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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左手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
内容简介
 在寒冷的冬星上，生活着一群无性人，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性别。在每月的一个特别日子，他们自由成为男人或女人。 一名星际联盟特使，被派往冬星，完成一个秘密使命。 然而，冬星上的一切怪异的风俗、古老的传说、混乱的政局，无不冲击着特使固有的观念。 面对陌生的一切，孰是孰非，他该如何面对？ 在宇宙尽头的陌生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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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第一章 埃尔亨朗的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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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森星-01-01101-934-2号安塞波[1]档案抄本——首位驻海恩星系93号轨道格森星/冬星机动使金利·艾发往奥鲁尔固定站的报告，爱库曼纪年1490-97年。资料来源：海恩星球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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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以讲故事的方式来陈述我的报告，因为在我的故乡，从小别人就教导我：事实其实是想象的产物。事实能否取信于人，取决于讲述的方式，这就像我们那儿海里出产的一种奇特的有机珠宝，佩戴在这位女士身上光彩夺目，而佩戴在另外一位女士身上则会变得黯淡无光，最后化为尘土。事实并不比珍珠更可靠、更连贯、更完整、更真实，两者同样脆弱易变。
这个故事并不全是关于我的，讲述者也不只是我一个。事实上，这到底是关于谁的故事，我也说不好；或许你的判断会更加准确。不过，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假使有些时候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讲述了另外一种事实，你大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选择取舍——所有这些事实都同样真实，都从属于同一个完整的故事。
故事得从1491年的第四十四天说起，这个时间相当于冬星卡亥德王国的图瓦月奥德哈尔哈哈德日，也就是元年春天第三个月的第二十二天。这里的每一年都叫做元年，而对过去和未来那些年代的称呼则会在每个元日发生变化，因为人们是以不变的现在为基础往后或者往前数的。于是，时间是元年的春天，我置身于卡亥德王国的首都埃尔亨朗，我的生命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而我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走在一个游行队伍里，紧跟在戈斯瓦乐手后面，身后就是国王。天上下着雨。
这是一座风暴肆虐的石头城，乌云笼罩着阴森的城堡，雨点洒落在幽深的街道。阴暗的城市中，游行队伍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地蜿蜒流动。
最先出场的是埃尔亨朗城的商人、权贵和工匠。他们衣着华丽，表情热切而又沉着，在雨中悠然漫步，如鱼得水。他们一列一列地走过，步调却并不一致。这支游行队伍里没有士兵，连假扮的士兵都没有。
他们之后是来自卡亥德王国各个领地及联合领地的领主、市长及代表。这部分人要么单独一人，要么五人、四十五人或是四百人一组，形成了一支色彩斑斓的庞大队列，伴着金属喇叭、中空骨木管吹奏的乐声以及电子长笛那单调纯净的轻快曲调向前行进。各个大领地式样各异的旗帜以及沿途装点的黄色三角旗被雨水淋得稀里哗啦一团糟，每组人风格各异的音乐也在彼此冲撞——各式各样的曲调混杂交织，在幽深的石头街道上回荡。
这之后是一群变戏法的人，手里拿着一个个锃亮的金球。他们把金球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接住后又继续向上抛去，形成一道道闪亮的魔术喷泉。突然间，就跟他们真的抓住了光线似的，金球闪出耀眼光芒——太阳钻出了云层。
接下来是四十名演奏戈斯瓦的黄衣男子。戈斯瓦是只有在国王出席的场合才会演奏的乐器，它的声音可笑而阴郁，就像有人在低吼。四十支戈斯瓦一齐奏出的声响足以把人震疯，把埃尔亨朗的城堡震倒，也足以震落大风天云层里的最后一滴雨水。这就是皇室音乐，难怪卡亥德王国的历任国王统统发了疯。
再下来就是皇家队列了——警卫、本城及皇宫的达官显贵、众议员、参议员、大臣、大使、王国的贵族。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步调也不一致，走路的姿态却是高贵异常。阿加文十五世也在其中，他身着白色的束腰外套、衬衣和马裤，裹着金黄色皮绑腿，戴着黄色尖顶帽。一校黄金戒指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一件饰物，也是他地位的象征。这支队列之后就是御辇，由八名壮汉抬着，上面点缀着黄色宝石，显得十分粗陋。御辇是远古时期的象征性遗物，几百年来，并没有哪个国王乘坐过。御辇旁边是八名护卫，身上都佩带着「劫掠枪」。这些枪支来自更为蛮荒的年代，里面却并不是空的，装填着许多软铁做的霰弹。国王后面跟着死神，死神后面跟着技校生、大学生和各行业学徒。接下来就是王室成员，那是一长溜的小孩子和年轻人，穿着白红金绿各色衣服。在整个游行队伍的最后，是几辆缓缓行驶着的深色汽车。
即将竣工的盖特河拱桥附近有一座新近用木材搭成的平台，皇家队列的人——我也走在其中——都聚集到了台上。此次游行是这座拱桥落成庆典的一部分。拱桥的落成标志着埃尔亨朗新公路及内河港工程的全面竣工。这项大工程耗时五年，疏浚了河道、修建了房翻道路，阿加文十五世因之可以在卡亥德王国名垂青史了。我们挤挤挨挨地站在平台上，身上的衣服又湿又重。雨已经停了，太阳照在我们身上。冬星的阳光明亮又灿烂，同时也变幻不定。我对站在自己左边的那个人说道：「好热啊，真是太热了。」
站在我左边的那个人——一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的卡亥德人，顶着一头油腻的头发；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金绿色相间的皮外套和一件厚重的白色衬衣，还有一条厚重的马裤；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沉重的银链子，链环有手掌那么宽——一边拼命地出着汗，一边答道：「是很热。」
我们挤在平台上，周围是市民们一张张仰起的脸庞，就像整整一河滩圆圆的褐色鹅卵石。鹅卵石中间闪着云母的光芒，那是几千双专注的眼睛。
国王踩着一块原木踏板从平台走向拱桥的顶部。拱桥顶部的两根方柱尚未合龙，高高地耸立在人群、码头和河流上方。国王往上爬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开始不停地大叫：「阿加文！」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人们也没指望他会有回应。戈斯瓦乐手们奏出了最后一记声若雷鸣、极不和谐的巨响，随后停了下来。全场一片沉寂，阳光照射着城市、河流、人群和国王。下方的泥瓦匠事先已经启动了一个电动绞盘。国王走向高处的时候，拱桥的拱顶石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随后安放在两根方柱之间的缺口当中。虽然这块巨石重达数吨，安放时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两根方柱合而为一，一道拱桥就此造就。一名泥瓦匠拿着泥刀和木桶，站在脚手架上等候着国王；其他工人全部顺着绳梯滑了下去，活像一群跳蚤。国王和那名泥瓦匠跪倒在踏板上，跪倒在太阳与河水之间的高处。接着，国王拿过泥於，开始往楔石与方柱的接缝处抹灰泥。他不是简单地摆摆样子就把泥浐还给泥瓦匠，而是有条不紊地干了起来。他用的水泥带一点点桃红色，跟其他地方抹的灰泥颜色不同。我看着国王辛勤劳作了五到十分钟，然后又问左边那个人：「你们的拱顶石上抹的都是红色灰泥吗？」这样问是因为河的上游高耸着一座美丽的老桥，那座老桥的拱顶石周围也是同样颜色的灰泥。
那个男人——我得交代一下那人是男的，因为前面我都说过「他」和「他的」了——一边擦着黝黑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答道：「远古时期，拱顶石都是用骨粉和血混合而成的灰泥固定的，人的骨头和血。你知道，没有这种血脉的连结，拱桥就会坍塌。现在我们用的是动物的血。」
他就这样不时跟我说着话，很坦率，不过还是很小心爱说反话，始终意识到我是从外星人的角度进行观察和判断。身为与世隔绝的种族的一位大人物，能有这种意识是十分不同寻常的。在这个国家里，他是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我不是很确定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称谓——元老、首相、议员——哪个最适合描述他的职务；他的头衔在卡亥德语里的意思是「国王的耳朵」。他是一个领地的领主，也是这个王国的贵族，总之是一位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名叫西勒姆·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
国王似乎已经干完活了，我不由得一阵欢欣雀跃；可他却沿着拱顶下方蛛网般的踏板走到拱顶石的另外一边——拱顶石当然是有两个边的——接着又忙活了起来。在卡亥德王国，着急是没有用处的。卡亥德人谈不上冷静，但却非常执著，非常固执，也非得抹好接缝的灰泥不可。瑟斯大堤上的人群心满意足地看着国王忙活，可我却觉得很烦躁，很热。以前我从没有在冬星觉得热过，以后也再不会了。总而言之，我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的盛况。我穿的这身衣服适用于冰原世纪，却不适合在太阳底下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机织植物纤维、人造纤维、皮毛、皮革——组成了一套抵御严寒的厚重盔甲，盔甲里面的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晒蔫的萝卜叶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转头注视聚集在平台固围的人群和其他游行队列。那些领地和部落的旗帜在阳光下纹丝不动，色彩鲜明。我没话找话地问伊斯特拉凡这个是什么旗、那个又是什么旗。现场一共有好几百面旗帜，有些旗帜甚至属于佩灵风暴边界和科尔姆大陆等偏远地区的领地、家族以及部落。不过对于我问到的那些，他都能如数家珍，一一道上名来。
「我本人就是来自科尔姆大陆。」当我赞美他的博学时，他说道，「毕竟，了解各个领地就是我的使命所在。它们都是卡亥德王国的属地。统治这片土地就是统治这些领主，只不过这个目标从未实现罢了。你听过这样的说法吗？卡亥德并非一个国家，只是一个内讧不断的家庭！」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而且怀疑这是伊斯特拉凡自己杜撰出来的；这句话明显带着他的印记。
这时，另一位科尤雷米成员奋力挤过人群，来到伊斯特拉凡身边，跟他交谈起来——科尤雷米相当于卡亥德王国的上议院，伊斯特拉凡是该机构的领袖。来人是国王的堂弟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神态略显傲慢，还不时地笑一笑。伊斯特拉凡脸上不住地往下淌汗，像阳光底下的一块冰，而他的反应也像冰一样圆滑冷静。他大声回应着泰博的喃喃低语，语气中带着一种随意的优雅；相形之下，对方简直就像一个傻瓜。我一边看着国王抹灰泥一边听着他俩的谈话，但除了发现两人之间有敌意之外，什么也没听出来。不管怎样，这事儿跟我无关，我只是对这些人的行为举止很感兴趣。这些人以古老的方式统治着这个国家，掌管着两千万人的命运。在爱库曼人手中，权力已经成了一样极其微妙复杂的东西，只有头脑精妙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而在这里，其微妙程度还很有限，一切还都相当明了。比如伊斯特拉凡，他认为一个人的权力就是其自身存在的外延；他做的任何手势都不会没有意义，他说的每一句话也都会有人听从。他知道这一点，而这样的意识又使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显得有分量，让他仿佛别有一种重量，令人不可小视，举手投足都散发着高贵的光芒。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功成名就。但我不信任伊斯特拉凡，他做事情的动机永远含混不清；我不喜欢他，却又能感觉到他的威严并做出相应的回应，一如面对阳光的暖意。
正当我想着阳光的时候，现实世界中的太阳却被重新聚拢的云层盖住了。很快，天空变得阴沉沉的，上游下起一阵稀疏的骤雨，敲打着大堤上的人群。国王走下踏板时，最后一道闪电一晃而过，映出了他白色的身形和大拱桥的轮廓，在风暴肆虐、阴霾满布的南方天空衬托下显得益发鲜明。乌云四合，一阵冷风在港口-皇宫大街上呼啸而过，河流变成一片黑暗，大堤上的树木瑟瑟发抖。游行就此结束。半小时后，下雪了。
国王的汽车开上了港口-皇宫大街，人群开始散去，就像被缓慢的潮水推动着四处翻滚的鹅卵石。伊斯特拉凡又一次转过头来，对我说：「道今天可否共进晚餐，艾先生？」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心中的惊奇多过喜悦。在过去的六到八个月之间，伊斯特拉凡帮了我很多忙，但是我却没有料到、也没有指望他会这么好心地请我去他家。哈吉·雷姆·伊阿·泰博跟我们的距离很近，能够听到我们的谈话——我觉得他真的在偷听。我被他这种女里女气、鬼鬼祟祟的做派弄得很不愉快，于是走下平台，稍稍躬起身子，懒散地走着，让自己混入人群。我比普通的格森人高不了多少，不过身处人群中时，区别就显而易见了。看啊，就是那个人，那个特使。当然，这本来就是我职责的一部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分职责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不是轻松；我越来越渴望自己能隐姓埋名，能跟其他人没有两样。我热切地盼望着自己能变得跟其他人一样。
顺着酒厂街走过两个街区后，我拐到一旁，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身边的人群逐渐散去，我这才发现泰博原来就在我的身边。
「典礼真是完美无瑕。」国王的堂弟微笑着对我说。他虽然并不是很年长，黄色的面庞上却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说话的时候，会不时露出长而洁净的黄色牙齿。
「预示着新港口的兴旺发达。」我说。
「是的。」更多的牙齿露了出来。
「安放拱顶石的仪式给人印象最深。」
「是的。那种仪式是从远古传下来的。不过，这些事伊斯特拉凡勋爵肯定都已经跟您说过了吧。」
「伊斯特拉凡勋爵的确非常热情。」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但事与愿违，我跟泰博说的每句话似乎都语含双关。
「哦，他确实非常热情。」泰博说道，「众所周知，伊斯特拉勋爵对待外来的人尤其友善。」他又笑了笑，现在每一颗牙齿似乎都含着深意，有双重、多重、甚至三十二种含义。
「没多少外来人像我这么怪异，泰博勋爵。我对别人的好意感怀于心。」
「是的，是的！感恩是一种高贵、稀有的情感，诗人们对它赞誉有加。在埃尔亨朗，这种情感更是极其稀有——因为它不可行。我们现在身处一个艰苦的年代，一个不知感恩的年代。跟我们祖父担母的时代已经不同了，是吧？」
「我无法作出评价，先生，不过，我在其他星球上也听到过类似的感叹。」
泰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看看我是不是已经疯了。接着，那些长长的黄色牙齿又露了出来。
「啊，是的！是的！我忘了，你是从另一颗星球来的。当然，你自己是不会忘记这个事实的。不过毫无疑问，如果可以忘掉这一点，你在埃尔亨朗的日子会更沉稳、更简单、更安全，对吗？一点不错！我的车就在这里，我让他们在这儿等着。我真希望能开车送你回公岛[2]，不过请你谅解，我必须先走一步，因为我得马上赶去皇宫。俗话说，小人物就得按时到场，对吗？一点不错！」国王的堂弟钻进他那辆小小的黑色电动车里，回头看了看我，满嘴的牙齿都龇了出来，眼睛则隐藏在了一圈皱纹当中。
我步行回到自己的公岛。公岛的前花园里，最后的冬雪已经融化，把花园完全敞露出来。位于地面以上十英尺的供人们在冬天进出的门户已经被封了，要再过几个月，等秋季来临、大雪再次下起的时候才会重新开启。屋子两边处处是结冰的泥泞，花园里，各种作物都在飞快生长，显得生机勃勃。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屋子旁边说着话，他们正处在克慕期的第一个阶段。两人赤脚站在泥地里，右手紧握在一起，凝视着对方，一任漫天的柔软雪花在身边飞舞。冬日里的春天。
我在自己的公岛用了晚午餐。雷姆尼钟楼上的大钟敲四点的时候，我已经来到埃尔亨朗宫，准备享用晚餐了。卡亥德人每天要吃四顿正餐：早餐、早午餐、晚午餐、晚餐，其间还随时穿插着无数小食大快朵颐。冬星上没有可以提供丰富肉食的大型动物，也没有奶、黄油、奶酪等奶制品。高蛋白、高热量食品唯有各式各样的蛋、鱼、坚果和海恩谷物。在当地酷寒的气候条件下，这种饮食实在不够，人们必须随时补充热量。我自己已经习惯了每过几分钟就吃点什么。直到那一年晚些时候我才发现，格森人不仅是填食行家，在长期忍受饥饿方面同样技艺精湛。
雪还在下，是温和的春雪，比刚刚过去的解冻期里那种没完没了的雨要舒服多了。四周一片苍茫，很安静，我在埃尔亨朗宫里摸索着往前走，中间只迷了一次路。埃尔亨朗宫是一座城中城，围在墙里的是一大片宫殿、城堡、花园、庭院、回廊、廊桥、地道、小树林和地牢，是在长达几世纪里发展到极致的偏执狂的产物。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是王室宫邸那高峻阴森、装饰繁复的红色墙垣。在王室宫邸居住的只有国王一人，其他的人——仆役、工作人员、领主、大臣、议员、护卫，一应人等——全都住在埃尔亨朗宫围墙里的其他宫殿、城堡、要塞、兵营或者住宅里面。伊斯特拉凡住在红角宫，能住在这里表明他最受国王的恩宠。这座宅邸建于四百四十年前，是埃姆朗三世为自己最宠幸的妃子哈尔梅斯修建的，这位妃子的美貌至今还为人们津津乐道。哈尔梅斯后来被内陆集团雇用的杀手绑架、毁容，最终被折磨成了傻子。埃姆朗三世随后大肆报复，一直到他四十年后去世时，他的仇恨依然没有平复，因此他被称为「不幸的埃姆朗」。这个悲剧已经很久远了，那种恐怖的感觉已消失无踪，只是在这幢房子的石头和阴影里，似乎隐隐还有背叛和忧伤的气息。房子前有一个带围墙的小小花园；园中有一个塞莱姆树荫翳之下的池子，池中岩石嶙峋。借着窗子射出的微光，我看到雪花、还有树上掉下的线状白色孢子囊，飘飘洒洒地落入黑色的水面。伊斯特拉凡站在门口等我，一边看着悄然下落、似乎永无停歇的雪和种子。那么冷的天，他居然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他平静地跟我打了招呼，带我进屋。屋里没有别的客人。
我心里有些疑惑，不过我们马上就坐到了餐桌边，而用餐的时候是不谈公事的；更何况，我的注意力立即便被餐桌上的菜肴吸引了。菜肴极其美味，即便是最常见的面包果也做得不同凡响，我从心底里赞叹这位厨师的手艺。晚餐之后，我们坐到炉火边上，喝起了热啤酒。在这个星球上，常常是一杯酒还没来得及喝完就结冰了，喝酒的时候你得在餐桌上随便找样东西来敲开冰块。可想而知，热啤酒该有多么受人欢迎。
餐桌上的伊斯特拉凡谈笑风生；现在跟我隔着火炉相对而坐，他却变得沉静寡言起来。来冬星已经快两年了，我还是不能以本地人的眼光看待这个星球的人们，远远不能。我曾经努力过，不过每次我都会下意识地将对方先看作一个男人，然后又看成一个女人，将他依照我所在的种群进行归类，而这样的归类对他们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因此，现在我一边吮吸着热气腾腾的酸啤酒，一边在想，伊斯特拉凡在饭桌上的表现女里女气，很有魅力也很擅长社交，但是缺乏实质，华而不实，同时又太过精明。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柔逢迎的女性特质，我才不喜欢他不相信他？将这个人看作一个女人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个人现在就在我的身边，冷森森地，坐在火炉边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这个人有权有势，喜欢冷嘲热讽——但每次想到他是个男人的时候，我心里就会有一种虚假的感觉，一种面对伪装的感觉：究竟是他在伪装，还是我自己在他面前伪装呢？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也算响亮，但是不深沉，不像是男人的声音，可也不像女人的声音……等等，这个声音现在在说什么？
「很抱歉，」他说道，「我不得不一再推迟邀你来舍下作客的快乐。拖了这么久，至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我们之间不再存在谁罩着谁的问题了。」
听闻此言，我一时间迷惑不解。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我在朝廷的保护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难道他的意思是说，因为他安排了我明天觐见国王，我就可以平步青云、跟他平起平坐了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他没有作声，我的话显然同样让他困惑不已。「呃，你知道，」最后他终于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以后不会在国王面前帮你说话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不好意思的人不是他，而应该是我。显然他这次邀请我来是有深意的，而我却茫然无觉，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不过我的失误是礼节上的，他的失误却是道义层面的。我最先的反应就是，我一直以来都不信任伊斯特拉凡是对的。他这个人不仅圆滑、强势，而且还不讲信用。我来到埃尔亨朗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是他跟我交流、回答我的问题、派医生和工程师对我的身体和我的飞船进行调校，把我介绍给我需要认识的人，慢慢地改变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头一年我被人认为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怪物，现在则成了一名神秘的特使，并且很快就要得到的国王的认可。而现在，将我抬举到了如此危险的高位之后，他却突然冷酷地宣称，他不会继续支持我了。
「你此前所做的一切，让我完全依赖于你……」
「那是欠妥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你虽然安排了这次接见，却没有在国王面前帮我说话，而这是你……」我及时地把「保证过的」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我不能。」
我非常愤怒，可从他身上却既看不见怒气，也看不见歉意。
「可否告诉我原因？」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可以。」然后又是一阵踌躇。这时我开始想，一个毫无用处、也没有自卫能力的外星人是不应该向一个王国的首相盘问原因的。毕竟，我对这个王国政府的权力根基以及运转方式并不了解，也许永远都无法了解。毫无疑问，这一切的根由都是<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这个词的意思包括声望、脸面、时机以及不损尊严的人情世故。这是一种无法言表却至关重要的社会权威法则，存在于卡亥德乃至格森星球的所有文化之中。倘若真是这个原因，这个原因也是我无法理解的。
「今天的典礼上国王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没有。」
伊斯特拉凡倾过身子，拎起焐在热灰里的啤酒罐，把我的杯子加满。他没有再说什么，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听到国王跟你讲过话。」
「我也没有。」他说。
我这才明白，自己又漏过了另外一个信号。这家伙说话这么迂回，真是女里女气。我一边在心里诅咒，一边说道：「伊斯特拉凡勋爵，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不再受宠于国王了，对吗？」
我想他应该是生气了，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了一句：「我的话里没有任何意思，艾先生。」
「上帝呀，我倒希望有！」
他好奇地看着我：「呃，是吗，那就这么说吧。朝廷里有这么一些人，用你的话说就是受宠于国王，他们不喜欢你在这里，也不赞成你的使命。」
于是你就急不可耐地想加入他们，出卖我来拯救自己，我心里想道，不过这些话没有必要说出来。伊斯特拉凡是一名大臣、一个政客，我居然会信任他，真是个傻瓜。即便是在两性人的社会，政客也常常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他邀请我赴宴的事实表明：他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背叛我，而我也会同样轻松地接受。显然，保全体面要比诚实守信重要得多。于是我勉勉强强地说道：「你对我的好意给你带来了麻烦，我很抱歉。」这么说可真是以德报怨啊。自己在道义上占了上风，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快意；但这样的快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对方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
他靠回到椅背上，炉火映红了他的膝盖、他那双细腻强壮的小手以及手里握着的银杯子，不过他的脸部却隐藏在阴暗中：这张肤色黝黑的脸总是隐藏在厚重低垂的发际线、浓密的眉毛和眼睫毛之中，总是一脸温和的阴郁表情。你能看懂猫、海豹或是水獭的脸吗？在我看来，有些格森人就像这些动物，当你对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那双深沉明亮的眼睛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自己遇到了一点麻烦，」他答道，「是因为一项法案，跟你毫无关联，艾先生。你知道，卡亥德和欧格瑞恩在萨西诺斯附近北瀑布高地的边界问题上一直有争端。阿加文的祖父曾宣称萨西诺斯山谷是卡亥德的领土，对此欧格瑞恩共生区一直不予承认。这一争端引发了许多问题，而且越来越棘手。我一直在帮助居住在山谷里的一些卡亥德农民，让他们往东穿越旧边界回归袓国，照我看，欧格瑞恩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千年，如果把山谷完全留给他们的话，争端也许会自然平息。几年前，我在北瀑布管理处待过，认识了当地的一些农民。我不想看到他们在劫掠中被杀，也不希望他们被遣送到欧格瑞恩的志愿农庄里去。干吗不消除争端的源头呢？……可是，我的这个想法算不上爱国，事实上还可以说是怯懦，而且直接伤害了国王本人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
我对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毫无兴趣，也不想理会卡亥德同欧格瑞恩边界之争的来龙去脉。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我们眼前的问题上头。不管我信不信任他，他对我还是有一些用处的。「很抱歉，」我说，「不过，如果让几个农民的问题扰乱了我的使命，那确实是太遗憾了。跟区区几英里的国界线比起来，还是我们的事情更为紧要。」
「是的，紧要得多。不过，爱库曼人的疆域跨度长达上百光年，估计应该对我们有点耐心吧。」
「爱库曼的常驻使节都是非常有耐心的人，先生。他们可以等上一百年或是五百年，等待卡亥德和格森星上的其他国家仔细考虑，权衡自己是否要加入到其他的人类联盟中去。我这么说仅仅是出于我本人的希望，以及我本人的失望。我觉得，既然你支持我的想法——」
「你没想错。但是，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嘴里自然地蹦出了那些陈词滥调，不过他的脑子却在别处。他陷入了沉思。我猜他正在他那个权力游戏的棋盘上，将我跟其他的小兵卒们一起挪来挪去呢。「你来到我的国家，所选择的时机有些不同寻常。」最后他终于说道，「一切都在改变；我们正处于一个新的转折点。我曾经以为，你的到来，你的使命，也许可以让我们不致走错，可以给我们一个全新的选择。不过，前提是有适当的时间，以及适当的地点。这一切都是非常不确定的，艾先生。」
他这种泛泛而论让我觉得很不耐烦，「你的意思是，现在并不是适当的时间。你是建议我取消这次觐见吗？」
我们讲的是卡亥德语，我脱口而出的这番话于是显得更加粗鲁唐突。不过伊斯特拉凡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吃惊的表现。「恐怕只有国王才有这个权力。」他温和地说。
「哦，上帝，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双手捧着脑袋，呆了一会儿。我是在行事随心所欲的、开放的地球社会长大的，因此永远无法领会在卡亥德人心目中无比重要的那种礼仪，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我知道国王的概念，地球的历史上也有过无数的国王，对于特权却没有切身的体会，在这方面很不敏感。我拿起啤酒杯，猛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那么，我原以为可以仰仗你，所以打算要跟国王说些事情；现在我决定少说为妙。」
「很好。」
「此话怎讲？」我问道。
「呃，艾先生，你很聪明，当然我也不蠢。不过你看，我们两个都不是国王……我猜，按常理来说，你会告诉阿加文，你来此地的使命是促成格森星跟爱库曼的联合。按常理来说，他事先应该已经知道了；因为，你知道，我已经告诉过他了。我在他面前极力想促成你这件事情，努力让他对你感兴趣。但那是很糟糕的做法，何况时机也不对。我自己太过投入，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是一个国王，不会按常理出牌。在他看来，我跟他说的一切只意味着他的权力受到了威胁，他的王国不过是一颗微小的尘土，在那些统治着几百个星球的人面前，他的王权渺小得可笑。」
「可是，爱库曼联盟不是在统治他人，只是在进行协调。联盟的权力属于所有的成员国以及所有的成员星球。跟爱库曼联合，卡亥德王国不会受到任何威胁，还会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有好一会儿，伊斯特拉凡都没有作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炉火。他手里的啤酒杯，还有肩上那条宽阔的银链子绶带，都一闪一闪地映射着火光。我们所在的这座老房子一片寂静。晚餐时倒是有一位仆人随侍在旁，不过卡亥德人没有奴隶制度和人身束缚，仆人提供的仅仅是服务，人则是自由的，因此到现在这个时人都去了。像伊斯特拉凡这样的人身边应该是有警卫的。因为暗杀事件时有发生，不过我没有看到警卫，也没有听到警卫的动静。屋里只有我俩
屋里只有我，伴着一个陌生人，在一座黑暗宫殿的高墙之内，在一个冰雪覆盖的奇怪城市，在一个处于冰河时代中期的异星球。
我忽然觉得，我来到冬星之后的言辞，包括今晚所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愚不可及、那么的难以置信。我怎么能指望这个人或是其他任何人相信我说的故事呢？这些故事讲的是位于遥远外太空的另外一些世界、另外一些人类以及一个面目模糊的善良的政府。我乘坐一艘奇怪的飞船来到卡亥德，我的外表在很多方面都不同于格森人；这些都需要解释，而我的解释本身就很荒谬。在当时，我自己也并不相信他们……
「我相信你。」眼前这个陌生人、这个单独跟我在一起的外星人说道。自己与此地疏离的感觉是那么强烈，我不由得抬眼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估计阿加文也相信你说的话，可是他并不信任你，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再信任我了。我犯下了大错，因为我太疏忽了。我已经把你推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不能再请求你的信任。我忘了国王的含义，忘了在国王的眼中，他就是卡亥德。我还忘了爱国的含义，忘了国王本人必然是最完美的爱国者。请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艾先生：根据你自己的体验，爱国主义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答道，一时间被他突然压过来的强大气势所震慑，「我想我并不知道。如果你说的爱国主义是指对于祖国的热爱，那我是知道的，但你指的好像并不是这个。」
「我所说的爱国主义并不是热爱，我指的是恐惧，对他人的恐惧。它的表现形式是政治的而不是诗意的：仇恨、敌对、侵略。这种恐惧就在我们内心深处，年复一年，越积越多。我们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而你来自的世界在几百年前便已经超越了国家的界限，因此你很难理解我现在所说的一切。你为我们展示了一条新路。」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了，片刻之后才接着说下去，语气又回复到了那种节制平静、彬彬有礼的状态，「正是因为恐惧，现在我才拒绝在国王面前帮助你实现你的目标。不过艾先生，我并不是担心饿自己的命运，也不是出于爱国的考虑。说到底，格森星上还有别的国家啊。」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向我说明什么，但却确信他的真实意图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在这座阴冷的城市里，我遭遇过许许多多心地阴暗、不怀好意、高深莫测的人，而他就是其中最阴暗的一个。我不会去玩他那个迷宫游戏的。他说完之后我没有作答，片刻之后，他自己又接着开口了，语气十分审慎，「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爱库曼人关注的是全人类的共同利益。那么，这么说吧，欧格瑞恩人就曾经为了共同利益牺牲过自身利益，卡亥德却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欧格瑞恩共生区那帮人基本上精神还正常，只是不够聪明，而卡亥德国王却是既疯狂又愚蠢。」
显然，伊斯特拉凡这个人对国王一点儿也不忠心。我的话语中有了一点点的厌恶，「如果事实如此，那么为他效力一定很费劲。」
「我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有没有为国王效过力，」国王的首相说道，「有没有想过要效力都是个问题。我不是任何人的仆役。每个人都应当对自己负责。」
雷姆尼钟楼上的钟敲了六下，夜已经深了，这正好给了我一个离开的借口。我们来到门厅，我穿外套的时候他说道：「我暂时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我想，你马上就要离开埃尔亨朗了——」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过我相信，以后我还可以向你请教。我想要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特别是你们的心灵语言；你还没怎么跟我解释过呢。」
他的好奇似乎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有权势的人惯有的那种厚颜无耻他身上也有。当然，他答应要帮助我的那些承诺曾经似乎也是发自内心的。我说好的，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我们整个晚上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他带我穿过花园。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头顶是格森星的月球，大大的，放射着黯淡的红褐色光芒。走到外面的时候，我身子开始打战，因为气温已经远远低于冰点了。他很有礼貌地问道：「你很冷吗？」语气中还带着惊奇。当然，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温和的春夜而已。
我感到很疲劳，情绪也极其低落，「来到这个星球以后，我一直觉得很冷。」
「在你们的语言中，这个星球的名字是什么呢？」
「格森。」
「你们没给它取个新名字吗？」
「有的，第一批调查员叫它冬星。」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花园的门口。往外看去，宫殿各处的地面和屋顶在雪中混成了阴暗的一团，只有高高低低的黄金窗框四处闪着暗淡的光芒。我抬头看着头上那个窄窄的拱门，想着这块楔石的灰泥里是不是也加了骨头和鲜血。伊斯特拉凡跟我道别，然后转身离去；在见面和告别时，他从来不会过分多礼。我趁着月色，踩着那层薄雪往家里走去，穿过宫殿安静的庭院和小径，然后又穿过城市里那些幽深的街道。我身上很冷，心里很沮丧，充满了遭人背叛之后的孤独和恐惧。
  <hr/>
[1] 译注：一种常见于科幻小说中的星际通信手段，详见后文。
[2] 原注：当地语言发音为「卡夜什」，意思是「岛」，在卡亥德王国中常指公寓式建筑。王国的绝大部分城市居民都居住在这种公岛中。一座公岛可以包括二十至二百套公寓，人们在公用厨房中置办饮食。有些公岛是酒店式，有些采取公社制，还有些则是以上二者的混合。公岛是卡亥德人传统的「家庭」概念在城市中的体现，只是缺乏后者那种成员、宗族方面的稳定性。

TWO 第二章 冰雪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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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埃尔亨朗历史学家学会档案馆北卡亥德《炉边故事集》录音带，讲述者不详，录制于阿加文八世在位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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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两百年前，佩灵风暴边界有个夏斯家族，族里的两兄弟立下了克慕的誓言。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亲生兄弟可以建立克慕关系，但其中一人生下孩子后，兄弟俩必须分开；因此亲兄弟是不可以终生克慕的。但是，这一对兄弟却发誓要终生克慕。当他们中的一位怀上孩子后，夏斯领主命令他们撕毁誓言，从此不得发生克慕关系。听到这个命令后，他们中怀孕的那位绝望之至，听不进任何劝慰，最终服毒自尽。
结果，夏斯人把这一事件归罪于兄弟俩中仍然在世的那一位，纷纷谴责他，并把他逐出了夏斯家族和家族领地。他遭到自己领主放逐的消息不胫而走，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人们只会让他作为客人在自己家中寄宿三天，随后便像对待逃犯一样将他扫地出门。他只得四处流浪，最后才终于发现，在他自己的领地上，再也不会有人善待他，他的罪行[1]也永远得不到人们的宽恕。这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此前一直不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但到了最后，他终于接受了事实，于是来到夏斯领地边界。作为一名被放逐者，他只能站在通往领地之外的门口，对领地的父老乡亲们说：「在你们面前我已经颜面无存，你们对我视而不见，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我去谁家都不受欢迎。火炉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餐桌上没有我的食物，也没有哪张床可以让我躺下休憩。但是，我仍然拥有自己的名字，那就是格森恩。这个名字、以及我所受的耻辱，是我对这个领地的诅咒。替我收着这个名字吧。现在我已无名无姓，就要去寻求死亡了。」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家族里有些人跳了出来，大声叫囔着要杀了他，因为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自杀是比他杀更加不祥的凶兆。他逃离人群，往北越过边界，朝着冰原跑去，将追赶他的人抛在身后。追赶者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夏斯。格森恩则继续往前，两天后来到了佩灵冰带[2]。
他在冰原上继续往北走了两天，身上没有食物；除了一件外套，没有任何可以遮蔽冰雪的东西。冰原上寸草不生，也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当时正是萨斯米月，那几天下了最初的几场大雪，昼夜不停。他在暴风雪里踽踽独行。第二天，他感觉自己体力开始下降，到了夜里，他不得不躺下来睡一会儿。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双手已经冻伤，双脚也一样，但却无法脱下靴子来看个究竟，因为现在他的手已经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他开始匍匐着前进。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力，反正在这片茫茫冰原上，死在哪里都是一个样。但是他有种感觉，自己必须往北继续前进。
过了很长时间，雪终于不下了，风也停了，太阳出来了。爬行的时候看不了很远，因为风帽上的毛正好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腿、胳膊，还有脸上都不再有冷的感觉。他想，自己应该是冻僵了，不过还是可以往前爬。冰原上的积雪看起来十分怪异，好像是从冰里面长出来的一丛白草。那些雪就像草的叶子一样，一碰就倒，等他过去之后又回复到直挺的状态。他停止爬行，坐了起来，把风帽推到脑后，环顾四周。他极目远眺，看到了一片片白茫茫、亮闪闪的雪草地，还有许多白色的小树林，树上长着白色的叶子。阳光当头照射，周遭没有一丝风，好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格森恩脱掉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双手跟雪一样白，不过冻伤已经好了，他又可以灵活地运动手指、又可以站立起来了。疼痛、寒冷和饥饿的感觉也不复存在了。
他看见北边远处的冰原上矗立着一座白色钟楼，跟领地的钟楼一样，那边还有个人远远地朝他走过来。过了一会儿，格森恩看清了那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全身的皮肤都是白色的，头发也是白色的。他越走越近，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足够听到对方的话的时候，格森恩问道：「你是谁？」
那个雪白的人说道：「我是你的兄弟和克慕林，霍德。」
他那个自杀的兄弟名字就叫霍德。格森恩发现，这个雪白的人的体态和相貌确实和自己的兄弟一模一样。不过，他的身体里没有一点生气，声音也很空洞，就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格森恩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霍德答道：「这里是冰雪腹地。我们自杀的人都住在这里。在这里我们可以继续履行彼此的承诺。」
格森恩非常害怕，连忙说道：「我不会留在这里的。如果当初你跟我一起离开领地，去了南方，我们就可以在一起相守到老，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乱伦行为。可你却一死了之，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现在，你肯定已经叫不出我的名字了。」
果然，霍德嚅动着白色的双唇，却无法说出自己兄弟的名字。
他快步来到格森恩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他，又使劲攥住他的左手。格森恩用力挣脱他，跑开了。他向南方跑，不停地跑。他看到前方有一座积雪垒成的高高的白墙，于是跑了进去，再一次跌倒在地。他再也跑不动了，只能爬行向前。
在他来到冰原之后的第九天，夏斯东北边奥尔霍奇家族的人在自己的领地上发现了他。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雪地里爬行，饥肠辘辘，患了雪盲症，脸因为日晒和冰冻变得乌黑，连话也说不出来。不过除了左手被冻伤必须切除之外，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其他残疾。有人说他是夏斯的格森恩，他们听说过他；其他人则说那不可能，因为格森恩在秋天第一场暴风雪的时候就进入了冰原，现在肯定已经死了。他本人也否认自己名叫格森恩。伤病痊愈之后，他便离开了奥尔霍奇，穿越风雪边界到了南方，在那里改名为恩诺奇。
恩诺奇晚年定居在雷尔平原，有一次遇见了一位家乡来客，于是问对方：「夏斯领地情况如何？」对方告诉他，夏斯的情况糟透了。田地荒芜，庄稼枯萎，春天播下的种子冻死在田地里，成熟的谷物则发霉烂掉，多少年以来都是如此。恩诺奇随后告诉对方：「我就是夏斯的格森恩。」接着，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走上冰原，以及在那儿的种种遭遇。讲完之后，他说：「回去告诉夏斯的人们，我收回我的名字和诅咒。」这之后不久，格森恩就因病去世了。那个旅行者把他的话带回了夏斯。据说，那地方从此又开始欣欣向荣。庄稼收成、家族以及整个领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hr/>
[1] 原注：他违反了关于伦理的道德规范，当人们将他兄弟的自杀归咎于此的时候，这种行为就成了犯罪。
[2] 原注：佩灵冰带位于卡亥德最北部，（冬季古森湾结冰的时候）同欧格瑞恩的戈布林冰带相连。

THREE 第三章 疯狂的国王
我睡得很晚，也就起得迟。快中午的时候，我才开始看自己记录的关于宫廷礼仪的笔记，以及我的先行者——那些调查人员——对格森人心理和习俗的调研报告。我看得不在焉，因为这些我都已经倒背如流，现在看这些只是为了让我内心那个声音停息，免得它不停地唠叨：「彻底搞砸了。」但我无法让它停息，便只好与它争辩，坚持说没有伊斯特拉凡我自己一样可以干——没准会干得更好呢。再说，这项使命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爱库曼派出的首任机动使总是只有一位。爱库曼人关于任何星球的最初消息都由一个声音讲述，来自某个只身前往的在场者。他也许会死于非命，就像在四金牛座遇害的佩雷格，也可能会被关进疯人院——去往皋星的前三位机动使便是相继遭遇了这样的命运；然而这种方法仍然得到了保留，因为它卓有成效。只要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一个诉说真理的声音是比舰队和军队还要强大的力量；而爱库曼有的是时间……内心那个声音说：「<strong>可你没有</strong>。」但我最终说服了它，让它沉默下来，随后便带着平静而坚定的心情去了王宫，准备在下午两点接受国王的召见。可是，在接待室里等候接见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让那份沉着与坚定荡然无存。
皇宫卫士和侍从领着我穿过王宫的门庁和走廊去了接待室。一位侍从武官让我在那里等着，随后便把我独自留在那间没有窗户的高大屋子里。我站在那儿，一身谒见国王的齐整装束。我已经卖掉了第四颗红宝石（据观察人员报告，格森人同地球人一样，珍视含碳的珠宝，于是我来冬星时随身揣了满满一袋子宝石，以应付各种必需的开支），花掉所得的三分之一为昨天的游行和今天的觐见购置了行头——典型的卡亥德服饰，每一样东西都是崭新的、沉甸甸的，做工精良：一件白色的毛织衬衫，一条灰色马裤，一件很像传令官制服的蓝绿色皮质束腰外套（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赫布衣」），外套上松松地系着一根皮带，崭新的帽子，崭新的皮靴，还有得体地塞在皮带下面的崭新手套……我对自己这一身装束感觉良好，越发增强了心里的沉着与坚定。我沉着而又坚定地环视四周。
和国王宫邸的其他房屋一样，眼前这个朱红色的房间很高，很古老，空空荡荡。屋里寒气逼人，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息，仿佛气息不是来自别的房间，而是来自数个世纪之前。壁炉里火焰熊熊，但却无济于事。卡亥德的火焰只能温暖精神，无法温暖肉体。卡亥德机械工业的「创新时期」至少已经持续了三千年，在这三十个世纪中，卡亥德人以蒸汽、电力以及其他动力为基础开发出了先进节能的中央加热系统；可是，他们并不把这些系统安装在家里。也许是因为假如他们在家里装上了这样的系统，他们的身体就会丧失抗寒的能力吧。情形就跟关在温暖帐篷里的北极鸟儿一样，一旦被人放到外面，脚就会被冻坏。可我是只热带鸟，所以觉得很冷；屋外冷，屋里也冷，无穷无尽的冷，彻骨钻心的冷。我只好来来回回地走，好让自己暖和一些。除了我这个人和炉火之外，长长的接待室里只有一张凳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碗小石子，还有一台古老的木雕收音机。收音机上镶着银子和骨头，称得上是件相当不错的工艺品。收音机开着，不过声音非常轻，于是我把音量稍稍调大了一些。就在这个时候，收音机里播着的那首低沉单调的赞美诗还是别的什么歌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宫新闻公告。卡亥德人通常不怎么读书，他们喜欢听而不是读新闻和文学作品；书籍和电视媒介不如收音机普及，报纸则根本不存在。早上在家时我没赶上听早间新闻，现在也听得心不在焉。新闻里有一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停止了踱步。是不是在说伊斯特拉凡？这时，收音机里开始重播公告。
「国王诏令，革去科尔姆的伊斯特尔勋爵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王国首相及王国议会议员职务，并将其驱逐出卡亥德王国及王国所属所有领地。若该犯三天内未离开王国及王国所属所有领地，或日后重返王国，任何人均有权将其就地正法。卡亥德全体臣民不许同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交谈，不得在家中或领地收留他，违者将处以监禁。卡亥德全体臣民不许赠予、借贷钱物予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或者帮他偿还债务，违者将处以监禁及罚款。卡亥德全体臣民一体知悉，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因叛国罪而遭流放：此人打着效忠国王的幌子，在议会和官廷或秘密或公开地鼓吹卡亥德联邦自治领地应该放弃主权，拱手交出权力，向某个民众联盟俯首称臣。全体国民一体知悉，此等民众联盟纯属子虚乌有，系一小撮卖国贼凭空编造，旨在削弱卡亥德国王的威权，为我王国目前真正的敌人效劳。七月二十三日八点于埃尔亨朗，阿加文·哈格。」
这道诏令已经成文付印，张贴在城里的几个城门和路杆上，上述播报内容便是诏令全文。
我的第一反应很简单：关掉收音机，似乎这样它就不再能提出于我不利的证据，接着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当然，刚到门口我就止住脚步，转身回到壁炉边的桌子跟前。我呆立在那里，心里的沉着与坚定已经消失无踪。
我很想打开公文包，取出安塞波，向海恩发一份加急警告信息。但我克制住了，因为这个念头似乎比开初的冲动更为愚蠢。好在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冲动了。就在这时，接待室另一头的双层门打开了，侍从武官站在门口的一侧（好让我通过）宣我进殿：「金瑞·艾！」我的名字是金利，不过卡亥德人发不出「利」这个音。随后侍从武官便把我领进红厅，觐见国王阿加文十五世。
王室宫邸的红厅宽大无比，天花板很高，纵深很长。我站的地方离壁炉足有半英里远，屋顶离地面也足足有半英里。天花板上有许多椽木，上面挂着许多红色的帷幕和旗帜。这些东西上头遍布灰尘，因为年月久远而破烂不堪。窗户其实是厚重的墙上的一道道窄缝。屋里灯很少，吊得很高，发出的光线很是黯淡。我朝国王那边走去，新靴子在脚底发出轧轧的响声。在我的感觉当中，这段路足足走了半年。
屋里共有三个壁炉，中间那个最大，前面立着一座低矮的大平台，阿加文就站在这个平台上：暗红色的微光中一个矮小的身影，肚子挺得老高，站得很直。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除了拇指上那枚大大的印章戒指发出的微光，看不出其他任何细节。
我走到平台边上，站定。按照预先的吩咐，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过来吧，艾先生。请坐。」
我依言在中间壁炉右手边的那把椅子上就座。这一切我都反复操练过。阿加文自己没有坐下；他站在离我十英尺远的地方，身后就是熊熊的炉火。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有什么话就告诉我吧，艾先生。他们说你带来了一个信息。」
他转过身来对着我，火光照到了他脸庞的局部，映红了他的脸，也让脸部的轮廓变得立体起来。这张脸就跟月亮冬星那个暗红色的月亮一样扁平，一样冷酷。从远处看到的朝臣簇拥之下的阿加文，比现在这样近看更有帝王派头一些、更伟岸一些。他的声音很空洞，那颗错乱、愚蠢的脑袋的安放角度很奇怪，显得极其傲慢。
「陛下，我想说的话已经离我而去，因为我刚刚得知伊斯特拉凡勋爵被革职了。」
听到这话，阿加文笑了起来。笑容很夸张，咄咄逼人，笑声也很刺耳，样子就像一个怒火中烧却又假装开心的女人。「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说，「这个妄自尊大、装腔作势、背信弃义的卖国贼！昨天晚上你和他共进晚餐了吧？他跟你说自己是如何的有权有势，如何掌控国王于股掌之间，又是如何一直在我面前替你美言，所以你会发现我是多么好对付，是吧？他是跟你讲了这些吧，艾先生？」
我踌躇了一下。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把他跟我讲的话告诉你。他一直劝我不要召见你，让你一直等着，或者把你打发到欧格瑞恩或者群岛上去。这半个月来他一直跟我叨叨这个，该死的傲慢的家伙！现在他自己倒是被打发去欧格瑞恩了，哈哈哈——！」阿加文又是一阵尖厉的假笑，一边还拍起了巴掌。平台那头的帷幕之间马上冒出一位警觉的卫士。阿加文冲他咆哮了一声，卫士应声消失。阿加文继续大笑着、咆哮着，走到我的身边，直盯着我，黑色的虹膜上闪耀着橙色的微光。他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可怕得多。
对方如此语无伦次，让我实在无法理清头绪，只能直截了当地反击，于是我问道：「陛下，我斗胆问一句，伊斯特拉凡的事情，我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你？不会。」他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我，「艾先生，我还没闹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一个性变态、人造怪物还是来自乌有邦的访客。不过你不是卖国贼，你只是别人的一个工具。我从不惩罚工具，因为工具只有在坏工匠的手里才会变成祸害。我来给你一点建议吧。」说到这里，阿加文很奇怪地加重了语气，显得得意非常。我当时便想起了一件事：在这两年里，别的人从来没有给我提过建议。他们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却从来不会坦率地给我提建议，即便是伊斯特拉凡，即使是在他最热心帮助我的时候。这肯定跟<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有关。「不要让任何人利用你，艾先生。」国王说，「不要卷入任何派系。谎要自己撒，事要自己做，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听明白了吗？不要相信任何人。那个该死的满嘴谎话的冷血的卖国贼，我居然相信了他，还把那根银项链戴到了他那该死的脖子上。我真希望能拿那根链子绞死他。我不会再相信他了，绝不相信。不要相信任何人。我要让他忍饥挨饿，在米什诺里的垃圾坑里翻垃圾充饥，让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烂掉，永远不一——」阿加文国王浑身打战，气喘不已，喉咙里发出像是呕吐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伸脚去踢火炉里的木柴。团团火花在他脸前旋转飞舞，落在他的头发和黑色束腰外套上。他摊开手掌去接那些火花。
他继续背对着我，用尖厉、痛苦的声音说道：「你说你的吧，艾先生。」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陛下？」
「可以。」他仍然面对火炉，身子左右摇摆着。我只好对着他的后背说话，「我说自己是什么人，您相信吗？」
「伊斯特拉凡让医生源源不断地送来关于你的录像带，你的飞船停放过的那些工厂的工程师送来了更多的录像带，还有其他人送来的录像带。这些人总不可能都在撒谎吧，而他们都说你不是人类。对此你怎么说？」
「我要说的是，陛下，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也就是说，我是一个代表……」
「代表那个联盟，那个政权，好，很好。他们派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你是不是希望我问你这个？」
阿加文也许脑子不正常，人也并不精明，可他与那些毕生目标就是建立并维持高水准<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关系的人一样，早就习惯了声东击西、含沙射影的说话方式。我对此虽说几乎全无了解，却也知道其中存在竞争激烈、追逐声名的一面，知道它可以让交谈变成永无休止的战斗。我不想跟阿加文战斗，只是想努力跟他交流，但这一事实本身就很难让他理解。
「对此我并没有隐瞒，陛下。爱库曼想与格森星各国联盟。」
「为什么？」
「增加物质利益，开阔视野，使智慧生命的领域更加丰富、更加辉煌，增进和谐，让上帝的光辉普照宇宙。猎奇，探险，愉悦。」
这不是统治者——国王、征服者、独裁者和将军所用的语汇。国王所提出的问题，在那种语汇中没有答案。阿加文脸色阴沉，漫不经心地盯着炉火，身体的重心在双脚之间交替着。
「这个乌有邦的王国，这个爱库曼，有多大？」
「全爱库曼联盟一共有八十三颗宜居星球，上面大约有三千个国家或者说族群——」
「三千个？我知道了。我们只是一个国家，而他们却有三千个之多。现在告诉我，我们为什么非得跟虚无空间里的这些怪物发生关联呢？」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仍然是一副决斗的架势。他提出了一个反问，或者说开了个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并不怎么深刻。他这个人——正如伊斯特拉凡警告过我的那样——惊恐不安，警觉过度。
「三千个国家是分布在八十三颗星球上的，陛下；而且，离格森星最近的那个星球，搭乘近光速飞船也得十七年才能到达。如果您担心格森星会遭到这些邻居的袭击和骚扰，那您不妨想想这之间的距离吧——要穿越这样遥远的空间，袭击是得不偿失的。」我没用战争一词，卡亥德语中没有战争这个词。「不过，贸易却是值得的。可以通过安塞波交流思想和技术；通过有人或无人驾驶飞船交换物资及工艺品。他们可以派一些使者、学者和商人来这里；你们也可以派一些去那边。爱库曼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个协调组织，一个进行贸易和知识交流的场所。没有它，人类各个星球之间的交流会变得毫无章法，贸易也会危险重重，这一点您也看得出来。人的生命短暂，如果没有网络和中央系统，没有调控，没有一个具有延续性的工作机制，人们就没有办法应对不同星球之间巨大的时间差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才成立了爱库曼联盟并成为其中一员……您看，陛下，我们都是人类。所有星球上的人类都是在远古时期从同一个星球派生出来的，那就是海恩星球。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差异，但我们都是同宗……」
我这一番话既没有激起国王的好奇，也没有让他感到心安。于是我接着往下说，试图让他相信，爱库曼的存在不仅不会危及他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或者说卡亥德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相反会使其得到强化，却仍然无济于事。阿加文犹如一头被困笼中的母水獭，脸色阴沉，身子前后左右不停地摇摆，一边咧嘴苦笑着。我只好打住了话头。
「他们的皮肤都跟你一样黑吗？」
格森星人的肤色一般是黄褐色或红褐色，不过我也看到过很多跟我一样黑的人。「有些人会更黑一些，」我说，「我们的人有各种肤色。」我打开公文包（在我来红厅的途中，我的公文包被皇宫的卫士礼貌地检查过四次），里面有我的安塞波和各种图片文件。那些图片一有影片、照片、绘画，还有活动的和立体的图像——們然是一个小小的人种画廊：海恩人、齐佛沃尔人、西蒂安人、S星人、地球人、艾尔蒂拉人、亚特-莫斯特人、凯普特因人、奥鲁尔人、四金牛座人、罗卡南人、恩斯博人、希姆人、吉德人、西谢尔港人……国王兴味索然地扫了一眼其中的两张，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希姆人，雌性。」我只好用了这个词——格森人用它来形容处于克慕期高潮阶段的人，也用这个词来形容雌性动物。
「永久性的？」
「是的。」
他把立体图片扔掉，身体重心在双脚间交替，凝视着我，也许是看着我的后方。火光在他脸上摇曳变幻，「他们都是这样的——就像你一样？」这道障碍我无法帮他们消除，最终他们必须自己跨越。
「是的，就我们目前所知，格森人的性生理在人类中是独一无二的。」
「这么说，他们所有人，其他星球上所有的人都永远处于克慕状态？是一个性变态的社会？泰博勋爵曾经说过这个；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呃，这个也许是事实，不过想想就让人恶心。艾先生，我看不出来，我们这里的人有什么理由会想要或者说忍受这些同我们大相径庭的怪物，跟他们打交道。不过，也许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关于此事，我别无选择？」
「卡亥德的选择权在您手上，陛下。」
「那么如果我把你轰走呢？」
「啊，那我就走。不过我还会再试的，跟你们的下一代……」
这句话触动了他，他厉声问道：「你能长生不死吗？」
「不，当然不能，陛下。不过时间跃迁自有其用处。假如我现在离开格森星去往最近的星球奥鲁尔，我需要花十七个行星年的时间。时间跃迁可以让旅行的速度接近光速。如果我上了飞船之后便掉头返回，我在飞船上只过了几个小时，而这里却已经过去三十四年了；然后我就可以重新来过了。」通过时间跃迁，人似乎可以长生不死。每一个听我讲过这个概念的人，从霍尔顿岛上的那位渔夫到首相大人，都会为之倾倒。可这个阿加文对此却无动于衷。他指着安塞波，用尖厉刺耳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安塞波通信仪，陛下。」
「是无线电装置吗？」
「这个装置跟无线电波以及其他任何能量形式无关。它的工作原理是共时恒量，在某些方面类似于万有引力——」我又忘了我现在的听者不是伊斯特拉凡——他读过关于我的每一份报告，专注地听了我所有的解释并有所收获——而是一位心不在焉的国王，「这个装置的功能，陛下，就是在不同的两个地点同时生成同一个信息。首先必须确定其中一个地点，它必须是在一个有一定质量的星球上；另外那个地点则是随机的。现在我们这里就是其中的一个点，我把另外一点定在了主星——海恩星上。乘纳法尔飞船从格森星到海恩星需要六十七年的时间，不过如果我现在在键盘上输入一则信息，在我输入的同时，海恩星上便已经收到了。您想要同海恩星上的固定站通话吗，陛下？」
「我可不会说乌有邦的语言。」国王一脸狰狞，恶狠狠地说道。
「他们安排了一位助手——我事先通知他们了——那个人会说卡亥德语。」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呃，您知道的，陛下，我不是第一个来到格森星的外星人。在我之前还有一队调查研究人员，他们秘密前来，乔装成格森人，在卡亥德、欧格瑞恩以及列岛游历了一年。随后他们离开格森星，向爱库曼议会报告了这一趟行程。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正值您祖父在位期间。他们的报告很有用，我研究了他们搜集的信息和录制下来的语言，然后才来到这里。您要不要看一看这个装置是如何运行的，陛下？」
「我不喜欢什么奇技淫巧，艾先生。」
「这不是奇技淫巧，陛下。您手下有些科学家已经检查过——」
「我不是科学家。」
「您是一位君主，陛下。爱库曼联盟中有不少跟您地位相当的君主，他们期待着听到您的话。」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这样千方百计奉承他，努力引起他的兴趣，事实上是以名望为武器，将他逼进了角落里。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大错特措。
「很好。那么问问你的机器，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卖国贼。」
我在键盘上慢慢地输入文字，键盘被设置成了卡亥德语：「卡亥德阿加文国王询问海恩星的固定使，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卖国贼。」那些字母在小小的屏幕上一闪而过。阿加文盯着屏幕，不断变换身体的重心，动来动去的身体终于停顿了一下。
机器停滞了，停了很长时间。在七十二光年之遥的远方，肯定有什么人正在兴奋地将指令输入为卡亥德语专设的电脑，如果他们用的不是知识库电脑的话。终于，屏幕上闪出了一些字母，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隐去：「向格森星卡亥德阿加文国王致以问候。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卖国贼。没有人会自认是卖国贼。正因如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谨此，固定站代表斯皮莫尔·G.F，于海恩星赛尔国，93/1491/45」
信息录好之后，我把磁带取出来递给阿加文。他把磁带扔在桌上，又走到中间那个壁炉旁边。再往前一点的话，他整个人就钻到壁炉里头去了。他一边用力踢着那些熊熊燃烧的木柴，一边双手扑打着火星，「这样的回答跟那些预言师的话一样没用。光有回答是不够的，艾先生。你那个箱子、那个机器不行，你那个飞行器、那艘飞船也不行。你是个骗子，带着一堆骗人的道具。你想让我相信你，相信你那些故事和你那些信息。可是我为什么非要相信你，听你的话呢？就算太空里有八万颗住满了怪物的星球，那又如何？我们对他们一无所求。我们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按照这种方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而现在，卡亥德马上就要进入一个新纪元，一个伟大的新时代。我们要按照自己的方向前进。」他迟疑片刻，似乎思绪有了中断——也许，他所说的这些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观点。就算伊斯特拉凡不再是国王的耳朵了，也总会有别的人取而代之的。「如果这些爱库曼人对我们有所企图，他们就不会只派一个人前来。这种说法只是一个玩笑，一个骗局。说不定，我们这里已经有了数以千计的外星人。」
「可是陛下，要打开一扇门，不需要用一千个人。」
「要让门一直敞开的话，也许就需要了。」
「爱库曼会一直等到您亲手把门打开的，陛下。爱库曼从不强人所难。他们派我只身前来，独自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您不会害怕我。」
「害怕你？」国王转过他那张光影斑驳的脸，龇着牙，大声说道，「可是我确实害怕你，使者。我害怕派你来的那些人。我害怕撒谎的人、害怕骗子，更害怕残酷的事实。只有我用恐惧治理我的国家，因为只有恐惧才能统治他人，其他的一切都没用，都维持不了多久。你的角色确实如你自己所言，不过你同时也是一个玩笑，一个骗局。星球与星球之间只有虚无、恐惧和黑暗，而你却穿越这一切，独自前来，企图要恐吓我。而我，确实害怕了，因为我是国王。恐惧就是国王！现在带着你的圈套和骗术走吧，别再枉费口舌了。我已经下令，你可以在卡亥德王国通行无碍，自由离开。」
我就这样离开了国王，咔咔咔咔，一路走过阴森的红色大厅里长长的红色走廊。最后，双层门将我跟国王彻底地隔离开来。
我失败了，一败涂地。不过，在走出王室官邸，穿行在皇宫里的时候，我反复思考的并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伊斯特拉凡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国王为什么会以他支持爱库曼为由将他放逐呢？诏命显然正是这个意思。既然国王自己说他的所作所为与此正好相反，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议国王对我敬而远之的呢？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遭到流放，而我却能以自由之身离开？他们两人中，谁的谎撒得更多？他们为什么要撒谎？最后我得出了结论：伊斯特拉凡撒谎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国王则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这样的解释相当合理。不过，伊斯特拉凡到底有没有对我撒谎呢？我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从红角宫旁边经过，花园的大门敞开着。我往里瞟了一眼。午后幽暗的天光下，幽黑的他子上方那些塞莱姆树还是那么白，粉红色的砖砌小径上已经寂然无人。池子边石头下方的背光处仍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想起伊斯特拉凡冒雪站在外面等我的情景，一股强烈的同情涌上心头，那是一种很单纯的同情。昨天的游行庆典上，这个人还在一身华服和权力的重压之下出汗不止，当时的他正处于事业顶峰，位高权重，煊赫一时——而现在，那个高位已经轰然倒塌，这个人也已经彻底完结了：他现在应该正在向边界狂奔，因为三天内逃不出这个国家，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一路之上，没有任何人会跟他交谈。卡亥德很少有死刑判决。在冬星上生存不易，这里的人通常只会让上天或是一时的怒火引发他人的死亡，而不是通过法律这样做。我在想，身负这么一个判决，伊斯特拉凡会怎么离开呢？不可能坐汽车，因为在这里，所有的汽车都归王室所有；那么，他能搭船或是陆行艇吗？难道他只能步行前进，带着所有能带上的家当吗？卡亥德人出门通常都是步行；他们没有负重的牲畜，没有飞行工具，而且因为气候的缘故，动力交通工具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走不快，此外，他们也都不是什么急性子。我想象着，那个曾经耻高气扬的人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入流放的生涯，想象着一个身影在西去海湾的漫漫长路上艰难跋涉的情景。经过红角宫大门的时候，这一切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与此同时，我也在困惑地思索国王如此举动的动机。我已经彻底失败，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我应该去欧格瑞恩，那是卡亥德的邻居兼死对头。可是一旦去了那里，我就很难再回到卡亥德了，而我在这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有一点我必须铭记在心：我的一生应该、事实上也很可能都要贡献给完成爱库曼赋予我的使命。不能操之过急。在更多地了解了卡亥德、尤其是隐居村的情况之前，我没必要急着去欧格瑞恩。这两年来，一直是我在回答别人的问题，现在应该由我来提出问题了，只不过不是在埃尔亨朗。我终于理解了伊斯特拉凡的警告。虽然说得很隐晦，但他确实说过，我应该远离这个城市、远离宫廷。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泰博勋爵的牙齿……国王给了我在卡亥德通行无碍的权利，我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正如爱库曼学院的人所说的那样，行动不利时，就搜集信息；形势不利时，就倒头大睡。但我现在还不困。我应该往东去隐居村，也许可以从那些预言师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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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第四章 第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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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来自卡亥德东部的一个故事，由戈林亨林领地的托博德·乔哈瓦讲述，金利·艾记录，93/1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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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罗斯蒂·雷姆·伊阿·爱普勋爵来到桑戈林隐居村，献上四十颗绿宝石以及家族果园半年的收成，请求为自己算上一卦。预言师接受了这个条件。比罗斯蒂指定的预言师是奥德伦，提出的问题则是：我会在哪一天死去？
预言师们聚集到一起，进入幽思。走到黑暗尽头的时候，奥德伦说出了答案：你将在奥德斯特里斯日（也就是每个月的第十九天）死去。
「那是哪个月的奥德斯特里斯？几年之后呢？」比罗斯蒂大声问道。可是，连接已经中断，他的这两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他走进巫师中间，掐着奥德伦的脖子大叫大嚷，说如果不把问题讲清楚，他就要掐断巫师的脖子。他虽然很强壮，但还是被其他人拽开，死死地摁住了。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叫：「回答我的问题！」
奥德伦说道：「已经回答了，钱也已经付了。走吧。」
带着满腔怒火，比罗斯蒂·雷姆·伊阿·爱普回到了家族的第三个领地查卢斯。这个地方位于奥斯诺雷尼尔北部，本来就非常穷困，这次算卦的高额酬金对这里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回去之后，他把自己关进了监护区——也就是位于领地钟楼顶层的那些房间，闭门不出。他没有再迈出房门一步，不见朋友也不见对头，不播种也不收获，不曾跟别人克慕，也不曾袭击别人。月复一月，六个月过去了，十个月过去了，他还是像囚犯一样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每个月的奥尼瑟尔哈德、奥德斯特里斯这两天（也就是第十八、十九天），他都不吃不喝，也不睡觉。
他的克慕情人是吉干那部落的赫博，他们有过盟誓，而且彼此相爱。这位赫博先生在格兰德月来到桑戈林隐居村，找到了奥德伦预言师：「我想要算一卦。」
「你用什么作酬金呢？」奥德伦问道。他注意到，眼前这位男子穿着破衣烂鞋，用的雪橇也很破旧。总之，这个人身上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好好缝补修理一番。
「我可以献上我的生命。」赫博答道。
「你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先生？」奥德伦问道。他现在说话的口气，仿佛对方是一位高贵的贵族，「没有别的了吗？」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给。」赫博说，「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对您是否有用处。」
「没有用处，」奥德伦说，「对我们而言毫无用处。」
在羞耻感和爱意的驱使之下，赫博跪倒在地，对奥德伦大声说道：「我请求您回答我的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么是为了谁呢？」巫师问道。
「为我的主人以及克慕情人阿什·比罗斯蒂。」赫博哭诉道，「他来过这里。得到那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之后，他就再没有了爱，没有了欢乐，也没有了统领领地的威严。这样下去，他会死掉的。」
「确实会的：死就是因为没有了生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奥德伦预言师说道。不过赫博的一片深情感动了他，最后他说道：「我会去寻找你这个问题的答案，赫博，不要任何酬金。但是对于你自己来说，酬金总是要付的。提问者必须为自己的提问付出代价。」
赫博将奥德伦的双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接着，预言仪式便开始了。巫师们聚集在一起进入幽思。赫博在他们中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阿什·比罗斯蒂·雷姆·伊阿·爱普还能活多久？赫博当时想，这样就可以得知具体的天数或是年数，有了确切答案之后，他情人的心就可以平稳下来了。这之后，巫师们开始在黑暗中游走，最后奥德伦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极其痛苦，似乎正在忍受猛火的烧灼：「比吉干那的赫博活得长！」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赫博的意料，可答案就是如此。他按捺着焦急的心情，穿越大雪纷飞的格兰德来到了查卢斯。他来到监护区，爬上塔楼，找到了自己的克慕情人比罗斯蒂。比罗斯蒂还是那样死气沉沉地坐在已然是一堆死灰的火炉旁边，胳膊搭在一张红石桌子上，脑袋耷拉着。
「阿什，」赫博说道，「我去了桑戈林隐居村，从预言师那里得到了答案。我问他们你能活多久，他们的回答是，比吉干那的赫博活得长。」
比罗斯蒂缓缓地抬头看他，好像他的脖子是一根生了锈的铰链，「那么你问他们我什么时候死吗？」
「我问的是你能活多久。」
「活多久？你这个傻瓜！你有了向巫师们提一个问题的机会，不问我什么时候会死，哪一年的哪个月的哪一天会死，不问我还有多少天可活——却要问什么活多久？哦，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大白痴，比你活得长，对，比你活得长！」比罗斯蒂随手举起了那张红石桌面，轻松得就像举起一张薄薄的马口铁片，冲着赫博的脑袋砸了下去。赫博倒了下去，被石头桌子压住。比罗斯蒂呆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掀起桌子，看到赫博的头骨已经被压碎了。他把桌面放回到底座上，在死者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抱住对方，就好像他们正在克慕、一切都很正常一样。后来，查卢斯的人们冲进塔楼的这间屋子，才找到了他俩。比罗斯蒂此后就疯掉了，人们只好把他锁了起来，因为他总是要去找赫博，总觉得赫博就在领地里的哪个地方待着。一个月之后，他上吊自杀了，就在揭母月的十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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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VE 第五章 驯服直觉
我的房东太太是一个很唠叨的人，我的东部之旅就是他帮我安排的：
「去隐居村得先穿过卡加伏。从那儿翻山越岭可以进入古卡亥德王国，到达古代的列王之城赫尔。我跟你说啊，我有个族人在搞一个穿越伊斯卡尔关口的陆行艇商队，昨天我们一起喝奥西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的首航就放在今年夏天的奥斯米月吉瑟尼日。这个春天很暖和，到恩格哈尔的路面的积雪现在已经融化了，再过几天，关口的雪也该被那些雪橇给弄干净了。你可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去卡加伏，埃尔亨朗可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可我是一个米西教徒，只要你真心地赞颂九百位王位拥护者，虔诚地信仰米西之乳，那么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成为真正的米西教徒。你看，不停地有新生力量加入我们，我们的米西主在二千二百零二年前降生，但是古老的韩达拉道术却可以追溯到那之前的一万年。如果要寻求古老的道术，你就得回到旧大陆去。艾先生，我肯定会在这个公岛给你、留一个房间的，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不过我想，你暂时离开埃尔亨朗一段时间是很明智的，人人都知道，那个叛国贼在皇宫里装模作样，表现得对你很友好。现在老泰博是国王的耳朵了，事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现在，如果你去新港就能找到我的同胞，如果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如此等等。
我说过的，他这个人很唠叨，发现我不懂什么叫<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之后，就利用一切机会来对我循循善诱。不过，即便是他这样的人，说话时也会用一堆的「如果」、「好像」来掩饰自己。他是我居住的这个公岛的主管。我将他看作房东太太，因为他有一个胖胖的屁股，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脸很丰满，线条很柔和，还好打听偷看别人的事情，做事也总是鬼鬼祟祟，不过心肠倒是很好。他对我很不错，在我外出的时候，他会让那些寻求刺激的人来参观我住的房间，捎带收取一点点的费用，名目是「参观神秘使者的房间」！他的长相跟做派都很女性化，所以我有次就问他有几个小孩。他听了之后脸色显得很阴沉，说自己没有生过小孩，但却是四个孩子的生身父亲。这类的事情每每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文化差异让我产生的触动远远比不上生理差异带来的触动大：我本人是一名男性，而我身边的人，他们一生中有六分之五的时间都是雌雄同体的中性人。
广播里整天都在播报新首相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的举措。很多新闻都跟北部西诺斯谷事件有关。泰博显然想强行宣称这个地区归卡亥德所有。如果是在文明进程与其相当的其他星球上的别的国家，这样的行为势必会引发战争。不过格森星不会有战争。争执、谋杀、世仇、劫掠、宿怨、暗杀、酷刑以及仇恨之类的东西这里都有，却都不能发展成战争。格森人似乎缺乏<strong>动员他人</strong>的能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表现得很像动物、或者说像女人，不像男人和蚂蚁。总之，他们从来没有发动过战争。据我了解，在过去的五六百年间，欧格瑞恩正在日益发展成一个全民动员的社会，逐步向一个真正的民族国家靠拢。伊斯特拉凡曾经说过，迄今主要体现在经济方面的国力竞争可能会迫使卡亥德效仿自己的邻国，发展成一个真正的国家，而不仅仅是窝里斗。他还说，卡亥德可能会由此酝酿出一种爱国情绪。如果这一切变成现实的话，格森人发动战争就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了。
我想去欧格瑞恩，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仍想先完成在卡亥德的使命。于是我又卖了一块红宝石给恩格街那位刀疤脸珠宝商，然后随身带了点钱、安塞波、几样工具和几件换洗衣服，在夏天第一个月的第一天，以旅客的身份跟着商队上路了。
黎明时分，商队的陆行艇从狂风肆虐的新港装货场出发。二十辆形如驳船、体积庞大的履带式卡车排成一列，安静地穿过埃尔亨朗阴暗幽深的街道，驶出大拱门，之后便转上了东去的路途。
卡车上装有一盒盒镜片、一卷卷录音带、卷成轴状的铜线和白金线、西瀑布出产的植物纤维布匹、一箱箱海湾出产的鱼片干、装在柳条箱里的滚珠轴承以及其他机械小配件，还有整整十卡车欧格瑞恩出产的卡迪克芽。所有这些货物的目的地都是大陆东北角的佩灵风暴边界。格雷特大陆的所有货物都是靠这种电力驱动的卡车运输的，经过河流及运河时，这些卡车还可作为渡船使用。在暴雪季节里，除了滑雪板和人力雪橇之外，人们只能乘坐速度很慢的拖犁、动力雪橇以及穿越冰河用的漂移冰船；到了融雪季节，什么交通工具都不能用了。这样一来，夏季的货运交通就变得非常繁忙，道路上挤满商队。这时候会有交通管制，所有的车辆和商队都必须与沿途的检查站保持无线电联络。路上虽然很挤，却并没有产生拥堵，车流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陆地行驶）的速度稳步向前。格森人有能力让自己的车子跑得更快，却并没有这么做。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就会说：「干吗要那么快呢？」这就好比有人问起地球人，为什么他们的车子要跑得那么快，他们就会说：「干吗不跑那么快呢？」语气同样不容辩驳。地球人喜欢前进和进步的感觉，一直生活在元年里的冬星人则认为前进没有当下重要。我是典型的地球人秉性。出埃尔亨朗的时候，我对商队那种按部就班地前进感到很不耐烦，甚至想离开商队自己往前。我很高兴能离开那些悠长的石头街道，离开街道之上那些陡峭的黑色屋檐和不计其数的城堡，离开那座阴森森的城市——在那里，我曾拥有的全部希望都化作了恐惧和背叛。
在卡加伏丘陵地带，商队不时地在路边的客栈短暂停留、用餐。到了下午的时候，我们登上了一座小山的制高点，终于看到了这片丘陵的全貌。我们看到了考斯托尔山，从山脚到山顶高度有四英里；它高耸的西坡遮挡住了北边的一座座山峰，其中一些山峰高达三万英尺。在考斯托尔山南边耸立着一座又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峰，背景是无云的蓝天。我数了数，共有十三座，最后那一座在最南端，只能透过雾霭看到一点微微的亮光。司机把这十三座山一一指给我看，跟我讲了很多故事：雪崩、山风将陆行艇吹下路面、雪犁司机被困在救援人员无法到达的高处，时间长达几个星期，等等，善意地想要吓吓我。他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亲眼目睹前面一辆卡车掉下万丈悬崖的经过，当时他幸好及时刹住了车子。他说，他至今记忆犹新的是，那辆车子坠落的速度非常之慢，好像是在空中飘着往下掉，似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车子才坠入了崖底，坠入四十英尺厚的积雪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息。车子终于消失不见的时候，他还有一种非常高兴的感觉。
到了三时，我们在一家客栈停下用餐。这家客栈很大，有许多火烧得正旺的大壁炉，还有屋顶带很多根橡子的大房间，屋里摆满了桌子，桌上摆满了美食。我们没有在那儿过夜。我们这个商队夜间不休息，要快速（当然是以卡亥德人的标准）赶路，第一个到达佩灵风暴区，这样商人们才好在市场上摄到最肥的油水。卡车电池已经充好了电，司机也换好了班，于是我们便继续进发了。商队里的一辆卡车改装成了卧铺车，不过仅供司机使用。乘客是没有铺位的。整晚我都坐在驾驶室冷冰冰的硬座上，临近午夜时分，才在高山上的一个小客栈稍事停留，用了晚餐。在卡亥德这个国度，没有舒适可言。
我一路打盹，黎明时分才清醒过来，发现车外只剩下岩石、寒冰和亮光。车轮碾压着那条狭窄的小道，不停地往上，往上……我打着寒战，心想：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东西比舒适更为重要，毕竟我不是一个老女人，也不是一只猫；舒适与否无所谓，只要安全就好。
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陡坡上已经没有客栈了，有的只是冰雪和岩石。到了饭点的时候，陆行艇会在某个跟地面成三十度角、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斜坡上依次默默停下，大家钻出驾驶室，聚到卧铺车旁边。有人从卧铺车里递出一碗碗热汤、一片片干面包果和一杯杯酸啤酒，我们则在雪地里一边跺着脚一边狼吞虎咽。风裹挟着闪闪发光、粉末状的干雪，吹着我们的后背。
这之后，我们回到陆行艇上，继续往上攀爬。中午时分，我们到了韦霍斯山口，这里海拔大约一万四千英尺，有阳光的地方温度为华氏八十二度，背阴处则是十三度。电动机的声音非常轻，我们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隆声：二十英里之外，峡谷另一头那无边无际的蓝色陡坡上正在发生雪崩。
当天的黄昏时分，我们穿过了海拔一万五千二百英尺的伊斯卡尔主峰。顺着考斯托尔南面的山坡——我们这一整天在爬的就是这个山坡——往上看，我发现路面上方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岩层，像城堡一样。「看到那上头那个隐居村了吗？」司机问道。
「那是一座建筑吗？」
「是阿里斯考斯托尔隐居村。」
「没人能在那上面生存啊。」
「哦，那些老头子就可以。以前我在另一个商队开车，在夏末从埃尔亨朗给他们运食物上去。当然，那里一年中有十到十一个月无法进出，不过他们不在乎。那上头住着七八个人。」
我盯着那兀立在孤寂的高处的石头墙垣，简直无法相信司机的话。不过最后我还是打消了疑虑。如果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寒地冻中生存的话，那他们肯定是卡亥德人。
下山的路忽而往北忽而往南，路外侧便是万丈悬崖，因为卡加伏东侧的山坡比西侧还要陡峭，山脉的断层石块形成了巨大的天然阶梯，一直通向底下的平原。日落时分，我们看到下方七千英尺处有一连串的小黑点，在一片白茫茫的背阴地里缓缓蠕动：那是比我们先一天离开埃尔亨朗的一支商队。第二天傍晚，我们也到了那个地方，同样缓缓地穿过了那片雪坡。为了不引起雪崩，每个人都非常小心，喷嚏都不敢打一个。我们在那里驻足片刻。朝东边我们的下方望去，苍茫的大地同云层以及云层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其间还夹杂着几条银色的带状河流，那就是里尔平原。
离开埃尔亨朗之后第四天的黄昏，我们抵达了里尔。里尔和埃尔亨朗之间隔着一千一百英里的距离，两地的发展水平更有两三千年的差距。商队在里尔西门外停了下来，在这里改乘运河驳船。任何陆行艇或是汽车都不得进入里尔。这座城市早在卡亥德人使用动力交通工具之前便已建立，而卡亥德人使用这种工具已经超过两千年了。里尔城里没有街道，只有如地道一般的带屋顶的人行通道。夏天的时候，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从通道里头走或者在顶上走。房屋、公岛和住宅挤挤挨挨，杂乱无章（可与卡亥德的政治混乱相媲美），其间一个光辉夺目的制高点异军突起，那是尤恩宫大城堡，城堡血红色，而且没有窗户。这座城堡建于一千七百年前，是卡亥德历代国王的皇宫，直到一千年之后才被废弃——当时阿加文王朝的开国国王阿加文·哈吉穿越了卡加伏，把首都迁到了西瀑布大峡谷。里尔城内的每一幢建筑都庞大得惊人，地基挖得很深，既防风雪又防水。冬季，平原上的风可以将城内的雪刮走，不过逢大风雪天气还是会有积雪，这时人们也不清扫街道，因为没有街道需要清扫。他们使用石头地道，或者在积雪中挖临时通道。这时候只有屋顶会露出雪面，而门就开在屋檐下，或者像天窗一样开在屋顶上。在这块河流交错的平原上，最不好过的季节就是融雪期。每到那时，人行通道就成了排泄雪水的下水道，房屋之间的空地则成了运河或湖泊，里尔人划着船外出办事，途中会有许多小块浮冰，需要拿桨拨开。任何时候——无论是尘土飞扬的夏季，白雪覆盖、只能见到杂乱屋顶的冬季，还是洪水汹涌的春季，那片红色的城堡一一这座城市已然掏空了的心脏一都永远矗立在那里，坚不可摧。
我在城堡脚下一家客栈里过了夜，这家客找非常冷清，价格却高得离谱。夜里我做了很多噩梦，黎明时便起了床，付钱给那个敲竹杠的店主，费用包括房钱、早餐钱还有问路的酬金。我要去的地方叫阿仁霍德，是里尔附近一处古老的隐居村。那家伙含含糊糊地给我指了方向，然后我就出发了。可是，走出客找还不到五十码远，我就搞不清方向了。我朝着尤恩宫大城堡的反方向走，同时让卡加伏那巨大的白色身影保持在自己的右手边，就这样出了城，往南方走去。在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农夫的孩子，他告诉我去阿仁霍德应该在哪里拐弯。
中午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情况是这样，我到达了一个地方，却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只是一片稠密的树林，林木培植得很好，比这个国家一般的专业林务官弄得还要好。林间有一条沿着山坡往上延伸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就在我的右边、紧挨着小路有一座小木屋，接着又看到左边离小路稍远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木头房子。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烤鲜鱼的香味。
我沿着小路慢慢地往前走，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我不知道韩达拉信徒会怎么对待外来的游客，事实上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韩达拉这种宗教没有教义、没有牧师、没有等级、没有盟誓，也没有信条；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他们是否有自己信仰的神灵。这个宗教是避世的，存在的唯一确证就是那些隐居村。隐居村是隐者遁世之地，隐者可能只在那里过一夜，也可能会在那里过一生。要不是为了解答先行调研者们未答的一个问题，我绝对不会到这些隐秘之所来探究这个奇怪而无可捉摸的宗教。这个问题就是：预言师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到底都做些什么？
到了现在，我在卡亥德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先行调研者。我很怀疑那些关于预言师及其预言能力的故事的真实性。在整个人类大家族中，关于预言的传说都很普遍。神明会预言，幽灵会预言，电脑也会预言。预言都是模棱两可的，加上统计学概率的因素，很多预言都可以自圆其说，而忠贞的信仰又使得人们对其中的矛盾之处视而不见。不过，有关预言师的传说很值得调查一番。直到现在我都还没能说服哪个卡亥德人相信心灵感应的存在，因为他们要眼见为实；在对待韩达拉预言师方面，我的想法跟卡亥德人一模一样。
我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发现整个村庄或者说小镇的房子就散落在那片斜坡上的林荫地里，跟里尔城一样杂乱。不过，这个村子很隐蔽，很平静，一派田园风光。房前屋后到处都有海曼树，这是一种低矮的松树，长着浅红色的松针，是冬星最常见的树。村里的每条路上都散落着许多海曼松果，空气里飘着一股海曼花粉的香味，所有的房子都是用深色的海曼木建造的。最后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该去敲哪一家的房门。这时候，树林里走出了一个人。他慢悠悠地踱着步，亲切地跟我打招呼。「你是要找住的地方吗？」他问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预言师。」我已经想好了，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要让他们以为我是卡亥德人。跟那些先行调研者一样，只要自己愿意，我乔装成本地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卡亥德有很多种不同的方言，别人因此注意不到我的口音，而我的性别特征也被厚厚的衣物掩盖住了。我没有格森星人所特有的一头浓密的纤细头发、下垂的眼睫毛，也比多数人黑一点高一点，但这些差异都在正常范围之内。离开奥鲁尔之前，我的胡须已经被永久地除去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培朗特「毛发部落」的存在，那些部落的人不仅留胡子，而且全身上下都有毛发，就像地球白种人一样）。偶尔会有人问我，「鼻子怎么塌了？」我的鼻子很平，而格森人的鼻子全都又窄又挺，鼻孔收得很紧，那是为了适应呼吸极寒空气的需要。眼下，阿仁霍德的这位仁兄就好奇地盯着我的鼻子，一边说道：「这么说，你是想去找预言师喽？如果没有乘雪橇出去的话，他这会儿应该就在下面那片空地里。或许你想先找一位禁欲者问问？」
「我不知道。我很无知……」
年轻人大笑着鞠了一躬。「那我真是太荣幸了！」他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可我的无知程度却还是不值一提。」他乐得不行，不过态度还是很文雅。我赶紧在脑海中搜罗关于韩达拉教的零星知识，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等于是吹牛，就跟走到他面前说「我很帅」一样。
「我的意思是，我对预言师没有了解……」
「真是令人羨慕！」年轻人说道，「好吧，让我们用脚印玷污这块平整的雪地吧，想去什么地方，只能如此。我带你去空地吧。我叫戈斯。」
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姓。「我是金瑞。」我说的是金瑞而不是金利。我跟在戈斯后面走进阴森的树林深处。林中那条狭窄的小路蜿蜒曲折，忽而顺着山坡往上，忽而又急转直下；路两旁，在那些粗大的海曼树之间，远远近近地散落着许多跟树林融为一体的小房子。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红色和棕色两种色彩，所有的东西都是潮乎乎的、静止不动的，散发着一股芳香和阴郁的气息，有一栋房子里还隐隐传出了卡亥德长笛的甜美声音。戈斯就在我前面几码远的地方，步履轻快，优雅得像个女孩子。突然，他的白衬衣开始闪闪发光，随后我也走出了树林，踏上一片阳光普照的宽阔草坪。
离我们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直挺挺站着，整个人似乎定格了。他穿着鲜红色的长袍和白衬衣，像一块鲜艳的珐琅镶嵌在那些高高的绿草之间。离他一百码的地方站着另外一个人，穿着蓝色和白色的衣服。我们跟第一个人交谈的时候，这个人始终一动不动，也没有往我们这边看过一眼。他们是在练习韩达拉教的意念功，那是一种催眠——惯于使用否定说法的韩达拉教徒则称之为「非眠」。练习者先使自己的感受力和意识达到极度敏锐、极度清醒的程度，再由此进入忘我（也许应该称之为强化自我？）的状态。乍看这种功法跟大多数神秘功法大相径庭，但它本身很可能也是一种神秘功法，同样是为了获得天人合一的体验。不过，对韩达拉教的任何做法我都无法确切地加以归类。戈斯冲那个红衣人说了句什么，他从静默状态中醒过来，看着我们，慢慢地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正午的太阳当头照射，他身上却依然闪耀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他的身高跟我相仿，身材纤细，眉目俊朗，神态温和。我们目光相接之时，我忽然有一种想跟他交谈的冲动，很想用神交术跟他沟通。来到冬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用过神交术了，当然也不应该用。此时，这种冲动强烈得无法克制，我便跟他沟通了，却没有得到回应，我们之间并没有建立起关联。他继续直直地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用温和却相当高亢的声音说道：「你是特使，对吧？」
我磕磕巴巴地说道：「是的。」
「我是法科西。你的到来让我们备感荣幸。你愿意在阿仁霍德逗留一段时间吗？」
「乐意之至。我想了解你们的预言术。如果你们想了解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你想了解什么都可以。」法科西平静地微笑着，「你穿越了辽阔的太空，之后又多走了一千英里，穿越卡加伏来到了我们这里。为此我们很是高兴。」
「我是慕名来到阿仁霍德的，因为这里的预言术。」
「那么，你是想看看我们是如何进行预言的呢，还是说你自己也有问题要问？」
在他清澈双眸的注视下，一切无所遁形。「我不知道。」我说。
「<strong>那夙思</strong>，」他说，「没关系。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兴许你就会知道自己有没有问题要问了……你看，只有在特定的一些时间，预言师们才能聚集到一起，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在我们这里住上几天。」
我依言住下了，在那里度过了非常惬意的一段时光。除了集体劳作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很自由的。这些劳作包括地里的农活、园艺活以及维修工作等等，像我这样的暂住居民都会被安排到最需要人手的组里去帮忙。除了干活之外，有时候我一整天都不会跟人说上一句话。若说话基本上我都是跟年轻的戈斯还有法科西预言师交谈。法科西有着超乎常人的品格，像一口清澈而又深不可测的清水井。晚上会有聚会活动，地点就在某一栋树木掩映的低矮屋子的客厅里；大家谈话、喝啤酒，此外还有音乐，是那种充满了活力的卡亥德乐曲，旋律很简单，节奏却很复杂，都是即兴演奏的。有天晚上，有两位村民在聚会上跳起了舞。这两个人都已经很老了，头发雪白，手脚瘦得皮包骨，耷拉的上眼睑把他们混浊的眼睛挡住了一半。他，们跳得很慢，步子踩得非常精确，同时非常有节制，看得人心醉神迷。他们从用过晚餐之后的三时开始跳。伴奏的乐声时断时续，因乐手们的兴致而定，只有鼓手那变幻精妙的鼓点一直不曾中断。到了六时，两位老者还没有停下舞步。此时已是午夜，按地球时间来算，他们已经跳了五个小时。这是我头一回见识到<strong>多瑟</strong>[1]现象——自发而有节制地利用我们所谓「歇斯底里般爆发的力量」。这件事之后，我比以前更能接受有关韩达拉老人的那些传说了。
这是一种闭关自守的生活，自给自足、节奏迟缓，浸泡在韩达拉人所推崇的「无知」状态之中，遵循着无为或者说勿扰的原则。那个原则（他们称之为「那夙思」，我只能将它翻作「无所谓」）是他们这种宗教的灵魂，而我还不能说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一灵魂。不过，在阿仁霍德住了半个月之后，我开始对卡亥德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在这个国家的政治、游行大典和激情的背后涌动着一股古老的暗流，那就是冷眼旁观、漠视权势、寂然无声却又生生不息的韩达拉教。
年轻人戈斯很乐意充当我的向导，他告诉我，我问预言师的那个问题内容不限，措词也由我自己决定。「问题问得越明确，答案也就越准。」他说，「含糊不清的问题会得到含糊不清的答案。当然，也有一些问题是无法回答的。」
「如果我的问题无法回答又会怎样呢？」我问道。对方的这类遁辞听起来高深莫测，但却并不新鲜。不过，他的回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预言师会拒绝回答。无法回答的问题曾经让预言师团队倒过大霉。」
「倒大霉？」
「你听过肖斯领主的故事吗，他强迫阿森隐居村的预言师回答<strong>生命的意义何在</strong>这个问题，呃，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儿了。预言师们为此在幽思状态下待了整整六天六夜。到最后，禁欲者们都患上了紧张症，小丑们都死了，那个性变态者则拿一块石头砸死了肖斯领主，而预言师……他的名字叫米西。」
「就是尧米西教的创始人？」
「是的。」戈斯哈哈大笑，仿佛这个故事非常可笑一样。但我没闹明白他笑的是尧米西教徒还是我。
我决定问一个是非题，这样至少答案可以一目了然，既不会晦湿难懂，也不会模棱两可。法科西证实了戈斯的话，问题可以是关于预言师们一无所知的事物。比如说，我可以问S星北半球今年的胡尔姆作物收成好不好，他们能够给出答案，即便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一个叫S的星球。因此，我说，如此看来，预言师预言跟用欧蓍草茎占卜或者扔硬币占卜之类的纯粹概率估算差不多。「不是的，」法科西说道，「完全不是这样，跟概率毫无关系。实际上，整个过程跟概率估算恰恰相反。」
「这么说，你们用的是读心术。」
「不是。」法科西还是那样平静坦然地微笑着。
「说不定你们就是用的读心术，只不过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那要我们预言何用呢？如果自己已经知道答案，提问者何必花钱请我们预言呢？」
我选择了一个眼下我肯定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有时间能够证实此次预言是否准确，除非他们给出的是那种放之四海皆准的预测。我问的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我原先想问问雨什么时候会停之类的琐碎小事，得知预言对九位阿仁霍德预言师来说既辛苦又危险之后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提问者要付出的代价很高——我的两颗红宝石就这样进了隐居村的保险柜——回答者付出的代价却更高。而且，对法科西的了解越深入，我就越不相信他会是那种职业骗子，更没法相信他是一个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的老实骗子。他的智慧就跟我的红宝石一样刚硬、纯梓、完美。我不敢对他设什么圈套，于是便问了我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当月奥尼瑟尔哈德日，九位预言师在一间大房子里会合。那是一个高大的礼堂，平常都是锁着的，屋里地面铺着石头，温度很低，阴暗的光线来自两道狭窄的窗缝和屋子一头那个深壁炉的火光。预言师们围成一圈，坐在光秃秃的石头地面上。每个人都披着斗篷，戴着风帽，身体纹丝不动，就像一圈史前墓石牌坊，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就是壁炉发出的微弱火光。戈斯和另外两个年轻村民以及一位来自最近那个领地的医生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穿过礼堂，走进预言师们围成的那个圈子。
这个仪式并不是很正式，气氛却很紧张。我走进圈子的时候，其中一个戴着风帽的预言师抬起了头。我看到了一张线条粗糙、脸色阴沉的陌生面庞，君 P人傲慢地打量着我。
法科西盘腿而坐，身体没有动，但却充满了力量，原本轻柔的声音也变得如霹雳一般刺耳。「提问吧。」他说。
我站在圆圈当中，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五年之后，格森星会成为爱库曼联盟的成员吗？」
一片沉寂。我站在那儿，挂在沉默织成的蛛网当中。
「这是可以回答的问题。」预言师平静地说。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那些戴着风帽、僵硬如石头的身影似乎开始变得柔软、开始动弹了；之前用奇怪眼神看着我的那个人也小声地跟身边的同伴说起了话。我走出圆圈，走到壁炉边，加入到那些旁观者的行列。
有两位预言师还是静默不语。其中一个不时地抬起左手，飞快地轻敲地面，一共敲了那么十次、二十次之后，便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这两个人我之前都没有见过；戈斯说过，他们都是小丑，精神不正常。戈斯称他们为「时间分裂者」，这个词大概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意思。卡亥德的心理学家没有神交能力，从这点上说就跟瞎眼的外科医生一样，但他们对药物、催眠、定点刺激、低温诊断以及各类精神疗法却很在行。我问：「这两个精神病患者难道无法医治吗？」
「医治？」戈斯说，「你会因为一位歌唱家的歌喉独特而去医治他吗？」据戈斯说，圆圈中另外五个人都是阿仁霍德的村民，也是韩达拉意念功的高手。在担当预言师的期间，他们都是禁欲者，即便是在发情期也不会有伴侣。现在他们当中有一位肯定正处于克慕期，我看得出来，我已经学会了辨别当地人在进入克慕期时身体上的细微变化。这个人容光焕发，这是进入克慕期第一阶段的标志。
坐在这位进入克慕期的人旁边的就是性变态者。
「他是跟医生一起从斯普里夫过来的。」戈斯告诉我，「进行预言之前，—些预言团队会人为地将一个正常人变成性变态——方法是在之前的几天注射雌性激素或雄性激素。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是性变态，那是最好的。他是自愿来的，因为他喜欢性变态者的恶名。」
说到这个人的时候，戈斯用的是指代雄性动物的代词，而不是指代克慕期间男性角色扮演者的那个词。他的表情有一点窘。卡亥德人在谈论性问题时非常直率，会饶有兴味又带有敬意地谈论克慕现象，但却很少会提到性变态——至少跟我不会说。克慕期的无限延伸，雄性激素或雌性激素的永久性失衡，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性变态。这种现象并不少见；成年人中有三到四成在生理上是性变态或者说性反常，虽然按照我们的标准，这些人才是正常的。他们并没有为社会所不容，别人容忍了他们的存在，不过多少有些蔑视，正如同性恋者在很多双性社会中所受的待遇。卡亥德俚语称呼他们为半死人。他们是无法生育的。
这位性变态者只在一开始怪怪地盯着我看了很久，随后便把注意力转向了他身旁那个处于克慕期的人。后者正处于性欲日益旺盛、性特征逐步明显的时期，而性变态者源源不断释放出的极强的男性气息会进一步激起他的性欲，最终使他发展出十足的女性特征。那个性变态者把身子往同伴这边倾，一直柔声地说着话，他的同伴几乎没怎么回应，好像在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其他人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屋里只有性变态者的窃窃私语声。法科西一直在盯着一个小丑看。性变态者很快地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处于克慕期那个人的手上。对方半是恐惧半是厌恶地赶紧拿开了手，之后便看着对面的法科西，似乎想要寻求帮助。法科西无动于衷，处于克慕期的人只好在原位坐着。性变态者再次伸手摸他时，他也没有再动。有一个小丑仰头低低地长笑着，笑声听来很是做作：「啊——啊——啊——啊……」
我们来礼堂时已经是下午了，还下着雨。从屋檐下那两道窄窄窗缝照进来的昏暗日光很快便消失了。现在，墙上、地上、九位预言师的脸上都映射着一道道倾斜的白光，像一艘艘幽灵船，呈现出长三角和椭圆的形状；那是月亮透过树林映射进来的斑驳光影。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只有这些带状的微弱光斑，投射在预言师们围坐的那个圆圈上，勾勒出这个人的一张脸、那个人的一只手以及另一个人一动不动的背部。有那么一会儿，光线照到了法科西身上，我由此看到他的侧影，就像一块僵硬苍白的石头。月影继续移动，照到了一个黑黢黢的隆起后背，是那个处于克慕期的预言师，他的头低到膝盖处，双手握拳抵着地面，身体有节奏地颤抖着，跟对面那个小丑打击石头的啪啪节奏正好一致。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彼此联接了，每个人都像是一面蜘蛛网上的一个点。无论情愿与否，我都感觉到了这种联接。这种无声无息、难以言表的沟通是通过法科西来进行的，法科西在努力地调节和控制着这张网，因为他是这张网的中心，是织网者。微光变得越来越零碎，最后爬到东边的墙上消失不见了，而那张充满了力量和紧张的静默网络还在不停地发展壮大。
我试图摆脱预言师之间的那种精神连接。空气中有一种带电的无声张力，我心神不宁，感觉自己正被拽进其中，正被变成这个图形、这张网上的某一个点或者图形。可是，正当我努力为自己筑起一道屏障时，情况却愈发恶劣了：我发现自己被孤立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当中，满心都是幻象和幻觉，其中混合着充满色情意味的疯狂景象、念头、零碎片断和感觉，还有怪异莫名、红黑交织的暴力场景。我周围是一个个巨大的深渊，一个个残破的嘴唇、阴道、伤口、地狱入口，我失去了平衡，我正在坠落……如果无法摆脱这片混沌，我将彻底地坠落，堕入疯狂的境地。可是我根本无法摆脱这一切。借助性别的错乱，借助令时间扭曲的疯狂，借助那种高度集中意念来理解当下现实的惊人法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汹涌而至，这股力量超越了语言，让我完全无法阻止、无法控制。不过，这些东西仍然处于预言师的控制之下，法科西仍然是这一切的中心。时间一秒一秒、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月光照到了别处，再也没有月光，只剩一片黑暗，黑暗的中央是法科西，是巫师，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笼罩在亮光中的女人。亮光是银色的，如银色的盔甲，持剑女人穿着银色的盔甲。突然间，亮光变得灼热难当——她的手和脚都燃烧起来了，而她用极度恐惧极度痛苦的声音尖叫着：「会的，会的，会的！」耳边传来了小丑低沉的笑声，「哈——哈——哈」，音量逐渐升高，最后变成了一种颤巍巍的号叫。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我从来没听过有谁能大声号叫这么长时间。黑暗中传来了窸窣之声，那是远古诸世纪在重新组合，是预兆在躲闪逃遁。「光，光——」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我没听清他是拖长音调说了一遍，还是把这个词说了无数遍。「光。用木头点上火，要有亮光。」说话的是斯普里夫来的那个医生，他现在已经走进圈子里来了。圈子已经不复完整。医生跪在那两个小丑面前。他们俩是最脆弱的，是熔点；两个人都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那个处于克慕期的人躺在法科西身边，头枕在法科西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身子还在不住打战；法科西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抚着他的头发。性变态者独自待在一个角落里，脸色阴沉，情绪低落。预言已经完成，时间又像平常一样前进。力量之网已经支离破碎，剩下的只有羞耻和疲惫。我的答案，那谜一般的神谕、模棱两可的预言，在哪里呢？
我在法科西身边跪了下来，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那一刹那，我眼前又浮现出了他在黑暗中的模样——一个全副武装、在亮光中燃烧着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叫着：「会的——」
法科西柔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幻觉：「你的问题得到解答了吗，提问者？」
「解答了，预言师。」
千真万确，我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五年之后，格森星将成为爱库曼的成员。千真万确。没有故弄玄虚，没有模棱两可。到了此时，我才意识到，这个答案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一个发现。在内心深处，我坚信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它像直觉一般准确无疑，让人无法不相信。
我们有纳法尔飞船、即时通信和神交术，却还没有把直觉利用起来。为了这种技艺，我们应该来格森星。
「我的作用就是一根细丝。」预言一两天之后，法科西对我说，「我们体内的能量不停地积聚，同时又源源不断地反弹回来。每一次都使推动力进一步加强，直到推动力爆发出来，灵光进入我的身体，灵光把我包围，我成了灵光……阿尔滨隐居村的长老曾经说过，在得出答案的那一瞬间，就算将预言师放进真空，他也可以持续燃烧上好几年。尧米西信徒信奉米西的原因是：他能清楚地看到过去和未来，不只是灵感的瞬间乍现。在回答了肖斯领主的问题之后，他便终身具有这种能力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我很怀疑一个人能否一直保有这种能力。不过无所谓……」
又是<strong>那夙思</strong>，韩达拉教那种无处不在、难以捉摸的消极特性。
说这番话时我们正一起散步，法科西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一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脸庞之一——像石雕一般坚硬又精致。「在当时的黑暗之中，」他说，「有十个人，而不是九个。还有一个陌生人。」
「是的，确实如此。我跟你们之间没有屏障。你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法科西，一个天生的神交者；也许还是一个天生具有强大心灵感应能力的人。这就是你成为预言师的原因。你能够让一个团体的张力自我放大并运行，直到那种张力自行突破这种运行模式，而你则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脸色凝重，「真是奇怪，居然可以从一个外人的角度，以你的角度来审视我们这种法术的奥秘。我只从内部的角度，从执行者的角度审视过。」
「如果你允许、如果你愿意，法科西，我很希望能通过神交术跟你交流。」我现在确信他是一个天生的神交沟通者，他本人的意愿加上些许练习就可以让他放低潜意识里的屏障。
「那样我就可以听到他人心中所想吗？」
「不是的。从通感方面来说，这跟你现在所做的差不多。神交术是一种沟通，信息的发送及接收都必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话呢？」
「呃，说话的时候人可以撒谎。」
「神交时就不会？」
「不会故意撒谎。」
法科西思索片刻，「这种方法会引起国王、政治家和商人的兴趣。」
「神交术成为一种可教授的技艺之初，商人们奋起反对这种技艺的应用；他们为此抵制了几十年。」
法科西笑了起来，「那么国王呢？」
「我们已经没有国王了。」
「嗯，我明白了……呃，谢谢你，金瑞。不过我的职责是忘却，而不是学习。这门能够彻底颠覆世界的技艺，我不学也罢。」
「根据你自己的预言，这个世界会改变的，就在五年之内。」
「那我也会跟着变的，金瑞。但我无意去主动改变它。」
天正在下雨，是格森星夏季特有的那种毛毛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我们散步的地方是俯瞰隐居村的一处斜坡。这里没有路，我们就在海曼树下穿行着。阴森的树枝透出惨淡的光，清澈的水滴从鲜红色的松针上落下。空气中有着些微的寒意，不过十分宜人，满世界都是雨水滴落的声音。
「法科西，告诉我，你们韩达拉人有一种天赋，每一个星球上的人对此都梦寐以求。你们可以预测未来，只有你们拥有这种本事。可是，你们的生活却跟我们其他人没有分别——你们特有的本领好像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那你说该派上什么用场呢，金瑞？」
「呃，你看，比如说，卡亥德跟欧格瑞恩之间的对抗，这次的西诺斯谷之争。依我之见，卡亥德在过去这几周里可说是颜面尽失。那么阿加文国王为什么不向他的预言师们咨询，问问自己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或者说应该选哪位议员当首相，诸如此类的问题都可以请教预言师呀。」
「这种问题是很难问的。」
「我不觉得难问啊。他可以就这么问：谁当首相于我最为有利？这样问就可以了。」
「他是可以这么问，但却无法说清什么叫于他最为有利。按这个标准选出的人也许会将山谷拱手让给欧格瑞恩，这个人也可能遭到流放或去暗杀国王。有利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其中有些也许是他无法预料或者无法接受的。」
「他必须把问题问得非常具体。」
「是的。还有，要问的问题会有很多。即使他贵为国王，不付报酬也是不行的。」
「你们给他开的价码很高？」
「非常高。」法科西平静地说，「你知道的，提问者需要尽己所能地付酬。确实有国王来找过预言师，不过次数很少……」
「如果某位预言师本人就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物呢？」
「隐居村的村民没有头衔也没有身份。我可以去埃尔亨朗，进入科尤雷米。呃，如果我去了，我就可以恢复我的地位和声望，但却会丧失我的预言师身份。如果我在科尤雷米就职期间想要问某个问题，就得去那里的奥戈尼隐居村，支付应付的酬劳，由此得到答案。不过，我们韩达拉教徒并不想知道答案。做到这点很难，但我们一直在努力。」
「法科西，我觉得自己没听明白。」
「呃，我们来到隐居村，主要是为了学习哪些问题不该问。」
「可你们就是回答者啊！」
「金瑞，你难道还没有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不断完善预言术，不断地演习吗？」
「不明白。」
「是为了向世人展示，知道错误问题的答案是毫无用处的。」
我久久地思索着这句话。我们还在阿仁霍德树林那些森然的树枝下，并肩在雨中行走。法科西戴着白色风帽，神态安详，一脸倦意，脸上的那种光芒已经褪去。不过，我对他还是有些许的敬畏。当他用清澈、善意、率直的眼神看着我时，眼神中蕴含着一万三千年的历史传统——古老的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这种传统如此地深入人心，如此地完整一致，可以让一个人像一头野兽一般毫无羁绊，那么权威、那么完美，让他成为一个奇异的伟大生物，可以一直看到你的内心。
「未知，」法科西柔和的声音在林间回响，「未被预先说破、未经证实的一切，才是生命的根基所在。无知是思想的基础，无证是行动的基础。如果证实了神灵并不存在，也就不会有宗教的存在，不会有韩达拉，不会有尧米西，不会有炉边神灵，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反过来说，如果证实了神灵的存在，宗教还是不会存在……告诉我，金瑞，什么事是我们所确知的？什么事是确定、可预测、无可避免的呢？就是说，什么事在你我的将来都肯定会发生呢？」
「那就是，我们终有一死。」
「是的。金瑞，只有一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早已知道……造就生命的是永恒而难以容忍的不确定性：你永远无从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hr/>
[1] 译注：多瑟指爆发力。

SIX 第六章 奔向欧格瑞恩
厨师每天都来得很早，今天就是他把我叫醒的。我睡得很沉，他只好推推我的身子，凑到我耳边说道：「醒一醒，醒一醒，伊斯特拉凡勋爵，国王的信使来了！」最后我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睡意蒙昽、手忙脚乱地起身跑到房间门口，信使就在那儿等着。就这样，和新生儿来到新世界一样，我也是全身赤裸、懵懵懂懂地进入了流亡状态。
我一边看着信使给我的文件，一边在脑子里想：我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本应看着信使把那张该死的文件钉在房子的大门上，但又觉得那些钉子好像都在往我眼睛里钉，于是我走到一边，孤单单、茫茫然地站在那儿。之前我没想到自己会感到如此耻辱，如此痛苦。
这种感觉过去之后，我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到大钟敲响九时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皇宫。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久留。我只带了能带的东西。至于不动产和银行里的钱，若去变现的话，势必会危及那些跟我打交道的人，跟我越好的朋友危险越大。我给以前的克慕恋人阿什写了封信，告诉他可以卖掉几样值钱的东西，以便抚养我们的儿子，同时告诉他不要给我寄钱，因为泰博一定会密切监视边境。我没敢在这封信上署名。无论我给谁打电话，都很可能会让他们面临牢狱之灾，于是我赶在任何朋友来看我之前急急忙忙地走了。如果他们来了，来时还是清白之身，之后就会失去钱财和自由——为友情付出的代价。
我往城市的西边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下来想：为什么不往东走，一路跋涉，穿过高山和平原回科尔姆，回到我出生的伊斯特尔，回到那片贫瘠山坡上的那座石头房子里呢？
为什么不回家呢？我三四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每一次回头，我都能在满大街神情漠然的脸庞中找出也许是密探的人，奉命监视我出城的。每一次都提醒我，回家的念头是多么愚蠢。回家之途就是死亡之旅，我命中注定是要遭到流放的。于是我继续向西走去，不再回头。
三天的限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远能走出八十五英里，到达海湾的库斯本。多数被流放者都能在头天夜里提前得到警告。多了这一个晚上，他们便有机会搭船顺赛斯河离开，而船长也不会因为给他们提供了帮助而遭到惩罚。但泰博没有这么好心肠。现在，港口的人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不会有哪个船长敢搭我了。虽然那个港口还是我为阿加文修建的呢。也没有哪艘陆行艇可以让我乘坐，从埃尔亨朗走陆路到边境有四百英里的距离，我别无选择，只能徒步前往库斯本。
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厨师都看在眼里。我当时就让他离开，但在离开之前，他把所有能找着的现成食物都包好，作为我三天逃命的口粮。他的这番好意救了我，也给了我勇气。在路上，每次吃着那些水果和面包时，我就会想：「还有一个人不拿我当卖国贼看，因为他给了我这些吃的。」
我发现，被称为卖国贼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这种痛苦如此强烈，而将别人称为卖国贼又是如此轻而易举，两相对照，真是咄咄怪事。卖国贼这个称号还很有粘附力，很有说说力，我都差不多要相信自己是卖国贼了。
第三天的黄昏，我到了库斯本，心力交瘁，双脚酸痛不已。过去这几年在埃尔亨朗，我养尊处优，步行的能力大为削弱。在那个小镇的镇口，阿什正在等着我。
我们克慕了七年，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他生的，都跟着他姓弗里斯·雷姆·伊阿·奥斯博斯，在他的部族里生活。三年前，他去了奥戈尼隐居村，现在身上戴着禁欲者预言师的金链子。我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面了，不过在那个石头拱门下，借着黄昏时分的微光看到他的脸庞时，旧日的爱意再次涌上我的心头，就跟我们昨天才分开一样。我知道，是他心底对我的忠诚驱使他前来分担我的灾难。意识到自己对他旧爱复燃时，我生气了；因为阿什的爱总是会逼着我做出一些违心之举。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既然我必须冷酷无情，何不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西勒姆！」他在我身后大声叫道，一边跟了过来。我沿着库斯本陆峭的街道往下走，朝码头走去。海面刮起一阵南风，吹得花园里黑色的树木规颯作响。就在这夏日黄昏的暖风里，我急匆匆地想用掉他，仿佛他是一个杀人犯。但我脚疼走不快，所以他很快追上了我。他说：「西勒姆，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没有回答。
「十年前，就是在这个月份，图瓦月，我们彼此立下了盟誓……」
「可是你三年前就毁誓了，离开了我，那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听我说，我没有毁誓。」
「没错，根本没有盟誓可毁。那是一个假盟誓，第二次盟誓。你知道的，你当时就知道。我立下的唯一一个真正的盟誓从来没有说出来，也无法言说。很早以前，我盟誓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盟誓也就毁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让我走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怒气和仇恨针对的其实不是阿什，而是我自己和我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就像一个被毁弃的盟誓。不过阿什并不明白这一点，他的眼中噙着泪水。他说：「那你带上这个好吗，西勒姆？我不欠你什么，可我还是很爱你。」然后递给我一个小包裏。
「不用，我有钱，阿什。让我走吧，我必须单独走。」我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跟上来。始终跟随着我的是我兄长的阴影。我真不应该提到他，我做的一切全是不应该。
在港口，我发现并没有什么好运在等着我。港口如果有欧格瑞恩的船，我就可以搭乘，赶在午夜之前离开卡亥德的国土。但是没有。码头上只有很少几个急着回家的人。有一个渔夫正在修理他那艘小船的发动机，我过去跟他搭话，他看了我一眼，把身子转过去，没有开腔。我很是担心。这个人认得我；肯定有人提前向他发出了警告，否则他不会认出我来的。泰博已经赶在我到达之前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这样我就只能被困在卡亥德，直到大限到来。在此之前我只觉得痛苦和愤怒，现在却觉得害怕了。我没有想到，放逐令只不过是要处死我的一个借口罢了。六时的钟声一响，我就会变成泰博手下的猎物。没人会说这是谋杀，他们只是在伸张正义罢了。
我在一个压舱沙袋上坐了下来，坐在港口的寒风与黑暗之中。海水拍打着码头的木桩，渔船拥挤在泊位里，栈桥的尽头亮着一盏灯。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之后又看着远处的黑暗海面。有些人临危不乱，我不行。我的特长是预谋，谋定而后动。眼下危机当头，我却变傻了，只是坐在那袋沙子上，想着人能不能游到欧格瑞恩去。查理苏恩海湾的冰已经融化了，人在水里应该可以坚持一会儿。从这里到欧格瑞恩海滩有一百五十英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游过去。我的目光从海面转回到库斯本街道，我发现自己是在寻找阿什，内心里希望他仍然跟着我。羞耻感将我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拽了出来，我终于可以思考了。
如果那个渔夫仍在内码头修他的小船，我可以试着收买他，但这么做似乎不值当。那么就去偷？可那些小渔船的发动机都被锁起来了。要偷接好锁闭的线路、发动机器，再在码头明晃晃的灯光下将小艇开出码头、驶向欧格瑞恩，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开过摩托艇的人，无异于奔向死亡。我没有驾驶过机动艇，只在科尔姆的冰湖划过船。突然，我瞥见在外码头的两艘汽艇之间系着一条划艇。人随眼动，我马上实施了偷盗行动——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我冲下码头，跳上小艇，解开缆绳，支起桨，全速把小艇划向港口不停上涨的水面。灯光在漆黑的海浪上炫目地跳跃着。划出相当的距离之后，我停下来，重新调整桨架。我希望第二天能碰上一艘欧格瑞恩巡逻艇或是一位渔夫。但在俯身察看桨架时，我忽然感觉全身无力。我想，自己大概要晕过去了，身体已在划手座上蜷成一团。我以为自己是被怯懦打倒了，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怯懦。我抬起双眼，借着远处的电灯光看到港口边缘有两个人影，就像两根晃动的黑色树枝。我这才意识到，身体的麻痹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一支射程极远的枪。
我能看到，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支劫掠枪，如果当时已经过了午夜，我想他肯定会开枪打死我。不过这种劫掠枪声音很大，容易惊动他人，所以他们刚才用的是声波枪，设置在致晕状态。声波枪只能在一百英尺的距离内产生共鸣场。我不知道这种枪的致命射程有多远，但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肯定比那长不了多少，因为我痛得像婴儿一样蜷成了一团。声波枪产生的共鸣场撞伤了我的胸部，让我觉得呼吸困难。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一艘机动艇追上我，把我干掉，我不能继续趴在船桨上喘气了。身后一片漆黑，前方也是一片漆黑，而我必须划向黑暗。我抬起虚弱的双臂开始划桨，同时还要看着自己的双手以确保自己抓着桨，因为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就这样，我划进了开阔的海湾，进入汹涌海水与茫茫黑暗之中。这之后，我不得不停了下来。每划一次桨，双臂的麻木感就加强一分。我的心跳没有了节律，肺也仿佛忘了如何呼吸。但我仍极力继续划桨，虽然无法确知自己的双臂是否在动。一艘港口巡逻艇的探照灯在夜色中照到了我，轻易得就像从一堆煤烟里挑出一片雪花。那个时候，我连转开眼睛躲避灯光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扳开我紧攥着船桨的双手，把我拾出小艇，又把我放在巡逻艇的甲板上，就像处理一条已经开膛破肚的黑鱼。我意识到他们都在低头看我，却不太明白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有一个人的话我听清了，从说话的语气来看他应该是船长。他说：「不到六时呢。」接着又针对另一个人的话回答道：「我会出什么事？放逐他的是国王。我只是执行国王的命令，用不着听从国王手下的吩咐。」
就这样，库斯本港口巡警局的那位官员不顾岸上泰博手下用无线电发来的命令，也不理会担心遭到报复的助手的意见，带着我穿过查理苏恩海湾，把我安然送到了欧格瑞恩谢尔特港口的岸上。我无从知晓，他这么做是出于<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不满泰博手下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下手，还是出于纯粹的好心。<strong>那夙思</strong>。「令人钦佩的品质无法用语言描述。」
欧格瑞恩海岸线在晨雾中露出了隐约的轮廓。我站起身来，努力迈动双腿，从船上往谢尔特的海滨街道走去，却又一次摔倒在街上的某个地方。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西奈斯尼二十四号共生区查理苏恩沿海四区共生医院里。这个名字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床罩上、窗边的灯柱上、床头柜的金属杯子上、床头柜上、护士的赫布衣上、被套和我穿的睡衣上，全都刻有或绣有这个名字。一个医生过来问：「我你为什么要硬杠多瑟呢？」
「我不是处于多瑟期。」我说，「是被音波场弄伤了。」
「你的症状很典型，就是因为在多瑟的放松期硬撑。」这位老医生非常专断，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划船的时候我也许不自觉地使用了多瑟力量来缓解麻痹；而在今天早上，在必须保持不动的散根期，我又起来四处走动，所以才差点死掉。等整件事情都按照符合医生心意的方式得到解释之后，他告诉我，我一两天内就可以出院上别的地方去住。他走了之后，检察员就来了。
在欧格瑞恩，检察员无处不在。
「名字？」
我必须像欧格瑞恩人一样学会无遮掩的生活，规规矩矩，不去无谓地冒犯他人。但我没有告诉他我领地的名字，欧格瑞恩人的生活里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西勒姆·哈斯？这不是欧格瑞恩人的名字。你是哪个共生区的？」
「卡亥德。」
「那地方不是欧格瑞恩的共生区。你的入关文件和身份证明呢？」
我的文件呢？
我整个人捲成一团躺在谢尔特的街道上，然后有人用车子把我推到了医院，我到医院的时候身无长物：文件、随身物品、外套、鞋子、现金，全都没有了。听到他的问话，我居然没有生气，还笑了起来；人倒霉到家的时候连火气也没了。检察员被我的笑声弄得很恼火：「你这个一贫如洗又没有登记文件的外国佬，你还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吗？你想怎么回卡亥德呢？」
「躺在棺材里回去。」
「你不能这么随意地回答官方的问题。如果不打算回国，那你将被遣送到自愿农场，那是专门收容罪犯、外国人和身份不明人士的地方。在欧格瑞恩，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接受穷光蛋和危险分子。如果你还想回卡亥德，最好在三天之内告诉我，否则我就——」
「我是被卡亥德放逐出来的。」
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医生把检察官拉到一旁，跟他小声嘀咕了一会儿。检察官脸色立刻变得酸溜溜的，酸得像馊了的啤酒，之后他走了回来，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这么说，照我看，你是打算向我申请大欧格瑞恩共生区的永久居留权，然后作为共生区成员申请并从事有益的工作喽？」
我说：「是的。」听到<strong>永久</strong>这个词，我不再觉得好笑了。如果世上存在要命的词汇的话，<strong>永久</strong>这个词就是。
五天后，我得到了永久居留权，成为米什诺里市的一名成员（这是我自己要求的）。他们还给我发放了临时身份证，好让我可以前往那座城市。要不是那位老医生让我继续留在医院，那五天我就得挨饿了。他很喜欢有一位卡亥德前首相受自己保护的感觉，而这位前首相对他也很感恩戴德。
从谢尔特到米什诺里这段路程，我一直跟着一支运送鲜鱼的商队，为商队的陆行艇搬运货物。我们走得很快，不过一路上都鱼腥气熏天。最后我到了南米什诺里大集市，很快就在那里的一家制冰厂找到了工作。夏季的时候，这种地方是不愁找不到工作的，有大量容易变质的物品需要装卸、包装、储存和运输。我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各种鱼，并跟制冰厂的同事们一起住在市场旁边的一个公岛里。他们管那个地方叫鱼岛，岛里整天弥漫着我们身上散发的臭味。不过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在冷库里度过。夏天的米什诺里简直就是一个大桑拿房。周围的山就像紧闭的门，河流热气腾腾，人人汗如雨下。在奥克里月，整整十天十夜，气温没有低于六十度，有一天甚至达到了八十八度。每天，从腥臭冰冷的避难所回那个大熔炉的时候，我会走上两英里的路到康德勒大堤。大堤上有很多树，还能看到大河，只是不能下河里去。我会在那里转悠到很晚，再在闷热难耐的夜色中返回鱼岛。在我住的这一带，人们把街灯都打烂了，用黑暗遮掩自己的勾当。但总有巡官开着车四处转悠，用车灯照亮那些黑暗的街道，由此剥夺了穷人唯一的一份隐私——夜晚。
因为跟卡亥德之间的争执，欧格瑞恩在卡斯月颁布了新的外国人登记法令。我原先的登记由此失效，我也就此失业。整整半个月，我一直在形形色色的检察员接待室里等候着。我的同伴们借钱给我，还偷鱼来给我吃，这样我才得以在饿死之前重新登记在册。这件事让我学到了一个教训。我喜欢这些生活艰辛的讲义气哥们儿，可他们生活在一个陷阱里，永无出头之日。我必须让自己成为我不那么喜欢的那些人当中的一员。于是我给一些人打了电话，这些电话本该三个月之前就打的。
第二天，我在鱼岛院子的洗衣房里洗衬衣，还有另外几个人跟我一起洗。我们都全裸或半裸着身子，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脏衣服的臭味跟鱼腥味。这时，透过哗哗的水声，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叶吉总督，几个月前我们在埃尔亨朗宫典礼厅列岛大使欢迎仪式上见过面，他现在跟那时候一模一样。「伊斯特拉凡，我们到外面去吧。」他说话是米西诺里的富人们特有的那种腔调，带着鼻音，调子很高，声音洪亮，「哦，那件破衬衫就别要了。」
「可我只有这一件衬衫。」
「那就赶紧把它捞出来走吧。这里太热了。」
我的同伴们阴沉着脸，好奇地看着他。他们知道他是个有钱人，但不知道他是一个总督。我并不希望他本人亲自前来，其实他只要派别人来找我就可以了。我想赶紧让他离开这个地方。衬衫湿漉漉的没法穿，于是我叫一个老在院子里转悠的流浪汉暂时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有人已经替我付清了债务和房租，于是我把证件揣在赫布衣的口袋里，没穿衬衣就离开了集市里的这个公岛，跟着叶吉回到他府邸。
我以他「秘书」的名义在欧格瑞恩的名册上重新作了登记，这次的身份不再是独立的单元，而是一名随从。对欧格瑞恩人来说，名字没有意义，只有标签才能说明问题。待人处事的时候，他们首先看见的是种类划分。这次他们给的标签很贴切，我确实是一名随从。可没过多久，我就开始诅咒自己原先的计划，就是它让我落到了仰赖他人的境地。时间整整过去了一个月，我的处境还跟在鱼岛时一样，完全看不到实现当初那个计划的希望。
夏季最后一天的晚上，天下着雨，叶吉派人叫我去他的书房。他正在跟西科夫区总督奥本索交谈。我认识这位总督，当年正是他率领欧格瑞恩海军商贸代表团前往埃尔亨朗。他个子很矮，凹背凸胸，有着一张扁平的胖脸和一双小小的三角眼，跟身材纤细瘦弱的叶吉真是相映成趣。看上去，他们一个像邋遢女人，一个像花花公子。不过，这两个人都大有来头，都是统治欧格瑞恩的三十三巨头中的成员；当然，他们的权势还远远不仅于此。
大家彼此问候致意，每人又喝了一杯西瑟什生命水。奥本索叹了口气，对我说道：「伊斯特拉凡，现在跟我说说，你在萨西诺斯的所作所为目的何在呢？我原来还以为，如果说有一个人把握行动时机跟<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那就非你莫属了。」
「恐惧压倒了谨慎，总督。」
「你害怕什么，伊斯特拉凡？」
「害怕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西诺斯谷之争持续日久，卡亥德备受屈辱。屈辱导致了愤怒，而卡亥德政府又在利用这种愤怒。」
「利用？什么目的呢？」
奥本索紧追不舍。比较敏感的叶吉插了进来：「总督，伊斯特拉凡勋爵是我的客人，不用接受别人的审问——」
「伊斯特拉凡勋爵会在他认为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来回答问题，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奥本索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话语可谓绵里藏针，「他知道，现在站在他身边的都是朋友。」
「总督，无论我的朋友身在何方，我都会收留他们，但我不会老是缠着他们。」
「看出来了。不过我们西科夫有一种说法，我们不用成为克慕恋人也可以同心协力，不是吗？咱们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知道你为什么遭到放逐，亲爱的朋友：因为你爱卡亥德胜过爱卡亥德国王。」
「也不妨说是因为爱国王胜过爱他的堂弟。」
「或者说爱卡亥德胜过爱欧格瑞恩。」叶吉说道，「我说得对吗，伊斯特拉凡勋爵？」
「没错，总督。」
「那么，照你看，」奥本索说，「泰博真的想用我们管理欧格瑞恩的方式来管理卡亥德吗？」
「是的。我认为，泰博利用西诺斯谷争端作为导火索，还会在需要的时候扩大事态。也许在一年之内，他就能让卡亥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过去一千年里的变化还要大。他有一个榜样可以效仿，萨尔伏。他也知道怎样利用阿加文的恐惧，这比唤起阿加文的勇气要容易得多，而我之前却一直努力唤起他的勇气。如果泰博得逞，你们就会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奥本索点点头。「我就不跟你讲什么<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了。」叶吉说，「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呢，伊斯特拉凡？」
「格雷特大陆容得下两个欧格瑞恩吗？」
「是的，是的，赞同，」奥本索说，「赞同。很久以前你就将这个观念灌输到我脑子里了，伊斯特拉凡，而我也始终无法忘怀。我们的势力扩张得太大，卡亥德也会受到影响。两个部族相互对抗，正常；两个市镇相互袭击，正常；边界争端，烧掉那么几个谷仓，杀死那么几个人，正常；可是两个国家也会有对抗吗？牵涉到五千万人口的对抗？哦，米西之乳啊！很多个夜晚，我都被那样的景象从睡梦中惊醒，汗如雨下……我们并不安全，不安全。你知道的，叶吉；你也从你的角度这么说过，好几次。」
「到现在，我已经投了十三次反对票，反对在西诺斯谷事件上继续加压。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主控派占了二十票，泰博的每一次举动都进一步巩固了萨尔伏派对这二十个席位的控制。泰博在那个谷地建起了一道防线，派卫兵驻防，他们配备的是劫掠枪——劫掠枪啊！我原以为这种枪已经进博物馆了呢。每次当主控派需要挑战来做借口时，泰博总会及时满足他们的需求。」
「这样一来，欧格瑞恩当然会越变越强，但卡亥德也会强大起来。你们对卡亥德挑衅的每一次回应，你们让卡亥德蒙受的每一次羞辱，你们威望的每一次提高，最终都会促成卡亥德的强大。到最后，它会跟你们势均力敌——跟欧格瑞恩一样，变成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还有，在卡亥德，劫掠枪没有送进博物馆。国王的卫士带的就是这种枪。」
叶吉又给每人倒上一杯生命水。这种珍贵的水是从五千英里之遥的雾茫茫的大海上取来的，欧格瑞恩贵族把它当啤酒喝。奥本索擦擦嘴，又眨了眨眼。
「呃，」他说，「以前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也还是这么想。要我说，我们需要齐心协力，共同奋战。不过，在我们达成共识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伊斯特拉凡。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被你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你告诉我：那个来自月球之外的特使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金利·艾已经提出了进入欧格瑞恩的申请。
「那位特使？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
「他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特使。」
「得了吧，别再跟我来那套该死的让人云里雾里的卡亥德式隐喻了，伊斯特拉凡。我不讲什么<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我才不要那一套呢。你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好吗？」
「我正是这么做的啊。」
「他真的是外星人？」奥本索问道。叶吉接着又问他：「觐见了阿加文国王？」
两个问题我都答了「是」。他们沉默片刻，接着又异口同声地讲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事的浓厚兴趣。叶吉问得还比较委婉，奥本索则开门见山。「那么，在你的计划中他是什么角色？你好像把宝押在了他身上，但却输掉了。为什么？」
「因为泰博算计了我。我把注意力投向了天上的星星，却忽略了脚下的泥泞。」
「喜欢上了星相学，老伙计？」
「我们最好都研究一下星相学，奥本索。」
「他对我们会有威胁吗，这位特使？」
「我想没有。他带来了他的人民的友好提议，希望双方通信、贸易、缔约、联盟，除此之外别无要求。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也没带防卫品，只有一个通信仪，还有一艘飞船，那艘飞船他也让我们彻底检查过了。按我看，我们不必害怕他。不过，他虽然两手空空，却可以造成王国和共生区的终结。」
「为什么？」
「因为面对陌生人时，我们只能结成兄弟。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格森星面对的是一个由八十颗星球组成的联盟，除了团结、融合，让格森星实现全球大同，还能怎么做？」
「八十颗星球？」叶吉心神不宁地笑了起来。奥本索斜眼看着我，说道，「我宁可相信，你是在皇宫里跟那个疯子一起待久了，现在自己也疯掉了……米西神啊！什么跟恒星联盟、跟月球缔约，胡说什么呀。那个家伙怎么来的，骑彗星，还是搭着流星？一艘飞船，什么飞船能在空中飘浮？在真空中飘浮？不过你倒也没有比以前更疯，伊斯特拉凡，也就是说，你疯得很狡猾，疯得有智慧。卡亥德全是疯子。继续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啊，先生，我跟着呢，走啊！」
「我没处可走，奥本索。我走哪儿去呢？但你们倒是有地方可去。如果你们跟着那个特使，他也许能告诉你们如何摆脱西诺斯谷困境，如何摆脱我们所处的邪恶现状。」
「很好。等我老了，我会去研究星相学的。它会把我领向何方呢？」
「领向辉煌，如果你行事比我明智的话。先生们，我跟这位特使打了很久的交道，还曾亲眼目睹他的飞船在真空中穿行，我知道他确确实实是来自这个星球之外的信使。至于他带来的这则信息是否真诚，他对另一个世界的描述是否真切，那就无从得知了。我们只能像判断其他人一样来判断他。如果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会说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当然，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判断。不过，有一点千真万确：有了这个人，我们在土地上划的线条就再也算不上什么边界，重兵把守更是荒唐可笑。在欧格瑞恩门口，有一个比卡亥德更为强大的挑战者。谁最先迎接这一挑战，谁最先打开我们星球的大门，谁就能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领柚。所有人：三个大洲，整个星球。现在，我们的边界再也不是那两座山之间的谷地，而是我们这颗星球绕日旋转的轨道。到了现在，只有傻瓜才会继续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一争高下，争夺<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
我说服了叶吉，奥本索却不为所动，他坐在那里，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一双小眼睛审视着我。「这些话很难让人相信。」他说，「如果它们不是你说的，伊斯特拉凡，而是出自其他任何人之口，我都会说它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用星光编织的陷阱。我了解你的倔脾气，不会为了愚弄我们去做下流事情。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这些是事实，可又知道你绝不会信口开河……唉，唉。对了，他会直接跟我们交谈吗？像跟你交谈那样？」
「他的目的正是这个：跟人交谈，让人聆听。不管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如果他在卡亥德继续宣传的话，泰博会让他销声匿迹的。我很担心他，他似乎对自己面临的危险毫无觉察。」
「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吗？」
「可以。不过，为什么不让他来这里，由他本人亲自告诉你们呢？有理由不让他来吗？」
叶吉小心地啃着指甲盖，「我觉得没有理由。他已经提出了入境申请。既然卡亥德那边没有驳回他的申请，我们也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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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 第七章 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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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爱库曼首发格森星/冬星登陆小组成员、调研员奥恩·托特·奥鹏的实地考查笔记，海恩历93年，爱库曼纪年1448年。
  </blockquote>
1448年，81日。现在看来，他们的存在也许是一个实验的结果。这么想让人感觉很不好，不过既然有证据表明地球殖民地就是一个实验——将海恩人的某种基因引入一个星球的土著民中——那么眼下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性。以前也有过改变殖民者们基因的行为，否则就无法解释S星的希尔弗斯人以及罗康南退化了的有翼原始人的存在。格森人的这种生理现象还能有别的解释吗？实验事故？极有可能；自然选择的结果？毫无可能。他们这种性特征几乎（其实是完全）无助于提高他们的适应性。
如果这是一次实验，为什么要选择一颗自然条件如此恶劣的星球？这一点不得而知。蒂尼伯索认为，这个殖民地创立于某次为时很久的冰河间隔期。最初的四五万年时间里，此地的气候相当温和，随后冰川卷土重来，海恩人于是彻底放弃了这个地方，留下那些殖民者自生自灭，实验就此夭折。
我对格森人性生理的起源提出了自己的假设。奥蒂·尼姆从欧格瑞恩地区发回的信息也澄清了我此前的一些误解。现在让我把我了解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出来，之后再阐述我的理论。
格森人的性周期通常是二十六到二十八天（他们喜欢都说成二十六天，约等于月亮运转一周的时间）。其中有二十一或二十二天，他们处于索慕期，也就是性冷淡、性潜伏期。到大约第十八天的时候，在脑垂体的作用下，荷尔蒙分泌开始发生变化。第二十二或二十三天，他们会进入克慕期，也就是发情期。这是克慕期的初级阶段（卡亥德语中称之为史盖尔），此时的格森人仍然是雌雄同体的双性人。如果与人隔绝，单独一人是无法获得性特征以及性交能力的。处于克慕期初级阶段的格森人，不管是独居，还是跟一个不在克慕期的人在一起，都不会有性交能力。不过，这一时期个体的性冲动非常强烈，人的其他一切冲动皆受其驱使。当个体找到了同样处于克慕期的伴侣时，荷尔蒙分泌会受到进一步的刺激（起主要作用的是爱抚还是气味？不得而知）。到最后，雄性或雌性荷尔蒙会在其中一位伴侣身上占据主导地位，此人的男性生殖器随之增大或萎缩。性交前戏则将进一步加剧这一变化。在这种变化的刺激之下，此人的同伴会相应转化为另一种性别（疑问：难道人人都是如此，没有特例吗？不过，特例即便存在，即一对克慕恋人全都转化成了同一种性别，数量也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克慕期的第二阶段（卡亥德语中称其为索哈曼）。双方在此阶段确定性特征并产生性交能力，这一阶段的变化显然会在二到二十个小时之内完成。如果其中一位伴侣事先已经进入完全的克慕状态，那么他的同伴就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这个阶段的变化；如果两人是同时进入克慕期，所需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一个正常人在克慕阶段转化为两种性别的几率相等；他们事先无从知晓自己会变成男性还是女性，而且也无法自行作出选择。（奥蒂·尼姆曾提到过，人们可以利用荷尔蒙催生剂选择自己想要的性别，这一做法在欧格瑞恩地区相当普遍；而在卡亥德乡下，我没发现有人这么做。）性别一旦确定，在此次克慕期间便无可更改。克慕期的高潮期（卡亥德语中称为索克慕）持续二至五天，在此期间，性冲动及性能力均达到高潮。这一高潮结束得很快，如果没有导致受孕，个体在几小时之内便会回到索慕阶段（注：奥蒂认为，这个「第四阶段」相当于月经期），整个过程会重新再来一遍。如果转化为女性的个体受孕了，荷尔蒙的分泌当然会持续下去。在此后七个多月的妊娠期以及六至八个月的哺乳期内，该个体将继续保持女性特征：男性器官继续处于萎缩状态（就像索慕期一样），乳房会变得丰满，骨盆也会变大。哺乳期过后，女性重新进入索慕期，接着变回一个彻底的双性人，生理上不会留下任何的后遗症。好几个孩子的母亲很可能同时又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社会观察：目前仍处于很肤浅的程度。虽然我一直四处观察，但仍无法做出条理清晰的社会观察报告。
克慕也不是非得两两配对进行，尽管这种方式似乎最为普遍。不过各个城市、乡镇都有克慕所，在这里人们可以结成一个个小组，小组内的人群便可彼此混交。与此相对的是誓约克慕（卡亥德语称其为奥斯克瑶慕），等同于一夫一妻婚姻制度。这一古老习俗虽然没有法律的认可，但却得到社会的公认，符合伦理原则，至今仍然极富生命力。毫无疑问，卡亥德各部族及领地的构成基础便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我不太清楚是否有一个统一的离婚规则；但在奥斯诺里尼尔是可以离婚的。不过，一个人在离婚或丧偶之后便不能再次结婚：每个人一生中只能有一次誓约克慕。
整个格森星球人都基于母系血统，母亲就是「实在的家长」（卡亥德语中称其为艾慕哈）。
兄弟相交，甚至是一对誓约克慕配偶所生的血亲兄弟之间的相交是允许的，当然有许多限制条件。但兄弟之间不可以誓约克慕，其中一个产下后代之后，双方不得继续保持克慕关系。不同辈分之间的血亲相交是受到严格禁止的。（在卡亥德及欧格瑞恩是禁止的；不过据说在南极洲培朗特的部落里是允许的。这也许仅仅是个谣传。）
我确切了解到的还有什么呢？似乎就是这些了。
人们在具有繁殖能力的时期进行性交，受孕的几率于是非常高。所有具有发情周期的晡乳动物都是如此。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婴儿的死亡率很高，种族繁衍因此具有重大意义。但是目前，在格森星存在人类文明的区域，婴儿死亡率以及出生率都不是很高。蒂尼伯索估计，格森星三大洲的总人口还不到一亿，并认为这一数字会保持至少一千年。出于礼仪及伦理考虑的节欲以及避孕药物的使用显然在其中起到了主要的作用。
对这种双性现象的很多方面，我们所知有限，也许永远无法完全参透个中玄机。不用说，这种克慕现象让我们每一个调研者惊叹不已。但我们只是感叹而已，格森人则为其所左右、所主宰。他们的社会构成、工业、农业、商业，他们居住地的规模、他们讲述的故事的主题，所有的一切都与索慕-克慕固期相关。每个人每月都有一次假期；任何人，不管地位如何，进入克慕期时都不必也不会接受强迫劳作。克慕所对所有人开放，不管他有多贫穷或有多怪异。在一次复一次激情的痛苦和欢庆面前，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得让步。这一点我们很容易理解。我们难以理解的是，在一生中五分之四的时间里，这些人没有丝毫性欲。他们为性创造了空间，很多空间，可这却是一个孤立的房间，与其他房间没有联系。
<strong>思考</strong>：在格森星，十七岁至三十五岁左右的人都有可能会（如尼姆所说）「为分娩所累」，这一事实意味着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其他地方的女性可能遭受的心理或身体上的束缚。大家共有义务并共享特权，相当公平；人人都承担同样的风险，享受同等的机会。因此，这里的人也就无法享受到其他地方男性所有的那种「自由」。
<strong>思考</strong>：孩子跟自己的母亲父亲在性心理方面没有关联。在冬星没有饿狄浦斯[1]的传说。
<strong>思考</strong>：这里没有强迫的性，没有强奸。此地风俗同人类之外的多数晡乳动物相类，性交只能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才能进行；否则就不会发生。引诱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必须严格把握好时机。
<strong>思考</strong>：这里的人没有强势/弱势、给予保护/被保护、支配/顺从、占有者/被占有者、主动/被动之分。事实上，我们发现，在冬星，人类思维中普遍存在的二元论倾向已经被弱化、被转变了。
<strong>我总结出来的指南</strong>：遇到格森人的时候，你不能也不必像两性人那样行事。这么做其实就是将他向着男性或是女性的角色上引导，让他符合你期望中的同性或异性交往的固有或潜在模式，并承担起相应的性别角色。我们关于性的所有社会交往模式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他们玩不了这样的游戏。他们不会将对方看作是男性或女性。对我们来说，这也许很难接受。新生儿呱呱坠地的时候，我们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呢？
不过，我们也不能将格森人看作是「它」。他们不是无性人，有潜在的性别，也是独立的个体。卡亥德语中对处于索慕期的人没有特定的「人称代词」，我只能用「他」这个词来称呼，就像我们会用这个阳性代词来称呼超然的神灵一样：比起中性代词和阴性代词，这个词不是那么精确，比较宽泛。不过，因为用了这个词，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忘了自己所乔装的这个卡亥德人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双性人。
如果要派遣机动使的话，我们应当警告首位机动使，如果他不是非常自信，或者年事已高，绝不要表现得很自傲，否则就会因此吃到苦头。在我们的社会里，一个男人希望别人认为自己阳刚有力，一个女人则希望别人欣赏自己的柔弱温婉，不管这种认可同欣赏表现得多么间接、多么微妙。而在冬星，这两样都不会有。尊重一个人、评价一个人，都只是将他视为一个纯粹的人。这种状况的确匪夷所思。
<strong>我的猜想</strong>：我仔细考察了这个实验的动机（如果这确实是一个实验的话），对我们海恩祖先的目的有了一些猜想。将鲜活的生命当作实验对象，这是十分野蛮的做法，我的猜测也许是在帮我们的祖先开脱，为他们的行为找出合理的原因。
在我们看来，索慕-克慕周期是一种退化，是向有发情周期的低级哺乳动物的倒退。实验者们有可能是想一探究竟：缺乏持续性能力的人类是否还能保有智能，是否还能传承文明。
另一方面，性冲动被局限在不连贯的时间片断之中，而且在双性人体内获得了一个「平衡」，这应该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防止对这种欲望的利用，同时防止性挫折感的出现。性挫折肯定也是存在的（尽管社会尽了一切可能阻止这一现象的发生：只要一个社会单元的规模足够大，每次都能保证不止一个人进入克慕期，人的性欲就完全可以得到满足），但至少这种挫败感不可能不断地积累——克慕期一结束，性欲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这样他们就不会有太多疯狂。可到了索慕期，他们还会剩下什么？还有什么东西能得到升华？一个太监组成的社会能取得什么成就？——当然，在索慕期，他们其实也不是太监，而更像是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他们的欲望和能力没有被阉割掉，只是处于潜伏期而已。
关于这个假定实验的目的，我还有一个猜想——消除战争。古代海恩人是否曾认为：持续不断的性能力同有组织的社会性侵略之间——这两者都是人类以外的哺乳动物所没有的——互为因果呢？或者，他们是否也同图玛斯·宋恩·安戈特想法一致，认为战争纯粹就是一种男性激素的释放活动，就是一次大规模的强奸，于是便在实验中消灭了发起强奸的男性以及遭到强奸的女性？天知道。事实是，格森人虽然极富竞争性（比如，他们会努力获得更多的声望，以此超过他人），但却似乎没有什么侵略性。至少有一点显而易见，他们没有发起过我们可以称之为战争的活动。一两个人之间很容易相互厮杀起来，十几二十个人之间混斗就很少了，成百上千人之间的廝杀更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为什么？
也许此事同他们的双性人心理无关。毕竟，他们人数并不是很多。此外还有天气的因素。冬星的天气如此严苛，即便他们具有适应严寒的体征，也几乎到了忍耐的极限。也许他们已经将全部斗志用来对抗严寒了吧。那些能够适应不同文化的边际人、那些能够存活下来的种族，通常都不会是战士。最后一点是，在格森星，生活的主导因素不是性或者其他任何跟人有关的东西，而是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身处冰冷的世界。在这里，人类有一个比自身更为冷酷的敌人。
我是一个女人，来自和平的齐佛沃尔，在武力对人的吸引力还有战争的本性这两个问题上都很外行。这个问题只好留给其他人思考了。但我确实看不出来，一个人在冬星上度过了一个冬天，有了日复一日面对茫茫雪原的经历之后，他对于胜利和荣耀还能抱有多大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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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希赌神话中的国王，曾经杀父娶母。弗洛伊德将恋母情结称为「饿狄浦斯情结」。

EIGHT 第八章 前往欧格瑞恩
那个夏天，我的角色更像是一个调研者而不是机动使。我奔走于整个卡亥德王国，从这个镇到那个镇，从这个领地到那个领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一个初来乍到的机动使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当时的他还被视为一个奇观、一个怪物，必须时刻展示在众人面前，随时做好出演的准备。我来到乡间的部落和村庄，告诉招待我的人们我是谁；他们中多数人都通过广播听到过关于我的一些消息，对我的身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但却很少有人害怕我，或者表现出厌恶之情。在卡亥德，一个陌生人、一个不速之客并不是敌人——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是客人，邻居才是敌人。
我在戈林亨林部落的东海岸度过了卡斯月，部落的市镇、堡垒和农场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上有大约五百名居民，下方便是终年雾气缭绕的霍多岷海。我相信，他们的祖先四千年前就已经住在这里了，同样是这个地方，同样是这些房子。在这四千年间，电力机车被发明出来了，广播、织布机、动力汽车、农业机械等等都开始得到了应用，一个机械时代悄然到来，没有经过工业革命，没有经过任何革命。地球用三百年取得的成就，冬星花费了整整三千年仍然没能达到。当然，冬星也毋须付出地球曾经付出的那些代价。
冬星是一颗苛刻的星球。在这里，做错了事情马上便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被冻死或者饿死，没有宽容，也没有缓刑。一个人可以相信运气，一个社会却不能；而文化的变异，就如同随机的生物突变，会令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的社会发展非常缓慢。如果一个草率的人观察他们的历史，那么在他们历史发展过程中任何一个时间点上，他都可以说他们的科技发展和传播已经停止了。而事实上，这一进程从未中断。冰河不同于激流，但两者最终都能抵达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跟戈林亨林部落的长者相谈甚欢，还跟孩子们聊了聊。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了解格森星的儿童。在埃尔亨朗，孩子们要么在私人或公众抚育所，要么就在学校。城里有四分之三的成年人的全职工作便是抚养和教育孩子。而在此地，这个自给自足、自生自灭的部落，没有人专门照料孩子，其实也就意味着人人都负有责任。孩子们在一起疯玩，在那些雾气缭绕的小山和海滩上追逐嬉闹。我追着一帮小孩跑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跟他们说话的机会。我发现他们都很羞涩、很有自尊心，而且极其信赖别人。
父母的天性各不相同，这一点在格森星、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无法对其进行概括归纳。但我在卡亥德从来没见过有人打孩子，只看到过有人怒气冲冲地对孩子说话。他们对待自己孩子的那种柔情深深地打动了我，它是那么深沉，而且几乎完全是无私的。它与我们常说的「母性」的区别也许只在于这种彻底的无私方面。我想，所谓父性与母性的区别也许毫无意义，父母的天性，那种保护孩子、帮助孩子成长的愿望，并不是一种与性有关的特性。
哈卡纳月初，在戈林亨林，我们通过广播听到了一则公告：阿加文国王宣布他的继承人即将诞生。继承人不是克慕儿子，那样的儿子他已经有七个了，而是国王自己生育的后代，国王之子。国王怀孕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滑稽，戈林亨林部落的人也这么想，不过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他们觉得好笑是因为国王现在怀孕已经太老。大家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个话题，还带着猥亵的神色。老人们一直唠叨了好几天。对这里的人来说，国王似乎只是个笑料，没什么权威。伊斯特拉凡曾经说过：「正是这些领地让卡亥德成其为卡亥德。」随着对这个国家了解的逐步深入，我不断地回想起这句话，还有伊斯特拉凡说过的很多话。表面上，这是一个统一了几百年的国家，实际却是由一些互不相容的公国、市镇、村庄组成的大杂烩，是一个个「伪封建制度的部落式经济单元」，一群强壮、好胜的乌合之众，处于一个岌岌可危、松松垮垮的政府网络的管理之下。我想，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卡亥德成为一个团结的民族国家。人们曾经以为，高速通信设备面向全民广播，势必能激发起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但通信技术似乎并没能将全卡亥德团结起来。爱库曼联盟要吸引这些人加入，不能将他们看作一个整体社会，一个可以打动的团体；而应当着重于他们那种强烈却未经发掘的、身为人类一员的感觉，以及对人类团结的渴望。当然，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如果不想全年都待在这里，我就得赶在卡加伏通道关闭之前回到西瀑布去。即便是在海边的这个地方，夏季最后那个月里也已经下了两场小雪。阿加文现在住在沃里弗的夏季行宫，指定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在他分娩期间担任摄政王。泰博已经开始充分行使权力了。抵达埃尔亨朗不到两个小时，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于卡亥德的分析是错误的一一这样的分析已经不合时宜了——同时也感到了不安，甚或是危险。
阿加文脑子不正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一个连贯的思路。这很危险，也让都城的气氛阴森森的。这个人的地位靠的是别人对他的敬畏。他在位期间所有的好事都是他的大臣们和科尤雷米做下的。不过他也没有做下太多的坏事，他跟他那些疯狂念头的斗争并没有危害到整个王国。他的堂弟泰博则是另一种类型的怪物：虽然同样疯狂，脑子却很有逻辑。泰博知道该何时出手，也知道如何出手，不知道的仅仅是应该何时罢手。
泰博在广播里说了一大通话，这是伊斯特拉凡当权时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也不符合卡亥德的传统。一般而言，卡亥德政府不在公众面前作秀；它的统治是隐蔽的、间接的。泰博却大言不惭地发表了长篇大论。听着通过电波传来的他的声音，我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个露出一长排牙齿的笑容和那张被细密皱纹所笼罩的脸。他滔滔不绝地大声宣讲：颂扬卡亥德，诋毁欧格瑞恩，贬斥「不忠派别」，探讨「王国边界的完整性」，此外感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关于历史、道德和经济的论述，忽而辱骂，忽而奉承，声音貌似虔诚、充满了情感。他大谈特谈国家的尊严和故土之爱，却几乎没有言及<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个人的尊严和威信。难道是因为卡亥德在西诺斯谷事件已经威严扫地，这个话题不能再提起了吗？不是的，因为他同样不时地说起西诺斯谷。我想，他是刻意不提及<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这个话题，目的是激起一种更为原始、更为不可控制的情感。他想要引发某种由<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所压制的东西，希望听众受到惊吓、变得愤怒。他演讲的主题根本不是尊严和爱，虽然他不停地提到这两个词；在他的嘴里，这两个词的意思其实是自负和仇恨。他还多次提到了真相这个词，因为据他自己说，他这么做「是要撕裂文明虚伪的外衣」。
虚伪的外衣（也可以说油彩，或者普利薄膜），就是说它掩盖着一个更为高尚的现实。这是一个历史悠久、广为流传、似是而非的比喻，因为它可以掩饰一打谬论。最为危险的暗示是，文明是人为的而非自然的，文明本是原始的对立面……事实上，文明并不是什么虚饰，文明的进程是一种逐步发展的过程，原始和文明只不过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阶段而已。如果说文明确乎有对立面的话，那就是战争。这两样东西之中，你只能得到其一，不可能二者兼得……听着泰博那声嘶力竭的无趣演讲，我暗自想，也许他是想借助人们的敬畏和自己的说服力达到这样一个目的：强迫他的人民改变自己在历史开始时做出的那个选择，在文明与战争这两个对立面之间的选择。
也许，时机已经成熟了。尽管物质以及科技进步的脚步如此缓慢，尽管他们对于「发展」本身几乎毫不在意，他们最终还是——在过去这五百年或一千年或一千五百年间——稍稍地超越了自然。他们不再完全任由残忍的天气摆布了——一季收成不好不会再让整整一个省的人饿死，一个严酷的寒冬也不再能够把每个城市隔离开来。正是在这种物质稳定的基础之上，欧格瑞恩逐步建立起了一个统一的、日益有效的中央集权国家。现在，卡亥德也要齐心协力，步欧格瑞恩之后尘；而这么做的途径不是激发国民的自豪感，也不是发展贸易、改进道路、农场和大学。以上种种都不是，因为它们都是文明，都是虚伪的外衣，都是泰博轻蔑地弃之不用的东西。他寻求的是某种更有把握的东西，一种稳当、便捷、经久不衰的建国方法：战争。除此之外能够快速发动全民的唯一方法就是一种新宗教。眼下并没有这样的宗教，他打算诉诸战争。
我让人给摄政王送了个纸条，在上面写了我向阿仁霍德预言师提的那个问题和我得到的回答。泰博没有回应。于是我去了欧格瑞恩大使馆，请求前往欧格瑞恩。
这是一个小国驻另一个小国的大使馆，人数却比爱库曼常驻海恩大使馆的人还要多。所有人都在处理录音带和档案材料，工作仔细周到，没有卡亥德官僚那种匆匆忙忙、倨傲暖昧的作风。但他们动作很慢，需要填写各式各样的表格，我只有耐心等待。
这种等待越来越令人不安。埃尔亨朗大街上，皇宫侍卫以及警察的数目似乎每天都在增加，现在已经是全副武装了，甚至还穿上了统一的制服。
虽然街头还是那么热闹，一派繁荣景象，天气也很晴朗，但城里的气氛却很阴沉。人人都对我敬而远之。我的「房东大婶」不再带人来参观我的房间，只是整天抱怨自己被「宫里来的人」盘问了，对我也不再像对一个带来荣光的杂耍艺人，而像对一个政治嫌疑犯。泰博针对西诺斯谷的一次袭击事件发表了一次演讲：「勇敢的卡亥德农夫，真正的爱国者」穿越了萨西诺斯南边的边界线，袭击了一个欧格瑞恩村庄，烧毁了那村庄，杀死了九个村民，还把尸体拖回来扔进了艾尔河。「与我们国家为敌的人会发现，这就是他们的坟墓！」摄政王如是说。听这段广播时，我正在公岛的餐厅里。听众当中，有些人一脸肃穆，有些人无动于衷，还有些人则很是满意。不过，这些面孔虽然表情不同，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细微的抽动或者说是面部痉挛。这种充满热望的神情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到了我的房间，这是我回到埃尔亨朗之后的首个访客。他身材纤细，皮肤光洁，神态羞涩，戴着金色的预言师绶带，表明他是一个禁欲者。「我是你一位朋友的朋友。」他说，「我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帮助他。」
「你是指法科西？」
「不是他，是伊斯特拉凡。」
我的表情肯定有了变化，陌生人迟疑片刻，随后才开口说道：「叛国贼伊斯特拉凡，也许你还记得他吧？」
他的怯意被愤怒取而代之，打算跟我玩<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了。如果我也想玩这一套，那就该说：「我记不太清了；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不过我不想玩这一套，到现在也已经习惯了卡亥德人那种火山爆发般的发怒方式。我对他的愤怒很不以为然，于是说道：「当然还记得。」
「不过已经没有友情的成分了？」他用乌黑的双眼直直地俯视着我，眼神热切。
「呃，有感激，还有失望。是他派你来找我的吗？」
「不是。」
我等着他自己作出解释。
他说：「对不起，打扰了。我太冒昧，太自以为是了。」
他身子僵直地往门口走去，我出言阻止了他：「请等一等。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我并没有拒绝你，只不过没有明确表示同意而已。你应该允许我有合理的谨慎。伊斯特拉凡因为支持我完成前来此地的使命而遭到了流放——」
「那你有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呢？」
「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不过，我身负的使命超越了所有个人之间的债务和忠诚。」
「如果是这样的话，」陌生人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使命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我一下哑口无言。他这种说法与爱库曼联盟中的倡导者之言如出一辙，让我一时无法作答。「我不这么认为。」最后我说道，「如果我让你觉得我的使命不道德，过错在于我这个信使，而不是信息本身。不过请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吧。」
「我手头有一些钱，是讨回来的房租和债款。我朋友遭到劫难之后，我能拿回来的只有这些了。我听说你打算去欧格瑞恩，所以打算请你把这些钱带给他，如果你能找着他的话。你知道，这么做也许会触犯法令，会遭到惩罚。也许会毫无用处。他也许在米什诺里，也许在他们那些该死的农场里，也许已经死了。我无从知晓。我在欧格瑞恩没有朋友，也不敢托这边的人。但我觉得你是超越政治的，可以来去自由。当然，我没有想到你也有自己的政治。我为自己的愚蠢表示歉意。」
「呃，我会把钱带去的。不过，如果他已经死了，或者下落不明了，我该把钱还给谁呢？」
他双眼注视着我，面部急剧地抽搐着，随后低声呜咽了起来。多数卡亥德人都挺爱哭的，对他们而言，流泪和欢笑一样，都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他说：「谢谢你。我叫弗里斯，是奥戈尼隐居村的一名成员。」
「你跟伊斯特拉凡是一个部落的？」
「不，我的全名是弗里斯·雷姆·伊阿·奥斯博斯，我是他的克慕恋人。」我跟伊斯特拉凡打交道期间，他并没有克慕恋人。不过我无法怀疑眼前这个人。他本人是很真诚的。他刚刚还给我上了一课：<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也可以应用于道德的层面，专业的玩家会最终取胜。他只用了简单的两招便逼得我走投无路。钱他已经随身带来了——厚厚的一摞卡亥德皇家商业信用纸币。没有任何凭证，所以我不会因此获罪，也正因为此，如果我要擅自挪用这些钱也不会有任何障碍。
「如果你找到了他……」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捎一个口信？」
「不，我只要知道……」
「如果找到了他，我会尽量托人把他的情况转告给你。」
「谢谢你。」他说，一边冲我伸出双手，这是一个表示友好的姿态，卡亥德人是不会随便摆出这个手势的。「我衷心祝愿你能够达成使命，艾先生。我知道，他——伊斯特拉凡——他相信你来这里是为了帮助我们。他坚定地相信这一点。」
对于这个人来说，世界上除了伊斯特拉凡之外别无他物。他是那种一生只爱一次的人。我问：「他你有没有话要我代为转告？」
他说：「告诉他孩子们都很好。」迟疑片刻后，他小声地说，「那夙思，无所谓了。」随后他便走了。
两天后，我离开了埃尔亨朗，徒步往西北方向而去。跟欧格瑞恩大使馆的办事员和官员们打过交道之后，我没想到去往欧格瑞恩的许可这么快就会批下来。这同样大出他们所料。我去取文件的时候，遭遇到的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尊敬态度——因为某个权威人士的关照，那些个协议和法令对我都不再具有约束力，为此他们都很是愤愤不平。卡亥德没有任何离境法规，所以我无需办理任何相关手续。夏天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到卡亥德的大地是多么适于徒步行走。乘坐动力驱动式交通工具出行时有专用的道路，沿途还设有客栈，步行者也有同样的待遇。在没有客栈的地方，步行者也能得到热情的款待。各个领地镇子里的居民、村庄里的村民、农夫还有领主都会给游客提供食宿，按规定是招待三天，实际上都会比这个时间长得多。最妙之处在于，当地人不会因为你的到来大惊小怪，他们会真心地欢迎你，似乎你的到来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我在赛斯河与艾尔河之间那片壮丽的斜坡地上缓步向前，走得不慌不忙，在这些领地的旷野中逗留了几个早晨。人们正在收割庄稼，所有的人、工具、机器全部上阵，要赶在变天之前将这一大片金色收割完毕。那一个星期里，我走过的地方都是金灿灿的，天气也都是那么温暖。晚上，我住在没有亮光的农舍或是点着炉火的部落大庁里。入睡之前，我会走出屋子，走进庄稼地，踩着干燥的禾茬仰望星空。秋风大作，周围一片漆黑，闪耀的星星仿若一座座遥远的城市。
其实我很不愿意离开这片土地，因为我已经发现——尽管这一点对于一位特使来说无关紧要——这里的人对陌生人是如此友善。我惧怕重起炉灶，费劲地用另一种语言向另一帮听众讲述自己的事情，何况还可能再次遭受失败。我前进的方向更多是向北而不是向西，还不停地调整着路线，因为我很想去卡亥德与欧格瑞恩争端的发生地西诺斯谷区域看看。虽然天气还很晴朗，温度却已经开始下降了。最后，在快要走到萨西诺斯的时候，我开始转而向西，因为我想起来，边界线上有一道防御线，从那里离开卡亥德也许不是那么容易。而这边的边界则是艾尔河，河道很窄，跟格雷特大陆所有的河流一样非常湍急，还挟带着冰块。于是我折而向南，走了几英里后看到有一座桥，这座桥连接了两个小村庄，卡亥德的帕瑟艾尔村和欧格瑞恩的西乌温辛村。两个村子像两只睡眼，隔着咆哮的艾尔河相望。
卡亥德这边看桥的守卫只问了问我是否打算当晚返回，随后便挥手放行了。欧格瑞恩这边的守卫则叫来了一名检察员，审查了我的护照和文件，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卡亥德计时的一个时辰）。他扣下了护照，告诉我第二天早上来取，给了我一张西乌温辛共生区中转站用餐住宿的凭证。在中转站主管的办公室，我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主管看了我的文件，又跟共生区边防站——我刚刚就是从那里来的——的检察员打电话核实了我那张凭证的真实性。
我翻译为「共生区」的这个欧格瑞恩词汇，我无法准确地加以说明。它所源自的那个词意为「一起用餐」。现在这个词涵盖欧格瑞恩所有的国家/政府机构：整个国家、组成这个国家的三十三个地区、组成这些地区的城镇、农业公社、矿区、工厂等等，一起组成了共生区。「共生区」这个词适用于上述所有这些机构。「共生区成员」这个词通常是指那三十三个地区的首领，他们组成了大欧格瑞恩共生区的行政及立法管理机构，但也可以指公民、民众。这个词的泛指义跟特指义没有什么区别，既可以指称整体也可以指称局部，可以指整个国家，也可以是每个个体。这种怪异的用法，这种指称的不严密，恰恰体现了这个词最为精妙的含义。
最终，我的文件通过了核查，我也因此合法入境。一大早吃了早餐之后，直到四点我才吃上了第二顿饭，这已经是晚餐了：卡迪克芽粥，还有冷冰冰的切片面包果。尽管驻扎着大批官员，西乌温辛仍然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村子，一个极其沉闷的乡下地方。共生区中转站名字虽然很大，地方却不大。中转站的餐厅只有一张桌子、五把椅子，没有火；食物都是在村里做好之后直接端过来的。另外的一个房间就是宿舍：六张床全都遍布灰尘，还有些发霉。宿舍里只住了我一个人。西乌温辛的人似乎在晚餐之后便直接上床安歇，我也只能如此。乡村那种极度的安静让人产生耳鸣的感觉，我就这样进入了梦乡。我睡了一个小时，随后忽然惊醒：仿佛是一场噩梦，梦里有爆炸、侵略、凶杀和大火。
发生的一切堪比最可怕的噩梦。我在黑暗中的一条陌生街道上跑，身边是许多看不清面目的人，身后则是熊熊燃烧的房子，还有孩子的尖叫声。
最后我站在一片开阔的田地上，脚下是干巴巴的庄稼茬，身边是一道黑黢黢的树篱。透过云层，我看到头顶的天空中有一轮暗红色的半月和几颗星星。寒风刺骨。近处，一个巨大的谷仓耸立在黑暗中。越过谷仓往远处望去，我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火光。
我光着腿光着脚，只穿了衬衣，马裤、赫布衣和大衣都没穿；但我的包裏还在，包裹里只装着换洗衣物、红宝石、现金、档案、文件，还有安塞波。一路上睡觉时，我就拿这个包裹当枕头垫着，即使在这种有如噩梦的场景中我也没有忘记随身带着它。我拿出鞋子、马裤和镶着毛边的冬季赫布衣，穿戴停当。身后半英里就是西乌温辛，周遭的一切还是那么阴冷、幽暗，一片寂静。随后我出去找路，很快便找到了一条，路上还有别的人。他们跟我一样，也是逃难的，只是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跟在他们身后，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只知道自己要离开西乌温辛。前行的过程中，我慢慢明白过来：有一队人马从卡亥德的帕瑟艾尔那边过了桥，袭击了西乌温辛。
他们突袭了村庄，放了火，随后便撤退了；整个过程中没有发生战斗。不过，突然之间，许多亮光从黑暗中射向我们。我们仓皇躲到路边，看到西边来了一支有二十辆卡车的陆行商队，正疾速驶向西乌温辛。每辆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时都伴着车灯的闪亮和车轮的辘辘声，随后一切又归于寂静与黑暗。
我们很快来到了一个共生区农业中心，在那里被人截下来盘问了一番。我一路跟随着这群人，希望能蒙混过关，可是很不走运；这群人中有些人没有随身带着身份文件。农业中心的人把他们，还有我这个没有护照的外国人，从大队伍中隔离出来，安排到一个谷仓里过夜。那是一座庞大的半地下石砌建筑，没有窗户，仅有的一道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不时会有人打开那道门，随后便有一位佩带格森音波「枪」的农场警察把一名新难民推进谷仓。接着门便会再次关上，谷仓内也就回复一团漆黑，一点光线都没有。我的眼睛出现了幻觉，似乎在黑暗中看见了点点荧光和耀眼的光斑。谷仓里很冷，有一股浓重的尘土和谷物的气息。大家都没有手电，都跟我一样仓促离开被窝；有几个人几乎是全裸的，要靠路上别人给的毯子来遮蔽身体。他们一无所有，最糟糕的就是连身份文件都没有了。在欧格瑞恩，没穿衣服也比没有身份文件强。
大家四散坐在这个庞大、空旷、灰尘遍布、伸手不见五指的谷仓中。偶尔会有两个人低声交谈。这些同监囚犯之间没有什么情谊，也没有人抱怨。我听到左边有个人轻声说道：「我看到他就在我家门外，脑袋都被炸飞了。」
「他们那些枪发射的是金属子弹，是劫掠枪。」
「蒂埃纳说他们不是从帕瑟艾尔来的，是从奥伏德领地坐卡车来的。」
「可奥伏德跟西乌温辛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
他们不理解，却也没有抗议，就算是被枪弹和烈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又被自己的同胞关进了地窖。对于发生在自身身上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去寻求原因，黑暗中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声交谈声。欧格瑞恩语十分柔和，相形之下，卡亥德语听起来就像石块在铁罐子里晃荡。交谈声渐渐沉寂下来，大家都睡着了。黑暗中，有一个婴儿闹了起来，被自己哭声的回音吓得大哭。门吱的一声开了。外面已经是大白天了，明亮的阳光像刀锋一般射入人们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我踉踉跄跄地跟在其他人后面走出去，又机械地随着人流往前走，却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其实房门打开以后，一直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叫这个名字。但一开始我没有听出来，一部分原因是欧格瑞恩语可以发出「利」这个音，听惯了卡亥德语后一时无法适应。
「这边请，艾先生。」一位行色匆匆的红衣人说道。这下子我就不再是一个难民，跟那些无名氏划清了界限。我曾经和他们一样身份不明，跟他们一起沿着一条漆黑的路逃亡，又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一起待了一整晚。现在，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认出了我，我得到了认可，就确确实实地存在了。这真是让人大松了一口气。我兴高采烈地跟在那人身后往前走。
当地共生区农业中心的办公室里一片忙乱，不过他们还是抽出时间来招待我，并为昨夜给我造成的不便表示了歉意。「如果你当初不选择从西乌温辛进入共生区就好了！」一位胖胖的检察员叹息道，「如果你选择例行的通道就好了！」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我如此特别的礼遇。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们知道与否并不影响他们对我的态度。特使金利·艾应该得到高层人士应得的礼遇，也确实享受到了这样的礼遇。下午三时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米什诺里的路上了，坐的是八号行政区东胡姆斯凡叙姆共生区农业中心为我派出的专车。我有了一本新护照和一张沿途所有中转站的免费住宿凭证，此外还有一份用电报发来的请柬，邀请我前往共生区行政区入境通道及港口地方首席专员厄斯·叙斯吉斯先生在米什诺里的府邸。
我们行驶在欧格瑞恩东部广袤平整的农田之中，这片田地里没有围栏（因为没有牲畜），河流纵横。小汽车上的收音机是跟发动机联动的，车子行驶时收音机也在运转；这一来，整个下午我都在听收音。收音机讲到了天气、农作物和道路状况，警告大家开车要小心，还播报了来自三十三个行政区的各种新闻、各个工厂的生产情况、各个海港及内河港的航运信息。接下来，它播出了很多尧米西圣歌，然后又讲了讲天气。听过埃尔亨朗那慷概激昂的广播之后，眼下这个广播显得无比温和。里面没有提到西乌温辛袭击事件；欧格瑞恩政府显然是想防止而非激起民众的兴奋情绪。收音机里不时重复播报一则政府简报，内容很简单：东部边界的秩序正在得到恢复，很快便会完全恢复。我喜欢这则简报；它让人心安，毫无煽动性，有着格森人身上我一直很欣赏的那种沉稳和坚韧：秩序将得到恢复……现在，我很高兴自己离开了卡亥德，那片土地本来就毫无凝聚力，现在又被一个有孕在身的妄想狂国王和一个极端自我的摄政王推向了武力的边缘。我感觉心满意足：在平静的灰色天空下，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车速平稳地穿过这片阡陌整齐的广阔田地，向着一个相信秩序的政府所在的都城进发。
沿途设置有许多路标（卡亥德的路边没有任何标志，你只能找人问路，或者自己凭空猜测），告知行人前方便是共生区某某检查站，要做好停靠的准备。这些检查站相当于设置在国家内部的海关，来到这里的行人需要出示身份证明，检查站则会留下你的通行记录。我的文件可以通过各种检查，每次都只耽搁了很短时间，对方便礼貌地挥手放行，同时还彬彬有礼地告诉我，可以提供膳食与住宿的下一个中转站还有多远。车速只有每小时二十五英里，从北瀑布到米什诺里的路程显得相当漫长，我在路上过了两夜。中转站的食物乏善可陈，量却很充足。住宿条件也不坏，唯一欠缺的就是隐私。好在跟我同住的那些人都沉默寡言，多少算是弥补了这一欠缺。路上的数次停留中，尽管我多次努力，却一个人也没有结识，也没有跟谁有过真正的交谈。欧格瑞恩人似乎并非不友善，只不过没有好奇心。他们没有个性，为人踏实，很有克制力。我喜欢这些人。在卡亥德那两年，我已经受够了个性、怒气和激情，有点变化也不错。
进入欧格瑞恩的第三天早上，我驶离康德艾尔大河东岸，来到了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城市——米什诺里。
在两场秋雨的间歇之中，微弱的秋阳之下，这座城市显得非常奇怪。到处都有刻板沉闷的石头墙，墙上只有几个开得过高的狭窄窗户。街道十分宽阔，相形之下，街上的人像一群侏儒。路灯高高在上，灯柱的样子极其怪异可笑。陡峭的屋顶像一只只乞讨的手，十八英尺高墙壁上的单斜屋顶则像一个个无书可摆的庞大书架。阳光下的这座城市毫无美感，极其怪异。这座城市不是为阳光，而是为冬天建造的。在冬天里，这些街道上会有十英尺厚的坚硬积雪，陡峭的屋顶挂满冰柱，单斜屋顶下停放着雪橇，天上下着冰雨，窄窄的窗缝中露出黄色的暖光。到那种时候，你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设计是多么妥帖、多么经济、多么美丽。
比起埃尔亨朗，米什诺里更干净、宽敞、明亮，也更开阔壮丽。用泛着黄光的白色石头修建的庞大建筑随处可见，这些简洁庄严的大楼按照统一的模式建造，是共生区政府机关及军队的驻地，也是在共生区广泛传播的尧米西教大寺院的所在。这里不像埃尔亨朗，没有混乱和紧张，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始终置身于某种高高在上的高压之下。一切都很简单、大气而有序。我感觉自己走出了黑暗时代，真希望自己没有在卡亥德浪费那两年的时间。现在看来，眼前的这个国家是乐意进入爱库曼时代的。
我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随后将车子还给相关的地区行署，步行去了共生区入境通道及港口地方首席专员的府邸。我并不清楚那封请柬是真正的邀请还是礼貌的命令。<strong>那夙思</strong>。我是代表爱库曼来欧格瑞恩的，从这里开始还是从别的地方开始都没有什么分别。
我心目中的欧格瑞恩人是沉静自制的，叙斯吉斯先生委员却打破了我的这个先入之见。他大声地打着招呼，微笑着走到我跟前，紧紧攥住我的双手——这种表达强烈情感的方式本来是卡亥德人特有的——用力地上下摇晃着我的胳膊，似乎在给一台发动机点火，随后又用近乎吼叫的声音向爱库曼已知星球联盟驻格森星大使致以问候。
此前已有十二位或是十四位检察员检查过我的文件，他们在看到我的名字以及特使、爱库曼这些字眼时都没有任何表情，这一点真是很奇怪一在卡亥德，我遇见的所有人对此都至少有个大致了解。我想，卡亥德将我的存在当成了国家机密，不让欧格瑞恩的广播站播放任何关于我的消息。
「叙斯吉斯先生，我不是大使，只是一位特使而已。」
「那也是未来的大使，肯定是，米西作证！」叙斯吉斯身材敦实，满脸喜气。他上下打量着我，再一次开怀大笑，「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艾先生！完全不一样。他们说你像路灯柱一样高，像雪橇犬那么瘦，浑身漆黑，斜眼——我原来还以为你会像一个冰鬼、一个怪物呢！完全不是。只是比我们都要黑一些而已。」
「那是土地的颜色。」我说。
「突袭发生的当晚你是在西乌温辛吗？万能的米西主啊！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啊。你穿越千山万水，终于到了我们这里，却差点在过艾尔桥时遇害了。还好！还好！你终于还是到了。很多人等着见你，想跟你交谈，欢迎你终于来到了欧格瑞恩。」
随后，他安排我住进他这所房子里的一个套房，口气不容推辞。他身居要职，而且很有钱，所以过着极其豪奢的生活。全卡亥德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过日子，即便是那些大领地的领主也不例外。叙斯吉斯的房子就是——整个公岛，里面住着一百多号人，有雇员、家仆、职员、技术顾问，如此等等，不过没有家属和亲戚。在欧格瑞恩，人们只能从共生区的结构中隐约窥见过去的大家庭、部落及领地体系的痕迹，不过这些体系早在几百年前便国有化了。孩子过了一岁便不再跟双亲合住，所有的孩子都在共生区大家庭中抚育成人。没有世袭的等级区分。个人遗嘱是不合法的：人死后财产便归国有。人人生而平等。
但现实状况显然并非如此。叙斯吉斯很有钱，手面也十分阔气。我的住处有许多此前我在冬星上从未得见的奢侈品——比如淋浴器。屋里还有一个电暖器以及一个柴火熊熊的壁炉。叙斯吉斯笑着说道：「他们跟我说，要让特使过得暖和。他来自一个很热的星球，一个烤炉一般的星球，忍受不了我们的严寒。我们要像对孕妇一样对待他，在他的床上铺上皮毛，在他的房间里摆上加热器，给他热腾腾的洗澡水，把他的窗户关好！这样可以吗？你感觉舒服吗？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
舒服！在卡亥德，任何情形之下，都没有人问过我感觉是否舒服。
「叙斯吉斯先生，」我感动地说，「我觉得太舒服了。」
他让人往床上又铺了一条佩斯思理毛毯，往壁炉里添了更多的柴火，终于觉得满意了。「我完全理解。」他说，「当我怀孕的时候，我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双脚像冰块一样，整整一个冬天我都在火边坐着。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格森人通常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生了小孩；多数人会在二十四岁之后开始用避孕药，到四十岁左右，他们中成为女性的那些人便不再有生育能力。叙斯吉斯已经五十多岁了，所以才会说「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你也很难将现在的他跟一位年轻母亲的形象挂上钩。他是一个强硬、精明、兴致勃勃的政治家，如果有什么仁慈的举动，这种举动肯定是为了利益，而他的利益所在就是他自己。他这种类型的人是很典型的，任何星球上都有这样的人存在。我在地球、在海恩、在奥鲁尔都遇到过这样的人。依我看，在地狱里也能遇到他这样的人。
「你对我的外表还有喜好都了如指掌，叙斯吉斯先生。我真是受宠若惊。我想，不会是我的臭名已先我一步抵达了吧？」
「那倒没有。」他对我的话心领神会，「在埃尔亨朗，他们打算把你捂在雪堆里，不是吗？不过他们还是放过了你。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意识到，你并不是又一个卡亥德疯子，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物。」
「恐怕我没有听明白。」
「哦，阿加文和他的手下害怕你，艾先生——他们害怕你，希望你能回去。他们不敢对你乱来，或者封住你的嘴，因为害怕遭到报应——来自外太空的袭击！因此他们不敢碰你。他们只想把你藏起来。因为他们害怕你，害怕你带到格森来的一切！」
这么说有些言过其实了；至少在伊斯特拉凡当权时期，卡亥德新闻并没有把我屏蔽掉。不过我已经感觉到了，出于某种原因，在欧格瑞恩，关于我的新闻没有得到广播，叙斯吉斯的话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这一疑惑。
「这么说，你们并不害怕我带到格森来的一切？」
「我们不害怕，先生！」
「有时候，我自己都很害怕。」
他以欢快的笑声回应了这句话，而我也没做进一步解释。我不是推销员，不是在向土著推销进步。在我开始阐述自己的使命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平等相见，互相理解，彼此坦白。
「艾先生，有很多人等着见你，大人物小人物都有，其中有些正是你来此地想要交谈的对象，那些具有影响力的人。我有幸能够接待你，是因为我有一栋大房子，而且众所周知，我是一个中立派，不是主控派，也不是自由贸易派，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恪尽职守的专员，不会让你因为下榻谁家这个问题遭人指摘。」他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来你就得经常出去吃饭，希望你不介意」
「悉听尊便，叙斯吉斯先生。」
「那么，今晚就有一次同凡内克·斯娄斯的小型晚宴。」
「共生区库维拉三号行政区的总督，是吧？」来之前我当然做了一些功课。看到我居然愿意屈尊了解他的国家，他又大惊小怪了一通。此地的礼仪跟卡亥德的确大相径庭，他的大惊小怪既无损于他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也不会对我造成冒犯；而在卡亥德，他的举动肯定会伤害某个人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只不过我无法确定受伤害的会是哪一个。
我在西乌温辛袭击事件中失去了那套品质上乘的埃尔亨朗礼服，现在需要重新购置一套适合出席宴会的服装。那天下午，我搭乘政府出租车去了市区，买了一个欧格瑞恩假发套。这里的赫布衣、衬衣跟卡亥德的差不多，不过他们在夏天也不穿马裤，一年到头都穿高及大腿的绑腿，松垮垮的很是累赘。衣服都是鲜艳的蓝色或红色，布料、剪裁和做工都不大好，所有衣服都是工厂标准化生产的。通过这些衣服，我发现了这座给人深刻印象的巨大城市缺乏优雅。但为了启蒙，缺乏优雅只是一个小小的代价，我很高兴付出这一代价。我回到叙斯吉斯家，美滋滋地冲了个热水澡。我不由得想起了去年夏天，我在东卡亥德冰冷的锡浴缸里瑟瑟发抖、牙齿打战，还有埃尔亨朗房间里的水盆周围结了一圈冰。难道那样就很优雅吗？舒适万岁！我套上那身红色衣服，跟叙斯吉斯坐着他那部配有专职司机的小车前去赴宴。欧格瑞恩的仆人和服务人员比卡亥德多，这是因为所有的欧格瑞恩人都是国家雇员，国家则必须做到也确实做到了帮所有的人找到工作。
斯娄斯总督高大的白色会客庁里灯火通明，里面有大约二三十位客人，显然都是要人，其中有三位总督。这些可不仅仅是出于好奇想一睹「外星来客」风采的普通欧格瑞恩人。初到卡亥德的整整一年里，人人都对我好奇万分，这里却不是这样。我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谜。他们似乎将我看成了一把钥匙。
那么，他们想拿我这把钥匙去开什么门呢？这些政客和官员热情洋溢地跟我打着招呼，其中有些人似乎胸有成竹，而我却茫然无知。
晚宴上我依然一无所获。在整个冬星，即便是原始的佩灵特冰冻地区，人们都认为一边用餐一边谈正事是极其粗俗无礼的。彼此打完招呼之后，马上就开始上菜了，我只好把疑问暂时搁置一边，一边喝着黏糊糊的鱼汤，一边应酬主人和其他客人。斯娄斯看着还很年轻，身材瘦弱，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激情。他看上去很像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富有献身精神的人。我喜欢这种人，却想不明白他要为之献身的到底是什么。我的左手边是另外一位总督，名叫奥本索，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举止粗俗，不过给人感觉很亲切，好奇地问这问那。喝第三口鱼汤的时候，他就开始发问，我是不是真的出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是什么样子，他们都说比格森暖和，有多暖和呢……
「呃，地球上跟此地相同纬度的地方从来不会下雪。」
「从来不会下雪。从来不下？」他开怀大笑，笑得像一个刚听完高明的谎言、同时盼着对方继续天马行空往下说的孩子。
「我们的亚北极区很像你们这里住人的地区。你看，我们跟上一次冰川纪的间隔时间比你们要久，不过也还没有完全从中摆脱出来。根本上说，地球跟格森非常像。所有有人类居住的星球都一样。我们只能在外部环境的狭小夹缝中生存，格森是处于一个极端……」
「那么说，还有比你们更热的星球？」
「多数星球都比我们更加暖和，有一些还非常炎热，比如吉德星，上面基本上全是沙漠和岩石。最初的时候，那里气候温和。但五六万年之前，那里出现了一种肆意开发利用自然资源的文明，当时的人们将森林砍伐殆尽，彻底破坏了自然界的平衡。现在还有人住在那里，不过那里很像——如果我对尧米西教义的理解正确的话——尧米西教中窃贼死后的归宿之地。」
奥本索咧嘴笑了笑，赞同的浅笑，让我忽然改变了对这个人的看法。
「有些支派的教徒认为，亡灵的过渡所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就在其他星球，在现实宇宙中的其他星球上。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艾先生？」
「没有。对我的说法，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信，好在还没有人把我看成一个鬼魂。」我一边说一边往右边瞟了一眼。我还真的看到了一个「鬼魂」——宴席上的这个幽灵就坐在我旁边，一身暗色衣服，一动不动，活像一个阴影。
奥本索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坐在他另一侧的那位客人身上，其余多数人则在听坐在桌首的斯娄斯高谈阔论。我低声说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伊斯特拉凡勋爵。」
「没有了意外，生活就不成其为生活了。」他说。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信。」
他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他让我带的信是钱——你自己的钱——弗里斯·雷姆·伊阿·奥斯博斯让我把它捎给你。我把钱带来了，现在放在叙斯吉斯先生家里。我会亲手把钱交给你的。」
「谢谢你，艾先生。」
他很沉静很压抑，人很消瘦——一个被流放的人，在异乡靠着自己的才智寄人篱下。他似乎不太想跟我说话，我也乐得如此。这是一次冗长、沉闷的晚宴，食客们喋喋不休，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城府极深、想帮助我或利用我的欧格瑞恩权贵身上。但是，时不时地，我会突然意识到伊斯特拉凡的存在：他的沉默，他扭到一边藏在暗处的脸。我忽然想到——虽然我觉得这个想法毫无根据——我来到米什诺里，跟总督们一起吃烤黑鲸鱼，并非出自我本人的自由意愿，也并非出自他们的意愿，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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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第九章 叛徒伊斯特拉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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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在东卡亥德的一个故事，由戈林亨林领地的托博德·乔哈瓦讲述，金利·艾记录。这个广泛流传的故事有多个不同的版本，据此改编的一部「哈本」剧还是卡加伏东部巡演剧团的保留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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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国王阿加文一世统一卡亥德之前，科尔姆大陆上有两个世代结仇的领地：斯托克领地和伊斯特尔领地。这种仇恨已经延续了整整三代，两个领地之间争杀不断，永无宁日，因为这是关乎土地的争斗。科尔姆大陆的肥沃土地十分稀缺，各个领地的尊严取决于其边境线的长度，而该大陆的领主又都是一些好大喜功、脾气暴躁的家伙，这片土地因此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伊雷姆月的某一天，伊斯特尔领主的亲生儿子、领主的继承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外出猎捕佩斯思理。当他滑雪穿过冰脚湖时，不巧经过一处融冰地带，掉进了湖里。最后，他用一根滑雪杖撑着坚硬的冰面边缘，总算钻出了水面。但钻出水面后的状况跟在水里一样糟糕，因为他全身都已经湿透，当时又适逢库瑞姆天气[1]，夜幕也开始降临。要到达八英里之外位于高坡上的伊斯特尔领地是没有指望了，于是他往湖北岸的爱波斯村滑去。黑夜来临，来自冰山的雾气笼罩了整个湖面，他看不清楚方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得慢慢地往前滑行，一边提防着融冰地带。他走得慢，心里却非常着急，因为他感觉寒冷彻骨，快要动不了了。最后他终于透过雾茫茫的夜色看到了前方的一点亮光。岸上很多地方没有积雪，很不适于滑行，于是他干脆将雪橇弃之不用。当时他都快站立不稳了，但还是拼命向着亮光挪去。那时候，他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去往爱波斯的路。亮光来自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房子周边是科尔姆大陆特有的托尔树，树木簇拥着房子，却都没有高过屋顶。他用双手使劲敲门，一边大声叫喊。有人开了门，把他带到了炉火的亮光之中。
屋里只有一个人。他把伊斯特拉凡身上冻得像铁甲一般的衣服脱了下来，用皮毛裹住他赤裸的身子，并用自身的体温融掉伊斯特拉凡手、脚和脸上的霜，还拿来热啤酒给他喝。年轻人终于恢复过来，开始端详照料自己的好心人。
眼前的是个陌生人，跟他自己一样年轻。他们相互对视。两个人相貌都很英俊，身材魁伟挺拔，面容清秀，皮肤黝黑。伊斯特拉凡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克慕的爱火。
他说：「我是伊斯特尔的阿瑞克。」
对方说：「我是斯托克的西勒姆。」
伊斯特拉凡仍然很虚弱，于是笑了笑，说道：「你给我温暖，把我救活，是为了杀死我吗，斯托克凡？」
对方说：「不是的。」
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伊斯特拉凡的手，似乎是想证实他手上已经没有霜了。尽管伊斯特拉凡还有一两天才进入克慕期，在两只手触摸的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燃起的火焰。两个人都呆立了片刻，两只手紧紧相抵。
「它们完全一样。」斯托克凡说道，一边将自己的手掌放到伊斯特拉凡的手上：两只手每根手指的长度、形状都完全相同，就像同一个人合在一起的双手。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斯托克凡说道，「而且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站起身来，拔旺壁炉火，然后回来坐在伊斯特拉凡身边。
「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伊斯特拉凡说，「我愿意跟你誓约克慕。」
「我也愿意。」对方说道。随后他们彼此盟誓。科尔姆大陆当时的情形跟现在一样，彼此忠诚的盟誓不能违背，双方也不能更换伴侣。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的白天和黑夜，他们都是在冻湖边那个森林里的小屋里度过的。紧接着的那天早晨，一群斯托克人来到小屋。有一个人认出了年轻的伊斯特拉凡。他一言不发，事先也没有任何的警告，便拔出刀子，当着斯托克凡的面，刺中了伊斯特拉凡的脖子和胸部。年轻人在冷冰冰的壁炉边倒下，死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是伊斯特尔领主的继承人。」杀人者说道。
斯托克凡说：「用你们的雪橇把他送回伊斯特尔，让他入土为安。」
他自己则回到了斯托克领地。那帮人把伊斯特拉凡的尸体放上了雪橇，但却把尸体拉到树林深处，留在那里当野兽的食物，然后在当晚返回了斯托克领地。西勒姆站在他的「生母」哈里希·雷姆·伊阿·斯托克凡领主面前，问他们：「你们照我的吩咐做了吗？」他们说：「是的。」西勒姆说：「你们撒了谎。如果那么做了，你们不可能从伊斯特尔生还。这些人违背了我的命令，而且撒谎掩饰自己阳奉阴违的行为。我请求将他们放逐。」哈里希领主同意了他的请求，那些人于是被驱逐出了领地。
这之后不久，西勒姆便离开了领地，声称他打算在罗瑟勒隐居村住一段时间。一年之后，他才回到了斯托克领地。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在伊斯特尔领地，人们翻过高山、越过平原，四处寻找阿瑞克，但却一无所获。最后，他们为他举行哀悼。整个夏天和秋天他们都沉浸在哀痛之中，因为他是领主唯一的亲生骨肉。不过，在严寒的揭姆月底，一个人滑雪来到山腰，将一个皮毛包着的包裹交给了伊斯特尔领地入口的看门人，说：「他叫西勒姆，是伊斯特尔儿子的儿子。」随后，他踩着滑雪板冲下山腰，像一块掠过水面的石头。等人们想起来要留住他的时候，他早已无影无踪了。
包在皮毛里的是一个哭泣的新生儿。人们把孩子交给索伏领主，向他禀报了陌生人说过的话。哀痛欲绝的老领主在孩子的身上看到了逝去的爱子阿瑞克的影子。他下令将这个孩子当作王子扶养，叫他西勒姆，虽然伊斯特尔部落从来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孩子长得清秀、标致而又强壮，有着阴郁缄默的性情，所有人都在他身上看到了死去的阿瑞克的影子。在他长大成人之后，索伏领主以老年人的执拗立他为伊斯特尔领主继承人。这招来了索伏那些克慕儿子的嫉恨，他们个个年富力强，觊觎领主地位已久。伊雷姆月，当年轻的西勒姆独自外出捕猎佩斯思理时，他们伏击了他。好在他当时带了武器，而且已经有所防备。虽然时逢解冻期，冰脚湖上浓雾弥漫，他还是射中了两位家族亲长，接着又与第三位兵戎相见。最后他杀死了对方，不过自己也受伤了，胸部和颈部都有很深的刀口。随后，他伫立在亲长的尸体面前。此时，茫茫大雾笼罩着冰面，夜晚开始降临。他身上的伤口不停地流血，他觉得十分虚弱，打算去爱波斯村寻求援助。夜色越来越浓，他迷失了方向，最后来到东岸的那片托尔树林。他看到一座废弃的小木屋，于是走了进去。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没来得及生火便一头倒在炉边冰冷的石头上。他就那样躺着，伤口处鲜血长流。
夜色中走来了一个人。他在门口停住了，呆立不动，注视着倒在炉边血泊中的那个人。接着他快步进屋，从屋内一个古老的柜子里拿出皮毛，铺了个床，又生着了火，随后清洗包扎了西勒姆的伤口。年轻人睁开眼睛看着他时，他说道：「我是斯托克的西勒姆。」
「我是伊斯特尔的西勒姆。」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年轻的那位微笑着说道：「你包扎好我的伤口是为了杀死我吗，斯托克凡？」
「不是。」年老的那位说道。
伊斯特拉凡问道：「你贵为斯托克领主，怎么会独自一人来到这个有争端的地方呢？」
「我经常来这里。」斯托克凡答道。
他伸手去摸年轻人的脉搏和手掌，查看他是否发烧。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掌和伊斯特拉凡的手掌贴在一起：两只手每根手指的长度、形状都完全相同，就像同一个人合在一起的双手。
「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斯托克凡说。
伊斯特拉凡答道：「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斯托克凡把脸转了过去。「很久以前，我见过你一次。」他说，「我希望我们两个家族能和平共处。」
伊斯特拉凡说：「我愿意发誓跟你和平共处。」
于是他们彼此发了誓，随后彼此没有继续交谈，伤者便入睡了。早上，斯托克凡走了，不过爱波斯村的一群人来到小屋，把伊斯特拉凡带回到了伊斯特尔。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违抗老领主的意愿，因为冰湖上的那三具尸体清楚地证明了违背这意愿有多么愚蠢。索伏死后，西勒姆成了伊斯特尔领主。在继位的那一年，他将一半有争议的土地划给了斯托克领地，从而结束了多年的纷争。因为这一点，也因为他杀死了部落的亲长，人们称他为叛徒伊斯特拉凡。不过他的名字西勒姆，依然为领地的子孙后代所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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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注：库瑞姆天气湿度很大，气温为0ºF-20ºF。

TEN 第一十章 米什诺里的对话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用早餐，有人把早餐送到了我在叙斯吉斯府邸的套房里。我刚吃完饭，屋里的内线电话便轻柔地响了起来。接通之后，我听到有人用卡亥德语说道：「我是西勒姆·哈斯。我可以上来吗？」
「请上来吧。」
我很高兴能和伊斯特拉凡做个彻底了断。很明显，我已经没法再跟他保持友好关系了。至少从名义上说来，他的失宠和流放是因我而起，但我却自认对此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愧疚。在埃尔亨朗时，他从未跟我解释过他的举动及动机，我无法信任这个人。看样子，这些欧格瑞恩人已经接受了我，我希望他没有跟他们勾搭上。他的介入会让事情复杂化，让人尴尬。
一名家仆将他领了进来。我让他坐到一把铺着软垫的大椅子上，还拿了早餐啤酒请他喝，但他拒绝了。他并不拘谨——即便他曾经感到过羞怯，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他态度有些迟疑，又有些漠然。
「第一场真正的雪。」他说。我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窗子上还拉着厚重的窗帘。他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你还没有往窗外看过？」
我往窗外望去，看见雪花在微风里飞旋，洒落在街道上和白茫茫的屋顶上。一夜之间，雪已经积起两三英寸厚了。今天是奥德阿尔哈德日，也就是秋季第一个月的第十七天。「雪来得真早。」我呆呆地看了会儿雪，似乎被雪的魔力震慑了。
「他们预计今年冬天会很不好过。」
我没有把窗帘拉回去。窗外射进来的黯淡微光照着他黝黑的面庞。他比以前显得老了。我最近一次见他就是那次在埃尔亨朗红角宫他的家里，那以后他肯定过得非常艰难。
「这是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我把油布包着的那一卷钱递给他。跟他通话之后，我就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接过钱，非常郑重地表达了谢意。我一直没有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包钱。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不希望他以后再来找我。不幸的是，对他来说，这种态度有些羞辱他的成分。
他直视着我。当然，他个子没有我高，腿很短，身材也很敦实，甚至还没有我那个种族的很多女人高。但他看我的时候似乎并不是在仰视。我没有跟他对视，只是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打量着桌上的收音机。
「在这里，收音机里说的不能全信。」他和颜悦色地说，「我想，在米什诺里，你需要去了解信息，需要别人的建议。」
「很多人都乐意为我提供信息和建议。」
「人多就可靠吗？十个人就比一个人更可信吗？对不起，我不该说卡亥德语的，我忘了。」接着他改用欧格瑞恩语说了起来，「被驱逐的人不该再讲故土的语言，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话语会充满苦涩和恨意。我现在说的这种语言更适合一个叛国贼，它就像从嘴里流出来的糖汁。艾先生，我应该感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忙，也帮了我的老朋友及克慕恋人阿什·弗里斯，我要代表他和我自己向你表示感谢，表示感谢的方式就是给你提出忠告。」他顿了顿，我还是保持着沉默。他此刻的谈吐很不优雅，却周到有礼。此前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继续说道：「对你来说，米什诺里的『是』便是埃尔亨朗的『非』。在那边他们说你如何如何，这里的说法便会与之相反。你成了某一个派系的工具。请你务必小心。此外，你还得弄清楚敌对派系的底细，弄清楚他们是些什么人，千万不要让自己被他们利用，因为他们是不会善待你的。」
他忽然住了口。我正想让他说得再详细一些，他却说道：「再见了，艾先生。」随后便转身离去。我僵立在那里。这个人就像一次电击——你什么也抓不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击中了自己。
吃早餐时那种怡然自得的心情已经被他破坏殆尽，于是我走到窄窄的窗子旁边，看着窗外。雪小了一点。眼前的景色很美，大朵大朵的白色雪花纷纷扬扬。我不由得想起了家里的果园，当春风吹过翠绿的波兰德山坡时，果园里的樱花花瓣就会悠然飘落。那里是地球，我出生的地方，温暖的地球。在那里，到了春天树木便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我忽然哀伤欲绝，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乡愁。在这个该死的星球上，我已经捱了整整两年。如今，秋天还未过去，第三个冬天却已迫不及待地降临了——月复一月，无休止的寒冷，冰雨，冰冻，寒风，大雪，屋里冷，屋外也冷，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我孤单地度过了这段时光，一个孤独的外星来客，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可怜的金利，咱们是不是该痛哭一场呢？我往楼下看了看，看到伊斯特拉凡走出房子，走到街道上。平整的灰白色雪地映衬着他那模糊的矮小身影。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松了松赫布衣上的腰带——他没有穿大衣——然后便顺着街道往下走，步履矫捷、非常优雅。在那一刻，整个米什诺里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
我转头看着温暖的房间。屋里挤挤挨挨，堆满了各种笨重舒适的摆设：
取暖器，铺着软垫的椅子、堆满了皮毛的床、各种垫子、窗帘，还有包着裏着的各色物品。
我穿上外套，出去走了走。我的心情郁闷，周遭的一切也都令人郁闷。
今天中午我要去赴宴，跟奥本索总督、叶吉总督以及头天晚上见过的一些人一起用餐，他们还要把我介绍给别的人。这里的午餐通常是自助式的，大家都站着用餐。也许，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一整天都坐在餐桌旁边吧。不过这次午宴很正式，大家还是坐在了餐桌旁边。午餐非常丰盛，有十八到二十道热菜和冷菜，基本上就是苏伯蛋跟面包果变换花样的做法。在餐台边取餐时——此时可以不必遵守餐桌上的交谈禁忌——奥本索一边往盘子里放煎苏伯蛋，一边跟我说：「听着，那个叫梅森的家伙是埃尔亨朗的间谍，那边那个戈姆是公开的萨尔伏特工。」他的态度很随意，说完还笑了起来，好像我作出了什么有趣的回答似的。这之后，他便走到一边取腌鲑鱼去了。
萨尔伏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人们陆续落座，这时进来了一个年轻人，跟主人叶吉说了些什么。叶吉随后转身对我们说道：「来自卡亥德的消息，阿加文国王今晨分娩，不到一小时孩子便夭折了。」
片刻的静默之后，现场响起了一片嗡嗡的低语声。随后，那个名叫戈姆的英俊先生笑着举起啤酒杯，大声说道：「愿卡亥德历任国王都能活这么久！」有几个人举了杯，多数人则没有响应。「看在米西主的份上，别拿孩子的死来寻开心。」一个胖胖的老头说道。他就坐在我旁边，一身紫色的衣服，绑腿松松地绕在大腿上，看起来很像裙子，一脸嫌恶。
大家开始讨论，阿加文会立他的哪个克慕儿子为继承人——因为他早已过了四十岁，现在肯定没法再怀孕了，以及泰博这个摄政王还能当多久。有人认为他马上就会亲政，其他人则不置可否。「你的意见呢，艾先生？」那个叫梅森的家伙问道，他就是奥本索刚才跟我说的卡亥德间谍，很可能就是泰博的亲信，「有谣传说，虽然没有正式宣布，阿加文其实已经退位，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堂弟。你刚从埃尔亨朗过来，他们那边对于这些传言是怎么说的？」
「呃，没错，我是听到过这样的谣传。」
「你觉得有根据吗？」
「我不知道。」我说。这时主人插话进来，开始谈论天气；因为大家已经开吃了。
仆人们把盘子里和取餐台上堆积如山的各色腌烤食物收走后，我们围坐在那张长餐桌边。仆人们端上了他们称之为生命水的小杯烈性饮料，大家开始向我提问。
在埃尔亨朗接受了医生和科学家的检查之后，我又得面对一群人，接受他们的提问。在卡亥德，大家对我极为好奇，但很少有人——即便是头几个月里跟我一起生活的渔民和农夫——用直截了当提问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们喜欢迂回、含蓄和间接的方式，不喜欢明确的提问和回答。我不由得想起了阿仁霍德隐居村，想起了法科西巫师关于答案的论述……即便是专家的问题也严格限于生理学方面，比如我同普通格森人区别最明显的腺体及循环器官的功能。他们从来不会继续往下问，比如，我的同胞所具有的持续性欲对我们的社会制度会产生什么影响，我们又如何应对自身的「永久性克慕」。他们不会主动提问，只会在我主动告诉他们的时候侧耳聆听。他们中没有谁会问很多问题，因此也无法对地球或爱库曼社会有足够的了解——或许只有伊斯特拉凡是个例外。
而在这里，大家对威信和自尊没有太多顾忌，提问者和被问者显然都不觉得那些问题有什么侮辱性。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有些发问者其实是想给我设置圈套，想证实我是一个輪子。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我被搞得有些心慌意乱。当然，在卡亥德我也遭到过怀疑，但那样的怀疑很少是出于故意。在埃尔亨朗游行庆典那天，泰博搞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不过是他陷害伊斯特拉凡那个游戏的一个部分。按我看，泰博其实还是相信我的。毕竟，他还去看过我的飞船，那艘把我带到这颗星球的小小的登陆车，也跟其他人一样随时可以看到工程师们发布的关于飞船和安塞波的报告。眼前这些欧格瑞恩人却都没有见过飞船。我只能把安塞波给他们看，不过这个外星制品不是很能令人信服。这东西让人很费解，你想用它来证明真相，却往往会证明自己是在骗人。按照古老的文化禁运法令，在目前，严禁往星球上带入任何可分解、可仿制的物品；因此，除了飞船和安塞波、那一箱子图片、我那确乎与众不同的身体以及无法证实的独特大脑，我再没有其他可资证明的东西了。大家传看着那些图片，脸上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人们在传看别人的家庭照片时脸上也会有那种表情。提问仍在继续。奥本索问道：爱库曼是什么——一个星球，一个星球联盟，一个地方还是一个政府？
「呃，都是又都不全是。爱库曼是地球人对它的称谓，通用语称其为家庭，用卡亥德语来讲则应该是家族。用欧格瑞恩语该如何称呼，我还不是很肯定，我对这种语言还不够了解。不是共生区，我想，虽然共生区政府同爱库曼确实有着相似之处。不过，爱库曼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政府。它是一种尝试，想用政治手段将种种复杂事物统一起来——当然，这方面的尝试实际上失败了；但这样的失败对人类有巨大的益处，比许多成功更有益处。它是一个社会，有自己的文化。它是一种教育方式，从一个层面来看，它很像是一所很大的学校——非常大。它的精髓是沟通与合作，因此，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它是星球的联盟或者说联合，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传统中央集权机构的功能。我所代表的正是这种层面的爱库曼，代表着这个联盟。爱库曼通过协调而非控制来实现其作为政治实体的功能。它不颁布法律，决议的基础是审议和一致同意，而非多数同意或命令。爱库曼还是一个经济实体，这方面它非常活跃，努力拓展着星际沟通，维持着八十多颗星球之间的平衡贸易。精确地说，应该是八十四颗星球，如果格森星加入爱库曼的话……」
「爱库曼不颁布法律，什么意思？」斯娄斯说。
「爱库曼没有法律。每一个成员都实行自有的法律；如果成员之间发生冲突，爱库曼会进行调停，努力做出合法或合乎道德的协调或选择。如果爱库曼在这个方面的实验最终失败了，它也可以变为一个维护和平的力量，或者成为一支警察队伍，等等。不过目前还没有这个必要。各个主要星球在几百年前都经历了一个灾难性的时代，现在正处于恢复期，正在致力于复苏失去的技术和文化，学会如何重新对话……」我该怎么给这些人解释敌视时代及其产生的一系列后果呢？他们的字典中根本没有战争这个词。
「这真是太有趣了，艾先生。」今天的主人叶吉总督说道。他面容清秀、衣冠楚楚、目光敏锐，说话时带着一种拖腔。「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想跟我们合作什么。我的意思是，第八十四颗星球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呢？而且，我得说，这颗星球并不怎么先进，因为我们连星际飞船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他们那些星球可都是有的。」
「我们以前也都没有，海恩人跟西蒂安人来了之后才有的。还有一些星球几百年里都不准使用飞船，直到爱库曼确立自由贸易的准则之后才取消了限制。」这句话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因为「自由贸易」是共生区内叶吉所在的党派或者说派别的名称。「我来的目的就是与这里建立自由贸易关系，交易的内容当然不仅仅是物资，还有知识、技术、思想、哲学、艺术、医药、科学、理论……我很怀疑，格森星能否经常跟其他星球直接往来。离这里最近的爱库曼星球是奥鲁尔，你们称之为阿希奥姆斯，跟你们相距十七光年；最远的星球在两百五十光年之外，你们甚至无法看到它。通过安塞波通讯仪，你们可以跟那颗星球对话，就像通过无线电跟相邻的镇子通话一样。不过我想，你们也许没法跟那里的人碰面……我提到的这种贸易可以带来丰厚的利润，不过其主要形式是简单的通讯而非货物运输。我来这里的使命，确切地说，就是了解你、们是否愿意同人类大家庭的其他成员互通往来。」
「『你们』。」斯娄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子前倾，态度热切，「是指欧格瑞恩，还是指整个格森星？」
我迟疑了片刻，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
「此时此地，它指的是欧格瑞恩。不过，这种契约是不具备排他性的。如果希斯、列岛国或者卡亥德决定加入爱库曼，他们也可以加入。此事需要每个国家分别作出自主的选择。在格森这样高度发达的星球，接下来的情况通常是这样：不同民族、不同地区、不同国家共同建立起一个完善的代表机构，作为这个星球同其他星球交往的协调机构——我们称之为当地的固定站。这种方法可以节约大量的时间；因为费用平摊，这样做还可以节约资金，比如建造自己的星际飞船时。」
「米西主啊！」我身边那位胖子哈姆瑞先生说道，「你想把我们发射到虚无空间去吗？啊唷！」他气喘吁吁的声音很像手风琴拉出的高音。
戈姆说：「你的飞船呢，艾先生？」他轻声问道，脸上似笑非笑，似乎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问题，而他希望我能注意到其中的微妙之处。无论是按照男性的标准还是女性的标准，他都是一个异常俊美的人，我忍不住一边回答一边盯着他看，心里又在疑惑萨尔伏到底是什么。
「哦，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卡亥德的广播里提到过好多次了。把我送到霍尔登岛的那枚火箭现在就在技工学校的皇家铸造车间里，至少主体还在吧。按我看，这方面那方面的专家在检查完火箭之后，都捎带着拿走了火箭身上的一些东西。」
「鞭炮？」哈姆瑞问道，因为我用的「火箭」这个词在欧格瑞恩语中是鞭炮的意思。
「这个词概略地说明了登陆艇的推进方式，先生。」
哈姆瑞喘得更厉害了。戈姆微微一笑，说道：「那么说你没有办法回到……呃，你来的地方了？」
「哦，有办法的。我可以通过安塞波跟奥鲁尔通话，让他们派一艘纳法尔飞船来接我。十七年之后飞船就能到达这里。或者我也可以通过无线电联系把我送进你们太阳系的那艘星际飞船。它现在正绕着你们的太阳飞行，来这里也就是几天的事儿。」
看得出来，这话在他们中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即便是戈姆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奇了。他们的态度出现了分歧。这个重要事实我在卡亥德时没有透露，跟伊斯特拉凡也没有说。如果现实情况确如我的推断，欧格瑞恩人对我的了解仅限于卡亥德人有选择地透露给他们的一些事实，那么他们会有很多次惊奇，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但这个惊奇实在太大，太不同寻常了。「这艘飞船在哪里，先生？」叶吉问道。
「它在绕太阳飞行，在格森星跟库衡星之间的某个地方。」
「你是怎么从飞船上来到这里的？」
「通过鞭炮。」老哈姆瑞说道。
「正是。在同一颗有人类居住的星球建立公开的通讯或者结盟之前，我们的星际飞船是不会在这颗星球上登陆的。所以我是乘着一艘火箭登陆艇来的，登陆地点是在霍尔登岛。」
「你可以跟——跟那艘大船通过普通的无线电进行联系吗，艾先生？」问话的是奥本索。
「是的。」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登陆艇发射了一颗小型通讯卫星，这颗信号中转卫星已经进入轨道了。我不想给他们留下这样的印象：他们的天空中充斥着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这需要功率相当强的发射机，不过那种东西你们有的是。」
「这么说，我们也可以通过无线电跟你的飞船联络喽？」
「是的，前提是你们发送的是恰当的信号。飞船上的人处于一种我们称为静态平衡的状态，用你们的说法也许是冬眠。我在这里履行我的使命，他们就年复一年地等着，这样的状态保证了他们不会虚度光阴。通过恰当的波段发出恰当的信号，便可以启动飞船上的机械装置，他们便会脱离静态平衡状态。之后他们便会通过无线电跟我交流，或者以奥鲁尔星为中继点，通过安塞波跟我联系。」
有人不安地问了一句：「他们有多少人？」
「十一个。」
听闻此言，有人轻轻地舒了口气，笑了一声。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如果你一直不给他们发信号呢？」奥本索问道。
「从现在算起，大约四年之后他们就会自动脱离静态平衡状态。」
「那么他们会来这里找你吗？」
「不会的，除非我给他们发了消息。他们会通过安塞波请示奥鲁尔星跟海恩星的固定站。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决定再试一试——再送一位特使下来。第二位特使开展工作通常会比前任容易。他不需要做那么多的解释，人们更有可能相信他……」
奥本索咧开嘴笑了，其他多数人则依然若有所思，一脸戒意。戈姆傲慢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为我的敏言善辩喝彩——来自阴谋家的赞许。斯娄斯目光炯炯，似乎正在紧张思索着。他中断了自己的思绪，突然转向我。「啊，」他说，「特使先生，在卡亥德那两年里，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另外这艘飞船呢？」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提呢？」戈姆微笑着说道。
「我们确切无疑地知道，他没有提过，戈姆先生。」叶吉也微笑着说道。
「我没有提。」我说，「原因在于，有一艘飞船在空中等我的消息会引来恐慌。按我看，现在你们当中就有些人觉得恐慌。在卡亥德，我跟那些人之间的信任度还不够，不敢冒险把飞船的事儿说出来。而你们之前已经花了很多的时间来了解我，你们愿意在公开场合听我说话，你们的恐惧感没有那么强。现在，我之所以冒这个险提到飞船，是因为我认为时机已到，而且欧格瑞恩正是飞船降落的合适地点。」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艾先生，你是正确的！」斯娄斯激昂地说，「这个月之内你就可以向飞船发信号，欧格瑞恩会热烈欢迎它的到来。它是一个全新时代的有形前兆与象征，那些鼠目寸光的人到时就可以见识到了！」我们继续交谈，一直谈到晚餐上桌，用了晚餐之后便各自回家。我感到筋疲力尽，不过总体说来，事态的发展还是令人满意的。当然，眼前也还存在着危机以及不明朗的地方——斯娄斯想让我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对象，戈姆想揭穿我是个骗子，梅森则似乎想证实我是卡亥德间谍而他不是。奥本索、叶吉和其他一些人的眼光更远一点，他们想跟固定站取得联系，想让纳法尔飞船在欧格瑞恩土地上降落，从而说服或者强迫欧格瑞恩共生区同爱库曼联盟。他们相信，这样一来，欧格瑞恩就可以获得持久的声望，其威名可以超过卡亥德，而运筹帷幄的总督们也会在自己的政府中取得应有的威望和权利。他们所在的自由贸易派别在三十三人集团中属于少数派，这个派别对继续西诺斯谷争端持反对态度，总体说来代表了一种保守、温和、反民族主义的政策。他们长期得不到实权，现在则把我指出的这条路看成了自己卷土重来的康庄大道，我的使命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可利用的手段，而不是目标。当然，这样也没什么大的害处。
奥本索一直努力想要说服其他人，当时他说：「一个可能是，这次联合赋予我们的力量会让卡亥德心生畏惧——请记住，卡亥德对新方法、新观点总是惧而远之进而停滞不前的，会被我们抛到身后。另一个可能是，即使埃尔亨朗政府鼓起勇气，过来请求加入联盟，那也是在我们之后，是第二位了。无论哪种可能，这对卡亥德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都是一种羞辱；而且无论哪种可能，我们都会取得上风。如果我们头脑清醒，及时把握住这个机会，就会永远处于优势地位，获得实实在在的益处！」随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我，「不过爱库曼必须要真心地帮助我们，艾先生。我们得让我们的人民看到更多的与爱库曼有关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一个在埃尔亨朗时就已经为众人所知的人。」
「我明白，总督。你们想要一个有说服力的、惹人注目的证据。我很乐意提供。不过，在飞船的安全以及诸位的名誉都得到证实之前，我不能让飞船降落下来。我需要你们政府公开宣布的同意与保证。按我的理解，你们的政府成员就是所有的三十三位总督。」
奥本索的脸沉了下来，不过还是说道：「言之有理。」
我跟叙斯吉斯一起坐车回家。今天下午，叙斯吉斯除了开怀大笑之外，没有任何言行。我问他：「叙斯吉斯先生，萨尔伏是个什么机构？」
「内务部的一个常设机构，负责调查虚假登记、非法出行、冒名顶替他人职务、造假诸如此类的垃圾事情。在欧格瑞恩下层民众的语言中，萨尔伏的意思就是垃圾，如同一个绰号。」
「那么说，那些检查员都是萨尔伏的特工？」
「呃，有些是的！」
「还有警察，我想多少也受它的管辖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对方回答得也很审慎，「我想是的。当然，我是在外务部工作，不可能了解内务部所有的部门。」
「那里面的结构想必很复杂。那么其他的呢，比如水利部是做什么的？」我尽话题从萨尔伏上头引开。叙斯吉斯谈到这个话题时如此审慎保留，海恩人或者幸运的齐佛沃尔人可能完全嗅不出什么，但我来自地球，深感其中大有文章。有着犯过罪的祖先有时候也不全是坏事——如果你的祖父是个纵火犯，你的鼻子没准儿会对烟味特别敏感。
有趣的是，格森星的政府机构设置跟古代地球惊人地相似：君主政体，还有一个真正完备的官僚机构。不过，萨尔伏这个新发现却不怎么有趣。社会越是发达，就越是阴险邪恶，这一点真是很奇怪。
这么说来，那个想指认我是骗子的戈姆是欧格瑞恩秘密警察的特工。奥本索了解他的底细，他自己心中有数吗？毫无疑问是有数的。一个探子，对奥本索派系是支持还是反对？三十三人集团政府中，哪个派系控制着萨尔伏，或者说被萨尔伏所控制呢？我最好自这些都搞清楚，不过这事儿应该没那么容易。我在这里的使命一度似乎一片光明，现在看来却是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跟在埃尔亨朗时并无分别。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我想，直到昨天晚上，伊斯特拉凡像影子一样出现在我身边为止。
「伊斯特拉凡勋爵在米什诺里担任什么职务呢？」我问道。叙斯吉斯蜷在角落里，车子行驶得非常平稳，他似乎已经打起盹来了。「伊斯特拉凡？你知道，我们对他的称呼是哈斯。在欧格瑞恩，我们称呼别人时不带头衔，进入新纪元后，旧的头衔全都弃之不用了。呃，据我所知，他是叶吉总督的侍从。」
「他住在叶吉府上？」
「我想是吧。」
昨晚他出席了斯娄斯家的晚宴，今天却没有出现在叶吉家里，真是奇怪。我差点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不过，一想起今晨那次简短的碰面，我又不觉得奇怪了。
叙斯吉斯在软软的座位上挪了挪他肥胖的臀部，「他们在南方一家鱼胶厂还是鱼罐头厂，总之是这一类的地方发现了他，帮他逃离了贫民窟。他们是自由贸易派的一些人。当然，他在还是科尤雷米议员、还是首相的时候帮过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对他很关照。我想，他们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给梅森难堪。哈哈！梅森是泰博手下的间谍，他当然自以为很机密，其实他的底细尽人皆知。哈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可真是让他寝食难安啊——他想对方也许是个叛国贼，也许是个双重间谍，却拿不准到底是哪种情况，又不敢拿<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去冒险一探究竟。哈哈，哈哈！」
「那么，叙斯吉斯先生，你认为哈斯是哪种人呢？」
「叛国贼，艾先生。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他出卖自己国家对西诺斯谷的主权，目的在于阻止泰博当权，不过做得不够高明。换作是我们这里，他会受到比流放更为严厉的惩罚。米西主啊！如果背叛自己的国家，你会一败涂地的。这些只爱自己、没有爱国心的家伙意识不到这一点。不过照我看，只要能够往上爬、能够享有权势，哈斯并不怎么在乎自己身在哪里。你看，在这五个月里，他在这里干得还不坏。」
「是不坏。」
「你也不相信他，是吧？」
「是的，我不相信他。」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不明白叶吉跟奥本索为什么要和这个家伙搞在一起。事实已经证明，他是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两面三刀的人。现在，艾先生，他又想利用你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我的看法。呃，如果他想搭我的便车，我才不会同意呢！」叙斯吉斯一边气喘吁吁地用力点着头，一边微笑着看着我，那是一位正义之士对另一位正义之士的微笑。汽车平稳地驶过灯光明亮的宽阔街道。早晨下的雪已经基本融化，只有排水沟旁边还剩了一些黑乎乎的雪堆；外头天气阴冷，下起了蒙蒙细雨。
米什诺里市中心那些高大的建筑——政府机关、学校、尧米西教堂，笼罩在雨雾之中，高耸的路灯柱泻下如水的灯光，房屋似乎正在慢慢融化。房屋的棱角变得模糊，墙面也带上了斑纹、沾上了水雾，变得一片朦胧。在这座巨石造就的厚重城市，这个用同一个名称指代部分和整体的巨石国家，存在着某种流动、虚幻的东西。我这位乐天开朗的主人叙斯吉斯，这个健壮的人，这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棱角也变得模糊起来，显得有一些——只是有一些——不真实。
四天前，我乘车穿越欧格瑞恩辽阔的金色原野，向着内陆、向着神圣的米什诺里，开始了我的胜利之旅。早在那个时候，我便失去了某种东西——我感觉自己被隔离起来了。最近几天我一直没有感到寒冷。在这里，他们把屋子弄得温暖宜人。最近几天，我吃得都很不合意，欧格瑞恩的食物索然无味；这个当然没有坏处。不过为什么我遇到的这些人，不管是对我有好感的人还是怀有恶意的人，看上去也都那么索然无味呢！他们有着鲜明的个性——奥本索、斯娄斯，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英俊的戈姆，他们都缺乏某种特性，不像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给人的感觉也都很不实在。
那种感觉就像，他们都没有影子。
这种玄思是我最根本的一项职责。如果没有这种能力，我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机动使。我在海恩接受过这方面的正式培训。在那里，这种能力有一个庄严堂皇的名称，叫远灵。远灵可以描述为「通过直觉去感知某个个体的心理」。这种感知无法用理性符号表述出来，只能通过隐喻。我向来不是一位杰出的远灵术士，今晚又非常疲惫，更难以判断自己直觉的准确性了。回到自己的套间之后，我冲了个热水澡来。即便是冲澡的时候，我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那些热水很不真实，完全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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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VEN 第一十一章 伊斯特拉凡的独白
<strong>米什诺里，萨斯米月斯特里斯日</strong>。我并没有抱什么期待，不过整个事态的发展似乎充满了希望。奥本索跟其他总督争得面红耳赤，叶吉对他们甜言蜜语，斯娄斯则是循循善诱，拥护他们的力量因此日益强大。这几个人都很精明，牢牢掌控着自己的派系。三十三巨头中只有七个是可靠的自由贸易派；而按奥本索的看法，其他人中有十位是很可以争取的，由此便可获得一个微弱的多数优势。
有一位总督似乎对特使真正感兴趣，就是艾恩炎行政区的伊瑟彭总督。当年他曾为萨尔伏工作，负责审查我们从埃尔亨朗发出的广播信号，那时候他便对这个外星人的使命产生了好奇。此外，他似乎还为压制这一新闻的传播感到了些许愧疚。他向奥本索提议，由三十三巨头向宇宙飞船发出公开邀请，公告不仅针对本国民众，同时也针对卡亥德，请阿加文让卡亥德也一起发出邀请。这个计划很不错，但却不会被人接纳——他们是不会与卡亥德合作的。
当然，三十三巨头中那些萨尔伏的人压根儿不会对特使的到来和其使命有任何兴趣。按我看，奥本索认为可以拉拢的那些反应淡漠、保持中立的人也对特使心存畏惧，程度不亚于阿加文和卡亥德的多数大臣，其间只有一个差别：阿加文认为特使是个疯子，因为他自己正是一个疯子；这些人则认为特使是个骗子，因为他们自己正是一群骗子。他们害怕当众吞下一个大骗局的苦果，尤其是，这个骗局已经遭到了卡亥德的拒绝，没准儿还正是卡亥德精心布置的。如果他们当众发出邀请，却根本没有什么宇宙飞船出现，到时候他们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该怎么办？
金利·艾要求人们完全信赖他，这个要求实在是很过分。
从他那方面看来，这当然一点儿也不过分。
奥本索和叶吉认为可以说服三十三巨头中的多数人相信特使，而我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也许我并不希望欧格瑞恩表现得比卡亥德更文明，更敢于冒险，并最终赢得盛誉，令卡亥德蒙受羞辱。如果这就是爱国的话，它来得太迟了：当时，一发现泰博打算尽快将我驱逐出境，我就竭尽所能想让特使来到欧格瑞恩；逃亡到这里之后，我也尽力地说服这里的人接受他。
多亏他给我带来了阿什的钱，现在我又可以自立了，是一个独立的「单元」，而不是一个「随从」了。我不再出席宴会，也不再跟奥本索以及其他支持特使的人一起抛头露面。我已经有半个月时间没见特使本人了，最近一次见他还是在他抵达米什诺里的第二天。
他把阿什的钱给我时，神态就像付酬给一位雇佣杀手。我很少会那么生气，于是故意羞辱了他。他知道我很生气，我却不能确定，他是否意识到自己遭受了羞辱。虽然我的忠告是以那样的方式给出的，他似乎还是接受了。怒气平息之后，我忽然担心起来：在埃尔亨朗期间，也许他同样一直希望能得到我的忠告，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我表达？有没有那种可能呢？症结在于，我们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同。这样想来，游行庆典之后那个晚上我跟他说的那些话，他肯定误解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则完全不知所云。他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的基础、构成以及表现方式跟我们完全不同；我自以为最直截了当、坦诚相见的方式，在他看来也许恰恰是最为拐弯抹角、语焉不详的。
他的迟钝是出于无知，傲慢也是出于无知。他不了解我们，我们对他也同样不了解。他完全是个门外汉，而我则是个十足的傻瓜，用我的阴影扰乱了他带来的希望之光。我克制住自己的虚荣，对他敬而远之；因为这显然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是对的。一个遭到流放的卡亥德叛国贼于他的事业全无益处。
欧格瑞恩法律规定，每一个「单元」都必须工作，于是我去了一家塑料厂，每天从第八时干到中午。活儿很简单：我操作一台机器，将塑料片拼在一起，再加热合成透明的小盒子。至于这些盒子要派什么用场，那就不得而知了。下午闲得无聊，于是我重新练习以前在罗瑟勒学来的道术。我很高兴地发现，我召唤多瑟力量、进入非眠状态的技艺都没有荒疏；不过非眠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收获。至于静坐和禁食的技艺，退化得太厉害了，就跟完全没有研习过一样。看来必须像小孩子一样从头学起了。现在我刚禁食一天，肚子就开始狂叫不已。天哪！
最近夜里已经非常冷了；今晚更是刮起了强风，挟裏着冰冷刺骨的雨水。整晚我都在想着伊斯特尔。耳边的风声跟那里的风声是一样的。我给儿子写了一封长信。写信的时候，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阿瑞克就在身边，我只要一回头就能见到他。我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事情记下来呢？要留给我儿子看吗？这些东西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也许，我写这些只是想使用一下吧。
<strong>萨斯米月哈尔哈哈德日</strong>。广播里还是没有提到特使，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不知道金利·艾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欧格瑞恩虽然有一个有形的庞大政府机器，所有事情却都是无声无息地在暗中进行的。政府不会将自己的作为昭告天下。
泰博想教卡亥德学会撒谎。这种本事他是从欧格瑞恩学来的。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不过我认为，长期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于拐弯抹角地讲真话，从未撒过谎，也从未教过别人撒谎，所以我现在来学习撒谎也许会有麻烦的。
昨天，有一大群欧格瑞恩人越过艾尔诃袭击了卡亥德；他们烧毁了特克姆波尔的粮仓。这正合萨尔伏的心意，也是泰博所乐见的。可是，这种事情到何时才是个头呢？
斯娄斯将他的尧米西神秘论应用到了特使的声明上，将爱库曼人的到来解释为米西主统治人类时代的到来。「我们必须在新人类到来之前，终止同卡亥德的纷争。」他说，「我们必须净化自己的灵魂以迎接他们的到来。我们必须弃绝<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禁止一切报复举动，像同族兄弟一般毫无芥蒂地团结在一起。」
可是，怎么团结呢，等他们来了再联合吗？派系之别如何突破？
萨斯米月盖伊尔尼日。斯娄斯领导的一个委员会负责打击公共克慕房上演的淫移戏剧，这些戏剧和卡亥德的哈哈斯有些类似。斯娄斯反对这些戏剧，因为它们粗俗琐碎，是对抻灵的亵渎。
对某种东西的反对其实正是为了维护它。
这里的人说「条条大路通米什诺里」。没错，你转身背对米什诺里，想要走出这里，其实还是走在通向米什诺里的路上。反对粗俗的本身就难免粗俗。你必须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必须确立另外一个目标，这样才能走上不同的道路。
今天，叶吉在三十三巨头聚会厅指出：「我坚决反对禁止向卡亥德出口谷物的禁令，反对导致这一禁令的好战情绪。」说得很对，不过他还是没有走出米什诺里。他应该提出一条新的路子。欧格瑞恩和卡亥德都不应该沿着老路继续走下去了；它们必须另辟蹊径，打破原有的圈子。我认为，叶吉的讲话应该只说特使，不涉及其他。
成为一名无神论者正是对上帝的维护。从证明这个层面来说，上帝存在和不存在其实都是一样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韩达拉教很少会用到<strong>证明</strong>这个词。他们并不把上帝的存在当成一个事实，而是认为一点尚需证明或者仅仅是一种信仰，他们由此也就打破了圈子，不再受到拘束。
认识到哪些问题是不可回答的，并且不去回答。在艰难黑暗的时世，具备这种技能尤其必要。
<strong>萨斯米月托尔门波德日</strong>。我越来越觉得不安：中央新闻社广播对特使还是只字未提。特使刚到埃尔亨朗时我们广播过许多关于他的新闻，这里却一则也没有，而那些边境非法电台的小道消息以及商人和旅行者的道听途说又传播不了多远。萨尔伏对于传播网络控制的严密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了解甚或是想象。他们神通广大。在卡亥德，国王和科尤雷米对人们的所作所为有着严格的控制，但却很少对人们能听到什么加以控制，人们要说什么就更是没有拘束了。而在这里，政府可以审查的不仅是人们的行为，更有人们的思想。当然，任何人都不应当拥有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
叙斯吉斯等人带着金利·艾在城里四处转了转。我怀疑他能否看得出来，他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恰恰掩饰了他被隐藏起来的事实。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里。我问了厂里的同事，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我说的是某个狂热的尧米西宗派主义者呢。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没有人对他有兴趣，没有任何有利因素可以帮助促成艾的使命，可以保证他性命无虞。
而且遗憾的是，他跟我们长得那么像。在埃尔亨朗，他在街上常常被人认出来，因为人们了解一些相关的事实，会谈论到他，知道他就在此地。而在这里，他的存在是被保密的，他身上又没有任何标记。很显然，人们眼里的他，就跟我第一次见到的他一样：一个特别高大强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刚刚进入克慕期。去年我仔细看过医生写的关于他的报告。他跟我们的区别是内在的，而非表面的。必须在很了解他之后，你才会知道他是一个外星人。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把他掩藏起来呢？为什么没有一位总督敢于在公开演讲或广播中提起这个话题或是谈到他呢？为什么连奥本索也保持沉默呢？因为害怕。
我的国王害怕特使本人，这帮家伙却彼此害怕。
我想，作为一个外国人，我是奥本索唯一信赖的人。他很乐意跟我在一起（我也是同样）。有好几次他都摈弃了<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坦率地请教我的意见。可是，当我力劝他发表公开讲话、激起公众的兴趣，以对抗派系之争的阴谋时，他却没有采纳我的意见。
「只要整个共生区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向特使，萨尔伏就不敢动他，」我说，「也不敢动你，奥本索。」
奥本索叹了一口气，「是啊，是啊，可是我们办不到，伊斯特拉凡。广播电台、印刷品公报、科学期刊，全都掌握在萨尔伏手中。我能做什么？像狂热的牧师一样在街角演说吗？」
「呃，你可以跟人们交谈，把消息散布开来。去年在埃尔亨朗，我出于不得已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让人们提出问题，而你掌握着问题的答案，那就是特使本人。」
「要是他带着那艘该死的飞船在这里登陆就好了，那样我们就有东西可以展示给人们了！可是，事实是——」
「在确信我们真有诚意之前，他是不会让他的飞船降落下来的。」
「难道我没有诚意吗？」奥本索大声叫道，一边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就像烤架上的一条大鱼，「这一个月来，每一个时辰我都在操心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吗？真心诚意！他指望我们相信他说的一切，反过来却又不信任我们！」
「难道他应该信任你们吗？」
奥本索喘着粗气，无言以对。
在我认识的欧格瑞恩政府官员中，奥本索是最为诚实的一个。
<strong>萨斯米月奥德吉瑟尼日</strong>。要成为萨尔伏的高级官员，显然必须要达到一定的愚蠢程度。这是一种复杂的愚蠢。戈姆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他认为我是卡亥德间谍，企图说服欧格瑞恩人相信，爱库曼特使布下的骗局会让他们名誉扫地。他认为，我在首相任期内一直在策划这个骗局。天哪，我有的是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哪有工夫跟这帮人渣玩什么<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可他却无法领会如此简单的道理。现在，叶吉显然已经弃我不顾，戈姆以为我肯定能被收买，于是就准备用他特有的方式来收买我。他一直在密切监视我或者派人密切监视我，知道我将在本月珀斯瑟日或托尔门波德日进入克慕期。于是，昨天晚上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正处于克慕高潮期，毫无疑问是激素作用所致，想要引诱我。我们是在皮延尼芬大街上偶然遇到的。「哈斯！半个月没见你了，你躲哪儿去了？走，我们喝一杯去。」
他选的那家酒馆紧邻一攸共克慕房。他没有点啤酒，只点了生鉢，看来他没打算多浪费时间。一杯下肚之后，他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把脸凑到我这边，轻声说道：「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我是特意等着你的：盼望今晚能与你共度良宵。」他叫着我的名字。我之所以没把他舌头割下来，是因为离开伊斯特尔之后我就不再随身携带刀子了。我告诉他，在流放期间我决意禁欲。他喃喃地说着甜言蜜语，一边紧握着我的手不放。他很快就完全进入了女性的角色。进入克慕期的戈姆美丽动人，他对自己的美色和缠人功夫很有_。身为一名韩达拉信徒，我不太可能服用抑制克慕药物，只能利用意念来禁欲。我估计他知道这一点。但有一点他没有想到，那就是，厌恶的t»绪完全抵得上任何药物的作用。他亲昵的抚摸当然也让我有一些心动，不过我还是挣脱了他，建议他去隔壁的公共克慕房找对象，然后就扔下他走了。他可怜巴巴又满怀恨意地看着我，因为尽管别有用心，但他确实进入了克慕期，已经亢奋难耐。
难道他真以为我会因为这么一点的诱惑就把自己卖了吗？他肯定以为我已经被他弄得心神不宁了。其实，一想到他会这么想，我倒是真的心神不宁了。
见鬼去吧，这帮龌龊的家伙。他们中间没有谁是正人君子。
萨斯米月奥德索尔德尼日。今天下午，金利·艾在三十三巨头聚会厅发表了演说，但是不准外人旁听，也没有进行广播。不过，奥本索后来请我去他家，把他自己录的录音带放给我听了。特使的演讲非常好，语气中有着感人的直率与殷切。他身上有一股子天真劲儿，一开始只让我感觉很陌生很傻气；但是片刻的回味之后，这种表面上的天真却蕴涵着严谨的知识和深远的用意，让我惊叹不已。他的演讲代表的是一个高尚而精明的民族，这个民族将某种深刻、古老、令人惊叹而且极其多样化的人生体验麵了一种智慧当中。不过，特使本人却很稚嫩，缺乏耐心和经验，虽然他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
他的演讲比在埃尔亨朗时更精彩、更简洁、更到位。他跟我们所有人一样，从实践中获得了经验。
主控派的成员一再打断特使的演说，要求主席中止这个疯子的发言，把他轰出去，回到正常的会议议程。叶门贝总督是最为强硬的一个。「你不会真地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吧。」他不停地冲奥本索咆哮，但他的行为很可能并未受人指使。据奥本索说，真正有计划的干扰来自卡哈罗希尔，弄得录音带中有一部分难以听清。
录音带内容如下：
阿尔希尔（主席）：特使先生，我们认为这个消息，以及奥本索先生、斯娄斯先生、伊瑟彭先生、叶吉先生等人提出的建议非常有意思——非常令人振奋。不过，我们还是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笑）既然卡亥德国王把你的……你乘坐的交通工具锁在我们无法得见的地方，他们所提议的让你的……宇宙飞船登陆，还有可能吗？你管这个东西叫什么？
艾：宇宙飞船是个很好的名字，先生。
阿尔希尔：哦？你们管它叫什么呢？
艾：呃，它的专业术语是西蒂安「纳法尔-20号」载人星际飞船。其他人的声音：你肯定它不是圣比瑟瑟的雪橇吗？（笑声）
阿尔希尔：请安静。好的，那么如果你能够i上这艘飞船下到地面来一你可以称之为坚实的大地——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些实在的东西——
其他人的声音：实在的鱼肠子！
艾：阿尔希尔先生，我非常愿意让飞船下来，以证实我们彼此的诚意。我只是在等着你们先将这一事件向公众宣布。
卡哈罗希尔：诸位总督，你们难道没有看穿这一切的本质吗？这不仅仅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而是今天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的蓄谋，利用我们耳根子软、容易轻信他人，利用我们的糊涂，让我们成为公众的笑柄。真是厚颜无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们都知道，这个人来自卡亥德。你们都知道，他是卡亥德间谍。你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性变态者。在卡亥德，这种人受黑暗邪教的影响，已经无可救药了；有时候，这种人甚至还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可是，当他声称『我来自外太空』时，你们有些人却变成了瞎子、变成了白痴，竟然相信了他的一派胡言！我绝不相信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
从录音带上听来，对这些嘲笑和攻讦，艾泰然处之。奥本索也说他当时情绪控制得很好。我一直在议事庁外面转悠，等着三十三巨头会议之后里面的人走出来。艾神色严峻，似乎还在沉思。他这样很正常。
对此我却无能为力，一点忙也帮不上。真是让人心焦。这一切的起因都在我，而现在事态却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时常拉低风帽，潜行在大街小巷之间，就为了能看到特使。为此，我放弃了我的权力、我的财产和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个大白痴啊，西勒姆。
为什么我从来不肯去做点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呢？
<strong>萨斯米月奥德爱普斯日</strong>。金利·艾把他那台信号传输仪交给了三十三巨头，由奥本索负责保管，但这也无法改变总督们的心意。信号传输仪的功能自然完全符合他的描述，但是只要皇家数学家肖斯特简单的一句「我不理解其中的原理」，欧格瑞恩所有的数学家和工程师便都无能为力了，无法证实什么也不会否定什么。如果这整个世界只是韩达拉教的一处隐居村，这种结论当然皆大欢喜。但事实是，唉，我们必须要往前走，踩踏新的雪地，去证实和否定，提出并回答问题。
我再次力劝奥本索让艾向他的宇宙飞船发射信号，唤醒船上人员，请他们向三十三巨头议事厅发射无线电信号，同总督们直接对话。这一次奥本索早已准备好了回绝的理由。「听我说，亲爱的伊斯特拉凡，现在你也该知道了，萨尔伏掌管着我们所有的电台。甚至连我都不知道通讯部门中有哪些是萨尔伏的人，毫无疑问大多数人都是。只有一点我很确定：每一级的发射机和接收机都归他们掌管，连技师和修理工都受他们的控制。即便我们果真接收到了什么，他们也能够而且很可能会封锁或者篡改任何一条信息！到时候议事厅里的场面你能想象出来吗？我们屏住呼吸，却只能听到一片闹哄哄的静电干扰声——别无其他——没有回答，没有信号，我们这些『外星来客』的上当者，就会落入自己所设的陷阱中。」
「那你们难道没有钱去雇一些效忠于你们的技术人员吗，或者收买一些他们的手下？」我问道，但这只是枉费口舌而已。他害怕自己的声望受损。他对我的态度已经转变了。如果他再取消今晚对特使的接见，事情就很不妙了。
<strong>萨斯米月奥德哈尔哈哈德日</strong>。他果然取消了接见。
今天早晨我去见特使，我们的见面完全是欧格瑞恩的方式。我没有公然去叙斯吉斯府邸见他，那里的雇员中肯定充斥着萨尔伏特务，叙斯吉斯本人便是一个。我们是在街上偶然遇见的，而且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完全是戈姆的行事风格。「艾先生，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吃惊地回头，认出是我，马上变得非常警觉。愣怔片刻之后他冲口而出：「有什么用呢，哈斯先生？你知道我没法相信你的话——从我们还在埃尔亨朗的时候起——」
这话就算不体贴，也是够坦率的了。其实还算蛮体贴的：他知道我要给他提建议，而不是为了问他什么事情，所以就先开了口，省得我失面子。
我说道：「这里是米什诺里，不是埃尔亨朗，但是你同样面临着危险。如果你不能说服奥本索或是叶吉让你向飞船发送信号，让飞船上的人在安全的情况下对你的讲话给予一定的支持，那么我认为，你应该使用你自己的仪器，就是安塞波，呼叫飞船马上登陆。这样当然有风险，但总比你现在孤身奋战所冒的风险要小一些。」
「总督们关于我所带来的信息的辩论一直是保密的。你怎么知道我的『演讲』呢，哈斯先生？」
「因为我已经决定，我毕生的使命就是了解——」
「可是在这里，此事与你无关，先生。这应该由欧格瑞恩的诸位总督来决定。」
「我告诉你，艾先生，你的生命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他没有问答，我便就此离去了。
我应该早几天就告诉他这些。现在已经太迟了。又一次让恐惧毁掉了他的使命，令我希望破灭。这里的人不是恐惧外星人、恐惧不属于这个星球的东西。这些欧格瑞恩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或者说境界去恐惧真正极度陌生的东西。他们压根儿无法看到这样的东西。他们的眼睛望着来自另一颗星球的这个人，看到的却是一名卡亥德间谍、一个性变态者、一个特务、一个跟他们自己一样可怜卑微的政治「单元」。
如果他不立刻发送信号呼叫飞船，一切就都太迟了。也许现在已经太迟了。是我的错，我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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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LVE 第一十二章 关于时间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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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大祭司图胡尔姆语录》，这本关于尧米西教规的书约九百年前成书于欧格瑞恩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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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西主是时间的中心。当他在陆地上生活了三十年之后，那一刻一可以洞察一切的那一刻一到来了。此后，他在陆地上又生活了三十年，洞察成了他生命的中心。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洞察已经具有了和未来所有岁月一般的长度，由此便成了时间的中心。在这个中心，时间没有流逝，也没有开端。它包含了所有的过往，也包含了所有的将来。它是现在，也是一切。
一切都已知悉。
穷人申内来找米西主诉苦，说自己没有食物喂养亲生孩子，也没有可以播种的谷物，因为雨水把地里的种子都沤烂了，他的整个家族都在忍饥挨饿。米西主说：「挖开图埃雷西石头地，你会发现一个宝藏，里面有很多银子和宝石。我亲眼看到，一万年前，有个国王在受到邻国国王的威胁后把这些东西埋在了那里。」
穷人申内在图埃雷西的冰碛地里挖啊挖，在米西主所指的那个地方挖出了一大堆古代珠宝。他欢喜得大叫起来，一旁的米西主看到这些东西却流下了眼泪，说道：「我看到了，为了这其中一块精雕细琢的宝石，有人会杀害自己的同族兄弟。那是一万年以后的事情，被杀者的坟墓就在埋藏宝藏的地方，他以后就会躺在这里。哦，申内啊，我还知道你的坟墓在什么地方：我看到你就在里面躺着。」
每个人的生命都在时间的中心，在米西主的眼睛里，因为他能洞察一切。我们每个人都是他的瞳孔。我们的所作即他的所见，我们的存在即他的所知。
欧南森林方圆一百英里，森林中心有一棵赫曼树。那是一棵古老的树，长得非常茂盛，树上有一百根枝干，每根枝干上有一千条嫩枝，每条嫩枝上长着一百片叶子。那棵根深蒂固的大树说道：「人们可以看到我所有的叶子，只有一片叶子除外。这片叶子藏在其他叶子的阴影里，只有我自己知道。谁能在我这些叶子的阴影里看到这片叶子呢？谁能数出来这些叶子一共有多少片呢？」
四处游历的米西主从欧南森林经过，他从那颗大树上摘下了那片叶子。
以往的秋天，狂风肆虐，却没有下过一滴雨。后来，雨水下起来了，年年秋天都下。米西主看到了每一滴雨水，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每一滴雨水。
米西主看到了所有的星星，还有星星之间的黑暗空间，一切都亮如白昼。
在回答肖斯领主的问题时，在洞察世界的瞬间，米西主看到了整个天空。在世界的上方和世界的下方，整个天空都如太阳表面一般明亮，没有黑暗。原因在于他看到的不是过去的天空，也不是将来的天空，而是现在的天空。那些逃逸的、亮光不再的星球全都出现在了他的眼中，它们的亮光在同时闪耀。[1]
黑暗只存在于凡胎肉眼。凡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实则一无所见。在米西主的视野当中，黑暗是不存在的。
因此，那些谈论黑暗的人都遭到了米西主的愚弄和唾弃，因为他们言说并不存在的事物，称之为因果。
世间不存在源起，也不存在终结，因为万物皆在时间的中心。正如夜间降落的一滴圆圆的雨珠可以照射出所有的星辰，所有的星辰也可以照射出这滴雨滴。没有黑暗，没有死亡，因为万物都被瞬间的光芒所照射，终结与开端是一体的。
一个中心，一个视野，一个法则，一种亮光。现在，请看米西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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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注：这是对宇宙膨胀理论的神秘表述。该理论由希斯数学学院在四千多年前首次提出，为后世的宇宙学家广为接受，尽管格森星的气候条件使他们难以通过天文现测来证实此一理论。事实上，字宙膨胀的速度（哈勃常数和雷赫雷克常数）可以通过现测夜晚天空星星的光度做出估计。此处的论点是，如果宇宙不是在膨胀，那么夜晚的天空也不可能呈现出黑色。

THIRTEEN 第一十三章 押往自愿农场
伊斯特拉凡突然再次出现，不仅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还对我提出了万分紧急的强烈警告。我大为惊恐，于是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奥本索的公岛而去。我想问问总督，伊斯特拉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他会蓦地冒出来、力劝我去做奥本索昨天让我不要做的事。总督出去了，门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又去了叶吉家，同样无功而返。天正下着大雪，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出租车轮胎上没有装防滑链条，司机拒绝再去别的地方，只同意带我回叙斯吉斯府邸。当天晚上，我给奥本索、叶吉和斯娄斯分别打了电话，却一个也没有联系上。
晚餐时，叙斯吉斯跟我说明了原因：他们都去参加圣人和王位拥护者节了。这是尧米西教的一个节日，所有高官都要亲往教堂参加仪式。他还说，曾经大权在握的人物，失势之后会抓住一切机会对他人或者事态发展施加影响，伊斯特拉凡的情况正是如此。他现在还很精明狡猾，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会变得越来越没有理性，越来越绝望，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正在逐渐沦为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我承认，确实可以这样解释伊斯特拉凡那焦虑甚至是狂乱的举动，可他的那种焦虑对我多少还是产生了影响。这顿晚餐漫长而沉闷，我隐隐地有些不安。叙斯吉斯滔滔不绝，跟我、跟每晚都同他一起进餐的那一帮子雇员、助手和食客说个不停。他如此喋喋不休、兴致勃勃，我还是头一回领教。晚餐终于吃完了，不过天色已晚，不方便外出了，而且，叙斯吉斯说，总督们都要在仪式上忙到半夜之后。我决定早点上床睡觉。
午夜之后、天亮之前的某个时刻，一些陌生人叫醒了我，宣布我已经被捕。随后，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将我押送到了康德尔夏登监狱。
古旧的康德尔夏登监狱是米什诺里硕果仅存的几座老建筑之一，以往从附近经过时我都会打量它一下。这是一座长方形建筑，上方矗立着许多高塔，显得肮脏丑陋，同周边那些苍白、厚重的大楼迥然不同。这个地方名字和外观很般配，它确实是一座监狱，不是别¥什么东西的门脸，不是幌子，也不是什么假名。它是真实的，一样真实的东西，表里如一的东西。
几个壮实剽悍的狱卒推着我穿过走廊，然后把我一个人关进了一个小房间。屋里肮脏不堪，灯光却是明亮异常。几分钟之后，另一帮狱卒簇拥着一个神态威严的痩脸男子走进屋来。那个人留下两个人，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我问他是否可以帮我带句话给奥本索总督。
「总督知道你被捕了」
我愣愣地说：「他知道？」
「我的上级当然是遵照三十三巨头的命令采取行动的。现在我们要对你进行审问。」
那两名狱卒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我一边反抗一边愤怒地说：「我会很配合地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大可不必威胁我！」瘦脸家伙对我的话不予理会，又叫了一名狱卒过来。三名狱卒把我绑在一张可拆装的桌子上，脱掉了我的衣服，然后给我注射了一种吐真药。
审问持续了多久，问了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审问期间，我在吐真药的作用下丧失了自我意识。恢复意识之后，我对自己在康德尔夏登监狱到底待了多久也很茫然。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判断，也许是四天或五天，但我无法肯定。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现在是哪月哪天都没有了概念，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现在，我坐在一辆商旅卡车里。这车跟之前带我穿过卡加伏山脉到达里尔的那辆车很像。不过那次我坐在驾驶室，这次则是坐在车厢里。跟我在一起的大约有二三十人，具体数目很难说清，因为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后门那儿有一道窄缝，用四层厚厚的钢丝网挡着，能够透进一些亮光。我恢复知觉之前车子肯定已经开了一阵子，因为每个人的位置基本上都已经固定下来，排泄物、呕吐物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弥漫车厢。车厢里的人彼此都不认识。谁也不知道我们要被带向何方。很少有人说话。这是第二次，我跟一群逆来顺受、陷于绝望的欧格瑞恩人一起被锁在黑暗之中。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我来到这个国家的那头一个夜晚，上天就给我了一个征兆。我舍弃了那个黑暗的地窖，想到地面上、到光天化日之来下追寻欧格瑞恩的实质，却没有一样东西看上去是真实的。
我觉得车子是在往东开，后来搞清楚了其实是往西，向着欧格瑞恩的腹地深入。但往东开的感觉总是无法消除。人到了另外的星球之后，对于磁场的感觉和方向感都会错位；如果你的心智没有或者无法纠正这种错误，内心深处便会产生极度迷乱的感觉。
当天夜里，车上死了一名乘客，肛门和嘴部大出血而死。他的腹部也许被人用棒子打过，也许被人踢过。没有人采取抢救措施，也根本无法抢救。几小时前，有人给了我们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罐，水早就被大家抢着喝光了。那个人刚巧挨着我坐，我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这样他的呼吸可以畅通一些——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死去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赤身裸体，不过他死以后我就有「衣服」了一一他的血涂抹在我的双腿和双手上，干了之后就成了一件僵硬的褐色外套，可惜一点也不暖和。
夜间的寒意愈来愈浓，我们只能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那具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尸体被推到一边。其他人整个晚上都挤成一团，颠簸摇晃的动作也都是一致的。我们这个铁盒子里一团漆黑。我们应该是行驶在某条乡村公路上，后头没有车；就算你把脸紧紧贴在那张铁丝网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也只能隐约看到黑暗和飘落的雪花。
飘扬的雪、刚刚降落的雪、降落已久的雪、雨夹雪、再次结冻的雪……这些在欧格瑞恩语和卡亥德语中都有各自对应的专有词汇。据我的统计，卡亥德语（我对这门语言的掌握要比欧格瑞恩语好）中用以表达不同种类、不同状态、不同阶段、不同性质的雪的词有六十二个。这还只是描述已经降落下来的雪，此外，还有一系列表示不同降雪方式的词，一系列表示冰的词，二十多个表示温度范围、风力强弱、降水类型的词。那天夜里，我坐在车上，努力在脑子里把这些词罗列出来。每想到一个新词，我就把列表再回想一遍，将这个新词按首字母顺序插进去。
天亮之后，卡车终于停了下来。大家冲着门缝外大嚷：车上有一个死人，快来弄走。我们轮流叫喊着，一齐用力敲击车厢的侧边和车门，把整个铁盒子弄得暄嚣震天，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忍受了。没有人过来。卡车就那样静静地停了几个小时。最后，外面终于有了声音，卡车摇摇晃晃地从一片冰面上滑过，重新上路了。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阳光充足，已经快到中午了，我们现在正行驶在一片树木繁茂的丘陵上。
卡车继续行驶了三天三夜——从我醒来之后算一共是四天四夜。卡车没有在检查站停靠，我想它也许根本就没有经过任何市镇。卡车没有确定的行走路线，一副很隐秘的样子。有时候会停下来交换司机、给电池充电；
还有些时候停的时间比较久。至于为什么停，坐在车厢里的人就无从知晓了。有那么两天，车子从中午一直停到天黑，似乎被遗弃了，不过到了夜里又重新上路。有一天，大概在中午的时候，有人从门上头那个活板窗里递了一大罐水进来。
加上那具尸体，我们一共有二十六个人，也就是十三对。格森人常常以十三、二十六、五十二为计量单位，肯定是因为二十六天的月亮周期构成了他们亘古不变的月份，也同他们的性周期基本吻合。那道铁门相当于我们这个车厢的后墙，那具尸体被扔到那边，紧贴着铁门，这样可以让它处于冰冻状态。我们其他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就是这个人的领地，白天我们都在自己的地方或坐或躺或蹲；到了夜里，严寒难耐的时候，大家便一点一点聚拢，最后变成拥有共同空间的一个实体，中间温暖，外围冰冷。
车里的人都很好心。大家觉得我和其他两个人——一位老人和一个咳嗽非常厉害的人是最不抗冻的，所以每天夜里我们三个人都是待在二十六人团体的中央。这个位置最暖和，而且不是我们争来的。每天夜里，我们很自然地就待在这个位置了。人类尚未失去的这份善良真是一样宝贵的东西。说它宝贵，是因为当我们最终赤裸着身子待在黑暗和严寒中时，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我们这些曾经那么富有、那么有权势的人，最终也只剩了这么一点点仅存的善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予他人。
虽然车上很拥挤，大家挤成一团以度过漫漫长夜，彼此之间却还是很疏远。有些人因为药物变得麻木，还有些人也许原本就不善于社交。不过有一点还是很奇怪，这二十五个人当中，没有人对全体人员说过话。大家都很善良很坚忍，始终保持着沉默。我们挤在这个阴冷黑暗的车厢里，人人都可能死去。我们不停地相互碰撞，随着车子一起摇晃，彼此挤作一团，吸入别人呼出的气体，像生火一样将所有人的热量聚集起来——不过彼此还是那么陌生。同车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想是第三天，卡车停了好几个小时。我想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扔在一个边远的地方，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了。这时候，车上有一个人开始跟我搭讪。他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地点是欧格瑞恩南部的一座工厂，他曾经在那儿工作。他跟我讲他是怎么得罪了一个工头，由此便麻烦不断的。他不停地说着，声音低沉柔和，一只手一直搭在我的手上，似乎是为了保证我能集中注意力。太阳西斜，车子突然转过一处路肩，一道光柱透过那道窄窄的窗缝射了进来；突然，在车厢里我们也能看清东西了。我看到跟我说话的是一位姑娘，身上脏兮兮的，不过很俊俏，脸上是麻木倦怠的神色。她一边说话一边仰视着我的脸，带着羞怯的微笑，希望能够得到我的安慰。这个年轻的欧格瑞恩人正处于克慕期，对我动心了。就这么一次，有人向我提出了索取的要求，可我却没法满足对方。我起身走到窗缝跟前，佯装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瞧一瞧外面，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当天夜里，卡车在长长的陡坡上上下下地爬行，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车子每次停下，我都能感受到车厢外冰冷而漫无边际的寂静。我们是在一大片高海拔的荒地上。处于克慕期的那个人仍然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位置，还在找机会抚摸我。我再次起身，久久地把脸紧贴在窗口的铜丝网上，新鲜空气像一把剃刀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和肺部。我抵在铁门上的双手开始麻木了，我想我的手终于长冻疮了，我呼出的气体在我的嘴唇跟铁丝网之间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冰桥。我用手指把桥弄断，这样才能转身，回去跟其他人挤在一起。我冷得发抖，这种颤抖我以前从未体验过，那是一阵阵急剧的痛苦的痉挛，就像高烧时的抽搐一般。卡车又启动了。车子的声音和动作给人一种温暖的幻觉，驱散了那片冰冷、深沉的寂静。但夜里我仍是冷得无法入睡。我猜夜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一个相当高的海拔行驶，不过这也很难说，在那样的情况下，根据人的呼吸、心跳以及精神状态做出的判断都是靠不住的。
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在翻越塞姆本斯延山，汽车已经爬上了九千多英尺的高度。
我并没怎么觉得饿。我记得自己的最后一顿饭是叙斯吉斯府上那顿漫长沉闷的晚餐。在康德尔夏登监狱他们应该喂过我东西，不过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在这个铁盒子里没有东西可吃，我也并没有想到吃。但口渴却一直折磨着我们。每天会有那么一次，车子停下，车厢后门的那个活板孔——显然专门就是派这个用场的一打开；我们中有一个人把那个塑料罐子塞出去，很快塑料罐子就会装满水，挟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被人从孔里塞回来。我们没办法平均分配这些水。罐子在大家手上传递，谁拿到就狠狠喝个三四口，然后罐子就被下一个人夺走了。没有一个人出来充当分配者或是监护者。那个咳嗽的人现在已经发起了高烧，却没人采取任何措施要给他多留一口水。我提议过一次，我旁边的人都表示同意，但就是没见任何行动。水的分配基本上还是很平均的，没有人试图要多喝，但没几分钟水就喝光了。有一次，最后那三个人，就是挨着车厢前壁的人，没能喝上水，罐子传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接下来那一天，他们中有两个人坚持要排到最前面，其他人也同意了。第三个人仍然捲在车厢前头那个角落里没有动弹，也没有人站出来让大家把他那份留下。那天是我们上车后的第四天。为什么我没有试一下呢？我不知道。如果没喝到水的人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努力争取应属于我的那一份。我知道那个病人以及其他人都很渴很痛苦，对此我感同身受。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于是也就像他们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知道，如果身处这种境况的是其他人，他们的反应会十分不同。可我眼前的是欧格瑞恩人，他们从出生起就接受这样的训练：协作、从众、服从上头的意志。他们身上独立自主的特性被大大削弱，他们已经几乎不会愤怒了。他们组成了一个整体，我也成了其中之一。在夜间，我们蜷缩成一团，从其他人身上获得热量，这个蜷缩的团体就是大家的避难所，给每个人带来切切实实的安慰。但这个团体没有代表，只是一个松散的被动团体。
意志被磨练得更为坚强的人也许能做得更好。他们会彼此更多地交谈，会更公正地分享饮水，会给病人更多的照顾，他们的精神状态也会更加高昂。我不知道是否会这样。我只知道卡车里的情形。
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从我在车上醒来算起的第五天早晨，车停下来了。我们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还有人不停地吆喝。有人从外面拉开了车厢后门的门闩，门一下子大敞开来。
我们一个一个慢慢走到门口，有人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然后或跳或爬到地面上。自己下来的有二十四个人。还有两个死人被拖了出来：一个是之前死去的，还有一个是后来两天没喝到水的那个人。
外面寒气逼人，白雪反射着白色的日光，那么冷，那么炫目。相比之下，那个臭气熏天的车厢倒成了庇护所，让人有些不舍，有些人甚至还哭了起来。我们挤挤挨挨地站在庞大的卡车边，赤裸的身体臭气熏天。我们这个小团体、在夜间抱成一团的小实体，就这样暴露在刺目无情的日光里。他们让我们分开，排成一排，领着我们向数百码外的一座建筑走去。房子的金属墙壁、覆盖着白雪的房顶、四周茫茫的雪原、冉冉上升的太阳之下那重叠的山峦、浩瀚的天空一这一切都太过明亮，仿佛在颤抖、在闪烁。
我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一间木板房，在一个大水槽里洗了澡。每个人在洗之前都喝了洗澡水。随后我们被带到一幢大房子里，领了汗衫、灰色的毛毡衬衫、马裤、绑腿和毛毡靴子。接下来是去食堂。一名卫兵拿着一份名单一一核实了我们的名字。食堂里还有一百多个跟我们一样身穿灰衣服的人。我们在餐桌前就座，桌子的桌腿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早餐是米粥和啤酒。用完早餐之后，全体新老囚犯被分成若干个十二人小组。我的那个小组被领到主建筑后面几百码远的一个锯木厂里，厂子周围有一圈围墙。围墙外不远处是一座森林，覆盖着绵延起伏的丘陵，一直向北延伸，无法望到尽头。在卫兵的指点下，我们从工厂里把锯好的木板搬到一个巨大的工棚里，堆放整齐。这个工棚是用来贮放冬季木材的。
在卡车里颠簸了那么些天之后，走路、弯腰、抬起重物都显得困难重重。看守们不许我们偷懒，不过也没催促我们加快进度。中午的时候，我们一人喝了一杯未发酵的米酒，也就是奥西。日落之前，我们被带回棚屋吃正餐：蔬菜粥和啤酒。夜幕降临时，我们被锁进通宵亮着灯的宿舍。里面沿墙摆满了两层的架子，五英尺宽，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老犯人争着爬到上铺去睡。热气往上跑，所以上铺会舒服一些。至于被褥，就是每人在门口领的一个睡袋。睡袋粗糙笨重，散发着别人留下的汗臭味，不过倒是挡风保暖。对我来说，睡袋有一个缺点就是太短了。标准身高的格森人可以整个人钻进睡袋，可我不行；在床架子上我也没法把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这个地方叫做普勒芬共生区第三自愿农场及移居处。普勒芬就是三十号行政区，是欧格瑞恩最西北端的宜居区，塞姆本斯延山脉、伊萨戈尔河以及海岸线构成了该区的边界。该区人烟稀少，没有大城市。离我们最近的图卢夫镇在西南方好几英里之外；我从来没到过那个地方。农场位于辽阔的、荒无人烟的塔瑞佩斯林区边缘。此地的位置实在太靠北了，赫曼树、塞勒姆树以及黑维特树等大型树木都无法生长。森林里只有一种树：一种多节、矮小的针叶树，只有十到十二英尺高，长着灰色的针状叶，叫做托尔树。冬星的本土动植物种类少得出奇，每一个种类的数量却都十分庞大。这个森林里有着方圆几千英里的托尔树，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任何东西。这里的从荒野保护得十分好，这片森林虽然已经被采伐了好几百年，里面却没有一片荒宪的空地，没有成片的树粧，没有遭到侵蚀的山坡。似乎森林的每一棵树都被打上了标记，让人们知道哪一棵可以采伐。我们锯木厂里每一粒木屑也都得到了充分应用。农场里有一个小小的加工厂，每逢天气恶劣，各个工作小组没法去森林时，我们就在锯木厂或加工厂里干活，把木头碎片、树皮和木屑压制成各种形状，从晒干的托尔树针叶中提取一种可以用来制造塑料的树脂。
我们干的都是重活，不过也没有人强迫我们超负荷劳作。如果能多给一点吃的，让我们穿得好一些，那么这些活干起来基本上也还算愉快。可是多数时候我们都饥寒交迫，无法感受到任何乐趣。看守对我们并不粗暴，更谈不上残酷。他们一个个都很迟钝、懒散、笨拙，我觉得他们还很娘娘腔——不是那种细腻娇柔之类的感觉，完全相反，他们就像一堆毫无生气的臃肿肥肉，像牛一样迟钝，没有棱角，没有锋芒。囚犯们同样是那么绵软无力，庸庸碌碌。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混在一群女人或太监中间的男人。这是我在冬星上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囚犯彼此很难区分，他们的情绪似乎总是很低沉，谈的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最初，我以为囚犯缺乏生气、毫无个性是因为缺少食物、温暖和自由，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另有其因：这是因为他们让所有囚犯都服了药物，以防止他们进入克慕期。
我知道存在这样的药物，可以减弱或者基本消除格森人的性能力。当格森人从行动方便、医学或道德角度考虑需要禁欲时，他们便会服用这些药物，而不必担心会产生副作用。很多人自愿服药。但以前我从未想到过，还会有人被迫服用这种药物。
他们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一个处于克慕期的犯人会成为他所在工作小组的一个不稳定因素。当没有别的犯人同时进入克慕期的时候，如果不让他干活，那怎么安排他呢？而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一共只有大约一百五十个人。对格森人来说，在克慕期没有性伙伴非常难熬。所以最好干脆不让他们进入克慕期，这样既可以消除他们的这种痛苦，也避免了浪费工作时间。
在这儿待了好几个年头的犯人在心理上、而且我相信在生理上也已经多少适应了这样的药物阉割。他们就像阉过的公牛一样性冷淡，像天使一样没有羞耻没有欲望。可是，人是不应当没有羞耻没有欲望的。
居住在这样一个严寒星球上，受到自然的严格制约，格森人的性冲动很少受到社会的干预。他们对于性的规范、引导和压制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个两性社会都要少。禁欲完全出于自愿，纵欲也完全可以接受。性恐惧和性冷淡都非常罕见。到了这里以后，我才第一次见到社会意志对性的控制。这是对性进行遏制，而不仅仅是性压抑；这种做法不会导致性冷淡，但从长远来看也许会产生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性消极。
格森星没有蚂蚁和蜜蜂，也没有任何类似的、高度组织化的昆虫。在地球，昆虫的这种社会形态比人类社会更为古老。在它们的社会中，那些小小的无性别的工蚁工蜂们唯一的本能就是对团体、对整体的绝对服从。如果冬星上有蚂蚁存在，格森人也许早就尝试去模仿它们了。在这个星球，自愿农场目前还仅存在于这一个国家。不过这也许是个不好的兆头，预示着这个极易控制其成员性活动的社会今后会走上什么道路。
如我所说，我们在普勒芬农场干得多吃得少。身上穿的东西，尤其是鞋袜，完全无法抵御冬季的严寒。看守大多是缓刑的犯人，待遇比我们好不了多少。设置这个农场以及管理方式都是出于惩罚。如果不让犯人服药、不审问犯人，我觉得这个地方还是可以忍受的。
有些犯人以十二人为一组接受审问。他们只需要背一背同样的忏悔词，回答一些同样的问题，注射一针防克慕药，就被放回去继续干活了。要犯却每五天就要接受一次在药物作用下的审讯。
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药物，不知道审讯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问了我什么问题。审问过后几个小时我才会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屋里还有另外六七个人，有些人跟我一样已经清醒，有些药劲还没过，仍然目光呆滞，一脸迷茫。等到我们都能站起来了，守卫就会带我们到厂里去干活。经历过三四次这样的审问之后，我已经没法很快就站立起来，于是他们由着我躺在宿舍里。到了第二天，我才能跟着自己的小组一起出去，不过身子还是摇摇晃晃的。又一次审问后，我有两天没法干活。也许是因为我的神经系统不同于格森人，受不了抗克慕激素或吐真剂的毒性，而且这种毒性日积月累，愈来愈强烈。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打算下一次受审时跟审讯员求求情。我准备一开始就向他保证，一定如实回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用不着注射药物，再跟他说：「先生，如果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那么知道答案也毫无用处。你说对吗？」随后那位审讯员就会变成法科西，脖子上戴着预言师的金链子，然后我就可以愉快地跟他长谈了。但事实却是，刚走进那间小小的审讯室，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审讯员的助手就一把抓住我的领口，将药物注射进了我的体内。关于那一次审讯，我所记得的就是：那个审讯员，一个欧格瑞恩小伙子，满脸倦意，指甲非常脏，用同样充满倦意的声音说：「你必须用欧格瑞恩语回答我的提问，不能用别的语言。你必须说欧格瑞恩语。」
农场里没有医院。这里的准则是：要么干活，要么死去。不过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宽宏大量的——工作和死亡之间也存在着中间地带，这都是拜看守们所赐。如我所说，看守并不残忍，当然也绝对算不上仁慈。只要不给自己惹来麻烦，他们在看守我们时就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事。我和另外一个犯人明显站不起来了的时候，他们装作没看见，由着我们躺在宿舍的睡袋里。另外那个犯人是个中年人，他的肾有问题，已经奄奄一息了。在他苟延残喘期间，他们允许他躺在床铺上，静候死亡的到来。
在整个普勒芬农场，我对他的记忆最为清晰。从生理上看，他是典型的冬星格雷特大陆人，身材壮实，胳膊和腿都很短，有一层厚实的皮下脂肪，即使是在病中，身体也还建那么圆润。他的手脚都很小，臀部却很宽，胸部很厚，胸肌的发育程度跟我的男性同胞差不了多少，皮肤是红褐色的，一头纤细的黑发犹如动物皮毛一般松软。他的脸很宽，五官小巧，轮廓鲜明，颧骨高突。他的体形特征与地球高海拔地区或者北极地区的那些与世隔绝的人群十分相似。他名叫阿斯拉，原来是个木匠。躺在宿舍的时候，我们一起聊过天。
我想，阿斯拉并不惧怕死亡本身，只是惧怕死亡的过程。于是他想方设法转移对恐惧的注意力。
，除了都已经奄奄一息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而这个唯一的共同点又是我们不愿提起的。因此，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说的话。他对这一点倒是无所谓。但我比他年轻，所以希望双方能相互了解，不过我们只是那样自说自话，各谈各的。
夜里，简陋的宿舍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天，灯光熄灭了，大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旷寂静。我们紧挨在一起躺在床铺上，轻声交谈。阿斯拉最喜欢绕来绕去地讲他年轻时在康德瑞尔溪谷一个共生区农场的故事。先前穿过边境去往米什诺里时，我曾经经过这个宽阔壮美的平原。他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带有严重的口音，还提到了很多的人名、地名、风俗习惯、工具等等，这些我都很陌生，所以对于他的这些回忆，我只能听懂一个大概。通常在中午的时候，他会感觉舒服一些，于是我会让他给我讲个神话故事。格森人脑子里一般都装满了这样的故事。他们的文学虽然以书面形式存在，不过至今仍保留着口耳相传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每个人都是文学家。欧格瑞恩主要的神话传说阿斯拉都知道，包括米西的一些铁事、帕西德的传说、一些伟大史诗的片段以及类似小说的海上商船传奇。他用含混不清的方言轻声给我讲述这些故事，以及他小时候听来的一些地方传奇。之后他会觉得很疲惫，于是让我也讲个故事。「卡亥德人那边有什么故事呢？」他一边揉着腿，一边对我露出他那怯怯的、诡秘的、忍耐的微笑。腿部的酸楚和阵阵剧痛折磨着他。
有一次我说：「我知道关于住在另外一个星球的人的故事。」
「那是怎样的一个星球呢？」
「基本上跟这颗星球差不多；不过它不绕太阳运转。它绕着你们称为塞勒密的恒星运转。那是一颗黄色的恒星，跟太阳很像，就在那颗太阳下的这颗星球上，居住着其他人类。」
「萨诺维教义讲的就是这个，就是关于其他星球的。我小的时候，有一个狂热的萨诺维老牧师常到我家里来，跟我们小孩子讲这些东西。那里是撤谎的人死了之后要去的地方，是自杀的人要去的地方，是盗贼们要去的地方——是我们都要去的地方，你和我，呃。你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吗？」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鬼魂的世界，是一个真实世界。住在那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和这里的人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不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学会了如何飞行。」
听我这么说，阿斯拉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不是挥动他们自己的双臂飞行。他们是乘着类似汽车的机器飞行的。」这个概念很难用欧格瑞恩语表述，因为欧格瑞恩语中没有确切表达「飞行」的词，最为接近的词是「滑行」。「呃，他们学会了制造一种机器，可以直接升到空中，就像雪橇从雪上滑过一样。之后，他们又学会了让这种机器走得更远更快。最后，这些机器就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离开地面，穿过云层，飞越太空，来到另一颗围绕另一个太阳运转的星球。到达那颗星球以后，他们发现了人类……」
「那里的人类也会在空中滑行？」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们到达我所在的星球时，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升到空中了。不过，是他们教会了我们如何从一颗星球到达另一颗星球，当时我们还没有那样的机器」
讲故事的人无意中让自己进入故事中，这让阿斯拉深感困惑。我当时发着烧，胳膊和胸部都因为药物的作用疼痛不已。到现在，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编这么个故事了。
「接着说啊。」他说，他很想把故事听明白，「除了升到空中以外，他们还做什么呢？」
「哦，跟这里的人差不多。不过他们一直都处于克慕期。」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我当然没有机会掩饰自己同其他人的性差异。所以，不可避免地，我在囚犯和看守中间有了这样一个绰号：「性变态」。不过，在一个没有欲望没有羞耻的地方，不管多么反常，你也不会被孤立。我想阿斯拉并没有将我当时那些话跟我本人以及我的怪异之处联系在一起。他只笑了一会儿，说道：「一直都处于克慕期……那么说，那是个奖赏人的地方，还是惩罚人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阿斯拉。照你看，格森这颗星球属于哪一种？」
「都不是，孩子。这颗星球就是这颗星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你出生在这里……一切该怎样就怎样……」
「我不是出生在这里的。我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选择来到这里。」
我们四周一片寂静，阴影幢幢。宿舍围墙外面，透过寂静的原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响，是拉动手锯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声音。除此之外，四下一片寂静。
「啊，呃……呃，」阿斯阿喃喃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双腿，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们没有选择。」他说。
那以后又过了一两个晚上，他陷入了昏迷，不久便死去了。我不知道他被送到志愿农场的原因：是犯了什么罪、有了什么过错，还是身份证件有问题，一切都无从知晓。我只知道他在普勒芬农场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阿斯拉去世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又带我去接受审讯。这一次他们是把我抬去审讯室的，此外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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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TEEN 第一十四章 逃亡
奥本索跟叶吉出城了，斯娄斯的门卫把我拒之门外。于是我知道，这些朋友不会再帮我了，倒戈投敌的时候到了。我去了叙斯吉斯委员那里，敲诈了他一番。我没有足够的钱来收买他，只好利用自己的名声了。我告诉他，我是卡亥德贵族集团派到欧格瑞恩来的间谍，这个集团在策划暗杀泰博，而他就是指派给我的萨尔伏联络人；如果他拒绝提供我所需要的信息，我就会告诉我在埃尔亨朗的朋友，说他是个双料间谍，同时在替自由贸易派效命——这个消息当然会传回到米什诺里和萨尔伏耳中。这个大傻瓜居然相信了我的话，很快就将我想知道的事情讲了出来，甚至还问我对这些事抱什么态度、是否赞同。
我的朋友奥本索、叶吉等人不会马上对我构成威胁。他们牺牲了使命来保住自己的平安，而且相信我不会给他们或自己惹麻烦。之前，萨尔伏派系中只有戈姆认为需要注意我；但现在，我去找了叙斯吉斯之后，他们肯定会对我严加看管了。我必须尽快把事情办完，然后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掉。
邮件会受到检查，电话或无线电信号会受到监听，所以我无法跟卡亥德的人联系，只好去了皇家大使馆。这是我头一回登门。以前我在宫廷里的老熟人萨尔登·雷姆·伊阿·切纳维奇在这里任职。他答应立即向阿加文禀报特使的遭遇和他即将被囚禁的地方。切纳维奇精干正直，我相信他可以把信送到，中途不会被拦截。至于阿加文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如何处置，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希望让阿加文知道这些情况，免得艾先生的星际飞船突然间从天而降时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在那个时候，我仍抱有一线希望：被萨尔伏逮捕之前，艾先生也许已经向飞船发出了信号。
我现在很危险。只要有人发现我进了大使馆，我马上就会大祸临头。我一出大使馆便直奔城南的商旅车队站，在当天，也就是萨斯米月奥德斯特里斯日的中午之前，离开了米什诺里。跟来的时候一样，我还是装扮成一名卡车装卸工。我随身带着旧证件，稍作改动便跟这个新工作相匹配了。在欧格瑞恩伪造证件是非常危险的，他们一天要检查五十二遍证件。不过敢于冒险的还是大有人在，鱼岛的老朋友们向我演示过伪造证件的种种诀窍。我痛恨用假名，不过要想活命，要想穿过辽阔的欧格瑞恩大地到达西海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商旅车队隆怪驶过康德瑞尔大桥，离开米什诺里。这个时候，我的思绪已经完全飘到了西方。秋天即将过去，马上就要进入冬季，我必须在公路封路之前赶到目的地，晚了就会全盘皆输。在西诺斯管理部门任职期间，我去康姆瓦叙姆的一个志愿农场参观过，还跟在志愿农场待过的囚犯聊过。现在，想起先前的所见所闻，我的心情极其沉重。特使特别怕冷，华氏三十多度时就得穿上大衣，普勒芬的严冬他是没法熬过去的。我心急如焚，商旅车队却走得慢慢悠悠，忽而往北，忽而又转向南走，在不同的镇子之间绕来绕去，一会儿装货一会儿卸货。我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到了伊萨戈尔河口的埃斯文。
在埃斯文我交了好运。在中转站跟人闲聊时，我听说溯江而上有皮毛贸易，持有执照的捕兽者乘着雪橇或冰船沿着江面来回地跑，穿过塔瑞佩斯森林，几乎到了冰原地带。听他们谈论捕兽陷阱时，我灵机一动。跟戈布林腹地一样，在科尔姆大陆也有那种一身白毛的佩斯思里出没。这种动物喜欢在冰原附近生活。我年轻时在科尔姆大陆的托尔树林里捕过这种动物，现在何不去普勒芬的托尔树林里设陷阱抓捕它们呢？
在欧格瑞恩的西部和北部边陲，在塞姆本斯延山脉以西的广袤原野上，人们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自由，因为那一带的检察员人数不够，无法牢牢看住每个人。在那里，古老的自由之风并没有随着新时代的到来完全消亡。埃斯文是一个灰蒙蒙的港口，建在伊萨戈尔河湾的灰色岩石之上。街道上刮着湿润的海风，当地人都是渔夫，民风剽悍，说话直率。现在回想起埃斯文，我仍心存赞美，我的命运就是在那里有了转机。
我买了雪橇、雪鞋、捕兽器和给养品，从地方当局那里领了猎人执照、授权书、身份证件等等，然后跟着一队猎人徒步往伊萨戈尔河上游前进，带头的是马夫利瓦老人。即便是在岁末的这一个月里，沿海这片斜坡也是雨多雪少，到现在河面尚未冻结，车辆还是在路面上行驶。多数猎人都会等到真正的寒冬来临，到揭姆月时才乘着冰船前往伊萨戈尔河上游。不过马夫利瓦打算早点赶到北方，赶在迁徙的佩斯思里刚进入森林时捕获它们。马夫利瓦对腹地、塞姆本斯延山北部和火山一带了如指掌。跟随他溯河而上的日子里，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些知识后来派上了大用场。
到达图卢夫镇后，我佯称生病，离开了捕猎队。他们继续北上，我则独自一人直奔东北方的塞姆本斯延山麓而去。我花了几天时间了解地形，并把我的几乎全部家当都藏到离图卢夫十二三英里处的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随后我循原路回到图卢夫，这一次我进了镇，住进了中转站。我重新购置了雪橇、雪鞋、给养品、一个皮毛睡袋和冬装，似乎是在为捕猎作准备；此外还有一个恰伯炉、一个多层皮帐篷和一辆可以装下所有这些装备的轻型雪橇。现在万事俱备，只等雨水变成降雪，泥泞凝成冻土。我在从米什诺里到图卢夫的路上已经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等待不会很长久。到揭姆月阿依哈德日，我苦苦等候的雪终于下起来了。冰封的严冬到来了。
我在午后穿越了普勒芬农场的电网，身后留下的一切痕迹很快便被白雪所覆盖。我把雪橇留在农场东边那片树林深处的一条溪流旁边，自己只穿着雪鞋，背了个背包，绕回到大路上。随后，我顺着大路大摇大摆走到农场的大门口，将自己在图卢夫重新伪造过的证件出示给他们看。证件上现在盖着「蓝印」，证明我是获得假释的犯人瑟纳尔·本斯。上面还附有一纸命令书，命令我最迟于揭姆月爱普斯日前往普勒芬共生区第三志愿农场报到，担任看守，役期两年。目光敏锐的检察员肯定会觉得这些破破烂烂的证件很可疑，好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目光敏锐的人。
混进监狱真是再容易不过了。这多少让我心安了一些，相信自己一定也能够全身而退。
值班的看守长训斥我比规定的期限晚到了一天，然后就派我去看守囚犯宿舍。已经过了用餐时间了。我很幸运，因为天色已晚，他们没法给我发放标准的靴子和制服，也就没法将我身上穿的好衣服没收走了。他们没有给我发枪，不过当我在厨房晃来晃去、哄着厨子给我弄点儿吃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支枪，厨子的枪就挂在烤炉后头的一根钉子上，被我顺手牵羊拿走了。这支枪无法致人于死地，也许看守们的枪都是这样的。他们用不着自己动手，饥饿、严冬和绝望会帮他们下手的。
农场里有三五十名看守，一百五六十个囚犯，没有一个人气色好。第四时刚过没多久，多数人已经陷入沉睡了。我找了一名年轻看守，让他带我四处转转，看看已经入睡的犯人。我的打算是赶在别人怀疑我之前，在第一天晚上就采取行动。但是，在那间大房子刺眼的灯光下看到熟睡的犯人时，我差点放弃这个打算。长长的床铺上，犯人们钻在一个个睡袋里，像躺在子宫里的胎儿，我无法看到他们，更无法将他们区分开来一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他个子太高，没法完全藏进睡袋，露出了一张瘦得像骷髅的黑脸，眼睛深凹，一头硬硬的、乱蓬蓬的长发。
在埃斯文时有过的好运再次眷顾了我。我没有别的才能，只有一种天赋：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推一把命运之轮，让这个伟大的轮子转动起来。去年在埃尔亨朗，我还以为这种能力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现在我发现，自己依然能够把握命运和机遇，就像一架雪橇能够适时地滑过危险的陡坡。这一发现令我欣喜若狂。
我在宿舍里荡来荡去，探头探脑，像一个对什么都好奇、没法闲下来的傻瓜，于是他们安排我值后半夜的班。到了午夜，除了我跟另外一个值后半夜班的看守之外，所有人都入睡了。我在屋里晃来晃去，在床铺边上不停地来回走动。我已经想好了行动计划，开始着手让意念与身体进入多瑟状态。如果没有这种黑暗力量的帮助，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顺利将计划付诸实施的。天快亮的时候，我再次走进宿舍，把厨子的枪调到震击。百分之一秒的短促震击打晕了金利·艾。我把他连人带睡袋抬了起来，扛在肩上，走到警卫室。「怎么啦？」睡眼惺忪的看守道，「放下他。」
「他死了。」
「又死一个？米西主啊，冬天还没真正开始呢。」他转过头，斜眼看了看耷拉在我背上的特使的脸，「是他呀，那个性变态。老实说，我以前从不相信他们讲的卡亥德人那些事儿，直到我看到了这个家伙，这个丑八怪。他整个星期都躺在床铺上哼哼唧唧，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行了。呃，把他扔到外头去，到天亮再处理。别跟个扛大粪的似的愣着不动。」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在检察员办公室停下。我走进去，找到墙上的警报器和开关面板。我是看守，没人拦着我。这些东西上面没有标签，不过看守们在开关旁边画了一些潦草的字母，遇到紧急情况时起到提示的作用。我想Fl应该是代表「围墙」，于是拨下那个开关，切断了农场最外围防线的电源。然后我肩上扛着艾走出办公室。大门口值班室有一个值班守卫，在他眼皮子底下，我故意装出一副吃力的样子。其实我体内充盈着多瑟能量，完全可以拖动或者扛起一个比我自己还重的人。但我不希望别人看出这一点。我说：「一个犯人死了。他们让我把他从宿舍弄出来。把他放哪儿呢？」
「我不知道。弄到外头去吧。上头要有东西盖着，要不尸体被雪埋了，来年春天融雪的时候，腐烂的尸体就会漂起来。现在下的可是<strong>佩迪提丫雪</strong>呢。」他指的是我们所说的<strong>嗍麸雪</strong>，湿润的大雪片。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好消息。「好的，好的。」说着，我把「死人」拖到门外，绕过宿舍楼的房角，走出他的视线范围。随后我重新把艾扛上肩头，朝东北方向走了几百码，爬上已经切断电源的围墙，先把艾扔下去，再空手跳下去，背起艾，往河边飞奔而去。
没走出多远，耳边传来尖厉的哨声，探照灯也不停地扫来扫去。大雪掩护了我，但短短几分钟内没法掩盖掉我的足迹。好在我到达河边时，他们还没有追上来。我沿着树下没有积雪的地面往北边走，找不到这种地面时，我就涉水前进。这条河是伊萨戈尔河的一条小支流，水流湍急，还没有结冻。天已破晓，视线越来越好，我马不停蹄地前进。我仍然处于完全多瑟的状态，特使虽然付太高，背起来有些碍手碍脚，不过并不是很重。我沿着溪流走进森林，来到藏雪橇的溪谷，用皮带把特使固定在雪橇上，把我那些东西堆在他身边，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又在上面盖了块挡雨布。然后我换了衣服，从包里拿出一点东西吃了。长时间的多瑟状态之后，我真是饿坏了。随后，我沿着森林的主道往北方前进。没过多久，两个滑雪的人追了上来。
现在我一身猎人行头，我告诉他们我正在追赶马夫利瓦的捕猎队，队伍在格兰德月底已经往北方去了。那两个人认识马夫利瓦，瞧了瞧我的捕猎执照便相信了我的说法。他们原本也没指望逃犯会往北方走，毕竟普勒芬的北边只有茫茫森林和冰原。也许他们其实并不怎么热心追捕逃犯。干吗非得抓住他呢？这两人继续前行，仅仅一个小时后，我们再次相遇，他们正准备返回农场。其中一个就是跟我一起值后半夜班的那个家伙。我在他面前晃了半个晚上，他居然没能认出我的脸来。
确信他们走远之后，我离开大路，在一条漫长的小道上走了一天，绕了个弧线，穿过农场东面的森林和山麓，最后终于走出农场东面的那片区域，走出了荒原，向图卢夫上方那个隐蔽的山谷前进，那里藏着我全部的备用装备。那一带山路层层叠叠，雪橇又负载太重，走得十分艰难。好在雪积得很厚，路面开始冻硬，而我又处于多瑟状态。我必须保持这种状态，多瑟能量一旦泻掉，人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以前我保持多瑟从未超过一个小时，不过我知道有些长老可以保持一天一夜，甚至更长的时间。事实证明，眼下的紧急状态让我的发挥超出了训练时的水平。处于多瑟状态时，人不会有什么忧虑，我现在只担心特使。声波震击的时间极短，他现在早就该醒过来了，可他却一动都没动过，而我又无暇顾及他。难道他的身体跟我们真的如此不同，对我们来说只是麻痹，对他就意味着死亡了吗？当命运之轮在你手下转动时，你必须注意自己的措词：而我，已经几次称他为死人，两次把他当成死人扛起来了。如果我一旦觉得自己翻山越岭拖着的是一个死人，我的好运和他的生命最终都将化为乌有，我就会大汗淋漓，就会诅咒，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多瑟能量从我的身体往外流淌，就像水从打破的罐子流失一样。不过，我坚持住了，能量也没有消逝。最后，我终于到了山间那个藏身处，我支起帐篷，尽己所能照顾好艾。我打开一盒超级食物，自己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半，剩下的做成汤喂给他喝，他看上去都饿死了。他的胳膊以及胸部有多处溃烂，加上一直躺在肮脏的睡袋里，所以都发炎了。我给他清理了创口，让他躺进温暖的皮毛睡袋里。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夜幕降临，天色越来越暗，我先前调动了身体的全部能量，现在终于要付出代价了——我筋疲力尽，只能将我自己还有他都交付给黑暗。
我们都睡着了。雪还在下。在我昏睡的那两夜一天，肯定一直在下雪，不是那种暴风雪，而是冬天的第一场大雪。等我终于苏醒过来、挣扎着起身往外张望时，帐篷已经有一半埋进了雪里。雪地上，明亮的阳光与蓝色的阴影形成鲜明的对比。东边远方的高处，一团灰色的飘移物让明净的天空变得暗淡下来。那是阿登努斯瑞克山吐出的烟雾，它是火焰山山脉中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小小的帐篷周围都是雪墩、雪丘、雪块、雪坡，白茫茫的一片，杳无人迹。
我仍然处于恢复阶段，极度乏力、困倦，不过每次只要起得来，我就会给艾喂一点汤，每次一点点。一天晚上，他终于苏醒过来了，不过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大叫一声坐起来，似乎被吓坏了。我跪在他身边，他拼命想挣开我，结果用力过度，又晕了过去。那天晚上他讲了很多的话，用的是我听不懂的一种语言。在黑暗寂静的茫茫原野上，听着他喃喃自语着在另一颗星球上使用的语言，感觉真是怪异极了。第二天还是很艰难。每次我想照料他的时候，他都会把我当成——我猜是——农场里的看守，惊恐万分地以为我要给他注射药物。他会含混不清地说一些欧格瑞恩语和卡亥德语，可怜巴巴地求我「别这样」，惊恐地拼命反抗。这样的情景重现了一遍又一遍，而我现在仍处于散根状态，自己也是手脚乏力、意志薄弱，无法好好照顾他。就在那一天，我不由得想：是否他们不仅仅给他注射了药物，还给他洗过脑，他已经疯了或是傻了。还不如让他死在托尔树林里的雪橇上好了，或者干脆让我从一开始就交不上好运，在逃离米什诺里时被抓，送到哪个农场，接受自生自灭的命运。
我一觉醒来，发现他正注视着我。
「伊斯特拉凡？」他无力地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惊奇。
我备受鼓舞。现在我可以让他安下心来，可以照顾他了。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可以坐起来吃东西了。他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我问他这些伤口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药物的缘故吧，他们没完没了地给我注射……」
「是防克慕药物吗？」我从逃离志愿农场或是获得释放的人那儿听说过这种事。
「是的，还有其他药，我不知道是什么，吐真剂之类的吧。他们不停地给我注射，那些药让我很不舒服。他们究竟想要知道什么？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
「他们也许不是为了审问你，而是为了驯化你。」
「驯化？」
「给你注射的可能是欧格瑞恩的某种制剂，迫使你上瘾，从而让你服从他们。卡亥德人还不知道这种把戏。也可能是在你和其他人身上做试验。我听说，他们在农场的犯人身上实验洗脑药物及相关技术。以前我还很怀疑，现在我相信确有其事。」
「在卡亥德也有这样的农场吗？」
「卡亥德？」我说，「没有。」
他烦躁地揉着额头，「估计米什诺里那些人同样会说，欧格瑞恩绝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恰恰相反。他们会大肆吹嘘，会把志愿农场的录像带跟图片展示给你看，告诉你离经叛道者在那里接受改造，几近灭绝的部落的残存者在那里有了庇护所。他们说不定还会带你去参观米什诺里郊外的第一行政区志愿农场，那个地方是个再好不过的表演场所。如果你、相信我们卡亥德也有志愿农场的话，那你可真是太高估我们了，艾先生。我们没他们那种头脑。」
他久久地盯着炽热的恰伯炉，炉火被我调得很大，热得让人窒息。然后，他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知道今天早上你跟我说过，可当时我的脑子还不清醒。我们这是在哪里，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于是我又跟他说了一遍。
「你就那样……带着我走出来了？」
「艾先生，你们这些犯人中的任何一个，或者你们全体，都可以走出那个地方，随便哪天晚上都行——只要你们不是极度饥饿、极度疲惫、极度绝望并被注射了药剂的话；只要你们有保暖的衣服；只要你们有地方可去……问题就在这儿：你们能去哪里呢？去某个镇？没有证件，你们全完了。去荒原？没有栖身之所，照样是完蛋。我想到了夏天，他们会增派守卫。冬天的时候，寒冬本身就可以牢牢守住农场了。」
他似乎没认真听我说话。「伊斯特拉凡，你背着我连一百码都走不了，更不用说背着我跑好几英里了，而且是摸黑在原野上跑——」
「我进入了多瑟状态。」
他迟疑了一下，「是自主进入的吗？」
「是的。」
「你是……韩达拉教徒？」
「我在韩达拉长大，还在罗瑟勒隐居村住过两年。在科尔姆大陆，多数世家子弟都是韩达拉教徒。」
「我原来以为，在多瑟阶段之后，人的能量会渴尽，人就会虚脱——」
「没错。这叫散根，也就是昏睡状态。时间比多瑟期长得多。到了恢复期，你必须让身体自然恢复，否则会十分危险。我昏睡了整整两个晚上，现在仍然处于散根期，绝对爬不过这座山。还有一个表现就是饿。我准备了一些吃的，本打算撑一星期，现在已经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好吧，」他烦躁地说，「我懂了，我相信你——我只能相信你。这里只有你我……不过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些话气得我几乎控制不住怒火，只好盯着手边的冰刀，努力压下怒气，之后才能抬头看着他，回答他的问题。还好，我内心的火气还不算太旺。我告诉自己，他对这里的事一无所知，是个外星人，又饱受虐待和恐吓。这么一想，我总算心平气和了。「我觉得，你到欧格瑞恩，后来又落到普勒芬农场，这里面我有部分的过错。我想弥补我的过错。」
「我来欧格瑞恩，跟你毫无关系。」
「艾先生，面对同样的问题，我们有不同的视角。我曾经错误地以为，我们的视角是一样的。就从去年春天说起吧。在拱桥落成典礼前半个月左右，我开始劝说阿加文国王要耐心等待，对你和你的使命先不要做出任何决定。我觉得，既然觐见已经安排好了，最好不要变动，完成这个程序，只是这个过程中不要带着任何功利心。这一切，我以为你都理解；可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我没有给你出主意，因为那是对你的侮辱；我以为你知道佩米尔·哈吉·雷姆·伊阿·泰博在科尤雷米突然得势的危险性。只要泰博认为你是个威胁，他就会指责你是在为某个阴谋派别效力。阿加文又是个很容易产生恐惧的人，他很可能会把你处死。当泰博手握大权的时候，我希望你能隐忍，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结果却是，我跟你一起失势了。我注定是要下台的，只是没想到时间正好就在我们谈话的那个晚上；不过，谁当阿加文的首相都当不长的。接到放逐令之后，我不敢跟你联系，担心连累你，加深你的危险。我来到了欧格瑞恩，还试图建议你也来欧格瑞恩。我力劝三十三巨头中我比较信任的几个人准许你入境；没有他们的关照，你是得不到入境证的。在我的鼓动之下，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向权力的道路，一条突破与卡亥德日趋激烈的敌对状态、恢复自由贸易的道路。这也许是一个机会，可以借此挣脱萨尔伏的控制。不过他们太过谨慎，不敢采取行动。他们没有向公众宣告你的到来，反而把你藏匿起来，就此失去了机会，最后又为了保全自己把你出卖给了萨尔伏。我太过依赖他们，所以说这都是我的错。」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这些骗来骗去、遮遮掩掩、争权夺利的阴谋诡计——都是为了什么呢，伊斯特拉凡？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的目的就是你的目的：我的星球同你们的星球结盟。你以为是什么？」
我们俩隔着熊熊的炉火对望着，像一对木偶。
「你的意思是，即便跟我们结盟的是欧格瑞恩——？」
「是的，即便是欧格瑞恩。卡亥德很快就会步其后尘。当我们所有人、我所有的同胞都面对如此重大的抉择时，你难道觉得我还会来<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那一套吗？只要我们能够觉醒，谁先醒来有什么关系呢？」
「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他忽然怒冲冲地说。身体的虚弱让他显得有些委屈，听起来像在哀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完全可以早一点跟我解释，去年春天就行，那样我们就都不用来普勒芬了。你为我所做的种种努力……」
「都失败了。而且让你陷入痛苦、耻辱和危险的境地。我知道。可如果我为你出头，跟泰博战斗，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而是待在埃尔亨朗的某个坟墓里头了。现在卡亥德和欧格瑞恩还有一些人相信你的话，因为我跟他们讲过你的事。他们或许仍有可能帮助你。我最大的失误就在于，如你所说，没有让你理解我。我不习惯这么做。我不习惯给予、接受，也不习惯劝告和指责别人。」
「我并不想以怨报德，伊斯特拉凡。」
「可你确实这么做了。真是奇怪。在整个格森星球，我是唯一一个完全信任你的人，同时也是整个格森星唯一一个你拒绝信任的人。」
他双手抱头，最后终于说道：「对不起，伊斯特拉凡。」这句话是道歉，也是对我的认同。
「但事实上，」我说，「你不能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即我相信你。」我的腿麻木了，我站起身，发现自己因为愤怒和疲惫而簌簌发抖。「教我你们的神交术吧，」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不带怨气，「你们那种不可能说谎的语言。教我吧，然后再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我很乐意教你，伊斯特拉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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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FTEEN 第一十五章 去往冰原
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光线黯淡的温暖圆锥体里面。我努力让头脑中的理智说话：这是一个帐篷，我躺在帐篷里，还活着，已经不在普勒芬农场了。终于，我不再恍惚，有了一种平和的感恩心态。我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梳了梳。我看着离我几码远处的伊斯特拉凡，他手脚摊开躺在睡袋上，睡得很熟。他肯定觉得很热，身上只穿了条马裤。亮光照着他那张诡异的黝黑脸庞，让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人熟睡时都会显得有点蠢，伊斯特拉凡也不例外：五官鲜明的圆脸表情放松、漠然，上嘴唇和浓眉上还有细小的汗珠。我想起了埃尔亨朗的游行庆典，他站在检阅台上，锦衣华服，在阳光照射下大汗淋漓。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戒备、在阴冷的光线下半裸着身子。第一次，我看到了他的本真面目。
他很晚才醒来，而且清醒得很慢。终于，他打着哈欠，踉踉跄跄地起了身。他穿上衬衣，探出头去看了看天气，然后问我要不要来杯奥西。这之后他才发现，我早已四处转了转，还煮好了一罐奥西，用的是他昨晚放在炉子上那块冰融化出来的水。他接过一杯，态度生硬地表示感谢，随后坐下喝了起来。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伊斯特拉凡？」
「艾先生，这取决于你想去哪里。还要看你能够怎么走。」
「离开欧格瑞恩，走哪条路最决？」
「往西走，一直到海岸线，大约要走三十英里。」
「然后呢？」
「这边的港口马上就会进入冰冻期，也许已经冻住了。不管哪种情况，总之冬天没有船只远航。再说只要贸易禁运不取消，没有船会去卡亥德。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来年开春，那时候会有大商船开往希斯跟佩灵特。我们也许可以搭商船走上一段。不过糟糕的是，我的钱已经用光了。」
「还有别的路线可走吗？」
「直接去卡亥德，走陆路。」
「那有多远，一千英里？」
「走公路差不多是这个距离。但我们不能走公路。头一个检查站就会把我们拦下来。唯一可行的就是往北翻过山岭，再往东穿过戈布林，然后去古森海湾边境线。」
「你是说穿越戈布林冰原？」
他点了点头。
「冬天那里是没法走的，是吧？」
「我觉得可以；运气好的话，跟走别的路线是一样的。从某种角度来看，冬天其实更适宜穿越冰原。你知道，大冰原上更可能会有好天气。冰面会反射太阳的热量，风雪则停留在冰原的边缘地带。所以才会有冰雪腹地的那些传说嘛。也许我们还是穿越冰原更好一些。好一点点。」
「这么说你真的考虑——」
「否则我把你弄出普勒芬农场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态度还是很生硬，带着怒气。昨晚的对话对我们双方都是个震动。「照我的理解，你认为，跟等到明年春天再动身比起来，穿越冰原危险要小一些，是吗？」
他点点头。「僻静。」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我想了一会儿：「我希望你已经把我的弱点考虑进去了。我没有你那么耐寒，差得很远，也不擅长滑雪。我的身体现在也不是很好——虽然比前几天已经好了很多。」
他又点了下头。「我想可以克服。」他说，用词非常简洁。他的这种说话风格总是被我当成一种讽刺。「可以的。」
他瞟了我一眼，喝光了自己那杯茶。奥西也可以叫做茶。它由烘干的谷物酿制而成，是一种褐色的甜酸饮品，富含维生素 A、维生素 C、糖分以及一种类似山梗菜碱的令人愉悦的兴奋剂。在冬星，没有啤酒的地方就肯定有奥西；如果某个地方啤酒和奥西两样都没有，那肯定也不会有人存在。
「旅途很艰难。」他放下杯子，「非常难。运气不好的话，我们可能就过不去了。」
「我宁可死在冰原上，也不愿意留在你把我带出来的那个鬼地方。」他切下一块干面包果，递给我一片，自己也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啃了起来。「我们还需要一些吃的。」他说。
「如果我们真的能回到卡亥德，又会怎样呢？——我是指对你来说。你现在还处于放逐状态。」
那双水獭一样的乌黑眼睛转过来对着我，「是啊，所以我觉得我还是要回到这边来。」
「可要是他们发现你帮助他们的囚犯潜逃……」
「不用想那么多。」他黯然一笑，「先得穿过冰原。」
我脱口而出：「听我说，伊斯特拉凡，你能原谅我昨天说的话吗？」
「那夙思。」他站起身来，嘴里仍在嚼着面包果，穿上赫布衣、大衣和靴子，像水獭一样钻出阀门般可自动关闭的帐篷门。走出去之后，他又探头进来说道：「我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也许要在外头待一夜。你自己能行吧？」
「可以。」
「那就好。」说完他就走了。我以前从未见过有谁能像伊斯特拉凡这样，剧变之下却能应对自如而且反应迅速。我的身体在恢复，我愿意出发，他刚刚度过了散根期——这几件事一明确，他当即开始行动起来。他不鲁莽不急躁，却能迅速做好准备。这无疑就是他能取得非凡政治成就的奥秘，而为了我的缘故，他放弃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这种素质同时也能解释他信任我、忠于我的使命的原因：我一来到这个星球，他很快就做好了准备，而冬星上的其他人却做不到这一点。
可他竟自认为是个行动迟缓的人，紧急时刻表现很差。
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想问题很慢，只好让直觉来支配自己的行动，而直觉又是受他的「运气」支配。这种直觉很少有失误的时候。说这番话时，他很严肃；也许确有其事。冬星上能够预见未来的不只是隐居村的预言师。那些人征服、驾驭了预感并进行了刻意的训练，但并不能增强预感的可靠性。关于这个问题，尧米西教有一个相关论点：预感的天赋也许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预见能力，而是一种同时看到一切（哪怕只是一瞬间）——看到整体——的力量。
在伊斯特拉凡出去的这段时间，我把那个小小的加热炉调到最高温度，全身都暖洋洋的。最近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多久之前？我想应该是揭姆月，元年冬天的第一个月。不过，到了普勒芬之后我已经算不清时间了。
这种炉子是格森人在上千年的抗寒斗争中完善起来的一种绝妙而节能的装置，惟一可改进之处就是它没有核聚变能源包。炉子里装有仿生学电池，可以连续使用十四个月，能释放出极强的热量。它集火炉、加热器、灯笼为一体，重约四磅。没有它，我们连五十英里都走不了。这个东西想必让伊斯特拉凡花了不少钱，我在米什诺里时用傲慢的态度递到他手上的钱。我们这个帐篷是塑料做成的，这种塑料经得起风吹雨打，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结冰；严寒的天气里，结冰可是帐篷面临的一大麻烦。此外还有佩斯思里皮睡袋、衣物、滑雪板、雪橇、给养品。这些东西质地和做工都极其精良、轻便耐用、价格不菲。如果伊斯特拉凡出去是打算再弄点食物，他拿什么去弄？
第二天黄昏，他回来了。其间我穿上雪鞋出去了好几次，在帐篷外环绕着山谷的白雪皑皑的山坡上瞒跚行走，锻炼力量，积累经验。滑雪板我用得还不错，不过穿雪鞋走路就不怎么样了。我没敢到太高的山顶上去，免得找不着回来的路：这是一片茫茫荒野，地形陡峭，河流沟壑密布，东边的山峰突兀而起，直达云霄。我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如果伊斯特拉凡回不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该怎么办。
暮色苍茫，他从山巅上飞掠而下——真是个滑雪好手——停在我的身边。他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带着很多东西。他背上那个乌黑的大袋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包裏，活像旧地球上那个从烟囱里冒出来的圣诞老人。包裏里装着卡迪克芽、干面包果、茶叶，还有许多硬硬的、红色的、带着泥土味的大块糖果，这是格森人从某种植物块茎里提取出来的。
「你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偷的。」昔日的卡亥德首相说道，一边把手放到炉子上烤。他没有把温度调低；即便是他，现在也觉得冷了。「在图卢夫。差点被逮住。」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对自己的这一壮举他并不觉得自豪，也无法自嘲。在冬星，偷窃是一种恶劣的罪行。事实上，除了自杀的人之外，最受人鄙视的就是贼了。
「我们先把这个吃完。」我把一锅雪放到炉子上融化时，他说，「这个很重。」之前他储存的食物基本上都是「超食品」，是一种加强型食物，就是把各种高能食品混合，经过脱水处理后压缩而成的一个个小方块。欧格瑞恩语称之为积芪密芪，我俩也用这个名称，虽然我们平常交谈用的是卡亥德语（当然是这样的）。按最低消耗标准来算，这种食物可以让我们维持六十天，每人每天各一磅。伊斯特拉凡洗手洗脸，吃了晚饭，然后在炉边坐下来。那天晚上，他在炉边坐了很久，仔细计算着我们还有多少食物，该怎么分配，什么时候吃。我们没有天平，他拿一个装有一磅积芪密芪的盒子当参照物，进行大致估算。跟许多格森人一样，他很清楚每种食物的热量和营养含量，知道自己在不同条件下的需求，还知道怎么尽可能精确地估算我的需求。在冬星生存，这种知识是非常有用的。
最后他终于算好了我们两人每天的食物份额，随后一个翻身躺到睡袋上睡着了。夜里，我听到他在梦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重量呀、天数呀、距离呀……
粗粗算来，我们大约有八百英里的路要走。头一百英里是向北或者东北，穿过森林以及塞姆本斯延山脉最北端的山坡，去到大冰原。在格雷特大陆，北纬四十五度以北地区都覆盖着冰川，多处冰川往南延伸至大约北纬三十五度。冰川这些南延伸段中有一处是在火焰山地区，火焰山是塞姆本斯延山脉最外围的一些高峰，那个地区就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站。伊斯特拉凡推算，在那个地区，我们应该就可以抵达冰原：要么是沿着某个山坡往下，要么是顺着某条源自冰原的冰河溯流往上。那以后，我们就将在冰原上行进，方向是往东，路程大约是六百英里。到了古森湾附近，冰原的边缘再次往北延伸，此时我们要走下冰原，往东南方向穿越深绥沼泽，到达卡亥德边境。最后这段路程大约有五十或一百英里，路上应该都是十到二十英尺厚的积雪。
走这条路线，自始至终我们都不会经过居住区乃至宜居区。不会碰上任何检察员，这无疑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没有证件，伊斯特拉凡说他的证件也涂改过好几次，已经无法进一步伪造了。就算不需要证件，我可以扮作格森人蒙混过关，追捕我的那些人也不可能认不出我来。从这个角度来说，伊斯特拉凡提出的方法是最为可行的。
而从其他任何角度来说，这个方法显然都是最为愚蠢的。
我没有把我的观点讲出来。我说过，如果要选择死法，我宁可死在逃生路上。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但伊斯特拉凡仍在寻找其他选择。第二天一整天，我们都在小心地把东西装上雪橇，固定好。他说：「如果你启动了星际飞船，它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也许八天，也许半个月，得看飞船在格森星的太阳轨道上处于什么位置。也许它正在太阳的另一侧。」
「不能再快了？」
「不能再快。纳法尔飞船原有的动力装置无法在一个太阳系的范围内启动。飞船现在只能靠火箭驱动，这样至少要花八天时间。怎么了？」
他把一根绳子拉紧，打好结，这才回答道：「我在考虑是否可以寻求你的星球的援助，因为我的星球显然是不会帮助我们的。在图卢夫有一台无线电信号发射机。」
「多大功率？」
「不是很大。最近的一个大型发射台应该是在库胡梅，从这儿往南大约四百英里。」
「库胡梅是个大地方吧？」
「我们一定要设法利用这个发射台了，然后躲起来，至少八天。萨尔伏会被惊动的……我们的机会不是很大。」
他点了点头。
我把最后一袋卡迪克芽搬出帐篷，在雪橇上放好。「如果在米什诺里那天晚上我就呼叫了飞船——就是你让我这么做的那天晚上——我被捕的那天晚上……可我的安塞波在奥本索手里。我想，现在还在他那里。」
「他会用吗？」
「不会。安塞波的联动装置极其复杂。要是我当时就把它利用起来该多好！」
「要是那天我就知道游戏已经结束该多好。」他微笑着说。他可不是那种爱吃后悔药的人。
「我想你是知道的。可是我当时不信任你。」
雪橇装好后，他坚持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我们什么也不做，只管养精蓄锐。他躺在帐篷里，用他小小的卡亥德纵向草书体在一个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显然是在补记什么东西。过去这一个月他没能记日记，为此很是苦恼。他记日记非常系统。写日记是对他的伊斯特尔家族的义务，也是联结他跟家族的一根纽带。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当时我坐在一边，也许在给滑雪板上蜡，也许什么也没做。我嘴里吹着一支舞曲，吹到一半又停住了。我们只有一个帐篷，如果我们打算共享这个帐篷，不把对方逼疯，一定的自制和礼节显然是必需的。我吹口哨的时候，伊斯特拉凡确实抬头看过我，不过神情里并没有愤怒。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有些蒙昽，说道：「要是去年我就知道你那艘星际飞船的存在就好了……为什么他们只派你一个人来呢？」
「派往任何一颗星球的第一位特使都是独自前往的。一个外星人是稀奇，两个外星人就是一种入侵了。」
「他们不重视第一位特使的生命。」
「不是的，爱库曼绝不轻视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但拿一个人的生命来冒险总要好过拿两个人或者二十个人来冒险。你知道，用飞船运送人类完成长途飞越，这种事极其费钱，也极其费时。而且，这个工作是我主动申请的。」
「荣耀存在于危险。」他说的显然是谚语，因为他接着又用和缓的正常语气补充道：「等我们到达卡亥德时，就可以得到至高的荣耀了……」
他说这番话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深信我们真的能够到达卡亥德。我们能够冒着冰川时代某个隆冬的暴风雪，穿越八百英里荒无人烟、无处栖身、毫无生机的山脉、峡谷、冰隙、火山、冰河、冰盖、冻结的沼泽以及河湾。他坐在那儿继续写着，耐心得近乎执拗，在那位站在脚手架上给一处接缝抹灰泥的疯国王身上，我见到过同样的执拗。他说：「<strong>当</strong>我们到达卡亥德……」他这句话可不仅仅是一个没有具体时间的期望。他打算在冬天第四个月的第四天，也就是阿内尔月阿尔哈德日到达卡亥德。我们打算明天出发，明天是元月的第十三天，也就是揭姆月的托尔门波德日。根据他的计算，我们的食物最多可以维持三个格森月，也就是七十八天；所以我们要走七十天，每天十二英里，最后在阿内尔月阿尔哈德日到达卡亥德。一切都安排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翌日黎明，下着小雪，没有风，我们穿上雪鞋出发了。山坡上铺着一层柔软的积雪，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卡亥德语用「贝萨」这个词来形容这样的雪，我想地球的滑雪者会称之为「未经践踏的」雪。雪橇满载着东西；伊斯特拉凡估计我们要拉的东西总重在三百磅以上。虽然雪橇像一只设计精良的小船，非常轻便，但在蓬松的雪地上拖起来还是很费劲。雪橇的滑板真是精妙绝伦，外头包着一层聚合物，几乎可以将阻力化为无形，不过，如果整个雪橇完全飘起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发现，在这样的雪地里，在山坡和山谷间上上下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个人在前头拉，一个人在后面推。一整天都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雪。我们两次停下来吃东西。茫茫山野寂静无声。我们继续上路，蓦然惊觉已到黄昏时分了。我们在一个山谷安营扎寨，这里跟我们先前待过的那个地方很像，也是一处小溪谷，四周是白雪皑皑的山峰。我累得直打颤，没法相信一天已经捱过去了。根据雪橇上的里程表，我们走了差不多有十五英里。
这片荒野的地势是如此险峻，崇山峻岭阻挡着去路，而且雪地这样松软，雪橇上又满载着东西，我们居然都能顺利行进，那么到了冰原之后旅途肯定会更加顺畅。那边的雪地是坚硬的，路面是平坦的，我们的负担也只会越来越轻。之前我对伊斯特拉凡的信任并非完全发自内心，更多的是情势所迫；现在我对他是彻底信服了。七十天后，我们就会到达卡亥德。
「以前你这样长途跋涉过吗？」我问他。
「坐雪橇吗？经常。」
「路途远吗？」
「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科尔姆冰原上走了好几百英里。」
科尔姆大陆地势较低的一面，也就是卡亥德次大陆最南端山脉纵横的半岛，跟北部一样，也是一片冰原。格森星格雷特大陆的人们相当于居住在两道冰墙之间的一片狭长的地面上。根据他们的计算，如果太阳辐射在目前的基础上再减少百分之八，这两堵冰墙就将连为一体。到那个时候，这个星球上就不会再有人类，不会再有陆地，只有茫茫冰原。
「为什么？」
「好奇，冒险。」他迟疑了一下，微微笑道，「增进智能生命领域的复杂性和强度。」他引用了我曾说过的一句爱库曼名言。
「啊，你在有意识地扩展生命固有的进化趋势；探险就是这种扩展的一个表现形式。」我们两人舒服地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喝着热荼，一边等着卡迪克芽粥烧开。
「是这样。」他说，「我们有六个人，都很年轻。我和我哥哥来自伊斯特尔部落，那四个朋友来自斯托克部落。我们的旅行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想去看一看特瑞芒德尔山，那是巍然耸立在冰原之上的一座高山。大陆上很少有人见过这座山。」
粥煮好了。这粥跟普勒芬农场那种扎嘴的麦麸粥不可同日而语；味道很像地球的烤栗子，吃在嘴里烫烫的很舒服。我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惬意极了。我说：「我在格森星上吃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是跟你一起享用的，伊斯特拉凡。」
「米什诺里那次宴会不能算。」
「当然，那不算……你痛恨欧格瑞恩，是吧？」
「欧格瑞恩人不懂得烹饪。痛恨欧格瑞恩？不，为什么要痛恨呢？怎样才算恨一个国家、爱一个国家呢？泰博喜欢这么说，我是不会这么说的。都是我熟知的人，我熟知的城镇、农场、山丘、河流和岩石，连秋天的夕阳会在那些山峦的哪一侧落下，我全都了然于胸，为什么要把这些划入某一片疆域，给这片疆域起一个名字，当这片疆域不再属于这个名字时就停止对它的热爱呢？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对祖国的爱到底是什么？就是对非祖国的恨吗？真要是这样的话，这种爱并不见得有多好。或许，这种爱其实是一种自恋？自恋不是坏事，但不应该把它当成一项功绩……我热爱生命，热爱伊斯特尔领地的山峦，但那种爱并没有一条疆界：爱疆界里面的，恨外面的。对于我所熟知的世界之外的一切，我希望我只是无知，没有仇恨。」
在韩达拉教义中，无知就是忽视抽象事物，紧紧抓住现实的存在。这种看法中有某种女性化的东西，拒绝非现实的、观念化的东西，屈从于已知。这一点我并不怎么喜欢。
接着他又审慎地补充道：「但是，如果一个人对一个不良政府都没有厌恶之情，那他就是个傻瓜。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好政府，为它效力一定是莫大的快乐。」
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这样的乐我多少了解一些。」我说。
「嗯，我也这么想。」
我用热水洗了碗，把脏水倒到帐篷的阀状门外。外面一片漆黑；借着门口透出的那道椭圆形光柱，依稀可见有细细的雪花飞舞。我把门关严，重新回到干燥温暖的帐篷里。我们把睡袋铺了出来。他说：「艾先生，把碗给我吧。」我说：「在穿越戈布林冰原期间，你都要管我叫『先生』吗？」
他笑着抬起头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的名字是金利·艾。」
「我知道。你称呼我也用的是我家族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哈斯。」
「那么我就是艾。你们这里谁会用西勒姆这个姓来称呼你呢？」
「家族兄弟，或者是朋友。」他说，语气很淡漠。说这话时他离我很远，帐篷一共八英尺宽，我们之间隔了两英尺。这样的回答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我钻进了睡袋。「晚安，艾。」一个陌生人说；另一个陌生人则说，「晚安，哈斯。」
朋友，在这个星球上，在一个月的某个时期，任何一个朋友都可能成为你的爱人。那么在这里，怎样才算是朋友？我不是朋友，我只能是个男性，不可能成为西勒姆·哈斯的朋友，也不可能成为他任何一个同胞的朋友。这些人既非男人也非女人，或者说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按着月相、在手的触摸之下周期性地改变性别。他们是人类中的异类，跟我不是一种人。我们不会成为朋友，我们之间也不会有爱存在。
我们睡着了。中间我醒来过一次，听见了细密的雪花轻柔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天刚破晓，伊斯特拉凡就起来准备早餐了。今天天气晴朗。当太阳给山谷边缘的矮树丛渡上一层金色时，我们装好东西出发了。伊斯特拉凡在前头拉，我在后面推，同时掌握方向。雪面开始冻结了；遇上空旷的下坡地，我们可以疾驰而下。那天，我们先沿着森林的边缘前进，随后进入林中。那片森林毗邻普勒芬农场，长着矮小、繁茂、歪曲的托尔树，树上挂满了冰凌。我们没敢走通往北方的主道，不过有时会借助伐木道来辨别方向。森林中没有砍倒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丛，所以我们走得很顺畅。到了塔瑞佩斯之后，峡谷和陡峭的山脊少了许多。晚上，雪橇的里程表显示这一天我们跑了二十英里里，我们却感觉没有头天晚上那么疲惫。
冬星的冬季有一个好处就是白昼光线很足。这颗星球跟黄道面的倾余斗角度很小，在低纬度地区几乎没有明显的季节变化。它的运行轨道是一个椭面，因此整个星球上的季节变化都是一致的，不会有南北半球的区别。当星球在轨道的远端缓慢运转时，不管是逐步靠近还是逐步远离远日点，太阳辐射的减少都足以扰乱已然极其不稳定的气候，原本就很低的气温还会进一步降低，潮湿阴暗的夏季会变成严酷的白色冬季。冬季的气候比其他时间都要干燥，如果不考虑那种极度的严寒，冬季也许相对还是比较宜人的。能看到太阳的时候，太阳都是高悬在空中；不会有白昼渐渐转入黑暗的现象，也没有地球极地地区那种寒冷的极夜。
格森星的冬季是明亮的，虽然严酷而可怕，但却很明亮。
穿越塔瑞佩斯森林一共用了三天时间。最后一天，伊斯特拉凡早早停下来搭好了帐篷，为的是腾出时间设置陷阱。他打算抓一些佩斯思里兽。佩斯思里是冬星的一种相对较大的陆地动物，大小跟狐狸差不多，是一种卵生的食草动物，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呈灰色或白色。佩斯思里的肉可以食用，伊斯特拉凡抓它们就是为了吃肉。这种动物现在正大规模往南方迁徙。它们步履轻盈，通常独来独往，所以我们拉着雪橇前进时只看到过那么两三只。但托尔树林间星罗棋布的空地上落满了无数小脚印，全部都是奔南方而去。一两个小时之后，伊斯特拉凡的陷阱里就掉满了佩斯思理，共有六只。
他把这些佩斯思理洗干净剥了皮，把其中一些肉挂起来冻着，另一些煮了当今天的晚餐。此前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格森人手上沾着鲜血。这里的人不是打猎能手，因为这个星球上没有什么猎物——没有大型食草动物，因此也就没有大型食肉动物。只有物种丰富的海洋是个例外。当地人主要从事的就是渔业和农业。
伊斯特拉凡看着那些白色的皮毛。「对佩斯思里措人来说，这些能换来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他说，「只能浪费掉了。」他递了一块皮毛给我摸。皮毛非常柔软非常厚，我们的睡袋、外套和头巾上都衬着这种皮毛，保暖效果很好，而且非常漂亮。「我们抓来只是炖着吃，太可惜了。真不该打这个猎。」我说。
伊斯特拉凡乌黑的眼睛瞪了我一下，「我们需要蛋白质。」然后就把那些皮毛都扔了出去。这里有一种体形很小但极其凶悍的食鼠蛇，名叫腊蜥，夜里的时候，它们会把这些皮毛以及内脏和骨头全部吃掉，还会把沾着血迹的雪舔得一干二净。
伊斯特拉凡说得没错，他一般都不会错。一只佩斯思里有一两磅可以吃的肉。那天晚上我很快就吃完了我那一半炖肉，还差点把他那份也吃了。第二天早上继续向山间进发时，我推动雪橇的力量足足比原来大了两倍。
那天我们开始爬坡。在我们翻越塔瑞佩斯山、逃出追捕范围期间，气温一直在零至二十华氏度之间，没有风，下着雪。这样的天气对我们真是大有助益。但现在，气温升到了冰点以上，下起了可恶的雨。我这才开始深切地了解，冬天气温上升时，格森人为什么会牢骚满腹，气温下降时却欢呼雀跃。在城市里，雨水只意味着诸多不便；而对于出行的人来说，雨水意味着灾难。整个上午，我们都拉着雪橇在塞姆本斯延山脉侧面的山麓往上爬行，积雪和雨水混合成了一团团烂泥。到了下午，陡坡上的积雪已经基本融化。雨水滂沱，数英里的路程上都是泥浆和砂石。我们收起雪橇的滑板，装上轮子，继续往上爬行。雪橇成了一辆带轮子的推车以后难弄极了，随时会陷进泥里或是翻倒。暮色降临了，可我们没能找到一处有悬崖遮掩的地方或是山洞，也没法支起帐篷。虽然我们非常小心，雪橇上的东西还是都湿了。伊斯特拉凡说过，我们这种帐篷只要里面保持干燥，那么在任何天气下都会很舒服。「睡袋如果没有弄干，夜里就会散失太多的体温，你就没法睡好。我们每天吃的东西太有限，体温散失太多是撑不住的。我们没法指望阳光能把东西晒干，所以必须保证它们不被打湿。」听了他这些话后，我也跟他一样小心地把雪和湿气挡在帐篷外头，帐篷里只有烧饭时的湿气、我们呼出的以及身上毛孔蒸发出来的气体。可这天晚上，没等我们搭起帐篷，东西已经全部湿透了。我们缩在恰伯炉旁边，身上湿气腾腾。好在滚烫的佩斯思里肉很快就纯好了，我们饱餐了一顿，一切不顺利似乎都得到了补偿。虽然一整天都在艰苦地爬山，雪橇里程表却显示我们只走了九英里。
「这是我们第一次没能完成计划。」我说。
伊斯特拉凡点了点头，一边利索地敲开一根佩斯思里腿骨吸取骨髓。他脱掉了湿外套，只穿了衬衣和马裤，光着脚，敞着领子。我还是觉得冷，没敢脱大衣、赫布衣和靴子。他坐在那儿敲着骨髓，动作麻利，态度坚忍，毫无畏惧。他那动物皮毛般的油光头发就像鸟儿的羽毛，水在上头待不住，只能往下淌，有一些淌到了肩膀上，像滴水的屋檐，他却毫不在意。他一点也没有气馁。这个人属于这片土地。
吃了第一顿佩斯思里肉后，我的肚子有些绞痛，那天夜里痛得更厉害了。我无法入睡，只好在沉沉的黑暗中躺着，听着外头暄哗的雨声。
吃早餐时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他睡得很沉，我走出帐篷的时候他都没有动弹一下。
他又拿他特有的那种眼神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舒服？」
「拉肚子，」他皱了一下眉，恼怒地说：「因为那个肉。」
「我想是吧。」
「是我不好。我本该……」
「没关系的。」
「你还能走吗？」
「能。」
雨无休无止地下。此处海拔高达三四千英尺，但是因为有西边吹来的海风，气温仍然有华氏三十多度。透过灰蒙蒙的雨雾，我们顶多只能看到前方四分之一英里的远处。眼前只有雨水，我不再抬头去看前方是否有陡坡。我们靠罗盘来辨别方向，顺着陡坡尽可能地朝着北方行进。
山间有许多冰河。千百年来，北部山区多次遭受冰河的侵蚀。冰河在花岗岩山坡上留下了又长又直的轨迹，像用一把巨大的凿子刻出来似的。有时候我们可以沿着这些轨迹前进，仿佛它们是一条条公路。
我最在行的是拉雪橇，可以钻进挽具里，拉的时候会一直很暖和。中午停下来吃东西时，我觉得不舒服，身上很冷，什么都吃不下。接着我们继续赶路，现在又是上坡了。雨不停地下着。半下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下方，伊斯特拉凡叫我停下来。没等我取下挽具，他已经把帐篷差不多搭好了。他命令我进帐篷躺下。
「我挺好的。」我说。
「你不好。」他说，「去吧。」
我依言照做了，不过不喜欢他的语气。他拿着夜间的必需品走进帐篷时，我坐起身来准备烧饭，今天轮到我了。他叫我躺着别动，语气还是那么专横。
「不要支使我。」我说。
「对不起。」他转过身去，口气生硬。
「我没有生病，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既然你不说实话，我只能根据你的脸色来判断。你的体力还没有恢复，旅途又那么艰难。我不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到了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这种屈尊俯就体贴人的态度让我大为光火。他比我矮半个头，体形更像是个女人，脂肪多肌肉少。我们一起拉雪橇时，我必须将就着他缩短我的脚步，不敢使出全力，以免他在后头跟不上：就像一匹骏马在跟一头驴子一起拉车……
「那么说，你的病已经好了？」
「是啊，当然是有些疲惫，你也是啊。」
「是的。」他说，「我很担心你。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的本意并不是屈尊俯就。他只是以为我病了，病人当然要受别人照顾。他很坦率，以为我也会报以同样的坦率，可我却做不到。毕竟，对于刚毅、男子气概，他几乎没什么概念，他表现出来的其实并非傲慢。
另一方面，他能降低他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标准——我知道他以前这样对待过我——那么我也许也同样可以消除我那男性的自尊里面相对好胜的那些因素。他对于男性自尊的理解跟我对于<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的理解一样……
「我们今天走了多远？」
他回头看了看，温和地微微一笑。「六英里。」他说。
第二天我们走了七英里，下一天是十二英里。再下一天，我们终于摆脱了雨水和乌云，远离了人类的势力范围。这是此行的第九天，我们已经上到了海拔五六千英尺的高度。这片高地遍布着最近的造山运动和火山活动的痕迹。这里就是塞姆本斯延山脉的火焰山区域。高地渐行渐窄，前方是一道峡谷，峡谷再往前则是夹在漫长山脊之中的一个山口。快要走出山口的时候，天上的雨云慢慢变得稀薄，最后四散开来。寒冷的北风将雨云完全驱散，阳光骤然出现，天空变得明亮炫目，两边山脊的顶峰一览无余，岩石同积雪、黑色与白色交相辉映，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强风刮走了云雾，我们眼前几百英尺下方曲折盘旋的峡谷赫然显露，山谷里密布冰块、岩石，一堵高大的冰墙从中横穿而过。举目越过那道冰墙，我们看到了冰原——戈布林冰原。冰原一望无际，散发出炫目的光芒，向着北方无限延伸。白色，苍茫一片的白色，人的目光无法停驻。
在碎石遍布的峡谷和悬崖外围弯曲延伸的就是茫茫冰原的边缘，众多黑色的山脊拔地而起；高地上有一道巨大的冰锥，高度同我们所在山口的山峰持平，冰锥的一面飘浮着一股长达一英里的厚重烟雾。再往远处看就是冰原上众多的山峰、尖顶和黑色的火山锥。冰面之上，炽热的火山口不断往外喷吐着烟雾。
伊斯特拉凡身上套着挽具，站在我身边，望着这片恢宏壮丽、难以言表的荒凉景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真是此生有幸。」他说。
我也有同感。旅程尽头有个终点当然很好，但真正重要的还是旅程本身。
这些北向的山坡上没有下雨。积雪从山口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冰碛山谷。我们收起轮子，打开雪橇滑板的盖子，装好滑板出发了——朝着山下，朝着北面，朝着前方，朝着那浩瀚寂静的荒野进发。在这片大陆上，火与冰仿佛黑白分明的大字，写着「死亡、死亡」，但雪橇轻盈如鸿毛，我们放声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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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XTEEN 第一十六章 穿越火山
<strong>揭姆月奥德伊尔尼日</strong>。艾躺在睡袋里问我：「在写什么呢，哈斯？」
「做记录。」
他笑了笑，「我也应该做些记录，好加到爱库曼档案中去。不过，没有语音书写仪我是坚持不下来的。」
我解释说，这些笔记是写给我的伊斯特尔同胞看的，他们会以他们认为合适的方式，将这些日记加到领地档案中去。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家族，我的儿子。我努力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走，于是问道：「你的父亲——我是说你的父母——还健在吗？」
「不在了。」艾说，「已经去世七十年了。」
我摸不着头脑，艾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呢。「你们说的一年跟我们的一年时间不一样吧？」
「不是的。哦，我明白了。我经历了时间跃迁。从地球到海恩戴夫南特花了二十年，从那里到奥鲁尔花了五十年，从奥鲁尔到你们这里是十七年。我离开地球不过七年，我的出生时间却是在一百二十年之前。」
早在埃尔亨朗的时候，他就跟我解释过，在以近光速航行的星际飞船上，时间是如何被缩短的。不过我从没有把这一现象跟人的寿命以及他远离的那颗星球上人的寿命联系到一起。他乘着那种不可思议的飞船在星球之间穿行，几个小时的航程，他远离的那些人便已经老去、死去，甚至他们的后代也已老去……好半天我才说道：「我本来以为只有我才是流亡者。」
「你因为我而流亡——我则是因为你们而流亡。」他又轻声笑了起来。周围一派沉闷寂静，他的声音却是那么欢快。我们从山口走下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走得非常艰难，进展也十分缓慢。但艾却不再沮丧，也没有盲目乐观；对我也越来越有信心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药物已经随着汗水从他体内挥发出去了，要不就我们终于学会了齐心协力。
昨天我们花了一整天爬上了一道岩坡，今天却不得不掉头从坡上下来。从出发的山谷那里看，这道岩坡似乎是通向冰原的一条捷径，但越往高处，脚下的碎石和光滑岩面就越来越多，坡度也越来越陡，即便不拉着雪橇我们也爬不上去。今晚我们回到了山坡脚下石头密布的冰碛山谷。这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大大小小的岩石、石块和泥浆。五十年或一百年前，此处流淌着一条冰河支流，后来冰河消退，留下星球的骨骼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星球的血肉——泥土则荡然无存。散布在山谷各处的火山气孔喷射出阵阵浓重的黄雾，在地面上方低低盘旋，空气中充满了硫磺的气味。气温华氏十二度，无风，多云。我们要做的就是穿越这片鬼地方，到达在山脊上看到的西边几英里外的那道冰河支流。但愿这期间不要再下大雪。那条冰河看起来很宽，源头在那片高地上的两座火山之间，山顶终日缭绕着云气和烟雾。如果能沿着近处那座火山爬上去，也许我们就可以顺着冰河上溯至冰原。在我们东边还有一条小冰河，尽头是一个冰湖，不过那条河弯弯曲曲，而且河面上有许多大裂缝，站在我们这里都清晰可见。以我们现在这种装备，无法在那上面通行。我们俩都认为应该走夹在两座火山之间的那条冰河，尽管这样我们就得往西走，势必要浪费两天的时间：第一天往西行，第二天则是往回走。
<strong>揭姆月奥帕珀斯瑟日</strong>，<strong>尼塞雷姆</strong>雪[1]。休整一天。整整一天，我们俩都在睡觉。拉着雪橇走了将近半个月，睡眠可以帮助我们恢复体力。
<strong>揭姆月奥托托尔蒙波德日</strong>，<strong>尼塞雷姆</strong>雪。我们睡足了觉。艾教我玩一种地球游戏，拿一些小石子在许多小方格里走。游戏的名字叫作「围棋」，一种很难但是很好玩的游戏。如艾所说，这个地方有的是石子来玩「围棋」游戏。
他现在的御寒能力相当不错了。如果胆子再大一点，他其实完全可以像雪地虫那样耐寒。气温在零度以上时，他居然还穿着赫布衣和大衣，竖起风帽，那样子可真是奇怪；不过，我们拉着雪橇行进时，如果太阳出来了或者风刮得不是很猛，他很快就会脱掉大衣，跟我们一样地大汗淋漓。在加热帐篷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彼此妥协。他想把帐篷弄得热乎乎的，我则希望冷一些——一个人觉得舒服，另一个人却要染上肺炎。我们折中了一下，结果是，他在睡袋里头的时候会瑟瑟发抖，我在睡袋外头的时候则会汗流浃背。不过，想想我们从相隔那么遥远的地方走到一起，分享一座帐篷，能做到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strong>山内尔姆月吉瑟尼日</strong>。风雪过去，天放晴了，气温全天都保持在华氏十五度左右。我们在距离较近的那座火山西面的矮坡上扎营。根据我那张欧格瑞恩地图的标注，这座火山的名称是德雷米戈尔山，与其隔着冰河相望的那座山叫德拉姆内山。地图粗制滥造，比例也不对；在我们西边有一座高大山峰，清晰可见，地图上却没有标注。欧格瑞恩人显然不怎么来火焰山区。话又说回来，除了景色壮丽之外，这儿实在没什么值得来的。我们今天走了十一英里，走得很艰难，沿途全是岩石。艾累得才躺下就睡着了。下午我的脚卡到了两块石缝当中，我拔脚出来傻乎乎地把脚后跟的肌腱扭伤了，一下午都一瘸一拐。不过，休息一晚就会好了。明天我们就该下山往冰原进发了。
我们的食物似乎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这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吃那些体积较大的食物。我们有九十镑到一百磅粗粮，其中一半是我在图卢夫偷来的；走了十五天，吃了六十镑粗粮。我已经开始每天吃一磅积芪密芪了，留下了两袋卡迪克芽、一些糖和一箱干鱼饼，以后可以换换口味。图卢夫偷来的那些笨重东西吃完了我倒是挺高兴，这样雪橇拉起来就轻多了。
<strong>山内尔姆月索尔德尼日</strong>。气温华氏二十多度；冻雨，冰河上狂风涌动，很像隧道里的穿堂风。我们在一条狭长平坦的永久性积雪带上扎营，离河四分之一英里远。德雷米戈尔山下山的路险峻异常，岩石嶙峋；冰河边缘有多处裂缝，冰层里陷进了许多砂硫和石块，很不好走，所以我们又给雪橇装上了轮子。还没走出一百码远，有一只轮子陷进了裂缝，轮轴被压弯了。只好改用滑板。今天我们只走了四英里，而且还是在往西绕行。在戈布林高原上，这条冰河似乎是往西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这两座火山之间的河面宽度大约是四英里，往河中间再走一点应该不会很费劲，不过开裂状况比我预期的要严重，河面也已开始融化。
德拉姆内火山正在喷发，冻雨落到嘴唇上都带着烟和硫磺的气味。西面终日一片漆黑。不时，云、冻雨、冰等等一切都会全部变成暗红色，随后又慢慢褪回到灰色。脚下的冰河也在微微地颤抖。
埃斯克齐韦·雷姆·伊阿·赫尔曾经提出过一个假说：欧格瑞恩西北部及列岛地区的火山活动在过去一两万年间日益活跃，这预示着冰原世纪即将终结，至少冰原会后退，会出现间冰期。火山释放出的二氧化碳进入大气层后，假以时日，将形成一个保温层，留住地表反射的长波热能，而太阳热能可以直接进入大气层，不会有任何损失。他认为，到最后，全球的平均气温将升高大约华氏三十度，最终达到华氏七十二度。幸好，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艾说，地球上的学者也提出过类似的理论，以解释地球最近的一次冰川世纪至今仍在逐步消退的现象。所有这类理论都无法驳倒，但也无法证实。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冰原为什么会产生，又为什么会消失。这是一片「无知之雪」至今无人踩踏。
德拉姆内山矗立在黑暗之中，它的上方如今燃烧着一大团颜色阴沉的火焰。
<strong>山内尔姆月爱普斯日</strong>。里程表显示我们今天走了十六英里，不过从直线距离来说，我们离昨晚的营地还不到八英里，仍在两座火山之间那个冰山口里。德拉姆内火山还在喷发。大风吹开沸腾翻滚的灰烬、烟雾以及白色蒸汽的时候，就能看到道道火苗如蠕虫一般顺着黑色的山坡往下蠕动。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细微的嘶嘶声。这声音连绳不绝，无处不在，如果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反而听不见；但它又无孔不入，能钻进人身体的每一处缝隙。脚下的冰河不住颤抖，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暴风雪也许在裂缝之间搭起过冰桥，现在冰桥已荡然无存。我们来来回回地走着，寻找着一处裂缝的尽头，好让雪橇通过，接着又寻觅下一处尽头。我们想往北走，却总是被迫向西或向东。我们上方的德雷米戈尔山跟德拉姆内山同声共气，都在隆隆作响，喷吐着污浊的烟雾。
今天早上，艾的脸被严重冻伤了。我偶尔转头看他时，发现他的鼻子、耳朵和下巴都成了死灰色。我用力揉他的脸，总算把他救了回来，没有留下后遗症。不过我们还是得更加小心才行。从冰原上呼啸而下的狂风足以致人死命，而我们却必须顶风而行。
真希望能赶快离开这条夹在两个不断咆哮的怪物之间、布满裂缝和褶皱的冰河。山脉适合用眼睛观览，不适合用耳朵倾听。
<strong>山内尔姆月阿尔哈德日</strong>，<strong>嗍麸雪</strong>，气温介于华氏十五至二十度之间。今天我们走了十二英里，有效距离大约五英里。戈布林冰原的边缘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高耸在我们的北面。现在我们看到的冰河宽达几英里：介于德拉姆内山跟德雷米戈尔山之间的那个「手臂」从这里看来只是一个指头而已，我们现在所处的则是「手背」的位置。从帐篷所在的地方回头远眺，只见众多冒着滚滚黑烟的山峰横亘在冰河中，将冰河割裂开来，河面也变得不再平静。而在我们的前方，河面愈来愈宽、愈来愈高，超越了那些黑黢黢的山脊，缓缓地蜿蜒而上，与远处掩映在云层、烟雾和飞雪中的冰墙相接。火山渣和火山灰随雪飘落，有的厚厚地铺在冰面上，有的嵌进了冰层中。这样的路面适于行走，拉动雪橇却很艰难，滑板的涂层也急需修复。有那么两三次，火山岩落在我们身边。这些石头呼啸着降落下来，在冰面上烧出一个个大洞。火山渣随雪飘落。这是一个处于形成过程中的世界，肮脏，一片混沌。置身其中、向着北方迤逦而行的我们显得那么的渺小卑微。
赞美这未竟的造物！
<strong>山内尔姆月尼德哈德日</strong>。早上雪停了；天阴，有风，气温大约华氏十五度。我们脚下这条有着众多支流的大冰河从西面注入峡谷，现在我们已在冰河的最东头。德雷米戈尔山跟德拉姆内山已经基本上被我们抛到了身后，不过德雷米戈尔山陡峭的山脊依然耸立在我们的东面，几乎与视线平行。
我们一路爬行，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是沿着漫长弯曲的冰河往西走、慢慢登上冰原呢，还是直接攀爬今晚营地以北一英里处的冰岩峭壁，这样可以缩短二三十英皇的路程，但是很危险。
艾倾向于冒险一试。
他这个人身上有个脆弱的地方：他完全不会自我保护，就连生殖器官也总是露在身体外面；不过他很强壮，强壮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不敢肯定他拉雪橇的耐力是否强过我，不过他拉得确实比我猛比我快——力量是我的两倍。遇到障碍物时，他不管从前面还是后面都可以抬起雪橇，而我除非进入多瑟状态，否则是抬不起那样的重量的。与他的脆弱及强壮相配的是，他很容易泄气，也很容易斗志昂扬，脾气暴烈而急躁。我们这些天来迟缓又艰难的爬行让他心力交瘁。如果他是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人，我会觉得他是一个懦夫。不过他绝不懦弱。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他已经做好了冒险的准备，迫切地要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悬崖考验。
「火焰和恐惧是好仆人，但如果受它们的制约，它们就会成为最坏的主人。」他让恐惧为他效力，我却差点任由恐惧带着我绕远而行。他身上兼具勇气和理智。这本来就是一趟艰险的旅程，寻求安全路线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些路线是毫无意义的冒险，我们当然不会走；但绝没有一条路线是安全的。
山内尔姆月斯特里斯日。运气太糟了。我们花了整整一天，也没能把雪橇拉上山。
狂风大作，嗍麸雪夹杂着密集的火山灰。大风从西边盘旋而至，漫天都是德拉姆内山的火山灰，暗无天日，一片漆黑。到了这上头，冰面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我们攀爬一处倾斜悬崖时，山体却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嵌进冰面的雪橇被震松了，我也被跌跌撞撞地拖出了四五英尺远。幸好艾的力量很大，牢牢地抓住了雪橇，我们才没有跌回崖底。那高度恐怕有二十多英尺，如果我们中有一个摔断了腿或胳膊，我们俩也许就全完蛋了。危险无处不在——身处其境时，就越发地恐怖。我们身后，白色水汽笼罩了低处的冰河山谷，火山熔岩已经跟冰层相遇。我们没有退路，只好明天继续向西，对西面更远处的陡坡发起进攻。
<strong>山内尔姆月伯尔尼日</strong>。运气还是很差，我们只得继续西行。一整天都暮气沉沉的。我们呼吸时觉得很疼，不是因为寒冷（因为刮西风的缘故，即便是夜间，气温也在零度以上），而是因为吸入了火山灰和烟气。这两天工夫算是白费了，我们手足并用，爬上一座座陡峭的岩壁和冰岩，却总有无法攀爬的光滑冰面或是陡崖拦在眼前。我们继续努力，但却一再受挫。艾被弄得筋疲力尽，怒气冲冲。他似乎要哭了，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估计他觉得哭泣不吉利、不体面。即便是在我们逃亡生涯的最初那几天，他身体不适、极度虚弱时，也是背着我偷偷流泪的。这里面有个人、种族、社会和性方面的原因——我是怎么也猜不出艾不让自己哭泣的原因何在。不过，他的名字本身就像一声痛苦的大叫。那还是在埃尔亨朗、我初次听说他的时候，现在看来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听说出了个「外星人」，于是问起他的名字，我听到的是宛若黑夜里从人类喉头发出的痛苦的叫声。
他睡着了，双臂仍在颤抖抽搐，强壮的身躯显得那么脆弱。我们周遭的一切：冰与岩石、雪与灰烬、火焰与黑暗，都在颤抖、抽搐、呻吟。悬浮在黑暗天空中的巨大云团下方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那是火山发出的巨大亮光。
<strong>山内尔姆月奥尼日</strong>。仍然不走运。这是我们此行的第二十二天了。从第十天开始，我们没有往东方前进过一英寸，反而因为老往西走倒退了二十到二十五英里。第十八天之后，我们往哪个方向都没有前进，还不如静坐不动呢。就算能爬上冰原，我们的食物还足够穿越冰原吗？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火山喷发产生的烟雾严重阻挡了我们的视线，我们没法很好地选择路径。艾恨不得挑战每一处有可能通向冰原的上坡，不管坡度有多陡。对我的谨小慎微，他显得很不耐烦。我们两人必须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再过一两天我就要进入克慕期了，紧张的情绪会进一步加剧。与此同时，在这片冰冷幽暗的灰烬当中，我们在冰岩峭壁上四处碰壁。要是让我来写一本新的尧米西教义，我要把那些贼死后送来这里——那些在图卢夫借着夜色偷走大袋食物的贼、那些剥夺了一个人的家庭和名誉并将他屈辱放逐的贼。
脑袋昏沉沉的，没法重读写下的东西。这一段以后准得全部删掉。
<strong>山内尔姆月哈尔哈哈德日</strong>。登临戈布林冰原。旅程的第二十三天，我们终于登上了戈布林冰原。今早我们一出发就发现，离昨晚的营地仅仅几百码的地方就有一条直达冰原的路。这是一条弯曲的宽阔大路，铺满火山渣，从布满碎石和裂缝的冰河蜿蜒而出，穿越冰岩峭壁，直达冰原。我们顺着大路往上走，宛如沿着希斯大堤漫步。终于登上了冰原，终于又向着东方、向着故土的方向行进了。
艾为我们的成功欢欣不已，我也受到了感染。不过冷静一想，上了冰原之后，我们的处境仍和先前一样糟糕。我们现在是在冰原的边缘。如果从这里前往冰原深处，一路上到处是密布的裂缝，向着北方延伸，望不到尽头。有些裂缝宽得足以吞没整个村庄。不是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地吞，而是将整个村庄一次吞没。多数裂缝都正好挡住我们的去路，所以我们还是得往北而不是往东走。冰原表面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冰层与火山角力，这种巨大的力量在相对柔软的冰层上挤出了无数冰山。我们拉着雪橇，在一座座巨大的冰块之间迂回穿行。断裂的山脊呈现出各种奇形怪状，有的像倒塌的高塔，有的像没了腿的巨人。在这里，冰层的厚度只有一英里，越往前走，冰层越厚，冰面也越来越高，仿佛要压过高山，堵住那些火山口。北面数英里处，一座山峰高耸在冰层之上，流畅的线条呈现出一个火山锥的形状那是一座年轻的火山，比冰层年轻数千年。冰层不住挤压、撞击，形成多处深坑、巨大的冰砾和冰脊，布满向下绵延六千英尺的山坡。
在白天，我们转头就能看到后方德拉姆内山喷发出的灰褐色烟雾，同冰原表面融为一体。强劲的东北风持续刮过地面，将我们几天来一直在呼吸的、星球内脏排放出来的烟灰和臭气清扫一空。在我们身后，这些烟雾像一个黑色的盖子，覆盖着冰河、下方的山脉、石头峡谷，将星球其他部位全部罩在了里面。仿佛冰原说，天地之间唯有冰的存在。但北方那座年轻的火山却另有想法。
天上没有下雪，高空有着薄薄的阴云。黄昏时分，冰原上的气温是华氏零下四度。脚下坚硬的新冰与陈冰混杂。新结的冰很滑，呈现出光亮的蓝色，上面还蒙着一层白色的釉彩。我们都摔了好几跤。有一次，我在光滑的冰面上摔了个狗啃泥，滑出了十五英尺远。套着挽具的艾捧腹大笑。随后他向我道歉，并解释说，他还以为在格森星上，只有他会在冰面上摔跤呢。
今天走了十三英里。但在这样沟壑纵横、裂缝密布的冰原上，如果一直保持这个速度，我们会把自己累趴下，或者遭遇到比摔跤滑倒更为严重的不幸。
天空中一轮低低的盈月，阴暗得如同干燥的血液，周围是一圈巨大的褐色虹晕。
<strong>山内尔姆月盖伊尔尼日</strong>。下了小雪，风力加强，气温下降。今天又走了十三英里，从离开第一个宿营地开始算，我们已经走了254英里，平均每天的行程大约是10.5英里；如果不算等候风暴过去的那两天，那么是每天11.5英里。其中有七十五到一百英里都在绕来绕去。同出发时相比，我们现在与卡亥德之间的距离并没有近很多。不过我想，我们活着到达卡亥德的机会更高了些。
走出火山的阴影后，我们不再为劳累和焦虑所困，又开始了晚餐后的帐篷夜谈。我进入了克慕期，本来应该不搭理艾，但我们毕竟同处一个帐篷，所以很难做到这一点。糟糕的是，他是个永远处于克慕期的怪人。那种奇异的欲望分布在每一年、每一天，又不需要选择性别，所以应该大大稀释了。但它毕竟存在。而我偏偏又是这种状态。今晚，我对他的生理渴求达到了极致，难以遏制，加上我过于疲惫，无法将这种渴求转化为非眠，或者通过其他修炼途径化解掉。他意识到了我的焦躁，终于问道，他是否冒犯了我。我有些尴尬地向他解释了我的沉默，心里很担心他会嘲笑我。但话又说回来，在这高高的冰原之上，他已经不再是什么怪人、性变态了，他跟我是一样的人。我们两个都是孤单一人，与世隔绝：我与我的同胞、我的社会及其规则隔绝了，他也是一样。这里并不存在一个格森人的社会来解释并支撑我的存在。到现在，我们俩终于平等了：对我来说他是外星人，对他来说我是外星人，大家都是孤单一人。他没有笑话我，语气还特别温和，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这样的温和。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也开始谈起了与世隔绝，谈起了孤独。
「在你们这个星球上，你们的种族真是孤独得可怕。没有别的哺乳动物，没有别的双性动物，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有足够的智力、足以被驯化成宠物。这然会影响你们的思维。我指的不仅仅科学思维——你们的抽象思维能力真是非同凡响：你们同低等动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却仍旧推导出了有关进化的理论——我所说的还包括哲学和情感思维。你们生活在如此恶劣的一个世界，如此孤独，这势必影响你们的整个世界观。」
「尧米西主会说，人的特殊性也就是他的神性。」
「没错，地球上的神衹也是这么说的。其他星球上的其他宗教也得出过同样的结论。这样的宗教通常属于那些强大、富于侵略性、破坏了生态平衡的文化。欧格瑞恩的文化就属于这一类别；至少，他们似乎试图控制一切。韩达拉教的说法呢？」
「呃，韩达拉教……你知道，没有理论，没有教义……也许，他们对人兽之间的这个鸿沟没有那么在意，更多关注的是彼此的相似性和关联性，是所有生物构成的这个大同世界。」特米尔的诗句终日在我脑海中萦绕，此刻我便将它吟诵了出来：
  <blockquote>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黑暗是光明的右手。
生死归一，如同相拥而卧的克慕恋人，如同紧握的双手，如同终点与旅程。
  </blockquote>
吟诵之时，我的声音是颤抖的，因为我记起了我的兄长。他去世前给我的信中也引用了同样的句子。
艾沉思良久，然后说道：「你们是孤独的，但却始终有一种整合的观念，想在对立中寻求统一。你们看重整体性，我们则看重二元论。」
「我们也是二元论者。只要存在<strong>本我</strong>和<strong>非我</strong>，二元论就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不是吗？」
「吾与汝。」他说，「是的，毕竟这个概念比性别广泛……」
「跟我讲讲，你们种族中的异性同你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看上去吃了一惊。说实话，这个问题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克慕情欲让人变得很冲动。其实我们俩一直都是很克制的。「真奇怪，你从来没有见过女人，却想到了从这个角度阐释二元论。」他说，「连我都没想到这一点。」他说的<strong>女人</strong>这个词是地球语言，我能听懂。
「我见过你带来的照片。那些女人看上去就像怀孕的格森人，不过胸部更大一些。这些人在思维方式上跟你们差异很大吗？是否就像另外一个人种？」
「不是这样，不完全是。当然不是这样，没有那么大的差异。不过，差异还是非常显著的。我觉得，对一个人的人生影响最为重大的一个因素，就是你的性别是男是女。在多数社会中，这一点决定了一个人的自我期望、行为、世界观、道德观、生活方式——几乎所有的一切。你的语言、衣着，甚至饮食。女人……女人通常食量会小一些……很难把先天差异同后天习得的差异区分开来。即便在一个社会中，女性可以同男性平等地参与各项事务，生育后代终归是女人的事情。相应地，养育后代的大部分责任也由她们承担……」
「这么说，平等并不是什么普遍原则，对吗？女人的智力不如男人吗？」
「我不知道。她们好像很少会成为数学家、音乐家、发明家或思想家，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愚蠢。从生理上说，她们没有男人强壮，但耐力却要强一些。在心理方面——」
他久久地盯着识热的炉子，随后摇了摇头。「哈斯，」他说，「我没法告诉你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知道，以前我没有从理论上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上帝呀！我已经忘了女人是什么样的了。我来这里两年了……你不会明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女人对我而言比你对我还要陌生。不管怎样，我们是同一个性别的……」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调开目光，不自在地笑了笑。我自己的感觉也非常复杂，随后我们便抛开了这个话题。
<strong>山内尔姆月伊尔尼日</strong>。今天我们用上了滑板，借着罗盘的指引往东北方向走了十八英里。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彻底翻越了那些隆起的山脊和大裂缝。我们都套着挽具，一开始我还拿着探测器在前头走，其实已经没有探测的必要了：结实的冰面上是几英尺厚的陈雪，陈雪上是最近一次降雪留下的好几英寸厚的坚实新雪，这样的路面非常好走。我们和雪橇不可能再将冰面弄出裂缝。雪橇拉起来非常轻快，我们现在每个人还拖着一百磅的重物，可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下午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轮换着拉雪橇。这么好走的路面，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应对了。负担最沉重的时候偏偏是上坡路，必须在岩石间艰难地攀爬，这种事真让人恼火。现在我们轻松了。实在太轻松了，我发现自己老是想着要吃东西。艾说，我们吃得确实太少了。整整一天，我们都轻快地行进在一片坦途的冰原上。淡蓝色的天空下方，纯白一色的冰原绵延不绝，只有几座早已被我们抛在身后的黑色孤峰，山峰的后方是德拉姆内火山喷出的黑色浓烟。
  <hr/>
[1] 原注：尼塞雷姆意为风力中级，小雪。

SEVENTEEN 第一十七章 欧格瑞恩创世纪神话
<blockquote>
这个神话源自史前，有多种记录形式。此处援引的是一个非常原始的版本，取自尧米西教诞生之前的一个手写本，发现于戈布林腹地尹森帕斯洞穴圣地。
  </blockquote>
起初，天地之间唯有冰和太阳。多年之后，冰在阳光照射之下融出了一个大裂口。裂口深不见底，四周是巨大的冰块。冰块融出的水滴从四面流入裂口，不停地往下淌、往下淌。有一块冰说：「我在流血。」另一块冰说：「我在流泪。」第三块冰则说：「我在流汗。」
冰块爬出深渊，立在冰原上。说「我在流血」的那块冰把手伸向太阳，从太阳的肠子里掏出一把一把的粪便，用这些粪便造出了星球的山脉和峡谷。说「我在流泪」的那块冰冲着冰面吹气，将冰融化成了海洋与河流。说「我在流汗」的那块冰收集起太阳粪便和海水，造出树木、庄稼、药草、谷物、动物和人类。植物在陆地和海洋欣欣向荣地生长，动物在地上奔跑，鱼儿在海中畅游。只有人类还没有醒来。人一共有三十九个。他们在冰面上沉睡，一动也不动。
于是，那三块冰弯下身子，两膝耸起坐在地上，让太阳将自己融化他们融化成了牛奶，流进沉睡的人们的嘴里，于是他们都苏醒了。现在，只有人类的小孩要喝奶，没有了奶，他们就无法苏醒。
最先醒来的是艾当杜拉斯。他高大无比，当他起身时，天空都被他戳破了，随即下起了雪。他看到其他人也开始在动、开始慢慢苏醒过来，心里觉得很害怕，于是挥拳将他们打死。一个接一个，他打死了三十六个人。可是，倒数第二个人逃跑了。这个人叫哈哈拉斯。他跑过冰原，跑过陆地，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艾当杜拉斯穷追不舍，终于追上了对方，挥拳猛击。哈哈拉斯就这样被打死了。随后，艾当杜拉斯又回到了戈布林冰原自己出生的地点。其他人的尸体都还在，最后那个人却不见了：他趁着艾当杜拉斯追杀哈哈拉斯的时候逃掉了。
艾当杜拉斯用兄弟们冰冻的尸体建起了一座房子，在房子里等着最后那个人回来。每天都会有一具尸体开口说道：「他回来了吗？他回来了吗？」其他尸体用他们冻住的舌头异口同声地答道：「没有，没有。」后来，艾当杜拉斯睡觉时进入了克慕期，在梦里躁动不安，大声说话。当他醒来时，全部尸体都说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最后那个人、也是最小的弟弟听到了他们的话，便走进这座用尸体盖成的房子，跟艾当杜拉斯结合。于是，从艾当杜拉斯的身体里，诞生出了不同种族的人类。另外那个人、那个小弟弟、那位父亲，他的名字却不得而知。
他们生下来的每一个孩子都带着一片阴影。白天他们走动时，那片阴影寸步不离他们左右。艾当杜拉斯说：「为什么我们的儿子身后都有阴影呢？」他的克慕恋人说道：「因为他们出生在一个用血肉之躯盖成的房子里，所以死亡总是尾随着他们。他们正处于时间的中心。最初，只有太阳和冰，没有阴影。最后，当我们都归于毁灭时，太阳将会自我毁灭，阴影将会吞噬光明，除了冰和黑暗，一切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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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GHTEEN 第一十八章 穿越冰原
有时候，当我在某个漆黑幽静的房间熟睡的时候，有关往昔的幻觉会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样的幻觉十分强烈，弥足珍贵。我的脸冲着上方斜斜的帐篷壁，这是通过耳朵而不是眼睛判断出来的：我能够听到雪花打在一个倾斜平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帐篷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恰伯炉的光亮已被掐断，它如今仅仅是一个散热的球体，一颗温暖的心脏。我能够觉察到睡袋的挤压感和微微的潮意、雪花落下的声音、睡梦中的伊斯特拉凡那几乎无法听到的呼吸声。此外就是黑暗，别无其他。我们两个人处在万物的中央，在庇护所里安歇。外面是一如既往的茫茫黑暗、严寒和孤寂。
在这种幸福的入睡时刻，我知道了自己生命的中心，已然过去、消逝却又永远存在、绵绵不断的生命的中心：那就是温暖。
这并不是说，在拖着雪橇穿越冰原和死寂严冬的那几周里我很幸福。相反，我总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还常常忧心忡忡，而且这种情形日甚一日。我当然不幸福。幸福必须是理智的，也只有通过理智才能赢得幸福。
上天赐予我的这一样东西无法赢得，也无法保存，甚至是当事者常常意识不到的；这一样东西就是欢乐。
我总是第一个醒来，醒来时通常天还没亮。我的身高和体重都超过普通的格森人，新陈代谢的速度也比他们稍微快一些。伊斯特拉凡计算食物配给时将这些差异也考虑进去了，他可以说是会过日子，也可以说是很科学。从一开始，每天我就比他多吃两盎司的食物。这样的分配看似不公平，实际上却非常正确，所以也没必要抗议。但不管怎么分，每天的份额还是很少。我总是觉得饿，无时无刻、日甚一日地饿。我是被饿醒的。
如果天还没亮，我就把恰伯炉拧亮，把一锅昨晚端进帐篷的冰——现在已经融成了水——放在炉子上烧开。这个时候，伊斯特拉凡照例在跟睡意进行着激烈而又无声的斗争。取得胜利后，他会坐起身，睡眼惺松地盯着我，再晃晃脑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等我们穿好衣服、暖上靴子、卷起睡袋，早餐已经煮好了：一罐滚烫的奥西、一块热水泡过的积芪密芪——已经膨胀成了面团的形状。我们郑重其事地吃着，细嚼慢咽，掉下的每一粒碎屑都捡起来吃掉。炉子渐渐冷却后，我们把炉子跟锅和罐子都包起来，披上带风帽的大衣，戴上手套，爬出帐篷。帐篷外头总是寒意逼人，冷得超乎人的想象。每天清晨，我都得重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如果谁出发之前去外面解过手的话，就会更加不愿意走出帐篷。
在这个时间，天上偶尔会下着雪。有的时候，晨曦会在绵延数英里的冰面上反射出金蓝色的绚丽光芒。大多数时候，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夜里我们把温度计拿进帐篷，早上再拿到外面来，然后兴致盘然地看着指针往右边（格森人的刻度盘都是逆时针方向的）快速摆动，快得眼睛都要跟不上了。指针下跌二十度、五十度、八十度，随后便会在零到零下六十度之间的某个地方停下来。
我们俩有一个人负责把帐篷拆掉、卷起来，另一个人则把炉子包裹之类的东西装上雪橇。我们用皮带把帐篷绑得结结实实，准备好滑板和挽具。皮带跟衣服没有什么金属，挽具上却有铝合金的带扣。那些带扣做得太精细，戴着手套没法扣上。这么冷的天，赤手接触带扣的感觉火烧火燎，就跟这些扣子都烧红了似的。我的手特别容易冻伤，在气温低于华氏零下二十度，尤其是还刮着风的时候，我得非常小心自己的手指才行。幸好我的脚还没事，毕竟这是冬天，脚露在外面一小时就能让跛上一个星期甚至一辈子。帮我买雪鞋的时候，伊斯特拉凡是估摸着尺寸买的，鞋子稍微大了点。不过我多穿了双袜子，鞋子就不松了。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蹬上滑雪板、套上挽具。如果雪橇的滑雪板被雪冻住了，我们还得又推又撬又晃地把雪橇弄出来，随后就可以出发了。
如果头天夜里下过大雪，早上出发前我们就得先花些时间把帐篷和雪橇挖出来。新雪铲起来不是很费劲，铲出来的雪堆成的雪堆却着实惊人。毕竟，绵延数百英里的冰面上就只有这几堆凸起的障碍物。
我们在罗盘的指引下往东行进。冰河上吹来的风通常是自北往南，因此行进过程中我们身体的左侧日复一日地刮着风。这样的大风，风帽已经无济于事，我只好戴上面罩来保护鼻子和左边的面颊。即便如此，有一天我的左眼还是冻得无法睁开了，当时我还以为要瞎了呢。伊斯特拉凡冲着这只眼睛又是吹气又是拿舌头舔，总算让它解了冻。但接下来好长时间我都看不见东西，所以很可能不只是睫毛被冻住了。天晴时，我们俩都会戴上格森人用的那种窄窄的眼罩，所以都没有患上雪盲症。我们走出冰原的希望非常渺茫。伊斯特拉凡说过，在冰原中心地带的上方通常会有一个高压区，这片区域方圆数千平方英里。不过我们并没有在中心地带，至多是在它的边缘，在它和狂风肆虐、大雪纷扬的区域之间。来自中心地带的狂风持续不断地刮过风暴区，横扫着亚冰川地带的土地。从正北方刮来的风会带来晴朗无云的天气，来自东北和西北方向的风却会带来降雪，或是把地面上干燥的雪席卷而起，像在冰原上卷起了沙尘暴，吞没沿途的一切。天空是白的，空气也是白的。太阳不见了，影子消失无踪，脚下的雪地乃至整个冰原也都彻底消失了。我们会在正午时分停下来，风大的时候就切下几块冰搭一堵防风墙。然后我们把水烧热，泡一块积芪密芪，再喝点热水，有时候还会往水里加一点点糖；随后我们重新套好挽具，继续赶路。前进途中以及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乎都不说话，因为嘴唇被冻得很疼，而且一张嘴就有冷气灌进来，牙齿、喉咙和肺部都会觉得刺痛。我们必须紧闭双唇，用鼻子呼吸，至少在气温降到零下四五十度时必须这样。气温比这还要低时，整个呼吸过程变得更加艰难，因为呼出的气体很快就会冻结。稍有不慎，鼻孔就会被冰封住，到那时我们就只能张嘴呼吸，肺部便会如同刀绞一般。
有些情况下，呼出的气体会在瞬间凝结，化成一片晶状的冰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像遥远的爆竹声：每一次呼吸都会产生一次小小的暴风雪。
我们拉着雪橇，脚不停步地走，直到筋疲力尽或者天色昏黑才会停下来搭帐篷，安顿下来过夜。如果有大风，还要用木桩把雪橇固定好。我们一天通常要走十一到十二个小时，行程十二到十八英里。
这样的进度显然算不上非常理想，此后的情形更是愈发糟糕。雪地行走变得举步维艰，我们脚上蹬的滑雪板和雪橇的滑板几乎没法同时顺畅地通过：如果脚下是松软的新雪，雪橇就会直接从雪里头穿过去；如果雪已经部分上冻，蹬着滑雪板的我们能过去，雪橇却会被卡住，把我们无数次地往回拽；如果雪已经彻底冻结，就会形成<strong>萨斯特路基</strong>，像涛浪一般连绵起伏，有些地方雪面会隆起四英尺高。这些隆起的雪堆边缘十分陡峭，有些几乎是直上直下，而且永远横亘在我们前方，避无可避。我们只能把雪橇拖上雪堆，再滑下来，周而复始，永无休止。在我原先的想象中，戈布林冰原应像冰冻池塘一样平坦。事实上，有那么几百英里的范围，冰原更像是一个突然冻结的风暴海洋。
搭帐篷、把各种东西安全地收好、拍掉沾在外套上的雪，诸如此类的事情都很让人厌烦。有时候似乎没必要劳神去做这些事。已经这么晚了，气温这么低，人又这么疲惫，不如钻进睡袋、躲在雪橇的背风处，不用再搭什么帐篷。我现在都还记得，好些夜晚，我的这种念头是多么强烈。当我的同伴坚持每件事情都不能偷工减料、要做得井井有条时，我对他的这种教条和专横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怨恨。在这样的时候，我会痛恨他——我痛恨他用生存的名义向我发出这些苛刻、繁琐而又顽固的命令。一切就绪之后，我们钻进帐篷，几乎马上就能感受到恰伯炉散发出的热量，包裏着我们、保护着我们。我们周围充盈着温暖。死亡与严寒都被驱走了，被赶到了帐篷外面。
仇恨也被挡在了帐篷外面。我们吃呀喝呀，吃完后又开始聊天。极度寒冷的时候，保暖性能极佳的帐篷也无法将寒意完全挡住，我们只好裹着睡袋，尽量靠近炉子。帐篷的内壁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打开阀式门，就会涌入一股寒冷的气流。气流会马上凝结，帐篷里便会扬起一股旋风般的雪雾。有风雪的时候，虽然帐篷的通风口已经有了精心的保护措施，还是有针一般的冷空气灌进来，空气中便充满了尘埃一般的细小雪粒。这样的夜晚，怒号的狂风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响，我们无法进行正常的交谈，只能把脑袋凑一块儿冲对方大声叫嚷。其他一些夜晚则是一片寂静，你会觉得，只有在星球开始形成之前或者万物俱已毁灭之后才能有这样的死寂。
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伊斯特拉凡会在晚饭后一个小时之内就把炉子的热力小，把火光关掉，一边低声吟诵一小段优美的祷文。这是我听到过的唯一一段韩达拉教祷词：「赞美黑暗和未竟的造物。」他说着，同时黑暗降临，随后我们入睡，第二天早上一切又重新来过。
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就这么过了五十天。
伊斯特拉凡坚持记日记。但最艰难的那几周，他通常只记当天的天气以及我们走了多少路程。在笔记中，他偶尔会提到他自己的一些想法或者我们之间的一些泛泛交谈，对进入冰原头一个月里我们之间的深入探讨却只字不提。那个时候我们还有足够的力气说话，而且有好多天都被暴风雪困在帐篷里，所以在晚饭后睡觉前会谈得比较深入。我告诉他，在一颗尚未加入联盟的星球上，使用超语言——神交虽然不受禁止，但是也不提倡，所以我要求他将他所学到的东西对自己的同胞保密，至少在我能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飞船上的同事之前要保守秘密。他欣然同意，而且信守诺言。他从未谈起、也从未写过我们之间的无声交谈。
伊斯特拉凡对我所来自的那个文明、我所在的那个外星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但我只能给他一样东西，那就是神交术。我可以说可以形容的东西数不胜数，能给的却只有这一样。事实上，这也许是我们能给予冬星的唯一一件重要的东西。当然，我违反「文化禁运法」的动机并不是出于感激之情。我不是在还他的债，我欠他的债到现在都没法偿还。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伊斯特拉凡和我的关系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彼此分享值得分享的一切。
按我看，格森双性人跟正常的海恩单性人之间的性交最终能够成为现实，虽然这样的性交注定不会产生后代。伊斯特拉凡和我之间只发展出了一种比较微妙的关系，并没有涉及这个层面，所以无法证实。我们的性欲引发过问题，特别是在旅程的前期，也就是进入冰原的第二天晚上。整个白天，我们都在火山区东面那些沟壑裂谷中苦苦寻觅出路，却不断碰壁。晚上我们都疲惫不堪，但心情并不沮丧，因为我们确信很快就能在前方找到一条清晰的线路，一切自会豁然开朗。可晚饭之后，伊斯特拉凡变得沉默寡言，经常打断我的话。终于，在他又一次直截了当地打断我之后，我说道：「哈斯，我说错什么了，请你告诉我。」他一言不发。
「我肯定是在<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方面犯了什么错。我很抱歉；我学不会。我从来就没能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它源自一个古老的词语，意为『影子』。」我们沉默了一阵子，他用温情脉脉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在浅红色的光线下，他的脸很温柔很脆弱很恍惚，像一张女人的脸。这个女人满怀心事，默默地注视着你。
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一直害怕见到、一直装作视而不见的一个现实：他既是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女人。但最终，这种恐惧还是消失了，我也不想再去探究这种恐惧的由来。我接受了他，而在此之前，我一直排斥他，拒绝接受他是双性人这一现实。他曾经说过，他是唯一一个信任我的格森人，也是我唯一不信任的格森人。他说得很对。只有他完全认可我是人类，发自内心地喜欢我，对我完全忠诚，因而也要求我同样地认同他、接受他。而我却始终不愿给予他这样的回报。我一直害怕回报，不愿意将自己的信任和友情给予一个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的人。
他语气僵硬，简单地向我说明了他正处于克慕期，一直在努力地避开我，我们两个人必须保持距离。「我不能碰你。」他一边极力克制自己，一边说道，随后就把头转开。
我说：「我理解。我完全同意。」
我觉得，想必他也这么觉得，我们之间那种性的压力现在虽然并未得到缓和，但是已经得到了承认和理解，而正是在这种压力之中，我们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抚慰心灵的伟大友情。我们两人都是流亡者，都需要这种友情，艰辛旅程的日日夜夜也证明了这种友情。从此以后，把它称之为爱情也无妨。不过，这种爱情的根源却是我们之间的差异性，不是相互吸引和情意相投。差异本身就是一座桥梁，唯一的一座跨越我们之间鸿沟的桥梁。对我们而言，性的接触意味着我们又一次成了两个陌生人。我们彼此抚摸，到此为止。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记得他问我女人是什么样，当时我语无伦次，觉得难以回答。接下来那几天里，我们变得很拘束很谨慎。毕竟，爱得越深意味着越有能力伤害对方。在那晚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伤害到伊斯特拉凡。
虽然障碍已经消除，我们的交谈和对彼此的理解却仍有着重重局限，让我觉得无法忍受。很快，过了两三个晚上，吃完晚饭——一次难得的特别盛宴，加了糖的卡迪克粥，为的是庆贺我们当天走了二十英里——之后，我对我的同伴说道：「去年春天，就是那天晚上在红角宫，你希望我能多告诉你一些心语交流的事情。」
「是的，我说过。」
「你想试试吗？不知我能不能教会你。」
他笑了起来，「你是担心我撒谎吧。」
「就算你对我撒过谎，那也是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国家里的事情。」
他被我的话逗乐了，说道：「到了那另一个国家，我也许还会跟你撒别的谎。不过按我看，在我们加入爱库曼之前，你是不可以把你们的神交术教授给……当地人的吧。」
「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人这么做过。不过，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当然前提是我有这个能力，我不是专门的引导师。」
「传授这种技能需要专门的老师？」
「是的，除了在阿尔特拉星，那里很多人都有天生的领悟力。据说，那里的母亲还会用心语跟腹中的胎儿交谈，但我不知道胎儿是怎么回应的。不过，我们绝大多数人都需要学习，就像学一门外语一样。应该这么说，它其实是我们的母语，但我们是到年纪很大的时候才开始学习的。」
他理解我要教他这项技能的动机，而且也很想学。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尝试。我尽量回忆自己在十二岁时是怎样受到引导的。我让他清空大脑，让脑子进入无知无觉状态。这方面他学得比我快得多，也好得多，毕竟他是个精通韩达拉道术的术士。随后我用心语跟他交流，尽量说得清晰明了，但却没有结果。我们又试了一次。一个人只有先听到心语，其潜在的心灵感应能力被清晰接受的心语激活之后，才能自己说心语，所以我必须先让他接受我的心语。我试了半个小时。他显得很沮丧，说道：「我还以为自己学这个很容易呢。」我们俩都已经疲惫不堪，那天晚上只好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一次尝试也没有成功。我想起我的引导师说过，尚未掌握心灵感应术的人有时会无意识地传输「梦中信息」，于是我在伊斯特拉凡入睡时向他传递心语，还是没有效果。
「也许我们这个种族缺乏这种能力。」他说，「我们语言中的流言蜚语威力无穷，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例子能证明我们有心灵感应能力。」
「我的同胞拥有这种能力已经几千年了。最初只有少数几个天生的通灵者，但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天赋，而且也缺乏沟通的对象，因为其他人即便有这种能力，也都还处于潜伏状态。你看，我跟你说过，通灵能力是一种心理方面的能力。它是文化的产物，是使用意识的附带效应。在相同的环境下，抽象思维、种种社会的相互作用、错综复杂的文化调节机制、美学与伦理观念，这一切都必须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才能进行心灵传输，才能启动潜在的通灵机制。」
「也许我们格森人还没有达到那种水平。」
「你们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水平，不过这也跟运气有关系，就像氨基酸的合成一样……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只是个比方，但它很能说明问题。比如说科学方法，具体的、实验性的技术在科学中的应用。爱库曼有些民族拥有高度犮达的文明、复杂的社会结构、哲学、艺术以及高尚的生活方式。他们在上述领域都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但却一直没有学会如何精确称量一块石头的重量。当然他们现在也可以学，只是五十万年来他们从来就没有去学……有些民族根本没有高等数学，只会最简单的实用算术。他们人人都具备理解微积分的能力，但是谁都没有去学。事实上，我的地球同胞在大约三千年前还不懂得零的应用呢。」听到这话，伊斯特拉凡惊奇得眨巴着眼睛。
「至于格森人，你们的那种预言能力真是太了不起了。真想知道我们其他人是否也拥有这种潜力，它是不是头脑进化的结果，你们是否愿意教授我们这种技能。」
「你认为这是一种有用的技能吗？」
「你是指准确的预言能力吗？那当然。」
「也许，要想掌握这项技能，你必须得相信它是没用的。」
「哈斯，你们韩达拉教真让我着迷，但我常常会想，它真的仅仅是从悖论发展而来的一种生活方式吗……」
我们再次尝试神交。此前我从未向一个毫无反应的人反复传递心语。这次的效果还是不理想。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做祈祷的无神论者。过了一会儿，伊斯特拉凡打着哈欠说道：「我是个聋子，是块石头。我们还是睡觉吧。」我同意了。他一边念着那段简短的黑暗祷词，一边把炉子的亮光关掉。我们钻进睡袋，一两分钟内他便酣然入睡，仿佛游泳者滑进黑暗的水中。我感受到了他的熟睡，就像我自己在熟睡一样：我们之间终于产生了心灵感应！我在困倦之中又一次向他传送心语，我叫着他的名字「<strong>西勒姆</strong>！」
尽管一片黑暗，我还是可以判断他肯定突然间坐直了身子，因为他的声音在我上方响起，声音很大：「阿瑞克！是你吗？」
「<strong>不是，我是金利·艾。我正在跟你讲心语</strong>。」
他松了口气，沉默片刻，然后摸索着拧开恰伯炉的亮光，乌黑的双眼直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恐惧。「我做梦了，」他说，「梦见自己回了家——」
「你是听到了我的心语。」
「是你在叫我？我听到的却是我的兄长，刚才听到的是他的声音。他已经死了。是你在叫我？你管我叫西勒姆？我……这比我原先想的还可怕。」他晃了晃脑袋，似乎这样就能开噩梦，然后双手捧住了头。
「哈斯，对不起。」
「别叫我哈斯，叫我的名字吧。既然你可以用一个死人的声音在我的头脑深处讲话，那就叫我的名字吧！他难道会管我叫『哈斯』吗？哦，现在我明白，这种神交术中为什么没有谎言了。真可怕……没事了，没事了，继续说下去。」
「还是等一等吧。」
「不用等。接着说吧。」
他瞪着我，眼神热切，又有些恐惧，于是我用心语对他讲道：「<strong>西勒姆，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怕的</strong>。」
他仍然那样瞪着我，我还以为他没有理解我的话，事实上他是理解了。「唉，还是有的啊。」他说。
他努力控制着情绪。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你讲的是我的语言。」
「你听不懂我的语言呀。」
「你也说过，心语牵涉到言语，我知道……我原来还以为这是一种心领神会——」
「通感和神交不是一回事，当然，两者并非全无关联。正是通感让我们今晚有了感应。但在真正的心语交流中，大脑的言语中心要被激活，而且——」
「不，不，不要说了。——以后再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用我兄长的声音说话呢？」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
「这个我无法回答，我也不知道。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
「<strong>那夙思</strong>……是我的亲哥哥，叫阿瑞克，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他年纪长我一岁，本来会成为伊斯特尔领主。我们……我之所以离家外出，你知道，正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去世已经十四年了。」
我们都沉默良久。我无法知道，也不能问他话语中有何深意：他讲这些已经费了很大力气。
最后我说：「用心语跟我讲吧，西勒姆。叫我的名字吧。」我知道他能做到。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达成，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我们彼此的位相已经协调一致，再说他目前还不知道如何主动立起屏障。如果我是个<strong>倾听者</strong>，我完全可以听见他的思维。
「不行，」他说，「不行，现在还不行……」
但是，不管如何震动、敬畏、恐惧，他都无法长久地抑制住他永无餍足、不断超越自我的求知欲。在他再次关掉亮光之后，我突然从内心深处听到了他结结巴巴的话语——「<strong>金瑞</strong>」——即便是在说心语的时候，他也无法准确地发出「利」这个音。
我马上作出回应。黑暗中，他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恐惧的声音，其中又带着些微的满足之意。「够了，够了。」他大声说道。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安睡了。
他学得十分艰难。并不是因为他缺乏天赋，没法掌握这项技能，而是因为这项技能深深地震动了他，他无法将这种交流方式视为当然。他很快就学会了建立屏障，但我猜想，他可能总觉得这些屏障靠不住。数百年前，当第一批神交术引导师从罗卡农星球返回、向我们传授这门「终极技艺」时，我们所有人大概也都是这样的。格森人尤其注重完整性，所以他们也许会觉得心灵感应语言是对这种完整的侵害和破坏，于是很难接受。或许这只是伊斯特拉凡自身的个性使然。我用神交术跟他交流，他听到的却是一个死人——他死去兄长的声音。在他和他的兄长之间，除了爱与死亡之外，我不知道还存在别的什么，但我发现，每当我向他传输心语时，他就会显得很畏缩，似乎我触碰到了他的一处伤口。神交术让我们的心灵之间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结，但这种联结却是晦暗的。
日复一日，我们在冰原上向着东方缓慢行进。我们计划的行程是七十天，但在第三十五天、也就是阿内尔月奥多尔尼日这一天，我们发现自己远未到达旅程的中点。雪橇里程计显示我们一共走了大约四百英里，但这其中也许只有四分之三是有效行程。我们只能大概估计还剩多少路程。登上冰原的过程中我们走了很多冤枉路，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给养。一想到前方还有数百英里的路程，我便深感优虑。伊斯特拉凡却比我轻松得多。「雪橇比原来轻多了。」他说，「离目的地每近一步，雪橇就会更轻一些；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减少每天的食物配给。你知道，我们之前吃得一直都不错。」
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在说反话。
第四十天，刮起了一场暴风雪。我们被困在雪地中，整整困了三天。这漫长的几天里，伊斯特拉凡一直躺在帐篷里昏睡，像喝醉了酒一样，中间几乎没有醒，也没有吃东西，只在用餐时间喝点奥西或是糖水。他坚持要我吃东西，虽然分量只有平时的一半。「你没有挨饿的经验。」他说。
我觉得很没面子，「身为领地的领主和首相，你又挨过多少饿？」
「金瑞，我们一直在修炼对饥寒的忍耐力，是这方面的专家。在伊斯特尔老家，我从小就接受抗饥饿训练，后来又在罗瑟勒隐居村跟韩达拉术士修炼。没错，到了埃尔亨朗之后，这种修炼我没有继续下去，不过在米什诺里我又重新开始练习了……朋友，照我说的做吧。我心里有数的。」
就这样，他忍饥挨饿，而我则照吃不误。
随后，我们冒着华氏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度严寒走了四天。接着又有一场暴风雪从东边呼啸而至，大风冲我们迎面吹来。第一阵强风刮起后不到两分钟便下起了漫天大雪，伊斯特拉凡离我只有六英尺，我却无法看见他。我背对着他和雪橇，背对着石膏一般令人视线模糊、令人窒息的大雪，好让自己能吸上一口气。一分钟之后，我转过身，却发现他已经不知去向，雪橇也不见了踪影，人和雪橇原先所在的地方空无一物。我后退几步，四下摸索。我用力叫喊，却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耳中听不到任何声响，孤独地伫立在这个世界上。我惊恐万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同时用心语疯狂地呼叫着：「<strong>西勒姆</strong>！」
我的手正好碰到了跪在地上的他。他说：「没事了。快帮我把帐篷支起来。」
我照做了。我没有跟他说起刚才那片刻的慌乱，没有这个必要。
这场暴风雪持续了两天，我们一共损失了五天的时间。类似的情况以后还会发生的，尼默尔月跟阿内尔月正是风暴肆虐的时候。
一天晚上，我按配额拿出我们当天吃的积芪密芪，用热水泡上。「我们得开始减少进食了，是吧？」
他看着我。原本坚毅宽阔的脸庞现在变得非常瘦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开裂。他都变成这副样子了，天知道我有一副怎样的尊容。他微笑着说：「运气好的话我们就可以撑过去，运气不好就不行了。」
这话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说过。我当时满怀焦虑，脑子里充斥着无论如何都要最后拼死一搏之类的想法，所以并没有太理会他的话。即便是现在，我还是认为，如此艰辛的跋涉之后，我们肯定能够到达终点。但是，冰原不会理解我们的艰辛。它干吗要理解呢？一切都有定数。
「你向来运气如何，西勒姆？」最后我问道。
这次他没有笑，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一直在想着<strong>下面那边</strong>，想着那边所有的人。」对我们而言，下面那边意味着南方，意味着冰原下方的世界，意味着那片土地、那些人、那些公路、那些城市。这一切居然真切存在，真是难以想象。「你知道，离开米什诺里那天，我托人给国王捎信，是关于你的。叙斯吉斯告诉我，你即将被送去普勒芬农场，我把这个情况转告给国王了。当时我这么做仅仅是出于本能，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后来我倒是仔细考虑过这个行动。有这种可能：国王会认为这是一个展示<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的机会，泰博会提出反对，不过阿加文现在对他应该已经有些厌烦了，也许不会理踩他的进言。国王会向欧格瑞恩发问：卡亥德的客人、那位特使现在在什么地方？米什诺里方面会谎称特使今秋死于霍姆热，并表示深痛的哀悼。可是我们的大使却说他在普勒芬农场，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在那里，你们可以自己去看个究竟。不用，不用，当然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相信欧格瑞恩诸位总督的话……可是，两国对话几个星期之后，特使却突然出现在卡亥德北部，是从普勒芬农场逃出来的。米什诺里方面会惊惶失措，埃尔亨朗则愤慨万分。总督们谎言被戳穿，大失面子。金瑞，阿加文国王会当你是个宝，当你是自己失散已久的亲兄弟。不过这样的状况只能维持一阵子，所以，你必须抓住第一次机会，马上给你的飞船发送信号。再过一段时间，阿加文也许又会将你看作敌人，你必须赶在这之前，赶在泰博或其他议员再次恐吓他、利用他的疯癫之前，赶紧把你的人带到卡亥德，实现你的使命。刻不容缓。只要跟你们达成了协议，他会严格遵守的，因为破坏协议就是在败坏他本人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哈吉王朝的国王向来恪守诺言。不过你必须尽快行动，赶紧让飞船着陆。」
「我会的，只要他们稍稍以礼相待，我就会采取行动。」
「这样不行。请恕我直言，你不能坐等他们的礼遇。但我想，你和你的飞船会受到礼遇的。过去这半年来，卡亥德颜面尽失，你给阿加文带来了翻盘的机会。我想他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很好。可是，你在这个过程中……」
「我是叛国贼伊斯特拉凡。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开始的时候没有关系。」
「对，开始的时候。」他表示同意。
「如果一开始的时候有危险，你会躲起来吗？」
「哦，那是自然。」
晚餐泡好了，我们赶紧吃了起来。现在对我们来说，吃是非常重要非常有吸引力的一件事情，所以吃饭的时候我们都不再说话。餐桌上的禁忌得到了完全的遵守，也许它当初就是这么产生的。最后一点残渣被消灭之前，我们一个字也没说。吃完之后，他说道：「嗯，希望我的猜测没有错。你会……请你务必理解我……」
「理解你的直言不讳？」我说，现在我总算对格森人的表达方式有了一些了解，「当然，西勒姆。你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呢？你也知道，我可不讲什么<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他被这话逗乐了，不过依然若有所思。
「为什么最后？」他终于说道，「为什么你是一个人来呢——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呢？现在一切仍将取决于飞船是否能到来。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做法对你、对我们都不利。」
「这是爱库曼的惯例，自有其道理。我从前是这么想的：我独自前来，是出于对你们的考虑。你们一看就知道，我孤立无援，没有自我防卫能力；这样我才不会对你们构成威胁，不会打破任何平衡。我不是侵略者，仅仅是一名信使。但现在我觉得还不止于此。独自一人，我无法改变你们的世界，你们却可以改变我。独自一人，我不能只是向你们宣讲，还需要聆听。独自一人，我同你们最终建立起来的关系不会冷淡而毫无人情味，也不会仅仅限于政治层面。它会带有个人色彩，同时多少有些政治的意味。不是『我们』同『他们』，也不是『我』同『它』而是『我』和『你』。不是政治层面，也不是实用层面，而是精神层面。从某种意义上说，爱库曼并非一个政治实体，而是一个精神实体。它认为开端是至关重要的。还有手段，有的人认为，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爱库曼从不这么想。恰恰相反，它通过某种微妙、缓慢、奇异而颇具风险的方式来推进，这个过程跟生物常类似。从某些方面来看，生物进化的模式正是爱库曼的发展模式……所以，派我独自前来，到底是出于对你们的考虑呢，还是为我们自己？我也说不好。没错，这样是让事情变得困难重重。但我不妨也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发明飞行器、为什么认为这种东西不妥呢？要是能偷一架小飞机，你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
「头脑正常的人怎么会想什么飞行呢？」伊斯特拉凡厉声说道。他这样说并不算反应过激。这个星球没有长翅膀的生物，尧米西教的神圣天使们也没有翅膀，不会飞，他们是飘到地面上来的，就像轻柔的雪花，像这个无花的星球上随风飘扬的种子。
快到尼默尔月月中了。经历了肆虐的狂风和严寒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一连数天的和煦天气。如果还有风暴的话，那也是在遥远的南方，在下面那边，而进入风暴中心的我们，遇到的都是平静的多云天气。最初，云层还很薄，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光，那是上方的云层和下方的雪地反射的太阳光。过了一晚之后，天色变暗，阳光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片虚无。
我们走出帐篷，步入这片虚无。伊斯特拉凡和我并肩而立，地面上却没有我们的影子。天地间混沌一片。我们在松脆的雪地上走过，没有阴影反衬，连脚印都看不见，我们身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天地间只剩下雪橇、帐篷、他还有我。没有太阳、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我们似乎悬浮在这片虚无当中。这种幻觉非常强烈，我的身体几乎无法保持平衡。我已经习惯于借助双眼所见来确定站立的方式，而现在，我几乎成了个瞎子，得不到任何信息。往雪橇上装东西倒还没有问题，但拉雪橇时视线无处可落，最初感觉别扭，渐渐变得无法忍受了。我们踩着滑雪板，沿着陈年积雪毫无波纹的光滑表面——非常踏实的地面——往下滑了五六千英尺。这样的滑行本该让我们感觉良好，可我们却不时地放慢步伐，在这毫无阻障的茫茫冰原上一路摸索，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说服自己把速度提高到正常状态。冰面每一处细微的差异都会带来很大的震动，仿佛爬楼梯时突然出现一级本以为没有的台阶，或者突然发现本以为有的台阶其实并不存在。原因都在于，我们无法预先看到这样的差异，没有阴影，这些差异也就无从得见。我们是两个睁眼瞎在往前滑行。日复一日，情形都是如此。我们开始缩短每天的行程，因为每天到了下午三点左右，我们便因过度紧张疲劳而汗流不止、浑身发抖。我开始盼望下雪、盼望风暴，随便什么都行。可是日复一日，早晨我们走出帐篷，步入的都是一片虚无，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伊斯特拉凡称之为「无影天」。
尼默尔月奥多尔尼日，我们此行第六十一天，大约正午时分，我们周遭那片死寂的虚空开始扭动、翻腾。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眼睛在捉弄我，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所以并未在意空气中这种没有意义的隐约骚动。突然间，我瞥见了头顶上那轮黯淡而毫无光芒的小太阳。低头再看，我发现正前方的虚无中赫然凸现出一团巨大的黑色物体。这团物体还伸出许多黑色的触须，张牙舞爪地向着高处伸展。我急忙止住身子，伊斯特拉凡也踩着滑板猛地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他久久瞪视着浓雾中那团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最后说道：「是悬崖……应该就是伊斯尔霍斯悬崖。」随后我们继续上路。我以为那团物体触手可及，其实足有数英里之遥。白色的虚无变成了低垂的浓雾，随后云开雾散。夕阳下，冰原和山峰一览无余：饱经风霜、满目疮痍的巨大岩峰高耸在冰面之上，像海面上的冰山，为冰冷海水淹没。
如果手头唯一的那张粗制滥造的地图可信的话，那么我们目前所选的路线还不算最便捷，便捷路线应稍稍偏南一点。第二天，我们第一次转向了偏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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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TEEN 第一十九章 回家
四下一片昏暗，刮着强风，我们艰难地向前行进。整整七个星期以来，视野里只有茫茫的冰天雪地，所以伊斯尔霍斯悬崖的出现对我们是个莫大的鼓舞。从地图上看，悬崖离南面的深绥沼泽和东面的古森湾都不远。问题是地图上对戈布林地区的标注不准确，而我们也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
好在我们离戈布林冰原南缘比地图上标注的要近一些，因为在转向南行的第二天，我们便开始遇上了起伏的冰层以及冰缝。这里的冰原不像火焰山脉地区那样动荡不断、险情迭起，但也是陷阱重重。一路上有面积数英亩的深坑，也许是夏季的湖泊；有虚空的雪面，喘气稍稍粗重一点，也许就会让你陷进一英尺深的坑里去；有支离破碎、布满小孔和裂缝的冰面。越往前走，大冰缝越多，有些宽阔如高大山脉里的峡谷，有些只有两三英尺宽，但却深不可测。
到了尼默尔月奥迪尔尼日，（以下内容根据伊斯特拉凡的日记，我是没有记日记的）阳光普照，北风劲吹。我们拉着雪橇穿过那些横跨狭窄冰缝的雪桥。往桥下左右两边看，能看到蓝色的沟壑及深渊。被滑板挤压的碎冰块发出细微的悦耳声音，宛如银丝触碰着薄薄的水晶盘表面所发出的乐音。那天早晨，我们在阳光下拉着雪橇飞越道道深渊，那种如梦如幻、飘然欲仙的感觉至今我还能记起。不过，天空很快开始转白，空气变得浑浊起来，阴影消失不见，天空中和雪面上的蓝色也渐渐褪去。真想不到在这样的冰面上也会遭遇白化天。这片冰面的起伏很大，伊斯特拉凡在雪橇前面拉，我在后头推。我一边紧盯着雪橇一边用力推，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杂念。突然之间，雪橇猛地一颠，往前直冲而去，雪橇把手差点从我手中挣脱。我本能地死死攥住把手，冲伊斯特拉凡大喊了一声「嗨！」示意他放慢速度。我还以为前方冰面平坦，所以他提速了。可雪橇突然一头向下栽去，伊斯特拉凡不见了。
我差点就要松开把手找他去了，没有松手完全是运气。我抓牢把手，茫然四顾，寻找他的踪影。我的视线落到了一处冰缝边缘。那边有一座雪桥断了，雪桥脱落的那部分正在砰砰啪啪地往下坠落。伊斯特拉凡脚冲下直直地滑下去了。雪橇之所以没有跟着他掉下去，全靠我身体的重量，让滑板的后三分之一仍然留在坚实的冰面上。他身体吊在挽具上，悬在冰缝之中，体重拖得雪橇一点一点地往下倾斜。
我用尽全力压在雪橇后把手上，又是拽，又離，又是撬，想把雪橇从冰缝边缘拉回来。起初雪橇没怎么动，但我把全身重量死死压在把手上，拼尽全力往回拖，最后它终于慢慢地动了起来，接着突然滑行，远离了冰缝。伊斯特拉凡双手抓住冰缝的边缘，他的体重也帮了我的忙。他被挽具拖着，挣扎着爬上边缘，然后脸冲下瘫倒在了冰面上。
我在他身边跪下，费力地解开挽具。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部还在一起一伏。他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一边的脸也擦伤了。
他摇晃着身子坐了起来，哑着嗓子轻声道：「蓝色——一片蓝色——深渊里的高塔——」
「什么？」
「在冰缝里。一片蓝色——到处都亮晃晃的。」
「你还好吧？」
他已经开始重新系上挽具。
「你在前面走——套上绳子——拿着棍子。」他气吁吁地说道，「探路。」整整几个小时，我们一个人拉雪橇，另一个人在前头探路。探路者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蹭，像一只踩着蛋壳走路的猫，每迈出一步都要先拿棍子敲打前方的冰面。在这种白化天里，只有等站在冰缝边缘、看到下方的深渊时，你才会意识到冰缝就在眼前——到那时就晚了，因为冰缝下面就是深渊，而且冰缝边缘还不一定很牢固。每一次落下脚步都可能会掉下深渊。这是一个白色、无声的巨大玻璃球，我们就在球面走动。处处一片虚无，但玻璃上却有无数裂缝。我们就这样试探一下，走一步，再试探，再走一步。我们试探着那些不可见的裂缝，只要掉进去，你就会坠落，坠落……我的肌肉绷得越来越紧，再也无法放松。每一步都变得异乎寻常地艰难。
「怎么了，金瑞？」
我站在一片虚无的中央。泪水涌了出来，把我的上下眼皮冻在一起。我说：「我害怕掉下去。」
「可你套着绳子呢。」他说。然后，他走上前来，发现前方并没有什么裂缝。他明白了，「搭帐篷吧。」
「还没到时间，我们应该接着走。」
他已经伸手去取帐篷了。
后来，等我们吃过饭后，他说：「停下来了。我想我们不能走这条路了。冰原似乎正在慢慢消融，一路上都会有融冰和冰缝。看得见的话倒是可以走，可在这样的无影天里，我们没法看见东西。」
「那么，我们怎么才能到深缓沼泽呢？」
「嗯，如果我们一直往东，而不是往南，也许可以通过坚实的冰面走到古森湾。有一年夏天，我坐小船从古森湾看到过冰原。冰原在红山一带拔地而起，通过冰河同古森湾相连。如果我们沿那些冰河往下，就可以一直往南到达卡亥德的冰海，随后从海岸线而不是陆上边境线入境。这么做也许更好些，只是得多走几英里，估计多走二十到五十英里吧。你觉得如何，金瑞？」
「我的意见是，如果还是这种白化天，我连二十英尺都走不了了。」
「可是如果我们走出了裂缝区……」
「哦，只要出了裂缝区，我就没事了。等太阳升起来，你大可以坐到雪橇上，我会免费载你到卡亥德。」到了旅途的这个阶段，我们不时这样幽上一默。这种幽默其实很傻，但是有时也能逗对方一乐。「我没事。」我接着说，「只是得了严重的慢性恐惧症。」
「恐惧是非常有用的，就像黑暗和影子。」伊斯特拉凡咧嘴一笑，笑得很难看。他的脑袋像一个颜色剥落、布满裂痕的棕色面具，上面覆着黑色的毛发，还嵌了两颗黑石子。「光有亮光还不够，要想行走，我们还需要影子。想想真是怪异。」
「把你的笔记本给我一下。」
他刚刚记下了我们当天的行程，还把里程和给养又算了一下。这会儿他隔着恰伯炉，把那个小小的记事本和铅笔递给了我。在内封的空白页上，我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画了一道双弧曲线，又将这个符号中「阴」的那一面涂成黑色。这之后，我把本子递给了同伴你：「知道这个符号吗？」
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最后说的却是：「不知道。」
「在地球、海恩戴夫南特和齐佛沃尔都发现过这个符号。表达的是『阴阳』的概念。<strong>光明是黑暗的左手</strong>……光明与黑暗，恐惧与勇气，寒冷与温暖，女人与男人。合起来就是你，西勒姆，一而二，二而一，如同雪地上的影子。」
第二天，在白色的虚无中，我们朝着东北方向艰难跋涉。走了整整一天之后，这片虚无空间的地面上终于不再有裂缝了。到现在，我们每天的食物定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但愿不会因为路线的拉长而断粮。我倒觉得就算断粮也无关紧要，反正只吃一点点其实比完全不吃也好不到哪里去。伊斯特拉凡选择向这个方向前进，表面上是依靠他的预感或者说直觉，实际上凭借的也许是他的实践经验和推理。我们往东走了四天，这是我们单日行程最长的四天，每天行进十八至二十英里。随后，那种寂静一片的虚无天气被打破，被撕裂，光亮淡去，风暴来临。在我们身前、身后、身侧，细小雪粒形成的旋涡急速地转动、转动、转动，甚至钻进了眼睛里。我们在帐篷里躺了三天，外面狂风怒吼。暴风那没有呼吸的肺部发出充满仇恨的噑叫，整整持续了三天。
「<strong>真想跟它对吼</strong>。」我用心语对伊斯特拉凡说。他的反应仍是那么迟疑、拘谨，「<strong>没有用，它不会听的</strong>。」
我们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睡觉，然后起来吃一点点东西，料理身上的冻伤、炎症和擦伤，用心语交谈，接着躺下继续睡觉。三天以后，尖厉的呼啸声逐渐变为含糊的喋喋急语，随后又变为呜咽，终于归于沉寂。天破晓了。透过敞开的阀式门，我们看到了外面明晃晃的天空，心情为之一振。不过，我们身体太过虚弱，无法欢呼雀跃地表达欣喜之情。我们拔营出发——拆帐篷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因为我们就像两个老头一样行动迟缓。现在走的是下坡路，坡度很小，坚硬的路面非常宜于滑行，出不了什么岔子。阳光普照，上午时温度计显示的是华氏零下十度。我们似乎在行进过程中慢慢恢复了体能，走得又快又轻松。那天，我们一直走到夜空中出现星星。
伊斯特拉凡准备了全额定量的晚餐。如果每顿都这么吃，我们的食物只能再维持七天。
「命运之轮又转起来了。」他非常平静地说，「我们必须吃饱，才能借着好运冲刺。」
「吃饱喝足，怡然自得。」我说。吃饱喝足后我变得很亢奋，边说边开怀大笑，「吃喝玩乐不能分家。没吃饱怎么高兴得起来呢，是吧？」我的振奋劲头没能坚持多久，伊斯特拉凡神色中的某种东西将这种情绪驱散无踪。之后我很想哭，但却努力地克制住了。伊斯特拉凡没有我强壮，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他也许会跟着哭出来。他已经睡着了，就那样坐着睡着了，碗还在他的膝盖上放着。这样可不像他的风格。不过，能睡着倒也是件好事。
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晚才起来，吃了双倍定量的早餐。随后套上挽具，拉着变得很轻的雪橇驶离这片世界的边缘地带。
一片碎石遍布的陡坡在正午惨淡的光线下呈现红白相间的颜色。这片陡坡下方就是一片绵延的冰海：古森湾。从它的此岸到彼岸，从卡亥德一直到北极，全是冰封的茫茫海面。
当天的下午以及第二天的一整天，我们穿越冰原边缘、悬崖和沟渠，向下面的冰海前进。接下来的一天，我们舍弃了雪橇，把东西装到背包里。最重的负担是帐篷，还有几包别的零碎东西；粮食我俩均分了，这样下来两人的负重都不到二十五镑。我还背着恰伯炉，也还是不到三十镑。终于摆脱了那个雪橇，不用再没完没了地拉呀、推呀、拖呀、撬呀，真是再好不过了。继续前行的时候，我跟伊斯特拉凡讲了这个想法。他回头看了雪橇一眼，现在它形同一小堆废物，躺在茫茫冰面和浅红色岩石之间。「它干得不错。」他说。他对无生命的事物也有着很深的情感，比如那些我们正在使用、已经用过的坚固、牢靠、值得信赖的物品。他怀念雪橇。
第二天，在我们前方，海岸线往东延伸的曲线变直了。欧格瑞恩就在我们的右方，而前方那条蓝色的曲线就是卡亥德。
那天我们吃完了最后一点奥西、最后几盎司卡迪克芽，只剩下每人两磅积芪密芪和一共六磅的糖。
我发现自己没法很好地描述路途的最后几天，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虽然饥饿能让感觉更敏锐，但如果饥饿再加上极度疲劳，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想，当时我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极度麻木了。我只记得自己因为饥饿有过腹部绞痛，但那种痛苦的感觉却已经淡忘了。我一直有一种获得了解放的朦朦胧胧的欣喜，除此之外就是昏昏欲睡。第十二天，也就是阿内尔月珀斯瑟日，我们抵达陆地。爬上一片冰封的海滩之后，我们登上了古森湾岩石嶙峋、积雪遍布的荒凉海岸。
我们到达了卡亥德，到达了目的地。只差一点就全盘皆输，因为我们的背包已经空了。我们以热水代酒庆贺胜利。第二天清晨，我们起来，出发去寻找公路和居住区。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我们手头又没有相关的地图。也许公路是有的，但都掩埋在五到十英尺的积雪下面。或许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好几条公路。举目四望，没有任何农耕的迹象。当天以及接下来那一整天，我们绕来绕去，忽而往南，忽而往西。再下一天的晚上，透过暮色和稀疏的落雪，我们看到远处山坡上有一点亮光。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亮光。最后，我的同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那是灯光吗？」
夜幕降临之后许久，我们才摇摇晃晃地来到一个卡亥德村庄。村里只有一条街，两旁是屋顶高耸的黑色房子，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是高高的雪堆。我{门在热食店门口停下，狭窄的百页窗的窗缝处射出道道黄光，正是先前我们隔着山脉看到的亮光。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天是阿内尔月奥德索尔德尼日，我们旅程的第八十一天。我们花的时间比伊斯特拉凡计划的多了十一天。他精确地估算了我们的食物配给：最多能撑七十八天。我们一共走了八百四十英里——前期是根据雪橇里程计的显示，最后几天则是依据我们的估算。这八百四十英里中有许多都是在绕路。如果有效路程也有八百英里的话，我们肯定是没法走完的。后来我们拿到了一张好的地图，估算出普勒芬农场到这个村庄的距离不会超过七百三十英里。那八十一天里，我们行走的全是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地，眼前唯有岩石、冰雪和天空，耳边是一片寂静，除了我们俩，再没见过其他人。
我们走进一间热气腾腾、灯火通明的大房间，屋里摆满了美味佳肴，挤满了人，香气四溢，人声鼎沸。我不禁紧紧抓住伊斯特拉凡的肩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双双陌生的眼睛转向我们。我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相貌异于伊斯特拉凡的活人，不由得惊恐万分。
事实上，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所谓拥挤的陌生人群其实也就是七八个人而已。他们肯定跟我一样吓了一大跳。仲冬时节，没有人会从北方来到库尔库拉斯特领地。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伊斯特拉凡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我们恳请贵领地收容我们。」
那几个人像炸了锅一般，开始相互交谈，屋里一片嗡嗡声，有人表示困惑、有人表示恐慌、有人表示欢迎。
「我们是穿过戈布林冰原到这里来的。」
这下子屋里更加暄闹不已。他们围住我们，争先恐后地问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以照应一下我的朋友吗？」
我也想要说这话，但伊斯特拉凡先说了出来。有人过来抉着我坐下。他们端来食物。他们照应了我们，接纳了我们，欢迎我们安然回家。
这片穷乡僻壤的村民的慷慨好客为我们这趟艰难旅程画上了非常体面的句号。他们敞开双手，慷慨给予，没有配额限制，也不斤斤计较。伊斯特拉凡也同样泰然自若地接受他们的给予，似乎大家都是领主抑或都是乞丐。这正是一个人回到同胞中间时应得到的待遇。
这些靠打鱼为生的村民可以说生活在边缘之边缘，这片勉强可以居住的陆地对于人类的考验可谓到了极限。对他们而言，诚实的为人如同食物一般不可或缺。他们必须彼此坦诚相待，欺骗人是他们所无法承受的。伊斯特拉凡完全清楚这一点。一两天后，村民们登门询问我们为什么要在寒冬穿越戈布林冰原，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拐弯抹角，显然<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在每个人心目中根深蒂固。伊斯特拉凡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该选择沉默，但是对我来说，沉默比谎言要好。」
「众所周知，可敬的人也会遭到放逐；但他的影子并不会就此缩短。」热食店的厨师说。他在村中的地位仅次于村长。到了冬天，他的热食店差不多就是整个领地的聚会场所。
「其中一个在卡亥德遭到放逐，另一个则是在欧格瑞恩。」伊斯特拉凡说。
「没错，其中一个遭到了部族的放逐，另一个在埃尔亨朗遭到了国王的放逐。」
「国王无法贬低一个人的人格，正如他无法缩短对方的影子，即便他想这么做也办不到。」伊斯特拉凡说。这个回答让厨师十分满意。如果伊斯特拉凡是被自己部族驱逐的，他的人格就会遭到怀疑；但如果放逐他的是国王，那就无所谓了。至于我，一看就知道是个外国人，所以那个被欧格瑞恩放逐的人肯定是我——这反而是一种荣耀。我们没有向库尔库拉斯特的主人们透露我们的名字。伊斯特拉凡非常不情愿用假名，但又没法公开我们的真名。毕竟，按阿加文国王的命令，跟伊斯特拉凡交谈就是犯罪，更别提他们现在这样让我们吃饱穿暖，还收留我们。要知道，古森湾的偏远村庄也是有收音机的，所以村民不能拿不知道「放逐令」来为自己辩护；只有确实对客人身份一无所知才可能成其为借口。在我想到这一点之前，伊斯特拉凡早已慎重考虑过村民的这种微妙处境。第三天晚上，他来我房间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卡亥德村庄很像古代地球的城堡，很少或者根本没有独立的私人处所。不过，在各家族、商会、次领地（库尔库拉斯特没有领主）以及外围住宅那些古老高大、凌乱分布的楼宇里有一些年代久远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众多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厚达三英尺。五百名村民都可以在那些房间里找到自己的私人空间，甚至可以完全不与他人往来。他们给我们一人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在家族大楼的顶层。伊斯特拉凡到我屋里来的时候，我正在火炉边坐着。火炉里烧着采自深绥沼泽的泥炭，火苗很小，但却很暖和，气息芬芳。他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金瑞。」
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赤着脚，只穿着村长送的那条宽松的皮毛马裤。身处温暖的房间又没有外人干扰时，卡亥德人通常会半裸甚至全裸着身子。艰苦的旅程之后，伊斯特拉凡身上已经没有了格森人那种圆润结实的体格特征。他形容憔悴，遍体鳞伤，脸也冻坏了，就跟被火烧过一样。摇曳火光映衬之下，他那黑黢黢的身影显得十分坚定。
「去哪里？」
「我想该往南往西，朝边境走。我们首先得弄到一台无线电发射仪，功率必须够大，你好发信号给飞船。然后我得找一个藏身之所，不然就回欧格瑞恩呆上一阵子，免得牵连帮助我们的这些人。」
「你怎么回欧格瑞恩？」
「按原来的法子——穿越边境。欧格瑞恩人不会为难我的。」
「哪儿能弄到发射仪呢？」
「最近的地方就是萨西诺斯了。」
我眉头一皱，他则咧嘴一笑。
「没有再近一些的地方了吗？」
「去那里有大概一百五十英里的路。我们才走过的路比这远得多，环境更是恶劣得多。这一次，整个旅途都有道路，有人让我们留宿，没准儿还可以搭别人的机动雪橇。」
我同意了。但一想到又得冒着严寒跋涉，我就觉得很沮丧。再说这趟路并不是奔向安全的地方，而是回到两国相争的那处该死的边境。到了那里，伊斯特拉凡也许不得不舍我而去，继续他的流亡生活。
我思索良久，最后说道：「加入爱库曼之前，卡亥德必须接受一个条件，那就是，阿加文必须宣布解除对你的放逐。」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盯着火苗。
「我是认真的。」我强调说，「这是最重要的条件。」
「谢谢你，金瑞。」他说，话音十分轻柔。每当这样的时候，他的腔调就很像一个女人，有些沙哑，没有共鸣音。他温柔地看着我，脸上却没有笑意：「可是，我早已不再奢望返回家园了。你看，我已经背井离乡二十年，跟我现在的流放没有什么区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的爱库曼事业。你得独力肩负起这一切。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先让你的飞船下来吧！然后我再想其他的。」
我们在库尔库拉斯特又待了两天，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着南方开来夯雪机，它回程时可以搭我们一段。主人们让伊斯特拉凡把穿越冰原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他们听。只有继承了口述文学传统的人才能像他那样讲述，故事中充满惊险事迹、传统地名，而我们的故事也就此成了一部英雄传奇。他从德拉姆内山、德雷米戈尔之间那个山口的硫磺火和昏天暗地讲到来自山谷、横扫古森湾的呼啸狂风，情节曲折，描述精确而又生动有趣；中间夹杂着许多令人捧腹的花絮，比如他自己掉进冰缝的事情。他还讲了一些神秘莫测的怪现象，讲到冰原上的怪异响动和万籁俱寂的光景，讲到无影天和漆黑的夜晚。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朋友那张翻黑的面孔，跟其他人一样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
我们搭夯雪机离开了库尔库拉斯特。我们坐在狭小的驾驶室里，胳膊都无法伸展开来。夯雪机是卡亥德的一种大型机动车辆，用途是将道路上的积雪碾压夯实。这是冬季保证道路畅通的主要手段。彻底清除路面的积雪是不可能的，会耗费这个王国一半的人力财力，何况所有车辆到了冬季都是装上滑雪板行驶的。夯雪机以每小时两英里的速度压过路面，黄昏过后许久才把我们带到库尔库拉斯特南面的下一个村庄。在那里，我们一如既往地受到了欢迎和款待。第二天，我们步行继续前进，越过海边丘陵，走向内陆。来自古森湾的猛烈北风在丘陵的阻挡下减缓了势头，这一地区的人口因此比之前稠密了许多。现在我们无需搭帐篷过夜，而是在不同的部族投宿。有那么两次，我们还真的搭上了机动雪橇，每次都走了三十英里。尽管经常会有大雪，大道的路面却已经被夯得非常坚硬，并且都有明显标识。我们的背包里总是盛满食物，都是头一天夜里收留我们的主人放进去的。走完一天的路程后，总能有地方借宿，总能有火烤。
这八九天里，我们或徒步或滑雪穿行在这片土地上。这里的人非常热情好客，我们走得轻松安逸。但是，这却是我们整个旅程中最痛苦、最令人沮丧的一段路，比攀登冰原、比最后几天的饥饿还要糟糕。英雄传奇已然结束，它只属于冰原。我们现在的前进方向与冰原相反，心中不再有丝毫喜悦。
「有时候，你必须逆命运之轮而行。」伊斯特拉凡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坚定，但他的脚步、声音和举止都已不同于往昔，忍耐和执拗取代了激情和决心。一路上他几乎沉默不语，也不怎么愿意用心语同我交谈。
我们终于到了萨西诺斯。这是一座有几千人口的市镇，高踞在俯瞰艾尔冰河的山丘之上：白色的屋顶、灰色的墙壁、白茫茫的山丘上缀着点点黑色，那是森林和露出地面的岩层，白茫茫的田野和河流。河对岸就是争端不断的西诺斯谷，那边同样是一片白茫茫……
到达这里的时候，我们的双手已是空空如也。剩下的旅行装备大多已在路上送给了那些好心收留我们的主人们，现在我们身边只剩下恰伯炉、滑雪板以及身上的衣服。我们就这样轻松行进，中间停下来问了两次路。我们不是要进镇子，而是要去镇外的一个农场。那是个独立农场，荒凉贫瘠，不属于任何一个领地，由西诺斯谷管理局直接管辖。伊斯特拉凡年轻时在管理局担任过部长，一直都是农场主的朋友。那个农场还是一两年前他替农场主买下的，当时他正帮助人们在艾尔河东岸重新安居，希望藉此消除关于西诺斯谷主权的争端。农场主亲自开的门，他跟伊斯特拉凡年纪相仿，身材壮实，说话却是柔声细气。他叫赛斯切尔。
走过这个地区的时候，伊斯特拉凡一直压低风帽遮着脸，怕这里的人认出自己。这种做法其实大可不必。现在的他只是个面黄肌瘦、饱经风霜的流浪汉，只有目光极其锐利的人才认得出他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比如赛斯切尔就一直偷偷打量着他，无法相信此人的自我介绍。
赛斯切尔收留了我们，对我们的款待超出了一般的标准，尽管他并不富有。不过，他跟我们一起的时候显得很不自在，也许是后悔了收留我们。这倒也情有可原。他让我们住下，冒的可是财产被没收的危险。他拥有这份产业全拜伊斯特拉凡所赐，要不是伊斯特拉凡的照应，他现在也许会跟我们一样穷困潦倒。这样说来，让他冒点风险来回报似乎也不算不公平。不过，伊斯特拉凡并非以债主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要求他给予帮助，他不是指望赛斯切尔还情，而是寄希望于对方的友情。如他所愿，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赛斯切尔不再拘束，变得健谈起来。卡亥德人就是这样，情绪变化很快。他开始缅怀往昔，跟伊斯特拉凡坐在火炉边畅谈到半夜，追忆过去的岁月和旧相识。伊斯特拉凡问他能否找到一个藏身处，比如某座荒废或偏僻的农场，可以让一个遭放逐的人躲上一两个月，等到放逐令解除。赛斯切尔不假思索地说：「就住我这里吧。」
听到这话，伊斯特拉凡双眼一亮，不过还是有所顾虑。赛斯切尔也认为，这里离萨西诺斯太近，可能会不安全，答应另找一个藏身处。不是什么难事，他说，只要伊斯特拉凡愿意用假名，完全可以去当一名厨子或是农场工人。
这样做也许感觉不是很好，不过总比回欧格瑞恩强。「你在欧格瑞恩到底是做什么的呢？你靠什么为生呢？」
「靠共生区。」我的朋友脸上又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要知道，那里的每一个单元都有工作可做，生活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还是宁愿留在卡亥德……如果你真的认为可以办到的话……」
那个恰伯炉还留在我们身边，这是我们手头唯一值钱的东西了。这只炉子陪伴着我们走完了整个旅程，立下了汗马功劳。到达赛斯切尔农场第二天的早上，我带着炉子，滑雪去了镇上。我在镇上的商业中心卖掉了它，换了一大笔钱，随后翻过山丘去了发射站所在地一镇上那所小小的贸易学院，买了十分钟的「私人对私人传输」。全卡亥德的发射站每天都会留出一段时间用于提供这类短波信号传输服务。客户基本上都是商人，向列岛、希斯和佩灵特的海外代理商或客户发送信号。收费相当高，但也还不至于很离谱，总之还不到一只二手恰伯炉的售价。我购买的那十分钟被排在下午三点。我可不想这一天就在萨西诺斯跟赛斯切尔农场之间来回折腾，于是就留在镇上，中午在一家热食店饱餐了一顿。真是物美价廉啊，卡亥德人的厨艺绝对要强过欧格瑞恩人。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当我问伊斯特拉凡为什么讨厌欧格瑞恩时，他说的就是这句话。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说得那么温柔：「我还是宁愿留在卡亥德……」我又一次纳闷，到底什么才是爱国，对祖国的爱到底包括了怎样的情感，那种令我的朋友声音为之颤抖的对故土的向往和忠诚到底从何而来，如此真挚的爱又怎么会让某些人变得愚蠢、可恨、顽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午饭后，我在萨西诺斯街头逛了逛。雪花飘飘，寒意逼人，镇上的商铺、集市和街道却热闹非凡，仿佛一出虚幻缥缈的戏剧，令人眼花缭乱。我还没有从孤寂冰原留下的后遗症中彻底恢复，身处陌生人中间让我十分不自在，脑子里不停地想念着曾经与我朝夕相伴的伊斯特拉凡。
黄昏时分，我爬上通往贸易学院那条积雪遍布的陡峭街道。里面的人让我进去，并向我演示如何操作那台公用发报机。到了指定时间，我把「苏醒」信号发给了中继卫星。这颗卫星在固定轨道上运行，位于卡亥德南部上空大约三百英里处。安塞波已经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无法让奥鲁尔帮我给飞船发送信号，我自己也没法直接联系上飞船，因为飞船位于太阳轨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现在这样做是最保险的了。萨西诺斯发射塔的功率足够大，但卫星没有配备回复装置，它只能将信号发送给飞船。我能做的只有发出信号，让卫星传给飞船。我无从知晓卫星是否收到信号并转发给了飞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这么做。虽然有这么多事情悬而未决，我的心情却很平静。
雪下得更大了，天也黑了。我不熟悉道路，所以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上路，那就只能在镇上过夜了，好在我身上还剩了一点钱。我向发射塔的人打听旅店，他们坚持要我就在贸易学院留宿。我跟许多兴高采烈的学生共进晚餐，然后在一间学生宿舍住下。我心满意足地睡了，心里觉得很踏实，卡亥德人待陌生人的那种超乎寻常的友善给了我一种安全感。最初我在这个国家登陆，这个选择是正确的，现在我又回来了。我就这样酣然入睡，但夜里却睡得不怎么好，老是做梦，还醒了好多次。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床，早餐开饭之前就已经往赛斯切尔农场赶了。
明亮的天空中，一轮冰冷的小小太阳正在升起，雪地上的每一道裂缝和每一个冰丘都投下了阴影，这些阴影向着西边缓缓移动。路上光影斑驳，四周的茫茫雪原上空无一人。就在这时，大道远处出现了一个滑雪者轻盈的小小身影，正飞快地朝我这边过来。没等看清对方的面孔，我就知道了那是伊斯特拉凡。
「出什么事了，西勒姆？」
「我得赶到边境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却毫不停顿。我转过身，跟他一起向西滑行，不过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跟上他。快要拐进萨西诺斯时，他离开大道，滑进没有任何阻隔的原野。我们滑行到镇子北面大约一英里处，穿过艾尔河。河岸非常陡，爬上岸后，我们停下来歇气。以我俩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样的快速行进可真是吃不消了。
「出什么事儿了？难道赛斯切尔——？」
「没错。黎明时分，我听到他在用无线电发报。」伊斯特拉凡胸部急剧起伏着，跟他躺倒在冰缝边时情形相仿。「泰博肯定悬赏要我的人头呢。」
「忘恩负义的该死叛徒！」我一字一顿地骂道。我骂的不是泰博，而是赛斯切尔。我们当他是朋友，他却背叛了我们。
「没错，」伊斯特拉凡说，「不过我向他要求得太多，让他神经太紧张了。听我说，金瑞，你快回萨西诺斯去吧。」
「我至少得送你到边境啊，西勒姆。」
「那儿可能会有欧格瑞恩的哨兵。」
「我就待在这边。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笑了。尽管呼吸仍然很困难，他还是站起身来，又一次上了路。我也起身，伴他同行。
我们穿行在那个引发争端的峡谷中，滑过一个个冰封的小树林，翻越一座座山丘、一片片原野。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只有一片阳光明媚的天空，一个白茫茫的世界，还有我们疾行时投下的影子。崎岖的地面挡住了我们的视线，直到离边境不到八分之一英里处，我们才看到了边境线。它蓦地出现在我们眼前，是一排栅栏，栅栏的柱子只露出雪地几英尺，顶部漆成红色。欧格瑞恩那边看不到有哨兵。在我们这边，地上有滑雪板留下的痕迹，南边有好几个小小的身影在移动。
「这边有哨兵。你得等到天黑以后再走，西勒姆。」
「是泰博的探子。」他痛苦地喘着粗气，向一旁滑了过去。
我们返身滑过刚刚翻越的那个小山坡，就近找了个藏身处，在一个小山谷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山谷两侧是繁茂的赫曼树林，淡红色的树枝在积雪压迫下，低低垂落，把我们围了起来。我们商量了一个又一个行动计划：沿着边境线往北或往南走，逃离这片多事之区，或是爬上萨西诺斯东面的山丘，甚或是顺原路北行，回到空旷的原野，但这些计划都一一被否决了。伊斯特拉凡已经被出卖，我们没法像先前那样公然在卡亥德行走。继续秘密行进也不可能，因为我们现在没有帐篷、没有食物、也没多少力气了。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径直冲过边境。
在黑暗树木底下的黑暗山谷里，我们蜷缩在雪地里，挤在一起相互取暖。正午时分，伊斯特拉凡打了个小盹，我却因为饥寒交迫而无法入睡。我近乎昏迷地躺在同伴旁边，竭力回想他以前引用过那些话：合而为一，生与死，躺在一起……这情景有点像躺在冰原上的帐篷里，不过现在没有遮掩、没有食物、没有休憩，除了彼此的陪伴之外，我们已一无所有；而且很快，我们就没法再相互陪伴了。
下午的时候，天空阴霾重重，气温也开始下降。山谷里虽然没有风，但也冷得无法安坐了，我们只好不断起来活动一下。即便是这样，到了日落时分，我还是开始一阵一阵地发起抖来。这样的情况，我在穿越欧格瑞恩的囚车上也经历过。黑夜似乎再也不会来临，不过最终天还是开始转黑了。借着蓝幽幽的夜色，我们爬出山谷，在树木和灌木丛间爬行，翻过山坡。边境线依稀在望，就是苍白雪地上几个模糊的圆点。没有亮光，没有东西在移动，也没有任何声响。西南方的远处，有一个小镇闪着黄色的微光，那是欧格瑞恩某个小小的共生区村庄。伊斯特拉凡可以拿着他那令人起疑的身份证到那边去，至少能在共生区监狱或者最近的共生区自愿农场里住一晚。突然间——就在最后一刻——我才意识到了了他要去的是哪里，等待着他的是什么；而在此之前，因为我的自私和他的沉默，我一直没有想儿这一点。我说：「等等，西勒姆！」
可是他已经走了，下山去了。他向来是出色的快滑手，这一次没有为了等我而减缓速度。他飞速掠过雪地，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他离开我，径直往边防哨兵的枪口上撞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应该大声叫喊过，警告或者命令他停下。随即，某处冒出了一道亮光，不过我已经不太确定了。反正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栅栏飞扑过去。没等他到达栅栏，哨兵开枪打倒了他。用的不是声纳枪，而是劫掠枪，这种古老的武器一次射击就能迸出无数金属片。他们开枪是想置他于死地。我赶到他身边时，他身子扭曲躺倒在地，奄奄一息，半边胸膛已经被打没了，滑雪板竖立在一边的雪地上。我用双手抱住他的头，对着他说话，可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通过特定的方式回应了我对他的爱。他的知觉渐渐消失，意识分崩离析，思想变为一片混沌，但还是用那种无声的语言唯一一次清哳地说出了：「阿瑞克！」随后便再无声息了。我蜷在雪地上，抱着他，他的身体慢慢僵硬。他们让我那样待了一会儿，随后把我架起来带去了某个地方，把他带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去往监狱，他则去往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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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 第二十章 徒劳无益
伊斯特拉凡在我们穿越戈布林冰原时所写的笔记中讲到，他很好奇为什么他的同伴羞于哭泣。其实，那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他，我那样与其说是羞耻，不如说是恐惧。现在我继续前行，穿越西诺斯谷，进入这个冰冷的国度。我发现，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地流泪，只是这么做于事无补。
我被带回萨西诺斯，关进了监狱，罪名是与遭到放逐的人为伴。也许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拿我怎么办。从一开始，他们对我就还不错，那时埃尔亨朗的官方命令还没下来呢。我在卡亥德的牢房是萨西诺斯议员选举城堡里一间陈设完备的房间。我有一个火炉可以烤火，有一个收音机可以听，一天饱餐五顿。当然舒适是谈不上的，床板很硬，被褥很薄，地板光秃秃的，空气冷冰冰的——跟卡亥德的所有房间一样。不过他们派了位医生过来，他的双手和声音温柔宜人，这在欧格瑞恩是永远享受不到的。医生进来之后，门一直开着，我真希望他能关上门，因为大厅里吹来的穿堂风很冷。不过我浑身无力，而且也没有勇气起身去关上囚禁自己的监狱的门。
年轻的医生神情严肃，但却充满了母性。他用平静而坚决的口气告诉我：「你有整整五六个月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已经元气大伤，不能再操劳了。好好躺着休息吧。像冬季峡谷中冰封的河流一样静静地躺着，好生休养。」可是，我一入睡，就梦见自己在卡车里，跟同伴们蜷缩在一起。人人都臭气熏天、赤身裸体、瑟瑟发抖、挤成一团取暖，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独自躺在冰冷的车门边，嘴里满是淤血。他是叛徒，他独自一人死去，抛弃了我们，抛弃了我。我经常满怀怒气地醒来，虚弱的身体愤怒得不停颤抖，但一腔怒气最终还是化为软弱的眼泪。
我肯定病得不轻，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高烧的一些症状。医生在我身边守了整整一个晚上，也许更久。那几个夜晚的情景我已经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我对医生说的话，以及自己那哀恸欲绝的声音：「他本可以停下的。他看到了那些哨兵，却径直往枪口撞去。」
年轻的医生沉默片刻，「你该不会说他是自杀的吧？」
「很有可能。」
「这样说朋友未免太过分了。我不相信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会这么做。」
在这里的人看来，自杀是一种可耻的行径。对我们来说，自杀只是人自行做出的一个选择。对他们来说，这种行为却是放弃选择，是一种背叛。如果让卡亥德人来读我们的《圣经》，他们会认为，犹大的罪行不在于对耶稣的背叛，而在于他自暴自弃，放弃被宽恕、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于他的自杀。「你没有称他为卖国贼伊斯特拉凡？」
「我从来不这么叫。很多人完全不理会那种强加在他头上的罪名，艾先生。」
可他的话不能带给我丝毫安慰，我还是那么痛苦，于是大叫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向他开枪？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我没有受到正式的审问。他们只是随意地问了问，问我是怎么逃离普勒芬农场、来到卡亥德的，又问了我通过他们的电台发送信号的事：目的地是哪里，有什么意图。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一情报马上直接送达埃尔亨朗，送给国王本人。显然，关于飞船的情报是秘而不宣的，而我逃离欧格瑞恩监狱、在冬季穿越冰原、来到萨西诺斯的消息却得到了公开报道，人们可以随意评说。电台只字未提伊斯特拉凡在此事中的角色以及他死亡的消息，但这个秘密早已人尽皆知。新闻公告里只提到了特使艾先生，但人人心里都知道，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将我从欧格瑞恩人手中偷偷解救出来，陪伴我穿越冰原来到卡亥德，从而揭穿了欧格瑞恩总督们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去年秋天我在米什诺里猝死于霍姆热病……伊斯特拉凡相当准确地预见了我回归卡亥德所产生的效应，只不过在程度上有些低估了。我这个外星人现在萨西诺斯的一间屋子里，卧病在床，没法行动，却导致了两个政府在短短十天内相继垮台。
说欧格瑞恩政府垮了台，当然是指三十三人集团中掌权派总督为另一派总督所取代。用卡亥德人的话说就是：有些人的影子变短了，有些则变长了。谎言被揭穿后，将我关进普勒芬农场的萨尔伏派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当然，对他们来说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们仍然死扛着，直到阿加文公布星际飞船即将到达卡亥德的消息之后，他们才彻底垮台。国王发表声明那一天，奥本索所属的自由贸易派接管了三十三人集团的最高权力部门。如此说来，我还真的帮了他们一些忙。
在卡亥德，政府垮台多半是指首相遭贬、科尤雷米重组。泰博倒也没有赖着不走。我在国际<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角斗场上的价值，加上我为伊斯特拉凡的辩护，使我的声望明显超过了泰博。因此，早在埃尔亨朗政府得知我已经发报给飞船之前，他便辞去了首相的职务。这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赛斯切尔告密之后，泰博立即采取了行动。他等来了伊斯特拉凡的死讯才辞职。对他来说，这个结果既是大败，也是成功复仇。
充分了解情况之后，阿加文发来召见令，请我火速前往埃尔亨朗，随令还附送了一大笔路费。萨西诺斯市也表现出了同样的慷慨，他们派那位年轻医生跟我同行，因为我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我们乘着机动雪橇出发了。这趟行程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走得很从容的一路坦途、等候夯雪机清理路面的长时间停留、在客栈度过的漫长夜晚。我们应该只走了两三天，但我却觉得这一路十分漫长对其间的情形也没有多少印象。到最后，我们终于穿过埃尔亨朗城的北门，走进那些遍地积雪、阴影幢幢的幽深街道。
此前我一直心力交瘁，到了这时才终于振作起来，头脑也不那么糊涂了。我发现自己身上仍然有一种力量，很可能是习惯的力量，因为我熟悉这些街道、城堡，熟悉王宫的门面以及幽深的庭院和曲径，也明白自己来到此地的使命。于是，我终于清醒过来，第一次意识到我的朋友已经永远离去，我必须完成他为之献出生命的事业，必须为拱桥加上拱顶石。
在王宫大门，有人传令让我先去宫内一处客房歇息。我被带到了圆塔宫。在整个宫廷，此地标志着最高规格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这并不体现国王的恩宠，只是表明他对来人崇高地位的认可。来自友邦的使节通常也会在这里下榻。这是一个好兆头。不过，要去圆塔宫得经过红角宫。透过狭窄的拱门，可以看到池塘边那棵光秃秃的树，灰色的枝干上挂着冰凌，屋子仍然空空如也。
在圆塔宫门口，有一个人正等我。他穿着白色长袍、深红色衬衣，佩戴一根银项链——是法科西，阿仁霍德隐居村的预言师。这么多天来，我终于遇到了一位故人。此前我一直神经紧绷，满怀使命感，一看到他那和善俊美的脸庞，我就觉得一阵轻松。法科西用了卡亥德人很少会用到的一种方式——握手来欢迎他的朋友。他的热情一下子感染了我。
他是在初秋离开他所居住的南雷尔区，应召加入科尤雷米的。从韩达拉隐居村选拔议员并不罕见，但像他这样的预言师极少出任公职。我相信，若非对于泰博政府以及国家被其引向歧途的现状深感忧虑，法科西是不会应召的。最终，他取下预言师的金链子，戴上了议员的银链子。没过多久，他就有了很大的作为。早在揭姆月，他便已加入赫斯科尤雷米，也就是内阁议会。内阁议会是制衡首相权力的机构，当时是国王亲自下达的任命。看起来，他即将登上权力的顶峰，而不到一年之前伊斯特拉凡刚从这个顶峰上掉了下去。在卡亥德，政治生涯总是大起大伏，变幻无常。
圆塔宫是一幢华而不实的小房子，里面寒意逼人。我没有会见其他人，也没有发表正式声明或在正式场合公开露面，先跟法科西作了一席长谈。他用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问道：「这么说，有一艘飞船正在靠近我们，即将登陆，这艘飞船比三年前你降落霍登岛时乘坐的那艘要大。确有此事吗？」
「有。我发出了信号，要求飞船登陆。」
「什么时候会到呢？」
我忽然发现自己连今天是哪个月哪一天都不清楚，这才意识到最近这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什么地步。我只好往回倒推到伊斯特拉凡离世的前一天，这才吃惊地发现，如果飞船之前处于离格森星最近的位置，那么它现在应该已经进入行星轨道，正在等待我的信号。
「我必须同飞船联络，他们需要下一步的指令。国王想让他们在哪里登陆呢？应该是一片很大的无人区。我需要一台发报仪。」
很快，一切事宜都安排就绪，非常顺当。以前同埃尔亨朗政府打交道时必须没完没了地绕弯子、经受重重挫折，如今这一切却像奔腾河流中的冰块，顷刻便融化消散了。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第二天我就可以受到国王的接见。
我的第一次觐见花了伊斯特拉凡整整六个月的时间，眼下这第二次则耗去了他的整个生命。
这一次我没有什么担忧的感觉。而且，我心中想的是远比自身安危更为重要的事情。我走下长长的红色通道，通道上方是灰尘遍布的旗帜。我走到平台前站住，平台边那三座巨大的壁炉里，熊熊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国王弓着身子，坐在中央壁炉边桌旁的一把雕花凳子上。
「请坐，艾先生。」
我依言坐下，跟阿加文隔着壁炉。透过火光，我看到他的脸显得憔悴苍老，样子既像一位失去婴儿的母亲，又像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
「呃，艾先生，这么说，你的飞船就要登陆了？」
「陛下，飞船将应您的要求，在阿斯吞沼泽登陆。他们会在今晚第三个时辰让飞船登陆。」
「如果他们搞错了地方呢？会把一切都烧毁吗？」
「他们会在一束无线电信号的导航下登陆，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搞错地方的。」
「他们有几个人？十一个吧？是吗？」
「是的，陛下，人不多，不用恐惧。」
阿加文想要做个手势，双手却先抽搐起来，「我对你已经没有恐惧了，艾先生。」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你为我效了很大的力」
「但我并不是您的仆人。」
「我知道。」他神色淡漠地盯着火苗，紧抿着双唇。
「我的安塞波信号发射仪应该是落到了米什诺里的萨尔伏手里。不过飞船上还有一架安塞波。飞船降落之后，如果您认可的话，我将以爱库曼全权代表的身份，根据授权同卡亥德商讨并签署结盟协定。这一切都能通过安塞波得到海恩星以及其他固定站的认可。」
「很好。」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拿靴子尖把一根木柴踢进火炉，火炉里溅起几点红色的火星。「他究竟为什么要欺骗我？」他用他那尖厉、高亢的声音质问道，双眼终于开始正视我了。
「谁？」我也回视着他。
「伊斯特拉凡。」
「他千方百计，就是为了让您不受蒙蔽。当您开始宠信对我不利的那一派时，他便想法让我避而远之。当确信我的归来能说服您接受爱库曼使团、接受爱库曼时，他又把我带回了您的身边。」
「关于这艘大飞船，他为什么对我只字未提？」
「因为当时他也不知道。到达欧格瑞恩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你们俩就是打算把秘密透露给那边喽？他试图让欧格瑞恩接受你的使命，他同他们的自由贸易派一直有勾结。你能说这不是背叛吗？」
「不是。其实他是认识到，无论哪个国家先跟爱库曼结盟，另一个国家很快便会步其后尘。希斯、佩灵特以及列岛地区也都会起而效仿。最终你们就会团结起来。陛下，他从内心深处热爱自己的祖国，但他不仅仅是为这个国家、为陛下您效力。他所效力的，正是我所效力的主人。」
「你是指爱库曼吗？」阿加文大为震动。
「不是，是全人类。」
我不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是不是真话。它只有一部分是真的，是真相的某个侧面。如果我说，伊斯特拉凡的举动完全出于对某个人的忠诚，出于对我的责任和友情，同样也不是完全的事实。
国王没有回答。他又转过头去对着炉火，皮肤松弛、皱纹密布的脸上表情肃穆。
「为什么你要先呼叫飞船，然后才向我通报你已经返回卡亥德？」
「为了迫使您下定决心，陛下。发给您的电报有可能落入泰博勋爵手中，他也许会把我交给欧格瑞恩人，或者把我杀死，就像他派人枪杀我的朋友一样。」
国王一言不发。
「我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但我对格森和爱库曼都负有责任，我肩负的使命必须完成。我先给飞船发信号，是为了保证自己有完成使命的机会。这是伊斯特拉凡的主意，很英明。」
「呃，是不坏。不管怎样，他们会在我们这里登陆，我们会成为先行者……他们都跟你一样，是吗？都是性变态、随时处于克慕期？真是奇怪，这居然成了一项殊荣，要争着去接待这些……他们希望受到怎样的礼遇，你去告诉内侍戈谢尔恩吧。确保不要有任何冒犯和怠慢。安排他们下榻在皇宫里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希望向他们表达由衷的敬意。艾先生，你做了两件让我很开心的事情：让欧格瑞恩那帮总督先是沦为骗子，然后又沦为一帮傻瓜。」
「他们很快也会签订盟约的，陛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尖厉，「但卡亥德领先于他们——卡亥德领先了！」
我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你们是怎么穿越冰原的？」
「很不容易。」
「在这种疯狂的艰苦跋涉中，伊斯特拉凡可是个好旅伴。像铜铁一般坚韧，而且从来不会丧失斗志。他死了，真是可惜。」
我无言以对。
「明天下午第二时我去迎接你的……同胞。你现在还有别的要求吗？」
「陛下，可否撤销对伊斯特拉凡的放逐令，恢复他的名誉？」
「现在还不行，艾先生。别着急。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就退下吧。」
连我也背叛了他。我说过，在国王宣布终止对他的放逐、让他恢复名誉之前，我不会让飞船登陆的。可是我不能死守着这个条件，而放弃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就连这一事业也无法让他摆脱被放逐的命运。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跟戈谢尔恩勋爵以及其他人一起安排接待和安顿飞船人员的事宜。到了第二时，我们乘着机动雪橇奔赴阿斯吞沼泽，那里在埃尔亨朗东北大约三十英里处。登陆点选在一片辽阔无人区的边缘地带，这是一片泥炭沼泽，不适于耕作及居住。现在是伊雷姆月中旬，这片平坦的荒原上冰天雪地，积雪厚达数英尺。无线电信号台全天都在运行，我们已经收到了发自飞船的确认信号。
在降落过程中，飞船上的人员一定可以在屏幕上清晰地看到星球的明暗界线，跨越格雷特大陆，从古森湾一直延伸至查理森湾。当我们仰望天空，看到了那颗正在降落的星星时，时间已是黄昏时分。飞船上的人一定能看到落日余晖下耸立的卡加伏群峰，如同点点繁星。
飞船声势浩大地俯冲而下，降落到地面上被减速火箭搅出的那个泥泞大湖中。一股白色蒸汽喷涌而出，随后飞船陷入花岗岩般坚硬的永冻沼泽，稳稳地停了下来。湖面迅速地再次冻结，飞船也逐渐地冷却下来，就像一条优雅的大鱼，以尾鳍当支点平稳地坐着，在冬星的暮色中闪耀着银灰色的光芒。
飞船的降落过程轰轰烈烈、壮观异常。来自阿仁霍德的法科西在我身边感叹道：「能见到这一场面，真是此生有幸啊。」看着冰原、面对死亡之景时，伊斯特拉凡也说过这样的话；今晚他如果在场，必定也会发出同样的感慨。为了摆脱心中深深的悔恨，我爬上雪堆，向飞船走去。船体冷却剂已经让飞船外壳结了一层霜。我靠近时，飞船高高的舷窗滑了开来，伸出一道弧线优美的舷梯，直抵冰面。最先走下飞船的是朗赫欧秀，她自然是一点都没有变，跟我上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对我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三年，对她却只有短短的几周。她看了看我，看了看法科西，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些前来欢迎的人们。她走到舷梯脚下，停住，用卡亥德语庄严地说道：「我以友好使者的身份而来。」在她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外星人。我让法科西先上前去招呼她。
法科西对她讲明了我的身份，她这才走过来，以我们的方式握住我的右手，一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哦，金利。」她说，「我简直没认出你来！」这么长时间之后，重新听到女人的声音，感觉真是怪异。我建议其他人也都走下飞船。如果这时表现出任何怀疑和不信任，都是对卡亥德迎接人员的侮辱，会打击他们的<strong>希弗格雷瑟</strong>。大家走出飞船，极其谦恭地同卡亥德人见面。他们每个人，无论是男是女，我本来都很熟悉，现在却都显得十分奇异。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生疏，要么太过低沉，要么太过尖厉。他们就像马戏团的大怪兽，分为两种性别，就像那种双眼里闪烁着智慧火花的大猿猴，全都处于发情期、处于克慕期……他们跟我握手、抚摸我、拥抱我。
我尽量保持镇静。在搭乘雪橇返回埃尔亨朗途中，我把眼下最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了赫欧秀和图利埃。到了皇宫之后，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位萨西诺斯医生走了进来。听着他那平和的声音，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严肃的脸，那张非男非女的脸，那张人类的脸，我觉得欣慰、亲近，觉得这样的脸才……对劲。可是，在吩咐我上床、服了一些温和的镇静剂之后，他却说道：「我看到你那些同胞特使了。来自外星的人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在我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得见！」
我再一次见识到了这样的喜悦和勇气，这是卡亥德精神中——也是人类精神中最令人钦佩的品质。虽然我无法分享他的情感，却也无法排斥。我说：「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们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遇到了一种全新的人类。」我的语气中虽然缺乏诚意，但说的却绝对是事实。
到了春末，也就是图瓦月底，冰雪融化，水流泛滥，又可以出行了。我休了假，离开埃尔亨朗那个小小的使馆，往东出发。现在，这颗行星的各个地方都有我的同胞。获得驾驶飞行器的许可之后，赫欧秀和另外三个人搭乘一艘飞行器去了希斯和列岛，那些位于大洋半球的国家先前被我完全忽略了。其他一些人去了欧格瑞恩，还有两个人很不情愿地去了佩灵特，那里的冰雪一直到图瓦月才刚开始融化，但一个星期之后（据他们自己说）就又回复了冰天雪地的状况。图利埃和克斯塔在埃尔亨朗工作得很顺利，完全可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再说目前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更何况，就算从所有爱库曼成员中距离最近的那颗星球出发，飞船也得花上十七年的行星时间才能到达。冬星是一颗边缘星球，从这里再往外便是南猎户星座，那里还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星球。从冬星到爱库曼主星、也就是我们种族的家族中心所在海恩戴夫南特需要整整五十年，几乎相当于地球人的寿命。所以，我们完全不必着急。
这一次翻越卡加伏，我是沿着蜿蜒在南方海岸线上方的一条大道，走那些低矮的山口。那里有我在格森星上待过的第一个村庄。三年前我在霍登岛登陆以后，当地渔民们把我带到了那里。部族的人们跟上次一样地接待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大惊小怪。我在位于恩奇河口的港口大城市撒瑟尔逗留了一固，随后在夏初时分步行进入科尔姆大陆。
我来到地势险峻、一片荒芜的乡野，眼前是陡峭的山崖、绿意盎然的山丘、宽广的大河、孤独的居舍。我先往东再往南走，终于来到了冰脚湖。站在湖岸仰视南方的群山，我看到了一处熟悉的亮光：天空中那道闪烁的白光，是山那边高地上冰河的光芒，那里就是冰原的所在。
伊斯特尔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地方。部族的中央建筑以及外围房舍全部用灰色石头砌成，所用石料采自房子所依傍的陡峭山麓。四处一片凄凉，耳边唯有狂风呼啸之声。
我上前敲了敲中央建筑的门，门应声而开。我说：「我请求领地收容。我是伊斯特尔的西勒姆的朋友。」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表情严肃的小伙子，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他默不作声地听了我的话，又同样默默地让我进了门。他带我去了浴室、休息室和大厨房，照料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吃饱饭之后，便把我留在了一间卧室里。透过卧室狭窄的深窗户，我看到下方有一个灰色的湖和一片灰色的托尔树林，就在伊斯特尔同斯托克之间。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屋子里也是一片淒凉。深凹的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炉火，从视觉和心灵上感觉挺温暖，但其实并不怎么暖和，因为地面和墙面都是石头的，来自高山和冰原的狂风吸走了大部分热量。不过，我已不再像刚来冬星的头两年那样怕冷了，毕竟我已经在寒冷地带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那个男孩（长相以及举手投足都有着女孩子的敏捷和优雅，不过没有哪个女孩能像他这样肃穆沉默）过来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屈尊移步，伊斯特尔领主正在恭候我。我跟着他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人正在玩类似捉迷藏的游戏，孩子们在我们身边飞快地跑来跑去，小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大孩子则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这道门蹿到另一道门，一边用手捂着嘴，以免笑出声来。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胖子一头撞在我的腿上，一下蹦了起来，攥住我同伴的手寻求保护。「索伏！」他尖叫着，眼睛紧盯着我，「索伏，我要藏到酒窖里去——！」随后他便飞快地跑掉了，仿佛弹弓射出的一颗小圆石。被唤作索伏的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把我带到了伊斯特尔领主的内室。
伊斯凡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已经很老了，至少有七十岁，双腿患了关节炎残废了。他笔直地坐在火炉边的一个轮椅上。他的脸庞很宽，饱经沧桑，显得十分麻木，像湍急水流中一块巍然不动的岩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就是金瑞·艾特使？」
「是的。」
我俩彼此对视。西勒姆就是这位老领主的儿子，亲生儿子。西勒姆是小儿子，阿瑞克是大儿子。之前我用心语同西勒姆交谈时，他听到的就是他哥哥的声音。现在，兄弟俩都已离开了人世。在这张正视着我的苍老、平静而刚毅的脸上，我只看到了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西勒姆已经死了。
我来到伊斯特尔，满心期望能够得到一些慰藉，现在却发现这不过是徒劳无益。这里没有慰藉。朝拜朋友的出生地，难道现实就有所改变、空虚就会得到填补、自责的心灵就会得到抚慰吗？如今，一切都已无可更改。但我来伊斯特尔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这个目的是可以实现的。
「在您儿子去世前的几个月里，我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最后走的时候，我就守在他的身边。我将他记的日记带来交给您。关于那些日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告诉您的话……」
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那个年轻人却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入窗子跟炉火之间的那片黯淡、摇曳的光亮。他厉声说道：「在埃尔亨朗，他们仍然管他叫卖国贼伊斯特拉凡。」
老人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我。
「他叫索伏·哈斯。」他说，「伊斯特尔的继承人，是我两个儿子的儿子。」此地并不禁止乱伦，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只不过对于我这个地球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太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朋友的灵魂在这个表情严肃、态度激烈的乡下男孩身上突然闪现了出来。我不由得愣怔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我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声音：「国王会取消放逐令。西勒姆不是卖国贼。那些傻瓜管他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领主平静地缓缓点头。「有关系。」他说。
「你们一起穿越了戈布林冰原？」索伏问道，「你和他？」
「是的。」
「特使大人，我很想听听这个故事。」老伊斯凡斯异常平静地说。西勒姆的儿子却用颤抖的声音说：「你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死的吗？你能告诉我们其他那些星球、其他人类、其他生命是什么样的吗？」

附录： 格森星历法及计时法
<h3>年份：</h3>
格森星的公转周期是8401个地球小时，相当于0.96个地球年。
格森星的自转周期是23.08个地球小时，一年是364天。
卡亥德及欧格瑞恩的纪年中没有起始的基准年份，也可以说每一年都是基准年份。进入新年的第一天（即揭姆月吉瑟尼日）之后，这一年就成为元年，过去的那一年成为「前一年」，明年则是「下一年」，之后也会成为又一个元年。
有许多方法可以弥补这种纪年体系的不便之处，比如参照著名的大事件、在位国王、王朝、在位领主，等等。尧米西教从米西诞辰（2202年以前，爱库曼纪年1492年）开始纪年，以144年为一个循环，每十二年会有一次庆祝仪式。不过，这一纪年体系仅仅是宗教层面的，即便是信奉尧米西教的欧格瑞恩政府也没有正式采用这种体系。
<h3>月份：</h3>
格森月球的公转周期是二十六个格森日，因为月球为格森行星所俘获[1]，因此月球对着行星的总是同一面。
一年分为十四个月，阳历跟阴历周期基本一致，只需要两百年进行一次闰月调整。每个月的天数都一样，分别对应月相的变化。卡亥德语中的月份如下：
<em>冬季</em>：揭姆月、山内尔姆月、尼默尔月、阿内尔月
<em>春季</em>：伊雷姆月、摩斯月、图瓦月
<em>夏季</em>：奥斯米月、奥克里月、卡斯月、哈卡纳月
<em>秋季</em>：格尔月、萨斯米月、格兰德月
每月二十六天，分为两旬，每旬十三天。
<h3>日期：</h3>
一天（23.08个地球小时）分为十个时辰（见下文）；每个月的天数是固定的，每一个日期都有特定的名称，不像我们只用数字来表示。（很多日期的名称都是对应某一个月相，比如，吉瑟尼意为「新月」，阿尔哈德意为「蛾眉月」，等等。下旬日期名称中的前缀奥德意为「反」，所以奥德吉瑟尼可以翻译为「反新月」。）卡亥德语中的日期如下：
吉瑟尼
索尔德尼
爱普斯
阿尔哈德
尼德哈德
斯特里斯
伯尔尼
奥尼
哈尔哈哈德
盖伊尔尼
伊尔尼
珀斯瑟
托尔门波德
奥德吉瑟尼
奥德索尔德尼
奥德爱普斯
奥德阿尔哈德
奥尼瑟尔哈德
奥德斯特里斯
奥本尼
奥多尔尼
奥德哈尔哈哈德
奥德盖尔尼
奥德伊尔尼
奥帕珀斯瑟
奥托托尔蒙波德
<h3>计时：</h3>
格森星采用十进位计时法，一天分为十时，同地球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对应关系大致如下（注：这种对应关系是非常粗略的，因为格森星的一天只有23.08个地球小时。太精确的转换并无必要。）
<em>第一时</em>：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半
<em>第二时</em>：下午两点半至五点
<em>第三时</em>：下午五点至七点
<em>第四时</em>：下午七点至九点半
<em>第五时</em>：九点半至午夜十二点
<em>第六时</em>：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半
<em>第七时</em>：凌晨两点半至五点
<em>第八时</em>：凌晨五点至七点
<em>第九时</em>：上午七点至九点半
<em>第十时</em>：上午九点半至中午十二点
  <hr/>
[1] 原注：格森星的月球本是一颗小行星，在行经格森星附近时，被格森星引力捕获，变成了格森星的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