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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缭乱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文案： 我见过最壮丽的河山，也拥抱过最美的情郎。 *若无意外，每日早8点准时更新。 *双向暗恋，非宫斗， 架空清，不喜勿入 。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主角：嘤鸣 ┃ 配角： ┃ 其它：宫廷、尤四姐 作品简评： 嘤鸣是重臣之女，临出嫁前被招入皇宫，待选继后；皇帝是圣主明君，六岁践祚独揽风云，唯皇后人选不由自己定夺。本文以轻松的笔调，描写别扭皇帝和笑面虎皇后一茶一饭，互怼日常，清宫风味再现，可堪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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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水
天上豪雨瓢泼，巨大的雨点倾斜下来，把夹道的青砖浇淋得一尘不染。随墙门上的灯笼在凄风苦雨里摇曳，牛皮纸里拳头大的一点亮，泼洒在地，是迷滂滂的一片昏黄。随墙门上站班的太监，在那团光下低垂着眼帘，看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打盹儿。
沾了水的砖地，面上涂了层油似的，花盆底踩上去狠狠一蹉，险些摔个马趴。边上适时伸出一双手来托住了肘弯，压声说：“主子留神，地上滑。”
这是雨声之外，寒凉世界里唯一的响动了。敏贵太妃迟迟转过眼来，“皇后怕是不中用了吧？”
皇后病得太久，其实早就不中用了。生死只是一道随时能开启的门，从门这头跨到门那头，不费吹灰之力。
善嬷嬷回头望了眼慈宁宫，“老佛爷虽未明说，但这会儿商议由谁摄六宫事，瞧着是要册皇贵妃。皇后的事儿一出，后头要拿主意的地方多了，大到丧仪，小到苫次①，都得有人铺排。太后是佛心主子，除了关心素餐吃什么，旁的一概不问。太皇太后老佛爷上了年纪，纵使瞧着万岁爷的面子过问小辈的事儿，但过于庞杂了，也恐伤精神。”
“皇贵妃……”敏贵太妃琢磨了下，那三个字从齿缝里生挤出来，半晌才道，“你料皇上什么想头儿？”
大雨浇在伞面上，发出隆隆的声响，善嬷嬷在雨声震天里摇头，“怕是没这个意思。眼下册封皇贵妃，来年先皇后丧期一满，就得立为皇后。皇上何其深谋大略，如今后宫一人一个心眼儿，立了合意的，横竖要当箭靶子；若立了不合意的，将来可是继后，难免又要帝后不睦，倒不如后位出缺的好。”
“哪儿能呢。”贵太妃道，“国不可一日无后，就算心里头不自在，也得尊祖宗礼法。”
善嬷嬷搀着她，一步一步走在笔直的夹道上。先前雨势大，溅起的水珠子直蹦得比鞋底子都高，把袍角都打湿了。现在雨势缓和，凌厉的雨箭在脚下化作短促的涟漪，很快流向两侧的低洼处。
善嬷嬷道是，“皇上心中也自有考量。只是上回说起摄六宫事，话头才一起，万岁爷就冲太后作揖，请太后暂且周全。太后哪儿管过那些个，一口酥酪塞住了嗓子眼儿，差点没噎死。”
敏贵太妃笑起来，说起那位太后，着实是个心宽的人。当初她们一同在先帝后宫里谋生活，谁也不得宠，太后是先皇后升遐后，迎进来填窟窿的，她不是皇帝生母，却凭着能吃能睡没气性，且带大皇帝，当上了皇帝名义上的母亲。人之出身还是顶要紧的，太后是太皇太后侄女，有今日的地位，到底仗着娘家的势。
“你说……”贵太妃偏过头看善嬷嬷，“再选后，谁能有这造化？”
善嬷嬷是聪明人，也挑主子爱听的说，便笑道：“依奴才愚见，咱们公爷家的格格放在姑娘堆儿里最是拔尖。回头主子再引荐引荐，老佛爷瞧着您，纵是不当皇后，封妃总错不了。”
敏贵太妃脸上淡淡的，似乎这个答案并没有什么可让她欢喜。她慢腾腾挪步，手里的菩提佛珠撞击袍子，发出微微的轻响，“这宫里，跟口井似的，进来了就甭想爬出去。可不进来，又欠荣耀，进来了坐在井底下哭也不打紧，反正谁也瞧不见。”
这是关了二十多年富贵牢笼，得出来的一套感悟。要是从头再来，还走这条老路么？大约还是会走的。宫里的女人，喘气从来不为自己，刚入宫那会儿活娘家，到承了皇恩雨露有了孩子，就活孩子。贵太妃没孩子，当年皇三子曾抱来给她养，最后得花儿死了。她孩子缘浅，无处可倾注那份心，多帮衬娘家孩子，进来了也是个伴儿。
雨渐渐住了，擦黑的当口，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发出门臼转动的，绵长哀戚的声调。敬事房的太监们挑着灯笼站在乾清门前吆喝：“大人们，下钱粮啦。”
侍卫处当差的便向四方传递消息：“上锁啦。”
咚咚的梆子敲过来，一个老太监带着徒弟走过东一长街，拖着长腔在朦胧的夜色里一再重复：“下钱粮啦，灯火小心……”
这是一场盛大的交接仪式，每天不厌其烦地上演，每一次都准时准点。
贵太妃是宫里老人儿，又因遵懿旨议事，因此不像那些宫女子似的，听着下钥就行色匆匆。她依旧踩着她的步子，慢悠悠穿过永康左门。永康左门之外隔着隆宗门，就是军机处，从斜对角儿看过去，能看见那块“后宫不得干政”的铁牌匾。
她忽然站住了脚，一动不动。善嬷嬷纳罕，低声问：“主子怎么了？”
贵太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听……”
仔细分辨，风里夹带着隐约的呼号，叫人心头一哆嗦——别不是钟粹宫传来的吧！可再听，似乎不像。敏贵太妃抬头看树上枝叶吹拂的方向，今年倒春寒，这会儿刮的是西风，估摸是有人在西华门上哭求，请旨进宫面圣。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既然下了钥，不是走水②等大事，断乎不能开。敏贵太妃听着那断断续续的“主子……求见”，怅然叹了口气。帝王家的情分很淡薄，就拿皇帝对待皇后，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真不如寻常家子。
薛福晋在西华门上磕头的消息，最后不及皇后崩逝来得迅猛。将要天亮的时候，城里响起了丧钟，当地一声，震荡出一串余音。
床上的帐子被高高打了起来，嘤鸣光脚站在脚踏上，人还是懵的，瞧着菱花门外昏昏的天，问：“出什么事儿了？”
侧福晋从外面进来，已经摘了头上穗子，一面指派丫头伺候她穿素服，一面道：“皇后主子崩了，你阿玛接了军机处的令，四更进宫料理丧仪去了，我瞧你睡着，没来告诉你。”
初春的气候，空气里还带着凉意，这凉意像水似的，一阵阵漫上身来。嘤鸣抱着胳膊，心里惶惶没有着落，“我前儿去见她，精神头还不错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征兆，她前几回递牌儿进宫，她就瘦脱了相。
嘤鸣和皇后，做了十几年闺中密友，那时因两家大人同为辅政大臣，她们几乎是厮混着一同长大的。皇后大她两岁，教她绣花扑蝶放风筝，小时候的情谊，并未随皇后入宫而有所减淡。若不是那年嘤鸣年纪未到，应该要随她一同去的。后来的选秀，终不及头一回有盼头，后宫位分定了个大概，她阿玛也煞了性儿，想辙托病，替她蒙混过去了。
嘤鸣原想，只要皇后惦记她了，她就进宫去瞧她，没曾想那么快……她七月里才满二十。
“我答应过她，今年千秋节，要进宫陪她住两天的……”
噩耗来得太突然，起先像不与自己相干，皇后只是紫禁城的一面招牌，不具任何意义。等忽然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了，那种疼痛尖锐精准，直达心肝，扎得她直不起腰来。
侧福晋见她脸色发白，忙上前瞧她，“嘤儿，我知道你和皇后娘娘好，你有这份心，她也感念你。快别想了，人下了阴司，阳世的情义就忘了，你再伤情，她也不知道。”说罢又叹息，“听说薛公爷福晋知道不好，入夜上西华门递牌子想进宫，宫里规矩大，门上侍卫光瞧着，不肯通传。后来还是太皇太后得了信儿放的恩旨，才见了最后一面。”
嘤鸣听着，更大的悲哀翻滚起来。侍卫哪里是不肯通传，分明是早有授命，不许通传。
她还记得上年立夏那天，皇后传她进宫说话，她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钟粹宫，皇后歪在云头榻上，笑着说：“恕我不能迎你，这程子人惫懒得很，也不知怎么了。”
她恭恭敬敬磕头，“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抬手叫“伊立”，让身边人搀她过来，牵着她的手说：“嘤鸣，我被困在这四方城里了，像鸟儿给折断了翅膀，飞不出去了。你瞧我锦衣玉食，住在皇城中枢，所有人面儿上都敬我，叫我声‘皇后娘娘’，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亲近的人，没人疼我，他们都盼着我早死，连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一样。”
嘤鸣心里明白，可还是得宽解她，“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谁也不能盼着您死。”
皇后摇头，“我在他们心里，该死一百回。我不怨他们，那都是我阿玛造的孽，是他非把我送进宫来。他觉得这么着能左右皇上，将来我要是生了儿子，江山一半儿得姓薛。”
皇后在她面前，从来没有任何隐瞒，因为别人不懂她的难处，嘤鸣能懂。
这事儿，说来话且长了。先帝英年早逝，皇帝冲龄践祚，前有皇叔后有权臣，想坐稳江山很不容易。危难时刻，幸有先帝旧部忠心不二，以一等王大臣多增为首的保皇派稳固住朝纲，扶持小皇帝一步步走过了最艰难的年月。可人的野心，会随着手上实权在握而逐渐壮大。多增老了，嘤鸣的父亲纳辛态度骑墙，最后薛尚章仗着军功赫赫，成了辅政大臣之首。
元老重臣家的闺女，没有理由不进宫，不去伺候皇上，于是薛深知轻而易举当上了正宫娘娘。可惜这位皇后并非众望所归，更多是一种妥协和隐忍，对她来说是这样，对皇帝来说更是如此。
皇后笑着告诉嘤鸣：“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受待见的皇后大婚，必会选在皇后信期。”
嘤鸣是没出阁的姑娘，愕着眼睛问为什么。
皇后缓拍引枕，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婚当夜身上不便，帝后怎么圆房？头没开好，往后就顺遂不了了。我和你说个实情，皇上到今儿都没碰过我，我阿玛还指着当皇姥爷呢，做梦。”
嘤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义愤填膺地捶榻沿，“怎么能这样，这不是白耽误您么！”
皇后仰在枕上，以前晶亮的眼眸蒙了尘，喃喃说：“我什么都不是，父不亲，夫不爱……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来人间这一遭儿，是来修行的吧。”
她确实什么都没做错，如今修行期满，可以飞出牢笼，往更开阔的地方去了。
侧福晋还在嘀咕：“你阿玛这人一辈子糊涂，唯明白一件事儿，不叫你进宫。你虽没托生在福晋肚子里，我也不能亏待你，横竖咱们已经过了选秀的年纪，等国丧满服，就和海家把婚事办了吧。”
海家祖上当年也是皇亲贵胄，不过不似铁帽子那样世袭罔替，一辈儿一辈儿降等，到了如今便只是个镇国将军了。论爵位，并不算高，但家底殷实。父母为姑娘择婿，实惠是头一宗，好男儿不靠祖辈荫封，爵位自己挣，将来也不是没有晋升的机会。
嘤鸣眼下哪里有心思想那些，恹恹道：“奶奶快别说了，我脑仁儿都快炸了。”
侧福晋瞧她精神不好，上来摸了摸额，果真又是一片滚烫。忙扭头叫鹿格、松格，重新替她解了衣裳，让她躺下。
“这会儿可不能再病了，大行皇后灵前要祭奠，咱们和薛家还结着干亲，你得去府上走动走动，没的说咱们失礼，皇后没了不拿他们当人儿。”侧福晋絮絮嘱咐着。
嘤鸣闭上眼睛，深知的脸老在她面前晃悠，她扯起被子，把眼泪蒙进了被卧里。
作者有话要说：①苫次：古人守灵，夜晚以稻草为席,砖块为枕,围着棺柩和衣而卧,称“苫次”,俗称“困棺材脚”.
②走水：火灾。

第2章 雨水（2）
皇后的死，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不为人知处的暗涌开始按不住地往上掀。起先还是清水，到后来连河底淤积的陈年老泥都带起来了，污糟糟一片。升平的世道下，是墨汁子一样浑浊的人心。
皇后的梓宫停在了钟粹宫正殿，以前嘤鸣可奉懿旨进出，现如今人没了，她只能随那些没有诰命的官户女眷一同，入钦安殿祭拜。
钦安殿里挂起了漫天的白幡，一切仪制都按钟粹宫原样安排。只是没有棺椁，一重重白幔的尽头，高高供奉着神牌，蓝底洒金纸上，写着属于深知的简短谥号——孝慧皇后。
嘤鸣成服跪在钦安殿冰冷的细墁地砖上，耳边是绵绵的哀哭。这些官眷们经历过多次皇城中的白事，练就了一套像模像样的哭灵本事，没有眼泪张嘴干嚎，也能嚎出一片热闹气象。
一轮哭祭过后，众人纷纷被搀扶起来稍歇。嘤鸣眼里又瑟又痛，掖了掖发烫的眼角，退到殿外临时搭建的棚座里。
南边传来哭声震天，那是命妇和后宫嫔妃们在细数大行皇后生平的好处。嘤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浓厚的阴霾绵延万里。宫中只有大丧才许烧化纸钱，钟粹宫方向有轻烟直上和天相接，仿佛那些云翳，是因深知的辞世而生的。
鹿格伴主子进宫，旁的不关心，只关心出行和车马，“瞧着还要下雨，头前进来的那条道儿，都给踩得稀烂了。”
人太多，哪顾得过来那些。嘤鸣道：“回头奠仪散了，略晚一步走就是了。横竖福晋那头过了礼，也要往顺贞门上来的。”
她们这头说话，边上不知谁家的女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大行皇后可怜见儿的，“进宫才只五年，病了倒有四年半。这一去，没留下一儿半女，听说苫次里只有凌河台吉①和乐亲王的子侄们守夜。”
“这么病法儿，皇上也沾不得身。”另一个含蓄地做了个悲哀的表情，“薛中堂家可只这一位姑奶奶，如今崩了，薛太太不定怎么难受呢。”
闲言闲语如盐花儿，往伤口上不疾不徐地洒。薛尚章揽权，在朝中横行，除起异己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薛家也算遇着了坎儿，宫里还能有什么说头？不见得死了一个，再在族中挑一个送进去填缺，这么着可真没了王法了。
皇后的位置空出来，横竖大家都瞧着。有姑娘的人家儿，上到一品大员，下到佐领参领，好事儿落到谁头上可说不准。嘤鸣低着头，握着拳，心道深知当初的话真不是没道理，这皇城内外人人盼着她早点儿死。如今她真死了，这些人明哭暗笑，仿佛她一死，他们就能登高枝儿，当上皇亲国戚。
鹿格知道她主子窝火，扯了扯她的袖子，压声说：“主子甭听她们的，一帮吃人饭拉狗屎的玩意儿，真叫人没眼瞧。皇后娘娘大行了也还是主子，抬脚比她们头还高，凭她们，也配妄议！”
鹿格这么一说，倒把她说泄了气。本来她不怕上前和她们论个长短，可今时不同往日，既然不想进宫，就不能在这当口出头冒尖。
长叹一口气，她拉着鹿格绕开了，倚在万字不到头的雕花屏风前，看香几上那盆梅花。交了春，天儿还未真正暖和起来，花苞结得小小的，才米粒那么大。冲天的香火气，把这梅也熏得浊了。
她调开视线，等着第三次举哀。这时看见棚座大门上有个太监进来，边走边回头引路，身后跟着福晋跟前的掌事嬷嬷。
鹿格有点儿纳闷：“这婆子怎么来了？”
索嬷嬷帮着福晋管家，二门以内的大小丫头都怕她，鹿格一面说，一面往主子身后躲了躲。
索嬷嬷自然是来找嘤鸣的，上前蹲了安，和声道：“福晋打发奴才来请二姑娘，姑娘跟着来吧。”说完回眼打量不迭挪步的鹿格，冷冷道，“你留下，这是什么地方？由着你乱溜达？”
索嬷嬷向来不徇情，宫里有宫里的章程，谁也不能乱。嘤鸣示意鹿格候着，提袍随索嬷嬷迈出了棚座。引路的太监依旧在前头两三丈远的地方，索嬷嬷借着搀扶的动作，在她耳边细声嘱咐：“福晋命奴才带话，姑娘回头在大行皇后灵前上香，千万记住了，不能东张西望。帘子后头有眼睛，您兹当不知道，还依着您的规矩行事。只一点，别哭，有眼泪也要往心里流。这宫里不比咱们家，行差踏错半步都是泼天大祸，姑娘记好么？”
嘤鸣是个明白人，隐约有了预感，也不追问，点了点头。
还能进钟粹宫，这是先前不敢奢望的。天上又飘起小雨，隔着凄迷的雨雾，彩画红墙从她眼梢划过。分明又见深知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然而再细看，却只有一道又一道的经幡，次第铺陈向钟粹宫正殿。
福晋说的不能哭，她懂得其中缘故。这是一次表明立场的机会，若现在忘情失仪，那么她父亲便会彻底划作薛派，往后更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大悲之时的忍泪，和犯困时的呵欠、伤风时的咳嗽一样，都叫人十分为难，她必须花大力气，才能压制住狂潮般袭来的酸楚。拈香、叩拜、洒奠酒，她没有抬眼看那面丹旐③，怕想起梓宫里躺着的人来。至于福晋说的帘后的眼睛，她也不愿深究那是谁，一祭奠完，便却行退出了灵堂。
冷风扑面，外面往来的人很多，却不见刚才带路的太监。官眷们早被引到偏殿暂歇，索嬷嬷也上福晋跟前回话去了，她站了会子，不好贸然闯进偏殿，戳在廊下又点眼，只好循着来路，照旧回钦安殿去。
好在钟粹宫离钦安殿并不远，隔着大半个御花园和四道宫门，脚程快些，一盏茶工夫就到了。因着是大丧，办事的人员庞杂，不像平时门禁森严。迈出大成右门就是东一长街。这是条分隔乾清宫和东六宫的甬道，南起内左门，北至长康左门，两掖的宫墙极高，人在其下甚有逼仄之感。朱红的墙皮被雨水冲刷后愈发鲜焕，对比苍凉的天幕，会产生一种强烈而诡异的美感。
嘤鸣脚下略缓，暗忖深知这些年，曾无数次踏上过这条长街吧！长康左门近在眼前，举步便是琼苑东门，她倒不忙进御花园了，回头向身后的乾清宫方向望了眼。
这一眼，蓦地心头一惊。甬道上缓步走来个人，穿玄色地素服，有一副内敛而深秀的眉眼。他未戴冠，祁人编发右衽的习俗入关后保留了下来，那繁复精细的发绺松松束着，看似淡泊，却又蓄势待发，充满力量。
嘤鸣没敢再看第二眼，即便他两肩的团龙暗纹隔着烟雨难以分辨，单照夹道里一簇簇面墙而立的太监和宫女子，也可猜出他的身份了。
宫里的规矩十分严苛，圣躬驾临，你不能瞪眼瞧他。他若先看见你，你就老实跪下磕头迎驾；他若没看见你，你就赶紧背过身去面壁，以免惊了圣驾。
究竟是该跪还是该转身，嘤鸣一时没了主张。她不是宫里人，宫里规矩不是给她定的。外头人见了真龙，头一件应当就是伏地泥首。
可正待她要跪，皇帝袍角一旋，进了广生左门。那道门连着承乾宫和永和宫，嘤鸣本以为皇后大行，皇帝总要多多祭奠以示哀思的，结果听说只有倒头那天来亲视了小殓和开光②。其后辍朝成服，率官员举哀时到场，至于丧妻之痛，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嘤鸣望着那道宫门，心里纵有再多的不平，也无可奈何。
她转身进琼苑东门，相距老远就看见鹿格在棚座外面站着，见了她忙上来相迎，低低叫了声主子，再要问什么，被嘤鸣抬手阻断了。这时第三轮的哭祭又将开始，各外妇按翼齐集，钦安殿内外一片缟素。嘤鸣跪在望不见首尾的队伍中，脑子里空空的，直到登车回府，才逐渐醒过神来。
晚饭的时候，福晋说起了这事，“也不知宫里是什么打算，这当口瞧人，怕有一套说头了。”
原先饭桌上倒还热闹，可一提起这个，大伙儿都沉默下来。阿玛歪着脑袋琢磨，侧福晋脸上不是颜色。
“有什么说头？”侧福晋搁下了筷子，“二姑娘过了入宫的年纪，且许了海家，总不好半道上要人。”
侧福晋一心想让闺女找个寻常宗室嫁了，最后选定的海家，虽不是黄带子，但各项条件都过得去，侧福晋还是很满意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早前侧福晋家里就出过进宫当妃的姑奶奶。那会儿临出门了，太太大嘴巴子照脸上扇，说譬如没养这个闺女。皇城里的耗子，自比猫大三辈儿，往后姑奶奶要是有圣宠，能求着个回娘家的恩典，亲爹亲妈就得一个大门外头，一个大门里边，跪在道旁磕头迎接。细想想这光景，什么荣耀脸面，都抵不上心头的悲凉。
侧福晋安贫乐道，因此福晋容得下她。人啊，心气儿高不是坏事，不过高得高得衬身份，高得懂事儿。福晋生的大姑娘没进宫，嫁了固伦和慎公主的儿子，现如今是郡王福晋的衔儿。二姑娘是侧室生的，要是爬上头顶当了娘娘，于理说不过去。
福晋的脾气，有人硬着冲撞，她能把你撅个倒噎气。可要是瞧你知道分寸，实在遇上了难题，也绝不夹枪带棒呲打你。
“宫里看上了，多大的年纪都不碍，一道旨意下来，你和谁说理去？”福晋拿手巾掖了嘴道，“我先头也捏着心呢，唯恐那些主子要找我说话，点灯熬油的等到叫散，回来的路上也不踏实。细想想，偏殿里没见着薛中堂太太，我就怕，怕岔子出在她身上。”
侧福晋瞧了瞧低头不语的纳辛，俨然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薛尚章何等老谋深算，与其再送个族里的女孩子进宫立旗杆，还不如举荐嘤鸣。嘤鸣是他们夫妻早年认下的干闺女，父亲又同是辅政大臣，算来算去，世上果然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台吉：蒙古贵族爵名，自一等台吉至四等台吉，相当于一品官至四品官。
②开光：用筷子夹住棉花，蘸清水，擦拭死者眼圈。
③丹旐：丧具名，即用写有死者姓名的旗幡，竖于柩前或敷于棺上，出丧时为棺柩引路。

第3章 雨水（3）
“爷，您怎么不吱声呀？”侧福晋问，“福晋说的话，您都听见了？”
纳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原以为他总有两句应对的，结果听了半晌，就听见他长出气，后话当然是没有了。
嘤鸣怔了下，和润翮交换了眼色。润翮是她同母的妹妹，圆眼翘鼻子，一脸倔强的长相，谁要不称她的意，她能把天捅个窟窿。她说：“阿玛，您上宫里边儿找人想辙去吧，就说二姐姐定了人家了，不能进宫当娘娘。”
纳辛终于抬起头来，瞅瞅这糊涂丫头，“你姐姐去不了，你去？”细打量打量，又摇头，“你这狗模样，宫里瞧不上，一看就是个反叛。让我找人？这会儿各部忙得脚不沾地，谁管这摊子事儿！我也是回来吃顿饭，过会子就要走的。莫说宫里没有旨意，我不好胡乱活动，就是真有这念头，你们也歇歇心，该去就得去。”
纳辛是个没主意的，他为官多年，秉持东风种谷站东风，西风扬麦站西风的态度，左右摇摆着，蒙混到今天。当然里头不乏门第的缘故，齐家老姓鄂奇里氏，祖上从龙入关功勋卓著，托了祖宗的福，到如今家道还算兴隆。纳辛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求光耀门楣，只求富贵不减。皇帝少年登基，朝中党争激烈，薛尚章这人是扛长枪的武将出身，心硬手黑，他既然出了头，你不依附他，回头被他收拾了，小皇帝也保不住你。
不过纳辛也有他的为官之道，三位辅政大臣，多增和薛尚章是死对头。他呢，居中站着，两边不得罪，当然朝政决策方面，还是偏向薛尚章一些的。
福晋皱着眉沉吟：“听说萨里甘河的战事吃紧，朝廷正是调兵遣将之际，薛中堂手里捏着地支的六路兵力，宫里多少要卖他几分面子。太皇太后最善平衡天下，朝中这些年略有动荡，还没掀起水花儿来呢，就叫她老人家抹平了，这回真要是……”边说边为难地看嘤鸣，“没准儿为安抚他们的丧女之痛，就把你填进去了。”
嘤鸣和润翮不同，一向是比较深稳的性格，对什么都没有执念，过得去就行。听了福晋的话，似乎也没太上心，反倒笑着宽解他们，“今儿是瞧了我，明儿未必不瞧别人。皇后大丧二十七日内，那些王公大臣们哭临都有定例，说不准谁家就接了旨意，带姑娘进宫请安了呢。”
被她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太过听风就是雨了。毕竟从多方考量，宫里都不见得如此草草定下人选来。
侧福晋笑得讪讪，接过丫头手里的酒壶，替纳公爷满上了一盅，“爷这程子且要忙呢，怎么不多吃些？到皇后小出殡，里头总得个把月要留宿军机值房。头前福晋嘱咐我给爷加被卧来着，我一扭头给忘了，这回我让三宝套了车，怎么着都错不了了。”
纳辛闻言哼笑，“你多早晚把爷们儿放在心上了，倒是你们福晋，记挂着爷的冷暖。”
福晋在一旁听着，并不搭腔，其实她从未吩咐侧福晋预备什么被卧，侧福晋这么说，无非是把功劳记在她头上，成全她贤内助的美名罢了。
女人内闱里的处事也是一门学问，京畿内外那些王侯之家，十户有九户妻妾不睦，究其原因都是正室苛刻，偏房争宠钻营。其实出身高贵的嫡福晋们，哪个也不是不能容人的，毕竟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谁也不能不向世道低头。毛捋顺了，一切好说，比如这位侧福晋晓事，会做人，她指头缝里漏点儿，就叫她得了两个姑娘一个小子，这叫肉肥汤也肥，谁也不亏。
侧福晋一叠声说是，“我是个什么脾气，爷和福晋都知道。这两年年纪大了，忘性儿也越来越大。前儿宗学里孩子闹别扭，都打开了瓢了，我想着回爷一声，也给忘了。”
纳辛吃了一惊，“谁开瓢了？是咱们家厚朴干的吗？”
一等公纳辛有三个儿子，大的是嫡福晋所出的厚载，现如今任昂邦章京，驻扎在吉林乌拉城。垫窝儿①厚贻也是嫡福晋生的，芝麻大的人儿才七岁，且不去说他。最糟心就是侧福晋所出的厚朴，十二岁的愣头小子，读书不行，但擅长打架。说到开瓢，纳辛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回别不是崴泥了吧！
福晋直皱眉，“你就不能盼着孩子点儿好？厚朴老实着呢，还帮着一块儿拉架。”
在福晋眼里，厚朴是个耿直的老实头儿。虽然她所谓的“拉架”，可能是厚朴趁乱各把两边胖揍一顿，两边惧怕他的淫威而暂止兵戈。纳辛却是知道的，觉得这孩子像个活土匪，要是搁在乱世，没准能闯出一番名堂来。但愿大点儿能成器，要不只有送到宁古塔砸木桩去了。
絮絮说了些家常话，看看时辰，该进宫去了。嘤鸣姐儿俩一块跟着出来，直送到大门外，他抬了抬手，说回去吧，“别愁，我在宫里自会打听的。倘或有什么消息，即刻打发人回来传话。”
嘤鸣嗳了声，含笑说：“阿玛别忘了夜里添衣，后半夜可冷。”目送马车去远，才携润翮回院子里。
润翮一路上都在掰手指头，“皇后大行，官员一月内不嫁娶，百日内不作乐。你和海银台上年过了小定，等国丧满服，五月里就能办喜事了……”说罢转过头来瞧她，“二姐，你喜欢海银台吧？拿他和大姐家的郡王比，我看也不落下乘。”
嘤鸣眉心轻笼的阴云悄悄散开了，玩笑式的问她：“你是瞧人俊，就觉得这人合心意，是么？”
润翮点头，“老话儿说了，相由心生，这人要是个正派人，从眼神和嘴就能看出来。你瞧瞧他的，再瞧瞧庶福晋她哥子的，那个白里，嘴角拧着十八道弯，跟水浪边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别看这府里进进出出只有福晋和侧福晋两位，其实后院还有一位庶福晋。这庶福晋本来是庄子上的果户，有一回在主子跟前露了脸，给带回了府里。一般像王侯公爵那种品级的，到了适婚的年纪宫里爱做媒，配的也是有根底的人家。比如上房的福晋是大学士家的小姐，侧福晋也出身四品佐领门户。而那种鸡窝里巴结上来的，至多只能称“庶福晋”，既不入册，又无冠服，仅比使唤丫头高一等。
但处境的尴尬，并不妨碍庶福晋为自己的兄弟子侄谋差事。纳公爷手上有实权，她凭着一身撒娇的好手段，慢慢把娘家扶植得略像了点样儿。只是后来一件事，彻底叫纳公爷冷落了她，当初福晋的大姑娘到了议亲的年纪，庶福晋知道消息后，竟有胆子给她的一个远房侄子保媒。
纳公爷还是赏了她脸，憋着火愿意听她细说，万一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亲戚是当朝大员呢。结果她絮叨了半天，终于惹得纳辛勃然大怒——
“你妈了哈赤，随旗行走的三等虾②，连个蓝翎侍卫都沾不上，跟我这儿蒙事儿来了！”从床上蹦起来，一脚把人踢翻，下令叉进后罩房醒神儿去。后来虽放出来，但荣宠大不如前，现在要不提，几乎没谁想得起这个人来。
每家总有一些可笑可气的人或事，嘤鸣无奈说：“你怎么拿海家和白家比呢。”
润翮也发现自己失言，冲她吐了吐舌头，笑道：“可不的，我欠妥了。我就是想夸夸海银台，不光为他的长相，还为他做的那个小房子。”
润翮嘴里的“小房子”，其实是烫样。
宫外有众生百态，宫内四面高墙，看不见真正的大千世界。帝王家隔三差五需要兴土木，或是修建园囿，或是修建陵寝，工程一动便耗资巨万。皇帝没那闲情儿，听你口沫横飞描述房梁是什么样儿，影壁又是什么样儿。皇帝需要直观的东西，有那么个沙盘，那么个物件放在眼前，甚至屋顶一掀，里头陈设都一目了然，那就叫烫样。
烫样是根据地盘尺寸精细制作的，据说工程竣工后拿烫样去比对，分毫不会有出入。嘤鸣对那些庭院地宫并不了解，但她很佩服海银台的匠心和巧思。也许自己本就孩子心性，见着那些小玩意儿，和润翮一样，觉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厚朴对这个未来姐夫的评价却不高，听说了海三爷的情况，撇着嘴说：“他家不是领镇国将军的禄吗，就干这事由？”脑袋一通摇，“玩物丧志！”
嘤鸣笑了笑，心说厚朴不明白，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顶着将军的衔儿，行的未必是将军事，如今好些蒙古贵胄连鱼皮刀都拔不出来，何况他家上两辈起就已经从文了。海银台干的是正经差事，且是独一份的手艺，朝廷内外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他的人。如果见过他，就知道他不是那种赳赳武夫，他合该是坐在桌前，山川河流尽汇指尖的人。
把润翮送进屋，嘤鸣便回自己的院子。底下丫头早燃了香，熏了被褥，预备伺候姑娘擦洗。
“宫里回来才换洗过，过会子再说吧。”嘤鸣一头吩咐她们别忙，一头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抽出屉子，里面有个花鸟锦盒，揭开盖儿就是一枚橄榄核雕刻的小船。把这小船托在掌心，只有一寸来长，但就是这么丁点的地方，雕了八扇能开阖的窗户，每扇窗户后头还坐人，那得是多灵巧的一双手，才能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来！
松格见主子愣神，扭头冲鹿格眨眼。鹿格调转视线看过去，灯下素净的姑娘，衬着案头瘦梅和背后步步锦的月洞窗，是一幅清清澄澄的画儿。
作者有话要说：①垫窝儿：猫、狗产仔时最后一个出生的叫垫窝儿。
②三等虾：满语侍卫的发音为“虾”，三等虾就是三等侍卫。

第4章 雨水（4）
嘤鸣不算顶美的美人，但搁在锦绣丛中，也是上佳的相貌。
她有纤细的身腰，清丽的脸盘儿。她是那种叫人见了一回，第二回 一准儿能认出来的姑娘。若别家公侯府邸的小姐是金镶玉的摆件，那她就是牙雕；如果别的姑娘是精心栽培的海棠，那她就是清水碟子上点缀的南天竹，经冬不落，映雪更美。
她永远是那种平和的脾气，没有大喜大怒，当然也做不到大彻大悟。万事万物从她心上流过，大半都只是无可无不可的经历。她不会过于执着，也不会过于疏淡。一些人和事，来的时候好好相迎，去了也不觉得遗憾，她就是这样的脾气。
侧福晋常说，她可能是和尚托生的。因为太笨，上辈子在寺庙里干洒扫，没有师父愿意点化她。她又不甘心，一个人瞎琢磨，还没琢磨出子丑寅卯来，嘎嘣死了，投胎到了纳公爷府上。
关于这话，嘤鸣并不认同，和尚没有七情六欲，她有。好些事儿她心里都明白，却不愿意表达出来。明白了就得站立场，立场站不对，风险可太大了。人过于通透不好，像琉璃易碎，说不定什么时候磕着绊着，不留神就完了。所以还是拙一些，拙了不会被强求，是一种最高明的自保手段。
不上心的事儿，大多一笑了之，但活着总有叫她上心的东西，比如感情。对父母的孺慕，对深知的亲厚，还有那个送她橄榄核的人——既然订了亲，难免另眼相看。
鄂奇里氏是祁人，祁人早前马背上打天下，男女之间的来往没有那么多的陈规要墨守。关外洒脱彪悍的民风，入主关内后百余年逐渐被汉化，然而婚嫁上并不严苛，也绝不刻意制造盲婚哑嫁。嘤鸣和海银台在过小定之前曾被安排见过面，京里各大府门间盘根错节，总能找到互相的亲戚。上年吏部尚书的太太做寿，福晋谁也没带，只带她前往。
簪缨世家门庭煊赫，好大的排场和体面，府内府外到处人头攒动。过花园时，福晋朝抄手游廊的方向指了指，“那个人，你瞧怎么样？”
叫待嫁的姑娘相人，什么意思可算很明白了。嘤鸣坦坦荡荡看过去，那人也隔着金鱼池望过来，自己给他什么印象且不知道，但要依着老太太活着时候的话说，这后生，那精神、那刮整、那秀柳……
海银台是个长得极斯文的人，剑眉朗朗下，有一双温柔的眸子。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这应该是个南方人，不激不随的风骨，张嘴兴许就是一口吴侬软语。
福晋问怎么样？嘤鸣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南边儿来的吗？那么远……”
福晋说不，“京里的，辅国将军府的三爷，眼下总理内务府钦工处。”
两个人对望，谁也不失礼，嘤鸣纳了个福，他拱起手，朝她作了一揖。
海家一直在听信儿，得知纳公爷发话答应了，即刻预备如意绸缎和酒菜，托全福人过了礼。既放过小定，就是自家人，海家再三邀请纳辛一家过府吃席，纳公爷不耐烦应酬，推了好几次，最后实在过意不去，让福晋带着家里孩子们，上那儿玩儿了一天。
那是第二回 见，却也诚如头一回见。大伙儿都在正厅说话，长辈之间十分轻松热络，嘤鸣和海银台对坐着，倒比上回还拘谨。
海福晋当然极中意嘤鸣，感慨着：“咱们三哥儿好大的造化，蒙公爷和福晋瞧得起，屈尊和咱们家结亲。不瞒福晋，我原不敢存这非分之想，一则孩子不成器，二则爵位次第降等子，实在怕委屈了姑娘。可谁没有向暖的心呢，二姑娘擎小儿就伶俐，我记得那年才四岁，跟着侧福晋上梅翰林家吃满月酒，一气儿能背十来首王昌龄的诗，好聪明孩子，我瞧了别提多喜欢！”一面说，一面笑着望望嘤鸣，复又同福晋细诉，颇有剖心的意思，“我到海家，这些年统共养了三个孩子，大的两个都殁了，只剩这小的，让我娇惯得不成样子。不过旁的口不敢夸，有一点却敢打保票，三哥儿心眼实诚，待人也温和，姑娘来了咱们家，断不会吃半点亏，请福晋放心。”
福晋听了一笑道：“瞧您说的，要是不放心，咱们也不能松口答应。孩子就在跟前，好不好的我瞧得出来。至于你说的降等子，皇亲宗室也不能保永世富贵，何况你我。嘤儿虽不是我生的，可在我身边长大，我待她和亲生的一样。孩子嘛，谁家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嘤儿也有个倔脾气，将来若有不周之处，福晋狠狠教她规矩，不必瞧着我们的面子。”
这就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较量，丑话都说在头里，你家孩子娇惯，我家孩子也不是摔打大的。但又不能直剌剌捅肺管子、上眼药，就得这么迂回着来，话说得尽可能软乎，细咂摸又有分量。毕竟都是管家的一把手，谁也不是二五眼。
至于那句“狠狠教她规矩”，海福晋是断不能当真的，忙道：“哪儿能呢，这么个儿媳妇，我疼都疼不过来……”最后发话，说，“三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们瞧瞧你那屋子宝贝去。”又吩咐身边嬷嬷带人尽心伺候着，到各处逛逛也使得。
能从上房逃出来，真是天大的恩惠。迈出门槛的嘤鸣悄悄长出一口气，不妨身后就是海银台。眼梢瞥见了，自然扭头看一眼，这么着两下里目光一交错，各自都尴尬且庆幸地笑了。
笑一笑，心就近一点儿，也没在长辈跟前那么局促了。虽说过定前都见过，但并没有机会站得这么近，也没机会说上话。嘤鸣心里紧张，海银台的嗓音却有缓解这种紧张的奇效。
“我母亲说的那屋子宝贝，不知妹妹有没有过耳闻？”他脸上带着笑，语速很和缓，一点一滴，像泉水渗透进岩壁。
嘤鸣颔首，“听说你给大内做烫样，我以前见过‘小样张’拿泥做的四合院，不知烫样和这个是不是一样？”
海银台只是笑，想了想道：“要这么说也行，一样做出缩小的玩意儿来，不过咱们的要比‘小样张’更繁复些，你见了就知道了。”说着给她引路，带着那些同来的弟妹们，进了他的书房。
别人的书房摆放的都是书，他的不是，三面墙俱是多宝格，大大小小几十个档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烫样。烫样分很多种，大的有行宫园林，小的有佛塔亭台。最妙的是他也做四合院，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每一样都栩栩如生，连人脸上的笑窝儿，石榴树的树瘤，都做得像模像样。
嘤鸣除了赞叹，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说辞来了。她逐个细看，连连说：“哎呀，怎么这么好呢……”还不忘叮嘱厚贻，只能看不能摸。
厚贻那时候才六岁，正是什么都喜欢品品味儿的时候。挤眉弄眼往前蹿，蹿到一个红褐色的小院儿上方，伸舌头就是一舔，“爷尝尝是不是糖做的。”
嘤鸣傻了眼，边上伺候的嬷嬷忙上去抱起来，笑道：“哎哟我的爷，这哪儿是糖啊，是陶泥做的。”
大伙儿都笑，嘤鸣怪不好意思的，“对不住，没想到他上嘴……别舔化了才好。”
海银台笑的时候，也有文人的清华气象。他说舔不化的，“泥胎做的都烧制过，这个小院儿还没着色，看上去确实像糖捏的。”
作为新亲戚，打好交道最要紧，后来他送了润翮和厚贻一人一座楼，嬷嬷们顺势把他们都请了出去，才有嘤鸣和海银台单独相处的机会。
人都走了，嘤鸣从未和外男独处一室过，难免不自在。海银台虽也同样心境，但他是男人，倒还从容些。随手指了指那座被厚贻舔过一口的院子，“妹妹瞧，和你先前见过的‘小样张’是不是一样？”
嘤鸣摇头，“断不能拿来做比较，小样张是民间手艺，屋顶院墙都依葫芦画瓢式的捏出来，不像你这个，精细得连头发丝儿都能瞧出来。”说着又琢磨，“这二进小院是寻常人户，光有屋子，不及前头那‘王府’灵动。你想过加点儿东西么？”
海银台见她有兴致，便拱拱手，“请妹妹指教。”
嘤鸣一笑，露出一口糯米银牙来，说指教不敢当，“富户有‘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咱们可以有‘凉席板凳大槐树,奶奶孙子小姑姑’呀。”
海银台有些意外，这小院其实只是半成品，剩下确实还有很多细化的活儿。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但经她一对仗，居然变得分外生动有趣起来。
这姑娘，初看亭亭净植，骨子里却像朵野生花。她来前，他没指望她能喜欢他做的烫样，毕竟女孩儿更爱头面首饰。谁料她掌过了眼，非但捧场还能为他参详，这是何等缘分！何其有幸！
“好，就按妹妹说的做。”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片深宏的海。菱花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打在他肩上，半面身子镶了圈金边儿。他在那段辉煌里微垂下眼睫，赧然说，“很多人不明白我做烫样有什么意义，大部分觉得这就是玩儿，袭着祖上的爵位，干着和身份不相符的差事。可是那些人不懂，上邦大国兴土木，是耗资如何巨万的一件事。这满屋子烫样，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就说那套益陵，从勘测到丈量，每一处高地和每一处低洼都得计算进去。筑基该用几块砖，屋顶该用几根椽子，分毫都不能有出入，因为算错了，建不下去了，都是灭顶之灾。”
嘤鸣自然懂得，“寻常人家修缮祖屋，还要省上两三年的嚼谷以作缮资，何况这么大的工程。你办的都是顶要紧的差事，真如他们说的是玩儿，一样东西玩儿上一辈子，那可太有长性了。”
男人能对一件事倾尽心血，于女人来说未必是坏事。要是遇上个心思庞杂的，今儿走鸡明儿斗狗，那才是真的没法儿活。嘤鸣是个明白人，她冷眼瞧了那么多的人和事，知道和这样一条心的人过日子才踏实。算是造化吧，海银台言行举止都得体，临来前侧福晋嘱咐她细掂量，她掂量了半天也没揪出毛病来，就觉得这个人是好的。
海银台听她说话，可算声声入心。他不是个死板的人，笑道：“也不全是衙门里的差事。”说着从屉子里拿出个小盒子来，递过去说，“这是我闲暇时雕的小玩意儿，送给妹妹玩儿吧。”
嘤鸣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条拿橄榄核雕成的小船。海银台说船上共有十二个人，她颠来倒去数，“我只找见十个来着……”
她找不见，他自然要来指给她看。随手捏了把小刻刀，打开两扇窗户，“那两扇窗里各有两个人，你细瞧瞧。”
她抬着手，托着舟，袖笼里飘出淡淡的栀子香。那味儿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一猛子扎在了海银台心上。

第5章 惊蛰
其实嘤鸣是个迟钝的人，对感情的感知没有那么迅速。就是糊里糊涂觉得这个人不错，能好好说话，也知道体恤人，比其他在旗的大爷强点儿。
就拿她阿玛来说，对家里当然是极好的，不管是福晋还是侧福晋，他知道两面哄着，两面周全，绝不有损嫡福晋的体面，也绝不让侧福晋受大委屈。他在女人身上肯花功夫，这点家里的女人爱，外头的女人也爱。所以纳公爷有红颜知己，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逢年过节送点稀罕巴物，平时再给点儿梯己，可以留情，但绝不留种，也不过夜。他就那么潇洒地游走在女人堆儿和琉璃厂、戏园子之间，上值当差，下值想辙解闷，就他一个人身上，能看出如今祁人爷们儿的风貌。
从海家出来，福晋也不问话，进了府门就见侧福晋在二门上候着。上前来问怎么样，福晋笑了笑，“问她自己个儿吧。他们家太太我瞧出来了，是个好相与的，毕竟翰林家小姐，知书达理。找亲家，就得找这样的，不能挑厉害的，回头娘家镇不住，孩子整天受窝囊气。”一头说，一头捏了捏自己的肩，“唉，我算是替这些孩子操碎心了。二丫头出去，接下来是三丫头。姑娘是不愁嫁的，要紧一宗儿底下还有两个阎王，将来不知道谁家姑娘愿意入咱们门子。”
侧福晋一直担心的就是婆家奶奶不好处，听福晋这么一说，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即刻讨好地上去给福晋松筋骨，起腻叫了声姐姐，“您受累啦。您瞧这个家，不都指着您么。就说二丫头的婚事，有您张罗，什么都足了。日后进了人家，婆婆也不敢给脸子、做规矩。至于下头三个，润翮说了，将来做姑子，不劳咱们费心。两个哥儿呢，日后有大哥哥扶持着，上军中历练历练，回来再为朝廷效命，总错不了的。”
福晋被她奉承得舒心，笑着啐她胡说，“什么做姑子，你叫润翮来，让她当我的面再说一回。”
润翮的嘴是骗人的鬼，一天一个说头从来靠不住，加上她才十三，且不拿她当回事。侧福晋只是问嘤鸣：“三爷好吧？说上话了吗？”
丫头正伺候她盥手，她拿手巾擦着，憨憨笑道：“说上话了，挺好的人，还送我一个橄榄核儿。”
福晋和庶福晋对看了一眼，“橄榄核儿？这是什么道理？人家定了亲的往来，都送贵重物件，他倒省挑费，拿果核儿糊弄人？”
嘤鸣还是笑，把那个巴掌大的盒子呈上去，这一看，两位母亲再无话说了。
“一片匠心呐，可全在这里头。”福晋说，“是个细致人儿，将来总不至于叫人操心的。”
办实事的人，又兼有做学问式的风花雪月，还有什么挑的呢。嘤鸣躲过了宫里的选秀，可以正大光明许人家了，只等排个好日子过大定。结果这当口，皇后娘娘崩了。
叹口气，把橄榄舟收回匣子里。鹿格摘了帐上银钩，扭身说：“姑娘，明儿还进宫呢，这会子不睡，卯时睁不开眼睛。”
嘤鸣起身说这就来，收拾停当了脱衣上炕。仰在枕上想起深知，自她进宫，彼此之间就不像往常那么随便了。身份有变，自己在她跟前不敢造次，吐一个字都得斟酌再三。现在她不在了，仿佛那个名叫“皇后”的恶疾从她身上剥脱下来，嘤鸣觉得她又变回了以前的深知，什么衔儿都没有，就是个二十岁的，干干净净的大姑娘。
“你说……人死了还有觉知么？走的时候脚踪儿慢些，兴许能看见身后的事。”
鹿格听了，站在那里惘惘的，“人的寿元不是有定规的么，最后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呢，牛头马面就在边上等着了。他们可不管你阳世里什么身份，下去了都一样，拿大链子锁上，牵着就走，不让你多待一会儿。”
她言之凿凿，嘤鸣不由泄气，“你死过？怎么知道要拿链子锁？”
“戏文里不都这么唱的吗。”鹿格掖着袖子叹气，“皇后娘娘可是好人啊，奴才还记得，当年只要她来咱们府上，必要给奴才们捎吃食。有家里小厨房做的果子，还有外头饭馆儿里的食盒子，装得满满的，说使力气干活儿的人就得多吃。如今娘娘没了，那些指着登高枝儿的人高兴坏了，瞧瞧那些嘴脸，拧着眉头笑的模样真叫我恶心。帝王家的饭哪里香甜了，这么好的娘娘，硬给糟践……”
嘤鸣越听越心惊，低喝了声住嘴，“你口没遮拦的，家里说顺了嘴，回头上宫里也这么着，那还了得！明儿不必你跟着伺候了，换个人吧。”
鹿格怔住了，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发这通火，嗫嚅着：“咱们在自己院子里，奴才方敢这么说的，本也是掏心窝子的话……”
“可又来！”嘤鸣实在拿她没辙了，这么直肠子的丫头真是少见，“既然念娘娘的好，就更要知道厉害。这些话在自己院子里也不能说，万一传出去是什么罪过，你晓得么？”
鹿格低头肃了肃道是，“奴才糊涂了，再不敢有下回，要是再犯，请主子拿篾条抽我。”说着放下了另半幅帘子，轻声道，“夜深了，主子安置吧。”
鹿格退出卧房，嘤鸣才闭上眼。可一闭眼，忽然想起甬道里的境遇，心里又颤了颤。对于皇帝，她可说是既怕又恨。深知的死不能全怪皇帝，但皇帝的冷落一定加速了她的凋零。以前做姑娘那会儿多结实啊，进了宫五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那座紫禁城是吃人的，慢慢折磨人的精神，直到把她折磨死。皇帝打心眼儿里没承认过这个皇后，深知充其量是个活招牌，是个可以放弃的牺牲品罢了。
忽然“叮”地一声，像树叶落在水面上，震荡出一串余波。宫里每过半个时辰，便敲一回引罄。嘤鸣在这片余波里辗转反侧，直到四更才睡着。睡也睡得不深，朦胧中听见廊下错综的脚步，勉强睁开眼，窗户纸上透出一片墨蓝，是家里开始预备进宫了。
她撑身坐起来，头也有些晕沉。原本还迷糊着，猛听见城内寺庙和道观一齐撞起了钟，那种浩大的嗡鸣像拳头砸在脑仁上，一瞬让她清明过来。
急急忙忙洗漱，急急忙忙穿上孝服，去上房候着，伺候福晋出门登车。原本她是次女，并不需要入宫举哀的，不过因长姐已经出阁，她又是皇后生前看重的人，故而宫里放行的名牌上有她的名字。
时候太早，早市上出摊的买卖刚生起炉子，连城门都未开，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五更的时候小雨停了，却引发一段别样的寒冷。福晋探过来摸摸她的手，姑娘家气血大多不旺，便将自己的手炉塞进了她怀里。
皇后的丧仪历代都有定规，大丧之日起，寺、观各敲钟三万杵，乘着那片无止无尽的钟声，马车到了神武门前。
这时各府门内眷悉数抵达了，还是按照昨天的序列入钦安殿，焚香，跪奠酒，举哀。起先倒也和前一天无异，辰时的哭临结束后，都退入棚座暂歇。侍奉丧仪的太监们从外面鱼贯搬入茶点，请各公府女眷们润润喉，垫垫肚子。众人寻了座儿坐下来，便开始了认人攀谈的环节。
前一天皇后新丧的兔死狐悲已经散了，除了不能大声笑谈外，各自压声说些家长里短也不打紧。有人认出嘤鸣来，“这不是纳公爷家的二姑娘吗。薛齐两家本是至交，二姑娘和皇后娘娘情谊又深厚，怎么在这里祭奠，不上前头钟粹宫去？”
皇后至交，又是纳辛的女儿，自然分外引人注目。一时几十双眼睛望向嘤鸣，嘤鸣端坐着，本来也有准备，并不畏惧充当靶子。
她放下杯盏，淡声道：“我同诸位一样，都是公府后宅的人，仗着父亲的爵位才有资格进顺贞门。无旨不敢进六宫，原就该在这里祭奠，妄入钟粹宫才是大大不妥。”
“话虽如此……”一个清水长脸的瞧了边上人一眼，“毕竟您和皇后娘娘是一道长起来的，平日又常领懿旨入宫，怎么到了这会子反倒拘在这儿？”
这是话里有话，薛中堂家的皇后倒了台，宫里有前车之鉴，断不会再迎薛派人家的女儿进宫了。
果然，边上人开始和稀泥：“听说纳公爷和薛中堂家结了干亲，中堂太太认的干闺女，就是您吧？”
“单凭这门儿亲，也该往灵堂上去……”
又有人装模作样解围：“昨儿不是传旨叫去过么，能上灵前洒一杯奠酒，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坐在西棚角的人掩嘴囫囵一笑，“你们就别探军情儿了，纳公爷家和辅国将军府上年结了亲，又不是新闻。若非皇后娘娘升遐，这会子都该办喜事了。”
这么说是彻底没机会了？众人觉得很称意，毕竟这里各家都有姑娘待选，皇后一走，宫里腾出了老大的肥缺，少个有力的争夺者，至少不坏。皇上老爷子不待见姓薛的皇后，未见得不待见旁姓的。固然目下皇权多受掣肘，量薛尚章没这胆量篡位，将来天下仍旧是皇上的。兹要是中宫有所出，那娘家沾的光，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们鸡一嘴鸭一嘴，各怀鬼胎，倒也省了嘤鸣费精神应对。她正要问松格，先前福晋给的手炉收好没有，外面门上进来个太监，远远朝她打了一千儿，说：“给二姑娘请安。奴才奉太皇太后懿旨，请姑娘慈宁宫叙话。姑娘且移尊步，跟奴才走吧。”

第6章 惊蛰（2）
在场的人听了这消息，皆面面相觑。太皇太后有请，可是件石破天惊的事儿。如今这当口，哪家的姑娘能进后宫见上主子们，不拘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哪怕是位太妃，都是与前程大大相关的，所以凭什么是她？
嘤鸣并不享受这份殊荣，蹲了个安道：“谙达，不知老佛爷传我，究竟有什么吩咐？”
太监哪儿能随意乱说话呢，虾腰笑道：“姑娘可别为难奴才了，奴才听差办事，不敢妄揣上意。您就跟着走吧，横竖不能是坏事儿呀。”
既不是坏事儿，那必定是好事儿，可眼下的好事儿都带着不吉利，好事儿也不能称之为好事儿。
松格惴惴搀她出了棚座，主仆两个走在夹道里，云翳中短暂露出一线天光来，光柱子一样打在她们足前。传话的太监有顶子，不像那些办杂差的苏拉谨小慎微，他嗳了声道：“半拉月没见着老爷儿①啦，今儿倒好，恰落在咱们这片，多大的造化呀！”
嘤鸣笑了笑，“可不，今儿惊蛰，万物复苏，天儿要暖和起来了。”
“暖和了就有春雷。”太监嘿地一笑，“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鸠。您瞧瞧，多好的节令。”
皇后才崩的，在后宫太监的嘴里竟还能蹦出“多好的节令”来，嘤鸣愈发为深知感到悲哀。只是不好多说什么，低头随他往慈宁宫方向去。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来问：“谙达，我们家太太可也在老佛爷跟前？”
那太监回头瞧了眼，“您是说公爷福晋么？这会儿钟粹宫哭临还没完，暂且不好过慈宁宫来。”闺阁里的姑娘，冷不丁独自见那么大的人物，难免要害怕，便和煦着问，“姑娘以前面见过老佛爷没有？”
嘤鸣说没有，“我是什么人呢，配得太皇太后召见。”
太监最会看人下菜碟儿，哟了声笑道：“瞧姑娘这话说的，您是纳辛纳公爷家的格格，您阿玛早前勤王立过大功的，您要不配，天底下可没人配得上了。先头老佛爷违和，前两年也没召亲贵小姐们进宫叙话。如今逢主子娘娘大行，老佛爷心里头难受，见了姑娘好排解排解……老佛爷一向最疼皇后主子。”
这太监满嘴没一句实在话，嘤鸣懒得应付他，不过笑了笑，提袍迈进了慈宁门。
太皇太后在西暖阁召见，暖阁南边的一溜大窗户都镶着玻璃，错落放了一层绡纱帘子。她匆匆看了一眼，没能瞧真周。很快迎面有人上前来纳福，“老佛爷正盼着姑娘呢，姑娘快进去吧。”一面招人来领走随行的松格，一面打起竹帘，将她引进了前殿。
宫廷是个等级制度极森严的地方，慈宁宫当上差的有六人，底下听差的太监宫女还有一二十。自打进宫门开始，每一处门禁上都有人侍立，这些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绝没有一个动一动身子或抬一抬眼，时候久了，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活人。
嘤鸣走到暖阁前，心里还微有些发憷。趁着侯旨的间隙站住脚定了定神，听见里头宫女回话，说纳公爷家小姐到了，太皇太后应了句“请进来吧”，她才举步迈入门槛。
慈宁宫内外都铺着毡，殿外用棕色，前殿按规制用红。暖阁里相对要松散得多，用回疆进贡的栽绒毯，织出狮子滚绣球的图案，踩上去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嘤鸣目不斜视上前，暖阁里并不只太皇太后，陪坐的还有好几人，也不知道都是谁。反正甭管是谁，这刻所有人都在审视她，这些尊贵人儿的眼睛，比针芒还锋利。
但越是毒辣，她就得越从容。太皇太后坐在南炕上，素服的下摆平整搭在脚踏前，嘤鸣两手加额，恭恭敬敬叩拜下去，“奴才鄂奇里氏，恭请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静谧的屋子里响起她脆生生的嗓音，十分镇定自若，一点儿都不露怯。太皇太后颔首感慨：“这声口多水亮，像鹂鸟儿似的……伊立吧。”吩咐跟前宫女，“快搀起来。”
嘤鸣起身，才大致看清在场的人。当然不是放平了视线打量，只能微垂着眼，拿余光去瞧。因着皇后新丧，宫里妃以下的须成服，慈宁宫和寿康宫的长辈们都着素服，不甚敞亮的暖阁里按序坐了四五人，有种窅冥沉闷的压迫感。
上首的太皇太后不是十分威严的长相，一般上了年纪的人，脸架子相较年轻时都要柔和许多。但若说慈眉善目，断断也谈不上，一个鞠养教诲了两代帝王的人，她在精神上所施以你的重压是无形的，无所不在。
至于底下两侧陪坐的，必然有皇太后和太妃，只是人多，无法判断谁是谁。原本她们把她传来，像看猴儿一样看她，也不让她感到多忐忑。然而这群人中间掺进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望了一眼，心里便一颤——那是深知的母亲，果勇公福晋。
薛福晋站了起来，她一身缟素，面色很憔悴，大概是哭得太厉害了，眼睛仍是浮肿的。爱女骤然离世，对她的打击空前大，嘤鸣冲她蹲安，她扶了一把，勉强笑道：“老佛爷和太后、太妃们都是极和气的，你不必怕。”说罢引她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磕头，说，“这位是太后主子，这位是敏贵太妃，这是荣太妃……”
姑娘行礼如仪，行动举止没得挑拣。敏贵太妃搁下茶盏，不无惆怅地叹息：“瞧见这孩子，就像瞧见了大行皇后。两个人身段差不多，一样得体，一样进退有度。”语毕抽出手绢来掖泪，“可惜了皇后，这样大好的年纪，天命不永……”
这是在提醒太皇太后勿走老路，别送走一个，又迎进来一个。
暖阁里的人闻言，自要应景儿纷纷抹泪，可也只有薛福晋哭得真切，哀声道：“贵太妃说得很是，这两个孩子差了两岁，擎小儿就好，常是两府里混着住，一对儿姐妹花似的。奴才家里子嗣运尚可，唯独姑娘运不旺。奴才夫妇好容易得了皇后主子一个，想让两个孩子做个伴儿，索性认了嘤儿做干闺女，成全她们姊妹的情谊。当初皇后主子进宫，嘤儿年纪还没到，两个人分别，别提多伤心。故而皇后主子不时传召她，也是念着她，不忍割断了姐妹的缘分。”
薛福晋说起往事，几乎控制不住要大放悲声，但忌讳目下情形，在嘤鸣安抚下略平了平心绪，这才又道，“诚如贵太妃说的，奴才见了这孩子就想起大行皇后，心里刀绞似的。可人死不能复生，事儿既然出了，也请万岁爷和老佛爷及太后节哀。总算老天待奴才不薄，皇后主子虽崩了，奴才还有这个闺女，瞧着她，也能略解解这丧女之痛。”
太皇太后点头，脸上神情也很哀致，怅然道：“事发突然，前几天各宫请平安脉，我还特特儿问了皇后脉象，都说不碍的，一冬都熬过来了，开了春天气一暖和，自是百病全消。可谁知……”一声长叹后还是温言劝慰，“你要看开些儿，人之生死自有定数，佛陀涅槃才得正果，何况你我。”说着转眼来打量嘤鸣，微微一笑道，“你也别拘着，坐下说话吧。”
嘤鸣蹲安谢恩，欠身在薛福晋身旁坐下，心里惴惴的，薛福晋一口一个“闺女”，不论是对她还是对齐家，都不算好事。
果然的，太皇太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纳辛是个有学问的，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名字取得真窝心。人活一辈子，有的人为财，有的人为权，有的人为情，我料着能叫这个名字的，必定是重情重义的孩子。嘤鸣，你今年十八了？”
嘤鸣起身说是，“回老佛爷的话，奴才是四月里生人，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九了。”
太皇太后听了，长长哦了声，“宫中大选的日子是二月初十，也就差了一个多月罢了。后来听说你身子不好，如今可大安了？”
当初纳公爷为了不让她参加三年一回的选秀，特往宗人府报病出缺，这件事若能含糊过去，倒不是什么大事，横竖钻空子的官员多了，不少纳辛一个。但若是宫里要追究，那事情就了不得了，降级、受申斥，都是往轻了说的。
嘤鸣知道兹事体大，更要谨慎应对，便俯首道：“谢老佛爷垂询。回老佛爷话，奴才十岁上曾有一回落水，后来得了哮喘的毛病。家里阿玛和额涅四处为奴才求医，上年偶然间遇上个游方的郎中，开了十剂药，把奴才的病势控制住了。只是病根儿还在，每年交了三九就要犯。捂得热乎些，不吹凉风还犹可，若吹了凉风，那就说不好了，连躺下都不能够，夜里得坐着睡。”
太皇太后点头，“宫里御药房有个扬州选上来的御医，叫周兴祖，最得皇帝器重，每月养心殿请脉必是他。他医术高超，从他手上治好的疑难杂症不老少，回头打发他上你府里去，叫他瞧一瞧，总要去了病根儿才好。”
这一说，激出嘤鸣一身冷汗来。只觉手脚都麻了，还得硬挺住不至失仪，呵着腰说：“奴才何德何能，让老佛爷为奴才的病费心。周太医是为主子们瞧病的，奴才人微福薄，不敢劳动。”
太皇太后却和皇太后相视一笑，曼声道：“你福泽深厚得很，仔细作养身子，将来好日子长着呢。”
至于后来是怎么走出慈宁宫的，嘤鸣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人飘飘的，像离了魂似的，见到福晋第一句话就是“额涅，怎么办呢”，把福晋吓了一大跳。
作者有话要说：①老爷儿：太阳。

第7章 惊蛰（3）
看这态势，确实是不大好。宫里人说话都意味深长，不完全点破，让你且费思量，且要琢磨。
京里的王公大臣们，哪个和御药房的太医没有私交？这些太医们虽在宫里当值，宫外也有家小宅邸。像哪位王爷吃坏了肚子，哪家哥儿姐儿伤风咳嗽，总免不了要麻烦他们。所以太医值上给皇帝后妃们瞧病，下了值私人的时间，应邀过府观观气色、诊个脉，都是常事。
然而别人是如此，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周兴祖。周兴祖在太医院的职位不高，却深得皇帝器重，养心殿日常的请脉都由他负责，可以说他只为皇帝瞧病，是皇帝一个人的专属御医。如今太皇太后竟要差遣他来给嘤鸣治病根儿，这说明了什么？还有那句“你福泽深厚得很”，这话从太皇太后嘴里说出来，又是何等分量！
家里人都呆坐着，不知如何是好。纳公爷和诸军机商议完了大行皇后奉安事宜，回到家里一看，一个个雨水浇淋的泥胎模样，踟蹰着边摘帽子边问出了什么事儿，“别不是厚朴又作恶了吧！”
在他眼里家中一向太平，但凡有事，必是二小子闯了祸。
侧福晋觉得他们父子上辈子一定是仇人，厚朴确实人嫌狗不待见，但什么事儿都赖他，有点不大厚道。
她呆呆起身，呆呆接过纳公爷的官帽搁在帽筒上。福晋把今天宫里发生的事娓娓道明了，她就直瞧着纳辛，看他能不能解读出别的意思，哪怕暂安大家的心也好。结果纳公爷比她还慌，半天右拳击左掌，唉地一声长叹：“满砸！”不过他担心的并不是闺女要进宫，往后要过囚犯一样的日子，甚至可能走上大行皇后的老路。他担心的是称病的事会不会被戳穿，毕竟装病装一时还可以，装一辈子根本是异想天开。
侧福晋冲他哭了，“爷，我在您家二十年，兢兢业业的伺候您，从不敢偷奸耍滑，您怎么对我的孩子这么不上心呢。嘤鸣不是您养的吗？皇后娘娘前车之鉴还热乎着呢，您一抹头就忘了？这是把我的孩子往铡刀底下送，您看不出来啊？”
纳公爷惨然听侧福晋说完，又惨然地说：“我能有什么法子？既然太皇太后都召见了，可不板上钉钉了嘛。依着我说，就算真进了宫也没什么，各人头上半边天，皇上不待见薛尚章的闺女，未见得不待见我纳辛的闺女。”
这话连福晋都听不下去了，“薛家这会儿引荐，是存着好心的吗？明明白白说了是干闺女，您没听真周？”
这下纳公爷没话说了，在圈椅里呆坐半天，最后想到一个胆大包天的辙，“横竖我在军机处常能见皇上，回头寻个机会在他跟前露露口风，就说嘤鸣许了人家，等日子一到就办喜事。”
这回无话可说的轮到福晋了，她冲侧福晋干瞪眼，“你瞧瞧……”
和皇帝去说，我家姑娘不能跟您，您另寻主儿？这么说，拿堂堂一国之君当什么？皇帝至多一笑，说后宫的事儿全凭老佛爷做主，然后呢？小鞋管叫你穿个满够，接下来就等着丢官夺爵，回家吃咸菜帮子去吧。
反正这件事成了悬在全家头顶上的利剑，碍于皇后大丧未出服，宫里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侧福晋终究担心，便使了银子，辗转打听慈宁宫其后有没有再召见其他官眷，得到的结果是没有。慈宁宫二把手，还狗摇尾巴地朝她打千儿，“给您道喜呀。”
喜从何来呢，真是坏得不能再坏了，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纳辛和薛尚章穿一条裤子！侧福晋在家熬油似的等了七天，第八天直去了果勇公府，拜访果勇公福晋。
薛福晋知道她为什么事而来，见了也分外热络，牵着她的手说：“我这程子真是忙昏了头，原想着要去府上一趟的，竟未抽出空来。”
侧福晋说话还得尽量委婉着，说家里遭逢骤变，请公爷和福晋千万节哀。又兜了半天的圈子，才问起那天太皇太后召见的事儿，忡忡道：“孩子回来一说，我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我想着皇后娘娘方才大行，总不至于这个当口上相看人的……自然，都是我这做娘的瞎猜，拿不定主意，只好上您这儿来打听，究竟是怎么个说法儿，您给透个底吧。”
薛福晋却说太皇太后的召见，她本也不知情，是后来有人来请，她进慈宁宫没多会儿嘤鸣就到了，才知道太皇太后有心叫她进去问话。
“朝政大事不是咱们后院妇人能议论的，但你我两家交好，宫里头早有耳闻。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这么个想头儿，皇后没了，嘤鸣要是能进宫，咱们两家的富贵岂不可永保？”
侧福晋的心都凉了，她打算得这么细致，还敢说事先不知情？
“福晋，咱们都是自己人，嘤鸣也是您瞧着长大的，您往常可疼她。皇后大行前召嘤鸣进宫，姐儿俩什么心里话都说……您瞧，您还觉得嘤鸣进宫是好事儿？”
薛福晋一口咬定是好事，“有了前头这事，嘤鸣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深知，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看着呢。”说着两眼盈满了泪，一字一句道，“深知是为嘤鸣打前锋的，她能保嘤鸣步步高升。嘤鸣是你的闺女，可在我看来，她也是我的闺女。做额涅的，哪个不盼着孩子好？你不愿意她俯视苍生，母仪天下？”
侧福晋急得没辙，“可……可她已经许了人家了，您没往上报？”
薛福晋却笑起来，“又没成亲，小定罢了，退了就是了。这世上还有谁尊贵得过万岁爷？消息一出，只怕用不着你们费心，海家自会上门退亲的。”
侧福晋站在那里，连哭都哭不出来。宫里要查一个姑娘的根底，不费吹灰之力。嘤鸣许了镇国将军府的事儿，九成里头已经知道了，还宣召她，全是因为薛尚章掌管了六旗兵马，太皇太后暂且不得不容忍他。等将来这六旗人马收缴了怎么办？皇帝不再念薛家早年的大功，又该怎么办？
这是拿别人的孩子填窟窿啊，侧福晋缓缓摇头，“福晋，我可太恨您了……真的，太恨您了……”
恨也没用，薛福晋说：“我是为了咱们大家。只要咱们的孩子是皇后，咱们就有一重保障，你现在不信，将来自然会明白的。”
侧福晋什么主意也没讨着，失魂落魄回了家。到家淌眼抹泪，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嘤鸣坐在她床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懂得薛福晋的用意。这些年两家捆绑得越来越紧密，薛深知在后位上，自会保住齐家；换个个儿齐嘤鸣在后位上，也不能不保薛家。
她轻拍了拍侧福晋身上的被褥，说：“奶奶别哭了，事儿还没坏得那样呢。皇后娘娘才崩的，皇上百日之内绝不会选秀，也不会册立继后。只要宫里没有明确的示下，咱们满了三十日就和海家把事办了。我去和海银台说，过了礼就成，不用大肆张扬，两家一处吃了喜宴，这个婚就算结成了，您看好不好？”
侧福晋一琢磨，倒也成，“这么着向宫里表明态度，咱们不和薛家沆瀣一气，也好叫皇上放轻对你阿玛的防备。就是太委屈你，好好的明媒正娶，遮遮掩掩的办了，怕叫婆家低看你。”
嘤鸣笑着说不会，“他们该过的礼，一样也不能少。皇后新丧，百日内不得取乐的规矩大家都懂。”
话虽这么说，但很少有人家抢在这三个月内办喜事的。除非实在等不得了，譬如家里有爷辈父辈眼看不好，怕丁忧再等三年。抑或是姑娘有了身子，拖下去怕肚子掩不住等等，总之都不是好事。
嘤鸣素来不为自己争取什么，唯独这回，她想替自己的后半生拼一拼。深知在宫里落了那样的下场，她点滴看在眼里，那不是个好去处。既然如此，就不能坐以待毙，多等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必须赶在宫里有所动作前，把这事商定。
侧福晋想了又想，“还是明儿和福晋商量一回，咱们下拜帖，把辅国将军和福晋请到府里，咱们明着来商议这件事儿。”
嘤鸣却摇头，“日子是我和海银台过的，他若赞同，就回去筹备；若是不赞同，咱们别弄得烽火狼烟的，把海家牵连进来。”
其实打心眼里说，两家大人坐下来商定，于她既有尊贵，又有体面。可人心究竟怎么长，谁也说不准。福晋固然疼爱，但绝不像对自己女儿那么无私。退一万步说，把她送进宫，对齐家有益无害。她个人过得好与不好，只有自己和亲生母亲关心罢了。
她去见了海银台，没上茶寮，也没去他府上。小厮奉命候在他下值的必经之路，看见他过来，上前扎地打千儿，说：“三爷，我们家姑娘让奴才传个话，请三爷移步相见。”
祁人家的姑娘大多豪爽，很多事也是敢作敢当，但嘤鸣和那些姑娘不一样。海银台心里希望是她，又料着不能是她，便摇头道：“我忙得很，你回你主子一声，就说实在不得闲，请她见谅。”
这下小厮急了，嗳了声说：“三爷，您不问问是哪家姑娘，这就着急要走？”
海银台没法儿，蹙眉说：“你传话不报身家，怎么当的差事？”
这么一来小厮笑了，这本是他家姑娘特意吩咐的，瞧瞧未来的姑爷是不是什么人都肯见。如今可瞧出来了，海三爷为人正派得很，和他家姑娘正相称。便又插秧打了一千儿，“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该死。奴才是直义公府的，奉我家二姑娘的令儿，请三爷借一步说话。”
海银台听说是她，脸上一霎雨过天晴了，匆匆顺着小厮的指引赶去见她，远远儿便看见烟柳成阵的堤岸上，有人打着一把牙色的伞，慢慢地，细细地徘徊。她是个不急不躁的脾气，待人也是不紧不慢的温存，能舍下面子来找他，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怕自己气喘吁吁的模样惹她笑话，站定脚缓了缓，才上前叫了声“妹妹”。
她听见了，转过身来，茶白的春袍外罩一件淡松烟的琵琶襟坎肩，那容色在素锦的映衬下，比外面三月的春光还要温暖。

第8章 惊蛰（4）
天正晴，柳树抽出了新芽，长长的丝绦染上淡淡的翠色，随风轻拂过她的伞面。她没有说话，眉眼弯弯望着他，他在那片凝视里，产生一种微醺的错觉。
定了亲的两个人，半生不熟，因亲事在那里，心里装着满足，装着稳妥，相见时候格外熨帖。似乎也不需要急于表明相思和情谊，只需对望着，千言万语脉脉一笑，已然尽够了。
这样大好的春光里，高声恐惊天上人。相顾无言，似乎又显木讷，他有些手足无措，低低道：“我奉旨为大行皇后预备殡宫，昨儿才回京的。本来想去见一见你，衙门里堆积的差事又太多，都是要现办的，没能抽出工夫来。今儿恰好差不多了，本打算回去换身衣裳，就去府上求见，没想到你先来了……”
嘤鸣说是，“皇后的事儿一出，宫里各衙门都不得闲，你忙我知道。我是瞧着今儿天气好，带丫头出来踏个青，恰好走到这里，便想见你一面。”
海银台脸上升起一点红晕来，那句想见你一面，叫他心头一热。
他是个沟壑山川里行走的人，除了闷头制作烫样，余下的大半时间都在山野间丈量和计算。他见过的姑娘不多，因此一不小心容易脸红。他是个万事讲究效率的人，从没想过为婚姻大肆筛选合适的人选，遇上这个已经极好，就一门心思地等着她垂青他，等着迎娶她过门。
倾慕的姑娘主动来瞧他，这让他受宠若惊，但隐约又觉得不单是来见一见那么简单。斟酌了再三不好相问，便笑着指指前面，“这条长堤通琼府花园，那园子是前朝一位翰林的私宅。后来家里没落了，又舍不得把园子出让，干脆凿了围墙供人游玩。妹妹去过那里么？”
嘤鸣说没有，“我不常出门，琼府花园倒是听说过，一直没有机会去瞧瞧。”
海银台抿唇一笑，他笑起来总带着腼腆的味道，是现在世故的大爷们脸上看不到的，“那正好，我陪妹妹走走。”
嘤鸣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鹿格：“你去车里，把我的斗篷拿来。”
鹿格会意了，忙呵腰道是，其实主子这么吩咐并不是当真要斗篷，只是拿这个借口先支开她，有些话好私下和海三爷谈。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堤岸上，枝头有新芽，地上草皮也渐渐吐了绿，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总叫人有起死回生之感。
嘤鸣微微偏过头，眼梢瞥见他负手而行，一身晚波蓝的便服，衬得人如松柏一样。
话到嘴边，不好开口，她犹豫着，恰在这时他伸手来接她的伞。姑娘的伞比男人的伞要精细很多，不管是伞面还是伞骨。他握上她刚才握过的地方，凹凸有致的海棠花伞柄上，还留着淡淡的温度。他说：“下回我替你做把新的吧，更轻便些，拿着也更趁手。”
嘤鸣听了莞尔，似乎没什么可客套的，便说好。低头往前挪步，路上有几颗石子都数得清清楚楚。现在倒有些后悔直愣愣来找他了，自己亲自和对方谈婚嫁，确实不大好意思。
还是他寻了话题解困，温声说：“皇后归天，你心里很难过吧？人生在世，总要不断经历相逢和离别，不因相逢狂喜，不因离别落泪，都是对自己的保护。”
嘤鸣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倒和她处世的态度不谋而合。可自保虽是自保了，总欠缺不顾一切的力量和勇气。她笑着望向远处的烟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果能做到，必是因为感情不够深。”
他沉默下来，垂眼说是，“过会儿咱们也要分别，单是想想，心里就开始不大好受了。”
嘤鸣有些慌，这算是头一回听见男人说这样缠绵的话，虽老大的难为情，但私底下还是欢喜的。
他呢，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半天没再开口。只是紧紧握住那伞柄，下意识放缓步子，一步一步跟随着她。
花园就在前面不远，大邺朝的花树留到现在有百余年了，梨树和乌桕长得又高又大。梨花谢了，乌桕便该开花了。纤细的嫩叶上伸出触角一样的花簇，不美但倔强，倔强地等待接下来的烈火满树。
“孝慧皇后曾是我的闺中密友，齐家和薛家更是世交，这些你都知道吧？”嘤鸣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他。
海银台说知道，答得平静，也答得笃定。
嘤鸣觉得继续兜圈子，恐怕到最后也达成不了今天的目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橫下心说：“我大哥哥驻守在吉林乌拉城，好几年没回京了。上年递了请安折子，皇上准他今年四月回京述职……”
“述职不过停留四五天，再想回京至少要等三年。”他十分顺理成章地接了她的话，“咱们的事，就趁着他在京里的时候办了吧。”
这人这样通透，倒叫嘤鸣愣住了。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至少得向他暗示一回，他才能明白她的意思。结果他没有让她废半分力，甚至没有让她感觉到半点尴尬，把这种急于成婚的迫切，一揽子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男人总要更主动些，不能等着人家姑娘把话递到你跟前。他专注地凝视她，一本正经说：“家里人难得齐全，成亲是大事，个个都来做个见证才算圆满。只是不知道我这么冒昧，会不会让府上为难。如今皇后新丧，三月内不得奏乐鸣锣，倘或这会子你过门，我怕让你受委屈。”
嘤鸣脸红起来，原本是有备而来的，真引得他说出这些话，她又不知怎么应对才好。手绢绞成了麻绳，一圈圈勒住指尖，她垂首说：“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我一向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还有一个月，你这头来得及筹备么？”
海银台说来得及，“就算不吃不睡，也非来得及不可。”说完心乱起来，忽然发现还有那么多事没办。时间越是紧，礼数越要周全。他停下步子仔细思量，花园也逛不下去了，喃喃说，“那我这就回去禀告父母，今天立刻开始预备……对，先得瞧好日子，把大定过了，过了才好说话……还有屋子，屋子也要修葺一下……”
嘤鸣看他乱了方寸，一头笑着，一头觉得慰心。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朝中局势诡谲，皇后的死破开了一个口子，有人想出来，有人想进去。现在娶了她，是救她于水火，让她彻底从这个泥沼里脱身。这一娶也没有对抗皇帝之嫌，反而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让他不必在皇权和婚姻之间两难，从大局上看，简直救驾有功。
只是这斯文人，乱起来也像没头苍蝇。瞅她一眼，少年似的笑了笑，“我真是太高兴了……”
嘤鸣也觉得很高兴，京里府门间的圈子看似很大，实则很小。适婚年龄的年轻男女就那么多，要从中找到一个不负重托的人，非常难。他们两个算是比较有幸的，合适的年纪，门当户对，脾气也相投。如此就不必再犹豫了，把礼过了，省了多少烦心事。
海银台送她回去，她在车内坐着，他策马伴在车外。到了大门前下马来，替她掀起帘子，抬起一臂供她搀扶。那只手就在她面前，石青的箭袖下是细洁有力的五指。她虚虚搭上去，如果不出意外，这种温情会一直延续下去吧！
嘤鸣请他进府坐坐，他说不了，“我今儿没准备，空手而来不像话。等回头具了拜帖，到时候郑重登门，才不至于辱没了你。”
她掖着手，含笑点头，“那你回去吧。”盈盈望向他，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他看得有些怔，哦了声却没挪步，“我看着你进去。”
大街上依依惜别叫人笑话，鹿格上前来扶她，她收回视线，提裙迈进了门槛。
头一回为自己争取，这么大的主张，回到院子里坐定了，心头还砰砰跳。屋里丫头来来去去伺候她盥手换衣裳，她倒还沉得住气，等人散了，想起海银台刚才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
鹿格自然是门儿清的，挨过来问她：“主子，想起什么好事儿了？”
嘤鸣不理她，“什么好事儿也没有。”
鹿格笑着揶揄：“主子这话可叫人信不实，这么好的姑爷，打着灯笼也难找，您还说没什么好事儿？”
嘤鸣只是笑，好事儿是不能说破的，说破了就不灵验了。
看看香炉里，软烟渐次淡下去，香要燃完了，她起身坐到书案前，让松格取香拓来。揭开盖儿，拿圆灰押把香灰压平，前阵子新得了一罐上好的沉水，今天有兴致开了封，打一炉香篆。
侧福晋进来的时候，她正专心致志往双耳篆里填香粉，看这模样就知道，事情应当谈得很顺利。
“阿弥陀佛。”侧福晋坐在帽椅里，双手合什朝天拜了拜，“亏得姑爷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不拿住了咱们的难处有意亏待，那这门子亲就结得好。”
嘤鸣还是淡淡的模样，稳住了双手把铜拓提溜出来，眼睛盯着多余的香粉，小心翼翼拿细掸扫回了罐子里。一面道：“海三爷很敞亮，那些话压根儿没要我说出口，他自己都替我说完了。对他我是放心的，可也保不定海将军夫妇怎么瞧。皇后娘娘的丧仪，海福晋也入宫哭临了，太皇太后传见我的事儿，她九成有耳闻。海家世代谨慎，毕竟是与皇宫大内有牵连的，只怕他们不愿冒这个风险。若当真这样，那也没辙，我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天命吧。”
说到最后竟无端有些丧气，世上缘法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有时候真恨自己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她这话才说完没两天，海家的人还没登门，宫里的口信儿却已经到了。

第9章 惊蛰（5）
一大清早，雾蒙蒙的，回廊底下石榴树的一根枝桠，从美人靠的间隙里伸进来，枝叶上攒了一夜的露水，嘤鸣经过的时候裙角不留神剐了一下，裙门上星星点点溅了好些水星。
祁人家的姑娘重规矩，鲜少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除非是病得下不来床了，否则父母跟前晨昏定省，一天都不能少。还有嫡母跟前伺候，梳妆什么的自有丫头料理，你也得站在边上适时搭把手。像铜脸盆里拧手巾，福晋擦完了牙端茶递水什么的，是在娘家就得学会的本事。照福晋说起来，宁在娘家挨板子，不上婆家受数落。数落起来没好话，不光你自己没脸，连你爹妈都要跟着遭殃。
嘤鸣在这点上做得很好，她性子沉稳，不像三丫头猴儿顶灯似的，因此福晋格外看重她。福晋细论起来也不好相与，厚载的媳妇儿刚进门那会子，因为敬烟的时候拿烟袋锅子冲人，福晋就罚她擦铜活儿。全家上下所有的铜器，从香炉到烛签再到碗碟，命人全搬到她面前，就那么擦，一件也不许落下。
厚载媳妇眼泪巴巴的，说：“我在我娘家，多早晚干过这个！我妈连指甲都不让我自己绞……”
可又有什么办法，婆婆就是婆婆，不是娘家妈。上婆婆家非得受调理，不过要是你做事圆满些，手脚勤快些，婆婆也不为难你。毕竟人家娶的是儿媳妇，不是使唤丫头。
福晋抿完了头，天上的雾也散了大半。她朝外看了一眼，“天儿不错。我昨天让赵先生查了黄历，下月十六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嘤鸣正和嫂子一块儿安排早起的吃食，嫂子冲她眨了眨眼，“我还没见过新姑爷呢。”
嘤鸣只是笑，“寻常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嫂子并不赞同，“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可长得在不在地方，那就是大学问了。”
嘤鸣被她闹得没辙，说回头人来了，请他给嫂子敬茶。
正要伺候福晋挪过去，外面传话的小童跑进院子，站在台阶下拉开嗓门喊了声“回事”。上房的丫头打帘出去，问什么事儿，小童冲前院指了指，“宫里来人了。”
这下把福晋都唬住了，她愕着眼挨个儿看嘤鸣和厚载媳妇，“怎么的……这会儿来什么人？”
横竖不管宫里有什么说头，先出去迎人要紧。
福晋忙赶到前头厅上，本以为是有旨意，再细一看，不像那么回事儿。这趟来的只有两个太监，一个有顶子，另一个虾腰随侍，见了她上前打千儿，“奴才是慈宁宫执事的董福祥，给福晋道吉祥啦。”
福晋赶紧说不敢当，“谙达这回是带着恩旨？”
董太监说不是，“是老佛爷打发奴才，过府上瞧瞧二姑娘。上回老佛爷传二姑娘进慈宁宫叙话，后来就常夸二姑娘伶俐，懂事儿。太后说，‘您要是喜欢那孩子，接进宫里来就得了’。老佛爷是愿意的，可又犯嘀咕，说‘纳公爷家好容易把孩子养到这么大，就凭我喜欢，把人接进来，受这老些规矩，怕人家爹妈心里头不受用’。”一头说一头又笑，“可到底是抛不下，这不，今儿命奴才过来给纳公爷和福晋带个好儿。再瞧瞧二姑娘，这程子忙什么呢，身子骨好不好呀？”
这些话听完，大致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了。嘤鸣一口气泄到脚后跟，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太皇太后处事老辣得很，不逼着你进宫，却让你掂分量。眼下可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儿了，是鄂奇里氏敢不敢违抗老佛爷的意思。她心里虽然凉透了，也不能就此上脸子，只好赔笑蹲个安，说：“多谢老佛爷垂询。开了春，不敢到处乱跑，闲暇时候练练字儿，看看书。这程子身上挺好的，老佛爷惦记奴才，是奴才的造化，回头一定进宫去，给老佛爷磕头，陪老佛爷解闷儿。”
董太监的笑容更大了，“姑娘真个儿体人意，福晋教导有方，才叫太皇太后这么喜欢。依着奴才看，姑娘预备预备，进宫陪老佛爷住上一程子。老佛爷有了年纪，又格外偏疼女孩儿。先头安亲王和裕亲王家的格格倒常进宫，只可惜两位格格先后出阁，老佛爷也不好拆散人家小夫妻，因此宫里相较之前冷清多了。二姑娘是老佛爷称意的姑娘，这要是进去，宫里就热闹起来了。您瞧瞧，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将来还愁没体面吗。这是多少人家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儿，换了奴才，脱了鞋也得顺杆儿往上爬。”
福晋明白过来，点头说是，“您说的在理。孩子能伺候老佛爷，是咱们家祖坟上长蒿子了。这么着谙达，您一大早辛苦，八成没用吃的，我这就叫人预备，您先进了吃的，咱们再商议后头的事儿。”
董福祥抬了抬手，“福晋别客气，我用过了来的。咱们都是为老佛爷分忧，不谈什么辛苦不辛苦。”
福晋哦了声，厚载的少奶奶早就捧了银子过来，恭恭敬敬双手呈上，笑道：“谙达传话费心了，请谙达拿着喝茶吧。”
有银子出马，自然什么都好说。不过面上还是得推辞一下，董福祥摆手：“福晋拿我当什么人了，两句话的事儿，还这么的……叫人笑话。”
福晋说该当的，“谙达别嫌少，拿了赏人也成啊。”
董福祥极为难地收下了，口气也变得软乎了些，“那您瞧，什么时候准备妥当？奴才好回了话儿，接姑娘进宫玩儿去。”
“明儿吧。”福晋琢磨了下，“我瞧明儿是好日子，到时候还得劳烦谙达，再跑一趟。”
“得嘞。”董福祥应得响亮，就势打个千儿道，“那就明儿，这么说定了。奴才告退，您留步。”
大家看着董太监迈着方步出了大门，在旁边听了半天的侧福晋怅然摇头：“留不住了……留不住了……”
更可气的是就这么接进宫，算怎么回事儿？选秀还有个说头，年满二十五非得出宫不可，这可连选秀都算不上，更不是册封，黑不提白不提的，太欺负人了。
“眼下还在孝慧皇后丧期，这么做，也忒急了点儿。”福晋盘弄着手串喃喃，“看这架势，是要暂且留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等将来再另行封赏。横竖这回是没辙了，里头发了话，也只有听天由命。”说罢在嘤鸣手上拍了拍，“你合该是进宫的命，谁让你生在咱们家呢。退一万步，这算好的了，一等忠勇公伊斯哈是包衣出身，他家的姑娘撂了牌子，也得留在宫里伺候那些个妃嫔。什么答应、贵人，家里四五品的衔儿，在她跟前也是主子，你想想那该多委屈。可有什么法儿，祖宗规矩就是这样，你上太皇太后宫里待着，比在妃嫔宫里强，至少还有些奔头儿。”
嘤鸣呆呆站着，什么话都没说。到了这步田地，确实再没辙可想了，她冲福晋蹲了个安，“我先回房，收拾收拾。”
福晋说去吧，看她的眼神充满怜悯。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带些细软和换洗衣裳就成了。前几天她曾庆幸逃过了选秀，不必跳进那口大染缸里，可是才几天呢，宫里就破格把她要进去了。她对家里的牵挂倒还好，她母亲和福晋相处得不错，因她进了宫，福晋应当会更抬举侧福晋一些。唯一让她挂念的是和海家的婚事，这样中途撒手，实在太对不起海银台了。倒也不是说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辜负了这场良缘，自己成了不靠谱的人，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侧福晋来的时候，她特意交代了，让和三爷说声对不住，“把礼都退回去，不能耽误人家。还有那个橄榄核儿，也替我交还给他，既然不嫁给人家，不能平白拿人东西。”
侧福晋脑子里仍旧一团乱，她甚至还抱有幻想，“万一就是进宫呆两天，回头还让出来呢……”
嘤鸣不忍伤她的心，笑道：“出来了再重找一个。太皇太后跟前镀了金，咱们能配更有出息的姑爷。”
侧福晋无奈笑了，她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嘤鸣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她心大。心大有心大的好处，遇上窄路了，愿意偏着身子过去，不至于直眉瞪眼的，撞得鼻青脸肿。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父母和子女亦是如此。第二天董太监登门接人，纳公爷又塞了好大一个利市，再三殷殷嘱托：“孩子没在主子跟前伺候过，进了宫只怕要抓瞎，一切都托付谙达。千万替我看顾着点儿，要紧时候提点提点，就是救纳辛全家了。”
董福祥说放心，“奴才和公爷也算老相识，您就是不嘱咐我，我也不能站干岸不是？您放心，姑娘上宫里错不了的，奴才还指着姑娘升发了，将来拉奴才一把呢，没有不尽心的。”
纳公爷连连点头，“一定的、一定的……”
董福祥回身打起了轿帘，“二姑娘，请吧。”
嘤鸣还是笑嘻嘻的，一点没有一去不复返的哀伤。难过的心事做在脸上，对眼下的困境没有帮助。哭哭啼啼除了惹父母担心，激发不出别人的同情来。
最后向父母行礼道别，她转身坐进轿子。轿帘放下来的一瞬，人像泡进了卤水里，往后可就剩她自己了。
趁着没动身，再看一眼吧！她伸手挑起窗上垂帘，帘子掀起的一瞬，发现不远处的大榕树底下站了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伞，若有所失地望向她。
嘤鸣一霎儿想哭，可是不能够，往后她怕是没有资格掉眼泪了。既然不能哭，只有报以微笑。她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然后匆促地，把轿帘放了下来。

第10章 春分
大日头照着，这样的春日里，行走在深宫，倒感觉不出权势和富贵的逼人。宏阔的建筑，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空中伴有梨花的清香。太阳的金芒落在殿顶上，眯着眼看，千点万点跳跃的光点，像孩子玩儿的打水漂。有风来啦，微暖中还带着一点凉，吹动嘤鸣领上那圈细细的狐毛镶滚，蹭着下颌肉皮儿，痒梭梭的。
董福祥在前边引路，从英华殿东边的夹道过去，途径寿安宫。这么着近，也少有碰上宫里主儿的机会，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照面和应酬。
“这英华殿呐，是举办佛事的地方，那些太妃和主儿们遇着斋戒和浴佛，也上这儿来。不过一年到头来得很少，因为各宫都供着小佛堂，犯不着舍近求远。”董福祥抬抬手，指向前面一大片，“这地界儿，是先帝爷的太妃们住的地儿。先帝爷一驾崩，她们就从各宫挪出来，除了皇上老爷子颁旨上尊号的，其余都在原先的位分前头加个‘太’字儿。自此就再不穿花红柳绿的衣裳啦，上太妃院儿里吃斋念佛，过清净的日子。咱们从这条夹道过去，也算是条近道儿，不过宫里地方大，且得走一程子。像咱们这号人，单靠两条腿，坐肩舆的、坐二人抬的，都是里头主子们……嘤姑娘，还走得动吧？”
嘤鸣说是，“走得动。倒是劳烦谙达，为我白跑这好几回。”
董福祥嗐了声，“奴才是干碎催的，别的不会，就会跑腿。紫禁城那么大的地方，咱们一天能打好几个来回，脚底下跑出茧子来，比鞋底子还管用呢。”说着又笑，“不过姑娘和奴才可不一样，姑娘暂且将就一阵儿，将来出入自然有人伺候。到时候奴才要是有那造化，给姑娘扶个轿子，随舆行走，那奴才可得了人形儿喽。”
太监都是这样，见缝插针地巴结，指着日后能挪窝儿，得高就，什么时候也不忘给自己讨个好儿。嘤鸣知道自己这回进来，绝不单是陪着老佛爷解闷儿这么简单，她也不会像别的女孩儿那样，心里有了底，就以大半个主子自居。董福祥的这些话，她只说谙达抬举了，“我进了宫，也是伺候老佛爷，论理儿咱们是一样的。您在我跟前称奴才，我万万当不起，快别这么的，以免叫人听了笑话。”
原本董福祥是有意抬高她，她出身鄂奇里氏，又是果勇公义女，太皇太后传进宫里来，他日不是皇后也是个贵妃，自己在她跟前称奴，应当应分的。可她倒不仗着自己的身份拿大，他连着瞧了两日，是个谦逊和煦的脾气，半点也不骄矜。这样的人不多见，倒像是天生应该长在这宫里的，这回是远游归来，接着过她乐天知命的日子。
他点了点头，“是我糊涂了，我们这号人是天生的奴才秧子，说顺了嘴，一下儿绕不过弯来，姑娘别见笑。”言罢朝前面的随墙门抬了抬下巴，“过了门就是慈宁宫夹道，咱们脚下快着点儿，别叫老佛爷等急了。”
嘤鸣只得跟着加快步子，幸好祁人不裹小脚，一双天足，赶起路来迈得开。
徽音左门是慈宁宫随墙门，可通慈宁宫东跨院，董福祥带着她从这里进去，几番辗转到了慈宁宫前台阶下。
檐下正有人经过，瞧一眼，哟了声，“我怎么没见您从前头大宫门上进来？”
董福祥说：“抄了近道儿，省脚程不是。”
宫人蹙眉摇头，“谙达，这是老佛爷请进宫的客，您倒好，带着人家走边门！”一面说，一面转头微笑，蹲了个安道，“我是太皇太后跟前掌事的宫女，上回您来，也是我引您进门的，您还记得吗？”
嘤鸣说记得，“不过十来天前的工夫，那时候就觉着姑姑面善，没曾想这么快又见面了。”
女孩儿在一起说话，彼此显得更加亲切。大宫女说：“您就叫我鹊印吧，在您跟前可不敢以姑姑自居。老佛爷知道今儿您要来，一早上让我出来瞧了好几回，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单听这些光鲜的话，真把她当上宾似的。嘤鸣还是笑着，就当都是真话吧，跟着鹊印进了殿门，进了太皇太后所在的偏殿。
太皇太后和一般的老太太不大一样，她不爱点熏香，把屋子里弄得烟熏火燎的。天儿暖和了就让人上外头折花枝，插在梅瓶里头以清水供养。等花开了，截取一段香，点缀点缀屋子和日子，颇有野鹤精神云格调。
还有室内的光线，长期寡居的人大多礼佛，一重重的黄幔子低垂，弄得佛堂一样。太皇太后不是，她让人把帘子规整收拢起来，窗帘也卷得高高的，自己坐在一片光下，举着西洋眼镜，仔仔细细挑花样。
边上侍立的见有人进来，脆声唤老佛爷，“您瞧，嘤鸣姑娘来了。”
太皇太后抬起眼，嘤鸣已经在脚踏前的毯子上跪下了，恭恭敬敬磕头，“奴才嘤鸣，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笑了，说免礼，亲自站起身来搀了一把。就着光看，年轻的姑娘，光致致的脸盘儿，这种轻俏和灵动，是任何诗词和书画都难以描述的。
“真好。”太皇太后说，拉着她在南炕上坐了下来，“ 你上回进宫来，我一见了就喜欢。那时候碍于人多，咱们也没能好好说上两句话，今儿一瞧，可是愈发称意了。昨儿董福祥进来回话，说姑娘愿意进宫来，陪着一块儿解解闷。我那时候就想呢，叫一个年轻孩子陪我老太太，没的把人闷坏了。”有意又问了一遍，“你是真的愿意进来呢，还是董福祥这奴才为了哄我高兴，把你诓进来的？”
太皇太后不是那种闲着无聊，陪你逗咳嗽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都要你谨慎细听，三思应对。当时董福祥上门来的那番话，绝没有言明是太皇太后的主意，他一口一个“依奴才之见”，字里行间全是他个人对老佛爷喜恶的揣摩。且不管进宫究竟是太皇太后本来的意思，还是董福祥妄测上意，既然能让老佛爷高兴，当然就是正确的。
嘤鸣低眉顺眼道：“回老佛爷话，昨儿董谙达替老佛爷上家来瞧奴才，奴才全家对老佛爷感念不尽。奴才是个女孩儿，不能像爷们儿一样报效朝廷，只能尽奴才的一点儿心，进宫来伺候老佛爷。奴才微贱之人，脑子也不机灵，若蒙老佛爷不嫌弃，留下奴才，那老佛爷的大恩，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了。”
把话说漂亮吧，越漂亮越好。上赶着当奴才伺候人，还要叩谢恩典，其实说出来真违心。可有什么办法，活着就得认命。这一进来，再也蹦不出去了，这围城里高低贵贱分得明明白白，她如今只有抱紧太皇太后的大腿，往后才能活得舒心。
可太皇太后是什么人呢，你说阿谀的话，她哪能听不出来。但她不动气，神色如常道：“这世上除了那些心气儿高的，一心想当娘娘的，谁也不乐意进宫来。你是爽利孩子，学不了人家那套，往后在我跟前也不必难为自己。你故去的祖母，当初常进宫陪我抹牌，她可是我的好搭子，每回她来，我都能赢太后好些金银角子。后来她不在了，我也不怎么设牌局了，她们有意输给我，时候久了实在没意思。现在你来了，我心里着实高兴，你不必拿我当太皇太后，就当和祖母一样的，陪着我说说笑笑，这样岂不贴心？”
太皇太后是客气话，你当然不能当真。嘤鸣听了忙起身，也不知说什么好。这会儿再去剖白一番，那是断断多余的，还不如装老实，装木讷，就这么红着脸蹲安，说：“遵老佛爷的令儿。”
“来来，别站着，到我身边来。”太皇太后笑着又把她拉过来，“薛公爷福晋头前和我说起过，说你上年许了定禄家的三爷，有没有这回事儿？”
嘤鸣说有的，“过了小定，原打算今年完婚的。可我们侧福晋琢磨了好一阵子，说三爷常因公在外，恐怕往后照应不了家里，合计再三，前两天到底把婚给退了。”
她是握着拳头说完的，心里要滴血似的。可不这么说，又怕连累海家，倒不如撇得一干二净，往后她这头有什么事儿，不至于牵连他们。
太皇太后哦了声，似乎很替她可惜，转而又说好，“做母亲的，没有不心疼孩子的。倘或实在不合适，硬促成了也未见得好。你母亲是个有决断的人，多少婚姻都是因为家里长辈含糊，害了孩子一辈子。你也不必着急，既到了我身边，少不得我做主，将来替你觅一门好亲。”
所谓的好亲，指的就是皇帝吧！若说好，天底下确实没有比和帝王家结亲更好的了，可她自觉没有那么大的脑袋，也绝不妄想戴那么大的帽子。
边上伺候的宫女捧着美人拳①来，嘤鸣见了便笑着接过，跪在脚踏上替太皇太后捶腿。一面道：“老佛爷是喜欢奴才，才留奴才在宫里的。奴才还想多伺候老佛爷几年，婚事于我并不要紧。我就这么陪着老佛爷吧，夏天给老佛爷打扇子，冬天给老佛爷暖脚。只要老佛爷不嫌我笨，我就一直在这慈宁宫当差，也好跟着老佛爷，学一学外头学不到的东西。”
她一字一句用得谨慎，在太皇太后听来，自然也是十分入耳。上了年纪的人，多少不及年轻那会儿泾渭分明，有时也爱糊涂受用，听小孩儿说些甜言蜜语，心里头自己高兴。
垂眼瞧瞧，她很有眼色，不像那些大家子里来的，养得呆呆的，只等别人来伺候她。她抡起美人拳来，纤细洁白的腕子徐徐摆动，一下一下匀着力敲打，手艺不比专事捶腿的宫女差。只是怪可惜的，让她进宫是出于政治上的权衡，如果摒弃了那些，没准儿是个不错的继后人选。
太皇太后伸手，在她发上轻捋了一下，“真是个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我就高兴了。”转头吩咐跟前精奇嬷嬷，说，“米送，万岁爷有程子没留下用膳了吧？回头你过养心殿瞧瞧，传我的话，就说政务再要紧，也要仔细圣躬。今儿让小厨房里预备酒菜，请万岁爷过慈宁宫用膳，还有太后和贵太妃，也请了一块儿来吧。升平署新调理的角儿唱得好，点两个人清唱《霓裳中序》，我爱听那个调儿。”太皇太后想着，高兴地抚掌，“这么着就齐全了，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吃个家宴，也好热闹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①美人拳：一种为老人捶腰或腿的长柄小槌。两只为一对，前端用皮革包成，可以代替拳头。

第11章 春分（2）
米嬷嬷应了个是，她是宫中老人儿，当初太皇太后进宫为妃时就拨过去伺候的。后来万岁爷的生母孝慈皇后过世，万岁爷那么点儿小人儿，是她陪着太皇太后捧大的，因此她在皇帝跟前很有体面。皇帝那性子，太过深稳，养心殿又有养心殿的章程，若不是她亲自跑一趟，别人只怕连养心门都进不去。
米嬷嬷领了差事从慈宁宫出来，慈宁宫和养心殿相距不远，过了永康左门就能看见南墙。她顺着隆宗门内一小片开阔地过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御前当上差的小富，抱着一大摞折子正要进门。她嗳了声，“小富，万岁爷可在养心殿？”
小富定眼一瞧，笑着说在呢，“才从军机处回来，又传了吏部单独问话。怎么的，嬷嬷带了老佛爷的口信儿？”说着回头往门内瞧了眼，“这会子怕是不得闲，嬷嬷上围房里坐坐，我伺候您喝老奶奶茶。”
米嬷嬷笑骂：“猴儿息子，喝茶就喝茶，还喝老奶奶茶……”一面说一面迈进门槛。
养心殿檐下挂着金丝嵌红线的竹帘，从东到西齐整卷起半人高，正好挡住南窗，看不见里头动静。皇帝问吏治，想是要等上一阵子，便依小富说的，上西边卷棚抱厦里候着。
小富送完奏折，没多会儿就端着茶水过来了，笑嘻嘻地敬上，说：“今儿难得好天气，嬷嬷出来松松筋骨？”
米嬷嬷接过茶喝了一口，没搭理他。不时回头瞧明间方向，喃喃说：“万岁爷这程子怕是忙坏了……”
小富说可不，“上年连着下雨，南省的水利，北地驻军的粮草，一大摊子事儿，老爷子忙得整宿不合眼。前头孝慧皇后大行，殡宫筹备完了还得奉移山陵，内务府刚呈了地宫图样来，万岁爷瞧过了，说不好，墓道和宝顶都要重新做样子……终归一场夫妻，主子爷还是怜恤孝慧皇后的。”
这也是得脸且亲近的奴才，才敢说这些话。帝后因皇后娘家揽权一直不睦，皇帝不给好脸子，皇后也是执拗的脾气，两个人打擂台，自大婚之后就各过各的，直到皇后过世。皇帝对先皇后，说感情自是全然没有，可就像小富说的，夫妻五年，不至于身后事也不闻不问。生在帝王家就是这样，枕边人未必是可心的人，但相聚也是缘分，到临了，风风光光送走，也算尽了心意。
米嬷嬷瞥了小富一眼，“你就嚼舌头吧，留神万岁爷端了你的吃饭家伙。”
“难不成嬷嬷还上主子跟前告我一状去？”小富嘿嘿笑，又靦着脸打听，“嬷嬷，听说纳公爷家的姑娘进宫来啦？这么看来，等孝慧皇后丧期一过，咱们又要迎新的主子娘娘了？”
米嬷嬷放下茶盏皱眉头，“你腚上皮痒痒，别只管和我啰嗦。再这么没规没矩的，我不告御状，告诉大总管，到时候看不给你皮笊篱吃！”
这里才说完，看见奉召的官员从明间里出来。米嬷嬷站起身问：“里头是谁伺候？”
小富说是掌事的，又龇牙一笑，“您别让大总管收拾我，我这就给您通传去。”说罢纵起来，压着帽子一路小跑进了殿里。
米嬷嬷静静等待，看着一个小太监走走停停，按序从东梢间开始，一截一截把金丝竹帘升高了两尺。太阳光打在细墁的地砖上，将近巳末了，风也和软，吹在身上暖暖的，恍惚进了初夏一般。
很快小富便出来传话了，说万岁爷叫进。说完了低着头，垂着袖子，老老实实在门前站班。
米嬷嬷进了明间，往东一看，养心殿掌事的德禄就立在东次间的门槛前。德禄是近身伺候的人，那么皇帝必然也在东次间。她肃容进去，向上蹲了个福：“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东次间里点着一炉沉水，幽静的香气徐徐飘散，调和了春日的流动气韵，盘踞着一种缠绵低洄的味道。浩大的静谧里，只余皇帝翻动纸张的声响，清嘉地、爽脆地，从耳边一闪而过。
“伊立吧。”皇帝有一副漂亮的嗓音，敲金戛玉，时刻显得深邃清晰，“皇祖母让嬷嬷来，是有事吩咐么？”
米嬷嬷说并没有吩咐，“老佛爷是心疼皇上，说皇上这程子过于辛劳了，要仔细圣躬才好。又问皇上这几日睡得怎么样，进得香不香，心里头越想越惦念，特打发奴才来瞧瞧皇上。”
皇帝轻牵了下唇角，他不常笑，这些年养成了习惯，臣子们即便窥探天颜，也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唯有太皇太后时时的关切，才让他脸上略有些表情，山河做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淡霭，温煦说：“替朕谢皇祖母垂询。朕这段时候委实忙了，上皇祖母跟前请安也是点个卯就走，实在愧对皇祖母。”
米嬷嬷呵腰笑道：“老佛爷知道皇上忙，哪儿能和皇上计较这些呢。只担心皇上身子，说祖孙两个许久没有拉家常啦，今儿请皇上过慈宁宫用膳，还叫了两个角儿唱曲子，宫里头热闹热闹。”
既然是太皇太后有请，皇帝自然不好推辞。他说是，“请嬷嬷回皇祖母，朕料理完了手上的事就过去。”
“正是呢。”米嬷嬷道，“皇上未必等晚膳时候去，响晴的天儿，出来松泛松泛，走动走动也好。”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点了点头，米嬷嬷纳个福，却行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还在琢磨，连小富都知道的事儿，皇上八成也得着消息了。纳辛的闺女进了宫，连问都懒得问一声，脸上表现出来的那种淡漠和不上心，完全就是当初册封先皇后时的样子。
唉，米嬷嬷不由叹息，皇上也难，帝王家的婚姻多是出于政治目的。别说皇上，就连现在的太皇太后，当初也是因联姻来到这里的。既走在这条路上，就得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先帝爷驾崩那会儿局势多紧张，孤儿寡母，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到后来皇帝大婚亲政，慢慢把天干十二卫收入囊中，即便贵为九五之尊，自小也懂得隐忍和放弃。
太皇太后用过了点心，趁着天好，慢腾腾在殿前的空地上遛弯儿。见米嬷嬷回来了，扭头问：“皇帝怎么说？”
米嬷嬷把皇帝的话转达了一遍，“万岁爷眼下有政务要处置，等回头得了闲，就过来陪老佛爷解闷儿。”
太皇太后笑呵呵瞧了嘤鸣一眼，“其实我这儿不愁没人说话，你不是进来了么。我呀，就是惦记他了，他整日介忙得一团风似的，我瞧着心里也疼。”
嘤鸣是明白人，知道太皇太后所谓的惦记孙子是假，想辙让他们碰个面才是真。她很了解宫中这些当权者的心理，既要暂且安抚薛尚章，又十分不情愿再让薛派的人登上后位。她呢，顶在了枪头子上，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能含糊笑着，说：“万岁爷是万民之主，肩上挑着重任，万岁爷辛劳了，外头老百姓才得安居乐业。不过老佛爷担心得是，圣躬康健更关系江山社稷，老佛爷时时关怀，万岁爷知道您的一片慈爱之心，必定更加仔细身子，不叫老佛爷担心。”
太皇太后听完哟了声，打趣对米嬷嬷道：“这孩子，还未见主子，倒替主子说起话来。”一头又拍拍她的手，“我实不瞒你，让皇帝来用膳，也是为了向他引荐你。皇帝跟前伺候的人虽多，却没有知冷暖的，我这头呢，有积年的老人儿作伴，一应都很妥帖。天下做祖母的心都一样，自己得了好的人或东西，都愿意留给自己的孙儿。我是这么思量的，皇后才没的，御前怕短了人支应。你是稳当孩子，心又细，倘或愿意，替我上御前坐坐镇，也免得底下那些人打马虎眼儿，不好好当差。”
这一说，说出了嘤鸣一脑门子冷汗，她结巴了半天，“我……我……”
太皇太后失笑，“怎么的呢，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嘤鸣心道要是能，她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好。御前那碗饭，岂是任谁都能吃的。太皇太后如此积极地撮合，实可不必，深知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绝不敢存半点攀龙附凤之心。其实就连见一面，她都有种要作呕的感觉，如果真上御前，怕是早晚要像深知一样抑郁而终的。
她只有尽量婉拒，“奴才憨蠢，御前当上差的都是百里挑一，我才入宫，不懂尺寸长短，愿意在老佛爷跟前多习学习学，等将来长了本事，再去御前更为妥当。”
太皇太后似乎有些失望，但不强逼她，说也罢，“那就再等一程子，等你自己想去了，再去不迟。”
老太太是个极有闲情的人，遛弯加上侍弄她养的花鸟鱼虫，半天时间就过去了。期间一直在往宫门上瞧，问米嬷嬷：“不是说得了闲就来的吗，等这好半晌，怎么还不来？”
米嬷嬷接了她手上水端子，好声道：“得了闲早早的来，不得闲就等用膳的时候来。万岁爷公务巨万，老佛爷体谅些个，再等会子吧。”
结果有了年纪的人，等着等着就没心肠了，说要上里头打个盹儿，等万岁爷来了再叫醒她。
嘤鸣忙扶太皇太后进殿里，伺候她躺下，仔细盖上锦被。其实宫里的差事，每一样都有专人承办，她把那些活儿揽了，倒让鹊印她们站着干看。
她从偏殿出来，见了米嬷嬷，老大的不好意思，赧然说：“我今儿进宫来，不瞒嬷嬷，这会子还糊涂着，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您瞧，我不懂规矩，怕要招大家笑话。打明儿开始嬷嬷吩咐我吧，让我做洒扫或是种花儿，都成。”
米嬷嬷很和善模样，和鹊印、蛾子她们相视而笑，“姑娘不是选秀进来的，自然也不是奴才。那些洒扫种花的事儿，有底下人干，您只要陪着老佛爷说说话、逛逛园子就成了，哪儿能使唤您做活儿呢。”
新到一个地方，怕的就是没着没落，人家什么都不要你干，你又不能像在家一样，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你的任务是陪人取乐，太皇太后不高兴的时候你要让她高兴，太皇太后笑的时候你得陪着她笑。这些事看起来不费力，其实是最难为人的，像她这样喜静的脾气，要做好实在太难了。
她简直有些绝望，惨然看着前殿的宝座发呆。恰在这时听见两声击节，殿里人立时肃容鱼贯而出，嘤鸣有些慌神，不知出了什么事。米嬷嬷安抚她，说不碍的，“万岁爷来了。咱们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人，一般见了万岁爷只需蹲安。姑娘是头一遭儿面圣，回头我引您过去，您磕头请个安……别怕，咱们万岁爷是最和气的。”

第12章 春分（3）
米嬷嬷口中的和气，显然并不针对所有人。皇帝是天字第一号的人物，如此身份，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自己该下跪，该磕头。
上回甬路上的匆匆一瞥，只看见个大概模样，半个月过去了，几乎已经想不起“龙颜”。只记得皇帝个头很高，身形也挺拔，据阿玛说皇帝尚武，如果出身在宗室之家，足可成为最有真材实料的巴图鲁。
嘤鸣对他的长相一点都不好奇，她低着头，跟米嬷嬷上前。米嬷嬷向皇帝引荐，说“这位就是直义公纳辛家的小姐”，嘤鸣在槛外的廊庑下敛袍跪拜，绷紧了脊背和十指，规规矩矩俯首：“奴才鄂奇里氏，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的袍裾就在眼前，因离得非常近，能清楚看见袍角上涌动的海水暗纹。他站在这里，不立刻叫起，也不挪步，就这样站着，里头足有一弹指的①功夫，像在费心琢磨着什么。
嘤鸣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无法揣测皇帝的心思，只知道他并不待见她阿玛。不让起身，她只好继续跪着，皇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愈发放低身子，隐隐有芒刺在背之感。
幸好这可怕的审视没有持续更长时间，皇帝淡淡说了句“伊立”，擦身往殿内去了。嘤鸣站起身，憋了半天的气到这时才得以吐出来，心口还在砰砰急跳。安已经请过了，礼数也已经周全，她既然不是正经选秀进宫的，应当可以不必戳在跟前了吧！
她这么想着，稍稍往后搓了两步，正想回太皇太后给她指派的住处，忽然听见米嬷嬷唤了她一声。她心头一蹦，惶然看过去，米嬷嬷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转头又向殿内的皇帝回话：“老佛爷先头一直盼着万岁爷，后来乏了，说进去眯瞪会子，吩咐奴才等万岁爷来了就叫怹起身。”
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飘出来，一字一句是不容辩驳的威仪，“皇祖母安寝，谁也不许打搅。朕难得闲暇，在这里看会儿书，等皇祖母醒了再说话。”
米嬷嬷道是，这时小宫女端茶进来，接了米嬷嬷一个眼色，很快将朱红的漆盘交到嘤鸣手上。嘤鸣怔了下，殿门上侍立的御前太监冲她比了比手，瞧这意思，是让她进去伺候茶水。
她很有些为难，平心论是不愿意在皇帝跟前露脸的。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阴晴不定，谁知道哪里做的不好，就要挨一顿呲打，甚至丢了脑袋。可既然进宫来，就得做好受刁难的准备，一切都得忍着，不为自己，就当为家里太平吧。
匀了口气，她小心翼翼托住漆盘，心想也没什么不易的，就当那是福晋。平时她在家也为嫡母端茶递水，齐家是有根底的人家，入关前的老规矩十分繁复，她踏实学了不少，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一步一步走上栽绒毯，这毯子有缓冲的好处，不至于颠簸，也不会把茶水泼洒出来。皇帝坐在南炕上，脚下是花梨的脚踏，肘下枕着紫檀雕花的炕几。给皇帝进茶断不能登高往脚踏上踩，便将托盘放在月牙桌上，手里捧着茶托，弓着身子，把茶盏敬献在离他指尖两寸远的地方。
手不颤，身不摇，没有听见因初次见驾过于紧张，致使杯碟相击咔咔作响的动静。皇帝蹙眉看了她一眼，他记得这个人，皇后举行丧仪的第二天，她出现在东一长街上。皇帝无论去哪里，首先有人净道，一长二短的击掌声，是为了提醒来不及避让的太监和宫女子们面墙回避。但就是这个人，她似乎并未听见这种暗语，亦或是听见了也不明白。宽敞的甬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突兀地站在路中央，走了好几步，还伤春悲秋式地拧过头，朝南望了一眼。
皇帝自然没有心思停下问她的罪，他甚至没有留意她的长相，便匆匆进了广生左门。路上随意问了句那是什么人，德禄后来回禀，说是纳辛家的闺女，皇后生前与她亲近，闺中时就是密友。他听后未曾放在心上，纳辛和薛尚章蛇鼠一窝不是一天两天了，两家的女儿走得近，也没什么稀奇。
到今天才算看清这张脸，没有颠倒容华之姿，以皇帝的眼光来说，只能算尚佳。穿着绀红的坎肩，皮肤很白净，也衬得一双眼眸出奇黑亮。只是一直垂着眼，但可以想象，如果抬眼一瞥，也许会有秋波欲横的况味。
可惜了，生在纳辛家。
皇帝调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声音低沉而和缓，北京人口音重，常有连读的习惯，松散起来几个字省略成一两个也是常有。但皇帝不一样，他受过良好的咬字训练，没有那种拖泥带水的慵懒，一是一二是二，清晰决断，且有筋骨。
嘤鸣蹲了个安，“回万岁爷，奴才小字嘤鸣。”
皇帝沉默下来，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哂，“嘤鸣求友，人如其名。”
说起这个，确实很巧合。当初侧福晋生下她，因为是个姑娘，取名字并没有男孩儿上宗谱那么积极。彼时厚载七八岁光景，坐在南窗底下背书，背到《小雅》中的伐木一篇，摇头晃脑呢喃：“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她阿玛恰巧打窗外过，就给她取了名字，叫嘤鸣。嘤鸣求友，意气相投，她和深知就是这样。现在回过头来想，她的人生轨迹就打这儿起，将来走向哪里，谁知道呢。
只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别有一翻深意。她捏着心道是，“奴才没有旁的，就是讲义气，且有对主子的一腔赤城。”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心道真会说话，这时候还不忘刻意讨好主子。但那句“讲义气”，里头很有学问，她这是在表明立场，表明自己和薛深知同仇敌忾。薛深知死在了深宫，她对这宫里的一切，想必也是深恶痛绝。
不耐烦，却不得不进宫来，真是可悲。皇帝翻开书页，漫不经心道：“皇后梓宫四月初二移奉山陵，到时候的永安大典准你前往，也算尽了你和皇后的情义。”
他忽然这么说，嘤鸣讶然抬起了眼。她没想到竟会得恩旨，永安大典是丧葬中最隆重的礼仪，届时皇帝率领后妃和群臣入陵寝行迁奠礼，这样的场合，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她开始细斟酌皇帝开恩背后的筹谋，处处设套，是为了把齐家彻底归入薛派。论理儿她不该去，去了以什么身份，很难说。可不去，那又是最后送别深知的机会，从此天涯路远，今生的缘分就到头了。
再退一步思量，入了宫就是砧板上的肉，剁块儿还是切片，全由别人。自己琢磨得多也好，少也罢，不因你机灵就能换命。人家心里打定了主意，你再费劲儿，也改变不了人家想摁死你的心。
这么一想，也就从容了，嘤鸣压膝蹲安，“万岁爷您心田真好。奴才和大行皇后确有私交，原不敢奢望能送殡的，如今万岁爷恩准，奴才叩谢天恩。”
皇帝不多言，只说了句“免”，便不再搭理她了。窗外春光正好，下半晌斜斜从西边照过来，他微挪了挪，把书偏过一些，就着余晖翻看书页。
米嬷嬷对目下的情况尚算称意，本来担心皇帝没心思兜搭的，谁知还不错，至少说上了两句话。终归是太皇太后高明，特特儿腾出了空让他们独处，若她在，大家都谨守规矩，皇帝也没闲心瞧姑娘一眼。其实拿人家女孩儿作筏子，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前朝暗涌滔天，那是男人间的博弈，不该殃及后宫。孝慧皇后和皇帝之间是八字不合，两个人连说一句话都嫌多，更别谈睡在一张床上了。这纳辛家的闺女，细论起来比薛尚章家的更好一些，纳辛不敢公然叫板，如果把他拉拢过来，三位辅政大臣中就只剩薛尚章了，皇帝动手的时候不至于落个杀功臣的名头。至于纳辛，留待以后慢慢处置也未为不可。
米嬷嬷笑眯眯的，又招嘤鸣过去，“皇上看书有时辰定规，你点上一枝香，香燃完了，提醒主子歇一歇，养养精神。”
嘤鸣心说怎么又是我呢，可又不好推辞，便从木盒里抽出一支白梅香来，吹火折子点燃了，小心翼翼插进错金螭兽香炉里。
米嬷嬷吩咐完了即退出去，这时候的暖阁里一室静谧，回头只看见门上站班的太监。嘤鸣没法子，把香炉搬到炕几上，再掖手退回原来侍立的位置。
融融斜阳，透过暖阁的大玻璃静静铺陈进来，皇帝就坐在一片光辉下，低着头，垂着眼，专心致志看他的书。嘤鸣到这时才拿正眼瞧他，他穿鲛青的素服，因皇后丧期未满，规整挽出一道雪白的箭袖。他的手指细洁修长，支起靛蓝的书皮，就这么看过去，很有几分清颜玉骨之相。
窗外鸟鸣啾啾，嘤鸣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树顶的鹂鸟身上去了。皇帝看书，她看鸟，这种毫无交流的状态，分明是决意互不相干。
隔窗留意着里头一举一动的米嬷嬷觉得有点发愁，皇帝身边的三庆也枯着眉头笑，“这姑娘，怎么不和主子爷多说两句话呢。别人拣高枝儿想尽法子巴结，她倒好，宁愿当戳脚子站着，真是难受。”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么着自有她的用意，她不想当后妃，所以也不琢磨怎么讨皇帝的欢心。
米嬷嬷没辙了，捱到皇帝看不见的犄角旮旯，冲她直挥手。她终于看见了，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米嬷嬷只好冲香炉里的线香指点，她才发现那支白梅香只剩寸来长了，便向上回禀，“万岁爷，您歇一歇吧，香都烧完了，没的看坏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①一弹指：十秒。

第13章 春分（4）
皇帝是个自律的人，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小时候那阵儿在布库场上练拳脚，不留神弄伤过眼睛，因此看书也好，批折子也好，都有一定时辰。
嘤鸣向上回禀，他听见了，把书扣下，闭上眼睛，背靠锁子锦靠垫养神。春光柔软，为他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很奇怪，他连闭着眼睛的样子都不可一世，微微扬着下颌，那种倨傲的神情，是所有王公亲贵们不能有，也不敢有的。
和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对于嘤鸣来说是个苦差事。她打心眼儿里讨厌他，人就是这样，一旦你不待见谁，就连他喘气都觉得碍眼。如今茶上过了，香也烧完了，似乎再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了。
她悄悄往外退，不顾米嬷嬷的眼色指点，一口气退出了暖阁。米嬷嬷显得无可奈何，“姑娘怎么不多陪陪万岁爷呢，防着他有示下，你好尽快承办。”
嘤鸣很尴尬，“嬷嬷，御前伺候自有御前的人。我头一天进宫来，宫里的规矩还不明白，又粗手笨脚的，万一在圣驾跟前失了仪，怕是连家里的脸都要被我丢尽了。”
米嬷嬷直叹气，“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差的，多历练两回，自然就明白了。万岁爷不是苛刻的主子，知道你刚进宫来，绝不会有意为难你。太皇太后头前不是也同你交过底吗，愿意你上御前去。这会儿万岁爷来了，多好的机会，您就不想出人头地，将来好光耀门楣？”
这点当真是从未想过，不过不好直接说出来，便只有赧然报以微笑。
她阿玛为官这么些年，她从懂事时起就观察他的处世态度，最后总结出一条道理来——当官犹如和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光耀门楣固然好，过程中若需要担风险，那这份好不要也罢。她以前并不太赞同阿玛的主张，现在自己到了这个处境，竟发现别有一番道理。升发的好处让别人去得吧，她守住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觉得不错了。
她的这张脸，细看还是一团孩子气，米嬷嬷瞧了半天，发现生不了气，反而被她带笑了。
“别光直乐啊，”米嬷嬷说，“要不还进去吧。”
嘤鸣不大愿意，“您让我和万岁爷多说话，可他不理我，我也没辙。”
米嬷嬷往里头觑一眼，皇帝还养神呢，瞧这模样对她没什么意思。这就难了，长此以往别又像和先皇后似的，先是互不理睬，时候越长彼此越凉，到最后相看两相厌，连瞅见人影儿都脑瓜子疼。
米嬷嬷打算再劝她努力一把，“你得引着皇上说话，皇上性子淡，就得底下人活泛。将来你要是真进乾清宫伺候，主子不理我，我也不理他，那可不成。”
嘤鸣的对策很简单，“那我还是陪着老佛爷吧。回头我拜师父学抹牌去，等学会了，让老佛爷多多赢钱，您看这样好不好？”
好什么呀，当然不好，连次间里的太皇太后都听不下去了，走出来有意问：“皇帝来了没有？”
大伙儿忙去相迎，米嬷嬷说：“早来了，只是不叫扰了老佛爷清梦，自个儿在暖阁里看书呢。”
暖阁虽是独立的一间屋子，但和正殿及次间连通，这头高声说话，他那头立刻就听见了。米嬷嬷才回禀完，皇帝便从暖阁里出来，呵腰行了一礼道：“孙儿来早了，恰遇上皇祖母歇觉的时候。是孙儿不让嬷嬷通传的，想着等晚膳预备妥了，再请皇祖母起来用膳。”
太皇太后笑道：“难为你，一个人坐在那小暖阁里读书。既然来得早，先传酒膳吧，这会子竟有些饿了。”
嘤鸣溜号的计划看来彻底落空了，太皇太后既然起了身，她也不好自己躲清闲。
仍旧往暖阁里去，暖阁里光线好，太皇太后也没忘嘱咐把小戏儿传来，“等太后和贵太妃来了，咱们再挪窝儿。”
酒膳是两餐之间的小餐点，算是加餐，并不正式。人在哪儿，哪儿就上个小圆桌，膳房送些瓜果点心，再加上一小盏药纯酒，以垫胃为主。皇帝是极孝顺的，当初先帝驾崩，太后又遇事就慌神，皇帝全靠老祖母周全才走到今天。如同寻常人家的子孙一样，皇帝搀扶太皇太后在南炕上坐下，自己立在一旁，侍膳太监躬身将托盘一一呈敬上来，他就亲自接手，一件件摆在太皇太后面前。
万乘之尊，侍奉祖母膝下尤其尽心，那谨慎的动作和神情，简直要让人误以为天家也有亲情。当然亲情应当是有的，但只限于没有利害冲突的血亲罢了。嘤鸣站在万寿无疆落地罩旁，看着各式蜜饯、饽饽、燕窝盏摆满那面小圆桌，太皇太后让皇帝坐，又转头来瞧她，招了招手道：“嘤鸣，你也坐下吧。”
皇帝的目光泠泠，朝她望过来，嘤鸣心头打了个突，欠身道：“谢老佛爷，奴才不敢在老佛爷和皇上跟前塌腰子坐着。奴才就站在这儿，伺候老佛爷和皇上用膳。”
一个将来要做继后的人，让她巴巴儿站着伺候，实不合理。媳妇过了门子调理立规矩，那是民间才有的事儿，宫里皇后嫔妃，哪怕再不受宠，体面都要成全，这不光是为她们个人，也是为着整个皇家。
太皇太后只一笑，“你是我请进宫的客，不是秀秀里选上来侍奉主子的丫头，没有叫客站着的道理。”
嘤鸣很犹豫，太皇太后的话不能违抗，可和皇帝同桌，她没这个胆儿也不情愿，最后还是皇帝发了话：“既然太皇太后让你坐，那你就坐下吧。”
还能怎么的呢，赶紧谢恩吧。她蹲安道是，鹊印搬了杌子来，她小心翼翼在一旁坐了下来。
太皇太后爱吃酒打酥酪，把新鲜的杏仁杵成汁子，加上羊奶和米酒调匀，上锅隔水蒸煮，蒸出来的酥酪凝脂似的，再洒上桂花和干果，那是她们老家独有的吃法。
“尝尝吧，”太皇太后笑着对嘤鸣说，“咱们察哈尔部逢着喜宴才能吃上这个酥酪，也是我好这口，寿膳房里常年都预备着。鄂奇里氏是乌梁海老姓儿，吃口和我们不一样，你试试，看看能不能吃得惯。”
嘤鸣捧着碗谢恩，“虽是打乌梁海来的，可从龙入关多年，家里的吃口也和外头一样了。”说着拿银匙舀了一勺，一手掩唇，品了品笑道，“这味儿妙得很，加了酒却一点不冲，爽口得很。往后我在老佛爷这儿可长见识了，怪道我额涅说我口福好，上哪儿都落不下吃的。”
她是讨太皇太后的好，说得老太太高兴了，皇帝却未必待见。太皇太后说：“你是没尝过御膳房的东西，那儿的挂炉局做出来的八宝鸭子才叫好，不信你问问皇帝。”
让她问皇帝，她自然不敢去问，皇帝却不好不接太皇太后的话，便应了个是，“皇祖母喜欢，这会儿就命人送过来。”
太皇太后摇头，“我吃得多了，倒也不稀奇，就是说给嘤鸣听听罢了。现烤的鸭子要现吃才好，回头等嘤鸣过去了，赏她一只尝尝也就是了。”
皇帝道是，轻飘飘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行走的食盒。
话题何以围绕吃展开了呢，嘤鸣也不太明白，大概是因为气氛过于沉闷，太皇太后想尽法子周全，无奈皇帝和她都三心二意，到最后便只好听戏了。
国丧期间不奏乐，小生情真意切地清唱着：“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而如今，飘零久，醉卧酒垆何意。”嘤鸣其实不爱听戏，因为听不懂，也不明白，这咿咿呀呀的一个字能撇出去十万八千里，究竟有什么意思。可太皇太后爱听，她就得装得也很欣赏，端端正正坐着，一本正经斟酌唱腔。太皇太后叫好的时候笑着表示赞同，顺势再往外一瞥——太阳怎么还没下山，这一天过起来真是漫长。
她的装模作样，皇帝看在眼里，对她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好。虽然这南曲确实熬人，但既然是太皇太后的心意，就该感恩戴德。他挑剔她，因为她领情领得不够彻底，装样也装得不够投入。还有不知她老往他这里看什么，之前分明一脸敷衍，现在又是唱的哪出？
这时前殿通传，说太后和贵太妃到了，嘤鸣忙起身相迎。太后不善言辞，见嘤鸣给她行礼，含笑抬手说“伊立”。贵太妃显得更热络些，虚扶了一把道：“昨儿老佛爷还念着你，后来听说你愿意进宫伺候，可真慰了老佛爷的心了。只是你这一来，家里定然舍不得吧？”
嘤鸣笑着说不能够，“能伺候老佛爷是奴才一门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临走家里再三叮嘱，叫千万仔细再仔细。奴才是粗蠢之人，做事也不够熨帖，幸蒙老佛爷不弃，让我留下来学本事，长见识。”
她说话不卑不亢，也很有章法，敏贵太妃其实对她入宫颇有微词，原还想多呲打两句，奈何太后已经坐下了。贵太妃没法儿，只得中途截断了话头子，随太后一道入座。
这下人多了，终于不必像刚才那样拘谨困顿了。嘤鸣早前在父母手底下，连去海家做客都有嫡母护佑着，她可算是躲在羽翼之下，没有自己经历过风浪。现在呢，一夕间仿佛一切遮挡都撤走了，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旷野里。所面对的人和事，几乎没有一样是真正向着她的，难免感到孤立和落寞。
好在有太后和贵太妃陪太皇太后说话，她们聊戏聊角儿，暂时能忘了她。对面的皇帝似乎也有点走神，拧着眉，不知在思量什么。
太皇太后觉得难有这样的机会，皇帝得闲陪着一道用膳，于是酒膳连着晚膳，一块儿上了。她们闲聊，小戏儿吟唱，这一唱就唱到了亥时牌。
夜深了，皇帝该起身告退了，太皇太后似乎还沉浸在敏贵太妃听来的宫外趣闻里，吩咐皇帝仔细圣躬，又对嘤鸣道：“我懒动，你替我送送你们主子。夜里有些凉，别忘了添衣再走。”
嘤鸣道是，硬着头皮接过米嬷嬷捧来的缎地团龙斗篷，暗道老太太为了撮合，真是煞费苦心。可她从未伺候过男人穿戴，这斗篷交到她手里，实在太难为她了。她左右瞧瞧，盼着有御前的人来搭把手，可惜没有。檐下灯笼洒落一地水色，所有人都垂手而立，如泥塑木雕一般。她又向上觑了觑，希望皇帝嫌她蠢，能接过斗篷自己披上。
谁知这一瞥，和皇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这位天下之主睥睨着她，浓睫下一线天光里，透出了无限的不屑和冷嘲。

第14章 清明
真是个不怎么讲理的人，他讨厌和薛家沾边的人进宫，嘤鸣也同样不愿意和害死她好友的人共处一个屋檐下。借她以慰深知的父母，本就是他们祖孙权衡利弊后的决定，她是被动填了窟窿，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人。他对一个无辜的人冷眼相向，是什么道理？
嘤鸣觉得很憋屈，今天的一切于她来说都坏透了。这慈宁宫所有人一再重申她不是来当使唤丫头的，结果她却要站在皇帝面前，顶着他刀锋一样犀利的目光，壮起牛胆来伺候他茶水，为他添衣。
凭什么呢，她心里极不情愿，却又因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做小伏低。提溜起斗篷的领褖一抖，月灰的缎面水一样倾泻而下，团龙龇牙咧嘴，瞪着两只铜铃似的眼睛瞧着她——人不和善，连穿的纹样都那么讨厌！只是这份不待见不能做在脸上，她按捺着，转到他身后，踮脚把斗篷披在了他肩上。
这样就齐全了，似乎也不怎么难，接下来只要把领上系紧就行。可刚要转过去，那轻飘飘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胳膊上去了，皇帝穿的是缎子，缎子可太滑了，和什么都不对付，结果她一走动，带住了披领，斗篷顺势就滑下来了。
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御用的东西落地吃灰，那是怎样的大罪，几乎不敢想象。轻者罚入辛者库，重者脑袋搬家，大概就这样了吧……好在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不过斗篷虽没沾着土星子，却因动静太大，惹得皇帝回身打量她了。
那道蔑视的眼波，果然比先前更明显了，皇帝问：“你在干什么？”
嘤鸣只好呵腰请罪，“奴才手脚笨拙，险些把万岁爷的斗篷摔在地上，请万岁爷治奴才的罪。”
太皇太后接进宫的人，自然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治罪。皇帝懂得克制，但多看她一眼都觉得难受，转头调开了视线，凉声道：“不忙，先攒着，以后再一并清算。朕无非是想提醒你一句，如今既然进了宫，就该断了一切念想，踏踏实实伺候主子。明儿让尚仪局的人教教你规矩，再这么毛手毛脚，丢的是整个鄂奇里氏的脸。”
皇帝说完，没有等她再次近身，负手走出了慈宁宫。嘤鸣呆呆捧着斗篷站在滴水下，那些话不轻不重落下来，让她觉得难堪至极，也屈辱至极。
心里滚油煎过一般，帝王家杀人不见血，她到现在才算见识着。深知当初该有多不易，和这样一个刻薄且傲慢的人结成夫妻，恐怕多活一天都是受罪。先前嘤鸣为她的死痛哭，现在竟觉得这才是她唯一解脱的方法。深知的脾气就像她的名字，过于通透和深刻，至坚易折。不像她似的，吃得了挂落儿，也装得了孙子。
鹊印见她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忙上前来安慰：“主子说两句是常事，宫里所有人都打这儿过的。万岁爷这回已是格外开恩了，要是换了旁人，这会子早叉下去了。”
她站在凉风里，面色不豫，可一回过神来，又是一脸笑模样，说：“不怪主子要恼，确实是我太笨了。万岁爷说让我上尚仪局学规矩呢，尚仪局在哪儿？我明儿就过去。”
暖阁里隔窗看了半晌的人，重又退回了座上。太皇太后说：“都瞧见了？瞧瞧这姑娘怎么样？”
敏贵太妃囫囵一笑，“头回伺候就闹得这样儿，万岁爷怕是不能待见。”
太皇太后又瞧太后，“你说呢？”
太后是圆圆的一张脸，鼻子两边往下有两道弓形纹，笑起来很有灶王奶奶的风范。太后平时没有太大的主张，属于比较老实的那类人，太皇太后问话，她别无异议，只有一句：“老佛爷瞧人准。”
太皇太后笑了笑，“瞧人不准，也走不到今儿。头回见她，我就拿她和孝慧皇后比，孝慧皇后脾气耿直，这个恰相反，你瞧她没钢火似的，可心里有成算。皇帝今儿打进来起就摆脸子，我瞧得真真儿的，换了别的姑娘，早慌得不知怎么好了。她呢，不往心里去，受了挤兑还是一脸笑，这宫里有几个人能做到？不钻牛角尖，这点就比孝慧皇后强，身子骨结实，活得也定比孝慧皇后长。皇帝年轻，朝中局势不论如何瞬息万变，要紧一宗儿，后宫得稳。皇后……终究是一国之母，不管她出自哪家，兹要是不犯大错，等闲不能轻易动了根基。”
皇太后轻叹了口气，“孝慧皇后心思忒重了……这么瞧着，还是这个好。”
这个好？看来继后的人选真要定下了。敏贵太妃有意提了一嘴，“她不是有喘症吗，选秀早早儿就撂了牌子。”
说起这个是令人有些不快，虽然朝廷严令不得逃避选秀，仍有极少数王公大臣钻空子耍花枪，纳辛就是其中之一。他倒未必是不愿意女儿进宫来，只是碍于薛尚章的女儿已是皇后，自己的闺女在位分上并没有太大的盼头，因此情愿找个京里的府门结亲，让孩子过寻常的，有点滋味儿的日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薛家的女儿没了，如今再把孩子送进来，料着也不那么为难。
“这毛病靠调理，调理得好，未必不能除病根儿。”太皇太后松泛一笑，“今儿瞧着，不是挺好的身子骨么。”
敏贵太妃明白了，太皇太后是有心回护。让纳辛的闺女当上继后可说有弊也有利，先用纳辛牵制住薛尚章，让他们窝里斗，将来再逐个儿收拾，皇帝处置起来更容易。
贵太妃笑了，“我那儿有几支活参，还是当年先帝爷赏的，一直养着没舍得动。回头我叫人送来，给孩子好好补补身子吧。”
太皇太后说不必了，“你自己且留着吧，毕竟是先帝的赏赉，留着是个念想。”
这时嘤鸣从外面进来，冲太皇太后蹲了个福，赧然道：“老佛爷，皇上罚奴才去尚仪局学规矩了，奴才先头伺候得不好。”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我都瞧见了，是该去学一学才好。也怪我，今儿你头一天进宫，太急进了些。明儿让尚仪局派两个精奇过来，花个一日半日的，学起来快得很。”
太后在一旁，一直是带笑看着，想来这姑娘性子也很称她的意儿。敏贵太妃存了点挑剔的心，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有多好实没看出来，她们只瞧她心大命大，依着她看，恐怕是个惯常会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从慈宁宫辞出来，贵太妃和太后未传肩舆，两个人慢腾腾走回了寿安宫。
今晚上月色凄迷，这模糊的深蓝色的夜，把整个紫禁城晕染得沧桑又寒凉。贵太妃搀着太后走在夹道里，前头两盏羊角灯照出了不大点儿的亮，贵太妃的嗓音也是模糊的，她说：“您瞧，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咱们进宫都二十年了。今儿看着老佛爷为迎接嘤鸣忙碌，我就想起咱们那会儿来。头一回进宫，什么都不明白，傻不愣登横冲直撞，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太后也怅然，“可不嘛，深宫二十年，媳妇熬成婆了。如今什么都不盼，只盼着皇帝的婚姻能顺遂。孝慧皇后……唉，皇帝的日子还长着呢，头一个就……”
贵太妃习惯了太后说话的方式，她一向谨慎，说了半句，另半句要你自己意会。她是想说皇帝还年轻，嫡皇后五年就没了，不管是什么缘故，总逃不脱天子命硬的说法。所以第二个尤其要仔细，太皇太后所谓的“身子骨结实”，也不是随口一谈，眼下再挑继皇后，可得挑个受得了冷落，经得起白眼的。
“老佛爷心里明镜似的，不论什么决定，都有深意在里头。可我想着，皇上和孝慧皇后日子没过到一处去，要是继皇后再这么的……可不伤情么。”贵太妃说，细细观察太后脸上神色，“就没想过，等皇后丧期过了，大选里头再挑一挑？没准儿遇上个合适的呢。”
太后闻言一笑，“老佛爷深谋远虑，这些何尝想不着？秀女是要选的，继后的人选也在怹老人家心里。说句实在话，要论出身，纳辛家的闺女确实是独一份儿。他们家高祖老太太是成宗皇帝的六公主，纳辛又是危难时候勤王的功臣，如今还位列三大辅臣呢，不选他们家，可选谁？”
敏贵太妃也无话可说，细细论起来，勤王的头号功臣多增家也是阳盛阴衰，小辈里头的两个女娃病猫儿似的，断不能进宫。薛尚章家出过一个皇后，因孝慧皇后是病死的，继后绝不会再在他们族中挑选。剩下的只有纳辛家了，孩子个个牛犊子似的，怎么着也该轮着了。
没了奔头，贵太妃有些恹恹的，“上回我和您说过的，我那侄女儿……”
“嗳嗳，我记在心上呢。”太后说，“等孝慧皇后入了陵寝，后宫里头总还要添些人口。这会子在丧期，提了不大合适。得空吧，瞧准了老佛爷哪天高兴，咱们私底下引荐，也好叫老佛爷心里头有底。”
敏贵太妃笑了笑，这种敷衍的话，听了也不是一回两回。纳辛家的姑娘眼看要出阁，才慌里慌张讨要进宫来，至于别人，早搁到后脑勺去了。
皇帝发话叫学规矩，自然不好驳了皇帝的面子。太皇太后一大早起来，就让人从尚仪局调了两个精奇嬷嬷，在西配殿里教嘤鸣学宫中礼仪。
觉应当怎么睡，饭应当怎么吃，走路迈多大的步子，请安蹲多低的身子，这些都是学问，每一样都得再三练习。
嘤鸣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其实在家的时候规矩就挺严的，福晋指派了看妈，小到表情，大到行止，都要按着看妈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执行。看妈手里握着戒尺，你咧嘴大笑，就是一记手板子。你走路一蹦三跳，那更了不得，尺子可上小腿肚，啪地一下，准打得你眼冒金星。
当然进了宫，宫里的要求更严苛些，也或者是精奇嬷嬷为了在太皇太后跟前显能耐，说她走道儿走得不稳妥，有高低肩，让她顶着水碗，来来回回走上一百遍。
天气很好，太皇太后用了早膳无事可做，过来瞧她怎么习学。配殿里地方不大，走上二十来步就得调头，太皇太后发了话：“外头太阳正暖和，上那棵玉兰树底下练去吧。”于是嘤鸣昂首挺胸，顶着三只水碗迈出了门槛。
太监们在配殿的台阶前放了一把玫瑰椅，请太皇太后坐着看她练习。嘤鸣是她新得的小玩意儿，光是那一本正经的表情，都能逗她高兴。
“嗳，就这么走，一步一步的……”太皇太后指点她，“两个肩头子打开喽，别想着‘我顶碗呢’，忌讳得不敢迈步子。想想别的，高兴的事儿。”
嘤鸣笑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我今儿可漂亮啦，穿着一身新衣裳，袍子是酪黄的，上头罩芽绿的大褂。我穿着新衣裳出门上香，正赶上庙会，别人都瞧我，说这姑娘怎么这么俊呢，上辈子指定是积了德了，这辈子才长得这么精神呐……”
太皇太后被她引得大笑，说对，“就该这样，神气活现的，天底下就数自己最好看。”
她说话是轻声细语的，加上那种腼腆的神情，连走带说，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皇帝听完了政，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正好撞见这一幕。对于不能入眼的人，可没像太皇太后似的品咂出什么妙处来，他负着手，寒着脸，每一丝表情都写着三个字——不害臊。

第15章 清明（2）
“哟，皇帝来了。”太皇太后看见朝服端严的皇帝，每回都显得既惊且喜。就像平常人家的老太太一样，孙子是捧在心尖上的。皇帝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亲，后来皇父又宾天，他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情分自不同寻常。
跟前伺候的人井然肃立，打千儿的，蹲安的，都向皇帝行礼。嘤鸣的水碗当然没法儿再顶下去了，免得皇帝又呲打，说不是来瞧耍猴的。大伙儿都怕御前失仪，没人来助她一臂之力，她只好自己想辙，把两肩的水碗端下来，然后再借道万福的当口，把头顶上那只也摘了。
皇帝的眼梢划过去，眼波冷冽，没什么好气儿。他拱手向太皇太后长揖，“皇祖母昨儿夜里睡得好不好？今早进得香不香？”
太皇太后说都好，“劳你记挂着。近来北边战事吃紧，你朝政冗杂，我在这宫里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你用不着天天过来问安。想起来了，差个人瞧瞧我，或是我打发人过去回你，都使得。”
皇帝却未顺太皇太后的话头给自己找安逸，他放缓了语调说：“皇祖母体恤孙儿，孙儿都知道。可不论朝政多或是少，打小养成的规矩不能变。孙儿效法皇考，每日询问皇祖母安康，是孙儿的孝道。皇祖母若是连这个都替孙儿省了，孙儿何谈奉养皇祖母，又如何作天下人之表率。”
太皇太后听了笑得无奈，“我这是心疼你，倒叫你砖头瓦块来了一车。早前我是没人陪着，太后和贵太妃她们也不能时时在我这里。如今我有了嘤鸣，有她陪我说话解闷儿，也算成全了你的孝道。”
有了嘤鸣，成全的却是皇帝的孝道，太皇太后句句要把他们两人牵扯到一块儿。嘤鸣垂眼盯着脚尖，只当听不明白，皇帝显然也并未有任何触动，垂手道是，“皇祖母心境开朗，孙儿在前头办事也办得踏实。”
皇帝如今能够独当一面了，太皇太后已不再过问前朝的事，留在慈宁宫里专心作养身子。头前那位孝慧皇后，和她并不亲近，当初宣召册立皇后，只在大婚前匆匆见过，因此也不怎么上心。这回呢，因头一个皇后说没就没了，故而在嘤鸣身上费了些工夫。太皇太后扭头对皇帝说：“你瞧你昨儿命她学规矩，她练了一早晨，连吃的都没顾得上传，真个儿皇帝一摆脸子，底下人饿断肠子。我如今瞧着，进退行止都很好，精奇嬷嬷让她顶碗，连一点水星子都没洒出来，还要什么？她才进宫，娇养的姑娘离开爹妈举目无亲，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你该宽待些儿，话语也温存些儿，方显出你的体天格物来。”
皇帝听完，看了嘤鸣一眼。要宽待些，说话还得温存些？他不好驳太皇太后的意思，只是眉心习惯性地一蹙，仿佛头顶上的阳光刺伤了他的眼睛，“孙儿是怕她在皇祖母面前失仪，惹皇祖母不高兴，多学些规矩对她有益，毕竟宫里不像外头。不过既然皇祖母瞧着好，那就把精奇都撤了吧，让她仔细当差就是了。”
太皇太后摇头，“她是客，不是来当差的。”
立国起百余年里，从没出过做皇后前，先进宫伺候人的先例。皇后是皇家的脸面，谁会自打脸面，叫人笑话呢。
嘤鸣懂得其中的道理，她蹲了个福道：“老佛爷，奴才愿意当差学本事。奴才全家都在旗，听主子们差遣是奴才的本分。万岁爷要奴才学规矩，是提拔奴才，让奴才有长进。老佛爷疼奴才，是奴才的体面和荣耀，奴才却不能仗着老佛爷仁慈，真拿自己当客了。”
她自觉这话说得圆融，谁知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竟渐渐消失了。她也不瞧嘤鸣，手指在玫瑰椅把手上笃笃敲击着，指甲盖和脆冷的漆面相击，每一声都叫人捏心。
嘤鸣背上冷汗直流，料着这回急于把自己择干净，免不得触怒太皇太后了。她也不敢看皇帝，看了无非给自己更多重压，且让皇帝更想弄死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极其难熬的一片沉寂。半晌终于听见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悠着声儿更正她：“不是，你入宫不为伺候任何人。在我跟前，是成全了咱们的情义，论年纪，我足可以当你祖母。在皇帝跟前……”太皇太后吮唇想了想，“也别拿自己当奴才。你心里该敬着皇帝，爱戴皇帝，皇帝说的话固然要听，却也绝不拿自己当奴才秧子，记好么？”
嘤鸣这时才回过气儿来，忙跪下磕了个头，“嗻。老佛爷的教诲，奴才谨记在心。”
太皇太后又恢复了笑模样，“怎么又跪下了？”让蛾子把人搀起来，“你又没犯错，不兴动不动就下跪。”
嘤鸣一脸愧怍，“奴才叫老佛爷不高兴了。”
也算不得不高兴，只是另一种做规矩的方式。太皇太后招猫儿似的，把她招到跟前，抚了抚她的手道：“你还年轻，有些事儿想得不透彻，既在我身边，我少不得要教导你。”再瞧瞧那怯怯的模样，失笑道，“好孩子别怕……哎呀，瞧这手长得多秀气，今儿起该把指甲养起来了。我有两副年轻时常戴的金累丝甲套，回头赏你吧。”
该养指甲了……嘤鸣听得脑子嗡嗡作响，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管蹲身谢恩。
太皇太后称意了，转头对皇帝道：“你在我这儿有时候了，去太后那儿请安吧，她盼着你呢。”又吩咐嘤鸣，“你陪着一块儿去。宫里地方大，也该到处走走才好。你跟前没带贴身的丫头吧？”
嘤鸣说是，“不得恩旨，奴才不敢擅自带人进来。”
太皇太后道：“近身的人总该有的，瞧瞧你惯常用谁，让府里把人送进宫吧。我这头再给你拨两个，宫里有规矩，独个儿不能进出宫门，身边有个伴，办事也方便。”
嘤鸣正愁这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太皇太后放了恩典，可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了。她高兴起来，一叠叩谢，连要陪皇帝上寿安宫去，都觉得不那么为难了。
皇帝进退有度，俯身向太皇太后长揖，“皇祖母安坐，孙儿告退。”却行两步，往宫门上去了。
慈宁门大开着，有风缓缓掠过鬓边，嘤鸣将散落的发丝绕到耳后，隐约听见皇帝荷包上的金穗子被风吹动，发出悉索的清响。
跟着上太后那里，她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但因此可以不再顶碗，相较之下还是划算的。春风吹在身上有融融暖意，日子过得真快，眼瞧着清明了。若还在宫外，她可以上景山祭拜，深知的梓宫暂安在观德殿里，还未入葬。可惜眼下自己也身不由己，不光自由被限制，迫于皇权重压，还得耐下性子面对那个逼死深知的人，单是想想，便让人感到无望。
这算什么世道呢，她们这些人连草芥子都不如啊。伴君如伴虎，刚才从太皇太后那儿就咂摸到滋味儿了。不管人前多和善，转眼就能冷脸，这便是煌煌天家。自己呢，浑水摸鱼，也不知能蒙混到几时。
皇帝登上肩舆，她站在宫门前木然看着。九龙髹金的宝座在日光下折射出辉煌的色彩，皇帝端坐其上，石青的朝褂两肩挑着团龙，他目光平稳望向前方，朝冠上鲜红的帽缨衬着那张脸，既冷酷又遥远。
肩舆升起来了，她微微俯下身，让肩舆先动起来，自己则挫后一些，随舆行走。太监的击掌声在夹道里回荡，啪地一声，激起墙顶上停留的鸽子。鸽子拍打翅膀的动静很大，扑棱棱直上青云，皇帝的姿势到这时才有了变化，随着鸽子飞行的轨迹扬眼，那张脸便不显得郁气沉沉了，从侧面看上去下颌玲珑，甚至带着点风流公子的清贵蕴藉。
真奇怪，皇帝也有分心的时候？在嘤鸣的眼里他不像活人，他就像一棵树，外界感情的觉知化作一圈圈年轮向内生长，直达核心，没人看见。
果然很快他便收回视线，抬起一肘搭在扶手上。马蹄袖盖不住低垂的指尖，只见寸寸骨节分明，常年的养尊处优，养得肉皮儿白净，青紫色的血管在光照下清晰可见。
“你的规矩，学得并不好。”他忽然开口，冷冷的声线直达人痛处。
嘤鸣怔了下，知道他在说自己，便抬眼向上觑了觑。结果那道视线正落在她脸上，皇帝探究地打量她，“朕实在很好奇，你不错眼珠儿的瞧，究竟是在瞧什么？”
她心头顿时一震，在瞧什么……想了想，好像也没在看什么。初到一个地方，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感到新奇，似乎是很说得通的。只是皇帝俯视着她，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和气势，让她觉得很不自在。所幸她有急智，忙抖机灵说：“风大，奴才在想，万岁爷没披氅衣，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
皇帝不说话了，长而直的剑眉几不可见地一扬，隔了很久才道：“乾清宫内外，自太监宫女到侍卫，俱不得随意窥探天颜，这个规矩，朕望你牢记。”
嘤鸣道是，并未觉得有什么扫脸。她只是不明白，他若没看她，又是怎么发现她在看他的。至于他所谓的“不错眼珠儿”，此话亦不知从何说起，她不过拿余光扫了一眼，怎么就够上这么个词儿了。
她张了张嘴，觉得被误会始终不大好，本想解释一番，再一细想不能够，这是什么人呢，容得她辩白。
皇帝洞悉人心，“你想说什么？”
嘤鸣琢磨了下子，摇头，“奴才没什么想说的，万岁爷教训得是。”
皇帝一哂，自然不会去和她争辩昨儿酒膳时候的事，更不会去问她不时朝他望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肩舆落地，落在寿安门前，皇太后已经站在台阶下迎他了，皇帝没再理会她，起身迈进了寿安宫。

第16章 清明（3）
皇太后对于嘤鸣与皇帝同来，实在感到非常惊讶。在她看来皇帝是不待见嘤鸣的，昨儿临走前那顿宣排，差点把姑娘吓坏了吧！
纵然嘤鸣后来是笑着进来的，且在她们面前未表现出任何的委屈之情来，太后瞧在眼里，还是很疼惜她。看见她呀，就想起自己刚入宫那会儿，半大的丫头，人生地不熟，虽有太皇太后顾念，但太皇太后作不得儿子的主，在婚姻方面自己并不圆满，谁也不能比她更知道倍受冷落的酸楚。
皇帝向她问安，她嗳了声，“老佛爷上了岁数，图清净了，免了我们的晨昏定省，于我们自然是好的，但却要劳你两宫走动。我看还是这样吧，明儿我仍旧上慈宁宫去，这么着你来了顺带也见了我，就不必再往寿安宫来了。”
皇帝最知道太后的善性，温煦道：“先头在皇祖母那里，怹也是这么对儿子说的，要免了儿子的晨昏定省。儿子觉得大可不必，前朝御门听政，儿子坐在那里听臣工们的奏对，时候太长，也不得舒展筋骨。散了朝往后宫来，皇祖母宫里走一走，母后宫里走一走，也是松散的方儿。”
“那也成，不为难最好。”太后笑道，转而又问嘤鸣，“昨儿头一天住在宫里，可还住得习惯？”
嘤鸣蹲安行了礼，说习惯，“老佛爷怜恤奴才，把西三所的头所指给奴才了，说离慈宁宫最近，过了徽音左门就到。”
“噢，是这么回事儿。头前西三所是太妃们的住处，后来把人都挪到寿康宫去了，头所改成暖阁，二所、三所就作存放书籍字画之用。想是老佛爷知道你爱念书，特特儿把你安排到那里去的。我原想着问你夜里住得好不好，倘或有不惯，上我这儿住来，我让丫头收拾出一间屋子，也不废什么事。”太后软语温存着，复一笑道，“既然老佛爷都安排妥当了，那自然是在怹老人家跟前最为妥帖。往后像今儿似的，就跟着皇帝常过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大概因为她是初进宫的缘故，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嘤鸣虽不忘宫里水深，看不清人心，但也庆幸目下境遇比进宫前预想的更顺遂。太后素来有老好人的名声，嘤鸣面对她时反倒比面对太皇太后更轻松，想是全赖太后生来面善吧。她甜甜一笑道是，“您不嫌我闹腾，我自个儿也会常来的。”
这句“自个儿”，又让皇帝产生了轻微的不适感。她话里话外都在急于撇清，一个女人最招人恨的就是自以为是，她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
皇帝不豫，闲闲调开了视线。
太后的观察力一向不怎么敏锐，她没有察觉出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只是高兴着，因为皇帝和未来的皇后都来看她了，她觉得这样很圆满。毕竟刚走的孝慧皇后心气儿很高，从未踏足过她的寿安宫。
“进明间里头坐吧，外头风大，嘤鸣身子弱，受不得风的。”太后比了比手，“内务府才送了今年的明前龙井来，我瞧这回茶炒得极好，正愁没人陪我品茶呢。”
嘤鸣惯有眼力劲儿，上前搀了太后。云般轻柔的力量托扶住太后的臂弯，太后笑了笑，从为人处世上来看，这个确实比孝慧皇后练达不老少。
太后也有感慨际遇的时候，她嫁进帝王家，从皇后到太后，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只有一宗缺憾，没见过先帝爷几回，更谈不上生孩子。可她这个人运气很好，能捡漏。那会儿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崩殂，皇帝才两三岁光景，她就把皇帝带在身边，和太皇太后一起，将他送上帝位，抚养他长大成人。她的一腔母爱没有别人瓜分，全都给了皇帝。对她来说皇帝就是她的亲儿子，幼时抚育，待儿子长成了，便成了她赖以仰息的天。皇帝呢，对她极孝顺，不因与她隔着一层肚皮就有所疏远。如今且不论这位继后人选将来是什么造化，眼下和顺恭敬就很好，至少她看着欢喜。
“来、来……”太后招呼他们坐，递个眼色，底下侍茶的把预备好的茶盘呈敬了上来。
皇帝在太后下手落座，嘤鸣一旁侍立，太后咦了声，“别站着，坐下吧。”
嘤鸣却笑着摇头，“谢太后恩典，奴才在家时学过茶道，今儿正好伺候您和万岁爷。”
太后的茶具是顶好的嵌玉包锡，这种紫砂壶俗称“三颗玉”，壶钮、壶把和壶嘴以玉镶制，搁在南炕前的茶案上。暖阳照下来，镶玉处晶莹剔透，壶身包裹的锡被打磨得锃亮，发出一种乌沉的、朴拙的质感。
太后起先还和皇帝说家常，皇帝每常也把听来的民间俗事讲给她听。但今儿有些不一样，打从嘤鸣洗茶开始，各自都沉默下来，就看着那双素手不紧不慢地施为。
袖子微微卷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肉皮儿，阳光下清透得同那“三颗玉”一样。冲泡、封壶、分杯，每一次转腕都有细腻婉约的况味在里头，手上碧绿的镯子也柔旖地漾动，光线透体，泼墨一般，在她小臂上洒下一汪翠色。
多好看呀，太后实心地赞叹，茶不茶的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她扭头瞧皇帝，皇帝垂着眼，面上没有挑剔，也没有不以为然，甚至表情严肃，目光专注。
他能这么看一个人，是好开端。太后掖着袖子，团团的脸上浮起笑意。茶泡好了，嘤鸣小心翼翼呈上来，她接过啜了一口，见皇帝也接了茶盏，太后意有所指地品咂，“依我看，今年的龙井要比往年的好，皇帝你说呢？”
皇帝自然不会说不好，顺承道：“额涅喜欢，于闽浙总督是大功一件。过程子茉莉香片也该进京了，调和这龙井，香气必然更深远。”
皇帝从来舍不得夸人，太后是知道的，便热络叫嘤鸣坐下，“你也品一品，要是喜欢，我打发人送两罐去你下处。”
嘤鸣一早晨没来得及吃东西，如今是腹中空空。她自小有醉茶①的毛病，即便小小一杯也要起症候，心发慌腿发软，再严重些会直接倒不上来气儿。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这两年一直将养着，料着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
太后的恩赏，断不能不识抬举。她蹲福谢了恩，坐在杌子上抬袖饮茶。一个深谙茶道却不懂茶之奥妙的人，明明牛嚼牡丹似的，还要装得很受用模样，真切地夸这龙井何其清、何其香，然后小口小口地，把杯盏中的茶都饮尽了。
宫女又添了一杯，她瞧着澄澈的茶水，嗓子眼儿里苦成一片。外头宫门上忽然有小太监跑过，叫御前总管逮住了，压声斥骂：“狗东西，作死不挑好时候！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么窜天猴儿似的！”
太后一向宽和，问跟前宫女怎么了。宫女上外头查明了原委，进来回禀说：“外边门上对子叫风刮下来了，小虾拾着了拿回来，只因没眼色，被德总管拿住了，过会子再处置。”
太后哦了声，说何必，“大好的天儿，为这么点小事置气不值当。”
皇帝因跟前人惊扰了太后十分不悦，又不好当场问罪，脸色便不大好看。嘤鸣是个懂得周全的人，冲太后一笑道：“说起对子，奴才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来，我说给您解解闷儿，好么？”
她还未说，太后已经准备开笑了，点头不迭，“你说，也好取万岁爷一乐。”
于是嘤鸣正了正身子娓娓道：“大年下，有一家子张罗贴年画。老爷子想讨个吉利，就吩咐儿子，说‘你瞧着正偏，我要是贴得靠左了，你就说升官。要是贴得靠右了，你就说发财’。最后贴好了，站在上头问儿子怎么样……您猜他儿子怎么说的？”
太后瞧瞧皇帝，摇了摇头，“猜不着。”
“儿子说正当间儿，既不升官，也不发财。”她说完，自己乐起来，一双笑眼眯成了一道缝。
太后愣了一下，也跟着大笑，“这儿子是个糊涂虫么，这倒好，把吉利全撵走了。”
她们就这么笑着，越想越高兴，忍不住放声儿。皇帝默默坐在一旁，略牵了下唇角，算是应了景儿。他鄙夷地打量边上的人，一口浊气憋在胸口不得纾解。笑话是挺有意思，但也不至于乐成这样，齐嘤鸣御前失仪，那些规矩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从寿安宫出来，皇帝在前头走着，嘤鸣跟在后头。德禄上前来伺候坐舆，皇帝摆了摆手，那九龙舆便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随着，连同御前随驾的人，在夹道里逶迤出好长的队伍。
皇帝本来是不愿说教的，他的威仪在那里，略有令他不适的，拉出去处置了一了百了。可纳辛的这个闺女不一样，太皇太后接进来的人，又要靠她暂时稳住薛尚章，所以动不得。如果可以不见倒犹可，偏偏她还得继续戳在眼窝子里，要是由得她去，难受的是他自己。
“你……”皇帝寒声道，后头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她接口应了个是。底下应该怎么办呢，他疾言厉色，她似乎也不当一回事。也许天威凛凛对她来说可憎可恶，因为她最好的朋友死在了深宫，所以她对他这个皇帝十分排斥。
恰好，他也一样。
皇帝的唇角微沉了下，“你先前同太后说的那个笑话犯忌讳，你知不知道？”
她声音闷闷的，说知道，“升官发财全凭万岁爷，既不升官也不发财，有藐视圣躬之嫌。”
皇帝冷哼了一声，“看来你不笨，是故意的。宫里规矩重，你在朕面前大笑有失体统。孝慧皇后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着急露脸，所谓的嘤鸣求友，在你身上真是个笑谈。”
这话算说得很重了，剖开肉，剔开筋，直达骨髓，足以令她难堪至死。皇帝嘴角挂着一丝冷嘲，等着看她狼狈的应对，结果等了好半天，没等来她的回答。
他愈发不悦了，回头瞥了一眼，本以为她就在身后不远，可人并未如预期的出现在他的视野。皇帝不得不转过身来，发现她落下了一大截，脸色煞白，扶墙站着苟延残喘。总算还有惧怕之意，皇帝的怒气稍熄了些，正再要给训示，她居然靠墙蹲下了……
又在耍什么花腔？皇帝拧起眉头，不情不愿地问：“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醉茶：醉茶多在空腹时，饮浓茶会引发血液循环加速、呼吸急促、浑身无力等症状。

第17章 清明（4）
嘤鸣觉得心里发慌，手脚禁不住微微哆嗦。她想站起来，不愿意在皇帝跟前这么扫脸，可是用尽了力气，仍旧支撑不起这沉重的身躯。
她轻喘了口气，连抬头都那么费力，不交代自己究竟怎么又失仪，怕皇帝跟前敷衍不过去。两手撑上冰冷的青砖，大太阳在头顶照着，仍旧照出她一身冷汗来。她勉强磕了个头，“奴才醉茶，刚才那两杯龙井现在发作起来了，奴才站不直身子，还请万岁爷恕罪。”
醉茶？皇帝早前听说过这个毛病，但从来没见过真正醉茶的人。这可真是个奇才，喝了两杯茶居然站不起来了，要是喝上一壶，小命大概也要不保了。
“空心饮茶是大忌，你当真没在慈宁宫要吃的？”皇帝瞥了随侍的人一眼，小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抬臂婉拒了。
嘤鸣说是，“奴才尊万岁爷的令，一早晨尚仪局的精奇嬷嬷就来了，奴才没顾得上吃，着急跟着嬷嬷练习顶碗。”
皇帝没有说话，唇角微微捺了一下。
眼下怎么办呢，就这么趴在夹道里，他还得带着一大帮子人看着她？皇帝吩咐德禄：“传太医吧。”
德禄应个嗻，很快便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嘤鸣自己也觉得很尴尬，这么多人瞧着她崴泥的样子，也不知暗地里怎么笑话她。她平常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自己首要的一条就是行端坐稳，这是做姑娘的体面。这回可好，本来就和皇帝不对付，这个时候提不起劲儿来，在他面前示弱似的。
“不用传太医。”她咬了咬牙，自己扶着宫墙站了起来，垂手道，“奴才稍歇一阵子，再进点东西就会好的。奴才在万岁爷跟前现眼了，实不是奴才本意。等回头……奴才脑子清明了，再去向万岁爷请罪。”
皇帝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细听她的吐字，甚至听出了一点大舌头的味道。
她一再呵腰，“万岁爷起驾吧，奴才这就回慈宁宫去。”
皇帝仍旧没有说话，平静而寒凉地打量她，忽然道：“孝慧皇后丧期还未过，朕望你仔细保养自己的身子。太皇太后既然喜欢你，就不愿意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还有一点，朕需要着重知会你，宫里上至皇后嫔妃，下至宫女太监，除病死或亡于意外，具不得自戕。你记好这一点，对你齐家也是个保障。”
他说完，迎着她的方向走来，与她擦肩而过登上了肩舆。嘤鸣心里气闷得很，又不得不蹲身恭送。皇帝明黄色的仪仗慢慢消失在朱红的夹道尽头，她心里陡然松懈，背靠宫墙缓缓蹲坐下来。
抬头看看，天宇澄澈，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蓝的天顶了。疏朗的絮朵柔软地点缀，那蓝便显得愈发蓝，仿佛要把人的神魂吸进去似的。
多好的天气，自己却困在这牢笼里飞不出去了。心无所归依，难怪深知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可是不行，皇后就算想死也只能顺其自然地病死，皇帝有言在先，这地方只能听凭熬干油碗。你要自我了断，先顾虑顾虑你身后的家族吧。你一完，降罪的圣旨即刻便会送到你门上。
想死都死不了，嘤鸣惨然笑了笑。茶的后劲慢慢过去了一点，她可以强撑着走动了。皇帝还是不愿意短期内再出人命，她回到慈宁宫时，御药房的太医也赶到了。
太皇太后不明所以，“出什么事儿了？皇帝怎么打发你过来了？”
来的正是周兴祖，周太医是御用太医，长得精瘦，精神头极好，两撇小胡子上一双小眼目放精光，垂袖打了个千儿，“皇上跟前德总管传皇上口谕，叫来给纳公爷家的姑娘看诊。”
太皇太后惶然看过去，“怎么了？犯病气儿了？”一头说，一头示意鹊印把人搀到美人榻上歇息，走过来从上琢磨到下，“早上不还好好的么，可是上寿安宫去了一趟，吸着凉风了？”
嘤鸣仍旧笑着，说不是。脑子里昏昏的，还伴有耳鸣的症状，她有点不好意思，“奴才醉茶了，刚才太后赏了茶喝，奴才贪杯就成了这样。”
太皇太后啊了一声，见她额上冒虚汗，拿手绢给她掖了掖。周太医拧着眉头，歪着脖子替她诊断，太皇太后便吩咐底下宫女快快预备吃的来。
“真是糊涂，我竟忘了这一茬。你进宫头一个早上就饿了肚子，空着心儿上太后那儿喝茶，那还得了！”太皇太后絮絮说怨我怨我，又仔细端详她的脸，见她脸色青白，叹着气说，“还是身子骨弱啊，女孩儿气血不旺，可不得好好调理么。到底皇帝想得周全……”问周太医，“怎么样啊，你别光歪着脑袋看脉象，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啊。”
周兴祖道是，“臣细细替姑娘看过了，就如太皇太后所言，气虚，气血不旺，这是姑娘常有的毛病，不算什么大症候，仔细调理一段时候，自然便恢复了。臣这就开方子，都是益气补血的药，姑娘喝上几剂，歇三日再饮下个方子，这么着要不了一个月，立马就缓过来了。至于这醉茶，也不要紧的，吃饱了肚子，下回留神别空心儿喝浓茶就是了。”
“好、好。”太皇太后点头，向米嬷嬷示意，让她跟着上御药房抓药去。
米嬷嬷亲自去，自然有亲自去的用意，她得向周兴祖打听嘤鸣的身底子，“周太医，依您瞧，姑娘身子壮实不壮实？”
这是将来要当皇后的人选，周兴祖伺候起来自然十二万分的细致。他捻着小胡子说：“我先头和老佛爷回禀的就是实情儿，姑娘身子壮实着呢，哪儿哪儿都好。气血有点虚也是实情，但这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毛病，两剂药的事儿就调理好了，一应都不碍的。”
米嬷嬷松了口气，本来寻不着机会替她看脉象，今儿凑巧了，正好仔细瞧瞧。做皇后的人，不像底下妃嫔，要紧一宗就是身子强健，成天病歪歪的，可不是大福之相。像孝慧皇后，刚进宫那会儿小肚子里就有毛病，太皇太后暗暗传见为她诊治的太医，太医说了，恐怕皇嗣上头艰难。
一个国家，嫡出的皇子太重要了，这可真不算好消息。问可否调理，太医又晃脑袋，说没辙。太皇太后听了有些灰心，便放恩旨让她好好养病，于是皇后就一个人窝在钟粹宫里头，直到后来崩逝。
米嬷嬷悄声问周兴祖：“女科里怎么样呢？瞧出哪些不畅的症候来了吗？”
周兴祖说没有，“照这身底子看，生养皇嗣是不为难的。请嬷嬷转呈太皇太后，齐姑娘的身体有臣调理，断不会像前头孝慧皇后似的。至于将来能得几位皇子，那臣就说不上来了，可以请钦天监算一卦。”
米嬷嬷听周太医打了保票，心满意足回去复命了。太皇太后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只管点头，太皇太后就明白了，笑吟吟看嘤鸣吃鸡汁窝丝面，旁敲侧击着说：“跟皇帝去寿安宫了，皇帝路上和你说了几句话呀？你瞧你醉茶，他下旨命周兴祖来给你瞧病，可见你主子是心疼你的。”
嘤鸣笑着，心里可不是这样想头。她和皇帝，其实并没有说合的必要，相看两相厌不是光嘴上的语气能咂摸出来，一个眼色，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里，都可以明晃晃地体现。皇帝挤兑她，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她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想必皇帝也能觉察。他们之间隔着深知，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活生生的一条命啊。她们竟盼着她忘了一切，坐上深知的位置，去伺候深知那个阴郁沉寂的丈夫，实在太可笑了。
没人知道她心里的冷嘲，她脸上的笑容充其量是心境开阔的表现。她说：“老佛爷，奴才不敢妄议主子，万岁爷打发周太医来给奴才瞧病，想是先头在夹道里，奴才的样子吓着万岁爷了。奴才真是……没脸得很，在主子跟前如此失仪，算算已经好多回了。万岁爷定然很厌弃奴才，但因看在老佛爷的面子上，才容奴才留在慈宁宫。”
太皇太后背靠着南窗下的锁子靠垫，转头瞧瞧米嬷嬷，“能吓着皇帝的人不多，紫禁城里她可算独一份儿。”转头对嘤鸣道，“你才来，不知道皇帝的脾气，他虽是我的孙子，但更是天下之主。皇帝厌弃一个人，随意处置了便是，哪里要看谁的面子。”
这么说来，大概就只剩一个可能了，皇帝暂时不愿意公开敌对以前的元老重臣。若说纳公爷骑墙，好歹他还没有完全靠向薛尚章一方。倘或这回再整治死了她，那纳公爷的不满会变得空前大，朝中敌对分明，于社稷也没有益处。所以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得忍，就像当初忍耐深知一样，硬争争地熬上几年光景。
无论如何，嘤鸣不愿意思量太多，在这深宫之中心思重了，容易见阎王。她曾经开解过深知，如今轮到自己了，她不需要任何人敲缸沿，自己就可以把自己规劝得很好。
她一直乐呵呵的，茶醉风波后得到了两天修养的时光。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让福晋把松格给她捎来。松格相较鹿格更稳当，她知道荆棘丛生的环境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有了太皇太后的特许，塞个人进宫不费什么周章。松格进来的时候她高兴坏了，就像海心里漂浮了三天三夜，终于抓到一根凑手的浮木。家里来的松格，可以带来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太皇太后就寝后，各处上夜的人井然值守，嘤鸣是不需要值夜的，便可带着松格回头所去了。
主仆两个挑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走在宽阔的甬道上，松格搀着她，感慨道：“不成想，奴才还有再见主子的一天。主子能把奴才传进来，奴才脸上光鲜。咱们这号人是为伺候主子而生的，主子不在，咱们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撞。”
嘤鸣笑了笑，“我走后，家里都好吧？”
松格说都好，“就是侧福晋想您，一天往您院子里跑上好几回，来一回哭一回。”
嘤鸣心里牵痛，却也只能微笑，“哭什么的，我在宫里很好，既不风餐也不露宿，不比在家差。”顿了顿又迟迟问，“还有呢？”
松格不说话，悄悄把手绢揉成团，塞进她手心里。嘤鸣细细揣摩，不用看，也能感受到掌心两端尖尖的棱角。她忽然就忍不住了，在黑暗的夜里湿了眼眶。

第18章 谷雨
宫里处处都有眼睛和耳朵，私房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掉眼泪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她低低一声啜泣，松格把手里的羊角灯放得更矮了些。昏黄的烛光，照亮脚下窄窄的一片，松格说：“夜里有点儿寒，明儿还是得带上一件斗篷，回来的时候好披上。”
前面就要经过徽音左门了，那是除慈宁门外第二要紧的一道门禁。站班的太监垂着手，门神一样左右侍立着，嘤鸣吸口气，敛尽了眼里的泪雾，又换上松泛的神气儿，在太监们呵腰的动作里，提袍迈过了门槛。
再往前，穿过一条相对狭长的夹道，就是太皇太后配给她的头所殿。那地方算是个不小的四合院，有后罩房，有倒座，也有东西厢房。
嘤鸣住的自然是正房，一应起居都有人专门伺候。松格来前，有鹊印和她作伴，今晚上鹊印要在慈宁宫值夜，没有外人，说起家里的事儿来，也可以不那么忌讳。
屋里掌了灯，两个小宫女上前蹲安，软乎着嗓子说：“老佛爷吩咐尚衣局给姑娘预备的衣裳都送来了，奴才给姑娘收在螺钿柜里，开开柜门就看见了。夜里洗漱的热水也叫人抬来了，就搁在檐下木桶里，过会子自有人来收拾。姑娘今儿也该乏了，早些安置吧，有什么吩咐高声儿唤奴才们，奴才们就在前头倒座里，给姑娘上夜。”
嘤鸣点了点头，把她们打发走了，北房这一片就彻底安静下来。她让松格坐下，这会儿才松开手，一层层揭开手绢。十样锦的帕子里包着那枚橄榄核舟，橄榄核上过桐油，在灯下发出温润如琥珀的光泽。
她沉默了下才问松格：“侧福晋没替我把东西还给三爷么？”
松格说还了，“原本那天三爷是来商议大定的，真真儿前后脚的工夫……福晋再三说对不住，打发人把上年收下的定礼都退回了海家。侧福晋亲手把这个核舟送到海三爷手上，说姑娘耽误三爷了，请三爷重觅佳偶。三爷站在那里，那模样……”说到后来叹了口气，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嘤鸣在那小小的船篷上摩挲了下，喃喃说：“他怎么不收回去呢……”
松格道：“三爷的意思是给了姑娘，就是姑娘的，纵然姑娘不能回来了，他送出去的东西也绝不收回。侧福晋感念三爷对姑娘的一片情意，就把它留下了。本不该带给姑娘的，侧福晋又说姑娘喜欢这个，就当留下玩儿的，不叫人看见也没什么。”
嘤鸣不言语，隔了很久，脸上露出了难为的笑，“真不该带进来的，有缘无分，留着念想也是徒增烦恼。”
松格瞧着她，灯下的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眉眼间有柔软哀致的神色，像院儿里高案上供着的鱼篮观音。
她家姑娘从来都活得很明白，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她比谁都有分寸。只是这海家的哥儿，大约也让她有些放不下，捏着核舟的手松了捏，捏了又松，最后讪讪一笑道：“其实我到这会儿心里还存着奢望，每回去见老佛爷，都盼她能松口，说让我回家。或是皇上实在容不得我，把我撵出宫也行……”她极慢地摇头，“可惜……我出不去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宫里。”
松格一惊，心里有些打突。她主子向来心宽，不会因遇见什么坎坷，轻易就想到生死。难道这宫里有什么咒术，进来前好好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给逼死逼疯么？她下劲儿拽住了她，“主子，您可不能胡思乱想。”
松格要是只猫，这会儿毛应该都炸起来了。嘤鸣也是凑嘴一说，见她这样反而笑了。
“你别怕，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没那么大的气性。其实宫里的世界也不小，一样有人情世故和柴米油盐，只不过拿高墙围着，等闲看不见城外的风光。”她一头说着，一头崴身躺下来，那枚核舟就放在胸口上，带着微微一点笑意说，“紫禁城是城中城，小一号儿的四九城。那些宫女太监行动比市井里更有规矩，谈吐也更雅一些，要论，是个人上人呆的地界儿。我心里头憋闷着，不是因为地方不大，是因为老觉得身不由己，觉得惶恐，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
松格说是，“可您想想，您在家不也得仔细着么。福晋跟前伺候，也要留神说话，您得替侧福晋挣脸。”
她绵长嗯了声，“是这话，我在家里给我奶奶挣脸，进了宫给齐家挣脸。人活着，不就图一张脸么。”
松格点头不迭。她刚进来，对一切还好奇着，便挨过去压声问：“主子，您见着皇上了么？”
嘤鸣说见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赏您好脸了么？我怕他不待见您。”
嘤鸣听了一笑，横竖她也不指着皇帝待见她，因此有没有好脸，她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还是一口咬定：“皇上最和气不过了，你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你。只要你好好守规矩，他压根儿不拿眼睛瞧你。”
松格不明白了，“听您这么说，皇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好啊。”嘤鸣说，“不过这宫里没谁管皇上好不好，他是最大的主子，像菩萨似的，你见过有人问菩萨好不好吗？”
松格摇头。
“那就是了，往后别犯傻，只记着主子好，没旁的了。”
她说完，外头磕托一声响，像水瓢落地的声音。嘤鸣朝松格瞧了一眼，松格的嘴唇哆嗦了下，也不敢起身去看，只拔高嗓门问：“外头是谁？”
值夜宫女应了声：“是奴才。灶台上问姑娘还要不要添热水，奴才来瞧瞧，听姑娘的意思。”
隔墙有耳，本以为回到屋子里，四下无人能轻省些，可惜还是得防着。但不知道那宫女来了多长时候，她们的话又听见了多少。松格惶惶然如临大敌，嘤鸣倒还从容，起身开门，仔细瞧了那宫女两眼，“多谢你费心，热水我还没动呢。往后我们俩用一抬就够了，鹊印姑姑的另外预备。”
小宫女恭恭敬敬道是，蹲了个安，退回前边儿倒座里去了。
松格还在忧心那个核舟，怕这些都叫人听去，回头禀报太皇太后或皇上，那事儿就了不得了。
嘤鸣站在镜子前解葡萄扣，她端了水盆出去打水，进来还在琢磨，担心会不会出岔子。瞧瞧镜子里的姑娘，眉舒目展，并不显得有什么畏惧，“那些根底，宫里主子们比我还明白呢，用不着操心。”
她是许了人家的，是他们硬把她拽进宫里来，要不这会儿她的婚事该定日子了。若说私相授受，问起来也有应对，她进宫从未有人放话要册封，既不属于宫妃，也不领宫女的差事。宫里东西不许往外运倒有定规，至于往里头带，核舟和那些范葫芦、蝈蝈笼一样，都是玩意儿，对社稷没有损害，自然也不能追究罪责。
松格听了这才放心，伺候她擦洗，又用了药，早早儿的就睡下了。
太皇太后垂爱，命内造处给嘤鸣做了新衣裳，都是春天该用的颜色，既不过于素净，也不过于俗丽。她早上起来换上，虽是加急赶制出来的，尺寸却都掐得正好。松霜绿的袍子，罩上新芽色云头背心，往那里一站，很有春日岑蔚的面貌。
今天天色不好，下雨了。五更的时候听见沙沙的雨声打在窗户纸上，开门一瞧，雨点子泼泼洒洒，把砖台都淋湿了。
松格找了伞来，两个人挽着胳膊上慈宁宫去，才暖和的天儿，遇上下雨就又寒浸浸的了。正殿的地基总要比开阔处高一些，这样便于水流倾泻。嘤鸣从宫门上进去，不留神踩着一汪水，新鞋的鞋底子隐隐湿了半边。
时候差不多了，太皇太后该起身了。上回茶醉除了得到两日静心休养的恩旨，太皇太后还有特谕，说来得晚些吧，不必赶早。嘤鸣便领了命，在头所用过了吃的，再上慈宁宫来。
这会子估摸太皇太后在进早膳，她上了偏殿，预备先整理仪容，恰遇上蛾子从明间退出来，见了她压声儿说：“万岁爷来了，正陪老佛爷进膳呢。跟前伺候的都叫退了，想是万岁爷有话和老佛爷商议。”
嘤鸣听了顿住脚，站在廊庑下朝望了眼。风夹裹着细密的雨丝，在大红的抱柱映衬下，显出条理清晰的走势来。
雨天昏暗，暖阁里燃着灯，皇帝进了一个豆腐皮包子就搁下了筷子。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牙口却很好，她吃鬼子姜，抿着嘴嚼，也能听见惊天动地的声响。
老太太不拘小节，一向是这样。皇帝在那片声浪里平和地叙述前朝的政务，从盐道、茶道、瓷器，到水利、船务、军防。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要紧的还是关于薛尚章御前呵斥那丹朱的事儿。
“那丹朱是孙儿身边的人，养心殿及军机处上谕，大多是他奉命传达。薛尚章因区区小事便对他恶语相向，恐怕矛头并非指向他，而是对朕有诸多不满。”皇帝微微前倾着身子，两手压在膝头上。他越是震怒，语气越是平静，略顿了一下道，“如今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六部实权，还有部分在薛尚章手上。天干地支二十二旗兵力，有六旗依旧是他掌纛。孙儿左思右想，旗务该整顿了，不知皇祖母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点头，她很久不过问前头的事儿，听皇帝娓娓说完，抽出帕子掖了掖嘴道：“你大婚那日亲政，这些年我在旁边瞧着，一应都是好的。平定西北，压制朝中势力，当年几位叫板的皇叔都收拾干净了，也不差这一个。他不是说誓死效忠大英么，依我说也是，只有死了，才是最大的忠诚。可你暂且不能操之过急，那些旗奴认主，薛尼特氏执掌地支半数兵权，算来有上百年了，这上百年势力发展何其大，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道是，“孙儿自有法子撬动他的根基，皇祖母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孙儿还为政务劳烦祖母，实在不应该。”
“朝纲稳固我才能算得上颐养，若有不稳，我手上还有些老人儿，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太皇太后说罢，笑了笑道，“只是我目下最要操心的却是后宫安稳，纳辛的闺女进来了，这么做说到根儿上，还是为了安抚薛尚章。你如今也见了她两面，心里应当有个成算。依你看，她能不能立为皇后？”
皇帝脸上表情淡漠，沉默了下才道：“皇祖母，朕听说她有过人家。君夺臣妻是古今笑谈，孙儿以为她非但不该立为继后，更应该即刻撵出宫去。”

第19章 谷雨（2）
“啊？”太皇太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撵出宫去？”
皇帝说是，“她本就不该进宫，为了安抚薛尚章，就要依着他的意思册立继后，朕这个皇帝当到这种程度，实在有愧列祖列宗。”
当皇帝，自有当皇帝的骄傲，如果他只是个甘于受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那么就算薛尚章把族中所有女孩儿送进宫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可惜了，他是个有思辨力的人，他有成山海之意，甚至还有些目下无尘，如此骄傲，怎能甘于受人摆布？
他六岁继位，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期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受人掣肘，唯有亲政后的五年，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弯刀横扫千军，先后解决了手握重兵的三位皇叔，把天干和半数地支的分旗都收归了囊中。
在位十七年，可算是个老资格的皇帝了，在婚姻和江山社稷间作权衡，对他来说是一场明刀明枪的侮辱。他倒也不是沉不住气，这些年的历练，让他知道什么该忍耐，什么该退让。他的后位上死过一个人，再来一个，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但眼下让他着恼的是，这位皇后人选竟然许过人家，堂堂的一国之君和臣子抢女人，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皇帝从未对太皇太后的决定有过任何意见，唯独这回，他觉得老祖母欠妥了。但太皇太后并不这样认为，她正色道：“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咱们祁人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莫说只是过了小定的，就是要入洞房了，她该进宫还是得进宫。你是天子，是帝王，心取天下就要不拘小节，若为这点子小事放不开手脚，实不是帝王所为。如今朝中局势，你比我更清楚，那二十二旗兵力务必要全数收回来，在此之前一切还需按捺，你可明白？”
太皇太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同他说话了，皇帝见她动怒，忙站起身，垂手道：“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不孝，惹皇祖母生气了。”
太皇太后瞧了他一眼，沉沉叹气：“婚姻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是什么？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姓氏快速结盟的唯一办法。你既要人为你卖命，就得先想辙拉拢人心。我知道你们年轻孩子，信书上写的愿得一人心，你贵为帝王，可以有这样的愿望，但这愿望只能留待将来实现。后宫佳丽三千，寻个合心意的有什么难，到时候你宠爱哪位嫔妃，如何抬举她，全凭你高兴。如今呢……”太皇太后又缓和语气，在皇帝臂上轻拍了一下，“还需忍耐。百忍成钢，况且依我瞧，也不那么难忍。我还记得当初先帝宾天，军机重臣们拟嗣皇帝年号，十来个放在我面前让我挑，我最后挑了玄同，你明白皇祖母的一片苦心么？”
“是。”皇帝也冷静下来，逐字逐句道，“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为玄同。皇祖母要孙儿和光同尘，不露锋芒。孙儿今日急进了，说了这么多糊涂话，请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到这时才露出一点笑意来，温声道：“什么君夺臣妻，那也得是‘妻’才好。咱们入关多年，有些旧俗都摒弃了，老辈儿里还有收继婚呢，又怎么样？就不活了？我倒是瞧嘤鸣好得很，太后那天上我这儿来说起她，话里话外都透着喜欢，说她与大行皇后‘毋须比’。太后这样囫囵的性情儿，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极称意她的。”
皇帝有再多的犹豫，现在也只能作罢。太皇太后又说起那个贴年画的笑话来，也是一叠声的说有意思，皇帝实在很不明白，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从暖阁出来，雨还在下着。雨丝太轻飘了，一阵风横过，淅淅沥沥吹进廊庑底下，像沾水的纱，覆盖在裸露的皮肤上。
三庆躬着腰，举了一把油纸伞上前来，肩舆在大宫门外停着，万岁爷需步行走过御路，才能登上那台代步。
轻裘斗篷披上肩，皇帝抬起下颌，等三庆扣上金锁子。视线不经意向东一瞥，恰好看见一片衣角划过菱花门，皇帝蹙起眉，沉声问：“是谁？”
嘤鸣一听褶子了，免不了又要扣上窥探圣躬的罪名。她从槛内重新迈出来，远远向他蹲了个安，“回万岁爷，是奴才。”
皇帝站着，偏头打量她，冠下的编发结了细长的银珠，那银珠随他的动作，在鬓边簌簌轻响。
“又是你。”他启了启唇，“你给朕过来。”
嘤鸣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偏殿里的松格惊恐地看着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慌。
皇帝寻衅，以后大概是常事了，她得尽快适应下来，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紧走几步上前，她低眉顺眼蹲安，“听万岁爷教诲。”
皇帝一脸肃容，愠声道：“齐家累世高官，到如今传家也有两百余年了。朕本以为你出身名门，行事自然比别人谨慎，没想到是朕高估了你。”
嘤鸣又挨了冷嘲热讽，并没有任何委屈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十分大方地承认了，“奴才自小就不稳当，办事毛躁，嘴也笨得很。如今在老佛爷宫里尽心学规矩，再过一程子定会有寸进的，万岁爷瞧着奴才吧。”
这下子正落了话把儿，皇帝哼道：“朕瞧着你？不是你一直在瞧着朕吗？凡朕所到之处，必有你的眼睛。若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朕就挖了你的眼珠子给纳辛送过去，也好给他提个醒儿，知道什么是当奴才的本分。”
皇帝小刀嗖嗖，从来不留情面。嘤鸣耷拉着眼皮聆训，皇帝说一句，她就矮下去一分，等皇帝说完，她从容蹲个安道：“万岁爷教训得是，奴才不懂规矩，惹万岁爷震怒了。可奴才还请万岁爷容奴才辩白一句，奴才实在从未刻意窥探天颜。奴才虽驽钝，但还管得住自己的行止。像先前，奴才只是上铜茶炊去了一趟，回来刚进殿门就被万岁爷叫住了，还望万岁爷明鉴。”
她说完，顿时觉得如释重负。先前皇帝多次冤枉她偷窥，她是做奴才的，不好和主子争辩什么，黑锅背了就背了。可他每见一回都怀疑她，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她是女孩儿家，羞耻两个字还是知道怎么写的，好端端偷着瞧爷们儿，像什么话！ 别说进宫更该进退小心，就是在家时，她也从来没有拿眼睛乱瞧的毛病，这位主子爷究竟是什么想头，天天的拿这种话来挤兑她。
不过她犟脖子，显然顶撞皇帝了，她看见他的手在箭袖下紧握，自己脑子里嗡地一声，心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皇帝杀个把人跟玩儿似的，她开始斟酌，要是他现在就下令砍了她，那她向太皇太后求救，不知管不管用。
刀都抵在脖子上了，她有点哆嗦，到现在才猛然后怕。皇帝身边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吓得不轻，淋了雨似的愕着两眼，蚊声央告：“主子爷，您息怒……”
皇帝垂眼看她半蹲着，鬓边蜻蜓小簪头的一双翅膀大力地扑腾起来，上下翕动着。她想维持的体面，想来快要维持不住了。他心里的愤怒倒逐渐消散了，原来她并非当真那么不怕死。
“怎么？醉茶的毛病又犯了？”皇帝有些鄙夷地问，“还要不要命人传太医来？”
“不不不……”嘤鸣忙摇头，“奴才今儿没喝茶。”
皇帝是有意要让她难堪，看着她的发簪一哂，“那你抖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勉强定住神说：“回万岁爷，奴才蹲得腿酸了。”
皇帝听后一愣，忽然发现这东西死不足惜，便不再理睬她，拂袖而去了。
天爷，铡刀底下捡了条命！皇帝御驾一离开慈宁宫，偏殿里的宫女都跑了出来，连站班的太监都转过头瞧她。
松格拌着蒜上来搀扶，吓得声儿都变了，似哭似笑说：“主子，您这回命真大。”昨儿还说你不坏规矩，皇帝没空搭理你呢，现如今看来，就算你没有行差踏错，皇帝想收拾你，照旧也能找你的茬。
嘤鸣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笑了笑，又唉了一声，“我在万岁爷跟前……不得烟儿抽①。”
宫女们自然笑着打圆场，她也不因刚才的变故坏了心情，整整袍子，抻抻衣襟，转身往暖阁里去了。
外面发生的事，太皇太后自然都知道了，米嬷嬷皱着眉笑，她倒不以为意，情愿两个人这么斗着，能斗至少比互不理睬强。不过照这态势看，且有一段路可走，嘤鸣和孝慧皇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脾气，孝慧皇后外表刚毅，内心柔软；而嘤鸣呢，有股子水泡不烂、火烧不断的韧劲儿。别看她脸上笑嘻嘻的，这种人内心坚强，一旦设了防，就算你浑身长钉儿，也攻不进去。
“老佛爷您瞧奴才这身新衣裳。”她进来的时候托着两臂说，“颜色真好看，尺寸也合适，尚衣局的人手可真巧。”一面说一面蹲安，“奴才谢老佛爷赏。”
刚才受的委屈风过无痕似的，这不是没心没肺，恰是皇后当有的大度能容。太皇太后把她拉过来，真如待自己亲孙女一样，抱在怀里好一通揉搓，说：“乖孩子，先头你主子给你气受了，你不恼他吧？你们如今还不相熟，多处处就好了。他是一国之君，有道是天威难测么，这也是没法儿。我听你们总说什么瞧不瞧的，究竟怎么个意思？”
嘤鸣赧然说没什么，“就是万岁爷，他老疑心我偷瞧他。”
太皇太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那你呢？究竟有没有瞧他？”
嘤鸣仔细想了想，“说没有自然是不能够的，奴才随圣驾行走，总要时时留意主子喜怒，才好尽心伺候。可奴才就是正正经经瞧他，没有偷瞧，更没有不错眼珠。结果万岁爷还是误会了，说要把奴才眼珠子抠出来送给奴才阿玛，可把奴才吓坏了。”
太皇太后这回真笑出来了，皇帝的性子历来深沉，没想到竟会和她置这样的气。兴许这回歪打正着，慢慢会有些眉目的。太皇太后又使了把子力气，说：“你醉茶大安后，可上养心殿叩谢过皇上？你礼不周全，是你的不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么，你过去，就冲他这么乐着，你瞧他还抠不抠你眼珠子。”
作者有话要说：①不得烟儿抽：不受待见，挨欺负的窘态。

第20章 谷雨（3）
这么说来皇帝看她百般不顺眼的病根儿，就出在她礼不周全上？嘤鸣回忆了一下，那天在寿安宫夹道里，自己好像确实说过等晕乎的劲儿过了，要上养心殿赔罪的，结果太皇太后准了她两天假，因为太滋润了，她就彻底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过皇帝若为这个耿耿于怀，可见是个揪细又爱钻牛角尖的人。脾气不好，偏偏还是世上最有权，嘤鸣感到一阵彷徨，交道实在太难打了，不是罚她学规矩，就是要抠她眼珠子。难怪深知说宫里的日子难熬，单是应付皇帝的发难，就已经足够叫人抓瞎了。
如今既然太皇太后给指了明路，那就照着做吧。嘤鸣说是，“万岁爷派周太医来给奴才瞧病，奴才应该叩谢天恩的。”
太皇太后扬起了声调，有些吃惊的模样，“早该谢恩才对，你竟拖到这早晚？”
嘤鸣笑得讪讪，“老佛爷，万岁爷天威凛凛，奴才有些怕来着……几回想谢恩，可万岁爷不爱搭理奴才，奴才还没开口，主子就把奴才撅回姥姥家了。”
这也是个难题，姑娘家脸皮薄，况且她又不像别人似的，有登高枝儿的心。她应付皇帝，完全是出于奴才对主子的不得不臣服，若没有这一层，怕她一辈子都不愿意敷衍皇帝。皇帝呢，尊贵已极，不愿向任何人低头，况且中间又夹着前朝的矛盾，所以对嘤鸣也是不冷不热，甚至多有挑剔。
这样的两个人，要走到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倘或仅是挑选妃嫔，并不需要花那么多的心思，扔在后宫里头，给间屋子，管吃管喝就成了。可如今是挑继皇后，地位虽不及元后尊崇，那也是一国之母，要和皇帝称夫妻的。如今孝慧皇后新丧，朝中暗涌重重，把嘤鸣接进宫，一则是安抚薛尚章，好歹依了他的意思，抬举了他干闺女；二来呢，继后人选多有纷争不好，尘埃落定了，满朝文武也就踏实了。至于那个二五眼的纳辛，这会儿八成也伸脖儿看着，万一他闺女得了势，国丈爷可不就抖起来了么。叫他们内斗，能省皇帝好些手脚。
所以他们俩得成，太皇太后也是琢磨了好几天才下定的决心，不拘怎么，表面上能将就也可以，先生个嫡皇子出来稳固朝纲，旁的以后再说。所以太皇太后不遗余力地撮合，“咱们万岁爷面儿上看着淡淡的，其实腔子里热乎着呢。他只是不爱轻易对人示好，早前的孝慧皇后性子太刚毅，要是能像你似的，舍得下脸，愿意好声好气儿说上两句温存话，何愁夫妻不得和睦。”
嘤鸣眨巴了下眼睛，暗忖自己也没什么温存话，就是懂得夹尾巴做人，奴才长奴才短的，把自己当成人家脚下的泥。若说皇帝面冷心热，她可没看出来，太皇太后为他粉饰，嘤鸣只有连连点头，“过会子奴才就去向万岁爷谢恩，只怕主子忙军机，没那闲情儿召见奴才。”
这么一说，太皇太后也有点发愁：“皇帝是忙，平日间除了晨昏定省，我想见他也不容易。不过天下无难事么，你有心求见，这刻不见等下一刻。你是我慈宁宫的人，皇帝就是看着我的面子，也不好不叫你进门。”
嘤鸣蹲安，笑着说是，“皇上不见奴才，奴才就在宫门外头候着，见不着皇上奴才就不回来。”
太皇太后一听这个太有恒心了，孺子太可教了，把她狠夸了一通。
嘤鸣挨完了夸，瘟头瘟脑出来，松格问主子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咱们得上养心殿一趟。”
养心殿是皇上理政就寝的地方，这会儿去？不是刚见过皇上吗。
当然了，松格不敢多问，扶着主子出了慈宁门。然而迈出宫门，又是两眼茫然，这宫里殿宇都长得差不多，琉璃瓦，红宫墙，松格问：“主子您认得路吗？”
嘤鸣很为难，往西一指，“那儿是往太后寿安宫的，往东走，我记得万岁爷的乘辇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那就往东走吧，一重重的夹道，走一截就有一扇随墙门。起先还向站班的太监打听路，后来干脆鬼打墙似的，彻底迷失了方向。
“主子，咱们会迷失在宫里头吧！以前隔着筒子河看，就觉得那片紫禁城真大，如今进来了，怎么有这么多长得差不多的房子呢。我觉得咱们一辈子都找不见养心殿了。”
嘤鸣说不会的，“咱们边走边瞧，再遇见人，请他给我们带个路，不愁找不着。”
于是两个人像飘荡在荒漠似的，越走越偏僻，越走越糊涂。慈宁宫往南有片大花园，过了长信门途径造办处，再往南是南天门，那儿离内务府就不远了。
看得见人来人往，嘤鸣终于不慌了，她说：“那儿太监多，咱们找个人问问。”慢慢过去，门庭若市的地界儿不设门禁，站在槛外看，斜对面挂着内务府的匾额。顺着抄手游廊往北，有一面大大的木牌，上面写着“钦工处”三个大字。
嘤鸣心头蹦跶了一下，钦工处隶属内务府，海银台就在那里办差。她忽然走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世界分明挺大的，怎么兜兜转转，又似乎不那么大呢。
松格也看见了，她嗫嚅了下，“主子……”
嘤鸣嗯了声，“赶紧走吧，怕是越绕越远了，原路退回去。”
没敢多逗留一会儿，心里还懊恼着，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才走了不多远，看见董福祥气喘吁吁地赶来，一径说：“姑娘这是走岔了路啦。怨我，我正好往北边去了一趟，姑娘出门我没在，那些挨刀的也不知道领着姑娘去。”边说边引路，“您这是绕道儿了，养心殿离慈宁宫不远，离您的头所殿更近。往后您要是找皇上，打头所往北，有个慈祥门，出门隔一道墙就是养心殿西围房。只不过没有直龙通进去的角门，您还是得往南走，拐个弯儿就看见养心门了。”
嘤鸣被他说得一脑袋浆糊，她对认路向来不行，这门那门的，实在太费精神了。
“唉，不知不觉走了那么远。”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和松格说呢，没人来接咱们，怕连回去的路都找不着。”
董福祥赔笑说不能，“这宫里到处是人，万不能走丢了的。只不过人多眼杂，姑娘往后要上哪儿，吩咐奴才一声，奴才在宫里多年了，为姑娘引路，保准错不了。”
这董太监确实得了纳公爷不少的好处，外加明白这位将来前途无量，因此十分尽心地伺候。嘤鸣自然感念他的好，说：“往后还要麻烦谙达，我不明白的地方多指点。像今儿走错了路……”
董福祥说不碍的，“不就是走错一回道儿吗，刚进宫都是这样，日子长了就好了。”说着往前一指，“姑娘，那就是养心门，回来的时候过了隆宗门直走就是慈宁宫，这回再不会走错了。”
嘤鸣多谢他，冲他欠了欠身，董福祥忙垂袖还了一礼，恭顺退出了内右门。
雨还在下，虽不大却细密，在油布伞面上汇聚，顺着伞骨走势滔滔流下来。嘤鸣站在门外，心里有点怯，养心殿并不如边上的乾清宫规制高，但知道里头住着什么人，也能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她抓了抓松格的手，迈腿进了门槛，门上站班的太监没见过她，狐疑地打量她，瞧她的穿着打扮不像那些宫女嬷嬷，一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拦下来。
“站着。”还是有人出了声，“哪个宫的？”
松格道：“慈宁宫老佛爷派来的，请谙达代为通传。”
慈宁宫的可还有什么说的，没等站班的太监回话，有人匆匆冒雨过来，呵腰垂了垂袖子说：“哟，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天上还下着雨呐！快别在这儿站着了，您上抱厦里稍等，我给您回万岁爷去。”
那是皇帝身边的小富，小小的年纪，整天活蹦乱跳像上了油似的，专管通传事宜。嘤鸣笑着点头，说劳烦谙达了，他忙摆手，“您叫我小富就成，我哪儿配您称谙达，没的折了奴才的草料。”
既然去通传了，九成皇帝这会儿公务不忙。嘤鸣站在卷棚下，看外面雨点子越下越急，风吹上来是凉的，从袖口领褖钻进去。她在外头走了半天，这会儿因紧张愈发觉得有点冷了。松格看了她一眼，“主子别怕，您又不是头一回见万岁爷，万岁爷多和煦的人呐，您就照老佛爷说的做，准错不了。”
嘤鸣迟迟转过眼来瞧她，那眼神，仿佛在问她违心不违心。松格却还是一脸正直的模样，头所殿里是她教松格，不管谁说起万岁爷都只有一个好字的，现在自己竟怀疑起来，那不能够啊。
嘤鸣无话可说，臊眉耷眼等着小富的消息。不一会儿小富出来了，笑道：“姑娘来得巧，主子爷这会儿刚传了晚膳，正好得闲。姑娘，请随我来吧。”
宫里有这个规矩，常年只用早晚两餐，早膳在辰时，晚膳在未时。所谓的晚膳，并不像寻常人家那样等太阳平西，太皇太后那天设小宴所谓的晚膳也仅是一种说法，真正的宫廷晚膳是在午后，其余时候传的酒菜小吃，都只能算加餐罢了。
吃饭的时候接见她，皇帝不怕积食么？她心里疑惑着，道了谢，跟小富进了明间。
皇帝的膳桌设在西暖阁里，人在南窗下坐着，换了燕居的常服，也摘了发冠。天光不好，屋里挂了灯，皇帝一副疏阔的样子，辫发松散披在两肩，听见她进来，连眼睛都没抬，侍膳的太监把菜一样一样舀进他盘里，他举起银箸，进得优雅且缓慢。
嘤鸣有些后悔，不该在饭点儿上觐见的，皇帝食不言，她杵在这里，实在熬得难受。
光站着也不成，她只得行礼，“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起先并不理她，慢悠悠拿手巾掖了嘴，才傲慢地瞥她一眼，“怎么？朕没治你的罪，你还追到养心殿来了？”

第21章 谷雨（4）
这话作何解呢，世上没谁皮痒痒，为了挨罚追着人跑。皇帝张嘴就这么说，实在让她难以应对。
嘤鸣想了想，说不是，“奴才上养心殿求见万岁爷，是为前两天醉茶时候的失仪，向万岁爷赔罪。万岁爷心肠好，还派了周太医来给奴才瞧病，奴才对万岁爷感恩戴德，赔罪之余更要叩谢天恩，谢万岁爷体恤，谢万岁爷隆恩。”
不管赔罪也好，谢恩也好，都得磕头以表心意。嘤鸣十分虔诚地跪下，双手加额叩拜下去，养心殿的栽绒毯又软又暖和，她跪在皇帝跟前，半点没有受奚落后该有的沮丧，照旧跪得大方得体，磕头也磕得一气呵成。
上首的皇帝蹙眉打量她，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其实说句实话，彼此对对方都十分不耐烦，可又不得不被某些细微的关联牵扯着，于是都耐下性子来敷衍。她不能不遵太皇太后的令儿，死乞白赖在他跟前点眼，他也不能以政务太忙无暇他顾为由，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同之处在于他可以不给好脸色，她还得装模作样笑脸相迎罢了，细想想，还真是个无奈又熬人的死局。
“老佛爷让你来的？”皇帝撑着膝头问，看她跪在脚踏前，春绸的袍子驯服地垂委，勾勒出有些瘦弱的脊背。她的头发又厚又密，一条及腰的大辫子笔直纵卧在脊梁上，这个后脑勺，瞧一眼都让他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嘤鸣仍旧说不是，这回不再趴着了，直起腰来，垂着眼睛回话：“是奴才自己的主意。奴才前两天失了体统，幸得万岁爷皇恩浩荡宽宥奴才，奴才今儿说什么都要来给主子道谢。先前……万岁爷瞧见奴才又恼了，奴才想无论如何，惹主子不高兴就是奴才的罪过。万岁爷后来拂袖而去，奴才思量再三壮起了胆儿来养心殿叩见……奴才在慈宁宫伺候老佛爷，万岁爷又是常来常往的，要是存了芥蒂，老佛爷跟前脸上不是颜色，叫老佛爷起疑。所以奴才是想，要是万岁爷不乐意瞧见奴才，那每回万岁爷驾临的时候，奴才就回避了吧。只是老佛爷要是问起来，还请万岁爷替奴才周全，奴才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违逆老佛爷。”
看看，多伶俐的人儿，自己一肚子坏水，想实施又没胆子，跑到这儿来借着谢恩，撺掇他在太皇太后跟前谏言。
这回膳是没法儿进了，皇帝微微抬了抬指，侍膳的很快击掌，两个小太监进来，把圆桌抬了出去。
“朕何时说过不乐意见你？你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朕就算不待见你，也不得不姑息你。”皇帝慢悠悠说，语气倒是闲适，但话里的锋芒也如针尖一样给她来了一下子，“你窥伺天颜，朕可以不问你的罪，毕竟你也是个寻常女人，有那点子小心思不算大罪过。况且太皇太后喜闻乐见，只要是皇祖母的意思，朕也没有不顺从的。但你不该在朕跟前耍小聪明，你这算什么？以退为进？”
他是有意给她扣帽子，她急于脱身，他偏要反其道而行。对付瞧不顺眼的人，不就是处处找不自在么，皇帝发现这样可以增添乐趣。他每日政务堆积如山，在臣工们面前是人君，必须要有人君的威仪和气度。回到后宫，除了继续批阅奏疏，就是往太皇太后和太后宫里请安问吉祥。既然这两处都不可能完全错开她，那就挑挑刺，使使绊子，看她百口莫辩也能让他解气。
嘤鸣果然呆住了，只觉心头一口滚滚岩浆上升，升到嗓子眼儿的地方堵住了，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那点子小心思”？听这话头儿，皇帝是认为她有爬龙床的野心？这可真是太自以为是了，掏心挖肺说一句，她眼下这么耐着性子兜搭他，全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倘或他不是皇帝，倘或他到了一个没人护驾的地方落难了，她不往他脑袋上砸土已经是便宜他了，他竟还觉得她对他有意思？
皇帝等了半天，见她红着脸，两眼晶亮，可能是有眼泪漫上来了，顿时觉得舒心，曼声问：“怎么不说话了？”
嘤鸣顺顺气，歪着脑袋说：“奴才是为圣躬着想，怕戳在万岁爷眼窝子里，万岁爷难受。您瞧，奴才一来，您连膳都进不下了，长此以往怎么得了。万一老佛爷常在饭点儿上打发奴才来给万岁爷请安，或是干脆把奴才送到御前来，奴才想想，自己的罪过可大得不能活了。所以奴才琢磨着，万岁爷在的时候奴才就老实找个地方呆着，等万岁爷起驾了，奴才再出来伺候老佛爷。这么着既碍不着万岁爷的眼，您也不用愁奴才老是直勾勾盯着您瞧，如此一举两得，您觉得怎么样呢？”
这回不说话的轮到皇帝了。
嘤鸣跪了老半晌，也没听见他让平身，跪累了她就悄悄往后挫挫身子，半坐在脚后跟上。这时听见皇帝寒着嗓子让她跪好，然后说：“齐嘤鸣，你用不着在朕跟前装样儿。朕问你，你这样费尽心机，可是盼着还能出宫？”
这么一问嘤鸣有些惘惘的，她想说是，又碍于处境不敢承认，便有些丧气的样子，拢着眉，慢慢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想出去啊，皇帝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打得西墙根儿的那株海棠枝叶乱颤。他忽然牵唇冷笑了下，“没人教过你，皇上问话要出声应答么？你同朕说实话，究竟想不想出去？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朕都不会降罪，来，说吧。”
皇帝的语调里有诱哄的味道，要是心志没那么坚定，也许当真会着了他的道儿。好在嘤鸣聪明，她认真琢磨了下，说：“万岁爷，奴才进了宫，一心就想好好伺候老佛爷。至于将来出不出宫，不由奴才说了算，全看主子们的意思。”
她很会打马虎眼，也懂得如何在话语里争斤掐两找藏身之处。皇帝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坐直的身子又缓缓向后靠去，沉默了下道：“旁的不必说，就说你想不想出宫。”
嘤鸣说不想，一双大眼睛望向他，她想看一看，皇帝接下来究竟打算怎么给她小鞋穿。
宫灯的光，透过彩绘的琉璃倾泻下来，为暖阁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柔软。皇帝眼睫深浓，微有倦意的时候显出一种清雅的况味来，启了启唇道：“很好，因为你就算想，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他善于在人心上扎刀，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有一瞬杳杳，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在面临绝望时，给出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他蜷曲的五指慢慢松开了，说起来吧，“往后别在朕传膳的时候进来，也别在太皇太后跟前出幺蛾子。”
嘤鸣低头道是，这时候外面进来个太监，躬着腰，顶着一面大银盘，凌波微步似的到了皇帝面前。然后跪下，稳稳当当把银盘取下来，稳稳当当向上呈敬。嘤鸣不知道那是什么，悄悄看了一眼，见银盘上并排放了十来面绿头牌，每一面都写着小字，某某妃，某某贵人什么的。
她当下有点尴尬，宫里是这样的，皇帝一向公务繁忙，只有在用膳时才有闲暇想一想个人的问题。这些绿头牌和官员奏事等待召见的牌子一样，统称膳牌，每日晚膳的时候送进来供皇帝挑选。若皇帝相准了哪个，就把牌子翻过来，若没什么兴致就叫去，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皇帝每天必须例行的任务。
原本国丧期间，是不宜有这种事的。当初定宗皇帝归天，十个月后固山贝子多伦的庶福晋生了个孩子，为此多伦被褫夺了爵位，发到牛鼻夹道里圈禁终身，后来就再也没听说有谁赶着丧期内生孩子了。不过对皇帝的要求，向来没有那么严苛，皇嗣是头等大事，该进的膳牌还是要进的，翻与不翻，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虽然不大好意思，但嘤鸣仍旧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她悄没声地观察着，看看皇帝最后会选中谁。结果皇帝连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声“去”。敬事房太监道嗻，重新顶着银盘，却行退出了暖阁。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嘤鸣说：“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没插上嘴，向主子请跪安。”
皇帝皱了皱眉，抬手一摆打发她出去，她忙蹲了个安，满怀庆幸地退出了明间。
外头空气清冽，嘤鸣畅快地吸了口气。松格迎上来，对皇帝能让她主子全须全尾回来充满了感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主子一遍，挺好，精神头儿也不错，暗暗抓了抓她的手说：“主子，咱们回去吧。”
松格撑开了伞，正要搀她出廊庑，后面三庆叫了声姑娘，快步上来说：“姑娘留步，万岁爷有吩咐。”
嘤鸣心头蹦起来，心说又怎么了，打算怎么收拾她？结果三庆说：“上回老佛爷发话，说让主子爷赏姑娘鸭子吃的。今儿您既来了，主子爷放了恩典，姑娘略等一等，挂炉局已经接了令儿，过会子就给姑娘送鸭子来。”
嘤鸣愣住了，吃鸭子？不会是打算现拆了鸭架子，让她在这儿现吃吧？
她犹豫着问：“谙达，万岁爷有示下，叫让怎么吃么？老佛爷先前才赏了点心，眼下实在没那胃口。”
三庆笑道：“主子没说让怎么吃，横竖是遵老佛爷的令儿，赏姑娘鸭子。”
嘤鸣和松格对视了一眼，一脑门子官司的当口鸭子送来了，好大一整只，肚子里塞了白果，浑身流着油，烤得锃亮。
万岁爷的好意，谁敢不领情呢，于是嘤鸣亲自提溜着赏赐，一路从养心殿，提溜回了慈宁宫。

第22章 谷雨（5）
外面疾风骤雨， 刚转暖没多少日子， 碰上阴雨的天气， 一霎儿打回了原形似的。身上有衣裳， 倒还可以忍受，可怜了那只鸭子，北风里吹了一路， 回到慈宁宫时身上的油都凝成了浓稠的蜡， 斑斑驳驳， 失去了刚出炉时令人垂涎的光彩。
慈宁宫的人， 全像看西洋景儿似的， 看她提溜着一只挂炉鸭子从宫门上进来。鹊印昨晚上夜， 今天在他坦①里睡了大半日， 到这会子才回值上来。见她愁着眉进配殿， 便稀奇地上前来打量那只鸭子，“这是……万岁爷赏的？”
嘤鸣笑得很艰难， “刚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可漂亮了， 这会儿吹了风，冻成了这个模样。”
鹊印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想起来了，上回老佛爷说让皇上赏你鸭子吃，万岁爷记在心上了。真难为主子爷， 每日政务堆积如山， 还记着老佛爷随口的一句话。”
皇帝当然是孝顺的， 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嘤鸣不知该怎么处置这只鸭子才好。若说吃，都凉了，而且个头太大，压根儿吃不下；若不吃，回头皇帝发起难来，叫她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这算赏菜吧？福菜大伙儿可以分着吃。”嘤鸣想得挺好，她决定慷慨地把鸭子贡献出来，大家欢声笑语里把鸭子吃了就完了。
结果鹊印摇头，“赏菜是上过主子膳桌的，大伙儿分福沾喜气，主子乐意让大家高兴。你这个不一样，主子特特儿让挂炉局烤出来的，只赏你一个人，你得想辙吃了它。”
这下子嘤鸣怔住了，难怪皇帝并不苛求她怎么吃这鸭子，因为知道她不能草草处置了它。这宫里真是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受罚固然不幸，得了赏赉也不全是好事。这么大的一只鸭子，足有四五斤分量，她从养心殿提回来，路上差点儿被草绳勒断了手指头，现在被告知只能她独自一个人受用，就觉得眼前一黑，有种要晕过去的感觉。
“主子……”松格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要不您想辙吃了吧。”
嘤鸣咽了口唾沫，“我现在还不饿。”
“那可怎么办？鸭油都冻上了，时候搁得越长，越不能吃了。”
这份恩赏，实在让人觉得太难办了，配殿里歇着的人都来出谋划策，有的说送到寿膳房的挂炉局再烤一回，有的说干脆把肉片下来，塞在饭碗里捂热了得了。总之不管怎么处置，嘤鸣觉得这只比她脑袋都大的鸭子，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吃得完的。
太皇太后顺嘴一句话，这回好心办了坏事，把她坑惨了。她愁眉苦脸看了鸭子半晌，扭头对松格说：“咱们回头所吧，同米嬷嬷说一声，讨一把香来。”
要香干什么？难不成预备烟熏了再吃？松格也没问，糊里糊涂遵主子的令儿，和米嬷嬷讨了一盒沉香。嘤鸣又提溜着鸭子回到头所殿，恭恭敬敬给鸭子设了个神龛，把鸭子供上去，点了蜡烛上了香，还煞有介事地拜了三拜。
风夹着雨，簌簌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恍如淋了松格的眼睛似的，她眨巴着眼皮问：“主子，您这是干什么？”
嘤鸣笑了笑道：“万岁爷赏的，是我的体面和荣耀。像往年宫里赏咱们家的缎子和首饰，你多早晚看见福晋和侧福晋穿戴来着？那是圣物，得高高供着，这只鸭子也一样。”
松格呆怔了半晌，说：“鸭子会臭的，回头招苍蝇怎么办？”
“在屋里搁上三天，然后挪到外头去，取之于天，用之于天，就完了。”
三天满屋子烤鸭味儿是无法避免的了，西三所未见得没有耳报神，这里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主子们的眼睛。皇帝的赏赉白扔了，大胆！治你的不恭之罪！既然吃不了，索性供起来，这么着既保全了自己的肚子，又不失一点礼数，就算皇帝要挑眼，也找不着她的错处。
嘤鸣很高兴，自己的灵机一动虽然很有可能惹得龙颜大怒，但那种有怨不能发泄的难受劲儿，皇帝也可以尝一尝。然后她就每天早晚三炷香，比叩拜祖宗还虔诚，小宫女看见了只是笑，“姑娘对万岁爷的敬仰，真没得说。”
话当然很快传到了德禄耳朵里，他一长一短问明了，摆手打发人回去，自己虾着腰进了南书房。
皇帝才听经筵官进完讲，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翻阅典籍。德禄上前叫了声主子爷，细声道：“前儿的鸭子……”
皇帝翻过一页纸，淡声道：“怎么？吃完了？”算算时候，姑娘胃口小，两天工夫也该差不多了。
可德禄一脸为难，他说不是，“嘤姑娘她没吃万岁爷赏的鸭子。”
皇帝指尖微一顿，没有说话，缓缓抬起了眼。
德禄心头突地一蹦，万岁爷的不悦绝不会做在脸上，但当他专注于某一件事或消息时，那么一切就要仔细了。
“回主子，”德禄讪笑着说，“嘤姑娘把主子爷赏的鸭子供起来了，每天拈香叩拜，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您瞧，这姑娘脑子可太好使了，奴才本以为她就是哭着也得吃完主子的赏赉，没曾想她琢磨了这么个辙……”
德禄的话里带了点赞许的味道，本来就是，脑子不灵便，或是脾气刚直的人，要不就是想不着这个迂回的法子，要不就是不屑于刁难，随意处置了所谓的赏赐。像她这样既能求全，又愿意下气儿的，真别说，倒像天生就该是这宫里的。德禄在御前伺候好些年了，上至皇后下至辛者库奴婢，都打他眼前过，还从未见过这样能屈能伸的主儿。他不敢评断好与不好，但与先皇后相比，当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立世手段。
皇帝面无表情坐在御座上，该怎么处置这种油滑入骨的人，真叫他有些困顿。不愧是纳辛的闺女，纳辛在军机处和稀泥的名声人尽皆知，如今后宫又来了个深得真传的，将来他们父女一内一外，这江山社稷怕要窜了味儿，改叫糊涂王朝了。
他起身在室内踱步，一时居然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把鸭子供起来，算是做到了感恩戴德，回头鸭子放坏了，他也不能不依不饶硬逼着她吃。万一吃出个三长两短来，她就有了求老佛爷放她出宫的借口……为了能走出这片禁城，真算费尽了心机。
皇帝自然不能让她得逞，因此德禄问是否应当申斥她，喝令她把恩赏拆骨吃了，皇帝终是摇了摇头，“罢了，毕竟是太皇太后看重的人，就算使了点子小聪明，朕也要瞧着太皇太后的金面不和她计较。”
德禄最明白主子的脾气，皇帝向来有长性，做什么都不急于一时，所以这回的事来日方长，兴许几年以后就报了一箭之仇，也未可知。
果然皇帝最后的那一哂，叫德禄的心又悠了下。万岁爷不待见谁，那种情绪会一直延伸到骨头缝里去，就算熬上十年八年，成见也根深蒂固不容翻转。像当初的孝慧皇后，在自己寝宫里出言不逊，很快消息便传到了万岁爷耳朵里。原本彼此间就隔着鸿沟，这么一来可不褶子了么，万岁爷倒没把她打入冷宫，也没短她吃喝用度，只是就此不闻不问，直到孝慧皇后宾天。
如今又来一位，这位和孝慧皇后大不一样，德禄作为忠心耿耿的奴才，自然盼着主子与新皇后能顺遂，毕竟这后宫之中只有皇后是可常伴主子爷的。依德禄的想头，继皇后就算和大行皇后再要好，总不能学大行皇后似的整天和丈夫过不去。因此万岁爷这头若能和软些，好事就没有不成的。
皇帝呢，每天政务巨万，没有心思去惦记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当然也不会惦记自己赏的鸭子，在她那里遭受了怎样的待遇。他在南书房忙到申末，才起身往军机处去。军机大臣和章京都是轮班替换的，朝议后日常的陈条送到军机值房，忙起来忙得脚不沾地，闲起来也闲得发慌。像这两天连着下雨，进京的笔帖式耽误了行程，桌上文书该办的办了，该发放的也发放了，于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喝喝茶，膳房按时送些果子进去，供军机们消遣。
三位辅政大臣里头，多增年迈，早就在家休养了，剩下的薛尚章和纳辛轮着领班军机处。今儿正好是纳辛的班，皇帝原也有闲暇，便进了军机值房，来瞧瞧这位官场积年的处世之道。
天色将近黄昏，屋子里愈发的暗。案上点了几盏蜡烛，纳辛正和几个章京说起孝慧皇后陵地的营建，“前儿内务府又去瞧了一回，宝顶和墓道都修得了，只是山里连着下雨，底下又进了水。没法子，从武备院毡库里调了好些毡子过去，毡子能吸水，这么的把墓道弄干了……”正说着，忽然见门上人影移过来，抬眼一瞧是皇帝，忙起身打千儿，“万岁爷来了。”
在场的人都扫袖迎驾，皇帝抬了抬手叫免，横竖正说到大行皇后的奉安事宜，便问四月初二的永安大典是否都预备妥当了。
先皇后落葬，国丧便算真正过去了。纳公爷家小姐被太皇太后接进宫的事儿人尽皆知，待大丧一过，想必就要册立继后了吧！
章京们都识趣儿，悄悄退后了些，请纳公爷回皇帝的问话。纳公爷说：“臣先前和礼部商议了各项流程，上到奉安仪注，下到车马随行，都已经筹备完毕了，请主子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大行皇后这样的年华便走了，朕心里实不落忍。永安大典不能出任何差错，果勇公伤心过度，断不能再叫他操心了，一切便有赖你，替朕周全吧。”
这么听来皇帝真是位重情重义的人主，纳辛因为自己的闺女也在宫里，很快便要接替后位，见皇帝对先皇后并非那么绝情，总算也略感安慰。嘤鸣走了有阵子了，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他虽然常在宫内行走，且军机值房离慈宁宫也不过百丈距离，但隔着一道门槛也如隔着天堑，他心里惦念，抓耳挠腮无法得到女儿的消息。
辗转打听是听不着真话的，无非说很好，宫里主子们都优待着，嘤鸣到底受不受待见，还是得看皇帝的反应。纳辛斟酌了良久，朝上觑了眼，硬起头皮说：“奴才问句题外的话，还请主子见谅。我们家那个闺女……她自小糊涂，蒙太皇太后不弃留在身边，也不知她伺候得怎么样。奴才一家子整日为她忧心忡忡，唯恐她不懂事儿，惹主子生气。倘或她要是犯了什么错，万请主子瞧着奴才家历代忠心的份儿上，从轻发落她。”

第23章 立夏
历代忠心？皇帝脸上倒没什么大的变化， 他在臣工面前向来温煦， 虽然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处置了三位皇叔， 朝中众臣对他心有戚戚焉， 但那种威吓来自于皇权对人无形的压力，单是看他神情，你绝看不出他眼下在思量什么。天威凛凛不容预测， 也许前一刻还对你嘘寒问暖， 下一刻便把你罚到西北风里醒神儿去了。
皇帝的眉眼温和只是一种假象， 比如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只供上神龛的鸭子， 心头火气莫名旺盛， 但也碍于良好的教养， 不会随心所欲发作。
纳辛越是提起他那个闺女， 皇帝眉心便越是舒展， 他甚至带着一点亲厚的语气同他家常：“太皇太后最爱女孩儿，朕每日晨昏定省她都在左右， 皇祖母对她格外优恤， 你大可不必担心。”
纳公爷长出了一口气，“这么着奴才就放心了， 奴才是怕她的倔脾气不招人待见，您别瞧她笑眯眯的，她有时候蔫坏……”说完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忙又补救， “奴才的意思是她主意大， 这些年家里个个都护着她， 纵得她不识眉眼高低……她虽十八了，其实还是孩子心性儿，奴才没管教好她，她四六不懂，小毛病一堆……”
皇帝越听越觉得纳辛是来拆他闺女台的，这就是昏官的保命符，丑话说在前头，反正孩子没教好，要是看不上就还回去。
“你如今不应当这么说她。”皇帝好心提点，“既然入了宫，好与不好自有太皇太后定夺，你不必忙着替她打圆场。况且朕瞧她，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她很会讨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欢心，在慈宁宫也混得如鱼得水。终究父女一场嘛，就算你不为她粉饰，也不要刻意贬低了她。”
纳辛怔了怔，被皇帝的软刀子扎了，心慌气短冷汗淋漓，忙不迭说是，“奴才糊涂了，奴才关心则乱，请主子恕罪。”
皇帝并未介怀，和声道：“四月初二大行皇后的永安大典，朕准她参加。到时候家里若是念着她，远远儿的瞧上一眼，也未为不可。”
虽说远远的瞧，并不能安慰父母失去孩子的心，但对于规矩比天大的帝王家，已经是无上的恩宠了。
纳辛有点懵，他隐约觉得皇帝还是能忍耐嘤鸣的，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暂且安抚薛齐两家，但这种语气，比起当初处理大行皇后事宜，已经算和软多了。
人嘛，得陇便望蜀，纳公爷开始偷偷琢磨，要是将来嘤鸣真能当上继皇后，能和皇帝有个一儿半女，似乎这种结局也不算坏，反正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多谢主子。”他长揖下去，“主子体恤，是奴才一门的福泽。唯愿嘤鸣能兢兢业业伺候主子们，以报主子们的恩德。”
皇帝抬手道：“你我君臣，不必多礼。前两日她上养心殿来向朕请安，朕尊太皇太后之命，赏了她一只挂炉鸭子。可她后来动都没动，大约不合胃口，在朕跟前不好说吧。”
纳辛又是一脑门子冷汗，心道在家片鸭皮就大蒜，一个人能吃好几块，如今进了宫，皇上御赐吃食，竟矫情起来了？觑觑皇帝，似乎没有什么大不悦之处，可他仍旧觉得手脚有点哆嗦，绞尽脑汁思忖着，倍加留神地应答：“回主子话，鸭子她是不常吃，姑娘家爱漂亮么，说吃了鸭子脑袋乱晃。”
皇帝哦了声，“看来是朕疏漏了，太皇太后也是好意，没成想叫她为难。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么，为免再弄得两下里尴尬，你替朕想一想，她还有什么忌口没有？”
哎呀，平常那样高高在上的万岁爷，竟然过问起一个小丫头的口味来，这不是无上的荣宠，是什么？边上的军机章京们伸耳旁听，觉得十分意外，纳公爷呢，顿时门头拔高了八丈，连腰杆子都挺起来了。他惊喜地笑着，还要掩饰小人得志的味儿，委婉地表示孩子好养活，“她忌讳得不多，除了这鸭子，就剩羊肉了。按理说祖辈是打草原上来的，牛羊肉当饭吃才是，结果她和人不同，沾着点儿羊肉沫子她就要吐，连摁都摁不住。”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也分各人脾胃，想是天生和羊肉不对付。”
皇帝软语温存，听在纳公爷耳朵里，暖在纳公爷心窝里。纳公爷感受到了和薛尚章截然不同的待遇，当初孝慧皇后大婚后，皇帝从来不在军机值房里谈论宫闱私事。如今呢，轮着他纳辛的闺女了，嘿，这份体贴入微，纳公爷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熬出头了。没想到他那个不怎么精明，鱼眼睛一般的孩子，换了个地界儿就变成夜明珠了。当初他只盼着她别给家里招祸，往后要是能得皇上爱重，那可不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嘛？
皇帝又说了两句宽慰的话，让家里别惦记嘤鸣，等日后福晋递牌子进来见见，也未为不可。纳公爷听完了，心头一拱一热，感动得要掉泪。皇帝起驾回养心殿了，他还站在门前看着黄昏下的细雨发呆。
几个章京上来，笑着说：“公爷，咱们得给您道喜啊。”
纳辛这才回过神来，摆手说：“我何喜之有，不过就是孩子尚算争气，没丢家里的脸。往后更尽心当差，伺候主子也就是了。”
德禄打着伞，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边。先前君臣的那番对话，听得他直为纳公爷揪心。别瞧纳辛为人油滑，善于钻营，有的时候脑子转得怕是还没他闺女快呢。万岁爷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叫他把闺女的老底给抖出来了，须知万岁爷句句都有用意，他光顾着奉承讨好儿，没想一想万岁爷是轻易能对女人花心思的吗。
如今这局面，无非是你不愿意嫁，我不愿意娶，你越不待见我，我越要给你上眼药。毕竟这里头隔着孝慧皇后呢，像齐家二姑娘那种人，脸上越是笑模样，腔子里越是一副铁石心肠。
德禄不敢妄揣上意，但他觉得皇上在后宫里头找到对手了，往后可能会下死劲儿对付齐二姑娘。当然以主子的天威，捏死一个女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不过这只蚂蚁太皇太后暂时养着，所以万岁爷得留神下手不能太重，万一真的弄死了，于大局有妨碍。
既然主子有心留意西三所的动静，德禄作为体人意儿的好奴才，不需万岁爷吩咐，他也会把头所殿盯得紧紧的。
那只挂炉鸭子，最终在供满三天之后，埋在树根底下“长养万物”去了。
鸭子一撤走，嘤鸣就开了窗户，好发散发散屋子里头的味道。这几天身上总觉得有股子腥味儿，害她每每要带干净衣裳到慈宁宫里替换，怕身上沾染了不洁的气味，惹太皇太后不高兴。
“今儿贵太妃在老佛爷跟前提了个人，我听蛾子说，是贵太妃娘家侄女儿。”松格边在熏炉上熏衣裳边道，“眼下后位出缺，宫里说得上话的，都想往主子跟前递人呢。”
嘤鸣坐在南炕上锈帕子，听了这话点头，“原就该当，谁不愿意家里姑奶奶有出息。咱们女孩儿和爷们儿不一样，出息就出息在这点上。出阁前上桌吃饭，因为谁也不知道将来姑娘能有多大的成就，都善待着你，指着你给家里增光。”
松格摇头，“等出阁上婆家，可就不让上桌了，公婆吃饭你得站着伺候。这么说还是得上宫里来，都是伺候人，莫如伺候真主子。”迟疑了下又问，“主子，您不忧心么，万一贵太妃跟前的姑娘被封了继皇后，咱们算怎么回事儿？”
如今她们主仆说私房话的时候索性都开着窗，就坐在窗口上，院子里情形一目了然，不怕谁来听墙根儿。
嘤鸣微微一哂，低下头复绣她的手绢，“我是没法子才进宫的，原就没指着当皇后。别人能封后，那是人家的造化，我不眼热。要是能让我出宫，我愿意上御前磕头去。”
可是断不能够，她自己心里明白，如果短期内皇帝不能收缴薛公爷手上的六旗，那么任谁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越过她登上后位。嘤鸣如今就盼着，能拖上两年再册立继后，到时候若用不上她了，她就收拾包袱出宫，过她寻常的小日子去。
可松格却给她泼了一头冷水，“您不当皇后，封了妃嫔也出不去。宫里屋子多了，不短您一间。”
她愣了一下，有点儿生气，“你乌鸦嘴，仔细我罚你吃鸭子。”
松格缩脖儿笑，“我浑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雨已经停了，又阴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一片金芒从乌云的间隙里透出来。嘤鸣抬头望向满院阳光，想了想问：“老佛爷是怎么说的？准贵太妃的奏请了么？”
松格说：“不是奏请，不过顺嘴一提，要紧还是探老佛爷的口风。蛾子说老佛爷倒也没说什么，就说眼下还在大行皇后丧期，等过了这程子再说。我瞧老佛爷是想稳住主子的地位，贵太妃心里八成也嘀咕，说了是丧期，怎么把您给接进来了。”
贵太妃是宫里老人儿，见识得多了，怎么能不明白里头用意。她着急让他们家孩子进来，不过是占个先机，将来位分不至于太低罢了。
嘤鸣还是一笑，说不管她，叫松格来瞧花样子。两个人正商议针脚和用色，小宫女站在影壁前传话，说万岁爷过慈宁宫来了，“老佛爷说今儿立夏，叫姑娘过去，赏小豆粥吃。”

第24章 立夏（2）
嘤鸣觉得可能要坏菜， 上回赏鸭子的事儿一直风平浪静， 其实有点不寻常。今儿皇帝因立夏上慈宁宫来了，会不会借着喝小豆粥的当口向她发难？她要不要装病保命？
她问松格：“你瞧我脸色怎么样？”
松格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两眼， “主子这程子气色真好，原先在家里反倒没这么红润， 想是被周太医的药调理好了。到底是为皇上瞧病的太医， 和那些蒙事儿坑人的不一样。”
嘤鸣并没有听见她想听的话，原本她还奢望着能避一避，结果光瞧脸就看得出健朗，拿什么去搪塞！她顿时有点沮丧， “我不想见皇上。”
松格了解她的苦闷，本就互相瞧不顺眼，见了面红眉毛绿眼睛的，皇帝又该冤枉主子偷看他了。
可是不去又不行，太皇太后可能是世上最热衷于做媒的老太太了， 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让他俩见面的机会， 连一碗小豆粥， 都能让他们喝到一块儿去。松格说：“主子去吧， 为了齐家。”
嘤鸣喘了两口气，终于硬着头皮站起身，抚了抚身上袍子， 昂首阔步往慈宁宫去了。
宫里对节气的划分总是一丝不苟， 像立春那天阖宫上下量体裁春衣一样， 立夏当日所有的门帘必须换成金丝篾的卷帘。嘤鸣先前回头所的时候一切还如旧， 不过两个时辰罢了，从内到外就都已经置换妥当了。
竹篾清爽怡人，篾条的边沿偶尔叩击抱柱，发出沙地一串声响。夏日是有味道的，这味道可能来自穿叶的一道光、鬓边的一片暖风，或是凉棚底下一块沙瓤的甜瓜，就是叫人浑身透着舒爽。嘤鸣从月台上过去，脸上笑吟吟的，她不是为了能喝上小豆粥而高兴，她是因为要见宫里最有权力的坏人，不得不憋出一脸假笑来。
隔着竹帘，从明处看暗处看不真切，但从暗处望向明朗的开阔处，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新换了杭绸的夏衣，酪黄的袍子上罩玉簪绿云头背心，蝴蝶扣上拴着的月白色手绢随步履飘拂起来，仿佛初夏的一抹翠色，游龙般游入了慈宁宫前殿。
太皇太后和皇帝在东次间，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祖孙俩一递一声的对话。皇帝在向太皇太后回禀大行皇后奉安山陵事宜，如出殡卤簿的安排，途径哪里，在哪里驻跸。
嘤鸣有一瞬感到恍惚，时间过得真快，深知离世已经一个多月了。人生在世，逃不过命运的安排，不管活着的时候多讨厌自己身处的囚笼，等死了，身后的事仍旧要听凭最不喜欢的人发落。
总算还好，毕竟是皇后的衔儿，丧仪从上到下没人马虎应付，走也走得体面。嘤鸣略顿了下，竹帘那头似乎有人看过来，她来不及想旁的了，重新扮出笑脸，隔帘蹲了个安：“老佛爷，奴才回来啦。”
门外站班的小宫女打起门帘，她闪身进了次间。太皇太后和皇帝在炕桌两侧坐着，跟前放了一张小圆桌，桌上摆放时令果子和饽饽。嘤鸣再冲太皇太后和皇帝请安，这回老老实实垂着眼皮，说：“万岁爷上回赏了奴才吃食，奴才还未向主子谢恩。今儿主子驾临，奴才叩谢万岁爷隆恩，谢主子恩赏。”
皇帝呢，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这种神情太皇太后知道，他越是不快，越是显得没有锋棱。
果真的，话里到底火星子四溅，“你对朕的敬仰，朕已知悉了。鄂奇里氏累世高官，规矩也严，你感恩戴德的那些事儿，做得仔细熨帖，朕心甚慰。”
这是明夸暗损呢，左一句有规矩，右一句仔细熨帖，平和的声线下暗藏万丈波涛。
嘤鸣懦弱地说不敢，“万岁爷谬赞。”一面朝太皇太后巴巴看了眼，这个时候也只有老佛爷能救她了。
太皇太后觉得脑仁儿疼，供鸭子这件事儿她也听说了，起先她和太后笑了一顿，觉得这丫头实在懂得和稀泥，可说得了她阿玛真传了。可是笑完了再一想，皇帝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回头再寻衅，两个人来来回回的作法，如此要等到他们开花结果，太皇太后担心自己入土那天，也未必能等得到。
唉，终究都太年轻，皇帝处理朝政沉稳老练，但回到后宫便有些心不在焉。宫里那么多嫔妃，究竟哪个是他看得顺眼的？太皇太后如今甚至盼望着，嘤鸣能够像个锁匠似的，把皇帝那把锁给打开——
实在打不开不要紧，撬开也使得。
“你是天下之主，赏赐的手面确实过大了。嘤鸣一个女孩儿家，你叫人提了那么大只鸭子给她，岂不把她吓坏了。”太皇太后含笑打圆场，“要依着我，拆了鸭子大家分吃倒好，可偏偏又是御赐，不能随意处置。吃又不好，不吃又不好，思来想去只有供上，我瞧这么做很妥当。”
太皇太后也帮着说话，嘤鸣心头绷紧的那根弦儿倏地一松，料想皇帝总不至于拿她怎么样了。
皇帝自然要让太皇太后面子，和声道：“皇祖母说得很是，朕竟忘了她是姑娘，拿她当太监看待了。早知如此，命人片下肉来，送一碟子过去也就是了。”
嘤鸣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十分憋屈皇帝说拿她当太监。其实当太监算好的，没拿她当虫子碾死就不错了。皇帝对她恨得牙根儿痒痒，活像进宫是她的本意。有时候她就想，你万乘之尊这么了得，有本事别让太皇太后把她接进来呀。可惜她没那个胆子，否则和他好好掰扯掰扯，不枉自己受了这些日子的冤枉气。
边上侍立的米嬷嬷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忙对太皇太后道：“老佛爷，先头留给嘤姑娘的小豆粥，这就叫人送上来吧。”
“啊，对。”太皇太后让她坐，这回干脆直接把杌子放在了皇帝边上，倘或动作稍大一点儿，两个人就能撞上。
上了年纪的人，动了撮合的心思就不大爱拐弯儿了。嘤鸣看看那个矮金裹脚的圆杌子，几乎紧贴皇帝的腿搁着，她本想过坐下前悄悄搬开一些，可太皇太后两眼灼灼看着呢，她没法子，只好欠着腰，歪着身子蹭在半边凳面上。
太皇太后也不管那些，宫女送了粥来，她让嘤鸣尝尝，说：“这是宫里的老例儿，立夏的日子要吃小豆粥，吃了一夏不中暑气，还能大开胃口。”
嘤鸣谢了赏，自己捧着喝。虽说有吃的应当很高兴，可她紧挨皇帝坐着，就像坐在了刀刃上，实在让她食不知味。
皇帝熏龙涎，那是种琥珀与木香中和的气味，馥郁深厚，有如药如酒的清冽悠长。味道倒是极好闻的，但她目光平移就看见他的膝头，把精力都集中在了彼此短短两寸的距离上。皇帝稍动一动，便让她胆战心惊，嘴里那口粥含着，要再三鼓劲儿才能顺利咽下去。
皇帝的日子当然也不好过，皇祖母的安排，他虽然不赞同，但也不好说什么。南炕高一些，杌子矮一些，一垂眼就看见那个脑袋。姑娘家梳头梳得很精细，使了头油，文丝不乱。她爱戴轻俏的首饰，拿扁方绾个小两把，别上一对羊脂茉莉花的小簪头，简单的打扮，很有夏日气韵。
皇帝调开视线，望向窗外。腿部的空间不足，他只能一动不动端坐着，或趁太皇太后舀粥的当口，悄悄往后缩上一缩。
这个齐嘤鸣，哪儿哪儿都是个累赘，仿佛她的出现就是为了给人添堵的。他曾经十分厌恶纳辛的两面三刀，如今齐嘤鸣讨厌的程度竟与其父不相上下，可见将来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太皇太后搁下了碗，接过手巾掖了掖嘴，又续上了皇帝先前的话题，“从京城到巩华城路远迢迢，道儿上顺利最要紧。像上辈儿里的孝康皇后，抬棺的人太多，排场是大了，可也摆布不开，过桥人挤着人，实没个体统。”
皇帝道是，“内务府和部院议定了，小舆三十二、大舆八十、大升舆一百二十八。另备了抬棺夫役七千九百二十人，从京城到山陵分五程，每程设一个芦殿暂安过夜。”
太皇太后点头，“一应安排妥当了，方才从容。”说着长叹，“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大行皇后入宫就像昨儿似的，如今再看，人已经不在了。”
这番感慨，确实有对皇后英年早逝的遗憾。可是现实很残忍，如果她继续活下去，后头的日子也未见得比死了好。薛尚章终有一天是要收拾的，她和皇帝这五年来俨然生死对头般，断没有半点重归于好的可能。所以还是死了吧，虽然对她很不公平，但也是唯一解脱的办法。
转眼瞧瞧嘤鸣，她低头坐着，脸上神情空白。太皇太后道：“你同大行皇后要好，是昨日之事，人一旦死了，生前的人和事便都撂下了。你主子准你送殡，也是成全你们姊妹的情儿，等送别了她，回来就好好的吧。”
回来会怎么样呢，大约她在后宫是个什么身份，就要有定论了。
嘤鸣道是，勉强笑了笑。
皇帝目光如水，静静投向槛外，见德禄捧着食盒的身影隔帘出现，那眼波漾了漾，转而对太皇太后一笑，“御膳房昨儿新进了个厨子，最擅做水晶烧麦。孙儿记得皇祖母爱吃这类点心，特命他现做了一笼。”说罢又看向嘤鸣，淡声道，“上回的鸭子你不吃便罢了，这回御膳房的手艺一定要尝一尝，没的说朕苛待你，有意拿那么大的鸭子难为你。”

第25章 立夏（3）
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他会这么好心？嘤鸣压根儿不信， 皇帝会在一夕之间转变态度。
看他的样子八成憋着坏，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窝囊，在家时事事不计较， 有个相对舒心的环境让她自生自灭，她每天就能真心实意感叹岁月静好。如今呢， 到了这富贵丛中， 松散的脾气竟慢慢变得警惕起来，就像张着一张弓，弓弦绷紧，风一吹都能发出绵长的呜咽。难怪深知在闺中时是那样随性烂漫的性子， 入了宫心思却一日重似一日。环境真能改变人，嘤鸣有点怕了，怕自己将来会变得和深知一样，怕自己那份开阔得能跑马的心境，最后消磨得走不过一支绣花针。
御用的东西一向精美华贵， 青竹编成的笼屉装在象牙镂雕食盒里， 衬着里头水晶般透明的烧麦， 搁在桌上就是一派清嫩嫩、俏生生的美景。
其实嘤鸣虽不太爱那些高雅如茶和戏文的东西， 却很爱这种玲珑小食。她看了一眼，这烧麦做得很好看，仿佛是个福袋的模样， 脖子上系嫩黄色的系带， 口唇做成了翻卷的裙边。
新出炉的点心， 还隐约散发出飘渺的热气， 只是嗅不出究竟是什么馅儿的，单看样子就猜想味道应当错不了。
小宫女换了新的筷子呈敬上来，嘤鸣举箸看太皇太后夹起一个，搁在小小的荷叶醋碟里。很快醋的酸香扩散开来，愈发分辨不出馅儿的味道了，嘤鸣便等着太皇太后的反应，当她大加赞叹的时候，她想自己也许应该遵皇帝的令儿，也来上那么一个了。
头一回的挂炉鸭子最后白糟蹋了，那是没办法，直龙通让她提回一整只来，恐怕更多的是想看她笑话。这回不一样，烧麦做得精巧，一口一个应当正好。嘤鸣上回辜负了皇帝的恩赏，这回要是再不识抬举，恐怕就真的在这宫里活不下去了。
太皇太后说：“这小玩意儿鲜美极了，你很可以尝一尝。”
嘤鸣腼腆地夹起一个，搁在自己的小醋碟里，左手屈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奴才谢万岁爷赏。”
以指代膝，礼数周全。皇帝嗯了声，眼里隐隐透出促狭的笑，“听老佛爷的，尝尝吧。”
太皇太后当然盼望她能多吃，毕竟吃得多身子好，身子好了，便什么都齐全了。于是老太太笑吟吟的，一再地鼓励她：“快些尝尝，要是喜欢，回头叫你主子每日给你送一屉子。”
他们都看着，倒叫嘤鸣不大好意思。她是大家子教出来的姑娘，走道儿进吃的都讲究仪态。于是一手挡在唇前，一手夹烧麦送进嘴里，想着大小是真合适，免了咬一半的尴尬。结果再一嚼，味儿好像有点儿怪……不对！不对！
有忌口的人都知道，味蕾对那种不爱吃的东西记忆尤其深刻，稍沾上一点儿，几乎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能把这种遭难般的讯息传达进脑子里。皇帝看着那双笑眼一瞬睁得老大，仿佛谁在她不经意得时候掐了她一把似的，那震惊、那痛苦、那惶恐，简直错综复杂，堪称精彩。
皇帝畅快了，颇有报了一箭之仇的感觉。太皇太后问她怎么样，合不合脾胃，皇帝便一副意会的神情，恭顺道：“看她满眼惊喜，想是很合胃口吧！既然喜欢，就遵皇祖母的示下，明儿起命人每天送一屉过头所。横竖膳房离头所不远，过去的时候还热乎着。”
然后皇帝便开始等着，想看看她接下来如何应对。他有些倨傲地俯视了她一眼，甚至暗暗期待她横眉怒目冲他撒野，这样他就有更充分的理由惩治她了。
结果她倒没如他预期的那样，立时把这烧麦吐出来。她就那么囫囵吞下去了，掖了掖嘴，垂着眼说：“多谢老佛爷和万岁爷，厨子的手艺自然极好，奴才吃出来了，是羊肉馅儿的，奴才很爱吃这个。只是奴才有喘症，几年前就戒了牛羊肉了，倘或现在破戒，回头症候发作起来，就不好了。”
不好了自然要出宫，她虽未明说，但寥寥几句又将了皇帝一军。皇帝心里不悦，调转视线，呷了口茶。她温婉轻笑，连瞧都没瞧皇帝一眼。
大夏天的吃羊肉烧麦，这不是存心整治她是什么？嘤鸣心里恨他恨得牙有八丈长，但因为两人身份地位悬殊，她连冲他瞪眼也不敢。吞下去的东西开始在胃里翻腾，开始顶嗓子，这是老毛病，不吐一回是断不能好的。然而现在得忍住，要是在这些主子们面前出了洋相，又要挨皇帝夹枪带棒一顿数落了。
太皇太后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懊悔不迭的样子，“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这茬。皇帝也是一片好意，你可不能怨怪你主子。”
都是聪明人，太皇太后心里门儿清。齐家谎报孩子有哮喘以逃避选秀，如今进了宫来，总还得继续装下去。嘤鸣这孩子很缜密，她今儿这个表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时刻没忘自己的“病症”，二便是羊肉犯了她的忌讳，是皇帝在有意整治她。
这是怎么了，两个人这么暗中较劲，可愁死太皇太后了。她瞧瞧皇帝，一位御极十七年的帝王，欺负起姑娘来竟一点不手软。可她又不能说，毕竟要顾及皇帝的脸面，就算是祖孙，有些事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嘤鸣的笑仍旧甜美，但这回带了点羊膻味儿。她说哪能呢，“主子疼奴才，奴才只记着主子对奴才的好。”
这个好字有股咬牙切齿的劲儿，她说起违心话来半点也不迟疑，倒引得皇帝又朝她瞧了一眼。
刺他耳朵眼儿吧？说主子疼她，大概要把皇帝恶心坏了。嘤鸣也管不得那些了，自己是实打实的恶心，慢慢地满鼻子满嗓子全是那股味儿。她坐不下去了，起身福了福道：“奴才给老佛爷煎杜仲茶来，清清肠胃吧。听说前边花园临溪亭那儿荷叶长得鲜嫩，回头奴才打几片叶子来，给老佛爷做荷叶粥吃。”
嘤鸣在家时常在福晋跟前伺候，养成了如今识趣儿体人意的性情。太皇太后见她贴心又温顺，并不像先前似的，忌讳她是纳辛家来的，对她处处防备。
人啊，该是什么样的命，其实大半儿攥在自己手里。孝慧皇后是大家子正房独一个的嫡女，没吃过苦，也没受过委屈，所以难免脾气耿直；嘤鸣呢，自小就要讨嫡母的好，谨小慎微耐摔打，到了新的地方也夹尾巴活着。这样的人就像草，活得不张扬，又有打不死的精神，相较先皇后的宁折不弯，她更适合宫里险象环生的环境。
太皇太后笑着说好，“你忙你的去吧。天气暖和了，也不怕吹风，上外头走走，做了荷叶粥给你主子也送一碗。”
嘤鸣嗳了声，漂亮地蹲了个安，却行从次间退了出来。
一到外头她就觉得不成了，匆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在墙根儿下发作了。那股子味儿，在胃里发酵过后简直像灾难，她吐得两眼冒金星，差点没把肠子也一块儿吐出来。
松格无措地在她背上拍打，手里端着茶盏说：“主子，吐完了漱漱口……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叫喝小豆粥，怎么吐得这模样？”
嘤鸣蹲在那里，几乎要虚脱。她并不想哭，可是眼泪没完没了地涌出来，只好抽出帕子把眼睛捂住。
“没事儿。”她还在宽慰松格，“今儿肠胃不好，想是受了寒。”
松格有点慌，“那可怎么办？奴才上寿药房去，让太医给抓点儿养胃的药吧。”
嘤鸣摇头，让她别嚷，“没什么要紧的，吐出来就好了。”
松格知道，这八成又是挨欺负了，只是她主子不肯说罢了。二姑娘的脾气随侧福晋，都是能经事儿的，不会遇见什么就一副天要塌的模样。像侧福晋，给人做小是容易的事儿么，也这么冷桌子热板凳一步步走了过来。到如今在嫡福晋跟前得脸，里头多少心酸，谁也不能告诉。
松格心疼她，低声说：“奴才搀您回去歇一歇吧，既身上不好，回了鹊印姑姑，让她替您告个假。”
嘤鸣说不，“你别只管守着我，上铜茶炊那儿去，告诉张谙达一声，让他煎杜仲茶，老佛爷要用。”
松格没法子，只得一步三回头领命去办。可走到墙根拐角的地方，迎面撞上个人，她惊得哟了声，定睛一看是皇上跟前的小富，忙呵腰赔罪：“对不住了谙达，我没瞧见您……”
小富说不碍的，眼睛不住往那边张望，“嘤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抱恙？要传周太医吗？”
松格道：“我们主子说了，没什么要紧，过会子就好。”又纳福，“我还有差事在身，先别过谙达了。”
小富随意摆了两下手，又瞧了一阵儿，见姑娘没什么大碍，方回御前复命去了。
嘤鸣直起身的时候头昏眼花，撑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凭心论，她可太恨皇帝了，这么折腾人，有几条命也不够他糟践的。可他究竟是从哪儿打听出她对羊肉忌口的？为了挤兑她，办大事的万岁爷还特特儿费这份心，看来她该谢恩，多谢万岁爷拿她当回事，这么绞尽脑汁地给她找不痛快。
天儿还早得很，嘤鸣在偏殿里稍歇了会儿，才起身往慈宁宫花园里去。这宫里处处憋闷，唯有逛园子的时候能让人感觉还活着。
她是个得快乐时且快乐的人，刚才受的罪，在看见葱翠扑面的时候，就忘到后脑勺去了。
“多好的园子！”她赞叹着，“自打前朝定都，造了这个紫禁城，前前后后几百年岁月，这里发生了多少故事！”
松格说是，“没准儿百余年前也有人这个时节上池子里打荷叶，走的也正是咱们脚下的这条道儿。”
嘤鸣笑着点头，放眼远看，这里的景致是经过精心布置的，一步一景儿吧，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她踏在绿树成荫的小径上，恍惚想起那回和海银台游琼府花园的情形儿，也是这样重重远道似的。不过那时枝条才抽芽，不像眼下，树顶上茂叶如盖，浓厚得连阳光都穿不过来。
故人好不好，眼下已不知道了。有时候失之交臂的东西未见得一定圆满，只是因为遗憾，在心上凝结成了一块小小的疤……
不能多想，如今连想一想都是罪过。松格朝前望，踮脚指了指，说前边就是池子了。嘤鸣也是头回来这儿，果然远远看见一个矩形的水池，池子当间儿有单孔砖石券桥横跨，上边建了一座四角攒尖的红亭子。红亭掩映在高大的玉兰树后，鲜浓得像一枚落款的印章。

第26章 立夏（4）
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气， 那临溪亭下开凿的一方水池修得很大，虽被红亭子分隔成了两半， 依旧悠然蓄养了满池莲花。
时节还未到， 零星株茎上结了花苞， 当真是尖尖角，只有刚才那羊肉烧麦大小。但荷叶确实已经相当繁盛了，一重叠着一重， 颇有接天之势。
叶子当然都是今年的新叶， 但生得早晚有很大的差别，老叶颜色深沉， 叶盘上的脉络有力透纸背的深刻。新叶的颜色便要浅许多， 带着一点娇嫩的翻卷， 脉络像美人画斜红， 手法轻俏，点到即止。
临溪亭池畔有汉白玉望柱围砌的栏板，人弯腰采摘， 伸长了胳膊恰好能够着叶底。嘤鸣让松格拽住她， 自己探身下去，莲叶稠密，层层绵延几乎遮挡住了湖面。等她探近了，透过叶与叶的缝隙，才看见底下池水清澈见底， 水里竟还有鱼， 十分傲慢地， 旁若无人地游了过去。
嘤鸣低呼：“有锦鲤！”
松格也伸脖儿看，“哪里？在哪里？”
边上一个声音柔软地响起：“眼下荷叶太盛，看不清水底，等到荷花都谢了，那些鱼便浮上来了。”
慈宁宫花园是宫里妃嫔们解闷儿消暑的地方，几乎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能遇上个把出来逛园子的身影。嘤鸣收回身子望过去，先前出声儿的是个年轻的女子，穿月白纱纳团花的氅衣，规整梳着把子头。发髻上簪简单的首饰，唯有一串细密的青玉细珠串在耳畔摇曳，衬着清白的肉皮儿，有几分人淡如菊之感。
嘤鸣打量她，她也含笑望着她，“姑娘不是宫里老人儿，想是老佛爷才接进宫来的吧？是纳公爷家的姑娘？”
瞧这穿着打扮，应当是皇帝的妃嫔，不管是什么位分，见了就行礼总不会错。
嘤鸣冲她蹲安，垂首道是：“奴才初来乍到，没见过宫里的主儿们，不知应当怎么称呼，还请恕罪。”
这一蹲可凭谁都生受不起，受了礼的人忙上来搀扶，笑道：“姑娘快别这么的，这不是折我的寿么。虽说眼下位分未定，将来也必要姐妹相称的。老佛爷上年违和，怕人多闹腾得慌，免了晨昏定省，我也不得进慈宁宫见一见姑娘。今儿有幸遇上了，姑娘倒给我行礼，真叫我不能活了。”
宫里上下都知道，孝慧皇后走后纳辛的闺女就进来了，还是老佛爷亲自打发人去府上接的，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如今正好遇上了，那就打个招呼，预先露了脸，将来也不算全生。
边上随侍的宫女应了声，“这是我们怡嫔娘娘，奴才小喜，给姑娘请安。”
嘤鸣笑了笑，说不敢当，“我是进来侍奉太皇太后的，当不得你这声奴才。”又对怡嫔道，“小主儿来逛园子的？今儿雨后初晴，是该出来松泛松泛。”
怡嫔有一双丹凤眼，些些吊着梢儿，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况味。她顺应着：“可不是么，姑娘也进园子逛逛？”
嘤鸣说不是，“奴才是来采些鲜荷叶，回去给老佛爷做荷叶粥吃，不想在这儿遇上了小主。奴才失礼得很，原该上小主们宫里，给各宫小主请安的。”
怡嫔听了一应摆手，“姑娘快别这么说，让丫头别以奴才自称，自己倒还这么的。”一面转头吩咐小喜陪着嘤姑娘的人一块儿打荷叶，一面亲亲热热携了嘤鸣的手进了亭子。
亭子四面开槛窗，四方都能看见风景。靠墙的一圈摆放着长椅，临窗坐着，风从四面徐来，吹在身上很和暖。怡嫔摇着团扇道：“咱们宫里的人，抬头四方天，低头四方地。守着规矩，能去的地方不多，只有这里和后头御花园，还能走走散散。上回大行皇后治丧，我也在钟粹宫，姑娘进来祭拜那会儿，我随内命妇们退到偏殿去了，就坐在窗前，看着你进来的。”
嘤鸣哦了声，她那会儿是独自进的正殿，当时灵前只有四个守灵添灯油的宫女太监。料着太皇太后和太后在幔子后头瞧着，她自然不好随意张望。横竖进去就是被人打量的，也没什么可奇怪，不过这主儿有心的结交，叫她有些不大自在。
怡嫔呢，似乎并不在意她热络不热络，她自己也是淡淡的模样，搭在雕花窗台上的手，慢悠悠盘她的十八子手串。
“我早听说过，姑娘和大行皇后在闺阁里就好。少时的友情多难得啊，如今皇后娘娘不在了，姑娘该多伤心！”她极慢，极深刻地说着，“皇后娘娘可怜见儿的，最后的日子里疼得什么似的，宫外头娘家太太无旨不得入宫来，她就只能巴巴儿瞧着门，那形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唉，说句大不敬的，走了反倒轻省了，少了那许多痛苦，上天做神仙去了。姑娘如今进宫来，旁的都不要紧，兹要是心境开阔，日子还是过得的。”
宫里每一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深意。嘤鸣原本不在乎她说些什么，但她提起深知临终前的样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酸。
要走了，也没个亲近的人在身边，深知那时候有多难啊！可惜这深宫铜墙铁壁似的，当她无力下懿旨，或是下了懿旨也没有人再为她传达时，她一个人卧在冰冷的床上，一定很害怕。嘤鸣不是那种身处热闹，就愿意戴花插背旗的人，她知道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眼下对她的宽和，是因为她阿玛可堪一用。将来会怎么样呢，薛公爷倒了，下一个就该轮着她阿玛了。薛深知走了，下一个被弃之如敝履的人自然也是她。
其实她很想细细打听，那时候宫里至高无上的主子们是怎么对待深知的，可从这样一个不知根底的人这里听来的话，不免添油加醋。她还是放弃了，垂眼抚了抚膝上褶皱，应得淡然：“这宫里是锦绣堆儿，只要作养好身子，什么都有了。”
怡嫔似乎没想到她接了这么一句看似通达的话，虽然说得真切，终究难免敷衍之嫌。也是的，见了面就掏心窝子，世上哪来这样的人！
“万岁爷待娘娘还是有些情义的，毕竟少年夫妻，临了也不忍心娘娘走得不安稳。我听说娘娘升遐的那天，万岁爷去瞧娘娘了，后来不知跟前哪个奴才犯了万岁爷的忌讳，万岁爷就怒气冲冲离开了钟粹宫。你瞧，在这宫里过日子，单是身子骨结实也不顶事儿，还得身边人知道好歹。要紧一宗，得有个贴心的人，倘或姑娘那会儿在宫里，娘娘也不至于孤零零的。”怡嫔说罢腼腆笑了笑，“我今儿见了姑娘，说了一车的话，叫姑娘瞧我这人不端稳，存心套近乎似的。我不怕姑娘笑话，也不敢说自个儿不是毛遂自荐，当初娘娘在世时，宫里就数我和娘娘走得最近。如今姑娘进来，我有了伴儿，不怕没人搭理我了。不瞒姑娘，自娘娘归天，我就再没同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嘤鸣有些意外，“小主的意思是，宫里人都孤立您么？”
怡嫔欲言又止地微笑，“唉，也不是，各宫有各宫的忙处。再说偌大的紫禁城，也不是个个能交心，见了至多点头打个招呼罢了。”
这时松格在外头回话，说：“主子，时候不早了。这会子不筹备起来，万一老佛爷要用，怕交不得差事。”
嘤鸣正愁不好脱身，恰巧松格给解了围，她站起身道：“小主这份心田太难得了，皇后娘娘在天上也会保佑您的。奴才微末之人，若蒙小主不弃，日后愿意陪着小主说说话。今儿时候差不多了，倒要先走一步，回去为老佛爷预备夜里的膳食。”
怡嫔嗳了声，“伺候老佛爷要紧，姑娘忙吧，等有了闲暇咱们再说话。”
嘤鸣蹲了个安，却行退出了临溪亭。
回去的路上松格还在说：“这位怡嫔娘娘若真和皇后娘娘走得近，那也是个好心的人。”
嘤鸣轻牵了下唇角，“我每年入宫两回，从未听娘娘提起过这位怡嫔。娘娘是什么人呢，咱们自小和她厮混大的，她待你掏心挖肺。半路上遇见的，得是历过生死她才能同你交心。既交心，她就忍不住要给我引荐，我没见过她，那就不是前四年有的交情。经年累月的感情有时候都不见得可信，临走拜见过两回，了不起是底下嫔妃请安，何谈深交。”
松格听得一愣一愣的，“主子，您要是个爷们儿，能升堂审案子。”
嘤鸣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荷叶举起来，挡住西晒，“老爷儿真厉害，都快平西了，还有余威呢。你记好了，宫里人的话，只能听一半儿。像她说的种种，不过是叫我心里不痛快罢了。但凡是个有气性儿的，不痛快了就要上脸，咱们天天在老佛爷跟前转，上了脸还得了？”
松格点头不迭，“她还想挑唆您和万岁爷，叫您不待见万岁爷。”
嘤鸣皱着眉，笑容有点垮塌。心说这个并不用她挑唆，她本来就和皇帝不对付。不过那些做妃嫔的，见着了一个有可能成为她们主子的人，自然处处提防。最好再来一个不受宠的皇后，群龙无首，各自称王，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不耐烦应付，女人堆儿里是非多，“往后咱们见了那些小主就绕着走，实在不成可以不出慈宁宫。”一面说一面摆弄荷叶，等进了大宫门，就又是一脸笑模样了。
做粥，这个她最拿手。把粳米洗净了，硬炖非得炖烂才入味儿，要节省时间，可以先拿石臼杵得碎一些。这么一边炖煮一边搅拌，差不多的时候加冰糖，撕碎了荷叶盖上去闷上两盏茶工夫，等揭开荷叶，那粥通体碧绿，光闻味儿就清香扑鼻。
嘤鸣在小厨房忙活，太皇太后为了等她那碗粥，后来就没再进小食。
老太太背靠锦垫问米嬷嬷，“瞧着精神头儿，这会子还好？”
米嬷嬷说好，“在灶上活蹦乱跳的，这姑娘真是难得，那样人家出来的，一点儿不娇气。先头吐得跟什么似的，到底年轻，缓和一会儿就好了。依奴才看，再没什么可挑拣的了，老佛爷说呢？”
“真个儿……”太皇太后摇头，“皇帝这么给人小鞋穿，不怕叫人笑话。”
“笑话什么的。”米嬷嬷笑道，“万岁爷金銮殿里乾坤独断，回来了是在自己家里头。嘤姑娘往后是枕边人，两人就是闹一闹，也是小夫妻间的事儿，谁还能传出去不成？帝后本是一体，嘤姑娘跟前使性子，嘤姑娘自然忍耐他。您瞧见万岁爷和旁的妃嫔使过性子没有？宫里个个儿谁不敬畏他？”
太皇太后发现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论证，“这么看来，嘤鸣是个有造化的。”
米嬷嬷说可不是，“您就放宽心吧，他们闹腾是他们的事儿，您擎等着喝您的荷叶粥就是了。”
才说完，南窗底下有人影过来。天要黑不黑的，檐下上了灯笼，那剪影投在桃花纸上，像一幅上好的仕女画。门上竹帘打起来，嘤鸣拿青瓷碟儿托着荷叶边的青瓷碗，蹲了个安说：“老佛爷，尝尝奴才的手艺吧。奴才没法子和宫里御厨比，就是民间的口味，若老佛爷吃得好，夸夸奴才就成了。”
她善于讨巧，一句一句很有姑娘的娇憨，太皇太后就吃她这一套。忙叫米嬷嬷接过碗来，揭开盖儿，见青粥上点缀了两颗枸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太皇太后舀起来尝了一口，就如她说的，是荷叶粥最原始的味道，没有芡实，没有薏仁，也没有鸡丁瘦肉。宫里厨子为了讨主子的好，喜欢化简就繁，常把好好的东西弄得极尽繁琐。像这样朴实的口味已经很久没吃着了，偶尔喝上一碗，很称太皇太后的心。
夸是必然要夸的，不过太皇太后更关心的是另一桩，“有没有多的？”
嘤鸣说有，“奴才备了太后和万岁爷的，回头奴才就给太后送去。”
太皇太后说不必，“太后那儿我打发鹊印送过去，你主子的那份儿，你亲自送过去。”
嘤鸣就猜着是这样，她也不好有违太皇太后的令儿，只道：“宫门下钥了，奴才进出恐怕不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皇太后表示：“就说奉了我的命，没人敢拦着你。”
嘤鸣眨眨眼，没法子，只好应了个是。退到小厨房看着炉子上的粥直愣神，心说白天害我吐成那样，要是有巴豆，我该给你下上一把，叫你吃！
可也终是自己胡思乱想罢了，送到御前的东西都有人检点，谁敢做手脚，回头就叫你满门抄斩。
拿食盒装上吧，嘤鸣小心翼翼提着，和松格一同出了宫门。这回不再走错了，往东过永康左门，一箭之地就是隆宗门。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听见夹道里浩大的一片传报，下钱粮的时候到了，她们禀明了是奉太皇太后懿旨，才让她们过了门禁。
嘤鸣往养心殿方向看看，心里犯嘀咕：“松格，你说我们这会儿去，好么？”
松格立刻明白过来，“主子是怕万岁爷翻了牌子，不得空吃咱们的荷叶粥？”
嘤鸣冲她露出个赞许的笑，发现这丫头进宫呆了两天，脑子比以前好使了。皇帝也有皇帝的乐子，这会儿要是真有安排，那她去了多尴尬！
脚下搓着，正彷徨，走到了隆宗门前。军机处就在隆宗门内，才要过门禁，迎面见有人从值房里出来，本以为能遇上阿玛，没想到来的是干阿玛。

第27章 立夏（5）
见了是万不能当做没看见的， 嘤鸣忙上前蹲了个福，说：“干阿玛， 嘤鸣给您请安了。”
辅政大臣之首的薛尚章， 老姓薛尼特氏。那个姓氏曾经是草原上最果勇的一族， 什尔干之战中，杀得仅剩九人，照样荡平一个旗。很长一段时间里， 提起薛尼特氏， 就有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功效。
如今虽从龙入关多年，但骨子里流淌的那种倔强和骁勇， 从来不曾熄灭。薛尚章是标准的蒙古汉子， 膀大腰圆， 生得极其彪悍。有时候他并不是真的要将你怎么样， 但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和洪钟一样的声量，都会让人有即将被拆吃入腹的不安感。
还好深知并没有遗传他的相貌， 但脾气和他有七分相像， 过于刚正，爱憎也分明。有时候嘤鸣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和深知成为知心的朋友，想来是彼此需要取长补短吧，自己缺乏深知那份决断， 深知的圆滑当然也略输她一段。
嘤鸣对于这位干阿玛， 说多熟络谈不上， 但因为他是深知的阿玛，尚有几分亲近知心。以前跟着深知上他们府里小住，她也去请安，薛公爷常会说上两句家常话，也会有个笑模样。因此别人如何将他说得十恶不赦，嘤鸣却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过。
夜色昏沉，檐下牛皮纸灯笼的光穿透黑暗，照亮薛公爷的半边脸。他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忽然微哽了下，匆忙转过头去。
嘤鸣心头狠狠被撞了一下，她知道他看见她，想起深知来了。虽然对权力的欲望，驱使他把唯一的女儿推进了深渊，但事到如今，他心里也还是会痛。
当初深知和她说起宫中岁月，曾那样毫不掩饰地恨过她阿玛，深知走后，嘤鸣也觉得应当归咎于他。可如今在宫里遇见他，那种丧女之痛还未从他眉眼间消散，他必须如常当值，继续维持这种骑虎难下的傲慢。
然而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了，他不像纳公爷，平时懂得保养自己。纳公爷一年四季虫草当零嘴儿嚼，早中晚三顿羊乳，哪怕羊死绝了也得想辙给他弄来。就这么的，他还天天抱怨家里女人不够体贴，要上外头找人给他揉身子扦脚……薛公爷早年在军中出生入死，是实权派，也是实干派。大马金刀的岁月里横跨过来，没有那么精细的要求。
“干阿玛，您要保重身子。”这时候不能多说什么，见了也唯有多行两个礼罢了。嘤鸣又冲他蹲安，挎着食盒迈过了隆宗门。
松格怕她伤感，用力楼了搂她的胳膊。她勉强笑了笑，偏过头瞧一眼，薛公爷目送她，等她走出隆宗门上灯笼照射的范围，才转身回军机值房。
真伤心，嘤鸣见着他，就想起深知。虽说如今自己被送进这虎狼窝，也是他一手促成，可当真要恨，也得瞧着深知的情面，那个人终究是她留在世上最亲的人。
隆宗门到内右门，距离不算很远。松格抬头瞧了眼，提醒她：“主子，这就要到了。”
嘤鸣嗯了声，站在门前等松格上去通传。门外的人上下打量，问：“哪个宫的？都下钥了，干什么来了？”
松格呵了呵腰说：“谙达，咱们奉太皇太后之命，来给万岁爷送小食，还请谙达费心通传。”
宫门上了锁，要办事就变得非常困难，一重接着一重的关卡，必须经过逐层通报才能最后开启。守门的说等着吧，门内传出一串粉底皂靴踩踏青砖的声响，哒哒地，往远处去了。隔着绯红的大门，有人在后边喁喁低语，不多会儿就听见说“落锁”，然后小富从里头迎出来，就地打了个千儿，“姑娘来了。”
嘤鸣嗳了声，“主子这会子安置了么？”
小富说：“哪儿能呢，时候还早得很呢。主子才从乾清宫回来，也就前后脚的工夫……姑娘快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吧。原瞧着是您，不等通传就该开门才是，可宫里规矩重，还请姑娘见谅。”说着看见她手里的食盒，笑道，“您这是给主子爷送荷叶粥来了？先头主子还说今儿酒膳腻得慌呢，可巧您就来了，倒像约好了似的。”
嘤鸣只是笑，因为除了笑，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这位皇帝跟前得宠的太监。想了想道：“熬粥时候长，等摘了荷叶一应收拾好，已经到了这会子。”
小富的话里依旧庆幸满满，似乎她能来就是好的，“不碍，主子爷勤政，不到子时且不能安置。往后您走动，要是下了钥，就打发人上月华门值房里找奴才来，奴才入夜只管看守养心殿门禁，天天儿都在里头上夜。”
嘤鸣点点头，说了声谢。
晚上夹道里死一样的宁静，天上月亮也白惨惨的，照得这世界有些凄惶。嘤鸣思量了再三对小富道：“我把食盒递给您吧，您替我往御前送。时候这么晚了，万岁爷正忙公务，见了我又得停下……”停下挤兑她，不也费工夫么。
小富却笑得讪讪，“姑娘别难为奴才，宫里旁的都好传递，唯独这进嘴的东西，必要一人一送到底的。这么着既是疼了奴才，也是为了您自个儿，毕竟出了岔子，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不是？”
嘤鸣听了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养心门。
正殿里灯火通明，因着皇帝要办事，十几支通臂巨烛燃烧着，把殿宇照得亮如白昼。皇帝才刚在御案前坐下，折子没打开，毛笔也搁在笔架上未蘸墨。只是正色坐着，仿佛在等她自投罗网。
嘤鸣紧走几步上前，把食盒交到三庆手里，自己退回堂下地心儿，掖起两手给皇帝蹲福请安，“禀万岁爷，奴才奉老佛爷旨意，来给万岁爷送荷叶粥。这粥是奴才的手艺，什么都没搁，单是粳米和荷叶熬成的，给主子开开胃。若是入不得主子口，还请主子恕罪，奴才下回学好了本事，再做了孝敬万岁爷。”
三庆揭开盖儿，一阵清香扑面，里头白玉的小盅里盛着碧绿的粥，光是瞧着，就知道吃口应当不差。底下人送了银针来，他把针放进盅里，略等了会儿见一切如常，便呵腰往上呈敬。谁知才递到一半，皇帝抬手叫退了，三庆顿了下，重新端着八宝托盘，低眉顺眼侍立在了一旁。
嘤鸣此时有些彷徨了，照理说是太皇太后叫送的，皇帝就算不喜欢，总要略进一口领了太皇太后的情。结果他竟连瞧都没瞧一眼，反倒把视线定格在了她身上。
心里发虚，背上冒冷汗，嘤鸣怯怯地，把头低得更低了。天威难测，谁也不知道皇帝接下去有什么打算，连一块儿进来的小富都有点懵，迟疑地瞄了瞄三庆。
可怕的沉默，殿宇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嘤鸣听见心在腔子里用力地蹦跶，跳得那么快，几乎叫她续不上来气儿。最怕的就是这样，有话不说，钝刀割肉般的消磨。时候长了她就想，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她好好的来送粥，不知道哪儿又触了逆鳞，寻了这位天下之主的晦气。
她轻启了启唇，试图打破这种宁静，可她又窝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了不得今儿一夜就交代在这里吧，她身后还有鄂奇里氏，皇帝总不好一气儿把她给杀了。皇帝有耐性，她凭什么没有呢，便踏踏实实在下首站着，洗干净脖子等着迎接他的雷霆震怒。
“齐嘤鸣。” 皇帝终于说话了，那声儿真凉，像拭过刀锋的雪。
嘤鸣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真奇怪，听见他出声儿，反倒让她镇定下来。她恭敬呵腰说是，“奴才听万岁爷示下。”
皇帝又沉默了下，淡声道：“朕问你，你当真得过喘症么？”
嘤鸣略怔了怔，没想到这件事又让皇帝惦记上了。八成是今天的羊肉烧麦下了他的脸，没让他一天一屉子恶心她的计谋得逞，所以他开始寻她的衅，下定决心把她的老底翻出来了。
逃避选秀那可是重罪，自己吃挂落儿还是其次，要紧一点，会连累阿玛，没准儿夺爵降级也未可知。嘤鸣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究竟应当怎么办才好。照理说她到了年纪没进宫，这事宫里心照不宣，没想到皇帝会拎出来，就为找她的不痛快。
没法子，既然问起了，逃也逃不掉。她跪下说是，“奴才得过，若非如此，早该进宫来伺候主子了。”
皇帝对她的死鸭子嘴硬嗤之以鼻，“既然得过，就该有瞧病的大夫。你说说，那个大夫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朕即刻命人把他传进宫，再替你诊治一回，谁让你今儿吃了羊肉，说不准又要发作。
嘤鸣斟酌了下道：“那大夫是游方的，京城待上一阵子，就往南方去了，五湖四海到处游历，从来没有个准地方。万岁爷这会儿叫我说出他的去向，奴才说不出来。”
结果这两句话彻底惹恼了皇帝，他砰地一拍御案，桌上文房蹦起来老高。这忽如其来的响动吓碎了众人的心肝，养心殿自内到外呼地跪倒了一片，个个扣着青砖簌簌发抖。
嘤鸣也慌神了，这程子皇帝专给她上眼药，但碍于大局尚且不会将她如何。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竟好像要拿这件事做筏子了。大约是有了新的对策，可以不必再忍耐这种非分的安排了吧！
她进来多久了？到今儿恰满四十日。光阴过起来真快，一眨眼就这么长时候了。如果皇帝寻了由头让她出宫……不知海家有没有说上新的人家……
唉，也是瞎想，她把前额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么紧张的气氛下，她竟还能腾出脑子来胡思乱想。
“万岁爷恕罪。”她喃喃说着，“奴才不知哪里冒犯了主子，还请主子息怒，千万别气坏了圣躬。”
可惜皇帝并不听她这些废话，他只是狠狠咬着牙，阴沉冷笑道：“你是因何入宫的，你应当知道。光在太皇太后跟前讨好，也保不住你的命。朕最恨你这样奸猾的人，多看你一眼，都叫朕心头火起。滚出去！”他说，“朕倒要看看你究竟会不会犯病。上外头顶砖，没有朕的令儿，一辈子不许起来！”
嘤鸣顿时惘惘的，脑子里也没多大想头，因为进宫到今儿，受到的礼遇颇多，这本就不合理。现在也好，皇帝发话惩治了，眼下是比较倒灶，但从长远来看似乎不算太坏，至少替她敛了光彩，不叫她那样扎人眼了。
她从容磕了个头，说：“奴才领旨，谢万岁爷。”然后站起来，却行往后退，退出了养心殿明间。
松格还在地上跪着，听见里头皇帝的怒斥，为主子急得眼泪长流。见主子从里头出来了，她慌忙站起来搀扶，嘴里嗫嚅着，含泪看着她。
嘤鸣倒没什么，她还有闲心四顾，“这里哪儿有砖啊？没砖我顶什么呢……”在墙根儿前等着，直到里头送出来一块砚台，然后毫不为难地搁在头顶上，挑个地方就跪下了。
松格在边上陪跪，吸溜着鼻子问：“主子，这可怎么办……”
嘤鸣跪得比做学问还认真，合眼道：“别说话。”
养心殿里的皇帝因没了常用的砚台，得打发人上库里去取，这当间儿闲着的时候瞥了三庆一眼，三庆立刻趋身上前，把荷叶粥献了上去。
小富更懵了，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既要降罪，又喝人家做的粥，圣心真是愈发难以揣摩了。难不成是不想当着姑娘的面进吃的，才把人送去跪墙根儿？这么着好像说不大通，万岁爷也不是那么胡来的主子。
德禄手里托着一只歙石铜镀金龙纹匣进来，里头装一方暖砚，小心翼翼搁在了御案上。小富和三庆依次退出明间，里头有管事的伺候，他们只需回自己职上候命就是了。
小富脚下徘徊着，悄悄给三庆使了个眼色。三庆朝西墙根下看了眼，拉小富进了卷棚。
“怎么的？”小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呀？”
三庆压声道：“先前从乾清宫出来，瞧见隆宗门上了。”见小富还糊涂着，凑过去咬耳朵说，“嘤姑娘和薛蛮子照了面，姑娘给薛蛮子请安，正落了主子的眼。”
小富哦了声，“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万岁爷还是很忌讳齐家二姑娘进宫的缘由的，毕竟不是寻常选秀，总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味道，因此见二姑娘和薛尚章私下见了面，万岁爷难免大感不快。不过更深层的原因有没有呢，想是有的吧！宫里人多，眼睛也多，今儿见了谁，和谁说上了话，要不了一时半刻就会传到御前。万岁爷这是在为姑娘挡煞么？好像有那么点儿意思，又好像没有……小富是个驴脑子，他觉得真要这样，那万岁爷也不是那么厌恶嘤姑娘嘛。但不厌恶，又怎么能罚人顶砖呢，明明有好些法子，犯不上动真格儿的。
当然，后来他看见砚台里特意研好的墨，因倾斜顺着嘤姑娘的脸颊流淌下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一直笑嘻嘻的嘤姑娘这回终于哭了，因为这墨会渗透进肌理，得花上两天工夫才能彻底清洗干净。她是老佛爷身边伺候的，这么一来没法见人了，姑娘对自己脸面的看重程度，远比对膝头子高许多。

第28章 小满
嘤鸣跪着， 哭得直打噎。松格不住拿帕子给她擦脸，可是越擦墨越多， 从她的鬓边一路流淌， 流进了她的颈窝，染黑了她的褂子。
皇帝到底和她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呢，要这样费尽心机整治她。原先她还不疑叫她顶砖是什么用意， 就算送来了砚台她也不觉得里头有诈，只当是皇帝为了免于半夜三更大动干戈找砖，而耽误了让她罚跪的时间，随意让她以砚代砖，早跪早好。于是她老老实实照着做了，一丝不苟地把砚台放在了头顶上， 自觉以前顶碗都不难， 现在顶砚台更没什么了不起。她甚至有些庆幸， 砚台比砖轻多了，简直就像捡了大便宜。
后来砚台上头了， 她挺直脊梁跪得笔管条直，全当在练规矩。可是时候一长毕竟不行， 膝头子很痛， 腿也麻了， 腰也酸了， 便只好拿手扶着。结果这一扶， 可坏了事了， 盖子边缘有淋漓的墨汁子淋下来， 起先她糊里糊涂以为是下雨了，直到松格惊呼“主子您的脸怎么黑了”，她才知道坏了菜。
做人怎么能这么缺德呢，她进养心殿的时候，他明明还没开始批折子，就是为了让她狼狈，特意加水研磨再让她顶着。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白天给她吃羊肉烧麦让她吐断了肠子，夜里又想出这么个损招儿祸害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越想越委屈，她还在极力忍着，说：“松格，你看看，能不能擦干净。”
松格抽出手绢使劲擦，擦得她肉皮儿生疼，还是告诉她：“主子，这是御用墨，不像外头的。奴才擦了半天，这墨进了肌理，回去拿胰子洗洗，多洗两回就干净了。”
嘤鸣听完这个就哭了，实在是奇耻大辱，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因为是皇帝，就可以不拿别人的脸当回事？既然这么讨厌她，把她打发出宫不是更省心么，何必留下抬杠。
然而跪还是得跪着，她顶着砚台直抹眼泪，松格就在边上陪着一块儿哭。夜色越来越浓重，因为来前太皇太后发了话，不必再回慈宁宫复命了，直接上头所歇着吧，因此她就算跪上一整夜，养心殿外也不会有人知道。
殿里的人隔窗望着，墙根下的背影委屈又顽强。
“她讨过饶没有？”皇帝问德禄。
德禄抱着拂尘说没有，“奴才也纳闷儿，嘤姑娘是不是吓着了，还是压根儿没想起来有讨饶这条道儿？但凡她服个软，就说求万岁爷开恩，主子瞧着老佛爷也不能叫她跪到这会儿。”
是啊，纳辛这个油子，怎么生出了这么个倔驴，真叫人想不明白。
一直跪下去不是办法，皇帝负着手，透过巨大的南窗看她的身影，原先兴致盎然，眼下变得有些意兴阑珊了。他看了一阵，调开视线道：“你去瞧瞧，要是她松了口，就让她回去吧。”
德禄垂袖应了个嗻，快步从殿里出来。上前看看，呀，这脸是没法瞧了。他说：“姑娘，时候长了可怎么受得住呢！这么的吧，您服个软，奴才给您上万岁爷跟前求求情，您早早儿回头所歇着去吧。”
嘤鸣却激发出了不屈的决心，挺着腰说：“谢谢谙达，我今儿就跪死在养心殿了，您别为我操心。”
德禄被她回了个倒噎气，有些仓惶地看了看松格。松格也觉得主子这回是气大发了，她本该劝主子的，到最后想想主仆应该生死同心，便加重语气说了句是，“奴才陪主子一起跪死在这儿。”
德禄嘿了声，直嘬牙花儿，“嘤姑娘，好汉不吃眼前亏，您和万岁爷拧着有什么好处呢，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嘤鸣不说话，心想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真要跪死了，周兴祖也诊不出她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喘症，皇帝无凭无据害死了人，就等着满朝文武戳他脊梁骨吧！
德禄没劝动，愁眉苦脸进了三希堂。皇帝问怎么样，他只管摇头，犹犹豫豫道：“嘤姑娘说……她想跪死……”
这话显然会引得皇帝勃然大怒，当然这份怒火绝不会表现在脸上。皇帝依旧淡漠地看着窗外，霍地转过身道：“既然她有这份决心，就成全她，让她跪死吧。”
又置气了不是！德禄亦步亦趋说：“主子爷，奴才也觉得嘤姑娘忒倔了些，不知道变通，可您要是瞧见她现在的模样，八成也不愿意让她上您跟前求饶来……唉，真是没法瞧了，姑娘爱脸面，哭得什么似的……”
皇帝略沉默了下，说去，“让小富传话，求饶是非求不可。朕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她还是坚持要跪，那就让她跪上三天三夜，死了就让纳辛进来接尸首。”
德禄应了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圣心。八成是不想让嘤姑娘死的，但又不愿意折损了面子，所以非要人家乞命，痛哭流涕说“万岁爷，奴才错了，饶了奴才吧”，这样才能勉强收回成命。
德禄站在滴水下招了招小富，冲姑娘的方向努嘴，“赶紧劝劝去，主子爷有心饶她这一回，她再这么拧着，自己受苦，何必呢。”
小富口才好，有他出马，事情能好办一半儿。他嗳了声，一溜烟到了西墙根儿下，蹲在她们身边说：“嘤姑娘，身子是咱们自己的，别因置气和自己过不去。这宫里谁又是有脸的，谁又是没脸的？像头前，淑妃因当面顶撞大行皇后，被主子爷贬为答应，送到北五所看门儿去了，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得闲还挨着门框嗑瓜子儿呢，又怎么的？姑娘是宰相家的小姐，宰相肚里能撑船，小姐肚里不说多，一辆车打个来回总能够，您说是不是？”
嘤鸣不为所动，仍旧顶着那块砚台说：“万岁爷金口玉言，说不叫起来我就不能起来。你们来劝我也不中用，我就是告饶了，万岁爷还得呲打我，还得继续让我跪着。”
小富干干眨巴了两下眼，“哪儿能呢，万岁爷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外头人不知道，我们在跟前伺候的心里都明白。毕竟那是主子爷，有时候发个火儿，罚你一回，脑子记住教训就是了，委屈别往心里去。您呢，是纳公爷家送进来的，你身后可是整个齐家。您要是这么没日没宿的跪，您让纳公爷知道了怎么办？您在养心殿跪着，纳公爷明儿就该上午门跪着去了。”
这么一说嘤鸣倒想开了，老跪着也不是办法，毕竟她跪得半边身子都僵了。于是稍稍挪动了下，问：“你说的淑妃，是怎么回事儿？”
她对大行皇后的过往一直都很关心，愿意开口打听事儿就说明不钻牛角尖了。小富嗐了声说也没什么，“您是知道的，皇后主子长期养病，和老佛爷那儿，万岁爷那儿，走得略有些远，底下嫔妃看人下菜碟儿，也敢粗声大气顶撞娘娘。娘娘身子骨弱，那时候才好一些，又给气病了。万岁爷知道了这事儿，当即下令掌了淑妃的嘴，就那么送到北边看门去了，再不许往前来。”
嘤鸣怔在那里，半天也没回过神来。这深宫，真是可怕得没边儿，见你无宠，又见你身子弱，一个普通的妃嫔也摆脸子骂皇后。今天慈宁宫花园里遇上的怡嫔，有一句说得对，宫里活着，身子好最要紧。身子好了你才能反抗，身子好了才能熬死那些对头们，成为后宫独一份儿。
嘤鸣把砚台拿了下来，放在一旁。小富见状忙支使松格：“你也是个缺心眼儿的，主子跟前不开解开解，一块儿跪着就算忠心了么？快搀起来！”
跪得太久，腿都打不直，嘤鸣主仆互相扶持着，趔趄站起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站稳。
小富差人打了水来，绞起手巾把子说：“姑娘擦洗擦洗吧，没法子，这方砚就是出墨多……”
嘤鸣抬手格开了，说不必，“这是主子赏赉，洗了万岁爷就看不见了。”
她转回身面朝养心殿站着，灯笼光照着那五花脸，又惨又可笑。
皇帝从窗边让开了，知道她要进来，便吩咐德禄：“朕要安置了，不耐烦见她。你去听她的讨饶像不像话，要是过得去，就打发她回头所殿去吧。”说完转身，往后殿去了。
德禄领了旨意，只得上外头支应，说：“万岁爷歇下了，不便打搅。姑娘知道错了吗？”
嘤鸣说知道。
德禄又问一句：“错在哪儿了？”
嘤鸣垂着脑袋说：“错在不该送荷叶粥来。请主子放心，往后奴才再不上养心殿点眼了，求主子开恩，饶了奴才这回吧。”
德禄顿时有点儿气馁，怎么和设想的不一样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可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怕这主儿倔脾气一来，又上墙根儿顶砚台去。横竖万岁爷不在这儿，回头禀报的时候编几句中听的就是了。看看这脸，可怜见儿的，便道：“姑娘快回去洗洗吧，奴才那儿有块西洋胰子，明儿打发人给您送过去。”又吩咐小富，“你给送送吧，免得门禁上耽搁工夫。”
小富忙应了声，领着他们主仆过了隆宗门，一路进慈祥门。
快到头所的时候嘤鸣向他道谢，“今儿亏得你们斡旋，请代我向德管事的道声谢。”
小富说一定把话带到，又劝姑娘心境开阔些儿，“人想不开了容易得病，奴才瞧姑娘有大富大贵之相，好好睡上一觉，明儿起来一切就都顺遂了。”
嘤鸣笑了笑，心想什么大富大贵之相，还想把她和皇帝凑在一会儿呢，真是恶心死人了。
回到头所，松格打了水，从凉的换成温的，一点一点给她擦拭。最后大部分的墨是洗掉了，但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蓝色，这是印在肌理里的，一时半会儿清除不干净。
“就这样吧。”嘤鸣揽镜瞧了一眼。皮肉都擦红了，再擦下去非擦破了油皮不可。她恹恹推开首饰匣子，倒头扎进了被卧里，“凭什么我要受这份窝囊气？老说不是让我来做奴才的，可到底还是干奴才的事由。我要装病，八抬大轿抬我也不起来了，让他们放我回家，不在这宫里待下去了。”
松格吓了一跳，忙来捂她主子的嘴，“叫人听见可怎么好！”
嘤鸣能不知道头所有人听墙角么，她哼笑道：“学舌去吧，只怕她不学呢。我要是能出宫，那就相安无事；要是将来晋了位，头一件事就是整治死她！”
放了狠话，八成把外头的人吓得肝儿都碎了。嘤鸣没再说别的，窝在被卧里自己难受，腰酸背痛还是小事儿，丢了脸才是大事。明天天一亮，养心殿发生的一切会传得人尽皆知，她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能没事儿人似的，继续高高兴兴在宫里走动了。
想好了就去做，第二天放心睡到了日上三竿，这辈子还没起得那么晚过，才知道赖在被窝里有多舒服。松格当然是不能陪着她一块儿睡的，她就守在门前，守了半天，终于守来了太皇太后跟前的大蛾子。
蛾子说：“怎么的了？老佛爷还问呢，说今儿怎么没见嘤姑娘。我着紧的过来看看，姑娘可是身上不好？”
松格点头不迭，“我家主子染了风寒，半夜里捂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才安稳些。请姑姑回老佛爷一声，说姑娘今儿怕是伺候不了了，等略好些再去给老佛爷请安。”
蛾子哦了声，“那可要请大夫看看？我这就回老佛爷去，打发御药房的周太医过来。”
松格怕太医过来了要穿帮，忙拽住蛾子说不碍的，“天亮的时候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懒，起不来了，姑姑帮着和老佛爷告个假就成。”
蛾子把话传到慈宁宫时，太皇太后早已经得了消息，她没想到昨儿夜里养心殿闹了这么一出，和太后喋喋抱怨着：“皇帝是怎么了？看着平时那么端稳的人，遇上嘤鸣就跟乌眼鸡似的。要我说，不爱她也罢，不理她就是了，偏要寻她的晦气，叫人家跪墙根儿，叫人家顶砚台。这可好，扫了姑娘的脸，他今儿早上知道理亏，打发了德禄上我这儿请安，自己竟不敢来了。”
皇太后蹙眉笑着：“可是怪了，皇帝素来有成算，想是事出有因吧，老佛爷别忙责怪他。”
太后护着儿子，这二十年来一直是这样。太皇太后知道和她说也不顶事，她断不会怪皇帝一句，只会想着掏出那些“事出有因”的囫囵话来敷衍。可太皇太后很愁，这程子嘤鸣总在宫里上下晃悠，冷不丁不在，叫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在暖阁里转了一会儿，拍了拍衣裳说：“不成，我还是得亲自去瞧瞧。”
太皇太后过来，自然有一堆随行的人。前面开道的进了头所殿，吓得松格忙敲窗棂：“主子，了不得，老佛爷来了。”
嘤鸣忙下床来，站在脚踏前迎接，“给老佛爷请安，给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打量她，气色自然没什么，她也知道这丫头装病。可是从鬓角往下到脖子，大片洗不净的青影把原本雪白的肉皮儿都染坏了，太皇太后就觉得皇帝这回的确是太过分了。
皇太后也有点愣，“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太皇太后更直接，牵着她的手坐下，说：“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人受挤兑本事高，他越是欺负你，你就越要耐摔打。怎么办呢，他是皇帝，你让着他点儿，是你孝敬主子的心，我和太后都瞧在眼里的。大行皇后的永安大典还有十来日就到了，你身子要是好不起来，可就不能跟着进山陵了，你自己计较计较？”
这是硬催着她，不许她托病呢。嘤鸣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能去也是有赖皇帝的恩旨，这回吃点亏，看在能送皇后最后一程的份上，不该和皇帝斤斤计较。
她没法儿，低着头说是，“奴才昨夜出了汗，这会儿已经好了……”
太后旁观了半晌，忽然蹦出来一句话：“梓宫奉安山陵，皇帝和咱们不走一条道儿，御驾要先行至巩华城安顿。老佛爷，我看让嘤鸣随皇帝先走，她和大行皇后姊妹间要好，上前头等着梓宫，大行皇后心里头也高兴。皇帝呢，这回太过，依着我，他能恶心你，你不能恶心他？反正你往后要跟他的，就打这儿起，倒也好。”

第29章 小满（2）
直肠子说话， 乍么实儿一句，要把人说懵的。
嘤鸣懵了， 太皇太后懵了， 包括同来的嬷嬷和大宫女们，也一块儿懵了。
太后当初何以不受先帝眷顾呢，也是打这上头来。她性子又直又冲， 常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入宫多年后的某一天，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后半截也慢慢学得收敛了些，但犯起毛病来，照旧能一撅给你撅个窟窿。
跟不跟皇帝这种事儿，不到临了一般是不说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变故，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叫人有了念想反倒不好。其实说句实在的，如今看来确实没有比嘤鸣更合适的， 太皇太后和太后私底下也议论过，太后听在耳里， 记在心里。然后她忽然看见皇帝做了十分不厚道的事， 实在欺人太甚了， 她就有些微微的怒气， 一个没忍住， 把早就心照不宣的事儿直接说出来了。
太皇太后抚抚额头， 心想真是倒灶啊， 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崩殂后，为了两姓更好地联姻，她钦点了这个娘家侄女进宫当继皇后。她和皇太后的关系，就是民间说的”姑做婆“，亲到骨头缝儿里去了，才能忍受她这种着三不着两的脾气。她有时候怀疑，太后的肠子是不是只有三寸长，要不怎么不知道拐弯儿呢。现如今既然说都说了，好像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太皇太后在太后一脸等待认同的表情下点了点头，“对，咱们想等大行皇后入了地宫，挑一个黄道吉日册封你。”
是“册封”，不是“晋位分”，这两者间有很大的区别。太后见太皇太后也发了话，那种知道内情又非憋着的难受劲儿，这刻终于得以纾解了。她是很喜欢嘤鸣的，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稍稍一相处，便打心眼儿里的满意。
像太皇太后当年给先帝挑皇后一样，能给儿子做回主，太后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一点意义。先头的孝慧皇后根本轮不着她挑，薛家是当仁不让，几乎就像内定似的，不管你们乐意不乐意，大婚就筹备起来了。说到根儿上，她对孝慧皇后的不满意，并不在于孝慧皇后有多不好，孩子还是好孩子，就是投错了胎，一个人替她阿玛挡了所有的煞。嘤鸣呢，虽也有被逼无奈的成分，但她是纳辛的闺女，她们一致认定还能接受，因为纳辛就算再讨厌，其程度也远不及薛尚章。
皇太后见嘤鸣愕着，笑道：“怎么了？唬着了？”
总归做皇后对女人来说，是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太后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时间不长，也才两三年光景，没咂摸出味道来就升了太后，但当时那顶凤冠所带来的荣耀，还是切实感受到的。她觉得没有女人会不想做皇后，这回皇帝的不老成拿一个后位来补偿她，她总该消气了吧。
结果没想到，嘤鸣闷着头说：“奴才怕是没这福分。”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愣了下，做皇后还不乐意？太后问：“为什么呀？你不喜欢他？”
嘤鸣看了太后一眼，恨不得这就点头，可是她不敢，这世上能不喜欢皇帝的，都上阎王殿报到去了。她只有极尽委婉地说：“不是奴才不喜欢万岁爷，万岁爷是真龙，奴才巴结还来不及呢。奴才是觉得万岁爷不喜欢我，他老人家见了我就想收拾我，回头就是册封了，奴才怕自己命不够硬，经不住他老人家揉搓。”
这下太皇太后和太后只好互相对视了，别的姑娘婉拒可能是因为碍于女孩儿的矜持，但她绝对不是，她是被折磨得没活路了，不敢填这个肥缺。太皇太后很苦恼，她手心里捧大的皇帝，原不是这样的呀。
“兴许……”太皇太后笑了笑，“这就是皇帝喜欢你的意思呢？”
嘤鸣两眼睁得老大，又不好反驳，最后一口气松到脚后跟，“兴许……是吧。”
太后喜欢琢磨，她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要是真叫喜欢，那她就看不透皇帝了。喜欢你就欺负你，说出去人也未必信啊，只有太皇太后能这么糊弄人。太后实在，她说得更语重心长些：“今儿闹得一天星斗，明儿说不准就蜜里调油。横竖皇帝心肠不坏，你们再好好处处，时候长了，你就知道他的脾气了。”
嘤鸣心说这狗脾气，她是想自寻死路才愿意了解他。可眼下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是这意思，她不好明着硬推辞，便含糊道：“我的事全凭老佛爷和太后做主，这会儿还在皇后主子丧期里，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至于上巩华城，奴才想随老佛爷和太后的仪驾走，万一老佛爷和太后有使得上奴才的地方，奴才好就近伺候。”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相视一笑道：“咱们知道你的孝心，伺候我们虽要紧，伺候你主子更要紧。他是爷们儿，底下太监再尽心，终不及有个知冷热的贴心。你呢，咱们相了这么长时候，知道你仔细，对你是极放心的。你上皇帝跟前伺候一路，回来仍旧回慈宁宫，不叫你上御前去，成不成？”
这可算是连哄带骗了，旁边米嬷嬷听着，心里也不由得感慨，一前一后的姐儿俩，待遇竟是大不相同。大行皇后从入宫到谢世，着实从未得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样软语温存的诱哄开解。她那时候也倔，不肯低头，到后来关系僵得很，太皇太后大不了打发身边人过去问一问病情，至于皇太后，索性闭关参佛去了。对一个人不待见，最高段数就是眼眶子里压根儿没这个人，东西六宫大了去了，想不见，一辈子可以见不着。这位呢，委实是嘴甜，进来就讨了后宫两位主子的好。倘或大行皇后能下得了这样的气儿，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嘤鸣是没办法了，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梗脖子硬顶。她想了想道：“那……万一路上奴才又惹万岁爷生气，您和太后都不在，万岁爷要活剐了奴才，那奴才可就完啦。”
太皇太后说好办，当即解下了随身的小荷包，说：“这是英宗皇帝当年赏我的印，要紧时候你就掏出来，能救你的小命。”
那是一方玉石龟纽印，一寸见方，上面刻着篆字的“万国威宁”。英宗皇帝是太皇太后那一辈儿的，是皇帝的皇玛法，见了这面印，就连皇帝也不能造次。于是太后敲边鼓：“哎呀，老佛爷真个儿心疼你，这方印是老佛爷的宝贝，从来不离左右的。”
看来比尚方宝剑还好使，嘤鸣忙跪下磕头，两手高高擎起来，“这回奴才得活了，谢老佛爷恩典。奴才一定好好保管，回来全须全尾归还老佛爷。”
她知道，这是太皇太后表明态度的一种方式。拿英宗皇帝的印压制当朝皇帝，谁敢这么干？太皇太后打定了主意要她伴驾，连印章都用上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接也得接着。
太后觉得皆大欢喜，“这回好了。”
嘤鸣笑得讪讪，“头疼脑热的小病症，还要劳动老佛爷和太后上奴才这儿来，奴才真是该死。请老佛爷和太后回銮，奴才收拾收拾，这就上慈宁宫伺候。”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得了答复，心满意足地走了。嘤鸣请跪安，目送她们绕过影壁，松格方上前来搀扶，长出了一口气道：“老佛爷对主子是极好的，还给主子留了这方印。往后皇上要是欺负您，您就把印掏出来。”
嘤鸣一哼，“你想造反？”
松格啊了声，“这么说……还是不能用？”
嘤鸣摇摇头，叹了口气：“回头把这印缝在衣角上吧，娘娘大出殡那天起我就不换坎肩儿了，天天兜着它。”
可见这份荣宠也不是好接的，丢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松格枯着眉，笑得很勉强，“好歹……您的皇后位分是定下了，咱们府上也出一位皇后，侧福晋往后能挺腰子了。”
皇后？嘤鸣寥寥牵了下唇角，“你瞧瞧我，有没有短命相？有我就能当皇后，要是没有，那我指定当不上。”
松格被她说得吓一跳，“主子您别……”
嘤鸣觉得自己并没有说笑，皇后这个位置对旁人来说也许极有体面，对她来说绝不是。她真是从内到外透出对皇帝的厌恶，和这个人只能是冤家死对头，做不成夫妻。
不过御前的德禄倒是个不错的人，他特特儿趁着皇帝接见臣工的当口撵到这儿来，给她送了一块西洋胰子。
揭开包裹了好几层的蜡纸，里头是个张着翅膀耷拉着脑袋的黄头发女人，德禄说：“这胰子还是上年大行皇后赏我的，皇后主子人多好，可惜芳年不永……姑娘使这个吧，这胰子不伤肉皮儿，我一直没舍得用，今儿正好派上用场了。”
松格上去接了，转头交给嘤鸣。嘤鸣长在那样的人家，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见识过，这洋皂是御供的，比外头的更香些，其他倒也没什么。不过听说是深知赏的，到了她手里就尤其显得珍贵。她低头看着，喃喃说：“大行皇后赏的……”
德禄说可不，“咱们做奴才的皮糙肉厚，这胰子用在咱们身上糟蹋了。上年主子爷打发我给大行皇后送金鸡纳霜，大行皇后随手赏了我一块。我是想着，好些事儿冥冥中有定数似的，大行皇后的东西临了还是交到了姑娘手上，想是大行皇后有预见，姑娘早晚有一日能用得上吧。”
嘤鸣惘惘的，最后笑了笑道：“多谢谙达了，既这么我就收下了。”
松格拿了金银角子来给德禄，德禄推辞不迭，“不瞒您，我上别的宫办事，别宫小主儿打赏，我全接着，本就是小主们的意思，不好不领情儿。可唯独您，我给您送胰子是借花献佛，是我的荣耀。您要赏我，往后且有时候，这会子不能，接了我可成什么人了！”说着垂袖呵了呵腰，“姑娘使着，我值上还有差事，这就回去了。”
嘤鸣让松格送出去，自己坐在桌前定定看着胰子，最后也没舍得动，照原样包了起来。
德禄从慈祥门出来，穿过燕喜堂后墙的夹道出了咸和右门。皇帝在乾清宫理政，从月华门进去是条近道儿，上了批本处前的廊子，一拐就到正殿。皇帝所在的地方，自然禁卫森严，御前的人都在外侍立着，他没多想就要往里闯，被三庆一把拽住了，杀鸡抹脖子地给他比手势，此刻不宜入内。
仔细听，皇帝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似乎是在申斥辅国公鄂善，逾制擅用了紫缰。
缰绳这种东西，本就不能胡乱使用，郡王以上用黄缰，贝子以上用紫缰，镇国公以下只能用青缰。鄂善是辅国公的爵位，按制用青缰，结果他借了多罗贝勒的马骑上就跑，叫人一状告到了御前。
马的脑袋上没烙姓名，人却要知廉耻，明白自己是谁，这是皇帝的原话。鄂善拿借马一说来辩解，结果半点没在皇帝跟前讨着好。皇帝的话向来说得入骨三分，大臣们要是瞧他平日和气，就觉得他好糊弄，那可是会错了意了。最终鄂善连使青缰的赏赐也被夺了，为什么会受到这么严格的判处，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和薛尚章走得太近。
德禄抬头看看天，阳光明媚。虽说已经过了立夏，但还未真正酷热起来。风吹着鬓边，像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挠过，德禄适意地闭上了眼。
三庆拿肩头顶了他一下，“怎么说？”
德禄说好好的，“不过称病，没上慈宁宫伺候。”
三庆噢了声，“那今儿就算上老佛爷跟前请安也遇不上，白操了一回心。”
说起这个德禄就又看天，头一晚罚了人，闹得第二天不敢相见，这种事儿怎么能在万岁爷身上发生，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里头终于叫散了，鄂善臊眉耷眼出来，那模样霜打的茄子似的。德禄略站了一会儿，听乾清宫大总管刘春柳传了茶水，他这才整整仪容，抬腿迈进前殿。
皇帝当然不会打听西边的情况，做奴才的要懂事儿，一应都是自己的主意。德禄虾着腰回禀：“主子爷，奴才上慈宁宫叩问老佛爷吉祥，老佛爷打发了奴才，就上西三所去了。今儿嘤姑娘病了，不在老佛爷跟前，老佛爷心里惦记，和太后一道过去探的病。奴才后来把胰子送给嘤姑娘了，使不使奴才不知道，可奴才听说太后发了话，让嘤姑娘随御驾上巩华城，不让姑娘跟老佛爷仪驾走。”
皇帝原本正批折子，听了这话笔头上略顿了顿，“随御驾行走？”
德禄说是，“老佛爷也应准了，说就这么办。不过嘤姑娘好像不大乐意，老佛爷为了说动她，把万国威宁的印都借给她了。”
这回皇帝彻底搁下了笔，“老佛爷真这么办了？”
“千真万确。”德禄说，“降香亲耳听见的，不敢有错。”
皇帝沉吟起来，他确实没想到这回太皇太后和太后能这么上心，一个二五眼的丫头，怎么值当这么抬举。
要随御驾行走？皇帝心里并不满意，太皇太后为了安抚她，下了大本钱，可见这事已不由他做主了。为今之计只有吩咐德禄：“御前的差事都有人，不必让她上御前来。仔细留意车驾和膳食，一应都不必她经手。”
德禄心里迟疑着，难道万岁爷怕嘤姑娘拆了车辕的榫头，或是往御膳里下毒？当然他没敢多说什么，垂袖应了声“嗻”。

第30章 小满（3）
大行皇后的落葬事宜， 都是钦天监瞧准了日子的。四月初二，正是小满的第二日， 前一天宫里上下就做好了准备， 皇后奉安山陵，那是今生最后的一场送别，但凡嫔以上的， 皆须随灵而行。
太皇太后问嘤鸣：“路上换洗的衣裳可都预备齐了？出去不比在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白天闷热，夜里搭黄幔城驻跸，头顶上连片瓦都没有，进了山陵免不得要凉的。嘱咐你的丫头， 带上一件夹斗篷， 防着路上要用。横竖你们有马车， 多一个包袱也不占什么地方。”
嘤鸣道是，“老佛爷想得真周全， 我一心只预备孝服，竟忘了这茬， 回头就让松格收拾。”
太皇太后笑了笑道：“你们没出过远门的孩子， 哪知道那些。我走到今儿， 经历过那么多事儿， 头一个送走了英宗皇帝， 后来送走了儿子和儿媳妇……三场大丧， 孝慧皇后的是第四场， 这是孙媳妇辈儿的，这些人都不在了，我却还活得好好儿的……”
逢上这样的白事，就算不因深知的离世难过，也难免想起以前的故人。嘤鸣忙上来劝慰，说：“老佛爷别伤情，世上的事不过如此。就像您一个人走远道儿，路上遇见不同的人，有的人陪您走一程子，有的人露个面就散了，夫妻骨肉亦是如此，没谁能陪谁一辈子。您自己好好作养身子，咱们到临了都是一个人的，这么想就不伤心了。横竖奴才在呢，奴才还能陪老佛爷走一程子，给老佛爷取乐解闷儿。将来奴才要是不在了，自有更好的人来陪老佛爷，到时候您就是老寿星了，更要仔细保养才好。”
她的话说在这个景儿上，虽然是哄人高兴的，到底也叫太皇太后心里不安。
“可又胡说！我瞧你素来是个稳当人儿，眼下是什么时候？竟也没个忌讳。”太皇太后责备了两句，自然也不是当真怪她，复拉到怀里来，捋捋她的发说，“我只愿咱们长长久久的，你和皇帝也好好的，这么着就圆满了。走了的人走了，是缘分浅，没法儿。活着的人呢，敞开了心胸，前头路还长着呢。”
嘤鸣笑了笑，心说敞开了是不能够了，要是弄死皇帝不犯法，她真想把那个人大卸八块为深知报仇，一解自己胸中块垒。
当然，就算心底里发狠，面上还得笑眯眯的。明儿就是大出殡的日子，她得预先上养心殿问明了时辰，以便早作准备。
她和松格往东去，大太阳晒在脑门儿上，烫得生疼。两个人挑墙根儿走，一路慢腾腾到了永康左门。出门前朝隆宗门上瞧一眼，这回得留点儿神，别碰上薛公爷才好。
上次挨罚跪墙根儿的事发生后，嘤鸣自己裹着被子好好琢磨了一回，那天的火究竟是打哪儿烧起来的呢，应该是从她见了干阿玛开始。照理说她送粥，皇帝不该罚她，先头他捉弄，她狠吐了一回，他也应该满意了。她还记得刚到内右门的时候，小富说了一句“万岁爷才从乾清宫回来”，前后脚的工夫，想必那时候落了眼，后来才咬着槽牙整治她。
唉，仇怨太深了，谁也不乐意让谁好过。嘤鸣进了宫，自身都难保，往后见了想是连安都不能请，再有下回，顶的就不是砚台，该是刀了。
“松格，你先走。”嘤鸣抬抬下巴，“机灵点儿。”
松格明白了，挺着胸走出了长康左门。左右看看，夹道里没人，连太监也不见一个，她回身点点头，表示一切如常。
嘤鸣放下心来，迈出了门槛。从这儿到隆宗门不远，加紧着点儿就过去了。她闷着头，快步穿过夹道，刚要过大门，听见有人嗳了声。
她吓一跳，忙转头瞧，是她阿玛站在屋角，愁眉苦脸说：“你干嘛呢，怎么做贼似的？”
嘤鸣因一两个月没见着家里人了，猛一见阿玛，心里忽地一阵高兴。也不计较他数落，笑着蹲安：“阿玛今儿真巧，遇上您啦。”
“可不嘛。”纳公爷说，“我也不知道你多早晚从老佛爷那儿过养心殿，在这儿候了好几回，都没见着你。听说姑娘上回被万岁爷罚跪了，有这事儿没有？”
嘤鸣那模样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没心没肺道：“您怎么知道呢？”
纳公爷道：“宫里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
“传遍了肯定是真事儿，毕竟无风不起浪。”
“嘿……”纳公爷对她算是没辙了，平白无故挨罚，好好的大姑娘，说出去多丢人！亏他上回觉得这个闺女有谱，结果到最后又出这个洋相。侧福晋在家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姑娘要出了事儿，她也不活了。纳公爷没法子，只好天天在隆宗门上堵人，直到今儿才算被他堵着。
“万事总有个因由，为什么呀？”纳公爷说，两撇小胡子乱晃，“我闺女又不是来当粗使丫头的！”
要说把闺女送进宫，能当皇后纳公爷觉得还凑合，要是不能当上皇后，不如嫁给海家。海家哥儿有门手艺，将来修屋子修祖坟都是现成的，姑爷能帮着操心。嫁给皇帝呢，可有什么？老丈人见了皇帝女婿该磕头还得磕头，皇帝一瞪眼，“奴才万死”简直就是顺口溜。要等到扬眉吐气时，得是皇帝死了，外孙子即位……这么一想，又亏又遥远，真是不上算。
嘤鸣知道这个爹骨子里有些反叛，惹他不高兴了，他也很敢于抱怨。但这地方人多眼杂，不像家里，她皱眉笑道：“阿玛，我又不是来宫里当姑奶奶的，做得不对了，受调理是应当的。我不觉得扫脸，没多会儿皇上就赦免我了，皇上是好人。”
纳公爷听了差点儿笑出来，好人？这年头好人真多，张嘴就来。
也是人在矮檐下，他又叹了口气，“为什么让你跪，你告诉我，回头我好和你额涅她们交代。”
嘤鸣说：“皇上赏我羊肉烧麦，我吃吐了，皇上瞧我辜负了皇恩，就罚我了。”
“啊？”纳公爷一记闷雷劈在了天灵盖上，“上回他上军机值房里特特儿问我来着……”
父女俩巴巴儿对望着，半晌嘤鸣蹲了个安，“阿玛您忙吧，我上养心殿去了。”
被自己的亲爹卖了，能怨谁？嘤鸣觉得无话可说，垂头丧气迈过了隆宗门。
松格追上来，不知道怎么开解主子，便道：“万岁爷真有心。”
心思没花在好地方，缺德带冒烟。想当初他八成也是这么整治深知的，深知一贯不拘小节，结果他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大概觉得无趣得紧，后来就彻底冷落深知了。
想明白应对的方儿，嘤鸣心里有了底。她觉得多忍让忍让，别气别恼，皇帝败了兴，往后就好了，总能过上消停安稳的日子。
跨进内右门，她因那晚上顶着一张五花脸迈出养心殿而一夜走红，宫门上站班的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见了她忙上来打千儿，“姑娘来了？”又来挨欺负了？
她嗳了声，“我找御前的人。”
“好好好。”小太监乐颠颠的，“奴才给您报里头当上差的去。”
一会儿三庆出来了，笑道：“大中晌的，姑娘怎么过来了？下回打把伞吧，仔细晒坏了。”一面说一面往里头引，“万岁爷这会儿正练字呢，您在卷棚底下略等等，我这就给您通传去。”
嘤鸣忙说不，“我是来问问明儿怎么安排的，没什么要紧事儿。万岁爷忙，就不耽误主子工夫了，问您也是一样。”
三庆感觉有点为难，到了养心殿不进去请安，回头万岁爷知道了怪罪，那多不好！可转头再想想，宫里来去的人多，不是每个进过养心殿的都得去见皇上，万岁爷政务忙，哪儿有那么多的闲心见人。于是他把她请到东边的廊庑底下避日头，仔仔细细告诉她：“明儿您得早起，万岁爷寅时就要起身，卯时召见众臣工。咱们御前的人分两拨，一拨跟随刘总管伺候万岁爷上太和门，一拨就在午门外头候着。大行皇后停在景山殡宫，到时候先上景山起灵，一应仪仗都预备妥当了就出殡。丧仪走一条御路，咱们走另一条，万岁爷要先一步到巩华城，预备迎接大行皇后梓宫。”
嘤鸣仔细听着，说起来倒也不复杂，但真正行事要比口述繁琐一万倍。她颔首，温声道：“我记下了，明儿寅时起来，收拾停当就往这儿来和你们汇合。我没经过这些事，心里也悬着，横竖明儿听德管事的安排就是了。”
三庆道：“您也别慌，一应都有内务府承办，咱们跟着御驾行走，准错不了的。”正说着，眼梢一瞥，见小富从前殿大门上出来。出来了没走，呵腰站在槛外恭迎，三庆哟了声，“万岁爷移驾了。”
嘤鸣乌云罩顶，心里嘀咕又得照面，照了面一准儿又没好话。可既然逃不开，只好硬着头皮上，不过自那回顶砚台的事儿发生后，接下来几天皇帝见了她像没见着似的，不拿正眼瞧她。她呢，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巴不得皇帝从此忘了有她这个人。就算以后不得已封她做了皇后，也可以像对待深知一样对她不闻不问，反正没人整天给她小鞋穿，她再活上三四十年问题不大。
把头低得更厉害点儿，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胸口，以为皇帝这样就不会发现她了，结果三庆一个劲儿暗中拽她袖子。她迟疑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皇帝就离她不远，乍然一看，吓她一跳。
“太皇太后派你来，有什么要吩咐的？”
皇帝站在廊前的日光下，微微眯着眼，蓝袷纱袍上的金刚石马尾纽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乌油油的光。
有些人是不能拿到大日头底下检验的，就着光看，能看出许多瑕疵来，即便盖着厚厚的粉也一目了然。而有些人呢，合该在太阳底下照看，那肉皮儿是一面白洁的玉牌，印上深邃的眉眼和嫣然的唇色，恍惚有种无尘的假象。
嘤鸣重新垂下了眼，“不是老佛爷派奴才来的，是奴才怕明儿错过了时辰，赶不上御驾……奴才这回随御驾行走，听万岁爷吩咐。”
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无奈是太皇太后吩咐的，皇帝觉得自己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接受她同行。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御前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都有眼力劲儿。你随驾行走可以，别坏了规矩，倘或闹出笑话来，朕绝不饶你。”
皇帝的狠话放得多了，嘤鸣也没有起先那么害怕了。她说是，“奴才也有眼力劲儿，绝不在万岁爷周围百丈以内露面，请万岁爷放心。”
皇帝轻蹙了下眉，发现自以为是的知趣也很让人讨厌。他转过身去，漠然说：“随你。”然后负着手，往遵义门上去了。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时候长了御前的人也见怪不怪。三庆对插着袖子说：“那姑娘明儿赶早吧，时候不等人的，误了吉时可了不得。这么的，寅时我打发个苏拉过去，也好给姑娘提个醒儿。”
嘤鸣说不碍的，“我往常在家也起得早，再说头所有时辰钟，误不了的。”
问明了就可以回去了，她们穿小道儿回到西三所，把一切又仔细检点一遍，嘤鸣站在窗前琢磨，“你说……咱们要不要带上一口锅？”
松格直愣神，“带锅干什么？您还想自己生火做饭？”
嘤鸣说：“我怕皇上往我饭菜里下药，回头把我毒死了可怎么办？”
松格猛醒过神来，发现这个问题很严重，就算不下药，多搁点儿盐也够受的。
要锅还不简单么，寿膳房离这儿又不远。松格过去讨了一口小炖锅，差不多脑袋大小，顺便还装了一袋白米，讨了一小罐鬼子姜。这下好了，就算两个人一路炖粥果腹，也能撑过这五天。
像逃难，为了活下去真是用尽力气。第二天三更的时候起来，送殡还得成服，首饰是不能戴的，梳辫子的时候拿白线缠裹，收拾停当，两个人便往养心殿去了。
黎明，天要亮不亮的时候，煌煌殿宇浸泡在一片深蓝里，只有远处的宫灯，发出一点惨然的亮。一盏羊角灯在夹道里穿行，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各处有人频繁走动，因此宫门都已经敞开，来去可畅通无阻。
嘤鸣和松格进养心殿时，皇帝还没动身，她便混进了宫人堆儿里，站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还是小富眼尖，快步过来说：“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呢？这是奴才们点卯的地方，您和他们凑趣儿，不合规矩。”
嘤鸣有点彷徨，“那我该站在哪儿啊？”
“您得上主子跟前去。”小富说，“您是什么身份，合该送主子上御辇的。”
没法子，她只好随小富过去。进了前殿见德禄在西暖阁前站着，还没等她打招呼，德禄便朝门内通禀：“万岁爷，嘤姑娘来了。”
里头没什么动静，嘤鸣简直要怀疑皇帝在不在了。这时见一只抻袖子的手探出来，兰花尖儿般惊鸿一现，很快又收了回去。
看来皇帝是不爱兜搭她的，嘤鸣心安理得站在德禄边上等候，忽然听见里头传出小太监惊惶的嗓音，说“奴才该死”。她心里一惊，看向德禄，德禄是御前多年的老人儿，忙进去解围，把小太监打发了，回身叫了声姑娘，“底下猴儿崽子粗手笨脚的，弄疼了主子爷，既然姑娘在，就劳烦姑娘吧。”
嘤鸣背上汗毛乍立，怀疑地瞅了德禄一眼。结果德禄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裹尸般包得浑圆，冲她尴尬地笑了笑。嘤鸣暗呼倒霉，再逃不过了，只能壮起胆儿迈进了暖阁。

第31章 小满（4）
御前没人了么， 非要她伺候？嘤鸣左右看了一圈，还真没人了， 实在奇怪。按说司寝司帐的应该不远， 断没有主子起身了，她们就去歇着的道理。德禄呢，借着手指头受了伤， 明摆着力不从心，结果能使上劲儿的竟只有她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嘤鸣上前两步，说：“万岁爷，奴才来了。”语气颇有慷慨赴义的悲壮， 然后抬起手， 一下擒住了皇帝领上的扣子。
皇帝为皇后成服并不需要缟素， 他穿鸦青的朝褂，领褖和两袖的袖襕用白， 凉帽以白布遮上红缨即可。只不过这种素服的绸领背了衬子，着实有点硬， 所以小太监伺候的时候指尖没捏住纽子， 也许打了个滑， 把皇帝颈间的一小块皮肤搓红了。
有前车之鉴， 嘤鸣动手的时候格外小心。姑娘做惯了精细的活儿， 连穿针引线都不难， 把纽子穿过纽襻， 压根不是事儿。
唯一为难的，就是要同他靠得这么近。昨儿都说好了不在万岁爷活动的方圆百丈内出现的，结果今儿一早就破了戒。不过没关系，养心殿地方相对小，等到了外面天大地大，她就能偷个闲，不用伺候皇上，不用伺候太皇太后，也不用伺候福晋。她一个人痛痛快快的，大声说话大口喘气，想想心里就舒坦。
东墙根儿有面大铜镜，镜子里照出两个身影，一个闷头较劲，一个抬眼望天。彼此都不说话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皇帝看了半天的五彩斗拱，终于慢慢把视线调下来一些，落在她忙碌的手上。
“仔细你的指甲伤了朕。”皇帝嗓音寒凉，语调里有警告的意味。
嘤鸣知道他的担忧，害怕她装糊涂，有意和他过不去。其实这种担忧很多余，她目前还没这个胆儿，至多敢怒不敢言罢了。
素服的纽子都扣好了，嘤鸣整了整他的领圈，才后退一步托起双手，“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没养指甲。”
皇帝傲慢地垂下了他高贵的眼，轻轻一瞥，十指纤纤，细洁干净。他很少留意女人除脸之外的其他部位，上次去看一双手，好像是在皇太后那里，也是她，挽着袖子捣鼓茶道。忙碌的时候，一切都是流动的，并不能看真切。这回不太一样，她的手静静摊在他眼前，有意让他仔细看个明白。
一个女人的皮肤能白到什么程度，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她没有伶仃瘦骨，就是匀称的修长，每一寸骨节都周正，每一片甲盖都饱满浑圆。那轻俏的一点嫣红覆在指尖，最自然的气色，比染了蔻丹的更自由。皇帝的视线落在最末的两指上，果然见指甲修剪得平整，恰到好处的一轮月亮浮于大野，他看见的是一双平实又不乏精致的手。
没养指甲，他缓缓抬起眼来，“你竟对太皇太后的话置若罔闻？”
皇帝似乎不太高兴，但嘤鸣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反正他一直显得不耐烦、不高兴。她收回了手，垂袖道：“奴才不是不听老佛爷的话，是因为奴才常爱做些小玩意儿等，养了指甲办事不便，所以索性不养了。”
索性不养了，换句话说就是索性不充后宫了。可既然人都进来了，不充后宫又能做什么？像米嬷嬷一样，一辈子无家无口，无儿无女，一辈子只和太皇太后作伴吗？
那头德禄又托着盒子过来，是一条玄色地暗纹游龙腰带，腰带正中间的地方嵌着一面白玉方牌，这是以玉代孝，是只有在丧期里才用的物件。
德禄又冲嘤鸣使眼色，示意她给万岁爷系上。嘤鸣一脸凭什么，她又不是御前的人！这个德禄，简直得了太皇太后的真传，想尽办法要把她往皇帝跟前凑。亏她上回还觉得他送了深知赏赐的胰子过来，是个有心人，现在看看，终究脱不了太监善于投机巴结的脾性，他也指着她能登上后位，名正言顺忍受这位大才小性儿的主子爷。
她不接，德禄也是个有恒心的，继续冲她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到最后皇帝都有些忍不住了，也这么冷冷看着她。嘤鸣顿时就服了软，忙取过腰带来，略思量了下，转到皇帝背后半跪下来。
正面系，免不得投怀送抱似的白找尴尬，还是转到身后好，两手交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你就可以慢条斯理地扣，既窥不见天颜，也不会心虚慌张。
皇帝属于宽肩窄腰的那一类，以前她并未注意过他的身条儿，大略一扫就被冠上了觊觎他的罪名，要敢细看，眼珠子就真保不住了。这回因着办差事，切实地丈量了一番，心里嘀咕，大概还是年轻的缘故，要是到了纳公爷的岁数，肯定也是大腹便便了吧。
腰带是活扣，内务府花了些心思，不论腰杆粗细都可随意调节。嘤鸣干什么都容易认真，像姑娘爱把腰收成一捻，看上去更楚楚动人，打扮自己打扮惯了，手上的尺寸也是有记忆的，就这么顺势一收，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德禄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皇帝那一瞬的表情了，幼年践祚的皇帝，除了朝政上被掣肘的困扰，平常宫掖中的点滴谁也不敢怠慢。像他们这些蝼蚁似的人，绞光了指甲托着，都担心自己的手皮不够柔软，哪个敢对圣驾无礼？可偏偏齐家这位姑娘，她敢。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德禄看见她狠狠收了一下腰带，就是狠狠的，万岁爷脸上一僵，那会儿吓得他舌根都麻了，差点没厥过去。这是要谋害圣躬吗？这女人好狠的心啊，想想就罢了，居然真敢上手？
“嘤……嘤姑娘，您得轻柔着点儿……”德禄脸上直抽抽，他张开了两臂，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嘤鸣嗯了声，“我留着神呢，不过往常没伺候过主子，手有点儿生，下回就好了。”
还有下回？皇帝只觉肋叉子疼，可又不能发作，发作起来不好看相，今儿是皇后大出殡，也不宜动怒。
他缓缓舒了口气，“你……往后不必再伺候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嘤鸣听了转过来，恭顺地垂首道是，“奴才告退。”
她一步一步却行退到了槛外，皇帝挺着胸膛却不敢泄气，自己勾手往后探，固定住的银扣很难解开，他愁得拧起了眉头。
德禄慌忙把拂尘夹在腋下，转过去跪在地上打开了锁扣，一面哆嗦着说：“这个嘤姑娘……唉，怪奴才，她没在御前待过，不该让她伺候主子爷。”
腰上顿时一松，皇帝到这时才敢大喘气，他哼笑一声道：“她以为朕不知道，她恨不得这是朕的脖子，她想勒死朕！”
德禄更慌了，“主子爷，奴才这就去申斥嘤姑娘……”
皇帝说不必，气恼地将迦南香数珠缠在手腕上，神色如常走出了正殿。
“万岁爷起驾！”刘春柳在御驾前高呼一声，净道的太监小跑出去，一路啪啪的击掌声向远处传递。
皇帝登上肩舆，抬舆的太监稳稳当当上了肩。往常这些銮仪上伺候的人最是神气活现，披红挂彩的，全紫禁城就数他们穿得最艳。今儿全换了孝服，那齐整的素白的队伍，恍惚又重现大行皇后大丧时的凄惶。肩舆就在这片凄惶里，寂静无声地滑了出去。
御前的差事暂时移交给了刘大总管，德禄忙回身吩咐预备，随行送殡的人这就列队上东边敛禧门，再从东华门外绕过去，在午门前恭候。
宫里真是规矩极严的，那么多随驾的人，总有四五十，走动起来竟没什么脚步声。才换的麻布鞋，鞋底子落在地上，只有轻微而短促的一点声响，嘤鸣和松格紧跟着队伍，自己也小心踩着步子，随众人走出了敛禧门。
再往南，是御用车库和会典馆，德禄快步赶上来说：“姑娘的马车已经预备好了，等梓宫起灵下来，您就登车，随御驾往巩华城。”
嘤鸣点点头，“谢谢谙达，您要多支应我点儿，这回人太多，我怕自己走丢了。”
“丢不了……”德禄道，三庆领着众人从他身后过，他比了比手，打发他们先行，自己到底趁这当口给姑娘提了个醒儿，“姑娘下回要是还伺候万岁爷穿戴，那个腰带啊……可不能勒得那么紧。”
嘤鸣迟疑了下，“谙达的意思，我这回伺候万岁爷，伺候得不好？”
德禄说不，“断没有不好一说，我的意思是爷们儿不必像姑娘似的勒紧喽。往后您要是拿捏不准，悄悄扽一扽，能插进一只手最相宜。”
嘤鸣笑起来，笑得牲畜无害，“谙达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想是今儿下手太重，勒着万岁爷了。”
德禄看着她脸上大大的笑容，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眨巴了两下眼，讪讪道：“万岁爷瞧着是姑娘，才没有认真计较，要换了别人……”
嘤鸣很真诚地说：“谙达放心，要是有下回，我一定仔细。”
德禄嗳了声，笑道：“万岁爷没怪罪，姑娘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了。我也是为着姑娘，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了生分多不好。”
交代完了，德禄觉得一身轻松，呵腰请姑娘移步。松格和她主子交换了下眼色，松格的眼神明明白白，“主子，您是故意使坏吧？”
嘤鸣满脸无辜，表示这回真没有。可能手有它自己的主意，稍稍用了点力，没想到万岁爷这么不禁勒。当时没发作，她走后肯定在心里咒骂了她十八代祖宗，那也没关系，反正宇文家历代帝王她也问候过，谁也不吃亏。
皇帝今儿在太和殿升座，钦点出殡随行的官员。太和殿和前头午门只隔一个广场，在这黎明将至的清晨，忽然破空的一声呼啸，“啪”地响起，然后又是接连两声。松格不明白，探身问：“放炮了？”
嘤鸣说那是静鞭，一种手柄雕着龙头，鞭身足有十丈长的羊肠鞭，专在朝会时作静场之用。算算时候，再过一会儿，皇帝就该出宫了。
午门外车驾排起了长龙，除了御前的人，当然还有后宫的主儿们。皇帝在大婚后选过一次秀，那回据说晋了四位妃，六位嫔，四位贵人。嘤鸣看过去，有位分的还是很好辨认的，她们由身边的宫女搀扶着，静默地站在马车前，一脸肃穆，就像当年入宫参选时的模样。
皇帝出来了，满朝文武井然随侍，嘤鸣眼里人嫌狗不待见的主儿，在君临天下时却很有帝王做派。可见权力这种东西是最好的妆点，有了权势，哪怕再讨厌的性情，看上去也人模狗样。
等候的众人齐整行礼，皇帝从御路上昂首走过。为显大行皇后殡天的庄重，没有从后边神武门直上景山，而是率众从午门出发，沿筒子河向北，再入殡宫。
嘤鸣跟随大队人马茫然向前走着，那种浮萍般漂泊无依的感觉把人罩住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提线傀儡，什么都不由她操控。
大出殡和小出殡不一样，小出殡是从宫中移到观德殿暂安，大出殡是从观德殿移入宜陵地宫，因此这次的仪仗更庞大，礼仪更繁琐。
人员众多，后宫的女眷们无法入殡宫，只在御道两旁恭迎。祁人有老例儿，出殡时要在宫门外预先准备狗和海青。猎狗吠起来，那些身穿红绣团花，头戴黄翎毡帽的銮仪卫垂袖在外磕头，复进入殡宫内，八十人抬的大杠从殿内起灵，将大行皇后的梓宫运了出来。
皇后的卤簿为先导，后面跟随丹旐、白幡三十二道。高高竖起的旗子在风里扑簌簌颤动，梓宫经过时众人跪下叩首，嘤鸣将额头狠狠抵在粗砺的砖面上，心里只觉悲凉。她最好的朋友再也回不来了，她被装在那口巨大的棺材里，运向了她从未去过的荒寒之地。
大出殡行经的御路是新铺的，宽而平坦的黄土道直通巩华城。梓宫到达时又是一轮跪迎跪送，灵驾起行后，皇帝从另一条路出发，太皇太后则率众多后宫女眷们瞻望目送，等灵驾走远后，随灵驾而行。
送殡的队伍行进起来非常缓慢，一路上须搭五道芦殿，过五个日夜才能抵达北沙河。皇帝的法驾呢，虽也架子十足，但相对要快上许多。据德禄说九十多里地，驻跸两晚，第三天差不多就能抵达了。嘤鸣和松格乘一辆马车，整天都在赶路，只有到了饭点儿吃干粮的时候才稍停一会儿，摇得腰杆子差点散架。扒窗户看，看太阳渐渐西沉了，旷野笼罩在一片金芒里。松格把她带出宫的小炖锅掏了出来，打算幔城一起围，就刨坑做饭。
祁人女孩儿虽不限制出门，但出如此的远门还是头一回。远处开始砸木桩、布置行在①，嘤鸣不需要那样仔细，她和松格在马车里过夜就行。
外头天地果真宽广，就算黄幔圈起来的围城挡住了视野，心境也觉得开阔。嘤鸣下车站了一阵儿，痛快地吸了口气，松格忙着架锅做饭，但捡来的柴禾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点起来，她废了好大的周章，熏黑了脸也没能成功。
最后她不行了，说：“主子，火折子都烧秃了，这柴是潮的。”
御前的带刀侍卫在幔城里巡视，来来往往都不由侧目。
嘤鸣有点尴尬，“你没在野地里做过饭？”
松格说：“奴才是家生子儿，长到这么大没吃过苦。”说得理直气壮。
这就崴泥了，一个是小姐，一个是娇奴，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这趟出城八成要饿死了。
随行的人多，自然有专门预备膳食的。幔城四角有炊烟升起来，坐以待毙不是方儿，她们便上厨司和人打交道，在得知她们是御前伺候的人时，厨司的人爽快地送了她们两捆干柴。
这下子好了，能生火了，两个人蹲在一角开始忙活。随扈造饭是有定例的，内务府指定四处，结果第五道青烟升空时，议完了政的皇帝从牛皮大帐里走出来，盯着西北方向问：“怎么回事？”
小富上来回话：“禀万岁爷，嘤姑娘和松格……她们俩生火做饭呢。”
皇帝像听了奇闻，“做饭？她是野人不成，自己做什么饭？”
小富愁着眉道：“奴才也去劝了一回，说回头自有人给姑娘送晚膳的，可姑娘不听，说自己做的饭香甜……”
香甜？皇帝哼了声，不信这荒郊野外，她们能做出满汉全席来。

第32章 芒种
这就是将来有可能成为他皇后的人？皇帝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她能蹲在一口炖锅前，从锅盖边缘冒出一点热气时就伸手候着，随时预备抢在蒸汽泛滥前掀起锅盖。
小小庶女，虽然不像嫡福晋所出的那样受尽优待, 但也不至于沦落得花子似的, 蹲在这里自己做饭吃。她这是在丢谁的脸？人来人往都看着, 她就没有一点羞耻心, 半点不懂得自重自爱？
脑仁疼……那是从脑子正中间扩散开的一种抽痛，抓挠不着，无能为力。皇帝就这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负手看着, 夜幕如盖, 将他的身影掩在了重重墨色之下。
小富在一旁甚感不安, 他舔舔唇, 想出声又不敢, 不经意地回了下头, 瞿然发现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竟站满了无声无息的御前侍卫们。
这些一等侍卫, 全部的职责便是保护行在, 扈从皇帝。皇帝在帐中，他们押着绿鞘方头腰刀，将大帐四周团团围住；皇帝走出牛皮大帐, 则不管去哪里, 只要没有特旨令他们待命, 他们就必须寸步不离紧紧跟随。
小富有点懵, 料着万岁爷的本意, 并不是想带人来看继皇后如何生火做饭的。脸面对于主子们来说太重要了，好奴才得替主子保护颜面，他想让这些侍卫退下，然而御前带刀侍卫身上都有品阶，抬脚比他头还高，压根儿不会听他的。可要是提醒万岁爷呢，他也没这胆儿，万岁爷不出声就是为了不让嘤姑娘发现，他要是愣头愣脑惊着了万岁爷，那过会儿后脖子就该离缝了。
小富现在只有寄希望于嘤姑娘，盼着她能警醒点儿，至少发现周围的情况有变，这么着还能稍稍挽救一下。结果这位倒好，她问：“鬼子姜呢？带了吧？”
松格也是个糊涂虫，她专心致志拿通条捅火堆儿，十分得意地说：“不光鬼子姜，奴才还抓了一把熟疙疸，一碟麻仁金丝。三天到巩华城，咱们一天一个味儿，嘿！”
嘤姑娘显然对这个丫头很满意，点头说：“就得这样，万事想周全，日子才过得美。夜里有点儿凉了，把斗篷取来吧，万一受了寒，把病气儿带到老佛爷跟前可了不得。”
松格嗳了声，这回终于转过头来了，正准备起身，被对面的阵仗吓得跌坐了回去。
“怎么了？”嘤鸣问她，“腿麻了？”
松格的脸由白转青，由青再转红，嗫嚅着说：“主……主……主子……”
嘤鸣心里蹦跶了一下，料想坏了，要出事儿。果然回头一瞧，皇帝阴着脸站在她身后五六步的地方，身旁跟着讪笑的小富。再远一点儿，隐隐火光照亮数不清的皂靴，那些御前侍卫看大戏似的，紧紧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究竟哪里犯冲，真是说不上来。看来冤家路窄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必有一方不依不饶，想尽办法找不自在，才能真正掐起来。
皇帝垂眼看着她：“ 你在干嘛？”
嘤鸣想了想，说怕被毒死，宁愿自己做饭吗？这种话显然不能随便出口，还好她机灵，见风使舵地说：“奴才在给万岁爷熬粥。”
接下来皇帝该是什么反应呢，必定呲之以鼻，什么狗不拾的玩意儿，堂堂一国之君，犯得上她瞎操心？然后好好呲打她一顿，说“你自己吃去吧，朕不稀罕”，这锅粥就又回来了。
在宫里生活，脑子首先得好使。你说了一句，光推算对方下一句会怎么应对还不够，你得接着往后推，推到第二句，甚至第三句，如此就有备无患了。嘤鸣算是个办事有把握的人，和皇帝几回交锋，多少摸着了他的路数，反正至多再吃一回挂落儿，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这回她显然推算错了，皇帝并未如她想象的那样数落她，反倒心平气和点了点头，吩咐小富：“听见了？打发人端进大帐去。”
皇帝说完，转身便走。他一离开，那些侍卫也如潮水般退散了，剩下嘤鸣和松格大眼瞪小眼，直咽唾沫——看来今晚的晚饭算是交代了。
不光这样，皇帝走几步又回身加了一句：“还有那些酱菜，一并送入行在。”
嘤鸣发现这人真是连肠子都烂了，强盗还给人留一顿棒子面呢，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小富得遵旨办事，抱着拂尘呵腰说：“姑娘别难过，回头我想辙，给您把锅送回来。唉，还有您的晚膳，您夜里吃什么？膳房预备了蚝油仔鸡和鲜蘑菜心，我再给您来份儿罗汉大虾，再来饽饽二品，今儿是喇嘛糕和杏仁豆腐，您看成吗？”
皇帝就算在郊野过夜，吃得也是那么滋润。他自己受用就行了，干嘛非要祸害她呢，抢人嚼谷等于杀人父母，究竟有多大的仇，他才处处使坏下绊子，存心寻她的晦气！
可惜孝敬万岁爷是她自己说的，怨不了谁，嘤鸣勉强笑了笑道：“不必费心，我们车上还有窝头，随便吃两口就打发了。”转头叫松格，“别愣着了，还不照万岁爷说的，把酱菜拿出来？”
小富知道她给抢了吃的，心里不受用，可这也是没法儿，万岁爷是瞧着后边有这么多侍卫，不好驳了她的面子。按说幔城里头自个儿生火做饭，这种事也确实是生平头一回见着。
小富只好宽慰她两句：“万岁爷今儿在路上也说，长途跋涉颠腾得厉害，夜里没胃口，想吃清淡的。正好，姑娘这儿有清粥，可见姑娘一心想着万岁爷呢。”他哈哈又干笑了两声，指指那个炖锅，“奴才就把它端走，敬献给万岁爷了？”
嘤鸣灰心地看着一个小太监上来，拿厚厚的汗巾子一包裹，提溜起两只铜耳朵就走，那时候心里疼得像要滴血。
松格把酱菜交给了小富，目送他们走远，哀致地看了眼主子，“好容易炖成的，说拿走就拿走了。”
嘤鸣叹了口气，“拿走炖锅，比拿走脑袋强。行在里头不让自己开火，也是我疏忽了。”
“那眼下怎么办？本指着夜里喝上一口热乎的，这回算完了。”
怎么办？能怎么办？有钱住瓦房，没钱顶破缸，忍忍也就过去了。嘤鸣舀了一瓢水，把火堆浇灭了，抬头看月，“今晚上窝头就月亮吧。”
这时候三庆过来了，见她们主仆一左一右靠着车辕，那形容儿说不出的凄凉。
“姑娘。”三庆说，“别在这儿坐着了，主子爷传您过去呢。”一面说，一面把个黄油纸包递给松格，里头是酱肉，拿酱肉换酱菜，总算够意思了吧！
嘤鸣听了有点迟疑，“这会儿传我干什么？究竟是万岁爷的主意，还是徳管事的让你来的？”
三庆嗐了声，“姑娘可别疑心，假传圣旨，别说徳管事的，就是乾清宫刘大总管也没这个胆儿。自然是万岁爷传您，想是有事儿要交代姑娘吧，姑娘去一趟，费不了什么工夫的。”
嘤鸣这时候才不情不愿挪了步子，心想老佛爷和太后硬要她随扈，她来前就想好了，肯定是个苦差事。这趟出宫，除了能走出那片围墙，见识到江山万里的广阔，目前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可喜之处。白天行走在黄土道上的闷热，倒并不让她觉得辛苦，毕竟是为送行深知，就算让她走着去，她也愿意。可歇下来要面对皇帝的刁难，这个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在宫里时她还能缩在慈宁宫，皇帝想找茬总得顾忌太皇太后，如今她给丢出来了，那还不是耗子落进了蛇窝里，能不能囫囵个儿回宫，真说不准了。
她脚下躞蹀，有点犯怵，“谙达知不知道万岁爷找我干什么？”
御前伺候的都让她面子，不像以往拿鼻子眼儿看人，三庆对嘤姑娘绝对的有问必答，压低了嗓子道：“您别愁，这会子是大出殡，主子爷不会难为姑娘的。至于主子找姑娘干什么，咱们做奴才的不敢妄揣上意，横竖您去就是了。留着神应答主子问话，我和徳管事的都在边上伺候，万一有点儿什么，也会想辙给姑娘解围的。”
嘤鸣听了颔首，心里想着就三天，三天到了巩华城，大伙儿都忙起来，皇帝就没闲心找她的茬了。
抬眼往前看，黄幔城中央的牛皮大帐被若干小帐围拱着，燃烧的篝火错落，照出一片恢弘的气象。嘤鸣随三庆在火盆纵列的甬道上通行，两掖是门神一样押刀伫立的御前侍卫。这架势，在宫里的时候倒没有感知，大约她从未踏足乾清宫吧。但在这星垂四野的郊外，实在有种真切的压迫感。
她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她一向有临危不乱的气度，越是庄严，她越是矜重。
门前侍立的太监掀起了垂帘，她迈进去，停在一面牛皮绷成的地图前。地图起的是影壁一样分隔内外的作用，但因皮薄透光，隐约能看见背后跳动的烛火，和坐在案后的朦胧的身影。
嘤鸣没把精力集中在皇帝的传召上，反倒扭头打量起地图来。她记得阿玛书房也有江山图，但其大小绝不能和这面相比。仔细端详，细线勾勒出绵延的群山，水纹涌动的是海疆，还有玉门关外漫天的黄沙……她竟从来不知道，大英原来有如此辽阔的幅员。
三庆进去通传，一会儿就出来了，说：“姑娘，主子让觐见。”
嘤鸣这才收回视线，定了定神敛袍走进大帐深处，蹲了个双安道：“奴才听主子示下。”
案后的皇帝静静审视她，她微微低着头，奔波一天后生火做了顿饭，好在进来之前抿了头，不像刚才似的，蹲在火堆前一派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女人嘛，就该像梅瓶里的插花似的，可以执着于细腻的小情调，用以点缀男人无聊的政治生涯。她既然知道见驾前修一修边幅，总算还有救。
但该教训依旧得教训，就像先前的丢丑，实在大大不应该。皇帝说：“你知道自己今儿做错了么？”
嘤鸣说是，虽然不情愿，但认罪态度极佳，“奴才不该自作主张，在外头刨坑架锅。”
皇帝说对，“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免得丢了太皇太后的脸，也丢了你阿玛的脸。”
其实他很想说别丢了他的脸，毕竟册封她做继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将来叫人说嘴，说“皇后娘娘我见过，就是送大殡那回，蹲在泥地里做饭的那个”，这么着像什么话？他的皇后可不是烧火丫头能干的。
而嘤鸣呢，觉得太皇太后的脸几乎是丢不着的，至于纳公爷为人，因为丢的脸太多了，也从来不怕丢脸。这么一想她还是认为自己没大错，人总要吃一堑长一智，从挂炉鸭子到羊肉烧麦，再到后来的西墙根儿顶砚台，她吃了他多少亏？她也害怕，万一路上他又在膳食上动手脚，那她就活不到抵达巩华城了。
可是心里嘀咕是她自己的事儿，没法子拿到台面上来。惹恼了万岁爷，回头拍桌子瞪眼罚她立旗杆，她毕竟还是要脸的，这么大庭广众的现眼，总归不好看相。
“是。”她恭顺地说，“万岁爷的教诲奴才记住了，奴才空有一片报效主子的心，没动脑子好好琢磨，是奴才的罪过。”
就像那天赦免她罚跪后，德禄奉命问她知不知道错在哪儿。结果她没拿现成的逃避选秀说事儿，一下撇出去八千里，说不该送荷叶粥来，当时就叫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今天又来，空有一片报效主子的心？说的真比唱的好听，她以为他能相信，那粥当真是给他熬的？
皇帝冷笑了声，“你别忙为自己开脱，你心里在计较什么，别打量朕不知道。”
嘤鸣还是垂着头，小心翼翼说：“奴才进宫，不敢心存计较，奴才一心一意想着主子。”
她的神来一笔，居然把皇帝说愣了。皇帝原本准备好了疾言厉色教训她一番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句一心一意想着主子，分明就是刻意奉承，皇帝却开始认真揣度，里头究竟有几分真假。
边上侍立的三庆看了小富一眼，发现这回闹不好能打在七寸上。小富眨了眨眼，谁说不是呢。
皇帝犹豫了，他皱着眉斟酌，甚至分辨她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佐证来。无奈她盯着脚尖，所有的世故圆滑都藏在那一低头的动作里，皇帝又有些不满，“齐嘤鸣，你很心虚么？为什么老低着头？”
嘤鸣发现这皇帝确实难伺候，她抬眼被斥窥探天颜，低头又说她心虚，看来得斜眼才行了。太皇太后曾经对她说过，别拿自己当奴才秧子，她天生也不像那些包衣，愿意任人揉搓着玩儿。泥人不还有三分土性呢么，她说：“万岁爷，奴才怕回头又不错眼珠瞧您，岂不在主子跟前失仪？”
她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又把话顶了回去。其实要是像先前似的说软乎些，皇帝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可她绵里藏针，下了皇帝的脸，那情况就不妙了。
“朕知道，你进宫是迫于无奈，因此你百般不情愿，在朕跟前阴阳怪气。”
嘤鸣明白了，这回是专程找她斗嘴的，于是她欠身说不敢，“奴才从来没在主子跟前阴阳怪气，进宫是老佛爷瞧得起鄂奇里氏，奴才心甘情愿侍奉老佛爷，请万岁爷明鉴。”
皇帝又一哼：“今儿朕端了你的粥，你记恨朕。”
嘤鸣心说不止是今儿，从深知受委屈开始，她就一直记恨他。然而她不敢说，但被他咄咄相逼也有些不耐烦，便道：“奴才怎么能记恨万岁爷呢，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是万岁爷的，区区一锅粥算得了什么。”
“还有酱菜。”皇帝替她补充了一下。
嘤鸣点头，“对，奴才忘了还有酱菜，谢万岁爷提点。”
皇帝终于可以确定了，她有反骨，对他心怀不满。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彼此都挑眼，藏着掖着犹如隔靴搔痒，十分不痛快。他轻舒了口气，反倒意态闲适了，“不瞒你说，朕也不待见你，只要朕乐意，爱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朕知道，你恨朕恨得牙根儿痒痒，可那又怎么样，你还能吃了朕不成？”
结果她半点也不生气，蹲了个安道：“万岁爷言重了，我哪儿能吃了您呢，我是回民。”

第33章 芒种（2）
此话一出, 皇帝怔住了，御前的人也傻了。鄂奇里氏往上就是倒十辈儿，也是乌梁海祁民出身，什么时候改回民了？
他们费琢磨的当口, 嘤鸣蹲了个安, 说：“万岁爷要是没旁的吩咐, 奴才告退了。”然后不等皇帝答应, 自己从从容容退出了牛皮大帐。
身后终于传来了物件砸碎的声响，嘤鸣那一刻脑子是昏沉的，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没法思量了。她想这回可算彻底在御前露了脸, 接下来会怎么样, 管他呢！
皇帝这辈子, 从来就没挨过那样的骂。起先他也没明白, 她忽然把自己变成了回民,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甚至觉得她可能是糊涂了, 粥没喝上, 连自己的祖宗是谁也给忘了。后来他猛地回过神来，为什么偏偏是回民，因为回民不吃猪肉, 她竟敢骂一国之君是猪！
皇帝气得脸色发白, 站在那里, 咬着槽牙腿颤身摇, 紧紧握起拳撑在书案上, 才保他没有气得跌坐回龙椅里。
“这个混账行子！”这已是皇帝骂过的最不入品的话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女人挤兑成这样。她骂人不带脏字儿，这么拐着弯的奚落你，简直比指着你的面门骂还叫人难堪。
皇帝的愤怒不得纾解，扬袖扫了书案上的文房，那些笔墨纸砚哗啦啦四散滚落，御前的德禄、三庆，还有小富，三个人筛糠似的抖作了一团。
“万岁爷、万岁爷您息怒……”德禄往前爬了两步，哆哆嗦嗦说，“您保重圣躬，为这个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皇帝没有再说话，怒火隐藏在阴郁的面色下，如暴雨将至，叫人心惊胆战。
如果可以，万岁爷这会子想杀人吧？先杀了那个骂人的齐嘤鸣，再杀了纳辛和薛尚章。他们一个亲爹，一个干爹，就教出来这么个不要命的主儿，四更的时候妄图谋害圣躬，这会儿又出言不逊，薛尚章硬把她保举进来，原来就是为了谋反。她是不是觉得有太皇太后护着她，就有恃无恐了？这要是把万岁爷气出个好歹来，用不着别人收拾她，太皇太后头一个不能放过她。
小富没见过万岁爷震怒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万岁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那些臣工们的谏言分明已经令他火冒三丈了，他仍旧可以清风明月一笑了之，这是为君者的肚量。
结果这回肚量用到了极限，只要万岁爷一声令下，齐嘤鸣掉脑袋的资格都有了。
小富向上觑了觑，“万岁爷，嘤姑娘就这么跑了，奴才把她抓回来，供万岁爷处置。”
皇帝的眉眼深鸷，缓缓摇了摇头。太皇太后的那面“万国威宁”在她身上，他起先倒不担心她会拿出来，她没那个胆儿。眼下可就不好说了，因为一个胆敢如此大逆不道的人，还有什么事儿是做不出来的？
嘤鸣那厢边走边拌蒜，骂完了一时舒坦，过后还是有点后怕。原来停马车的地方已经支起了小帐篷，松格站在门前等着她，见了她就说：“徳管事的到底是万岁爷贴身的人，办事儿真是熨帖。他说咱们夜里不能睡马车，地方太小，腿伸不直，往后要罗圈儿的。打发苏拉来支了这顶帐篷，还送了两张厚毡，回头垫上褥子再放竹席，不怕肚子受寒。”
嘤鸣走过来，什么都没说，闪身进了帐篷里。
松格见她萎顿，料着又受委屈了，想起这个就叫人难受。万岁爷老这么的拿她当眼中钉，将来还说要封后，封了后怎么办，两口子见天儿打架吗？真要这样，还不如那会儿对大行皇后呢，瞧着不痛快不瞧就是了，撂下不管，岂不两下里都省心？
松格往前蹭了两步，悠着声道：“主子，咱们不能心眼儿窄。您想想，头前咱们在府里不也得留神过日子吗，这回换了个不好伺候的，咱们兵来将挡，就蒙事儿吧，蒙着蒙着就过去了。”
嘤鸣摇摇头，一脑子浆糊，觉得前途渺茫。早前的福晋哪儿像皇帝这么损，府里三个女孩儿，大姐姐嫁了人，底下就是她。润翮是个跳墙挂不住耳朵的，将来一心要当姑子，福晋后来最疼她，也算苦尽甘来了。可这个皇帝呢，你摸不准他的性情，他也没什么消遣，闲在了就和你过不去，欺负你进了宫无可倚傍，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不过这回细品味，嘤鸣感受到了一丝痛快，从无限忐忑中脱颖而出的那种痛快！她有点高兴，战战兢兢等着过会儿御前的人来拿她，一边抓住了松格的手交代遗言：“万一我不明不白死了，你别慌，路上想辙逃走，要不进了宫就再也出不去了。”
松格被她说愣了，“主子，怎么还要死要活的？”
“我骂皇上了，他一时没回过神来，料着用不了多会儿就要来砍我脑袋。可我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骂得太委婉，不解恨。横竖就这样了，没什么，死就死吧。”她笑了笑，想起皇帝挨骂时的神情，愈发高兴了，“可真痛快！”
松格顿时眼前一黑，“您骂他了？您怎么能骂他呢，那是皇上啊！”
她做出了一副爱谁谁的样子，捵了捵衣角说：“我那会儿在气头上，就没管那么多。过后我也合计了，我自个儿死没什么，怕连累家里。不过我们家累世功勋，应当不会因为我的一时失言，就把全家都害了吧？”
这个谁说得准呢，痛快过后就是痛苦，嘤鸣捧着脑袋又开始发愁，松格像慈宁宫前的鹿鹤同春似的，伸着脖子站在帐前，如临大敌地等待着，等着皇帝醒过味儿来，打发人来摘她主子的脑袋。
可是等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眼皮都打架了，也没个人来。算了，死不死再说，先躺下睡吧。于是脱了衣裳码在枕头底下，一觉睡到外面车马有了动静，忙坐起来摸摸后脖子，什么事儿也没有，老天有眼，又多活了一夜。
“皇上其实也没那么坏。”松格说，“您瞧您都骂他了，他也没整治您，这是何等胸襟啊。”
嘤鸣可不这么认为，君子报仇，着什么急呢，有的是时候。如今是皇后大出殡的当口，不宜见血光，等这事儿一完，接下来可就不好说了。
无论如何，活一天算一天，她也没有多重的心理负担，照旧打帘看外头风景。起先刚出城的时候还有人家，到后来人烟就少了，第二天的整个行程几乎没见着村落，就是没完没了的原野和山峦。中途遇见了北沙河，便顺着河流溯源而上，一直向北行进。
车队茫茫，往前看，看见皇帝的金龙乘舆大摇大摆，占据了御道的一大半。黄昏又到了，一轮落日悬在天边的山顶上，红彤彤的火烧云弥漫了头顶的天宇。前面有击掌声隐约传来，皇帝下令就地驻扎，不一会儿就见侍卫们扯起黄色的帷幔，以御辇为中心，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圈幔城要不了多少时候，牛皮大帐搭建时，皇帝在御辇里宣召了几个随扈的军机大臣。那些脑后拖着花翎的官员们微微躬身在御辇前聆训，嘤鸣想起了她阿玛，纳公爷在家是那么有款儿的大爷，见了皇帝照旧俯首帖耳，这就是命啊。
松格那头呢，还惦记着那把悬而未落的铡刀。她去找了小富，没指望能套出什么话来，就是去咂摸一下御前当上差的反应。太监都是人精，他们长着比狗还灵敏的鼻子，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能上脸。
“嗳，谙达……”松格挨在一个帐篷边上，见小富经过，压声打了个招呼。
小富一看是她，将手里的托盘交给了边上的小太监，自己对插着袖子过来，说：“松格姑娘，你主子让你过来的？”
松格说不是，“我们主子从昨儿回来就恍惚着，也不肯开口说话。我琢磨许是出什么事儿了，特来问问谙达，好叫我心里有数。”
小富说没什么，脸上还带了一点笑，“八成是赶路累着了，这才懒开口。”
“那……没出什么岔子吧？”
小富还是摇头，“没啊，都好好的。”
这松格就闹不明白了，敢情骂了皇帝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过去了？要是当真这么心宽，也不至于隔三差五给她主子上眼药吧。
“噢……”松格糊里糊涂说，“那成，谢谢谙达了。”
小富点了点头，临要走的时候还很好心地叮嘱了一句：“荒郊野外的，人员又纷杂，不像在宫里头。你仔细伺候着，夜里警醒点儿，留神有蛇虫。”
松格嗳了声，转身回她们的小帐去了。
“主子，”她对嘤鸣说，“奴才觉得万岁爷可能最后也没琢磨明白，您骂了他什么。要不小富还笑呵呵的？早张嘴咬人了！”
松格的脑子还是简单了点儿，她要真这么想，就是把皇帝当傻子了。嘤鸣也没特意去同她解释什么，她唯一惦记的，就是那口说好了要还的炖锅，最后下落不明了。她想喝口热的，从昨儿到今儿，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再这么下去不等皇帝杀她，她自己就枯了。
还好，后来有人给送了苏造肉和燕窝来，这回什么也管不上了，燕窝就窝头，味道居然还不错。
只是这一夜睡得熟了点儿，简直从未如此畅快过。等到第二天黄幔城里所有的帐篷都收拾干净的时候，她们的小帐依旧堂而皇之伫立着。
最后还是三庆过来，隔着门帘说：“姑娘，该醒醒啦，咱们得开拔啦，御驾在等着您呐。”
没多会儿人从帐篷里出来，大概是自觉睡过了头没脸见人吧，头上顶着孝服，很快钻进了马车里。
倚着车围子的嘤鸣到这会儿还晕乎着，马车晃动，她的脑袋也跟着晃动。她拍了拍脑门，“今儿怎么了？”
松格也迷糊着，“奴才觉得，咱们可能是被下药了。”
这个推断很正确，嘤鸣也十分认同。燕窝就窝头，天下哪来那么便宜的事！她抬手捏了捏衣角，那枚万国威宁的印章果然没了，她叹了口气，“松格，你的针线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么轻易就叫人把印摸去了。”
这方印是太皇太后暂借给她保命的，那么珍贵的东西，是英宗皇帝临终留下的唯一念想，对太皇太后意义非凡。如今弄丢了，回宫后无法交还太皇太后，那么这条小命不必皇帝去算计，自有人把她大卸八块。
车轮滚滚，碾压过御道，遇上石子便发出沙沙的声响。皇帝半靠着引枕，一手举书，一手将印掂在指尖。万国威宁……这枚印他在多年前见过一回，时候久远，记忆已变得模糊，只知道这印章名头虽大，却是英宗皇帝自己刻制的闲章。玉石龟纽上，一刀背花刻得略深了些，彼时英宗皇帝的眼睛已经不怎么好了，才会略略坏了品相。
皇帝在印上轻抚，心里有小小的得意，那种得意竟比压制了朝中暗涌还要令他高兴。为什么呢？大约因为朝堂上都是老对手，已经失去了新鲜感。而这个新对手，是可以动用孩子式的恶作剧去坑害的人，必须小心翼翼捉弄，因为若使了大力气，她可能就灰飞烟灭了。于是皇帝享受她的惊讶、惶恐，甚至是眼泪。看见她哭，他会产生既心虚又快活的自豪感。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就是想欺负她，想尽办法，且手下留情地刻意欺负她。
她这会儿大概又急哭了，皇帝脸上漾起一点笑意，若不是因为法驾在前行，他恨不得把她召到御前来，看一看她失魂落魄强装镇定的样子。可他得沉住气，谁先露马脚就算谁输，这上头皇帝是行家，从来不逊任何人。
其实有这样一个小玩意儿调剂枯燥的帝王生涯，也很有意思。皇帝对有趣的对手一向充满耐心，就算她前天晚上口出恶言，他也没有动用公权把她怎么样，总算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了。接下来呢，就等着她来跪地求饶，只要她哭一鼻子，把印还给她也没什么，总不好当真惹得太皇太后大怒，要了她的小命。
可是皇帝等着她找上门来，从一早开拔等到进入巩华城，都没能等到。
巩华城从前朝起就是帝王行宫，后来为了谒陵方便，便将这里改成了暂安帝后梓宫的地方。这座城池很大，朝廷派兵戍守，驻扎有巩华城营，皇帝御驾从城门进入，御道两掖跪满了人，其中便有内大臣和军机处提前到达的官员。
啪啪，马蹄袖打得山响，纳辛叩拜迎驾后上前来，呵腰道：“皇上一路辛苦，奴才已安排好驻跸事宜，大行皇后灵驾奉安所需的卤簿、册宝、楮城等，也都预备停当了，请皇上放心。”
皇帝颔首，由诸臣簇拥着进入扶京门，途中回头望了眼，竟没看见嘤鸣的身影。
嘤鸣呢，知道预备行在的管事大臣是阿玛，可说心里有了底。无论如何有自己人在附近，不管能不能撑腰，她胆儿都壮。巩华城是行宫，论规矩的森严远不及紫禁城，她在安顿好了住处后，还能悠闲地出来转上一圈，感慨一下城池的古朴，和远处山陵的壮阔。
又是日近黄昏，残阳从角楼伸展的垛口堪堪照过来，把对面的城墙分割成了一明一暗的两个世界。嘤鸣走在昏昏的那一线，不经意抬头，见有个人立在一方金色的光晕下。他也看到她了，微微一点笑意浮在唇角，那笑涡，像一朵金箔打造的浮萍。

第34章 芒种（3）
就这样对望着，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原以为这辈子大约不会再见面了, 没想到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又遇上了。嘤鸣想起上次走错了路, 迷迷糊糊走到内务府前的夹道里, 那时候钦工处就在槛内不远, 她也偷思量, 若能见一见也好, 至少话个别，无奈他并没有出现。如今出了京城，绕了一圈，不妨又在这里碰见了。大约是与紫禁城犯冲, 走出紫禁城, 掌管缘分的神仙才惊觉, 不该断得一干二净吧。
海银台百感交集，这个曾与他有过婚约的姑娘，在被迫退出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有很多话要同她说, 可见了人,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没有进宫一事, 现在嘤鸣应当已经入了海家的门, 他们也已经开始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日子了。可惜, 匆匆的三面, 变成了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当初定亲的喜悦还没有散尽, 很快就迎来了兜头的冷水。这么长时候, 他始终无法忘记她那天扭曲的笑容, 明明在琼府花园说得好好的，结果等他预备妥当过大定的礼数，再去她府上的时候，见到的竟是她登上宫中小轿的一幕。
满心悲凉，能与谁诉？纳辛家的闺女进宫的消息，一夕传遍了整个京畿。有人和他打趣，说“海银台，你也不算亏，将来的继皇后先和你定过亲，连万岁爷都越不过你的次序”。那次一向不爱动武的他，头一回冲那些人挥起了拳头，不是因为他们调侃他婚事不成，也不是因为他们对皇上大不敬，他是不愿意他们的狗嘴辱没了她。
当初她是一心一意要嫁给他的，否则便不会专程来同他说那些话。他感念她的一片情，以后他应当会与别家的姑娘结亲，但绝不会遇见另一个她了，绝不会了。
“妹妹。”他还是有些腼腆地微笑，还是这么称呼她，“真巧，没想到你会随圣驾先来。”
嘤鸣嗳了声，“真巧，你也在这里……”
似乎除了“真巧”，再也没有别的可以形容现在的心情了。
海银台艰涩地接了话，抬手指指万寿山方向，“我负责皇后娘娘陵寝事宜……”
嘤鸣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望向对方，各自都有些尴尬。其实应该见了也只当没见，错身而过是最为稳妥的。可果然遇上了，各走各路又似乎不近人情，毕竟彼此间坦坦荡荡，定过亲是事实，天下人皆知，没什么可遮掩的。
“那天……”海银台犹豫着说，“还是晚去了一步。”
直到现在他都在遗憾，如果早一天去，大定过了也许宫里就歇心了。
嘤鸣也有些惘惘的，她看见他来了，但就是这一步之差，注定有缘无分。
她低着头，神情略有些哀伤。从头回见她起，她脸上就一直带着笑，仿佛这姑娘一路走来从没有任何坎坷，无论什么时候都高高兴兴的。可这回不一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他而起，只知道她不像往常那样了，也许入宫后过得并不顺心吧。海银台心里涌起不甘来，但又无可奈何，最后这种复杂的情愫化成了长长的叹息：“你好不好？”
嘤鸣点了点头，“挺好的，一切都好。”略顿了下，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愁闷来得没缘由，今天能见一见已经遂了心愿了，便笑道，“我来这一路，看见这么多的景儿，才知道什么叫地大物博。先前看你的烫样，我只留意四合院，其实那些行宫和陵地才最费工夫。”
她像丢下了包袱，重新营造出家常式的松散，这样也好，彼此间细细的一缕牵扯倏地不见，一瞬仿佛都开阔了起来。海银台也一笑，“从前告诉你如何丈量，用几块砖，都说得太空了。如今来了这里，自己亲眼看见了，就什么都明白了。你还没进过宜陵，等过两日永安大典的时候，就能看见那座陵地有多雄伟。”
“宜陵是将来皇上的福地吧？听说是先帝赐的？”
做皇帝就是这么高瞻远瞩，还没死呢，陵地就预先准备好了，免得到时候死得匆忙，没处下葬。
海银台说是，“那座皇陵是历朝历代最好的风水，大行皇后的梓宫落葬后，入口暂时封闭，不掩石门。”
不掩石门，是等着将来皇帝殡天，好夫妻合葬。嘤鸣又觉得深知可怜，人虽死了，躯壳却要留在帝王家。生前和皇帝不对付，死了还要和他大眼瞪小眼，这辈子算是绕不开了。
也罢，身前事都顾不上，谁还顾得上身后。嘤鸣问：“等永安礼成，你就回京吗？”
海银台嗯了声，“这程子都在外头，这里的事儿一完，能回京待上一段时候。”
嘤鸣怅然点头，“是该歇一歇了……”
她没好意思问他家里现在作何打算，问了又怎么样呢，都不和她相干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一旦沉默，那种触摸不及的哀愁便又来了。海银台忍了忍，最后还是开口，低着头说：“退了亲之后，家里也再张罗过，我暂且没这个心思，便撂下了。”
说来奇怪，他似乎能感知她的心思，常常她脑子里才琢磨，他这头就已经答疑解惑了。这样通透的人，若有幸能嫁成，该是多大的福气啊。可惜老天总爱给你一点缺憾，她生在公爷府上，虽不是嫡福晋所出，自己的母亲也是入册的贵妾，她是正正经经的大家小姐。在家时，家里一应都和睦，嫡母疼爱，父亲就算不着调了点儿，朝政上和稀泥，家里却一碗水端平，她也没受过什么苛待。如果婚姻上再无可挑拣，想必将来只有折寿来平衡这种过于圆满了。这么一想便煞了性儿，多活两年也挺好，遇着一回坎坷便添一回寿元，她没法儿打死皇帝，熬死他也算自己胜利。
她的奇思妙想，常能给晦暗的前路带来光亮，开解完自己，她就打算去开解一下海银台。
“亲事不能撂下，若遇着好的就定了吧。咱们这样……想是没那个命，也不必强求。那天我入宫，看见你在那棵大榕树底下，只是没能同你道个别，心里很愧对你。今儿见了，就想交代一回，希望你别怨怪我。”
他说不会，“这事儿怎么能怨你呢，都是身不由己，你也不是自己愿意进宫。”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也怪我糊涂，那回给你做了一把伞，这喻意太不好了，到临了终究‘散’了，当真是命中注定。”
嘤鸣含笑道：“往后善自珍摄吧。”
他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隔了会儿说：“我知道是不可能了，可有时候还胡思乱想，盼着你能出宫回家。”
别说他，她自己也常这么奢望，然而那点希望太渺茫了，这辈子恐怕也不能实现。她说：“别等我了，你也知道齐家的处境，我将来就是在宫里做嬷嬷，也回不去了。”
他抿着唇，慢慢点了点头。
日影渐渐移过了女墙，他的脸也逐渐沉入昏昏的暮色。远处有人点起了白纱风灯，光那么远，照不见他们。
嘤鸣扭头望了眼，这行宫红墙金瓦，不过是小一号的紫禁城。人还在这个圈儿里活着，终究跳不出去。该说的说完了，就这样吧，她舒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提起袍角上台阶，错身的刹那，感觉到指尖轻轻的一握，那分量像一道烟似的，一霎就消失了。她有些惊讶，心头骤跳，海银台的嗓音在夜色下惨然，说别忘了我，然后没有停留，快步走下台阶，身影一转便不见了。
嘤鸣糊里糊涂回到住处，八仙桌上点着油蜡，她就坐在这盏蜡烛前，半天没再挪窝。
每个人对感情的感知不一样，嘤鸣永远比别人淡，她没有过于强烈的情绪，像那天对皇帝的出言不逊，已经是这辈子最澎湃的一回了，澎湃得让自己激动了好久。海银台用的情，显然比她要深，她本以为他至多不过同她一样有些遗憾，但他的那句“别忘了我”，一下就让她蒙圈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从小定那天之后，海银台就一心一意等着娶她过门。也不会知道他常会辗转打听她的近况，得知她一切都好，才放心离京入山陵。他们见面不多，他不是个会来事儿的人，即便是在京时，也从来不会找借口登门拜访，总想着来日方长，等她将来进了门，有的是一辈子厮守……
嘤鸣抬起两手捧住脸，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淡淡的哀愁，可又能怎样呢，过去就过去了。
巩华城的夜和京里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密集的人口，房舍也相对少得多。离陵寝不远，其实就是一座孤城，依地势而建，宫阙也高低错落。皇帝站在殿前平台的一角，有风吹过衣袂，夜里尚且有一点凉。德禄上前劝说“主子爷，回殿里去吧”，他没挪步，依旧静静看着围房的方向。
那个胖头鱼一样的身影投在直棂窗口的桃花纸上，想必很苦恼，不停左手换右手撑脑袋，最后理不清头绪了，就势一趴，趴在了桌上。皇帝哂笑，见了故人心里不痛快了，所以在那里烙饼，今晚上怕是睡不着了吧！
他早就说过的，这种定过亲的女人不该接进宫来，太皇太后不听，他也只得遵从。如今他的预言应验了，他们在这方小城里又见了面，着着实实说上了两句话，说完后回来，就辗转反侧了一炷香时候。
这就是要封后的人么？到这会儿还私会外男，真不怕掉脑袋。皇帝拧起眉，唇角略沉了沉，懒得再看下去了，转身走回了前殿。
德禄忙赶上来，压声道：“万岁爷，奴才这就把嘤姑娘传来吧。先头在路上，万岁爷没得闲处置她。这会儿安顿下来了，梓宫明晚上才到，这会儿叫她过来正好，万岁爷您瞧呢？”
德禄是御前的老人儿了，年纪比三庆和小富都长，明白有些事儿盖住了，时候一长要溃烂的。倒不如发作一回，把人叫过来，该训斥还是该罚痛快决断，这样对各自都好。
嘤姑娘啊，大多时候稳当，但终究过于年轻，有些事儿不知道避讳，一不留神就容易闯祸。像今天见了海大人，那是犯大忌讳的，这种事要是闹起来，齐家和海家都得遭殃，她自个儿怕还没觉察呢，也不琢磨太皇太后的那方印去了哪儿，光在屋里伤怀她那段掐头去尾的婚事了。他们御前听差的，其实很怕这种糊涂账，万岁爷恼怒却暂时不好计较，他们得提着脑袋当差，怕万一不小心，自己就填了那个窟窿。所以德禄想着不如把人弄来吧，当面锣对面鼓的，万岁爷教训她一回，不许她以后再见海银台就完了。
可是万岁爷偏不，他在御案后静坐了半晌，染了冰霜的眉眼渐渐缓和下来，抚抚腕上迦南串，抬手打开了盛放奏疏的匣子。
朝中公务太多，即便是出城办理皇后的永安大典，这些奏疏也会源源不断送来，这就是皇帝的难处。打开一封折子，开头一句便是“叩谒梓宫”，皇帝拧了眉，一瞧具名又是山西巡抚。那是个惯会奉承的积年，没什么要紧事，三天两头光上请安折子，皇帝见了便恼火。
“一封折子穿州过府，要费多少人力物力？朕不缺请安问吉祥，把辖下治理好了，什么都全了。去……”皇帝垂着眼，寥寥几笔勾画，合上了折子，“传令随扈的军机章京拟一道手谕，凡请安折子，一年内不得多于两道。请圣躬安……朕躬自然安得很……把那些绞尽脑汁想好话的心思，用在治理百姓、替朕分忧上才是正经。”
三庆道是，呵腰退出前殿，忙着传话去了。
小富向上觑了觑，心道这会子圣躬是安的，只怕圣心有点乱。嘤姑娘那么心大的主儿也是八百年没见过，入了巩华城人就没了影儿，敢情太皇太后是吩咐她玩儿来的，她压根就没有随侍万岁爷左右的心思。
世上多少麻烦，都是闲出来的。倘或就在主子爷跟前，也遇不上海大人了。还有那方“万国威宁”，松格来套他话的时候，他还有意提点了一回，结果那丫头也是个木鱼做的脑袋，半点没往心里去，印都没了，怕这会儿还没发现呢吧。
连小富都有点着急了，万岁爷等着瞧笑话，从今早开拔等到入夜，愣是没能等着，只等来了继皇后人选私会小情儿的噩耗。这会子戏谑的心都凉了，暗地里大概直咬牙呢——齐嘤鸣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廊下传来脚步声，小富忙扭头瞧，来的是随扈的章京，不由有些失望。章京们听万岁爷示下，议政拟草诏，巩华城眼下只有纳辛是军机头子，也不知他在忙什么，这会子也没在跟前。
看看时辰钟，到了万岁爷进酒膳的时候了，小富悄没声儿地退出来，预备检点膳房呈敬的东西。才在廊下站定，就见远处有个身影徘徊着，灯笼光照得很真切，一看就是嘤姑娘。
小富心头一松泛，暗道可算来了，来了就有缓。他快步上前去，垂了垂袖子道：“这早晚了，姑娘怎么还没歇下呢？”
嘤鸣犹犹豫豫说：“我丢了件东西，怎么找都找不见。那东西太要紧了，找不着我的脑袋就得搬家……我要面见万岁爷，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万岁爷说。”
小富顿时打了鸡血似的，“啊，姑娘先别慌，定定神儿。这会子军机处的人在殿里呢，等人散了，我即刻给姑娘传话。”
“嗳。”嘤鸣半歪在松格肩上，主仆俩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嘴脸。

第35章 芒种（4）
这是遭了难了，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可不得蔫吗, 把太皇太后的印章给弄丢了, 这是掉十回脑袋也补救不回来的大罪。
嘤姑娘毕竟是个机灵人儿, 她随扈行走, 这一大群人马, 哪个是没有根底的？这种地方能丢了东西, 就说明是有人有意下绊子。那么这个下绊子的人是谁呢，几乎不用考虑，当今万岁爷无疑。至于万岁爷为什么要下这样的狠手，还不是因为她那句“回民”, 彻底把万岁爷给得罪了。
你做初一, 我做十五, 这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对掐，谁也不认输，谁也不怯场。并且如果最后姑娘如太皇太后所愿封了继皇后, 可以预见, 帝后还会这么不依不饶地较量下去, 直到一方彻底缴械投降。小富本以为这位和先皇后的不同, 仅在于这位更顽强, 也更耐摔打, 结果到最后发现不单如此。嘤姑娘有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度, 她自己可以一点儿不生气, 脸上笑着, 就把柴火堆点着。这是何等胆大妄为的创举, 就这一点来说，小富是非常佩服她的。
当然痛快过后总得付出点代价，万岁爷把她保命的印章弄到手了，小富将“万国威宁”呈敬上去的时候，分明看见了万岁爷眼里的寒光，折变一下，大概就是“齐嘤鸣，朕要你哭着求朕”的意思吧。
现在人终于来了，万岁爷出气的时候也到了，今儿一天别说万岁爷，连他也百抓挠心。尤其太阳落山那会儿姑娘又见了海大人，不知道回头这件事儿该拿什么来相抵，闹得不好，就是皇后的位分。
小富自己心里瞎琢磨，抱着拂尘看了她一眼，“姑娘，今儿万岁爷龙颜不悦，回头您进去了，说话千万软乎点儿，不为您自个儿，为您阿玛。”
嘤鸣挺好奇，她的印章被他偷了，自己还没不高兴呢，他倒不高兴上了？
“为什么呀？”她问，“是这行宫不称万岁爷的意儿么？横竖住几晚就要走的，将就将就不也过去了么。”
小富摇头，“不是为这个，是有旁的不顺心。”
“那一定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嘤鸣得出了结论。
小富觉得她是有意和稀泥，灰心地说：“姑娘别往别的地方想，就往您自个儿身上想。”
嘤鸣思忖了下，那就是见了海银台的事给捅到皇帝跟前去了，她虽也觉得自己欠妥，可见都见了，能怎么办！这里不像紫禁城，没有那么多的门禁，也没有层层守卫不让走动的令儿，她就那么溜达溜达，一不小心遇上了，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吧！
横竖小富透了底，她心里也有了防备，军机大臣退出大殿的时候，她老老实实站在月台上候着，心里还在嘀咕，不知皇帝会不会见她，倘或不见，她是不是应该站到天亮，以表决心。
松格对主子的前途未卜充满忧虑，“您这回可得留神，防着万岁爷下死手整治您。奴才在外头听信儿，您要是不成了，就大声告饶，奴才听见了立马去搬救兵。老爷不也在城里么，万岁爷瞧着老爷往日的功勋，也不好意思杀了您。”
嘤鸣眨巴了一下眼，觉得自己真不幸。都说让她当皇后，可她在那个鬼见愁跟前哪敢充人形儿！她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保不住这颗脑袋，连累她的这个忠仆还得想辙给她搬救兵，说出来可太委屈了。
“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嘤鸣握了握她的手，扭头看见小富出来了，便迎上去问，“怎么样？万岁爷答应见我了吗？”
小富说是，“姑娘进去吧，万岁爷把御前的人都撤了，您那满肚子话就敞开了和万岁爷说吧。”
嘤鸣怔了下，心说小富可真是个办差事的老手，她随口的一句话，他也照原样回禀上去了。皇帝撤走了御前的人，怕不是要听她说心里话，是要和她明刀明枪的来了吧。毕竟吵起来不好看，也不好听，万一又碰上她出言不逊，怕面子下不来，把人都叫散了，也可免于折损了帝王威仪。
“万岁爷想得真周到。”她笑了笑，“这么着也好……”
松格凄凄惨惨地目送她进宫门，简直像在目送她押赴刑场。小富瞅了松格一眼，“你哭丧着脸干什么？不为你主子高兴吗？”
松格不明白有什么可高兴的，疑惑地看着小富。小富的眼神满含鄙夷，“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跟前没人好办事儿，万一万岁爷把你主子幸了呢？”
“啊？”松格还是一脸茫然。
小富嘿了声，“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幸了，就是临幸，翻牌子，知道不知道？”
松格感觉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么不对付，还能‘幸’？”
小富得意地扬了扬眉，“那可不一定。”
所以主子的名声，有时候就是被这类奴才带累坏的。这是什么地方？皇帝现在又是什么心情？无论如何都扯不到那个“幸”字上头去。
行宫的正殿规制是放大的养心殿格局，正殿中央设宝座，两头有暖阁。嘤鸣进来的时候果然四下无人，偌大的殿宇里只有皇帝一个，他正坐在他的髹金龙椅上批阅奏疏，也不知听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反正看样子十分不拿她放在眼里。
没人通传，又担心不合时宜的当口说话会招来横祸，于是她就静站着，打算等皇帝把手上这封批完，再开口向他请安问吉祥。等待的这段时候，嘤鸣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那位主子爷从来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她也有些担心，不知闹到后头又会出什么岔子。
反正从来都是不欢而散，也没什么，嘤鸣对任何人都没有太强烈的爱憎，唯独这位，可能是从小到大见过的最讨厌的人了。可是命运偏要捉弄她，把她送进宫，又结交了他。外头行走的爷们儿随便哪个都比他强，倘或真要她填了深知的缺，她就觉得这辈子肯定完了。
很嫌弃地打量一眼，皇帝低着头，案上烛火照亮他的鬓发和长眉，即便离了八丈远，不用看脸也知道这人没朋友。她轻轻叹了口气，讨厌又不得不天天面对，今儿对着镜子梳妆的时候发现自己瘦了，这岁月可真太难熬了。
座上的人终于停了笔，慢悠悠把笔搁在山水笔架上，又慢悠悠阖上了折子。然后视线投过来，平稳地，甚至有些死寂地，就那么看着她。
嘤鸣没想去分析他表情里的含义，向上蹲了个安道：“奴才漏夜叩见万岁爷，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还是那样的表情，顺手拿起下一封折子，淡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嘤鸣也没打算兜圈子，她掖着手说：“万岁爷，奴才丢了东西，身上和包袱里全翻遍了也没找见。”
皇帝皱了皱眉，“你丢了东西，是你自己的事儿，上朕这儿说什么？”
她的嗓音带了点凄惶，嗫嚅道：“那东西太要紧了，否则奴才也不能这么晚惊动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把老佛爷借给奴才的那方印弄丢了，就是那方万国威宁……”
她泫然欲泣，平时满脸的笑模样，现在倒是不见了，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皇帝心里冷冷哼笑，可既然知道害怕，为什么做出来的事儿又那么不知死活呢？
“那是英宗皇帝留给太皇太后的，你把那方印弄丢了，等着太皇太后拿你开刀问斩吧，朕不管。”
他冷眉冷眼，心情实在很不佳，重新翻开了手上的折子，也不再看她了。
“可是……”她在底下嘀咕，“万岁爷不是应当知道这方印的下落吗……”
皇帝啪地一声阖上了折子，“朕怎么能知道！”
嘤鸣说：“奴才和松格都被人下了药，昨儿夜里睡死过去了，醒来才发现印没了……万岁爷，扈从人员都是御前的太监和侍卫，这些人哪儿敢这么干……”
她话没说完就引得皇帝大怒，“你的意思是朕干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朕干的？捉贼还捉赃呢，你倒好，张口就来？”
嘤鸣缩了缩脖子，虽不是头一回顶嘴，但面对皇帝还是让她感觉到不小的压力。她只好跪下了，磕了个头说：“万岁爷别误会奴才的意思，奴才是觉得这印太要紧了，万一真的没了，那奴才就是死一百回也不能赎罪。求万岁爷开恩，倘或万岁爷知道这方印在哪儿就还给奴才吧。奴才一家老小的命全在这方印上头了，求万岁爷成全。”
皇帝的手搁在御案上，袖袋里的印章边角硌着胳膊，略有些疼。
原本他不过是想给她点教训，然后看她哭一鼻子罢了，没有想过当真为难她。毕竟女孩儿胆小，他怕一不小心把她吓死了，太皇太后跟前交代不过去。本以为她丢了印，应当六神无主哭天抢地的，谁知她竟一点也不着急，白天吃喝不误，黄昏还去私会了一下男人，可见她多不把太皇太后放在眼里，多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既然这样也好，她想死就成全了她吧。皇帝凉声道：“这事同朕不相干，你该杀头还是该凌迟，你自己受着。”抬手指了指殿门，“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嘤鸣直起身来，有点执拗地偏着头，“奴才不走。”
皇帝愈发拱火了，“怎么？你敢抗旨？”
她说：“奴才回去也是等死，不如就在这儿等主子降罪吧。”说完又是一脸云淡风轻，连那点惶恐也彻底不见了。
皇帝登基十七年，头一回遇见口称奴才却使唤不动的东西，那一瞬竟让他感觉有些无所适从。还好御前的人都支开了，否则当真下了自己的面子，不处置她就说不过去了。现在毕竟是在大行皇后大出殡期间，这会子就拿纳辛的闺女作筏子，还不是时候。
可这不妨碍皇帝被她气得站立起来，他说：“你放肆，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朕跟前耍赖！”你不走我走这套好像不太适用，行宫就这么大的地方，走又能走到哪儿去？
皇帝的嗓音清朗，但沉下声时，便有横刀过境的一片锋芒。嘤鸣心头虽哆嗦，但她依旧不服输，向上又磕一头，“求万岁爷成全。”
皇帝终于从宝座上下来了，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后脑勺，“齐嘤鸣，你是不是以为有太皇太后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里？”
嘤鸣说不敢，“奴才是太皇太后的奴才，更是万岁爷的奴才。上回奴才口出狂言冒犯了万岁爷，回去之后我把肠子都悔青了。”
肠子都悔青了，可还不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皇帝冷哼一声，“朕知道你很会说话，哄得老佛爷和太后高兴，成全了你的小算盘。朕和她们不一样，你在朕跟前使假招子，朕一眼就能看出来。告诉你，印章朕没有，有也不会给你。你还惦记着要出宫呢吧，正好以此断了老佛爷的念想，你就在这里殉死，留下陪大行皇后去吧。”
这么重的话撂下，别说是她，就是纳辛也该哭了。皇帝自觉心里的怒火终于发泄了一半，欣赏各式各样的人在他面前打颤求饶，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他的爱好。于是皇帝开始等着，等着看她接下来的狼狈和困窘，结果等了半天，等到她温吞的回答，说不行——
“宜陵是帝王陵寝，奴才何德何能，怎么能葬在这里呢。”
这下子又把皇帝堵住了，他窒了半天，哂笑道：“你倒会给自己找脸，还琢磨进宜陵呢？”
嘤鸣当然绝不愿意进宜陵，就是死也离他远远的。她知道皇帝不会杀她，说这些不过是为泄愤罢了。她今晚来是冲着印章，偶遇海银台的事儿她并不想提及，一来没什么见不得人，毕竟她眼下还没受封呢；二来就算老老实实交代了，换来的也是数落，因此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吧。
“万岁爷把印还给奴才吧，奴才往后一定赴汤蹈火，以报万岁爷恩典。”
皇帝很不耐烦，“不在朕这儿，没有。”
“怎么能不在呢，您那么恨我……”她还在喃喃，“奴才有一千个不好，一万个不好，您不能拿这个和奴才开玩笑，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儿，求万岁爷可怜可怜奴才吧。”
其实皇帝眼下要等的，早就不是那几句服软的话了。他要等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就是心头气不顺，有些事不在他掌握之中了，作为帝王来说绝不是个好体验。
她还在地上跪着，他垂眼说：“起来，滚出去。”
嘤鸣手心里攥了满把汗，她很想高高应一声“嗻”，然后从这儿麻溜离开，可她又怕皇帝还没尽兴，总得再坚持坚持，把戏做足了。
最后皇帝见实在赶不走他，扬声叫德禄，“去，把纳辛找来！”
纳公爷很快就进了殿，看见闺女跪在那里，他还没到御前膝头子就软了，不住说：“嘤鸣又闯祸了不是？奴才说过的，她是个二五眼啊，主子爷千万别和她置气。”
皇帝胡乱摆了两下手道：“她不肯走，你把她带走。”
结果纳公爷满脸的不理解，“万岁爷的意思是让奴才把她带出大殿呢，还是让奴才把她带回家？”
皇帝静静看了他半晌，忽尔一笑，“纳辛，你想不想念先帝爷？”
纳公爷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说不想，那是大逆不道，说想，皇上就送他去见先帝爷，那可怎么得了！
纳公爷一叠磕头，“奴才这就把人带出去，请主子息怒、请主子息怒……”然后拽闺女，“姑娘，还不醒醒神儿……谢恩……快谢恩啊！”
嘤鸣这才又磕一头，却行退出了正殿。
到了外头，她阿玛直叹气，“ 你这是干嘛呢，捅那灰窝子，不怕火星儿燎了袍子？”
嘤鸣说没什么，“我干什么我自己明白。阿玛您回去吧。”说罢拽过松格就往围房去了。
纳公爷在身后喊，嘱咐松格劝着点儿，松格心想她主子主意大着呢，她也劝不住啊。
“万岁爷没劈了您？”松格真诚地打探。
嘤鸣苦笑道：“你当他不想？万岁爷的心眼子只有针鼻儿那么大。我原以为他把印拿走是为了吓唬我，看来不是的，他是真想要我的脑袋。”
松格唉声叹气，“您往后的日子，怕还不如皇后娘娘呢。”
可不么，嘤鸣泄气地想，那主儿手黑心也黑，为了活下去，她也只能奋起反抗了。

第36章 芒种（5）
大行皇后的梓宫，在第二日傍晚时分终于进入了巩华城。
灵驾在五十里开外时, 就有快骑入城通禀, 所要路过的桥门一应都准备了奠礼, 巩华城外百步, 文武官员须跪地迎接。嘤鸣站在城头上看, 起先并不见踪影, 只看见浩瀚的平原无边无沿。不知是不是要变天的缘故，四野浮起一点苍白的烟云，颇有“瘴云蛮雨暗孤城”之感。
她抬头望望天，梓宫遇雨是要就地搭建芦殿的, 前四日都是晴好的天气, 偏偏将要到了, 却开始变天了么？路上淋了雨多不好……她心里愈发焦急，又等了良久，见一匹快马入城, 看那身形好像是深知的父亲。
薛公爷是随灵行走的, 他来了, 说明灵驾已经不远了。这时天愈发阴沉下来, 城内官员都已经出城, 皇帝自然也要亲迎的。城楼之下礼已齐备, 嘤鸣看见她阿玛和另一位内大臣开始轮番祭酒, 远处的平原上终于出现了一队身影, 漫天的丹旐和白幡在半空中猎猎招展, 后面是巨大而精美的梓宫。灵驾末班由銮仪卫护送, 那些身穿朱红逊衣的人走出整齐划一的步伐，在一片缟素下，显出怪异又强烈的冲突感。
松格在底下喊：“主子，灵驾来了！”
嘤鸣忙提袍跑下城楼，跪迎的次序也是有讲究的，文武官员以品阶高低排列，自城门往内，便是随扈侍卫和御前侍奉的人。嘤鸣身份尴尬，她琢磨了半天，带着松格挤到了三庆他们身边，三庆见了她很惊讶：“姑娘在这儿跪迎？”
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嘤鸣说对，“就是这儿。”
三庆嗫嚅了下，想想也是，既然没有定下位分，充其量是重臣家的小姐，跪在这儿也没什么。外头打炮了，轰地一声，是迎灵的信号。前头开道的卤簿缓慢进城，一列列的皂靴从面前走过，长途跋涉的鞋面儿早已被黄土弥散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每踏一步，都有细细的尘土飞扬。
皇后的灵驾先导总有一里路长短，其后梓宫由北门入城。嘤鸣随众人深深泥首下去，这个姿势保持了一盏茶时候，才听司礼的太监高呼礼毕。松格来搀她，她转身回望，凤棺已经送进殡宫，看不见什么首尾，只有守灵的官员和宫人们正忙碌，预备接下来的三跪九叩大礼。
啪地，一滴雨砸下来，正砸在嘤鸣脑门上，她抬手一抚，庆幸不已，“老天保佑，这会儿正好。”
可是三庆摇摇头，“您忘了，后头还有老佛爷、太后及宫里小主们呢。这会儿下了，只能冒雨进城了。”
嘤鸣听了朝城外看，荒原莽莽，哪里看得见仪驾的影子。
皇帝率领众臣退回城内，他要去殡宫灵前洒奠酒，老远就瞧见那个鹤一样伸长脖子眺望的人。下雨了，太监们撑伞奔走接应众官员，她不去找伞也不躲避，还那么呆呆朝城外张望，看上去像个缺心眼儿。
皇帝暗哼了一声，这种人也配封后！他幼年践祚，后宫嫔妃的挑选大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因此不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太皇太后裁度便可。于他来说呢，只要是女的，活的，下雨会躲就成，结果最后一点要求对齐嘤鸣显然是太高了，皇帝横挑鼻子竖挑眼，觉得她实在不配，太不配了。
刘春柳撑了黄龙伞过来，说：“万岁爷，老佛爷仪驾在城外十里处，下雨或者稍有耽搁，估摸再有两个时辰也能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往殡宫方向去。经过三庆跟前时停下吩咐：“老佛爷两个时辰后就到，你打发人候着，准备接驾。”说罢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料她是因为丢了印，急成了没头的苍蝇。
真是活该，皇帝狠狠想，这会子知道着急了，私会男人的时候怎么没见她急，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
三庆应了个嗻，明白这是万岁爷有意说给嘤姑娘听的，让她别再傻等了。
皇帝待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身，冲嘤鸣说：“既然在朕跟前，就要守御前的规矩，再敢乱跑，别怪朕对你不客气。”说罢瞥了眼身后的小富，自己昂首往前去了。
嘤鸣愕头愕脑的，小富却明白了，立刻上来给她打伞，说：“姑娘怎么站在雨里？大雨拍子来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吧。也别在这里候老佛爷，这是北门，专走灵驾的，老佛爷仪驾从南门进来，您瞧错方向了。”
嘤鸣听了赧然笑了笑，“唉，我真是糊涂了……我这会儿六神无主的，您明白我的难处。”
小富心说我怎么能不明白呢，您拿不回去印章，老佛爷跟前不好交代。虽说万岁爷最后还是会把印还给老佛爷，但您吃一顿挂落儿，从此在太皇太后跟前不受宠，那是肯定的了。
“还有两个时辰。”小富迟疑着提点，“万岁爷让您不许乱跑，您随侍左右不就在眼皮子底下了么。正好趁这当口……再去求求？”
嘤鸣如梦初醒，点头说对，“我得再试试去。”
殡宫眼下正行大礼，还得略等一会儿，小富把她们送到了廊下，她便和松格老老实实靠墙站着傻等。
殿里香烟缭绕，梓宫安放在正中间的须弥座上。皇帝持青瓷杯洒了奠酒，身后众臣三跪九叩成礼，殿里亦是静悄悄的，除了打袖的动静外，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皇帝这个时候总要表一表体下的心，他见了薛尚章，温煦道：“如今奉安大典就在眼前，皇后百里路也走过来了，你心思要放宽些，朕以后还要仰仗你。皇后虽不在了，你终究是朕的国丈，往后家里若有难处，只管同朕说，朕打发内务府替你一应解决。福晋那头……朕这程子也不得见，你替朕带个好，请福晋看开些儿。明日入地宫，朕亲自扶棺下去，皇后与朕少年夫妻，朕不见她梓宫安放妥帖，也不能放心。”
这席话一出，薛尚章顿时泪流满面，跪下向上磕头，“臣谢主隆恩。”
皇帝亲自为皇后扶棺，历朝历代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若照礼仪上来说，也是大大不合规矩的。皇帝做这个决定，事先同太皇太后有过商议，太皇太后的意思是眼下非常时期，先安抚了薛尚章，才能将他手下六旗想办法派往萨里甘河。这么做不单是给薛家殊荣，也是为了向满朝文武表明皇帝不念旧恶。只是太皇太后也有些难过，说“实在太委屈你了”。皇帝是能屈能伸的，什么委屈不委屈，只要能将那些障碍清扫干净，一切退让都是值得的。
檐下的嘤鸣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心里只是哂笑，送梓宫下去，也不知深知愿不愿意。活着的时候没对她好，死后惺惺作态，这皇帝真是个惯会做戏的老手。
殡宫里暂安的大典举行完毕，诸臣也相继退出灵殿，嘤鸣低眉顺眼恭候，皇帝终于从里头出来了，边走边和内大臣商拟仪注。万岁爷的眼里肯定是没有她的，匆匆往东去了。嘤鸣悄悄搡了搡松格，两人打起伞，一路尾随到了皇帝议事的便殿。
松格有点怕，“主子，我觉得这脑袋是暂时寄放在我脖子上的。”
嘤鸣笑着说别怕，“装得结实着呢。太皇太后就快来了，我也不愿意和他撕破脸，倘或他现在把印还给我，那后面的事儿就都省了。”
御前议事的大臣过了一会儿便都散了，乾清宫总管刘春柳出来传话。那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太监，因为品阶比所有养心殿太监高，有种自矜身份的傲气。当然，见了她还是极客气的，微呵了呵腰道：“姑娘，万岁爷请您进去。”
这个“请”字不用说，必定是刘春柳润色后的效果，嘤鸣欠身致谢后，方举步迈进殿里。
皇帝还是那张冷漠的脸，“你怎么又来了？”
外面大雨倾盆，隆隆的雷声从殿顶滚过，嘤鸣在雷声里蚊声说：“还我印来。”
皇帝一时没听清，听成了“还我命来”，便皱着眉呵斥：“你装神弄鬼，不怕朕宰了你？”
嘤鸣瑟缩了下，惶然看向德禄，德禄露出个爱莫能助的假笑，表示成与不成全看您自己了。嘤鸣没办法，硬着头皮说：“万岁爷，奴才就是想要回那方印，您再恨我，不能这么干呐。”
皇帝轻牵了下唇角，“朕并不恨你，朕心胸宽广，你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朕花心思去恨。”
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出来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她沉默了下，咬了咬唇道：“奴才就问您一句，万岁爷究竟有没有拾着奴才的印？倘或拾着了，赏了奴才吧，奴才求您了。”
皇帝犹豫了下，昨天一口咬定说没有，今天再拿出来，那面子上也过不去。他微眯着眼看殿前的人，素净的一张脸，眼眸依旧晶亮。真奇怪，世上怎么会有眼睛长成这样的，简直在黑暗里能放光，将来半夜要是见了，不得吓人一跳么。
“没有。”他寒声道，“你究竟要朕说几次？朕不知道那方印在哪里。”
嘤鸣气馁了，喃喃说：“老佛爷要来了，奴才这回完了……”说完连跪安都没请，失魂落魄出去了。
拿御前当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皇帝不悦地盯着那扇宫门，德禄缩着脖子道：“奴才过去说姑娘两句，让她下回依礼告退。”
皇帝没说话，心道她失礼的地方多了去了，三番四次来责问印章的下落，横竖认定他是偷印的贼了。他沉了嘴角，手指在印章的棱角上摩挲，最后不过一哂，把印攥进了掌心。
嘤鸣那头呢，很快便上南门等候太皇太后仪驾去了。
大雨如注，浇得地上积水蹦起来老高，天擦黑的时候，太皇太后一行终于进了巩华城。老太太从车上下来，还是精神奕奕的模样，一眼就瞧见嘤鸣，好几天没见，分外热络。
“老佛爷路上辛苦。”嘤鸣上前蹲安，“奴才等了有程子了，好容易把老佛爷盼来了。”
那边太后下来，糊里糊涂的样子，说这么大的雨，怪吓人的。
是啊，又是雷又是雨的，赶上天黑赶路，这是宫里主子们从未有过的经历。嘤鸣说：“好歹平安抵达了，殿里酒膳都预备齐全了，老佛爷和太后过去吧，进点热的暖暖脾胃。”
太皇太后和太后被簇拥着往寝宫里去了，后边的主儿们下了车，恰好瞧见那道背影。
“瞧瞧这是谁，是咱们未来的主子娘娘不是？”四妃之首的顺妃一笑。
大家对这位出身显贵，将来又必定会充后宫的姑娘都抱三分酸涩，七分忌惮。
则嫔胆儿小，怯怯说：“先前光是听说进了宫，今儿才得见……”
“这面相，瞧着不难处吧？”康嫔还踮脚看呢。
怡嫔淡淡道：“那天慈宁宫花园里，我倒撞见一回，听她谈吐不像个刻薄的。老佛爷一双慧眼，若不好，能留在跟前？”
祥嫔酸溜溜道：“老佛爷准她随扈呢，咱们是真没法儿比。”
谁说不是呢，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可也没法儿，谁让人家正落在这个缺上。其实老太太喜欢不喜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主子爷喜欢不喜欢。恭妃向来消息灵通，她对这位皇后预备人选还是持观望态度，“你们没听说么，立夏那晚上万岁爷罚她顶砚台了，后来哭着回去的。啧啧，只怕主子跟前落不得好，步了那位的后尘。”
那位指的当然是大行皇后，纳公爷和薛公爷两家的姑娘是手帕交，谁没听说过。当初薛皇后在时，这姑娘每年进宫两三回，都是来陪着说话解闷儿的。如今薛皇后归了天，轮着她进来了，进来自不必说，冲的就是继皇后的位分。
宁妃一笑，她的笑总是像猫，有种又冷又诡异的味道，“看来是个会来事儿的，瞧瞧把老佛爷服侍得多舒坦。我们旁支亲戚有个姨娘生的庶女，靠一张巧嘴糊弄人，常往嫁了人的姐姐家里串门子。后来姐姐死了，她做了姐夫的填房，下头人都说，她姐姐不中用的时候，就瞧见她和姐夫吊膀子了。”
这种话一说，在场的人脸上神色各异。怡嫔拿帕子掖了掖鼻子，囫囵解围说：“时候不早了，大伙儿都歇着去吧。明儿还有迁奠礼呢，仔细睡得晚了，明儿起不来。”
女人背后没什么好话，尤其是凭空掉下来的一座山，断了所有人再升一步的念想，在她们心里这座山就是千刀万剐的对象。嘤鸣知道自己未必受待见，她犯不着去求她们待见。她只要巴结住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至于别的，爱谁谁吧。
仪驾都入了城，料着皇帝用不了多会儿就要来了，嘤鸣伺候太皇太后和太后用完了膳，冲太皇太后蹲安，说：“老佛爷，奴才全须全尾又见了老佛爷，您借我的万国威宁，我该还给您啦。”
太皇太后笑问：“可用上没有？”
嘤鸣腼腆道：“主子爷没亏待奴才，自然是用不上的。”说罢两手捧着，小心翼翼把玉印呈敬了上去。
太皇太后收回印，冲太后道：“我就说，皇帝断不会为难她的。又不是孩子闹别扭，兴许开头生分，往后就好了。”
太后也笑，“只当白操心吧，一切顺遂就好。”
真印还回去了，嘤鸣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她从殿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松格上来问：“都妥了吧？”
她说妥了，接下来就看皇帝犯傻，上太皇太后跟前讨骂去吧。
越想越高兴，自己未雨绸缪果真是对的，她就知道皇帝不会放过整治她的机会，一个人急于求成难免办糊涂事儿，一国之君耍小聪明，自己还挺得意。
雨势小了些，空气中有细碎的雨雾扑来，白天的暑气消散了，她走在廊上，脚步也轻快。
檐下灯火通明，走了一程，迎面有人过来，不消细看就知道是那个鬼见愁。她远远蹲了个安，退到一旁恭送，可是送了半天没送走，皇帝在她面前站定了。
她有点慌，不知道他要干嘛，迟疑地看了看松格。结果皇帝的嗓音从头顶上飘下来，冲松格说：“你先退下。”
松格一凛，呵腰道是，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嘤鸣愈发感到彷徨，只得低着头恭聆圣训。
忽然磕托一声，有东西落下来，正落在她足前，她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方印章。
这是什么意思？在她把真印交还老佛爷之后，还得领他这份情？嘤鸣迟蹬蹬抬起了眼，皇帝的面色依旧如常，咦了声道：“你的东西掉了？”

第37章 夏至
真是不要脸到令人发指啊，她一向以为皇帝是个冷酷且坚定的人, 没想到竟是个傻子！昨儿夜里一张雷公脸, 打死也不承认他派人摸走了她的印, 直到两个时辰前也还是一口咬定不知印章的下落, 怎么这会子又拿出来了？是良心发现了？还是不愿意闹得一天星斗, 让太皇太后着急？
宫里两个月的吃瘪生涯, 教会了嘤鸣万事要做两手准备。那枚“万国威宁”太要紧了，比她的性命更要紧，她那天交代松格把印缝进衣角，当时的确没有思量太多。后来夜里静心一琢磨, 不成, 皇帝既然知道有这枚印章在, 必要拿此做文章。因为他实在太缺德了，所以她必须在他发难前挖好一个坑让他跳进去，否则这五天多难熬！
坐在桌前, 摊开了双手, 其实她同海银台还是很相配的, 海银台会制作烫样, 她会篆刻印章。
纳公爷对于子女的教育可算一视同仁, 府上有专为女孩儿准备的西席, 从四书五经到装册刻章, 甚至连造纸她们都学过。嘤鸣那时候旁的将就, 唯独篆刻做得极好, 不论是大篆小篆还是金文战国, 只要有印石和刻刀，她都能照原样拓下来。
这个玉石龟纽印，要做赝品其实并不难。她找到了董福祥，他常出宫行走，不说找到完全类似的印石，有个六七分像，她就能有法子蒙混过去。
董福祥毕竟是收了纳公爷好处的，况且淘换印石刻刀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完全不足挂齿。他花两柱香的工夫上琉璃厂转了一圈，足给她淘换了十来块差不多颜色的玉石，当然论质地定是没有御用的好，他说：“姑娘先使着，倘或觉得不好，我再给您想辙。”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嘤鸣都在费心打磨这面印，每一处都是照着真品一丝一毫地拓。但毕竟是英宗皇帝的御赐，也不敢分毫不差，于是在龟纽的背花上有意留下一点瑕疵，回头皇帝万一拿她仿制圣物做文章，她也好有说辞。完工后两面印章放在桌上，让松格辨认，松格看了半天，“差不多，分不出真假来。”
要分还是分得出来的，嘤鸣拿起真印就光看，那玉是有纹理的，点点如飘雪。假的不过是最寻常的玉石材料，不及真品通透，分量也比真品略轻。不过这面印是太皇太后珍藏，皇帝也未必见过几回，他又心高气傲，以为天底下没人敢糊弄他，人一旦自大，就容易受骗。
两方印，藏了两个地方，一方在她荷包里，一方缝进了衣角。头所有耳报神，她有意关着窗嘱咐松格，让她把针脚缝密实些。松格嗳了声，在印的一圈加了一道灯果边，要拆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不过这点小手段根本难不住皇帝的好奴才们，他们很仔细地把针脚一道一道挑开，把印从里头掏了出来，回御前复命去了。醒来后的嘤鸣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没了才好，没了皇帝才能自以为拿住了她的死穴，让他暂且得意上两天。
“这是什么？”她轻轻一笑，“不是奴才的东西啊。”
皇帝的眉几不可见地一蹙，“不是你的？你再仔细看看。”
嘤鸣说：“真不是奴才的，奴才不认得这个东西。”
皇帝疑惑地看着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诈。先前还哭着喊着想讨回去，怎么这会儿又不认了？这印关乎她的脑袋，难道她疯得连脑袋都不要了？
“齐嘤鸣，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皇帝负手问，“你才刚还来问朕讨的……”
嘤鸣仍旧笑眯眯的，“可万岁爷也说了，印不在您那里，所以这是打哪儿来的？”
皇帝面色愈发阴沉了，不说话，只是森森看着她。
嘤鸣还是有点害怕的，她忙把印捡了起来，两手恭顺地往上敬献，“这方印既然在万岁爷手里，就请万岁爷交还老佛爷吧，横竖奴才已经告过罪了。”
皇帝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纳罕太皇太后竟连这么大的罪过都能轻饶她，这样的宠爱未免过头了吧！
她还在笑着，可见这印的丢失并未对她造成切实的伤害。难道印章有诈？皇帝的脑子重重被击打了一下，那么她先前接连来讨了两回，是有意在他跟前耍猫儿腻？
皇帝没去接，最后还是她把印放在他手里，垂首说：“奴才告退。”脚下跑得飞快，还未等皇帝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万岁爷来了？”米嬷嬷在门前唤了声，转头向殿内禀报。皇帝不便再停顿了，将印握在掌心，转身往前殿去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休息了一阵儿，精神头都很好，皇帝进门垂袖请安，太皇太后忙招手，“不要拘礼，来坐着吧。”然后问迁奠礼和永安大典准备得怎么样了。
皇帝说：“都妥帖了，纳辛办这种事还是很上心的。”
皇太后说可不，“瞧着两个孩子的面儿，他也要尽心不是？我如今看，大行皇后定也是个好孩子，否则嘤鸣怎么能同她那么好呢……”这算真正的爱屋及乌了，太后的爱恨就是这么简单。
太皇太后垂着眼，抿了口茶，“过去的人，就不必再提了。”说罢又笑着问皇帝，“这一路顺遂？嘤鸣伺候得还好？”
提起那个名字，皇帝有点迟疑，略顿了下才道：“她没规没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仗着皇祖母和皇额涅疼爱，就不把朕放在眼里。”
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不明所以，“怎么的呢，她在咱们跟前一口一个说你好来着……”
皇帝听了冷冷一笑，心说她那是憋着坏吧，彼此都快水火不容了，她还能说出他的好来，可见是个多么两面三刀的人。
皇帝略正了正身子方道：“她这一路上言行出格，对朕也不恭，不过是因皇祖母赏了她一面‘万国威宁’，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皇太后觉得皇帝有些小肚鸡肠了，他是皇帝，一个姑娘能如何对他不恭？嘤鸣进来笑嘻嘻说万岁爷没为难她，皇帝倒好，告了半天的状，难道这世上还有人敢在他跟前放肆不成！
“她是姑娘，你要让着她点儿。”皇太后刚想开口，太皇太后抢在她前面说了话，“你瞧民间那些大小家子，哪家不是男人让着女人？女人有小性儿，男人不能有，男人大丈夫要胸怀宽广，心里连万里江山都容得下，容不下一个撒野的女人？况且我瞧嘤鸣也不是个不知进退的……横竖你这回是好的，我瞧出来了，你规矩重，她才进宫的，就要这样担待方好。这回大行皇后永安，满朝文武那么多的眼睛瞧着，薛尚章在，纳辛也在，应当怎么办，你心里要有数。我和你皇额涅不是一心向着她，只因先头走过一个皇后，这个要更仔细。咱们是瞧她皮实，心境也开阔，这样的姑娘，放在后位上正合适。”
皇帝低头道是，仔细琢磨一下太皇太后对她的评价，皮实是真的皮实，怎么收拾都越挫越勇。他轻轻拢了一下手，棱角压着掌心，印章也捂热了。复缓缓道：“皇祖母和皇额涅为朕的事操心了，为了给她壮胆儿，连皇玛法的印都拿出来。可这印是皇祖母的宝贝，交给她实在叫人不放心，万一弄丢了……”
太皇太后笑道：“哪里丢得了，她这样的仔细人儿，怎么能不知道这印的要紧。想是这一路你们处得极好，她也放心了，着急把印还了回来，说放在身上提心吊胆不敢睡觉。”
皇帝的心往下沉，半松的手重又握紧了，咬牙说是，“这样最好，印还回来了，朕也放心了。时候不早，请皇祖母和额涅早些安置，明日迁奠礼，送大行皇后梓宫入宜陵，又免不了一顿颠踬，歇足了，明儿才有精神。”
皇帝行了礼，缓步退出寝殿，半道上张开手看那面印章，越看越恼火，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险些在太皇太后跟前折了脸面。这个二五眼，煞有介事的装了两天，不过是为最后看他出洋相。好在他有所察觉，否则岂不是着了她的道？
边上侍奉的德禄惴惴不安，嗫嚅着：“万岁爷……”
皇帝忽然站住了脚，冲假山方向狠狠把手里的东西砸了出去。真是好大的本事，赝品做得足可乱真，他明明见过那方印的，为什么会被她蒙骗，可见必是她花了大心思！更可恨的是到最后还在给他下套，说自己已经向老佛爷告过罪了，请他把印章还回去。要是当真还回去，太皇太后会是什么表情？太后又会是什么表情？皇帝简直不愿想象。
这种人该凌迟处死啊，还留着干什么？皇帝从未感觉自己的尊严被如此践踏过，并且这种践踏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开始在廊下慢慢踱步，这种气闷已经有五六年没有体会过了，上次还是忠亲王人后称他“黄毛小儿”的时候。当然，忠亲王最后被他砍了脑袋，家产全数抄没，家人也削籍为奴罚到长白山挖参去了。政敌可以这样处置，可面对一个女人，他居然感到束手无策。
德禄壮了壮胆儿才上前来，“主子爷，暂且忍了吧。眼下是皇后娘娘入葬的当口，在这儿闹起来不好。行宫里留守的奴才嘴不严，要是走漏了风声，有损主子威仪。主子要撒气，等回了宫再说，到时候您罚她顶三块砚台，还不成吗。”
皇帝沉默着，半晌才冷哼一声，“你去传朕的话，明儿让她一块儿扶棺下去。那里将来也有她的位置，让她下去认认地方。”
德禄垂袖道是，招手让三庆上来伺候，自己带着令儿往围房去了。
敲敲门，屋里的灯还亮着，里头人问“谁呀”，一道人影移过来，投在窗户纸上的黑影由丈二金刚，缩减成了普通大小。
德禄说是我，“嘤姑娘，德禄求见。”
松格过来开门，有点惶恐的模样，“徳管事的，这会子来，有事儿吗？”
德禄说有事儿，看见嘤鸣慢慢过来了，他讪讪笑了笑说：“嘤姑娘，万岁爷打发我来传话，明儿大行皇后梓宫入地宫，万岁爷命您一块儿扶棺下去，说让您……认认地方。”
嘤鸣一惊，“那还让上来吗？”
这个问题问的德禄也懵了，他琢磨了下道：“应该还是会让您上来的，毕竟老佛爷和太后都在不是，主子也不会就这么把您封在地宫里的。”
嘤鸣松了口气，松格一副庆贺她大难不死的模样，说：“下去就下去吧，万岁爷不也下去吗。”
嘤鸣抿唇笑了笑，对德禄道：“替我回万岁爷一声，就说奴才领命，谢万岁爷恩典。”
德禄嗳了声，转头走了，松格瞧了她主子一眼，“万岁爷这是在吓唬您呢。”
看来今儿气得不轻，带她下去认地方，分明有恐吓的意思，不过这种恐吓她不怕，老挨欺负也不是办法。就拿这回的印章来说事儿，他是等她伺候完老佛爷出来才还她的，这就说明他确实没安好心，虽然不至于真要她脑袋，但想让她获罪，是千真万确的。
气吧？恨得牙痒痒吧？来而不往非礼也，技不如人是他活该。虽说这么做会冒一定风险，可能招致他往后更猛烈的回击，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能这么下去，要不真成第二个深知了。
松格惴惴的，问主子：“您怕不怕？”
嘤鸣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怕了他就不整治我了？较劲这种事要不慌不忙，自己不能着急上火，也不能生闷气，毁了自己的身子。送皇后娘娘下去，倒也好。她进宫后我就没能好好陪过她，明儿送她最后一程，也算尽了我的意思。”
她明白让她认地方，后头最大的隐喻就是她甭想跳出后宫，死了也得葬进他的地宫里。这个坏胚子，也就仗着自己是皇帝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钦天监定好的日子，倘或遭遇坏天气就得延后，所幸四更的时候东方泛出晴朗的一丝天光来，雨也停了，枝头被雨水冲刷后，泛出一层油绿的光来。嘤鸣早早洗漱完了，上太皇太后殿里候着，伺候太皇太后擦牙洗脸。膳房送吃的来，她有幸蹭了顿滋润的，笑道：“在老佛爷身边，奴才吃饭也吃得香甜。”
太皇太后只是笑，知道她随扈日子不好过，怜恤道：“可怜见儿的，这一路多辛苦，等回了宫好好滋补滋补。”
嘤鸣掖了嘴，软语道：“老佛爷，今儿奴才不能陪在您身边了，万岁爷让我扶棺呢。”
太皇太后愣了下，随即点头，“你主子是顾念你和大行皇后的情谊，亏他想得周到。”
嘤鸣笑了笑，心说到底是嫡亲的祖孙，无论如何都能替皇帝的缺德行径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奴才过会子就随侍万岁爷了，等大葬礼成，我再回来伺候老佛爷。”
太皇太后道好，让米嬷嬷送了两个护身符来交给她，切切叮嘱：“底下阴气重，虽说有太监和王大臣一道送灵，我终究还是不放心。你带着这个，大出殡前我让她们去雍和宫大喇嘛那里求的，交一个给皇帝，你们周全最要紧，记着了？”
嘤鸣接了写满经文的明黄色小三角，蹲了个安说是，然后退出来，往皇帝的寝宫去了。
皇帝也早早起身了，已经见过一拨办事的大臣，正坐着喝茶。见她来了轻飘飘一瞥，照样不放在眼里。
嘤鸣把太皇太后给的护身符呈上去，“老佛爷说的，一定让万岁爷带着。”
三庆接过来转呈皇帝，皇帝收进袖袋里，一句话都没说，起身走了出去。

第38章 夏至（2）
这是不想搭理她啊, 嘤鸣瞧了三庆一眼, 笑得很坦然。
这样可太好了, 要是能一辈子不搭理她，她就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别提多自在。有些人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烦, 要不是仗着身份，谁愿意待见他！狗屎一样的脾气，鼻子眼儿长在头顶上，还以为天下人都眼热他, 都想巴结他呢。嘤鸣有时候真恨自己长在这样的世道里，生来就是帝王家的奴才。婚事不由自己做主, 人生也不由自己做主，连将来死了愿意葬在哪里也是别人说了算，想来真无趣。可是好死不如赖活, 又没胆儿和这人间来一场诀别, 只好继续忍耐着，继续在皇帝的淫威下苟活。
皇帝不想理会她, 她不能扭头就不干了, 回头扶棺的时候不见她, 一气之下把她抓来封进地宫就不好了。所以她得忍辱负重跟随他, 就像御前的太监们一样, 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 都得巴巴儿抢着伺候, 笑脸相迎。
大行皇后的梓宫从巩华城殡宫发引, 也是声势浩大，官员们跪送，仅仅巩华城内就有百余人。还有更多的，诸如各旗仪仗、王公大臣、内外命妇等，都在皇陵神道两掖静候。梓宫进陵寝中门，奉安在方城前的芦殿里，设册宝于左右神案上，然后就是三跪九叩各项大礼。
嘤鸣这期间也在叩拜的队伍中寻找家里人，她是随皇帝走的，因此御路两旁伏地跪迎的一一都会从眼前经过。可惜都是一样的发式，一样的朝服和缌麻孝衣，放眼望去分不出谁是谁。她不由泄气，就是那轻轻的一叹，招来皇帝冷冷一瞥。她吓了一跳，再不敢拿眼睛乱瞟了，老老实实低下头，随驾进了芦殿。
落葬的礼仪很繁琐，礼部献酒、读祝、焚帛，要花上两个时辰。不过相对前朝已经大大节省了时间，前朝梓宫奉安方城芦殿必须停满一日，次日才能落葬。本朝几乎是当天把礼做周全后，钦天监点个时辰就能下地宫了。
一行大臣出列，上前捧大行皇后神牌供奉隆恩殿中暖阁，为首的是深知的父亲。薛公爷的精神看上去还好，刀眉鹰眼仍有凛冽之气。其实他和皇帝是同一类人，人前毫无破绽，人后各有脾性。所不同的是薛公爷总算还让她看到一点舐犊之情，而皇帝呢，除了人前人模狗样，人后又奸又坏，就再没别的了。
回首望一望，到现在才有机会打量这宜陵的景致。皇陵自然是宏阔壮丽的，但建在山野之间，总有潮湿阴森之感。这是皇帝的万年福地，不知他自己看着作何感想，所以帝王家真是奇怪，那么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归宿，仔细想想，难道不可怕吗？
如果当真补了深知的缺，将来她也要来这里，皇帝让她认地方，真是充满了敌意和恶意。再者他命她扶棺，大概就是让她无法同家里人诉苦吧。福晋和侧福晋必受太皇太后礼遇，会传到跟前来叙话，若她在太皇太后身边，母女间还能好好见上一面。现在可好，陵寝不能擅自走动，她必须寸步不离留在御前，随时准备钦天监点卯。
皇帝呢，享受她无法鸣冤，无法诉说的痛苦。她总在眺望方城百步外的命妇方向，可惜了，路途不远，今生无望，她现在八成很难过吧？
皇帝眼里含着一点微凉的光，垂眼扫了扫她，志得意满。
“大葬礼毕即刻回京，你仍旧随扈，不许胡乱走动。”
嘤鸣闷闷应了声是，“可奴才先头说了，要回去伺候老佛爷的。”
皇帝简直要冷笑，“皇祖母在宫里生活了四十多年，你进慈宁宫不过两个月罢了，真当自己那么要紧呢。老佛爷跟前不必你伺候，自有米嬷嬷等人照应。”
嘤鸣没法子，想了想又道：“那奴才的丫头怎么办？”
那个和她狼狈为奸的丫头？皇帝的目光投向远山，寒声道：“自身都难保，还想要丫头伺候。你做下的恶事自己死还不够，还要拖上丫头，你天良何在？”
皇帝的本意是想说她的良心被狗吃了，但自小深固的良好教养让他不能口出秽言。既然语言表达不了，就用轻蔑的神情表示，可惜嘤鸣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掖着手说：“大行皇后阴灵不远，会保佑奴才的。”
拿大行皇后说事，皇帝的面色倏地就凉了。他哼了声，转身便走，走到哪里去呢，芦殿就这么大，自然是走到礼部那头听他们念《行状》①去了。
万岁爷情绪近来容易波动，德禄觉得一定是天气燥热的缘故。他偷偷觑了觑嘤姑娘，她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想事儿，又似乎不在想。忽然抬眼朝他看过来，瞧这眼神有话要说。德禄慢慢挪过去一点儿，问姑娘有什么吩咐？嘤鸣说要找松格，松格是跟她进宫的，在内务府没有名录，不算正经宫女，哪头都不沾边。万一走丢了，恐怕连找都找不回来。
德禄哦了声，“姑娘放心，早前我就安排好了，她和御前的在一块儿呢，丢不了的。回头等您上来了，她照旧在您跟前伺候。”
嘤鸣松了口气，发现皇帝虽不怎么样，但底下的太监办事确实周到。顿了顿又问：“您看见我们家福晋和侧福晋了么？”
德禄摇头，“人太多了，外头都是诰命们，瞧不真周。您别急，瞧不见不要紧的，等回了宫，求太皇太后恩典，让两位福晋进宫会亲就是了。”
进宫会亲，算会的哪门子亲呢。嘤鸣嗳了声说罢了，“永安大典要紧，一切容后再说吧。”
话音才落，神案前传来叮地一声脆响，那是起灵的信号。梓宫最后升龙车，用的是五品以下官员，那已经算逾制了，是给薛尼特氏极大的尊荣。
嘤鸣扶梓宫走出芦殿，皇帝所谓的扶棺只是一种说法罢了，下墓道的时候前有十名太监执灯引路，皇帝只在梓宫左侧略错后一些，身体断不会有任何接触。梓宫后有钦点的王大臣们随行，也是极壮观的队伍，慢慢地，走向地宫最深处。
地宫里早燃了灯，里头极大极开阔，俨然就是个地下宫城，有正殿，有东西庑房，甚至有神厨神库和井亭。只不过一切都是冷硬的，安放梓宫的石床雕着莲花纹，设于正殿上首最左侧。其他位置自然都空着，与之相邻的那块地方是皇帝的，皇帝右侧，自然是下任皇后的座儿。
梓宫安放上石床，撤出龙车，皇帝看了嘤鸣一眼，复一瞥右侧的位置，暗示她就算再扑腾，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嘤鸣知道他这是在报复她，虽然心头乱蹦，脸上绝不会表现出来。永安大典到这里就差不多算完成了，往后深知得一个人住在这冰冷的地方，也许再过几十年，好容易等来一个作伴的，一看还是这个死对头，真是越想越觉得凄凉。
嘤鸣心头惨然，回身的时候看见薛公爷眼里含着泪，但神情却坚硬如铁。深知的死他要找个对象怨恨，这人还有谁呢，必定是皇帝。
皇帝的视线划过去，在薛尚章脸上略一停顿便调开了，前后不过短短一瞬。然而那种眼神才是刻骨寒冷，是能让嘤鸣忌惮天威，跪地求饶的。她才知道皇帝往常对她的态度，不过是对不起眼的猫儿狗儿的态度，她在他跟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对手是远高于她的，让她望尘莫及的那一类人。
送灵的慢慢又退出了地宫，皇帝是不看掩封的，由御前的人簇拥着直去隆恩殿，在大行皇后灵前上了一炷香。往后的朝岁供奉，由守陵太监承办，大行皇后的一生就此终结。如果说再有被提及，大概就是后世帝王对她加谥时吧。直到加满十六字，变成繁复冗长的堆叠，串联起来高高供奉在神牌上，也就完了。
嘤鸣看着线香顶端一星微茫明灭，想起深知十四岁那年，坐在树下打络子的模样。阳春、细柳、桃花面，真是嘤鸣见过的最鲜活的一幅画儿。深知是小巧秀美的长相，笑起来有孩子般的天真，她说：“嘤鸣，我给你打个好看的，回头坠在辫梢上。”第二天嘤鸣就收到一条绀红的络子，拿茶褐的线编了万字纹样束住，底下坠了冰种的玉珠，打在辫子上，一路走，一路有琅琅的脆响。
后来深知进了宫，那条络子她一直舍不得用，藏在一只锦盒里。深知崩逝前半个月她拿出来看，不知怎么绳结散了，当时她心里就不大受用，惴惴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有时候预感真的太灵验了，那天早上她母亲摘了首饰进来告诉她，深知没了，那时的心境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像个噩梦似的，总也醒不过来。
眼下一晃快三个月了，她没有像别的皇后那样，在殡宫停上一两年，因为陵地是现成的，只需日夜赶工筹备就可以了。大概是为了不妨碍继皇后的册封吧，把人下葬后就是一个新开始，后宫的主子比皇帝着急。
隆恩殿礼毕，日头还挂在天上。所幸山林间树木多，尚且有遮挡，也感觉不到多炎热。横竖巩华城不会再去了，这就预备回京，嘤鸣看见一群人簇拥着太皇太后过来，顿时一阵惊喜，在皇帝身后轻轻叫了声万岁爷。
就是那轻轻的一声，无端在皇帝心上掐了一把，一种从未有过的忐忑从某一点扩散开来，通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有点慌。皇帝的神色倒没有什么大变化，眉却紧紧拧起来，因为这种不安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没有应，微微转过头，算是听见了她那一声唤。
嘤鸣盯着太皇太后身后的人，定了定神道：“奴才的两位母亲来了，请万岁爷准奴才说两句话。”
既然人都到了跟前，再强拦着说不过去。那些外命妇们向他行礼，有福晋，也有出降的公主和长公主们，皇帝和声道：“伊立。”见那个二五眼还巴巴儿等着他答应，他无可奈何，只得准了。
福晋和侧福晋笑着等她过去，她们都是体面人，在大庭广众下绝不乱了手脚，做跌份子的事儿。
嘤鸣含笑给她们请安，说：“额涅，奶奶，你们都来了。”
侧福晋不像福晋有诰命在身，按理说是不应当出席的，但她为了见一见嘤鸣，求福晋上报作为随侍身份，参加了这场永安大典。她上下打量闺女，见嘤鸣一切都好，才稍稍放心了些。可想起之前的顶砚台事件，心里又觉得不怎么舒坦了。
然而这种场合，不容她们说体己话，侧福晋只有问她：“姑娘一切都好？”
嘤鸣说是，“奶奶，我一切都好，请家里放心。”
福晋点了点头，“好好伺候主子。”再没又别的可说了，道一句“去吧”，这场会面就算结束了。
嘤鸣蹲安，重新退回皇帝身边，母女前后只说了两三句话，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无奈。皇帝眼里自是没人的，他同太皇太后低低禀明了回銮的安排，便率众人出陵寝登御辇去了。嘤鸣跟着出来，才下神道就看见松格在一辆马车前等着她。见了她带来一个消息，说那口炖锅找到了。
嘤鸣发笑，“找到了也没用，难道你还敢生火？”一面说一面惆怅地看了看前面的法驾，“回去为什么还要我随扈呢，老佛爷说好了的，不叫我往御前当差，可得说话算话啊。”
松格扶她登上车，笑道：“主子放心，老佛爷不会硬逼着您上御前的。来的时候走了三天，回去应当也差不多吧。这三天主子留神些，别触怒了万岁爷就好。”
嘤鸣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印章的事儿皇帝虽然说不出口，但这不妨碍他憋着坏继续祸害她。能让皇帝吃哑巴亏的，这世上怕只有她一个了，本来嘤鸣想好了干完这票回太皇太后跟前保命的，没想到皇帝打乱了她的计划。眼下只有听天由命了，深知的大出殡已经结束，皇上可以杀人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争这一时之气。
“我觉得自己还是欠考虑了。”她盘腿坐在马车里，十分自责，“像咱们这号人，皇上训斥两句，责罚两回都是应该的，不能置气。”
松格也沉重地点头，“主子您说的都对。”
嘤鸣撑着头说：“我有三个月没生病了……”
松格立刻就明白了，“您又想装病？上回老佛爷跟前没糊弄过去……”
“上回是在宫里，太医随传随到的。这回是在路上，随扈的不是周太医。”嘤鸣腼腆地笑了笑，凑到她耳朵边上说，“就装肚子疼，这回的太医必不是全科，给爷们儿看病的不会看女科。”
鉴于皇帝那不按常理办事的脾性，松格觉得想蒙事儿恐怕有风险，“您说能成吗？”
成不成的都得试试，姑娘家有这种毛病不稀奇，他的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不用多解释，他也应当能够体谅这种难言之隐。
打定了主意就不难了，嘤鸣躺在那里酝酿病症的时候也暗自琢磨，深知当初就有女科里的毛病，万一装得像样叫他们怕了，没准儿就打发她回家了。
可是再往深了想，又觉得自己糊涂，有病哪能瞧不出来呢。再说她入宫本就不是宫里人的本意，是薛家一手促成的，所以就是死，也得死在宫里，回不去了。
不过这一手拿来暂时凑数还是可行的，傍晚时分围幔城扎营，休息半日养足了精神的皇帝，终于想起来传她过去问话了。
小富奉命传旨，刚开口就被松格堵了回去：“谙达，我们主子今儿身上不舒服，想是先头扶棺下去受了寒气，这会子发作起来了。”
小富一听也有些着急了，“哪儿不舒服了？别不是克撞了什么吧？”地宫这种地方，姑娘进去毕竟不好，万一真的遇上邪祟，那可了不得。
松格自然说得模棱两可，“横竖就是不爽利，肚子也作疼，才刚半路上还吐了一回。”
小富觉得这事儿太严重了，忙压着凉帽，往金龙乘舆方向窜了过去。

第39章 夏至（3）
“撞邪了？”皇帝不得不从冗杂的公务间分出精神来, 听那些关于她的奇谈怪论。
小富也不敢说得很肯定，只道：“奴才是这么琢磨来着。今儿白天的饮食很清淡, 且又是御膳房预备的, 姑娘都跟着主子爷的食谱, 主子爷这会儿好好的, 怎么姑娘身上就不好了呢。”
皇帝沉默了下, 心说她不就是紫禁城近来最大的邪祟吗, 这样的人，能撞邪才奇了。
“你瞧见人没有？她诡计多端, 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小富想了想道：“奴才从门帘子的缝儿里头看见了, 姑娘一脸菜色, 没什么精神头，松格说她肚子疼，还吐了一回……”
御前当差的，习惯把寻常症候说得更严重一些，皇帝蹙眉道：“不过是肠胃不适, 和撞邪有什么相干？打发个太医过去瞧瞧就是了。”
小富看了德禄一眼, 嗫嚅道：“奴才已经让人传赵太医过去请脉了, 自己先回万岁爷跟前复命。奴才是想，肠胃不适虽是小事儿, 可要紧一宗，今儿姑娘下过地宫的。地下阴气重, 这一行就嘤姑娘一个女孩儿, 奴才是怕……万一克撞了什么, 心里头有数，治起来能对症下药。”
撞邪了怎么治，无非是跳大神。眼下回京才走到半道上，上哪里给她找跳大神的去！带着女人上路就是麻烦，皇帝有些烦躁，也不知她是真病，还是知道要秋后算账了，有意装病。不过鬼神之说，倒也不可全然不信。
他随意翻动书页，略顿了下对德禄道：“你去瞧一眼，弄明到底是什么症候，倘或真撞了邪，即刻来回朕。”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看完了让赵鼎进来回话。。”
这是怕中间转述不够明晰，要亲自过问病情啊。德禄最是体人意儿的，忙应个嗻，火急火燎赶往了嘤姑娘所在的小帐。
里头太医刚请完脉出来，正站在帐前费思量呢，见了德禄拱手说谙达，“您是奉皇上之命来的？”
德禄说可不，朝里头望了眼，“姑娘的病症儿严重么？”
赵太医歪着脑袋说：“姑娘瞧着身底子好得很，不像得病的模样。据她自个儿说肚子疼，我诊了半天，似乎没有血虚的症候……”
德禄明白过来了，装病无疑。他笑了笑道：“万岁爷关切得很，赵大人随我上御前复命吧。”
赵鼎说是，边走边犹豫，琢磨不出头脑来，只好去讨德禄的主意，“依谙达看，我该怎么回皇上才好？”
德禄抬眼看看天上月，料着真说是中邪，闹不好这会子就要开拔赶回京里找萨满太太，旁的倒没什么，别吓着了后头的太皇太后老佛爷。可直说姑娘装病，回头又得揪到御前挨骂受罚，瞧着也怪不落忍的。
“唉……”德禄叹了口气，“赵大人不擅女科吧？姑娘说肚子疼，又不好直说是怎么回事儿，想是不方便吧！”
赵太医一点就透，见了皇帝也答得行云流水，“姑娘脾气不健，肾阳不足，又加寒湿之邪入侵，故而气血凝滞，行经不畅。不过皇上放心，不是什么大症候，进点儿健气暖体的东西就成了。”
皇帝有些尴尬，原来是女人病，竟也巴巴儿报到御前来，实在可笑。他心里略松泛了些，“既然病症查出来了，就开方子吧。”
赵太医躬身道：“禀皇上，这种病症不必开方子，眼下就有现成的解药。拿黄酒加姜糖，熬上一碗热热的喝下去，不消一个时辰百病全消。”
小富是人精，知道万岁爷这刻在想什么，立刻狗摇尾巴地说：“主子爷，奴才这就吩咐膳房熬汤去。”说完纵起来出去传令了。
三庆送赵太医出大帐，御前眼下也没旁人，德禄上前两步说：“万岁爷，嘤姑娘跟前的丫头遇事容易慌神，且那个小帐地上就铺了一块厚毡，姑娘身子虚，躺在上头养病，怕越养越病。万岁爷瞧，要不要把嘤姑娘挪进行在？万岁爷赏她一张榻，人不贴着土了，好得兴许能快些。”
皇帝是仁君，加上齐嘤鸣又是太皇太后跟前得脸的，别回了宫还病歪歪的，惹太皇太后担心。于是皇帝十分勉强地准了，并命人在榻上加了一条毯子。德禄领了命便又上小帐去，隔着帘子往里头传话：“嘤姑娘，万岁爷有恩旨，准姑娘上行在大帐里过夜。”
帐里的嘤鸣正和松格进吃的，听见德禄的话，吓得手里肉干都掉了。定定神，她又追问了一句：“谙达说什么？我没听真周。”
德禄说：“姑娘，主子准您上行在过夜，说小帐里席地而睡对姑娘身子没有益处，大帐里有睡榻，姑娘上那儿睡去能好得快些，不耽误明儿上路。”
嘤鸣的脑子都炸了，没想到装病都逃不过皇帝的魔掌。她眼下就想自自在在不必面对他，本以为他见她磋磨不起了，能暂时放过她，结果倒好，干脆让她住进行在，这股死了都得挖出来鞭尸的执着劲儿，真让人觉得可怕。
她不想去，迟疑着说：“谙达替我谢谢万岁爷恩典，我这会子都躺下了……”
德禄说：“姑娘就别难为我们当奴才的了，我只管来传话的，不敢帮着姑娘抗旨。天底下那么多女孩儿，哪个得过主子爷这样恩典？您得领主子爷的情儿，跟着上御前谢恩去吧。”
谢恩，强加于你的所谓恩典不过是繁花妆点的大坑，可惜你就算参透了，也还是得笑着往下跳。嘤鸣没办法，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小帐里走出来，有些为难地对德禄说：“谙达，您看我还是黄花大姑娘，这会儿上万岁爷的大帐里过夜，叫人说起来成什么了！”
德禄嗐了声，“姑娘心思重了不是，那可是万岁爷，不是外头寻常爷们儿，谁还敢背后议论您不成？您只管踏踏实实的，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是正经。说句打嘴的，您如今和万岁爷……也不怕人议论。就像御前那些司寝司帐的，哪个不是近身伺候，哪个不是有头有脸？您比司寝司帐的体面百倍千倍，这会子该是人人眼热您，您怕什么的。”
眼热她天天得忍着恶心和皇帝周旋？眼热她天天水深火热饱受委屈？嘤鸣苦笑了下，又想和松格诀别了。松格一脸爱莫能助，只能感慨主子实在点儿背，愁眉苦脸地替她整了整仪容，把她送到了那顶巨大的牛皮帐外。
“嘤姑娘，”德禄笑着提点，“您这会儿身上好些没有？”
嘤鸣光顾着生闷气，竟忘了装样了。听见德禄的话，下意识抬手掩了掩肚子，“谢谢谙达关心，还是老样子，要不了命的。”
德禄点头，“那快进去躺下吧，万岁爷命小富给您熬汤去了，过会子就来。”一面说，一面将门上垂帘挑高些儿，“姑娘请吧。”
又上这儿来了，嘤鸣只觉浑身都打不起精神，好像真要病了。她想好了，要是皇帝问起就说好些了吧，至少不必留在帐里过夜。真要是明早从行在迈出去，那在太皇太后跟前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最好的朋友才下葬，当晚就自荐枕席，她受不了别人这么戳脊梁骨。这皇帝最恶毒之处就在于此，横竖这种事上男人不吃亏，只有女人折损颜面罢了。
她是负着气的，进去后面色不佳，见了皇帝也做不出笑模样来，这让皇帝觉得她确实是病了，并且病得不轻。身强体壮的时候怎么挤兑都可以，生病了再折腾，怕她会撑不住，万一一气之下死了，那就不太好了。
她蹲安，皇帝说免了，因为她得的病过于私密，皇帝作为男人，有点不大好意思。
“准你躺着。”皇帝说，往西边瞥了眼。那儿有张长榻，上头铺排好了坐卧的用具，看上去舒适温暖。
嘤鸣呵腰说：“谢万岁爷恩典，奴才这会儿还撑得住。”就是不肯挪步，低着头，僵直地站在原地。
皇帝很不喜欢她这种没眼色的样子，赏了她脸，她又摆起谱来。
“过去躺下。”皇帝寒声道，“要是不愿意躺着，就上外头站着去，站在御前侍卫对面，让他们瞧着你。”
御前侍卫是寸步不离行在的，大帐前尤其多，整队戍守如铜墙铁壁。众目睽睽和面对皇帝相比，究竟哪个更难熬呢？嘤鸣计较了下，老老实实在榻上躺了下来。当然躺也躺得极不安稳，她一向守礼，从不在母亲和丫头以外的人面前躺着。这回被迫横卧在皇帝眼皮底下，那种尊严受到践踏的感觉更胜养心殿顶砚台罚跪，她臊红了脸，难受得直想哭。
皇帝垂眼看她，见她这模样，纳罕道：“你是不是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脸这么红，是什么道理？”
德禄的下巴差点惊掉下来，榻上的人更想哭了，顽强地说什么都没想，眼里却要水漫金山。
皇帝不擅长安慰人，看她今天可怜，决定暂且放她一马，“你放心，朕不会趁人之危的，朕对你没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德禄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心说一个人一辈子过得太顺风顺水，有时候难免自负。照说万岁爷有过皇后，嫔妃也十几个，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万岁爷照旧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女人相处。也是的，往常御幸和召见臣工没什么两样，膳牌随便翻一翻，到了点儿大红铺盖卷起侍寝的嫔妃送进去，掐好时候敬事房的人喊一嗓子“是时候了”，里头很快就把人送出来。有时连喊都用不着喊，万岁爷就完事儿了……御幸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偶尔的消遣和传宗接代的途径而已。他不需要琢磨那些女人的好恶，甚至连她们姓什么都弄不清，所以让一颗对付朝臣的头脑来对付女人，本来就是一场灾难。
那厢的嘤鸣呢，可说是彼此彼此。皇帝对她来说是世上最恶心的存在，尤其他还自以为是，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满心的尴尬被他彻底化解了，她直挺挺躺着，说：“奴才不过是不习惯躺在这儿，万岁爷别多心。”
皇帝哦了声，“不习惯躺在这儿？那太好了，明儿接着在大帐里过夜，再不习惯就上养心殿，一直躺到你习惯为止。”
嘤鸣气得痰迷心窍，那种郁郁不得纾解的痛苦几乎要把她憋死了。可她不能冲撞他，一气之下拽起薄被把自己罩起来，再也不愿意说话了。
她挺尸的样子看着有些吓人，皇帝冷笑一声，她越是不痛快，他越是称心。看来让她在大帐过夜的决定做对了，她设计拿假印坑他，此仇此恨没那么轻易一笔勾销。等着吧，来日方长，除非她能从宫墙里飞出去，否则就得一辈子这么不痛快下去。
这时小富端着碗进来，俯首道：“万岁爷，赵太医说的汤熬得了。”
德禄便轻声细语喊姑娘，“身上有病不能忍着，把这汤喝下去就大安啦。老佛爷最心疼姑娘，眼看要进京了，回头惊动了老佛爷倒不好。”
嘤鸣没辙，心里后悔，这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不情不愿坐起来，言不由衷地说着“谢万岁爷恩典”，把小富手里的碗接了过来。
低头看，黄澄澄的汤水上飘着姜末子，应当是姜汤。这个不难喝，正打算一饮而尽，才碰着嘴唇就闻见一股酒味儿。她讶然抬起眼，“怎么是酒做的？”
小富笑着说：“黄酒暖身子最好，太医说喝了这个，不消一个时辰准保姑娘不疼，姑娘试试吧。”
可嘤鸣滴酒不沾，她不像大部分祁人姑奶奶那样自小拿酒当茶喝，她吃醉虾都要腿软，更别提这满满一碗了。
“我喝不了这个……”她讪讪说，“回头御前失仪可怎么办。”
皇帝拿她喝不喝药，看成了检验她真病还是装病的唯一标准，“朕最恨受人诓骗，如果你今儿撒了谎，朕就问你鄂奇里氏藐视朕躬之罪。”
嘤鸣心想这回是骑虎难下了，她装的这个病，没人能验出是真还是假，所以皇帝就想拿这个法子来折腾她，八成又打听好了她不饮酒，有意想看她出洋相。
然而不喝不行，她没有试过自己酒量如何，更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她在喝之前抬眼瞧瞧皇帝，“万岁爷，奴才从不喝酒，今儿主子赏了恩典，奴才不能不喝。可万一奴才喝醉了，做出大不敬的事儿来，还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觉得自己有度量，不会和醉鬼计较。还有她说的大不敬之罪……他甚至有些好奇，会是怎样的大不敬。
当然，这不过是自己私底下的想法，嘴上依旧不能饶人，“不过一碗姜汤而已，你还打算借酒盖脸对朕不敬？酒品即人品，望你自重。”
嘤鸣无话可说，反正遇见这皇帝就像遇见了鬼，说什么都是枉然。
她直着嗓子把一碗全干了，最后品咂一下，倒也不怎么难喝，不过味道有点冲。暖胃是真暖胃，从喉头一线飞流直下，像火星子点燃了柴堆，整个腔子都烧起来了。
嘤鸣对自己一向很有把握，觉得万一醉了，至多倒头就睡罢了。可是后来据德禄说，这次她拽着皇帝聊了很多。关于这个她还有一点印象，其中两句直到她醒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摆布着自己不甚灵便的舌头高谈阔论：“我这个人，说话向来很温存。如果哪天我让您下不来台了……别纳闷，我那是故意的。”

第40章 夏至（4）
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反正皇帝当时是什么表情，她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起来, 八成觉得她可气可杀吧！
第二天她起身, 德禄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嘤鸣觉得奇怪, 平时他都是极热心, 极周全的。今天为什么把她当成了洪水猛兽？难道她昨夜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了？
这么一想, 毛骨悚然，她嗳了声, 小心翼翼对德禄道：“谙达, 我的酒量真是太不济了, 就那么一小碗，后来的事儿全不记得了……您提点提点我，我的酒品如何？没借机撒野吧？”她觉得自己好歹是大家子小姐出身，一辈子谨小慎微地说话办事，再糊涂也不会过于出圈儿的。
她满脸求证的神情, 看得德禄讪讪的, 他说没有, “姑娘酒品很好，喝醉了也就是话多些, 绝不动武。”如果跳了半天没能勾住皇帝肩头，最后不得不放弃不算动武的话……
嘤鸣很愿意相信他的话, 相信自己是有分寸, 有修养的。话多点儿没关系, 上回连那么大逆不道的都说过，料着皇帝再听旁的也不会太过惊讶。反正她还活着，除了头痛欲裂也没有落下别的损害，所以趁着皇帝不在，她向德禄一欠身，说：“请谙达替我带话给万岁爷，奴才昨儿睡得很安稳，没什么不习惯的。今儿我身上大好了，就不来麻烦万岁爷了，谢万岁爷隆恩。”说完自己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好家伙，”小富看着那背影喃喃，“这主儿真是胆大妄为。昨儿夜里究竟醉了还是没醉？她拽着万岁爷叫兄弟，当时吓得我舌根儿都麻了。”
德禄摇头，谁说不是呢，她大概是把万岁爷当她家里的兄弟了，教了他许多为人处世的大道理，把万岁爷都说懵了。
“我觉得，咱们主子爷还是挺稀罕嘤姑娘的。”小富说，太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他忙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您瞧近来的事儿，主子爷对嘤姑娘真宽厚。”
德禄笑了笑，“所以我说，好好巴结准错不了，这主儿和旁人不同。”说罢见后面刘大总管张罗起了开拔，忙和小富快步上前，听大总管示下去了。
嘤鸣回去找松格，松格正顶着大太阳，站在车前等她。见她回来赶紧打起了车帘，“这天儿说热就热了，主子快上车。”等她主子安顿下来，她抽扇子给她扇风，一面仔细打量她，“万岁爷没难为您吧？”
嘤鸣嗯了声，有点儿犯糊涂的模样，“我往后再也不装病了，病了得吃药，昨儿他们给我熬了黄酒姜汤，把我喝醉了。”
松格沉沉叹了口气，“万岁爷对您真好，这么事无巨细地关怀您。”
其实她是想说，万岁爷真是闲出蛆来，这么较着劲儿地收拾您。其实嘤鸣也觉得皇帝挺闲的，他不是夙兴夜寐，政务巨万吗，怎么老能腾出时间来给她小鞋穿呢，而且如此孜孜不倦，他就没有腻的时候吗？
她长叹一声，捧住了脑袋，在皇帝这头受到的委屈越多，她就越感怀自己时运不济，错过了那么好的海银台。
那天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烟消云散了。现在回忆起来，是温暖的，笃实的，让人心头悸动到阵痛。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能给她这样的感觉了，紫禁城里只有一个男人，这男人不提也罢。她很惆怅，她的青春没开始就结束了，外头姑娘到老了，能回忆一下年轻时候的温情与澎湃。她呢，剩下的也许只有一潭死水，还有皇帝的一双死鱼眼睛罢了。
“您在大帐里过夜，奴才昨儿就没睡踏实。”松格说，“我怕您挨欺负，您一个姑娘家的……”
嘤鸣摸了摸额头，“这个不必担心，皇上说了对我没意思，金口玉言，不能蒙人。”
松格有点纳闷，“那他不搭理您不就成了么，还非得把您弄去，戳在他眼窝子里……奴才觉得万岁爷是瞧上您了，他说对您没意思，不过是给自己找脸罢了。”
嘤鸣被她说得一愣，愣完了认为毫无道理，“你是没瞧见他的脸，拉得那么长，从不冲我笑。要笑也是冷笑，这能是瞧上我的意思？”
松格想想也是，皇上还老说不愿意看见她主子，让她主子滚……
“那昨儿晚上，您二位是怎么睡的？大帐又不像屋子，分正殿和后殿。”
这下嘤鸣答不上来了，她喝醉后就断片儿，只记得那张榻大小正合适，睡得也很舒坦……
她是记不起来了，可皇帝记得清清楚楚。
金龙御辇在黄土道上前行，车轮扬起漫天尘土，一蓬蓬的热气也随即向上升腾。皇帝坐在宝座上，天气再热，也同他不相干似的，他依旧气定神闲地读书。可翻了两页，忽然顿下来，那个二五眼丫头一脸张狂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左手掐腰，右手指着他，大着舌头说：“你得多吃点儿，看看，都瘦成人灯了。”
这是昨晚的真事儿，御前的人都吓傻了，果然醉鬼不可理喻，只没想到小小一碗黄酒，竟让稳当人儿变成了这模样。
当时他很不耐烦，因为她已经拽着他絮叨了半天，说的仿佛是异世的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简直毫无章法。他那时候就想，真该把这样的她送到太皇太后跟前去，让太皇太后看看她的丑样子。他想摆脱她，可她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气急败坏说：“你不能走，你不拿爷放在眼里，你得笑一个，再说句好听的……”
皇帝的脸都绿了，他没见过喝醉的女人，宫里的嫔妃哪个在他跟前都是花儿一样温婉可人的，不像她，舌头打结，丑态毕露。
德禄想笑又不敢笑，吞着气儿劝慰：“姑娘，我给您说好听的，您放了万岁爷吧，那是主子，您这样不合礼数啊。”
她说呸，“什么礼数不礼数，谁敢说我不合礼数！”
皇帝觉得她是借酒装疯，厉声道：“你敢对朕不恭，朕治你的罪。”
她看了他半天，就定着两眼，仔仔细细看他，最后说：“厚朴，你不能老打架，额涅说你再这么……娶不上媳妇。来……来……”她踮着脚尖想搂他，“你来，姐姐和你说句话……”
可是皇帝太高了，站得笔直的时候，她只能够着他的肩头，臂膀横不过去。她尝试跳了跳，把胸前纽子上挂的十八子手串跳得沙沙作响，最后也没成功，气得鼓起腮帮子，扭身在榻上躺下了，“不知好歹……太不知好歹了……”
皇帝看着这个不成体统的女人，没来由地感到心力交瘁，泄气地吩咐：“去弄碗醒酒汤来。”
德禄和小富听了全出去了，大帐里一时就剩他们两个人，皇帝想了想，站在榻前垂眼问她：“齐嘤鸣，你是真醉还是装醉？”
她压根儿不理会他，一手撑着脸，把半边脸都挤歪了。
皇帝有些气闷，见左右没人，犹豫了下又问：“巩华城的第一晚，你和海银台说了些什么？”
她听了，迟蹬蹬转过眼来，“海银台？”
皇帝说对，心里跳起来，皱着眉说：“你们私下见面逾制了，若朕要追究，齐家和海家都会大难临头的。”
可惜她显然没有听懂他的话，自顾自说：“他管我叫妹妹，我想叫他哥哥……可我叫不出口啊……”
皇帝沉默下来，开始费劲地斟酌，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是什么信息。哥哥妹妹，多旖旎的称呼，她叫不出口，也就是说她和海银台的关系还没那么亲密吧？他倒也不是多在乎他们之间已到了什么程度，适当地过问一下，将来如果当真奉太皇太后之命册封了她，不至于让这件事成为心病，恶心自己几十年。
现在既然得了这样一个回答，他觉得尚算满意，便不再追问其他，转身回案前去了。
看看案头堆积的公文，今儿忙完了，明儿又送到，没完没了。他轻舒一口气，取下一本展开，探手提笔蘸墨，可过了很久，仍是一个字都没能写下来。
帐里烛火摇曳，从他这里看过去，正好可看见榻上的醉鬼。真是稀奇，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自己忙于理政的时候，不远处躺着一个女人。
自先皇后入宫起，他的后宫开始扩充，各式各样的女人，这个妃那个嫔，就算过了五年，他大多时候还是分不清她们的脸。她们侍奉的时候，个个千娇百媚，说温软的话，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声音甜得能拧出水来。她们千方百计接近他，见缝插针地腻在他身上时，他会打心底里升起一种厌恶的感觉。太皇太后说得很对，这后宫里，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眼的，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现在呢……他望着那个不时让他头痛的人，不见的时候觉得她太可恨，简直该杀，可见了又觉得可以忍受，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德禄端着醒酒汤进来时，发现榻上的人睡得正酣，他轻轻唤了两声姑娘，半点反应也没有，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向上觑觑，万岁爷正忙公务。近来江苏的正额赋银与收缴上来的严重不符，户部统筹后仍有出入，最后只能将州府创行的易知由单重新收缴，逐项比对。这也是万岁爷恨薛尚章的缘故，薛尚章广结党羽，朝中门生遍布，倘或他有意刁难，单项的税赋总额也能纠缠好久。万岁爷忍无可忍时，甚至会自己动手清算，事后负责的官员一体开革是免不了的，虽解恨，但取证的繁复冗杂，也着实让人很不愉快。
德禄不敢请万岁爷示下，既然有上谕叫熬醒酒汤，总得让姑娘喝下去才好。他蹲在榻前继续念秧儿：“姑娘，醒醒吧，喝了再睡成不成啊？”
屏风那头的皇帝终于发了话，“既然睡着了，就由她去吧。”
德禄听了命，却行退了出去，后来一晚上都在帐外候着，没再进帐子里来。这些太监在御前呆久了，都熬成了火眼金睛，明白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躲得远远的。皇帝忙到后半夜才停笔，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舒展筋骨。远远站着瞧了她一眼，睡得挺安稳的模样，醉了不过说说胡话，至少没吐，总算人品没那么糟。
第二天起身的时候，她还沉沉好眠，皇帝有早晨打拳的习惯，原本在宫里一天也不落下的，但出行途中不便，大多叫免了。今儿天气很好，似乎可以打完一套再上路，结果打完后见帐里没动静，临时又决定射箭垛。才射了两支箭，发现她捂着脸从大帐里跑出来，皇帝把弓扔给了三庆，“时候不早了，动身吧。”
对于嘤鸣来说，就这么逃过了一劫，简直像做梦一样。本来她以为皇帝不会放过她，那个假印事件虽不好声张，也非把她折磨掉一层皮不可。谁知她装了一回病，和了一回稀泥，皇帝就那么放过她了。直到回了宫，她还在庆幸且纳闷着，一切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当然她在皇帝大帐过了夜的传闻不胫而走，宫里每个人都知道了。鹊印向她道喜的时候，嘤鸣笑了笑，得罪了皇帝没那么容易翻篇儿，她心里也是有准备的。可进了慈宁宫，老佛爷和太后瞧她的眼神，就让她有些受不了了。
“这叫不打不成交，年轻孩子闹腾两回，我原说不要紧的。”太皇太后笑道，“如今好了，纳辛也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太后当然是高兴的，甚至面对敏贵太妃多番的眼神示意，她也全当没看见，“先头在陵里，你额涅她们还发愁呢，做娘的真不容易，孩子不在身边就丧魂落魄的。眼下该放心了，回头请了老佛爷恩典，让她们进宫，娘儿们好好说说话吧。”
孝慧皇后的丧仪完全结束了，接下来又是一个新的开始。皇帝后宫的一切事物都要步上正轨，该填的人，该补的缺，一样一样都得安排妥当。嘤鸣知道骑虎难下，但就算受封，带着这样的名声总不好听，于是蹲了个安道：“老佛爷，太后，那晚上奴才病了，万岁爷把奴才传进行在，给奴才灌了一碗黄酒姜汤。奴才不会喝酒，后来醉了，在万岁爷跟前说了好些混账话。奴才和万岁爷……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太皇太后和太后顿时笑不出来了，这么说还掐着呢？太皇太后不说话了，太后歪在玫瑰椅里，撑起了脑袋。
敏贵太妃倒笑了，“咱们万岁爷的性子，您二位还不知道么，不急在一时的。不过嘤姑娘进宫有程子了，这么着也不是方儿。眼下孝慧皇后的事儿算是过去了，宫里也该冲冲喜了。皇上今年二十三，子嗣还是太单薄，上年二阿哥说没就没了，只余一位大阿哥，身子骨还弱得没法儿吹风，这可怎么好！”
说起皇帝的子嗣，确实是件让人头疼的事，嘤鸣进宫后远远见过一回大阿哥，三岁了，还不愿意下地走路，全由奶妈子抱着，这样的孩子将来作为继承人，显然是不合适的。太皇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到底盼着皇帝开枝散叶，妃嫔们能生固然是好，最好还是皇后有所出。嫡皇子的尊贵，终究是庶子们不能比的。
太皇太后沉默着，唇角微捺，过了良久才对贵太妃道：“你上回说的崇善家的闺女，挑个时候接进宫来逛逛吧，我也见一见。”
敏贵太妃听了，笑得愈发称意，在椅上欠身道是，“尊老佛爷的令儿，这个月都是好日子，我瞧就明儿吧，明儿是双日，图个好彩头。”
太皇太后颔首，转头又瞧瞧嘤鸣，她是一点儿不着急的，还是那种气定神闲的模样，看得太皇太后脑仁儿发胀。
太后向来执着，她瞧准的人一般不肯轻易放弃，特特儿叫了声嘤鸣，“你听见没有？皇上子嗣单薄，过程子还要选秀，外头那么多的好姑娘都进来了，你怎么办？”
嘤鸣笑着说：“人多了才好，人多了咱们宫里人丁兴旺，万岁爷便可绵延子嗣，金瓯永固。”
太后被她说得没了脾气，还是太皇太后见地高，叹着气说：“宫里的女人，要紧一点就是不妒，这上头你做得很好。可皇帝跟前不能全不上心，姑娘大了总要许人家的不是？你如今怎么样呢？还是不愿意上御前去吗？”
嘤鸣心里当然是不愿意的，可她有眼色，也懂进退，既然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一口咬定显然不合时宜了，便含笑蹲了个安道：“奴才的一切全凭老佛爷做主，只要万岁爷不嫌奴才憨蠢，奴才就上养心殿伺候，不敢有二话。”

第41章 小暑
嘤鸣还在揣测着, 皇帝应当是不会答应让她上御前的。御前都是有眼色，善讨巧的人, 她呢，有时候直笼通, 简直像根火筷子。皇帝和她打过几回交道，明白了她的为人，为保自己不被她气死, 八成不会答应太皇太后的提议。至于敏贵太妃要塞人进来, 松格表示十分担忧, 嘤鸣却觉得并没有什么可忌惮的。
“怎么能不忌惮呢, ”松格垮着脸说, “您进宫虽然是仗着老佛爷的喜欢, 可咱们在宫里没有自己人。那位春吉里家的小姐，是敏贵太妃的正经侄女儿, 有贵太妃当靠山, 闹得不好就占了您的继皇后位分，到时候咱们怎么办？奴才是觉得，横竖都得充后宫, 要当就当皇后，这样就没人敢给您气受了。您想想, 先头娘娘当初还有嫔妃敢不恭呢，您要是没占到最高的高枝儿, 鼻涕往嘴上流可是顺理成章的, 您不得留神吗？”
嘤鸣听了她的这个比喻, 顿时感到一阵牙酸，“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恶心我？”
松格说：“当然不是，奴才就想让您当皇后。”
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嘤鸣感到欣慰：“在这宫里，也只有你对我一片真心了。”
想想先前太皇太后听完贵太妃的话，可不是毫不犹豫就答应让她把娘家侄女领进宫来了吗。当权者的脑子永远是最清醒的，他们不会感情用事，一切的决定全是以大局为先。你以为她当真那么喜欢你么，喜欢是有前提的，前朝需要平衡，那么你就可以受宠爱，受偏疼。后宫比起前朝来，没有那么尖锐的冲突需要化解，但皇嗣很要紧，关乎社稷。既然关乎社稷，对你的偏疼当然要稍作调整，你仍旧是后宫不可忽视的存在，但不可能再是独一份儿了，这个你得弄明白。
嘤鸣是何其聪明的人，看透了一切，不管是宠辱，都没有太大的落差。人呐，得自己学着开解自己，牛角尖好钻，想出来可不容易。活着不要对任何人抱太大希望，感情浓淡就像四时更迭，有盛极就有衰微，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永远只钟情一个人或一件事。嘤鸣不喜欢太极致的字眼，比起那个“最”，她觉得“尚可”更容易达成。一切过得去，愉快地和稀泥，某些方面她和她阿玛的观点惊人地一致。只是阿玛在朝堂上使用这套十分招人恨，而她把这套搬到后院或后宫里，却能成为保命的良方。
松格还在絮叨，丫头没有那么远的见识，她只知道到了一个以男人为天的地方，大家都争宠，你也该跟着争宠。要是不争宠，那就得占据有利地形，以不变应万变，“我对您一片真心没用，您得找靠山。要是老佛爷又喜欢上贵太妃家的侄女儿，那咱们怎么办？投靠太后成不成？”
太后倒是个好人，可她不管事儿，二十年来都是依附太皇太后和皇帝而生的，在她心里，皇帝永远高于一切。
“你在别人家里，就别琢磨怎么和人家的心头肉争宠了吧。”嘤鸣安抚了下松格不安的情绪，抬头看看天，“你瞧，今儿月色多好。宫里的月亮和外头的就是不一样，更小，也更鲜亮。”
松格顺着她的指引仰脖儿看，大概因为高墙森严的缘故吧，这月亮像个私逃的惯犯，堂而皇之地嘚瑟着，确实又高又亮。
“唉……”松格心思沉，边走边嘀咕，“还是缺个靠山。”忽然灵光一闪，“其实找谁当靠山都是虚的，只有皇上这座靠山最硬，您说呢？”
嘤鸣觉得她大概是被形势逼傻了，也不多言，笑了笑道：“回去吧，明儿宫里来新人，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
敏贵太妃得了太皇太后的恩旨，一大早就打发人上忠毅公府上去了。多年的宫廷生涯，虽在自己生活的圈子里如鱼得水，但终究是寂寞，总觉得没有一个可心的人，身后也是空空的。如今家里侄女要来了，贵太妃心里拢着一盆火，在寿康宫里旋磨转圈儿，不时瞧门上，抓心挠肝一般。
善嬷嬷说：“主子，您歇会儿，坐下喝杯茶吧。”
贵太妃摇头，依旧朝门上张望，喃喃说：“太阳都偏了西了，怎么还不来……”
善嬷嬷笑道：“您别急，公爷家得了信儿，还不得好好替姑娘预备吗。大伙儿都知道的，这会子进了宫，怕是不得再回去了。公爷和福晋定然舍不得，宫里的规矩和忌讳，也要一一告诉姑娘。”
“那怕什么。”贵太妃好容易坐下来，倚着引枕盘弄手上的佛珠，“宫里还有我，孩子来了自有依仗。那些规矩好学，嘱咐一回自然记住了……崇善两口子旁的都好，就是办事积粘。我这里什么没有？他们再周全，能把一家一当全搬进宫来？孩子来了就成了，眼下什么时候呢，先到了好先给太皇太后过目，回头再见了皇上，说话儿位分就定下了，倒不比混在秀女堆儿里，站在大日头底下叫人挑拣强？”
贵太妃是急性子，很多时候恨不得一口吃一个饼。这么多年的磨砺，万事都能缓和着来，唯独关乎娘家的事，便有些乱方寸。底下宫女将泡好的茉莉香片送上来，善嬷嬷呈上去，和声道：“这么的，奴才上御花园候着去，只要人一进承光门，即刻带来见主子。”
这厢话才说完，就听见外头有人回禀，说公爷家姑娘来了。贵太妃霍地站起身，门上竹帘挑起来，一个穿嘉陵水绿春绸衣的女孩儿从门上进来，见了她便蹲安，“奴才挼蓝，请贵太妃万福金安。”
贵太妃高兴了，忙叫人把姑娘搀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公府出来的孩子，作养得水润可人，那雪白的肉皮儿衬着鲜洁的衣裳，愈发水葱似的。贵太妃笑着携她坐下，从头发丝儿到手指头一并又检点了一回，发现确实无可挑拣，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你可还记得我？上回你额涅带你进宫来，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光景。”贵太妃笑道，“我人在宫里，家里孩子是不得亲近了，你今儿进宫来，真叫我高兴。”
挼蓝在座上欠了欠身道：“奴才那时候虽小，可见了贵太妃，就从未忘记过。家里阿玛额涅常提起您，说贵太妃荣耀了咱们全家，只是您身在宫里，咱们空有孝敬的心，也没法子侍奉左右。今儿奴才进来请贵太妃的安，临走阿玛嘱咐好几回，说一定代全家问贵太妃吉祥。倘或奴才有造化留在宫里，让奴才尽心伺候贵太妃，以报您对全家的恩典。”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一字一句口齿伶俐，贵太妃听了愈发满意。大家子出来的孩子，都是懂规矩知进退的，也或者是自家孩子更可心的缘故吧，贵太妃觉得挼蓝不比纳辛家的二姑娘逊色半分。撇开朝中局势的掣肘，她甚至认为他们家的孩子，比齐嘤鸣更适合当皇后。
可惜了，要委屈孩子，贵太妃笑得有些酸涩，但很快便又正了脸色，温煦道：“谢谢你阿玛一片心，我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哪里谈得上那些！咱们祁人家，家家的姑奶奶都是这样，没法子报效朝廷挣得功名，只盼着有福气进宫，也是给家里挣脸的方儿。我这辈儿，先帝爷不在了，往后不过如此，春吉里氏要保富贵万年，如今就靠你了。将来有了圣宠，才好继续光耀门楣，也不枉我今日费心操持一场。”
说罢看外头天光，将要到申时了，便转头吩咐善嬷嬷，“打发人上慈宁宫瞧瞧，老佛爷午睡起了没有。”
小太监领了命，一溜烟往外去了，贵太妃和自家侄女儿聊聊家常，又说起皇帝，“宇文氏定鼎江山这些年，从没出过埋汰的爷们儿，这个你见了就知道了。不过一国之君，脾气不像外头的随和，有道是天威难测……却也不必谨小慎微，吓得连步子都不敢迈，伺候起来更尽心就是了。”
进宫是为待嫁，这个各自心里都有数。挼蓝红着脸低下头，说起皇帝总不免叫人有些心慌。
很快小太监又进来复命，在门外扎地打了一千儿，“回主子话，老佛爷才起身，这会子正坐在西配殿前的荫凉里吃茶呢。”
“那正好，”贵太妃牵了挼蓝的手说，“这就过慈宁宫去吧。皇上是极孝顺的，只要太皇太后发了话，这事儿便定下了。”
于是一行人沿着夹道过去，从寿康宫到慈宁宫并不远，拐两个弯便到。她们迈进宫门的时候，太皇太后一眼便看见贵太妃身后跟着的姑娘，远远看着秀致出挑，知道是个美人胚子。
太皇太后爱女孩儿，她瞧完了，心里很踏实，觉得这么上佳的姑娘，八成能激发出嘤鸣的一点醋意来。结果转头瞧她，她眼里放光，竟比谁都兴致高昂。
贵太妃向太皇太后见了礼，便引身后的姑娘磕头，“这就是先头说起的，崇善家的四闺女，今年十六岁，闺名叫挼蓝。”
太皇太后笑着颔首，看姑娘上前来，恭恭敬敬跪下磕头，清朗的一条嗓子，说：“奴才春吉里氏挼蓝，恭请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说“伊立”，示意大蛾子把人搀起来。姑娘低头站着，太皇太后从上至下好好审视了一番，转头问嘤鸣：“挼蓝……这名字有出处没有？”
嘤鸣道：“奴才记得周邦彦有一首词，浅浅挼蓝轻蜡透，过尽冰霜，便与春争秀。”
太皇太后哦了声，“这个名字甚好，和姓氏正相配。春吉里氏汉姓春，这么说来便是叫春挼蓝？崇善到底是做学问的，光听名字就是一幅画儿。”说罢叫人送杌子来，笑道，“不必拘礼，一块儿坐下说话吧。”
嘤鸣可能真是个没心眼儿的，照理说外头又有新人进来，心里应该不是滋味儿，结果她倒好，笑眯眯坐在人家对面，脸上全无半点忌惮之色。春挼蓝呢，想必早就听说了她的存在，悄悄瞧了她一眼，唇角含着笑，也是一派安然的模样。
这时两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过来，每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都放着一盏茶，到了跟前一蹲安，显然是要她们敬献。
嘤鸣和挼蓝忙站起身来，嘤鸣很有成全的心，想着姑娘刚进宫的，给老佛爷敬茶的机会应当留给人家，自己便绕过来，预备捧茶献给贵太妃。
如今已经到了夏至的时节，天儿大大热起来，宫里一应换了凉盏子，清透的薄瓷，至多装着温茶罢了。可是嘤鸣触上去，那瓷杯却是滚烫的，烫得如同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一般。她心里打鼓，这会儿是撂手也不能了，只有咬着牙稳稳端着，稳稳放在贵太妃身旁的茶几上，并说：“天儿虽热，也不能贪凉。下头给敬献了热茶汤，贵太妃略让热气儿散一散再用吧。”
贵太妃不解，再去瞧挼蓝，她捧杯的手略一颤，杯里的热水溅出来一些，浇在了肉皮儿上，虽没烫得扔了杯子，可脸却大大红了起来。
贵太妃心里一凉，太皇太后依旧是笑吟吟的，单是这简单的一个回合，便已高下立现了。
两个人都忍着痛，嘤鸣掌心火辣辣的一片，挼蓝因茶汤洒了出来，手背渐渐浮肿，又不敢声张，只把袖子悄悄往下拽了拽。
当皇后，听着荣耀已极，就是个享福的名号，似乎什么人都能当。但真正坐上这个位置，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皇帝号令天下，皇后坐镇中宫，都要有泰山崩塌岿然不动的气度。像先头的热茶汤，对于这些公侯府邸长大的小姐来说，亲手去捧无异于上刑，要是沉不住气，洒了就得吃苦头，吃了苦头也得忍着。太皇太后出这个主意，不过是想让贵太妃明白，前朝牵制固然影响立后，但姑娘自身的行止更是择贤的关键。
这样的暗潮汹涌，一场交锋过后瞬间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皇太后道：“回头把皇帝请来用膳吧，前两天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今儿过慈宁宫来，好好滋补滋补，顺便见见外客。”
嘤鸣听见这么说，略把头低下了一点儿，她就怕太皇太后要点她的卯，派她去请皇帝。
结果头才低了一半，太皇太后就叫嘤鸣，“你过养心殿去，瞧瞧你主子这会儿得不得闲。要是不得闲，你且在那里等一等，回头随驾一道回来。”
唉，老太太拉媒的瘾儿又发作了，没有一刻不想着把她往御前凑。嘤鸣呢，因为大出殡这一路上得罪了皇帝好几回，这些账还都攒着没有清算，很怕落进他手里，被他一气儿整治死。可既然现在太皇太后钦点了，她也没法推脱，只得站起来蹲了安，领命往养心殿去了。
松格早在宫门上等着她了，见她来了便搀她出门，不留神碰着她的手，引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松格吓一跳，“您身上不舒服么？”
嘤鸣这时才张开双手，原来十根手指的指腹都鼓胀起来，连指纹都快看不清了。
松格像淋了雨的蛤蟆，颤声问：“这是怎么的了？”
嘤鸣笑了笑，“老佛爷考我和春姑娘，看谁更合适当皇后。”
松格听了直叹气儿：“皇后不好当。”
可不是么，嘤鸣也是一叹。宫里的考验，这种大概已经算是最轻的了，连热茶都端不稳，当什么皇后！她倒也不是算计着这个位分，纯粹是觉得泼出来的滚水更烫得厉害，那位春姑娘今儿刚进宫，就得了这么个下马威，也怪可怜的。

第42章 小暑（2）
她说人家可怜的时候, 松格龇牙咧嘴，“奴才觉得她不可怜，她一来就连累您陪她在老佛爷跟前比能耐, 要不是她，您能烫伤手吗？”
嘤鸣说：“这也不能怪人家。”该怪谁呢, 可能应该怪敏贵太妃吧！贵太妃这些年在宫里苦熬, 过的日子多没滋味儿, 她自己知道。她和皇太后是一辈儿的，太后当年虽不得宠, 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贵太妃呢，没得先帝青睐, 无儿无女无人撑腰, 之所以孜孜不倦在太皇太后跟前谏言, 要把家里的姑娘弄进宫来，想必还是出于对春吉里氏的栽培吧。在他们眼里，姑娘将来活得好不好不是顶要紧的, 要紧的是春家又出了一位主儿, 能保这个家族人前显贵，这就够了。
松格显得冷酷无情，“横竖谁害了我主子，谁就不是好人。”爱憎分明犹如怒目金刚。
嘤鸣托着一双爪子，惨然笑了笑。夏天的风也是热的, 吹在手指头上, 一阵辣辣地烧疼。
皇帝大多时候在养心殿, 嘤鸣来了好几回，也算熟门熟路。她进了遵义门，并不着急求见正主儿，先和御前的人打招呼。三庆正在滴水下鹄立，见了她，抱着拂尘挨过来，说：“姑娘来找万岁爷的吧？”边说边往前殿方向瞧了眼，压着声儿道，“主子今儿龙颜不悦，您回话的时候要留神，顺着点儿总没错。”
嘤鸣有些纳闷，“是为前朝的事儿？”
三庆含糊地一笑，“除了前朝的事儿，也没旁的叫主子生气了。”
嘤鸣心里有点发憷，“没听说是谁触了逆鳞吧？是不是我们家纳公爷？”
三庆忙摇头，“太监不能过问朝政，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不过您放心，您家公爷不干出头的事儿，主子爷就算生气，也不会顶生您阿玛的气。”
是啊，纳公爷是顺风倒的，不是顶生他的气，论资排辈儿，可能也够得上第二了。
嘤鸣叹了口气，进宫后才发现前朝的风向也关乎后宫。后妃们的命运同娘家关联极大，像那个被贬为答应的淑妃，到底是因为娘家父兄贪墨牵连了她，否则就算对皇后不恭，也不至于送到北五所看门去。自己呢，将来是吃饭还是喝粥，也瞧着纳公爷。只盼她阿玛别糊涂，再跟着瞎起哄，往后她在宫里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朝殿里瞧瞧，里头寂静无声，她扭头问三庆，“这会儿能进去吗？”
三庆说略等一等，“这会子还有章京在呢，等出来了您再进去。”
既然发着火，进去可能也得挨骂，还是过会子再说吧。她往西边看了眼，梅坞前养了一缸金鱼，碧清的水波，间或飘着一两朵浮萍。爪尖儿实在疼得厉害，她忍了忍，没忍住，慢慢蹭过去，把十根手指头全插进了水里。
一阵清凉，立时缓解了灼痛，嘤鸣长舒了一口气，面对三庆不解的目光，笑道：“天儿太热了，解解暑气。”
三庆不明白，这是什么解暑的妙方儿，心里琢磨着，这姑娘处处和旁人不一样，别人是后背鼻尖上沁汗，她是爪尖儿？那缸鱼万岁爷隔三差五要来喂食儿的，别最后被嘤姑娘齁死了，回头又炸庙。
可是他不敢说，都不是好惹的主儿，他只得抱着拂尘点点头。西晒腾挪过来，打在他凉帽的红缨子上，火烧似的。他才要换地方，就见门上章京耷拉着眼皮子出来了，于是他提点嘤姑娘：“主子爷议完事儿啦。”
嘤鸣不忙进去，手指头杵在水里很痛快，怕提起来又烧得慌。胳膊还留在鱼缸上方，身子往后仰了仰，见一切如常，便道：“老佛爷让我来请万岁爷过去用膳，横竖时候还早呢。”
缸里的几条鱼可能不明白这从天而降的东西是什么，老贴着她的手指头游动，轻轻地一触，很快又闪开了。嘤鸣起先还老实定住不动，后来也生出点促狭的小心思，手指头在水里搅动。正玩儿得高兴，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嗓音，十分不悦地问她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忙收回手蹲了个安，“奴才奉老佛爷懿旨，请万岁爷过慈宁宫用膳。老佛爷说今儿有客，请万岁爷过去见一见。”
能进宫做客的自然非比寻常，还让皇帝特意去见，几乎不用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每家每户，都千方百计把人塞进宫来，皇帝从刚开始的心有抵触，到现在的心无波澜，后宫多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无非是绿头牌的数量不同罢了。太皇太后让过去用膳，皇帝无法推脱，见臣子的行服不该穿去慈宁宫见太皇太后，便重回殿里更换，临走怕她先走，凉着声儿嘱咐：“朕有东西敬献皇祖母，皇祖母偏疼你，就由你送入慈宁宫吧。”
嘤鸣垂首道是，老老实实在台阶下等候，不多会儿见皇帝从次间出来，换了一件蟹青的箭衣，束淡墨的宝带。皇帝脾气很招恨，但不可否认皮囊很好，那素净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有种清正自重的味道。
这个二五眼爱打量人，皇帝已经习惯了。她瞧瞧他，他也百无聊赖地瞥了她一眼，芽绿的褂子石黄的镶滚，葡萄扣上挂碧玺十八子，这人对色彩的审美倒还算高雅，就是脑子里小九九太多，心眼儿也不好。皇帝目空一切式地调开了视线，待底下太监把锦盒搬出来交到她手上，便整整衣袖，走出了遵义门。
这锦盒里不知装的是什么，刚放下来时，嘤鸣的两条胳膊就不由一沉，少说也得一二十斤分量。和皇帝打交道，他几时便宜过你？其实嘤鸣还是很满足的，至少盒子上没扎针，已经算万幸了。
太阳落到了红墙后，天顶上遍布火烧云，这时候虽还热着，但比起来时好多了。皇帝大概也不耐烦坐舆了，不长的一段路，愿意自己走过去。
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太监们亦步亦趋跟着，自他落地起到现在，就从没一个人在这紫禁城行走过。先前的怒气早已消散了，眼下心平气和，必须慢慢地挪步，因为时间越长，二五眼手上的分量就越重。
皇帝自得地笑了笑，没人看得见他的笑容。他负着手道：“这是□□敬献的大利益金刚铃杵，是功德无边的法器，你要拿好了，倘或落下来，朕就杀你的头。”
皇帝擅长恐吓，嘤鸣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俯首帖耳道是。锦盒是长长的，需要她两条胳膊拗起来平托着，这样倒也好，手指就不用扣着了。只是肩头往下又酸又痛，皇帝存心磋磨时间，她心焦得慌，却也不好说什么。
“朕昨儿听说，你想上御前来？”皇帝忽然问，语气沉稳，颇有考量的意味。
嘤鸣哦了声，“这是老佛爷的意思，说主子跟前的人虽周到，但缺个可心的人。”顿了顿又加一句，“老佛爷觉得奴才是可心的人呐。”说完了自己也想笑，只不过手指头太疼了，才浮上嘴角的一点弧度，很快就被打散了。
皇帝琢磨那两个字，可心？学识渊博的皇帝已经不知道可心作何解了。如果她那种扮猪吃老虎的人能称为可心，这世上大概就没有真正温存的人了吧！
想起那枚印章，皇帝到现在还觉得憋屈。原本回銮驻跸的那晚想拿她过来问罪的，结果她又是生病又是醉酒，最后什么都没问成，就这么捂着鼻子过去了。皇帝是个记仇的人，一点小怨恨他能记上三年五载，这回连着被她挤兑了两回，此仇不报枉为人。他边走边思量，究竟应该怎么收拾她呢，她要上御前来，什么活儿适合她……
“御前不缺人，管事的有德禄，你来了很多余。”皇帝故作沉吟，“不过还有一个好事由，可以赏你，你知道是什么？”
嘤鸣心想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好，必定不是真的好，可她得识趣儿，万岁爷指派的，就算不好也是好的。于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语气来，笑道：“奴才先谢过万岁爷恩典，不过奴才手脚粗蠢，怕伺候不好，惹万岁爷生气。”
“那倒不至于。”皇帝负手道，“敬事房每日晚膳时候要呈膳牌，往年都是太监送进来的，朕瞧了一点兴致都没有。倘或你要来御前伺候，顶了这个差事就成了，毕竟你是老佛爷看重的人，这件事轻省，不累人。”
嘤鸣一阵沮丧，心说真是缺德到家了，太监敬献膳牌都得顶着银盘膝行进来，她又不是太监，让她干这事由，这是打算埋汰人呢。
嘤鸣气红了脸，心头一口气憋着，横竖不得纾解。要呲打他，忌讳他是主子，说话还是得缓和着来，便顺了气儿道：“万岁爷这么疼奴才，奴才心里有数。可奴才还是个姑娘呢，万岁爷御幸的事儿让奴才办，奴才不大好意思。您说看见太监送膳牌没兴致，那您看见奴才就有奔头么？不能吧！”
这话把皇帝彻底说愣了，心里忽然鼓声大作，仿佛某种天机被她窥破了，顿时让他无所适从起来。他有些着恼，不明白一个女孩儿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自己确实是为了恶心她，就算他不翻牌子，每天让她明白后宫有多少女人等着他御幸，也是对她的报复。结果她倒好，以守为攻抓他话里的漏洞，皇帝觉得帝王威仪受到了挑衅，这个不要命的东西，真打算拿脖子试刀了。
“怎么不能？”皇帝转过身来，正想同她抬杠，见她摊着两只手，爪尖红红的，似乎是被烫伤了。
难怪先前把手泡在鱼缸里，宫里当差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损害……他看了一眼，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本想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临了还是忍住了。
“小富。”皇帝扬声唤。
小富快步上前来，呵腰道：“奴才在。”可万岁爷什么都没说，不过递了个眼色而已，他立时便会意了，冲嘤姑娘笑道，“法器怪沉的，姑娘换换手，我来替姑娘搬吧。”
嘤鸣是求之不得，交给小富之后手还在哆嗦着。无论如何，皇帝总算没坏到根儿上，最后让小富来搭把手，她还是有些感激他的。
细想想，其实很可笑，进宫时候越长，心气儿就越弱。坑她的是他，中途放了她一马，她居然还能对他心怀感激，可见这皇权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人要发疯了。
皇帝呢，大有好事不留名的慷慨做派，一拂衣襟，大步流星进了慈宁门。
慈宁宫一干人等早在廊下候着了，见皇帝来了，纷纷肃容行礼。他从中路过去，远远就看见里间有人出来，瞧衣着打扮不像宫女子。头一回见驾必要叩拜，那纤细的身子伏下去，跪在门前轻声细语道：“奴才春吉里氏，恭请皇上圣安。”
春吉里氏，敏贵太妃的娘家人。皇帝说“伊立”，那姑娘直起身来，工细白净的一张脸，和后宫嫔妃相比不算逊色。皇帝问：“你是崇善家的？”
挼蓝道是，“奴才阿玛正是崇善。”
比起当初纳辛的闺女入宫时，这已算大大的赏脸了，至少还问了一句话。隔窗看着的敏贵太妃心满意足，料定皇帝是不反感的，便收回视线，脸上涌起了气定神闲的笑。
吃席吧，还像上回似的，将来都是一家人，不必拘什么礼。皇帝和太皇太后用一桌，挼蓝跟着贵太妃，嘤鸣自然和太后在一起。太后下半晌没在慈宁宫，后来才接了太皇太后的召见，叫夜里一道用膳。太皇太后对两位姑娘的考验她也听说了，不好明目张胆地瞧她手上怎么样了，一味叫侍膳的太监给嘤鸣布菜。只是她也纳闷，这孩子就没有半点好胜的心吗？人都到了眼巴前了，她还是一脸笑模样，倘或不是对皇帝不上心，就是压根儿没把春家的姑娘放在眼里吧。
太皇太后那厢和新来的姑娘话家常，从老一辈儿的姑太太说到小一辈儿的姑奶奶。朝中亲贵大臣们，哪家都和帝王家有姻亲方面的联系，往上倒几辈，免不了“哦，原来是她”。
她们说得热闹，皇帝还是淡淡的模样，点灯熬油陪了半个时辰，便借口政务繁忙，要回养心殿去了。
太皇太后又是那句，“嘤鸣……”
嘤鸣道是，心里直叹气，这回不是来了新人吗，怎么又是她呢。本以为送到殿前就行了，可太皇太后发了恩旨：“时候也不早了，回头不必过来，直回头所就成了。”
强颜欢笑，真是强颜欢笑，想起那晚罚在西墙根儿顶砚台，也是这样情形，她就愈发感到瘆得慌。但旨意不能违抗，只得领命引皇帝出来。才到门上，鹊印送了一盏羊角灯过来，嘤鸣稀里糊涂接了，才听鹊印道：“老佛爷打发御前的人先回去了，说叫姑娘亲送万岁爷。我这儿正好也有件事儿麻烦松格姑娘，过会子再让她过去接您。”
这算什么事儿呢，所有人都打发干净了，只剩她和皇帝？老佛爷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真是煞费苦心。嘤鸣这回是笑也笑不出来了，一脸肃穆地回身，把灯笼放得更低些，小心翼翼道：“万岁爷留神脚下。”
皇帝对太皇太后的安排自然也没有二话，那个糊涂丫头在前面引路，他便随她穿过殿前的广场。起初远近都有人的，等出了大宫门，夹道里便是真正肃静得只有他们俩了。她在前面走着，灯笼圈口一片温暖的光打在她耳畔，泪滴一样的冰种小坠子，在纤细的半边脖颈上投下水波一样漾动的光。

第43章 小暑（3）
天上月色皎皎，夹道里晕染了一层淡淡的蓝。那橘色的小小的羊角灯, 只有碗大的一点亮, 慢慢向前移动, 照出墁砖参差排列的轨迹，还有那个提灯人的, 不屈又倔强的后脑勺。
真的，皇帝现在看见她的后脑勺，眼前就立刻浮现起那张阳奉阴违的脸。大概因为后脑勺看得太多的缘故, 如果现在并排站上一排让他挑选, 他应当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多奇怪，一个极具标志性的后脑勺，其实要说特别，也没有什么特别，但因为长在齐嘤鸣身上, 就格外让人印象深刻。
几番较量还能坚强反抗的, 皇帝在朝堂上都很少遇到，更别说后宫了, 这是独一份儿。有时恨得牙根儿痒痒，想宰了她, 但又因前朝的牵制不能把她怎么样。就是这种看不惯又不得不忍耐，头一次让他有静下心来琢磨坑人的决心。当然她的反抗常让他火冒三丈, 但他知道再恼火也不能认真, 因为一旦认真, 她就没有小命继续玩下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 她是皇帝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工具，有时候睥睨万物的人生，吃两回瘪既新奇又有趣。所以皇帝并不真的多讨厌她，比起后宫那些娇滴滴，只会奉承卖乖的女人来，她简直是个铁蒺藜一样的存在，浑身长刺，不容忽视。
“齐嘤鸣。”皇帝叫了她一声，“那枚万国威宁究竟是谁的手笔？”
嘤鸣听见皇帝叫她名字本想回头的，但他的后半句话一出，她立马把脑袋装回了原位，“万岁爷的话，奴才不明白。”
皇帝知道她会这么应对，也不着急，边走边道：“眼下没有第三个人，你就不必同朕装样儿了。私造玺印是杀头的大罪，你不知道么？”
嘤鸣想了想道：“奴才没有私造玺印，如果万岁爷指的是那枚印章……那枚印和真印有多处不同，是奴才拿来练手的玩意儿，没想到万岁爷竟当真了。”她一句一顿斟酌着说，“万岁爷要是打算以私造玺印的罪来处置奴才，奴才是不会认罪的，因为万岁爷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这印是我的，那枚印不是一直在万岁爷手里吗，和奴才有什么相干！”
看看，果然在这里等着呢，赌的就是这事儿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假印原本在人家身上揣着，他要是不派人去摸，自然也没有后面的自讨没趣，这叫愿者上钩。
不过那句“奴才是不会认罪的”，可见这人有多嚣张。皇帝气得咬牙，忽然顿下来不走了，那个二五眼自个儿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身后的人跟丢了，忙停下回头看。
灯笼圈口的光从下方照上去，鼻子以上黑洞洞的，毫无美感。她说：“万岁爷，您怎么了？您想一个人回去吗？”
皇帝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知道她不情愿送他回养心殿，做梦都盼着他松口说想一个人回去吧！其实一个人回去没什么，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还能走丢了不成？可她越是这么引导他，他越不能如她的愿。
皇帝负着手，重又往前慢慢腾挪，“朕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你。”
如此直言不讳，让嘤鸣觉得有些惶恐，“奴才草芥子一样的人，怎么敢劳万岁爷费心琢磨呢。前头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吧，耿耿于怀也没什么意思，您说呢？”
所以是一个占了便宜的，来劝慰一个吃了暗亏的，说算了吧，做人心胸要开阔，是这个意思吧？
皇帝觉得这人有些鲜廉寡耻，不过再一想，过于计较确实会把这颗草芥子碾碎，她的生存，不过是靠他指头缝儿里那么一丝间隙罢了，捂得太紧了，她过不去，底下就玩儿不成了。
皇帝又有主意了，说：“朕脚疼。”
嘤鸣回头看了眼，现在都能看见慈宁宫大门呢，才走了几步而已，怎么就脚疼了！
“那怎么办呢。”她说，“要不然您略等等，奴才回去传舆，再来接您。”
皇帝哼了声，“你想让朕一个人站在夹道里等着？”
“您要是怕黑，奴才可以把灯留给您。”她十分体贴地说，“奴才眼睛好，能摸黑回去叫人。”
可皇帝并不接受她的提议，九五之尊自己挑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况且他并不是真的脚疼，不过是想刁难她一下罢了，皇帝说不成，“你奉命伺候，自己跑了是什么道理？”
这下子嘤鸣没法子了，心说你靦着老脸，不会是想让我背你吧！就你这模样，站在三丈以内能把人冻哆嗦了，你还想上身呢，真当人好欺负？
于是就僵持着，她低头思量，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没有一回能消停，见了她就想摆布她。他讨厌她是纳辛的闺女，讨厌薛尚章到这个时候还想让自己人霸占他的后位；可她呢，她也讨厌他目空一切的鬼样子，蛮不讲理的狗脾气。还有他们一家老小害死了深知的仇，若非怕给薛齐两家招祸，她早就尥蹶子不干了。
皇帝享受她束手无策的难受劲儿，他就这么站着，抬头望望月，“今儿是十五……”
嘤鸣的郁气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她不待见皇帝，也不待见月亮，“今晚的月色可真难看。”
皇帝愠怒地把视线调到她脸上，“你的眼睛要是用不上，回头就抠了吧，放在你身上也是糟蹋。”
这下嘤鸣不敢发牢骚了，动不动就要抠人眼睛，这是第二回 了。她叹了口气，低头瞧瞧皇帝的鞋，“万岁爷，好好的怎么会脚疼呢？是鞋不合适，还是长鸡眼了？”
皇帝脸上一僵，“你又在胡说什么？”
然后嘤鸣就不说话了，把羊角灯放在足边，就那么掖着手，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见她不作为，又有些恼火，她不是应该说“万岁爷，奴才来背您”的吗。她一个女人，皇帝自然不会当真要她背，可是态度很重要，可惜她连这种与人为奴的自觉都没有。
“朕但凡火气大一点儿，你这会子就该人头落地了。”皇帝寒声道，“你就是这么伺候的？”
嘤鸣抬起眼，一脸茫然，“奴才什么都没干。”
就是没干才可恨呢，皇帝看着这张脸，两眼火星子四溅。忽然发现她呆愣愣的样子很有趣，嗳了声说：“齐嘤鸣，朕御赐你一个新名字，叫懵鹅，你觉得怎么样？”
嘤鸣自然是气得不轻，这皇帝的脑仁儿大概只有核桃大小吧，给人起绰号的事儿他们七八岁就玩儿剩了，他这会子还拿这个来恶心人呢！
她眨了眨眼，“老佛爷说，奴才将来要给您当皇后的，懵鹅皇后，您觉得怎么样？”
这下皇帝噎住了，半晌转过身去，嘟囔了句：“谁答应让你当皇后了！”
这件事彼此都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到最后只有认命。嘤鸣说：“您没答应，那带奴才上地宫里认地方做什么？奴才从没见过您这样表决心的，还没怎么样呢，您就要和奴才‘死同穴’了。”
论斗嘴的功夫，皇帝在她面前永远不是个儿。只是说完了，彼此都发现将来这个自己讨厌的人，要和自己生死相随，那种感觉确实不怎么让人受用。
皇帝的脚终于不疼了，他举步往前走，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嘤鸣顿了顿，还是快步追上去给他照道儿，这一路因为没有御前的人围拱，皇帝现在给她的感觉，不过是个发不了威的普通男人罢了。再往前是隆宗门了，近门的围房是军机处，外头站班的太监远远见了皇帝，啪地一声打袖行礼。不一会儿里头章京出来了，冠服端严的臣工们打千儿迎驾，嘤鸣转头瞧了一眼，这时的皇帝威严持重，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
“不必再送了。”他说，声线冷漠，“朕要入军机处议事，你回去吧。”
嘤鸣道是，微微呵腰，恭送他进了军机值房。
到这会儿她才又抬头看月亮，其实月色挺好的，皇帝不在，才能体现出这静夜的美来。
往回走，走了不多远就见松格匆匆忙忙赶过来，接了她手里的羊角灯，问：“主子，您眼下手还疼吗？”
嘤鸣说不疼了，只是十个指腹对捏上去，表皮有种硬邦邦的感觉。
不必去慈宁宫，她们从宫门前的夹道里穿过去，直回了头所殿。进屋后在灯下就光看，爪尖上的皮肤像是都绷直了，连指纹都变得很浅淡。松格还是给她上了一层药，边涂边说：“那位春姑娘随贵太妃回寿康宫了，料着明儿会有晋封的恩旨吧。”
嘤鸣嗯了声，“她先头烫得比我严重，回头怕是要起水泡了。”
松格完全不在意人家伤得怎样，絮絮说：“老佛爷还是偏疼主子的，瞧着春家和贵太妃才留春姑娘在宫里，她要是先晋了位，倒也好。”
嫔妃的册封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了不得往娘家赏点子东西，位分一定，寝宫一分派就是了。她家主子呢，迟迟没有旨意下来，是因为皇后的册立关乎社稷，规矩太多，礼仪太复杂，宫里要预备，也得花上好大一番力气。
横竖是不着急的，太皇太后那头不单要瞧两个人能不能过到一会儿去，更要紧的是瞧前朝动向。纳辛照旧和着稀泥，薛尚章照旧紧扣六旗不撒手，彼此都僵持着，因此封后的诏书暂且也下不来。
下不来好，嘤鸣觉得这样更自在些，有时候还在盼着，万一有出宫的一天呢……
第二天春吉里氏的册封诏书从御前发了出来，奉太皇太后懿旨，封春挼蓝为贵妃，赐居承乾宫。
旨意下来的时候，松格惶惶看着她主子，“贵妃……”
上来便册封贵妃，分明是破格了，这种晋封法儿，是对皇后的极大威胁。
嘤鸣还坐在窗前做她的针线，松格忧心忡忡，她半点也没往心里去。朝堂争斗波及后宫，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崇善和纳辛同是公侯，纳辛左右摇摆的时候，崇善正一门心思替皇帝分忧，替朝廷修河堤、筑海防。
贵太妃带着内侄女来慈宁宫谢恩了，新封的贵妃意气风发，再华美的衣裳，也赛不过她脸上的一团喜气。
谁能想到会一步登天呢，原本晋位也得按规矩来，王大臣和将军的女儿进宫封妃，以下官员的女儿大多是嫔和贵人。照着昨儿太皇太后考验的结果，贵太妃当时其实是很泄气的，她以为最多不过封妃罢了，皇后之位是想都不要去想。谁知皇恩浩荡，一气儿就封了贵妃，这样的恩典，可不得好好磕个头嘛。
春贵妃从门上进来，一步一安，直到太皇太后宝座前。然后跪下，两手在前额交叠，深深泥首下去。这种见礼的分寸想必已经操练过很多遍了，头上络子绝无半点摇摆，不说太皇太后，连嘤鸣瞧着都很熨帖。
太皇太后叫免礼，贵妃又给太后磕了头，太后笑得像个菩萨，“往后好好伺候主子。”
在太后看来，再高的位分也是妾，在她眼里不足挂齿。她更有心思去留意嘤鸣的反应，不知这么大的祸患杀到跟前了，那丫头有什么主张。结果看下来，和昨儿没有任何差别，她还笑着呢，那神情，仿佛她娶儿媳妇般受用。
太后没辙了，瞧了瞧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忙于赏赐新贵妃，也没朝这头看一眼。
嘤鸣不急，但消息传到宫外，纳公爷一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福晋问管事的，“究竟怎么个说法儿？”
管事的回禀：“董太监传话出来，确实是定了崇善家的四姑娘当贵妃，诏书都下了。这会子宫里赏赉到了门上，春家门槛都快给踩平了。”
侧福晋坐在圈椅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纳公爷看看福晋，又看看侧福晋，原本和红颜知己的人约黄昏后也忘了，在厅堂里一蹦三尺高，“这是拿我纳辛当猴儿耍呢？姑娘好好订了亲的，硬讨进宫去，原想能当娘娘，也就不计较了，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先皇后都下了葬了，是该有个说法儿了，嘿，我们姑娘还没册封呢，倒先晋了崇善的闺女，这是恶心谁呢？我就该进宫去问问，我们家姑娘他们还要不要，不要趁早还回来，我们齐家宁愿养老姑娘，也不给他宇文家！”
福晋听着纳公爷的大嗓门儿，脑子都快炸了，“我的爷，您小点儿声吧，他们要是乐意让嘤儿回来，还用得着这么费心点拨？”
福晋是家里的军师，毕竟大学士家小姐出身，想事儿格外周全。她摇着扇子道：“咱们家里着急，我料着嘤儿是不着急的，她知道这会子着急没用，全得看阿玛的。”
纳公爷定眼瞧她，“看我的？”先头还一团气呢，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毕竟当了几十年的辅政大臣，纳公爷怎么能不知道宫里的意思呢。嘤鸣进宫是薛家促成的，宫里虽依着薛尚章的心思行了事，但接下来拍不拍板得看薛尚章的行动。纳公爷觉得自己的窝囊之处就在于他们斗法，拿他的闺女当枪使，要不是嘤鸣脑子活，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没了，还当皇后呢！可人既进去了，出是出不来了，要当就当最大的，当个妃嫔埋没了他闺女的人才，纳公爷就是这么想的。
“我得上薛家一趟。”纳公爷抄起了桌上的扇子，“得和薛尚章好好议一议这事儿。”
他刚要出门，被福晋叫住了，“议什么？叫他把手上六旗拿出来，派往萨里甘河平乱？”
纳公爷一怔，站住了脚，知道这事儿他们两头都不肯吃亏。薛尚章把干闺女送进宫，不过是想将来万一有点什么，孩子在位上，也是一重保障。可要是为了这重遥远的保障放弃目前手上的实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宫里为什么把嘤儿接去？还不是看着爷！与其讨好薛尚章，不如拉拢您，这笔账您会不会算？”福晋站起身道，“都到这个裉节儿上了，咱们不保自己，谁保你？这回册封了贵妃，宫里的眼睛就瞧着您呢，瞧您晓不晓事儿，瞧您还和不和薛尚章穿一条裤子。”
纳公爷中庸了这么些年，一向是吃人吃剩的，稳当要紧。这回姑奶奶在宫里，眼看要给人架在火上烤了，他觉得不成了，无论如何该雄起一回，至少先把姑娘扶上皇后的宝座再说。

第44章 小暑（4）
官场上混迹了几十年的油子, 谁的手上没有几个过命交情的朋友？纳公爷虽然做官不怎么样, 但是他很够哥们儿义气, 八大胡同都能带着一块儿逛的同僚, 友谊绝对超越酒肉朋友的范畴。户部的、吏部的、兵部的、翰林院的，纳公爷可说交友无数。薛尚章是靠着军功打下了一片基业, 他不是, 他靠吃花酒、打茶围和诸位高官王大臣们交朋友。大英律例明文规定, 官员不得宿妓嫖娼, 但这都是明面儿上需要遵守的条例。私底下呢，有几个爷们儿是干净的？家里花儿哪怕是从菩萨净瓶里摘下来的，也有腻味的时候。纳公爷热衷于牵线搭桥, 碰上督察院突击的检查，他还能帮着打掩护。违律偷腥得逞后那种快乐, 远比俯首帖耳听人支使强多了，因此论起人脉来，纳公爷称第二, 没人敢称第一。
人脉一广, 就便于行事。皇帝近来正为赋税的事困扰，薛尚章使人下绊子，把户部的账目弄得一团糟, 纳公爷就打算从这上头下手，先把皇帝亟待解决的事儿解决了, 也算立了头一件功劳。
不久的将来终会走马上任的国丈爷, 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计划。六部官员他都熟, 户部尚书是薛尚章的门生，因为与薛尚章关系太铁，几乎没有突破的可能。那除了尚书，还有能下手的没有？当然有，侍郎能与之分庭抗礼，可纳公爷和侍郎交情平平，于是让郎中打听明白侍郎常喝花酒的地界儿，买通那家的鸨儿，把侍郎带进了一个从未进过的包间。
水灵清嫩的姑娘，自然深得老江湖的喜欢，人家正情热时，纳公爷闯了进去，一巴掌扇在姑娘脸上，“好下贱东西，白疼了你！”
欢场上也是讲规矩的，开了脸的红倌人跟谁都是跟，这种刚梳拢①的却不一样，一般被人长期包下再不接客，谁走错屋子，谁就犯了大忌讳。
侍郎一看，“哎呀，齐中堂。”
纳公爷迟迟回过眼来，“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
于是大事化了，结下了交情，虽然带了点胁迫的味道，但总比闹起来好。纳公爷拿到了那本真账直上御前，十分虔诚地对皇帝说：“奴才愿为主子分忧。”
皇帝修长的手指翻动账册，一方面对薛尚章之流更深恶痛绝，一方面头一次对纳辛有了真诚的好脸色。
“齐大人这回功不可没。”皇帝笑了笑，“竟出乎了朕的预料。”
纳公爷诚惶诚恐的模样，小心翼翼道：“这本是奴才分内，主子说出乎意料，实在让奴才汗颜。想是奴才往常还做得不够，未能为主子排忧解难，往后奴才定要殚精竭虑，以报主子恩典。”
皇帝很称意，但也未让他起身。纳公爷在脚踏前跪着，皇帝在南窗宝座上坐着。君臣相隔不过五六尺的距离，皇帝微微倾前身子，和煦道：“你难得立一回功，不借此机会讨要恩赏么？”
纳辛脑袋摇得响铃一样，“为主子办事，哪里敢讨要什么恩赏。只是我那闺女……就是齐嘤鸣，她还在主子宫里伺候呢。臣没有旁的想头儿，只求她犯糊涂的时候，主子能法外开恩姑息她，就是对臣最大的恩典了。”
皇帝哦了声，心说糊涂她爹并不糊涂，其实一点就透。以前不过是拿着俸禄蒙事儿混日子，朝廷好赖都不和他相干。如今闺女进了宫，迟迟不见有下文，他也开始着急了。一着急，头子就活，无论是从哪儿弄来的账册，横竖这回是表明了立场，要当主子的好奴才了。
“你放心，朕很疼她，过两天要招她到跟前来。朕的日常起居都得先让她明白，她到底和别人不同些，这会子先不忙，你和家里都可放心。”皇帝说罢，似乎才想起齐大人还跪着呢，便抬了抬手，“伊立吧。”
皇帝虽没有完全点破，那句和别人不同些，就已经给纳公爷吃了定心丸。纳公爷长出一口气，起身谢了恩，皇帝赐座，他在杌子上坐着，又颠来倒去，一字一句琢磨起皇帝的用意来。
皇帝的视线落在册子上，唇角的笑渐渐退去了，神情也变得越来越肃穆，最后一哂：“没想到户部竟也有阴阳册子，这些管钱粮的人，到哪里都忘不了做假账。”
纳公爷的屁股往前挪了挪，“主子明鉴，户部古往今来从不缺这号人。先头英宗皇帝时候，配享太庙的老福爷，封疆大吏多年征战，那是何等英雄人物，回了京照旧叫户部小吏敲竹杠，拿了三万银子出来打点。这三万银子，在户部来说不过腥腥嘴而已，不算多大的甜头。”
皇帝哼笑，“怪道呢，如今连朕也敢糊弄，这帮官员是只恨没长那么大的嘴，否则朕的江山他们也敢吞。”
纳公爷呵了呵腰，“主子是圣主明君，一切自有决断。奴才在外头行事，看见的污秽比主子多，臣愿做那把筛子，把臭鱼烂虾都替主子淘澄喽，还主子一个干干净净的鱼塘。”
纳公爷说了一口漂亮话，把皇帝奉承得十分舒爽。回家之后他把官帽一丢，告诉福晋和侧福晋：“这回八成有谱啦，皇上跟前我表明了心迹，这要是再不待见我闺女，那就把孩子还回来吧，咱们不干了。”
侧福晋说：“阿弥陀佛，那就好。咱们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天命吧。”
福晋虽然也庆幸，但对纳公爷的手段很是不齿，“那个呼和勒也是个没出息的，叫人设局做了仙人跳，这会子八成在家哭呢。”
“哭什么。”纳公爷说，“我和他下过保，在皇上跟前就说是他弃暗投明交出的账册子。我总不好告诉皇上，我在八大胡同给他下了套，那不是把我自己也给填进去了！”
结果他说完，福晋和侧福晋都斜着眼睛瞧他。纳公爷发现自己失言了，忙端起杯子连喝了两海，讪笑着说：“唉，天儿越来越热了，今年的冰敬也该到了……”
天儿是热，大太阳照得满世界泛白光，连那假山石头都像上了层油蜡似的。福晋转头望向槛窗外，喃喃说：“您得琢磨琢磨，怎么应付薛中堂了。”
纳辛愣住了，先头大刀阔斧确实痛快，痛快完了事儿也该上门了。关于薛尚章，自己这些年跟着他起哄，好处得了不少，烂账也是一屁股。薛家为什么能把他纳辛的闺女送进宫呢，还是仗着两家捆绑得紧，薛尚章干的破事儿总有他一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他想脱身出来，哪儿那么容易！
纳公爷沉沉叹了口气，“他能把闺女屈死在那口大染缸里，我不能。我那闺女才十八，大好的年华，她得风风光光当皇后。”他一拍膝头站起身，抄起帽子扣在脑袋上，也不交代一声，大步流星走出了家门。
上薛家去，好好聊聊。
纳公爷到时，薛尚章正和几个儿子说事儿，听见门房上通报，把儿子打发了，让门上把人请进来。
纳公爷见了他就开门见山，“崇善家的姑娘封了贵妃，您听说没有？”
薛公爷的消息当然是一等灵通的，点头道听说了。
“您明白是什么意思吗？”纳公爷在圈椅里坐下来，两眼直勾勾盯着他，“将之兄，咱们孩子光在宫里伺候太皇太后不是事儿啊，眼下人家都当上贵妃了，这不是明摆着给咱们下马威吗。”
薛公爷一双眼睛像鹰似的，他瞧着谁，就有一股子把人心肝挖出来的狠劲儿，“所以你把税赋册子送给了小皇帝，就是为了保你闺女当上皇后？”
纳公爷噎了一下，说实话他是有些畏惧薛尚章的，这回明目张胆和他作对，完全是出于拳拳爱女之心。薛尚章看着他，他觉得肝儿颤，原本理直气壮的嗓门也瞬间萎顿下来，怏怏道：“咱们一块儿和皇上对着干，到底不是方儿，何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么着也有个转圜。咱们都有姑娘，嘤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如今姐儿俩先后都进了宫，先头娘娘走了，嘤儿还得活下去不是？她进去了，得稳坐后位才能保咱们两家，光在慈宁宫当使唤丫头也不是事儿啊。”
本以为薛尚章会勃然大怒的，没想到他最后不过一笑，“ 你说得很是，总得让让步，才能让宫里瞧见咱们的诚意。户部的乱账本就是成心下的绊子，没有这一道，这会子几双眼睛就全盯着我那六旗人马了。横竖嘤儿是必要当皇后的，要紧时候就算损失一旗人马，也得把她送上去。我的深知没了，嘤鸣是我干闺女，我拿她当自己亲闺女。咱们的孩子只要在那个位分上，将来好歹是一重保障。咱们兄弟，谁也绕不开谁，户部的事儿这回就算了，再有下回，闹起来谁也得不着好处。”
纳公爷看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只觉魂儿从七窍都飞出去了，到这会子才为先前一拍脑袋的决定感到后怕。他诺诺答应了，从薛家出来还有些发晕，路过清水胡同找见了红颜知己，好好排解了一通，将到太阳下山，才回过神儿来。
宫里也掌灯了，一排排的宫灯升到檐下，小太监两两一班，站在暖阁的大玻璃底下上窗户。
太皇太后和太后用过了酒膳，点了两个小戏儿唱昆曲。也不是多爱听那曲子，不过就是孀居生活乏味，宫里有时候静得人心慌，有了低吟浅唱，就有短暂的热闹，像冬天拿果子熏屋子似的，这些小曲儿也有同样的功效。
太皇太后歪在座儿上，慢吞吞拿手指头叩击引枕，跟着抑扬顿挫的调门打拍子。皇太后意兴阑珊，看见嘤鸣在外间走动，招她进来说话，“这会子要回头所了？”
嘤鸣笑着说不呢，“奴才等老佛爷歇下了再回去，横竖夜里没什么事儿。”
太后点了点头，有意无意地和太皇太后说起春贵妃，“挼蓝想是很得皇帝宠爱，听说昨儿皇帝上承乾宫瞧了一回，还赏了好些东西。”
太皇太后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对她来说翻谁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诞下皇嗣来。
当然，很快这个矛头又转向了嘤鸣，“春贵妃得宠，你心里头难受么？”
嘤鸣愣了一下，说不难受怕是不成的，两位主子又该叹气了。于是眉心轻轻浮起了一点哀愁，这点哀愁夹带在笑意里，忧伤得恰到好处。
“奴才不知道该怎么回老佛爷的话，贵妃娘娘既然晋了位，主子厚待她是应当的，奴才不敢难受。”
不敢难受？那就是很难受，却不得不憋着的意思吧？太后来了精神，“你大度自然是好的，可心里头一潭死水，岂不要当姑子去了么！那个春吉里氏是才入宫的，既然封了贵妃，总要成全她的脸面，这也是没法子。先头孝慧皇后永安，我就瞧出来你和皇帝都有这心思，不过碍于孝慧皇后，难免有些顾虑罢了。”
这皇太后简直就是剖析人心的高手，嘤鸣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赔笑。
太皇太后也笑吟吟的，说不容易，“你这孩子，心思藏得深，这么着好也不好。你常在咱们跟前，什么话不能和我们说呢，今儿不问你，只怕你自己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去。”一面说，一面转头对太后道，“有件事儿我琢磨了两天了，大婚事宜怎么操办才好？我瞧人就别出去了吧，家里头送迎倒麻烦。”
皇太后听了笑道：“老佛爷这是不愿意把人放出去，身边呆惯了，离了一时一刻都不放心。”
“倒也不是。我是想着，如今把人留在我跟前，像我这老婆子没有成全之心似的。明儿吧，”太皇太后高兴地一抚掌，“明儿等皇帝来请安，我再和他好好细说。”
嘤鸣顿时脑子里嗡嗡作响，太皇太后要和皇帝细说什么，是她控制不了的。她开始后悔，不该顺着她们的意思说话，这会儿补救也来不及了，回去惴惴不安过了一夜。第二天乌眉灶眼地进了慈宁宫，皇帝来时她连头都没敢抬，老老实实侍立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进墙上的轿瓶里去。
皇帝请过安，陪着太皇太后说会子话，朝堂上的，大臣家里的事儿都有。起先还好，太皇太后也是一笑一乐，半道上忽然看向了嘤鸣，“姑娘昨儿不高兴了，皇帝猜猜是怎么回事儿。”
嘤鸣只觉脸上汗毛都竖了起来，腿颤身摇简直要站不住。
皇帝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嘴里还应太皇太后，“孙儿不知道。”
太皇太后笑着说：“还不是因你抬举贵妃么，嘤鸣心里不受用了。毕竟是女孩儿，这上头有些小心思，也不能怪她。咱们宫里是这么的，和外头家子不一样，往后得慢慢习惯才好。”
皇帝呢，面上虽然平淡，心里却像滚水沸腾起来，一面疑惑，一面七上八下。
她怎么能为这事儿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他厚待谁，翻谁的牌子，都和她不相干的，她有什么道理不高兴？难道……她心里偷着喜欢他？瞧瞧那面如死灰，是吃味吃过了头的症状吗？她真的喜欢他？
皇帝胡乱思忖着，脑子里全没了章程。心头大跳起来，越想越慌乱，手里的杯子原本好好端着，一瞬杯里荡起涟漪，竟连拿都拿不稳了。他慌忙把杯子放回炕几上，勉强定住心神才道：“我……朕，朕是瞧着崇善治水有功，是……是瞧着皇考敏贵妃的面子……”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的模样，一时也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皇帝六岁践祚，即便是年幼时在朝堂上面对权臣也从未有过一丝胆怯，这回为了女孩儿的小性子，竟慌得手足无措了？
太皇太后看看皇帝，又看看嘤鸣，这两个人一个蔫头耷脑，一个六神无主，真是一幅奇怪的场面。想是小儿女各怀心事吧，太皇太后也乐得成全，笑呵呵道：“我这头没什么可伺候的了，今儿起嘤鸣就上御前去吧。皇帝，回头就把人带走！带走！”

第45章 小暑（5）
嘤鸣真的就这么被带走了, 像被人伢子售卖的可怜人儿, 失魂落魄地跟皇帝走出了慈宁门, 大太阳照在脑门上火辣辣的，都不知道躲了。
皇帝高高坐在肩舆上，她就在右侧随舆行走，眼梢能瞥见小两把上垂挂的朱红的络子，却竟不敢低头看她一眼。他还处在梦境一般的困惑里, 太皇太后的话让他无法消化，他以为这个二五眼会长期纠结于薛深知的死, 对他和整个后宫都充满敌意，没想到今天意外得知她的心事, 这让皇帝摸不着头脑之余，又有一点游丝般的欣喜。
至于欣喜什么，他觉得没有必要深究, 横竖他一向遵从自己的内心。他只是好奇,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是在去巩华城的路上？还是上回醉酒留在大帐过夜的那晚？当时其实他们睡得相距不远，也许自己安置后她也来偷偷看过他。皇帝自问自身条件无可挑剔，春秋鼎盛的年纪，站上了无人可以企及的高峰，手握苍生睥睨天下, 且又有一副朗朗好相貌, 她确实没有理由不喜欢他啊。
不过女人总爱肚子里打官司, 那天他们一同走在夹道里, 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她为什么不向他吐露心事呢。如果她说，虽然他也许不情愿，但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还是会勉为其难的。只要她说，眼下可能又是另一种境况，毕竟她是要当皇后的人，他自然一切以皇后的好恶为先。
唇角忍不住要上扬，皇帝两手紧紧扣住游龙把手，他不知道自己在使什么劲儿，只是觉得需要花极大的力气按捺，因为他是皇帝，他必须稳重练达。她不喜欢他抬举贵妃，他又觉得好笑，这事儿就算是皇后也管不着，帝王要权衡利弊，平衡天下，她非但没道理不高兴，还应该体谅他……但她吃味儿，她吃味儿了！果然女人就是女人啊，面儿上装得那么老成，私底下终究有小性儿。
皇帝支起手，装模作样掩住鼻子以下的部分，上半截不动声色，下半截在掌心里绽出了花儿。
嘤鸣呢，觉得既冤枉又憋屈，为什么昨天的经过从太皇太后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明明是她们套她的话，她也就是顺嘴一说罢了，结果把她变成了一个幽怨的，眼热别人被御幸的蠢女人。她觉得实在太扫脸了，不知皇帝现在怎么看她，八成觉得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觉得她肖想他。真是天地良心，她看见他就眼前发黑，怎么能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呢。可是这话又没法解释，自从进宫以来，她就一直在蒙受不白之冤。她朝甬道尽头看去，发现天也矮下来了，眼里没有了色彩，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可她的愁眉不展，在皇帝眼里却是羞赧的表现。太皇太后真没顾全她的面子，把她的心事全抖露出来了，姑娘家脸皮薄，看吧，她甚至不好意思瞧他一眼！两个人过了好几回的招儿，算是挤兑出了感情，这份感情很难得。皇帝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以前自己有些锱铢必较了，毕竟她是女孩儿，让着她点儿没什么，以前亏待了她，往后善待她就是了。
德禄在御辇另一侧行走，只看见万岁爷眼梢浮起一点仰月的笑纹，他从万岁爷即位起便伺候，这么多年，万岁爷从没有哪一日这样自得其乐过，他作为贴心的奴才，也由衷地为主子感到高兴。
这会儿万岁爷得着了宝贝，料想是没心思处理政务了吧！他仰头问：“主子爷，摆驾乾清宫，还是直回养心殿？”
皇帝沉吟了下，觉得政务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嘤鸣才到御前，还是先安顿她要紧。于是皇帝道：“先回养心殿。”
德禄响亮地应了声嗻，高声发令：“万岁爷摆驾养心殿。”
抬舆的脚下稳稳迈动起来，穿过隆宗门，一气儿到了遵义门前。肩舆落地了，按着往常的惯例，德禄应当伺候万岁爷下舆，可今儿他没挪步，只是给嘤鸣递眼色，示意她上前接应主子。
嘤鸣骑虎难下，只得躬身探出了手。结果皇帝没有搭，反倒轻轻一拂，把她的胳膊拂了下来，“你不是来当使唤丫头的，大可不必。”
嘤鸣心上一跳，皇帝这么有人情味儿，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但皇帝却是悠然自得的，他负着手，自己从肩舆上下来，自己走进了宫门。
小富是门上的石敢当，常年猴在门前，见万岁爷身后跟着怏怏不乐的嘤姑娘，嘤姑娘后头的松格挎着小包袱，顿时就明白过来了。他冲德禄挤眉弄眼，德禄奸邪地一笑，小富顿时一拍大腿，成了！
眼下人来了，住处该怎么指派，原本是管事的料理，但这回皇帝觉得应该亲自操持，毕竟她不是一般人。养心殿屋子很多，这里和乾清宫不一样，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地方。他平时大多住在后殿的东梢间，体顺堂古来用以皇后随居，燕禧堂为贵妃所居。春贵妃晋封后没在养心殿过过夜，燕禧堂空置，不必担心会遇上春挼蓝，因此东边的体顺堂正合适，离得又近，又十分合礼制。
皇帝指派的时候，显得很坦荡，“横竖体顺堂空着，那几间屋子就赏你了。”
嘤鸣站在后殿门前，穿堂风吹动她鬓边的头发，她的神情有些木讷，“万岁爷，您住哪儿？”
皇帝被她问得难堪，告诉她就住她隔壁么，好像有些说不出口。这二五眼生性放肆，又不愿意惹人非议，实在假模假式。要换作平时，他大约会不耐烦，觉得她不识抬举。可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他能体谅她才被太皇太后掀了老底，极力挽回颜面下的故作矜持。
她是怕吗？怕他会幸了她？皇帝心头蓦地一热，这个揣测让他产生晕眩之感，他舔了舔唇道：“又日新。”
“又日新是哪里？”嘤鸣迟迟问，看见皇帝颤巍巍抬起手，朝东梢间指了指。
一墙之隔？嘤鸣惊恐地扭过头看他，皇帝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不情愿。怎么不情愿呢，难道她不要皇后的名分了？天天看见他，不是她的愿望吗？
他很费思量，“这个指派不好？”
嘤鸣感到困顿，“奴才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
她这是在抱怨，觉得这会儿还没下册封诏书，心里不痛快吧？皇帝想笑，但很快又正了脸色，沉声道：“你将来用不着上牌子，可以走宫。”
此话一出，嘤鸣险些崴倒，哆哆嗦嗦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究竟走宫是什么意思。
宫里专用的词儿很多，背宫和走宫是专指侍寝的。妃嫔被翻了膳牌，脱光了拿大红被褥一裹，由太监从寝宫背出来，背进养心殿，再转手由敬事房的送上皇帝龙床。那是没拿她们当人看，完全像对待牲口似的，人的尊严都被剥夺干净了。而走宫不同，走宫是大大方方自己走进养心殿，除了皇后和皇帝特许的个别人，谁也没有这样的殊荣。虽然皇帝已经默认她是将来的皇后了，可他直接拿侍寝说事儿，嘤鸣还是觉得他不要脸透了。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皇帝看着她慢慢红了脸，先从脸颊开始，然后到耳朵，最后连眼睛都红了。他不明白，这点小事，怎么能把她感动成这样。
他心里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匆促说：“朕还要接见臣工。”便转身走出明间，往乾清宫去了。
嘤鸣还在发懵，小富迎上来，就地打了个千儿，“姑娘这回上御前来啦，往后咱们也好有照应呐。”
她这才回过神来，“我来这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往后要谙达们多提点。”
小富一叠声说不，“您来这儿可不是来伺候的，老佛爷早说过，您是来照看主子爷饮食起居，来督办奴才们的。”
所以这是个什么事由？养心殿总管？嘤鸣意兴阑珊，料定皇帝肯定此番没安好心，那个体顺堂，她是说什么都不敢住的。
“我在头所殿住惯了，还是住在那里的好。那里离慈宁宫和寿安宫近，还能常去瞧瞧老佛爷和太后。”她笑了笑，转头指派松格，“认过了地方，眼下没事儿，咱们先回西三所吧。”
她们主仆俩就那么大摇大摆走了，留下小富和三庆面面相觑，“体顺堂是皇后的住处啊，旁人连想都别想，姑娘怎么不愿意呢？”
三庆摸了摸下巴，“八成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又兼吃贵主儿的醋，心里不受用。”
小富讪讪笑道：“姑娘心忒重了，那位虽晋了贵妃，其实和寻常妃嫔没什么两样，燕禧堂的边都没沾着。往后她在主子跟前，自然就知道了。”
三庆摇了摇脑袋，他对女孩儿的心思琢磨得还不够透彻，料着吃起味儿来，就什么道理都不讲了吧！
嘤鸣那厢走得匆匆，她的心境一向开阔，但今天的事儿让她很没面子，因此心情万分低落。她虽在皇帝跟前总下气儿，但她内心有骨气，皇帝也知道她不屈服。如今太皇太后一句话，那鬼见愁连走宫都想到了，可见他心里是怎么瞧她的。
松格追得气喘吁吁，“主子，您不住万岁爷指派的地方，回头万岁爷治您的罪怎么办？”
嘤鸣捂住了脸，“我臊都臊死了，还怕什么治罪！”
她回到头所，气若游丝地僵卧了半晌，松格坐在床前，也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事关尊严，突然对死对头屈服也就算了，还被宣称偷着喜欢人家，这种脸……确实丧尽了啊！
五月心里的天，说变就变了，上半晌还响晴呢，到了午后就闷雷阵阵，天色一气儿暗下来了。眼看要下雨，松格忙关上了窗户，屋子里黑得要掌灯，她一面吹火折子，一面劝慰她主子：“您不能饿着肚子啊，才送来的鹅油卷，又酥又脆，主子您进点儿吧，我给您斟茶。”
可嘤鸣躺着没动，脸上还盖着方帕子，油灯下看着真瘆人。
松格叹了口气，“您和自己置什么气呢，这也不是大事儿。”走过去掀起了帕子的一只角，“老佛爷就爱拿您和万岁爷扯到一块儿，那是她老人家疼您呐。”
外头终于雨声隆隆，嘤鸣肚子饿得叫唤起来，才下炕挪到了桌前。
鹅油卷是她爱吃的，宫里别的没什么好，只有点心小吃深得她心。才出炉的好东西，闻着确实香甜，她捻了一个细嚼慢咽，肚子里有了东西，她才把那口窝囊气吐出来，撑着脑袋说：“我瞧春贵妃挺好的，年轻轻的姑娘，长得也标致。才晋位，皇上疼惜些是应当，偏问我难受不难受，我有什么可难受的！老佛爷和太后都愿意我说难受，我自然要顺着她们的意思，这倒好，传到御前去了。皇上听了这话，像是和先前不一样了，他别不是误以为我喜欢他，这才对我好些的吧？”
松格也不敢断言，嗫嚅着说：“那您何不顺杆儿爬呢，万岁爷给您好脸子，您就接着吧。”
嘤鸣不说话了，不过牵唇笑了笑。自己从不指望和皇帝发生些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帝王家的残酷，当初深知大渐①，薛福晋在西华门上哭号半夜都没有恩旨放她入宫见面。这世道，只有宫里最上层的主子是人，今儿给你脸，明儿呢？哪天病了，或是娘家倒台了呢？所以别想那么多，欲壑越是难填，苦难就越深重。
熄下来的油纸伞大头冲下，伞面上雨水汇聚成一线，从顶端滔滔流下来，浸湿了足边一大块青砖。
三庆觑着皇帝的脸色，吓得心都在腔子里痉挛。万岁爷从乾清宫回来没见着嘤姑娘人影儿，小富说又搬回西三所来了，万岁爷在西暖阁蹉跎了一阵子，还是决定跑一趟。下着大雨呢，没传辇，就这么撑着伞过来的。走得鞋底子和袍裾都湿了，结果到了头所檐下，就听见里头在说这个。
那些话拿到台面上，没有一句大不敬的，降罪也拿不住把柄。可就是这种置身事外的轻描淡写，让皇帝脸上挂不住，让他发现自作多情的原来是自己，自己现在站在这里，活像个傻瓜。
松格说了那句话，她为什么不吭声了？想必她不以为然，压根儿就没有巴结的心思吧！皇帝冷嘲地一笑，真好，不愧是薛深知的手帕交，和她一样硬骨头。自己是糊涂了，竟忘了齐嘤鸣是怎么进的宫，因为太皇太后的一句话，他就高高兴兴接受她当自己的皇后了。
皇帝脸色发白，三庆在边上几乎要筛糠，他支吾着：“主子爷……”
皇帝没言声，转身走进了雨里。三庆一怔，慌忙打伞追上去，大雨瓢泼，一道道惊雷滚过，就像万岁爷现在的心情。
这时候什么开解的话都不能说，说了是给自己找晦气。三庆伺候万岁爷进了暖阁，德禄那头张罗着给主子预备干爽的衣裳去了，他就退到外面卷棚底下，忧伤地看着云层间的闪电发呆。
小富窜了进来，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老天爷给您捎信儿了，让您上去当神仙？仔细一道雷下来，劈开了脑瓜子。”
三庆恍若未闻，沉沉叹了口气，“要坏菜。”
小富还没弄明白呢，听见里头德禄出来传话，挥着手说：“快，上头所去，把嘤姑娘传过来，主子这儿派差事了。”
三庆道了声嗻，也顾不上打伞，弓着身子冲进了雨里。拍开嘤姑娘的房门时，他浑身淌水，淋得水鸡似的。松格哟了声，“谙达这是怎么了？怎么走在雨里呀？”
三庆抹了把脸，说别问了，“快拿上伞，主子爷传话，让姑娘即刻过去呐！”

第46章 大暑
松格有些不安, 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最后抱着伞对她主子说：“万岁爷传您传得着急，别不是要出事儿吧？”
嘤鸣也推断不出皇帝传她做什么，横竖现在已经给发配到御前了, 万事都得听人家使唤。她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是乌黑的，雨点子一个个足有铜钱大, 当空砸下来，能把人砸晕。原想送一把伞给三庆的，他却没等她们，自己冒雨回去复命了。松格撑开伞, 两个人挤作一堆往养心殿去，三所后头的慈祥门前积水严重, 从远处看过去简直成了一方池塘。那地方泄水远赶不上下雨的速度, 她们只好蹚过去。等到了养心殿西边的夹道里, 鞋湿透了, 袍子的下摆也湿透了, 嘤鸣穿的是春绸，薄薄的料子缠裹着小腿, 迈起步子来十分不便当。
好容易进了养心门，嘤鸣见着小富, 把松格交给他安顿。一个丫头, 往哪儿填都是小事, 小富朝东暖阁眺望了一眼, 小声说：“主子爷龙颜不悦，姑娘留神为好。”
皇帝喜怒无常，天威难测直至到了御前，嘤鸣才开始觉得和她有切身的关系。她冲小富笑了笑，“谙达给透个底吧，我进去才好知道怎么避讳。”
小富心说八成是和您有关啊，万岁爷这头松动了，您倒好，怎么还和没事儿人似的？
可这种话，他不敢随意提点，一则要忌讳妄揣上意的罪名，二则嘤姑娘也不好惹，万一和万岁爷吵起来，少不得要追究个源头从哪里而起。因此小富枯着眉，十分为难的样子，“我先头没在主子跟前伺候，只知道主子身上淋湿了，想是为这个不高兴吧！”
这就有些怪了，御前的人都是兢兢业业，半点不敢懈怠的，怎么能叫皇帝淋了雨呢。要真是谁伺候不周，这会子该踹窝心脚才是，传她过来，十有八九又想寻她晦气。
小富这里探听不出首尾，她只好碰碰运气。养心殿前排一溜被隔成好几个小单间，俱是作为皇帝理政和读书之用，但比起西边的勤政亲贤等，东暖阁的地方要大得多。暖阁内设南炕，北面设宝座，满墙挂着先贤教诲的字帖，可以想象臣工们跪地叩拜的样子，无端让人感到压抑。
湿透的鞋底，踩上松霜绿的栽绒毯，忽然有了点温暖的感觉。嘤鸣迈进门槛，就看见皇帝在北边宝座上坐着，殿里燃灯，灯火照亮他的眉眼，沉沉地，像染了霜色似的。
又要撒癔症了，嘤鸣暗暗想，提醒自己的行止愈发要谨慎，以免被他抓到把柄。她上前去，蹲了安道：“奴才听万岁爷示下。”然后安安静静等着皇帝发话。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吱声，她不大明白，纳罕地抬眼看了过去。
还能怎么样呢，无非是龙脸拉了八丈长，皇帝不高兴的样子她也常见，但像今天脸色这么难看的，倒确实是头一回。她心里有点发虚，怔忡地瞧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去。皇帝晾了她半晌，终于寒着嗓子道：“御前不养闲人，朕前两天和你说的那桩差事，你自今儿起就承办起来吧。”
嘤鸣歪着脑袋嗫嚅：“您说的，奴才上养心殿不是伺候人的……”其实干洒扫也好，伺候茶水也好，这些都不为难的，可偏偏是这件，实在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冷冷看着她，眼神坚冰一样，“朕赐你体顺堂，你不肯住，看来你是个知进退的人。既然你时刻不忘自己的本分，那就好好遵守御前的规矩，给你分派了什么差事，你领命就是了，几时轮到你挑拣？”
嘤鸣心头蹦跶着，还是小心翼翼地辩解：“奴才不是不愿意住体顺堂，实在是因养心殿全是主儿们临时住的，奴才凑在这里不合礼制。主子要是恼了，奴才这会儿搬过来还不成么……”
听听这语气，仿佛是委曲求全似的。是啊，她进宫本就是被迫的，她还惦记着她的那门好亲事，惦记着她的海银台呢！
皇帝调开了视线，冷冷道，“晚了，这回别说是体顺堂，就是围房你也住不成了。”
围房是妃嫔侍寝时所用的，先帝爷之前还有那样的规矩，凡晚膳时，各宫预备侍寝的都在围房云集，等着皇帝翻牌子点卯。选中的留下预备，选不中的各回各宫。侍寝的那个当完了差事不留在龙床上过夜，一般都退回围房，直至天亮才回自己寝宫。但先帝时期这项规矩废除了，到他即位扩充后宫，也没有恢复祖制。
今天从头所殿回来，其实一路上他都在考虑，要不要把阖宫的女人都聚集到这里，每日就戳在她眼窝子里恶心她。横竖她是要当皇后的人，让她知道自己最后不过是众多等待御幸的女人之一，看她还有什么清高的。可是转念想想，这样先恶心到的可能是他自己，于是计划只好放弃了。然而他在她这里受到的侮辱，究竟应该怎么让她付出代价，他一个人在黑洞洞的三希堂里枯坐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握紧两手，心灰意冷。猛然一记重锤敲击在心上，他惊觉自己大概是栽在她手里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只知道慈宁宫出来时自己就飘在云端上，只为了那句讹传的她在意他，自己竟欢喜得连体面都不顾了。
怎么会这样？皇帝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践踏，明明曾经那么不待见她的，直到今天早上，他还觉得她不过是个玩意儿，纳辛的示好终于让他真正有了一丝承认齐嘤鸣成为皇后的想法，但若说心甘情愿，还远得很。结果太皇太后的那句话，瞬间就扭转了他那颗不屈服的心，他觉得这样也罢，二五眼虽然爱唱反调，将来成了夫妻，他完全可以驯化她。
可谁知……他无法接受，自己对一个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女人动了心。他践祚十七年，习惯了奉承追捧，即便感情这种事上，也必须操控全局。他一直端着，他想也许很久前他就开始注意她了，只是他必须端着，他在等齐嘤鸣先向他臣服。终于等到了，紧绷的弦丝瞬间瓦解，他可以“迫不得已”将就了，却不料打击来得那么突然。在他心头翻江倒海的时候，她还是一潭死水，看他装模作样献殷勤，心里八成笑他像个缺心眼儿吧！
皇帝的千般想头，在嘤鸣这里，无非是奸计没能得逞的愤怒。
她和他打擂台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因为太皇太后的误导，让他觉得可以在这上头做文章。先前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没闲着，把一切都理通了，皇帝给她分派了体顺堂，不就是出于揶揄和试探吗。她要是住进去，很快就会换来他的奚落，说她不知礼义廉耻，没名没分往爷们儿跟前凑；眼下她没照他的吩咐行事，正好又落他口实，让他能够理直气壮罚她顶银盘，送膳牌。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有给她小鞋穿的办法，她再垂死挣扎扑腾两下，万岁爷肯定更高兴了。
毕竟让主子高兴，也是奴才的本分，嘤鸣想了一圈儿，决定认命了，“既然主子发了令儿，奴才没有不遵从的，这会子就领差事上值。”
她蹲了个安，却行退了出去，皇帝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像荒原上的狼，恨不得一口咬穿她的脖子，让她尝尝不知死活的后果。
外头人其实都捏着一把汗，万岁爷在东暖阁召见，着实有些吓人。本以为这回嘤姑娘别说吃挂落儿了，有去无回也不一定，正在他们伸长了脖子探听动静的时候，姑娘一打竹帘自己出来了，见了德禄嘿地一笑：“谙达，我这回归敬事房啦。”
德禄、三庆和小富俱是一怔，然后沉沉冲她叹气儿。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呢，她的心别不是砖窑里炮制出来的吧！德禄摸摸后脑勺，笑得十分僵硬：“敬事房里当差的都是太监，姑娘进去，可算独一份儿。”
到哪儿都是独一份儿，真让人羡慕。德禄带着她上敬事房报到，敬事房的太监都惊呆了，管事的站在那里，打千儿也不是，磕头也不是，看着德禄直愣神。
专管呈膳牌的瑞生哭了，“那我可怎么办，差事都没了，还不得上北五所刷官房①吗。”
大伙儿同情地看看瑞生，闹得嘤鸣也很尴尬。她想了想说：“这样成不成，这件差事算咱们俩的，你每日从敬事房送过来，我在影壁那头接应你。”
这么一说瑞生顿时不哭了，直勾勾盯着管事的瞧。
管事的甄小车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是万岁爷和未来皇后之间的情趣，虽说让姑娘送膳牌，但姑娘绝不可能归敬事房管。正愁这大佛该怎么供奉才好，她自己这么说，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快！”甄小车说，“还不快谢谢姑娘！有了姑娘这句话，你就有了吃饭的事由啦。”
瑞生忙上来打千儿，“奴才谢姑娘周全。”
嘤鸣说不必客气，“原就是我横插了一杠子，是我对不起你，快别说谢不谢的了。”
就这么，嘤鸣的差事给定下了。她虽领命呈敬绿头牌，但敬事房里上牌撤牌的事儿都不由她管。瑞生传授她一些进牌子的诀窍，正说着，外头有宫女站在廊下喊陈谙达。瑞生哎哟了声，悻悻出去了，嘤鸣靠在窗口瞧，看见宫女往他手里塞银子，他推辞不迭，宫女把眼一瞪，“臭德性，平常见了银子嘴都合不拢，今儿装什么清廉！”
宫女走了，瑞生才进来，托着银子冲嘤鸣讪笑，“姑娘您瞧……”
“干这差事有进项？”她问，然后瑞生从两块碎银里头挑了一块大的，放进了她手里。
“有钱一起赚。”瑞生嬉皮笑脸道，“您不知道，后宫的那些主儿，为了在皇上跟前露脸，常给咱们些小恩小惠，为的就是把牌子往前凑。像刚才的，是景仁宫的。她昨儿身上才干净，今儿想拔头筹，给咱塞点儿利市，咱拿人钱财，自然得给人办事儿。”一面说一面把写有宁妃的绿头牌从一堆牌子里挑出来，放到了头一个位置，“万岁爷点卯的次序有迹可循，常是随手挑头几个，只要咱把宁主的牌子搁在前头，起码有五成的机会能挑中她。”
嘤鸣想了想问：“那要是后宫的主儿都塞银子，该怎么处置？”
瑞生说：“银子来了咱不敢不接着，不接就是有意和小主儿过不去，她们花钱不过求个心安罢了，不至于叫人使坏，有意撤了她们的牌子。至于万岁爷选中哪个，这就得看造化了，毕竟主子的心思，不是咱们这号人能揣测的。嘤姑娘，今儿您见了咱们这行的规矩，将来不会收拾奴才吧？”
嘤鸣说不会，“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愿打愿挨嘛。”她把银子收进了荷包里，笑了笑道，“入乡随俗，宁妃，我记下了。”
第二天瑞生把银盘送进来的时候，她果然在影壁后头等着。雨后初晴，大太阳又是明晃晃的，她端着盘子，松格给她打着伞。头一回进绿头牌，难免感到紧张，往里头瞧一眼，皇帝的晚膳用得差不多了，奏事处的膳牌也进过了。德禄站在门前朝她使眼色，她定了定神，举步迈进了西暖阁里。
太监呈敬银盘是有一定章程的，那几个动作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她趋步上前，走到半道上的时候把银盘搁在头顶上，顶碗顶砚台的行家，顶个大盘子也不算什么。可最难的是膝行，太监的袍子能撩起来，她的却不能，所以每一步都万分艰难，那蹒跚的模样看得皇帝心惊胆战。
终于快到跟前了，还有两三步距离，皇帝刚要松口气，气儿才吐了一半，她猛地往前一磕，满盘的绿头牌像箭雨一样笔直向皇帝射去。她惊呼一声“万岁爷小心”，眼睁睁看着皇帝被砸了满身。
“啊。”她连连磕头，“奴才死罪，请主子责罚。”
皇帝面无表情，把腿上的牌子都抖在了地上，“你是成心的吧？”
边上的德禄和三庆都懵了，一时僵立着，不知道目下境况应当怎么应对才好。今儿夜里的御幸是砸了，大家都在揣测，嘤姑娘这么干是不是别有目的，故意搅黄万岁爷的好事。
就连皇帝也是这么认为，齐嘤鸣满肚子坏水，这回吃了瘪，不想法子出了这口窝囊气，夜里恐怕都睡不好觉。原本皇帝对御幸这种事看得很淡，有没有都无所谓，但既然是她承办的差事，还给办砸了，那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皇帝一哂：“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御前还有什么差事是你干得了的？”
嘤鸣办事向来妥当，这回也不知怎么，越是想做好，越是不得法门。
看看这满地的绿头牌，俨然摔了一地的后宫小主，她唯有懊丧地嗫嚅：“奴才是头一回办这个差事，想是打扮没换成太监的，所以在主子跟前现眼了。这些牌子，拾起来还好用的……”她把散落的都捡回银盘里，德禄和三庆也一块儿来帮忙。众多牌子里，她一眼就看见了宁妃的牌子，便捡起来放进了皇帝手里，“您瞧这儿有一块。”
宁妃……皇帝不解地打量她，心里琢磨她什么时候和后宫的人牵扯上了，竟还干起牵线搭桥的事儿来。
“你和宁妃有什么交情？”
嘤鸣愣了下，很快摇头，“奴才和这位主儿素不相识，恰好看见这面牌子，顺手向主子敬献。”
皇帝蹙了蹙眉，并不相信她的话。牌子是留下了，但他后来命三庆去打听，究竟她和宁妃之间几时有过接触。三庆回来禀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磕磕巴巴说：“回万岁爷，奴才在慈宁宫和西三所打听了一圈儿，没人见嘤姑娘和宁主子有过接触。后来奴才上敬事房问了甄小车和陈瑞生……瑞生说，昨儿下半晌，景仁宫宁主儿打发宫女上敬事房封利市……嘤姑娘得了宁主儿八钱碎银子，才……”
皇帝脑子里嗡地一声，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自己原是想借此恶心她的，没想到她竟拿这种事挣起黑心钱来。才八钱碎银子就把他给卖了，这个人到底多没出息，眼皮子有多浅！

第47章 大暑（2）
最近三庆常看见万岁爷咬牙切齿的样子, 头回见了肝儿颤，二回见了手脚哆嗦, 三回四回已经没有那么可怖了, 只是觉得嘤姑娘脖子硬，是个刺儿头。这世上有谁这么招惹皇帝，还能活得好好的？只有她了。
“主子爷，要不要这会子就把姑娘叫来？”御前的人, 很好地贯彻了德禄的思想，万岁爷和嘤姑娘一旦闹别扭, 绝对不能把问题留过夜, 必须当天解决。因为嘤姑娘点了火, 她拍拍屁股回头所殿睡安稳觉去了，留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 时刻要冒触怒万岁爷的大风险。为了他们这些当差的能过安生日子, 就得把嘤姑娘直接揪来, 横竖万岁爷不会对她怎么样，至多骂上两句，事儿过去天下太平。
可皇帝呢, 往往火冒三丈的时候不愿意见那个二五眼。人被怒火冲昏了头，容易犯错误, 不管是办事还是说话, 但凡有一点漏洞, 她都能往里头钻。和她打擂就得冷静, 首先不能乱了方寸。毕竟你对她有情, 她完全感受不到，在她心里你就是憋着坏的死对头，既然如此，还不如扮演好那个角色，至少别露出马脚，让她看笑话。
徐徐长出一口气，皇帝摇头，“今晚上她还得掐时候呢，不用传她，她自然要来的。”
皇帝如今的后宫里，除了新晋位的贵妃还有大阿哥生母恭妃，就数宁妃最有体面。当然体面这种东西很虚，皇帝跟前是毫无作用的，不过在东西六宫中凭着娘家的势和自身出手阔绰，花钱买脸罢了。
宁妃的娘家很阔，内务府富家，听听，连姓都显得那么有钱。内务府当着皇帝的家，紫禁城内一切吃喝拉撒全凭内务府指派，因此宁妃在宫里想横着走，就没人敢让她竖着走。
至于皇帝呢，御幸嫔妃其实很简单，他从不在女人身上花心思，反正一应事物都由敬事房料理，他是到了什么点儿就办什么事儿。宫里没有哪个嫔妃喜欢背宫，宁妃自然也不例外，但别的嫔妃必须遵守的规矩，她却能仗着她阿玛的排头搞例外。整个敬事房都在她阿玛手底下，驮妃太监就算长了十个胆，也不敢上手背她。因此这些年轮着她侍寝，她都是走进养心殿围房的，最后要入寝殿时，才按制裹上被褥，由敬事房的人送上龙床。
今天皇帝翻了她的牌子，消息传到景仁宫后，宫里就预备起了香汤沐浴更衣。都收拾停当了，踩着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上养心殿，从遵义门进去，不上明间前溜达就不会遇见皇上。宁妃算是熟门熟路的，她从东围房的廊檐底下穿行，回头看一眼，外头才刚上灯笼。这会子万岁爷不知在干什么，但愿政务早早撂了手，别再叫人等到半夜吧！
唉，外头瞧着花团锦簇，谁知道嫔妃不好当！宁妃轻吁着，边解披风领上金扣，边迈进门槛，结果一抬眼，吓了一大跳，里头有人笑眯眯站着呢，见了她蹲身行礼，“给宁主儿请安。”
宁妃愣住了，瞠目结舌，不知该怎么应对。
这不是齐家那个丫头吗，这会子她怎么在这儿？她进宫来是预定了继皇后名分的，眼下她冲她行礼，她倒是坦坦荡荡心甘情愿，宁妃自己却慌了手脚，受着不好，还礼又不好。
“小主儿想必很纳闷，不知道奴才为什么在这儿。”嘤鸣笑道，“奴才受老佛爷的指派，上御前当差来了，专管敬事房呈敬绿头牌事宜。今晚是头回上值，正逢小主儿侍寝，可不是缘分么。”
宁妃的脑子都炸了，这是什么屎一样的缘分，简直叫人毛骨悚然。她不是来当皇后的吗，当就得了，怎么还管上绿头牌的事了？将来万岁爷翻了谁的牌子，幸了谁，皇后不单心里有账，还天天瞪眼瞧着，这么下去日子怎么过？宁妃现在只是恼，怪自己不像恭妃那个包打听，宫里什么新鲜事儿她都知道。自己消息不灵通，蒙在鼓里，还上赶着给敬事房塞银子上牌子，谁成想一上来就犯到太岁手里……这事儿齐嘤鸣知道了，皇上应当还不知道吧？宁妃心里惴惴的，料她这会子处境尴尬，应当不会和皇上谈及这件事儿的。
结果她又是神来一笔：“小主儿真是深得万岁爷宠爱，这宫里只有小主儿得了走宫的殊荣。”
宁妃这才想起来自己违制，也叫她拿住了把柄。这是老天爷派来消灭后宫的天魔星吧！宁妃一肚子怨气，心说你这会子还不是皇后呢，抓谁的包儿！便也不赏好脸子了，冷冷一笑道：“姑娘才是独一份儿，主子爷待见您，把您留在御前。倘或晋了位分，得和咱们一样在后宫里头等御幸，要见上一面可难。只是我也替姑娘着急，不拘怎么，有了名分，像春贵妃似的，好歹是主子爷宫里的人。姑娘这样的算怎么回事儿呢，不是女官，也不是妃嫔，如今还顶了太监的差事，这也忒叫人不是滋味儿了。”
嘤鸣品咂出了她话里的刺儿，琢磨了一下，笑道：“可不嘛，您说中我的心事儿了。回头您进去侍寝，要是有机会，还请替我美言几句。往后您的牌子我自会替您递上去，算我对您的贴补。”
贴补？贴个膏药！宁妃凉凉笑道：“姑娘客气了，咱们这号人，在主子跟前可没什么脸。您托我，还不如托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眼下圣眷正隆，她说话比我好使多了。”
嘤鸣碰了钉子也不恼，还是笑模样，欠身道：“那主儿先更衣，奴才替您瞧瞧去，看主子爷这会儿忙完了没有。”说罢慢慢退出了东围房。
皇帝还在勤政亲贤疏离公务，透过窗上垂挂的绡纱，隐约能看见南炕上盘腿而坐的身影。她进了明间，三庆在隔扇门前站着，德禄在里间伺候，大约正躬身磨墨吧，只看见一个撅起的屁股，和一幅蟒袍的后摆。
嘤鸣瞧瞧三庆，三庆会意了，朝门内通传：“禀万岁爷，嘤姑娘来了。”
里头没言声，德禄仰过身来笑了笑，嘤鸣便趋步上前，进梢间蹲了个安道：“万岁爷，宁妃娘娘来了，这会子正更衣呢，打发奴才来瞧瞧您忙完了没有。”
皇帝听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更衣？打发你来瞧瞧？”这些词儿在侍寝的当口全是不应该出现的，妃嫔脱光了抬上龙床，何来更衣一说？至于催促皇帝更是大不敬，这人为了八钱银子如此卖力，愈发让皇帝觉得她没出息，扫脸透了。
皇帝啪地一声阖上了折子，没好气儿地眯眼看着她，“照你的意思，朕这会子就该去御幸是不是？”
嘤鸣迟疑了一下，“您翻牌子，不就是为了天地一家春吗。”
“天地一家春？”皇帝差点被她气笑了，真是好雅的词儿，这也被她想到了。他扶了扶额，从三庆回禀内情起，他就一直憋屈着，堂堂一国之君被她以这样低廉的价格售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理论，又说不清道理，只得恨声反驳，“那个牌子是你塞进朕手里的，不是朕翻的！”
嘤鸣想了想道：“那您也留下了呀，既留下了，传宁妃娘娘过来侍寝有什么不对？”
“你八辈子没见过钱？就瞧着那八钱银子？”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冲她大喝了一声，“你收受贿赂，拿朕当什么？你等着，朕总有一天好好收拾你。还有你那双贪墨的爪子，也一并砍了才好。”
嘤鸣吓得把手背到了身后，“主子怎么了，这么好的夜色，您恼什么？”
不高兴的时候，十五的月亮也说难看，如今赚了一点儿小钱，狗啃了的也说漂亮。皇帝看着她，雷霆震怒发泄不出来，气得自己脸发白。
嘤鸣犹豫着支吾：“那宁主子那里……”
“去瞧瞧她脱光了没有，脱光了让敬事房的把她送回景仁宫去。打发人申斥她，问问是谁给了她胆子，不得朕准许擅自走宫的？还有她贿赂敬事房一时……”皇帝狠狠盯着嘤鸣说，“既然她有钱，让她给潭柘寺观音像重塑金身。打今儿起，三个月内不许她上牌子，谁再敢在朕耳朵边上念叨宁妃，就罚她去景仁宫和宁妃作伴。”
德禄听了令，缩着脖子道嗻，慌忙上围房传话去了。余下嘤鸣提心吊胆地从荷包里掏出了那块银子，双手呈敬上去，搁在了皇帝面前的炕桌上，“小主儿赏的，奴才不收，怕惹小主儿不高兴。奴才是想既拿人钱财，就要给人办事，这点做人的规矩奴才知道，所以……奴才往后再也不敢收人银子了，请万岁爷开恩，饶了奴才这回吧。”
皇帝冷冷一哂，“你才上值，就知道收受贿赂，想必是敬事房早有这个先例，你是依惯例办事吧？”
“不不不，”嘤鸣是很讲江湖义气的，绝不会轻易拖累了敬事房的人，大包大揽道，“昨儿陈谙达教我规矩，后来他出去了一趟，景仁宫的宫女就是这个当口过来的。奴才刚到内务府，又听说宁妃娘娘是内务府总管富大人家的小姐，料想里头八成有她自己的规矩，也没好多问。陈谙达回来之后还怪奴才来着，说后宫这么多主儿，开了先例后头刹不住，要是个个送利市，差事就不好当了。奴才也后悔，可钱收都收了，也还不回去，只好下不为例了。”
还下不为例，她倒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虽然她自圆其说，仍旧让皇帝看出了漏洞，“宁妃知道你的身份，贿赂你只给八钱银子，说不过去吧！她是不是得罪过你？”
嘤鸣忙说没有，“奴才为人向来温存……”
又是这句话，皇帝听了直皱眉。接下来该是什么？如果哪天让谁下不来台了，别纳闷，她是故意的？或许里头确实有她的算计，但宁妃买通敬事房是事实。皇帝最恨这种投机钻营的伎俩，算计别的还犹可，算计到他身上来了，这种事绝忍不了。所以不管她是不是成心的，宁妃一定要罚，至于她……
没等皇帝想出惩戒她的好辙来，她很快就打算将功补过了，“奴才搅了万岁爷的局，奴才罪该万死。这会子时候还早，奴才这就去把绿头牌搬过来，万岁爷再挑一回也来得及。”
皇帝说算了，“朕如今还有什么兴致？”瞥了她一眼，重又垂下了头，“看见你朕就眼晕，你下去吧……下去吧……”
后面那句下去吧，简直有放弃抵抗的无奈。嘤鸣退出来的时候，三庆朝她看了眼，笑得十分有深意。嘤鸣也没多思量，略欠了欠身，就出来找松格了。
松格是看着宁妃拿大铺盖卷卷着，送出养心殿围房的。她说：“好家伙，就剩个脑袋在外头，太监扛着她走，她在被卧里头哭鼻子。再大的款儿，万岁爷跟前算什么呢，触怒了主子，还不是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嘤鸣什么也没说，不过笑了笑，叮嘱松格仔细祸从口出。
皇帝御幸叫免了，她也不必留在这里了，带着松格从养心殿和慈宁宫之间的夹道回去。十五之后的月亮依旧鲜亮，她们踏着清丽的月光走在青砖甬路上，嘤鸣忽然说：“松格，你瞧我，是不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松格说没有，“您还是原来的您。”
嘤鸣心里有些煎熬，她记得以前的自己，没有那么强的好胜心，也没有那么睚眦必报。像那个宁妃，只因刚抵达巩华城那晚说过她的坏话，她逮住了机会，就给了人家这么大的教训，事后想来似乎太过分了。
可松格并不这么认为，有些人自觉了解自己，其实人在不同的处境下，有多种不同的选择。当初在府里，都是自己家里人，没有谁存着歹心，也没有真正的恶语相向，所以你不必提防别人会在你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可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单看老佛爷这程子的手段，就知道帝王家这碗饭不好吃。
那天在巩华城，她主子伺候太皇太后和太后进了寝宫，她在人堆儿里头，把那些嫔妃嚼的舌根听了个分毫不差。就是这位宁妃，又是庶女又是吊膀子抢姐夫的，把她主子说得十分不堪。她气不过，回去告诉她主子，她主子一向沉得住气，劝她别声张，时隔一个月，终于让宁妃为口舌之快付出了代价。
松格见她垂头丧气，便好言安慰她：“您不是变了，您只是做好了在宫里活下去的准备。这世上受人欺负还笑脸相迎的，只有傻子，您又不傻。这会子不立威，将来您当上皇后她们还这么挤兑您，到时候你碍于身份不好坑她们，何不趁着眼下还是白丁，让她们知道您不好惹，将来才能老老实实的，不出幺蛾子。”
嘤鸣惊讶于这丫头的见地，进宫这么长时候，俨然已经做好了升格为大宫女的准备。想想也是的，世上的一再忍让，通常都不是以好结果告终，她要是叫人看轻了，将来只怕不上不下，日子像深知一样难过。
后来大概碍于宁妃因那件事儿受罚的缘故，上牌处就再也没人来送银子抢好位置了。嘤鸣向瑞生致歉，说：“谙达，我对不住您，断您财路了。”
没了进项当然不是好事，但转念想想自己没受任何处罚，且这位等封后诏书一下，自然也要归她的位去。绿头牌还是要翻的，有行市就有钱财流通，因此瑞生毫不担心，呵腰笑道：“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不是折奴才的阳寿吗！您局器，一个人把罪全认了，我这儿七钱银子您最后也没供出来，奴才感激您呐！”
嘤鸣笑着接过了银盘，“我这人没别的，就是讲义气。”
讲义气的人豪迈地搬着银托盘进了养心殿，低头看看，发现里头确实没有宁妃的牌子了，一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这回的膳在东暖阁用，她走上栽绒毯还要按部就班，皇帝有了前车之鉴忙摆手，“一应章程全免，你端过来就成了。”
嘤鸣得了特赦很高兴，寸步留心着把绿头牌呈到了皇帝面前，眼巴巴看着他的目光在那十几面牌子上游移，她舔了舔唇说：“万岁爷，您今儿挑谁呐？”
皇帝觉得她没安好心，“你看朕应该挑谁？”
她努了努嘴，“奴才没和旁的小主打过交道，就认识春贵妃。要不您还是挑她吧，她才进宫的，主子应当多关照她才是。”
结果皇帝收回视线，寒着脸说了句“去”，嘤鸣不免有些纳罕，今儿又不翻牌子了？他早前说太监送膳牌叫他没兴致的，如今换了她，这是彻底要把这项公务戒了啊？
无论如何叫去了，她的活儿就完了。嘤鸣却行退出了暖阁，德禄正在门外边等着她呢，见了她打听今晚上谁进幸，嘤鸣说叫去了，正想琢磨闲下来该干什么好，听见德禄幽幽叹了口气。
“谙达怎么了？”
德禄垂着眼，快速地眨巴了好几下，“小富闹肚子，这会子在他坦挺尸，今儿上夜怕是不成了。”
嘤鸣哦了声，她很晓事儿，懂得这些御前老油条的弦外音，便道：“横竖我闲着，今儿替小富谙达一回也成。”
“哎哟！”德禄说，“那怎么好意思的，让您替那猴儿崽子。”
嘤鸣笑了笑道：“不碍的，不就是熬一宿么，明儿上半晌我还能睡呢。”
德禄自然求之不得，搓着手说：“那就谢过姑娘啦，也用不着一宿不睡，就是主子万一有什么要务吩咐，您给拿个主意就成。您不必端茶递水，夜里住在体顺堂，回头万一有事儿找您，隔窗户喊一声儿您就听见了，方便。”

第48章 大暑（3）
有时候嘤鸣也不明白, 那些御前的人，也学太皇太后一样尽力把她往皇帝眼皮子底下凑，究竟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
她和皇帝不对付, 别人不知道, 御前的人最清楚。打她进宫头一天起, 皇帝就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有时候她就琢磨，是不是两个人天生八字犯冲呢，一回她上寿安宫请安, 特意旁敲侧击问过皇太后, 宫里兴不兴合八字这一套。
皇太后说怎么不兴，“非但兴, 还比外头厉害呢。”
宫里有钦天监，专管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当然这是比较上台面的说法，钦天监的能耐远不止此，说得通俗些, 他们是御用的算命先生兼阴阳生，合婚排八字，批殃榜看风水，几乎无所不能。为皇帝合婚, 可算是头一等的要事, 通常两个八字要经监正、主簿、五官灵台郎反复推演。没有犯冲, 上上大吉的作为首选。
“当年我进宫前, 也是经过推算的。”太后笑着说，想起头回从察哈尔进京，一路上风尘仆仆却满怀待嫁的春心，那时候连风好像都是甜的。
太后回忆曾经，却发现嘤鸣神情困惑，她怔了下，不由叹息：“别犯嘀咕啊，八字相合是最起码的，至于两个人兴趣投不投，合不合脾胃，那都靠个人经营。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不明白我和先帝爷合出了上上大吉，先帝爷怎么还是不喜欢我，连一儿半女都没留给我……这种事儿，真不好说，为什么我瞧见你和皇帝乌眼鸡似的，我一点儿不担心呢，因为你们相互有往来，吵吵闹闹的感情不就来了么。我呢，和先帝爷当真是对坐着说不上一句话。”太后想起那段时光，苦闷地嗳了声，“他看我像储秀宫的呆头鹿，我瞧他像乾清门前的耷耳朵狮子，就是两两不对付。其实我到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可是男人瞧不上你，为什么呢，没有为什么，毕竟瞎了眼的男人也是有的。”
太后偶尔会有极其心直口快的时候，嘤鸣这回听出了她话里的怨怼，其实这已经算是很克制了，按着她的心意，可能更想说的是眼界很高，奈何死得很早。他这会儿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自己还长命百岁地活着。活着就是赢家，先帝的短命，谁知道是不是报应。
嘤鸣和太后敲边鼓，“奴才和万岁爷总是说不上两句就要闹起来，其实是因为我们八字不合吧！”
太后却道：“胡说！老佛爷再三叮嘱钦天监仔细推算的，七个人排了三天，每个人排出来都是天赐良缘，就算目下合不到一块儿去，最后也还是会有好结果的。”
嘤鸣很失望，连借口八字不合都不成功，这辈子无论如何是要和皇帝捆绑在一起了。
另外太后还告诉她一个更加绝望的消息，“你们的姻缘里有贵人，贵人扶持，哪有不成的道理。”
嘤鸣枯着眉笑，心想贵人确实很多，老佛爷和太后，还有御前三宝，德禄小富三庆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要把她和皇帝凑成一对。
德禄也在笑着，管事的太监，心思细得针尖似的，揣着袖子说：“我在前头明间里上夜，专管半夜军机值房的差事，这头穿堂往后全交给您了，您受累多担待。”说着又瞧松格，“松格姑娘按制是不能在养心殿过夜的，回去吧，睡个囫囵觉，真是有造化。”
松格呆呆看着德禄，无话可说，最后纳个福领了命。
其实军机值房半夜哪里来什么机务要传递，又不是逢着水患旱灾，或是边关告急。八百里加急在这风调雨顺的年月里是不存在的，所以德禄在夸松格有造化的时候，自己也偷着乐了一乐，今儿夜里自己也能眯瞪两回了。
当着御前的太监，外头风光里头苦。早前他刚进宫的时候站班儿，静谧的午后，宫里一点儿响动都没有，人在那儿侍立，就觉得眼皮子千斤重，不消一弹指，魂儿能从头顶上飘出去。一旦崴了身子，接踵而至的可能就是一个嘴巴子。太监在主子跟前是奴才，学徒的奴才在掌事奴才跟前，简直就不算是个人。总管太监要瞧你是不是有出息，才决定是否提拔你，这项考核从各处着手，梳头、端茶、穿衣、传话、回事……对于德禄来说，最难的就数站班儿，那时候年轻老爱打瞌睡，最后没法子，每季领穿戴的时候，他就往大了领鞋，因此别人都说他人不高，老大的脚，干什么呢，脚尖里头装苍耳。打瞌睡的时候脚趾头往前顶一顶，立马能把你扎精神了，他就靠着这个法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耐的午后。
如今当了管事，虽不必像当下差的时候站班儿看门，但要懂得看眼色，会琢磨主子心意。要是主子冲你使了半天劲儿，你一脸茫然什么都不明白，那主子要你干什么？伺候万岁爷就得胆大心细，急主子之所急，那位是天下之主，和别人兴许还能商量着来，和怹老人家不能。主子爷是办大事儿的，面子第一要紧，他没吩咐的你想到了，主子看在眼里，知道你的好处，那就行了。
德禄迈着鹤步走进了东暖阁，这会子正是万岁爷预备小憩的时候。三庆在边上整理文书，万岁爷搁下御笔站起了身。
“主子，才刚姑娘和奴才说话儿来着，奴才说小富今儿身上不好，姑娘真是个敞亮人儿，怕咱们值上倒不过来，自愿给主子上夜。”
皇帝听后略怔了下，神色倒也如常，只道：“昨儿缴了她八钱银子，只怕这会子正怀恨在心呢。”
德禄说不能够，“姑娘的心胸，主子还不知道么。她伺候主子也是一心一意的，不过初来乍到，难免闹些笑话，等时候一长，自然如鱼得水。”
皇帝哼了声，再没说旁的，举步朝后头寝宫去了。迈过穿堂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体顺堂前的阴影里，纤细的身形，黑鸦鸦的大辫子，身后是一片浩荡的光瀑。皇帝顿住了步子，揣测她是不是也动了一点心思，开始留意皇后份例的屋子了？
正想着，她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皇帝避让不及，只得装作从容的模样走过穿堂，到了明间檐下停住了问她：“听说你今儿夜里顶替小富？”
嘤鸣说是，“奴才给主子上夜，主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才。”
皇帝听了她的话，忽然心头一动，只是不敢想歪了，还得硬找出话来挤兑她：“吩咐你？你会端茶递水，还是会捶腿打五花拳？”顿了顿想起来，“对了，你会端茶递水，爪尖烫焦了也不知道扔，是朕看扁你了。”
嘤鸣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因为你才被你皇祖母考验，你还说上风凉话了？可是要反驳，就得牵扯上皇后的位分，她这会子也不想提那桩，便夹着尾巴做小伏低，充分展露出了狗腿子的做派，“扔了老佛爷该让奴才家去了，奴才还没伺候够万岁爷呢，不忍离去。”
不忍离去……她是说漂亮话，可在皇帝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他蹙眉看着她，竟感觉到一丝悲哀，如果自己发话让她出宫，恐怕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跑得没影儿了吧！
嘤鸣看见皇帝神色凝重地进了明间，又日新的窗户开了半扇，天儿很热了，他歇觉从来用不着人打扇子，有时候她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天生冷血。
嘤鸣自己扇了两下扇子，也没往心里去，转身进了体顺堂，这是个面阔五间的格局，相当于后殿的东耳房。养心殿里的屋子分隔成紧凑的小间，并不像外头人想象的那样，皇上一个人住在四面不着边的大殿里。这里的一桌一椅都精美工细，紫檀的木工物件，还有宝石花盆景西洋钟，无一不显示出帝王家的尊崇与奢华。
主子歇了，她不能歇，西梢间里有个书架子，上头摆了些书籍，她闲来打发时光也爱看书，不过进了宫，这种消遣几乎没有了，一得了空就是做针线绣花儿。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架前看书。夏天的轻罗柔顺垂坠，衬得侧影单薄。一墙之隔的万岁爷也没有午睡，一个人慢悠悠在屋子里打转，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德禄抱着拂尘，在穿堂的抱柱后看着，心里不免有些感慨，将来帝后的心境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万岁爷面上沉稳，其实热血满怀，没有热血的人执掌不了万里江山；嘤姑娘呢，道心如恒，享受俗世的精致生活，有两道迷人的眼波，一颗超然物外的心。某种程度上她和皇太后很像，所以太后才格外喜欢她。这世上的喜欢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要么出于瞬间的怦然心动，要么就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热啊，心静自然凉全是蒙人的。午后一点儿风都没有，满世界就像个蒸笼，德禄站在那里汗如雨下，觉得自己快要熟了。不远的慈宁宫花园里树木参天，树上的唧鸟扯开了嗓门叫唤，庞大浩瀚的声浪，能传出去几里远。蝉闹得越欢，就越叫人心烦，这种心烦点灯熬油般，到了傍晚时分才逐渐消散。
万岁爷上军机处议事去了，嘤鸣是到了御前才大致明白皇帝的政务有多繁忙。她原本以为朝廷养着那么多的大臣，应该事事有人分忧的，结果并不是。有些臣工擅提意见，擅于向皇帝表明自己爱思考，然而意见提出了又不去解决，可见这意见就是为皇帝预备的。办实事的大臣也很多，皇帝忙，他们也忙。当然还有个别像纳公爷那样蒙事儿混日子的，以前嘤鸣就纳闷，她阿玛怎么能有那么多的闲暇捧戏子养小情儿呢，原来忙的是皇帝，不是他。
这么一想，似乎有些对不住皇帝，万岁爷的操劳，成就了纳公爷之流的游戏人间。嘤鸣在养心门上等着，天黑了，门外白纱灯笼高挂，投下了一地的光。光影里无数细小身影窜动，有土的地方就有虫袤。她很怕那些小东西，不光这些寻光的飞虫，还有叶上的肉虫，枝头悬挂的“吊死鬼儿”，她都怕。
在阴影里缩着，将近戌末时分皇帝才回来，她终于不用露天呆着了，见到皇帝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主子辛苦了。”
皇帝古怪地打量她一眼，“拾着狗头金了？”
她说没有，“主子忙到这会子，该歇歇了。奴才给您预备了点心，主子进一点儿，松松筋骨吧。”
没有歪理邪说，也不给人添堵，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她，这样的感觉倒很好。皇帝的眉眼也柔和下来，负着手进了明间，桌上拿春盒装着四品小食，还有玉盏子，里头盛着细洁的杏仁豆腐。
皇帝盥了手，在桌前坐下，夹起一个鸽子玻璃糕，才想起来问她：“你进过没有？”
嘤鸣摇头，“我夜里不吃东西，怕吃了积食。”
皇帝刚想吃，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撂下了，“你怕积食，给朕预备这么多，你又想坑朕？”
三庆和德禄这回连眼睛都没抬，知道出不了事。果然嘤鸣自己能解围，她说：“万岁爷别防贼似的防着奴才，奴才到了御前哪儿敢坑您呢，坑了也没地方躲不是？给您预备吃食是见您辛劳，您不像奴才，见天都闲着。您有万钧重担在肩上，不能吃好睡好，圣躬会受不住的。”
这么听下来，似乎还有些人性。皇帝也不是个吃独食的人，说你过来，分了她一品金乳酥，“赏你的。”
越说怕积食，就越能得吃的，嘤鸣其实十分觊觎那些糕点，御膳房的东西好些寿膳房没有，像那个奶白枣儿宝，她进宫后还没尝过，于是笑道：“谢万岁爷恩赏，奴才不吃单样的东西。”
皇帝已经摸准了她的臭德行，“看来还得逢双啊，逢双的有什么说法吗？”
嘤鸣说：“比较吉利。”
皇帝喘了口大气，“是啊，朕怎么没想到呢。”见她盯着那盒奶白枣儿宝，于是伸出两根金贵的手指拨了一下，“这个也赏你吧。”
嘤鸣抿唇赧然一笑，“那怎么好意思的，我都吃了，主子就没了。”
皇帝说不要紧，“朕怕积食。”
只是她那个羞怯的笑，却留在了他心上。想必她就是拿这个来蛊惑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吧，看着那么人畜无害的姑娘，又懂事又知礼，谁能想到她在他这里使了多少坏心眼儿！
皇帝抬了抬下巴，“赐坐。”
嘤鸣说谢谢万岁爷，手里捏着小银匙，优雅地尝了一口，吃到好东西后的眉花眼笑，和贪财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皇帝又眼晕了，调开了视线。今晚的杏仁豆腐做得比平常都要好，可惜只有一盏，否则也可填了这个窟窿。
嘤鸣一口口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了连连赞叹：“御厨的手艺就是好！万岁爷，奴才吃饱了，今晚上很有精神。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才，奴才就在您隔壁，你喊一声，奴才就过去了。”
她不懂上夜的具体规矩，其实上夜的哪能舒舒坦坦自己找间屋子呆着，一般是在主子寝室外铺毡垫将就一夜。不过对她必是没有这样要求的，她留在隔壁就留在隔壁吧，皇帝垂着眼，点了点头。
至于他的起居坐卧，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用不着她操心。他洗漱过后回又日新，三庆伺候着换上素锦明衣，一应安排妥当了，御前的人都退了出去。
窗外孤月暗淡，皇帝仰在枕上，一头思量朝中发生的事，一头心里又牵着隔壁那个二五眼。不知道她这会子在干什么，没准儿在抠脚吧，皇帝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一声惊呼，像清早雄鸡的报晓，又尖又利撕破了夜的宁静。皇帝一激灵，听出了是她，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风一样冲进了体顺堂。

第49章 大暑（4）
“怎么了？”皇帝有点慌，看见那个二五眼失措地缩在墙角, 一条腿缩起, 一条腿站立, 那模样真像宫门上的那只铜鹤。
宫里戒备森严, 总不至于招了刺客或贼吧，皇帝摸不准她受了什么刺激, 尖叫还在持续，他的耳膜被她叫得嗡嗡作响，他只能拔高了嗓门, 更大声问她：“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别光叫, 说话！”
她几乎已经缩上紫檀条案了, 一手撑着, 一手奋力指点：“又来了！又来了！”
皇帝被她叫得头皮发麻, 这大半夜的, 别不是撞鬼了吧！他说：“闭嘴！闭嘴！”一面回头查看，终于发现那个坠落在阴影处的虫子，重又奋力飞了起来。
有时候就是那么背运，越是怕的东西, 越是和你过不去。那金色的双翅似乎支撑不了笨重的大肚子，砰地一头朝她撞了过去。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什么私怨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嘤鸣的嗓音又突破了新高度, 她又叫又跳, 跳到皇帝身后, 使劲把他往前推，“打死它！是个爷们儿就打死它！”
皇帝当然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是爷们儿才去打虫子，他是被她鼓动，觉得那个让她害怕的东西就是该死。然而虫子再次落到暗处无从查找，必须等它飞起来，才能重新找见它的踪迹。
御前上夜的太监和宫女经嘤姑娘这么一闹，全都聚集在了体顺堂门外，可是屋里只有她和穿着寝衣的万岁爷，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敢贸然往里头闯。
嘤鸣在皇帝背后探头，“怎么没了？”
皇帝不说话，目光犀利如秋狝围场上打猎一般。忽然翅膀的嗡鸣又再响起，金色的虫子围着屋顶上的那盏宫灯笨拙地一圈圈打转，嘤鸣这会儿已经抱头鼠窜逃进了东梢间，剩下皇帝虎视眈眈盯着那只虫，虫落地的时候下意识抬脚，忽然发现自己竟没穿鞋，这脚便有些不知该不该落下去了。
还是德禄脑子活，他飞速上前，一脚踩住了虫子，然后躬身把虫尸捡出去，一面挥手说：“赶紧把檐下的灯笼挪到屋角去……快关门，免得再有蝲蝲蛄飞进来！”一面退出去，顺手阖上了门扉。
皇帝被关在了门内，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正恼德禄这狗奴才自作主张，门开启了小小的一道缝儿，一只手伸进来，把他的鞋放在槛前，很快手又缩了回去。
皇帝无奈，只好先把鞋穿上，看看自己这大失体统的样子，不由感到一阵灰心。她鬼叫一声，自己就不顾一切冲过来了，帝王威仪何在呢！
回头看了看，梢间的隔扇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小声问：“万岁爷，那虫子打死了？”
皇帝垂头丧气嗯了声，“你往后能不能别这么鸡猫子鬼叫？你是来上夜的，不是来吓朕的。就凭你刚才的言行，朕可以治你的罪，叫你阿玛进来收尸，你知道吗？”
嘤鸣噗通一声跪下了，扣着砖缝说：“奴才死罪，奴才怕虫，见了那些东西脑子就糊涂了。求万岁爷开恩，千万别杀我，奴才阿玛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还请万岁爷顾念。”
皇帝听了，觉得她认罪的态度算比较诚恳的，便垂眼瞥了瞥她，“起来吧，朕是一国之君，为了一只虫子砍了你的脑袋，未免小题大做了。不过你要记好，是你给朕上夜，不是朕给你上夜。这么一嗓子喊起来，还得朕跑过来给你打虫子，你难道不惶恐？”
嘤鸣当然惶恐，也觉得很丢人，其实值夜这种事要是放在其他时节是不要紧的，哪怕寒冬腊月也可以。偏偏现在进了三伏，正是虫蝇肆虐的时候……以前她在家，松格和鹿格轮着给她上夜，一到天擦黑就门窗紧闭，所以从没有虫子飞进过她的屋子。这回是与人为奴，门不敢关紧，怕万一万岁爷传唤，自己听不见，又要挨数落。所以做奴才真难，像她这样毛病一堆的，实在干不了伺候人的事儿。
皇帝也这么认为，醉茶，不吃羊肉，这会儿又添个怕虫，既胆小又矫情，谁有这福气让她伺候！她站起来，一脸菜色，蔫头耷脑，原本他是想嘲讽她几句的，再一思量还是算了，看在她刚受过刺激的份上吧。万一挑她的刺，把她惹毛了，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狂悖之语来。
再瞧她一眼，其实她受了惊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女人有几样忌讳，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宫那些嫔妃们，不受宠还一身的规矩，比她实在差远了。
嘤鸣呢，因这回的事很感激皇帝，这个鬼见愁脾气虽大，紧要关头倒也仗义，没有劈头盖脸进来臭骂她，她发昏躲在他身后的时候，他也像一座山似的供她避难。
她抬眼觑觑他，嗫嚅着：“主子说得是，是奴才给您上夜，不是您给奴才上夜。奴才这回没当好差，丢了我阿玛的脸，丢了鄂奇里氏的脸……”说到最后竟泫然欲泣，真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皇帝看了有点慌神，“朕也没说什么，你罪己倒罪得痛快。”
嘤鸣吸了吸鼻子，“奴才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还望主子恕罪。”
皇帝想了想，大概就是那句“是爷们儿就打死它”。他暗笑这小丫头没见识，证明是不是爷们儿自有别的办法，说出来怕叫她下不来台，还是算了吧！
他别开脸道：“你口出狂言也不是第一回 了，真要论罪，够杀几回头的。朕念在你阿玛辅政的情分上，姑且恕了你，还望你以后自省，愈发谨言慎行才好。”
嘤鸣说是，“请主子放心，再没有下回了。”
皇帝点了点头，灯下白衣缓袖，很有出尘之态。不过脚上趿了双洒鞋，这种鞋原不该出寝室门的，现在穿成这模样站在她面前，真和平常冠服端严的样子有天差地别。
嘤鸣是头一回看见皇帝穿寝衣，到现在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想先头他没穿鞋就过来了，那双金尊玉贵的脚沾了土星儿，总得伺候着洗干净了才好。
“万岁爷，奴才送您回又日新吧。”她站在门前，歪着脑袋道，“奴才失仪惊动了万岁爷，这事儿要是传到老佛爷耳朵里……”
皇帝轻吁了口气，“御前的人嘴都严，没人敢向老佛爷回禀。”边说边迈出了门，心里也在嘀咕，如今是完了，不寻她的衅就罢了，竟还要给她定心丸吃，可是古怪。
嘤鸣诺诺谢了恩，把皇帝引上廊庑，廊下两头还吊着灯笼呢，她左右张望，唯恐又窜出飞虫来，简直是挨在皇帝身后蹭进了后殿。不过进了明间她又活泛起来了，回身吩咐人打水。德禄那头早预备下了，司浴的要端进去，被德禄中途截了胡，往她手里一递，说：“姑娘您受累，这回得将功补过才好……您先头，着实惊着主子爷了。”
嘤鸣说应该的，十分后悔闹出这样的风波来，一脸懊丧的模样。
德禄笑了笑，很体谅嘤姑娘的难处。养在闺中的娇小姐，哪个不是凤凰一样的捧大？有点小忌讳不碍的，万岁爷喜欢就成了。
东梢间里燃着一盏油蜡，不大的屋子，布置得很雅致。嘤鸣是头一回进皇帝的寝室，其实还是有些别扭的，端着水低着头说：“奴才伺候主子洗脚。才刚您没穿鞋来着，这会儿脚底心里八成有土。”
皇帝也不大自在，在地心旋磨两圈，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当头一块床额，写着又日新，这是寝室名字的由来。皇帝坐在妆蟒堆绣之间，两臂撑着床沿，眼神却不敢落在她身上。她过来了，很恭敬地将铜盆放在脚踏上，大概从没有伺候人洗脚的经验，面对他的龙足，一时有点无从下手。
皇帝心头跳得隆隆，男人大丈夫，哪里会怕叫人看见脚呢，又不是姑娘。从小到大司浴的换过几拨，洗脚只是里头最基本的一项罢了，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羞于见人的。可这回是她伺候，皇帝便有些缩手缩脚，若叫免了，倒像心虚似的，可要是让她伺候……洒鞋里的脚趾不由自主蜷缩了起来，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这是怎么了？皇帝忽然对自己感到失望，他不是没见识过女人，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似的，难道得了什么病么？她的手伸过来了，略犹豫了下道：“奴才伺候您。”说罢舔了舔唇，就是那串动作，让他血气上涌，手足无措。
一道温柔的力量落在他脚腕上，皇帝吸了口气，背上热气氤氲。她微微引导，他就放弃了抵抗，那描金云纹的洒鞋磕托一声落下来，扣在脚踏上。她把他带进一片温暖的水泽，转而又去搬动另一只脚。皇帝撑着身子闭上了眼，仿佛被浸泡在水里的不是他的脚，是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嘤鸣没伺候过人洗脚，以前在家时，家里阿玛和兄弟们虽亲近，也没有机会看见头手以外的部分。皇帝是她头一个接触到肉皮儿的男人，原来男人腿上的汗毛那么长，脚也比她大那么多。万岁爷的龙足倒并不像他的为人那样高不可攀，他很白净，骨节修长，趾甲干净整洁，泡在水里的时候，甚至带着浅浅的粉色，颇有玲珑的美态。不可否认，性子不讨喜，长得无一处不圆满。嘤鸣腹诽着，把他的脚微微抬起来些，一手探下去，在他足底捋了一把。
这一捋，让皇帝大为震动，慌张过后便带着点薄怒，愠声道：“你干什么？”
嘤鸣一脸呆滞，“您才刚光脚走路了，不得洗洗脚底下吗？”想必是招惹了他的痒痒肉，于是谢罪不迭，“奴才死罪，奴才不该摸您脚底下。奴才伺候不周，这就出去叫人，让司浴的进来。”
可是皇帝说不必，别扭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头回伺候，不周之处朕有度量包涵。”要想让她服侍舒坦是不能够了，于是自己双脚对蹭了蹭，抬起双足，示意她该擦脚了。
嘤鸣很有眼力劲儿，搬开铜盆双膝跪在脚踏上。绵软的巾帕包上龙足，将他的脚抱进了怀里。
皇帝不免心浮气躁，只觉脚下小腹异常柔软，他到这时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原来这个二五眼是个正常的女人，既拥有天真的心性，也拥有妩媚的怀抱。
后来皇帝就一直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她的轻轻一笑，她躬身跪安的样子，都在他眼里成就了别样的美。她走后他也难以入睡，惊讶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明明招人恨，又在细微处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可爱。
嘤鸣呢，靠着西墙根儿眯瞪了一夜。
还好皇帝不是个烦人的主子，夜里没什么响动，连茶水也没传。将到寅时三刻的时候，听见有人走动起来，灯笼的光影在窗外移动交错。她站起身看看案头时辰钟，料着是皇帝要视朝了，便搓了搓脸推门出去。御前的各项事宜都有人安排，她退到前头大殿里，和三庆一起，站在门前预备送驾。
三庆冲她咧嘴一笑，“姑娘昨儿夜里还安稳？”
嘤鸣说很好，“主子夜里没有传唤，我是睡到五更才醒的。”
“那就好。”三庆道，“有了头回，万一以后再轮着就不慌了。”
说话儿皇帝出来了，穿石青的纱纳绣金龙褂，戴双层清凉朱纬朝冠，这才是煌煌帝王做派，断断和昨晚上洗脚怕痒的人联系不起来。刘春柳带领的銮仪已经候着了，他出门登了舆，众人行礼恭送，临走前他转头瞧了她一眼，也只一瞬，很快收回视线。刘春柳抬手击掌，啪啪两声，肩舆出了养心门，往前边太和门去了。
皇帝一走，大家才松泛下来，上夜的可以休息了，洒扫另有人负责。嘤鸣上抱厦里去，那里早预备下了她的早膳，她见德禄在边上站着，便道：“谙达一块儿进些吧。”
德禄脑袋乱晃，“不不不，姑娘别客气，我过会子上卷棚底下去。我们太监的吃口和您的不一样，您只管用自己的就是了。”说着顿了下，又笑道，“姑娘过会子回头所，睡个回笼觉？”
嘤鸣搅着粳米粥说不，“我回头要去给老佛爷和太后请安。”她昨儿夜里上夜的消息八成已经传到她们耳朵里了，为免两位主子四下打探，还不如直去回话。
德禄掖着手说也好，“万岁爷下了旨意，让给养心殿做天棚。回头棚匠量尺寸搭架子，只怕闹腾，您去慈宁宫转一圈，回来就都齐全了。”
嘤鸣有些纳闷，“养心殿也能做天棚么？”
“能啊。”德禄道，“只是头几年万岁爷叫免了，宫里的天棚全是拿油绸做的，既透光又防水，不论是刮风还是下雨，照旧纹丝不动。您想啊，给整个养心殿做罩子，挑费何其大，不过这天棚有一宗好，蚊虫一只都进不来，这下子姑娘不用担心蝲蝲蛄往您屋里头扎了，点再多的灯也不要紧。”
嘤鸣怔忡着，“敢情这天棚是为我做的？”
德禄笑成了一朵花儿，“那可不嘛，您怕虫，万岁爷可不怕。也兴许是您昨晚上那一嗓子真吓着主子爷了，怹老人家一早就吩咐我传令，这会子造办处该预备起来了。”
嘤鸣很尴尬，“唉，我就是随意叫了一嗓子……”往慈宁宫的路上还在费思量，连天棚都搭起来了，鬼见愁不是想让她晚晚上夜吧！为了折磨她，这耗资也太大了。
太皇太后那头，对她的晓事儿很满意，“只是辛苦你了，上夜不容易，整夜不能睡踏实。”
嘤鸣笑着说：“这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不能为主子分忧，就尽奴才所能好好伺候主子吧。”
太皇太后颔首，愁着眉道：“皇帝让你送绿头牌我也听说了，这个太儿戏了，没有做主子的气量。你呢，也得容一容他的小性儿，他六岁登基，没人和他抬过杠，就连擎小一块儿长大的伴读，见了他也只有磕头的份儿。你将来是他亲近的人，他自己知道，才有意和你使性子，你心里头明白了，也能处处包涵他。”说罢慢慢顿下来，半晌复一笑，“昨儿宁妃上我这儿哭来了，话里话外的，像是因你受了罚。你今儿正好来了，我且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第50章 大暑（5）
嘤鸣心里一跳, 要说亲疏, 还是已经成了皇帝后宫的宁妃和太皇太后更亲。如果宁妃因为侍寝受了刁难一状告到太皇太后跟前, 自己多少怕是要受些责难的。
该不该交代实情, 她也思量了，其实她的那点小算盘皇帝能看出来，太皇太后自然也能。这会子再找借口多番掩饰，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或许老实招供了事情原委，反倒能在太皇太后跟前挣个实诚名儿。
于是她蹲了个安，细声说：“老佛爷，奴才不敢瞒您，宁妃打发宫女往敬事房送银子时, 奴才就留心她了。后来奴才有意打翻了银盘，挑了宁主儿的牌子塞到主子手里，也是为了捧杀她。”
太皇太后很意外，“为什么？你不是个心胸狭窄的孩子，就冲你进宫这程子的言谈举止我就能瞧出来，能叫你这么针对, 想必事出有因吧？”
嘤鸣垂首说是, “那天先皇后发引, 后宫小主儿随老佛爷仪驾一同入巩华城，宁妃在背后议论奴才, 拿她娘家的什么亲戚打比喻, 又是庶女又是和姐夫吊膀子的, 把奴才说得十分不堪。奴才不愿意记仇，也从不喜欢为难人，可奴才有气性，不能这样任人在背后编派。奴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懂什么叫吊膀子，宁主儿是宫里主子，本该言行体面，合乎身份才是。可她当着阖宫主儿这么说，叫奴才十分难堪，往后也不好做人。”
太皇太后慢慢点头，“我原说呢，世上哪里来无缘无故的仇怨。你放心，她朝我告状的时候，我没给她好脸子。她是内务府富荣的闺女，仗着她阿玛的势，平时张狂得没个褶儿。她欺上瞒下走宫的事儿，我也听说过，这就是宫里没个内当家的难处，要是当初的孝慧皇后问事，也不能纵得她这么没规没矩。”说罢拍拍她的手，笑道，“我先前还想，你怕我责怪，可是要替自己周全，毕竟这事儿全是她的错处，你就是推得一干二净，我也不能怪罪你。没想到你向我和盘托出，总算你有事不瞒我，这是你的好处。你教训她教训得对，是该让她长长记性才好，也给那些看热闹不安分的提个醒儿，别跟着起哄架秧子，尊卑还是要分的。”
得了太皇太后这番话，嘤鸣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她赧然道：“奴才使心眼子，事后想想很后悔，不该这么做的。”
太皇太后却说不，“宫里是天下第一讲规矩的地方，凭她那几句昏话，就该夺牌子，受申斥。不过这里头缘故，你可告诉过皇帝？”
嘤鸣摇头，“这种污言秽语传进主子耳朵里不好，奴才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子私怨，给万岁爷添堵。”
她说的都是漂亮话，但太皇太后又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终究是要做皇后的人，在皇帝跟前自然愿意保持大方得体的面貌。这是好事儿，知道顾及爷们儿的想法，可见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嘤鸣是个很神奇的丫头，照说十八岁了，要是嫁得早些孩子都能跑了，可她呢，还像一张白纸似的，多浓墨重彩的笔触在她身上也留不下痕迹。只要她不愿意，她就可以保持不开窍，像她这么能操控自己内心的人，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嘤鸣很懂得讨太皇太后好，她微微往前挪了挪身子，轻声道：“那依老佛爷的意思，奴才该不该把内情告诉万岁爷呢？只怕主子觉得我心眼儿小，将来难堪大任。”
太皇太后笑起来，“那就不告诉他吧，横竖后宫的事儿用不着他知道。东西六宫那么多的嫔妃，撂下一个也没什么了不得。好孩子，你能这么的，我真高兴。不动六欲的是佛爷，你愿意整治后宫，那是皇帝的造化。我知道你和先头皇后好，可再深的交情也当不得饭吃。人活于世，评断好赖没那么容易，你眼里多实心的朋友，别人跟前未必好相与……先头皇后不管后宫事，才弄得那些妃嫔一个个成精作怪。皇帝心里也苦，要平衡后宫，还得时时腾出精神来替她做主，到底那是万乘之尊呐！如今有了你，可算好了，拿了一个作筏子，后头的就消停了，皇帝也轻省。”
太皇太后说了这么一大套，无非是想表明深知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个多好的人吧！
嘤鸣也明白，人有两面，就像她自己，家里人看来是个温吞水，老实头儿，可在皇帝看来一肚子花花肠子，贪财钻营无恶不作。宁妃的心思里呢，更是杀千刀的，剁成肉酱也不为过，这就是百样人有百样的论断。只不过她也确实当不成佛爷，她偏心着呢，横竖深知在她心里就是好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这十来年的交情，绝不因为三言两语就有所动摇。
她笑得囫囵，起身蹲了个安说是，“老佛爷教诲，奴才谨记在心。奴才不是个爱挑事儿的，只要人不犯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别人。”
这头正说着，听见外面打千儿道吉祥的声音，朝明窗外看了眼，原来是太后来了。
嘤鸣忙上明间里候着，见了太后抚膝请安，太后顺手虚扶了一把，说免了，“我才刚看见养心殿立桅杆呢，那么老高的，这是要搭天棚？”
嘤鸣有些难堪，嗳了声道：“万岁爷说蠓虫太多了，夜里老往灯罩子上撞……”
装天棚这等小事，太后是不上心的，她上心的是嘤鸣给皇帝值夜，有没有发生什么可乐的事儿。
“昨儿夜里一切都顺遂？”太后携了她进次间，一面向太皇太后蹲安行礼，“老佛爷昨儿睡得好？”
太皇太后说好，也是笑吟吟瞧着嘤鸣。
嘤鸣讪讪的，“奴才是头一回上夜，做得很不够，幸好万岁爷宽宏，奴才干了糊涂事儿，他也不怪罪奴才。”
太后很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究竟是什么糊涂事儿，说出来也好取老佛爷一乐。”
“就是……”她红着脸说，“奴才屋里进了只飞虫，奴才吓破胆喊了一嗓子，吓着万岁爷了。万岁爷非但没怪罪，还给奴才打虫子……”
唉，怪道要搭天棚呢！太皇太后和太后几乎老泪纵横，皇帝打小儿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儿，他几时给人打过虫子！如今像个爷们儿了，这么埋汰的事儿也愿意干。倘或他是为了一个嫔妃失分寸，那可不是好事儿，但若是给自己将来的皇后壮胆儿，两位老主子觉得就十分熨帖，且值得夸奖。
太皇太后长出一口气，问：“什么时辰了？皇帝多早晚过来？”
米嬷嬷瞧了时辰钟，说才到辰时，“万岁爷的朝议想也差不多了，过会子就来。”
话音才落，清道的击节声便到了宫门外。皇帝从中路上过来，那匀停的好相貌，在骄阳下别有清雅的味道。
慈宁宫上下恭敬行礼，他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进了明间就叫皇祖母，依次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见了礼，一眼瞧见嘤鸣，装模作样板起了脸，“你怎么也在？”
嘤鸣瘟头瘟脑说：“回主子，奴才来给老佛爷及太后请安的。原本要回去，瞧主子到了散朝的时候，越性儿等一等，伺候主子一道回养心殿。”
多会说话！皇帝知道她，越是说得好听，心里越不是这样想头，便傲慢地调开视线，不再搭理她了。
太皇太后含笑叫皇帝坐，又吩咐嘤鸣：“我叫小厨房给你主子炖了血燕粥，这会子不知道好了没有，你替我过去瞧瞧。”
嘤鸣道是，明白这是太皇太后有意打发她，想必是有她不便听的话要同皇帝说吧。
皇帝也正有朝中的事要回禀太皇太后，嘤鸣走后便交代了萨里甘河的战事，“佟崇峻率回特三旗、土尔古特四旗、色楞格六旗，将鞑虏驱逐出了阿尔泰山以西。如今战事逐渐缓和，只有剩余残部需要清理，朕原想动用地支二旗，眼下看来是不必了。”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萨里甘河自先帝时期就频频受鞑靼人扰攘，虽不足为惧，却也是朝廷困扰多年的顽疾。太皇太后颔首，“佟崇峻这回立了大功，等他班师回朝，必要重重嘉奖。如今西宁战事平缓，唯剩东界车臣汗部是朝廷心腹大患，总要想法子平定了才好。”
皇帝道是，“喀尔喀蒙古四部中，南界绥远及察哈尔，西界赛音诺颜，西北唐努乌梁海，都在朝廷掌握中。今儿军机处议事，纳辛上疏，愿意调动乌梁海旧部赶赴克鲁伦河，朕已准了。”
太后听了很觉惊讶，“纳辛如今因闺女进了宫，头子倒是活络起来了。往常可是花钱买，都买不出他一句响亮话来。”
太皇太后也笑，“真真儿，拉拢辅政大臣，原就该这样。我瞧薛尚章这会子怕是要担心起来了，到底送嘤丫头进宫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他是没想到，纳辛着急立功勋，少不得要反一反他。”
皇帝沉吟了下道：“孙儿想，乌梁海部赶赴克鲁伦河倒是顺理成章的，若能就此制服车臣汗部，则省了朝廷手脚。若不能一举歼灭，朕便下令薛尚章前往平定。朕亲政多年，不能再受掣肘，待将他遣出京城后，一气儿除了他就是了。”
太皇太后很满意皇帝的筹谋，又不免感慨：“当年你登基，几位皇叔手握雄兵虎视眈眈，是三位辅政大臣一力将你保上了帝位。如今十七年过去了，他们抽簪①的抽簪，蒙事儿的蒙事儿，薛尚章本该是股肱，却弄权擅政，实在叫人寒心。”
往日的好处，终究还是要念的，不过当政不像寻常过日子，没有那么多的重情重义，要紧时候还得当断则断。
太皇太后沉默了下，复问皇帝：“你和嘤鸣处了也不是一两日了，依着你的意思，她为人究竟怎么样？”
皇帝抬眼瞧了瞧太皇太后，又瞧瞧皇太后，议政时侃侃而谈，一说起这件事就笨嘴拙舌起来，含糊地嗫嚅着：“朕瞧她不像个好人……”
太皇太后和太后愕然交换了眼色，“不像好人？咱们瞧她倒没有不齐全的。你同先头皇后合不到一处去，那也是没法儿，这个万万要仔细考量才好。你若是不喜欢，那就不必勉强了，横竖纳辛这会子在军机处，知会他一声，把人领回去吧，别耽误了嘤鸣的前程。”
太后也耷拉着眉毛一笑，“可惜了的，我倒怪喜欢这孩子的。咱们留人家在宫里这么长时候，总要给人家一个说法才好。要拉拢纳辛也不难，我认了嘤鸣做干闺女吧，赐她一个郡主的衔儿。回头皇帝再下道赐婚的旨意……她在进宫前像是和人过过小定的，是哪家的来着？”
太皇太后道：“海家的，如今掌管钦工处呢。”
“噢。”太后道，“那敢情好，传起旨意来不费力气。”
皇帝看着祖母和母亲一唱一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纳辛眼下才倒戈，倘或立刻处置了齐嘤鸣，只怕他心里有怨气。”
太后道：“所以我打算认下嘤鸣，这么着齐家跟前也算交代得过去了。”
这回皇帝不说话了，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半晌，才听见皇帝开口：“这会子要是发了诏书，可是要先放人回去？”
瞧吧，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怕旨意颁布了，嘤鸣就得离开养心殿。太皇太后看着孙子，发现他情窦初开的样子跟鬼打墙似的，十分不敞亮，得经过她们多番的逼迫才勉强挤出来一点儿，这样人家姑娘可怎么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呢！
太皇太后抚了抚额，“要照着规矩，不是从嫔妃提拔的，合该由宫外抬进来才是。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倘或你舍不得叫她出宫，先晋了皇贵妃，再抬举成皇后也是一样。”
可皇帝觉得不妥，打从一开始就许了她皇后的位分，如今忽然晋了皇贵妃算怎么回事。皇贵妃再尊贵，也不能和皇后相比，最后玉牒上记上这么一笔，终归欠缺了体面。
可是即刻晋封，一则她要离宫，二则还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想头。那天他兴冲冲赶到头所殿，听见的话到如今还让他灰心不已，因此谈及下诏，总有些犹豫。
“孙儿的意思是眼下暂且不急，待乌梁海派了兵再下诏，于大局更有利。”皇帝别别扭扭说，“朕这程子太忙了，大婚事宜又牵动朝政……朕回去，抽个空瞧瞧怎么拟定诏书……”抬眼一瞥，见嘤鸣从配殿那头过来了，后面的话便就此打住，再不吭声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相视而笑，总算皇帝对这个是中意的，既然两情相悦，多处处也没有什么不好。
嘤鸣端着一盏血燕粥进来，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浑然不知，笑道：“奴才瞧过了，这粥火候正好，时候再长，燕窝该炖化了。”边说边呈敬到皇帝手边，“万岁爷早膳进得少，再用些个吧。”
皇帝向太皇太后谢了恩，进也进得食不知味。看看天光，时候差不多了，便从慈宁宫辞出来。嘤鸣在边上伴驾，他悄悄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养心殿为她搭了天棚，这事儿她知道吧？皇帝在等她向他表达谢意，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有什么动静。心里正煎熬，忽然听见她叫了声万岁爷，皇帝立刻转头看她，口气却生硬，“有话就说。”
嘤鸣站住了脚，笑道：“奴才昨儿上夜，按例这会子该回他坦睡觉啦，奴才就不伺候您回养心殿了。”说罢福了福，却行几步，退回了慈宁门内夹道。
皇帝站在那里，心头拱火，却又无处发泄，只是哀戚地想，这人真的太没良心了，太没良心了……

第51章 大暑（6）
封后的诏书, 历代是由底下大学士草拟, 然后呈皇帝御览, 了不得增添或删改几笔，再冠上个仰承太皇太后慈命, 就能颁布下去。皇帝近些时候在为户部的烂账费脑子，已经很久没有动笔写诏书了，自己深觉得这样下去圣贤书都白读了, 这回恰逢时机，练练笔头子也是好的。
午后蝉声一片，皇帝连小憩都叫免了，一个人坐在勤政亲贤的坐榻上, 打开誊本提着狼毫, 在御案前冥思苦想。
诏书么，大抵先将人狠夸一通, 因为只有皇后贤良淑德, 才配得上她即将登上的宝座。可是关于那个二五眼，能有什么好词儿来形容她呢, 说她敏慧端良？她哪里端良？在慈宁宫时瞧着很练达的样子，结果一进养心殿就闹得鸡飞狗跳；说她淑慎持躬？这词儿用在她身上实在违心, 她压根对他没有半点敬畏之心，起先嘴上还能说些好听的，后来在大出殡的路上就开始对他出言不逊。这笔账他到现在还没和她清算, 想起来就觉得很吃亏。
所以她的封后诏书该怎么写, 实在煞费思量。皇帝琢磨了半天, 信手拈来的溢美之词那么多，可惜没有一样能套在她身上。现成的只有“钟祥世族，毓秀名门”能使一使。看来夸她的话得交给和她不相熟的人，才能按着他们对皇后的想象来美化她。自己动笔，怕最后一不留神写成降罪诏，毕竟将来还要一起过日子的，关系闹得太僵，面子上过不去。
自己还想着周全，然而那个二五眼似乎从未考虑那许多，她照样按自己的心意呼啸来去，虚情假意地应付，各种幺蛾子频出，没有半点真心待他。
温腻的象牙笔杆抵在唇上，皇帝一头出神，一头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帝王家谈什么真心，除了至亲骨肉，其余都只是依附权势的联姻罢了。对于齐嘤鸣，他的感情转变得令自己措手不及，以前明明不待见，现在竟开始产生期待。这漫长无趣的帝王生涯，有这个二五眼陪着应该也不错，至少她比后宫的那些嫔妃更鲜活，更值得期待。
朝外看看，天棚已经搭起来了，养心殿被罩在半透明的纱帐里，穹顶也变得温软且模糊。传膳的时候快到了吧，她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怎么到这会子还没来？
皇帝正思量，德禄进来回话，说：“主子爷，晚膳是搬到这儿用，还是上东暖阁？”
皇帝慢吞吞从坐榻上下来，视线又穿过明间的殿门，望向前头阔大的院子。忽然见养心门上有身影出现，心里顿时一阵激荡，忙匆匆往东次间去，边走边道：“搬到东边吧，地方更宽敞。”
地方小了，没那么清凉，德禄都懂。他应了声嗻，上外头支使侍膳的，把膳桌搬进了东暖阁。
一抬又一抬的食盒进来，一道又一道菜色摆上了膳桌，这厢食盒里的盘儿还没全端出来，只听外头三庆道吉祥，说：“小主儿来啦？给小主儿请安。”
皇帝才知道刚才看见的不是她，不由有些失望。前殿的门槛上飘进来一片蝶恋花的袍角，来的是怡嫔，缱绻地冲皇帝蹲安：“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三心二意，抬了抬筷子说伊立，“你这会子来做什么？”
怡嫔的声线软得能掐出水儿来，糯声说：“回主子话，奴才小厨房里新派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菜。今儿命他现做了一品仙人脔，一品招积鲍鱼盏，送过来请主子尝尝。”
皇帝没言声，德禄上前接了，搁在皇帝右手边。小主儿送的菜，万岁爷总得赏脸试一试，德禄举箸各夹一点儿，放进了万岁爷的玉盘里。
怡嫔还眼巴巴等着呢，皇帝没法子，随意进了一口，她立刻满心欢喜的样子，问：“合主子胃口么？”
皇帝说好，脸上还是淡淡的，“御膳房每日呈敬的菜色不少，往后就免了吧。”
可算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怡嫔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皇帝自然不管她下不下得来台，德禄作为忠君事主的好奴才，为免场面过于尴尬，忙笑道：“天儿太热了，小主这会子过来没的受了暑气，奴才打发人端雪花杨梅汤来，小主儿用了再回宫吧。”
怡嫔全当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嘴里应着：“谢谢谙达了。”一面四下看了一圈儿，“奴才此来一则给主子敬献菜色，二则是来瞧瞧嘤姑娘的。”
皇帝听她提起嘤鸣，才抽空看了她一眼，“你们是旧相识？”
怡嫔抿嘴儿笑了笑，“也谈不上旧相识，上回在慈宁宫花园里见过一回。当时姑娘和奴才聊得挺投机的，本来约好了得闲再叙话，后来遇上先头娘娘大出殡，姑娘随扈，奴才随老佛爷仪驾走，所以这么长时候也没说上话。如今姑娘到了御前，奴才的永寿宫离得近，正好来瞧瞧。姑娘虽有老佛爷和主子垂爱，也难免有些琐碎不便的地方。奴才和姑娘年纪相仿，又兼脾气相投，倘或有帮得上忙的，替姑娘解了围，也是为主子分忧不是！”
这一方紫禁城，养了百样的人，人人心肠不一样，就说后宫这些主儿，瞧着披红挂绿面目模糊，但要细说，还是有几分说头的。怡嫔向来嘴甜，会来事儿，也会套近乎拉拢人。那回嘤姑娘上慈宁宫花园采荷叶，中途遇上怡嫔的事儿万岁爷早知道了，这回她借着来瞧嘤姑娘的由头，少不得和万岁爷攀谈上几句。
万岁爷对后宫主儿们淡，逼得小主们想辙露脸。往常谁敢这么直愣愣往养心殿闯啊，这位怡嫔要不是借着和嘤姑娘有一面之缘，也敢走这一遭？德禄脸上笑着，一头往外看，军机处今儿没有膳牌，眼下就等着，等嘤姑娘送绿头牌来了。
皇帝呢，进膳的时候有不相干的人在，心里就不大自在。原想打发怡嫔回去，正要开口，见窗外有个人低着头，小心翼翼端着银盘走过。天儿热了，宫装的领子由高变低，如今只余寸来宽的镶滚。她是纤长秀致的脖颈，外头日光晕染了她的侧影，那种脆生生、青嫩嫩的模样，越看越觉得耐看。
皇帝心里总算安定下来，像有清泉环绕，再热也不觉得燥得慌了。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古怪，她不来的时候念着盼着，她一来他又戒备起来，防着她要使坏。万一能抓住机会，他也巴望着反击一回，不能老让她一个人占上风。
“你也坐下吧。”皇帝随口道。
怡嫔怔了下，不敢确定万岁爷这话是不是对她说的。直到三庆给她搬了杌子，她的心才放回肚子里，笑着蹲安谢恩，心里也悄悄有了点想头，谁说万岁爷不好亲近！以前是敬畏天威，倒弄得自己不敢动作。如今壮起胆儿走了这一回，有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爷们儿性子冷，你再端着，那最后岂不落得先头皇后一样下场？
“主子，”怡嫔一笑，“昨儿……”
这里刚开口，门上有人打帘进来了，捧着银盘，一步一步到了御前。皇帝放下银箸，适意地往后靠了靠，心说瞧见了吧，朕让怡嫔坐下了。自后宫扩充之日起，除了岁末的辞旧大典，他跟前从没有妃嫔落座的份儿，今天放了这么大的恩典，她心里有没有触动？会不会觉得有点失落呢？
于是皇帝仔细盯着她的反应，连她眨一回眼都没有错过。可她总低着头，他不免着急，心里负了气，便沉着脸，索性把两手揣了起来。
嘤鸣等了半天，没有等来皇帝翻牌子，心下纳罕之余抬起头来，“主子今儿叫去？”说罢顿了下，这回终于看见怡嫔了，忙屈腿蹲了个安，笑道，“小主儿也在呢？给小主儿请安了。”
怡嫔受她一礼，心下有点慌，忙站起来欠了欠身，说：“姑娘，我是来瞧您的。”不过转念再一想，万岁爷赐座，想必是因为她进来的缘故。好好的继皇后人选，弄得端银盘送绿头牌，可见万岁爷没打算赏她体面。早听说万岁爷不待见她，几次三番地给她教训，自己总不相信，偏要眼见为真。现在好了，确实瞧见了，万岁爷有意拿自己给这位继皇后上眼药，这是在告诉她，往后名分虽定了，后宫妃嫔也有一席之地吧！
怡嫔心满意足，很乐意成为万岁爷的试金石，甚至在万岁爷没好气儿地应她，“你瞧朕应该翻谁的牌子”时，也觉得万岁爷是在有意敲打她。
嘤鸣看见了怡嫔眼里一闪而过的快意，当即便道：“奴才脑子笨，不会想事儿。这会子怡主儿既在，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定是怡主儿啊！”说罢自己在满盘绿头牌里寻觅，寻见了怡嫔的牌子，很爽快地替皇帝翻了过来，高兴地道一声齐活儿啦，然后冲怡嫔很有深意地笑了笑。
这回皇帝把视线移到了怡嫔脸上，看来敬事房里的银钱流通，从面儿上转到了暗处。怡嫔这回给了她多少？总不至于还是八钱，能促使她铤而走险的，少说也得二两吧！
真好，皇帝哂笑，那笑像阴冷的游丝，从他唇角游过。他说：“你的胆子现在越来越大了，朝廷里有贪官卖官，你在朕的后宫里兴风作浪，闹得满世界乌烟瘴气，你想干什么？”
怡嫔原本心头暗喜，结果皇帝这么一说，大七月芯儿里，吓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惶然看向嘤鸣，不知道里头究竟卖了什么药，忽然悟过来，她翻完牌子的那一笑把她拉下了水，万岁爷以为她们是一伙，自己就要沦为第二个宁妃了。
“万岁爷……”怡嫔惊慌地嗫嚅，“奴才没有……”
皇帝哼了声，“朕这养心殿，什么时候成了后宫嫔妃随意来去的地方？永寿宫要是住得不舒坦，就搬到北五所去吧。”说罢一拂袖，往后殿去了。
怡嫔早吓得跪地不起了，皇帝走后半天没能站起来。还是嘤鸣上去搀她，说：“小主儿，万岁爷都走了，您就不必请跪安了。”
怡嫔哆哆嗦嗦站了起来，那双丹凤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姑娘，你为什么要害我？”
嘤鸣显得很无辜，“奴才怎么能害您呢，您特特儿来养心殿看奴才，奴才既掌着膳牌，就该尽我所能把您送到主子跟前才是。只是没想到，主子发了那么大的火……”她遗憾地眨了眨眼，“照理说不应该的呀，您琢磨琢磨，是不是先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主子生气了。”
边上的三庆忍不住窃笑，心说这位擅拉关系的主儿，这回是踢着铁板了。才刚在万岁爷跟前说了那么一大套，明里暗里全在暗示自己和嘤姑娘有交情。可谁知万岁爷如今看见嘤姑娘举荐谁就疑心谁，她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怪得了谁？
怡嫔最终败下阵来，且败得不敢吱声儿。一边是皇帝，一边是未来的皇后，谁也不能得罪，只能自认倒霉。
怡嫔走后，嘤鸣端着银盘愁眉不展，“谙达，这么下去怎么办呢，万岁爷连牌子都不翻了，我罪过忒大了。”
三庆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万岁爷办什么事儿都有章程，怹老人家不翻，就说明叫去。您也不必担心，毕竟主子政务巨万，往常瑞生敬献牌子也是这么的，十天里头有八天叫去。您这儿开门红过一回，幸没幸是后话，牌子不也留过吗。”
嘤鸣很有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她送膳牌的三回一回都没成功，实在让她很有挫败感。
垂头丧气把银盘端出门交给瑞生，瑞生瞧瞧盘儿里，怡嫔的被翻过来了，轻快地应了声得嘞，“奴才这就吩咐人上永寿宫去。”
嘤鸣说不是，“这牌子是我翻的，万岁爷不乐意，叫去了。”
瑞生有点摸不清门道，不过还是由衷赞叹，到底是要当皇后的人啊，连绿头牌都能替主子翻。至于采纳不采纳都不要紧，能有这殊荣，别说全后宫了，就是打开国起，也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当然惹恼了万岁爷，哪有那么好脱身！德禄站在檐下招手，“姑娘别聊啦，快来吧。”
嘤鸣忙赶回去，朝后头望一眼，压着嗓子问：“主子还震怒呢？”
德禄觉得解铃终须系铃人，耷拉着眉毛说：“主子在后殿里头，御前的人这会子都不敢进去。要不您去瞧瞧吧，毕竟这把火是您点的不是？”说着回身接过个漆盘，往她手里一塞道，“盖碗里头盛着玫瑰甜盏子，您往主子跟前敬献吧。晚膳才开席怡嫔就来了，扰了主子进膳的兴致，才刚都没用几口。您去开解开解万岁爷，要是主子还想用别的，您出来知会一声，我这就打发人做去。”
嘤鸣推脱不了，只得领了差事进后殿。
殿里静悄悄的，皇帝没有拍桌子摔椅子，他是个有修养的人，除了上次她的回民之说，后来即便再生气，也是君子矜怒，诸多隐忍。嘤鸣呢，这回确实干了亏心事，站在又日新前犹豫良久才迈进门槛，轻轻叫声万岁爷，“奴才进来了。”
皇帝坐在床上，两手撑着膝头，两眼鹰隼般盯着她。
嘤鸣乍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进又不是退又不是，最后赔着笑，往前递了递漆盘，“主子，奴才给您送个甜盏子败败火。”
可皇帝却冲她冷笑，“败火？凭这个能败什么火！想败火只有一个法子，你猜是什么？”

第52章 大暑（7）
此话一出, 不单嘤鸣愣在那里, 连皇帝也被自己的口不择言吓住了。
难不成是太久没有翻牌子的缘故吗，皇帝自觉近来心浮气躁, 看见她，常有一种想法办了她的念头。当然这种念头很危险，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够，可人在盛怒之下容易出错，尤其是面对她。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毛病，这个四六不懂的丫头, 又有哪一点能激发出他的热情来。然而世上的缘法就是这么奇怪，前一刻还百般嫌弃的人, 转过个儿来就成了眼珠子, 成了连做梦都想据为己有的人。
她大概有点慌吧, 皇帝碍于面子咬牙坚持着, 其实心里比她更慌。他很怕她会参透他话里的隐喻，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希望她最好能有所察觉。他猜不到她接下来会怎么应对, 但正是这种未知, 对他来说具有无比的吸引力。
嘤鸣手里还托着红漆盘，有些为难地歪了头。
她进宫有程子了，在家时家里爷们儿都是至亲, 没人会当着她的面说什么荤话。进了宫就不一样了, 宫里大太监们虽然个个知礼守规矩, 底下的小太监却不然。他们牙尖嘴利, 笑闹起来口无遮拦，越是没有的东西，他们越喜欢调侃。所以皇帝一说败火，几乎不用考虑，她就知道绝无好话。
这鬼见愁是真给逼急了吧，如今竟没挑拣了吗？嘤鸣笑了笑，哪儿能呢，无非是借着自己是男人，有意让她难堪罢了。
她趋身，把盖碗放在东墙的螺钿荷花藕节方桌上，揭开盖儿说：“这玫瑰甜盏子做得真好，糖卤过的花瓣都发开了，这会子还能看清脉络呢。”
皇帝料她又在打这甜盏子的主意了，寒声道：“不许你吃。”
嘤鸣不由嘟囔，这人小心眼儿起来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她把盖子重又盖了回去，垂着眼说：“奴才吃过了晚膳来的，您就是不说，奴才也不会抢您吃食的。”
这个谁知道，她每做一件事都有她的目的。刚进宫那会子，他误以为她是个简单的姑娘，谁知时候越长，就越发现她鸡贼。他一直自诩看人很准，没想到这回终于看走了眼。她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钻进了他的后院，往后会怎么折腾还不知道呢。他一头担忧，一头又毫无把这毒瘤清理掉的想法，因为清理了就玩儿不成了。皇帝最近尤其喜欢玩儿这个字眼，就算有时候受了她的算计，也不能断了他继续找乐子的决心。
“主子的意思，是要幸了奴才吧？”在皇帝几乎忘了刚才的对话时，她忽然蹦出来一句，然后毫无半点羞怯之意地，坦然地望着他。
皇帝被她从天而降的一句话砸晕了头，一时竟怔忡着，有些跟不上她的路数了。
嘤鸣很把这个问题当回事，因为早晚要面对的，不管将来能不能顺利登上继后的位置，她既进来了，横竖要充后宫。充后宫，无非就是翻牌子做的那档子事儿，如果皇帝对她没意思，那是最好，各过各的相安无事。但若是皇帝要行权，她也没什么可反对，这世上同床异梦的夫妻多了，多他们一对也不算什么。
但这种事，一切都得有前提，她掖着两手，神情庄严地说：”奴才是主子旗下人，主子要幸奴才，是奴才的福分。不过奴才也是诗礼人家出身，不能平白无故让主子幸了，您得有个说法儿。主子是一国之君，这种事儿不能混来，奴才有奴才的骨气，主子也有主子的体面。”
她不卑不亢，侃侃而谈，这让动了一点小心思的皇帝感到十分难堪。
她说的没错，虽然她是因薛家的缘故被送进宫来的，却也是重臣家的闺女，无名无分的，怎么能叫人家侍寝呢。皇帝以前在情事上从未费过脑子，后宫的那些嫔妃比他更主动，因为机会难得，谁不上赶着伺候他？可她不同，封后的诏书还没下，她算不得自己的后宫，倘或这会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和大街上强抢民女有什么不同？
皇帝别开了脸，“朕早就说过，你满脑子龌龊，朕都替你臊得慌。败火难道只能靠临幸吗？食疗有的是法子，你偏要拿自己做药引子。上回太皇太后说你对朕有想法，朕全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你是真的肖想朕，巴巴儿冲到朕寝室里来，你想做什么？”
嘤鸣被他倒打一耙，一时只能冲他干瞪眼。
说起那回的事儿，确实不堪回首。本以为大家都别言声，这么囫囵着过去就完了，没想到他竟还旧事重提，就很让她面子上挂不住了。她尴尬地红了脸，“奴才是来给您送甜盏子的，没想借机对您干什么。上回太皇太后和您说的那事儿……”
“别说了。”皇帝专横地打断了她，“朕不想听你辩解。”
说到根儿上，还是因为不想听她否认罢了。那天在头所殿檐下，他真是听得够够得了，这辈子不想再听第二回 。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老脸没处搁，他圣明了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识过，却因这么一句讹传险些连帝王的尊荣都丧尽了。
还好没被戳破，他庆幸地想，她不知道他去过头所，也不知道他亲耳听见了她的那席话。现在这事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儿了，待事态凉一凉，他又觉得可以拿住这个把柄，也许能反败为胜。
对于嘤鸣来说，可以开诚布公的时候不让解释，比吃了苍蝇还难受。这个误会捂住了还则罢了，要是挑开了说，自己成什么了！可是没办法，他不许她吱声儿，她也不能抗旨，于是憋屈地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皇帝见她知情识趣，感到十分满意，趁着这次的大好机会，先得向她重申一下自己的立场，“你一次又一次坏了朕翻牌儿的雅兴，想必还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先头朕抬举贵妃叫你吃味儿，后来朕要御幸后宫，你也不受用。朕知道，女人三从四德，你往后全指着朕呢。可你的心胸应当开阔些，朕是帝王，江山社稷在朕一身，朕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嘤鸣臊眉耷眼听他歪曲，心里很不是滋味。
“主子的难处，奴才何尝不知道，白天日理万机，到了晚上还得填主儿们的亏空，要数辛劳，天下没一个人赛得过您。其实奴才也是知书达理的，”她万分真诚地说，“奴才盼着主子龙马精神，您每回翻牌儿，奴才都替小主们高兴呢。头一回宁主子的事是奴才错了，二回是您自己叫去的，也怨不着奴才。今儿呢，您不是都让怡嫔坐下了嘛，奴才惯会看眼色，料着八成是要留怡主儿伺候……您瞧，奴才回回都真心实意盼着主子遍洒甘霖，不敢存半点私心。至于回回砸锅，里头还是您的缘故居多，奴才不敢担这个罪名。”
所以什么是小人嘴脸？这就是！还惯会看眼色，她到底长了双什么眼睛？该不是鸡眼吧！
皇帝冷笑连连，“你可真说得出口啊，如今全是朕的不是了？朕问你，你头回收了宁妃八钱银子，这回又收了多少？”
嘤鸣说没有，“这回奴才一文钱也没收，您可以传问瑞生和我跟前丫头。从昨儿到今儿，奴才不是在养心殿就是在他坦，没和任何人有过接触。”
“一文钱都没收？”皇帝品咂出了更叫人气闷的真相来，“看来你拿朕走了回人情，打量朕不知道？齐嘤鸣，你可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丧良心的事儿你都干，难道你就不敬畏凛凛天威，不怕朕要了你的脑袋？”
这大概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遇上了这么个胡搅蛮缠的主儿，简直像秀才遇到了兵。做奴才的，最要紧一宗就是学会揣摩主子心思，她琢磨了半天，最后迟疑地问他：“主子不悦，难道是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值钱了？”
这下皇帝又给气得噎住了，他捂着胸口冲她指点，颤声说：“好……好，齐嘤鸣……算你厉害，你给朕等着！”
类似这种恐吓一向十分奏效，因为越是未知越是恐惧。嘤鸣膝头子一软，“奴才又说错话了……”
“站着！”皇帝见她要跪，厉声道，“你多番对朕不恭，以为一跪了之就能赎罪？朕用不着你跪，自有法子惩处你。现在你给朕滚出去，还戳在朕眼窝子里，是想气死朕？”
就这样，嘤鸣被骂出了又日新。迈出前殿的时候看见德禄站在门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幕，她唤了他一声，“谙达？”
德禄点点头，“您看这天棚，做得真大真精细。”
嘤鸣也抬眼瞧了瞧，由衷地表示赞同。
“那您叩谢万岁爷天恩了吗？”德禄悲伤地说，“毕竟这天棚是为您才搭的。”
关于这点嘤鸣还是很感激皇帝的，万岁爷日理万机，能想得如此周全，哪怕是为了逼她每晚上夜，也该好好谢谢他。可刚才的会面不是不欢而散了么，她干笑了下，“先头我给忘了，本想向主子道谢的，可怹老人家瞧我又不顺眼，把我给赶出来了。”
德禄依旧很悲伤，“您这么的，会伤了主子的心的。”
嘤鸣怔了下，发现事态严重，小打小闹可以有，真是得罪得太过就不好了。想了想，重又折回明间里，隔门叫了声万岁爷，“多谢万岁爷顾念，给奴才装了天棚，往后奴才就不怕有虫子啦。”
结果里头闷声一哼，“别给自己找脸了，谁说装天棚是为了你！”
嘤鸣又碰了一鼻子灰，退出来冲德禄笑，“谙达您瞧，主子说不是为我，那我就心安理得了。今儿又叫去，横竖夜里没有差事，我收拾收拾，这就下值啦。”
德禄说别呀，“您回头所不也闲着没事儿吗，还是留下吧。过会子主子要上南书房，小富今儿也不知道好利索没有，万一不成事，不还得劳您大驾吗。”
德禄也算为主子鞠躬尽瘁，这二位的相处实在太熬人了，鸡同鸭讲已经不算事儿了。要是没有他们这帮人的斡旋，这会子该是水火不容的生死仇家吧！好在嘤姑娘是个爽快人儿，见推脱不了就应下了，横竖后殿这会子无事，她是个心底没有尘埃的脾气，挑了个于己最舒服的活法儿，上前头卷棚底下纳凉去了。
嘤鸣到时，三庆和松格都在，军机处当值的太监送折子来，忙里偷闲也和他们聚在一块儿闲谈，说的都是宫外的事儿。谁家和谁家又结亲了，谁家丈母娘把女婿打开了瓢，一边说一边直乐。见她来了，忙插秧打了个千儿，笑道：“给姑娘请安啦。奴才天天儿在值房伺候公爷，公爷可念着姑娘，才刚还说，要是见了姑娘，让给姑娘带个好儿。今年庄子上的山矾收成不错，福晋腌了两罐子，等什么时候递了牌子进宫，给姑娘带些来。”
嘤鸣含笑点头，说谢谢谙达，“请谙达带话给我阿玛，我在御前一切都好，请家里不必惦记我。”
宫里要传口信，不是那么容易的。上回在巩华城她就和纳公爷商量好了，要是家里使劲儿了，逢有人传话问好，一应以山矾收成不错来指代。嘤鸣听着那句话经别人转述过来，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家里终究还是愿意她当皇后的，尤其是上回春吉里氏晋封了贵妃，八成把一家子都惊动了。宫里主子们自有他们的算计，皇后的位分是他们下的大饵。嘤鸣对于能不能当皇后倒没有执念，只觉得纳公爷能渐渐脱离薛尚章是好事儿，皇上跟前别落个无药可救的恶名儿，将来也好有抽身的机会。
那头小富从养心门上进来，佝偻着身子，一副余痛未消的模样。到了大殿前的台阶上，踮着脚尖朝里边望了眼，发现人都在抱厦里呢，拐个弯儿就进来了。
“唉，吃坏了肚子，真耽误差事。”他边说，边朝嘤鸣垂了垂袖子，“听说昨儿夜里姑娘替我上夜了，真是谢谢姑娘。我身上原还没好呢，今儿夜里可不好意思再劳动姑娘了。”
德禄对他嗤之以鼻，“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少吃两口，你不听我的。这会子过来当差，没的在主子跟前现眼，半道上要出恭，来不及给你预备官房。”
大伙儿听了都笑，小富啐他胡扯，正要打闹起来，听见德禄站在廊庑底下咳嗽。众人立时肃静下来，该当值的都不敢逗留，全回各自值上去了。
嘤鸣呢，觉得小富回来了，就没她什么事儿了，打算等皇帝离开养心殿，就带着松格回头所。谁知德禄又带了皇帝的话来，容长脸上硬挤出了一点为难的笑，说：“姑娘，万岁爷让我问问您，您觉得这天棚好不好？”
嘤鸣说：“好呀，我还没见过这么精巧的天棚呢。”
“那姑娘知道这天棚是干什么用的吗？”
通常这样浅显的问题背后必定暗藏玄机，嘤鸣回答的时候有些提心吊胆，她往上瞧了眼，迟疑道：“不是挡蚊蝇用的吗？”
德禄说是，“正是挡蚊蝇用的。主子说您在里头太安逸了，不知道人间疾苦，今儿主子要在南书房和大学士议讲，主子让您夜里自己个儿挑着灯，站在内右门外等主子回来。”
松格觉得不太对劲儿，踌躇着问德禄：“万岁爷的意思，是不让我们主子在天棚里头接驾，要上天棚外头去？”
德禄沉重地点了点头，“万岁爷不回来，不许姑娘挪窝。回头还要给姑娘画个圈儿，要是姑娘不遵旨，就把姑娘绑在箭亭底下，四周围点上灯，给姑娘照亮。”
这下子嘤鸣傻了眼，“万岁爷说让我挑灯等着？”
德禄说没错儿，然后同情地冲她笑了笑，“姑娘，其实蝲蝲蛄也没什么可怕的，您要是瞧着恶心，闭上眼睛就完了。”
嘤鸣这会儿腿肚子开始转筋了，要提灯招虫，还不许她躲？她就说呢，叫他发现了一个弱点，哪有不利用起来的道理。鬼见愁到底还是原来那个鬼见愁，甭管什么时候，都改不了睚眦必报的臭脾气。

第53章 立秋
皇帝做什么都极有章程, 他既然下了令要嘤鸣在内右门外候驾，就必须把这项诏命贯彻到底。
三庆撅着屁股, 拿一块碎砖在乾清宫广场上画了个大大的圆。他当年是箭亭里伺候宗室子弟练骑射的，对画箭靶子极有经验, 给他一张大纸, 他抡圆了胳膊就能画出一个标准的圈来, 因此这回画地为牢，他当仁不让。
皇帝站在圈子前打量了两眼，觉得这个圆堪称无懈可击，既容得下一个人, 又不至于让她有过大的走动空间。他笑了笑, 这就是得罪他的下场。自从上回巩华城之行后, 他就没有真正难为过她, 就算她再出格，他至多开解自己一番, 也不和她认真计较。为什么会这样，无非是他心里有她，不愿意再欺负她。可她呢，麻木不仁，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过去专给她小鞋穿的人，为什么忽然能那样宽待她了。她不明白他的不忍心, 也许还以为是他认输了……这么一想, 皇帝觉得很不舒坦, 这回非要给她点厉害，一则拨乱反正，在她面前重立不可欺的威严形象；二则让她再回味回味，受人挤兑的日子多难熬，别因为他的纵容，忘了天高地厚。
“站进去试试。”皇帝饶有兴致地说，仿佛在让她试一件新衣裳。
嘤鸣倒也没说什么，安然地立在圈子里，低头看了看，夸赞三庆：“这圈儿可画得真圆。”
三庆笑得有点难堪，可别因自己动了手，叫姑娘记仇。他也不知道眼下境况该怎么安慰她，便呵腰说：“姑娘试试吧，要是大小不合适，我再给您重画一个。”
嘤鸣说不必，“就这么的吧，挺好的。”说着向皇帝蹲了个安，平静地接受了这项安排。
心里必定不好受吧？皇帝撇了撇嘴，谁让她不懂得顺杆儿爬。人要是会服软，就少吃好些亏，也不会闹得有天棚不能受用，站在外头喂蚊子。
最后一缕日光从宫墙顶上沉下去了，但老爷儿的余威还在。宫里到处是墁砖铺就的地面，砖头吸收了热量，人要一动不动站在上头，能感觉到一蓬蓬的热气围着小腿肚打转。但即便是热，中暑应当是不至于的，皇帝就算捉弄她，也不会没轻没重，毕竟这人过不了多久要成为他的皇后，因此罚她也得选在太阳落山，宫门下钥之后。这么着既不伤了她的身子，也不让后宫其他嫔妃有机会看她的笑话。
一切准备妥当了，皇帝着重又吩咐了一句：“不许有人陪，谁敢多管闲事，朕诛她九族。”说罢瞥了松格一眼，吓得松格眼前金花乱窜，差点背过气去。
嘤鸣说是，放眼瞧了瞧，天光一寸寸暗下去了，不远处的乾清门上了灯笼，一列太监举着撑杆走过，侍卫们也换了班儿。这些乾清门侍卫是御前一等侍卫，里头大多数见过她在黄幔城里生火炖粥的样子，所以这回她又挨罚了，他们应该也见怪不怪。
她自己安慰了自己一回，十分随遇而安。皇帝没见过这种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人，想起上回让她顶砚台，她也是宁愿跪死也不肯求饶，那时候就知道她不好揉搓。这回呢？见了一只虫子就喊断了嗓子，要是引来十只八只，那模样大概都没法看了吧！
皇帝牵着一边唇角哼笑了声，转身便往乾清宫去了。德禄在后头跟着，边走边回头看，小声道：“万岁爷，嘤姑娘胆儿小，回头吓出病来可怎么办？”
皇帝心里微微牵动了下，但也没有放话就此饶了她。德禄还在聒噪，他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舌头要是不想要了，就割下来喂狗吧。”说罢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迈进了乾清门。
松格脚下踯躅着，舍不得她主子一个人露天站着。怕虫这毛病她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擎小儿见了虫子就虾得魂飞魄散。如今皇帝这么惩治她，可比坑她吃羊肉烧麦恶劣多了。
“亏得是个爷们儿，心眼儿那么坏！要是托身做了女人充后宫，那些小主儿哪个是他的对手，八成都被他整治死了！”松格嘀嘀咕咕说，原本她也谨言慎行，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可这回皇帝做得实在太过了，她替她主子抱屈，觉得这皇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嘤鸣还是一脸笑模样，说不碍的，“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松格哭丧着脸叹气，“您这会子是觉着没什么，天儿还没黑下来呢。等回头那些虫子活泛起来了，您可怎么办！”想了想蹦出个主意来，“要不奴才给您上慈宁宫报信儿去吧，或者找太后也成啊，来个能制住皇上的，保了您的命要紧。”
嘤鸣却摇头，“眼看下钥了，这时候劳师动众的，叫老佛爷和太后受累不说，还让皇上下不来台。”
松格差点儿没笑出来，“您还想着给皇上下台呢？”先头的几次交锋，她就一点儿没手软。要是当真夹着尾巴伺候皇帝，皇帝也不至于重又整治她。
嘤鸣瞥了她一眼，“今儿我也没招惹他啊，是他自己说着说着就恼了，能怪我么？”
横竖不管事情是打哪儿起的，恶果不是就在眼巴前么！松格急得团团转，“快想辙吧，这么大好的天儿，别像年下三舅老爷家似的，债主临门，一来一大群。”
松格说的三舅老爷是福晋的三弟，哪家没个穷亲戚呢，自三舅老爷自立门户后，就彻底沦为了穷亲戚那一造儿。家里闹家务，老得吵小的叫，三舅老爷不愿意着家，靠着典当祖产过日子。祁人大爷哪怕再穷，爷范儿不能丢，有一回三舅老爷当一块古玉，走了一圈儿没遇上合适的买主，那么价值千金的东西，一气之下送给了听差的。后来实在过不得日子了，上姐姐这儿打秋风，福晋虽恨他不成材，又得顾念手足之情，每逢年末就给他府里太太送银子。打发奴才怕有失庄重，大姐姐在家时是大姐姐送，后来大姐姐出阁，这个差事就落在了嘤鸣身上。
天晓得三舅老爷在外头赊了多少账，那些酒馆妓院戏园子的人，就像蝗虫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今儿松格拿三舅老爷家盛况比喻回头的飞虫，可以想象，那是多么宏大的阵仗了。
三庆去了又来，给她送了一盏灯笼，说：“姑娘，我也是受命，您可别怨我。这灯里头的蜡烛，我给您挑了最细的，只要不那么亮，蝲蝲蛄也能少些。”
嘤鸣笑着点头，“我知道谙达也是没法子，不过一只灯笼不够使，劳您驾，再给我拿一只来吧。”
松格瞠目结舌，“您该不是糊涂了吧，还怕虫子招得不够多吗？”
她不说话，三庆只好又回养心殿，提了一盏灯笼过来。
松格还一头雾水呢，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打算。她把其中一盏递过来，让她放到十丈开外，松格提着灯笼徘徊不前，“主子，您到底什么想头儿？”
嘤鸣算服了这笨丫头，她吸口气把自己手里这盏吹灭了，“万岁爷让我挑灯接驾，可没说挑点着的灯还是灭了的灯。我傻么，自己招虫子！把你那盏搁远点儿，这么着虫子全冲那儿去了，我这里不就没事儿了！”
松格这才啊了声，“奴才怎么没想到！”忙疾步把灯笼远远放置了，另给她塞了把扇子，笑嘻嘻说：“夜里蚊子多，留着赶蚊子使吧！”
就这么的，嘤鸣左手灯笼右手扇子，一个人站在那个圈儿里，倒也自得其乐。
紫禁城的夜，和白天大不相同，静谧的深蓝覆盖着朱红，笔墨难以绘制出如此和谐的色彩对冲。嘤鸣站在这片浩大的深寂里，心里觉得安稳从容，似乎皇帝的有意刁难也没有造成任何不愉快，因为越是无所挂碍，越是刀枪不入。
那厢南书房里的皇帝正心不在焉，翰林掌院学士的滔滔不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划过，没有一句入了他的耳门。
手指在书页上摩挲，视线却茫然没有焦点。最后连大学士都察觉了，纳罕地瞧瞧德禄，德禄摇摇头，表示今儿就是这么回事了，主子爷心里记挂别的呢，这回的讲学还进不进，全凭您自己吧。
大学士把书合上了，他是当年上书房的总师傅，皇帝自开蒙时起就拜在他门下，做学问的老师，难免有自矜身份的骄傲。
皇帝呢，发现书房里安静下来才猛然回神，笑了笑道：“师傅怎么停下了？”
大学士微呵了呵腰道：“皇上既然无心听讲，那今儿就休息一日吧。”
皇帝一向好学，通常稍加提醒就会收回心神，大学士等着他致歉，说请师傅继续。结果等了半日，等来他颔首说也好，“今儿本来就是朕突发奇想，倒扰得师傅不能歇息了。既这么，就叫免吧。”扬声唤刘春柳，“点两个人把师傅送回府，路上仔细着点儿。”
刘春柳领了命，上前来引大学士，大学士无奈，只得随他出宫去了。
德禄看看案上莲花更漏，低声向上回禀：“主子爷，快到亥时三刻了，嘤姑娘这会子还在广场上站着呢。”
皇帝听了没什么表示，手上的书倒合了起来。
德禄一看有缓，便垂袖道：“奴才替主子瞧瞧去吧，不知道姑娘眼下怎么样了。”
有心给她上眼药，当然要亲眼得见她的狼狈才痛快。皇帝说不必，站起身道：“朕自己去瞧，让后头不必掌灯。”想起马上要看见她痛哭流涕的模样了，心里忍不住一阵激动。
帝王的端稳这会儿先靠边放一放吧，万岁爷着急要出去看笑话呢！德禄几乎赶不上他的步子，边走边道：“主子爷您慢着点儿……”结果从内右门夹道出去，万岁爷的步子忽然顿住了。德禄不明所以，探头瞧了一眼，这一瞧有点慌，只见远处杳杳一盏灯笼搁在地上，却不见嘤姑娘身影。
“这……这……”德禄说话都磕巴了，“人呢？”
皇帝一面恼她抗旨不遵，一面心又提起来，担心吓得太过，直接把她吓死了。他从内右门上匆匆出来，夜间一点凉风拂动他的袍角，左右没有人拱卫，这紫禁城倒像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了。从辉煌闯进暗夜，眼睛必要经过一段时间适应，他走在一片漆黑里，心头不知怎么空落落的，说好了让她在那里等着的，结果人不在了，难免有种被辜负的失望。
不过显然是杞人忧天了，当眼睛适应了黑暗，终于发现有个人影在那里站着。那一瞬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嘤鸣的扇子摇得山响，见他过来叫了声万岁爷，“您忙完啦？”
皇帝的眉眼浸入黑夜里，有些模糊了，只看见长身玉立，轮廓磊落。他朝远处的灯笼望了眼，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又在耍花招了？”
嘤鸣提了提手里的灯，支吾着：“奴才的灯笼才刚灭了。”
皇帝听了哂笑，“灭了为什么不重新点起来，要在那么远的地方另放一盏？你真拿朕当傻子，由得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嘤鸣道不敢，“主子这么说，可折得奴才不能活了……”
“你什么时候能听朕的话？”皇帝郁塞地说，忽然脖子上一阵刺痒，下意识抬手怕地打了一下，掌心鲜血四溅。
嘤鸣忙给他打扇子，真挚地表示：“奴才一向都很听主子的话，只是主子对奴才有偏见，等闲瞧不上奴才罢了。”
皇帝说是吗，“难道你对朕就没有偏见？因为先皇后的死，你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你想尽办法和朕唱反调，你想气死朕。”
这话就严重了，有些事心照不宣，大家尚可以糊涂着过，一旦拿到台面上来就很伤感情，也很伤体面。
嘤鸣说没有，“万岁爷是常怀猜忌之心，才对奴才诸多提防。奴才毕竟只是个小丫头，不管和先皇后的交情有多深，对万岁爷哪里敢有半点违逆呢。”
他听了慢慢颔首，“你确实不该触逆鳞，只要朕愿意，就可以像今晚这样罚你。”
嘤鸣道是，“奴才不敢。”
皇帝心情很复杂，他居高临下打量她，夜里还是很闷热的，这么傻站着，没有冰碗子也没有凉榻，想必日子不太好过吧！他正了正脸色问：“你知错了吗？”
嘤鸣心道您要找我的麻烦，几时有过正经的理由？但想归想，绝对不敢回嘴，只是唯唯诺诺应着：“既然主子不高兴了，那奴才就一定有错。奴才下回不敢了，您瞧……这回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好么？”
皇帝琢磨了下，点了点头，一场雷霆万钧的惩处，最后以几滴零星小雨收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正因那一霎被遗弃的错觉，事后发现虚惊一场，就打消了要狠狠收拾她的念头。其实她要是真的那么傻，直愣愣站在那里招虫子，吓得衣衫不整泗泪横流，他反倒觉得她不够聪明了。之前放了狠话，说敢耍花招就把她绑到箭亭里头去的，这会子也全忘了。皇帝负着手往回走，转头看天边那道弦丝一样的小月，顺便又瞥了她一眼。
“齐嘤鸣，你想不想回家？”他忽然问。
嘤鸣心头一蹦，虽然他以前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并且洋洋自得告诉她，就算想也回不去，但这次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同。她犹豫了下，小心翼翼问：“万岁爷，您想让奴才回去么？”
皇帝说不想，那句不想是脱口而出的，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妥，搜肠刮肚找出了一堆道理来，“宫里撵人是有定例的，除非这人犯了主子容不得的罪过。你要回去也成，不过得预备好了被人戳弯脊梁骨。那些人的嘴有多坏，你想都想不到，他们会说你早和皇上不清不楚了，你戴着这顶大帽子，往后别想嫁好人家。朕言尽于此，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第54章 立秋（2）
皇帝危言耸听了一番, 自觉这段话很有说服力，要换了寻常的姑娘，必定会有所忌讳, 好歹名节的事很要紧，关乎姑娘的一生。
可是在嘤鸣听来, 却觉得有点好笑，“主子说什么呢，您可是真龙天子, 别说奴才和您没什么, 就是真的有了什么, 外头哪个说我的闲话，横是不要命了？您不能把自己当成一般的爷们儿, 这世上市侩多了, 个个儿做梦都想攀上高枝儿。人家才不问你缘由呢, 但凡和皇上有牵扯的，出去就是奶奶神，谁敢不高看几眼？”
她口才一向不错, 反驳起来自然也是条理清晰。皇帝沉默了下, 才发现在她跟前可能真的拿自己当成寻常男人了, 或者说忘了自己是睥睨万物的天下之主。为了留住她, 竟拿坏了名声这样的借口来吓唬她。她是什么人呢, 老虎嘴上都能薅根胡须的主儿, 会怕这个？
他斟酌了下, 才又道：“既然必要招人误会的, 那朕就更不应该让你出宫了，没的让天下人笑话，说朕始乱终弃，朕的脸面要紧，不能因你坏了体统。”
反正就是不让出去，说这一大套有什么意思！嘤鸣暗中腹诽，很看不惯他的虚伪嘴脸，俯身应了个是，“只要主子不发话让奴才出去，奴才就一直留在宫里。当初进宫时候，家里一再叮嘱好好伺候主子，如今奴才阿玛恪尽职守报效朝廷，奴才还有什么可说的，必定是一心一意孝敬主子，当主子的好旗奴。”
温存的话一句没有，表忠心的说了一大堆，也成吧，皇帝觉得淡出鸟儿来的心田，霎时有了一点滋味儿，甚至咂出了一丝回甘的清甜。他有些怀疑，这个女人到底会不会说浓情蜜意的话。如果她成了他的皇后，和他做了夫妻，还会这么直撅撅的又是孝敬又是好旗奴吗？
兴许这人是属撑杆儿的，不会拐弯。皇帝兀自思量着，兴许这就是她做人的谨小慎微之处，没到那个地步，绝不给自己随便长脸。其实他很想知道，她和海银台定亲那么久，他们之间说话是什么样的。海银台管她叫妹妹，她不好意思叫他一声哥哥，那她怎么称呼他？海大人？银台？台台？
皇帝怔了下，简直要被自己的奇思妙想惊着了，那种四外透着牙酸的称呼，他曾经从皇考的嘴里听到过。那时候皇考有个极爱重的宠妃，单名一个茹字，皇考就管她叫茹茹。这种莫名的叠字组合至今让皇帝觉得古怪，也在他印象里形成了不可转移的认知，凡是感情好的，必定就是这样称呼。
可他不能求证，他是帝王，格局应当大一点儿，怎么能纠结于皇后曾经小打小闹的一小段旧情呢。皇帝的神思有些恍惚，等迈进了内右门，门里的灯火填满他的眼睛，他才理清了思绪，随口应了声很好，“你阿玛近来倒是比先前进益了不少，父亲立了好榜样，闺女也该不辱没门楣才好。”说着顿下来，装作无意地说，“时候不早了，过门禁要递牌子，今儿就留在体顺堂吧。”
嘤鸣仰脸一笑，“主子可真怪，奴才才受的罚，您这会儿气就消了，还赏奴才住体顺堂？”
皇帝听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刻板起了脸，“你不挨罚就浑身难受是吗？天下还有你这号人？别以为刚才你耍的小聪明朕不生气，朕是看在你阿玛的份上赏你脸，你还啰嗦？”
嘤鸣缩了缩脖子说是，“奴才得了便宜还卖乖，请主子恕罪。”
皇帝万分厌恶地乜了她一眼，“宫里过日子得有眼色，别以为在太皇太后和太后跟前会邀宠就够了，这江山是朕的，整座紫禁城也是朕的，惹恼了朕没你好果子吃，听明白了吗？”
就算他不重申，她也懂得这个道理，天字第一号呆霸王嘛，自然得小心奉承着。
“那今儿还要奴才上夜吗？”差事得问清了，否则逮住小辫子又是一通埋怨。
皇帝把视线调到了天上，清高且傲慢地说不用，“你当差不行，实在叫朕瞧不上眼。睡你的大头觉去吧，管住自己的嗓子，别乱叫唤就成了。”
这叫什么话！嘤鸣不大受用，她又不是走骡，怎么就乱叫唤了！可万岁爷说你当差差了行市，那是上头挑剔你的手脚，没什么好争辩的，不成就是不成。她诺诺答应了，“那奴才回头收拾收拾就睡了，有什么事儿你喊一声……”
“朕不会喊的，你当朕是你？”皇帝截断她的话，哼了一声，阔步迈进了养心门。
皇帝回来，御前的人又井然忙碌起来。德禄很有眼色，万岁爷难得和姑娘在夜色下说话，他不能杵在中间讨人嫌。因此早早儿回殿里把一切都预备妥当了，万岁爷的小食，另照原样给嘤姑娘也备了一份，没的姑娘又抢主子的点心，因那两口吃的打起来不上算。
小富挨在门口问三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三庆说：“要不怎么的？你还指望像上回顶砚台似的，把姑娘弄个大花脸？昨儿夜里你是没瞧见，一只蝲蝲蛄就吓得那样，今儿要是招了一群，不得活活吓昏死过去么！咱们主子爷如今体人意儿着呢，哪儿能真让姑娘受那些委屈。”
小富嘿了声，“这么说该成事儿了？”
三庆含糊地笑了笑，“不好说，我瞧姑娘这头还没动静呢。这人真妙，她就是不开窍，别说主子着急，连我也跟着着急了。”
“你急个棒槌！”小富笑嘻嘻道，“留神别说秃噜了嘴，那可是主子娘娘。你说人不开窍，回头主子给你天灵盖儿凿个洞，你就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三庆啐了他一口，正想和他闹，看见里头嘤姑娘酒足饭饱出来了。他忙上前去，适当对她先头挨罚的情况表示了一下关心，然后告诉她：“松格姑娘回头所了，宫门下钥后她不能留在养心殿。姑娘这会子怎么安排？是打发人送您回西三所，还是留下上夜？”
嘤鸣笑了笑道：“万岁爷让我留下，没叫上夜。可我琢磨着不当差事，留下岂不吃干饭么，要不给我个毡垫子，我睡在后殿明间里，还给主子上夜。”
三庆说那哪儿成呢，“既然主子没叫上夜，您踏踏实实睡个囫囵觉可不好么？没事儿，今儿小富回来了，御前不短人伺候。我这就派人给您的体顺堂送热水过去，再指派两个丫头伺候您洗漱。”
嘤鸣忙说不能够，“怎么能让御前的人伺候我呢。”
三庆的眼梢都笑出了褶子，鬼五神六地说：“该您受着的，谁能伺候您是她的福气，懂事儿的都抢着呢！”边说边招底下听差的，“快着点儿，点两个精干伶俐的宫女派给姑娘使。那谁……豌豆，还有海棠。”
两个宫女很快上前来蹲安行礼，既能挑到御前来的，必定都是聪明人儿。她们送嘤鸣上后边体顺堂去，一面笑道：“姑娘来养心殿好几天了，咱们只能远远儿瞧着姑娘，没曾想今儿这么大的造化，能伺候姑娘一遭儿。”
嘤鸣听了只是一笑，“姑姑们本来是当上差的，倒叫你们来支应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海棠笑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伺候姑娘也是当上差。姑娘只管自自在在的，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们一声就是了。”
嘤鸣自打进宫就和松格相依为命，洗漱什么的早不像先前在家里时那么适意了，自己的事儿还是得自己操心。这些御前的宫女是伺候皇帝的，一个个手皮子作养得嫩豆腐一样，从身上划过去，绵软温厚，果真和宫外的使唤丫头大不一样。
嘤鸣心里还记挂着皇帝，不因为旁的，主子没上床高卧，自己倒先受用起来了很不像话。便朝门上张望着，喃喃问：“万岁爷这会子干什么呢？”
豌豆说：“料着司浴的也在伺候沐浴吧，姑娘要是不放心，回头出去瞧瞧就是了。”
那混着龙涎和木槿叶的膏子在她发丝间揉搓着，清冽的香气慢慢让心平静下来。她靠着木桶和两个宫女闲谈，谈起宫外的家和生活，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会子回去，怕有程子过不惯。”海棠道，“咱们都是旗下包衣出身，能上御前来的，家里阿玛兄弟身上都有差事，生计倒不艰难。只是进宫七八年，咱们也充人形儿，自视成了人上人似的。家里可哪有那么讲究，回头少不得处处挑眼，和家里姐妹姑嫂合不到一处去。”
这也是实诚话，当上差的都有这样的苦恼，当着下差的，自然都盼着出去。
嘤鸣说：“宫里伺候老佛爷和太后的，还有御前这些人，自是比别人体面些，将来出去了，人家也另眼相看。”
豌豆比较直爽，笑着说：“无非配个好女婿罢了，提亲的瞧你伺候过主子，迎回去重整家风也是有的。都知道御前的女官最重规矩，咱们到了宫外就是香饽饽。”
她们一向知道嘤鸣脾气好，所以并不畏惧她。三个人说说笑笑，也让这帝国中枢有了难得的家常味道。
嘤鸣心里嘀咕着，那个呆霸王危言耸听，说她出去了要被人戳脊梁骨，全是胡说八道。看吧，连女官们都知道出了宫就是香饽饽，他还拿这种话来威吓她，不知道的以为万岁爷是个好主子，能设身处地为底下人考虑呢。只有她知道，他假模假式仗权蒙人，还老觉得自己很高明，害她得陪着周旋，自己都快成傻子了。
先前出过一身汗，眼下清理干净了很轻松，嘤鸣裹着棉巾下地，豌豆和海棠伺候她穿上了寝衣。只是这寝衣并不是她自己的，材质更柔软，样式也是内造的，她觉得奇怪，“你们从哪里踅摸来的衣裳？”
豌豆说不必踅摸，“本就是预备在体顺堂的，随时防着姑娘要用。天儿热呢，虽过了大暑，秋老虎也要厉害一阵子。万一像今儿似的出了汗，有现成的也不慌手脚。”
嘤鸣明白了，这就是为皇后准备的，怪道要用那么上佳的缭绫。可穿成这样也不便出门了，便搓着头发问：“明儿的衣裳预备好了吗？万岁爷五更要起身听政的，我没法子等头所送衣裳来。”
海棠说早预备停当了，“不单姑娘的衣裳头面，连胭脂水粉一应也都是现成的。”
唉，甭管是德管事的周到，还是万岁爷吩咐的，横竖都是姑娘的体面。宫里不是头一回有正宫娘娘，娘娘和娘娘的性情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像先头皇后就没在体顺堂住过，人不来，自然没人给仔细预备那些东西。如今这位呢，虽然面儿上看着和万岁爷不对付，但各人的心装在自己肚子里呢，谁敢说二位主子没有半点真情实意？
横竖收拾停当了，豌豆和海棠也该告辞了，太监的心思比常人细腻一万倍，上头有吩咐，不叫她们在体顺堂上夜。像上回似的，万一主子爷半夜里来给姑娘抓虫，有她们在跟前，终归不方便。
豌豆福了福道：“姑娘安置吧，夜已经深了。”复行礼如仪退出前殿，阖上了菱花门。
体顺堂两头梢间都设有床榻，凭她的喜欢可以自由挑选。要是图清净，她该上东边去，离又日新十万八千里，隔壁有响动也不和她相干。但作为一个尽职的好奴才，道德操守不许她躲清净，她就该拔长耳朵住在西梢间，主子咳嗽声儿大一点，她就能立刻听见。
推开窗户看一眼，外头都安静下来了，没有往来的太监和宫女，只有守夜的宫灯错落高悬着，在穿堂东西一线洒下朦胧的光。
皇帝这会儿歇下了吧？她往西边望了望，配殿和耳房之间的隔墙突出，挡住了又日新的视线。既然没什么动静，一定是睡下了，嘤鸣心安理得躺在美人榻上，窗户洞开，侧过身，能看见天棚外面的那片月亮。宫中岁月对她来说只有晚上才是惬意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净土。她的心思不深，直到现在还是乐天知命的脾气，因此没有那么多的辗转反侧，瞌睡来了，很快就能睡着。
正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德禄在窗口上唤她，幽幽的声息像喊魂似的，吓得她猛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怎么了？”她昏沉沉问。
德禄很焦急的样子，说：“姑娘瞧瞧去吧，主子泛酸水儿，浑身不舒坦呢。”
这主儿病了可不是小事，嘤鸣匆匆出门，脑子里只管琢磨先头进了什么。她和皇帝的小食是一样的，里头有一品桂花糖糕，想必就是那个东西犯了忌讳吧！
“传周太医了么？”她进了又日新，见皇帝倚着大引枕，边上唾盒茶盏巾帕整齐排列开，皇帝半垂着眼皮，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德禄为难地看了看床上的人，垂着手说：“主子爷不让，说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传了太医就得建医档，明儿惊动了老佛爷和太后倒不好。”
嘤鸣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想了想道：“去熬些米油来吧，米油最是养胃，缓和一下自然就好了。”一面说一面上前去，轻声问，“万岁爷，你这会子怎么样？还是难受得厉害么？”
皇帝连眼睛都没抬，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嘤鸣有些急了，“不成就传太医进来吧，说不定一剂汤药就能医好的，何必偏忍着叫自己受苦呢。”
皇帝摇摇头，不说话。传了太医来就得吃药，他压根儿没病，是德禄这狗奴才想的好主意，让他装病，说好哄嘤姑娘过来伺候。皇帝原本是万分不情愿的，最后见阵仗都摆起来了，才不得不答应。虽说主意蠢到家，但确实奏效，德禄合情合理地把她骗了过来。横竖骑虎难下了，他总得尽量配合以免穿帮，所以连抬眼都比平常慢了许多。
只是这一看，真的有了烧心的感觉。平时不管何时见她，她总是收拾得规规整整，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利落精明的姑娘。今儿她才沐了浴，半湿的头发披散着，身上只穿一件柳色的明衣。那缭绫太轻薄了，隐约能看见衣下诃子和光洁的肩头，她的脸也在暗淡的烛火下变得温软暧昧起来。皇帝心头一热，脸上也跟着烈烈烧灼，他慌忙调开了视线，只觉小小的居室里气温开始飞速攀升，热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第55章 立秋（3）
嘤鸣对生了病的皇帝束手无策, 他不愿意传太医，就爱这么干熬着。她往常又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便只有一遍遍问他：“万岁爷, 您觉得好些没有？”
皇帝的视线左右摇摆，不好意思落在她身上, 只觉她傻得厉害，真要是得了病，靠一遍一遍的追问, 就能自愈不成！不过她至少是关心他的, 没有借口犯困甩手不管, 哪怕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她在跟前晃着, 也有一种自己被珍视的感觉。
皇帝有了些微的感动, 见她手足无措直转圈儿, 这种感动随即又扩大了好几分。他说：“你坐下吧，别转了，转得朕快吐了。”
可是又日新里没有座椅, 让她坐下, 坐在床沿上肯定是不合适的, 她只好挨过去, 在脚踏上蹭了半拉屁股。
“万岁爷, 您不能吃太糯的东西, 既有了这回的教训, 下回千万要仔细了。明儿奴才就和御膳房说去, 让他们挑些羹啊，酥果糕点什么的给万岁爷预备。至于那些糯的就交给奴才吧，奴才是主子的好奴才，这种赴汤蹈火的事儿让奴才做，奴才愿意为主子鞠躬尽瘁。”
皇帝觉得她真是个白眼狼，他虽是装病，这会儿她也应该担心他的龙体，而不是膳房那些吃食。
皇帝说：“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就是这么孝敬主子的？把那些糯的全收进自己囊中了？”
“ 您不能吃，有什么法儿，总不能不让膳房做糯米的吃食吧！回头中秋要蒸八宝鸭，做汤团儿，难不成把敬献老佛爷和太后的都叫免了么？所以做还是要做的，不往您膳桌上放就是了。”她贪得无厌，却笑得腼腆，“交给奴才吧，奴才最喜欢为主子分忧了。”
皇帝看着她，觉得既可气又可笑。
她坐在脚踏上，皇帝靠着床头，案上一盏红烛扑簌簌跳动着，连带她的身影也虚虚实实起来。
从上往下看，风景独好。瓜瓞绵绵的图样在那抹香叶红的诃子上绵延，两根藤蔓拱起来，对准了上围的正中央，真是匠心独到。还有那一刀齐的圈口，隐隐约约看见山峦高起，从明衣的交领豁口看下去，可说一览无余。
皇帝开始意绪缥缈，男人大丈夫，不该看的东西不看……可惜管不住眼睛，它们有自己的意愿。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一国之君，后宫不说佳丽三千，两千八还是有的。那些妃嫔宫女们各有千秋，他也不是没见识过，老瞧这二五眼做什么呢，她有哪点值得看的！
皇帝天人交战时，嘤鸣恰好瞥了他一眼，结果视线没能接上，发现他另有去处，竟是落在了她胸脯子上。她心头一惊，压住了胸口：“万岁爷，您看什么呢？”
皇帝的临场应变还是可以的，他用不屑的语气说：“朕看你衣冠不整，有失体统，正琢磨要不要罚你。你面见主子如此不修边幅，可见朕不在你眼睛里。”
当然，睁眼说瞎话是需要很强的定力的，他在批判她的同时要做到谈论朝政般义正言辞，这种博广从容的胸襟，没有十几年的修为根本无法达成。
嘤鸣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主要是先头德禄喊得急，她没顾得上换衣裳。既然是自己的疏漏，也不能怪人家瞧她。不过他这回中气十足，想必已经好转了吧？
“万岁爷，您大安了？”她掩着胸观察他的脸色。
皇帝聊得欢畅竟忘了装样儿，经她一提醒，立刻皱了皱眉，慢慢耷拉下了眼皮。
还是没好利索啊，嘤鸣感觉有些为难，就像他说的，衣衫不整实在有碍观瞻。她想回体顺堂去加件衣裳，可这一走皇帝跟前就没人了，左右为难着，低低问：“万岁爷，您能一个人待一会儿吗？奴才回屋去，先把自己拾掇停当……”
皇帝没理她，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她滚？还是不答应？嘤鸣苦闷不已，怨怼地剜了他一眼。灯下的皇帝和白天端严的样子不大一样，中衣的团领愈发衬出纤长精致的脖颈，那一偏头的模样，有种受人强迫，还不屈顽抗的劲头儿。
嘤鸣咽了口唾沫，讪讪的，“奴才这么伺候，叫人瞧着不成样子。”
皇帝的声口僵硬，“大半夜的，除了朕，谁瞧得见你？”
“德禄和三庆他们都能瞧见啊……”
“他们是太监，你忌讳他们干什么？”皇帝不高兴，满脸闹脾气的样子。
嘤鸣嗫嚅了下，“您不是太监，您瞧着奴才，奴才心里也不自在啊。”
这就是个严肃的话题了，皇帝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在他面前不应该不好意思，因为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他的皇后，夫妻本就一体，谁见过自己瞧自己还要避讳的？其实她就是没想过要好好和他过日子，皇帝发现自己像在捂着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明明花了心思，她照旧浑然不觉。
心里的郁塞同谁去说呢，这个油盐不进的二五眼，竟敢拿他和太监比。要换做平时，皇帝一定要问她个大不敬的罪过，可是现在他觉得浑身无力，心情沉重得难以打起精神来了。
“你也不用太拿自己当回事，朕阅人无数，你这个……”他轻蔑地说，“不算什么。”
嘤鸣干笑了声，阅人无数？是悦人无数吧！左拥右抱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亏他好意思拿来说嘴。
真不愿意继续应付这个人了，她没好气地拽了拽明衣的衣襟，粗声问：“您要喝茶么？”
皇帝也板着脸看她，“朕泛酸水儿呢，喝什么茶！”
正说着，外面廊庑上传来一串脚步声，德禄到了梢间门外，压声儿喊姑娘，“米油熬得了，您拿进去吧！”
嘤鸣只得去接，又见他陪着笑吩咐：“万岁爷圣躬不豫，姑娘受点儿累，都是为了差事。万岁爷身上不好，姑娘就喂吧，我怕万岁爷没力气，手抖。”
区区泛酸水儿就没力气手抖么？德禄这个御前管事太监，真不是白当的。至于皇帝呢，大约就是这么被惯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她回身往寝室里去，看见前一刻还中气十足的皇帝，忽然变得气若游丝了。
她吓了一跳，忙登上脚踏喊主子，“您可别吓唬奴才，您耷拉着眼睛是疼得要晕，还是瞌睡上来了犯困？”
皇帝觉得她张嘴没好话，不怎么想搭理她，睁开眼意思了一下，然后又半合起来。嘤鸣无奈，卷起袖子端过米油，搅了搅，小心翼翼吹了两口，说：“万岁爷，奴才来伺候您啦。”
如果这话是闭着眼睛听的，不免要产生一点遐思，可这会子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皇帝微微撑起身，斜斜倚着大引枕，颇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羸弱。
视线转啊转，最后还是落在她身上，那雪白的臂膀，翠绿的镯子，还有吹凉时撅起的嫣红的唇……皇帝心里一阵急跳，看来满脑子污浊的分明是他自己啊。如果被她知道了，她会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狠狠揍他一顿？
不敢想了，想多了控制不住自己。金匙递到了唇边，她的眼睛如他之前猜想的一样明亮。如果现在她说话，那唇中吐出来的话是不是像耳语，格外有令人酥麻的威力？
她确实说了：“万岁爷，奴才怎么觉得你续不上来气儿了？”
皇帝一怔，兜头一盆冰碴子浇下来，觉得既尴尬又惆怅。
四六不懂！如果说女人是水，男人是泥，那她一定是泥浆！他叹了口气，预感余生无望了，“疼的。”
“那就赶紧喝了。”她又往前递了递，“泛酸水儿拿米油调理最好，早年我们家老太太也犯过这个毛病，后来每天一碗米油给养好的。”
皇帝也不管她拿谁来作比喻了，就着她的勺子喝了一口。所谓的米油，是拿大锅熬粥，最后覆在面上的那层膏油。满锅米粥的精华全在于此，用它来滋补，自然是永不出错的。
嘤鸣看他一口一口喝了，笑道：“女人用米油不过滋养罢了，男人用这个更好。”
皇帝纳罕地看了她一眼，“疗效还分男女？”
她点点头说：“奴才小时候读过《本草纲目拾遗》，上头写了米油有滋阴长力、补液填精的功效。空心服下，其精自浓，即孕也。”
皇帝嘴里含着半口，这会儿不知该不该咽下去了。
这是老天派来专治他的克星吧，她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能把人挤兑死。她背了一通医书是想说明什么？说他生不出孩子，需要补肾吗？这个混账！皇帝感到心口隐隐作痛起来，恐怕这回真的要被她气病了。
“你就不能闭嘴吗？”皇帝由衷地说，“朕知道，你就是怕朕活得太长。”
嘤鸣非常惶恐，“奴才怎么能有这种想头呢，上回听老佛爷她们说起主子子嗣单薄，奴才是想既然米油有这功效，往后每天让主子喝一碗，岂不一举两得？”
皇帝太阳穴打突，撑着床板说：“朕不翻牌子哪来的孩子，你是驴脑子，不会想事儿吗？”
嘤鸣又挨了骂，认为自己很冤枉，好心当了驴肝肺。
堂堂一国之君，竟还讳疾忌医，她大姑娘家都不怕难为情，他怕什么？所以说两个人合不到一处去，她是好心好意提点，既然他不领情，那就算了。
横竖碗里都喝得见底了，她站起身说：“万岁爷这会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骂起奴才来声如洪钟，奴才也算不负德管事的所托。既然您都好了，那奴才该功成身退了，您好好歇着，奴才……”
“等等。”皇帝没等她说完就截了她的话，“朕这会子烧心，你给朕打扇子。”
皇帝话音才落，德禄的团扇就送到门上了，笑着点头哈腰，“姑娘受累。”
嘤鸣心里不情愿，不是说好了不让她做粗使丫头的吗，眼下又是喂米油又是打扇子，这么勤勤恳恳还连句好话都听不着，真是恼火。
她枯眉笑着，“谙达不愧是天下第一知心意的人儿。”
德禄笑得很难堪，他也是没辙，要是万岁爷知道怎么和姑娘处，他就不必操这份心了。
嘤鸣举着团扇，照旧跪坐在脚踏上，边给皇帝打扇子边道：“万岁爷，奴才进宫好几个月了，还没见过内务府的银子长什么样儿呢。”
皇帝躺在一片清风里兀自受用着，听见她的话，眼睛睁开了一道小小的缝儿，“你是想拿俸禄吗？”
嘤鸣觉得就算真拿，也是应该的。这么大的宫掖，天下第一体面的帝王家，不能盘剥她至此吧！她不是宫女，却兼着太监的差事，老拿册封说事儿，不下诏书也不给月银，骗她给宇文家当牛做马，这也太不厚道了。
她手上没停，低下头支吾了句：“奴才只拿自己应得的，从来不乱要别人一文钱。”
皇帝哂笑了声，“是吗？”
又要拿宁妃那八钱银子说事儿，嘤鸣脑袋都大了，揪着别人的小辫子说一辈子，真没意思。
“您要是发奴才月例银子，奴才也不至于剪那么点儿边，怪没出息的。”她好声好气儿道，“万事有因才有果，您说是不是？”
皇帝闭着眼睛嗯了声，“等着吧，明儿朕下令内务府，填上你这几个月的亏空。”
嘤鸣忙道了谢，其实皇宫大内需要耗费银子的地方并不少，你要经营关系，就得处处花钱。像上回托董福祥买印石，米嬷嬷过生日什么的，进宫时候傍身的那点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原想敬事房也算是个营生，可惜后来皇帝查得严，到如今彻底歇了菜，没钱周转，再不拿俸禄就活不成了。
万岁爷金口玉言，她心里顿时踏实了，打扇子也打得很殷勤。打久了手酸，左手换右手坚持了有半个时辰，最后实在瞌睡得忍不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睡了，皇帝却没有，夜里两眼炯炯，瞪着帐顶出神。她人在隔壁的时候，他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戳在眼窝子里才舒坦。如今人来了，就在身边，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稍稍转过头，他连看她都得留神，怕她万一没睡着，或是睡得不够熟，他有点什么动作会被她发现。她歪着脑袋，枕在一条胳膊上，他得撑起身子才能看见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有童稚的可爱，卷翘的眼睫，挺直的鼻梁，鼻尖上汗水氤氲……皇帝拿起扇子慢慢摇着，那头长发已经干透了，披拂在背上难怪闷热。皇帝探手给她揽到一边，又怕她不够凉快，复伸出小指勾了勾，把她的刘海抿到了一旁。
所以啊，每回让她上夜，对于皇帝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上回给她抓虫子，这回又得给她打扇子，这个人十八了，不知为什么竟还像孩子似的容易出汗。别不是身子虚吧，他有些担心，这么趴在床沿上睡，明儿半截身子该僵了。
他推了推她，“齐嘤鸣！”
她蠕动了下，“干什么？”
皇帝想让她上床来睡，话到嘴边还是没敢出声。想了想道：“夜深了，你回体顺堂吧。”
她迷迷糊糊还在应着：“奴才伺候主子。”
皇帝说：“朕不要你伺候了，你回去吧。”
她听了趔趄着站起来，因脚麻嘶嘶地吸了几口凉气，最后连跪安都没请，摇摇晃晃出去了。
她走了，皇帝却在床上烙饼，甚至设想若是让她留下，现在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还得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不得不说，越来越难了啊。

第56章 立秋（4）
御门听政是大朝会，并非天天有, 平常大多是在乾清宫和养心殿“叫起”。所谓的一起, 是以一个或几个人为一拨, 王公军机和封疆大吏们受传召, 进暖阁向皇帝具本奏对。凡叫起一律在辰时以后, 因此不必像御门听政时弄得那么大的阵仗。虽然起身仍旧是雷打不动的五更, 但省下了复杂的朝服穿戴时间，其中至少有一盏茶的工夫，可以在后殿消磨。
三庆来伺候皇帝穿衣，蓝袷纱袍外罩红青二色绣金龙纱褂, 层叠的轻纱衬得皇帝愈发面如冠玉。皇帝抬起手, 转动了下拇指上的虎骨扳指，问：“今儿几起？”
三庆道：“回主子话，奏事处递了牌子，一共五起。”
这时外面檐下传来击掌声，轻微地一声叩击, 像往葫芦里塞了一支落单的小挂鞭，比往常闷了大半。然后一溜南窗都支了起来，皇帝朝外看了眼, 这个时节的天儿亮得不如夏至之后早了, 三伏芯儿里那会子五更天光大亮, 如今同样的时辰, 天边才泛出一点蟹壳青来。
德禄在滴水下鹄立, 御前太监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可每天见他都是精神奕奕，从来没有一日面含倦态。他很熟练地打手势，分派各处上值办差，眼下是料理万岁爷起居，过会儿就是东暖阁里的叫起事宜。忙碌的当口还要留意体顺堂的情况，只见他探着身子往东看，脖子越深越长，人站在台阶边缘，再倾斜一点儿，就要栽下去了。
皇帝看不见一墙之隔的东耳房，只有两眼紧盯德禄。看了半天，也没见往体顺堂指派洗漱用具，便料着二五眼应该还没有起来。
德禄收回身，朝后殿瞧了一眼，斜穿过支窗看见皇帝的脸，忙绕过明间进来回话，呵了呵腰道：“主子爷，姑娘这会子还睡着呢，想是昨儿伺候得太晚了，起不来。”
这话含含糊糊，有种暧昧不清的味道。皇帝平常不爱听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可如今却格外享受这种不清不楚，淡声道：“年轻孩子贪睡，由她去吧。”
德禄和三庆暗自交换了眼色，发现万岁爷这阵子对姑娘真是太宽厚了。嘤姑娘才比他小了五岁而已，他把人家归为了年轻孩子那一类，通常感情就是从这种盲目的保护弱小上来的。虽然万岁爷曾经无数次被嘤姑娘坑过，他还是一片丹心地认为她还小，有资格在养心殿睡到日上三竿。
德禄笑着应了个嗻，又道：“昨儿豌豆和海棠伺候得挺好的，奴才在外头听见她们闲聊来着，嘤姑娘像是挺待见她们的。既这么，这两个就派在体顺堂吧，御前出去的人没有二心，将来随姑娘走，主子也能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你瞧着办就是了。”一面说，一面正了正腰上蹀躞带。忽然想起她半夜讨要月银的事儿，便吩咐德禄：“她昨儿哭穷，说想看看内务府的银子长什么样儿。也是，进宫好几个月了，竟没给她发放月例银子，这件事是你的疏忽。叫人家亲自开口，说偌大的紫禁城就短她几两银子，没的惹人笑话。”
德禄啊了声，“是是是，是奴才疏忽了，奴才原以为姑娘的月银在慈宁宫那儿造了册的……”说着顿下来，抹了下自己的脸皮赔笑，“怪奴才昏了头，回头就上内务府去。不过主子爷，您瞧放多少合适呢？奴才是宫殿监副侍，每月领月银六两，另有米六斛，公费银一两二钱。要是照着皇后份例，那每年就是一千两，还有各色妆缎、吃食、蜡炭等……请主子示下。”
皇帝略思量了下道：“她是二月里进的宫，到这会子满五个月了，朕也懒得算计，给她一千两就完了，省得再聒噪。”
德禄怔了下，知道这就是按皇后份例算了。瞧瞧，谁还敢说万岁爷严苛不好处？皇后这还没册封呢，月例可算给了个满够。
“那主子爷，您瞧要不要顺带便的，赏姑娘一两样小物件？”德禄笑着说，“女孩儿最喜欢那些奇巧玲珑的首饰，银子这东西虽好，没有温情在里头，还是再送点儿首饰吧，也是主子爷的心意不是？”
送首饰？不是按份例分派，是郑重的送？皇帝心里是松动的，也想看见她高兴的模样，可是转念再一想，万一被她察觉出什么来，岂不老脸丧尽？
“不送。”皇帝生硬地说，“一千两银子已经超了份例，还送什么首饰！”
德禄噎了下，三庆也眨巴了两下小眼睛，他们一致觉得，万岁爷哄姑娘要是有治理朝政一半的手段，这会子嘤姑娘早对他投怀送抱了。
可主子就是主子，主子只能留神谏言，不能强行要求他按你的想法办事。德禄道嗻，“奴才领命，过会子就把嘤姑娘的月例银子补齐。”
当然了，他后来忙前殿差事，这件事儿不容耽搁，打发小富去了。小富上内务府跑了一趟，传主子的令儿给齐二姑娘放一千两银子。内务府的大笔款项进出，都得经总管富荣的手，他慢吞吞从值房里走出来，见了小富一笑道：“这会子放一千两，是什么说头？”
小富知道他因闺女挨罚，少不得要刁难一回，便对插着两手道：“一千两是什么说头儿，您还能不知道吗。”
富荣抹了抹小胡子，“这是圣旨啊，还是懿旨？目下不还没晋封嘛，我得问清喽，问清了才好办事。”
小富心说怪道闺女糊涂，原来是有个王八蛋的爹！只是不好太得罪他，笑道：“圣旨也好，懿旨也罢，不都得遵嘛。奴才值上还有事儿呢，不过白来替徳管事的传一句话。您送银子是送进养心殿，这会子姑娘人在体顺堂呢，这么说您明白了吧？”
富荣这才没什么话可说，回身抬了抬手指头，让人开箱点银子。小富是御前红人，和他总能打听出点儿底细来，便道：“宁主的事儿你也知道，叫纳辛的闺女拿了个正着。事情过去两天了，万岁爷有没有赦免的意思？三个月呢，时候也忒长了！”
小富笑弯了两眼道：“三个月罢了，小主儿有一辈子的工夫在主子跟前伺候，怕什么！这会子赦免了倒不好，今儿的月例银子这么发放，里头意思您没瞧出来？横竖错不了的，何必……”一头说，一头往坤宁宫方向抬了抬眼睛，“顶在枪头子上，终归叫那头记住了一个‘宁’字，倒不好。”
富荣噢了声，慢慢点头。身后三个小太监搬了三个大红漆盘来，上面齐整码放着白花花的银锭，他仔细又检点了一遍，才拿红布盖了起来。
“银子沉，我打发人送过去。”富荣说，“齐二姑娘那头，您瞧准了机会替我们主儿美言几句，这个恩情我放在心上，短不了谙达的好处。”
内务府指头缝儿里漏一点儿，能叫当差的撑死。小富敷衍着应承了，拱拱手，带着人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是军机重地，内务府太监不让进，到了遵义门上必定要换御前的人接手，自然也断了富荣借机探看的念头。小富拍了拍手，养心门上出来几个小太监，打发他们搬上漆盘，他在前头领着路，一摇三晃从东围房檐下走到了体顺堂前。
这个时辰太阳升起了一尺来高，也是因着万岁爷抬爱，嘤姑娘才睡到这会儿起来。
松格正伺候她洗漱呢，她站在明间里，人还有点懵。小富上前打了个千儿，笑着说：“姑娘吉祥，我这儿给您请安啦。”
嘤鸣哎哟了声，很懊恼的样子，嘟囔着：“我真是没体统，睡到这会子才起来，万岁爷都上前头理政去了……你们怎么不叫我一声儿呢，回头又让万岁爷说我没规矩。”
小富说哪儿能呢，“万岁爷没让叫姑娘，说姑娘昨儿夜里尽心伺候得辛苦，今儿起不来就起不来吧，让姑娘睡足了，白天才有精神。”
嘤鸣还是臊得慌，阖宫的人都当差了，只有她一个人还赖在床上。不过昨晚上她是怎么回的体顺堂，现在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皇帝逼她打扇子，她坚持了很久，最后还是抵不住瞌睡，睡死过去了。
“嗳……”她腼腆地笑了笑，“万岁爷眼下大安了吗？”
小富道是，“想是姑娘那碗米油的功劳，今儿早上起来精神头很好，才刚还传令徳管事的给姑娘发放月银呢。徳管事的在前头忙，我领了这个差事，督办内务府清点银子，这就给姑娘送进来。”
三个小太监鱼贯进了明间，嘤鸣忙和松格让到一旁。三盘银子放在了紫檀条案上，小富掀开盖布让她过目，银子的光芒叫人心花怒放。
“这是一千两。”小富掩嘴儿葫芦一笑，“您昨儿夜里和主子讨要月例来着，主子放了话，说不许拖欠嘤姑娘银子。”
松格和嘤鸣瞠大了眼睛瞧着对方，松格说：“这么多啊……”
嘤鸣也在算这笔账，“是不是弄错了？我才进宫五个月，这么算下来一个月得有二百两，这也太多了！”
小富见她还没闹清原委，便道：“万岁爷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出手自然顶顶大方。一回给足姑娘一年的份例，这么着姑娘手上就方便了。宫里有定规，皇后年例一千两，万岁爷嘴上不说，实则是给姑娘吃定心丸呐。”
嘤鸣笑得很尴尬，这呆霸王办事真是一点儿都不带拐弯的，诏书还没颁呢，倒先让她受用起来了。瞧瞧这银子的光，多冷硬，多让人垂涎欲滴。本来她是不该收的，可她实在拒绝不了金钱的诱惑，心想不能辜负万岁爷的好意，从中拿了三锭交给小富，“请替我把另两锭转交徳管事的和三庆谙达，就算给谙达们买茶吃的吧。平常我穷，想给你们也掏不出来，今儿我阔了，有财大家一起发。”
小富哟了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您这也太客气了……”
嘤鸣交给了松格，由松格塞进了他怀里，“谙达拿着吧，这是我们主子的一片心。”
小富得了利市笑得合不拢嘴，忙又插秧打了一千儿，“我代他们谢谢姑娘了。”
嘤鸣点了点头，复回身看这些银子，“既是我的，我能自行处置吧？”
小富说自然，“宫里不讲究用银票，还是现银子使起来方便。只是现银数量大，您自己得收好喽。”
嘤鸣说成，“回头还得劳您驾，打发人替我送到西三所去。我的箱奁都在那里呢，这么多的银子，得好好装起来。”
她说的时候高兴得两眼弯弯，这就是青黄不接了很久，忽然一夜暴富后没出息的样子。她看着这些钱心里热腾腾的，就像老虎叼了食儿，一心要运回自己的老巢里去。
小富说：“这儿也是您的屋子，为什么非要送回西三所啊？”
她却很坚定地认为这是她上夜的地方，她的屋子在头所殿上房。
还是个认家的主儿，小富没辙，又给她运回了头所。松格把人送走后，进来就瞧见她主子坐在桌前，对着满桌子银锭直乐。
“您怎么了？”松格问。
嘤鸣啧啧说：“我自己的梯己从没攒到这么多过，就是瞧着我也高兴。”
她主子贪财，这是隐藏在人格最深处的特质。可话又说回来，谁见了钱能不高兴呢，松格掖着手也跟着傻乐，“咱们这回可发财了，没想到万岁爷这么局器。”
可这是皇后的份例，天下哪儿有白拿的钱财呢，嘤鸣叹了口气说：“我这回是把自己给卖啦。”
松格坚决表示不赞同，“您不能这么说，这是皇上愿意给您的，和您当不当皇后没关系。诏书既然没下，一切就不算数，您至多是个月银顶破天的特等宫人。”
所以身边有个善于宽解的丫头有多重要，得过且过起来比她还厉害。
嘤鸣坐在南炕上，看松格把银锭一一装进箱子里，托腮思量，应不应该拿人的手短。可是再一想，自己确实当着差事呢，也不算白拿了这钱。皇帝是出钱买她干活儿，虽然钱给得过多了，那也是雇主和劳力的关系，无关其他。这么一盘算就自在了，尽情享受起了土财主般内心充盈的感觉。
松格给箱子落了锁，挨过来和她闲聊，“其实万岁爷对您挺好的，近来收拾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像昨儿夜里，您使的假招子，他也没怪罪您。”
嘤鸣低头说：“我也觉得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才进宫那会儿，每回见他我都肝儿颤。”
“这会儿呢？”松格问，“这会儿您还怕他吗？”
嘤鸣仔细琢磨了下，说不怕，那也不能够，皇帝终究不像寻常人。说怕呢，有时候她也挺不管不顾的，嘴上是一套，行动又是另一套，也没见皇帝把她怎么样。
或者处着，时候长了就学会互相包涵了。她还是笑了笑，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知道那个人终有一天要成为自己的丈夫，目下这种秋毫不犯的相处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立秋的节气到了，秋老虎的余威在白天还是很有力道的。这两天老在养心殿当值，篾席没能好好擦洗擦洗，才刚箱子里倒出来的东西，等天凉一些全要用的，嘤鸣便打算捧出去见见光。
松格扯起了绳子往外运了一部分，再进屋里的时候见她主子正四处翻找，便一面收拾一面问：“您找什么呢？”
嘤鸣失魂落魄，“我那个橄榄核怎么不见了？不是让你收在箱子里的吗，上哪儿去了？”
松格才发现刚才整理箱奁的时候确实没看见，一时慌得六神无主，把东西抖得满地尽是，可也还是没找见那个核舟的踪迹。
“怎么办，不见了！”松格脸上青白交错，哭着说，“奴才确实收进箱子里了，也上了锁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种玩意儿原本不算什么，但因她们自己知道来历，难免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第57章 立秋（5）
寿康宫里的一株西府海棠是前朝留下的, 至今有两百余年了。四五月里开得薰灼鼎盛, 这会子花才谢, 花瓣脱落的地方结出了芝麻大的小果子。有时候这些稚嫩的果子长得不结实, 一阵风吹过, 会吹落下一大片。
贵太妃站在树底下看, 两百年的老株了, 生得足有一丈多高。顶上枝叶密密匝匝的，能给这院落遮出很大一片幽凉。
管事的太监在宫门上行礼, 深深打一千儿说：“贵主儿来了？给贵主儿请安。”
春贵妃从门上进来，看见贵太妃就笑了，上前扬起手绢蹲了个安, “姑爸今儿好兴致，外头怪热的, 站在这里做什么？”
贵太妃笑了笑, “我来瞧瞧今年海棠收成怎么样，上年冬天护得好，又狠施了一回肥，总不能白操了这些心。”一面携她上殿里去, 边走边问，“上寿安宫请过安了？”
春贵妃道是，“太后只怕也要学老佛爷了, 如今是每月初一十五才受咱们晨昏定省, 再过两年岂不也要叫免么。”
贵太妃神情淡淡的, “老佛爷是真佛爷, 自打皇上亲政就图清净受用了。太后原是老佛爷娘家侄女儿，就同咱们一样，老佛爷的规矩她照原样儿学，总错不了的。”说着比手让她坐下，宫女敬了茶，她复又打听起贵妃内闱的事儿来，“你眼下和皇上怎么样？”
贵妃垂着眼，拿杯盖儿刮杯里的茶叶，只说：“上回万岁爷上承乾宫来了一回，赏了不少东西，后来就再没见过。”
贵太妃皱了皱眉，“没翻牌子么？”
春贵妃是年轻小媳妇，自然不好意思这么直龙通说起房事，慢慢摇着头，脸上带着羞怯又无奈的笑，“这会子齐家姑娘不是管着膳牌吗，听说几回都叫她搅了局。上回恭妃上我那儿去，说宁妃在屋里砸东西，景仁宫如今怕没几样齐全物件了。”
贵太妃听了牵唇一笑，“齐家姑娘要劫皇纲不成？皇上也不知是什么想头，把她摆在了那个位置。先头谁不在背地里笑话，没曾想最后愁煞的是三宫六院的妃嫔。她今儿领了皇后份例的银子，旨意虽没下，上头的意思算是明明白白了。”
春贵妃犹豫了下，“姑爸怎么知道的？”
贵太妃哼笑了一声，“我在宫里苦熬了二十年，这宫里的人事儿哪能不通呢。宁妃是内务府富家的姑娘，栽在了齐嘤鸣的手上，富荣恨她恨得牙根儿痒痒。今儿领那一千两银子也是他经手的，他跟前养了多少太监，各宫都有他的人，西三所和寿三宫自然也有他的耳目。我这儿有件东西……”一头说，一头朝善嬷嬷使眼色。善嬷嬷是身边服侍的老人儿了，立即拍着手把人都遣了出去。
殿里一时只剩她们姑侄，春贵妃被贵太妃唬得心惊胆战，“什么东西？”
贵太妃拿出一方帕子包裹的小物件来，一层层展开了手绢，才显露出里头的东西，“这是富荣打发人送来的，你瞧瞧。”
春贵妃不明所以，只见那橄榄核做的小船精妙绝伦，接过来搁在掌心，笑道：“富荣倒有心，送这种小东西给主子取乐。”
谁知贵太妃摇头，“这种手艺，全大英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是钦工处海银台雕的东西。”
海银台的大名贵妃听过，起先是因他独一无二的烫样工艺，后来是因他和齐家二姑娘的婚事。毕竟叫皇帝截了胡，够他名噪一时的了。
贵妃又低头看了看，慢慢回过味儿来，“这东西究竟是哪儿得来的？”
贵太妃慢悠悠喝了口茶，“从头所殿里摸来的，御前的人领了银子，富荣就派底下麻三跑了一趟。麻三是个撬门开锁的积年，也该是那丫头走背运，这种物件带进宫来，早晚要闯祸的。富荣原是想找着点儿由头好做文章，不想翻见了这个，可不是现成的话柄么。她这会儿还没封后，皇上眼里不揉沙子，要是抖落出去，说她念着旧相识，你猜皇上什么想头儿？”
贵妃沉默下来，要论私心，谁没有私心？自己进宫就封了贵妃的位分，晋封又比人家早，齐家姑娘未必不拿她当眼中钉。多厉害的主儿啊，先是收拾了宁妃，怡嫔第二天也吃了挂落儿，整治完了她们，怕不来整治承乾宫？
她又看了敏贵太妃一眼，“依姑爸的意思……”
贵太妃倒也没说什么，曼声道：“你是我娘家的孩子，我自然看顾你。如今东西到了咱们手上，拿不拿出来全看你自己。我不给你出主意，我是有了年纪的人，和你们年轻孩子不一样，脑子没那么活了，也闹不清你们之间的恩怨。横竖你把这东西留着，兴许将来能派上用场也不一定。”
春贵妃站起来，向贵太妃蹲了蹲身，“多谢姑爸了，这事儿容我再琢磨琢磨吧。”
从寿康宫出来，贵妃就心不在焉的样子，到了永康左门上也不知道拐弯儿，身边宫女轻轻唤了她一声，她转头瞧人，满脸不明所以，“怎么了？”
“咱们该往北边夹道去啦，再往前是乾清宫广场，后宫宫眷不让走的。”
“噢。”贵妃说，仍旧低头琢磨，那小小的果核上突出的棱角顶着掌心，痛感清晰。
这么个好把柄在自己手里抓着，白放着可惜了。后宫的品阶是有定员的，贵妃上头是皇贵妃，皇贵妃之上是皇后。如今宫里没有皇贵妃，数自己位分最高，可不日那座山要压在自己头上了，就冲齐嘤鸣进了养心殿，和万岁爷朝夕相处着，将来也不至于像先头娘娘似的命薄。
怎么办呢，她仰头看看天，天是潇潇的蓝，在梨白的伞面之外，蓝得像海子里的水。扪心自问，进宫是好事儿吗？其实不算是，不过是为家里挣体面的事由，老辈儿里出过一位贵妃，小辈儿里再出一位，春吉里家算得大英的贵妃窝儿了。人心啊，从来就不知道足意儿，原想着进来封个妃就罢了，贵妃也许是她接下来几十年勤勤恳恳奋斗的目标。可没想到这回的起点高了，那么她又开始揣度，皇贵妃甚至是皇后的位分，对她来说究竟有多遥远呢？
“珠珠，你说一个人心气儿太高，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珠珠笑了笑，“心气儿高也得分人，原就泥猪癞狗的出身，心气儿太高叫不自量力；可要是公侯府邸出来的，心气儿高就是有志气，谁叫人家原就是人上人。”
贵妃也笑了，朝北边的夹道望了眼，说成了，“回去吧。”
养心殿有个小太监叫扁担，专司御前坐更洒扫的差事，是珠珠的同乡，扁担见了珠珠一向很亲厚，珠珠也就开门见山了。
“不是多难的事儿，扔在齐姑娘走动过的地方就成。叫御前领头的那几个瞧见，交到万岁爷手上，后头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你的好处，贵主儿记在心里呢。”一头说，一头悄悄给他塞了一锭银子，“你瞧……听说你兄弟也进宫听差了？可怜见儿的，贵主儿说一家子弟兄两个都进了宫，那得是多大的委屈啊！你兄弟这会子在弓箭处呢吧？那地方没半点油水，苦熬也不过二两月银。贵主儿说了，只要你办成这事，回头想辙把他送到兆祥所去，月钱虽不见涨，可伺候下头小主儿娘家人进宫，怎么着也是个肥缺。”
扁担吓得脸发白，“您叫我来就是为这事儿？您可别坑我，那位是将来的主子娘娘，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折腾的。”
他要走，珠珠着急了，狠狠扽了一把说：“你既来了，也听了实情，还想抽身站干岸？咱们这些人的命多贱，你不是不知道，不过一甩手的事儿，可有什么难的！只要你把东西撂下，她能不能当上皇后还两说呢，你怕什么！眼下宫里谁的位分最高？还不是咱们贵主儿！你伺候好了，能短了你的富贵么？”说罢又换了一张脸子，腻上来在他颊上嘬了一口，“好人儿，助了贵主儿，咱们的出息就大了。你要是犯糊涂，连累了你兄弟，到时候哭可找不着坟头。里头利害，你再琢磨琢磨？”
扁担蔫头耷脑的，那一口香吻也没能让他振作精神。珠珠强行把核舟塞进了他手里，复又恫吓了一番，“这东西可见不得光，在你手里就是你偷的。你要是聪明，就照我说的做，要不你就死去吧！”说完风风火火一转身，大辫子甩起来老高，啪地抽打在扁担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扁担哭丧着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件，这回没上贼船也给按头当了强盗，和谁哭去？这事儿不能告诉别人，两头都惹不起。他垂头丧气回了养心殿，看着晚膳的时候嘤姑娘搬着银盘进来，又搬着银盘出去，他悄悄挨进明间，趁站班儿的人不备，抛在了西暖阁的槛外。
没多会儿小富打那儿过，他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拾起来嘿了声，“这是谁的玩意儿？”仔细看看雕工，不是凡品，料着必定是主子的东西，也没多问，举步就往里头去了。
结果核舟被送到皇帝手里，皇帝寒着脸看了半天，问先头有谁经过了那里。门上太监回话，只有嘤姑娘。
德禄心里打起鼓来，冲小富狠狠瞪了一眼，要是这会子主子不在，他非揍了那不开窍的牲口不可！不问是什么，闷头就往万岁爷跟前送？这回可好，东西不是万岁爷的，还能是谁的？
小富委屈巴巴地眨着眼，觉得自己很倒霉。这种玩意儿万岁爷不是没有，内库里头收藏了不少稀奇的东西，万岁爷毕竟是年轻帝王，平时也喜欢那些精巧的物件。这回他拾着了，真是没作第二人想，才一气儿送进来，谁知捅了马蜂窝，万岁爷这会儿的脸真是阴沉得吓人，小富站在那里，连站都快站不直了，人躬成了一只虾。不时朝上看一眼，万岁爷越是不说话，他就越觉得自己这回闯了大祸，过会子该上菜市口去了。
那枚橄榄核就在眼前放着，这玩意儿她是打哪儿来的？皇帝只觉五脏六腑都撕扯起来，如今愈发确定不该让这种许过人家的女人进宫来了。少女情怀，最讲究先来后到，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是个面目模糊的，操控着皇权阻断她姻缘的恶人。
搁在御案上的双手缓缓握紧，皇帝觉得自己的一腔深情喂了狗。虽说他有时候下不来面子，总对她恶声恶气，可她难道是木头人吗，就半点也感觉不到他对她的好？
一种被愚弄、被践踏的感觉在他心里盘桓，他不恼别的，恼的是她竟到现在还带着别人送她的东西！她在和他说话，对他笑的时候，怀里揣着对海银台的眷恋，拿他当什么了？需要虚情假意敷衍的傻子？对她越来越宽宥的蠢皇帝么？
“万岁爷……”德禄犹豫着说，“奴才看嘤姑娘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皇帝的视线冷得像冰棱，“朕看她就十分不知轻重。这核舟不是她随身携带，怎么会掉在养心殿？你去军机处传纳辛进来，让他把他那个顽愚欠教的闺女领回家去吧。”
这下子御前的人都不敢动弹了，知道万岁爷受了大委屈，要现开发嘤姑娘。可是这种一出事儿就找丈人爹告状的行径，不是帝王所为啊，德禄垂着袖子说：“主子爷您息怒，万一里头有什么误会，您一气儿把姑娘撵出去，明儿她就嫁人了，那……”
明儿就嫁人？这也太快了吧！皇帝皱着眉头看这个扎他心窝的狗奴才，咬着牙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胳膊肘往外拐？”
德禄忙说没有，“奴才哪儿是往姑娘那头拐，奴才是心疼您呀！都知道纳公爷家姑娘进宫是为什么来的，这会子忽然发回家去，别人免不得要猜疑，到时候折损了鄂奇里氏的面子事小，折损了万岁爷的面子事大。况且您还没查明缘由，万一冤枉了姑娘怎么办？纳公爷这人您是知道的，三棒槌捶不出句敞亮话来，说让带走，他二话不说就把人带走。这么好的姑娘，上外头去一眨眼就叫人抢了，这么着岂不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心么。”
皇帝先前一时冲动，没想那么多，眼下虽气闷不已，倒也慢慢平静下来。可是看看这核舟，一看又火冒三丈，龙椅上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屋子里转圈儿。
他这会儿的心情，有谁能明白呢，宫里的嫔妃对他来说都是糟粕，后来来了个齐嘤鸣，似乎勉强能配得上他。可她是属驴的，一条道儿走到黑，明知进了宫就不能回头，为什么还要惦记别人？
德禄看皇帝闹心，他也跟着闹心，回身对小富说：“别杵着了，上外头盘查去，看看今儿有谁在西暖阁前转悠过。”
小富领了命，忙却行退了出去。作为主子的好奴才，三庆献计献策，说越性儿把姑娘叫来吧，“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个明白。”
皇帝却一哂，“她这么刁钻的人，要是死不认账，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她不是喜欢海银台吗，武英殿这会儿在修缮，找个由头，打发她上后边敬思殿书局，替朕找《本草纲目拾遗》去。”
德禄不明白他的意思，“主子这是要让姑娘和海大人见面？”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来，一字一句道：“有什么话，让他们一气儿说完。朕也不是个认死理的人，牛不喝水强按头，何苦来！他们要是真的好，那朕就成全他们，回头去禀明太皇太后，放她出宫。”

第58章 立秋（6）
德禄过去传话的时候, 表情十分凝重。他冲嘤鸣呵了呵腰道：“姑娘, 万岁爷说, 您上回和怹老人家提起《本草纲目拾遗》, 万岁爷对那本书倒有些兴致。只不过这书各篇各卷后来经历代学士添补誊录, 要找母本有些难。您瞧，能不能劳您大驾, 替主子上敬思殿书局挑选？您进宫也有程子了，南路还没去过吧？敬思殿是武英殿后殿，就离十八槐不远，这会儿的风景正是大好的时候, 上那儿走走也不赖。”
原本御前太监说话办事都带着笑模样，今儿不知怎么, 竟有些哭丧着脸。嘤鸣嘴上应了, 仔细打量了德禄一眼, “谙达怎么了？是身上不好，还是挨主子责罚了？”
德禄的沮丧并没有打算遮掩，算是给她提个醒儿吧, 但不好明说, 便道没什么，“我二舅老爷死了, 心里有些难过。”
嘤鸣哦了声，隐约也有所察觉, 自昨儿发现核舟丢了, 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因此格外留意御前人的一举一动。皇帝倒像没什么，神色如常，时刻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威风模样。她进宫至今，对那位主子的脾气也算摸着了几分，但凡他心里装着事儿，即便脸上不动声色，话里总要敲打你两下。不过只是不敢确定，因此不时偷着看他一眼，可能看得有些勤了，他还恼羞成怒，炸着嗓子说：“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朕再好看，你看了小半年了，还没看够？”吓得她赶紧收回了视线。
所以照着以往龙颜大怒时候的反应推演，至少在她丢了核舟后，他没有明显想收拾她的迹象，看来核舟并不在他手里。不过德禄的样子又让她不得不提防，只怕御前有了变故，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说：“您节哀吧，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还是看开些为好。”
德禄叹着气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今儿主子叫去吗？”
嘤鸣有种开张式的喜悦，说不，“今儿翻了祥嫔的牌子。我同瑞生交代过了，他这会儿已经预备去了。”
瞧瞧，这主儿心有多大，她一点儿不觉得万岁爷翻牌子有什么不好，甚至真心实意为小主们高兴。看来还是没动心思啊，要是真把万岁爷装在心里头了，还能笑得出来吗？
德禄暗暗又叹了口气，然后抬眼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要不您这就过去吧，找出来防着主子夜里要看。”
嘤鸣领了差事，和松格一道往南去，奇怪的是一向周全的御前管事，这回连个带路的苏拉都没派给她。抠抠搜搜掏出一张路线图来，说让她们照着图上画的走。
图纸在松格手里骨碌碌旋转，她压根儿闹不清哪头是南，哪头是北。
嘤鸣被她转得眼晕，接过来自己查看，简直怀疑这丫头的脑子是实心的，这么大的乾清宫就在上头画着呢，她偏看不见。
照着图上的箭头一直往前，再抬眼时已经能看见德禄说的十八槐了。那十八棵槐树是大邺最后一朝皇帝种下的，到如今早已长得参天。王公大臣和宫人们出入西华门必要经过那里，等天凉一些的时候，据说落叶能给方圆数亩铺上一层绿毡，届时再来，大概会有“仄径荫宫槐，幽阴多绿苔”之感吧！
慈宁宫南天门以南，真是好大一片空地，武英殿当初是作召见群臣之用的，后来皇帝理政搬到后头去了，这地方渐渐变得冷清了。遗世独立虽很有意境，但用得少了便缺乏维护，她们还没到跟前呢，就看见太监们搬着木料往来，武英殿的殿顶上站着匠人，晚霞映满全身，像庙里的十八铜人。
松格笑起来，“奴才想起一句话，说太和殿再了不起，殿顶的琉璃瓦也要容瓦匠撒头一泡尿。可见多重的规矩，在这些糙人跟前全不顶用。”
嘤鸣也是一笑，这世上的方圆体统本就是从众，遵的人多了，才成了规矩。
正在修缮的地方，下脚得留点儿神。松格搀着主子走到武英门上，原想找管事太监引路的，没曾想四顾之下，竟发现了海银台的身影。
松格很惊喜，低呼了一声：“主子您看，那是谁！”
嘤鸣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见武英殿大殿前站着个熟人，他这程子大约一直在外奔走吧，人相较巩华城时黑了不少，也愈发精干练达了。原本这个人在记忆里慢慢褪了色，但今儿忽又一见，当日余晖下的眉眼，还有落在指尖的轻盈一握，又以无可抵挡之势重新清晰起来。
不过这次的相见应当不算巧遇，是有人成心安排的吧！嘤鸣心里门儿清，那枚丢失的橄榄核，到这会儿终于显露出它的作用来了。皇帝的小肚鸡肠她不是没领教过，难怪莫名其妙派她上敬思殿取书来，果真是拿住把柄了。
然而青天白日的，还能捉奸不成！
海银台也瞧见她了，原本正为匠人错接了榫头恼火，乍然看见她站在门廊旁的阴影里，那点不快瞬间就消散了，竟有些久别重逢的暗喜。
他仓促地往前迈了一步，自觉不妥，便驻足笑了笑，“姑娘今儿怎么上这里来了？”
嘤鸣听他如今改口称她姑娘，心里不免有些怅惘。但那怅惘很快又不见了，只是庆幸他一切安好，就没有什么缺憾了。
她欠身向他行了一礼，说：“我奉皇上之命，上敬思殿里取本书。本想找管事的领我去的，可来了这半天，也没见着人影儿。”
海银台听了吩咐底下人去找，一面让她稍待，“想是工料不够，他上西华门外清点去了。我打发人去叫他，过会子就来了。”
嘤鸣道好，安然站在那里等候，海银台因手上活计不能撂下，也不得不留下继续施派。只是两人之后再没有说过话，忌讳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哪里藏着第三只眼睛。嘤鸣本想和他提一提核舟丢失的事儿，但又怕皇帝正等着这个，唯有作罢。从此见了，也不过如此了吧，至多小心翼翼瞧一眼，连视线都不敢多作停留。
可即便接下来毫无交流，在皇帝看来也万分刺眼。
夕阳穿透他的纱袍，肩上团龙也有种似哭似笑的味道。德禄一直留意万岁爷一举一动，知道他虽不言声，心里必定已经翻江倒海了。处在这种关头的男女，最见不得心爱的人和旧情人见面。德禄其实也不大明白，既然知道自己会不高兴，又何苦巴巴儿跑到这里来给自己添堵呢。
他朝上觑了觑，“主子爷您看，姑娘守礼得很，她没和海大人打情骂俏。”
结果这个字眼皇帝觉得不中听，冷冷瞥了他一眼，吓得德禄赶紧捂住了嘴。
守礼得很？他离得再远，也能感受到他们相见时的温情脉脉。她仰脸看海银台，那种眯眼浅笑的样子，从来就吝于给他。验证彼此有没有情，不需要靠言语表达，明明一个眼神就够了。皇帝心头惨然，不肯承认自己先喜欢上了这个白眼狼，喃喃自解着：“朕是因为她要当朕的皇后，才多番留意她……”
只是他都认命了，她好像还没有。虽然在德禄看来，嘤姑娘和海大人寒暄两句，仅仅是出于礼貌，皇帝心里却依旧不痛快且煎熬着，他想也许无可挽回地，该放那个不喜欢他的女人出宫了。
决然转身，皇帝负手往回走，边走边道：“海银台的雕工不错，还喜欢摆弄这些小玩意儿。在橄榄核上雕船，不能凸显我大英登峰造极的匠人手艺，回头你给朕送一枚枣核过钦工处，他既然喜欢雕，就让他在那枚枣核上雕十八罗汉，朕要拿它当国礼，赏赐安南国君。”
枣核上雕十八罗汉，万岁爷整治人的手段又上了一层。德禄忙道嗻，“主子爷这会子是回养心殿，还是回乾清宫？”
皇帝没有搭理他，返程的路线也不是来时的路线，沿着金水河一路向北，拐进了长康右门。
这是要上慈宁宫去么？德禄惴惴地想，这会子上慈宁宫，想是要和太皇太后谈论此事吧！他不敢多嘴，只好亦步亦趋跟着，从万岁爷匆匆的步履里，也品咂出了一点失望的味道。
米嬷嬷见皇帝出现，忙率众人迎驾，笑道：“万岁爷怎么这会子来了？老佛爷在小佛堂礼佛呢，您只怕要稍等片刻了。”
皇帝说无妨，大步流星进了东次间。进去后就在南炕上坐了下来，也不理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像石刻的雕像一般。
米嬷嬷不明所以，转头打量德禄。德禄不好说什么，摇了摇头，进门默然侍立在了一旁。
鹊印送茶来，到了门前被米嬷嬷接过来，自己送了进去。一面向上呈敬，一面笑问：“万岁爷一个人来的？嘤姑娘没跟着伺候？”
皇帝充耳不闻，提起那个二五眼，按在膝头的手便紧紧握了起来。
如果现在发恩旨让她出宫，她会有什么反应？是犹豫不去，还是欢天喜地？他主宰朝堂这么多年，臣工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透，唯独看不透她。那个小小的橄榄核还在他袖子里藏着，他恨到极处想把这暗通款曲的赃物掏出来，交太皇太后过目，可再一琢磨似有不妥，只好怏怏收回了手。
好好的心情，全被搅合了。他失落地捶打着膝头，想起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油煎一样。遇上了这种事儿，他无处可以诉说，似乎只有老祖母这里能让他缓缓神了。
太皇太后从小佛堂出来，带了一身檀香的气味。因米嬷嬷事先和她说了皇帝的反常，她瞧他也愈发觉得他有些郁郁寡欢。怎么的呢，是为朝政还是为其他俗务？太皇太后虽是祖母，也不好直接问他，便东拉西扯说些笑谈，饶了一大圈，才最终点到七寸上。
“我早说过了，不要你夜里来请安，今儿这是怎么了？”
皇帝不说话，低着头，脸上神情黯淡。
太皇太后有些急，看了米嬷嬷一眼，复又问：“皇帝，可是朝政上遇着难事了？”
皇帝缓缓摇头，眉心也紧锁了起来。
太皇太后明白了，总逃不过小儿女间的那点子事儿。她知道皇帝不好开口，于是便给米嬷嬷递眼色，把殿里的人全遣了出去。这回只剩祖孙两个了，太皇太后道：“说罢，有什么苦闷，皇祖母给你参详参详。”
皇帝闷了老半天，原还觉得能忍受，可见了太皇太后，他心里的委屈就膨胀得装不下了，最后几乎有些绝望地说：“皇祖母，嘤鸣不喜欢我。”
太皇太后还在数佛珠，听他抽冷子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皇帝才刚……说什么？”
其实让太皇太后惊讶的并不是嘤鸣又惹毛了皇帝，而是皇帝说这话时的那种语气。老太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御极多年的孙子，竟也有来她这里告状的一天，那种幽怨又无奈的控诉，立刻叫太皇太后心疼起来。
“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她对你很是在意，我和你额涅都看着的，哪来不喜欢你一说？”太皇太后见他愈发低落，忙道，“你别急，你是爷们儿家，姑娘的心事你未必知道。况且嘤鸣心大，兴许是你误会了她，你自己满心不舒坦，她那头倒和没事儿人似的呢。”
皇帝说不，“您和皇额涅都被她骗了，她心里从没忘记过海银台，进宫也是身不由己。朕如今想想，自己成了什么人了，堂堂的一国之君竟要欺男霸女，坏人家的姻缘！所以今儿来求皇祖母，既然她的心不在朕身上，就放她出宫，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去吧。”
太皇太后愕了半天，对皇帝的改变惊诧不已。他以前是什么脾气呢，打小儿唯我独尊，天底下没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小时候和自己的兄弟抢弹弓，自己不要，情愿毁了也不便宜别人。如今可好，动了成全的心思，这是哪儿不对劲儿了，还是遇上了克星，性情大变了？
太皇太后沉重叹了口气，“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放她出去，我自有法子。可是她在宫里还惦记着旁的人，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翻篇儿。帝王家的脸面岂容她糟践，她是为什么进来的，我明里暗里和她说了多少回，不信她自个儿不知道。我原当她是个稳当人儿，现在看来是高看她了。女人守妇道，不光宫里有这个规矩，就是上外头去，也是放诸四海而皆准。她要出宫也成，想竖着出去是不成了，横着出去倒是个方儿。”
太皇太后语气严厉，皇帝本以为她疼爱那个二五眼，总不会过于难为她，结果老太太是这个态度，倒叫皇帝措手不及。
这是要发还尸首吗？宫廷原就是个不拿人命当回事的地方，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其实花下白骨累累。皇帝自小生长在帝王家，那些为成就大局被放弃的生命，从记事起就屡见不鲜。只不过后来朝政日渐安稳，他也随即亲政，后宫再没出过人命官司，死亡的阴影全被搬到了前朝。太皇太后第一维护的，永远是社稷和皇帝，至于其他，在她眼里通通不重要。
皇帝蹙着眉，犹豫了下道：“朕没想让她死。”
“她折辱了你，损了你的脸面，怎么不该死？”太皇太后寒声道，“既进了宫，哪能容她全身而退？她可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儿，叫你拿了现形儿？若当真如此，用不着等明天，今儿夜里就处置了她。”
皇帝一急，站了起来，“孙儿只是想起她的旧事，心里不大自在罢了，并没有拿住什么把柄。”
太皇太后这才长长哦了声，“倒唬我一跳！你瞧瞧，为你的耿耿于怀，险些伤了她的性命。皇帝，过去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她人都在你跟前了，你怕什么？如今乌梁海旧部已遵纳辛的令儿调遣起来，咱们不能不念着鄂奇里氏的忠心。你呢，和皇祖母交个底，心里头究竟喜欢不喜欢嘤鸣？”
皇帝的脸上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但坚决不松口，“朕躬关乎国体，一切当以国体为重。”
太皇太后笑起来，“乾始赖乎坤成，你要是不反对，我明儿就召见几位大学士，让他们两日之内把诏书拟出来。七月初六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就选在那天颁布立后诏书，你看如何？”
今儿是六月二十二，下月初六……
“今年……可闰六月？”皇帝沉默良久，有些尴尬地问。

第59章 立秋（7）
这点子出息！
太皇太后简直要不认得这个孙儿了, 一个登基十七年的皇帝, 开了窍之后怎么变得这样, 这股子心口不一的劲头，到底随了谁？先帝和孝慈皇后可都不是这样的，他如今是又别扭又矫情，朝堂上那么说一不二的圣主明君，到了自己的婚事上竟婆婆妈妈患得患失, 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可也不能怪他，太皇太后暗自思量，其实他也不容易。他比不得其他孩子，别人六岁的时候还缠着奶妈子要奶吃呢，他那时候爹妈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半道上接手的太后和她这个老祖母，祖孙三代相依为命。六岁啊, 太和殿的髹金龙椅又大又冷, 四面不着边, 他要一个人坐在上头, 面对皇叔们的咄咄相逼。他没有说不愿意的资格，更没有撒娇的资格, 他像是一跺脚就长大的，缺失了正常孩子天真撒欢的年纪, 仿佛他生来就是十八岁。
拔苗助长哪能是好事儿呢, 但在他们当下那个处境, 不得已而为之。皇帝的性格形成于日复一日的政治倾轧下, 所以他敏感、隐忍，且脾气不佳。太皇太后原想着找见嘤鸣这样的姑娘，心思不窄又耐摔打，至少在受了他的窝囊气后懂得自我开解，能在后位上长长久久坐下去。可没想到倒把皇帝给震住了，让她在有生之年能看见皇帝接了地气儿，有了人味儿，于这上头来说，嘤鸣算是大功一件。
太皇太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催着皇帝下立后诏书，还是皇帝在同她使劲儿以退为进，横竖这回立后是必然的了。她只是觉得可乐，刚才还一口一个要让人家出宫，这会子怎么又愁是不是闰六月了？
老太太装模作样扭身传外头：“米送，让她们把黄历找来我瞧瞧。”
米嬷嬷很快就把厚厚一本册子送了进来，太皇太后随意翻了一下，“我的眼睛不成了，连字迹都瞧不清。”一面说一面向皇帝递过去，“你自己看吧，头前儿定孝慧皇后奉安山陵的日子时，倒像曾经看过的，只是时候一长就记不得了。你再看一回，这么要紧的大事儿，千万马虎不得。”
皇帝听了果真仔细翻阅起来，太皇太后和米嬷嬷相视而笑，心里直呼阿弥陀佛，可怎么了得，开了窍反倒孩子心性儿起来，往常多早晚见他这么在乎过后宫的事儿！
“女人呐，只要出了阁，心也就定下了。她和海家哥儿有婚约在先，她惦记故人是她念旧情儿，要说让她进宫当皇后，她拣了高枝儿就翻脸不认人了，这样的姑娘咱们还不敢要呢。”太皇太后笑眯眯问，“瞧真周了吗，可是闰六月？”
皇帝阖上黄历说不是，“皇祖母的教诲孙儿谨记在心，今儿上皇祖母这里来说了这一通，是孙儿犯糊涂了，请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你是我亲孙子，不论是朝政上，还是自己私底下的事儿，都不瞒着皇祖母才好。我也盼你早早儿迎娶了皇后，六宫的宫务好交给她掌管。我有了年纪，你额涅又是个甩手掌柜，眼下你虽有贵妃，宫务既不打算让她过问，越性儿不经她手的好。没的放权的时候一盆火，收权的时候生闷气，为那一星半点的权，大家心里头生了嫌隙，多不上算！”
太皇太后在宫中的年月长了，看待问题深邃透彻。皇帝知道她确实中意二五眼，一心想抬举她，这就少了先皇后当初的波折，嘤鸣相较薛深知，已经是极端幸运的了。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怎么办？皇帝仍旧有些灰心，为了不让太皇太后处死她，他得同意下封后诏书，这么一想十分自我感动，无奈她像个泥胎，她什么都不明白。所以皇帝更忧心，万一她是个死心眼儿，就算到了那个份上也不能让她回头，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要不打发人，把嘤鸣传来，我同她好好说道说道？”太皇太后见皇帝又不说话了，料他有心结，这么僵着不是事儿，总得打开了才好。
皇帝却摇了摇头，这会儿不想见那个二五眼，一则没做好准备，二则竟有些怕她得知他又闹了脾气，心里不知怎么瞧他。
太皇太后皱着眉苦笑，“既这么，回去见了她还是得和软着说话。心里有什么想头儿，要让她知道才好。就说她和海银台余情未了这事儿，要是真有，那是必要狠狠敲打的。我大英历代皇后里没有朝三暮四的人，你要是不同她交代明白，犯到我手上，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皇帝道是，“皇祖母放心，孙儿自己的事儿，自己会料理清楚的。皇祖母仔细作养身子，别为我们操心……时候不早了，皇祖母歇着吧，孙儿告退了。”
皇帝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地间已经一片渊色。养心殿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他自己慢慢走回去，走了好长的时候。
嘤鸣瞧了瞧御案上的书，心里总觉悬着。这回的事儿怕不好处置，她进来是充后宫的，家里老小盼着她有出息，自己不说争光，至少不能为家里带去祸患。至于海银台，更是无辜得很，要是为了这回的事儿坑了他，那自己真是太对不住他了。
小富在明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嘤鸣从敬思殿回来时就发现他在逐个盘查御前的人，她心里有数，多少和自己有关。本想和他打听打听的，刚要出去就见皇帝从宫门上进来，阖殿的人都行礼迎驾，她略定了定神，也站到了滴水下。
皇帝大步进了勤政亲贤，没有看她一眼，嗓音却锋棱毕现，“你给朕进来！”
德禄和三庆看了她一眼，一声儿都没敢吱，低着头弓着身子，在西暖阁外的菱花门前站了班儿。
嘤鸣心里也惴惴的，虽说皇帝这程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真的惹恼了他，只怕也不好全身而退。她硬着头皮迈进了暖阁，一眼就看见皇帝肃穆的脸。他可以摆脸子，自己不能不识时务，便赔笑叫了声万岁爷，“您要的书，奴才给您找回来了。奴才对里头内容还有些拙见，您要是想找人切磋，奴才愿意伺候。”
皇帝看着她的嘴脸，心里愈发气闷，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枚核舟，重重拍在了桌上，“这会子不说旁的，先交代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嘤鸣脑子里架起了风车，嗡嗡地转着，一头恨那个背后使坏的人，一头又庆幸皇帝没玩儿心眼子，敞亮地把问题放在了明面儿上。如今马蜂窝是捅了，想抵赖肯定没门儿，要是说实话，齐海两家又得不着好处。觑觑皇帝脸色，那份阴郁，多像外头暗下来的天……嘤鸣舔了舔唇，脸上带了点羞怯的笑，说：“是我糊涂了，原想把这小玩意儿送给万岁爷的，出门的时候还仔细收着呢，后来进了养心殿，不知怎么竟找不着了。”
皇帝听了一怔，一切和他原先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时竟措手不及，“你说什么？这是……给朕的？”
嘤鸣嗯了声，“主子给我发了那么多的月例银子，奴才不知怎么感激主子才好。我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核舟是进宫的时候带着玩儿的，礼轻情意重么，还请主子别嫌寒酸。我本想着亲手呈敬主子的，可后来不知怎么丢了，干脆没言声。本以为找不回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到了主子手里，可见这玩意儿和主子有缘。”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有点儿懵了，发现绕了一大圈，自己好像白吃了一回醋，冤枉人家了。想起刚才那一拍，心头顿时一紧，忙仔细查看，怕失手把这橄榄核儿拍碎了。不过她的话也不能尽信，他眯眼打量她的脸，试图从这份诚恳里掏出哪怕一点点心虚来，“这样的手艺，就凭你？”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显得格外谦虚，“万岁爷还记得上回那枚印章吧？奴才一向喜欢雕琢些小玩意儿，上回刻印花了几天工夫，这核舟比印费些时候，闭关三个月，也就雕成了。奴才先前瞧您面色不豫，想是不中意这个？没关系，主子要是不喜欢，奴才再给您重雕一个就是了。”
她提起那枚“万国威宁”，皇帝倒是宾服的，上回毕竟就被她糊弄了，可见她在雕刻方面尚算有点造诣。不过核雕可不像刻印，两者天差地别，他很想印证她话里的真假，但一听要闭关三个月，还是决定放弃了。
皇帝沉吟了下，把拍倒的核舟重新立了起来，“朕姑且信你这一回，你别给朕耍花样。”
嘤鸣说不敢，“主子别不是误会了，以为这东西是海大人送我的吧？”
皇帝被她戳中了心事，竟不知怎么回答她才好，悻悻道：“这件事和海银台有什么相干？”
“谢主子信得过奴才。”她掖着手，笑道，“真要是他送的，奴才该压箱底才是，哪儿能带在身上呢。宫里人多眼杂，万一像今儿似的不留神丢了，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再则请主子明鉴，倘或是压箱底的东西，这会儿到了主子手上，主子就该疑心是谁在背后害我了。我进宫半年，细想也没和谁结过怨，宫里主儿都是好人，万岁爷不信奴才，还不信主儿们么？”
她不是个面团儿，皇帝早就知道，这番亦真亦假的话里包含了多少乾坤，够叫人咂摸回味的了。
皇帝垂眼看看这橄榄核儿，想高兴，高兴不起来。里头大有可疑之处，但不知怎么，他已经不想追究了。
宫门上传来击节声，连着三响，是翻了牌子的嫔妃进来侍寝了。
嘤鸣心下一喜，万岁爷干正事儿的时候到了，自然没空揪着这核舟不放。可他似乎没有挪窝的意思，她等了等，有点意兴阑珊了，便又添了一句：“万岁爷，这橄榄核儿外头还有一方帕子包着呢，您见着没有？”
皇帝抬起了眼，心说核舟是不是她的不好说，那帕子必是她的，于是启了启高贵的唇问：“什么式样的？”
“十样锦的，上头绣了个鸭子。想是叫风吹走了吧，丢了就丢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物件。”她笑了笑，说着回头朝外看了一眼，“万岁爷，祥主儿来了，您移驾吧。”
皇帝听了，端坐着没动。御幸后宫和治理朝政一样，都是他的责任，可一件事做上多年，再好的兴致也会被磨灭。那些女人光溜溜进来，从下往上蠕虫一样游动，想起来就让他觉得恶心。以前勉强还能完事儿，现在似乎越来越勾不起兴致，难道真该喝米油了么？
帝王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他无奈地站了起来，举步往后殿去。迈进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竟然在身后，便没好气地问：“你跟来干什么？”
嘤鸣一本正经说：“奴才和瑞生要在外头给主子掐点儿，不能叫您贪多掏空了身子。”
这种话她说起来竟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地方，倒真是个兢兢业业的人。皇帝五味杂陈，怅然进了华滋堂，床上挺尸的女人猛地撞进他眼帘，祥嫔在灯火下冲他笑，两道细长的眉毛，一张血盆大口……皇帝倒退了两步，皱着眉说“去吧”，穿过明间，回又日新去了。
祥嫔面如死灰，蝉蛹一样给抬了出来，瑞生和嘤鸣并肩站着目送她，瑞生揣着两手说：“第二个了……”
嘤鸣不解地看他，“什么第二个？”
瑞生含蓄地笑了笑，“头一个是宁妃，这不是第二个嘛。”
嘤鸣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进了养心殿又被退回去的嫔妃吧？她原希望有机会喊一声“是时候了”，现在看来万岁爷真不肯给她这份荣耀。
既然又叫去，那大伙儿的差事就算完了。瑞生和嘤鸣退到前殿，敬事房的人回去了，她在卷棚底下问小富：“谙达，那个扔下橄榄核儿的人找着了么？”
小富迟蹬了下，“不是姑娘落下的吗？”顿时醒过味儿来，“您放心，我一定把那个人揪出来。”
其实存了心要逮人，并不是那么难。御前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什么人干什么事儿，都有一定的章程。万岁爷要是不在养心殿，除了门上站班儿的，大伙儿还能走动走动。但万岁爷在，那一小段时候谁进过正殿，排查下来也不过那几个。
先头徳管事的下令叫查，扁担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他不是个油滑的人，遇上点儿波折就头晕发慌。后来这事儿像过去了，听说嘤姑娘承认是自己丢的，所以他稍宽了心，料着这回不要紧了。
扁担除了每日洒扫，还负责御前的起更。起更要坐一夜，因此前一项差事办完后，能回值房稍稍眯瞪一会儿。
像往常一样，大伙儿吃饭的时候，他拿了两个窝头先回去了。值房这会子是空的，他打帘进去，脚还没站稳，就被人从后面一个肘拐儿勒住了脖子。
“好孙子，爷爷有话问你。”小富从外头进来，红缨笠帽下一张兔儿爷一样的脸，右手的鞭子拍打着左手掌心，活像个训狗的积年。瞥了他一眼，拖着长腔道，“说吧，事儿是你干的吧？”
扁担吓得腿都软了，心里直蹦起来，知道这回完了，可是坚决不能承认，结结巴巴说：“富爷，您……这是什……什么意思？”
既没有老实招供的心，那就不必客气了。小富冲他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太监手黑，背后的人抬脚就踹在扁担腿弯子里，一下儿把人按在了地上。

第60章 处暑
“发昏当不得死, 这会儿就别赖了。”小富错牙一笑道，“我告诉你, 你扔物件的时候有人瞧见了，别打量老子不知道。老老实实供出是谁指使, 后头的事儿不和你相干。你要是嘴严，老子开山镐都带来了, 不愁凿不开你的嘴。”
扁担自然知道干了这种事儿的下场，哪儿能真的不和他相干呢。这会子都成了同谋了, 想择也择不出来, 因此他只有死咬住不松口，连哭带喊说：“富爷，您不能冤枉我。谁看见了，您让他来和我对质。”
小富哎哟了声，发现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扯着嗓门喊了声来呀, “把这个混账羔子架起来, 扒了他的裤子！宫里一年两回查净身, 眼看时候又到了, 给我仔细验, 甭管有没有, 都送到黄化门, 让小刀刘再给他净一回茬。”
几个太监应了声, 又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左右架住了, 另一个伸着两手就要上来解裤腰带。
扁担终于哭了，夹着两腿泪如雨下。太监到了这个份儿上，谁不知道那地方是最见不得人的。当年家里苦，闹蝗灾，走投无路了才舍了那块肉进宫的。净身时候受的罪就不说了，提起来眼泪能流两海子。后来年月长一点儿，那种痛化作心上的疤，不单他，每个太监都是这样。他们这行有他们这行的忌讳，为什么太监最恨人叫他们“老公”，因为他们再也不是公的了，所以谁拿这个称呼他们，简直堪比骂他们八倍儿祖宗。如今要扒裤子，那是活生生打他们的脸，是比肉体折磨残酷百倍的精神摧残。
只有太监最知道太监的弱点，有时候同类相残，比外头杀进来更可怕。
扁担说不，“别……别扒……”
小富因他干的破事吃了挂落儿，这会儿正一肚子怨气。养心殿一向太平无事，万岁爷眼里不揉沙子，谁敢在御前耍猫儿腻？如今可好，来了个预备的主子娘娘，外头的乌烟瘴气像要吃唐僧的妖精，竟也敢扑进养心殿来。可恼这事儿又是哑巴吃黄连，不好禀明万岁爷，他们近身伺候的都知道主子对嘤姑娘不同，只有这呆驴，听人调唆给人上眼药，搅起这么多是非来。
“好好的浪日子不过，你是搅屎棍儿成了精吧？”小富呸了一口，掏出一块手绢强行塞进他怀里，又狠狠拽了出来，一手抖得拎了条蛇似的，咋咋呼呼说，“瞧见没有，这是他从嘤姑娘箱奁里偷的，如今人赃并获，交慎刑司打折他一条腿再说！”
和小富同来的太监们闹腾起来，欢天喜地像过节似的，说话儿就要把人拉出去。
扁担眼看再也洗不清冤屈，也没了要狡赖的心，他垂着脑袋说：“我招……我招……是贵主儿跟前珠珠把核舟给我的，让我扔在姑娘走过的地方，再让御前伺候的拾着……我原说了我不愿意干这个，她们就拿我兄弟来逼我。我爹妈就生了我们俩，我不护着他，谁顾我们死活？富爷，求求您了，给我条活路吧，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一面说，一面大耳刮子抽得山响，痛哭流涕着，“全是我的错，连累诸位爷一块儿受累。我下流没气性儿，跟着天下第一的主子，却在主子跟前使假招子……我万死，我万死！我对不起嘤姑娘，我来世变牛做马偿还姑娘，只求富爷给我求求情，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唉，说实话，他在养心殿伺候好些年了，就算平时不怎么往来，单是照脸，一天也见好几回，算是老熟人了。眼下这么整治他，看他又哭成了这模样，也着实可怜见儿的。
小富抬抬帽檐，长吁了口气，“你啊，非逼人出狠招，何必呢！嘤姑娘是善性人儿，她在御前认下是自己掉的，就是不愿意万岁爷震怒，彻查这件事儿。春贵妃给你多大好处，也不及嘤姑娘留了你一条性命的恩情，你给我醒醒神儿，擦亮招子看清喽。”
“是是是……”扁担跪在地上叩头，“奴才再也不敢了，往后我全听姑娘的，粉身碎骨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横竖这回只要掏出背后使坏的人，事儿暂且不宜闹大。小富垂手在他肩上拍了几下，“你要保命，自己别声张才好。嘤姑娘交代了的，不许难为你，可你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谁也救不了你。”
扁担说是，他是个晓事儿的人，边擦眼泪边说：“富爷，请您给我带句话给姑娘，奴才愿意将功折罪。只要姑娘发话，我就敢去承乾宫对质，保准把那些黑了心肝的揪出来。”
小富点了点头，“只要你记着欠姑娘一条命就成了，我一字不漏替你把话带到，姑娘有什么打算，不由别人做主。你仔细等着吧，有派得上你用场的时候，自然吩咐你。”
小富大摇大摆走出太监值房，屋里光线昏暗，甫一出来，太阳刺得人眼睛疼。
万岁爷这会儿在乾清宫呢，嘤姑娘在后头体顺堂里等信儿。小富迈上穿堂就见她在西边梢间里看书，槛窗半开着，那玲珑的侧影，有梅花一样细洁芬芳的味道。
“姑娘！”小富叫了声，她转头朝外看，他快步进了体顺堂。
松格性子急，拽着他问怎么样了，小富左右看了一圈儿，才压低声道：“是春贵妃打发跟前一个叫珠珠的宫女找的扁担，让他把核舟扔在姑娘走过的路上。”
松格听后大为惊讶，“竟是春贵妃吗？咱们和她无冤无仇的……”
嘤鸣笑了笑，什么叫冤，什么叫仇，这世上能立于不败之地的只有利益。阖宫上下都知道她将来是继皇后，贵人和嫔将你打倒了，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还不是便宜别人。只有那个离皇后之位一步之遥的人坐不住，以为扳倒了她，自己就能当皇后……其实不是这样，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另一位贵女填补。毕竟皇后的位分出缺，远比贵妃位分出缺有吸引力得多。
小富见她还是不太上心的模样，有点替她着急，“春贵妃都惹到您头上来了，您怎么还笑呢？”
嘤鸣说：“我不笑，还能哭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等等也没什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松格很机灵地接了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嘤鸣有点招架不住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富说也对，“您这会子还没受封，先让她蹦跶两天，等咱们当上了皇后娘娘，让她见天儿伺候您梳头。”说罢鬼鬼祟祟一笑，“姑娘还不知道呢吧，我听徳管事的说，今儿慈宁宫召见了几位大学士，朝廷下达的要紧文书都是他们商议草拟的……我这儿先给姑娘道喜啦。”
嘤鸣迟迟噢了声，“谙达别客气。他们拟什么呀？给我下的诏书？”
小富说：“那可不，万岁爷昨儿傍晚上老佛爷那儿去……”一时发现说秃噜了嘴，忙顿住了，讪讪笑道，“泄露圣驾行踪是死罪，姑娘就当没听见吧。我前头还有事儿呢，就不陪姑娘说话了。”说罢一溜烟跑了。
嘤鸣沉寂下来，看着外面的天顶出神，松格见主子不说话，心里不安起来。
“主子，您别难过，人各有命，您就是当皇后的料，进了海家他们也受不住您这份福泽，没的把人家门头压塌喽。奴才知道您……可咱们不能心思窄。您不是说过吗，有锣打锣，没锣打鼓，啥都没有就啃鸡屁股。”
嘤鸣看了松格一眼，“谢谢你开解我，我就是想着……要是下了诏书，我还能送膳牌吗。”
松格愣住了，“敢情您不是担心那个？”
“哪个啊？”嘤鸣没太明白她的话，“我进宫不就是来当皇后的吗，这都小半年了，她们拿我当眼中钉呢，再没个说法儿，我真得啃鸡屁股去了。”
松格砸吧了一下嘴，沉默下来，隔了半天才道：“您为什么这么喜欢送膳牌？头前奴才还为您叫屈呢，觉得万岁爷这么做真欺负人。”
嘤鸣一脸高深，没回答她。各人头上一片天，再不起眼的事由，都有它独到的用处，比如这个膳牌——
嘤鸣微微呵着腰，把银盘呈了上去，“万岁爷，您今儿翻谁的呀？”
皇帝戒备地看着她，“你开赌局了？谁赢了，赌资就归谁？”
嘤鸣觉得他气量太狭小了，“奴才在您眼里就是那样的人吗？我如今有钱了，上回您发的月钱装了满满一箱子，犯不着开设赌局。”
皇帝对她的人品存疑，疑惑地又瞥了她一眼，才把视线落在银盘上。看了一圈，发现贵妃的膳牌不见了，便问她：“贵妃的牌子怎么不在？”
嘤鸣垂着眼道：“回万岁爷的话，贵主儿身上见红，不能伺候主子。”
皇帝被她说得有点糊涂，隐约记得春吉里氏的牌子是昨儿才上的，先前就说月信到了，怎么这会子又来了？
他没挑牌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倚着引枕问：“你们女人，一个月究竟有几回？”
大姑娘和爷们儿谈论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嘤鸣兼着敬事房的差使，便没什么好忸怩的。皇帝这辈子大概从来不知道这里头的玄妙，横竖他的银盘上从来不缺牌子，他也不会去细心留意任何一个人。所以三宫六院又如何，还不是对女人一窍不通！
不通才好蒙，嘤鸣搬着盘子说得一本正经，“这种事儿得分人，看身底子。有的人一个月一回，每回三到七天不等；有的人一月两回，每回十天。”
皇帝似懂非懂地点头，差点脱口而出问她是哪一种，幸好及时忍住了。他垂眼看了看盘儿里，心知肚明，“贵妃想必是后一种吧。”
嘤鸣抿唇笑了笑，“兴许吧，贵主儿身子弱。”她说这话的时候真是又从容又自然，说完了复往前敬了敬，“万岁爷，您今儿翻么？”
皇帝别开了脸，说去。她没到御前的时候，他隔三差五的还能翻上一回，如今她来了，他彻底变得兴致全无，也不知是怎么了。
嘤鸣见他又不翻，倒有些怅然。她站着没动，歪脖儿说：“主子，您昨儿让我找《本草纲目拾遗》，是不是觉得那天夜里吃的米油管用？”
皇帝心头一跳，诧然看向她，“你又想说荤话？”
“这哪儿是荤话，这是奴才精忠报国的一颗心啊！主子圣躬关乎万千子民，关乎江山社稷，奴才希望您身子骨结实。您看这米油，还是天天儿让御膳房熬一碗吧，滋补的。”
皇帝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哂笑，“你不用激朕，朕身子骨好着呢，和翻不翻牌子没有任何关系。”
嘤鸣本来是想讨好讨好他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为了找台阶下，笑着说：“奴才是为万岁爷的子嗣着想，没有别的意思。”
这句话依旧让皇帝很不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朕的子嗣不劳你操心，会很多……”顿了顿着重语气又追加了句，“会很多很多的！”吓得嘤鸣倒退了一步。
“您别恼。”她几乎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很识相地蹲了个安道，“奴才这就滚出去。”
没等皇帝开口，她飞快退了出来，到了卷棚底下还在嗟叹，真是老天没眼啊，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非得捆绑在一起。以前他对深知不过不闻不问，现在对她是动不动吆五喝六，三句不对还要让她滚蛋。
她叹了口气，从屋檐底下过去绕到影壁前，把盘子递给了瑞生，说今儿又叫去。
瑞生脸上怔怔的，“又是叫去？这都快两个月了！”
嘤鸣耷拉着眉说：“我也没法子，万岁爷不肯翻，我翻的他又不认账。”
瑞生晃了晃脑袋，“旁的都不怕，就怕太皇太后要查彤簿，到时候肯定得过问。”
过不过问的，谁也不能给万岁爷拿主意不是？嘤鸣目送他迈着鹤步去了，心里正琢磨下半晌该干些什么，一回头，见德禄在暖阁门口冲她招手。她忙过去，问：“谙达，招我有事儿？”
德禄因知道慈宁宫那儿已经开始着手拟定立后诏书了，对她愈发的恭敬，对掖着手躬着身子说：“姑娘，万岁爷回头要练字的，既然您在，您就多陪陪万岁爷吧。往后您二位日子且长着呐，这会儿感情好了，过日子遇上的磕磕碰碰，就都能应付过去。”
嘤鸣是爽利人儿，她大大方方道：“谢谢谙达成全，不管会不会一块儿过日子，主子爷总要伺候的。只是我蠢笨，老惹怹老人家不高兴。”
德禄说不，“绝没有的事儿，万岁爷喜欢姑娘在跟前伺候。虽说有时候主子不豫……”他很想说那是您不开窍的缘故，但到底没敢直言，又笑了笑道，“那是因为政务巨万，主子肩上担子重。”
嘤鸣也体谅这种难处，说成，“我进去伺候。”移步到了勤政亲贤门外，挨着门框探身问，“万岁爷，奴才给您伺候文房好么？”
案前正铺展澄心堂纸的皇帝瞧了她一眼，没言声儿。
这就是不反对吧？她提袍迈进了门槛，皇帝规整纸张，她从水呈里舀了一点儿水滴在砚台上。墨锭缓缓研磨，沙沙的声音在指尖扩散。御用的文房当然是最好的，两者结合，出墨又快又匀。
“这砚台，看着真亲切。”她赞叹不已，“抚之如肌，磨之有锋……那晚天黑，只大略过了一眼，原来果真是一方金星龙尾！”

第61章 处暑（2
皇帝心头蹦跶了下, 才想起这方砚台就是上回让她在西墙根儿当砖顶的那一块。
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她竟还看清了这方砚的质地？皇帝觉得不可思议，她究竟长了一颗怎样的脑袋？一国之君龙颜大怒，要是照着正常人的思维, 应该吓得筛糠，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倒好，照旧能分出闲心来，关心这种和性命不相干的东西。
当然，想起当日对她的处处刁难，皇帝还是有点愧疚的。不过旧事就不必重提了吧，他东拉西扯，引开了她的注意，一面拿狼毫蘸满了墨, 一面道：“你知道这方龙尾砚？”
嘤鸣说知道, “奴才在家时也读书习字, 师傅和我们讲笔墨纸砚的由来, 说到砚台, 首推便是金星龙尾。”她边磨墨边道, “李后主曾为它写过诗，说他‘瓜肤而縠理, 金声而玉德’。这种歙砚下墨快, 发墨细, 怪道那天能浇奴才一脑袋, 果然好砚，名不虚传！”
皇帝被她说得耳根子发烫，又不好和她理论，只有把一股郁气发散到手腕，运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敬慎不败。
“你觉得朕的飞白写得如何？”
嘤鸣看了看，由衷地点头，“依奴才之见笔锋遒健有法，运笔有气吞山河之势，万岁爷御笔，自然是好字！”
皇帝提着笔，偏过头冲她一哂，“那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嘤鸣琢磨了下道：“君子立身立言，不可不慎。身不慎则身败，言不慎则言惑，行不慎则行妄，德不慎则德毁。万岁爷要奴才安分守己，修身重德，然后横扫群雄，立于不败之地，是这个意思吧？”
皇帝又不明白这个人的想法了，前半段明明理解得很好，为什么到了后半段非得拐出去十万八千里？
“里头有横扫群雄什么事儿？朕让你敬慎，是让你老老实实做人，不是让你找人打架！“
嘤鸣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呢，有时候不是得藏拙吗。话又说回来，宫里用这个词儿不大适合她，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人一旦招惹了她，她半夜里都会醒过来琢磨一下，该怎么收拾这个人。她的心可大可小，光吃亏不反击的不是大度，是没有报复的能力。敬慎是应该的，但后面那两个字，意境改一改更好。
当然她心里想的那些，不可能告诉他，便笑道：“万岁爷多虑了，奴才是诗礼人家出身，不兴找人打架的。”说罢重新又仔细审视手下的砚台，啧啧称叹着，“真好啊，质地紧密，下墨又多……”多得从头顶上一路浇灌下来，能流到腰上去。
皇帝愈发心虚，有点写不下去了，于是拿笔管指了指，“朕把这个赏你，你别说了成吗？”
这也算告饶了吧，嘤鸣笑了笑，放下墨锭把那几个字举起来，转身就着天光看。字是真的好，帝王的手笔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少了那种排奡纵横的开阔，要论格局，世上无人能和他相比。
她背对着他，两手高抬抻着纸，阔大的袖子落到了肘弯，露出两截藕节子似的小臂。皇帝对那双臂膀可说记忆犹新，她进宫第二天在太后宫里捣鼓茶道时他就看见了，当时不觉得怎么样，过后竟念念不忘……偷着再看一眼，实在是没什么可挑拣的，缎子一样的头发，杨柳一样的细腰……慈宁宫那头的诏书，不知拟得怎么样了。
她忽又转回身来，吓得皇帝赶忙收回了视线。她欢欢喜喜向他蹲安，说谢万岁爷赏，“奴才家正厅里还供着先头老皇爷的御笔呢，如今奴才又得了万岁爷的，咱们家两辈子都承主子隆恩，实在太荣耀了。奴才回头就找人裱起来，挂在屋子里日日焚香祝祷，一定谨记主子教诲。”
看她脸上笑着，不管她是真高兴还是装的，皇帝瞧在眼里，心里很熨帖。
谁不喜欢自己被姑娘崇拜，尤其那姑娘还是自己中意的。皇帝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之余，十分大方地叫了声三庆，“打发人拿下去裱起来，回头再送到头所去。”
三庆“嗻”了一声，从嘤姑娘手里接过来，呵着腰复退了出去。
嘤鸣觉得这呆霸王，其实也并不像她以前想象的那样又坏又狠。
一个人离你很遥远时，你对这个人的好恶，都得通过身边的人领会，别人说他好他就是好的，说他坏，那他自然十恶不赦。当初她一年两回看望深知，深知那么厌恶这皇宫，厌恶宫里的每一个人，她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罪恶的，自己被逼着进宫也是人生最灰败的一笔。如今走近那些主子们，才发现他们也有生动完整的人生。也许他们对权力的运筹帷幄令人恐惧，但权力之外总还有三分人味儿，不足以令她恨之入骨。
她刚才还想呢，内务府这个处那个处的，究竟哪里能替她裱这幅字。没想到皇帝很体人意儿，叫底下人去办了，倒省了她的手脚。她笑着又蹲了蹲身，“谢万岁爷体恤。”
这回皇帝连眉毛都没抬，“你忙那个去了，我这里的墨怎么办？别啰嗦，快磨！”
嘤鸣愣了下，敢情是怕她耽误了干活儿？那点好感立刻转化成了惨遭压迫的不甘，嘀嘀咕咕腹诽着，气恼地重新拾起了墨锭。
皇帝全未察觉，他照旧运笔练字，写完字还画了幅兰花蟋蟀图，叫人收进画筒，送到祥嫔宫里去，作为昨晚上没幸人家的补偿。
下半晌的时光其实很难捱，尤其是傍晚前的一个时辰，真是熬得油碗要干。嘤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磨完了墨就替他换纸，时候一长腰酸背痛，发现伺候笔墨远比送膳牌累多了，这种御前差事真不是好活儿。
皇帝养的那只红子在檐下啾啾叫着，滴溜溜的小调儿唱得浑圆，嘤鸣正听得出神，见德禄站在门外回禀，说刘总管领了内务府预备的秋冬常服工笔小样送进来了。皇帝随口叫进，德禄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刘春柳便带着几个如意馆太监进了暖阁，先向皇帝垂袖打了一千儿，再向嘤鸣颔首致意，最后一比手，几个太监跪下，高擎展开了重彩样纸。
宫里是这样，没有拿旧衣裳来讨论花样添减的规矩，一应都是以重彩绘制衣样，供皇帝挑选。皇帝一一查看小样的时候，嘤鸣却被各式各样的纽子吸引了。御用的东西真是精细到家，这些玲珑可爱的小物件既实用，又能点缀衣襟，一盒盒码放着，琉璃珊瑚、蜜蜡碧玺、珍珠白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盒子里拨弄，指尖冰凉润滑的触感流淌过去，觉得餍足异常。
皇帝看她没出息的样子，贪财贪得连纽子都不放过，十分鄙夷。
“你喜欢这个？”皇帝寒声问。
嘤鸣缩回手腼腆笑了笑，“这些纽子真好看。”
皇帝皱眉，“这是上用的，后宫妃嫔都不能用。看在你今儿磨墨的份上，每样赏你一颗，不许多拿。”
真是慷慨到无以复加，边上的德禄听了，咧着嘴，垂下了脑袋。
每样一颗管什么用，穿起来当佛珠使吗？可既然是御赐，就不能拒绝。嘤鸣说谢万岁爷，十来个盒子里每样挑拣出一颗成色最好的，这么花里胡哨托在掌心里，也十分好看。
皇帝很高兴，觉得自己今天对她这么和气，又赏字儿又赏纽子，她一定受宠若惊。那个海银台值什么，就算那核舟是他雕的，如今落在他手里，严严实实收了起来，她就没了念想了。以后看这堆纽子吧，五彩斑斓的，不比干巴巴的橄榄核儿好看？
心情不赖，因此常年差不多的小样，他也花心思仔细过了目，从中指定几身，然后摆摆手让他们下去了。
德禄扭头看窗外，午后云层显见厚起来，到这会子愈发有了要下雨的征兆。他想了想道：“万岁爷，您有程子没上禊赏亭去了。”
皇帝听了，略有沉吟，禊赏亭在宁寿宫花园里，亭子底下有流杯渠，早前是后妃们玩曲水流觞用的。他那时候才开蒙，在上书房学写字，人虽小，规矩却很严，一定要自己清洗毛笔，绝不假他人之手。上书房外倒有洗墨池，只要总师傅一说下学，所有宗室子弟都把笔杵到那方池子里，不消多时水就黑了。皇帝很厌恶，上花园荷塘里洗笔太后不让，说大池子底下有水猴子，要抓人的，把他带到宁寿宫花园里，让太监在假山后头汲水，往流杯渠里注水。自此皇帝得了个好去处，宁愿多走一些路，也要上禊赏亭去。只是后来亲政，政务越来越繁重，渐渐就把这个撂下了，如今乍一提，才忽然想起来。
外面日头不毒了，横竖今儿无事，似乎可以走一趟。皇帝回身拿起案上的笔，举步走出了勤政亲贤。
嘤鸣并没有要跟着一块儿去的打算，她还在窗前摆弄她新得的纽子，只听德禄压着声喊姑娘，“万岁爷要上宁寿宫花园去了。”
她有些无奈，叫了就是要让随侍的意思，她没法子，把纽子装进小荷包，快步赶了上去。
皇帝对她的随行没有任何异议，御前的人没别的好处，就是脑子活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边走边往身后看了眼，没有别人，只有二五眼跟来了，皇帝对这种独处还是很满意的，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宁寿宫花园相较慈宁宫花园不算大，但胜在更雅致精巧。皇帝直进了禊赏亭，那是个四角攒尖的亭子，黄琉璃瓦绿剪边，虽然称作“亭”，但进深三间，北面有游廊接旭辉庭。
流杯渠平常是干的，每天有太监擦洗，石头打磨得镜面一样光滑，要用时才往里头蓄水。嘤鸣跟在后头进了亭子，四下张看，并不见有人上来伺候，便道：“万岁爷，守亭的太监不在，咱们不洗了，回去吧。”
皇帝自然不肯白跑一趟，“井在假山石子后头。”然后垂眼看着她。
嘤鸣只做不明白，把他手里的笔接过来，笑道：“奴才上临溪亭那儿给您洗去，一样的。”
真是个滚刀肉，皇帝气闷地想，难道她不该会意，说“奴才给您汲水去”吗？
结果她偏不，手里拿着笔，眼睛往天上看。皇帝没办法，心道九五之尊，竟还要自己动手，怎么遇上了这样的混账玩意儿！一面气恼着，一面转到假山后头去了。
嘤鸣也跟着一块儿去看，她就是看着，在边上说好听话：“万岁爷您是练家子，力气真大！”
皇帝被她一奉承，又觉得在姑娘面前展示体力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太监用两手压的汲水筒，他单手就能完成，愈发的卖弄和得意。
嘤鸣呢，她来回跑，看着清水缓缓流淌进那九曲十八弯的渠里，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就去传话，说万岁爷满了，“再汲都流出去了，别白费力气。”
于是皇帝放下袖子回来，分了她手里两支笔，两个人蹲在渠边上，把笔杵进水里涤荡。吃了墨的笔尖早变成了黑色，在水里划拉两下渐渐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只是这段渠里的水黑了一片，于是又挪挪地方，挪到进水的上游去了。
嘤鸣一直觉得这宫掖少了点活泛的味道，宫人们守礼，主子们讲体面，像这样干着儿时才干的事儿，有种返璞归真的惬意。深宫里头难得岁月静好，现在这样蹲在水边洗笔，有一瞬恍惚觉得不是身在紫禁城，像在书塾的庭院里。可是再看一眼边上的皇帝，通臂袖襕上两条游龙张牙舞爪——她调开了视线，觉得自己该醒醒了。
皇帝慢悠悠在渠里划拉着笔头，忽然道：“眼下没有旁人，朕问你一句话。”
嘤鸣心头一跳，但也不动声色，道是，“万岁爷有什么话只管问吧，奴才知无不言。”
他没有瞧她，垂眼死死盯着手上的笔，“那个核舟，究竟是怎么到养心殿的？”
嘤鸣略顿了顿，明白自己那套糊弄的话，他压根儿就没信过。再狡辩，是极不聪明的做法，她的笔尖也在水里划拉，闷声说：“奴才不知道，原本锁在箱子里，不知怎么，就到了御前。不过那核舟真是我自己雕的，您不信我能雕出来？”
皇帝白了她一眼，没说话。要验就得让她闭关三个月嘛，明知道他不会答应，就别以退为进了。东西压在箱子里，说明她并没有送他的打算，至于怎么到了御前，那更不用想了，是有人背后动了手脚。
“这件事是春挼蓝做的。”
嘤鸣嗯了声，“主子知道了？想是被人当枪使了，奴才觉得背后还有人。”
皇帝抬眼望着顶上纵横交错的椽子，“朕自会命人严查。”
嘤鸣说不必，“万岁爷下回，赏贵妃一方帕子就是了。”
皇帝转过头来瞧她，“那方绣着鸭子的？”
没想到这人蹬鼻子上脸，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了他，“一模一样的。”
皇帝打量了一眼，“这是鸭子？不是鸳鸯吗？”
嘤鸣笑了笑，“不是鸳鸯，是野鸭。”
皇帝皱了下眉，反正她歪门邪道不是头一天，也不稀罕说她了，将这帕子塞进袖笼，一场密谋完成，彼此都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忽然身后的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唧唧哝哝听不真周，反正是欢喜极了，说到高兴处轻轻一声低叫。再细听，谈不上是说话，倒像是在调笑。
这深宫里养了几千号人，藏污纳垢也是有的，皇帝以前只听人说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遇上。他站起身，推开明间的屏门走了进去。嘤鸣忙起身跟上，万岁爷就是万岁爷，这江山都是他的，哪处地方不是直来直去如入无人之境？三道隔扇门一一都被踹开了，她还想往前窜，却被他一把拨回了身后。
被撞破了好事的一对儿衣衫不整趴在地上磕头，“万岁爷……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
皇帝气得打颤，扬声道：“来人！”
小富和三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也不等吩咐，三下两下把人拖了出去。嘤鸣到这时才看清，原来是两个小太监，以前听后说过太监和宫女结对食，没想到太监和太监也做这买卖。她一头羞臊遇上了这种场面，一头又有点可惜什么都没看着。想想前头的经过，小声说：“万岁爷，您才刚还说鸳鸯呢，真是料事如神！”
结果又挨了皇帝一个白眼。

第62章 处暑（3）
“小富和三庆是什么时候跟来的？才刚怎么没见着他们人影儿？”嘤鸣毫不在意那个白眼，看看后面罩房, 又看看前头抱厦, 纳罕地问。
皇帝知道他们的勾当，虽说尽心尽力为主子创造一切机会, 但先头不来伺候汲水, 这点还是让他有些不满的。他哼了一声, “没有朕的令儿, 他们就得寸步不离随身近侍。”
嘤鸣自然也不笨, 御前那三个有多热心的撮合, 她心里明白。本以为他们这回真没跟来，谁知皇帝扬声一唤，几乎眨眼的工夫他们就到了, 可见不论多想讨好主子, 肩上的职责也不能忘。太监这行很苦, 像他们有了品阶的还好些儿, 刚才那两个就不必说了，身上穿的是最低等的青布袍, 兴许领的就是看守亭子的差事吧！
她觑了觑皇帝脸色，“万岁爷, 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个小太监？”
皇帝皱着眉, 一脸犯恶心的模样, “宫里早有这条宫规, 太监狎戏被拿住, 一律杖毙。”
这深宫看着赫赫扬扬, 其实见不得光的地方还少么，所以就缺个厉害的人整治。先皇后不问事，她不情不愿地进宫，坚守自己内心的堡垒，然后不情不愿地谢世，半分也没有尽到一个国母应尽的责任。宫务这些年一直是太皇太后在料理，如今太皇太后上了年纪，难免有疏于过问之处，就纵得这些太监无法无天了。
皇帝这头还在为后宫没人立规矩心烦，嘤鸣琢磨的却是另一桩，“万岁爷，您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皇帝被她问得一愣，心想还好挡住了她。
“你关心那些不该关心的做什么？”皇帝轻蔑地审视她，“是不是很懊悔没有亲眼看见？女孩儿家，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烂眼睛的。”
啊，这个人，真是张嘴就捅人肺管子！嘤鸣眨巴了下眼睛道：“奴才就是随便问问……”然后小声嘟囔了句，“看见了就烂眼睛，您眼睛不还好好的么……”
皇帝说混账，“朕是男人，不像你，四六不懂，伸着脑袋凑什么热闹？”
她又换了个笑眯眯的嘴脸，软和道：“奴才实没见识，不知道里头缘故。没有亲眼得见的事儿，不能评断对错是非，主子您说呢？”
皇帝一下就觉得词穷了，才想起来她马上就要当皇后了，皇后要直面很多东西，光这么护着不让看，将来对那些脏的臭的还是一窍不通。只是这种事儿，怎么和她解释才好……皇帝斟酌了良久道：“太监虽然不能尽人事，但他们那颗心不死，没有宫女瞧得上他们，他们太监窝里也能找乐子。你别细问，朕不会说的，怕脏了你的耳朵。前朝成宗年间有太监做把戏，把遂初堂都给烧了，成宗皇帝下令凌迟，宫里几千太监都押出去亲眼见证了，这事儿后来就杜绝了。如今日久年深，死灰复燃，不狠狠惩治，只怕祸患就在眼前。”
嘤鸣听了觉得有些心惊，原本觉得虽伤风败俗，还不至于把性命交代了。现在经他解释才明白里头的隐患，那些低等太监并不是个个安分守己，有的又奸又坏，为了掩盖自己的错漏，他们就敢放火烧宫。帝王呢，家业太大，不能面面俱到，这紫禁城宫连着宫，阙连着阙，一点儿火星子要是发觉不及时，几百年基业就能毁于一旦，这么一想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见她忧心忡忡，心里倒欢喜起来，至少她不像薛深知似的，她能给出适当的反应。
当初的孝慧皇后，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融入婚后的生活。她有她的清高，入宫为后非她所愿，她可以长期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看待宫里的一切。也许她和二五眼相处得非常融洽，但不代表她和名义上的丈夫也可以。皇帝在大婚前不能亲政，大半的决策还需辅政大臣和王大臣共襄，因此她并不十分把他放在眼里。一个是不成熟的帝王，一个是当朝权臣之女，在她看来他们是平等的。可她不明白，相权永远无法与皇权抗衡。冷淡和疏远是相互的，彼此都是骄傲的人，谁也不会向谁低头，最后一场婚姻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还好二五眼脸皮比薛深知厚，她弯得下腰来，懂得舍弃小我成全大我。当初太皇太后接她进宫，皇帝很不赞成，觉得没有必要多费手脚。到如今才明白皇祖母的用心，这半年时间是一个磋磨和甄别的过程。人的性子不是不能改变的，如果像册封孝慧皇后一样，直接下诏把她迎进宫来，到最后无非造就另一个薛深知罢了，绝没有今天如鱼得水的齐嘤鸣。
皇帝如今觉得自己真是好性儿，这回又当了她宫廷启蒙第一人，让他有种踏实的成就感。他问她：“这会儿你看，那两个太监该不该杀？”
嘤鸣慢慢颔首，“如果宫规明令禁止，那就决不能姑息。今儿是撞见了一回，私底下这么干的只怕更多。”
皇帝点头，“拿住了筏子，大肆作一回文章，用不着惊动老佛爷，交给慎刑司查办就是了。掌管宫务最忌亲力亲为，经手太多，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坏人。发话下去，自有奴才们承办，好与不好也有奴才们顶缸。办大事者只听回禀，你不亲管，犯事儿的还有个念想；你要是亲管，万一哪里没有周全，会损了自己的颜面和威望，明白了？”
嘤鸣道是，知道这是皇帝在教她怎么做一个皇后。这宫廷里确实没有什么人情味儿，谨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时候还会被人坑了，知法犯法不是情难自禁，是压根儿就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这呆霸王，一本正经说大道理的时候真像那么回事儿。嘤鸣一头想着，一头瞧了他一眼。
皇帝接住了那道悠悠的眼波，心里蓦地一蹦。慌神容易露马脚，他忙正了正脸色，昂首走出了后罩房。
出来才发现，外头竟下雨了，雨点儿很大，檐上雨水也滔滔落下来。假山石前的芭蕉被打得簌簌摇颤，嘤鸣捏着笔在流杯渠前望雨兴叹，试着喊了声“来人”，盼御前的人能再一次随传随到。
可惜石沉大海，小富和三庆押着人法办去了，自然没人来听示下。眼看天要黑，这场雨是光下雨点子不见打雷，也不知要下到多早晚。嘤鸣正发愁，看见皇帝举着一把伞站在边上，她咦了声，“多巧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却知道不是巧合，就一把伞，靠在他们必经的门廊边上，八成又是那几个奴才干的。
“朕先走，回头叫人来给你送伞。”皇帝说。
嘤鸣有点儿信不过他，万一他回去之后忘了，那她岂不是要整夜困在这花园里？于是她笑了笑，轻声细语说：“奴才伺候主子一块儿走吧，怎么能叫主子自己打伞呢。”
皇帝想了想，把伞递给了她。
宫里的伞精巧雅致，不像民间使的那么大，两个人打一把挤得慌。嘤鸣努力想兼顾彼此，无奈皇帝个头高，不大好撑，她渐渐就往自己这里偏过来，不是有意的，是胳膊不听使唤。
皇帝大半个身子露在了外头，肩上都湿了，于是很不满，“你究竟会不会打伞？”一把夺过来，“给朕！”
可是他打伞比她更恶劣得多，嘤鸣觉得自己只有脑袋挡住了，底下身子几乎全湿。
皇帝还说风凉话：“你们姑娘就是爱美，要不怎么只有脑袋没湿呢！还好现在天儿不凉，湿了不要紧的。”
这是拿别人穷大方，嘤鸣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
进养心门的时候德禄傻了眼，他没想到他们是这么回来的。他原想着至少万岁爷该搂着嘤姑娘，要是更进一层，嘤姑娘打伞，万岁爷背着嘤姑娘，那多相宜！结果这位主子爷只保住了姑娘的脑袋，任由姑娘浑身淋得稀湿，德禄觉得心太累了，累到他想称病告假。这么好的机会平白糟蹋了，姑娘虽然笑得大度，但心里对万岁爷必然更没好感了。
怎么办呢，快张罗给二位沐浴更衣吧！皇帝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在暖阁里看了会儿书，德禄送红枣茶进来的时候，他朝外望了一眼，“她还没收拾好？”
德禄说是，“姑娘家梳妆起来费时候，不过这会儿也差不多了吧，拾掇好了自然要上前头来的。”
皇帝没言声，复低头看书，忽然又道：“朕看她……不怎么高兴似的……”
德禄心道阿弥陀佛，您总算看出来了，应该把“似的”二字去掉，人家可不就是不高兴了嘛！但这种话对别人可以直言不讳，面对万乘之尊却不能，还得含蓄着点拨，“姑娘想是淋了雨，略略有点儿不快。”
皇帝面色不豫，“伞是朕打的，她还不快？朕的衣裳也湿了，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淋雨。”
德禄歪着脑袋搜肠刮肚，赔笑道：“万岁爷能给姑娘打伞，那是姑娘几辈子的造化。主子是什么人呢，堂堂一国之君，莫说姑娘，就是前朝的元老重臣，也没有一个得过这样的殊荣。不过万岁爷，姑娘毕竟是女孩儿么，女孩儿心思细腻，淋得这样儿，难免有些不高兴。”
皇帝觉得麻烦，矛头又调转过来对准了他，“是你想得不周全，既然送伞，为什么偏偏只留一把！”
德禄愣在那里，觉得百口莫辩，半晌没辙了，在自己脸上拍了一记说是，“奴才疏忽了，竟忘了送两把，下回一定仔细。”
皇帝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看见炕几上那块手绢，拿过来递给他，“给承乾宫送去。”
德禄趋身接了过来，双手托着一瞧，立时便明白了。呵腰道是，”奴才这就给贵主儿送去。“
就算再寻常的帕子，从御前出来的必要精细雕琢一番。德禄给它配了个喜鹊登枝的锦盒，找朱红的漆盘托上，趁着宫门还未下钥，冒雨进了承乾宫。
贵妃的寝宫里燃着沉香，绿釉狻猊香炉顶上袅袅的烟雾弥散，贵妃坐在精美的宝座上，一身八团喜相逢的衣裳，把那柔美的五官衬得愈发端庄。见德禄来了，因他是御前管事的，对待起来自然更和气一些。
德禄垂袖向她行礼，说：“恭请贵妃娘娘金安。”
春贵妃忙抬了抬手：“快伊立吧。”转头吩咐跟前的宫女，“给谙达看座，沏茶来。”
德禄笑着说谢谢贵主儿了，“奴才值上还有差事，就不喝茶了。奴才奉万岁爷之命，给贵主儿送样东西来，这就要回去的。”说着把漆盘交给了上来接手的宫女。
贵妃因隔三差五常受赏赉，也不急于去瞧盒子里是什么，只问：“万岁爷这两日可好？后宫嫔妃不得召见不许进养心殿，我心里记挂着，也不能过去看看。”
德禄说一切都好，“万岁爷政务上忙，待忙过了这程子，总会来瞧贵主儿的。”
贵妃颔首，“劳谙达替我带话，请万岁爷保重圣躬。”
德禄道是，垂袖又打一千儿，缓步退了出去。
宫女敬献上锦盒，她把盒子搁在腿上，捏着如意小锁头揭开了盖儿。盒子里只有一方十样锦的帕子，再没有其他了，她怔怔盯着那方帕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缓缓爬上来，爬进脑子里，爬向了四肢百骸。
啪地一声，她惊惶地扣上了盖子，一双绣目狠狠望向珠珠，“你是怎么办的差事！”
珠珠不明所以，但料着是和那个橄榄核儿有关的，便使眼色屏退了殿里侍立的人，犹豫着问：“主子，出什么事儿了？”
贵妃几乎不敢细想了，胡乱把盒子扔给了她，自己偏过身子，撑着炕沿急喘不已。
珠珠一看之下也呆住了，急切道；“主子明鉴，那方帕子奴才已经烧了，千真万确的，奴才敢对老天起誓。”
贵妃哼笑了声，“烧了？怎么又会落到万岁爷手上？我拿你当个心腹人儿，你却把我卖了。坑了我，你有什么好处？”
珠珠跪地大哭起来，“主子……奴才是依附主子活命的，奴才就是再糊涂，也不能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留下当证物。奴才当真是烧了，这会子灰还在西墙根儿底下呢，主子要是不信，奴才这就带您去瞧。至于这帕子，怕是齐二姑娘向万岁爷告了主子的黑状，咱们这回反叫她给坑了。”
贵妃心里七上八下，只觉五脏六腑都搅合到一块儿去了。她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惊吓，分明一片锦绣的前程，忽然就黯淡成了灰白，她慌不择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果然是扁担那里出了差池，她原就觉得大不妥，是珠珠拍着胸口担保，说万无一失的。她刚进宫不久，后宫的勾心斗角哪里能娴熟运用，听了这个老宫人的话才铤而走险。如今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眼下可悔死了。宫门下了钥出不去，她找不见一个能商量的人，自己在宫里转圈儿，又惊又怕又冷，这一夜竟像一年那么漫长。眼巴巴地数着更漏上的时辰，听东一长街上的梆子笃笃敲打过来，又敲打过去。终于落锁的钟声响起来，她如坐针毡熬到了辰时，才急匆匆赶往寿康宫。
敏贵太妃不像太皇太后或太后，她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虚职，自己又没个一儿半女，宫里的晨昏定省没有她的份儿。她就一个人在寿康宫里过着可有可无的日子，唯一的可喜之处，大概就是进宫的侄女一举晋封了贵妃吧。
可这个侄女满脸憔悴走进寿康宫时，着实吓了她一跳。她手里拿着浇花的壶儿，怔怔看着她过来，贵妃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贵太妃感到一阵无力，“出事儿了？”

第63章 处暑（4）
贵妃把事情的经过都同贵太妃交代了, 掖着眼泪说：“姑爸, 这件事儿可怎么料理才好。这会子万岁爷知道了, 昨儿下钥前打发跟前德禄来我宫里送了那方帕子……我如今想起来就浑身发冷，我可后悔死了，不该干这样的事儿。”
贵太妃简直对她的做法不知怎么评价才好, 半晌也只有一叹：“果真还是太年轻了, 我实没想到, 你会挑在这个时候把东西拿出来。日子且长着呢, 要整治别人, 也得是自己站稳脚跟之后啊。”
贵妃抽泣着说是, “是我太性急了些儿, 我是想着趁立后的诏书还没下，越性儿料理了就完了。”
敏贵太妃摇头, “去了披红的, 就没有挂绿的么？朝中哪个勋贵之家没有年纪合适的姑娘？不说远的, 就说平定了萨里甘河战事的佟崇峻, 他家正枝儿的小姐明年也到了参选的年纪, 这后位横竖是有人来坐的, 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冒险，为他人作嫁衣裳。”
贵妃垂着头, 眼睫上细小的泪珠在光影下轻颤，嗫嚅着：“那可怎么办才好……万岁爷虽没降罪, 可这模样不是等同申斥么……”她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我这会子还有什么脸面圣, 贵妃的位置上还能坐几天也不知道了。姑爸您千万要给我想想辙，要是就此获了罪，咱们春吉里氏的颜面就保不住了。”
敏贵太妃有些绝望地望着她，“如今还能怎么样呢，连我都被你牵连了。”朝外看了看，说走吧，“上寿安宫去，去求求皇太后。她性子软，兴许还能念念旧情，替咱们周全过去。”复打量了这侄女儿一眼，命善嬷嬷拿粉来，重新给她扑上了一层，“事儿还没那么坏呢，自己的体面要紧。没的乱了方寸，叫人家笑话。”
于是姑侄俩进了寿安宫，太后正让宫女把她收集的各色茶具拿出来擦洗，听了贵太妃的话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敏贵太妃很尴尬，“只有来求太后了，皇上最听您的话，求您在皇上跟前顾念挼蓝。挼蓝年轻，一时犯了糊涂，这会子也知道错了。她动这样的心思，起根儿还不是因爱慕皇上么。”
“爱慕皇上？”太后讶然道，“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爱慕皇上？爱慕皇上也不能使这样的心眼子呀。”
太后一向不会说话，因此她三言两语，就能让人觉得十分下不来台。对于春吉里氏家的女儿入宫，她从来就不持看好的态度，只有贵太妃兴致高昂，一心为抬举娘家侄女，可说使尽了浑身解数。当初孝慧皇后还没咽气呢，她就亟不可待同她说了，太后那时候只是敷衍答应，并不真往心里去。后来她见在她这里讨不着准话，便干脆向太皇太后举荐。太皇太后出于平衡朝堂的考虑答应了，又因敲打纳辛的缘故大大赏了她侄女儿脸面，原本一切都蛮不错，谁知人心太贪了，真像口井似的，填也填不满。
这是得亏皇帝没入了她们的套，要是就此怨怪嘤鸣，那嘤鸣多无辜？太后是一心向着嘤鸣的，在她看来嘤鸣这样没心机的孩子，就应该被妥善保护。
“当贵妃不好么？”太后问春贵妃，“都已经一步登天了，怎么不足意儿呢？”
贵妃脸上红得滴出血来，跪在地上磕头，“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知罪了，求太后开恩。”
太后看了贵太妃一眼，贵太妃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要论祸首原是她，可这么对年的老姐妹了，见她这样，太后又有点不落忍。她重重叹了口气，说：“这事儿找我，我可有什么法子。皇帝虽还听我两句劝，可到底事关重大。找我不如找老佛爷的好，这件事不是皇帝亲自处置，各自还能留些脸面。”她说罢，又恋恋看了眼她的茶具，万般无奈，说走吧，“我陪你们上慈宁宫去，一切听老佛爷裁度吧。”
所以这件事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太皇太后手里。嘤鸣的推算半点也没有错，贵妃会找敏贵太妃，敏贵太妃找太后，太后找太皇太后。一连串的转移推诿后，那个始作俑者自然会被供出来。其实她也没有当真要把贵妃怎么样的心思，毕竟自己还没登上后位，这就把受了晋封的贵妃拉下来，于自己的名声也无益。
太皇太后听她道清原委后，问她打算怎么处置，她只是笑了笑，“贵主儿年轻，想是受了调唆，老佛爷别怪罪她。”
太皇太后冷笑了声，“耳根子软，又有攀高的心，做下这样的蠢事，你还替她求情？”
嘤鸣道：“正因她心思不深，奴才才觉得她人不坏。倘或她亲自找了皇上，说是底下奴才拾着交给她的，由她出面督办，到时候皇上岂不碍于面子，这件事便越闹越大了？”她抿唇儿微赧，复低头轻声细语说，“奴才不愿意得个厉害名儿，老佛爷是知道奴才的，奴才不爱抢阳斗胜，进宫来只愿好好伺候您和太后，还有万岁爷就成了。各宫小主儿都有自己的地方，见了和和气气的，不见各自安生，岂不好么。眼下事儿非寻到我头上，奴才实在是……”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道：“你不说我也明白。皇帝的意思呢？”
“万岁爷的意思是请老佛爷做主。”她还是一贯温吞和煦的模样，低低道，“奴才只求老佛爷，别伤了贵主儿的体面才好。”‘
太皇太后可还有什么说的，嘤鸣的贤名儿在她这里算是挣足了。这件事既然皇帝也有参与，说明嘤鸣和皇帝之间是没有任何嫌隙的，她也不会去过问其他，只要一心等着那些没眼色的来就是了。
果然不久外头殿门上有小太监通禀，说太后并贵太妃、贵主儿来了，嘤鸣为免见面尴尬，闪身避到屏风后头去了。
贵妃是来认罪的，在太皇太后跟前跪下，哭得梨花带雨。太皇太后凝眉看着，什么都没说，只问：“那个物件你是打哪儿得来的？好好的贵妃，难不成还授意底下人开箱撬锁不成？”
春贵妃愈发慌了，忙说没有，惨然看了贵太妃一眼。贵太妃无奈，只得跟着一道跪下，磕了个头道：“回老佛爷话，是内务府富荣打发人给我送来的，说是齐二姑娘和海家哥儿的私物。我原是不信的，嘤姑娘我也瞧在眼里，那么稳妥的人儿，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带进宫来！我因不管这些，就把那个核舟交给了贵妃，她是皇上宫里人，拿不准的事儿呈禀主子就是了。可贵妃偏又不敢和皇上提，怕皇上误会她不容人，听了跟前宫女的昏话，这么拐着弯儿的给主子提点，反倒坏了事。”
太皇太后哦了声，“我打量是谁，原来是富荣，怪道呢！他闺女犯了宫规叫皇帝下了三个月的牌子，就把气儿撒到嘤鸣身上，想着法儿的害人。你呢，”她蹙眉看着贵太妃，语气里很有责怪的味道，“你是宫里老人儿了，打先帝时起就在这后宫过日子，二十年了，不知道宫里没的还说成有的呢，你不开解着贵妃，倒引她往那上头想？富荣给你送这个，你拿不定主意就该来回我，你偏把东西给了贵妃，恐怕里头也不乏你的私心。”
敏贵太妃被太皇太后说得面红耳赤，诺诺道：“是奴才想得不周全，我原是怕事儿未经核实，送到老佛爷跟前叫您堵心。二则我也忌讳人说嘴，自己的侄女当了贵妃，还妄想往上头爬，给齐家二姑娘使绊子。”
太皇太后哼了声，“难为你，这么着竟是为了避嫌。天底下会核雕的就只有海家哥儿不成？那个东西上头刻了海银台的名字？什么缘故你们见了这个立时就想起她先前定过的亲来，你们自己心里知道罢了。如今你们没溜儿，我却不能不周全，挼蓝才晋封的，事儿闹起来不好看相，你主子敲打你也是因这个道理。这回的事儿不要声张了，到底脸面要紧，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吧，原本后宫独一份儿的尊荣，自己偏不惜福，闹得现在这样，何苦来！”
给人教训不需要疾言厉色，不轻不重的几句话，就足够叫那些体面人生不如死了。贵妃哭得可怜，呜呜地，弄得太皇太后脑仁儿发胀。太皇太后说：“成啦，记住这个教训就是了。”不耐烦看见她们，挥了挥手打发她们跪安了。
至于那个富荣，自然要狠狠惩处才好。明知道宫里的意思，皇帝连皇后的份例都拨给了嘤鸣，他还敢使人伸手从她箱子里掏东西，可见这人的胆儿有多大！他闺女仗着他在宫里横行无忌，到底也不是平白的，有了混账爹才有混账闺女。内务府总管一职历来由宗室接任，富荣本也是宗室子弟，这会子好了，太皇太后传见了云贝勒和四额驸，命他们共理内务府事宜，富荣交了差事，就回去等处分吧。
照太皇太后的话说，一个内务大臣值什么，谁还当不得，坏了规矩说开革就开革，不过暂且因立后的诏书还没下，白便宜他两日罢了。至于宁妃的牌子，下令扔到火里烧了，自此再没这个人。这是在向嘤鸣显示极大的诚意，后宫之中有人胆敢冒犯皇后，大抵就是这样下场。为她肃清道路后，她就能踏踏实实接受皇后册宝了。
内大臣把草拟的诏书送到乾清宫，恭恭敬敬向上呈敬，“臣等奉太皇太后懿旨，拟定皇后册书，恭请皇上御览。”
三庆接了，跪在须弥座前将奏疏高举过头顶，皇帝展开看了看，似乎并不十分满意里头的措辞，指着其中四个字道：“履信思顺一词不妥，皇后隆位正宫，自然同朕一心，何来‘思顺’一说？”
底下办事大臣道是，“原就是草拟，有不足之处，请皇上指正。既这么，换成温惠宅心或是端良著德，不知圣意如何？”
皇帝想起那个混不吝，又觉得这种小家子气儿的词配不上她。她不是那种细微处春风化雨的人，她甚至到现在都没让他看见柔媚的一面，但皇帝觉得既然让她当皇后，那就多用些好词儿来美化她吧！他低头想了想，“这段全改了，改成柔嘉表度，六行悉备，宜昭女教于六宫。”
众人忙领命，边上记档的章京舔笔，把这段话详细记录了下来。
这就很齐全了，皇帝尚算满意，阖上奏折发还回去，“就照朕说的添改，再具一本呈太皇太后和太后过目，若里头没什么示下，就即刻打造金册吧。”
学士们齐声应“嗻”，打袖行礼后，却行退出了正大光明殿。
皇帝坐在那里，到现在虚虚实实还像有些恍惚似的。他问边上三庆，“今儿是什么时候？”
三庆道：“回主子话，今儿是二十八啦。封后的诏书大学士们改了三回，这回可算定下了。再过三日是主子万寿节，到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姑娘，姑娘心里一定喜欢。”
一定喜欢吗？皇帝低下头，心里慢慢高兴起来。先前她在宫里一直是没名没分的，皇帝原觉得她委屈，可到后来才发现，委屈的是自己。没有名分就牵绊不住她，她打心眼儿里没想过他会成为她的丈夫……丈夫这个词儿可真好，叫皇帝一阵感动，心里头热乎起来，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就要有家有口了，这寂寞深宫，也有了一个能和他长相厮守的人。
他站起来，在殿里慢悠悠转了两圈，金砖地面上倒映出他的身影，身上冠服端严，压不住眼梢的笑意，“她这会儿在慈宁宫吧？”
三庆迟疑了下，“一早上是往慈宁宫去了，这会儿奴才就不知道了，兴许回头所去了也不一定。”
皇帝点了点头，“今儿起敬事房的膳牌就不必她送了，她不日就要受册封的，再让她干这个不合规矩。”
三庆道是，“奴才昨儿听说，老佛爷和太后那儿检点尚仪局的嬷嬷，回头诏书一下姑娘就该出宫回府了。那些嬷嬷是派出去教姑娘礼仪的，这一去得好几个月呢。”
皇帝的大婚筹备一般需要半年时间，赶得急些，七月里下诏，也得十月里才能成婚。这三个月时间怎么办？她这么有主意的人，不在眼皮子底下终究不放心，皇帝开始考虑，怎么才能把人留在宫里，最好等大婚前三天再放她出宫去。
只是这种想法实行起来难度有些大，他只好趁着中晌有空闲上慈宁宫去，和太皇太后委婉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当然一切都要先从朝政开始，谈一谈乌梁海部和克鲁伦河，再谈一谈纳辛近来的动态和薛尚章的表现，最后说：“纳辛和薛尚章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次派出乌梁海旧部，怕也冒了和薛尚章撕破脸的风险，因此这阵子再没了动静。孙儿是想，封后诏书一下，势必要让嘤鸣回去，届时齐家也好，薛家也好，未必没人敲缸沿，趁机在她跟前进言。原本这半年阻断了她同外头的联系，朕瞧她渐渐倒有了自己的主张，也没有先头那样怕朕了，倘或这次一回去，被她们教成了薛深知，那又当如何是好？”
皇帝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人说近墨者黑么，薛家既然让她进宫，紧要关头总还想着依仗她。人情是一宗儿，纳辛和薛家的那屁股烂账也理不清，保全薛家就是保全齐家。姑娘想着娘家是应当的，但作为宫里来说，还是希望能把她和齐家拆分开，这样对帝后和睦大有裨益。
太皇太后颔首，“倒也不难，一应礼仪都在宫里学就是了。到时候把西三所围起来，作为皇后暂居之所，你看如何？”
这下皇帝终于满意了，唇角带着一点清浅的弧度，微俯了俯身子说是，“全凭皇祖母安排。”

第64章 处暑（5）
其实册封后回不回府待嫁一事, 太皇太后那时曾和嘤鸣提起过。老太太的意思本就是不必回去了, 届时宫里一应操办，仪仗从府里出来走个过场便是了。
但那时不过随口一提, 毕竟下定诏书尚没有准日子，说起来也像玩笑似的，并不当真往心里去。如今不一样了, 事儿就在眼巴前, 得征得了嘤鸣的同意才好。也没个姑娘不答应, 强把人留下的道理。皇帝心满意足地去了，底下重任就落在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肩上。她们把嘤鸣传来，两位端端正正在西暖阁里坐着，一脸肃穆的模样，以至于嘤鸣进门时，有种三堂会审的错觉。
太皇太后今儿穿一身茶褐的衣裳, 肩上的平金万寿团花, 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发出一片绚丽的光。她摇着手里团扇, 镂空嵌丝珐琅的指甲套叩击着象牙的扇柄, 间或发出轻微的金玉之声。见她进来, 脸上浮起一点笑模样, “你知道今儿叫你来做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之情。
嘤鸣摇了摇头, 笑着请了双安，“奴才愚钝, 还请老佛爷明示。”
太皇太后赐她坐了, 才道：“你的册封诏书已经拟好了, 皇帝过了目，等初六日就要给你家里颁布，昭告天下了。”
嘤鸣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事儿，但未经证实，也不敢十分相信。如今太皇太后亲口说了，她这半年的颠踬生涯结束了，算有了尘埃落定的结果。高兴吗？说不上来，只是庆幸没有辜负家里所望，也没有辜负阿玛要当就当一把手的教诲。至于她自己，嫁不嫁，嫁给谁，都没有太大的执念。横竖嫁生不如嫁熟吧。她同皇帝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好几个月，说恐惧谈不上，关系定下后，可能就是一个新开始。
早就知道要嫁他的，真的事到临头了，却还有恍惚之感。她低着头浅浅笑着，十分腼腆的样子，抬起手掖了掖脸颊，能给太皇太后和太后一种羞怯待嫁的感觉。
“叫奴才说什么好呢……”她站起来，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肃了肃道，“奴才进宫，始于老佛爷和太后的抬爱，原想在主子们跟前伺候就足了，没想到还有今儿的成就，这是奴才满门的荣耀。”
太后笑道：“虽是荣耀，也是你们的缘分。我和老佛爷心里都很欢喜，诏书颁布后，咱们才真算一家子呢。你是正宫，自和别个不同，将来后宫妃嫔都听命于你，要是再有先头贵妃这样的事儿发生，你就可以自行处置了。”
太皇太后也颔首，目光温和地望着她道：“好孩子，原说大行皇后奉安后就把你的事儿办妥的，结果诸事繁杂，竟拖到今儿。如今该预备的都预备齐了，我心里也就安稳了，只有一件事儿要和你商议。”
嘤鸣说是，“老佛爷只管吩咐。”
“诏书颁发后，宫里要向皇后府邸派遣精奇嬷嬷，教导一切宫廷规矩、大婚礼仪及夫妻相处之道。原该送你回去待嫁的，可咱们想了又想，回去要闹得一家子忙乱，你一去又得好几个月，连见一面都难，我和太后都舍不得放你出去。你这一向是住在西三所的，我看这样吧，回头增派人手把那片围起来，你就在里头习学，要是想家里福晋和侧福晋，把她们传进来小住也使得。”
嘤鸣入宫半年，好些事儿她看得一清二楚，不叫回去，是因为宫里有宫里的顾虑。齐家现在在他们眼里像虎狼窝似的，好不容易涤荡干净的人，要是再回到那个环境里，八成又给染黑了。宫里人只相信宫廷的四面高墙，不相信齐家自己隔出来的小院，因此宁愿把她留在宫里，也不让她回去，再接触那些乌烟瘴气的教唆。
嘤鸣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太皇太后说这番话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是在例行通知罢了。当了皇后固然尊贵，但在这些苦熬多年才踏上顶峰的人眼里，皇后并不是全然不可动摇的。
她俯身道是，“全凭老佛爷做主。其实奴才也正有这个意思，回去倒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奴才在宫里这么长时候，习惯了宫里的日子，要学宫里的规矩，自然是在宫里现学最好，从宫里打发人到府里，岂不多费手脚么。”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很高兴，嘤鸣叫人喜欢的一宗就是敞亮，她懂得顺势而为，从不为满足自己的心意和谁对着干。要说委屈呢，太皇太后自然知道她是委屈的，进了宫就像给贩卖到了海心儿里似的，永远断了回家的路了。可宫里女人都打这儿过的，不光她，自己和太后也是这么过来，年月一长，便也不惦记娘家了。
嘤鸣回到头所殿之后，站在院子里四顾，过两天还得加派人手呢，这地方就真的成了牢笼，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松格小声问她：“您要是和老佛爷说，愿意回家学规矩，您猜老佛爷能不能答应？”
嘤鸣看了她一眼，“这会儿就拆老主子的台，往后不想过日子了？”
松格吐了如舌头，“您进宫半年了，不想家去瞧瞧吗？”
怎么能不想呢，她想她母亲，想她的小院子，半年了，厚朴和厚贻也一定长高了不少。原还盼着能借这次的机会回去待上一两个月，虽然知道希望很渺茫，心底那簇小火苗也压不灭。如今是真的没了指望了，她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开始感觉到深深的压抑和无望。
松格怕她难过，尽心地开解她：“主子您要看开些儿，您别和旁人比，就和先头娘娘比，她的日子更难捱呢。”
嘤鸣笑了笑，可不嘛，至少暂且是这样的，知足吧！只是松格不知道，眼下的安逸是拿多少隐忍换来的。面对太皇太后也好，皇帝也好，她不能有那么多的气性儿，就算受了委屈也来不及容她喘口气。她就得这么低眉顺眼地活着，不为自己，得为一家子老小。辅政大臣是皇帝目前唯一的隐患，这个坏疽迟早要剜了的，她得凭她的一点好人缘，最后再挽救纳公爷一把。
只不过皇帝现在罢了她送膳牌的差事，御前没什么可要她做的，老佛爷那儿也成了串门子，她就有些无所事事起来。人闲着真难熬，除了吃只剩睡觉，小富来的时候她正睡得糊涂呢，隐约听见门上闲聊的声音，她撑起身叫松格，“万岁爷有什么指派么？”
松格噢了声，“小富谙达上寿三宫去，路过这里，进来瞧瞧呐。”
然后就听小富在门外和声细语说：“姑娘如今闲在，也可以上养心殿逛逛啊。主子万寿节快到了，往年宫里都要操办的，今年因着后头有大喜，主子爷叫免了。”
皇帝的生日是七月初一，宫里管这一天叫万寿节。万寿月宫女子们都可穿鲜亮的衣裳，戴上平时不许胡乱妆点的首饰，所以七月对于整个宫掖来说，都是明媚可喜的。
既是主子万寿，她也该给点儿反应才是，便坐起来抿了头，说知道了，“眼下是晚膳时候，过会子我就上养心殿去。”
小富打完了边鼓，也收到了成效，复说两句闲话就走了。松格进来给她主子梳头，赞叹着今儿天气真适宜，挑了件藤萝紫的如意云纹衫给她换上，又戴了一对儿羊脂海棠小簪，那珍珠璎珞垂挂在耳畔，每走一步都像打拍子似的，有沙沙的轻响。
没活儿可做了，就有点儿局外人的意思，三庆眼尖看见她，老远就笑开了，垂袖打了一千儿道：“姑娘来了？万岁爷才撤了膳呢。”
嘤鸣如今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不再关心今晚上是什么人侍寝。她站在门前朝里望了望，等德禄通传了，才提袍迈进了东暖阁。
“奴才来给万岁爷请安。”她规规矩矩蹲了个福。
皇帝听见她来，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瞧了她一眼，今天她的打扮愈发干净温婉，不兼敬事房的差事了，绾了小两把，这才是公府小姐本来的模样。皇帝原在看书，她一来自然是看不成了，面上却要装得如常，嗯了声叫伊立。心头一面揣测着，太皇太后应该和她说了不让出宫吧，她应该也答应了吧！其实他的要求不多高，只要她每天抽个时候来看看他，不拘什么时候，只要来，他心里便有指望。
下面小太监送线香进暖阁，这是万岁爷掐着点儿看书的老规矩。嘤鸣想起才进宫那天，米嬷嬷有意撮合，也是拿这样一枝香，让她送到万岁爷面前。小太监经过时，她自然而然接了，趋步上前，将青花缠枝的小香炉轻轻搁在了他手旁。
皇帝看见那双纤纤素手捧香而至，心尖上温柔地牵痛了一下。一室静谧，时光像水一样沉淀在脚下，虽然没有多余的话，却也安然怡然。
他说：“坐罢。”坐了暂时就不能跪安了。
德禄立时搬了紫檀绣墩儿来，搁在离宝座床不远的地方，万岁爷只要微微撩起眼皮，就能看见姑娘。
嘤鸣谢恩坐下了，这个时节还是有些热，她垂着眼，慢悠悠摇着团扇，皇帝的身影在扇面后忽隐忽现，真是没想到，竟也有这样相安无事的时光。
虽说诏书还没下，但事情已经定下了，现在的皇帝于她来说就像当初的海银台，没有很喜欢，没有非卿不可，到了那步就接受。唯一不同，那时候和海银台相对觉得很尴尬，和皇帝则没有这份困扰，因为他完全不理会你，这样也很好。
嘤鸣沉默了下，还是开口问他，“明儿是主子的万寿节了，主子有什么想法儿没有？”
皇帝的眼睛盯着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含糊着唔了声，“明儿在畅春园办个家宴，老佛爷有程子没出宫了，趁着万寿节，带她老人家上园子里逛逛。”
畅春园是皇家园囿，不像紫禁城的冷硬，那地方四季草木丰盈，亭台楼阁傍水绵延，是个消暑游玩的好去处。前头的帝王们每年夏季都在那里过的，他因朝中未得大定，加上今年孝慧皇后新丧，便没把小朝廷搬到那里去。这会儿眼看着要立新后了，她还没见识过家里产业，自然要带她上那里走一遭儿。
嘤鸣也确实想去，咬了咬唇说：“主子会带上我吧？”
皇帝把书微微举高些，像在字里行间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似的，心不在焉说：“赏你同行。朕今儿没翻牌子……明儿早晨起得早，你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
嘤鸣道是，虽然没理清他这段话里的因果，但也不需追问，曼声说：“万岁爷仔细眼睛，香都烧完了。”
皇帝这才把书放了下来。
香点完了，她起身撤香炉，一双手杳杳过来，腕间羊脂玉的镯子温润，同那素净的肉皮儿相得益彰。美则美矣，又似乎缺了点灵动，皇帝瞥了一眼，暗暗记在心上。这时茶水上的进来奉茶，他端着玉盏轻轻一吹，淡声道：“初六日要给你下诏书，你得着消息了吧？”
所以帝王家结亲和民间是不一样的，民间得商量着来，你家乐意，咱们再谈下头的事儿。帝王家则动不动一道圣旨，你愿不愿意就那样了，没有多大的温情在里头。不过这个并不重要，嘤鸣捏着杯子低下头，那一低头总有些温柔的况味，说是，“今儿老佛爷和太后召见奴才，和奴才说起了。”
然后呢？皇帝等着三庆嘴里的“姑娘心里一定欢喜”，可是这种欢喜并没有出现。他有些失落，心想也许因为在慈宁宫已经欢喜过了，到这里才这么平静。横竖今儿她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也是因为要做皇后的缘故，不再是那个托着银盘送膳牌的丫头，终于开始有了自矜身份的骄傲。
皇帝瞧了她一眼，欲亲近，又亲近不得，反倒不像之前了。之前是粗声恶气引她注意，现在要顾全她的体面，毕竟这是要做他妻子的人啊。
“倘或缺什么，就打发人上内务府传话。太皇太后免了富荣的职，朕把他协理户部事务的差事也一并缴了，如今的总管大臣有两位，互相掣肘，左右平衡，不愁他们不恭敬。”
嘤鸣含笑呵了呵身，这件事算合谋，提起来也是高兴的，便道：“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兜了个圈子还在内府里头。多谢万岁爷体恤，我倒是没什么缺的，只是如今闲着，有些不大习惯罢了。”
这是身份转变必要面对的，赏花赏月，自己给自己找找乐子，一日日一年年的，就这么过去了。皇帝嗯了声，“等接管了宫务，自然要忙起来。这程子也可向老佛爷习学着，将来不至于慌张。”
这么一板一眼的对话，那份小心翼翼的平和，总有种心悬在嗓子眼的感觉。这种感觉等她走了才逐渐消散，皇帝坐在南炕上，半晌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德禄进来送军机值房的奏疏，轻声说：“主子，有中路的陈条。”
中路是指喀尔喀四部中的土谢图汗部，该部东临车臣汗部，西接赛音诺言部，乌梁海发兵车臣汗部，必要经过它的中左翼末旗。
皇帝听了伸手接过陈条翻看，德禄小心翼翼觑他脸色，喀尔喀四部现在乱得很，这份陈条是凶是吉，关系重大。
所幸老天保佑，万岁爷蹙起的眉心渐渐舒展开了，到最后如雨后疾晴般神采飞扬起来，匆匆传召几位近臣入西暖阁议事，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吩咐：“朕才刚见皇后腕子上戴着羊脂玉的镯子，那个镯子不衬她。你去内务府传话，命云璞另挑上好的玻璃种来。”
德禄得了这个令儿，倒比嘤姑娘本人还高兴，插秧应了个“嗻”，甩着拂尘往内务府传令去了。

第65章 处暑（6）
皇帝亲自下的令, 又兼内务府官员是才刚上值，正是需要讨主子的好, 求主子赏识的时候, 因此挑出来的东西都是御供的上品。德禄和云贝勒及四额驸围着一张八仙桌琢磨了半天, 最后盘儿里剩下五只玉镯, 实在难以取舍了，云贝勒说：“万岁爷的喜好，咱们这些人哪儿摸得准呢。依我之见都送进去吧, 呈万岁爷御览。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 总有一只能入万岁爷的眼。”
德禄说成，和云贝勒一块儿带着那五只镯子进了养心殿。
万岁爷因喀尔喀战事，招了两位心腹大臣商议，这一议便是一个时辰。德禄回来的时候发现还未叫散，便领云贝勒在配殿等候。云贝勒是老成亲王的儿子, 论资排辈儿还是皇帝的叔辈儿。当然这种叔辈儿也只是心里知道，谁也不敢在皇帝跟前挺腰子说“我是你叔叔”, 见了那位九五至尊, 照样磕头打千儿。
云贝勒看看盘儿里的镯子, 嘿了一声, “纳辛这回可是屎壳郎变唧鸟儿, 一飞冲天啦。这主儿生了个好闺女，比薛中堂家的招待见。”
德禄和他原有点儿私交, 当初宗室子弟都在上书房读书, 云璞的年纪比皇帝长了几岁, 又惯会来事儿，因此奉承得御前红人儿很熨帖。德禄也不和他见外，笑着说可不，“如今的主子娘娘算独一份儿，富荣瞎了眼，得罪了娘娘，这回没丢脑袋算造化，家姑奶奶的前程算是断送了。”
云贝勒有种捡了漏了窃喜，“他要是不坏事儿，霸揽着内务府哪里肯漏一点儿！我和四额驸这回也是托了娘娘的福了，合该心存感激才是。就是那纳辛，真没见过比这狗不拾的更不着调的，早年和我们家老爷子打过一架，他割了我们老爷子的靴腰子，一个王爷，一个辅政大臣，十二月芯儿里在鸡窝儿天井里头摔跤。我们老爷子多年不下场子，手脚早生疏了，那回吃了哑巴亏，扭伤了腰，在家躺了半个月才下地走道儿。”
德禄听了掩嘴囫囵笑，关于纳公爷的奇事儿多了，这也不是什么新闻。所谓的割靴腰子，是抢了熟人朋友所爱的□□，类似上回户部呼侍郎那样的行为。但是同样的事儿，不同的人经历，会产生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别看纳公爷官场上顺风倒，欢场上却是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就算自己错了他也和人打架。当然打架得看对手是谁，官儿比他大的，威望比他高的他都不怕，因为事儿宣扬不起来，人家比他更怕朝廷知道。这不，成亲王吃了亏，他隔天送了一对熊腰子来赔罪，把成亲王气得吹胡子瞪眼。
“多年前的事儿了，这会子就不提了。”德禄笑道，“如今高升国丈爷，往常的毛病总该改了。”
云贝勒表示怀疑，“我看悬。”
这儿正闲聊，门上三庆来回话，说军机上散了，请云大人进去。
云贝勒忙亲自捧着盘子进暖阁，先给皇帝行礼，然后把漆盘往上呈敬，说：“万岁爷，这是内府库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奴才们见识浅，实在难分伯仲，越性儿都请来，请万岁爷决断。”
皇帝看着盘儿里的镯子，个个油光水滑，个个长得不一样。里头有一个尤其特别，清透得像水，水波间又漾出一潭深绿，要是戴在她的腕子上，一定很相宜。
皇帝伸手取出来，细细就光看，几乎看不见絮，这就很好，比她今儿那个羊脂玉的好。
他低下头，唇角曼浮起一点笑意，那笑容是御前人从没有见过的，是一种自得其乐，没有气吞山河的豪情，就是属于一个寻常人的，轻轻的欢喜。德禄记得清清楚楚，早前皇帝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表情少得可怜。自从嘤姑娘进了宫，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已经那么明显，德禄不禁老泪纵横，孤寂多年的万岁爷，内心终于丰沛起来了，嘤姑娘这回是积大德啦。
“主子瞧这个好？”德禄殷勤地说，“奴才先头和两位大人也商量来着，就瞧这个和那三彩的好。”
皇帝又看看三彩的，红白绿三色三分天下，漫漶如天上的云彩，也是极少见的品相。他嗯了声，“这两个都好，另一只呢？”
云贝勒没明白他的意思，怔怔看了德禄一眼。
德禄在御前伺候了那些年，万岁爷的思路他有时也能揣摩揣摩，便道：“主子，这类镯子都是单个的，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要是戴一对儿，一左一右跟镣铐似的，多蠢相！好物不在多，一个能买万亩良田，次一等的，十个也抵不上这一个。”
皇帝并不懂女人首饰那一套，他总以为两只手就该送一对儿，就像两个耳朵，要戴双数的耳坠子一样。既然凑不齐一双，两只各拿盒子装了，都送到头所殿就是了。云贝勒带着挑剩的回内务府去了，皇帝坐在宝座床上琢磨了半晌，最后吩咐德禄：“就说是老佛爷送的，别提朕。”
德禄正拿云锦包裹镯子，听了奇道：“主子为什么不说是您送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姑娘一定喜欢的。”
是啊，她多贪财，遇上这么好的首饰，不高兴坏了才怪。但皇帝有自己的章程，只怕说是他送的，她明儿就不好意思戴了。他想看她戴那个翠镯的样子，愿意自己挑中的小物件停留在那一截皓腕上。喜欢一个人就要妆点她，皇帝从那种人为堆砌的成就里得到了一点满足感，不管她对他的心思怎么样，她住着他家的屋子，戴着他家的东西，就是他的人。
德禄对万岁爷独角戏般的内心趣致感到一阵彷徨，给姑娘送东西，多好的开端，让姑娘感受到来自万岁爷的关爱，也给即将开启的婚姻生活一个好开端。结果万岁爷就是舍不下脸，他情愿嘤姑娘去感谢太皇太后，也不愿意在嘤姑娘跟前下气儿，让姑娘觉得他有讨好之嫌。
这就有些为难德禄了，既然是太皇太后送的，就得打发慈宁宫的人送过去才对。他站在宫门上等人找鹊印来，说：“劳姑姑的驾，替我送一回东西吧。”
鹊印瞧了瞧他手里的盒子，“什么呀？”
德禄笑了笑说是两只镯子，“姑姑就说是老佛爷让您送过去的，咱们万岁爷愿意姑娘记着老佛爷的好。”
鹊印立时就明白过来了，这哪儿是要姑娘记老佛爷的好处，分明是万岁爷面嫩罢了。她受了托付，往头所殿走了一趟，嘤姑娘和松格正在檐下篦头呢，见了她旸眼笑道：“姑姑怎么过来了？可是老佛爷有示下？”
鹊印蹲了个安道：“不是示下，是打发奴才来给姑娘添妆呢！老佛爷有两个好镯子，一直珍藏着，今儿翻出来了，命奴才送给姑娘戴。”
嘤鸣听了忙站起身来，松格上前接了，她便掖手笑道：“老佛爷疼我，有好东西也想着我，我该过去给老佛爷谢恩才是。”
鹊印说不必啦，“姑娘正篦头呢，眼看着天儿也晚了，横竖明儿要见的，不急在一时。”说着就告退，回慈宁宫去了。
回去了少不得要和太皇太后提起，太皇太后只是笑着对太后说：“难得皇帝这么上心，这是几辈子的造化啊！我原想着嘤丫头进来，不过是暂且稳住薛齐两家，倘或她不合适，绝不让她登上后位。没曾想这孩子倒争气得很，那么讨人喜欢的，连带着纳辛在我眼里也受待见起来。只是皇帝不擅讨好姑娘，好好送镯子就送镯子了，偏要费这样的周章。”
太后抚着掌欢喜地说：“我别的一概不管，就等着什么时候抱孙子。大阿哥那个风吹了就要倒的身子，怕没大指望的，往后就指着嘤鸣吧，我瞧这孩子有宜男之相。”
太皇太后叉了快蜜瓜，笑道：“不拘儿女，生上五六个也足了。只是皇帝这阵儿不翻牌子，倒也愁人啊。”
太后是经历过皇帝独宠一人，荒废六宫的年代的，因此翻不翻牌子对她来说没有困扰，“咱们宇文家哪朝哪代都是这么着，除了圣祖皇帝阿哥多些，其余不都是一只手数得过来么。不开窍的时候儿子能得一个是一个，开了窍就别指望了，老佛爷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是，像个魔咒似的，宇文家帝王一生钟情一个，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个魔咒打哪儿起呢，是打高祖皇帝时候起，那样的情天子，死也死于殉情，还能指望后头的子孙做到雨露均沾么！
横竖认命就是了，于是太皇太后开始琢磨，怎么能撮合他们。下诏书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儿，诏书一下，帝后琴瑟和鸣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就算孩子落草的时候对不上大婚的日子，那又怎么样，谁还敢啰嗦半句？
啊，人生真是充满希望，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如今孩子大了，又得操心孩子的孩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顿时感觉充满斗志，早前只想着怎么能让他们和平共处，现在这项达成了，就得瞄准下一个目标了。
所以万寿节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太皇太后琢磨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起来精神照样矍铄。梳头太监正伺候梳头，只听门上一声轻唤，是嘤鸣进来了。她今儿穿一身莲子白烟云织锦的衣裳，罩着藕荷纱縠的如意云头背心，人鲜亮得像一朵玉兰。上前蹲了个安，托着手给太皇太后看，“谢谢老佛爷赏奴才的镯子，我往常在家倒也有不少首饰，可从来没有一个像老佛爷给我的这么好看。只是太贵重了些儿，今儿戴来让老佛爷瞧瞧，奴才这只手不知该怎么安放才好。”
太皇太后转头看了，果真是无可挑剔的好物件，皇帝真尽心了。不过这丫头还蒙在鼓里，她也不好拆了皇帝的台，便笑道：“我原说了，这种水头的镯子，只有你们年轻姑娘戴了才好看。你也别怕贵重，再贵重，可有人贵重么？戴在身上不过是添个彩罢了，竟唬得不敢抬手，那可辜负了我的一片心了。”
一头说着，听外面门上通传说万岁爷来了，嘤鸣忙随殿里人垂手肃立，待皇帝进门，所有人都跪地磕头，齐声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皇帝心情不错，连叫伊立都和软了些。太皇太后也打趣儿冲他拱手，“今儿是你的喜日子，给你祝寿啦。”又支使嘤鸣说：“快去，叫你主子瞧瞧，这镯子早前他也见过的，不知如今还有没有印象。”
嘤鸣不知情，坦然把手伸到皇帝面前，皇帝一看，正是他最中意的那个，清透的一点嫩绿，映得那肉皮儿都是通透的。
真好看，他暗暗赞叹，和他想象的一样。只是太皇太后笑吟吟看着他，让他有种谎言被戳破的尴尬，便佯装不上心，草草嗯了声道：“朕不懂你们姑娘用的东西，皇祖母说好就是好的。”
嘤鸣没说什么，不过莞尔一笑，牵下袖子盖住了镯子，那细心呵护的样子，又叫皇帝心情大好起来。
“皇祖母可预备妥了？”皇帝意气风发地问，“侍卫们已经清了御路，这会子就能出发了。”
太皇太后说好，太后也进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又是一番见礼，然后仪仗排布起来，各宫主儿们都登了车轿，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畅春园逶迤而去。
畅春园是帝王家的园囿，巧夺天工与宏伟壮阔并行，占地达九百亩之巨。园内柳堤花海，亭台楼榭错综连绵，要说蓬莱仙境，也不过如此了吧。嘤鸣跟着主子们一处一处走过，只觉满目琳琅，满身芬芳。这地方是比紫禁城更秀致的所在，这里也有帝王议政的殿宇，但掩映在湖光水色中，便少了些冷漠的庄严，多了些随性和绮丽。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瞧这儿如何？”
她含笑说极好，“这才是煊赫的帝王气象，奴才以前只听说过这个园子，没有机会亲眼得见。今儿随老佛爷、太后和主子一道儿来，真是饱了眼福。”
太后笑着说：“咱们从这儿过去，前头有更好的风景。这园子里水泽多，湖水是从西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十里河堤上载满花儿和翠柳，要是论水域开阔，江淮以北数第一。”
太后是随性的脾气，说起玩儿来头头是道。她早把游玩的线路规划好了，从鸢飞鱼跃过丁香堤到后湖，再进挹海堂用膳。太皇太后却有更好的提议，兴致勃勃说：“横竖今儿都是一家子，不带朝廷官员们，咱们怎么高兴怎么来。往年都是在亭台里办寿宴，无非听戏取乐罢了。咱们这些人里头，除了丽贵人是金陵来的，其他人一概没见识过江南的景象。后湖那片上年运了好些奇石来，摆出了江南水乡的玄妙，打发太监沿着水曲回廊点上红灯笼，咱们一头吃席一头游湖，岂不高兴？”
皇帝后宫的那帮子小主儿都说好，太皇太后的提议自然不好也好。丽贵人给点了名儿，益发喜上眉梢，娇声说：“不知老佛爷听过我们江南的小曲儿没有？”问罢了也不等太皇太后应，便引嗓哼唱起来，“挨着靠着云窗同坐，看着笑着月枕双歌……”
后头的也不用唱了，单这两句就知道是贯云石的散曲。嘤鸣看了她一眼，心道这后宫小主儿怎么也唱这种媚丽的男女之情？就是这一眼，叫丽贵人顿住了，因为这位还没受册封的继皇后太厉害，连着收拾了好几位嫔妃，这会儿东西六宫都人人自危呢。
丽贵人有点儿惶惶的，尴尬地冲太皇太后一笑，“咦，奴才竟忘了后头的词儿了……”
在场的妃嫔们本就留意着上头的一举一动，也因那个眼风对丽贵人的反应心知肚明。一时十几双曼妙的眼波来回穿梭着，只有皇帝很自在，转过头去，冲着浩淼的湖水无声地笑起来——
这么凶的人，也只有当皇后了。

第66章 处暑（7）
当然, 嘤鸣并不觉得自己凶，她一向认为自己好说话, 但如今看这些妃嫔们的模样, 见了她都老老实实，连眼睛都不敢乱瞄, 就知道自己先前的一系列动作把她们唬住了。
也是啊, 她也算战绩彪炳, 皇帝的后宫才几个嫔妃，爱冒尖儿的都叫她整治得七劳八伤了。怡嫔算是最全乎的, 今儿还能跟着进园子过万寿节，至于那个宁妃如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老子罢了官，自己的牌子都给烧了，想是过不了多久就该挪进冷宫里去了。还有一位贵妃, 甫一进宫就是那么高的位分, 一度让所有人以为她会成为皇后将来最有力的对手, 结果才几个回合而已，被禁了足，这回连面都没资格露……嘤鸣心里怅然，其实她真的没想过引出这么多事儿来, 要是她们安分守己, 她也不会去寻她们的晦气。
嫔妃们小心翼翼,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 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老太太心情愉悦, 开始计算后宫谨遵尊卑有别的规矩，是多久以前的事儿，好像是太后那辈儿吧，那时候的后宫还是一派平和气象。先帝龙驭上宾后嗣皇帝登基，漫长的十二年后扩充后宫，一代新人换旧人。可惜孝慧皇后不作为，后宫嫔妃频出幺蛾子，各自占山为王，头上都长了犄角。如今好了，混乱的年月总算要结束了，后宫以一人为尊，这才是帝王家应有的体统。
园子里的美景赏不完，每个不同的节令来，都能呈现出不一样的美。太皇太后领着众人一处一处地逛，男人对于这样的步行看景儿，兴致总是不大高昂。皇帝作陪了不多久，就借口查看雅玩斋筹备情况往北边去了。他一走，大家略松泛了些，虽然仍有主子们在场，但女主儿到底不一样，不像有爷们儿在时那么肃穆。
一路慢悠悠地来，从韵松轩到了桃花堤，再往北入凝春堂，这是个环水面堤的好地方，便在这里设了酒膳。太皇太后下了令儿，搬一张大的桌面来，各色瓜果点心放上一大桌。大伙儿喜欢什么就挑什么，选好之后可以在水榭任意一处赏景进吃食，这样的轻松惬意，才不枉费特特儿来园子里一场。
其实想同新皇后示好的大有人在，谁也不愿意现在和她结怨。万岁爷对她的喜恶眼下还看不出，但照老佛爷和太后的态度，可以预见这位才是得到认同的皇后第一人。这么个香饽饽，打好了交道总没有错，可惜她一直在太皇太后身边随侍，除了几个硬套近乎的，剩下的都只有望洋兴叹。
“人比人得死，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们。”祥嫔轻扯了下嘴角道，“进宫好几年，还不如人家几个月的呢。”
祥嫔很有资格感慨，这个宫廷如今变得越来越玄妙了，皇上翻了牌子又撂的，阖宫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了吧！这些怪事儿全发生在这位娘娘进了养心殿之后，明着是三位主儿被她收拾了，自己呢，何尝不是第四位。
“横竖这娘娘是个厉害主儿。”丽贵人抚着胸说，“才刚真吓着我了，她一瞧我，我就觉得叫阎王爷给惦记上了。往常咱们多松泛的，老佛爷和太后也不给咱们做规矩，这倒好，还没个说法儿呢，先来吓唬人了。”
祥嫔哼了一声，“仔细着点儿吧，这位的耳朵灵着呢。宁妃上回在巩华城口无遮拦，怕是叫人家知道了，连绿头牌都撤了。侍不了寝，这妃位也就废了，家里还等着生阿哥光宗耀祖呢，快歇歇心吧！”
先皇后出大殡，贵人位分以下是没有资格随行的，因此丽贵人并不知道里头玄妙。现在听说了，愈发觉得这新皇后睚眦必报，不过话又说回来，“宁主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为人太轻狂。贞贵人随她住景仁宫，叫她挤兑得都快活不下去了，景仁宫那么多的屋子，偏指了间又窄又暗的给她，大冬天里冻得直叩牙，我瞧着都觉得可怜。”
祥嫔扭头看向水榭之外，凉凉撇了撇嘴。群龙无首的好日子到头了，有的人也确实欠整治，当初先皇后不问事，六宫数淑妃最厉害，仗着自己生了阿哥吆五喝六的，敢上钟粹宫叫板。后来阿哥没养住死了，她也刹不住性儿，又闹一回就给褫夺了位分，发放北边看门儿去了，亏她还有脸活着。接下来就是宁妃，仗着娘家爹横行无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属螃蟹呢。大伙儿都不明白，她怎么就越过了恭妃的次序，好歹人家恭妃还有大阿哥，她可有什么！宫廷和市井其实一样，狠的怕横的，只是宁妃的运气还不如淑妃，没来得及和新娘娘过招儿就崴了泥，这也算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边上丽贵人可愁着呢，她在冥思苦想，怎么才能讨新娘娘的好儿，“不知这位娘娘爱不爱戴象生花，我会做那个，回头预备一盒送过去。”
祥嫔哂笑道：“别费心思了，你没瞧见人家腕子上的东西？稀罕你那不值钱的象生花？”
丽贵人不由泄气，觉得祥嫔说得很有道理，人家是主子娘娘，拿绢花套近乎，没的叫人笑话。这个设想不成功，还得接着琢磨，她这头且费思量呢，没曾想转过身来就听见祥嫔在新皇后跟前邀宠，说“姑娘爱穿素净的衣裳，不爱戴华贵的首饰，可巧了，我宫里正有一盒象生花，做得足可以乱真。回头我打发人给姑娘送过去，里头颜色足，好给姑娘配衣裳。”丽贵人听完，顿时觉得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被噎死。
小主儿们打眉眼官司，太皇太后和太后在亭子里头坐着，见嘤鸣被那些嫔妃围绕，太后笑着说：“嘤鸣人缘怪好的，后妃能自在相处，倒也是好事儿。”
太皇太后摇着扇子，散淡地笑了笑，“那些嫔妃是和她套近乎呢，能服众自然是好的，但平衡六宫就像平衡朝堂一样，要恩威并施才好。”
太后对嘤鸣是充满信心的，“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料理。我是想着，今儿进园子不能这么荒废了，皇帝这会子上北边儿去了，您才刚怎么不让嘤鸣陪着一块儿去？”
所以太后办事总欠了周到，太皇太后高深道：“派她一块儿去了又怎么样呢，前后都有太监随侍，没什么大意思。况且她眼下不能再像先头似的了，既是后宫的人，就得办后妃的事儿，再指使着来去，不成丫头了？”
太后忙坐正了身子，“您有什么好安排没有？”
“我琢磨了一晚上呢。”太皇太后抿唇一笑，后面讳莫如深，悠哉悠哉赏看外头大好风光去了。
嘤鸣被这些嫔妃围堵，半天下来脑仁儿很疼。这么一人一句地应付，十几个轮着来，将近傍晚时已经不想开口说话了。好容易太皇太后那头传令挪地方，预备着赶赴湖上筵宴，只是画舫太大，驶不过弯曲的水巷。太监们便摇着瓢扇扇来接，每条小船只能坐五六个人，连着主儿和随侍的太监宫女，须得预备十几艘才够使。
“已经打发人去请皇帝了。”太皇太后登船前回头吩咐了一声，“嘤鸣，你等你主子来了一道儿走，没的咱们都上了龙船，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嘤鸣道是，扶着太皇太后上了小船，垂手道：“奴才等着了万岁爷，就来和大伙儿汇合。”
艄公摇起桨来，吱呀吱呀地开出去，船篷一角挂着灯笼，在昏暗的天色下排成了纵向的一串红色光点，极慢地，顺着水廊往远处去了。
嘤鸣和松格站在水阶上，入夜前的风吹过来，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凉。
“怪道以前的帝王们都上这儿避暑，这园子里树多水多，比紫禁城阴凉。”松格赞叹着，“这儿可真好，奴才没去过南方的水乡，可奴才站在这儿，脑子里就像看见了金陵的河房。”
嘤鸣含笑四下观望，也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可喜的。
重新回到码头的小亭子里，等了约摸半柱香时候，听见假山石子后头有脚步声，一列太监挑着灯笼，簇拥着信步而来的皇帝到了跟前。
皇帝没见着太皇太后她们，便问：“老佛爷先过画舫了？”
嘤鸣道是，“老佛爷命奴才候着万岁爷呢，前头哨船预备好了，万岁爷登船吧。”
德禄是最晓事儿的，他扶着皇帝上了船，又扶嘤姑娘上去，然后笑眯眯掖着手说：“主子和姑娘乘船，奴才带人从长堤上过去，正好督办今儿万寿宴的菜色。”说罢轻扯了下松格，自己上前来迈进水里，撑着船头轻轻推送了把，小船摇曳着，往水巷子里去了。
船不大，是最简单的乌篷，船头上有撑杆儿的太监，船舱里吊着一盏精美的料丝灯。这灯是拿玛瑙和紫石英等煮浆抽丝制成的，色彩尤为绚烂，每一面的帛片上都描金绘彩，映照得四周五色斑斓。
虽说往常也有过挨得很近的时候，像吃羊肉烧麦那回，可说是促膝而坐了，但因所处的空间大，倒也不觉得什么。这回这么小的地方，大眼瞪着小眼，彼此就不大自在起来，视线左右游移着，间或撞上，很快便各自错开了。
“园子里风光好吧？”皇帝憋了半天说，带着一点炫耀的味道。
嘤鸣说好，“我瞧大伙儿都挺高兴的，到了外头就活泛起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今年已然入了秋，来不及了，明年交夏早早儿把朝廷搬进园子里来。老佛爷有了年纪，天热的时候闷在宫里，对她的身子无益。太后也经不得热，今年算好的了，没有疰夏，往年入了暑天就不愿意进东西，一个三伏过来，人要清减不少。”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口齿清晰，条理也清晰。除却他神憎鬼恶的脾气，其实这人还是有些优点的，比如说办事靠谱，毕竟是皇帝嘛，不靠谱就坏事了。然后听他说话不觉得心烦，他的吐字和声口不油腻，甚至有时候某个节点上打个小顿儿，会叫人有种和温情不期而遇的错觉。再剩下的，大概就是孝顺了。他是一国之君，记得太皇太后吃口上的忌讳，也记得太后夏天爱犯的毛病。一个祖母和继母带大的孩子，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吧。
嘤鸣轻轻抬起眼瞧了瞧他，“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我今儿也看见主子的一片孝心了。”
“朕有赖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关爱长大，自然应当尽心孝敬。”他望着蓬外的景致说，“朕三岁那年没了母亲，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朕已经不记得她的样貌了，但是知道奉先殿里那张画像一点儿也不像，我额涅远比画像上美得多。”
嘤鸣是头一回听他说那些私事儿，也是头一回听他口称我。原本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不知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有些不同，大约还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吧。嘤鸣不大能够体会他的艰难，自己虽然上头有嫡母，但生母时刻关爱着，嫡母也好相处，便没有觉得长大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儿。他呢，贵为皇帝，自小人人都想吞吃他，多少次的险象环生想是数也数不清了，其实认真说起来，自己倒比他不知愁滋味。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你小时候，可受过委屈？”
嘤鸣摇了摇头，“奴才擎小懂事儿，谁都喜欢我。”
皇帝听了觉得接不上话了，只有大家一块儿艰难，才会产生共同的话题。如今这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人，就会炫耀自己的好人缘。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又觉得她没受过苦也好，齐家捧凤凰似的养大她，他接过来，也捧凤凰似的供着，她就不会产生落差，会一辈子幸福。
瓢扇扇缓慢地前行，终于出了水巷子，前面是开阔的，一望无际的湖面。嘤鸣推开小窗朝外看，星垂四野，远处灯火杳杳，她说：“老佛爷她们在哪儿呢，我怎么找不着？”
皇帝听了过来，也就着那扇小窗朝外眺望。他专注于寻找画舫，没有留意自己和她靠得有多近，只有嘤鸣知道，他袖子里的龙涎香氤氲扩散，都飘进她鼻子眼儿里来了。
她有些尴尬，微微避让了下，问找见了没有。
皇帝喃喃说：“大约还在前头吧，这里水面开阔，方圆有十里……”还没说完，听见涟漪激荡的声响，回头一看，刚才撑篙的人不见了，船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银质的托盘，盘儿里放着酒壶酒盏，还有一叠豌豆黄。
嘤鸣忙出舱，发现他们飘荡在了四面不着边的地方。再扒着船舷往下看，水面平缓，哪里有那个撑船人的身影！
“这是唱的哪出啊！”她撑着腰叹气，“怎么把人撂下自己走了？”
一个太监，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把皇帝扔在湖心，必是受了太皇太后的密令。他虽然心知肚明，但还是得装作着急的样子，船头船尾看了一遍，怅然道：“这狗奴才，把篙子都带走了。”
嘤鸣懊恼地嘟囔：“就算没带走，您会撑船么？”
皇帝噎了下，轻哼一声道：“笑话，只要朕想做的事儿，没有一件做不成的！”
嘤鸣的笑容里带着不确定的味道，一个连撑伞都勉强的人，有多大的可能会撑船？她看着盘儿里可怜巴巴的一摞豌豆黄，愁眉苦脸说：“我不爱吃这个，原还想着过会子能吃满汉全席的呢，这下可完了……主子，您的这个万寿节得饿肚子，还得和我一起，飘荡在这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的湖上，您怕不怕？”
皇帝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纤纤的脖子上，咽了口唾沫说：“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第67章 白露
这话立刻引发了她的警惕, 虽知道皇帝不至于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儿来，但太皇太后安排的这个局，未免对她太不利了。
嘤鸣怔怔盯着他，“您为什么要咽唾沫？”
皇帝迟疑了下, “朕咽唾沫了吗？”回过神来不由恼羞成怒, “你这人真霸道，就算朕咽唾沫了, 和你有什么相干？你管得也太宽了点儿。”
可这种情境下，孤男寡女在湖心里飘着，这湖泊十里大小都不止, 四周没有人烟，男人冲着女人咽唾沫, 能是什么好事儿么？
嘤鸣也不愿意往那上头想, 但皇帝之于后宫女人，唯一可做的就是那点事儿，她不能不感到自危。况且她是知道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翻牌子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 谁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您是一国之君，饱读诗书。”她不自觉掩了掩脖子, “奴才是十分敬重您的。”
皇帝简直要笑出来，“你真是满口仁义道德, 满肚子男盗女娼。你打量朕会对你怎么样？放心吧, 朕压根儿就瞧不上你。”
这句话要是放在平时, 多少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但用在这种环境里，嘤鸣觉得尚可以接受。她松懈下来，扶着船篷四处张望，“您说德禄发现您不知所踪了，会不会来找咱们？”
皇帝觉得希望不大，“要是他没见着太皇太后，倒还有几分可能。”见着了就不用说了，太皇太后要是答应让他来，也不至于把这撑船的都弄没了。
这么大片水域，到处黑洞洞的，嘤鸣觉得有点儿可怕。她不敢在船头站着了，不会水的人，万一掉下去就是个死，这么着可能正称了皇帝的意儿了。于是忙躬身下船舱，探手把船头的盘子拖了过来，“您饿么？”
皇帝摇摇头，虽然他很愿意和她有独处的机会，但他更希望是在一个舒服的环境里，哪怕各自躺着半边炕，也比飘在水上好。
他不吃，嘤鸣却有点儿饿了，肚子很应景儿地叫唤了一声，她不大好意思的样子，伸出两指捏了块豌豆黄，一面说：“奴才真不喜欢吃这个啊。”一面把糕点送进了嘴里。
皇帝调开了视线，看向天上那一弯细细的弦月，心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爱吃的东西吗？别给自己找脸了！
嘤鸣小心翼翼扑扑手，抽出帕子掖了嘴，赧然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挑拣的时候，这豌豆黄还挺好吃的。”一手牵起了酒壶的耳朵问，“您喝酒么？奴才给您斟一杯吧。”
皇帝蹙起了眉，“你这会子让朕喝酒，不怕朕酒后乱性？”
那只伸到半道上的手果然又缩了回来，转而把酒盏搁在甲板上，气定神闲道：“空心儿喝酒对圣躬不好，还是算了吧。”她扭头看看湖面，又问，“主子，您会不会凫水？”
皇帝觉得这个问题太刁钻了，他一个好好的皇帝，六岁即位，哪里有机会去学凫水！可是直接说不会，又很没有面子，便道：“朕会滑冰。”
她显然愣了一下，可能一时没想明白凫水和滑冰究竟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不会凫水的事实她很快就领会了，端着点心碟子说：“那咱们都得留点儿神，不能再上船头去了，掉下去可了不得。其实这附近必定有侍卫守着的，您要是不信，奴才喊一嗓子‘万岁爷落水了’，您瞧他们来不来救您。”
皇帝当然不能接受这种糟心的提议，“朕是可以让你拿来蒙人的么？”
她知道他不会答应，没事儿人似的说：“奴才是打趣儿呢，您听不出来么？”
皇帝别开了脸，靠着船篷，没再搭理她。
乜眼瞧瞧她，她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继续吃她的糕点。这样天塌下来也不管的脾气，真是叫人牙根儿痒痒。皇帝觉得她起码应该表现出一点儿忧心的模样，毕竟大晚上在湖面上飘着呢。可她就是不，她四平八稳享受着她的悠闲时光，仿佛不管何时何地，她的内心永远是充实且热闹的。他甚至有些怀疑，别说是两个人困在湖心里，就是单只有她一个人，她照样也不慌不忙。
明明说不喜欢吃豌豆黄的，还不是吃了一块又一块！皇帝道：“你常这样说一套做一套么？”
嘤鸣怔了怔，没明白他的意思。见他直直看着盘儿里为数不多的点心，就想着他大概也有点儿馋了，遂往他那儿递了递，“宫里主儿们别提多待见我，她们没完没了和我说话，闹得我中晌没吃下什么东西。”
皇帝腹诽不已，别不是知道晚上有大宴，留着肚子预备胡吃海塞吧。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眼下一碟子点心都能将就，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
“她们哪里是待见你，不过见风使舵罢了。”点心碟子到了面前，他避无可避，伸出一根手指拨开了点儿。
她倒是心大得很，说见风使舵也是好的，“这是卖万岁爷面子呐。”一面说，一面捏着一块糕点放进了他手里，“这儿没有第三个人，您不必端着了，吃点儿垫吧垫吧，不知道他们多早晚才来接咱们呢。”
皇帝看着掌心那块黄色的小糕点，不情不愿放进了嘴里，一头又仔细掂量她的前半句话，似乎品咂出了一点儿顺从的味道，她知道自己以后要依附他而生，也做好当皇后的准备了吧？
皇帝有点儿高兴，这豌豆黄吃到最后竟那么甜！
可是嘤鸣吃多了，又没个茶水，难免有点儿渴。她瞧着那酒壶，才明白老佛爷的良苦用心。飘在湖面上也有渴死的风险，她不能喝生水，这辈子都没喝过，要解渴只有喝酒了。酒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好选择，她愁眉苦脸冲着那把酒壶叹气，越是憋着，越是想喝。
皇帝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怎么。”
皇帝迟疑着问：“这碟子点心不够你吃的？”
她说不：“我已经吃饱了，可我又渴了。要是这壶酒是茶水多好，这么着今儿晚上就是不接我回去，我也能撑到明儿。”
皇帝觉得这可真是个精细人儿，吃了点心就得喝水，一套流程纹丝不能乱。可没茶水怎么办呢，他捏着先头倒好的那盏酒呡了一口，觉得酒劲儿并不大，“要不你尝尝吧，是果子酒，稍有点儿辣口而已。”这里确实没有外人，他也放下了身段，牵过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
嘤鸣听了将信将疑接过来，尝了尝竟发现他这回没诓她。不过是酒总要忌惮些，便自言自语着：“就喝一杯应该不会醉的，果子酒力道小。”灌了一口咂咂嘴，觉得味道真不错。
其实她要是喝醉了，他的这个万寿节才过得有意义。像上次她随扈，醉了虽然着三不着两，但那糊涂的样子还是很讨人喜欢的。皇帝简直有点儿还念她那种不知所云的样子，她喝醉了就是另一个人，不再像平时这样克制着，她心里的想法，也能痛痛快快说出来。
心念一动，便有些存心了。她坐在舱前的横档上看外面的月色，皇帝又斟了一杯递给她，“滴酒不沾也不好，酒能活血，将来岁末的辞旧宴，或是老佛爷千秋、太后千秋，都要陪着喝上一盅，你不喝，反倒显得不合群了。”
嘤鸣觉得也有道理，酒分千百种，这种果子酿造的，比粮食酿造的还清浅些儿，这个都喝不成，真要叫老佛爷她们觉得她不识抬举了。于是她腼腆又喝一口，“这酒奴才一个人喝就罢了，您别喝。万一有人来找咱们，没的黑灯瞎火找不见。”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皇帝把那盏料丝灯放在了船篷顶上。
静谧的夜，没有莺歌燕舞，和一造儿又一造儿上来磕头恭祝万寿无疆的妃嫔，只有船下咕咚的水声，还有身旁面酣耳热的她，这样真好！皇帝说：“朕的坐卧出入都有人围拱，很少能一个人静静呆着想事儿。哪怕是燕居看书，都有人在边上盯着。”
嘤鸣唔了声，“这有什么不好的，您跟前的人，是世上最体人意儿的，您要干什么都用不着自己操心，他们预先就给您布置好了。”
皇帝听了，淡然笑了笑，也许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吧，尊贵已极的人生，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能放在台面上的。可他还是偶尔会怀念幼时的时光，虽说也有人寸步不离看着，但那时候个头很小，他可以钻到桌底下，透过低垂的盖布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脚踪。
后来人大了，大了就有大了的苦恼，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须具备帝王的威仪，再也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通常会让他郁塞气闷，回了后宫没有一个人能供他倾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可奈何下的自我消化。但如果以后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即便在政务上没有任何帮助，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心里也是敦实的。
并肩坐着看外头的夜景，远处的亭台楼阁上灯火错落，倒映出漾动的一串光波，“你说她们这会子在做什么？”
嘤鸣说：“想是在吃喝听戏吧！小主儿们见您不在，至多有些酸罢了，以为我和您在哪儿吃香的喝辣的呢。”说着叹了口气，“没想到困在这儿了，什么都没有。老佛爷八成指着咱们能做出点儿什么事来……”她又轻轻笑了笑，“她真是我见过最开明的老太太了。”
她有时候莽撞，皇帝倒比她更知忌讳些，就算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也不能随意说出口。不过她点破了，那种尴尬的气氛反倒消散了，他转头瞧了她一眼，“皇后，你很厌恶宫廷的束缚，更喜欢外头的天地广阔，是么？”
他乍然叫她皇后，嘤鸣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粗声恶气的“齐嘤鸣”上，忽然换了个称呼，真叫人觉得不习惯。
“您还没下诏呢，奴才不是您的皇后。”她有些扭捏地说。
皇帝眉头微微蹙了下，“还有五天，下没下诏有什么区别吗？你别误会，朕只是觉得这么叫你更方便些，横竖这皇后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谁让薛家那么热衷于送你进宫。”
嘤鸣被他堵得噎了半天，最后憋屈地应了个是，“人活着，总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奴才从来不去想不可能的事儿。要说喜欢外头天地广阔，我在府里那会儿，也没有多自在，天天儿也是这么过。其实在哪儿活都一样，在家里的时候身边都是至亲的人，出了门子就是过别人家的日子，姑娘大了不都是这样吗。”
所以她对能不能出宫待嫁也没有多大执念吧？皇帝试探着问：“听说太皇太后不叫你出宫，你心里有怨气么？”
她听了慢慢摇头，“主子怎么吩咐，奴才就怎么做，不敢有什么埋怨，我知道老佛爷都是为我好。”
可是这话里藏着那么深浓的不甘，他听得出来。他又有些气恼，为什么她那么剔透的人，竟一点儿也看不出他的用心呢。他作为一个皇帝，多少的第一次全用在了她身上，她是个泥胎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无知无觉？
皇帝满腹心事的时候，嘤鸣确实很坦荡。迄今为止，她也只发现了皇帝态度上的转变，也许是因为相处日久的缘故吧，他除了偶尔白她一眼，再没出现过曾经的那种深恶痛绝的神情。她知道他立于万人之上，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她干阿玛和阿玛两个人联手，压制了他十几年，这种怨恨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大婚后相安无事，他愿意来瞧她，往她那儿走走，她好酒好菜款待他；要是他不愿意来，那就面儿上做一对好夫妻，太皇太后跟前交代得过去，天下人跟前交代得过去，就成了。
她一向看得开，但想完了这些又发愁，心里空落落的。酒壶里的酒不知不觉下去了一半儿，再拎起来，不敢置信地摇了摇，是真的，只剩壶底下一点儿了。怪这果子酒太好上口，她喝到后头竟给忘了，于是脑子糊涂起来，眼皮子也愈发沉重了，天上的一弯小月渐渐变成了两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撑不住了。
皇帝悲凉过后心空如洗，他向来自律，也懂得调节心态，不痛快的事儿不能在心上停留太久，如果事事堆积，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正茫然看着外面发呆，忽地一个轻轻的分量落在了肩头，他下意识扭头看，看见她的脸颊，离得那么近，甚至闻见了她身上的脂粉香。
心头顿时狂跳起来，他手足无措，“皇后，你别想借机轻薄朕！”
可他的皇后没有说话，仔细听，居然听见了微鼾阵阵，她就这么睡着了？
心真大啊，深更半夜，四下无人的地方，居然靠着男人睡着了，别不是想装睡引诱他吧！皇帝脑子里只管胡思乱想，越想越激荡，忍不住推了她一把，“朕是正人君子，没到大婚那晚，朕是不会碰你的，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然而她毫无反应，好像真的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那个分量压得他心慌，他又叫了她两声：“皇后啊？皇后？嘤鸣……”她的脸像擀面杖似的，在他肩头滚了滚，然后又没声息了。皇帝觉得她这么睡要落枕的，于是好心地探过一条臂膀揽住了她，肩头再一撤，她就靠进了他怀里。
如果她现在醒着，一定能听见他擂鼓一样的心跳。他让她在胸口停留了一会儿，脑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剩一片浩大的渴望。单是这样靠着还不够，他晕沉着，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颤巍巍把脸颊同她的贴在一起，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地在她耳边低语：“嘤鸣，朕很喜欢你。现在开始，你也喜欢朕，成吗？”

第68章 白露（2）
他自然等不来她的回答, 同上回不一样，上回她还能够着他的肩，喋喋不休和他讲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这回夜阑人静，舱里也昏暗，他有一程子没和她说话, 她就睡迷了。
她睡着的样子, 有种极其可爱的况味。皇帝让她侧躺下来, 枕在他的腿上，她仰面朝上, 五官灵巧一览无余。那纤长浓丽的眼睫，挺翘的鼻子, 还有嫣红的脸颊，无一处不是他满意, 无一处不惹他怜爱。
多像个孩子, 以往她在御前混日子, 因着尊卑有别，她很少有仰脸看他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才进慈宁宫那天, 当时匆匆一瞥, 那一瞥并没有给他带来惊艳的感觉，她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吸了人魂儿的姑娘，她是第二眼美人。然后渐渐地越看越顺眼, 越看越熨帖, 熨帖到骨头缝儿里, 病灶就从那个地方生长出来，藤蔓一样缠裹住他。以至于后来见了无论哪张脸，都下意识拿来和她作比较，可惜没有一张脸能赛过她。并不是别人的脸不美，只是因为不入他的眼，只有她，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她吃醉了酒，鼻息咻咻，像只小兽。蓬顶上料丝灯泻得廊檐前一地光瀑，晕染了她的眉眼。他看见她眼睫轻颤，大概正做什么激烈的梦，眉心蹙起来，似乎有些无奈的模样。
皇帝抿唇轻笑，不敢去触她的眼睫，抬起一根手指，隔空描绘她的轮廓。她的脸颊还有稚嫩之气，从侧面看上去团团的，不如正面瞧着那么清冷坚定。他像得着了一个新玩意儿，颠来倒去地打量，不断有新的发现。原来她的唇形也生得极好，饱满又玲珑，五官拆分开处处无可挑剔，合起来又有什么道理不好看呢！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他的手有强烈的意愿，想冲破矜持的桎梏，想去试试那种触感。他犹豫了很久，五指握了松松了又握，最后抬起来，落下去，落在那莹然的红唇上。
指腹轻轻游移，这么做其实有些不君子，她要是醒着，八成会大叫“您摸我嘴干什么”。其实她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就像这镯子，她怎么能相信是老佛爷送的呢，明明应该知道是他的手笔啊！横竖心很累，他怨怼地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这一掐忽然有了新发现，他把两只手按在她脸上高高兴兴一通揉搓，全然不管她会不会醒过来，醒了更好，好陪他说说话。
这么一番折腾，她果然被揉醒了，睁开惺忪的眼，不认识他似的，口齿不清地大呼小叫着：“我要把你的爪子剁了！”
皇帝怔了怔，知道那个吃醉了酒百无禁忌的灵魂回来了。通常这种情况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比她更混账，才能彻底制服她。
“你躺在哪儿呢？躺在朕身上了！朕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眼睛抠下来，看你还睡！”
她气得呼呼喘，这船舱的横档太窄了，她躺下正好一个身子的宽度，没有地方供她借力。她想撑起来，几回都没成功，勾起身子又砸下来，勾起身子又砸下来，气恼得大喊：“你这妖僧，施了什么法术，放我出去，我要和我儿子团聚！”在皇帝疑心她白娘娘上身时，她如陨石一样砸下来，轰然砸进了他腿心。
皇帝只觉一阵牙酸般的痛，然后那痛楚从一点扩散开，痛得他冷汗直流。他一面吸气一面咬牙，“你这个傻子！”
她浑浑噩噩还不忘还嘴，“你才是傻子……傻得流油……”
他知道和喝醉的人没什么可计较的，但还是忍不住呵斥：“你好大的胆子，弄痛朕了，江山社稷会断送在你手上的！”可是那个危险的脑袋，他竟没有想过要把她搬开。他只知道搬开了就得强迫她站起来，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站得稳！
人品好不好，醉酒的时候最能够体现。嘤鸣是个脑子灌满浆糊，仍旧很有担当的人，听说弄疼了他，她就想作出弥补，“哪里疼啊？我给你呼呼……”她挠了挠头皮冥思苦想，然后从他胸前往下摸，一直摸到了下三路。
皇帝发出一声低吟，虽然这声低吟很不合时宜，但他确实忍不住，只觉毛孔洞开，要被这二五眼整治死了。
“别……”他说，往后仰了仰，“你别乱来。”
这一仰，被她发现了病根儿，顿时万分愧疚，喃喃说：“我的脑袋这么厉害……都肿了？”
于是又摸又揉还带吹，皇帝已经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那久旷的去处被她调动起前所未有的热情来，他气息紊乱，面红耳赤，这是帝王生涯多年从未遇见过的变故，他没有经验，慌不择路。
其实应当阻止的，可是他没有，他可耻地享受着这种迷乱又震撼的欲望，甚至感到激情澎湃。这个女人他好喜欢，且不久之后就要当他的皇后了，就算有些亲密的举动也没什么，横竖他会负责的。她的手压在上头，他压住了她的手。她不明所以，抬起一双醉眼看他，以为他疼得厉害，撅起嘴唇，隔着衣料又吹了两口。
这么下去，别不是要在这里幸了她吧！贼心一旦滋长，他就开始有计划地寻找能够容两人躺下的地方。身后船舱两掖有坐板，中间船腹空荡荡，虽然条件艰苦了些，但也充满野趣不是吗？只是这么做，会不会卑鄙了些？他又开始犹豫，拢住她脊背的手，在那纤细的柳腰处慢慢游移，她每次看向他，他都有种罪恶感，仿佛在诱骗无知的孩子，虽然她觉得自己是白娘娘。
“你知道我是谁么？”皇帝艰难地问。
她的回答坚定如一，“法海。”
皇帝觉得脑瓜子疼，“法海是和尚，和尚没有头发，我有。”他牵起垂落的发丝冲她摇了摇，“所以我不是法海，我是许仙。”
她眨了眨眼，开始消化这个问题，在她的印象里，许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皇帝兴致很高昂，他孜孜不倦诱哄着：“你不是要找儿子吗，儿子在朕这里，朕……给你好不好？”
本以为她会说好的，真的以为她会说好，谁知她哭起来，连喊带叫：“姐夫，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小青啊！”皇帝的一腔热情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怅然看着天上孤月，欲哭无泪。
“你是故意的吧？”他自言自语，“齐嘤鸣，你真是坏到骨子里了，朕从未见过比你更狡诈的女人！”
她的脸颊在他腿根上又滚了两下，没有搭理他，不久之后鼾声复起。皇帝重重叹息，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她的梦里一定充满了昆仑仙草和阵阵药香。
突然砰地一声，有一线光点直冲云霄，然后在高空炸开绚烂的花，一片片，一丛丛，此起彼伏，把湖面都照亮了。这是万寿节为庆祝皇上寿诞的礼花，皇帝不由怅然，皇祖母她们好兴致啊，就算他不在，她们歌照唱舞照跳，半点也没有耽误行乐。
他推了腿上的人两把，“皇后，起来看烟花。”
他的皇后忙着睡大头觉，根本没空理会他，这个万寿节，真是过得刺激又凄凉啊！
当然太皇太后没有完全忘记他们，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还是打发德禄来接他们了，毕竟湖上湿气大，万一受了寒就不好了。
德禄行事可说非常缜密了，这种情况下直愣愣冲上船是不要脑袋的行为，他让撑船的扑腾出大动静来，把水面拍打得哗哗作响，磨蹭了很久才慢慢把船靠过去，压着嗓子喊：“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来接您和娘娘啦。”
皇帝心里憋着气，没有应他，德禄又唤了两声，还是不见里头有动静，倒慌起来。忙跳上船来看，打眼见万岁爷呆呆坐着，嘤姑娘枕着他的大腿正睡得香甜，这和设想的不太一样啊，德禄瞧瞧边上侧倒的酒壶，迟疑着问：“主子，娘娘又喝醉了？”
皇帝低下头，照例推了她两下，“小青，咱们可以上岸了。”
她咕哝两句，环住了他的腰。
德禄见状也不言声了，接过篙子，把船撑到了太朴轩。万岁爷真是天生神力，也不知哪里那么好的技巧，没有假他人之手，亲自把嘤姑娘抱进了园子里。太皇太后她们在前头等着，万岁爷为了不叫姑娘的丑样子落了人眼，损了将来的威仪，从墙根儿下绕到后边，安顿好了姑娘才上前头来见老佛爷。
“才刚撑船的太监落水了，嘤鸣受了惊吓，这会子休息下了。”皇帝仍是满身清华气象，因为跟前嫔妃众多，必须找个适当的借口，顾全大家的颜面。
太皇太后哦了声，“园里的太监疏于管教，竟出了这样的岔子，怪道咱们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们上船来。”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他，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他身前的褶皱上。
这种折痕可不是等闲能够形成的，瞧瞧，石青的缎子都快折成扇面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囫囵一笑，心知肚明。
那些小主儿们呢，自然都不是傻子，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两个人在湖上飘了近两个时辰，多少事儿做不得！不过大家心里明白就完了，谁还能计较不成？
恭妃说：“老佛爷，眼下万岁爷和嘤姑娘都回来了，您也可放心了。前头观澜榭上台子都搭起来了，今年专把收了山的老伶工请出来，叫他们伺候老佛爷、太后，并主子一段。万岁爷先头没进膳，这会子就叫人预备起来，没的空心儿时候长了，伤了脾胃。”
恭妃是嫔妃里头资历最老的，当初和孝慧皇后前后脚进宫，后来又有了大阿哥，要是没有春贵妃，她在后宫里头当排首位。老人儿办事就是妥当，太皇太后笑着道好，“今儿是万寿节，出了小意外，好在有惊无险。可惜了嘤丫头，没法子和咱们一块儿去……打发人好好伺候着，送了热热的膳食进去，仔细别叫她受了寒。”
在老太太的心思里，姑娘头一回，该当好好歇着，养养身子才好。于是又特特儿嘱咐了松格伺候的事项，尤不放心，把大蛾子也一并留下了，才和太后他们慢悠悠出了太朴轩，往观澜榭去了。
帝王家的戏台子，自然搭得又大又精致，台上鲜花妆点，云门尽开，优伶在云层里荡气回肠地唱着：“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见寒云远树峨媚秀”。唱到“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谁驾冰轮”的时候，台下主儿们命太监宫女往台上扔钱，那一阵阵的钱雨，把伶人脚下都铺满了。
太皇太后也叫好，喜兴地抚掌说：“这几个伶工嗓子在家，唱得很好。”
皇帝颔首，他对戏文并不十分感兴趣，寥寥用了膳，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这时候大阿哥和两位公主来了，跪在底下向上磕头，祝皇父万寿无疆。皇帝这才浮起一点笑意，虽对这些孩子不甚亲，但知道他们的血脉源自于他，那份骨子里的亲情是割不断的。
阿哥和公主年纪都还小，需奶妈子抱着，皇帝传他们到跟前来，逐个摸了摸小脸。帝王家讲究抱孙不抱儿，再喜欢也不能放在膝头子上，这样摸摸脸颊，已经是最大的亲近了。
恭妃原还担心自己的儿子不招待见，大阿哥来时她心里就七上八下。如今见主子温和，她登时喜出了两眼泪花，怂恿着孩子说：“大阿哥，叫阿玛，叫阿玛呀！”
可是大阿哥才刚开始学语，这孩子什么都比别人晚些个，两位公主能说完整的一段话时，他还在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恭妃很尴尬，小心翼翼觑了觑皇帝的面色，皇帝倒如常，“贵人语迟，别难为孩子了。”
太后见着孙辈的很高兴，招孩子来赏糕饼吃，这时妃嫔们开始向皇帝敬献寿礼，各式各样或精美或昂贵的物件，开杂货铺似的摆满了面前的长桌。
皇帝神思游移，想起那个喝醉的人，好像并未对他的生日有任何表示。自己昨儿倒送了她两只镯子，这么一想，过生日的倒像是她，不是自己。
太皇太后瞧了皇帝一眼，料他这会子在牵挂嘤鸣吧，便道：“今儿是你的喜日子，咱们也沾了你的光，听曲儿取乐，怕要热闹到半夜去。我知道你不爱这种场合，倘或坐不住，只管忙你的事儿去，咱们人多，你不必在跟前。”
皇帝心里当然想走，但自己的寿宴上中途离席，实在不合规矩，便含笑说不，“孙儿今日不理政，难得有机会陪皇祖母和皇额涅听戏，祖母和额涅愿意听到什么时候，朕就陪到什么时候。”
所以礼数上是足了，但耐心也确实很经受考验。皇帝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听得久了，只觉耳膜鼓噪，当当的锣声叫他头皮发麻。
幸好嘤鸣醉了，不用陪着一块儿听戏。远处观澜榭传来隐约的乐声，松格和蛾子一人搬了一张睡榻躺在前厅的花窗前。窗户开了细细的缝儿，外头清风流转，室内十分凉爽，真是个适宜高枕安眠的好日子。
这一睡，便到了早上。
园子里的鸟鸣远比宫里多，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不知是什么鸟儿，在窗前的枝桠上叫得婉转又响亮。嘤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晕染出薄薄的蓝，她撑身坐起来，只觉头疼得厉害，扶着脑袋叫松格，“给我倒杯水来。”
松格和蛾子都进来了，蛾子笑着说：“姑娘醒得这么早？园子里不像宫里时候定得严，您昨儿吃醉了，今早再睡会子也不要紧的。”
嘤鸣摇摇头，她喝醉了就断片儿，昨晚上那壶酒可把她害苦了，便笑着说：“果子酒好喝，我贪杯了，没曾想后劲儿那么大，我这会儿还晕呢。”
松格绞了手巾来给她擦脸，问：“主子，您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
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了那么久，其实大家都很好奇，趁着没有第四个人在，松格和蛾子虎视眈眈盯着她，把嘤鸣盯得一头雾水。
“怎么了？”她有点儿慌，“我是不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儿？”
松格说没有，“您上岸的时候睡得叫都叫不醒，是万岁爷把您抱回来的。”
她半张着嘴，感到不可思议，“醉得这模样了？”越想越心虚，“那我失仪的样子，老佛爷和太后，还有那些小主儿们都瞧见了？”
蛾子说这个倒没有，“姑娘别担心，你至多是御前失仪罢了，别人都没瞧见。”
嘤鸣怔了半天，开始回忆自己在御前有多失仪。恍惚间想起了许仙和小青，她觉得不大妙，抬起手，绝望地捧住了脸。

第69章 白露（3）
松格见主子不好意思, 极尽可能地安慰她, “不要紧的, 横竖再过几天诏书就下来了, 您和万岁爷成了自己人, 就算是被怹老人家抱回来的，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嘤鸣发现她专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先头还只担心失仪的事儿, 这会子又添了这一桩，实在堵心得人不能活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好好的人，醉了怎么就不成人形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觉得脸都快丢尽了，不知道自己还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丧心病狂的事儿，虽想不起细节，但又俗又蠢是必定的。
人家是皇帝, 一辈子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不管什么人到他跟前都得轻声细语，他从来不知失礼为何物吧！可是自己呢，大失体统，上回够着人家肩头高谈阔论已经够丢人的了, 这回怎么连白蛇传都出来了？
这些还不算什么, 她是被他抱着回来的, 这点足以令人崩溃。她被一种生不如死的羞耻感笼罩住,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齐家的老脸都快被她丢尽了！什么小青和许仙？他心眼子那么多，如果从这些话里听出了隐喻，再掺合进深知，那醉话就会上升到政治，接下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松格和大蛾子目瞪口呆看着她在床上忽而仰天忽而俯地地翻滚，完全闹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这是在不好意思吗？蛾子搜肠刮肚开解她：“姑娘别放在心上，万岁爷昨儿走的时候，脸上没显出不高兴的神色来。他是天下之主，不会同姑娘计较那些的。”
松格说蛾子姑姑说得对，“主子，您在万岁爷跟前丢脸也不是头一回了，用不着这么难过，看开些吧！”
嘤鸣撑起身瞧她，气哼哼说：“你还给我捅刀子？别提以前的事儿了，成吗？”
松格嗫嚅了下，心道上回也没见您这么要死要活的，这回在船上独处了两个时辰，怎么成这样了！
可是大蛾子在，有些话不好细问，等蛾子回太皇太后跟前去了，她才爬上床拽开了她主子脸上的锦被，“昨儿夜里，万岁爷占您便宜了？”
嘤鸣被她问得发怔，觉得自己都醉成那样了，皇帝是个清高骄傲的人，性格虽然不怎么样，人品还是过得去的，不会趁人之危对她下手。她只是怕，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儿来，与其说担心皇帝占她便宜，不如说担心自己在言语和行动上轻薄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担忧，其实很莫名，大概因为喝醉了的人很难用正常的思维去推断，所以她惴惴不安。
时候不早了，她重新振作一番，还是得起身梳妆打扮，上太皇太后跟前请安去。
老佛爷住在集凤轩，从这儿过去有一小段路程，但因四周风景如画，早上空气也清冽，因此一路行来倒还惬意。先前在屋子里的慌张和无措，此刻都很好地拾掇起来，脑子澄明之后，又可以大大方方谈笑自若了。
进了集凤轩，恭恭敬敬给太皇太后请安，老太太正坐在月洞窗前梳洗，见她来了，冲着镜子里的倒影一笑，“昨儿睡得可安稳？”
她接了宫女手里的杯盏，伺候太皇太后漱口，红着脸说：“奴才昨儿真丢人，贪杯喝醉了。主子爷的好日子，我也没顾得上向主子敬贺，实在是大大失了体统。”
太皇太后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既然留了酒，就不是让他们守规矩用的。酒是色媒人，那样的情境儿下，正适合助兴用。她很好奇他们昨儿究竟处得怎么样，但直直问姑娘，又显得老婆子为老不尊，因此便有些为难。只是这嘤鸣惯常会打马虎眼，你要是迂回着来，只怕她也绕着弯儿地和你打太极，太皇太后犹豫了下，旁敲侧击着问：“昨儿那酒是你一个人喝，你主子没同你一道共饮？”
嘤鸣摇了摇头，“奴才把那碟子点心吃了，渴得厉害，主子把酒都赏我了。只是奇怪得很，那个太监竟会留了吃食给咱们，可是奇闻么。奴才原只当他落水了呢，谁知并不是……”一面说，一面笑吟吟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有点难堪，发现这会子装局外人没意思得很，这丫头是不会相信的。反正事已至此了，便摆手屏退了左右，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是想着你和皇帝不日就要定亲的，我瞧你们眼下还生疏得很，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昨儿万寿节是个好日子，平时身边人多，你们不能好好说上话，趁着船到湖心里，敞开了说说心里的想头，彼此交了心，将来也可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是？”
嘤鸣当然知道老佛爷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老太太为了促成他们，真可谓绞尽脑汁了。可惜成效并不大，她除了说上一堆莫名其妙的胡话，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好像并无寸进。
叫老太太失望了，怪不好意思的，嘤鸣说：“奴才和万岁爷相处其实挺融洽的，万岁爷如今不连名带姓的称呼奴才了，也不常叫奴才滚了，假以时日，不愁咱们不能好好过日子。”
可太皇太后要听的不是这些，这丫头揣着明白装糊涂，急坏了老佛爷。老太太气得从绣墩上转回身来，十分严肃地看着她，十分严肃地问：“你昨儿和皇帝在船上共处了近两个时辰呢，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呀？”
嘤鸣张了张嘴，勉强回忆了她记得的那部分，说：“万岁爷和奴才提起孝慈皇后了，说奉先殿里那张画像画得不好，孝慈皇后比画像上美……还有什么……还有琢磨岸上什么时候来接咱们，旁的就没了。”
“没了？”太皇太后很惊讶，发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大了些，又整整脸色，换了个平和的语气道，“谈论孝慈皇后也用不着两个时辰，后来呢？你喝醉了，当时有几分醉？醉里发生了些什么，可还记得呀？”
嘤鸣到底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嗫嚅：“奴才和万岁爷什么也没干，老佛爷要相信奴才。奴才的鄂奇里氏也是勋贵之家，奴才自小背着《女则》长大的，知道什么事儿能干，什么事儿不能干。”
太皇太后不由失望，心道这个问题不在你身上，你都喝醉了，《女则》管个什么用！问题的症结在皇帝身上，这孩子是怎么了，又不是毛头小子，明明心里喜欢人家，为什么不懂得把握机会呢！是因为太自负了，不屑于在这种情况下亲近姑娘？那误会人家和海家哥儿有牵连时，巴巴儿跑到慈宁宫来告什么状？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这会子逞强。他自己不着急，可急坏了她和太后，后宫无所出，再过程子，皇嗣的事儿就该拿到朝堂上去议论了。大臣逼迫起来可是直龙通不带拐弯儿的，她这儿含蓄着提醒，不比大臣们明刀明枪催逼好？
唉……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感觉对孙子的情事无能为力了，想撂挑子。皇祖母使了多大的劲儿，才于万难之中创造了这样的时机，皇帝心里不明白么？他的万寿节，一份大礼搁在他面前，他原封不动又还了回来，这不是缺心眼儿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帝王，见了姑娘扭扭捏捏小家儿气，他的王者之风哪里去了？太皇太后自觉做到这样已经很可以了，总不见得叫人往他们杯子里下药，才能成其好事吧！
可这种事儿懊恼在心里，不好放在嘴上说，脸面到底还是要顾的。太皇太后不甚愉快，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身想嘱咐嘤鸣，想了想，到底还是作罢了。
“你去瞧瞧你主子，看他那里预备得怎么样了。今儿晚些时候回宫，再在园子里消磨一日吧。”太皇太后打发她去了，那丫头前脚走，后脚皇太后就来了。
太后边走边眺望嘤鸣的背影，她来得晚了两步，没能问上话，心里火烧火燎的。见了太皇太后便问：“老佛爷，您问明白没有？”
太皇太后沮丧地摇摇头。
“怎么不问明呢，咱们得算算日子，预先备选奶嬷儿才好。”
太皇太后觉得她这也忒急了点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找什么奶嬷儿！问问你那好儿子去吧，昨儿他们就这么在船上喝酒叙话了，顺带便的，皇帝还把姑娘送进屋子，安置在了床上。你叫我说什么好？横竖我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他白费了我的好安排，下回再来和我抱怨，我可不管了。”
太后啊了声，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呢！”
太皇太后说没辙，“顺其自然吧。”
太后却不甘心，坐在窗前开始瞎琢磨，“您的酒不行，得下猛药……太医院有个秘方叫龟龄集，您还记得吗？”
太皇太后顿住了，这个方子如雷贯耳，不是新研制，是存在了几百年，从前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帝王家讲究子嗣繁茂，龟龄集对症下药，专调理男人身子。这秘方儿不止宫里用，宫外那些宗室子弟们除了走鸡斗狗养蛐蛐，最热衷的就是生儿子，这个药方正应了他们的需要，既有壮阳的功效，又不像春药似的药效过火，对身子没有损害。所以太后的意思，是要给皇帝调理调理？
太皇太后想了想，“调理本是应该的，这会子滋补起来，有百利无一害。可皇帝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好好的叫他吃药，他怕是不愿意的。”
皇太后说不碍的，“做成龟苓膏嘛，往里头搁上一勺半勺的，匀着点儿来就成了。”
太皇太后仔细琢磨了下，觉得很可行，命周兴祖上慈宁宫来预备，用量多少都打自己眼皮子底下过，绝出不了差错的。她们这些长辈，可算是为他操碎了心了，他要是再不体谅，往后成不成事都自己想辙去吧。
那厢嘤鸣奉了太皇太后的令儿，上云崖馆给皇帝传口信儿。云崖馆在剑山的边上，前面是九经三事殿等，算是畅春园里正经的帝王行在。往年皇帝驻跸都是在这一路，他和后妃们不一样，后宫可以分散而居，他得在中路歇下，防着朝中有重大的政务半夜通传，找不见他人。
剑山的风景很好，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没有高耸入云的气势，是一个小而玲珑的人工堆砌出来的假山。云崖馆傍山而建，有凌空的亭台和栈道，嘤鸣带着松格到了山脚下，再往前，又有些迈不开步子了。
她脚下蹉着，进退两难，回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他。他嘴坏得很，只怕又要狠狠嘲讽她了。
越想越怕，到底站住了，松格不解地打量她，“主子，您这是在害臊吗？”
嘤鸣惆怅道：“可不是么，我就是在害臊。昨儿我是怎么厚着脸皮叫人家把我抱回来的，到这会子我都不敢细想。”
松格很善于开解她，说没事儿，“您就装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万岁爷要是难为您，您只管摇头，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干，就成了。”
嘤鸣忖了忖，觉得也对，只要死不承认，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壮了一回胆儿，挺着胸膛从栈道上过去了。皇帝才起来不久，正在露台上打拳，眼梢瞥见她的身影，吓得顿住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也有他的顾虑，她这会儿酒醒了，不会想起昨晚上的事儿吧？要是她来质问他，那可怎么办？他毕竟问心有愧，慌张之下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往殿里跑，左右都有人呢，实在不好看相。要是不跑，他从未像这次这样害怕见到她，于是心里不满起来，这克星真是一时一刻都不能放过他。如此大好的早晨，她不在太朴轩睡觉，跑到云崖馆来做什么！
边上德禄看见万岁爷那种无措的样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嘤姑娘来了。好奴才就得善于缓和尴尬的气氛，他回身扮起了个大大的笑脸，上前打了个千儿说：“主子娘娘来了，这一大清早的，您还没传吃的吧？正巧万岁爷的早膳齐备了，奴才命他们多预备一副碗筷，您陪着万岁爷一块儿进吧。”
嘤鸣因他那句主子娘娘很觉得不自在，但想起先头皇帝都直愣愣管她叫皇后了，德禄作为心腹太监，自然要顺应主子的意思。
御膳很好吃，但今日实在不好意思蹭吃蹭喝，她说不必了，上前蹲了个安道：“万岁爷昨儿夜里睡得好不好？”
皇帝说好，不能告诉她昨晚上整夜绮梦缭绕，全是关于她的。船上的种种，她可能毫无印象了，但自己记得清清楚楚，要是让她知道了，不定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呢！他看见她捏着帕子的手，还有她的嘴唇，心里不免一阵慌乱，那么多的蠢蠢欲动，想入非非，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脸红。他面对她便有种难掩的罪恶感，立在光天化日之下，觉得自己的尊严都快融化了。
他匆匆转过了身，“进里头说话吧。”然后负着手，故作沉稳地走进了殿里。
他越从容，嘤鸣便越心虚，定了定心绪方跟他走进云崖馆。
这里同养心殿不一样，没有养心殿的辉煌，也没有养心殿紧迫的味道。这里很简单，很闲在，素雅的陈设和用具，上首坐着清正文人一般的皇帝。他今儿穿一件月灰的湖绸行服，挽出规整的石青色马蹄袖，他有一双敏锐干净的眼睛，即便在世俗里来去，依然如晨星晓月般剔透宁静。
多奇怪，嘤鸣总能从那不招待见的性格里发现他超乎寻常的美，难怪老辈儿里就有传闻，说宇文皇族的美貌历来是传奇。一个人再讨厌，只要皮囊生得好看，总比普通人要讨巧些，嘤鸣看了他两眼，复垂下眼皮道：“奴才来传老佛爷的口信儿，老佛爷说昨儿宫里小主们玩儿累了，今天休整一天，等晚些时候再回宫。”
皇帝哦了声，坐在宝座上心烦意乱。
殿里没有第三个人，他们一坐一立，彼此都觉得压力很大。皇帝忍了又忍，毕竟他是做大事的人，心存疑虑就不能含糊，这是多年养下的习惯。
可他正要张口，便听见她说：“万岁爷，我昨儿喝醉了酒，没对您做下什么事儿来吧？”他立刻机敏地发现情况可能有缓，一个断过片儿的人，应该比平时好糊弄吧！

第70章 白露（4）
人心就是那么贪, 在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情况下, 他试图再争取一点不应获得的好处，比方说让她对自己产生怀疑什么的。
“这件事儿……朕也说不出口。”他摇了摇头, “算了, 不提也罢。”
人的好奇心总是那么旺盛, 尤其是关于自己的。即便是丑事，也要丑得明明白白，嘤鸣虽然这会子头皮开始发麻，但她依旧很坚强地打算追问到底, “万岁爷，您说吧，奴才也愿意听听。”
皇帝很为难的样子, 还是摇了摇头, “你醉了, 醉酒后的事儿不必当真, 朕已经忘了。”
忘了？这个和她设想的情况不相符，也不是他应该说的词儿。嘤鸣掖着手，勉强笑了笑, “昨儿喝醉的人是我，您怎么能忘了呢，我不相信。”
于是皇帝想, 既然她这么诚心诚意地问他, 那就不要再和她打马虎眼了吧！
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拼凑, 他把昨儿的一切推翻又重组, 垂下眼，带了点落花流水式的哀伤，慢悠悠说：“朕没想到，你醉得灵魂出窍后，竟是这个模样。你对朕大不恭，强行搂住朕，把朕全身上下都摸遍了。朕本不愿说的，说出来有损朕的威仪，也伤了你的体面，何苦来呢。”
嘤鸣每听一句，嘴就张大一分，到最后都惊得合不拢了，喃喃说：“万岁爷您可别蒙我，我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瞥了她一眼，半晌没有再说话。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轻蹙了下眉道：“是不是这样的人，一点都不重要。你既然喝醉了，朕绝不会同一个醉鬼计较，所以昨夜的事儿就不必再提了，到此为止吧。”
可是嘤鸣无法认同，皇帝的话里有多少水分，拧一拧，怕是要把后湖都蓄满了。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从上到下都摸遍了？这不是胡扯么！她说：“奴才一点都不记得了，奴才只记得您说自己是许仙……”她看了他一眼，“有这事儿吗？”
皇帝心头踉跄了下，暗忖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吗，怎么还记得许仙？既然记得那句话，是不是意味着从前到后的所有细节她都知道？这样就不妙了，恐怕要坏事啊，因此接下来她说什么都不能承认，皇帝坚定地说：“你睡迷了么，朕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说自己是许仙！八成是你做梦呢，梦见了朕，真假便分不清了。”
梦见他？嘤鸣皱了皱眉，她凭什么要去梦见他？
她说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您说您是许仙，不光这样，还说了其他的话。”
皇帝又紧张起来，“朕最不屑你这种倒打一耙的人，自己做错了事不承认，一味地胡搅蛮缠……”说罢觑了她一眼，“朕还说了什么？横竖你已经豁出去了，不如全说出来的好。”
老天保佑，不要让她想起送儿子这段话。如今回忆，简直不堪回首，他在想，如果她愿意接受他给的儿子，他会不会诱奸了她。天爷，真是太不像话了，他一个帝王，居然也动过心思想做这样的事儿，简直是人生的污点，让他看清自己的内心有多龌龊。
他忐忑不安，狠狠抠着雕龙扶手的眼睛，几乎把那层髹金抠得脱落下来。她又在仔细琢磨，但琢磨了半天一无所获，最后摇摇头道：“奴才实在想不起来了。”
皇帝松了口气，轻蔑地哼笑了声：“到底编不下去了，朕还以为你有什么惊人之语呢。往后喝酒自律些，不要贪杯了，尤其和朕单独相处的时候，你的酒品太差，朕都招架不住你。”
嘤鸣疑惑地看着他，“我记得那壶果子酒是万岁爷怂恿我喝的，说该学学喝酒，往后好作陪老佛爷和皇太后。”
她非要反驳他，让皇帝有些难堪，“朕让你喝得酩酊大醉了么？让你醉后对朕不恭了么？”
嘤鸣又羞又臊，不敢断定他话里的真假，便记起了松格死不承认的那一套，坚决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
其实她摸了他，这点是铁一般的事实，她现在抵赖了，让皇帝觉得很不是滋味儿。
“你是要当皇后的人，皇后之尊，与朕同体，你也应当有点儿担当才是。”皇帝拧着眉心说，“别学得你阿玛似的，整天和稀泥，你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朕对你唯一的要求。”
好好说两人之间的事儿，牵扯上她阿玛做什么？纳公爷虽然极其不着调，但这不失为一种自保的手段。先帝爷时期他可是一等王大臣，也为先帝爷平定过喀尔喀。朝廷之中一山难容二虎，后来薛尚章和多增夺权，多增本来是辅政大臣之首，还不是被薛公爷挤兑得没活路了么。纳公爷作为机灵人儿，一面依附薛派，一面尽可能不办事实儿，这是保命的良方。嘤鸣曾经也不理解纳公爷的做法，到后来才明白，得罪皇帝，皇帝权衡利弊还能容他浑水摸鱼；得罪了薛尚章，薛公爷可不是吃素的，今天作对，明天就会被整治死，死得太快，他还留恋这大好人间呢。
嘤鸣把两道眉毛拧成了麻花，“万岁爷说这话，奴才就不爱听了。我是我阿玛的闺女，您在我跟前说我阿玛不好，我也会不高兴的。”
皇帝啧地一声，“你还犟嘴？朕是督促你学好，你是要当皇后的，现在敢做不敢当，将来后宫不得被你搅成浆锅吗？”
她闷着头不说话了，在皇帝以为她终于屈服时，她开始不解地嘟囔：“我怎么成了小青呢，里头肯定有诈……”
皇帝心头又蹦跶了下，觉得再继续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不耐烦地叫了声德禄，“膳齐了没有？”
德禄忙从外面跑进来，呵着腰说：“回主子爷，膳都齐备了，摆在西边儿花厅里了。”又冲嘤姑娘赔笑脸，“主子娘娘，您一块儿移驾吧！园子里的御厨和宫里的还不一样，园子里爱做时令小菜，还拿花儿做果子呢，您不尝尝吗？”
嘤鸣听了有点犹豫，拿花儿做的果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她也想见识见识。可光是德禄奉承没用，得皇帝发话才行。她瞅了瞅那位爷，那爷闲闲调开了视线，连瞧都不瞧她。她着急上火，说：“万岁爷，您不能拿熬鹰的方式对我，您得给我吃的。”
这人，还好意思开口要吃的呢！皇帝心说你又不是我养的鹰，鹰还好训点儿，你简直是块石头！
可是有什么法子，谁叫他喜欢她。皇帝叹了口气，“走吧，赏你边上搭桌子。”
边上搭桌子，就是另准备一张小桌，从皇帝的桌上分点儿膳食共享。皇帝是真龙天子，不与人同桌，像上回半夜进小食还能一张桌旁坐着，正经排膳的时候，就得讲一讲规矩了。
因为有吃的，这个摸与没摸的话题就暂且搁置下来，嘤鸣很恭敬地请万岁爷先行，自己老老实实在后边跟着。进花厅前见了小富，说：“谙达，松格还没进吃的呢，劳您驾，替她准备一份吧。”
前面的皇帝听着，心里熬克，暗忖对待下人都这么尽意思，到了他跟前只会装傻充愣，真叫人不顺心！可是这种不顺心只能憋着，天下大事只在他一勾一画间，面对这个姑娘，他却不敢吐露自己心里的想法。饶是如此，她在身后，他也暗暗地欢喜。
皇帝很愿意向她展示宫廷膳单上品种的多样性，一个人的胃口能有多大呢，但是一箪食一瓢饮不符合煌煌天家做派，得往豪华了安排。他坐在了填漆花膳桌前，各色的膳食摆了满满一大桌，光是汤膳碗菜就有二十品。
何为早膳，何谓晚膳，横竖就是大鱼大肉。嘤鸣在边上的小膳桌旁坐下，皇帝就开始命太监往她桌上匀菜，挑漂亮精美的，全运到了她面前。像竹节卷小馒首啊，牡丹包子豆尔馒首，还有珐琅葵花盒装的小菜，以及各种奶子饽饽，把她的膳桌铺排得满满当当。
“回头别去太皇太后跟前告黑状，朕把吃的都分你了，这回不是熬鹰了。”皇帝慢且优雅地由侍膳太监伺候进膳，面无表情地说。
嘤鸣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端起了五福金盏子，那庄重的模样，简直像在做学问。
多好，这样的时光！外面松风阵阵，日光透过支窗，在金砖上洒下一地菱花。面前有美食，身旁有她，往后一直这样下去，就算过上三五十年也不会腻味。
早膳用得差不多的时候，照例应该给底下嫔妃们分赏菜，皇帝指了指冰糖炖燕窝，说这个赏恭妃，又指指火熏鸭丝，这个赏顺妃。能得赏菜的，大多位分比较高，嫔以下的几乎从来没有这个荣幸。嘤鸣看了良久，说：“万岁爷，您赏一样给贞贵人吧。”
皇帝不解地看她，“贞贵人？”
她说是，笑了笑道：“贞贵人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您赏了她福菜，她往后就有脸面了。”
皇帝明白过来，这是皇后开始平衡后宫了。他一向对妃嫔们不怎么上心，连贞贵人长什么模样都不大有印象了，但既然她发了话，他也愿意和她一道做一回好人。
“这个给贞贵人送过去吧。”皇帝点了一叠奶酥饽饽，吩咐三庆。
三庆道嗻，拿食盒装上，往贞贵人的处所去了。
底下人来伺候他们盥手漱口，一切收拾停当了，皇帝打算出去散散，想让她作陪，高高在上扔了一句话：“赐你同行。”
嘤鸣心说鬼才要和你同行，说句软乎话会死吗？她揉了揉额角，“奴才今儿闹头疼。”
皇帝哂笑：“那朕传太医来，给你扎上两针，你就不疼了。”
那就算了吧，嘤鸣立刻说这会子又好了，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云崖馆。
从西路一直往北，后宫女眷们大多在东路，基本不会遇上。皇帝愿意两个人多多独处，有了后宫的掺合，味儿就不醇了。
在开满蔷薇和玉簪的长堤上缓缓前行，皇帝负着手，意气风发的模样，眼梢能看见她的衣角，知道她就在不远，不必特特儿张望，心里也很安定。
一只蝴蝶飞过来了，白色的翅膀，黑色的膀花。皇帝想让她看，她却还在琢磨：“昨晚……”
怎么又说昨晚呢，再说下去要穿帮了。虽然她对他做了很多不可言说的事儿，他也动了想幸她的心思，但毕竟各打五十大板嘛，就不必深究了。
“昨晚的事，朕恕你无罪，别再费思量了。”皇帝摆了摆手，“你看那个……”
嘤鸣抬起眼，就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扑棱蛾子？”
皇帝蹙眉，“不是扑棱蛾子，是菜蝶。”
“奴才知道，它和扑棱蛾子长得像，所以咱们家里爱管它叫扑棱蛾子。”她眯眼看着，慢慢笑起来，“这种菜蝶儿傻得很，人家糊弄它，它也上套。我们小时候招蝴蝶，剪一个圆片儿，拿线栓在小棍儿上摇动，一会儿工夫能招一群。”
“骗人。”皇帝不相信，“它们没长脑子，也知道认亲戚？”
嘤鸣觉得和一个谈惯军国大事的人聊蝴蝶，简直是对牛弹琴，“它没长脑子，可它长眼睛了呀，看见自己人多了，它以为那儿有好花蜜，不得过来瞧瞧嘛。人爱扎堆儿，蝴蝶也爱扎堆儿，您要是不信，下回我试给您瞧。”
说完了想想，其实皇帝一个人孤零零长大也不容易，他是个没有童年的人，同龄的孩子在打弹子，捉蛤蟆骨朵的时候，他正趴在比他人高的案上奋笔疾书，所以他不知道招蝴蝶的法门，觉得一切不可思议。嘤鸣叹了口气，小时候玩儿剩下的，在他看来挺稀奇，其实这样的人，过起日子来远没有处理朝政时老辣狠戾，至少她从有限的犄角旮旯里，常有不一样的发现。
然而皇帝呢，绝不是个愿意示弱的人。虽然他真的很想看她招蝴蝶，可他是皇帝，绝不能对这样的事儿心存好奇。于是他呲之以鼻，“小孩子的玩意儿，也配拿到朕跟前来显摆。”
谁听了这样的话都会不高兴，嘤鸣耷拉下眼皮，不搭理他了。
就算她不言声，皇帝也知道她不痛快，但她不能发作，这就是男人作为帝王的好处。
前面不远就是雅玩斋了，那里装了很多从民间搜集来的小玩意儿，皇帝像个怀揣了宝贝的孩子，想带她去见识见识他的藏品。不过这长堤确实很长，并且有几处装了涵洞还没来得及填土，他是爷们儿，人高腿长，轻轻一迈就过去了。接着往前，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她在后头喊：“嗳……嗳……我怎么过去！”
他回头看，发现她站在另一边愁眉苦脸。皇帝作为男人很不明白，才三尺来宽的小沟壑，怎么就过不来？
“使点力气，一迈就过来了。”
可是三尺的缺口，对嘤鸣来说像天堑似的，就算花了力气也未必迈得过去，“我的袍子不开叉！”
皇帝觉得太麻烦了，“撩起来啊，横竖这儿又没旁人。”
嘤鸣回头看了眼，明明十丈开外跟着御前的人，不戳在眼窝子里就叫没有旁人吗？再往下看看，泥被开垦得七零八落，虽然不深，平地往下也有两尺，她实在不愿意掉下去。
怎么办呢，她很着急，皇帝站在另一边鼓励式的望着她，一再怂恿：“往后倒两步，跑起来，一跳就过来了。”
嘤鸣对他站干岸的做法十分不齿，可是万岁爷在那边等着呢，她不得不跳。好在宫装袍子底下都穿着裤子，就算露出来，至多不雅些，也没有大妨碍。她咬了咬牙，说您让开，然后带着鱼死网破般的决绝迈出了腿。可惜最后人是过去了，鞋却掉了下去，顺便因收势不住，扑倒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大笑起来，“看吧，朕说了能过来的，不过你的腿，怎么这么短啊！”

第71章 白露（5）
这个人, 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什么叫腿短，她是姑娘，又不是他们练家子！
扑倒在地很懊恼, 她可是公府小姐出身, 如今跟着皇帝就成了这样，她气得直想哭。她趴下了, 他还幸灾乐祸，说不必多礼, 伊立吧。她仰起脸, 含着泪, 狠狠瞪了他一眼。
皇帝被她一瞪，笑不出来了, 惴惴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远处的德禄痛心疾首，“唉”地一声，叹出了山河同哭的味道。
“咱们万岁爷，得亏是万岁爷啊！”这种迂回又无奈的感叹，无法直击痛处，难免有隔靴搔痒的苍白。德禄看着三庆，露出咧嘴欲哭的表情。
三庆抱着拂尘，脸上一片荒寒, “投胎是门儿大学问。”这话要是换了平常, 德禄作为管事一定狠狠骂他, 乃至皮笊篱伺候他, 可这趟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甚至十分认同他的话。
多少回了，天时地利的好机会，全这么平白错过了。嘤姑娘迈不过去，正是他老人家展示男子汉气概的好机会，他应该把姑娘抱过去，如此既能感受一把软玉温香在怀的旖旎，也和姑娘的心大大拉近了距离，这样不好吗？可万岁爷偏不，他就袖手旁观着，姑娘摔倒了也不扶人家一把。他们是离得远，没听见，八成还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来。就这模样，还想让姑娘喜欢上吗？
脑瓜子疼，主子这样的刚直，神仙也难撮合这二位。想想人家海大人，再瞧瞧这位爷……要不是皇权压人，姑娘进了宫插翅难飞，这会子早就一脚把他踹到十万八千里开外了。
那厢的嘤鸣也确实有这个冲动，她没站起来，干脆席地而坐，因为觉得自尊受到了践踏，脊梁也挺不起来了。
“你坐着干什么？”皇帝道，“哪里摔疼了么？”
嘤鸣的满腔愤怒揉圆了搓扁了，最后化作一蓬烟，装进了一贯的轻声细语里，“奴才脸疼啊，起不来了。”
皇帝听了她的话，目光仔细在她脸上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哪里受了伤，才知道她是有意呲打他。细想想，自己好像是有不足之处，见她一只脚上只剩罗袜了，便走到缺口处看了一眼，“你的鞋掉了……”
然后呢？还让她蹬着袜子下去捡鞋么？她笑了笑，“万岁爷，我不是您的皇后吗？”
皇帝愣了一下，脸上隐隐发烫，明白她的意思，是让他下去把鞋捡上来。
垂治天下的帝王，这辈子还没给女人捡过鞋呢，往常要是有谁敢这么暗示他，早被他五马分尸了。可如今这人是他的皇后，帝后再高贵也是寻常夫妻，况且边上没有外人，他屈尊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
于是皇帝弯下腰，把那只绣鞋捡了起来，白洁的缎子上绣着翠色的柳叶，鞋也像人一样干净爽利。拿到她跟前，别扭地递了递，“给你。”
嘤鸣穿上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二话不说抹头就走。
皇帝嗳了一声，“你上哪儿去？”
这哪里是突然，面子都丢尽了还跟他一块儿上雅玩斋，真当她是二皮脸呢！其实她的气生得没什么道理，自己迈坎儿失败了，也不该把气撒在他身上，她在恼什么呢？就恼他站干岸看笑话，还一句一句捅人心窝子。这样的爷们儿，放到民间该打一辈子光棍。真是老天没眼，这种没心没肺的人竟是皇帝，他除了这金光闪闪的出身，还有什么？
这回她有了经验，迈腿的时候一脚在缺口边沿蹬了一下，轻轻巧巧就跨过去了。皇帝在她身后喊：“哪里来的好规矩，朕还没答应，你也不请跪安，就这么自说自话的走了？谁给你的胆子！”
嘤鸣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内心情绪，然后回身扬手蹲了个安，“奴才告退了。”
她行完了礼又要走，这让皇帝感到十分不悦，“你站住，朕叫你站住！皇后……齐嘤鸣！”
气恼归气恼，嘤鸣到底没有那么大的胆儿抗旨不遵。起先硬着头皮走了几步，直到听见他连名带姓叫她时，她就不敢再迈步了。
她没辙，只得转回来，隔着缺口好声好气儿说：“万岁爷，奴才的衣裳脏了，再在主子跟前是失仪，奴才得回去换衣裳。”
皇帝皱着眉，嫌她穷矫情，“地上的土是干的，沾了点灰拍拍就是了，犯得上专程回去换衣裳吗？”
他难道不明白，她就是不愿意理他了，才借口换衣裳要回去的？天下最没风度的爷们儿叫她遇上了，往后还要嫁他，想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明明昨儿晚上还抱她回太朴轩的呢，她一头羞臊，一头觉得这人不是那么不可救药，结果天一亮他就现了原形，难道昨晚上的是鬼不成！
朗日下的皇帝，很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寒声道：“你给朕回来，朕连鞋都给你捡了，你还要怎么样？朕是什么身份，你不是不知道，赏了你这么大的脸，你自己琢磨去吧。”
其实这也算极大的牺牲了，要是换做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近来万岁爷确实有寸进，但人家毕竟是皇帝，骨子里的傲慢根深蒂固，她也不能要求他变得像海银台一样体贴，更别说她未开口，就知道她的心意了。
皇帝呢，心里也有些委屈，觉得女人真麻烦，自己腿短迈坎儿趔趄了，还生他的气，这是哪儿跟哪儿！他如今好性儿，都纵着她，要是像以前那么厉害，她这会儿该拖下去凌迟才对。
谁还没点儿脾气，皇帝闷闷不乐地想，嘴里嘀咕着：“昨儿是朕生日，一样东西都没送给朕，醉得一滩泥似的，还要朕送回去……也不知哪儿来的脸摆谱。”
这点抱怨，一句不落全进了嘤鸣耳朵里，她心说你一个皇帝，天下最富的就数你，你还靦着脸和人要寿礼呢！这是她进宫头一个万寿节，本以为皇帝过生日和民间不一样，现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她低下头，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奴才只身进宫，什么好东西都没带，也没什么能送得出手的。”摸摸头上，发簪这种东西送了他，他也没用。手上的镯子又太贵重，舍不得，只有胸前的十八子手串，是伽南珠子配了南红坠脚，不那么女气，勉强可以充作寿礼。
她摘了下来，双手恭敬地递过去，“昨儿奴才吃醉了，没能给万岁爷贺寿，请万岁爷恕罪。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万岁爷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皇帝瞥了一眼，隐隐欢喜，心道这块顽石总算还有知礼的时候。不过脸上不宜显出高兴的神色，以免不尊重，丢了份儿，于是挑剔的神情配上挑剔的手势，随意捏起了手串儿，也没细看，嗯了声道：“ 算你有孝心，这东西朕虽瞧不上眼，也不能不给你面子……那朕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嘤鸣腹诽不已，甚至动了想收回来的心思，但见皇帝把手串装进了袖袋，复转身向北缓缓而行。堤上风大，吹起了他发辫上银制的细碎珠结，簌簌地，为这人增添了许多秀色和清气。
嘤鸣跟在他身后，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带她去雅玩斋。皇帝的想法不过是想同她一块儿走走，宫里的时候他太忙，而且处处有眼睛。不像现在，堤岸两侧是浩淼无垠的烟波，这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说话也好，做事也好，没有那么多忌讳，像平常的一对未婚夫妻。
走上一程子，前头又有一个缺口，这段原是新修的，逢夏季水位暴涨一直没能完工，因此还不及前一个规整。皇帝先迈过去后，站在决口的另一边向她伸出了手，说你大胆跨过来，“朕接应你。”
结果这回嘤鸣学聪明了，没像上次那样听他的傻愣愣往前冲，她提起袍子从从容容踩在涵洞上，又从从容容跨了上去，然后昂着脑袋从他身旁走过。皇帝尴尬地收回了手，气恼天底下为什么有这样睚眦必报的女人，她现在胆儿那么肥，即便是面对皇帝，她也敢叫板。可是有什么办法，她走远了，他还是得追上去。
雅玩斋在畅春园的西北角，那里三面环水，是园子里第一清凉安静的所在。戍守的太监见他们来了，忙上前扎地打千儿，恭顺地把人引进去。皇帝熟门熟路带她逛了一圈，这里收集的东西并非多华美贵重，基本以奇石和书画为主。还有水师新造的宝船模型，以及从开国时期至当下各个时期的弓箭鸟铳，顺着一一看过来，是活脱脱的一部武器进化史。
“如何？”皇帝看着这些藏品，自矜地微笑，“这是朕多年来收集的，大英上下再找不见比这里更全的了。”
嘤鸣对这些武器一窍不通，并且毫无兴趣。爷们儿喜欢舞刀弄枪，她又不喜欢，只能口头敷衍着：“万岁爷真有恒心，那么老旧的东西，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他说你不懂，“越老的东西越难得，像那把雁翎刀，别看它锈迹斑斑，它可在圣祖攻打鞑靼黄金家族时立过战功。”
曾经的逐鹿中原，他说起时总是充满骄傲。宇文家将近三百年的基业，每一朝每一代都是圣主明君。也正因着祖宗教诲，他愈发要进益，才不负先祖们的励精图治。
至于嘤鸣呢，觉得石头远比武器更有意思。她撑着膝头，看玻璃罩里的乾坤，“这个像熊掌，这个像五花肉……”
皇帝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袖里的珠串落在掌心里慢慢地研磨着，半晌道：“楼上还有藏品，你随朕来。”
循着朱红的楼梯上去，过了雕花落地罩，就是满屋子的烫样。这也是开国后留下的，钦工处掌案新旧交替，三百年园囿行宫和陵寝的修建，全浓缩在这小小方寸之间。他带她来，其实也有私心，不光是为了让她看见这些小玩意儿，更是为了试试她对海银台是否还有留恋。
他几乎不错眼珠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她的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皱眉，他都要仔细分析再三。她对这些烫样应当是熟悉的，在一个四合院前停留了很久，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嘤鸣迟疑着，“这院子，我好像在海大人家见过。”
皇帝心上一沉，暗道果然想起海银台了。可嘤鸣觉得既然让她看，就不会希望她有意闪烁其词。有些话，反倒是说开了比较敞亮，横竖自己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和海银台定过亲是事实，宫里明知她许了人家还把她招进来，应当对这段经历是认可的。
“万岁爷今儿带奴才来这儿，就是为了让奴才瞧这个吗？”她笑了笑，和声说，“主子不了解我这个人，我不争不抢活到今儿，向来是家里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办。早前和海家定亲，两家大人都觉得好，我也无可无不可。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定了海家我是这么着对海银台，定了别家我也是这么对别人，应当应分的。”
皇帝对她这种态度很不满，虽然挑不出错处来，可他就是不满，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和那些人不同，至少在她这里应该得到更高的待遇。
他按捺了下，凉声道：“如今朕要下诏了，所以你也这么对朕，是么？巩华城里那回，朕看见你们私会了，既然退了亲，就该知道男女大防。”
嘤鸣觉得他有点儿过于小心眼了，“那回是恰好碰上，怎么成了私会了？您不能这么给我扣罪名，我可清白着呢。”
皇帝调开视线，哼笑了声道：“就算是恰好碰上，也该错身而过，你们呢，全然不顾旁人议论，在台阶上说了那么长时候的话。”
他这语气，简直像捉了奸似的，让她觉得很不痛快，“那是人情世故，就算是一面之缘的人，见了也得问一声儿‘您吃了么’，我和他打个招呼不为过啊。”
皇帝气她狡辩，其实她只要答应一句往后再不理海银台就成了，何必说那么多没用的。他现在的心境儿就像孩子，咱们俩既然做了朋友，你就不该有别的朋友，要不就郁塞难受，抓心挠肺。
可嘤鸣没领会他的意思，在他高声质问她“你是什么身份，自己还记不记得”的时候，她气红了脸，一叠声说：“您怎么这样儿……您怎么这样儿……”
楼下的德禄和三庆面面相觑，心说完了，这是吵起来了啊。这二位的相处真是波澜壮阔，他们自己倒没什么，要把边上伺候的人吓死了。
咚咚咚，楼梯上的脚步声跺得山响，他们忙上前相迎，下来的是嘤姑娘。她应该很生气，两颊染了一层红晕，还要极力保持体面，冲他们一笑道：“我先走一步，主子还在上头呢，谙达们尽心伺候吧。”说罢再没停留，走出了雅玩斋。
“快快快……”德禄飞快推三庆，“快陪着一块儿走，花堤太长了，别出什么岔子。”
三庆得了令忙追上去，连叫了好几声娘娘，可惜娘娘并不理他，匆匆往南去了。
皇帝站在廊檐下看着她越走越远，不明白好好的，怎么成了这样，“脾气比朕还大。”
德禄站在落地罩前小声开解着：“万岁爷还不知道娘娘嘛，这会子恼了，明儿就好的。娘娘就有这点好处，她不记仇，回头主子再哄哄，立时就有笑模样了。”
皇帝听了一哂，“朕去哄她？惯的她！”说完了又叹气，顿了顿道，“打发人去巩华城一趟，上假山石子那片，找找那方假印还在不在。”
德禄道嗻，“主子恕罪，奴才上回自作主张，已经把东西找回来了，因主子不提，奴才也不敢多嘴。如今主子要了，回宫奴才就给主子取来。”
好奴才就得有眼力劲儿，皇帝颔首，但依旧怏怏不乐。垂眼瞧手里的伽南十八子，鬼使神差嗅了嗅，浓郁的沉香味在鼻尖扩散，像缭绕在他心头无尽的哀愁。

第72章 白露（6）
皇帝和嘤鸣的万寿节过得不是滋味儿, 但太皇太后和太后及小主儿们倒是心满意足，第二日到了傍晚时分才登车回銮。
从畅春园到紫禁城, 路途并不远, 黄幔围出来的御路从直义公府所在的胡同前经过，要是没有那层隔断，甚至能够看见府门前的石狮子。
嘤鸣望着外头晚霞满天, 那迟重的金色晕染得树木和屋顶都黄澄澄的。真可惜，一去半年了, 过府门而不入, 简直成了大禹。松格瞧她神色黯淡，握了握她的手说：“主子，您想家了吧？”
嘤鸣不说话，看着窗外直愣神。哪儿能不想家呢，可是回家的路被黄幔子隔断了, 她已经回不去了。原本倒也不是多叫人难受的事儿，还在一座城里, 阿玛在军机处, 想见的话使使劲儿，也能见上一见。至于福晋和侧福晋, 老佛爷有恩旨，可以召她们进宫来，还有什么不足意儿呢, 就是可惜再回不了她的小院子了吧！
进宫前她是做好了准备的, 一切想透彻了, 压根儿没什么。可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日近黄昏的缘故，感觉特别凄凉。咫尺之遥迈不进那个家门，她心里又孤单又无依，眼眶子就湿了，那种伸张不了的憋闷，真让她喘不上气儿来。
松格见了，哀声劝慰她，“您别哭啊，实在想家了，咱们想辙求老佛爷，哪怕告个假，也回去呆一天，成吗？”
嘤鸣摇摇头，“别给家里添乱，我也不是因为回不了家才难受。”
“那您这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今儿堵了一天了，横竖处处不顺心，挤兑得自己想放声痛哭一场。
左右都有禁军呢，痛哭是不能够的，叫人看见掉眼泪也不好。她正要放帘子，忽然听见松格低呼：“主子您瞧！”她纳罕地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道儿旁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骑着一个孩子，七八岁光景，皮头皮脸的，原来是厚贻。
忽然看见了兄弟，那种悲喜交加的感觉真说不出来。厚贻也正朝车队里张望，可是车轿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在哪一辆里。
嘤鸣急起来，却又不好出声，厚贻年纪小，这种情况下上树还能被原谅，但她这头要是给了回应，那就是大损脸面的事儿了。她只能努力打着帘子，希望厚贻的视线能挪过来。终于他看见她了，在树上扑腾了两下，使劲朝她招手，一面冲下面的人小声喊：“二哥，我看见二姐了！我看见二姐了！”
厚朴在树下呢，因为他已经是半大小子，敢坏了清道儿的规矩，是要抓去砍头的。所以他在底下听信儿，把自己的弟弟送上树找人。他们就以这样的办法获得进宫半年之久的姐姐的消息，嘤鸣的眼泪像走珠似的，滴滴答答淋湿了胸前的衣裳。
她捏着帕子摇了摇手，表示自己一切都好着呢。姐弟这样的眼神交集也不过刹那，车轿过去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要是没见着人倒好，见着了心里愈发难过。松格忙放下窗上的帘子，给她擦眼泪，“主子您别哭了，回头哭肿了眼睛，老佛爷问起来不好交代。”
是啊，她何尝不知道呢，但难受了就忍不住。她靠在松格肩头说：“我不想进宫了，我想回家。”
松格跟在她身边那么长时候，知道她是个谨慎的人，从没有使小性儿的时候，今天这样，八成是有别的原因。
“您是因为和万岁爷闹不痛快了，才不想进宫了吧？”松格眨着眼睛说，“您以前可不在乎他，如今我瞧您和往常不一样了，您别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嘤鸣的心猛地被人掐了一把似的，顿时一阵痉挛。她红了脸，恼羞成怒地低叱：“你得了失心疯么，瞎琢磨什么呢？”
松格吐吐舌头，是不是瞎琢磨，您自个儿心里知道。
其实姑娘喜欢上一个男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皇帝正值大好的年华，长得又无可挑剔，虽然脾气坏了点儿，但人家是天下第一尊贵人儿，多少女人为得他的青睐情愿磕破了头，她主子对他心动顺理成章。
事实上皇帝对她主子确实也不赖，有好吃的愿意分她，给她大把的银子花，最要紧的一点是最近都不作弄人了，这样不必提心吊胆的日子，简直神仙一般适意。遥想当初，皇帝何等可怕，他不苟言笑，眼神也冷得像冰，现在虽谈不上多好，但相较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松格说：“您喜欢他是对的，再过两天您就是他的皇后了，只有喜欢他，您将来的日子才好过呢。”
嘤鸣摇了摇头，“喜欢了就患得患失，喜欢了就要霸占，我可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不喜欢最自在。”
可是喜不喜欢又不由谁说了算，得问问自己的心才知道。松格说：“您想霸占就霸占呗，横竖您是正宫娘娘，后宫数您最大。”
嘤鸣却失笑，小丫头四六不懂，人家是皇帝，哪里是你想霸占就能霸占的。
其实说真格儿的，要和后宫那些嫔妃们斗法，她倒并不觉得可怕，她只是没信心，究竟对什么没信心呢，也许是对皇帝，也许是对自己。皇帝其人就别提了，天底下怕是找不见比他更混的男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除了那副好皮囊，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自己呢，走到今儿一直觉得是顺应天命，命运这么安排她没法反抗，但她可以做到心念不动，不动就是最大的胜利。
她可是纳公爷的闺女，头一条就得学会自保，守住自己的心，天底下就没有人能伤害她。再者他和深知的那段，深知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她从来没有忘记。大行皇后停灵在钟粹宫，皇帝除了率大臣举哀，几乎没怎么踏足灵堂。帝王家哪里有什么真感情，现在的态度缓和，不过因为你还有些用处，你要是一时糊涂喜欢上了，那将来除了自苦，还有什么？
马车慢悠悠在黄土道上前行，脑袋靠着车围子，每磕一下，脑子就激荡一回。嘤鸣觉得自己得好好想想了，大道理都明白，要分析目前状况，她也能头头是道，但自己的心呢……她一向敢于直面内心，爱恨也泾渭分明，只有那个人，越来越叫她觉得两难。她也和自己赌气，骂了自己一百遍没出息，早前海银台那么好的人，她对人家至多也是觉得可过日子，实惠。如今遇上了呆霸王，那个眉毛胡子一把抓的主儿，她对他的感情却比对海银台更鲜明。难道真是因为他老给她东西吃吗？胃连着心？这也太胡闹了，又不是过荒年，为了两口吃的，难道就把自己卖了？
天要塌啊，嘤鸣伤心欲死，还在气恼雅玩斋里发生的口角。以前这种事儿哪能叫她惦记那么久，如今自己心眼儿窄了，为他几句话，烧了那么久的心。
马车进了神武门，在顺贞门前停下，她勉力收拾了心情，下车伺候太皇太后换肩舆。皇帝也来孝敬皇祖母，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扶上肩舆，又去扶皇太后，但各自都谨守本分，连视线都没交汇一下。
太后发现了端倪，“你们怎么了？”
皇帝哦了声，“一切都好，皇额涅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敢抬眼瞧瞧嘤鸣，直到她随仪仗走了，他呆呆站了会儿，方才登上自己的九龙舆，从东一长街入宫，回到了养心殿。
万寿节过后，御案上的折子已经堆积了老高，他坐在案前定了定神，开始一一批复。这一批就忙到了半夜，撂下笔的时候德禄把那方假印呈了上来，他拿在手里端详，她为了骗他也算花了大力气。这方假印以前是耻辱的象征，现在却变了性质，他能想到的只有她在灯下专心雕刻的样子，至于愚弄不愚弄，谁还顾得上呢。
命人找个匣子来，把那方印和伽南手串都装了进去。畅春园有个雅玩斋，专收集武器和各类船舶建筑的小模型，如今他要在身边建个归心堂，里头就装有关她的一切，不论是物件，还是感情。
边上的德禄看在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悲情的感觉。万岁爷这是怎么了？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下之主，是打算开始苦恋了么？他以前觉得这种事儿不可能发生在万岁爷身上，然而现在看吧，真是苦得像黄连似的。夜深了，万岁爷带着他的小匣子安置去了，德禄抱着拂尘站在穿堂前上夜。天上星辉迷蒙，他眯着眼睛望着，现在的心境，像万岁爷一样充满了忧伤。
只不过情窦初开的万岁爷，有时候的行径也叫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第二天散朝回来，他独自一人坐在勤政亲贤里，对着一张白纸看了半天，最后淡声吩咐：“给朕找把剪子来，再找根线。”
德禄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很快把主子要的东西都备齐了，托着金剪子道：“万岁爷，您要织补什么？奴才这就传四执库的人……”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左手白纸，右手金剪，他开始剪圆片儿。剪好了在中间钻个眼儿，把线从那个眼儿里穿了过去。
没木棍怎么办呢，找一支笔撅断了笔头就是现成的。他仔仔细细把线的另一端绕上去，待一切完成时抬起眼，正对上德禄那张不明所以的胖脸，他也不理会，起身便上慈宁宫花园去了。
这个时节还有蝴蝶，慈宁宫花园里的花儿多，从小径上走过，间或能看见翩翩的几只。皇帝捏着笔管站在一丛花前，下令守住各处入口，不许放一个人进来。
这下花园里没人了，只剩德禄和三庆子远远站着，他别别扭扭把笔管提溜起来，当风扬了扬，纸片轻巧地在他袖底翻飞，可惜那些蝴蝶好像压根儿没瞧见。怎么办呢，再把笔管举高点儿，像姑娘挥手绢似的轻轻摇摆，万岁爷的这个举动，把远处的御前红人们吓得心都要停跳了。
三庆说：“管事的，主子这是在干嘛呢？”
德禄臊眉耷眼说：“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在作法？”
于是两个人揣着袖子穷琢磨，琢磨了半天，看万岁爷把纸片儿都送到蝴蝶跟前去了，三庆说我明白了，“万岁爷这是在逗户铁儿①呐。”
真是个惊世骇俗的发现，三庆说完，和德禄惊恐地对看了一眼。
德禄心里七上八下，“庆子，你瞧万岁爷，最近是不是变了好些个？”
三庆点点头，“变得咱们都快不认得啦。”
以往的万岁爷，那是多么英明，多么不可一世的主子啊，如今竟有闲心上花园里招蝴蝶，这个变化实在挺叫人想不明白的。德禄说：“昨儿园子里，八成是姑娘和怹老人家说起这个了，要不怎么想起这种女孩儿才玩儿的把戏来？”
三庆长吁短叹，“咱们主子，往后不会惧内吧？我怎么觉得嘤姑娘说一句是一句呢，虽说咱们主子也有叫板的时候……”
但这种叫板，是维持尊严的最后一招，是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应战。当然要说惧内，可能言过其实了点儿，一个乾坤独断的人，怎么也不能沦落到那一步。
德禄说：“ 主子愿意抬爱着姑娘，就是心里有这个人呐，这才说一句是一句。你小子混到今儿，连个相好的都没有，要是哪天结了对食，你就明白里头妙处了。”
两个人唏嘘着远望，万岁爷招蝴蝶的手法可能有误，横竖蝴蝶没招来，招来了一只臭大姐②。
他们这儿正琢磨呢，忽然发现北边咸若馆里有人出来，定睛一瞧竟是嘤姑娘搀着太后。想是太后早就带着姑娘进花园礼佛了，老主子爱清静，不喜欢前呼后拥，只留了两个大丫头在跟前，因此他们守住了随墙门，忘了园子里的几处馆阁。
德禄懊恼不已，想上去提醒万岁爷，可惜来不及了，太后和嘤姑娘都看见了，站在汉白玉栏杆前目瞪口呆。
太后很不明白，“皇帝这是干什么呢？”
嘤鸣觉得这呆霸王真是傻到家了，“想是在赶蚊子吧。”
跑到花园里赶蚊子？别不是中了邪吧！太后叫了声皇帝，皇帝脸上的表情一僵，勉强定住了神才回过身去。结果一看嘤鸣也在，他又大大不自在起来，尴尬地冲太后笑了笑，“皇额涅怎么来了？”
太后回手指了指，“我早就在里头了，嘤鸣陪我一块儿进来礼佛来着。你拿个棍儿在干什么呢，嘤鸣说你在赶蚊子。”
嘤鸣笑不出来了，心道您怎么把我给卖了，皇帝则讪讪说是，“儿子就是在赶蚊子呢。”
太后何尝瞧不出来，他们一来一往扯闲篇，她就知道他们串通一气糊弄人。太后是个知情识趣儿的，这会子正着急要撮合他们，便道：“大中晌里天儿热，我要回去歇觉去了。嘤鸣你留下，给你主子打打扇子，赶一会儿可就回去吧，没的中了暑气，发痧。”
嘤鸣应了，呵腰恭送皇太后，两个宫人搀着太后，摇摇曳曳往北边小门上去了。
回身看皇帝，他正无地自容着，悄悄把那只摇纸片的手背在了身后。嘤鸣举着团扇过去，照太后的吩咐给他扇了两下，因昨儿才刚闹不痛快，眼下也没什么好脸色。不过细想起来，本也不是深仇大恨，便明知故问：“万岁爷，您干什么呢？”
皇帝脸上不是颜色，闷声说：“不要你管。”
嘤鸣嗤地一声，冲他伸出了手，“拿来我瞧瞧吧。”

第73章 白露（7）
皇帝自觉很丢人, 他本想偷偷找乐子，没想让人看见，尤其是她。可事儿就是这么不凑巧，原来她早和太后进了咸若馆, 他所做的一切都落了她的眼, 她在背后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可她脸上倒一本正经得很，那模样像个治病的郎中，浩然正气式地说着“我给你号号脉”。其实他确实需要号脉，近来做的事儿是有些出格了, 自己知道不应该，但那种想要撒撒野的冲动一直驱使着他，到底跑到花园里来了。
如今是避无可避，既然撞了个正着, 说明运道不佳。他犹豫了下, 还是把手里的家伙什拿出来，交到了她手上。
“朕不过是觉得你说大话，想验证一下是不是真的能招蝴蝶。”
嘤鸣嗯了声, 似乎对他的话还算认可。仔仔细细检点了每一个环节, 最后说：“您钻的这个眼儿不对, 风车才钻在正中间呢, 得往边上挪一挪。还有这棍儿，也忒短了, 蝴蝶看见您的袖子这么招呼, 哪儿还敢近您的身呀！”
皇帝虽然对她的挑眼感到不悦, 但人家是行家，他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嘤鸣是个爽利姑娘，既然发现不足之处就得矫正。这花园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枝，地上就有现成的，她撅了一根两尺来长的换下了笔管，又重新在纸片边缘开了个眼儿栓回去。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举着棍儿说“看我的”，然后当风扬手摇摆起来。纸片被细线牵扯着，在半空中忽上忽下的飘摇，乍一看真有些像菜蝶儿。嘤鸣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不管能不能招来蝴蝶，自己首先乐成了一个孩子。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啊，十岁以后就没玩儿过这个，现在重拾记忆也挺有意思的。
她卖力地摇动棍儿，袖子落在肩头，那一截小臂在日头下白得反光，白成了一捧雪。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种神情最能感染人，皇帝看着那张脸，仿佛上下翻飞的不是纸片儿，是他的一颗心。
“快瞧，来了！”嘤鸣压声喊，“来了……来了！”
简直如同一片奇景，远处的菜蝶儿果真出现了，翩翩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初略数数，总有六七只。
多不可思议，皇帝之前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本以为她的话不可靠，谁知最后她竟亲自证明了。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生灵，扎堆儿的场面虽不雄壮，但充满震撼。皇帝眯眼看着，看那些翅膀随着纸片飞舞，越聚越多。他不由也笑起来，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赶。她把蝴蝶都引进了咸若馆正殿，那个佛龛林立的庄严的圣地，忽尔来了这么一群灵动的小东西，上首的佛祖和度母见了，应当也觉得有趣吧！
儿时的游戏，到这里就结束了，只要把蝴蝶引进屋子就算赢。嘤鸣收起了家伙什，仰着头看四散纷飞的身影，穿过扑棱棱的小翅膀，看见了皇帝脸上的笑。
这种笑容，恐怕连他自己都没见过，不同于平时那种冷笑和浅表的应付，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弯着眼睛，露出一排漂亮齐整的牙来，不带任何心机，也没有任何负担，就是纯粹跟着胡闹取乐。
人只有放肆撒欢时，那种欢喜才是真的欢喜。嘤鸣见他这么笑着，先头还嫌他傻，这会子也不觉得了。这样挺好的，别老苦大仇深，他是皇帝，皇帝的心情好与不好，关乎很多人的生杀。万岁爷高兴，大伙儿天下太平；万岁爷不高兴，那就是一片狼嚎鬼叫，家翻宅乱。所以说伴君如伴虎，就算是只笑面虎，不是打心眼儿里的舒称，底下听差的也如履薄冰。
“您瞧我没骗您吧！”她得意地摆了摆手里小棍儿说。
皇帝的视线调转过来，正想应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表情不得体，笑容立刻隐匿了，淡声道：“这种小把戏，只有不长脑子的菜蝶儿才上当。你那么怕虫，菜蝶儿不也是虫吗，你倒不怕？”
虫和虫也有不同，嘤鸣说：“奴才不怕菜蝶儿，因为我喜欢长得好看的。那些肉虫还有长壳儿的就不行，像唧鸟呀，刀螂什么的我都怕，就这菜蝶儿，我还能担待担待。”
所以这人就这么肤浅，只看脸，看不见深层的东西。皇帝眼波一转，表示了轻蔑。
嘤鸣想起来，昨儿还和他不对付呢，这会儿游戏结束，他又开始不招人待见了，便把那家伙什往他手里一塞，蹲了个福说：“菜蝶儿奴才给您引完了，奴才告退了。”
皇帝不说话，寒着脸看着她。
哪儿又不对了么？嘤鸣觑他一眼，“您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皇帝别开脸道：“你如今胆儿可大了，全然不顾朕高兴不高兴。朕记得你才进宫的时候很听话，这才半年而已，你怎么变得这样了？”
嘤鸣低头想了想，“因为奴才以前的做小伏低都是装出来的。”
皇帝一听，拿住了七寸，“好啊，真说到朕心缝儿里了，朕就是这么觉得。”
“那主子打算惩处我么？”她眯觑着眼，笑着问他，复叹了口气说，“其实还是因为奴才和您越来越熟了，以前我可怕您了，现在不知怎么的，不再怕得那么厉害了。”
这话她说得意味深长，皇帝也听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像一跤跌进了蜜罐子里，蜜糖涌上身来。他抿着唇，要笑又偏要按捺，便仗着个头高，转过脑袋微扬起了脸，“朕知道这种说法，民间叫‘杀熟’。”
嘤鸣噎了下，垂着头说是，“好像也能这么说。”
但是皇帝一点儿不生气，他甚至觉的自己就愿意被她杀。以前她恭恭敬敬的，他在她面前虽有威严，但欠缺这种活泛且亲近的味道。其实他心里不愿意她主子、万岁爷的叫他了，等将来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直呼他的名字也不赖啊。
“你晚膳用了么？”皇帝别别扭扭问，知道这是唯一能留住她的好办法。
嘤鸣瞧了瞧天上，“这会子刚晌午，吃什么晚膳呀！”
所以这意思是还没吃吧！他负手走出了前殿，边走边道：“朕过会子传膳，赏你搭桌子吧。”嘤鸣还没来得及谢恩推辞，他就已经阔步往揽胜门上去了。
这呆霸王，倒也不是那么不堪，除了有时候独断专横些，大多时候还是挺正常的。嘤鸣站在台阶前向南眺望，园子里风光正好，这欲秋不秋的时节，不像先头那么热得厉害了，惴惴的心也能平静下来。早前对进宫很恐惧，宫廷生活的最开始也叫她难熬异常。现在时候久了，她好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那么多人同被困在这雕梁画栋的城里，她不是最孤单的。
七月初六转眼便到了，因她在宫里，朝廷颁发的册封诏书先在她跟前宣读，然后又上直义公府念了一回。
纳公爷领着全家老小跪在堂屋前的空地上，身后摆着紫檀的香案，案上高高点着一支线香。风徐徐吹来，吹得线香顶上微茫欲燃，也吹得内廷总管刘春柳拂尘上的白马尾丝缕纷扬。
保和殿大学士举着黄绫圣旨，每一个字节都拖得老长：“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壸仪实王化之基。咨尔鄂奇里氏，公纳辛之女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柔嘉表度，六行悉备，宜昭女教于六宫。兹仰承太皇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其尚弘资孝养，益赞朕躬，茂著雍和之治……”
纳公爷觉得魂儿都在头顶上飘着，但耳朵像生了钩子，死死勾住了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是没想到，他们齐家从龙这么多年，在他这辈儿里，出了第一个皇后。
往后他就是正正经经不折不扣的现任国丈爷啦，多稀奇，多叫人感慨际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纳公爷自觉腰杆子这回可硬了，世上哪有人不愿意出人头地的，当年孩子们到了参选的年纪，要不是薛尚章自说自话拍板让她闺女当了皇后，纳公爷也有过让嘤鸣进宫的念想。可后来知道没戏了，姐儿俩感情再好，共事一夫没意思。二丫头像他一样重义气，在深知手底下，一辈子至多混个妃位，出息不大，干脆逃避参选，找个寻常人家嫁了得了。如今兜兜转转，这顶凤冠到底还是落在了齐家，纳公爷此时有种想哭的冲动，仿佛这些年受的鸟气终于吐了出来，要当就当一把手的壮志自己没能得酬，闺女做到了，光耀门楣。
大学士念完了最后一个字，笑着说：“公爷，给您道喜啦。”
刘春柳上来搀扶，一向眼里没人的大总管这回热情非常，垂袖向他们打了一千儿道：“给公爷和福晋、侧福晋道喜了，娘娘进宫半年时候，今儿诏书下了，这会子家里总可安心了。后头大婚事宜，老佛爷发了懿旨，一应照先头娘娘的规制来……”说着声口矮下来，笑道，“就是按着嫡皇后的规矩过礼，您想想，这是何等的体面和尊荣。”
“是是是……”纳公爷揖手说，“全赖老佛爷和万岁爷抬爱，只盼着娘娘能好好伺候主子，代我们鄂奇里氏报答主子们的隆恩。”一头说着，一头往上房引，请大人们喝口茶，一同沾沾喜气。
前头有纳公爷招呼，福晋和侧福晋就退到后院去了。侧福晋眼下还晕乎着，似哭似笑对福晋蹲安：“给福晋道喜了。”
福晋笑着扶了一把，“孩子是您生的，该当我给您道喜才是。”
“不不。”侧福晋含着眼泪说，“孩子虽是我生的，更是您的闺女。这些年全仰仗福晋调理，让她识得眉眼高低，进了宫才得主子赏识，这些全是福晋的功劳。头前三哥儿和四哥儿爬树看见姐姐了，说姐姐瞧着挺滋润模样，我心里还放不下。这会子旨意来了，一块大石头落了一半儿，总算没有委屈了孩子，要不我这一辈子都要揪在上头了。”
福晋听了也有点儿怅惘，高兴只能高兴一半儿，宫里沉浮瞬息，谁也不知道路能不能一直宽坦下去。但开了好头，总比一直不明不白的好，这半年孩子在宫里没消息，家里比她更着急。眼下尘埃落定，她大概还是不上心的样子，家里就连她那份一块儿高兴了。
“只是不让娘娘回家来，说老佛爷和太后舍不得，要留在宫里。”侧福晋很失望的样子，“原以为能在家待上三个月，我把她那小院儿都收拾好了，这会子心里头真不是滋味儿。”
福晋说不碍的，“咱们明儿就进宫谢恩去，不愁见不着娘娘。”
两位母亲丫头丫头的叫惯了，如今开口闭口叫娘娘，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
来宣旨的人稍逗留一会儿就回宫复命去了，纳公爷打发人过来传话，说要上祠堂通禀祖宗。福晋和侧福晋进门的时候，正看见纳公爷跪在列祖列宗神位前念念有词，说：“咱们齐家出皇后娘娘了，往后就是正经皇亲国戚。虽说当了皇后不算什么好事儿，但总比当妃子强。请老祖宗们保佑孩子一切顺遂，来年抱个阿哥，那咱们家的根基就稳了。”
做母亲的，所求没有那么多，福晋和侧福晋都只盼孩子没病没灾。毕竟薛家的例子在眼前，皇帝虽尊贵，三岁的时候没了母亲，六岁的时候先帝升遐，后来迎娶孝慧皇后，不过五年光景，皇后也病逝了，若说命格，皇帝实在不算软乎。但眼下没法子，既然到了这一步，不走也得走。但愿嘤鸣的命格能拿得住他，这是全家最大的愿望。和帝王家结亲不像和平常人家，平常人家有问名，能合八字，皇帝的八字可哪儿能让你们拿来排算呢，一切都是宫里钦天监料理。他们那头自然向着自己，压不压得住，全得看嘤鸣的造化。
纳公爷领头给祖宗磕头，才磕了一半，听见门外小厮进来传话，说薛公爷福晋来了。
侧福晋迟迟瞧了福晋一眼，“才下的旨意，人就登门了，这回八成有说头了。”
福晋叹了口气，“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初是他们硬把娘娘送进宫的，这会儿封了后，她这是来看收成了。”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前去了。
薛福晋坐在圈椅里，低着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福晋从廊下过来，透过菱花窗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自己一现身，薛福晋立刻换了一张笑脸，说：“我才刚从梅翰林家回来，走到半道儿上听说宫里下旨了，特来给你们道喜。”
福晋还了一礼，“同喜同喜，娘娘是您的干闺女，眼下孩子出息了，也要谢谢福晋当初的举荐。”
这是在打薛福晋脸，关于她那头使劲儿把嘤鸣送进宫的仇，齐家即便到了现在还记着呢。但薛福晋并不放在心上，他们怨恨由他们怨恨去，她今天来，只是来给他们提个醒儿。
“她们姐儿俩上辈子八成是一对双伴儿，原就是那么好的感情，现如今走了同一条路，我这会子想起先皇后来，心里针扎似的疼。娘娘是我们的干闺女，我和她干阿玛拿她当自己孩子，她眼下登了高枝儿，我们也放心了。只是这皇上，倒不像从前了，这头册封娘娘，那头在朝堂上频频敲打我们老爷，真应了人走茶凉这句话。我是想着，你们不日要进宫谢恩的，见了娘娘替我带个好儿，也请她得了机会，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
福晋是个沉得住气的，捏着手绢慢悠悠道：“您倒忘了，后宫不得干政，朝堂上的事儿，叫娘娘怎么好开口呢。况且她同皇上，处得怎么样咱们尚不知道，只怕她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话不是这么说。”薛福晋笑了笑，宫里的动向，他们时刻都关注着，“皇上几次三番赏娘娘一同进膳，自是错不了的。咱们呢，毕竟亲如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越是当了皇后，越该顾及母家存亡。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不靠母族在帝王家立足的皇后，嘤鸣为了稳住地位，保全齐家，就得先保全薛家。
福晋长长叹了口气，这也算叫人拿捏住了把柄，谁叫纳公爷当初确实跟着薛派干了不少糊涂事儿呢。福晋说成吧，“等明儿咱们见了娘娘，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第74章 秋分
皇后的位分确定，是与天底下所有婚姻都大不相同的一种身份的转变。圣旨在向齐家传达的时候, 封后的诏书也昭告了天下。外头满世界都在议论继皇后的出身, 及继后和先皇后的关系, 嘤鸣所感受到的最直观的不同，是日常用具的变化, 及跟前显见扩充的听差人手。
海棠和豌豆都来了，领着所辖的宫人们，跪在头所殿前的青砖地上行叩拜大礼，高声说：“奴才等，恭请皇后主子金安。”
嘤鸣看着面前跪倒的一大群人，抬了抬手说“伊立”。这是帝王家才会用的词儿, 往常都是别人冲她这么说, 今儿也轮着自己了，不必长篇大论地表示受之有愧, 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这种天翻地覆的改变, 霍然有种翻身做主的错觉。
到这会儿还有些云里雾里, 嘤鸣站在一旁, 看老佛爷和太后的赏赐源源不断运送进来, 大到家具陈设, 小到掸帚唾盒，用的都是皇后规制的螺钿和金玉。那些宫人们垂首在两旁侍立着, 严谨且加着小心, 这是侍奉头等主子最起码的规矩。
海棠笑着说：“主子娘娘, 头前儿奴才和豌豆伺候过您，原没想有这么好的造化，自此在您跟前。今儿万岁爷钦点了我们来，说娘娘要是用得惯，就留下我们。奴才们在御前伺候了六七年了，往后在娘娘跟前也一样的尽心。娘娘是佛心主子，请娘娘瞧着咱们吧。”
嘤鸣听了倒要笑，她不是那种会拿腔拿调的人，自觉身份高了就两副嘴脸。她还是宽和的样子，温声说：“御前的人来我这儿，是万岁爷的恩赏，我对你们没有不放心的。眼下我受了册封，身份虽不同了，我待人的心还是一样，只要你们真情对我，我必不会亏待你们。”
豌豆道了声是，“奴才们和主子娘娘一条心，绝不辜负娘娘对奴才们的垂爱。”
表过了忠心，就该给新主子重新梳妆了。海棠最擅梳头，拿篦子仔细给皇后篦头，一面说：“眼下诏书下了，娘娘的名分也在这儿了，以往打扮素净，这会子奴才们稍稍给您妆点妆点，您要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谢恩去的。”
嘤鸣嗯了声，自然知道眼下一切都变了，自己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挑自己喜欢的来了。她坐在巨大的黄铜镜前，看着海棠替她绾了把子头，细细压上点翠首饰和米珠穗子。海棠梳头的手段确实高超，脑后的燕尾梳得一丝不苟，压着后脖颈，人不得不抬头挺胸，要不那燕尾就撅着，像鸭屁股似的。内务府送来好几盘衣裳，上佳的缎面绣满精美的花纹，一件件都展开了让她过目。太繁复不顶合适，毕竟这会子没大婚，她还是姑娘的身份。最后自己挑了件晚烟霞的纱绣花蝶褂子，待妆点好了胸前香排香串儿，豌豆又取赤金嵌翡翠的护甲来，郑重给她套在了手指头上。
她是头一回戴这种东西，十指抓握了好几回，只觉两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僵直，再也弯曲不过来了。她笑了笑道：“我这还没养指甲呢，戴得太早了些儿。”
豌豆说：“就是得好好护着，才能养出漂亮的指甲。宫里主儿都是这么着，一则精细的玩意儿戴着好看，内造的护甲外头可买不着；二则戴着显身份，因为只有主子们才戴护甲，咱们底下做奴才的要干活儿，可没人敢有这造化。”
罢了，既然是为了显身份，就算不方便也得戴着。从上到下全收拾好之后，站在铜镜跟前照，边上丫头们抚掌，说咱们主子娘娘真是无可挑剔，“先头还是公府小姐，这会子可不就是娘娘做派么。要是主子爷瞧见，不定多喜欢呢。”
底下人都要挑好听的说，嘤鸣不过笑了笑，才想起诏书下定之后还没见过那人，想必彼此都不好意思吧，她不想去见他，他也不敢来见她。
“成了。”她抚了抚衣裳道，“我该去谢恩了。”
于是浩浩荡荡的人随侍，众星拱月般把她送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在，她们升了座，嘤鸣在底下行大礼，就算脚下踩着花盆底，她照样稳稳当当丝毫不乱。这是童子功，早前福晋有教导的，家里姐儿三个一块儿学规矩，三寸来高的底子，人不能摇，头不能晃。跪下去鬓边穗子纹丝不动，十指笔直压在金砖地上，不卑不亢道：“奴才鄂奇里氏，谢太皇太后恩典，谢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忙命鹊印搀起来，然后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笑道，“好孩子，这才是咱们帝王家的体面尊荣。如今我的心也定啦，往后果真是一家子了，也别老佛爷太后的叫，就随皇帝，叫皇祖母和皇额涅吧。”
这是极大的抬举，要是照着老例儿，皇后虽是后宫之主，也不当同皇帝一样称呼长辈。帝王家毕竟和民间不一样，天下第一家，压根儿没有所谓的平起平坐，即便你当了皇后，在真正的主子面前，依旧得口称奴才。这种自称到什么时候能完全摆脱呢，大概是媳妇熬成婆，还得是你儿子够争气，当上皇帝的时候。
眼下得乖乖听话，做个长辈们喜欢的小媳妇儿。嘤鸣最擅长这个，腼腆蹲了个安说是，“多谢皇祖母和皇额涅抬爱，奴才愚钝，得主子册封，这会子心里还惶惶不安呢。皇祖母和皇额涅不厌弃奴才，奴才往后就在二老跟前孝顺，以报皇祖母和皇额涅恩典。”
太后新得了媳妇，最高兴就数她，“我这辈子不曾生养，皇帝待我极孝顺，我也足意儿了。如今又添了皇后，我也不稀图旁的，只求你们好，早早儿抱个阿哥就完了。”
太后这人不会聊天，常把天儿聊死，不过嘤鸣同她处多了见怪不怪，只是红着脸绞着手指头，不知怎么答话。还是米嬷嬷解了围，说：“太后忒性急啦，这会子还没拜堂呢，论生阿哥可早了。”
新媳妇害臊自不必提了，大伙儿打着哈哈和稀泥，但太皇太后的观点很明确，皇后应当为大英绵延子嗣，这是排在主持宫务之前的第一重任。
“先头皇后没有生养，皇帝眼下子嗣单薄，你也瞧见了。”太皇太后笑着说，“别怪太后说话耿直，这原就是咱们的念想。皇帝的性子呢……”她皱皱眉，对这个孙儿表示了无奈，“他……可说生来就是帝王，鲜少和宗室子弟们厮混，没学会那些花马吊嘴的手段。他是办大事儿的，寝宫里好与不好，要你多担待。只要你们帝后一心，咱们也就踏实了，横竖阿哥总会有的。”
老太太们亟不可待的那份心情，可说是呼之欲出。嘤鸣不知怎么接口，说奴才一定和万岁爷多生孩子么？那也说不出口啊！
不过总算还有好的消息，太后说：“你家里两位福晋递了牌子，明儿进宫谢恩。你们娘们儿有程子没见了，正好趁着机会叙叙话。”
嘤鸣高兴起来，她虽身处锦绣堆儿里，却和外面断了联系，家里探监似的偶尔来瞧瞧，这就已经很好了。
这里正闲谈着，殿门上董福祥引了周兴祖进来，说老佛爷吩咐的龟苓膏预备妥了。错眼一看新封的皇后也在，忙又扫袖打千儿拜见，嘤鸣让他们免礼，心里且费琢磨，做龟苓膏怎么和太医院牵扯上了，那不是膳房的差事吗？
太皇太后揭开盖儿，亲自拿银针查验了一番，见她起疑便道：“眼看秋燥了，这会子滋阴补肾最好。这龟苓膏加了蜂蜜和炼乳，不难上口的，你给你主子送去。他政务繁忙，又逢车臣汗部作乱，叫他别着急上火，一切缓和着来。”
嘤鸣道是，身后的海棠上前接了，她带着几个贴身的人往养心殿去了。
可是甫一到廊下，便听见西暖阁方向传来皇帝的厉声呵斥，因暖阁外有围屏遮挡，要听也听不真周。
三庆起先在暖阁前站着，忽然看见她，忙虾着腰上来打千儿，“主子娘娘，给您道吉祥啦。”
嘤鸣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也没说旁的，只是站定了朝西边张望。
“主子正召见臣工呢，兵部的人办差不靠谱，惹主子生气了。”原本朝政上的事儿不能多嘴，但这位如今是皇后娘娘，也没有那么严格的忌讳。说罢了扭身瞧，暂且没有叫散的意思，便道，“娘娘上东暖阁稍待吧，后头还有一起呢，您站着不知道等到多早晚。”
嘤鸣一瞧也没法子，点了点头，上东边去了。
但隔着正殿，依旧能听见皇帝的嗓音。他的声口本就清冷，如今雷霆震怒，那种冰棱透体的感觉，光是旁听就叫人心头发虚。
其实要照着他对待臣工的严苛来看，当初那些冷言冷语压根儿就不算什么，可见他对待姑娘还是留了两分情面的。嘤鸣一个人坐在南窗下，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和江山社稷有关的话，好些她连听都听不明白。唯有一点值得庆幸，至少皇帝在面对她时，从未真正疾言厉色过。
那他是不是有些喜欢她呢，她低着头悄悄地琢磨，如果能有一点儿也是好的。可她还是吃不准，他那个狗脾气，真叫人没法分辨。说他对她有点儿意思，那天畅春园里的种种可瞧不出什么来。若说对她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一个帝王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儿简直又傻又呆，虽不会动不动叫她滚了，但冲她翻个白眼还是常有的事儿。
檐下那只红子又滴溜溜叫唤起来，嘤鸣扭头朝窗外看，老爷儿不那么厉害了，但日光透过玻璃照在黄云龙的缎面上，摸着照例有些烫手。
那头臣工们还在奏对，后头倒没听见皇帝严厉的训斥了，隔了有两柱香时候，短促的脚步声纷至传来，那些大臣们鱼贯退出了西暖阁。又是一拨叫起，两位穿武将补子的进去了，这回谈论的是天干十旗的调拨，那些繁琐的名字，什么焉逢、端蒙、疆梧，听得她一脑子浆糊。
当初府里的西席没教会他们干支，她到这会儿才知道尚章二字是出自古天干。以至于后来他们每每提起那两个字，她的心头就蹦跶一下。皇帝早晚会收拾薛派，到时候可怎么办才好呢，薛公爷到底是深知的父亲啊。
“娘娘……”她出神的当口，三庆在门口唤了一声，“这起说话儿就散了，奴才通禀了徳管事的，您预备预备吧。”
嘤鸣哦了声，皇帝不爱跟前站太多人，她留下食盒后就打发身边的人上围房候着，自己还像以前似的，静静等待里头召见。
终于第二起也退了出来，她本想上西暖阁去的，才站起身就见皇帝走过来，隔着宽坦的前殿看向她。大概是头一回见她盛装，似乎怔了下，然后脸上神色就不大自在起来。
这回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各自心里都惴惴不安，那种悸动却踏实的况味，很难用语言表达。嘤鸣又想起先前和海家定亲，那会儿见了海银台也是这么着，真是局促又尴尬。不过如今和他，更多的似乎是羞赧的感觉，他这么看着她，她的脸颊就热起来，有些不知怎么应付才好了。
皇帝走过去，娇花儿一样的未婚妻，胜过一切人间美景。她这会子的装扮才是和他匹配的，是天朝皇后的模样。他两眼瞧着，脚下茫然，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下才道：“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嘤鸣退后一步，恭敬向他蹲安，“奴才奉老佛爷的令儿，来给主子送龟苓膏。”
她蹲下去，请安的时候难免有卑微的姿态，他并不喜欢。不自觉伸手想去扶她，可伸了一半又缩回来，怕她觉得自己鲁莽，定了亲，就琢磨吃人家豆腐。
德禄眼巴巴看着，心里加油鼓劲儿，可万岁爷到底是钢铁一般的万岁爷，大铁锤子也砸不弯他。他把手背到了身后，仿佛怕姑娘去牵搭他似的，说起来吧，“往后见礼意思意思就得了，穿了这样的鞋底儿，没的摔着。”
嘤鸣说是，到底他能在细微处体谅人，已经是极大的进益了。
她站起来，脸颊红润，不知是不是擦了胭脂的缘故，气色瞧着格外好。皇帝想夸她，那句话在心里盘桓了好几圈，不上不下地堵着嗓子眼儿，最后没忍住，别别扭扭说：“你今儿真好看——全亏了这衣服首饰。”
嘤鸣呆了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恼他。前半句明明说得挺好的，为什么偏要加上后半句呐。敢情没有这衣服首饰，她就不怎么样了？
她赌了气，说万岁爷谬赞，然后把食盒里的金盏端出来放在炕桌上，木着脸道：“老佛爷担心您秋燥，说外埠的战事叫主子操心了。这龟苓膏滋阴润燥，吃了口舌不生疮，正适合您。”
皇帝知道她又在夹枪带棒呲打他了，也不和她计较。眼睛往食盒里一瞧，原来这龟苓膏只有一份，心里恍然大悟，怪道她不痛快，这种铁饼都要啃一口的主儿，见没有她的份额，还不得难受得夜里都睡不好吗！
“这里头是什么？”皇帝举着勺子指了指，“白的是羊奶么？”
嘤鸣说不是，“龟苓膏有点儿苦，老佛爷着人往里头加了蜂蜜和炼乳，这白的是炼乳。”
皇帝听了，默默放下金匙，抬起一指往她面前推了推，“朕不爱吃这种东西，老佛爷的一番心意又不能辜负……赏你吧，把它全吃了。”

第75章 秋分（2）
嘤鸣显得万分为难, “那怎么好意思呢, 这是老佛爷专为主子预备的, 周太医都给请去研制了, 最后进了我的肚子，叫老佛爷知道岂不觉得我不知进退么。”
皇帝心说你抢我的吃食, 抢得还少吗？每回只要他的膳桌上有好东西, 她必定两眼放光。可是他好喜欢她这种毫不掩饰的馋劲儿, 胃口好的女人容易养活，将来养得身强体壮，能长命百岁。
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担忧, 自己的命硬, 也许命犯孤煞, 会刑克父母妻儿。深知死后他曾同皇祖母恳谈过，不欲再立皇后了, 但皇祖母发了极大的火, 那次是他记事以来唯一一次看见皇祖母气得打颤，老太太让他醒醒神儿, 不能让祖宗基业断送在他手上。
泱泱大国，怎么能不立皇后, 作为历经四朝的太皇太后自有她的打算。她并不相信那种无稽之谈，就算是确有其事, 也不能动摇继续为他立后的决心。
立后的诏书拖了那么久, 里头原不乏他的顾忌。只是到最后再也说不过去了, 自己也确实动了心思, 便又急切地想册封她，好一辈子留她在身边。但那个魔咒他依旧有所忌惮，他没有办法，只有尽量让她多吃，吃得越多身底儿越强健，那些小病小灾就不能要了她的命。
“你吃吧，朕不告诉皇祖母。”皇帝又推了推，甚至把金匙的匙柄转向她那边，“这种东西本就是女人的小食，叫朕吃这个，实在太难为朕了。”
嘤鸣眨了眨眼，“您当真不吃？”
皇帝说：“你要是也不愿意吃，就让他们拿下去处置了，回去复命的时候说朕吃了就成了。”
可是那么好的东西，糟蹋了岂不可惜？嘤鸣掖着手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万岁爷，当家不容易。”
“所以朕让你吃。”他瞥了她一眼，“你吃朕的东西还少吗，这会子装样儿晚了。”然后他就不理她了，扬声叫德禄，让他把他新得的那套书搬过来。
右手的小桌上摆满了山河典籍，皇帝装模作样取一本翻看，书页打开了，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那个口是心非的人，到底拒绝不了诱惑，喜滋滋把金盏捧在了手里。他把书慢慢移上来一些，掩住了扬起的唇角，他的皇后多可爱，在嫔妃们面前能降妖除魔，在他面前耿直又贪吃，简直像个孩子。
她尝了一口，品品滋味儿，歪了脑袋。
皇帝的眼睛从书的上方露出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味道怎么样？”
她皱了皱眉，“和我以前吃的不一样，味儿有点怪，您要尝尝么？”
这可怎么尝，还没大婚呢，他也不好意思和她共进一盏，便说朕不吃，“倘或觉得味儿不对就搁下吧，别把脑子吃坏了。”
这个纯粹胡说，慈宁宫出来的，又经老佛爷亲验，怎么能吃坏了呢。嘤鸣表示不信邪，“您别老消遣我，容我再品品……”结果品到见底，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来。
“有药味儿。”最后她说，“想是老佛爷怕主子上火，有意命周太医多加了两味药材。”
皇帝嗯了声，“皇祖母总担心朕的身子，朕躬好得很，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这龟苓膏不会单送今儿一天，往后少不得日日有一份，皇后勤俭持家，就来替朕分担了吧。”
嘤鸣笑道：“奴才很愿意替主子分忧，只是这龟苓膏怕是按着爷们儿的方子调配的，回头补得过了，补出胡子来可怎么得了！”
皇帝觉得她多虑了，“太医院不敢开虎狼药，哪里能补出你的胡子来。横竖你上太皇太后那里领了差事吧，要是再有龟苓膏送，就由你亲自送，也省了一番手脚。”
结果她又嘟囔：“您不吃的东西就叫我吃，没存什么坏心眼儿吧？”
皇帝放下手里的书，气结地瞪眼瞧她，“自己心术不正，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
嘤鸣正襟危坐，也不气恼，和声细语说：“万岁爷，您往后不能这么说我了，我要是心术不正，您可成了什么人了！”
是啊，如今他们一体，不管情感上近或者远，他们都是不容拆分的了。她就是仗着这点，完全一副我在河里，你也别想上岸的嘴脸，惹得皇帝牙根儿痒痒。但是不能反驳，毕竟她说得没错，人家这会儿是皇后了，板上钉钉儿的事实，不认也得认。况且他很愿意正视这个局面，自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转变，到现在他还有些云里雾里呢。听见三庆悄悄给德禄传话，说她来了，他连政务也来不及顾，草草打发了臣工就着急出来见她。
不过这点子心思不便让她知道，免得她往后有恃无恐，愈发要欺压他。眼下正是做规矩的时候，规矩没立好，乾坤就乱了套了，所以他蹙了蹙眉道：“别耍嘴皮子功夫了，朕问你，你怎么不向朕谢恩？”
嘤鸣顺从地起身蹲了个安，“谢万岁爷赏。往后您的龟苓膏我全替您吃了，这样成不成？”
但皇帝一点儿都不满意，“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朕说的不是龟苓膏，是什么你知道。”
嘤鸣立时就反应过来了，“我向老佛爷和太后谢过恩了，怎么还要谢您？我给您当皇后，咱们往后是平辈儿您知道么？外头结亲的多了，都是男家千恩万谢的，还没见过女家上赶着说‘谢谢您娶我’的呢，您别打量我不知道。”
皇帝愣住了，怎么这话听着像她吃了亏，他应该反过来谢她才对？他一哂，凉声道：“你嫁的是帝王家，和外头怎么能一样？”
嘤鸣顿了下，颇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您不拿我当奴才看了呢，原来是我想多了。既这么，奴才就给您谢个恩，往后一定谨遵奴才的本分，绝不在您跟前充人形儿了。”
她说罢就要谢恩，这么一来皇帝倒觉得不妥了，别闹得回头不好收场，再像之前的孝慧皇后似的，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于是他眼疾手快，趁着她还没行礼，撂下书就起身往西暖阁去，边走边喊德禄，“云南新进贡的普洱茶呢，拿一罐子给皇后尝尝。”
德禄耷拉着眉眼讪笑：“万岁爷，您忘了主子娘娘醉茶，她不喝茶的。”
皇帝哦了声，脚下顿住了，只得慢慢腾挪回东暖阁。她还在槛内含笑看着他呢，皇帝自觉尴尬，为了维持体面，拿腔拿调道：“罢了，朕准你不谢恩。你是皇后，朕本该让你三分颜面，既是过日子，总这么主子奴才的也不成事。”他看了她一眼，“往后朕跟前就不必自称奴才了，可以你我相称，就算是朕给你加了份儿聘礼吧。”
这话说完，嘤鸣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呆霸王竟也有体人意儿的时候，原本卯足了劲儿和他比做规矩呢，结果他放了软当，她反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挤兑他了。
那厢德禄几乎要哭出来，这是天菩萨开眼，万岁爷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他老人家开窍啦！听听这话，算给你加了份儿聘礼，多家常，多慰心，不光皇后娘娘，连他都感动坏了。这位是谁？是堂堂的天下第一人！他能弄明白赏赉和聘礼的区别，先帝爷在天上八成都要笑出来了。不容易啊，德禄吸了吸鼻子想，这么下去万岁爷该出师了。到底是个聪明人儿，军国大政都能盘弄于掌心，对付个姑娘，可有什么难的！
偷着往里头觑一眼，帝后在南窗下的宝座床上坐着，两个人都是目视前方，庄严的模样像在召见外邦使节。万岁爷说：“皇后，你得了封后的诏书，有什么感想？”
皇后娘娘说：“我没什么感想，就是没想到，最后会跟了您。”
万岁爷叹了口气，“人生的际遇太奇了，朕也没想到会娶你。”
两个人又同时叹口气，脸上一派茫然神情，仿佛在与往昔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挥手作别，自此开始身不由己地长大了。
“明儿我两位母亲要进宫来谢恩。”皇后娘娘说，“您赏脸么？”
万岁爷沉吟了下，“按说是该见见的，可朕担心见了反倒叫福晋们不自在……要不朕就不见了吧！”
皇后娘娘说也成，然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德禄又开始琢磨，进宫不拜真佛说不过去，往常不见是不碍的，如今都结了亲了，女婿见见丈母娘也是应该的吧！其实万岁爷还是怵，以前对薛公爷夫妇，虽是有了名分的，但心里攒着气，见了该是主子奴才还是主子奴才。这回的不一样，万岁爷心里爱透了新娘娘，娘娘的嫡母和亲生母亲是正经丈母娘，这和见纳公爷又不一样。纳公爷是臣子，君臣之间等级划分难以更改，两位福晋不在朝，只能论家常。万岁爷多早晚和人论过家常呢，所以他怯了，心里一紧张，就不愿意见人了。
当然嘤鸣并不强求，她还在消化这一系列的改变，先前两个这么不对付的人，眼看着要做夫妻了，这种心境儿真奇怪。在东暖阁南炕上枯坐了很久，最后瞧他一眼，起身抿了抿头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皇帝嗯了声，“明儿还来吧？”说完发现不对，又添了一句，“明儿还送龟苓膏来吗？”
嘤鸣说这个且不知道呢，“要是老佛爷那儿叫送，我才能给您送来。”一头说，一头款款迈出门槛。皇帝送出来，她极自然地欠了欠身，“您留步吧，我告辞了。”仿佛那是隔壁街坊家的二小子。
那头侍奉的人来接应她，向皇帝行过了礼，簇拥着她往养心门上去。将过影壁时她稍顿了下，悄悄回头望了眼，见他还在门前目送她。不过发现她回头，立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往后殿去了。
“主子，万岁爷对您上心了吧？”松格一向跟个瞎子似的，这回连她都瞧出来了。
嘤鸣是当局者迷，也说不清里头滋味儿。夜里躺在装点一新的屋子里，一会儿想起皇帝，一会儿又想起深知来，满脑子乱糟糟。她开始思量，如果她想和皇帝好好过日子，深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她？姐儿俩那么好的交情，深知死在了宫里，她却心安理得接替她，深知泉下有知，只怕要怨恨她了。
千般想头缠绕，迷迷糊糊睡过去，连梦里都能感觉烧心。半夜醒来出了一身汗，面红耳赤撑起身直捯气儿，松格吓了一跳，跪在脚踏上问：“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她也不知道，就是嗓子渴得要冒烟，定了定神说：“快倒水来，要凉的。”一杯下去才觉心火灭了一半，夹带着另一半囫囵睡去，第二天起来精神头旺得很，脸盘儿红扑扑，像只斗鸡。
“主子今儿面色真好！”海棠往她脸上擦粉，笑着说，“连胭脂都用不上了，光这么着就喜兴得很。”
嘤鸣瞧瞧镜子里的自己，真是欢喜模样都挂在了脸上，“这是我吗？回头见了额涅和太太，叫她们误会我多想嫁人似的。”她摸了摸脸，“我这是怎么了？”
豌豆说：“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家里福晋和侧福晋回头进宫来，瞧娘娘气色这么好，可不就放心了么。”
这倒也是，嘤鸣笑了笑，拾掇好了就上慈宁宫等两位母亲进来。将到辰时三刻的时候外头递了牌子，没多会儿就见董福祥领着福晋和侧福晋入了慈宁门。毕竟公府之家出身，规矩文丝不乱，先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见礼，恭请老佛爷和太后福寿康宁，再转过来跪在嘤鸣面前，“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嘤鸣心里溢满了酸楚，受母亲磕头要折寿的，但帝王家就是如此，这是规矩体统。所以养闺女是件很矛盾的事儿，一方面盼着姑奶奶将来能登高枝儿，一方面又惧怕姑奶奶有大出息，到时候纲常全乱，见了还得磕头请安。
可是没法子，既许了皇帝，就算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也不再是可亲可疼的姑娘了。母女见了先行国礼，然后才是家礼，嘤鸣生受了福晋和侧福晋的请安，等她们起身了，她才在她们跟前跪下，将额头抵在栽绒毯上，哽声说：“额涅，奶奶，女儿不孝了。”
福晋和侧福晋忙伸手搀扶，如今闺女的身份不同了，谁也不敢踏踏实实受皇后大礼。搀起来后母女相对，都眼泪汪汪的。
太皇太后见气氛这样凝重，笑道：“如今咱们是一家子，外头叫亲家，比不走动的正枝儿亲戚还亲近些呢。”一面招呼说快坐吧，“都坐下了好说话。别瞧嘤丫头如今是皇后了，在我眼里拿她当亲孙女一样的疼。你们养了好闺女，千辛万苦拉扯到这么大，如今给了我家哥儿，咱们还得谢谢你们呐。”
两位福晋一听这话忙站了起来，公爷福晋说：“老佛爷真个儿折煞奴才们了，娘娘能伺候皇上，原是娘娘的福泽。咱们草芥寒门，养了娘娘一遭儿，是咱们上辈子积了德，怎么敢承老佛爷一句谢。”
于是便来来回回说客套话，虽然太皇太后尽力想家常些，但身份地位在这儿，实则是亲近不起来的。
最后还是太后发了话，说：“皇后请两位福晋上你宫里坐坐吧，你们娘仨半年没见了，今儿是会亲，得容你们说说体己话。过会子膳齐了，我再打发人过去请你们，老佛爷预备了小戏儿，咱们吃席听戏，一块儿热闹热闹。”
嘤鸣说是，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谢了恩，一路领着两位母亲回到头所。等进了门才松散下来，回身牵着福晋和侧福晋的手，请她们上座，抹着眼泪问家里兄弟姐妹好不好，“前几天从畅春园回来，半道上看见厚贻了，可惜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心里一直惦念着。”
她的语气难免委屈答答的，好些话不能说，但她们都明白她的意思。福晋在她手上拍了拍，“家里都好着呢，你自己在宫里头要放宽心，你好了，咱们一家子就都好了。”
嘤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垂着眼点了点头。
但比起福晋来，侧福晋更关心的是闺女目下的境况。先皇后才走了半年多，这宫廷对她来说依旧是吃人的。当年她头一胎生嘤鸣的时候险些难产，绝不愿意自己冒死生下来的姑娘走上先皇后的老路。
先前人多，她不好说什么，这会子再也顾不得了，抓着嘤鸣的手问：“姑娘，万岁爷待你怎么样？咱们来，他连金面都不肯一露，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只怕……”
侧福晋话还没说完，嘤鸣便看见三庆带人捧着食盒从影壁那头过来了。她温吞地笑了笑，说奶奶放心，“万岁爷比外头传闻的好多了，跟着他，我吃不了亏的。”

第76章 秋分（3）
三庆上前来, 给皇后打了千儿, 又给两位福晋行礼, 一面挥手示意小太监开食盒铺排，一面笑道：“万岁爷原是要来见福晋和侧福晋的, 只是忽然接了外埠的奏报, 这会子传了军机处的人正议事呢, 一时走不开，打发奴才来送些吃食, 顺便问两位福晋的好儿。”一碟又一碟的点心上了桌, 他笑得花儿似的, 说, “都是按着乌梁海的口味做的果子，还有咱们娘娘爱吃的柿霜软糖和奶油菠萝冻，都是主子爷特特吩咐御膳房现做的, 福晋和娘娘快进些个。”
福晋和侧福晋见了这样的安排，倒有些不明所以，掖着手对三庆道：“劳烦谙达替咱们传个话，谢万岁爷恩赏, 奴才们惶恐。奴才们微末之人, 不敢劳动万岁爷大驾, 万岁爷只管忙朝政大事, 奴才们同娘娘叙叙话, 过会子就要出宫的。”
三庆道是, “奴才一定把话给福晋们带到。主子爷还说了, 福晋们难得进宫，若舍不得娘娘，只管在宫里住下，也好解了娘娘想家的愁苦。”
嘤鸣听着三庆的话，很难想象是出自呆霸王之口。想必都是经过德禄润色的吧，细琢磨，要是德禄的体贴入微按在了那位主子爷身上，那该是多叫人暖心的一桩美事啊！
可惜了……她笑着，在母亲们跟前绝不能扫了皇帝的脸，于是对三庆道：“你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这里我自会料理，请主子不必挂怀。”
三庆应个嗻，垂手又打一千儿，却行退了出去。嘤鸣瞧着桌上的吃食笑得眉眼弯弯，说：“额涅和奶奶尝尝吧，宫里御厨的手艺比咱们府上厨子还好些。早前阿玛费了老鼻子劲儿挖来的会宾楼主厨，除了苏造肉做得好吃，旁的都不及宫里的。”
福晋也是笑，“你阿玛，行的事儿有哪件是靠得住的！不过拿民间的厨子比宫里御厨，也着实难为他们了。你才刚说的，我本以为是为了安咱们的心，如今看下来倒像不假。”一头说，一头看了看侧福晋。
侧福晋也松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了。嘤鸣会意，转头吩咐海棠：“把侍立的人都撤了，让我和福晋们好好说话。”
海棠道是，站在门前拍了拍手，廊下的人列了队，鱼贯撤到前面倒座里去了。
侧福晋这才开口，赧然一笑道：“当初先皇后大渐，薛福晋在西华门上求了两个时辰，也没求来开门的恩旨，我料着万岁爷的脾气不好相与，今儿见他这么待你，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想来你阿玛调拨乌梁海旧部，到底在主子跟前尽了意思，万岁爷这才不为难你。”
福晋也点头，“那会儿真是咬紧了牙关才做下这事儿的，横竖和薛家只差反目了，皇上在朝堂上敲打薛公爷，薛公爷就给你阿玛上眼药，你阿玛这会儿日子不好过呢。昨儿薛福晋上咱们府里来了，话里话外也在给咱们抻筋骨，意思是两家捆绑得严，薛家要是保不住，咱们齐家也就跟着完了。”
嘤鸣沉默下来，想了想道：“让额涅进宫给我施压，想叫我在万岁爷跟前使劲是么？”
福晋颔首，“我推说后宫不得干政，可这话压根儿堵不住人家的嘴。”
嘤鸣叹了口气，“薛公爷是我干阿玛，是深知的父亲，我就是瞧着深知的面子，也要尽我一份心力。可我这人不死心眼儿，也知道轻重，万岁爷要除了他的心不灭，我保不住他，也没法儿。当初在闺阁里，我心里只有咱们齐家，如今我要出阁了，向着万岁爷也是应当应分的。额涅回去，替我给阿玛带句话，从今往后一步步和薛家断个干净。以前记在万岁爷那里的账，总有要还的一天，到时候我同家里共存亡，也就是了。”
她说了这些，叫福晋和侧福晋面面相觑。嘤鸣以前就是这样儿，不哼不哈的，主意很大。如今进宫半年，所见所闻都伴随着权力和生杀，说话愈发持重精准。最后那句话很值得推敲，她不过没说透彻，但字里行间的意思，还是会拿后位保全齐家的。若是皇帝和她之间有了情，万岁爷手指头漏道缝儿，不就够齐家超生了吗。
福晋长出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一定一字不漏转述给你阿玛。好孩子，难为你，当初让你进宫，我就知道必有这一天的，好在万岁爷待你和待先皇后不同，咱们还有些念想。只是你也要缓和着来，万岁爷跟前慢慢提点，别一气儿触怒了他，须知保住你自己，就是保住咱们家了。”
嘤鸣瞧着这位嫡母，抿唇笑了笑。
其实她这辈子，当真是天大的福气，别人家嫡庶争得厉害，嫡母哪里管你死活！要是换了一家遇见这样的情境，保住性命尤不满足，还想着富贵和前程呢，哪里像福晋这样晓大义，知道什么是一时盛景，什么才是存世根本。
只是可惜，家里人实在没法儿像皇帝说的那样，愿意就多住上两天，一则偌大的家业放在那里，须臾离不开主事的人。二则姑奶奶封了后就是人家的人，如今不是至亲至近的孩子，是主子，是仰以寄生的天。小来小往瞧瞧还犹可，同吃同住是再也不能够了。
“横竖家里离得近，想咱们了，或是咱们想娘娘了，都可递牌子进宫来的。”侧福晋临走的时候脸上笑着，眼里却裹着泪，因为知道天伦到这里就断了，往后怕是只有她为家里操不完的心，家里也难为她做什么事儿了。
母女依依惜别，嘤鸣还是笑模样，“下回叫厚朴和厚贻进来瞧瞧我吧，我也怪想他们的。”
福晋嗳了声，没法再说旁的了，和太皇太后及皇太后请了跪安，趁着午后时光出宫去了，前后停留不过两个时辰，甚至没耽搁主子歇午觉的工夫。
嘤鸣待家里人走了，脸上才卸下了笑，微有些怅惘似的。太后知道她的心，温声开解说：“先头侧福晋说得很是，想了念了就叫他们进来说说话。娘家在城里就有这宗好处，不像我和老佛爷，咱们娘家在察哈尔，进宫几十年，见家里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嘤鸣说是，照旧又是笑眯眯的样子，眼见廊下有人过来了，便道：“皇祖母，往后给主子送龟苓膏的差事就交给奴才吧。我如今闲在，领个活儿也好消磨时光。”
太皇太后一听正中下怀，“好得很，我也正有这意思呢。你和皇帝现在的关系更近一层，应当多亲近亲近才好。”抬眼一瞧外头，笑道，“这会子就过去吧，趁着你主子还没歇觉。”
嘤鸣哪里知道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光看太后在那儿直乐，最后招太皇太后瞪了一眼才消停。
大概又在琢磨抱孙子吧，嘤鸣心想。人上了年纪果真就盼着这个了，照太后的话说“孩子多好玩儿啊，那么软乎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像个面团儿似的”。当初她自己没能生养，三岁的皇帝正是有意思的时候，她就天天儿捧着他，教他玩儿欻拐①，认雀牌上的点子，母子间的情义，就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
装龟苓膏的食盒搬过来，照旧验过了让人提溜着，由她送往养心殿。
小富见了她，像见了活祖宗，高声招呼：“主子娘娘来啦！”
嘤鸣倒被他吓一跳，心里琢磨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又是天天见的，犯不着像久别重逢似的。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有意给里头报信儿吧！
她站住了脚，“万岁爷不在？”
小富摇头不迭，“在呐，刚撤了膳。”
她皱了皱眉，料着大概是翻了牌子，但也不至于这会子就把人送来呀，便迟疑着问，“里头有人？”
小富愣了下，没明白她说的里头有人是什么意思。再一琢磨，才嗐了声，“主子爷自打娘娘进养心殿就没翻过牌子，哪儿能有什么人呢。”
可嘤鸣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往里头去，到了正殿大门前也不进去，站在槛外往东西两头张望。可是瞧了半天，没见人影，那就是上后头寝宫去了啊！她有些不是滋味儿，她家里来人，他避而不见，倒趁着这时候忙他自己的事儿去了。
皇帝呢，用了膳出来消食，正在梅坞前喂他的金鱼。小富那声通报他是听见的，就等着她来觐见。可是等了半天不见她人影，他退后一步看了眼，见她正呆站在殿门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皇帝喂了一声，“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嘤鸣被他一声唤才回过神来，似乎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由自主朝后殿方向望了眼，“谁鬼鬼祟祟了！”
皇帝也不怪她回嘴，扑了扑手上鱼食儿，由底下人伺候着盥了手，才回身往殿前去。
“又送龟苓膏来了？”
嘤鸣嗯了声，一头随他进殿，一头还往宝座后的便门上看。
皇帝不知道她在瞧什么，蹙眉打量了她一眼，今儿皇后面色红润，还有那淼淼的眼波，真有一种妩媚的况味。
有妻若此，就算神神叨叨了点儿，也没什么可奢求的了。皇帝怡然笑了笑，说进东边儿去吧。
海棠进来，揭开食盒，双手捧着盏子敬献在南炕的炕桌上，皇帝照例推到她面前，“吃吧。”
嘤鸣很为难，“我才进了膳来的，这会子怎么吃得下！”一面说，一面不自觉抬手掖了掖领口，“今儿太热了，像回了三伏似的。”
皇帝听了她的话，很觉得纳罕。转头看看外面的天，入秋有程子了，太阳早没了那种火烧火燎的威力，不在日头底下暴晒，并不觉得有什么热的。想是她刚从外头进来吧，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你心不静，怎么能不热！”
这话引发了她的不满，亦嗔亦怨地乜着他。皇帝怔了下，心想自己大概又有哪里惹她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没去见她母亲？他自知理亏，试着补救，“你家里人这会子还在么？回头排桌酒膳，朕去见个礼吧。”
皇帝主动表示去见礼，这可是石破天惊头一遭，虽然嘤鸣觉得他可能是知道她的两位母亲出宫了，有意说漂亮话，但态度至少是端正的，便也不和他置气了。
她又掖了掖领子，只觉一蓬蓬热气往上翻涌，心不在焉道：“我额涅她们都回去了，家里离不得人，两个弟弟还小。”
皇帝哦了声，见她脸上愈发红，奇道：“这是上火了么？龟苓膏能败火，别装样儿了，快吃了吧。”
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他和臣工们也这么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来着？昨儿听他骂人都很有章法，怎么到她跟前就这么混呢！
她赌气，揽过来扒了两口，“昨儿不也吃了吗，反倒越吃越上火。”
皇帝拿起一本书慢慢翻阅，边翻边道：“你心浮气躁，加上今儿见家里人乐坏了，所以就上火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嘤鸣啧了声，“您能不能别捅我肺管子？真是字字诛心，把我气死了对您有什么好处！”
皇帝被她堵得打噎，再一想确实把她气死了不好，只得忍下这口气，气哼哼举着书转向另一边，不再和她说话了。
可嘤鸣还是觉得浑身难受，四外都冒着热气。那种感觉怪异得很，心底里攒着一捧火，随时能把人烧得灰飞烟灭似的。这龟苓膏很清凉，吃下去能短暂压制那团火，但凉气儿一过，反倒愈发烧心起来。她觉得不成了，到养心殿来现眼不是方儿，还是早早回头所殿去，兴许歇一会儿就好了。
“万岁爷，我先告退了。”她站起身说，今儿状态不佳，龟苓膏也只吃了半盏。
皇帝听她说要回去，心里不大愿意，才来的怎么就要走呢！可是再瞧她，相较之前更是艳若桃李。他心里急跳起来，以前他只知人分男女，却从来不知道女人的颜色也分三六九等。她是掩在冰雪下的朱砂，一但表面的冰雪消融，就是皑皑大地上最惊艳的红。那种红是勾魂的，勾得他心慌意乱，欲罢不能。他想留下她，但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她挪步，他只有茫然跟在她身后。
嘤鸣迈过门槛，奇怪鼻子里头痒梭梭的，有什么流下来了。一低头，滴答一声打落在金砖地上，仔细一看竟是血。她惊诧不已，外头站班的德禄看见了，哟了声说：“娘娘这是怎么了，上火上大发啦！”
皇后娘娘流鼻血了，这可了不得，殿里一时乱起来，皇帝这会儿可顾不上面子里子了，抱起她就往又日新跑，匆匆吩咐：“快找周兴祖来！”
嘤鸣头昏脑涨，仰着脑袋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腔子里要着火，燥热得想扒衣裳，想跳进冷水里醒神儿。
“我不成了……”她蚊呐似的说，“我见血了……”
皇帝说不要紧的，“你们不是每个月都见血吗，还不是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
嘤鸣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儿，皇帝这种不会聊天的毛病随了太后，理政处置国家大事的手段则是随了太皇太后。所以孩子谁带的像谁，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等将来她有了孩子得自己带才好。所幸皇后是不必像嫔妃那样易子而养的，恭妃的大阿哥托付了病歪歪的顺妃，于是孩子也像顺妃似的，总是一股积弱之气。
不过这会子就先不操心孩子了，她拿帕子堵着鼻子，皇帝把她放在又日新的龙床上，她勉强睁开眼睛瞧了瞧，觉得大大不合规矩，“我该上体顺堂……”
皇帝见她挣扎，蹙眉呵斥：“躺着别动！”一面回身朝明间喊，“太医来了没有？”
周兴祖从外面飞奔过来，到了皇帝面前草草打个千儿，就上里头来把脉。可这脉象很奇怪，周兴祖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皇后娘娘，您这两日进过些什么？”
边上海棠说：“周太医，我们主子的膳食一应都是再三检点了才上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近来莲藕和菱角正新鲜，这两样或用得多了些。”
周兴祖摇头，“时蔬只要不过量，没有什么妨碍的。”说罢对皇后笑了笑，“那么小食呢？娘娘这两天进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没有？”
嘤鸣想起来了，“万岁爷的龟苓膏，都叫我吃了。”
周兴祖脸上立刻五彩斑斓起来，“噢，是这么的……臣明白是什么缘由了，娘娘回头进些凉茶就成，不是什么病，今儿过了一夜，到明儿保准好了。”
所以这回连方子都不用开，从又日新退了出来。出来正对上皇帝疑惑的目光，周兴祖舔了舔唇，呵着腰讪讪道：“皇上，关于娘娘的病症……那个……臣有本要奏。”

第77章 秋分（4）
皇帝被他的凝重语气吓着了, 一时怔忡地望着周兴祖。
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吧！他勉强按捺心头的忐忑，转身往西梢间去, 相隔够远了，料定她听不见，方低声道：“你说实情, 皇后究竟得了什么病症？”
周兴祖有点为难, 这件事到最后弄成这样，真叫人始料未及。前头太皇太后传他，说要给万岁爷调配龟龄集，对于一个即将大婚的祁人汉子来说，用些进补的药本没什么, 甚至是应当的。他作为皇帝的专属御医, 自然当仁不让。那个妙方儿他斟酌了再三, 针对万岁爷的身底儿进行了改良, 绝对是极佳的进补方案。进万岁爷嘴里的东西, 他也是捏着心地把握好度，既不能让龟苓膏冲了龟龄集的血气, 又不能让龟龄集过量，以免对圣躬不利。好不容易研制成功了，与寿膳房的人通力合作才敢往御前送，结果方子精准, 架不住皇后娘娘替万岁爷吃了。这一吃可了不得, 那是爷们儿补身子凝精固气的药, 进了女人的肚子, 虽没有大碍，但相对于万岁爷循序渐进的量，却能在皇后身上产生一触即发的奇效。
如今可怎么好呢，万岁爷向来忌讳用那种东西，皇后娘娘发作了，万岁爷必定要问病因，他又不敢欺君罔上，只好把太皇太后卖了。
他看看万岁爷的脸，支吾道：“皇上知道龟龄集么？”
皇帝怔了怔，他自然知道这种药，那些不上进的宗室子弟拿来当补药喝的，说到底就是春药罢了。他蹙眉望着周兴祖，“这会子还打哑谜，你是嫌命太长了？”
周兴祖吓得缩脖儿，结结巴巴道嗻，“是……是这么回事儿，皇上万寿节打畅春园回来，老佛爷招臣……过慈宁宫商议，说要给皇上调理身子。老佛爷是最知道皇上的，您平常不爱用药，老佛爷没法儿，就让臣把方子调配出来，加进了……加进了龟苓膏里……”
皇帝站在那里，简直弄不明白皇祖母是怎么想的。他百口莫辩，撑着腰转了两圈道：“朕身子好得很，难不成皇祖母以为朕……”他狠狠吸了口气，“以为朕不成了？”
“不不不……”周兴祖摆手不迭，“这药只是起固肾强精的功效，并非治疗阳衰用的，请皇上不必多虑。”
皇帝摸了摸发烫的前额，半晌指了指东梢间，“皇后哪里来的精可强？如今误服了这个药，会不会对她的身子有损？”
周兴祖歪着脑袋琢磨，“说实话，臣还没遇见过女人用龟龄集的先例……”见那位主子爷变了脸色，忙又道，“皇上稍安勿躁，损伤是断然没有的，至多今晚上煎熬些，折腾些……”他又觑觑皇帝脸色，尴尬道，“皇上若没有要紧事儿，就守着娘娘吧。这个……万一娘娘有变……”
皇帝的脸终于红起来，“朕得当她的解药？”
周兴祖点了点头，“皇上可斟酌行事。”
这个斟酌行事用得真好，皇帝寒着脸道：“滚吧。候在太医院，预备随传随到。”
周兴祖得了特赦，麻溜地滚出了后殿。
皇帝慢慢踱到东次间，在又日新门前犹豫良久，实在不知该不该进去瞧她。这事儿说来太可笑了，他怕自己见了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样样爱尝一口的主儿，这回真的遇上大麻烦了。谁能想到太皇太后往龟苓膏里加了龟龄集，这两样东西名字虽相近，药效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她成了大英立国以来头一个吃了龟龄集的女人，要是说出去，准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太丢人了，难以想象她知道实情后会是怎样一种心情。皇帝抬手捂住嘴，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笑憋回肚子里。早前她恨他蒙她吃羊肉烧麦，恨他罚她顶砚台，这回他可不是成心的，她自己乐呵呵把药吃了下去，出了事儿可不能怪他。
德禄看着万岁爷在东梢间门前旋磨打圈儿，虽说这事儿确实很可乐，但娘娘何其无辜啊，不能把她扔在又日新不管。
他走到槛外，隔着垂帘朝里头招了招手，把跟前侍奉的海棠和松格都招了出来，“今儿夜里主子娘娘想是要留宿养心殿了，你们预备娘娘的衣裳头面去吧，不传你们，你们就在体顺堂候着。”
海棠道是，拽了拽不住回头的松格，把她拽出了后殿。
“主子爷，眼瞧太阳平西了，主子娘娘这里……”德禄迟疑地问，“上夜的事儿……”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上回她给他上夜，这回轮着他了。皇帝叹了口气，“不必派人进来，朕看顾一会儿，回头在西边华滋堂安置。”
德禄应了声嗻，匆匆退出来，打发人上西边换黄云龙被卧去了。
皇帝又消磨了一阵儿，待那股想放声大笑的劲头过了，才提袍进了又日新。床上躺着的人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见他来了，忙拽起被子蒙住了头。皇帝站在床前说：“怎么了？你不是喊热么，这会子把脑袋蒙起来，万一续不上气儿，朕可救不了你。”
嘤鸣则是觉得没脸见他，不谈现在晋封了皇后，要顾全尊贵体面，就算是寻常的姑娘，在爷们儿面前流了鼻血也是件极端糟心的事儿。她想不通，从小到大她都没出过这种乱子，为什么偏要在他面前现眼。
她心里懊丧着，可就如他说的，蒙在被子里要倒不上来气儿了。不得已，她只得翻开被卧，红着脸，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皇帝看着她的样子，一口气提到嗓门，险些就忍不住了。但这会子不能暴露，要是让她知道内情，大概会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吧。他摸了摸鼻子道：“朕陪你说说话好么？”
嘤鸣不吭声，背过身去，把自己蜷成了一只虾子。
皇帝没法儿，在东墙根的圈椅里坐下来，瞧着她的背影愣神。这是他的床，她躺在他床上呢，这种感觉真不赖。明明白白知道这是他的女人，不像底下妃嫔似的远着，时不时想端出主子的架子来。在她面前他觉得两个人是平等的，因为这紫禁城中，能和他称夫妻的只有她一人。
嘤鸣呢，口干舌燥，满脸绯红。身上衣裳要穿不住了，她想把自己脱光，这么着才能发散热气。
可她还不糊涂，这是什么地方？哪儿容得她扒衣裳！她心里猫抓似的，痛苦且煎熬地揪住了被子，拽过来撕咬。结果满鼻子都是他的味道，那种龙涎和独活融合的气味，男人的气味，愈发燎得她心火旺盛。
她呜咽了下，“我太难受了，八成要死了。”
皇帝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想象她委屈垂泪的表情。他拖着圈椅往前挪了挪，“死不了的，才刚朕问过周兴祖了，他说没有大碍，明儿就好了。”
嘤鸣愈发伤心，“到底是什么症候，他得说明白呀，人怎么平白燥起来了，就没个辨症施治么！”说到这里戛然顿住了，霍地翻身坐起来说，“不成，我要脱衣裳！您转过去，不许看！”
皇帝腹诽不已，心说你穿着寝衣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装什么装！但她正在这个当口，惹毛了会干出什么事儿来谁知道呢，还是别和她唱反调了吧。
于是他站起来，踱到窗前看外头小太监张罗上灯笼。傍晚的养心殿像另一个忙碌的世界，他能这么空闲地站在这里旁观，还是有生以来第一遭。
“好了没有？”他随口问了一句，她呻吟一声以作回答。他转过身来，忽然发现她目光灼灼看着他，那双眼睛本就精神，这会儿简直发出绿光来。
皇帝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你这么瞧着朕干什么？”
嘤鸣咬着唇，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现在的皇帝别有风味，就像一朵兰花尖儿，干净纯粹，可以拿来妆点在胸前，或是别在鬓边。
心里头好空虚，莫大的空虚，她闭上眼喘了口气，“您怎么还在这儿呢？”
如果按着正常的回答，应该是“你身上不好，朕不放心你”，可这位万岁爷偏不，他说：“朕留下，当然是为了看你的笑话。”
嘤鸣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哼哼：“我早晚要被您气死啊……”
当然气死了不好，皇帝说：“孝慧皇后才没的，你一定要撑住，至少在朕的后位上霸揽三十年，这是朕对你唯一的要求。”
嘤鸣心说您唯一的要求也太多了，上回还说希望她青出于蓝呢，这回又换了？不过能从他嘴里说出一句正常的话实属不易，她没力气和他拌嘴，哼唧了两声，表示答应了。
唉，挠心挠肺，后来她就一直迷糊着，披头散发在床上烙饼。皇帝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有点儿可怜，先前周兴祖说必要的时候他能当她的解药，他心里自然也是愿意的。可再一思量，要是趁着这时候对她做出那种事儿来，回头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他怎么招架得住！
天彻底黑了，窗外人影憧憧，他起身把支窗放了下来。屋里没有掌灯，阖了窗户愈发暗，皇帝从蹀躞带上摘下火镰，把案上的蜡烛点燃了。
回身看，她气息咻咻，蹙眉仰在枕上，中衣的领子早被扯得大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肉皮儿来。皇帝下劲看了两眼，发现这样不是君子所为，便不情不愿地把视线移开了。德禄在门上细声问要不要排酒膳，他说不必，因为光瞧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只是她好吃，哪怕欲火攻心，该填饱肚子还是不能含糊。于是皇帝上前去，小声问：“皇后，你要进吃的么？”
嘤鸣微微动了动，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吃什么？”
皇帝张口结舌，想了想问：“冰糖燕窝好么？”
她摇摇头，觉得不解渴。
“酸笋鸡汤？”皇帝琢磨了下道，“这道菜开胃，吃了兴许能好些。”
可她还是觉得不好，这会儿就算神仙炖汤，她也觉得不是她心中所想。
再瞧瞧他，九五之尊神气活现，她有种野蛮的冲动，想和他亲近亲近。至于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来，她也不知道。也许自己偷偷喜欢着他，平时没有机会拿他怎么样，这回借着病了，好满足心底里亵渎的渴望吧。
她想撑起身，可惜头昏眼花四肢发虚，晃了晃又栽倒下来，趴在被卧间伸出一条白胳膊，艰难地招了招。
皇帝不明白她的用意，迟疑着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锦被间露出一只眼睛，半开半阖地瞥了他一眼，“我难受。”
难受是必然的，要是他吃了龟龄集也会难受，但他知道发泄的渠道，也不会有她那么重的药效。她呢，年轻姑娘，没经过人事，只知道百抓挠心，却不明白其中缘故，真是可怜。
忽然一只滚烫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皇帝吃了一惊，头一次发现人的身体能够产生那样的高温。他疑惑地垂眼看，只见纤纤五指慢慢攀爬，爬进了他袖口。他蹙了蹙眉，感觉热气四溢的爪尖一路往上，从点滴的触摸变成肌肤相贴，然后她喟叹，“真凉快！”
她是凉快了，他呢？皇帝不自在起来，看着袖笼的缎面高低起伏，所有感知都聚集到那条胳膊上，疑心他的皇后受不了煎熬，终于打算对他下手了。
嘤鸣之于皇帝的痴缠完全是出于本能，皇帝就像一捧清泉，能浇灭她心头的火。她摸索着，希望身体表面更多的地方能和他接触，然而他的箭袖袖口太窄，摸到上臂的时候就卡住了，再也上不去了。
她丧气地在床上打挺，两只脚把床板跺得咚咚作响，发出孩子无理取闹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呜咽。皇帝觉得很为难，“朕不是让你用来纳凉的……”结果她的呜咽声愈发厉害了，他鬼使神差地说，“朕把行服脱了好么？”
其实不用问，她绝对不会说不好，于是他解开蹀躞带，扔在了床前的金砖上，然后那件团龙行服也脱了，蛇蜕一样搭在脚踏上。
他的皇后是热情的，有理由相信她这会儿已经不受控制了，他才脱了，她就把他拽过来，狠狠一把抱住了。
皇帝从未感受过她这样的热情，那晚在湖上虽也很刺激，但要论等级，绝不如现在。理智和欲望在撕扯，既然已经下了诏，她就是他的女人，幸了也没什么吧！但另一方面又提心吊胆，真做出这种事儿来，明天怎么同她解释？会不会惹恼了她，就此看不起他，往后再也不搭理他了？
皇帝挣扎的当口，昏沉的嘤鸣把他颠来倒去，似乎不知怎么处置他才好。一霎儿明白过来，原来她想吃的不是小食，是他。可这是万岁爷啊，她还有些残存的理智，遗憾的是这些理智赶不上她的动作，她在深深的忏悔里动手扯开了他的交领。
养尊处优二十三年，每一寸皮肤都是精心作养的，那白花花的胸怀看得人直眼晕。嘤鸣脑子里天人交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想上嘴尝尝的冲动。她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愧，喝醉的时候犯糊涂是身不由己，这回不一样，她除了四肢无力，心头空虚，脑子还是能够勉强运转的。
“奴才有罪，奴才惶恐……”她无措地嗫嚅，隐隐带着哭腔。万岁爷这会儿完全没了平时的体面，被她弄得衣衫不整，十分狼狈。她愧疚不已，掉了两滴泪，然后盯着他的胸脯，恶狠狠说，“您让我舔一口吧，成吗？”

第78章 秋分（5）
“什么？”皇帝惊慌失措，撑着身子往后挪了挪,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好好的姑娘, 吃了龟龄集就变成了这样，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以往的皇后虽睚眦必报, 善于和稀泥，但她的端庄稳重也是有目共睹, 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说出让人惊脱下巴的话来！真是个奇人，连提的要求也这么古怪，舔一口的癖好到底从何而来？并且她要舔的部位是哪里？皇帝一面揣测着，一面惴惴不安。
嘤鸣的人在摇晃，好容易撑起身子, 一猛子扎下去, 磕在皇帝胸口, 磕出了他一声闷哼。她也不管，滚烫的脸颊靠着那胸膛，既凉快又清香, 让她想起六月心儿里的刨冰，淋上一层简单的糖稀, 照样吃得心花怒放。
她这会儿人轻飘飘的，脑子里灌满了浆糊，虽不齿自己的做法, 但也拔不出来啦。蹭了蹭, 再拱一拱, 正待要伸舌头，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皇帝压着声恫吓，“不许你上嘴。”
她气急败坏，郁闷的嗓音从他掌心传出来，“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这一口下去可就说不清了。他是帝王，一向是他幸后宫，还没出现过后宫幸他的状况。这么热情的皇后，实在让他招架不住，仿佛这会儿都抛开了身份和体面，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撒泼耍横，谁也不买谁的账。
皇帝即便脸红脖子粗，也很有不怒自威的风骨，他皱了皱眉，“朕是看你可怜，才答应脱了衣裳让你缓解的，你倒好，蹬鼻子上脸，还想上嘴？”
上嘴这毛病看来他们姐弟都有，嘤鸣稀里糊涂想，当初厚贻头回看见海银台的陶泥小院儿，不问三七二十一就舔了一口，如今她也有同样的渴望。可是他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很不满，爷们儿力气大，她挣扎了几回没挣开，索性伸舌在他掌心舔了一下。
蠕蠕的舌头，肉虫子一样滚过他掌心，皇帝目瞪口呆，失神地撤回手，失神地低头看着。
这人口水还挺多，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他诧异地看向她，她迷蒙着两眼，没有任何解释和交代，饿虎扑羊般，再次把他扑倒了。
然后就是无尽的痴缠，她像块烧红的烙铁，嗤拉拉贴着他的皮肤辗转。起先不过手和脸，后来演变成了整个人，搂着他的肩，勾着他的腿，如饥似渴地说：“万岁爷原谅我这一回，我万死……万死啊……”
然而讨饶尽管讨饶，纠缠还是要继续纠缠的。皇帝被她盘弄得心浮气躁，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来吧！
他翻身而起，压住她的两只手，撑在她上方问：“齐嘤鸣，你这会子做得了自己的主吗？”
她摇头，当然不能，就是能也不能。
皇帝有些泄气，纵然到了这个地步，她糊涂着，他就不能对她怎么样。
可这日子实在难熬，他泄气地看着支窗上摇曳的风灯，忽然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一个男人得具备多大的自控力，才能保持心如止水啊，她没完没了地揉搓他，他倒在了一旁，失神地说：“朕是正人君子，就算你投怀送抱，朕也不会碰你的。”这段话说得咬牙切齿，犹如宣誓。
嘤鸣并不在意他现在的想法，她只知道他的身体能解她心底里的渴，明天怎么面对他再说吧，现在只要痛快。
可他不抱她，他挺尸一样僵直，让她感到绝望。她又哼唧起来，使劲搬他的手，往他怀里蹭，皇帝没办法，叹了口气，敷衍地搂住了她。
野火花烧上身来，她的猖狂也是有目标的，刻意绕开了那个原点，让他感受到一种被忽略的落寞。于是他愈发紧地搂住她，手慢慢移下来，移到她腰上，张开手掌在她腰窝处一压，她挺着肚子撞过来，彼此都倒抽口凉气，肉体的舒爽短暂慰藉了空虚的心。
其实嘤鸣都明白，册封之后跟前有精奇嬷嬷，那些嬷嬷不单教导她身为皇后的礼仪，也向她传授夫妻敦伦的秘密。当初她还不明白嬷嬷说的“阴阳和合，此消彼长，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多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结果这一撞豁然开朗，说得通俗点儿吧，就是锁与钥匙的关系。
有些东西没有经历过，永远不懂里头的玄妙，嘤鸣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渴的是什么，就算一缸凉茶也浇不灭她心里的火，她这是中毒了！
她抓住了他的衣襟，“您对我下药了，是么？”
皇帝心头一蹦，只怕担心的事儿要发生了，明明不是他干的，最后背黑锅的必定是他。他起先还打算在温柔乡里沉溺一会儿的，经她这么一问，立时把身子往后挪了挪，“朕岂会做那样的事儿，分明是你见色起意，你以为倒打一耙，朕会上你的套？”
她怔怔地，良久捂着脸大放悲声，这火下不去，从心窝一直往下蔓延，蔓延进了小肚子里，她背过身去说：“您走吧，赶紧走，别呆在这儿了。”
皇帝犹豫了下，“是不是难受劲儿过去了，这就赶朕走？”
嘤鸣欲哭无泪，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才让他走，是因为他在旁边她更难受。她虽心火燎原，但脑子还算清楚，不愿意更多的丑样子落了他的眼，他走了，自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要是他还杵在眼窝子里，这夜这么漫长，怎么熬得过去？万一糊涂做出什么来，一辈子是人家的话柄，还没大婚呢，就上赶着爬了爷们儿的床，岂不正应了宁妃的话，说她早就和皇帝吊了膀子！
“您走吧。”她很有辙，不愿意面对他，拿脚往后蹬他的腿，“咱们明儿再说。”
皇帝不大愿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把他当猫儿狗儿了吧？他没动，“这是朕的寝室，你让朕去哪儿？”
嘤鸣又哼唧着哭起来，“您脱成这样，回头我忍不住了怎么办！”
皇帝闻言低头看了看大敞的胸怀，自己把交领重又系了起来，嘟囔着：“又不是朕愿意的，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这个糊涂蛋，闹半天全是鸡同鸭讲。嘤鸣闭上眼粗喘了两口气，一头五脏起火，一头也明白过来，是那盏龟苓膏出了毛病。原就说了，寻常的龟苓膏，何必特特儿传皇帝御用的太医调制。想来就是这个缘故，这份罪本该是皇帝受的，谁知半道上出了岔子，好东西进了她肚子里，要是让老佛爷她们知道了，那脸可就丢大发了。
这是馋嘴的代价，嘤鸣眼泪巴巴想，想完了得嘱咐一声：“您不能说出去！”
皇帝说好，“朕绝不把你巴结朕，试图染指朕的消息泄露出去。”
嘤鸣听了很觉心窝子疼，这回她是着了道，算她输了。用力裹住中衣，她咬着槽牙说：“楚河汉界，谁越界谁是狗。”然后把脑袋拱进枕头下，独自忍受她的煎熬去了。
皇帝气结，这是骂谁呢？恼恨地瞪了她半天，发现她再没动静了，不由叹口气，长夜漫漫，心情真复杂。他这会儿对她没什么作用了吧？女人无情起来可比男人狠多了，才刚还抱着他不撒手呢，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原本他也有绮念，多少期待事情能有更深一步的进展，谁知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失望！再留下去，又怕她清醒过后要质疑他趁人之危，他无奈地起身，捡起地上的行服重新穿回去，又束好了蹀躞带。忽然想起被褥底下有他的归心堂呢，万一被她发现了多难堪！于是小心翼翼掏挖，掏出来后站在地心怅然看了半晌，然后转身，走出了又日新。
德禄正在廊庑底下候着，寝宫上夜时正殿的门只关半扇，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便回头，见万岁爷抱着他的小匣子从东边出来，形容儿倒还是威严如故，但头发散乱，鬓边的编发垂落下来，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恶仗。
这是怎么了？铩羽而归？他忙上前引路，说：“主子爷，华滋堂里一应都布置好了，奴才伺候主子安置。”一面说一面觑皇帝脸色，“娘娘这会子药性儿过了？”
皇帝摇摇头，迈着沉重的步子往西边去了。
洗漱完了方才躺下，可又瞪着帐顶毫无睡意，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忍了好一阵子还是起身，打算再过去瞧她一眼。
檐下的一排风灯静静高悬，穿过南窗的万字不到头棂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皇帝的袍角轻轻拂过，像一道轻柔的烟雾，又日新案上的蜡烛只剩短短的一截，灯芯冒得老高。
烛火簌簌轻颤，他挨在床架子边上唤她：“皇后，好些了么？”
她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真厉害，火都上成那样了，说退就退了？皇帝也不知哪里中了邪，跪在床沿探身去看，一看她圆睁着两眼，简直像死不瞑目。
他吓了一跳，“皇后！”
不过他的皇后很快又闭上了眼，脸颊上红晕倒像比之前淡了些，想是逐渐缓过来了吧。
只是终有些不放心，这一夜跑了四五次，她的被子盖得含糊，如今夜里天凉了，他怕她着凉，牵过被角仔细给她掖了掖。掖完了心里只管感慨，他这辈子还没这么迁就过一个人呢。人生际遇一程有一程的风光，遇见不同的人，学会不同的事儿，从她这里没有学会旁的，学会了吃瘪和受气，也算有进益。
嘤鸣第二天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环境，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怔着醒了半天的神，才想起昨晚上住在又日新了。关于细节的点滴，她都可以回想起来，越回想越绝望，现在该怎么办？她险些哭出来，忙捂住嘴，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才穿了一半，门上有人进来，她瞠大眼睛看过去，还好来的是松格。松格托着托盘冲她一笑，“主子醒啦？奴才给您带了干净的衣裳来，您别穿昨儿的了，换这个吧。”
嘤鸣提心吊胆着，任她上来伺候。一面伸袖子，一面隔窗朝外看，“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万岁爷？”
松格说没有，“万岁爷五更的时候视朝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阿弥陀佛，实在万幸，赶紧收拾好了出门，却在穿堂里遇见了德禄。德禄上来打千儿，笑着说：“主子娘娘，万岁爷视朝前留了话的，说让娘娘不忙回去，回头还要再传周太医来给娘娘请脉。”
还有什么好请的，她现在只想回头所，最好关起门来十天半个月别见人。他还留她呢，是嫌没笑话够她，等回来了好接着调侃她？
她抿唇笑了笑，说不了，“我大好了，替我谢谢万岁爷体恤，不必再瞧太医了。昨儿我失仪，下回来请安时，再向主子告罪吧。”
这几句话真是强自厚着脸皮，装得镇定自若。其实问问她的心，真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丧魂落魄的丑样子别人不知道，德禄肯定是知道的，她对皇帝干了那么失分寸的事儿，哪还能接着留在养心殿呢！
这头脚步匆匆往养心门上去，可一抬眼，恰好和影壁后头绕出来的皇帝撞个正着。他顿住了脚，也不说话，就那样傲慢地乜着她。嘤鸣暗呼冤家路窄，不得已朝他蹲了个安，要是他不理会她也就罢了，但他偏要奚落她：“怎么？眼见不妙，想畏罪潜逃？”
嘤鸣很沮丧，这里头内情连松格和海棠都不知道，她们俩虽垂眼侍立在一旁，耳朵却竖得笔直。她不愿意在底下人跟前失了面子，红着脸道：“您别这么说，您明知道我昨儿身上不好。”
“朕哪里知道！”皇帝带着玩味的语调，抱胸道，“朕本以为你是体虚火旺，没想到……”
嘤鸣原先确实羞愧，低着头垂着眼，甚至不敢看他。结果他在明知实情的情况下还有意笑话她，她就有些恼了，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歪着脑袋绵里藏针，“难怪万岁爷不高兴，这会子想起来全是我的不是，虽忠君事主，也不能大包大揽。前儿老佛爷送给万岁爷的龟苓膏，若是万岁爷自己吃了，没准儿过两个月后宫就有喜信儿了呢。可惜最后填了我这里，万般无用的，白费了老佛爷的一片心。”
又在装样儿，明知道老佛爷和太后等的是她的好信儿。皇帝倒不是要和她抬杠，更大的原因是想借此让她多停留。今儿早朝的时候，他一个人高高坐在龙椅上，满脑子都是和她腻在一起的情景，臣工们的奏对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压了压胸口，掌下团龙盘踞，他想起那热烘烘的小身子拱在他怀里的感觉，仿佛到现在还有余温。他实在是无心听政，只想快些回来，谁知进门就发现她罔顾上意。他见她这样，自然心里不高兴。
于是一定要寻衅，哼了声道：“你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龟苓膏是你送来的，你当真不知道里头加了东西？别不是有心想尝尝吧！”
嘤鸣也不着急，慢吞吞道：“龟苓膏是您千方百计让我吃的，要是大伙儿都随口胡诌，那我岂不是也该怀疑万岁爷觊觎我，才有意哄我吃了那个？”边说边瞥了他一眼，“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昨晚的事儿就别说了吧，您吃亏，我也没赚便宜，大家捂着鼻子囫囵过就完了。”
皇帝被她回得背气，错牙笑道：“你可真大度。”
她复温软欠了欠身，“我大度也是万岁爷赏的体面，横竖昨儿我不成个体统，让您见笑了。今儿还有精奇嬷嬷等着教我规矩呢，我给万岁爷请个安，这就回去了。”
她说完再行一礼，带着两个贴身的丫头款款迈出了门。皇帝心下不服，追出了养心门，只见那身影在暖阳潋滟下轻巧一踅，悠然往南边夹道里去了。

第79章 秋分（6）
“快些走吧, 可丢死人了。”嘤鸣步履匆匆, 边走边道。养心殿距离西三所不远, 从西边夹道里穿过去，一霎儿工夫就到了, 可饶是一炷香的辰光, 也让她觉得路远迢迢，异常煎熬。
身上还热着，气血暴涨，哪里那么容易抚平！但相比昨儿夜里，已经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大约还是前儿那盏的力道太大了，好在昨儿才吃了半盏，要是那时候全吃了，这会子她大概已经灰飞烟灭了。
海棠和松格在后头紧紧跟随, 三个人走得匆忙, 间或遇上夹道里的太监和宫女子, 等不及他们退到一旁行礼, 她们就快步过去了。松格以为她主子这回八成是失身了, 要不怎么喊丢人呢。毕竟昨儿夜里留宿在又日新，她和海棠都给调遣到体顺堂去了，并没有在主子跟前伺候上夜。万岁爷的寝宫里发生了什么，她们不得而知，但拿大拇哥想, 也知道准错不了, 主子这回真成主子娘娘了。
嘤鸣羞于见人, 因此连慈宁宫都没去，直回了头所殿。进门便发现三个嬷嬷在院儿里站着呢，见她回来了纷纷蹲福请安。嘤鸣脸上一红，教授规矩也是要看时辰钟的，宫里没有赖在被卧里起不来的人，皇上五更上朝，哪个奴才敢睡到辰时去！嬷嬷必是五更就过西三所来了，结果发现她不在头所，作何感想？所以嬷嬷们还没说话，她自己就先心虚起来，定了定神才道：“今儿我身上不大好，上半晌就免了吧！嬷嬷们先过二所歇着，叫小厨房备些果子点心，等用完了午膳，咱们再接着练本事。”
她如今是堂堂正正的皇后，谁还能违逆她不成？况且她在宫里半年，常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宫廷规矩是信手拈来。精奇们给派到跟前，不过走个过场罢了。既发了话，没有不遵的，嬷嬷们俯首呵腰应个是，退到二所殿去了。
嘤鸣松了口气，摸摸额头又掏掏衣领，心里杂乱得很。真得好好念两卷经，洗刷洗刷自己的心思了。说起洗刷，昨儿好像倒头就睡没来得及擦洗，便吩咐豌豆打水来，自己回到头所，只管坐着愣神。
上回在畅春园游湖醉酒，后来问他当时情形，他说她把他上下都摸遍了，她作为守礼的大姑娘，是绝对不会承认发生过这种事的。可昨晚上呢？她清清楚楚记得，她摸完了他的脖子还在他胸口薅了两把，然后往下摸了屁股和大腿……天爷啊，她悲怆地捧住脸，哀鸣从掌心迸发出来，吓得松格一哆嗦。
“主子？”松格绞了手巾来给她擦身，“您又在万岁爷跟前现眼了？”
这个又字儿用得真诛心，嘤鸣无奈地点点头，表示她说得对。
松格的开解无非那几句，横竖您不是第一回 丢脸，这会子也该习惯了，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气概。嘤鸣不像她，以前心大，现在心细着呢，细成了针鼻儿。
“我家世代簪缨，出了五位大学士，三位礼部尚书。”她喃喃说，“怎么我……”
松格对她的成就相当肯定，“您是我们鄂奇里氏的头一位皇后，是国母啊，官儿当得比祖宗们都大。”
嘤鸣摇摇头，不是和祖宗比地位，比功勋，是比为人的自矜和体面。先祖都是清正文人，她是正根正枝儿的后代子孙，祖宗们的风度半点没学到，喝醉了发疯，乱吃了药发狂，种种劣迹不堪入目，哪里有脸面对列祖列宗！
她撑着脑袋惆怅，“如今我愈发觉得万岁爷脾气好了。”
松格会举一反三，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您昨儿夜里对万岁爷不恭了吧？”
“可不么，这都多少回了。”她一手捂住了眼睛，眼眶子一圈直发烫，吸了吸鼻子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啊……”
其实知书达理的人也有兽性大发的时候，全看时机对不对。像昨儿那个情形，松格作为一个姑娘，固然没有见识过，但主子那模样太不正常了，她心里也暗自琢磨，少不得要闹出点儿事来。才刚云里雾里地听主子和万岁爷打擂台，她隐约有这样的直觉，所以主子和她诉苦，她一点儿不觉得意外，反而有见怪不怪的坦然态度。她更在乎的是主子得逞没有，都说万岁爷脾气好了，只有被人占尽便宜隐而不发，才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吧。
松格龇牙笑了笑，“您二位就差大婚啦，胳膊折在袖子里，谁还能说您的不是吗！只要万岁爷认了，您就高高兴兴受用，这么着不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您昨儿是怎么了？周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把奴才吓得……奴才都想往家报信儿，让老爷和福晋进来瞧您啦。”
嘤鸣摆了摆手，“别说了。”语气里颇有一言难尽的无奈。
这儿正唏嘘着，门外豌豆通传，说：“主子娘娘，寿膳房预备的龟苓膏送来了，娘娘是这会子过去，还是暂且先拿冰湃着？”
嘤鸣舌根儿都麻了，“还来呐？”
松格眨巴了两下眼睛，猛然顿悟过来，“主子，是这龟苓膏有诈？”
嘤鸣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想了想对豌豆发话：“我今儿不爽利，就不送了。回头你和海棠跑一趟，送过去听万岁爷处置。”
豌豆嗳了声，奉命办事去了，松格讪笑着说：“老佛爷也忒着急了些儿，怎么还给万岁爷下药呢。想是瞧万岁爷子嗣艰难，这么着能多幸后宫吧。”
嘤鸣也没什么好说的，横竖万岁爷进补，六宫都高兴，自然不是为了大婚这一宗。昨儿夜里浑浑噩噩的，人总在半梦半醒之间，这会子也确实没精神了，草草梳洗完，倒头就睡回笼觉去了。
那头慈宁宫里，是到辰时收梢才得到养心殿消息的。
太皇太后问得很细致，“昨儿是谁在里头上夜？跟前有谁伺候？皇后歇在哪间屋子？皇帝呢？”
小富点头哈腰地回答，“昨儿是徳管事的亲自上夜，因娘娘身上不好，他不敢走远了，唯恐后头要再传太医。不过后殿明间里没人打毡垫，连娘娘跟前两个小丫头子都给轰出来了，就主子爷一个人在里头。娘娘住在又日新，万岁爷住华滋堂，万岁爷夜里起来好几回，上又日新瞧娘娘症候，瞧完了还回华滋堂。据徳管事的说，这一夜总有四五回，主子爷只怕昨晚上没睡踏实呐。”
皇太后听了，且觉得费思量，“我瞧是没什么，要是合了房，累都累不过来呢，犯得着来回跑吗。”
太后真是个耿直得令人头大的主儿，太皇太后瞧了她一眼，要不是姑做婆，她早不让她往慈宁宫跑了，还等到这早晚！老太太更相信前景是美好的，“他们是帝后，又不是外头寻常人家。寻常家子还讲究规矩呢，没大婚，哪儿能大明大放睡在一张床上！不过皇帝这回办得好，我很高兴，他没把人家扔到体顺堂去，可见他知道疼女人了。”
小富这回当了一趟耳报神，太皇太后是慈悲佛爷，一心只想撮合孩子，所以小富交代起来心甘情愿，“老佛爷不知道，咱们主子如今待皇后主子可好啦，奴才在养心殿伺候五六年了，还没见过万岁爷对谁上心呢。唯独这娘娘，合该是当皇后娘娘的，主子爷就对她宾服，可是怪了么！”
太皇太后高兴得很，“世上缘法就是如此，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么着也好，把人定下了，是嘤丫头，我也放心了。”
老佛爷的放心，皇太后很明白。既然每朝每代总得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这个人是谁很重要。有些不识大体的，到了高位也扶不起来，很叫人头疼。爷们儿呢，真的喜欢上一个难以更改，倘或那主儿一心谋私，还不得撺掇着皇帝干出什么世理不容的混账事儿来么。是嘤鸣，风险就小了一半儿，虽说将来少不得要为薛齐两家的处分费一番脑筋，但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总之人选是好的，好就成了。皇帝自小没了亲爹亲妈，找见一个在乎的人搭伙过日子，将来再生几个小子闺女，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还稀图什么？
太后的脑子本不复杂，太皇太后既这么说了，她就开始忙着记日子，“今儿是什么时候来着？敬事房的册子不记档，彤簿也不好录入，咱们自己得好好记着，防着后头遇了喜，好排日子张罗起来……可有一大套的事儿要忙呐！”
太后的未雨绸缪一向做得很到位，像当初先帝爷走得急，一场大疟疾也就十来天光景。当时先帝躺在床上，精神头尚可，还能招臣工商议朝政事务呢，她去瞧了一回，发现先帝说话有上痰的回音，她就觉得不好。后来事儿出来，所有人措手不及，谁能想到春秋正盛的皇帝就这么走了！宫里乱了套，要白布只能上外头采买，要棺木，压根儿没有现成的。太皇太后也没了主意，太后这时发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不慌不忙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装裹，让人伺候先帝换了衣裳。那是她花五个昼夜一针一线赶出来的，两只眼睛熬得血红。别人以为她是哭坏的，都来宽解她看开些儿。她叹了口气，心说她和先帝虽不对付，总归夫妻一场，先帝最后是穿着她的手艺走的，她哭不出来，尽了意思，也对得起死鬼了。
如今要迎小人儿，就算那小人儿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呢，她坚信会有，先筹备起来总错不了。太皇太后知道她每天闲得发慌，得找点事儿干，也由着她。但首要一宗，等嘤鸣来了先确认一回，这个是顶要紧的。
今儿宫里裁秋衣了，内务府搬了几十匹缎子来，因皇后还没大婚，头所殿不过是暂居，因此面料花式全送进了慈宁宫。下半晌太皇太后命人请了皇后来，让她自己挑好缎子，以便筹备大婚后的穿着。
嘤鸣对那些衣服首饰并不十分看重，随意挑了几匹素缎，交织造局做绣花样子。太皇太后有个习惯，申时当间儿传果桌用果子点心，她和太后喝茶吃茶点，皇后就捧着她的玉盏子，专心致志用她的酥酪。
太皇太后先还扯闲篇，说从皇帝那里听来了一件气人的事儿，天干一旗有个佐领殁了，还没过头七呢，家里太太就给逼得嫁了人。倒不是佐领家有人难为，佐领那支的亲戚全没了，儿子才六岁。佐领太太年轻没主意，娘家哥哥愿意来张罗，以为再好不过。结果天杀的舅老爷使坏招子，尽劝姑奶奶改嫁，打算留下外甥当幌子，就要霸占佐领的家业。
“世上还有这号人，真是狗见了都摇头。那些开宝局，干下流营生的倒有杀孩子卖妈妈的心，怎么至亲骨肉也这么着呢！”
太后听了这席话，心里怅惘起来，“孤儿寡母的，要在世上存立多难，想当初咱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老佛爷忘了，早前的几位王爷，可比那个狗摇头舅老爷厉害多了，咱们走到今儿多不容易！”
太皇太后赶紧说是啊，“皇帝不容易，该着有个知冷热的人才好。”
嘤鸣听在耳朵里，就知道这一套话兜兜转转的，最后要按到她头上来。她搁下金匙笑了笑，预备太皇太后发问。
果然老太太发话了，“嘤鸣啊，昨儿夜里留宿养心殿了？”
嘤鸣赧然，这事儿说来很没脸，计较龟苓膏里加没加东西也很多余，毕竟寿膳房就不是给她预备的。她只有嗳了声，说：“奴才昨儿身上不好，主子爷体恤，没让我回西三所。”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我听说在又日新里住了一宿，皇帝待你到底和别个不同，你要明白他的一片心。”
嘤鸣站起来蹲了蹲安说是，“奴才惶恐，又日新是主子寝室，我逾越了，请皇祖母责罚。”
太皇太后笑了笑，“这有什么的，嫔妃侍寝在西边华滋堂，皇帝自己的屋子在东边，那里没有一个女人沾过边，把你安置下了，足见对你的敬重。”
太后说是啊是啊，“皇帝这么敬重你，你们……”
话都说成这样了，上回在畅春园里，这二位得知他们在船上什么都没干，当场就不甚痛快。眼下过了夜，那得抱着多大的希望啊，要再说井水没犯河水，会不会气得把她赶出慈宁宫，罚她面壁思过？
嘤鸣不得不考虑，能否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撒个谎，皇帝那头好商量，她们也不会特特儿问他这个问题。过了今儿就翻篇，往后她们觉得不稀奇了，自然就不会对她房里的事儿这么好奇了。
她笑得模棱两可，一副小媳妇娇羞的模样，“叫皇祖母和皇额涅日夜为我们悬心，是我的不孝。往后皇祖母和皇额涅只管放下心吧，我一定好好伺候万岁爷，不负皇祖母和皇额涅的厚望。”
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听有缓，这是变相的承认了啊，看来这龟龄集不光补爷们儿，女人吃了也管用。两位老主子听了心情十分畅快，太皇太后说：“这样方好呢，咱们宫里多久没听见孩子的哭声儿了，往后就指着皇后为我大英开枝散叶。你也别担心，我今儿找内务府的人来问了，大婚事宜正加紧了办呢，还有两个月，出不了岔子的。”
嘤鸣说是，脸上洋溢着春光般绚烂的微笑。但这笑容没能维持太久，因为门上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鄙夷地乜了她一眼，那目光简直像在问她脸疼不疼。然后他进了次间，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拱手，“皇后说得很是，往后皇祖母和皇额涅就不必操心我们的事儿了。朕今儿来有个不情之请，横竖朕和皇后名正言顺，越性儿叫她住进养心殿吧，也免得她风里雨里来回奔波，朕瞧了别提多心疼。”

第80章 寒露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 是多温存和务实的一种况味, 姑娘没有不倾心的。可说这话的人是呆霸王，那就不知道里头有几分真假了。
嘤鸣带着怀疑的目光审视他, 果然见他朝她瞪了一眼, 大概刚才她的指鹿为马让他不高兴了, 只是苦于不好和祖母和盘托出，所以有心给她小鞋穿。活该是活该，但嘤鸣决定垂死挣扎一下, “主子是好意，怕我来回多辛苦，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辛苦。我如今还在跟着精奇嬷嬷们学规矩礼仪, 宫里的宫务也要向皇祖母及皇额涅多习学。主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斟酌再三，还是不去了吧。一则是怕扰了主子清净，二则我自己和跟前人也不方便，倒不如仍旧住头所殿的好, 那里一应东西都是才置办的，我住着也适宜。”
可是还没等太皇太后说话，皇帝倒先接了话。他冲她皮笑肉不笑, “这话错了，上用的东西都是全天下最好的, 皇后的用度即便再精细, 也精细不过朕的次序去。再说你在养心殿住了不是一回两回, 朕瞧你第二日起来都是红光满面, 何来不适宜一说？还是去吧，养心殿好着呢。”
嘤鸣摇头不迭，勉强笑着说：“算了，主子的好意心领了。”
皇帝说：“去吧，朕不放心你。”
她继续摇头，“不去了，去了给主子添麻烦。”
皇帝扯着一边嘴角道：“不麻烦，朕离不开你。”
唉，真是你来我往眼花缭乱，太后看着，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太极，便道：“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结果双方的态度都很坚决，一个说去，一个说不去，但谁也不动怒，脸上带着温吞而烂漫的笑，像谈论今天是吃窝头还是吃杂酱面一样，内容朴实，毫无心机。
太皇太后看着他们作法，心里不慌，脑仁儿也不疼，年轻轻的孩子爱闹腾，由她们闹去就是了。他们有他们的相处之道，老人不掺合，这个宗旨放之四海而皆准。小的若是不痛快了，老的再一挑唆，小事儿也变成大事儿，要是不想存心让他们闹生分，那长辈就得学会闭嘴。
太皇太后有这宗好处，当初先帝时期也是这样，儿子后宫的事儿她插手得很少，所以到哪儿都是个讨人喜欢的婆婆。如今孙儿大了，她疼爱孙儿比疼爱先帝更甚，但她尽了做祖母的责任后，旁的依旧不会过问。在她看来只要闹得不过分，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小情趣，她不会板着脸子去教训皇后应当顺应皇帝的意思，皇帝是天，但这天要是日日乌云罩顶也不好。皇后就得活泛些儿，心境开阔，身底子就强健。人家得娇养闺女送进宫来，一两年时光就教训得大气儿不敢喘，这也不是抬举皇后的意思，是在养童养媳。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听见嘤鸣说“咱们还得守一守规矩，不信您问皇祖母”时，她当了甩手掌柜，“你们都不是孩子了，自己拿主意去吧，我不管。”
皇帝还是持重威严的样子，目光坦然看了嘤鸣一眼，“你身子骨弱，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天儿一里一里凉下来，多吹了风不好，别忘了自己有喘症。”
嘤鸣有醍醐灌顶之感，这阵子过得太安逸，差点儿忘了这茬。既然他提起来，那正好可做借口，便温声道：“我也是这个想头儿，万一在您跟前发作，又要惹您担心。我的寝宫里东西都是齐备的，瓶瓶罐罐搬过去太费手脚……要不这么的吧，我闭关两个月，这阵儿就不上您那里去了，也免得路上受风，您说呢？”
皇帝依旧保持风度，心里早把她骂了个底朝天，略一钩唇角道：“闭关两个月，你又不悟道，闭什么关？你在朕跟前，周兴祖是现成的，万一身上起了变化，周太医也好及时发现。”
嘤鸣心里暗暗咬牙，这算将计就计啊，什么身子起变化，说得真委婉。皇帝是斯文人，多年养成的习惯就是这么温软着来，也许别人还在琢磨他这番话的用意，太皇太后就已经明白了。
“我瞧住在养心殿也好。”太皇太后说，“就近便于照顾，皇后你说呢？”
嘤鸣笑了笑，“老佛爷，话是不错，可我要是常住养心殿，怕后宫的妃嫔们多有不便。万岁爷不是我一个人的万岁爷，是大家的万岁爷啊。”
她果然是个和稀泥的老手，这些推脱的话既不驳了老佛爷的面子，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顺便还挣了个贤名儿，真亏她打了这一手好算盘。
皇帝心里不痛快，但见太皇太后认为她说得有理，也不好一味固执己见，便含糊一笑道：“原就说的，不让老佛爷为我们操心，这件事朕和皇后私下商议就成了。”
太皇太后点头，太后也乐得打圆场，“皇后啊，皇帝是舍不得你啊。你瞧自己多好的造化，往后两个人就好好的吧！”一面说一面招呼，“这是礼部拟定的大征礼礼单，有分内的东西，也有另赐你父母的，你来瞧瞧，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嘤鸣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赧然道：“老佛爷和皇额涅做主就是了，不必奴才瞧了。”
皇后不好意思了，太后就顺手递给了皇帝。皇帝接过来查看，这虽不是他头一回大婚，但这种细节处的安排是头一回过目。黄金二百两，白银一万两，这是定例。还有祁人老辈儿里传下来的章程，要送金银茶筒，及文马①二十匹，闲马四十匹。
至于给皇后父母的赏赉，大抵是金银绸缎，和一年四季的朝服。帝王家办事很讲究体面，连家里兄弟的也一个不落，俱有绸缎和马匹。皇帝阖上礼单颔首，“朕瞧都很熨帖，届时命礼部尚书多郎为正使，总管内务府大臣云璞为副使，持节往皇后府邸过礼。等过了中秋，朕再派遣官员告祭天地、太庙，及奉先殿。”
太皇太后很欢喜，皇帝大婚，繁文缛节巨万，但他愿意自己操持，就是对这桩婚事最大的认同。好啊，帝后琴瑟和鸣，她心里的大石头就放下了。虽然他们走出大殿后在中路上就开始拌嘴推搡，但打是亲骂是爱，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隔窗看着，笑得十分欣慰。
先头在慈宁宫里其实各自都很克制，走到夹道里就决定分出个高下来，皇帝说：“你随朕上养心殿。”
嘤鸣不愿意，“我要回头所。”
“往后你就住在养心殿。”
嘤鸣对他的不依不饶头大得很，“就算大婚了我也不该住养心殿，您这是强人所难。”
“随朕而居就是强人所难？”皇帝冷笑，“你不是在老佛爷和太后跟前承认了吗，这会子装什么？朕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偏在慈宁宫打肿脸充胖子。”
嘤鸣气得血上头，“我这是为自己吗？我这是为了安老佛爷和太后的心！要是让她们知道花了那么大的心思，万岁爷还不尽人事，可不知拿哪只眼睛瞧您呢。我豁出了自己的名声替您周全，您就别挑拣了，快谢谢我吧。”
皇帝调高了调门，“朕谢谢你？你也经得住朕一谢！什么叫朕不尽人事？谁说朕不能尽人事？要不是你赶朕走，你瞧朕能不能尽人事！”
嘤鸣愣住了，瞿然道：“敢情您还真想对我……那样儿呢？我可中了毒，您下得去手？”
皇帝郁闷得能呕出一盆血来，“你不是朕的皇后吗，朕对你那样儿有什么错？”
是啊，好像是没错，可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啊。嘤鸣别开脸，冲着广袤的天宇大喘了一口气，眼眶子里塞满了这个人，真叫她胸闷得厉害，她缓了缓才道：“这会子还没大婚呢，我们家可没教我大婚前和爷们儿……那个。”
皇帝撇了撇嘴，“自己要做正派人，就坏朕的名节……”
嘤鸣被他回个倒噎气，可不愿意和他多理论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抹头就走，心里也觉得没脸。原本诏书宣读后就应该让她回去的，她要是回了齐家，省去多少麻烦。如今偏要留下她，人既然在宫里，就不能像在家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和他兜搭，兜搭得多了哪里来的好话！这主儿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坏了他的名节，他一个皇帝，小老婆装了一屋子，孩子都有好几个，有个狗脚的名节！
一般像这样的斗嘴，吵了几句一拍两散就完了，回去各自生生闷气，过两天相见又是你谦我让的和谐场面。嘤鸣脚下走得急，本以为皇帝会和她分道扬镳，没想到走进西三所夹道里，还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果然他就在不远，她停下脚说：“您怎么跟来了？您该回养心殿去，臣工们还等您叫起呐。”
然而皇帝并不搭理她，目空一切地越过她，负手往头所门上走，边走边道：“ 你能上养心殿，朕怎么不能来这儿？朕倒要瞧瞧，什么金不换的好地方，比养心殿还好！”
皇帝昂首阔步迈进了大门，这时候门上站班的也罢，院儿里正当值伺候的也罢，立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皇帝行进的路线上一般不能有障碍，小宫女儿正浇花呢，自己跪下前没来得及拽过洒壶，于是皇帝一脚踢翻了，旁若无人地迈进了正殿。
德禄看见万岁爷横着走的架势，只好冲皇后娘娘赔笑。那是皇后娘娘闺房，万岁爷闯进去又会干出什么怪事，冒出什么怪话来，这些都让德禄提心吊胆，忙跟在后头进了门。
嘤鸣没法子，气恼地站了一阵儿，海棠她们都畏畏缩缩地瞧着她，她叹了口气，只得举步随他进去。
皇帝站在地心四下打量，半晌道：“不过如此，朕还以为是什么金窝银窝，让你死都不愿意离开这儿。”
嘤鸣讪笑，“多不好的地方都是万岁爷的恩赏，我不敢存心挑剔。”
皇帝嗯了声，“暂且将就吧，等搬进坤宁宫就好了，那地方宽绰，可以养很多花儿。”
德禄起先悬着心，听见皇帝说了这句，顿时心头一松，笑道：“娘娘，主子爷给您指派寝宫啦。坤宁宫往常是作祭祀之用的，皇后也只大婚三天住在那里，等过了三天另外挑选寝宫，除了开国时候住过几任皇后，后来就一直空着呐。”
嘤鸣也知道坤宁宫向来不是用以居住的，得知他有心指派那里给她，心境不能说没有波动。许是真个儿有些不同的吧，她暗暗想，这呆霸王表达的方式一向怪诞，或许这就是认可的意思吧！
她心里暗琢磨，不由瞥了他一眼。皇帝也接住了她的眼波，一阵心慌意乱之后蹦出一句话来：“住得近些，将来就是要吵嘴也方便。”
嘤鸣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敢情住得近点儿，是图骂街方便？她不愿意让他看出她的失望，扭过身抬起手，尴尬又不失体面地抿了抿鬓角。
这回总算知道会不会哄姑娘的区别有多大了吧，德禄惨然把视线调到了椽子上，宁愿分析头所殿的建筑规格，也不愿意掺合万岁爷的情事了。
皇帝见他们都意兴阑珊，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又有哪里说得不对了。其实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说，大婚之后二五眼搬到坤宁宫，他就搬到乾清宫去。两座宫殿之间虽隔着交泰殿，但有甬路相连，想见她一面就非常容易。他们都不明白他的心，他是务实派，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只知道将来皇后必须住得离他够近。当真让她长期住在体顺堂，其实还是不合礼制的，但要是住进坤宁宫就没问题了，横竖乾清宫本来就是皇帝寝宫，他宁愿自己费些周章，只要朝夕能见到她就成。
很委屈，但是不能说。皇帝憋屈地看看他的皇后，皇后不想理他，他沉默了下，往南炕上一坐，虚张声势着：“皇后的礼数哪里去了？朕来了这半天，你就让朕干坐着？”
还好底下的人不含糊，海棠端了大红漆盘进来，嘤鸣亲手将茶盏放在他面前，曼声道：“我这儿只有茉莉香片，怠慢了主子，还请主子见谅。”
其实皇帝爱喝浓些的茶，这类花茶尚且不称他的意儿，但聊胜于无吧。
揭开盖儿，茶色清香澄澈，他慢慢呡了一口。这会子静下心来，才发现这屋子里有独特的味道，很温暖很安和，让人想起冬日里斜照过玻璃窗的暖阳，和博山炉里袅袅芬芳的轻烟。
这是他头一回到她的世界里来，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看看这个有意思，瞧瞧那个也别具匠心。其实认真说，什么是他没见识过的呢，但因为有她的布置，再寻常的东西也有不一样的韵味。
悄悄斜眼瞥她，她坐在那里，不激不随的模样，很是娴静美好。皇帝问：“你这会子怎么样了？”
她微顿了下，难免有些讪讪的，“那事儿就别说了。”
皇帝蹙了蹙眉，“朕不怪你耍混，就是问问你好些没有。”
她哦了声，摸了摸燕尾，别别扭扭道：“好是好些了，瞧见您也不想拿您怎么样了。”
原是脱口而出的话，没有细想太多，结果一下把彼此闹了个大红脸。皇帝想他的皇后太率真了，他喜欢这种有话直说的女人。但赞叹完了又不免开始糟心，是不是因为她对他没那个意思，所以说起昨晚的销魂，才能这么理直气壮。
嘤鸣心下自然也紧张，很担心被他窥破。男女相处，总得是爷们儿这头热起来，彼此才能更近一层，自己一个姑娘家太主动了，显得没脸没皮的，她丢不起这个人。可皇帝呢，似乎永远是这样，若说他无心，有时候也对她另眼相看；但要说他有心，他的态度又模棱两可，时时不忘给她上点儿眼药，以彰显他的骄傲。
不过昨晚那个有血有肉的皇帝，直到现在也让她心潮悸动。她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还有清凉有力的怀抱。这样的怀抱，即便二十年后变得大腹便便，她应该也不会嫌弃。只是她有时候会想起深知，这人曾是深知的丈夫，如今自己像捡了漏似的，十分对不起旧友。
皇帝见她兀自出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回味昨晚的温存？他心头有些小忐忑，“皇后，你怎么不说话？”
她娇眼慢回，托腮问：“万岁爷想让我说什么？”
皇帝沉默下来，摇了摇头。
嘤鸣见他也不做声了，便问：“万岁爷又在想什么？”
皇帝搓着膝头，慢吞吞说：“龟苓膏还是照送，朕不能辜负老佛爷的心，今儿用了。朕在想，要是什么时候发作起来，也像你昨晚上似的，到时候朕该怎么办。”

第81章 寒露（2）
嘤鸣脸上不是颜色, “万岁爷这话倒稀奇，您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怕什么的。若是发作起来……”她涨红了脸说，“发作起来就翻牌子, 这样的事儿也用不着我来教您呀。”
德禄万分紧张地盯着万岁爷, 心里疾呼,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说您不要别人, 只要娘娘！
嘤鸣呢，说完这话其实也有几分念想, 愿意他掏一掏心窝子, 哪怕说得不那么直接，就拿先头硬要她搬进养心殿来说事儿，她也就明白了。
说到根儿上, 她只要他给句准话罢了，矫情是矫情，她自己也知道, 但欠缺那一句, 此生便少了些什么。他和当初的海银台不一样, 自己和海银台的婚事是平等的, 两个世家的联姻, 谈不上谁高攀谁。但皇帝垂治天下, 掌人生杀, 终究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他。自己是想爱不敢爱，倘或知道他的想法，她好作自己的准备。他若是爱她，她便能放心大胆；他若是不爱她，那么她就该谨守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万岁爷，您可要说一说真心话？她专注地凝望他，那个坐在南窗下的人侧着头，面容如少年般清俊。嘤鸣不是个胆大的人，勇往直前也只应在了吃上，从内心来说，她身处深宫终日惶惶，即便已经得了封后的诏书，祸福旦夕，谁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脑袋留着吃饭。他的一句肯定就是她保命的方儿，她等着他有所表示，给她近来七上八下的心一个交代。
可惜啊，她好像想得太多了，那位爷压根儿就没有接住她的暗示，反倒有些气恼的样子，站起身道：“对，皇后说得对。朕不是谁一个人的万岁爷，是整个后宫所有人的万岁爷。朕到时候就翻牌子，你放心吧，憋不死朕的。”她先前一句无心的话他记了半天，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可她又提起，他便觉得自己的一腔热血泼进了沙漠里。她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愿意他雨露均沾，这能是喜欢吗？
他走出了西三所，走得很决绝，连头都没回一下。走时扔了一句话，“你好生歇着吧”，多无情，多冷漠，他想反正她也不会依依不舍，更不会目送他。走了便走了，她依旧可以没心没肺地快活着，反正之前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皇帝负着手，在狭长的夹道里缓步而行，日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温度。一个情路受挫的人，看天是矮的，红墙绿瓦也没有任何色彩可言，灰蒙蒙地，了无意思。
“德禄，”皇帝道，“朕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父母不亲，婚姻不顺，后宫一大帮莺莺燕燕都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包括他的皇后也是，所以她不喜欢他，每天只是例行应付他。
德禄惴惴道：“万岁爷别这么说，您是天下之主，这世上还有您想要而得不到的？奴才虽憨蠢，但在主子爷跟前伺候了那么久，主子的心思奴才斗胆也揣测过。其实皇后主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对万岁爷也是有情有义的。”
皇帝哼笑了一声，“有情有义？她至今为止光和朕打擂台了，那种心大的人最难弄，你对她好她也无知无觉。朕有时候想想算了吧，不是你的东西，强求了也没意思，就让她在头所殿窝一辈子得了。”
德禄讪讪的，暗道您光是心里装着她可有什么用呢，爷们儿大丈夫就得嘴比心活，这么着才能蒙晕了大姑娘，让她为您要死要活。可您呢，不出三句准把人捅个窟窿，人家又不是属筛子的，眼儿越多越好。人家是姑娘，姑娘得温存着来，说点儿好听的，干点儿窝心的，不用您愁，大姑娘自己个儿就来了。
可这话他不敢和万岁爷说呀，就算说也得委婉着来，他琢磨了一下道：“主子爷别灰心，后儿不是中秋了么，赏月赏菊花儿，多好的节令！宫里排宴，主子娘娘挨着您坐，您瞧……”
德禄那两根又短又粗，形如僵蚕的眉毛不住挑起来，表示在给万岁爷献计献策。
皇帝看着他，“你挤眉弄眼，欠收拾？”
德禄眨巴了下小眼睛，放弃了，说万岁爷息怒，“奴才的意思是主子娘娘挨着您坐，奴才给您出个主意，您瞧准了娘娘的手放在底下的时候，您就恁么抓上去，甭管她挣不挣，您抓住了别放，娘娘就明白了。”
可是皇帝很犹豫，也不太相信这个狗奴才的话，他甚至担心那个四六不懂的人会叫起来，或者干脆给他一下子。
“有用？”
德禄点头如捣蒜，“主子爷信奴才一回，奴才敢打包票，要是这招不管用，让奴才死爸爸。”
皇帝很不欣赏他这种村话，“你有几打爸爸呀，你爸爸招你惹你了？”
德禄说：“奴才没那么些个爸爸，奴才是琢磨着拿他老人家起誓，更像回事儿。”
皇帝哼了哼，有这么个儿子也算倒霉，好事儿没沾边，尽拿他立誓了。
横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这个主意好像也有那么点儿意思。虽然他很不愿意剖白自己的心，怕得不到她的回应，在她跟前失了脸面。可男女之间的情，总得有个人先捅窗户纸，不管成与不成都算尽过了心力，将来也不会遗憾。
他开始默默盘算，思量了半天问德禄，“皇后能喜欢朕么？”
德禄几乎不用考虑就说指定能，“您是什么人呢，天底下哪儿有姑娘不爱您的！您瞧您为人正派，勤政爱民，兢兢业业守着江山社稷，娘娘进宫前您就没琢磨过什么是儿女私情。美人爱君子，奴才要是美人，奴才也爱您。”
皇帝几乎要被他说得反胃，看看这张脸，真叫人眼晕，他调开了视线道：“中秋的大宴你仔细安排，朕在那天要牵皇后的手，回头要是还有机会，朕就把心里话全告诉她。”
德禄嗻了一声，笑道：“万岁爷，娘娘兴许就等着您起这个头呢。只要您打定了主意，好声好气儿和娘娘说话，娘娘一感动，回身就抱您个满怀，也不一定啊。”
皇帝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很喜欢她了，当德禄说她会抱他个满怀，光是想想，就叫他心头哆嗦了一下。
回到乾清宫，听取臣工奏对也有些三心二意。军机章京正条理清晰地回禀喀尔喀四部最近的动态，说到乌梁海佐领上奏朝廷，如今人马已驻扎在土谢图汗与车臣汗部交界的布色山，他便在思量，同她再亲近些就和她说说心里话。他们之间少不得会有些阻隔，关于薛家，关于齐家的。但要是两下里说明白了，她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想必能理解他的难处。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观察地形，将驻军的小旗子拿起来，插在了两河交汇处，“车臣汗部的半数兵力驻扎在右翼前旗，从布色山到车臣汗旗隔着两条河。想法子，将右翼前旗的兵马逼入半岛，切断其退路，必能大挫敌军锐气。”
皇帝说起军事来总是雄心勃勃，祁人马背上打江山，他从未丢失祖先的血性。这些年来喀尔喀四部的地图翻烂了好几张，他要彻底解决这个千古难题，将来江山传到儿辈手里，才不至于常年受边陲游牧的扰攘，乌兰察布和锡林郭勒的百姓才不会忧心被抢了牛羊，被烧了大帐。
皇帝作战的指示一下达，各部经略便聚集起来共商大计，暂拟由天干调拨两旗配合乌梁海，三路大军包抄，直取温都尔汗。不过皇帝也不是刚愎自用的人，夷然笑道：“朕常年在京师，早前曾发愿御驾亲征，到底被太皇太后劝阻了。此次用兵关系重大，诸位臣工可各抒己见，咱们君臣再作商议。”
这话说到最后，视线便落在了薛尚章身上。旁人对于皇帝的用兵是宾服的，早前几位皇叔拥兵自重，他可以借力打力逐个将他们消灭，虽说没有实战的经验，但调度的理念无可挑剔。然而大多数人的宾服，并不能让个别有意唱反调的人歇心。皇帝笑吟吟等着，等待薛尚章再一次的反对，只要他不服，就给了自己拿住话柄的机会。
果然，老薛仗着自己多年征战的经验，大肆对皇帝的部署指摘了一通，“实战可不是纸上谈兵，皇上可知布色山至呼马勒堪河一线的地势有多复杂？沙盘上行军布阵固然一挥而就，真正涉水渡河困难重重，皇上未到过前线，只怕不能想象。”
薛尚章在朝堂上向来独断专横，有时候语气比皇帝还像皇帝。但这种冒犯并不令他生气，过去十七年都忍过来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一朝一夕。
皇帝笑了笑，语气甚至很谦虚，“那以薛中堂之见，当如何部署才好？”
薛尚章道：“兵分两路，乌梁海部仍专心攻克右翼前旗，天干两旗绕过右翼中前旗攻取拖诺山，待乌梁海大破右翼前旗，届时再前后夹击，自然令温都尔汗没有还手之力。”
懂得军事策略的人都知道，这是以三敌一和以一敌三的区别。纳辛心里不由焦急，薛尚章想借车臣汗部之手打击乌梁海部，不管他对皇帝或自己有什么不满和私怨，拿几万人的性命冒险，实在做得太过了。
皇帝依旧不急不慢，“力量分散，恐怕于我军不利。车臣汗人熟悉地形，贸然深入敌军腹地，只怕要冒全军覆没的危险。”
薛尚章却有他的道理，“骑兵灵活机动，只要指挥得当，远比在外围打零碎小仗强得多。”
皇帝嗯了声，沉吟良久复一笑，“薛中堂是三朝元老，胜仗打了千千万，调兵遣将比朕有远见。既如此，朕便授薛中堂为一等忠勇公加太子太保，节之后携朕手谕提督三军，全权负责攻克车臣汗部事宜。”
众臣工都一愣，没想到三言两语间皇帝便作了委任，几乎没有任何要与人商议的意思。薛尚章面上虽坦然，心里不免也有些犯嘀咕，不知这样的圣意下暗藏了什么玄机。皇帝如今玩起手段来愈发老练，先以一连串的加官进爵打前锋，让人没有推诿的余地，其后才是真正的目的，他就算以老臣老迈来搪塞，只怕也蒙混不过去。
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个令是不接也得接了，薛尚章拱手道嗻，“臣一定不负皇上重托，全力平定车臣汗部叛乱。”
皇帝颔首，长叹一声道：“两百年了，车臣汗部几次三番投诚又叛变，也到了该收拾的时候了。铲除之，功在中堂，利在千秋。中堂可先行调遣地支六旗，若攻克不下，再上疏朝廷要求增援。朕既然打定了主意，便有万全的准备。”他轻牵了下唇角，“一切就仰仗中堂了。”
这一番叫起花了近两个时辰，散时老爷儿都快落山了。他走出正大光明殿，这个帝国的中枢建在高高的基座上，身后是一袭残阳铺陈的金砖地面，那地面光滑，折射得殿里水波潋滟。往前看，庄严而广阔的月台连着丹墀，人在七丈高的殿宇前昂首而立，会油然生出我主天下的豪迈气概来。
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接替薛家军六旗的人都已经挑选好了，只待铲除了薛尚章，军务便顺利交接，绝不会引起动荡。这是他能想到的，保全齐家最好的法子了。早前的大臣们狼一群狗一伙，纳辛跟着薛尚章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儿。如今拔出萝卜带出泥，在京中处置薛尚章，纳辛难逃干系，他也不愿意他的皇后陷入两难的境地。若是给个由头，在薛尚章奉命办差途中秘密处决了他，则可以保全两家的声誉，朝廷至多再行一回追封，这件事就可不必伤筋动骨地解决了。
唉，往常办事，哪里那么复杂，薛家和齐家都是他的眼中钉，日日都想除之而后快。现在不一样了，因为那个二五眼，连带着纳辛都不那么讨厌了。国丈昏聩些原就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为了嘤鸣，也不能把她娘家弄得太伤元气。
不过朝政大事他能运筹帷幄，想起中秋宴上牵手那套，却让他紧张得两晚上没睡好。其实要说身体上的接触，彼此也曾深深拥抱过，甚至是脱了衣裳，隔着极薄的一层缎面痴缠，算亲密无间了吧。只是可惜，不是他想象中一步一步扎实递进的。他还没有牵过她的手，还没有亲吻过她，他虽不是愣头小子，老老实实想和一个女人踏实过日子还是头一回，这些章程不能乱，必须有条理地逐样实现。
中秋大宴，乱花迷人眼。前朝和后宫各有筵宴需要他参加，皇帝首要的任务还是在前朝，和臣工们喝酒赏月，巩固君臣关系。
后宫呢，女人们的中秋节要比爷们儿的有意思得多。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女人们等月亮高高升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在庭院的东南角摆上香案，插上神码，对着月亮和神码上的兔儿爷祭拜。
祁人老家儿，管兔儿爷叫太阴君，这是个比较庄重的称呼，不及兔儿爷亲切有趣。往年宫里皇后不主事，都是太皇太后带领大家拜月，如今嘤鸣封了后，老太太就撂挑子了，说：“拜月应该由主妇领头，我这个老奶奶就在边上吃酒罢了，全交给你。”
嘤鸣道是，今天宫里设宴，不管是荫封的诰命还是宗室的福晋格格们，悉数都到了场。这也算朝见礼前的一次正式会面，该认识的人，太后兴致勃勃全介绍了一遍。最后站在角落里的佟崇峻太太领着一个姑娘上前来，佟崇峻才在西宁立了大功，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宫里主子们也要赏她几分脸，太后打量了一眼，笑道：“才刚怎么没见你呢，亏我看了一大圈儿……这是你家姑娘？上回见才桌子高，这会子都这么大了！”

第82章 寒露（3）
佟福晋笑着说是, “今年恰满十五，早前在盛京老家养着，上个月才进京的。”回身把姑娘牵过来，带着她一块儿磕头，“恭请太皇太后并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含笑说：“伊立吧，关外天地虽广阔，到底姑娘还是养在京里头更好。”
佟福晋说是，“她母亲走得早，自小就抱在我跟前养大的，后来老太太舍不得, 说想带到关外去, 我虽撂不开，却也不能违逆了老太太, 就让他们带回去了。如今年纪到了，再舍不得也得送进京来。她闺名叫白樱, 平时倒是很活泛的脾气，今儿见人多，想是有些怯了。”一面说，一面又领她转向上首皇后的席位，叩拜下去，说：“恭请皇后主子万福金安。”
嘤鸣抬了抬手叫免礼, 仔细看那姑娘, 她生得一双弯弯的柳叶眉, 圆圆的脸盘儿圆圆的眼睛, 乍一看除了那对眉毛，其余没有一处不是圆的。皮肤又生得白净，便有些像面团儿似的，很喜兴，很叫人喜欢。
嘤鸣就是这样，对谁都没有恶意，不到万不得已并不当真去讨厌谁，因此这位头一回见面的姑娘，在她看来也是极好的。就算知道今儿佟家带她进宫来，是存着举荐的意思，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大英上下，到了年纪的姑娘都得走这条路，有门道的预先带进来见人，要是宫里有意，择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册封。要是宫里意兴阑珊，那么便去参加每年二月初十的选秀，混在秀女堆儿里再让人挑一回。那时候虽然也有晋位的机会，但更多是卖家里父辈的面子，得从贵人那等慢慢爬上来，颇费一番工夫。
依次见过了礼，佟福晋便和太皇太后说话儿去了。横竖追溯起来也连着姻，先帝爷的二公主下降了她家哥儿，中间有个人牵线搭桥，二长公主再多多向太皇太后道一道这小姑子的好处，进宫的机会便大上好几分。
太后呢，不愿意凑这份热闹，偏过身子和嘤鸣闲谈，“原说佟崇峻家有位正枝儿小姐的，只是不知怎么，上个月起染了病，这会子浑浑噩噩，只怕不好，佟福晋这才带这个进来。佟家到了应选年纪的就两个闺女，大的不成了，总得抬举小的。这个不是佟福晋所出，是侧福晋生的。侧福晋身子骨不强健，生孩子血崩死了，后来这姑娘就养在福晋屋里，也是命苦的。”
嘤鸣哦了声，十分同情姑娘，“她也是侧福晋生的，这宗倒和我很像。只是我比她顺遂多了，我是生母带大的，终究比她方便些。”
太后点了点头，“不是家家儿像你家这么和睦的，正是因为家宅太平，才养出你这么好的性子。”边说边端起茶盏啜茶，顺便又瞥了佟福晋的方向一眼，“不是自己生的，到底还是差点儿意思，哪家的姑娘愿意叫祖父母带到关外去养活？佟崇峻领了督军的差事，常年不着家，只要福晋松个口，孩子带走也就带走了。等到了年纪再接回来，该参选就参选，不管成不成，总是个登高枝儿的机会。”
嘤鸣听了怅然点头，复冲太后一笑，“您怎么知道这些内情呢？那些命妇家里的事儿，您都有一本帐。”
太后也是哈哈一乐，“我这号人，守了那么些年寡，怎么打发时间？当然是到处收罗闲话！要是照着戏文里头的唱词，我该自称一声‘哀家’——丈夫都没了，可不得‘哀’吗！再不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我非得闷死不可。”
所以呀，人得有太后这样开朗的性子，不管遇着多大的坎坷，就算人生再无望，也得活得自己高兴。嘤鸣对这位婆婆永远存着一分热爱，一分敬佩之心，和她也不需要藏着掖着，压声儿问：“这白樱姑娘，打算留下吗？”
太后瞧了她一眼，“你愿意她留下吗？”
嘤鸣笑了笑说：“这事儿不由奴才决定，得听老佛爷和您，还有万岁爷的主意。”
太后摇头，“我也管不上，朝中联姻都得瞧娘家势力，朝政的事儿我一窍不通，所以还得看老佛爷和皇帝的意思。不过这佟崇峻圣眷正隆呢，上回打了胜仗，这会子又派遣到喀尔喀四部去了，朝廷正打车臣汗部呢。”
嘤鸣哦了声，这么想来是很有必要拉拢的，维持朝堂稳定需要文臣，开疆拓土便需要能干的武将。横竖宫里房子多得很，给个位分就可以。她涩涩地想，那位爷知道了八成要高兴坏了，后宫又有新鲜血液填充进来，这回吃了龟龄集可不用担心了，自有他的好去处。
古往今来，女孩儿能说话的机会不多，尤其是自己的婚姻，基本都是听主子的令儿，听父母的令儿。皇帝就算长得猪头狗脸也照样得伺候，别说当今万岁爷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了。纵然有时候脑子不大好使，但表面上看不出来，无伤大雅。姑娘单瞅他的长相，肯定撞到心坎儿里来，所以后宫应该没有一个女人不爱他吧。
嫁进帝王家就是这宗不好，她气馁地想，天下最好的姑娘全紧着他挑，怪道那么多人想当皇帝！她望向东边的甬路，他在前朝大宴群臣，还没来。她有点儿盼着他来，又不大愿意他来。今儿借着中秋宴，好几家都把家里姑娘领来了，他要是见了，发现了对眼的，那……可怎么办才好！
那头松格拿了两只糖做的兔儿爷来，兔儿爷在小棍儿顶上端坐着，是长坂坡里武将的模样。两个都给了嘤鸣，嘤鸣递一个给太后，太后想都没想，一口咬掉了兔儿爷的脑袋。
“哟，这么不经吃。”太后乐起来，她是个心境开阔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嘤鸣吃小糖人儿则很有章程，她是先吃背后插的靠旗，再吃耳朵。没了耳朵的兔儿爷看上去有点儿可怜相，像个豁嘴的和尚。
膳局的宫人们来来去去，桌上的吃食也总在换，从酒菜换成了果子点心。中秋节令，提起来准先想到螃蟹和月饼，嘤鸣对那两样不甚热爱，嫌螃蟹麻烦，嫌月饼太甜。她爱吃石榴，果盘儿里的石榴为保有好口彩，还是完整的一个。但顶子已经揭开了，笼统盖在上头，果身上拿刀纵向划了几道，乍一看蒜头似的。
她微微偏过了身子，“皇额涅，我能吃这石榴吗？”
太后说吃吧，“当皇后不用忌口。”
她腼腆笑了笑，边上的海棠欲上来伺候，她说不必了，拿个山水小碟搁在面前，自己慢悠悠地，端庄地，一粒粒把那玛瑙一样鲜红透明的籽儿放进小碟里。
她爱干这种小活计，自小就是这样，不喜欢一颗一颗地吃，喜欢攒起来，然后再一气儿吃个痛快。只是当皇后了，行动没有那么自由，尤其这种场合，多少眼睛瞧着呢，她得顾一顾身份体面。不过剥石榴不像剥螃蟹，剥石榴是种小情趣，是皇后不娇惯，与民同乐的美德。所以她这里动了手，内外命妇们也不能再叫人伺候了，剥石榴剥桔子都得靠自己。
畅音阁的戏台上终于开了锣，台上的伶人唱《天水关》，很应景儿地给自己装了大耳朵，画了兔儿脸。诸葛亮摇着羽扇一唱三叹：他含羞带愧跪立在道旁，我不爱将军你的韬略广，爱将军是一个行孝的好儿郎。
太后一抚掌，“敢情这将军是咱们万岁爷！”
才说完万岁爷，一团石青的缎子撞进嘤鸣眼梢，是皇帝来了。他先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见了礼，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嘤鸣忙起身行礼蹲安，诰命们见了也纷纷离席，在桌旁的甬路上三跪九叩，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说平身吧，“今儿不算国宴，不必拘礼。别因朕来了，扰了诸位的雅兴，还是随意些为好。”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嘤鸣问：“前头大宴完了么？万岁爷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皇帝自然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事儿，才着急要上后头来。但话不能实说，他还想着过会儿来个出其不意呢，便随口应了句，“前头有几个近身的大臣和内务府张罗，朕得进园子，在老佛爷和太后跟前尽孝。”
嘤鸣并不知道他的心思，点了点头，复又忙着去剥她的石榴。皇帝依照德禄事先的设想等着她把手放到桌下，可是等了好半天都等不来，只见她妩媚地翘着四只镂金菱花嵌米珠护甲，不慌不忙地盘弄石榴，那嫣红的一点捻在指尖，像一粒饱满的朱砂。
皇帝等得心焦，又不好说什么，便盯着那碟石榴籽儿发呆。想了又想，应该拿出点手段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快装满的碟子拖到了自己跟前。
嘤鸣眼见自己忙了半天的成果被抢走了，愕然看着他。皇帝怕她耍气斗狠，很窝囊地找了个台阶下：“朕也爱吃。”
那就罢了，她听后消了气，原本倒竖的柳眉又放回了原位，甚至微微浮起一点了然的笑。因为终于找见了一样共同爱好，往后在吃的世界里交流，会顺畅许多。
“没想到您也爱吃。”她的语气分外柔和，体贴地把自己面前的小金匙拿过来，放在他面前，“吃吧，吃完了这儿还有，我给您剥。”
皇帝眨巴了下眼，发现事情发展的轨迹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低头看看碟里那一堆石榴籽儿，知道无论如何打消不了她动手的热情了。倘或实在不成，或者干脆替她吃完，让她无籽可剥，然后这双手就能闲下来，能搁在那儿让他去牵了。
真是做出了重大牺牲，德禄爱莫能助地看着万岁爷舀了一匙搁进嘴里，换做平时他老人家才不会去吃哪种零碎的小玩意儿，这果子只有姑娘家才有耐心，万岁爷是干大事儿的，连尝都不肯尝。这回为了达到目的也算豁出去了……其实娘娘剥的果子还是挺好吃的吧！
嘤鸣则是不大明白他的吃法，见他一匙一匙舀得决绝，歪着脑袋问：“您吃石榴不吐籽儿啊？”
皇帝怔住了，石榴……籽儿？就是嚼剩的那个东西？他觉得尴尬又生气，这是什么果子，籽儿里还有籽儿，谁许它这么长了！
可是他有苦说不出啊，明明借口喜欢吃才抢过来的，到临了连里头诀窍都不知道，岂不让人笑话？他只好继续维持体面，“朕喜欢这么吃。”
嘤鸣噢了声，心说万岁爷真是有个性，连吃个石榴都和旁人不一样。无论如何，难得听他说爱吃某样东西，她愈发卖力地替他剥，以至于皇帝开始怀疑，这碟儿其实是个聚宝盆，要不里头怎么永远吃不完呢。
最后他觉得不行了，搁下勺子说：“皇后歇会儿吧。”
嘤鸣很有当好皇后的觉悟，说不累。皇帝的心却很累，暗道朕已经饱了，实在吃不下了。这么下去没完没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她的手！
德禄在这种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捧着银盆来，笑道：“石榴甜性儿大，主子娘娘盥手吧。可不能再剥了，回头指甲缝儿里发黑，就不好看了。”
嘤鸣没法儿，只得撂下手。海棠上来替她取下护甲，皇帝才看见那青葱样的指尖已留了五分长短的指甲，稚嫩地，秀气地，不像那些日久年深长得几乎翻卷过来的粗糙可怕，她的还是玲珑模样。他忽然说：“皇后，就这样的指甲也够了，你别像她们似的留那么长，不好看。”
嘤鸣很惊讶，回头望他，他的两眼却盯着戏台，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然而她的心轻轻颤动起来，难以想象这粗枝大叶的呆霸王会关心她的指甲。她抿唇一笑，“我也这么想来着，指甲长了多碍事，洗手都很麻烦。”
皇帝嗯了声，复悄悄看那双手，从水里提溜出来愈发白得莹洁，就算对比擦拭用的巾帕，也不让分毫。
“可是……”她重新装上了甲套，有些忸怩地说，“那石榴，我还没吃上呢。”
皇帝的心原本已经扑腾起来了，只等她把手放下，他好实行琢磨了一晚上的事儿。但她这么一说，分明是在给暗示，才刚我替你剥了，这会子轮到你了。
要换了别人，皇帝让你伺候是抬举你，谢恩都来不及，谁还敢要求回报！但这个人就难说了，她双眼炯炯看着他，让他感到一阵心虚。
边上那么些听差的呢，让别人剥成吗，他好腾出手来干正经事儿。结果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意味不明，他忽然屈服了，认命地说：“朕给皇后剥石榴。”
千古佳话，绝对的！万岁爷盥了手，一粒粒往那碟儿里放石榴籽儿，可他剥起来不得法，剥的速度远赶不上她吃的速度，这就说明在她吃够之前，他是闲不下来了。
她还在赞美他，“万岁爷这心田……没的说啦。”石榴籽儿含在红唇间，啵地一声吸进去，皇帝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其实这二五眼挺有女人味儿的，他暗暗想，只要不是咬着槽牙较劲的时候，那份人模人样很可以作配他。只可惜腾不出手来，他心里愈发着急，想好了的话没机会说出来，如果错过了今儿，下回再想鼓起勇气，又得费好大的劲儿。
这么下去不成，他脑子里盘算着，手上动作越来越慢。德禄说的那些非得在桌下进行么？挪到明面上也可以吧！他是敢想敢做的性格，见那柔荑搁在离他三寸远的地方，忽然恶向胆边生，放下石榴，一把抓了上去。

第83章 寒露（4）
嘤鸣吃了一惊, 不知道他哪里又出了毛病, 小声道：“万岁爷, 您怎么了？”
皇帝翕动着嘴唇, 想好的话突然都忘记了, 只看见她鹿一样的眼睛，和满脸错愕的表情。
怎么了？这还用问吗？皇帝有时候恨她不解风情, 明明自己都已经那么主动了，她还是一头雾水。究竟是她装糊涂蒙事儿，还是真的感觉不到他的一片心？
不能够啊, 她应该想想以前他对她的态度, 再对比一下现在, 分明天壤之别。什么缘故能让在位多年的帝王发生那么大的转变？肯定是因为爱呀！
他吸了口气, “朕……”
可他刚要开口，听见太皇太后一声唤：“皇帝……”
太皇太后接下来的话顿住了，因为皇帝抓住嘤鸣手的那一幕恰好落了她的眼，她一愣, 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太后的反应总比人慢半拍，发现老佛爷说了一半就没有下文了, 便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一瞧之下不明所以，越是不明所以越是要看后续，还是太皇太后反应及时，暗暗捅了捅她, 一指台上, “快瞧那个白脸的兔儿爷, 是刘禅不是？”
她们又若无其事地看戏去了，但皇帝知道，这会子她们的精神全长到了耳朵上，平时还装聋作哑，这回年轻人都赛不过她们的听力。他顿时泄气，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两天的准备全白瞎了。
嘤鸣还在定定看着她，还在等他一个回答，结果他把手移开了，淡然道：“有蚊子。”
有蚊子？她低头看，心里有些怅然，喃喃说：“什么也没有……”
皇帝两眼看着台上，“飞走了。”心里当然很不痛快，气馁了半天才想起太皇太后刚才叫他了，便重新打起精神来朝邻桌拱了拱手，“皇祖母，叫孙儿有什么示下？”
太皇太后其实很觉得尴尬，怪自己脱口而出，没先去瞧一瞧他们。如今好事被她打断，续是续不上了，只好把佟家母女引荐过来，说：“上回你有意恩赏佟崇峻，今儿趁着他们家人都在，把预备好的赏赉赏下去吧。”
其实赏赉是假，让他瞧人是真。皇帝漠然看过去，佟家姑娘微微低着头，那张团团的脸因看不见瞳仁的缘故，在灯影下像个白板。
做皇帝就是这样，不停地分辨朝中谁是可堪一用的人才，再不停地相看他家的闺女。政治联姻是巩固关系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尤其三十岁之前可说是全盛时期。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期可能会逐渐减少，但作为一个皇帝，即便是到了耄耋之年，想扩充后宫依然那么容易。
边上的嘤鸣看着，脸上带着模糊的笑，这是皇后温和大度的表现，可以笑得毫无内容，但唇角必须仰起。然而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当初春贵妃进宫她也瞧着，那会儿很高兴来了个同年，至少宫里人的眼睛不会只盯着她一个人。可是现在心境大不一样了，再有人进来就不受用，因为晋了位分难免要临幸，她不喜欢他和别人太亲密。
皇帝的嗓音清冷，处理和朝政有关的事儿向来不需要动用热情，“佟崇峻平定西宁有功，朕已着令加封一等公，并赏端砚五方、大自鸣钟两架、珊瑚系珠十盘、密蝎素珠十盘。”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原本里头应该还有一柄如意，但今天既然是母女一道来，赏这个就不合适了。早前宫里选秀，留牌子的按高低等级区分，有送如意和荷包之说。他要是忘了规避，传达出错误的信息尚且是小事，要是叫二五眼误会了，那就是大事了。
悄悄拿眼梢瞥她，她笑得没什么内容，这种笑容是皇后的招牌，但在他眼里越是慈眉善目，越像个笑面虎。有个笑面虎的皇后也不错，彼此之间有了分歧，哪怕人后打开瓢，场面上至少过得去。
太皇太后对皇帝的封赏挺满意，对佟福晋笑道：“公爷不在家，家里有什么艰难没有？倘或有难处只管说，爷们儿外头打仗，后方咱们能帮衬的一定不站干岸，也好叫公爷没有后顾之忧。”
佟福晋嗳了声，“家里一切都好，谢老佛爷体恤。”心里却在挂怀孩子的病症儿，只是大庭广众的不好说，说出来也没有任何帮助。姑娘的病来得突然，已经托宫里的太医瞧过了，开的方子吃着药，无奈总没有起色。自己的闺女眼瞧着要错过了，把庶女推出来碰碰运气，哪怕晋个妃位，也是好的。
当然，宫里没有立竿见影就给说法的，还是得回去等消息。第二天给将军的封赏到了门上，爵位伴着黄马褂和三眼花翎，万岁爷还特许紫禁城内骑马，但关于白樱的处置，却只字未提。
佟福晋暗自着急，等谢过了恩命家人取利市来，说：“大总管跑这一趟辛苦了，这点子小意思给大总管雇车马，千万别嫌少才好。”
刘春柳拿人的手短，因此给了佟福晋说话的机会，淡淡笑道：“都是自己人，福晋这样太客气了。”
佟福晋并没有要和大太监认亲戚的意思，只是尽力打听御前和慈宁宫的情况，掖着手绢说：“大总管，昨儿中秋宴我们姑娘也进宫了，在老佛爷和万岁爷跟前露了一回脸，不知……两位主子有什么示下没有？”
刘春柳知道朝中亲贵们一贯的脾气，带着到了年纪的姑娘进宫，多半是让主子们相看的。佟家如今正红，不出意外，出一位嫔妃是跑不了的，可等了这半日，宫里一点儿表示也没有，所以佟福晋就有些坐不住了。
刘春柳笑道：“福晋先别急，就是有示下，也没有那么快的。眼下宫里正筹备万岁爷和皇后主子大婚呢，那么大的喜事儿，总不好叫别人冲撞了不是？您暂且奈下性子再等等，回头我进去也给福晋看着点儿，倘或有好信儿，我即刻打发人来回福晋，您瞧这么着成么？”
还有什么说的呢，自然不成也成了。佟福晋说好，“那就劳烦大总管了，总管是御前红人儿，我托别人不如托了您，要是咱们姑娘有造化，将来必忘不了您的好处。”
好处不好处就是后话了，世上也不是个个庶女能有继皇后那样好的命。刘春柳回去复命，恰好太皇太后今儿出来遛弯儿，遛到了乾清宫里，听他交完了差事，慢悠悠问皇帝：“昨儿姑娘你瞧了，可怎么样？”
皇帝如今哪里有那心思，翻着折子道：“皇祖母说的是谁？”
太皇太后知道他装糊涂，越性儿挑明了，“佟崇峻家的闺女。佟崇峻打萨里甘，打了足足四年零八个月，涉水过河时芦苇杆子戳穿了腿肚子，等安营扎寨时才传军医，小腿肿得腰杆儿似的，真是不容易。如今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了，你要好好斟酌。早前的武将都有了年纪，年轻一辈儿里虽有骁勇的，终归经验不老道，还需磨砺几年才好。佟崇峻倒正合适，先头在昆布手下不显山不露水，昆布致仕后就拔了尖儿。好人才得笼络住，别觉得自己是皇帝，下不了这面子，赏罚分明了人家才给你卖命，我的哥儿，你明白皇祖母的意思。”
皇帝自然明白，老太太经历了几朝，熟谙平衡朝堂之道。作为当权者来说，后宫位分的封赏其实是最简单有效的笼络手段，一道旨意，两张礼单，三间宫室，如此而已。以前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不是有皇后了么，他总得顾念一下二五眼的感受。
他沉吟了良久，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能完全告诉太皇太后，相比皇后，老太太眼里的江山社稷才是第一位。照她的意思后宫空着呢，酌情填几个人再合理不过，但皇帝有自己的想头儿，佟崇峻既然是朝廷栋梁，就不该把人家闺女收进宫来活受罪。不得宠幸的嫔妃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原有的已经没法子更改了，可以避免的，就尽量杜绝或减少吧！
“这件事孙儿会仔细掂量，大婚近在眼前，这会子把人接进宫来，皇后面子上交代不过去。”
太皇太后理解也赞同，“自然是顾全皇后的脸面更要紧。”顿了顿又问，“你们眼下怎么样呢，想是挺好的吧？”
皇帝眼里浮起一点微微的笑意，“挺好的，皇祖母放心。”
论及和后宫的相处方面，太皇太后从来没有在皇帝脸上看见过那种神情，这可比嘤鸣在慈宁宫和稀泥可信多了。老太太长出一口气，说好，“这么着我就不用愁了，后儿要过大征礼，喜日子得定下。你们既那么好，我也不去费手脚特特儿打听了，嘤鸣的月事是哪一天？回头好避开，总要图个吉利。”
这下皇帝愣住了，实在没想到太皇太后会问这个问题。她的月事他哪儿能知道，真亲密无间了倒可以一问，可惜眼下都是打肿脸充胖子，所以这就把他难住了。
“朕……还没和她商讨过日子。”
太皇太后的眉毛挑了起来，“皇后虽不用上牌子，但那个日子还是得知道的。”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摸了摸额头，“孙儿和她……还没满一个月。”
哦，也对，太皇太后才想起来，确实为难他了，“这么的吧，你们小夫妻之间好说话，回头问问就是了。我是做长辈的，有心打听令她不自在，越性儿交给你了。”
皇帝束手无策，只能道是。
太皇太后此来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看看外头艳阳，乐呵呵说：“成啦，我上园子里再遛遛去。四额驸说回头给我送只叭儿狗来，我得早点儿回去等我的狗了。”
皇帝听了，离座儿送太皇太后出门，老太太到了门槛前还不忘回头再叮嘱一句：“那个很要紧，后儿就要过礼的，赶紧问明白了，好作打算。”
皇帝只能诺诺答应，等太皇太后一走就站在地心直愣神儿。
“万岁爷……”德禄也很为主子苦恼，想了想道，“要不奴才找松格去吧，她贴身伺候娘娘多年，肯定知道娘娘的日子。不过……奴才毕竟是爷们儿，就算净了身，好歹也当过爷们儿。松格那脾气，闹得不好能拿大棒子伺候人，奴才怕还没开口，就叫她撅回姥姥家去了。”
皇帝叹了口气，二五眼的主子带着一个二五眼的奴才，就这样的人也能在宫里打出一片江山来，真是世事难料。德禄的主意和没说没什么两样，皇帝求人不如求己，思量再三，打算亲自过去探听。
这个时辰，正是歇午觉的当口，皇帝慢悠悠穿过养心殿夹道过西三所，这时的紫禁城很安静，间或有几个宫人经过，见了圣驾面壁而立，个个寂静无声。他信步过了慈祥门，再从慈宁宫外夹道往南，进头所殿大门便听见一串叮当的风铃声。循声望去，正殿檐下错落挂着象生花和铃铛，侍立的宫人们打千儿蹲福，只是行礼，口中并不称万岁。
他知道皇后歇下了，歇了也不要紧，睡懵了更好忽悠。他迈进门槛，迎面有清幽的气味环绕，妆蟒堆绣组建出一个属于姑娘的香闺，因她睡下了，次间的帘幔放下半幅，海棠站在帘外伺候，错眼见他来了忙蹲福，然后放轻手脚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他们俩，嘤鸣侧身睡得正浓，他没打算吵醒她，在边上圈椅里坐了下来。过会子应该怎么开头，这一路走来也没想好，进了这屋子就更没主意了，一气之下决定不琢磨了，索性见机行事。
她朝外侧躺着，他能看见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天真可爱，恰好是他喜欢的。昨晚上没能办成的事儿，让他到现在还懊恼不已，他在想要是一切顺利，今天她会怎么对他？也许这会子那张床上有他一个位置也说不定……
藕臂、柳腰、桃花面，轻轻的一袭缎子下大有乾坤。皇帝一个人胡思乱想，想得自己热气四溢，想完了坚定一下信念，还有一个多月，忍忍就过去了。
横竖他和皇后在一间屋子睡午觉，单是想想便十分旖旎。他撑着脑袋慢慢合上了眼，打算小小打个盹儿。她屋子里的香有安神的作用，没消多久瞌睡袭来，正要入梦，听见她喊他：“万岁爷，仔细脖子疼。”
皇帝的神思猛地被扯了回来，怔忡间有点儿发懵。嘤鸣拥着被子说：“大中晌的，您上我这儿来有何贵干呀？”
他抚了抚额头道：“朕有件事儿要问你。”
她听了，心里莫名牵动了下，料想是昨儿佟家姑娘的事儿有了下文，他来问她的意思了。其实有什么可问的呢，她答不答应都不重要，执掌江山总要以社稷为重。
她边想边下床来，正经八百道：“什么事儿，万岁爷问吧。”
他显得很为难，似乎十分不好开口，嘤鸣脸上笑着，心却提溜到了嗓子眼儿，暗道这么为难，必定要有一番大动作。上回崇善的闺女进来就封了贵妃，这回佟家的功勋可谓卓著，别不是要封皇贵妃吧！真要是这样，那不是逼得人不能活了吗，她这皇后当到这份儿上，还不如请辞得了，找润翮搭伙一块儿做姑子去，一了百了！
皇帝还在犹豫，她等了又等，愈发打鼓，“到底是什么事儿呢，您不妨直说吧，我心大，您知道的。”
皇帝终于发现心大确实有好处，不会像其他姑娘那样扭扭捏捏。于是他鼓起了勇气，“那朕就说了。”
嘤鸣已经感觉到了一丝惨然的况味，按捺住辛酸点头，“您说吧，我听着呢。”
皇帝吸了口气，“朕想知道，你的月信是什么时候？”
嘤鸣原作好了伤心的准备，结果最后等来这么一句，茫然过后嗔起来：“您说什么呐？”

第84章 寒露（5）
皇帝来前其实设想过, 这个问题问出口会引发她怎样的反应。姑娘的这种事儿最隐秘, 等闲不愿意让人知道，结果他一个爷们儿家, 上来就问她月事是什么时候, 已经不是唐突冒犯之类的词儿能形容的了。
皇帝很难堪, 他是没有办法，希望她不要误会。不过那句嗔怨，竟听得他心神一通荡漾，看来龟龄集的功效到了。她现在就算冲他嘬牙花儿, 他可能也觉得他的皇后灵动有趣，且充满难以言说的诱惑力。
她的脸很红, 袅袅眼波收住了，落在不住绞动的手指上，支吾说：“谁让您……问这个的？是不是老佛爷？”
所以她是真的通透, 可能有一瞬觉得他瞎胡闹, 但很快就理清了思路。皇帝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这事儿不能怨朕, 是你在慈宁宫夸了海口, 说朕和你怎么怎么了……如今皇祖母来问朕, 朕哪里答得出来，只好亲自来问你。”说着又挺起腰杆子，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来, “朕堂堂一国之君, 如今竟要管你这些小事儿, 朕龙颜不悦，你看出来了吗？”
他这么问，她果真仔细瞅了他一眼，哪里有什么不悦，分明满脸好奇。
嘤鸣虽确实害臊了片刻，但皇帝永远能够让你快速缓解尴尬，因为他本人就是更大的尴尬。其实好些时候她也想好好和他说话，无奈他就是能把你气得血不归心。那片潮红从脸上褪去了，嘤鸣上桌前倒了两杯茶，分了他一杯，淡声道：“万岁爷看来是小事儿，在我看来却是大事儿。宫里有个老古话，说不受待见的皇后大婚必选在月事期间，这么着帝后不能圆房，就像当年您和先皇后一样。”
皇帝怔了下，他并不知道这里头竟还暗藏这样的玄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当夜孝慧皇后方不方便，他都不可能在她那里过夜。
“朕记得，你才进宫的时候朕曾调侃过你的名字，朕也瞧出来了，你确实是个重朋友义气的人。”皇帝坐在圈椅里，难得像今天这样，这么平等严肃地同她说起这件事，“薛尚章是你干阿玛，是孝慧皇后的父亲，不得不承认，朕很忌惮他。朕不知道你对他印象如何，但在朕心里，他擅权干政，就在大前日，他还当着所有军机大臣的面公然反驳朕，朕是皇帝，绝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于朕的朝堂上。你和薛深知是挚友，但朕希望你明白一点，既入了帝王家，一切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无需觉得对不起先皇后。朕与先皇后没有半分夫妻之情，朕也不可能同她圆房，因为朕不愿意有一半薛尼特氏血统的孩子坐镇我大英的江山，更不愿意我的儿子成为第二个汉昭帝，他日被薛尚章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说了很多，嘤鸣静静听着，听得心平气和。
确实没有什么可激动的，像盾牌的两面，她看见的是坚实温暖，而他看见的是冷硬阴寒。不能说谁一定错了，临崖而立的人，对风向的忧惧远大于站在院子里放风筝的人。他说无需觉得对不起先皇后，这句话多少解了她的困窘，连他也知道，深知一直是她迈不过去的坎儿。
皇帝见她低头不语，终于觉得有些忐忑，“皇后，朕希望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别因为自己和谁有交情，就不辨是非，一味的帮腔。”
嘤鸣说自然，“各有各的立场，对错也不由我来定。”
他略略放下心，又想起她才刚说的话，大婚当夜顺不顺利在她看来是大事儿，那就说明她是在乎这桩婚事的，至少不愿意走先皇后的老路。
皇帝很欢喜，太严肃的话题并不适合他们俩，他不过是来问问信期的日子，扯出那些扫兴的事儿做什么，还算言归正传为好。
“那么……皇后愿意大婚当夜和朕圆房吗？”他壮起胆儿问，“你早早告诉朕，朕也好作准备。”
这人……真是拿驴脑子形容都不为过。嘤鸣皱着眉，很不屑地瞧着他，“这种事儿要作什么准备？老佛爷不是天天儿喂您龟龄集吗。”
说的也是，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得了一句准话，便能全心期待大婚了。不过这点儿心事不足为外人道，他还在试图周全，“朕的意思是你要报个准日子，别弄错了，回头不吉利。”
那倒是，大婚对她来说一辈子只此一次，还是希望顺顺利利的，便道：“日子向来很准，每月也没有大变动，都是十二。”
“那历时呢？”他一本正经地求教，“你上回说过，有的人一月两回，每回十天，但愿皇后不是这样的。”
嘤鸣懵了下，“我说过这话？”
皇帝看她的模样就知道是说谎穿了帮，自己挖下的坑太多，连自己都记不得了。有时候他还是很佩服她的，她不光能蒙后宫嫔妃，连他也不放过，“皇后真是艺高人胆大！”
“哪里。”她勉强笑了笑，“我不敢瞒骗主子，主子要不信，问问德禄就知道了。”
门外站班儿的德禄听见点名就要进去，再一琢磨不对，这个问题他哪儿知道呀。皇后娘娘这又在坑人呢，他站定了脚，看见边上的猴崽子窃笑，他一瞪眼，撅嘴吹出了一声气音：“去！”
皇帝觉得别人怎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你究竟是几天？十天？二十天？”
嘤鸣忙摇头，“我倒不是这样的，毕竟没那么些血可流，我就七天而已。”说完谦虚地笑了笑。
皇帝善于思考，开始算日子，“十二……今儿是十六……这就是说你正在信期呢？”
嘤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我告诉您，是让您来给我算日子的？不许算了，照原样告诉老佛爷就成了，老佛爷明白。”
她口气不大好，大概因为恼羞成怒了。皇帝想点头，忽然发现这样好像没什么威严，便摆出一副脸子来，“你好大的胆子，再瞪着朕试试。”
她是个狗腿子，势利眼，你好说话的时候她耀武扬威，你要是冲她高嗓门儿，她立刻就服了软，赔笑道：“主子怎么恼了？我生来长了这么一双眼睛，不是瞪着您呐，是正经瞧您。”
皇帝哼了声，“这世上的人，缺什么就爱标榜什么，你多早晚看见好人天天儿说自己是大善人来着？”
嘤鸣被他挤兑了，有点儿不服气，也不说话，扭身坐到镜前梳妆去了。
她手里举着梳篦，一下下梳理自己披散的头发，一面透过镜子觑他脸色。太后说过，训男人就像驯马，千万不能惯着。虽然太后本人一败涂地了，但嘤鸣觉得道理是不错的。果然他自己生了一会儿气就过来了，站在她身后问：“昨儿佟家的姑娘，你还记得吗？”
嘤鸣的动作顿住了，心说到底绕不开这个，该来的还是要来，便放下梳篦淡声说是，“我瞧姑娘挺不错的，万岁爷和我说她干什么？”
挺不错的？皇帝有些失望地想，别到最后娶了个贤后，乐见他扩充后宫，也不介意和别人分享丈夫，这样的话就要担心她对他有没有真情了。
他轻叹了口气，“先头太皇太后上乾清宫来了，说想听听朕的主意。”
她颔首，“然后呢，您是怎么想的？”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倒影，沉默了下说：“朕来问你的意思，你别忙打听朕的想法。”
她的意思？她的意思哪里有那么重要！她自然不愿意后头有人进宫，可那种事儿岂是她能左右的。她如今的职责不过是尽好本分，将来妥善管理后宫罢了，至于丈夫喜欢什么女人，想纳谁为妃，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不过皇后有一宗好，一般皇帝属意谁，悄悄给个暗示，后头晋什么位分由皇后定夺。册封的诏书也不从御前发出，必须以她的名义下懿旨，那么发得早还是晚，当然由她说了算。
“我有句实在话，想对您道一道。”她转过身来肃容说，“您坐下，坐下了好说话。”
皇帝听了左右找落座的地方，没找见，她便从梳妆台底下掏了一张紫檀绣墩，给他推了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沉吟了会儿才道：“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是不是？我既然当了皇后，您就该顾全我的脸面，这不光是为我，也是为您自己，您说对吗？”
皇帝缓缓点头，“说得很是，接着说。”
“咱们是天下第一家，最讲究规矩体统，饶是百姓家里定亲，也没个一头放定，一头赶在接亲前往家纳妾的道理。这要是传到女家耳朵里，就算过了大定人家也要退亲的，因为正经人家姑娘不能受这份侮辱，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一字一句缓和着说，又担心自己心潮澎湃，不留神过激了，尽量再把语气放软乎些，温存道，“其实我也明白主子的难处，朝堂上的联姻关乎社稷，我哪儿能有二话呢。我是这么想的，等大婚过后再接佟姑娘进宫来，时候略缓缓，也不至于让我被人瞧笑话，您说这么办成不成？”
皇帝的表情一片空白，他似乎在很仔细地听她说话，仅仅是仔细听着，话的内容也许根本没有传达进他脑子里。
嘤鸣说完了，等他最终给句准话，先前她意气地想要和润翮一道做姑子去，到底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会子和他打商量，甚至要摆着卑微的姿态求他赏她脸面，细想想真是太令人委屈了。她等了老半天，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的心终归悬着，又唤他一声：“万岁爷，您拿个主意？”
皇帝是因为就近看她，看得有点儿发呆了。
午后的阳光从支窗底下探进来，把她的半边面孔都照亮了。她是那么细腻的肉皮儿，像上等的精瓷，易碎却大美。他看着那红唇优雅地开阖，想起昨儿夜里她含在唇间的石榴，心里一阵阵激荡起来，仿佛那粒石榴籽儿就是他。这种幻想简直要冲破他的理智了，他想一把夺过她，想狠狠地蹂躏她，让她哀声求他。可是他不敢，皇帝窝囊地想，他能决策乾坤，就是不敢冒犯她。她和后宫那些等待临幸的女人不一样，他的初一十五都归她，她不需要像她们似的邀宠，她只要坐在自己的宫里，他就得按祖制乖乖送上门，所以她格外有底气。
刚才她的那番话，他多少也听见了些，说实在的不是滋味儿，一个太识大体的女人虽然合乎皇后的要求，但难免让他觉得不受重视，可有可无。
他轻轻拢着一双手，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才不失风度，可是想不出头绪来，只管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嘤鸣脸上挂着笑，这个答案分明顺了她的意啊，可不知为什么，还是让她感到怅惘。她重新拿起梳篦来，慢慢梳理那一绺头发，很想和他说既然已经给佟家加官进爵了，就不必搭上自己了。满朝文武皆丈人的场面有什么好的，她暗自嘀咕着，可想完了又气馁，自己不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进宫的吗，有什么立场去反对呢。
皇帝心里有了成算，站起身道：“朕该走了，上慈宁宫回皇祖母话去……”走了几步回头望她，“这件事朕会妥善处理的，你不必担心。”
嘤鸣站起来恭送他，福才蹲了一半，一时没来得及应他，他也不管，转身便往宫门上去了。
皇帝前脚走，松格后脚就进来，探脖儿问：“万岁爷和您商量佟家姑娘的事儿啦？”
嘤鸣不愿意和她细说，装出大度的模样来，取了点儿粉在手心揉搓，胡乱往脸上拍了一层，“往后这种事儿多着呢，没什么可稀奇的。”
松格噢了声，也不去琢磨佟家的事儿了，把手里一面木牌呈了上来，说：“主子，薛福晋上报内务府，要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这会子人在西华门上，才刚万岁爷在，奴才没敢进来回禀，这会子您瞧怎么办？”
嘤鸣接了牌子，上面拿小楷端端正正写着薛门图佳氏。薛福晋娘家姓图佳，入关后改了汉姓图，只有入宫才用老姓儿。她捏着这牌子斟酌，按说求见的章程并没有什么可挑眼，但薛齐两家毕竟在风口浪尖上，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儿。她原可以不见的，却不能不瞧在深知的面子上。况且齐家和薛家到底牵扯太深，她也害怕错失了消息，把阿玛置于险境。
小小的木牌子搁在了梳妆台上，她发话准她进来，抓紧时间叫海棠梳头，薛福晋入头所殿的时候，她已经在明间里坐着了。
“奴才图佳氏，恭请皇后主子万福金安。”薛福晋上前几步叩拜下去，匍匐在青砖上。
嘤鸣忙起身搀扶，“干额涅快请免礼吧。”一面引她进次间，在南炕上坐下。宫女奉了茶，她抿唇笑了笑，“您今儿怎么进宫来了呢？”
薛福晋先是抹眼泪，感怀一下先皇后，后来才说：“娘娘不知道，大前儿个皇上发了上谕，命你干阿玛率领地支六旗赶赴车臣汗部。你干阿玛早年为朝廷出生入死，落了一身的伤，如今要派遣他远赴喀尔喀，只怕他身子受不住。好孩子，我拿你当深知一样看待，实在没了主张，今儿才急着进来见你。不论怎么，和万岁爷美言几句，请朝廷另派良将吧。”
可嘤鸣知道，他们担心的是人离开京城太久，皇帝会趁着无人掣肘大肆动作。也许外人不明白，为什么薛家到这会儿还在和皇帝作对，原因很简单，就是骑虎难下。
“干额涅，我知道您的想头儿，干阿玛离了京到底不好。可这回我就算去求了皇上，皇上也应准不叫干阿玛带兵上蒙古了，然后呢？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况且上谕既然下了，不是我一个后宫的人能插嘴的，横竖不去，正好给了皇上弹压的借口；若去，前途凶险，变数难料，干额涅品品，是不是这个理儿？”
薛福晋望着她，倒不曾想过当初不哼不哈的丫头，如今有了这样的见识。
“那么依您看，咱们该怎么应对才好？”
嘤鸣自然希望能找到一个折中的手段，既保全薛家，又让皇帝顺利清除朝中敌对的势力。可是这个愿望实现起来很难，必有一方得大大退让，只看薛家愿不愿意接受罢了。
她握住了薛福晋的手，温声道：“干额涅，我和深知是姐妹，虽不是生在一家子，可我们之间的情义比亲姐妹还要深。我知道干阿玛处境艰难，倘或不愿意去喀尔喀，也不是没法子搪塞，只要称病卧床就是了。可单单卧床还不够，还要上表朝廷请辞，只说是退隐养病……干额涅，眼下局势您也看见了，唯有如此才是保全性命和家业的良方儿，您就听我一句劝吧！”

第85章 寒露（6）
可惜, 薛福晋并不接受她的好意。起先急切的神情黯淡下来, 最后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的，笑了笑道：“娘娘还是太年轻了, 咱们到了这一步, 哪里还是辞官隐退能保得住的。其实我也知道, 这会子凭谁求皇上都不中用，紧要关头各人自扫门前雪，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只求往后我们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还能顾念咱们两家的交情, 顾念深知对你的一片情，别站干岸看着你干阿玛落难才好。”
嘤鸣虽然知道她进来就是为了向她施压，可她说到最后还是让她感觉很羞愧。她好像当真不能为薛家做什么, 其实不光薛家，就算是齐家, 她又能做什么？所幸自己的阿玛不像薛公爷那么执拗，薛家是没了权毋宁死, 而她阿玛则是留着命留着钱, 让他能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游戏人间，就够了。
“干额涅, 我不是站干岸说风凉话, 薛家和齐家一样，都是我愿意拿出全部本事来周全的。我才刚给您出的主意, 只要您点个头, 我就是上养心殿跪, 上乾清宫跪去，我也要求皇上留薛家一条活路。讲和要拿出诚意来，咱们手里握着刀，怎么让别人相信咱们？这江山社稷到底还是宇文家的，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呢。”
然而薛福晋听完了，仍旧对她的话持不认同的态度，缓缓摇着头说：“罢了，今儿全当我没来吧。不过娘娘愿意见我，倒也出乎我的预料，想当初深知那样了，我在宫门上求了半夜，太皇太后才发话让我进钟粹宫……你不知道，我见到她的时候，人都半僵了，那寝宫里冷冷清清的，太医全在廊子下站着，谁都不开方子，只说上痰了，完了。”她说着泪如泉涌，用力压着嘤鸣的手，压的力道之大，人都打起颤来，“帝王家冷血无情，今儿花好稻好，明儿就翻脸不认人的。你是我瞧着长起来的孩子，我只盼你撂高儿打远儿，别瞧着眼巴前。后宫的女人，要是没了娘家撑腰，哪里能得长久，你说是不是？”
嘤鸣的手被她压得生疼，原本是舍不得她的，但后来那种半带威胁的话说出来，她就觉得没有必要费心思了。
她把手抽了出来，即便是被勒脱了皮也得抽出来。叮当两声，那鎏金雕花的护甲落在脚踏前的墁砖上，将这看似融洽的气氛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收回两手掖起来，淡笑着望向薛福晋，“帝王家冷血无情，原来干额涅也知道。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促成我进宫呢。”
薛福晋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竟被她拿住了话把儿，堵得她半天应不上来。
嘤鸣见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上去是有些可怜，可是她的咄咄逼人，也实在让她忍无可忍，“干额涅，我在想，如果今儿深知在，她会对您说怎样一番话。她才活了二十岁就走了，要是当初没有进宫，这会儿她应该在哪个深宅大院儿里，吃着茶点看着孩子吧！有句话我早就想对您和干阿玛说了，只是一直苦于找不着机会。深知走到今儿，宫里的主子们固然都是凶手，可罪魁祸首是谁？是您和干阿玛。这世道女孩儿存立本就艰难，你们何必把她顶在枪头子上？她只是个姑娘，她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所以她和皇上赌气，打擂台，只有如此，才能证明自己向着家里。你们把她逼到这个份儿上，她的死也没能叫你们回头，我真替她不值。这天底下不是所有爹娘都心疼姑娘的，你们嘴里如何舍不得她，还不是她一死，就着急另找一个来接替她！”
这些话很伤人，嘤鸣平常性情随和，对谁都不爱重言重语，当然那呆霸王是个例外。早前他们千方百计把她弄进宫，无非是想让她成为下一个深知，明知道风口浪尖上，她没准儿连性命都保不住，他们也不在意她的死活。她走到今儿，全凭运气，凭太皇太后和太后还算喜欢她，凭那呆霸王没有坏到根儿上。如今她能喘口气了，薛家就来看收成，不过仗着她阿玛和他们拴在一根绳上。
他们弄权，毁了多少人！深知死了，自己原本可以嫁给寻常公府之家，过相夫教子的寻常日子，要是能选，她直到现在都不觉得进宫是幸事。帝王家永远绕不开权力，她眼下过得还算滋润，但也时刻常怀忧惧之心。她知道阿玛的旧账记在皇帝的小册子上，谁也不必拿这个来提点她，胁迫她。
薛福晋含泪走了，眼泪里装的究竟是受辱后的不屈，还是对深知的忏悔，谁也不知道。嘤鸣一个人坐在窗前愣神，生一回气调动了全身的力量，缓了半天也没缓过来。可这会子不是发呆的时候，眼看宫门要下钱粮，薛福晋进宫见她的消息，必定已经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耳朵里，她不能等到明儿了，万一起了变故，补救就晚了。
头所殿离慈宁宫最近，过去还快些，要是直上养心殿，没的让太皇太后觉得眼里没人。于是匆忙出了夹道过慈宁宫，到门上的时候宫门恰好掩了一半儿，当值的见她来了，垂袖打了一千儿，“皇后娘娘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她说：“我有要紧事面见老佛爷。”说罢疾步过了慈宁门。
太皇太后才礼佛出来，见她来了心下倒安定了，站在门前笑着说：“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她蹲福请了安，上前来搀扶，委委屈屈说：“皇祖母，我做了件错事儿，要请皇祖母责罚。”
“我原预备让人请你来陪我吃酒膳呢，没想到你竟先来赔罪了？”太皇太后笑吟吟道，一面往次间里引，把跟前侍立的都打发出去了，才道，“什么事儿，弄得这么正经八百，怪唬人的。”
结果她跪下了，磕了头说：“皇祖母，今儿我见了忠勇公福晋，说了几句话，这会子想来大大不妥。我没了主意，唯恐生出事端，特来向皇祖母告罪。”
太皇太后见她这么隆重，心下便一沉，只是碍于她封了皇后，也不能太伤她面子，便让她起身并赐了座，“先别忙磕头，什么要紧事儿，总要说明白了，我才好替你做主。”
于是她把自己和薛福晋的对话，一字不漏又向太皇太后复述了一遍，最后怯怯说：“ 我也不敢欺瞒皇祖母，薛公爷是我干阿玛，又是先皇后的父亲，我心里还是顾念他们的。可我如今既进了宫，就是宇文家的人，世上也断没个为了干亲，损害夫家的道理。我就是有个想头儿，要是薛公爷能把兵权交还朝廷，自己辞官下野，主子兴许看在他早年的功勋上，能留他一条性命。”
太皇太后听完，长长叹了口气，“你重情义，我早就知道的，有这想头也是应当，谁愿意闹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可你到底不明白朝堂上那些事儿，胆子是权力喂出来的，权力越大，野心就越大。我经历了四朝，见过太多的争权夺利，人心真是贪，从别人碗里扒拉吃食，那是件高兴的事儿啊，尝到了甜头，谁还愿意生火做饭？莫说薛家不肯放权，就是放了，他的那些朋党们也不会安生，朝中势必会有一场大变革。”
横竖想保全，希望是不大了，嘤鸣低着头说是，“奴才糊涂了。我这会子就是怕，我出的那个主意……”
太皇太后瞧了她一眼，“这个主意是真不好，虽说后头还接着劝他致仕，可你想过没有，倘或他只做了前一半儿，后一半儿没听你的，你就是给皇帝下绊子，有意的坑他了。”
嘤鸣心头作跳，她自然也是发现了这个错漏，才急着来找太皇太后补救的。要是薛家明儿当真呈报朝廷，说病重难以离京，那她今天见了薛福晋就成了所有人心头的刺，届时她能不能再在这后位上坐下去，齐家能不能保得满门性命，就难说了。
她复又跪在太皇太后腿边垂泪，“皇祖母，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吧，这回我错得过了，只怕还要连累家里……”
太皇太后沉默了下，还是将她拉了起来，“明儿过大征礼，钦天监看了日子，下月二十太阴犯房宿，宜婚配。”说着顿下来，捋捋她的鬓发说，“立后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一旦定下，若不是犯了大罪，绝不会更改。你要是寻常的嫔妃，这会子就该降罪了，可你是皇后，有点儿小小的错处，我也包涵了。不过你要记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别说是薛家，就是你齐家，你是出了门子的姑娘，也不宜再过问娘家的事儿了，可要记住了。”
嘤鸣说是，“一切听皇祖母吩咐。”
太皇太后毕竟是几朝历练出来的，这点事儿好像也没在她心里掀起什么波澜。她甚至留她进了膳，席间叮嘱她：“明儿还是要上皇帝跟前去，把这事的原委告诉他，不必隐瞒什么。夫妻和敬最要紧，你们才开头呢，要是这头没开好，心里有了疙瘩，往后的几十年怎么处？”
嘤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回去的路上松格说：“老佛爷总算还顾念您，其实这件事不向慈宁宫回禀，薛福晋也不能满世界嚷嚷，说是皇后娘娘给我们出的主意。”
嘤鸣摇了摇头，“这会子有你说话的机会你不说，回头想说的时候，让你有嘴说不清。我去见了老佛爷，反倒能安她的心，知道我自此不会再过问薛家的事儿了。对薛家我算尽了意思，往后再有递牌子一概不见，横竖我的能耐就到这儿，我对得起深知了。”
太皇太后是最老道的政客，第二日干脆使了一招釜底抽薪，派了三位专事负责慈宁宫的太医登了薛家门，美其名曰“老佛爷得知公爷要带兵出征，特派近身的太医来替公爷请脉，以保公爷路上平安”。这么一来断了他称病滞留的可能，也好催他尽快上路，以防生变。
皇帝呢，一向耳聪目明，他哪能不知道昨儿薛福晋进宫的消息。他只是有点儿生气，为什么她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明知道他和薛家不对付，为什么还要见薛家的人！
所以她来之后，他硬着心肠晾了她半天。本以为她会惴惴不安，会提心吊胆，可是当他从三希堂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她的踪影，问了三庆，三庆说：“回主子爷话，主子娘娘在后头体顺堂。这会子饭点儿还没到，娘娘饿了，传膳房早早儿开了晚膳，怹在后头排膳呐。”
这个没良心的！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跑到他的地盘儿上受用来了，还随意吃上了他的御膳房！
小富颠颠儿过来，手里捧着一只五福大珐琅盖碗，见了皇帝一呵腰，“主子爷，娘娘点了一品肥鸡酸白菜，说近来爱吃酸的，奴才这就给娘娘送过去。”
皇帝干瞪眼，“这还点上菜了？”
三庆也相当佩服娘娘的定力，万岁爷冷落她，她真是一点儿不慌，该吃吃该喝喝，毫不耽误及时行乐。
皇帝则对那句“近来爱吃酸的”较劲不已，又在装什么呢，就中秋宴上抓了把手，还能怀上了不成？这世上蒙人蒙得正大光明的就数她了，别蒙得久了，自己都信了吧！
“三庆！”皇帝叫了一声，“前边引路！”
三庆怔了下，立刻高高应了声嗻，把万岁爷引过了穿堂，引进了体顺堂。
进门就见明间里膳桌铺排开了，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胸前还围个小围嘴儿，正细嚼慢咽品她的菜色。皇帝觉得胸口堵得慌，原想发作的，结果看见桌上另放了一副碗筷，那股子怨气就像大风天儿里迎风而上的鹞子破了个口子，兜不住风，从高空直接坠落到地面，倏地泄了个干干净净。他看了看那副碗筷，再看看她，心里琢磨应该是为他准备的吧！
嘤鸣见他来了忙起身请安，“万岁爷忙完啦？快，我给您预备吃的了，快坐下。”
皇帝别扭地落了座，“你想让朕吃你吃剩的？”
她抿唇笑了笑，“哪儿能呢，您的我都另外留着呢。”
边上侍膳太监把桌上的撤了，西墙根儿一字摆放的花梨木御膳挑盒搬过来，揭开盖儿，里面都是没动过筷子的。一盘一盘放上桌，等于是重新排膳了，嘤鸣也给自己换了副新碗筷，“我陪主子再吃点儿。”
皇帝斜眼，“你还没吃饱？”
她说倒也不是，“成婚是为什么呢，就是找个能一块儿吃的人过一辈子啊。”
不知为什么，皇帝心头一热，举着筷子琢磨，这人要是放到科考场上，绝对是个状元的料。不过他也不是好糊弄的主，他眉头一皱，决定发难，“昨儿你见了忠勇……”
“我错了。”她没等他说完就截了他的话头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皇帝错愕地看着她，发现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她认错认得这么干脆，把他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他本以为她会狡辩，这样他就能和她理论。越理论越生气，无可避免地怒火冲昏头脑，斥退左右，把她逼到墙角，为了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以嘴还嘴什么的……现在全完了。
“你……”他舔了舔唇，“你的脑子该不是只有核桃那么大吧！”
嘤鸣一愣，“核桃？”
皇帝鄙夷地调开了视线，“朕是往大了说的，应该是山核桃。”
那不是只有指甲盖儿那么大？有事儿说事儿，不带这么侮辱人的！她扯下了围嘴儿，“万岁爷，我是很有诚意的向您认罪。”
她的那点诚意真是不提也罢，皇帝不搭理她，胡乱指指面前一道菜，侍膳的往他盘儿里舀了一勺，一尝之下有点失望，“怎么不是羊肉？”
侍膳太监看看皇后，“回主子爷，膳房把羊肉丝儿换成肚丝儿了。”
嘤鸣说对，“我不吃羊肉，万岁爷忘了？”
皇帝很不满，“你不吃羊肉，朕往后也得戒了吗？”
她笑得理所当然，“要不咱们吃不到一块儿去呀。”
简直没天理，这是要他随她啊，皇帝气得拍下了筷子，“明儿正阳门吃馄饨，你去不去？”
嘤鸣想了想，“羊肉馅儿的我可不去。”
“各种馅儿都有，不光羊肉的……”他说着就不耐烦起来，“你到底去不去？”
她脸上终于浮起一个甜笑，说去。

第86章 霜降
祁人有老例儿, 宗室子弟不得擅自出城。皇帝六岁即位，他也不像祖上那些皇子们那样有机会奉命办差。其实他生活的圈子并不大, 坐拥万里江山，那是这个头衔赋予的。他每日往来于乾清宫和养心殿之间, 江山社稷有时候只是地图上绵延的线条, 或是乾清宫前一左一右伫立的, 分别名为“江山”和“社稷”的两座金亭子。
当然了, 他也有机会走出这座城, 上外头去看看, 但这样的机会不太多, 十七年来两回出巡，五回秋狝，一双手都数得过来。皇帝肩上的担子太重, 朝政、读书让他须臾不得清闲，他连上四九城转转的机会都很少有。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亲政前夕逛了一回夜市, 细算有六年光景了。那时正值盛夏, 他换了素衣在街市上穿行，身边是三教九流市井百姓, 汗臭混合着吵嚷叫嚣，他看见了一种低俗混乱, 但又纯粹坦然的快乐。
在他心里, 那个不怎么洁净的前门楼子, 是他对宫外的向往。前门楼子的小吃也不那么干净, 人来人往可能带起泥沙，飘进锔了钉的碗里……但就是这种贫寒的家常，莫名让他觉得生活在其中的人充满烟火气。他喜欢那种市井的味道，虽然这种喜欢可能难登大雅之堂，甚至不该成为一位帝王的念想。但他记得那晚的灯火错落，也记得那个馄饨摊儿。
一碗馄饨让皇帝记了六年，要是放在宫里御厨身上，那是值得几辈子人夸耀的功绩，经营馄饨摊儿的老人却浑然不知。皇帝是个自律的人，就算记挂也不贪吃，宫里御膳尚且有不吃第四口的规矩，别说宫外不经查验的小吃了。可是上个月他出去探望病重的总师傅，路过正阳门的时候发现那个摊儿还在，于是就开始盘算着，带他喜欢的女人去尝尝。
一个爱吃的女人，其实讨好起来很容易，这点德禄没教他，是他自己领悟出来的。她不是说嫁人就是为了找个能吃到一块儿去的人吗，她要戒了他的羊肉，他就想带她去试试他觉得不错的东西。
嘤鸣对明儿能出去充满了期待，这头刚放下筷子擦了嘴，就开始操心明天的安排，“您得定个时候，我好预备起来呀。”
皇帝说：“等天黑了，宫门下钥后没人走动，不会走漏消息。再则去得太早了摊儿都没出，只怕吃不成。”
她嗯了声，“咱们在哪儿汇合呀？”
“朕来等你。”皇帝春风满面地说，活像胡同里的孩子约好了一块儿出去粘蜻蜓，兴致更高的那个，主动上小伙伴家里蹲守催促。
就这么说定了，嘤鸣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原本以为薛福晋造访那事儿不好蒙混，结果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儿了，皇帝仿佛压根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和她在一起便只剩研究吃的。
最后不会把他调理成大英头号贪吃帝王吧，要是这么着可罪孽深重。不过再想想也没什么，能吃了才身强体壮，这点上她和皇帝不谋而合，愿意对方胃口好，爱吃是福气，不爱吃才要完呢。
抓耳挠腮等着第二天快来，这种心情真是难以言表。好容易熬过一夜，天亮就开始琢磨，今儿该穿哪件衣裳。内务府送来的都太华美了，穿出去不合时宜，好容易挑了几件素的，又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皇帝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愁，提溜着两件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划，“快帮我瞧瞧，是这件好，还是这件好？”
皇帝今儿穿了件燕羽灰的行服，腰上束着简单的腰带，两边挂葫芦活计，像个神气活现的富家子弟。随意瞟了眼她，说随便，“反正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说得毫不刻意，也很顺理成章，他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那厢嘤鸣心里却甜上来，又怕他发现端倪，含糊拿话盖过去，仿佛怕他收回似的，说“您还是替我拿个主意吧，非得选一件才好。”
皇帝想起她才进宫的时候，他曾罚她学规矩。那天她在慈宁宫配殿前的玉兰树底下顶碗，穿的那套衣裳就很好看。
“你不是有件颊红的吗？”皇帝沉吟了下说，“那件还可以。”
嘤鸣听后想了半天，到底想起来了，忙招呼松格翻箱笼，“快把我那件春景长衣找出来！”喊完了又一怔，这位日理万机的主子竟还记得她有那件衣裳？想来他从很久以前就关注她了，那么他心里应当是有她的吧！
这种暗暗的小心思，真叫人七上八下。嘤鸣只觉腔子里滚水翻腾一样，心里装不下就要上脸。她躲在帘幔后悄悄看他，他浑然不觉，只是慢慢摇着折扇，极有耐心地在明间等着。他这辈子还从未有过等人的经历，这天下一切都是以他为准，谁敢浪费万岁爷的时间？他的脾气也不温存，如今不得不和她打交道，大概是被消磨了钢火，慢慢也变得有人情味儿起来。
而一旁的德禄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为什么万岁爷经过斟酌的话，说出来准把人呛个仰倒，而他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却很有温情脉脉的味道？像刚才那句穿什么都很好看，简直是神来一笔。还有给人家挑衣裳，娘娘提溜的两件里头可没有颊红的，怹老人家竟能精准点卯，开了窍的万岁爷简直今非昔比。
德禄长出一口气，有种徒弟终于出师的欣慰。趁着娘娘进去换衣裳了，他挨过去说：“主子爷，您瞧娘娘今儿多高兴。”
皇帝嗯了声，“说起吃的她就红光满面。”
德禄说不是，“不光是因为您要带她吃馄饨去，是因为您夸她啦。这个路子很对，姑娘都爱别人夸她，您就这么不露痕迹地夸，挑好听的说，转过天来，娘娘可就离不开您啦。”
皇帝似乎也悟出了这个道理，没错儿，好像就是这样。才刚他看见了她唇角的笑意，虽然只有浅浅一缕，但也是极大的转变了。
皇帝愈发欢喜，扇子也摇得起劲了些儿。终于等到她换完了衣裳出来，他瞧得有点愣神。她今儿打扮极简，没绾两把头，简单编了辫子，戴了一对荷叶小簪头。一耳三钳也褪下了，只留一双珍珠耳坠子，走路的时候那两粒东珠在秀颈两侧摇摆，格外有种灵动俏皮的美。
“快走吧。”她很着急，挎上了她的小褡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您带银子了吗？要是没带我可以借您，回来翻倍还我就成。”
这人真是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皇帝鄙夷道：“你祖上不是当官出身，是做买卖的吧！那么一会儿就得翻倍？”
她笑了笑道：“没法子，我的年例就一千两，虽然不少，但将来必有大花销，得省着点儿。”
皇帝哂了哂，心道皇后的年例虽然有定规，但实在不够了大可以从公中调拨。她说得好听，实际就是爱敛财罢了，不过这次白打了算盘，他拍了拍腰间的荷包，“看见没有，朕把银子带足了，你别想上朕这儿放印子钱。”
相谈不欢，嘤鸣也一笑了之，充分展现了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风度。反正什么都不能搅乱她的好心情，她已经多久没上外头来了？上回的畅春园之行可以不算数，这回可是正经出来逛夜市啊！当初她在家的时候都没什么机会，必要家里大哥哥带着出来，阿玛和额涅才准。后来大哥哥上吉林乌拉做章京去了，她就再也没能天黑后离开过家。
“这回真是托了万岁爷的福。”她倚着车围子说，一面揭开了小窗上的垂帘，“我早就想出来瞧瞧啦，外头真好，真热闹……”看见一个玩儿杂耍的，讶然说，“这人的嘴得有多大，别人吞剑，他吞刀？”
皇帝对吞剑还是吞刀没有太大兴趣，他安然坐着，安然看着她，“这次时节不算上佳，等入了冬，朕再带你来一回。最好选在天寒地冻，万物萧条的时候，一个摊儿一盏灯。人坐在油布搭起的帐篷底下，西北风兜不住往里头刮，然后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放在面前，才吃一口，天上撒盐似的飘下雪花来……那时候咱们应该已经大婚了。”
嘤鸣听着，发现他吃的其实不是馄饨，是一种意境，一种情怀。不过归根结底一句话，“您就是没吃过苦。”生生把皇帝的畅想打断了。
他直皱眉，“你这人……”
“大冷天儿西北风刮在身上像刀割，您还坐在那儿吃馄饨呢，能捏得住勺子吗？”
她到底是娇养小姐，冬天有汤婆子，有手炉，那双手没在西北风里吹过，刺骨寒冷只是听说，想象起来就十分可怖。皇帝不怨她没见识，曼声说：“面前有热食，你就不会觉得冷。要不是先帝爷走得早，朕也应该上军中去历练历练，男人大丈夫，还能怕冷？”
嘤鸣点点头，确实对于一位父母早亡的帝王来说，少了很多体验疾苦的机会，所以雪天在路边上吃馄饨，也能吃出一种明媚的忧伤来。
她说成，“等初雪的时候，您一定再带我出来一回。”
中秋之后的夜已经有了点儿寒意，北京入冬比南方早，皇帝想着，大概再有一个半月，就差不多了。
马车一直往前，起先只听见顶马脖子上响铃的叮当声，后来人声渐渐大起来，打帘一看，外面人潮往来，已经一片繁忙气象。
“你看，这就是朕的江山！那些往来的百姓，全是我大英的子民！”皇帝很豪迈地介绍，言下之意就是你看我的家业大不大。
嘤鸣也油然生出一种老板娘的气概来，难怪家家想让闺女当皇后，当了皇后可真好，男人的产业就是自己的产业，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些都是我们家的。
未婚的小公母俩大马金刀叉腰站在车前，那架势，简直像和人斗气，打算从人堆儿里找个不顺眼的出来打上一架。
一个扛着糖葫芦把子的从他们面前经过，瞥了他们一眼，张嘴吆喝起来：“冰糖葫芦……冰糖多哎呀……”
另一个担着担子的慢悠悠走过，嗓门比卖糖葫芦的还大，“半空儿①……多给……”
皇帝看着他的皇后笑了笑，多有生活气息！
小富一蹦三跳从远处蹿过来，打了个千儿说：“爷，奶奶，老张头儿今晚上出摊儿了。原先的地方叫个耍猴儿的占了，他挪到城墙根儿底下去了。”边说边往前引，“奴才瞧过了，炉子上的水都加了好几瓢了，半天没个吃客。想是时候不对，这会儿都是吃饱了出来逛夜市的，得等半夜的时候才有生意。”
皇帝兴致勃勃，“那正好，给他开个张。”
其实夜市上有很多好玩儿的，就像那头有卖狗卖熊仔儿的，还有卖瓷器料器、石头印章、朝珠翎管的，要什么有什么。大可以一路逛过去，等到了地方恰好饿了，可以应景儿来上一碗。结果这位倒好，眼眶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馄饨摊儿。他是冲着这个来的，就心无旁骛地冲着那口吃的去，她甚至有理由怀疑，他可能打算吃完一抹嘴就回宫了，他所谓的吃馄饨，就真的只是吃馄饨而已。
她百抓挠心，“我想先逛逛……”
他扭头看她，她说着就要往路边上去，被他一把拉了回来，“不是说了去吃馄饨的吗。”
“这会儿肚子不饿，怎么吃得下呀……”她虽被他拽着，也还是努力向那热闹的去处倾倒，“快瞧，那儿有捞金鱼的！”
皇帝简直像拽了个不听话的孩子，她一点儿都没有要跟从的意思，又不能在外头呵斥摆脸子，便胡乱冲德禄挥手，“去，捞几条回来。”一面连哄带骗把她拽到了馄饨摊儿前。
卖馄饨的老头眉花眼笑，“哟，大爷还没吃呢吧？来碗馄饨垫垫肚子？”
皇帝颔首，“一碗荠菜的，三碗羊肉的，我们四个人呢。”
老头儿高唱一声“得嘞”，边上的小富感动出了两眼泪花儿，“主子，奴才们不吃，奴才们伺候您和奶奶。”
要是换了平时，皇帝哪儿会想到给底下奴才也买一碗，这些御前红人儿再红，也不是能够同桌吃饭的人，但如今来了一个抢吃的皇后，他被迫学会了分享。
嘤鸣觉得这样挺好，她没有特别严格的主仆观念，从来都把手下奴才当人看。小富直抽鼻子，她看着也挺心酸，暗道这位爷平常对下人多苛刻呀，买一回馄饨就叫人感动成那样。
皇帝有点尴尬，说没事儿，“吃吧。”自己拉着嘤鸣在棚子地下找个座儿坐下。
嘤鸣转头四处打量，这棚子是拿几块大油布系起来的，接缝处看得见人来人往，难怪冬天要漏风呢。
皇帝对待外人向来亲切有礼，问那摊主：“早前这摊儿设在马道口，眼下搬到这儿来，生意怎么样？”
老张头蹲在炉子旁拉风箱，炉口的火光照出一张沟壑纵横的笑脸，“倒也没多大妨碍，我这摊儿做军爷们的生意，原本马道上下来就有口热乎的，这回得劳驾多走两步，军爷们也松松筋骨。只是耍猴儿的把摊子设在那里倒不好，不是说他占了我的地方，地方是皇上的，咱们借庙烧香罢了。城顶上全是披盔戴甲的，脚步声儿重，容易惊了猴儿，上那儿看戏的也不多，实在不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
京城老人儿们大多心地善良，不因自己吃了亏就抱怨。皇帝原想替他处置了那个耍猴的，但听他这么说，便也作罢了。
这时候馄饨做得了，拿那么老大的海碗装着，搁在他们面前。当兵的食量大，所以这馄饨的料也给得很足，嘤鸣暗暗咋舌，这只大碗，能装下她的脑袋。
德禄买了金鱼回来，笑着说：“奶奶瞧，奴才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捞了三条。那个卖金鱼的太坏了，一口大缸里才稀稀拉拉放了几尾，实在不好上手。”一面从袖子里取出银针来搁在碗里，又各捞出一只来自己试膳，确定无虞了，才把预先带出来的金匙递上去。
老张头在民间卖馄饨，见过富贵的主儿，但极少见这么考究的排场，当即哦了声，“我想起来啦，您五六年前上我这儿吃过一回，也是这么仔细验来着。那会儿您还是十七八少年人模样，如今都有少奶奶啦，真谢谢您还记得我。”
皇帝微有些腼腆，笑了笑道：“我们少奶奶好吃，今儿非央着我带她……”话没说完就发现她翻眼瞪着他，他咕地一声，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第87章 霜降（2）
所以可算瞧出来了吧, 这人不单自大，还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明明是他自己要出来吃馄饨的, 这会儿怕人家笑话他，给她按了个贪吃的罪名, 真是天理何在！她捏着勺子舀了个馄饨, 才出锅的东西滚烫, 她狠狠吹了两口, 吹得汤汁飞溅, 有一星溅到了他脸上，他也没吭声儿, 自己老实擦了。
可就是这样委屈兮兮的神情, 倒又激发出她心里的柔软来。拖过边上的醋瓶，给他倒了一碟醋, “羊肉吃多了只怕要腻的, 爷拿醋压一压吧。”
老张头笑起来, “ 如今您二位这样的不多了, 尤其是富贵人家, 家里上好的厨子备着, 哪个愿意下市井吃这上不得台面的扁食。”
嘤鸣尝了一个，荠菜的, 加了点儿肉末星儿，满口都是清冽的香气。这种做法和她上回孝敬太皇太后的荷叶粥一样, 索性祛除了繁复的添加, 返璞归真更有时蔬本身的好处。再看看汤里头, 那星星点点的，应当是虾酱吧。她笑着说：“大爷的手艺真没得挑拣，我瞧不比咱们家厨子差，爷说是吧？”
皇帝唔了声，“那是自然。”记忆里的味道，似乎半点没有减淡，他说，“你闻见没有，这羊肉一点儿膻味儿也没有，我分你一个尝尝，好么？”
人就有这个执念，仿佛把对方忌口的东西鼓动着吃上一口，就是莫大的成就。皇帝也不例外，他满怀期待看着她，结果她立刻会意，从自己碗里捞了一个放进他碗里，“您想尝我的就直说吧，何必拐弯抹角。”
皇帝噎了下，无可奈何。那头德禄和小富可不敢和他们同桌，两个人在门口找了小马扎坐下，手里捧着大海碗，正吸溜吸溜吃得香甜。
皇帝看看她刚舀过来的馄饨，换作以往决不能忍受，毕竟那勺子是她叼过的。如今心境不一样，倒觉得没什么了。
顺从地咬一口，这只馄饨他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仔细。她的眼睛晶亮，馄饨摊儿上的油灯倒映在她眼眸，折射出迷人的光。她问好吃么，皇帝点点头。她又问：“比之羊肉馅儿的如何？”
皇帝说：“各有千秋，不过我还是觉得羊肉的更好吃些。”
她调开了视线，也不和他争执哪个更好吃，她就是愁，馄饨的个头太多，味儿虽好，委实也吃不下了。
正发愁，有个穿一裹圆的人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油茶，边走边道：“老张头儿，借你的地方歇歇脚。”
摆摊儿做买卖就是图个顺利，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老张头儿忙着预备过会子城门楼子上换岗那拨人的所需，看都没看一眼，直说：“您随意。”
油布帐篷下地方不大，也就摆了四张小桌而已。那个人蹭过来，打从嘤鸣背后经过，小富和德禄上来还不及皇帝迅速，他起身挡在那人和嘤鸣之间。这阵仗显然把那人吓了一跳，赔笑说：“怎么了爷们儿，借过、借过……”
当然最后脚是歇不成了，还是端着他的油茶走了。皇帝英雄救美了一回，自己觉得很潇洒，但潇洒了没多会儿，就发现腰上的荷包不见了。
慌张地摸一圈，好了，没指望了，想必人家等的就是他挺身而出一刹那。他是宫里长大的，不知道街头上那些招数，也不知道这清平盛世下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傻眼的当口，嘤鸣把她的小褡裢解下来，搁在了他面前。
皇帝忧伤地站在那里，怅然说：“这回如了你的意，你可以光明正大放印子钱了。”
嘤鸣摇头，“只收本金，不收利钱。”只因他刚才的仗义行径，自己愈发喜欢他，无关他的身份地位，也无关有没有婚约，单纯只是喜欢他。
这呆霸王，原来那样像爷们儿。他唯恐那个贼从她背后蹭过，占了她的便宜，忙挡在了她身后。就是这样一个举动，让她觉得有丈夫护着挺好的。进宫之初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她以为自己将来只能圈在那片宫墙里，过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日子。这会儿看来自己的福气从没坏过，离开了尽心呵护的家人，遇见了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满怀赤子之心的男人。这会子真想回家，想见一见奶奶，告诉她自己往后有主了，她再也不用为自己操心了，多好！
万事大而化之的姑娘，也有细腻温软的小心思。她暗自想着，不知怎么鼻子忽地一酸，便愈发低下了头。
皇帝发现此事不简单，她态度大变，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挨过去一点儿，小声问：“你怎么了？不愿意借朕钱么？何必这么小气，回去了朕加倍还你，啊？”
她还是摇头，不说话。
皇帝看不见她的脸，有些着急，趴在桌上，贴着桌面往上看，一看之下愕然，“怎么了？你这是在哭吗？”德禄和小富追那毛贼去了，也没人替他出主意，他看见她眼里滚动的泪花，顿时慌了神，在她肩上拍了拍道：“你好歹也是公侯府邸出来的，怎么这么小家儿气？”
嘤鸣别扭地嘟囔，“谁小家儿气？”轻轻抬袖擦了擦，细声说，“我是给烫着啦……您不吃您的馄饨，磋磨我做什么？”
这么说来倒尚好，他松了口气，笑道：“慢点儿吃，不着急的。你要是喜欢，咱们把这摊主带回去，让他三天两头给你包馄饨，好不好？”
她抿唇浅笑，说不必啦，“外头天地广阔，就这么在街边儿上摆个小摊子，自己能作自己的主。要是跟咱们回去了，得受多少拘束呀，人家过不惯的。往后咱们想吃就出来，先叫人清了场子，没的像这回似的有闲杂人等混进来，一则扰了雅兴，二则不安全，是不是？”
皇帝听她一递一声温情说话，没有算计放账，全是为以后着想，心里涌动起温情来。两个人就那么对看着，仿佛那张脸是头一回见，以前的岁月都是模糊的，打今儿起才算是真正开始。
不错眼珠子，手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也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那青葱五指已经在他掌心里了。
不知她察觉没有，皇帝心慌意乱，紧张得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可他没有撒开手。和上回中秋那晚不同，不是气势汹汹，是春风化雨般无声无息的。那只手细腻柔软，顺从地蛰伏在他掌心里，他轻轻握住了。他想也许这手上有机簧，她的脸红起来，红晕蔓延，一直蔓延进芽绿镶滚的领褖。
全身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手上，细微的一点移动，都有扣动心弦的力量。嘤鸣其实想打趣他，这回不是又有蚊子吧，但恐怕这话太煞风景，便作罢了。她开始琢磨，自己该不该回应他呢。要回应多简单，转过腕子与他十指紧握，他就该知道她的心意了。可正打算这么做，德禄和小富回来了，气喘吁吁说：“主子，叫他跑了……”
桌上交叠在一起的手立刻若无其事地分开了，御前二宝讪讪呆站在那里，皇帝从褡裢里掏出一块碎银抛过去，“跑不远，早晚会回来的。吃得差不多了，结账吧。”
德禄把银子放进老张头的笸箩，老张头儿忙数大子儿，嘴里喋喋说：“照顾我生意来着，没曾想被人顺走了钱袋儿，我真是过意不去。少收您钱，您下回再来……”
如果那一袋银子能打破他和皇后相处的僵局，那就是偷得好，哪怕再加上十倍，都是值得的。皇帝心满意足，摆手道：“这件事不和你相干，咱们吃了东西就该给钱。也不必找了，剩下的拿来换两块新油布吧，等天儿再冷些，我还要带内眷来的。”
老张头应了，不住呵腰说：“爷这心田……您擎好儿吧，等您和奶奶再来，必都更换妥当了。”
皇帝颔首，回头瞧瞧嘤鸣，见她就在身后，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他心里充实起来，昂首迈出了小帐。
外面的空气自比里头清冽得多，他痛快吸了口气，盘算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爱逛逛，那就随她逛吧，等瞧准了时机再去牵她的手……其实他们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回的格外令人心尖儿颤抖。仿佛有个小钩子钩了一下，那份酥麻，那份悸动……这就是爱情吧！
可喜的是爱对了人，爱的是他的皇后，正正经经要和他千古相随的人。早前的祖辈们比他还波折些，他们喜欢一个人，想给她女人堆儿里最高的荣耀，势必要等在位的皇后行差踏错，或是病死了，才有可能把那顶后冠戴在喜欢的人头上。先帝可能是比较不成功的例子，英年早逝是一个原因，更大的原因在于后来的继皇后压根儿扳不倒，所以他宠爱的人最后不过是皇贵妃的位分，在他过世后青灯古佛，为他看守陵寝去了。
幸好，自己是在二五眼稳坐皇后宝座之后才爱上她，她不用受委屈，不用苦等，一切都是她的。这个傻大姐，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这样顺风顺水。他觉得自己应当也成为她好运气的一部分，一辈子为她保驾护航，让她顺顺当当到老。
“你有喜欢的东西没有？”皇帝问，“喜欢什么朕买给你。”
边上德禄和小富听着，交换了下眼色，发现如今万岁爷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看来要不了多久，皇后娘娘就得爱死他了。
嘤鸣忸怩了下，说：“昨儿四额驸送了老佛爷一只叭儿狗……”
皇帝立刻说：“狗有什么好玩儿的，朕送你一只熊！”
说干就干，眨眼间嘤鸣手上多了条铁链子。那灰熊崽子仰头看着她嗷嗷叫，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要嫁的到底是什么人呢，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爷们儿！这辈子想和他花前月下是不可能了，他可能更愿意和她谈谈铁网山下铁篱笆。
“你瞧这熊多聪明，它已经知道认主了。”皇帝很欣慰的样子，“买下它也算做了件好事，否则再大些，它就该被人鞭打着钻火圈儿了。再不济些，可能会被杀了取胆。”
嘤鸣听他这么说，倒也觉得这熊确实可怜，所以那灰扑扑的毛色和芝麻大的小眼睛也怪招人心疼的，“回去给它洗个澡，我再给它做件花衣裳吧！”
正说着，斜对面有人喊起来，“嘿，二姐！”定睛一看竟是厚朴和厚贻。
厚贻像那熊崽子一样嗷嗷叫起来，“二姐！是二姐！她还牵个熊！”然后连蹦带跳跑过来，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齐家一共六个孩子，兄弟姊妹间感情很深厚，厚贻是垫窝儿，也是姐姐们拉扯大的，虽然有时候人嫌狗不待见，但他心正，对姐姐只有敬爱，从不使坏。嘤鸣好好打量了他一通，男孩儿蹿起个头来就是快，姐弟相见虽高兴，也不忘叮嘱他：“往后可不许爬树了，要是摔下来怎么办？底下有大石头，摔傻了谁也不要你。”
厚贻龇牙一笑，一颗门牙晃成那样还舍不得拽了，舌头一舔翘起老高，“谁不要我都不碍的，我姐姐要我！”说着滴溜溜的眼睛转过来，瞧了一眼皇帝，“这是我姐夫不是？”
皇帝愣了下，这种家常的称谓套在他身上，真有点儿奇怪。不过路数是没错的，便冲他点了点头。
厚朴毕竟大了好几岁，今年夏天刚在旗营挂了名额，开始帮着打点旗务，每月能得一点儿制钱了，因此今晚上领着兄弟出来吃烤串儿。一个预备谋前程的公侯子弟，接触了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就知道天高地厚了。他有模有样扫袖打千儿，压着嗓子说：“奴才恭请圣安。”
皇帝心下满意，嗯了声道：“这是在外，不必拘礼。”
厚贻见哥子这样，忙也要行礼，皇帝说不必了，“你还是孩子，等将来领了旗务再说吧。”
这么着就热闹起来，多了两个人，气氛便活跃不少。厚朴半年没见，和以前大不同了，兢兢业业护卫在左右，完全是侍卫的做派。皇帝问他今年多大，他说：“奴才前儿满十三了，下月上粘杆处报到，候补蓝翎侍卫。”
大英的侍卫分一二三等，下边才是蓝翎侍卫。纳辛的这个儿子虽不能承爵，照理破格擢升二等侍卫也不是不能够，他却等着补授蓝翎侍卫，倒让皇帝有些意外。
“越性儿再等两年，上内务府领二等侍卫不好么？”
厚朴笑了笑道：“回主子话，奴才阿玛有训示，不能仗着祖上功勋挣前程。况且我又是娘娘胞弟，更要谨慎自省，不能给姐姐丢人。奴才眼下年纪还不到，先慢慢学着给主子办差，往后真授了品级，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叫人耻笑。”
这就是纳辛的讨乖之处了，往常可能还犯浑，眼下闺女做了皇后，办事就愈发谨慎，不敢再落人半点口实。皇帝点头，“这样很好，先补了蓝翎侍卫，等年满十五上紫光阁演武选拔，再调到御前来……”他又回头看了嘤鸣一眼，并非个个皇后的娘家兄弟都能在御前任一等侍卫，这也算爱屋及乌了。一等侍卫的职上出了多少封疆大吏，真是数也数不清。将来只要他肯上进，前程自不可限量。
厚朴道是，垂着袖子说：“奴才谢主隆恩，一定奋发蹈厉，不负主子厚望。”
话才说完，身后不远处有兵戈之声传来。众人回头看，只见百姓惊惶避让，大路上凭空出现了很多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正与一帮来历成谜的黑衣人混战。
厚朴一见，立刻就要冲上去，皇帝说不必，“咱们逛咱们的。”言罢一笑，“你年满十三了？家里给你说亲事没有啊？”

第88章 霜降（3）
不知为什么, 原本挺寻常的一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 就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嘤鸣疑惑地看着他，他也不管, 自觉作为姐夫对小舅子的关心, 问一问家常的问题, 实在没什么可提防的。他的表情依旧威严, 和他不相熟的人, 根本看不出他这刻心里那份热切的渴望。厚朴是老实孩子，他说：“回主子话, 没有。奴才年纪还小，没做出一番事业来，哪有脸成家。”
身后传来呼喝的嗓门, 皇帝回身望, 御前侍卫们把那些黑衣人都拿下了, 一个个捆绑得粽子一样。他眯着眼, 曼声说：“这话不对, 成家立业么, 先成家再立业。爷们儿只有成了家，心才能定下来，好好做出一番事业……”九门提督遥遥望过来, 不动声色向他请示下, 他抬手微微一扬, 很快一场变故就结束了。侍卫押着不速之客眨眼撤离, 这夜市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人潮依旧涌动，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厚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他以前没有见过皇帝，对帝王的认识全来自于戏文。台上的皇帝都是黄袍长须的模样，论年纪总得阿玛那么大，所以初见这位皇帝姐夫，虽不至于像当初对海银台的挑眼，但也只觉太年轻，言语间虽恭敬，却多少欠缺那么一点畏惧。结果目睹了一场暴乱，从发生到消散，全在他眼风流转间，方明白什么叫弹指掌人生杀，再也不敢不怀惕然之心了。
“是……”厚朴垂袖，呵腰道，“谢主子教诲。”
皇帝复看他一眼，唇角那一丝笑，笑得意味深长。
嘤鸣还在琢磨，“今晚的一切，全在您掌握之中？那些御前侍卫也是您安排下的？”
皇帝瞥了瞥这二五眼，“难道你认为朕会只身出游？倘或没人暗中保护，朕岂不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厚朴立刻抓住了表忠心的机会，“奴才粉身碎骨，也会保护主子的。”
皇帝听了很满意，赞许地点头，“就冲你这份效忠主子的心，朕也要赏你，回去听好信儿吧。”
厚贻是人精儿，他见哥哥要得赏，自己忙一挺胸脯，“奴才也能护驾。奴才八岁，已经能提溜五十斤的皮兜了。奴才阿玛说奴才下盘稳，将来进善扑营，越练胆儿越大。”
谁知皇帝没发话，倒是姐姐拆了他的台，“是该先练练胆儿，你瞧你那颗牙！再不拔了，长出来的小牙东倒西歪，仔细以后变成九齿钉耙。”
厚贻捂住了嘴，“您瞧我牙干什么，胆儿大不大和牙不沾边。”
嘤鸣哼笑了一声，“我可没见过哪个巴图鲁是豁牙子，您自个儿琢磨去吧。”
皇帝听她挤兑她弟弟，真是听得神清气爽，要是换了以前，这个箭靶子应该是他啊。低头瞧瞧这小熊崽儿，满地打滚，一身的泥灰，他弯下腰说：“朕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杀不得。”
嘤鸣想了想，这名儿虽不好听，但绝对吉祥。连万岁爷都说杀不得了，那必能保长命百岁。当然其中还有另外一层隐喻，也许这三个字就是赏齐家的，他虽不明说，但在她听来，却像得了免死金牌一样。
今晚上拿住的那些人，接下来就是扫荡薛派的工具。薛尚章虽依照指派出征了，留在京中的党羽暗中总要有所动作。只不过就此派出杀手来刺杀皇帝，这么做未免太过冒进了，似乎有些说不通。后来坐在马车上嘤鸣还在翻来覆去思量，连皇帝同她说话，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他闲适地倚着车围子，檐角挂的灯笼微微款摆，一来一往的光影穿透雕花门，他的脸也随之忽明忽暗。
嘤鸣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想您丢的荷包，这会子已经找回来了吧。”
皇帝淡淡一笑，“怪那毛贼运道不好，偏撞到枪头上了。”
她喜欢琢磨，他是知道的，单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怀疑今晚的事儿有蹊跷。
“那些黑衣人也是朕安排的。”他觉得没有必要瞒她，夫妻一心么，从现在开始就该学会信任了。
她一怔，终于哦了声，“这就对上了！”说罢直直瞧着他，“您这么做，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吧？”
他说怎么不是，“就是为了找乐子，吓唬吓唬自己，再吓唬吓唬别人。”
若说吓唬自己，那纯粹是嘴上逗闷子，皇上遇袭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会传遍整个京畿，薛派内部会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指责，究竟是谁那么糊涂，犯了这样的错误。一条船上的人最忌窝里斗，外面还没攻进来呢，芯儿里就烂了，那这条船早晚得翻，最后获利的自然是皇帝。所以啊，一个能稳坐皇位十七年的人，哪里是一个“呆”字能形容的。他处置朝政之精明，玩弄计谋手段之老道，可不叫人心生寒意么。
这样下去，会不会累及她家里？纳公爷眼下虽“从良”了，但老账还在，万一惹急了薛派的人都抖露出来，鄂奇里氏还能存立吗？嘤鸣心里惴惴的，但又无法问出口，害怕给皇帝提了醒儿，愈发勾得他要认真计较。她只能尽量把话头儿固定在薛家身上，小心翼翼道：“薛公爷奉命出京了，您就开始发力收拾余党……这回是要肃清朝政了吧？”
他半阖上了眼，从那一线天光里瞥她，“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忘了。”
她舔了舔唇说：“我没忘，可薛家毕竟是我干亲，况且他们又是先皇后娘家……主子，您打算怎么处置薛公爷？”
皇帝别过了脸，“你别管。”
嘤鸣不甘心，往前蹭了蹭，几乎和他促膝，切切道：“您会留他一条命吗？”
皇帝知道女人在这种事儿上容易感情用事，可朝堂上的一切都是铁血无情的，就像她上回替人出谋划策，也要人家领情才好。结果万般无用，哭哭啼啼跑到老佛爷跟前表明心迹，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他轻叹了口气，“薛家的事儿你别管了，和薛深知有交情，逢着她的生死忌去祭奠祭奠就是了。至于她的母家，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别在他们身上费心，伤了自己的体面。”
嘤鸣没辙，垂下头说是，心里到底觉得难受。
她还记得顶砚台那晚，在隆宗门前见了干阿玛一面，那会儿他什么话都没说，单是看她那眼神，现在回忆起来都让她鼻子发酸。她一直觉得他还是心疼深知的，只是人到了那个份儿上身不由己，就算牺牲再多也要往前走。薛家要是败了，深知该多可怜呢，后世的帝王，只怕会把她的祭享都撤了。
她闷闷不乐，皇帝偏头打量她，“怎么了？”
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快到神武门了。”从窗口望天上弦月，月已中天，便道，“今儿咱们出宫的时候真长，都交子时啦。”
皇帝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沉默了下道：“薛尚章是决计不能留的，不单他，他的三个儿子也一并都要铲除。地支六旗被薛尼特氏把持了四十年，再这么下去，那些旗下人都闹不清谁是他们的真主子了。你放心，除了他们父子，朕不会动其他人，包括他的孙辈儿，朕都可以网开一面。只这父子四人，决不能姑息，这不是你能说情的，你要知道。”
嘤鸣点头，她自然知道，其实能留下薛福晋和孙辈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薛家祖上从龙有功，家业也不至于全部查抄，皇帝碍于先皇后，总会让他们过得去日子，也好堵天下悠悠众口。
马车终于过了筒子河，一直往前，停在神武门外。守门的护军在两掖压刀站立，见帝后下车，恭恭敬敬扫袖打千儿。
那巨大的门扉被推动开，发出隆隆的声响，德禄和小富挑灯在门洞里引路，一面道：“万岁爷，主子娘娘，肩舆在顺贞门等着呢。奴才打发人往前传了话，御花园到养心殿这一线的宫门都落了锁，可畅通无阻。”
皇帝没言声，暗暗称赞德禄是个聪明奴才，这么见缝插针地为主子着想，回头得好好论功行赏。
嘤鸣呢，还在扭头找熊，“我的杀不得呢？”
小富提溜过来，说在这儿呐，“娘娘上了肩舆，奴才把链子给您。”
结果她登了肩舆接过链子，却说：“我得回头所殿。”
皇帝茫然，“为什么，难道咱们的交情还不够吗？”
嘤鸣有点嫌弃他，虽然一块儿吃了馄饨，又悄悄摸了回小手，还慷慨地给她买了熊崽儿，但他不会以为这样就够交情一块儿回去睡觉了吧！可惜不好说他傻，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明儿一早还有嬷嬷考我琴棋呢，我非回去不可。”说罢摇了摇链子，“杀不得，咱们家去吧。”
她的肩舆晃晃悠悠往西路去了，底下还跟着一只连滚带爬的熊崽儿。皇帝站在那里目送她穿过御花园，再看看这花园里那么多的亭台楼阁，忽然发现失策了。早知道预先安排下，绛雪轩也好，养性斋也好，不都是现成的好地方吗。
德禄看着万岁爷的眼神，感受到了同样的怅惘，“要不过两天主子再带娘娘出去一回，比如给杀不得配个媳妇什么的……”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有贼心没贼胆儿，真是老把式遇上了新问题。算算时间，大婚将近，一眨眼就到了，何必为了那几天光景，惹她不高兴呢。
嘤鸣回到头所的时候，跟前伺候的都在檐下等着，见她牵着一只熊崽子回来，一窝蜂地迎上前惊叹：“娘娘怎么想起养这个了？”
“奴才在上驷院见过熊，那么老大的个头，和骆驼养在一块儿……这熊瞎子能长大吗？”
“长大了可怎么办呀？”
嘤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这得问万岁爷去，我就想要只狗，他给我买了只熊……”谁知道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横竖先弄下去安置吧，宫人们伺候她擦洗了，换了衣裳，她叫了松格一声，“今晚你上夜，我和你说说话儿。”
殿里灯一盏盏都灭了，最后只剩值夜的，远远点在案头上。她仰天躺着，盯着帐顶直愣神，松格在床前打了毡垫子，撑着身小声问：“主子，您今儿出去顺遂吗？”
她嗯了声，好半晌没说话，在松格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忽然说：“先前在外头，万岁爷摸我手了。”
松格一听哗然，“这哪是皇上老爷子的做派，尽占人便宜啦！”
嘤鸣被她这么一说有点儿傻眼，难道是她表述得不清楚吗，多早晚说他占她便宜了？她说：“你小点儿声，不是偷着摸，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抓了我的手。”一面说一面按住胸口，面红耳赤，“我到这会子想起来，心头还蹦跶呢！”
松格哦了声，嘻嘻笑着扒上床沿，“主子，万岁爷这是对您有意思，他想和您好好过日子来着。那您什么想头儿？您喜欢他吗？”
嘤鸣侧过身来，嗫嚅了下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心里偷着喜欢他了。你说这么个臭德行，我怎么能看上他呢，想是和他处久了，脑子也不大好使了。”
松格也闹不清主子现在的喜好，“奴才以为您就爱海大人那样的呢，不过没关系，喜欢皇上更好，这么着心里就不别扭了。”
可她又抠着床板上的雕花黯然，“我本想着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总要和我说些什么的，可回来的路上他只字未提，也不知那一摸算什么意思。”
松格眨着眼想了想，“别不是忘了吧！”
忘了？乍听不可思议，但再细一琢磨，好像合情合理。毕竟那呆霸王至今没做过什么靠谱的事儿，你不能拿他平衡朝堂的睿智，套用在他平时的为人处事上。
果然太皇太后和太后也是这么认为的。
两位老主子坐在南炕上，颇费思量地盯着那只狗熊崽子。嘤鸣一大早起来就给它赶了件衣裳，绿底上大红花，北方传统花色，穿上十分俏皮喜兴。
人眼巴巴盯着熊，熊也眼巴巴盯着人。太皇太后的那只叭儿狗起先还叫得欢实，后来小熊崽子一发威，早吓得夹着尾巴跑了。大伙儿仔细打量那张脸，灰蒙蒙的毛色，两只花椒眼。嘴筒子倒长得很饱满，舌头搅动，能抡出花儿来。
“它叫……什么来着？”
嘤鸣说：“叫杀不得，万岁爷给起的名字。”
“这是什么名字！”皇太后道，“好歹叫个双喜呀，吉祥什么的。人家本就长得丑，取个好听的名儿，叫起来也敞亮。”
太后是个没心眼儿的，她想的远没有别人那么深，嘤鸣冲太皇太后笑了笑，“奴才觉得是个好名字。”
太皇太后点头，“我也这么觉着。”
才说完，听见外头宫门上有击节声传来，太皇太后和太后坐直了身子，透过南窗朝外看，“皇帝来了。”
嘤鸣忙起身到檐下去迎接，那人从中路上过来，永远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她抚膝蹲福，“给万岁爷请安。”
他说免了，声线倒比寻常还温和些，“过会子朕有件喜事告诉你。”
喜事？能是什么喜事？嘤鸣一头雾水跟进去，皇帝先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见礼，回身看见那满地打滚的熊崽子，笑着拍手逗弄，“士别一夜当刮目相看，果然穿上衣裳愈发精神了。”
太皇太后只是笑，“人家给姑娘买花儿买粉儿，你倒好，买个熊！且留着玩儿两天还犹可，等再大点儿务必送走。熊瞎子这东西可不是猫狗，万一闯了祸，后悔都来不及。”
皇帝说是，“本就是一时高兴，有的人适合养猫养狗，皇后适合养熊。”
他身后的皇后黑了脸，这个人，不会说话少说点儿，张嘴就得罪人，话还那么多！谁说她适合养熊，难道他没看出来，她分明适合养龙！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尴尬地看了皇后一眼，同因皇帝感到糟心。皇帝终于察觉了，便开始转移话题，“皇后的胞弟，朕破格授了他二等侍卫。”
原本公侯家的男孩儿授二等侍卫倒也没什么，但那得是到了年纪之后。太皇太后很不解，“皇后的兄弟不是还小吗，这么着急做什么？”
皇帝笑道：“提前两年罢了，身上有了衔儿才好指婚。”
嘤鸣讶然，“厚朴才满十三，万岁爷怎么想起给他指婚了？”
这也是赶鸭子上架了，他正了正脸色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佟家的姑娘，孙儿替她觅了门儿好亲。皇后的胞弟是正经国舅，嫁给他，对佟家也是恩赏，皇祖母的意思呢？”

第89章 霜降（4）
太皇太后还能说什么呢, 她对皇帝的谋算自然是宾服的。不愿意佟崇峻的闺女进宫, 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不想委屈皇后，至于把佟家闺女赐婚齐家, 里头还有他更深的用意。
如果单是加恩，宗室之中亲王贝勒那么多, 配了哪个都是正头福晋，不比嫁进齐家有体面？可皇帝偏选了齐家，一则是昭示他对皇后母家的看重, 二则也想借佟崇峻的功勋保一保纳辛。如果某一天他不得不拿齐家开刀，有佟家在, 便是一重保障。
太皇太后笑了笑, “我的哥儿, 你真是用心良苦了。皇后，你可要好好谢谢你主子。”
嘤鸣何尝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他这也算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吃, 让她知道他无意针对齐家, 否则便不会促成这门婚事。她站起身向他蹲了个安，“奴才代家里阿玛和兄弟, 谢主隆恩。”
皇帝陶陶然的笑, 有春风拂面般馨甜的味道。
太后嗟叹不已：“这个指派很好，佟家姑娘是个有造化的，你早前还说她身世可怜来着, 如今她进了你家了。要说纳辛的两位福晋, 真真儿没的挑拣, 姑娘进了门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嘤鸣说是，“我的两位母亲待人向来极温存，我自小在家没吃过什么苦。佟二姑娘进了我们家宅，绝受不了委屈的。”
太皇太后颔首，“既这么，挑个日子下恩旨就是了。佟家姑娘十五，比皇后的兄弟还大些，姑娘大些好，知道心疼爷们儿。赐了婚什么时候成亲，全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倘或觉得年纪太小，或等再大些，也不是不成。”
皇帝自是高兴的，这样可算双赢，既加恩了佟家，又不必因此伤了皇后的面子。早前指婚的计划就在他脑子里酝酿，他甚至想过要把佟家姑娘指给海银台。至于为什么会想到他，大概也是冲着海银台那股子不懂得转圜的执拗劲儿吧。
做精细活儿的人，心思全在手艺上，不懂得揣摩圣意。他那次下令让他在枣核上雕十八罗汉，当时不过泄愤一说，其实他告个罪说“奴才无能”，反倒更称他的意儿。结果这海银台是个认死理儿的，时隔三个月，竟真把那枚枣核送来了。
象牙小盒子的正中央，摆着一枚被摩挲得发红的枣核，核儿的形态并未发生太大改变，但细看之下刻面高低起伏，十八罗汉一个不差。这世上竟有这么拧的人，皇帝觉得脑仁儿疼，更叫他不悦的是，这枣核儿的存在间接证明了那枚橄榄核舟也是他的手笔。
“朕只知你会做烫样，没想到还会核雕。”皇帝唇角轻轻一牵，把这枣核儿放回了盒子里，“好得很，下回让那些周边小国见识见识我大英匠人的手艺。”
海银台常年出入山野，面圣时从没有拱肩呵腰的体态，即便是低头回话，也自有他的风骨，“奴才原不会核雕，因皇上降旨，才特特儿跟核雕大师曹孟纯现学的。”
皇帝哼笑了声，“这样的手艺，恐怕不是一个初学者能做到的。”
“是。”海银台微呵了呵腰，“请皇上恕罪，这核雕并不是奴才一人完成的，还有曹师傅润色的功效。”
这话是真是假？自然是假的，要是认真计较，断他个欺君也不为过。可是皇帝没有想去深究，他反倒有些佩服他，这是个聪明人，料准那枚橄榄核出了差池，因此尽量周全着，欲让自己全身而退，也想保全嘤鸣。如果当初嘤鸣不进宫，这会儿他们已经双宿双栖了吧！皇帝酸涩地想，自己的皇后和人定过亲，确实令他有些吃味儿，但换句话说是自己横刀夺爱，他也不能揪着受害者不放。
唉，主要是因为二五眼如今对他好像有了点儿好感，他的底气就壮了。一个人一旦有底气，心胸便会开阔些。他也不讳言，盖上盒盖对海银台道：“你与皇后定过亲，朕知道。”
海银台神色如常，淡声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不从。”
皇帝笑了笑，“单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忌惮朕心里有这根刺，将来与皇后之间起隔阂么？”
一个有匠心精神的人，回话倒也严丝合缝，他说：“皇上是圣主明君，绝不会因此小事心生怨怼。奴才与皇后娘娘确实定过亲，但也只是定亲而已，请皇上明鉴。至于皇上与娘娘是否起隔阂，奴才是局外人，不敢妄下断语。”
是啊，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就不会牵一发动全身，就可以标榜自己是局外人。不管他和嘤鸣之间有没有过情，这样的回答显然是最合适的，倘或急着为皇后诸多澄清，那才是最蠢的做法，反倒惹人注目。
皇帝已经是个胜利者，所以他心情大好，自己情路顺遂，便想着是不是也慰藉一下失意人。可是转念再想想，佟崇峻的姑娘要是指给了海家，岂不有拿人姑娘填窟窿的嫌疑吗，那么推恩反成了责罚，倒不好了。
“皇祖母应允了，那孙儿就按皇祖母的意思办。朕已经命人拟定了诏书，过会子就能给两家颁布下去。”
皇帝的性子风风火火，说办也就办了。下半晌恩旨到了门上，齐家一门听得直发懵。
“给厚朴赐婚？”侧福晋不明所以，“他才满十三……”
纳公爷在地心转了两圈，一会儿仰天一会儿俯地，最后说好，“佟崇峻家的姑娘，这宗姻亲连得好！”
厚贻绕着厚朴打转，“二哥，您说话儿就有媳妇儿啦！怪道昨儿姐夫说要赏您，您这回不用上粘杆处当三等虾了，直升二等侍卫，有个当皇上的姐夫真好，我看比那盖房子的还强点儿。”
福晋坐在圈椅里，等着丫头往眼袋锅子里装兰花烟，抽空对侧福晋说：“佟家姑娘咱们在中秋宴上见过，依着佟福晋的心思原是想进宫的，亏得宫里体谅，指给咱们了。这回可好，咱们娘娘的地位稳了，你也好放心了。”
侧福晋双手合什朝天拜了拜，“阿弥陀佛，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大善事，这辈子儿女都不用我操心。”
厚朴却忧心忡忡，往自己下半截看了看，觉得这份恩宠真是叫人难以承受。尤其那姑娘还比自己大，自己在这少奶奶面前，不得像儿子似的吗。
那厢的嘤鸣呢，听说赐婚的旨意宣读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是人总有小心思，以前不管呆霸王后宫有多少女人，已成了事实没辙。以后可不同了，既招惹了她，再一股脑儿往后宫装，她就难免会有些不高兴。眼下好了，他这么做，是在向他表明心迹吧？两个人之间只剩薄薄一层油纸，就是这层朦胧的纸，欲破不破的时候，最是叫人心尖儿打颤。
姑娘总要含蓄些，她等着他主动和她说那句话，可他似乎极忙，为车臣汗部的战事，为除掉薛尚章，也为拿那些黑衣人大做文章。
她等了好几天，这几天里连一面都没见上，她心里就焦灼得慌。松格和她说起从董福祥那里听来的消息，“二爷为了瞧人家姑娘，趴在墙顶上往院儿里看，叫人家拿石子儿打下来了，脑门上肿起那么大一个包儿，像寿星翁一样。佟福晋吓了一跳，原说是贼呢，掌了灯才看清是姑爷，直说闹了大笑话……”发现她主子心不在焉，便问，“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嘤鸣浑身透着难受，又觉得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只管摇头。
松格是个明眼人，“您是不是想万岁爷了？”
她愣了下，“全做在脸上了？叫你一眼就瞧出来了？”
松格嗐了声，“这个还用瞧？不是明摆着的嘛！您要是想他，上养心殿瞧他去呀，何必在这儿唉声叹气的呢。”
嘤鸣低下头，摸了摸杀不得的脑袋，心说他又没和我捅破窗户纸，我上赶着去瞧人家，像什么话！
松格看她不表态，知道她为难，便自告奋勇道：“奴才上养心殿找小富去，和他打听打听万岁爷在忙什么。再让他和徳管事的传个话，让德禄敲敲边鼓，撺掇万岁爷来看您。”
嘤鸣说别，“九成是有事儿要忙，咱们别给人家裹乱。”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闲着没事儿可干，她的头所殿开始迎接前来串门子的嫔妃，打头阵的是恭妃，说大婚的日子快到了，来瞧瞧主子娘娘这头有什么事儿需要搭把手。
恭妃是大阿哥生母，嘤鸣得卖她面子，搭手的地方自然是没有的，就剩一块儿喝果子茶，一块儿闲话家常了。然后这个头开完，就像皮口袋破了口子，各宫嫔妃开始络绎地往来，加上婚期临近，关于大婚事宜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所以忙起来也晕头转向，来不及琢磨旁的了。
后来听说，薛家的事儿确实闹起来，她在深宫里闭目塞耳，外头已经天翻地覆了。
薛尚章在行军途中坠了马，那时正是率领三旗骑兵过旷野的时候，真正万马奔腾，摔下来是什么情形，可想而知。这宗事是旗下副都统办的，一个惯会领兵的人，要使别人马失前蹄，是件很容易的事儿。薛尚章的长子伊都立目睹了整个过程，抽刀便砍向副都统，其实从计划开始到全面实行，表面风平浪静，水下早已暗潮汹涌。一个副都统，在军中混迹的时间不比薛家父子短，所以伊都立挑起的兵变不过维持了一盏茶工夫，很快便被以叛乱之名镇压，并就地处决了。至于那位戎马一生，最后横死的薛公爷，朝廷自然不能亏待。尸首装进阴沉花板的棺材里，派了半旗的人马护送回京。余下的兵力，继续随副都统赶赴喀尔喀，平定车臣汗部叛乱去了。
嘤鸣得了消息，一个人坐在梢间里，也不掌灯，趁着黑暗痛哭了一场。
早前就知道这次会出事儿，薛家的担忧只是公爷不在京里，朝政局势会产生倾斜，但她担忧的却是他的性命。他以为地支六旗尽在他掌握，但六旗十万人，一人一个心眼子，怎么做到个个归顺？皇帝铁了心要铲除他，如今到底动手了，她这个被他们千方百计送进宫的干闺女，除了为这位干阿玛哀哭一场，什么力都没尽到。
外面次间里有一盏蜡烛缓缓移过来，放在南窗前的炕桌上。梢间的门扉紧闭，桃花纸蒙着豆腐格的窗花，灯火映照出的身影投在桃花纸上，像透过白纱幕布的皮影戏。
“朕知道你伤心，你可以哭，但不能怨朕。”他隔着那扇门说，“朕这么做，是为江山社稷，是为后世子孙。朕被他辖制了整整十七年，够了，朕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将来也活在薛尼特氏的阴影里，所以一定要铲除他。”
嘤鸣听他说完，心头的那团痛慢慢沉淀下来，“我只是难过，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听我一句劝……”眼下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或者换一条路，也不至于落得这样凄惨下场。
皇帝的话没有温度，“如果他愿意退一步，确实不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朕看在他是孝慧皇后的父亲，是你义父的份儿上，也不能将他赶尽杀绝。可惜，权力这种东西，尝过了味道就不愿意松口，天下人皆是如此。朕问你一句话，皇后，你愿意死的是朕吗？”
嘤鸣一怔，脱口道：“不，我不愿意。”
他在门外听着，轻轻笑了笑，“既然不愿意死的是朕，那死的就只能是他了。”顿了顿问，“你还在哭么？”
她举起帕子掖眼睛，“这会儿停下来了。”
“是听见朕让你二选一，吓得忘了哭么？”
嘤鸣说不是，“您进来和我说话，我就觉得不能再哭了。”
他嗯了声，坐在南炕上慢慢拍打膝头，那清晰的剪影，秀美得像一幅画儿。
彼此都不言语，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她，但他还是转头望向那扇门，“皇后，朕希望你我之间不受琐事打扰，不是与自身休戚相关的，都不要去理会。当然，朕也绝不会让那些不好的事，在你身上发生。”
嘤鸣轻叹了口气，“可时候久了，还能这样心无旁骛吗？”
他说怎么不能，“朕不会说好听的，只有一句，请皇后记住。因为你身在其位，势必受人嫉恨，朕永远不会相信别人说你的那些坏话，一句都不信。”
嘤鸣眼里忽然盈满了泪，这呆霸王，宣誓的方式总是那么奇怪。可这样的保证，比说一万句甜言蜜语务实多了。深宫犹如悬崖，今儿鲜花着锦，明儿满门抄斩说来就来，只要他不听信谗言，她就没有这样的隐忧。
她咬了咬唇，有意刁难他，“要是我真干了坏事呢？您也相信我？”
他蹙眉思忖了下，“信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首先得是朕信得过你的人品。”
嘤鸣觉得纳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人品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便问为什么，盼着他能夸夸她。
结果皇帝的评价可以说很实在了，“一个那么爱吃的人，一门心思全在吃上，哪还有时间琢磨坏事！”
又来了，嘤鸣拉长了脸想，老是这样，好话没说两句就变味儿，这人压根儿不适合聊天。
可皇帝自己并未觉察，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只是觉得很想念她，“皇后，咱们半个月没见面了……”
噫，又有蜜糖漫上身来，她赧然等着，“然后呢？”等他说想她。
结果他说：“你出来，让朕看看你胖了没有。或者……朕进去，让你看看朕瘦了没有。”

第90章 霜降（5）
嘤鸣一听有点儿慌神, 这黑灯瞎火的, 他进来做什么？还看看胖瘦呢，她多早晚和他这么熟了！
忙站起身，不愿意他进来，只好她出去。可她才想迈腿，他便推开门进来了，那么高的个头呀，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轮廓镶了圈金边一样。以前只晓得他挺拔，今天他穿着玄色的衣裳, 站在面前就像一座山。她心里急跳，想说让他出去, 可嗓子发紧, 说不出话来。
宫里的殿宇, 正中间的叫明间, 与明间相邻的是次间, 梢间呢, 在最偏最深处, 这会儿感觉已经脱离了三千红尘，游离在阳世之外。没有侍奉的宫人也没有灯火, 只有槛外一盏幽幽的油蜡, 散发出一点迷离的微光。
他向前一步, 她便退后一步, 这种情境下, 又是紧张又是彷徨。
嘤鸣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姑娘，不像这风月老手，心里虽然喜欢他，到底他是个男人，没有熟悉到根儿上，还是存了些畏惧之心的。他身上的龙涎充斥这小小的空间，肩上团龙纹的金银线，折射出炫目的光。
脑子无法思考，一片乱糟糟，不知应当怎么办。袖下的双手紧紧握起来，她嗫嚅了下，“您……”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尖修长细洁，简直可以想象这样一双手，拉起满弓时是怎样一种美态。那手冲着她的脸，一分分移过来，嘤鸣几乎忘了喘气，满脑子想着他要抚她的脸了。上回是摸手，这回是脸，这呆霸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呆。他的煞风景全在说话上，索性闭嘴，那份魅力便叫姑娘难以抵挡。
嘤鸣气息咻咻，小鹿乱撞，眼看着那兰花尖儿一般的手指到了面前，她吓得一动不敢动。姑娘垂眼的样子最是娇羞，她想他应当也这么认为吧。她红着脸，静待那温柔的抚触，甚至推想到了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大约他会顺势把她抱进怀里，会亲吻她的鬓发……
还好今天洗了头，她庆幸不已，保证绝不会发生一亲一嘴油的尴尬。那指尖终于触到她的脸了，她能感觉到盈盈的温度，她等着接下来更汹涌的甜。可是人生总是处处充满坎坷，原本那么美好的设想一瞬土崩瓦解，他的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一边脸颊，很坚定地拽了拽，“真的胖啦！”
嘤鸣终于觉得自己要发疯了，一团怒火直冲天灵，她啪地打掉了他的手，跺着脚尖叫：“宇文意，你这个呆霸王！我再也不想搭理你了！”说完穿过了一道又一道菱花门，直冲进另一头的梢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皇帝愣在那里，回过身来一脸茫然。明间里的德禄愁眉苦脸探了探脑袋，“万岁爷……”
皇帝脚下发虚，怔忡走了两步，“她刚才……叫朕什么？”
德禄都快哭了，“奴才不敢说……”
“说！”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能听错了，需要再确认一下。
德禄结结巴巴说：“娘……娘娘直呼了……圣讳，娘娘还说您是……说您是……呆呆呆……”
皇帝抬了抬手指，示意不用说了。那个登基之后再也没有用过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乍然从她口中说出来，有种前世今生的感觉。
要是按着规矩，皇帝的名字是要避讳的，别说直呼，就是书写时遇上，比划都不能写全，必要缺笔以示恭敬。这个丫头胆儿现在这么肥，不过掐了她一把，她就敢甩脸子大呼小叫。其实光叫名字倒没什么，可气的是后面一句，她竟敢骂他呆霸王！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就是这样的？皇帝很生气，沉着脸下令：“把站班儿的全撤了，朕今儿要清理门户。”
德禄一听魂飞魄散，“万岁爷、万岁爷……您不能，那是皇后娘娘，您不能清理她……”一通哀告没起作用，反招来一声暴喝，让他滚，他只好带着所有宫人滚进了倒座房。
松格吓得不住筛糠，“了不得啦，要出事儿了！我们主子怎么办！”她急得团团转，“管事儿的，快去慈宁宫报老佛爷，求老佛爷来救命吧！”
德禄示意她噤声，伸长了耳朵听北边动静，果真听见砰砰的敲门声，万岁爷隔门大骂：“你这二五眼，给朕开门！”
屋里的嘤鸣拿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他在外头喝令，她决定充耳不闻。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丢人的，人家只想验证她胖了没有，她竟自作多情以为他要向她表明心迹了。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她不知道自己这段时候究竟出了什么毛病，也许是上回的龟龄集留下了后遗症，才对那傻子想入非非吧！她在被窝里呜呜干嚎，恨不得把脑袋埋起来，这辈子都不再见他了。
可那个人阴魂不散，他在外头捶门，把门捶得砰砰响，“朕一定要和你好好理论一番，你骂朕什么，给朕说清楚！”
嘤鸣心烦意乱，那声响像砸在脑仁儿上似的，熄灭的怒火又蹭蹭燃起来，忍了半天到底忍不住，跳下床霍地打开了门，二话不说，上手就掐住了他的脸颊，边掐边说：“快让我瞧瞧，您瘦了没有！”
皇帝长到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有人敢掐他的脸，震惊之余连反抗都忘了，任她带着狰狞的表情，在他脸上肆意妄为。
嗯，年轻的男人，肉皮儿保养得很好，因此手感上佳。不过再好看的人，也经不住这么一通撕扯，他的脸给揉搓得变了形，再也威严不起来了，漏着风说“住手、住手”，这时候她心里充满了恶意的痛快，刚才的不满也一扫而空了。
皇帝终于把自己的脸从她的魔爪中夺下来，那红晕也不知是揉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指责她：“齐嘤鸣，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皇后不以为然，“这下扯平了，谁也不许生气。”
皇帝想那也行吧，毕竟是自己先上手的。但冷静一下又觉得这笔账有点儿算不过来，她连名带姓叫他，还骂了他，怎么说都是他比较吃亏。
“你……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圣讳的？你还骂朕呆霸王？”
那个不怕死的人理直气壮，“您不是也骂我二五眼了么，您也直呼我名字了，我就没生气，您怎么那么小心眼儿？”
“朕是一国之君，谁和你说心眼儿！”他气得逼近了些，“你在背地里骂了朕多少回，别以为朕不知道。”
嘤鸣说彼此彼此，“您八成也没少骂我，就别在我这儿装啦。”
要论吵架，皇帝永远吵不过她，最后气得没辙了，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怎么市井村妇一样，还有没有点儿王法？”
她一脸无赖相，“王法是您定的，咱们都快大婚了，您和我提王法，实在不相宜啦。”
皇帝一口气泄完了，自己郁塞得厉害，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发散，自言自语说：“朕就不该来，怕你难过上赶着安慰你，其实大可不必，这人分明是铁打的心肠，哪里需要人安慰。十天不见，朕不过来，你就不知道过去瞧瞧，谁锁住你的腿了不成！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朕恨不得一辈子不认得你，就此一刀两断才好！”
嘤鸣站在落地罩下，看他没头苍蝇一样转圈，嘴里半吞半含念念有词，也不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最后觉得不必管他了，自己在南炕上坐下，别过脸不去看他。吵架就该有个吵架的样子，那一扭头的姿势表明了态度，你不低头，我也不会向你讨饶。
果真皇帝自己打了退堂鼓，慢悠悠走过来，在炕桌另一边坐下了。侧眼看看她，她毫无动作，他嗳了一声，“朕渴了。”
这是休兵的意思，嘤鸣也懂得见好就收，起身替他倒了杯茶，搁在他手边上，“青梅加了蜂蜜，正好润嗓。万岁爷快喝吧，没的明儿哑了，见不得臣工。”
喝口茶还要被她堵一道，想想真是憋屈。可他是皇帝，皇帝和一个女人计较，未免显得格局太小。他尝了一口，她这里的茶水都充斥着姑娘细腻的心思，茶如其人，那温热的，清甜甘香的味道从喉头穿州过府流淌进肺腑，他缓缓长出一口气，“你只知道朕叫宇文意，知道朕的小字么？”
嘤鸣思量了下，好像当真不知道。名字对他来说其实是多余的，横竖永远都用不上，皇帝二字就是最好的注解。
可他自己总还有一点儿念想，“朕的小字叫享邑，孝慈皇后姓郭佳，朕的名字，是我母后的姓氏。”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先以为享邑二字不过是封侯享邑，寄托祖辈对他的美好愿望罢了。后来经他解释猛发现享字加邑部，可不正是郭字嘛，这名字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眨着眼睛问他：“是先帝给您取的名字？这么说来，先帝爷最看重的是孝慈皇后啊！”
皇帝依旧淡淡的，“看不看重有什么要紧，人都不在了，谁还去考证那些！你往后要是想叫朕的名字，不要连名带姓叫，这样有撒泼的嫌疑，伤了自己体面。可以叫朕小字——在没有外人的时候。”
他说完，倨傲地高抬着下巴，那模样与“嗟，来食”有异曲同工之妙。
嘤鸣暗自嘟囔，真是好大的恩典，赏她叫他小字呢。不过转念思量，这世上能叫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数，他这样慷慨，确实是拿她当自己人了吧！
走到今儿，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交集，好像多是来自这样的点滴积累，说不上多热烈，就是于细微处的发展，说它有，不甚浓烈；说它没有，却也芳香怡人。自己也许正一点点收获爱情，然而这收获是建立在薛家的凋亡上，如今干阿玛死了，深知也不在了，自己却在这里琢磨这些小情小爱，实在问心有愧。
她颓然，垂着头说：“我才刚一时口不择言，斗胆直呼了圣讳，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有些失望，“那你往后还叫朕的名字么？”
她想了想，“咱们跟前不是总有人嘛，也没机会背地里叫您名字，还是照老例儿来吧，没的乱了规矩。”
皇帝不说话了，暗想没关系，你这会儿嘴硬，等到了大婚那晚，你就会把这些规矩体统都忘了的。
屋里一时冷清下来，青铜的博山炉里燃着奇楠，那一丝轻烟袅袅升腾，碰上了旁边落地银鹤烛扦的翅膀，烟缕一圈圈涟漪般荡漾，然后坠落消散。嘤鸣看着那烟的轨迹，半晌道：“今儿十一了，虽说老佛爷和太后一心留我在宫里，可奉迎礼到底要举行，总不能抬着空舆回宫。”
这意思是仍旧要回齐家去的，毕竟皇后得从娘家出门子。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却有种即将分别的凄然，也开始体会吴越王思念妻子的心境，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里头包涵了多少宛转的情感。
他撑着膝头，落寞地嗯了声，“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嘤鸣说：“总是这几日吧，明儿上慈宁宫问过老佛爷意思，老佛爷让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他迟疑着建议：“朕觉得提前三日就成了，你说呢？”
嘤鸣瞧了他一眼，要是照着她的心思，最好明儿就让她回去呢。薛公爷的灵柩已经进家了，她虽不能亲往，打发个小厮过去送些赙仪，也尽了干闺女的意思。
“提前五日成么？我想回我那小院儿里多住两晚，往后就没有机会了。”
皇帝为难地斟酌了良久，“你要是这么想，也不是不成，不过你要答应朕，绝不踏出直义公府半步。薛家的事你不必惦记，他是行军途中薨的，朕会给他死后哀荣。但眼下风声鹤唳，朝中很不太平，回头朕会调拨亲军戍守你府上，朕不愿意大婚前出什么乱子。”
嘤鸣说好，“都依您的吩咐办。”心里只管唏嘘，离家那么久了，终于能够回去看看了。
她得偿所愿，皇帝却很怅惘，原想她在跟前，想见就见，便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发展。现在她要回去了，虽然区区五天罢了，可人不在宫里，他百般不放心，怕齐家有失周全，怕亲军保护不当……
当真喜欢到一种程度，恨不能把她装进荷包里，天天挂在腰上。然而他的挠心挠肺，她完全不能感知，只是娴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品她的青梅茶。
不像那晚夜游，坐在馄饨桌前触手可及，现在想触碰她都觉得很遥远。他挣扎了很久，打算制造机会，让一切发展得不那么刻意，于是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嘤鸣自然要起身相送，他往门上踱，她便跟在他身后。
轻促的脚步声若即若离，他紧握住双手想，只要现在站定，回身就能抱住她。自己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若是抱住她，她那么通透的人，一定能明白他的心。
可是勇气鼓足，正待转身的时候，小腿上不知被什么缠住了。他吓了一跳，低头看，竟是那只熊崽儿，两只前爪紧紧抱住他，仰着小脸儿，瞪着黑黝黝的圆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早知道就不该把它买回来，让它被歹人取胆剁熊掌才好。
他叹了口气，“杀不得，朕现在真的想杀你了。”
要是熊能听懂人话，八成会问为什么吧！为什么……很难解释，他复又叹了口气，觉得今晚完了，继续不下去了。原本准备出门，却发现衣袖被她牵住了，她站在门前那片菱形的光带里，指尖捏着他的一小片袖襕，轻声说：“我回去，也会惦记您的。您在宫里万事要小心，这程子除了军机处的人，什么人都别见……等我回来。”

第91章 霜降（6）
不知为什么, 这话让他有种掉泪的冲动。
本没什么出奇的，只是一句家常的叮嘱罢了, 叮嘱他不要见往常不近身的人，然后等她回来。这样小小的个子, 三言两语竟很有气概，仿佛她回来了便能保护他。皇帝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是这山河主宰, 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庇佑下, 他何尝需要她来保护？可是为什么这样一句话，让他生出了诸多感慨，是不是一个人砥砺太久, 也会乏累？他本以为自己不需要谁来关心, 其实不是。人生多艰, 他想听那句话, 她恰好说出来，一切便正逢时宜。
青嫩的指尖，细细掂着那片织金盘绣, 轻微的一点牵扯便让他迈不动步子。他回过身来看她，满肚子话恨不得一齐涌出来，话一多就发堵, 加上他有动不动捅人肺管子的毛病, 因此愈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嘤鸣到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尴尬, 他似乎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会忽然对他说这番话。是啊, 为什么要说这番话，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就是话到嘴边收势不住，脱口而出了。她甚至在他迈出门槛前一刻拽住了他，如果换做以往，这种行径简直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迟迟等不来他的表示，自己按捺不住了吗？懊恼虽懊恼，但懊恼之余还存了一分希望，盼着他能有所回应，结果当然是以失望告终了。
她收回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种难堪的境地真叫人没脸透了，只好硬着头皮转圜，“我也不愿意大婚前有任何闪失，望主子保重圣躬……好了，您回去吧，奴才恭送主子。”边说边蹲安，见德禄快步上前，复细细叮嘱，“近来御前的一切都要愈发仔细才好，万事多留个心眼儿，总不会错的。”
德禄连连说是，“请主子娘娘放心，大婚就在眼巴前啦，宫里处处留神，连侍卫都增派了好几班儿，断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伺候主子回去，早些安置吧。”
皇帝就那样浑浑噩噩被簇拥着走出了头所殿，心里有一盆火，烧得他几乎续不上来气儿，走了好几步，越想越后悔，他怎么就这么出来了？她分明对他表示了关心，他应该回答她的啊！
肩舆就在宫门上停着，他走下台阶，忽然顿住了脚。
德禄呵着腰，不明所以，“万岁爷怎么了？”
皇帝没有应他，霍地回身绕过影壁，重新往前殿去了。
嘤鸣回到梢间，心里还惘惘的，才要坐下，猛一抬眼发现他又出现在门上，着实吓了她一跳。她说怎么了，“万岁爷落东西了？”
他憋着一股劲儿，冲口说：“朕会仔细的，不见外邦使臣，也不会让薛派的官员近身，你放心吧。”说完了转身欲走，忽然想起还有话没交代，重新转过来又补充了一句，“朕……等你回来。”这回不再逗留，匆匆往宫门上去了。
嘤鸣站在那里，聚耀灯的光芒都照进心里来了。先前因得不到他一句话，沮丧得不知该怎么自处，谁料他又折回来，起誓般郑重交代了一通，没有缠绵缱绻的语调和措辞，却分外让她心头笃实。她轻轻笑起来，回身往里走，走过那架大铜镜，看见镜子里的人笑靥如花。以前她以为自己的这桩婚事少不得惨然开始，惨然收尾，后宫三千粉黛，君心不可捉摸，自己又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能挣个相敬如宾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可是没想到，现在竟是这样光景，她遇见了一个少年般满怀赤城的人，手握生杀，内心澄明，她除了感激老天眷顾，还有什么呢！
松格进来，抚着胸说：“主子，才刚吓死奴才啦，万岁爷雷霆震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奴才已经想好怎么给家里报信儿了，没想到最后雷声大雨点儿小，这事儿就翻篇啦。”一头说，一头觑她脸色，挨过去轻声道，“以前咱们都畏惧万岁爷，人家是天下之主，一个眼色就能叫人脑袋落地。这会儿看来怹老人家脾气也没那么坏，您说是吧？”
嘤鸣听着，觉得这丫头还是有点儿傻，“他对咱们算是优待的，但咱们也不能不存敬畏之心。要说他脾气好……”她惨然牵了下唇角，得看你身处什么立场，如果自己现在是薛家人，哪里会觉得他好？薛公爷到底被秘密解决了，主帅的暴毙甚至没有引起军心动荡，最后不过兵分两路，一路护送灵柩，一路继续前行而已。还有薛家的长子，按了个名头就杀了，薛家如大厦倾倒，颓势难以补救。他对她自然是顾念的，如果不是这样处置，按着正当的做法将薛尚章下狱，然后细数罪状，那么她阿玛就该进去，老哥俩作伴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那天薛福晋的话也没错，临了可不是这样吗。她叹了口气，复又笑了笑，“明儿咱们上慈宁宫告假，万岁爷准咱们大婚前五天家去。”
松格啊了声，欢天喜地说要即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要收拾的，无非是心情罢了。
那厢太皇太后知道皇帝答应了，自然没什么二话，只在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家少不得亲朋好友来拜见，你要拿出主子的做派来，该见的见，不该见的一律叫免就成了。宫里试膳的规矩，不能因到家就乱了，还是照原样，知道么？天底下歹人多了，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你哪里知道别人在盘算什么。”
嘤鸣笑着说是，“皇祖母，奴才回去几日就又进来了，您不必担心。”
太皇太后颔首，“祖辈上的继皇后虽也尊贵，但礼制上到底不及元后，大婚亦不能逾制。这回皇帝爱重你，一切都以元后规制进行。你也晓得，先头孝慧皇后和他是名义上夫妻，在他心里，这才是他头一回大婚呢，说要让你从乾清门堂堂正正进来。”老太太含笑捋了捋她的鬓发，“好孩子，留住爷们儿的心，可是最大的造化，万不能出乱子。”
嘤鸣红着脸，抿唇轻笑，“奴才记住了。皇祖母也保重身子，等奴才进来，再侍奉皇祖母膝下。”
她回去了，出宫的仪仗都是以皇后的规制。不过回娘家不能带着熊崽儿，因此杀不得暂时被送到养心殿照看。
养心殿里军机章京往来，它被拴在围房前的棚子底下，穿着它的花衣裳，眨巴着眼四下观望。可能是和嘤鸣处久了，找不见熟人就嗷嗷叫。这头殿里正议事，才说了几句就被它搅乱了，皇帝气得拍桌子，“把它的嘴给朕绑起来！”
可那是皇后的爱宠，真绑起来也不大好。小富拿着绳子过去，它坐在地上可怜地望着他，小富没辙，喊来了扁担，说：“你报答娘娘的时候到了，别让它叫唤。要是真惹万岁爷生气，娘娘回来看不见它，头一个唯你是问。”
扁担点头哈腰应了，上膳房要了点儿蜂蜜，一人一熊对坐着，眼见它要张嘴，就往它鼻子上抹点儿蜜。杀不得忙着舔蜜，后来就不出声儿了。
皇帝的政务很忙，喀尔喀隔日便有八百里加急送达京城，清剿薛家余党的大网也暗暗铺开了，因此嘤鸣离宫的这几天，他忙得抽不出时间去想她。最后一拨叫起散了，他才从东暖阁出来。上围房前看看那熊崽儿，见它老老实实睡着了，睡相和二五眼竟有点儿像。于是他开始睹熊思人，隔了很久问德禄，“皇后回去几天了？”
德禄说：“回主子话，今儿是第三天了。听说齐家都炸锅啦，八百年没走动的亲戚，个个盛装登门呐。今早纳公爷见了奴才闲聊，说这会儿门槛都要给踏平了，家里比庙会还热闹呢。”
皇帝听了无关痛痒，他知道皇后有她自己的小院子，那些闲杂人等也是一律不见的。他就是想她，想得心里空落落，不知怎样才能熬过剩下的两天。那晚上要是没答应让她提早回去倒好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三庆上来回主子话，说进酒膳的时候到了，他听了返回勤政亲贤，让人把杀不得牵进来。满桌佳肴铺排开，他食不知味，二五眼在的时候总是抢他吃食，现在没人抢了，实在不习惯。
“给杀大爷拿个盘儿来。”皇帝一肘撑着膳桌，苦闷地说，等盘儿拿来了，让侍膳太监往它盘儿里布菜。杀大爷的胃口像二五眼一样好，吃完了瞪着花椒小眼看着他，皇帝搁下筷子叹气，“你说，你是不是想你主子了？”
杀大爷想不想主子不知道，但万岁爷肯定是想娘娘了。情热时候的男女都一样，德禄说：“主子爷，要不奴才安排下去，主子爷移驾，上齐家看看娘娘去吧。”
皇帝一瞬心动，要问他愿不愿意去，那还用问嘛！但他也有顾忌，要是去了，未免有失体面。皇后虽然嫁进宫来，他对于齐家仍旧是主，怎么能弄得上门女婿似的。君君臣臣，本分要恪守，如果丧了皇帝的威仪，就会纵得外戚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执政最大的忌讳，决不能乱了规矩。
他咬着牙，摇了摇头，可是那一夜睡得一点都不好。第二天起来精神也有些恍惚，内务府送了大婚用的吉服来，他站在镜前试穿，心里只是惦记着她，问皇后的送去没有。
三庆道：“云大人才刚回禀了，皇后主子的吉服也已预备妥当，今儿册立礼一毕，主子爷上太和殿阅视了皇后册宝，就由纯亲王和庆贝勒持节往娘娘府邸去。吉服是随册宝一道送过去的，这会子时辰还没到呢。”
皇帝哦了声，是啊，竟忘了太和殿阅视了。早前孝慧皇后册立礼上，这一项是越过的，如今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重视，每一项他都不敢懈怠，唯恐哪里不周到，犯了忌讳，再引出不吉利来。
德禄不愧是御前第一心腹，听了这话，脑子转得风车一样，压嗓上前说：“主子，回头册宝都要封匣的，您视阅过后除了主子娘娘，谁也不能打开。您要是有什么话，就写下来封进匣子里，这样娘娘一揭盖儿就看见啦。”
这是个好主意，皇帝大觉可行，忙上书案后面去，翻出一张桃花笺来，提笔蘸墨，大喇喇写下了“朕亦甚想你”。
德禄在边上看着，觉得万岁爷这自说自话的劲头儿算是没治啦，可他不好评断主子，便和声细语地提点：“万岁爷，您不和主子娘娘人约黄昏后吗？”
皇帝发愁，心道哪能不想呢。问题是自己早前下令亲军严密保护直义公府，这会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他自己也进不去了。
德禄急主子之所急，信誓旦旦说：“主子爷，您要是想见娘娘，一点儿也不难。”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倒要看看你肚子里有什么牛黄狗宝。”
德禄嘿嘿笑着，“让三庆子跟着纯王爷他们上直义公府去，这不就见着娘娘了吗。回头和娘娘说定了，让她把院儿里上夜的人撤走，到时候咱们找国舅爷，请他领着您进园子，这么着您就能和娘娘见上啦。”
皇帝不言声，这就表示已经认同了。
只要万岁爷首肯，世上就没有不好办的事儿。三庆按计划跟随正副二使进了齐府。皇后的册立礼倒也不繁琐，重头全在交付册宝上。那赤金的皇后印玺装在厚重的紫檀匣子里，分量委实不轻，皇后只要走个过场，双手接过来交给大长秋①，礼就算行完了。
纳公爷请纯亲王等叙话喝茶去了，嘤鸣到这时才来视宝。紫檀盒子揭开了盖儿，便看见金印上放着一张桃花纸，她不知那是什么，打开一看发现上面端端正正书有皇帝墨宝，直截了当写了五个大字，她惊诧之余又鄙夷又好笑。
真是个不害臊的人，“亦”字用得居心叵测，倒像她想他想得厉害了，他赏脸也想想她的意思。
三庆瞧准了时机上来传话，把德禄交代的说了一遍，嘤鸣听了赧然：“那哪儿成呢……”
三庆说：“主子娘娘放心，那有什么不成的，成事在人嘛。”
既然命人来知会，必是打定主意了，她只得应下。从册立礼到天黑这段时候，心里惴惴揣着小秘密，真是等得心焦又甜蜜。
半开的支窗下，斜照进来的光带渐渐细下去，最后变成游丝般的一缕。她命人放下撑杆儿，倚着引枕说：“宫里来的嬷嬷们辛苦了这几日，今儿册立礼办完了，也该歇一歇了。着人引了，到垂花门外的倒座房里去，命厨上预备些果子酒菜，好生款待款待。”
海棠道是，出去传令儿，嘤鸣复笑了笑，“你们也一道去吧，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的，你们去了，也叫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是主子的体恤，跟前的人纷纷谢恩，都依着懿旨退到院门外头去了。她从屋里出来，看着月亮一点点升上树梢，心里只管纳闷起来，这人打算怎么进来？别不是要跳墙吧！
果真的，正门不能进，国舅爷把姐夫领到了与皇后所在院子一墙之隔的小跨院。厚朴战战兢兢说：“皇上，奴才只能帮您到这儿了，余下的得瞧您自己。奴才先前从院门上走了一回，门上有人把守，如今连我这兄弟都不许进去，也没法子给您打掩护。您瞧这女墙，它一点儿都不高，翻过去很容易，您要不信，可以试试。”
穿着侍卫马褂的皇帝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回听了德禄的，真是亏大发了。他一辈子也没干过这么荒唐的事儿，打扮成这样就为了夜会一个快嫁给他的女人，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眼下不单这样，还得跳墙呢，他觉得尊严有点儿受不了。
正想打退堂鼓，国舅爷小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奴才上回还叫人打下来了呢……嗳，万岁爷，您瞧！”
皇帝穿过墙上花窗看过去，一盏八角料丝灯慢悠悠在微风里旋转，有个纤纤的身影倚门而立。只一眼，他忽然又觉得不虚此行了，不由分说提袍乘着月色一跃，跃过女墙，摔在了东墙的芭蕉树下。

第92章 立冬
“哎呀！”嘤鸣差点叫出声来, 眼见着一个潇洒的身影跃过女墙，笔直落在了芭蕉树上。那芭蕉年代久远，总有二三十年了吧, 枝干阔大粗壮，饶是如此也被压断了。只听咔嚓一声，叶片随人一块儿坠落下来，她想这下子不好了, 万岁爷要吃人了。
月上柳梢头，真要是一弯弦月倒也罢了，可惜的是今晚大月亮煌煌照着天地, 发生的一切无所遁形。她心里惊惶，忙提着袍子跑过去，看见一个人懊恼地坐在芭蕉树底下, 正愤怒地拍打着衣裳。
“主子爷？”她讪笑了两声，“您没事儿吧？”
皇帝虎着脸，觉得很没面子，“厚朴是故意的吗？把朕领到这里来，事先也该告诉朕有树才好啊。”
嘤鸣怕他怪罪, 一径赔笑说：“是，这孩子办事就是不牢靠得很, 回头我一定好好骂他。您这会儿怎么样了？没摔着吧？”
皇帝不说话, 满脸的不高兴, 不用掌灯就看见了。嘤鸣知道他恼, 也不去哄他, 相处了这么长时候，她早就摸准了，他那狗脾气越哄越蹬鼻子上脸，不如打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只要他忘了，万事都好商量。
姑娘夜会喜欢的人，那份温情脉脉从每个细微的动作里发散出来，她背着两手，扭捏地慢悠悠转动身子，妩媚得像檐下那盏徐徐转动的料丝灯，“您怎么上我们家来了？要是有什么示下，打发人登门，或是白天御驾亲临也成啊，犯不着大晚上来，还跳墙……”
皇帝很尴尬，“朕是不想把你府上闹得大乱，眼看大婚在即，府里各样都要安排，倘或这会子迎驾，大家都费手脚……”说完了发现这种说法十分有理有据，便加了一句，“朕是为你齐家着想。”
嘤鸣哦了声，“那就多谢主子体恤了，不过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呐，您大晚上跳墙进来见我，是为什么呀？”
她明知故问，皇帝有点生气，“跳墙、跳墙……朕是一国之君，你拿这个字眼形容朕，是想让朕下不来台吗？”
嘤鸣说不敢，“您总得说明白是来干什么的，我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迎驾呀。”
“有什么可迎的。”皇帝不耐烦道，拍了拍背后，举步就往她屋里去，边走边道，“朕是闲着无聊出来逛逛，恰好经过你家门前，顺道进来看一眼罢了。”
她跟在他身后进来，怕有人误闯，回身掩上了半边门。灯下才看清他的打扮，她徐徐点头，点得意味深长，“敢情您这回还是微服出巡呐？”这是她头一回见他穿成这样，四开叉的袍子上罩着黄马褂，那模样更多了几分精干。她怅惘地想，要是他出身公侯人家，这样年纪正是受封一等侍卫，挣巴图鲁美名的时候吧！
皇帝自然也要打量她，才分开几天而已，乍一见她，竟有些陌生了。这清水脸子清水的身腰，在宫里很少见，后妃们有帝王家的尊贵体面要维持，别说白天梳妆打扮了，就算夜里都要拿粉拍满全身。宫里的生活，活的就是一个精致，只是这精致并非人人都爱。比方这位皇后，回到了自在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儿，摘完了头上钗环，干脆素面朝天。
“你不知道今儿夜里朕要来瞧你吗？”
她说知道，“我这才把院子里的人都撤出去了，不就是为了等您吗。”
“那你怎么不打扮打扮？”皇帝觉得有些纳闷，“你是不怕自己的丑样子落了朕的眼，破罐子破摔了啊？”
嘤鸣要生气了，鼓着腮帮子看着他，“您别光说我，也不瞧瞧您自己。您来探望我，就打扮成这样，却要我盛装出迎，这是什么道理？”
皇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顿时有些气馁，但这不妨碍他替自己狡辩，“朕是为了行事低调，当然得换一身衣裳。你是女人，会见爷们儿不该收拾自己的仪容吗？”
可是自己这身怎么了？要是光听他数落，倒像自己没穿衣裳似的。她托着两臂说：“您来前我换过衣裳了，我还擦了点儿粉，您是不是眼神不好？哎呀，我想起来了，您可不是眼神不好嘛，看书只能看一炷香工夫，要是换个身份，那就是残疾啊。”
皇帝目瞪口呆，“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是这么和朕说话。”
嘤鸣笑了笑，“咱们是自己人，您瞧您都摸黑跳墙进来瞧我了，还在乎我挤兑您两句吗？横竖咱们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再过两天大婚，夫妻之间还要藏着掖着干什么，我又不是您后宫那些小主儿。”
皇帝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就是自讨苦吃，她不在的时候想她，恨不得立刻见到她；如今她在眼前了，带着坏笑扎他的心，他憋屈得厉害又发泄不出来，顿时感受到一种无望的窝囊。
他别开了脸，“张嘴闭嘴夫妻，你可真好意思。”
嘤鸣脸上的笑渐渐隐匿了，“我也没说错呀，您不想和我做夫妻吗？”
皇帝很着急，“朕的意思你没弄明白，朕是说这夫妻二字到了你嘴里，怎么和朋友没什么两样儿？你不该娇羞一下吗？”
为什么要娇羞？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管她叫皇后，她都臊得脚趾头发烫，可时候长了就没这种局促感了。他说得很是，夫妻二字如今说起来就和朋友一样，毕竟有名无实地共处了三个月，两个人见面乌眼鸡似的，时不时还要斗上一斗，再多的娇羞都斗没了。
不过他来瞧她，她心里真的很感动。皇帝生来尊贵且骄傲，为了见她，跳墙还摔了一跤……她嗤地一声笑出来，然后他的眼风立刻杀到，粗声粗气说：“你笑什么？不许笑！”
“这人真霸道。”她捂着嘴说，“我见了您不笑，还叫我哭不成？”
话里话外虽都带刺儿，可这样真挺好的，女人一辈子能有一个愿意为她舍下脸面的男人，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她之前并没有指望他来瞧她，自己闲下来想他的时候，有种害单相思的尴尬。她知道他很忙，压根儿不敢奢望他能排除万难来见她一遭儿。可他来了，亦很想她，所以这短短的五天他也像她一样难熬，说明他心里兜着她呢。
她抿着唇，唇边笑出了一个甜盏子，“听我阿玛说，这两天朝中大事不断，我以为您忙得顾不上我呢。”
皇帝说是很忙，一面斜眼乜她，言下之意朕百忙之中抽空来瞧你，你还不感激涕零么？
可她却在琢磨别的，“也有那些说忙的，忙起来摸不着耳朵，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皇帝哂笑了一声，“再忙能忙得过朕？不过借口罢了。真想见一个人，哪怕省下吃饭的时候，也能来见一面……”说完发现她似笑非笑看着他，他的脑子一瞬停转，忙调开视线东拉西扯，“你这屋子还不错。”
嘤鸣起先很着急，他从来没有一句准话，眼看要捅破窗户纸的时候，他总能再给你砌上一堵墙。可就是这样的脾气，偶尔也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喂你吃颗糖豆儿，表白起真心来半点不带含糊。现如今她也习惯了，指着他柔情蜜意说挠心话，那是不能够了。但只要他心里有那份在乎，她就觉得他尚且能算半个良人，日子也能将就过一过的。
“今儿册立礼送来的皇后印玺我看了，金印上头放着一封书信，那字儿是您写的吧？”
皇帝有些不自在，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反正最后人都来了，这几个字写下来就显得多此一举。最近他常这样，一拍脑袋做个决定，办完之后又开始后悔，上回的招蝴蝶也好，这回的写短信也好，无一不和她有关。也许爱情就是这么叫人彷徨，爱情里头做不到深思熟虑，想一出是一出，即便他主宰万里江山也不能幸免。她又揪着不放，拿这个来取笑，这就让他愈发坐立难安。他想告诉她，自己很想她，可他说不出口。爱情里头做小伏低，这个好像比较难，他是皇帝嘛，皇帝就应该顶天立地，等着她来向他撒娇，等着她说离不开他。
于是他很硬气地嗯了声，“朕原不想写的，是德禄说应当慰一慰皇后的心，说皇后这两天一定很想朕。”
嘤鸣听完一撇嘴，怪道用了“亦”字呢，这人要不是皇帝，这辈子八成都娶不上老婆。
她淡笑了声，“德禄真是体人意儿，不过猜我的心事，猜得不大准。我在家一刻不得闲，两位母亲替我准备了好些陪嫁，样样要我过目，我哪儿腾得出空儿来想您呢。”
皇帝有些失望，浓眉也拧了起来，心说这女人太无趣了，他都屈尊来看她了，她说句好听的又怎么样？结果她偏不，自己打开了珐琅八角小食盒，悠哉悠哉吃上蜜饯啦。他觉得得不到重视，嘟囔了句：“当朕没来！”起身便要走。
她嗳了一声，一手拦住他，一手捏了个蜜饯喂进他嘴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吃了我家蜜饯儿，可就是我家的人啦。”
啊，她是在调戏他吧！皇帝只觉春心荡漾，这女人怎么这么可爱呢，要是换了以往，这种桥段他绝对不屑一顾，可如今沉溺其中，为什么那么无聊且孩子气的周旋，也让他乐此不疲？
他捂住了嘴，仿佛怕那蜜饯会掉出来似的，修长的手指遮挡住半张脸，长长的眼睫低垂，含住了眸底闪耀的金环，看上去有种刻骨的温柔。嘤鸣微微叹息，还记得第一次在东一长街上碰见他，那时候天威凛凛杀气扑面，帝王身份让人由衷感到恐惧。果然人是不能混熟了的，熟了多傻的样子都会暴露出来，谁能想到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皇帝，私底下和杀不得一样脑瓜子清奇。
“甜么？”她托腮问他，手指头上黏腻，很自然地舔了舔。
皇帝看见那丁香小舌在唇间出没，双耳顿时嗡鸣。才刚她是舔过了手指才喂他吃蜜饯的么？她这么做，难道是想引诱他？
男人的推演运转起来，缜密到足以毁天灭地。他喉结滚动，一双眼睛直直望向她，“很……很甜。”
她笑了笑，“既然蜜饯好吃，不妨再多坐一会儿吧，好容易来的。”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可能是想留他过夜了。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外头的德禄不见他回去自会明白，娘娘的小院儿像盘丝洞，把万岁爷给网住了。他甚至想好了明天该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赶回宫去。好在明儿没有御门听政，叫起推后一些，他还能不慌不忙穿衣离开。
皇帝一个人想得浑身冒热气，快要立冬的时节了，双手攥出了满把汗，“既然皇后相留，朕也不好不赏你脸。朕本来觉得这趟走得没有道理，可现在觉得你很晓事儿，朕心甚慰。”
其实这皇帝很好骗啊，嘤鸣暗暗想，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喂了一颗蜜饯就被收买了。
她冲他眨眨眼，“再来一颗么？”
皇帝心跳如雷，在她伸手去揭盒盖的时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朕不想吃蜜饯了，朕想……”
嘤鸣呆了呆，见他站起来，手上微微使了点力气，把她也提溜起来了。
屋里热烘烘，像生了无数火盆似的，叫人心慌气短。他们面对面站着，皇帝终于握住了她的一双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说：“皇后……朕算了算，你今晚上不方便啊。”
嘤鸣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冰棱从头顶凝结到了脚底。她绝望地看着眼前这男人，心想这是个什么怪物？该不是棒槌成精了吧？
气涌如山，她沉声说：“要不是因为您是皇上，我准要打您啦。”
皇帝说：“为什么？”
“您是不是龟龄集吃多了，整天就想那事儿？”她气哼哼道，“您知道该怎么和姑娘说话吗？您瞧您握着我的手呢，您应该说嘤鸣，朕一时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朕就仗着自己是皇帝，要不这辈子哪儿能娶到你呢。你肯嫁给朕，是朕三生有幸。”
皇帝干瞪眼，“你站着也能说梦话？”
看来他一点儿都不赞同她的话，她心里委屈死了，咬着唇怨怼地看着他。
即便到了这时候，两双手也不愿意分开，皇帝紧握着，嘴上却不肯相让，“这话应该你来说，能嫁给朕是你三生有幸。朕不嫌你猖狂，不嫌你贪吃，往后你只要好好听话，朕会把你当回事儿的。”
嘤鸣气得直冒泪花儿，“您快拉倒吧，您一天到晚就想干那事儿。”
皇帝红了脸，“朕已经小半年没翻牌子了，不想那事儿全天下的人都该着急了。”看她流眼泪，也闹不清她到底是怎么了，好好说话哭什么！卷起袖子胡乱给她擦了擦，“不许哭，到时候朕轻点儿，这总成了吧！”
所以他们的谈话是毫无章法的想哪儿说哪儿，从蜜饯闲扯到房事，什么都有商有量的。嘤鸣堵得心口疼，“您的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我老在琢磨，怎么也琢磨不明白。”
皇帝说：“这个你就没朕聪明，朕早就琢磨出你的脑仁儿了，山核桃嘛，一点不错。”
她要气死了，打算一脚把他踹出去，正要抬腿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抱上来，“你别动，让朕搂一会儿。什么都不干，就搂一会儿。”那怀抱是强制的，蛮狠的，紧紧箍住她，不容她逃脱。
嘤鸣诧异良久，满肚子的拧劲儿忽然就消散了，垂落的两条臂膀慢慢移上来，搂住了他的腰。

第93章 立冬（2）
“万岁爷，咱们在干什么呢？”嘤鸣老老实实依偎着他说。
皇帝的嗓音从头顶上飘下来, 茫然道：“朕也不知道啊, 就这么胡乱抱着吧……”
“那您为什么要抱我呢？”她昏沉沉半阖上眼问, 心里还在感叹，原来这怀抱这么熨帖。她忘了他的身份，也感觉不到彼此间的距离，仿佛心和心是紧挨在一起的，这辈子都扯不开了, 扯开了就是血肉模糊。
皇帝依旧说不知道, “可能朕想试一试，看看朕和皇后的身形是否相合。”
说这是大婚前的一项小小的试探, 其实纯粹胡说八道。她误服龟龄集那晚已经试过了, 他知道天底下再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适合他。他想抱她, 本就是计划中的一步，他是个井井有条的人，到了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一点都不许乱。牵过了手，接下来就是抱一抱，再接下来那些亲密的举动, 可以留待洞房时候去做。但洞房前的这一步缺之不可, 今晚上来瞧她, 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件事办了。
嘤鸣觉得这人满脑子龌龊, 这会儿一定又在琢磨什么不好的事儿了, 她把脸使劲往他怀里杵了杵, “试完了，您觉得怎么样？”
“朕看还行。”他的下巴抵在了她头顶上，瓮声说，“不比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矮。以前倒没觉得……朕明白了，因为你没穿花盆底吧？”
嘤鸣已经没力气生气了，灰心道：“您还是别说话了。”
他说为什么，“朕也没说错啊。”
为什么，这人好像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不招人待见。她换了边脸颊贴在他胸前，慢悠悠道：“您和臣工们说话也这么不知道拐弯儿来着？想什么就说什么，直捅人肺管子？”
皇帝说当然不是，“朕很擅权谋，常于谈笑间定人生死。”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但嘤鸣照旧翻白眼，唏嘘着说：“那您要是能拿出对付臣工一半儿的耐心来，我就爱听您说话了。”
皇帝不能理解她的思路，“朕一般是要算计人的时候，会格外温存些，你确定你喜欢这样？”他抬起手，捋了捋她那个标志性的后脑勺，像在捋杀不得似的，喃喃道，“朕觉得现在这样很受用，你不知道字斟句酌有多累。朝堂上应付那些老狐狸是不得已，回来还不许朕实话实说吗？”
那倒不是，谁还敢不许皇帝畅所欲言呢。其实说实话也没什么不好，除了有时候砸得人心窝疼，紧要关头却比一般的奉承话要中肯。比方今儿画了什么眉，明儿穿了件什么衣裳，好不好看只要问他，他比镜子管用。
这世上的姻缘，其实是早就定好的，如果彼此不那么契合，凭他们俩那股不妥协的劲儿，怎么能搅合到一处去！就像现在，抱在一起闲话家常，简直有点儿匪夷所思。这算什么毛病？要么好好坐着说话，要么调动起满怀柔情来实打实调上一回情。可他们偏不，那么温情的当口拿来扯闲篇儿，要是有第三个人看着，准觉得他们俩是傻子。
唉，嘤鸣又叹口气，一双手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主子爷，您娶了我，会后悔么？”
皇帝连想都没想就说不会，“虽然朕起先很不愿意薛家再塞人进来，可你来都来了，朕没有办法。”
她一听不称意儿，扭了扭嗔怪起来：“您到这会子还说这话！”
皇帝被她一扭，有点受不了，“你别乱动成吗，知道男人的难处吗！”说着压紧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虽说一开始朕并没有对你抱任何希望，但后来瞧瞧，你这人倒也不算太坏。横竖这后位总得有人来坐，看在你比较机灵，皇祖母和皇额涅也疼爱你的份儿上，便宜你了，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她推了他一下，“撒开。”
皇帝不明所以，“为什么？这样抱着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进来也没说上两句中听的话，还指着娶媳妇儿呢！她皱着眉头说：“您赶紧回去，我们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
皇帝觉得女人真善变，才刚还喂一颗蜜饯，说吃了就是她家的人呢，这会儿怎么又翻脸了？不过他这回反应很快，立刻准备补救，“朕没说实话，其实朕心里觉得娶你不后悔。朕也希望你过了门子，将来与朕生儿育女，到老的时候不觉得所托非人，觉得这辈子值了。”
嘤鸣听他说了这些，又有些想哭了。这人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至少逼一逼，还能逼出两句人话来。他的煽情不是那种花团锦簇式的，是淘澄干净后能直接下锅的米，金贵又实在。
他重新冲她伸出了手，“皇后……”意思是想接着抱抱，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压根儿不能解他的相思苦。
嘤鸣扭捏了一下，慢慢蹭前身子，正要扎进去，忽然听见院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伺候的都上哪儿去了？”
“啊，我奶奶来了！”她吓得脸色大变，“快快快……”
皇帝傻了眼，看她急得团团转，自己站在那里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私会啊，就算后儿就要过大礼了，今晚上相见也不是光彩的事儿。普通人尚且要受指摘，更别说一国之君了，大婚前见面也犯忌讳，要是宣扬起来很不好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混乱中一扭头看见了西墙的螺钿柜。那柜子不高，但还算宽大，一个人坐进去应当是可以的，于是她使劲儿推他，“快进去躲躲。”
皇帝还矫情呢，“你让朕躲在里头？”
“要不怎么的？索性见见我母亲，就说您是跳墙进来的？”
啊，那不行，他对于人情世故不通得很，姑爷见丈母娘，犹如丑媳妇见公婆，都令人心生恐惧。纳辛倒还好，他先是臣子后才是岳丈，但他家的女眷们皇帝以前没有过深交，便左右彷徨起来。最后到底没法子，被她押解到了螺钿柜前，柜门打开后，他还是感到为难，她杀鸡抹脖子冲他瞪眼，然后不由分说，把他塞了进去。
柜门阖上的一瞬，侧福晋从外头进来了，边走边道：“院儿里怎么连个值夜的也没有？”
嘤鸣心虚得很，定了定神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说：“我打发她们上倒座里去了，跟着一块儿忙了这些天，这会子也该松散松散了。”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把侧福晋搀到了南炕上坐下，“奶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侧福晋把手里的匣子放在了炕桌上，笑道：“我给你送压箱底的宝贝来，这还是当年你姥姥给我的呢，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该出门子了。”
闺女嫁人，作为母亲都舍不得。好容易带大的孩子，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民间的宅门儿府门儿尚且规矩重，姑娘进了人家家门，死活都仰仗别人，更别说她的闺女是要进宫的了。皇宫那地界儿……说是富贵窝，到底也吃人，且这一去一辈子再没亲近的机会了，侧福晋抚抚那小匣子，眼泪嗒嗒地落下来。
嘤鸣见母亲这样，难免感到伤怀，忙替她掖了眼泪说：“家里给我预备了那么些东西呢，够了。既是姥姥给您的，您自己留着是个念想。”
侧福晋摇头说不是，“这东西就是给闺女预备的，将来你有了公主，也得把这个给她。”说着打开匣子，里头是一个对阖起来的花生壳，再把花生壳剥开，赫然出现两个交叠的小人，中规中矩的姿势，忙得一丝不苟。
嘤鸣臊眉耷眼笑起来，“这个宫里嬷嬷教过的，我大概齐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侧福晋发现闺女这方面不抓瞎，有点儿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意思，“这些精奇是怎么回事儿，本该是当妈的教，怎么把这活儿也给揽了！”又从匣子底里抽出一卷画儿来，说瞧瞧这个，“这些也得学一学，技多不压身。”
嘤鸣低头看，肉山叠肉山，倒腾出了千百种花样，她红着脸说：“这些也是见过的……您就别操心了，万岁爷一颁旨意，宫里的嬷嬷就进了头所殿。这些东西她们都特特儿带来，教我将来怎么伺候主子……其实不教也没什么，还怕成不了亲吗！”
侧福晋有点失望，忽然发现姑娘是真的不由她了，怅然颔首，“说得很是，就算你不会，万岁爷还能不会吗，我有什么可愁的。”一头说，一头又捋捋她的头发，“好孩子，我想着你要出阁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儿。要是给了寻常家子，想见一面还没有那么难，如今嫁进了帝王家，又不好时时递牌子，家里有个什么事儿，你也不能回来走动……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女人多，是非多。我原想着，以后你能找个可心的人，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算姑爷要纳妾，一两个顶破天了，谁知道临了竟嫁了天底下小老婆最多的人。”
躲在柜子里的皇帝听见丈母娘挑眼，虽然委屈也无话可说。他的婚姻本来就是为平衡朝堂，三宫六院并不是他自己愿意，是不得不为之。不过就凭这话，倒也瞧出来纳辛的后宅确实如传闻的一样安定。照理说一位侧福晋，长期生活在嫡福晋的压制下，一旦能够扬眉吐气，必定欢喜得忘乎所以。这位丈母娘呢，眼下竟在伤感闺女要和别的女人共享丈夫，可见身正心正，二五眼长于她手，怪道能有这么好的心胸秉性。
嘤鸣却有些战战兢兢，她母亲和她说掏心窝子的话本无可厚非，可暗处藏着一个人，那些话一句不落全进了他的耳朵，万一哪里大不敬了，他一气之下从柜子里蹦出来可怎么好！所以她母亲说起后宫的事儿，她就心急火燎，一径安抚着，不遗余力地替皇帝辩解：“奶奶别担心，我在宫里好着呢，那些主儿都挺和气的，见了我也恭敬。再说万岁爷是个公正的人，他绝不会有意偏袒谁，我好歹是皇后，就算我哪里有不周到的，他也会顾全我的体面。”说得柜子里的人直点头。
侧福晋却仍是提心吊胆，“那么多的人家，哪家不想往宫里塞闺女？万一哪天蹦出个宠妃，帝王家宠妾灭妻起来可是要人命的。你进宫这么长时候，和万岁爷也处了一程子，瞧瞧他有没有一高兴就满嘴跑骆驼的毛病？”
嘤鸣差点儿没笑出来，这人倒不爱吹牛，就爱往人心窝扎刀子罢了。她是足够耐摔打才熬到今儿，要是换了别的细腻温婉的姑娘，只怕他还没张嘴，就吓得人抱头鼠窜了。
“这您放一百个心。”嘤鸣很有底气地说，“万岁爷是圣主明君，一口唾沫一个钉。”
侧福晋说那还成，复想了想又问：“再则，怹为了讨姑娘喜欢，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有一号人，面儿上看着老实巴交，嘴也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会使心眼子，冷不丁干一件叫你意想不到的事儿，你就觉得这人是一心向着你，其实全是蒙人。这种人尤其要小心，今儿能哄你，抹头也能哄别人，死个膛儿伤起人心来，能把你怄得吐血。”
这下子嘤鸣给吓住了，这说的不就是那位主子爷吗。嘴笨，看着挺老实，但他今晚上跳墙进来看她了，可不是干了一回出圈的事儿？
她这头直发呆，柜子里的皇帝很着急，心想这丈母娘是诚心来拆他台的吗？怕他宠妾灭妻，这也太不拿皇后娘娘当人物了。后宫那些嫔妃，哪个敢在她跟前撂蹶子？只怕还没翻起浪花来，就被皇后娘娘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外面的嘤鸣则有点儿伤感，低着头说：“我们万岁爷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侧福晋看出些端倪来，料着被自己说中了几分。不过大婚前吓唬闺女不好，便又换了个笑脸子，“我是随口一说，不一定说得对，好赖要你自己分辨。我只是心疼，我这么好的闺女，偏偏充了后宫……”
嘤鸣自然知道母亲的心，探过去握了握她的手说：“奶奶，先头娘娘才崩那会儿，我是不愿意给填了窟窿的。可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今愿意进宫，一则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疼爱，二则万岁爷是个好人，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她回来这几天，宫里跟来的人照旧拿宫里的规矩行事，就算是皇后生母，也不能随便说上话。上回侧福晋和福晋进宫，皇帝打发人送了食盒过来，礼数上虽不错，但她事后也忧心，怕嘤鸣口上称好，是碍于身在宫里的缘故。如今回了自己家，又恰逢跟前没人，母女两个说的体己话才是最真实的。
侧福晋松了口气，“其实这会子说好不好都多余，事到如今再也不能回头了，我听你亲口说了，不过图个心安，也没旁的。既然都好，是你的造化，也是咱们全家的造化。往后好好和万岁爷过日子，别辜负他的一片心，就成了。”
嘤鸣诺诺答应了，侧福晋站起身道：“我来了有程子，也该回去了，你们大婚一过，还要张罗给佟家下聘呢。”一头说一头往外走，嘀咕着，“我才刚找了厚朴一圈儿，都说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孩子，都快定亲了，还是不叫我省心……”
嘤鸣站在门上纳福，“奶奶好走。”待福晋走出了院子，忙会屋里打开柜门看，皇帝窝在里头半天，一条腿已经麻了。
“你母亲是不是对朕有成见？”他蹦着另一条腿出来，蹙眉坐在南炕上琢磨，“那天云璞进来说话，说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丈母娘，这回朕算是信了。”
嘤鸣还在估算他将来宠妾灭妻的可能性有多大，草草嗯了声，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见她晃神，自己想了半天，最终想出了一个好法子，“回头朕给你母亲封赠个诰命吧，这么一来她就该夸朕了，你说呢？”

第94章 立冬（3）
主意是个好主意, 恩赏皇后生母, 这是对皇后最大的肯定。
嘤鸣自然知道他是想抬举齐家，也有意向她母亲示好。实在人儿, 不知道拿什么来讨好丈母娘, 直接封个诰命就成了。可恩旨好下，隐患也不少。
她坐在脚踏上, 两手拢着他的小腿肚, 替他轻轻按压，一面道：“事儿全凑在一起了不好, 薛家才天翻地覆，咱们这就要大婚，多少眼睛盯着齐家呢, 这裉节儿上再封我母亲诰命，就荣宠过头儿了。您听我说, 福太大, 反倒容易招祸, 眼下这么淡淡的就很好, 细水长流才能长久。再者我们家福晋是一品诰命，您要是又恩封了我的生母，闹得嫡福晋和侧福晋平起平坐，叫福晋心里什么想头儿？我奶奶一向不在乎这些虚名的, 早前什么衔儿也没有, 不也过得好好的么。家里这二十年来一向和睦, 没的升发了, 反倒鸡犬不宁，您说呢？”
皇帝听她这么温存着说话，全是识大体知进退的见识。难怪当初太皇太后说她好，她和那些争斤掐两，唯恐落于人后的不一样，不因现在自己正红就要星星要月亮。福气这种东西，果真不能用得太过，得匀着点儿来。像寒夜里烧柴禾，贪图一时暖和全扔进去了，哪里熬得到天亮。须得慢慢续上，不至于过热，也不至于后头难以为继，这样就很好。
皇帝垂眼看她，那双细洁的手隔着裤腿小心地揉搓，每一道力量都落在他心上。他忽然发现了她促狭以外不可抵挡的魅力，就是面对大是大非时，保有一颗清醒的头脑。早前薛尚章的事儿一出，她一个人关在梢间里哭，海棠把消息传到御前时，他有一瞬感到棘手，恐怕她不能理解他的难处。他在赶去宽慰她之前，甚至做好了她要发脾气大闹一场的准备，然而并没有。她说“您进来和我说话，我就知道自己不该哭了”，并不是因为她惧怕或是妥协，是因为她懂得轻重缓急。这样的姑娘，为什么他会蹉跎了那么久才爱上，现在想想浪费了太多时间，太可惜了。
他说好，“都依你的意思办。”垂手触了触她的脸颊，然后把颊畔散落的头发绕到她耳后。
她大概有些惊讶，不明白惯常吆五喝六的人，这回手势怎么会那么轻柔，于是抬起一双鹿一样的大眼睛，纳罕地望着他。
一个仰望一个俯视，视线便接上了。这一接火花带闪电，有石破天惊之感。
嘤鸣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又痴迷，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女孩儿感知爱情的能力也许要比男人更强些，她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横竖她这会儿觉得他百样都好，连霸道和不解风情，都有他独特的小美好。
这人，眼睛生得极好看，长长的眼睫微含起来，眸子像拢在一团迷雾后头，内敛而蔚然。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倨傲时不怒自威，平和时有最别致的温柔，只要不开口，一切都无可挑剔。
可是谁能阻止他开口？他也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说：“皇后，你的眼珠子是不是比别人大些？这瞳仁儿像鸽子蛋似的，该不是重瞳吧？”
鸽子蛋大的瞳仁，那不得把眼眶子都填满了吗？嘤鸣皮笑肉不笑，“您不挤兑我就浑身难受吧？我又不是李后主，重什么瞳啊，怪吓人的。”
他说是吗，显然不大相信，一只手悄悄攀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副打算仔细研究的模样。
嘤鸣被迫高高仰起脸，连手上动作都忘了。他低下头，几乎和她面贴着面，两个人，四个眼仁儿，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嘤鸣说：“您眼睛里的金环真好看。”
皇帝显然并不在意自己的美貌，他唔了声，“我们祖上有锡伯和鲜卑的血统，嫡系子孙眼里都有金环，没什么了不得的。”倒是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广阔深秀的海，他是头一回发现，原来人的眼睛能长得那么好看。
因为看得太仔细，不免越靠越近。气息相接时，那一呼一吸都异常清晰。他忽然意识到眼下这个姿势有多暧昧，暧昧得几乎让他燃烧起来。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移到她的嘴唇上……这红唇鲜嫩欲滴，他开始蠢蠢欲动，他想亲她一下。这些年后宫陆续填充了不少嫔妃，临幸过后生了孩子的也有，可他从未想过去吻一个女人。口对口的亲吻，那样亲密无间的事儿，只有和最喜欢的人才能做。虽然那些嫔妃们个个香得腻人，但他不爱，临幸的过程也三心二意。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为了繁衍，那么原始的使命，一切忠于大局，和他个人无关。
可是现在遇见这个对的人了，以前觉得难以接受的事儿，忽然变成一种强大的渴望，他觉得他想做下这件事儿。后天夜里就大婚了，为了避免她到时候慌张，现在操练一下好像也行吧……
捏着那玲珑下颌的手珍而重之，仿佛捏着一个精致的瓷器。他是头一回打算去吻一个人，脑子里想好了要做，但计划到实行的过程相对比较漫长。
嘤鸣想起了她母亲刚才拿来的“压箱底”，那图册上头很详细地记录了各种销魂的姿势，她隐约有种预感，这呆霸王要亲她了。
才吃了蜜饯，没有漱口，齿颊间还有淡淡的甜味，现在要亲起来，应该会很尴尬吧！她脑子里乱糟糟思量，当然他要是来势汹汹说干就干，她也只能屈服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渴望他有所行动的，喜欢一个人总觉得怎么纠缠都不够，他这会儿唐突了，她也不会怪他。于是她就那么仰脸等着，可仰得脖子都酸了，还是迟迟等不来他任何表示。她有些不耐烦了，打量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可说是一片茫然。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气恼之下探过手，拿起了坐褥上的团扇。
皇帝每回做重大决定前，都需要仔细慎重地酝酿情绪。终于酝酿得差不多了，正打算照着那肉嘟嘟的红唇亲下去，一张扇面突然从两张脸之间的间隙里升上来，彻底把他推演了好几遍的设想切断了。缂丝后的她的脸变得朦胧柔软，说您该回去了，“过会子她们的席该散了，现在不走，您得在柜子里藏一夜，这两条腿就完啦，后儿没法子洞房。”
前面那几句的震慑力其实不大，但最后一句简直是致命一击。他立刻站了起来，“朕确实来了有阵子了，是该回去了。”心急火燎往门上走，走了几步顿下回头看她，见她坐在脚踏上不挪窝，他纳罕地问，“你不送送朕吗？”
嘤鸣没辙，只得起身过来相送。院儿里目前虽空空，保不定有人没头没脑闯进来，要是撞个正着，没见过圣驾的再一嗓子喊起来，那可了不得。
“您跟在我后头，我给您开路。”她拍了拍胸口说，昂首阔步迈出门槛。站在槛外四下看了一圈儿，并不见有人走动，这才回身招了招手，领着他往东墙根儿去。
那片被压断的芭蕉叶可怜巴巴地落在地上，这是万岁爷出师不利的佐证。嘤鸣冲他笑：“您的运气挺好的，得亏这儿放的不是仙人球。”
这个假设让他两股一痛，皇帝漠然瞥了她一眼，“你放心，朕从来不吃哑巴亏。”
他说完轻轻一跃便跃过了女墙，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就这么走了。嘤鸣看着那堵墙十分惆怅，这世上有比他更没情趣的男人吗？自己居然不是屈服于他的淫威才喜欢他的，想想实在稀奇。原本她心里爱慕的并不是这个款儿的啊，这是走到山穷水尽了吗？可见女人的眼界和身处的环境很重要，如果是在宫外遇见他，这号人除了擦肩而过，再没有旁的可能了吧！
那厢的皇帝对小舅子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打击，他慈眉善目看着厚朴，“你知道院墙那头种着芭蕉树吧？”
厚朴眨着一双老实的眼睛，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质朴的味道，说啊，“奴才怎么忘了这茬！请主子恕罪，主要是因为奴才家里规矩严，奴才上了八岁就不许进姐姐院儿里溜达了。您想，五年前那芭蕉树才小腿肚那么高……这不能怨奴才，您说是吧？”
皇帝哂笑，果真是纳辛的儿女，一个比一个会和稀泥。这小子分明是不满自己小小年纪给指了婚，这才有意坑人。齐家姐弟到底是一母同胞，面上冒充老实头儿，其实满肚子坏水，打量他不知道？
皇帝慢悠悠解开纽子，脱下黄马褂扔给了三庆，登车前回头冲厚朴一笑，“今儿你有功劳，朕是你姐夫，不能光顾自己高兴，把你给忘了。”说着吩咐德禄，“明儿找钦天监，给国舅爷和佟二姑娘排个好日子。太皇太后原说年纪小，再缓两年，朕倒觉得打铁该趁热。早点儿成了亲，早点儿领差事，对国舅爷来说算是一桩好事。”
德禄应了个嗻，见厚朴愣在那里，忙垂袖打了一千儿说：“国舅爷，还不谢恩呐？万岁爷替您想得周全，可着全大英找去，谁有您这样的福分！”
厚朴回过神来，蔫头耷脑扫袖，屈膝一点地道：“奴才叩谢主子天恩。”
皇帝抬了抬手指头，笑得意味深长。心说猴儿崽子，你的报应来了，毛都没长齐，看你回头怎么洞房！
厚朴送走了皇帝，打着晃地回到了前院，他母亲正四处找他，见了他便拉脸训斥，“大晚上的，上哪儿野去了？”
国舅爷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给他母亲行了一礼，“奶奶，给您道喜了。你闺女后儿出嫁，您儿子赶得急点儿，至多下个月也要奉旨成亲了，您高兴吗？”彻底把侧福晋说懵了。
家里连着两个孩子要大婚，真把齐家弄得一团乱。纳公爷早前还会红颜知己呢，现如今是忙得分身乏术，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们这头热火朝天，薛家却门庭冷落。这一年接连走了三个，以前依附薛家的都不敢来往了，满朝文武人人自危，皇帝的大婚，也冲不散京城上下无处不在的恐慌。
灵堂里白烛簌簌颤动，薛福晋点完了香从里头出来，抬眼恰见二儿子福格进了腰子门。
福格上前来叫了声额涅，满脸愁苦的神情，摇了摇头道：”跑了好几家，别说谈事儿了，连面都见不上。墙倒众人推，都说薛家败了，谁还愿意蹚这趟浑水！”
薛福晋的脸色愈发白得吓人，“那怎么办？老三的下落，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薛家有三个儿子，大的没了，尸首就地掩埋，只送了当时身穿的甲胄回来，已经是最大的恩典。老三也随军出征，但他带领作为候补的三旗走另一条道儿，这会儿生死不明，福格到处扫听，也没有他的半点消息。其实细想想，不必多方打听，八成是凶多吉少，福格要不是留京，这会子大概也没了。
福格为了安抚母亲，只道：“额涅别着急，儿子再去找找健锐营的人。多隆是三哥儿发小，他八成愿意帮着打听打听。”
结果他母亲无力地摆了摆手，“咱们这会子比瘟疫还厉害呢，世上有谁待见咱们？用不着找你找他了，都是一样的，闭门羹还没吃够么！”顿了顿问，“齐家眼下怎么样？”
提起齐家，福格就愤懑不已，“纳辛如今正得意呢，闺女当上了皇后，他家二小子的婚事也开始张罗了。这个老匹夫，早前还不是阿玛的一条狗吗，叫他往东不敢往西。这会儿屎壳郎变唧鸟，一飞冲天了，眼里没了人，阿玛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连面都不露，他别不是以为自己的富贵长结实了吧？”
薛福晋哼笑了一声，“他闺女当上皇后还是咱们举荐的，填了我家姑奶奶的缺，有甚了不起？继皇后，走乾清门……哼，花无百日红，能得意到几时！不过纳辛的八字儿，我早给他算好了，他死就在眼巴前，自己还不知道呢。”
福格料他母亲有成算，迟疑着问：“额涅打算怎么处置？”
薛福晋的视线落在天边的云彩上，喃喃说：“这位新国丈，正着急立功勋呢。朝廷整顿旗务，他巴巴儿拟定吃空饷的名单，把一海的老人儿都得罪了。这会子他风头正健，大伙儿都忍着，等再过上两个月你且看，不把他打落下马，我还真不信了。”
福格心里仍旧没底，“咱们手上虽有账，可关系着阿玛清誉，要是拿出来，只怕不妥。”
是啊，窝囊就窝囊在这儿，小皇帝心思缜密得很，秘密处置了公爷，薛家的功勋还在。公爷的灵柩入京那天，他甚至降了配享太庙的恩旨，这么一来既安抚了薛派的人，又给全天下立了个以德报怨的榜样，真是做得漂亮！如今他们想动纳辛，为了保住公爷死后哀荣，就得先择干净薛家。薛福晋冷笑了声，“纳辛的一屁股烂账数都数不过来，早前朝廷赈灾治水，多少银子流进了他的腰包，随便拿出一两件来交给那些掌纛旗主弹劾，也够他掉脑袋的了。齐家一完，继皇后也得跟着倒台，我竟不信了，没有娘家的皇后能立身得住。就算皇上能容她，后宫的老主子们只怕也容不得她。”
所以这能怪谁呢，做人太绝，可不就得走到那步吗。嘤鸣倒是打发人送了赙仪来，只是如今自矜身份，连奠酒都不来洒一杯，干闺女随个分子，写一对儿挽联，这就算礼数了？
薛福晋着人把银子拿到外头分发给了叫花子，至于那对挽联，当场烧化在了灵前的火盆里。她盯着蓝火苗，咬着槽牙说：“老爷子，这是皇后娘娘的心意，我怕您看不见，特捎去给您掌个眼。”
嘤鸣知道后唯有叹息，对侧福晋说：“我尽了意思，她要是不领情，我也没辙。上回她进宫，我劝过她的，可惜她不肯听。眼下薛家还留了根苗，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把这根苗都拔了。”
侧福晋忙着替她开脸，往她额角和鬓边拍上一层粉，手里绞着纱线说：“大慈悲不渡自绝人，今儿是你的喜日子，管那些做什么！记住我的话，夫妻和敬最要紧，不管多大的难，只要爷们儿心疼你，你就能活命，记好了么？”
嘤鸣还没来得急答应，侧福晋的线就走上了她的脸，呼地秋风扫落叶，疼出了她两眼泪花儿。

第95章 立冬（4）
是啊, 今天是九月二十, 是她大喜的日子。她不知道外头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只听见厚贻进来说, “大街小巷, 酒肆茶馆都挂上红灯笼啦，连八大胡同都贴了喜字儿。”不愧是纳公爷的儿子, 关心的东西总和别人不一样。
侧福晋说：“小孩儿家, 别胡说，仔细叫你阿玛听见了打你。”
厚贻不以为意, “二娘别吓唬我，没准儿那些喜字儿就是我阿玛送去的，他打我, 可打不上。”说着挨过来看他姐姐，啧啧道, “这是干嘛呢, 把脸上的毛都薅没了, 回头再长出来, 没的像猴儿一样。”
嘤鸣又疼又好笑，“你再浑说，不等阿玛打你，我就打你啦。”
厚贻说：“我是为您着想, 上回二哥拿镰刀刮了腿毛, 这会子就是一条腿上毛多, 一条腿上毛少。”
嘤鸣笑起来, 一笑牵痛了腮帮子，只觉棉线绞着寒毛，犹如烈日下豆荚爆裂般噼啪作响。她哎哟了声，连连搓脸，“可疼死我了……”
结果引来她母亲好一通啐，“这是什么日子呢，怎么敢提那个字儿！”
嘤鸣冲弟弟吐了吐舌头，姐弟俩还像以前一样，挨了责骂相视而笑。
梳头的宫女上来替她编发，她瞧着镜子里的厚贻问：“厚朴干嘛要拿镰刀刮腿毛呀？”
厚贻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就是想让毛长得快些吧，谁知道呢。”言罢蹲在一旁，扒着梳妆台问，“二姐，您往后还能回来吗？”
嘤鸣说大概不能了，进了帝王家，譬如爹娘白生养了一场，娘家路基本就断了。
厚贻是个善于总结的孩子，“我昨儿问额涅来着，额涅说将来二哥成亲也好，我成亲也好，您都不能回来。我们想见您得递牌子，见着了就磕头，还说姐姐能保咱们全家。这么听下来，您跟菩萨似的，除了不吃香火，其他都一样。”
侧福晋在边上听得发笑，“这孩子整天琢磨什么呢！”
嘤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说可不是吗，细想起来还真差不多。见了就磕头，善于保佑全家，紧要关头没准比菩萨还好使，往后她对于家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侧福晋说好啦，“我的哥儿，你上外头玩儿去吧，你姐姐该换衣裳了。”
厚贻转头瞧天上，太阳挂在了小院儿的西墙顶上。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姐姐，只是嘴里说不出来，挠着后脑勺道：“我上外头等着，二姐换了衣裳我再进来。”
皇后的朝服朝褂异常讲究，早前她虽受了册封，未到正式的场合，也没有机会穿戴那身行头。昨儿内务府把礼服送来，一直在里间的紫檀架子上抻着，她反复看过两回，满身的金龙和万福万寿纹样，看久了有晕眩之感。
伺候她换装的全福人，是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一步该怎么安排，都烂熟于心。朝褂穿好后，在第二颗纽子上系五谷丰登彩帨，接下来便是戴朝珠。朝珠有细节上的讲究，纪念在哪一侧，背云哪面朝上，都有严格的定规。等这些全料理妥当，披上披领，最后压东珠领约，身上才算收拾完。
侧福晋看着盛装的嘤鸣，心头涌起无边的惆怅来。闺女是她生的，但如今再也不属于她了，孩子有更远大的前程，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能陪她走一段，后半程得交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给她尊荣体面，自己虽一万个舍不得，到底也没法子了。
嘤鸣看看母亲，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轻轻叫了声奶奶。侧福晋忙又振作起来，笑着看底下宫人请出朝冠来。如今已是立冬的节令，皇后冬季的朝冠异常华美，熏貂上缀朱纬，层叠的东珠和金凤环绕，衬着身上挺括的朝服，倒有种英气逼人的感觉。
侧福晋频频点头，“这会儿可有了皇后娘娘的做派了。”一手轻轻抚过她披领上的行龙，无限伤感地说，“穿上了这身衣裳，往后就不是我们齐家的人了……”
嘤鸣伸手揽她，母亲身上的香味让她心里安定，她说：“奶奶，我什么时候都是齐家人。姑娘没了娘家就成了浮萍了，我得有根啊，我得知道自己的来路。”
这时候福晋从门上进来，笑着说：“娘两个这么依依不舍的，时候还早呢，要是伤心到子时，那还得了？”
嘤鸣有些不好意思，拉了福晋坐下道：“今儿外头八成很热闹，额涅辛苦了。”
福晋说不辛苦，“家里这么大的喜事儿，哪里还顾得上辛苦。我才刚出去瞧了，一应都妥当。诰命往来有你大姐姐和润翮支应，准出不了错的，我也偷个闲，进来瞧瞧你。”
嘤鸣抿唇笑：“我许久没见大姐姐了。”
“公主府邸规矩严，况且她婆婆身子也不好，这次是因你大婚才让她回来的，过会子再进来瞧你。”福晋说着，细细打量她的脸，复牵了她的手道，“我们家三个姑娘，数你最有出息。紫禁城是个富贵窝儿，只要心境开阔，身子骨健朗，就是最大的福气。”
福晋的话点到即止，不过是叮嘱她受了任何委屈别往心里去。圈养起来的日子总不大好过，所以更不能自苦。人一旦想窄了，一里一里亏下来，多大的富贵都享不得。嘤鸣自小在福晋跟前长大，耳濡目染得久了，好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都随了她。
她点了点头，“额涅的教诲我记住了，我心里也有句话，想和额涅说。”言罢顿下来，瞧了海棠一眼，海棠立时会意，拍了拍手，把屋里人都遣了出去。嘤鸣见人都散尽了才又道，“薛家的下场就在眼前，我这一去不担心别的，只担心阿玛。虽说眼下有圣眷，但咱们自己也还是要小心，早前的旧账总有一天要叫人翻出来的，请额涅劝劝阿玛，打今儿起多行善事，修桥铺路，看顾旗下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小。钱财上头虽损失，但紧要关头却是一道免死符，要是揪着钱不放，家宅不得太平，钱到底也守不住。阿玛最听您的话，您一定把我的想头儿转达阿玛，千万！”
福晋说好，“我一定同你阿玛说。薛家如今下场，哪个不害怕？我这两天也在思量，咱们家这会儿是鼎盛时候，多少人眼热着，你阿玛听人一口一个‘国丈爷’，飘得都快找不着北了，是要给他提个醒儿才好。”
嘤鸣放心了，笑了笑道：“阿玛是咱们齐家的天，只要这天不塌，两个弟弟的前程就不必操心了。”
那是自然的，有个当皇后的姐姐，兄弟们能差到哪儿去呢。
体己话说完了，还要开门由着办事的人往来。那厢成意和润翮照料完了前厅的客人，进小院儿来说话，姐妹三个团团坐着闲聊，一瞬像回到了小时候似的。
“咱们在府学胡同的老宅子里有棵枣儿树，小时候咱们就坐在枣树下的青石上，一面绣花，一面吃果子。”大姐姐成意怅然说，“眨眼这么多年了，这会子轮到嘤鸣出阁了。”
嘤鸣说是，又不免辛酸，那时候并不止她们姐妹三个，还有一个深知。如今深知死了，薛家也败了，小时候心实，以为一辈子都能在一起的，到大了花自飘零水自流，各有各的命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隔一个时辰就有人进来报一回信儿，戌时了……亥时了……子时就在眼前。嘤鸣紧张起来，只听院外啪啪响起了击掌声，御前派来的刘春柳和三庆在院门上高声回禀：“吉时到，请皇后娘娘升凤舆。”
于是一群身穿吉服的宫人簇拥着她从宅邸出来，上前厅拜别了父母出门子，门外銮仪、车辂、鼓乐都已经预备齐全。她回头又看一眼，这一去就当真和这生养了她十八年的家话别了，眼里酸涩，心里却有希望，因为知道紫禁城里有个人在等着她，她的前途不是茫然没有目的的，她知道自己奔着什么去。
凤舆终于向前行进，浩荡的大婚仪仗不见首尾。她坐在车里，听见鼓乐里混进了嘈杂的人声，那是普天同庆的动静。
直义公府离紫禁城不远，须绕个圈子到大宫门上。皇后的卤簿从□□进入，一路向北过端门、午门，到乾清宫前。宗室里的公主、亲王福晋及命妇早就候着了，待皇后一降舆便上来搀扶。嘤鸣怀抱着宝瓶一步步穿过乾清宫，红盖头遮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足前那一小片地方。内务府女官执灯前导，她被人簇拥着往前走，心里步步算计，下了丹墀再上台阶，这里应当是交泰殿，再往前，就是坤宁宫了。
这条路，一辈子只能走一次，脚下金砖打磨得锃亮，能反射出两掖宫灯的光晕。她就踩着那团光晕，腾云驾雾般迈过了殿门前的马鞍，迈进了东暖阁的洞房。
这个洞房真正红得震心，光是从盖头下方就能窥见一斑。周围那些公主福晋们轻快地说着吉祥话，搀她坐在龙凤喜床上。她到这刻才有了踏实的感觉，再回望前程，像做梦一样。
等着她的新郎官，她既惴惴又期待，紧紧握着拳，磋磨得指腹隐隐发烫。终于一阵错综的脚步声进来，边上的命妇们说万岁爷驾到啦，嘤鸣愈发坐直了身子，看着那海水疆牙的袍裾到了面前，然后一根称杆把她的盖头掀起来，眼前豁然开朗。她到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说女人嫁人像第二回 托生，因为盖头揭开，头一眼见到的便是他的脸——一张错愕的脸。
他像不认得她了似的，使劲看了她两眼。嘤鸣知道，是因为她脸上粉擦得太厚，要不是有那么些外人在场，他不说两句不合时宜的话才怪。
全福人请皇帝登喜床，帝后并肩坐在床沿上。子孙饽饽来了，咬一口，生的，大家欢天喜地，听他们说一句“生”，仿佛太子即刻就落了地似的。
帝王的婚礼真的盛大而冗长，吃完了子孙饽饽得重新梳妆，戴凤钿，换五彩龙袍龙褂，等待丑时的合卺宴。所谓的合卺宴，虽然有几个菜色，但最要紧的还是喝交杯酒。嘤鸣不能喝酒，硬起头皮和呆霸王对饮，原以为会辣得催人心肝，没想到入口却绵密温软，原来是那晚的果子酒。她讶然看了他一眼，他装模作样一脸正派，连笑都不曾笑一下。
合卺礼成了，还得换衣裳，这回换龙凤同和袍，戴富贵绒花和双喜如意扁方。嘤鸣到这会儿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只是呆呆任她们盘弄。后头还有“坐帐”，还得吃长寿面，等这些全忙完，已经寅时三刻了。
凑热闹的人终于都散了，洞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这会儿连害臊都顾不上，嘤鸣直撅撅倒下来喘粗气，“这也忒受罪了，嫁进您家真不容易。”
皇帝也很累，撑着额头说：“幸好这是最后一回，成个亲比登基大典还累。”一看案上西洋座钟，讶然说，“都这个时辰了！”
洞房花烛夜，这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好日子，虽然面前的人四仰八叉躺得毫无美感，也不妨碍他口干舌燥热血沸腾。他推了她一下，“皇后！”
她唔了声，“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干正事！不过皇帝不好意思表现得那么急切，便委婉道：“穿着衣裳睡不好，还是脱光了吧。”
嘤鸣太阳穴上一蹦跶，勾起头看他，“脱光？”
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即便是看了好几遍，乍一见还是有点吓人。粉擦得像墙皮刮腻子似的，唇上一点豌豆大的猩红，做出樱桃小口的模样，要不是他足够喜欢她，非吓出病根儿来不可。
“是……是啊。”皇帝的回答竟有些犹豫，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找汗巾蘸了水递给她，“擦擦脸吧，你快吓死朕了。”
嘤鸣没去接，她又累又困，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皇帝见她不作为，只好自己爬上床来给她擦，做一下右一下，还原了本来的面目。皇帝很欢喜，仔细看了看，确定是他的二五眼。于是把汗巾往地上一抛，挪动身子坐得更近些，两手撑着膝，垂着脑袋俯视着她。她眉眼开阔，这样的人气量大。还有那红唇，从前天晚上他就开始肖想，如今近在眼前了，他吸了口气，迅速亲了上去。
半梦半醒的嘤鸣顿时一惊，张开眼便看见他的脸。这一吻在她浑浑噩噩间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准备。
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眼神迷离，吐字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怎么了。
“再过会子天就要亮了……”她嗡哝着说，“天一亮咱们就得起来，您要带我上寿皇殿祭拜祖宗呢。”
皇帝说知道，“还有一个半时辰。”那唇瓣简直像长了钩子，把他的心都勾住了。他不太懂得里头诀窍，仅仅是互相依偎着，似乎也能解他灼热的渴望。
慢慢躺下来，就躺在她身侧，大婚夜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他放心大胆地把她抱进了怀里。彼此都没脱外衣，缎面上金丝绣花摩擦，发出咝咝的声响。皇帝感慨良多：“真没想到，朕今儿会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早在她入宫之初，他就决定不待见她，甚至想过她可能成为第二个薛深知，在他的后位上短暂停留三五年，最后随着纳辛的倒台被废黜，被打入冷宫，她的一辈子无非就那样了。可是没想到，才半年光景，这个假设被自己彻底打破了。他这么稀罕这女人，稀罕到她就在他怀里，他却瞻前顾后无从下手。
她微微蠕动了一下，“我也没想到，大婚会这么顺利……”仰起脸，鼻尖在他下颌上轻触了一下，那新生的胡髭扎得人痒梭梭的，她的手从他胸口爬上去，抚上了他的脸颊。
一只狮子，收起了獠牙和利爪，竟变得像猫一样温顺。他享受她的抚触，侧过脸，只为能更好地贴合她。
时间很紧迫，得操练起来了，于是他问她：“皇后，你的信期结束了吧？”
嘤鸣觉得很尴尬，这人真的一点儿都不会拐弯，就算问她方不方便，也比问信期强。她有意刁难他，“我要是说没完，您打算怎么办呢？”
结果他掏出个小罐子，扭扭捏捏说：“还好朕带了金疮药，要不……你抹点儿吧！”

第96章 立冬（5）
嘤鸣目瞪口呆, “金疮药？您带这个做什么？”
皇帝说：“你们月信不就是流血么，这金疮药专指跌打损伤, 抹一点儿能好得快些。”
嘤鸣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这主意是谁出的？不会是德禄吧？”
当然不是，这个问题从他打听清她月信的日子起, 就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桓。后宫填人之后他对女人不是一窍不通, 有时候翻牌子, 常会出现某个妃嫔提早或推迟的情况, 这就说明月信这种事并不是说几日就是几日的。所以他一直在琢磨，唯恐当天会出意外，但这种隐忧只有他自己知道，并未告诉底下人。最后他一拍脑袋，想出了这么个化解的妙方儿, 为了能够成功洞房，他也算绞尽脑汁了。
嘤鸣则看着这瓶金疮药欲哭无泪，她想不明白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难不成他以为这种出血跟割伤了一样, 洒上药粉就能止住血吗？
皇帝见她不说话, 以为她是被感动坏了。她的感动对他来说是一种鼓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是自己涂起来不方便，朕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嘤鸣瞠着一双大眼睛, 尖声道：“世上还有您这号人呢, 您打算往哪儿涂, 真是不要脸透了！”
皇帝讶然，“朕是一片好心，你怎么骂人？”
其实她不光骂人，还很想打人。不懂女人就老实点儿，偏偏想一出是一出，琢磨出来的主意这么叫人哑口无言，她简直要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留在朝堂上忘了带回来了。
她盘腿坐起来，手里托着那瓶金疮药，叹着气说：“万岁爷，您怎么没想给我来碗止血药呢，内调比外用要好。”
皇帝也盘腿坐着，说不成，“药性有寒热之分，吃进肚子的东西不像外用的，万一有个闪失，损伤太重。”
这么看来他还是在意她死活的，因此想出了一个他自己觉得可行的办法，打算解决她月信延期的苦恼。
她低头看着这精瓷的小瓶儿，细细的脖子，喇叭口上塞着个木塞，他揣在怀里一整天了，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嘤鸣叹息：“我原想着今儿时候不早了，这会子就睡，还能眯瞪一会儿……您是怎么想的呢，是不是叫龟龄集祸害了，非得今晚上圆房？”
皇帝瞥了她一眼，有点儿嫌弃的模样，“朕用龟龄集和你用不一样，这药对朕来说只是温补，不像你，吃了就上头，对朕毛手毛脚。”
她一听，气了个仰倒，“只是温补？我看不尽然。”
皇帝退了一步，点头说是，“至多有点血气方刚。”
她笑起来，“血气方刚？您都多大岁数了，还血气方刚呢？”
皇帝很不服气，“朕今年二十三，怎么不能血气方刚？你是不是想说朕老？告诉你，朕宝刀不老。”
嘤鸣哼笑了两声，一个人兀自嘀咕：“年纪越大，脸皮越厚。脸皮厚也就罢了，人还那么傻。”
这种公然的抱怨，惹得皇帝相当不满，“别打量朕没听见，你凭什么说朕傻？”
嘤鸣气恼地把小瓶子捏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金疮药是治这个毛病的吗？您拿这个药来，事先怎么不问问周兴祖？”
这下皇帝沉默了，帝王的一切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有时候他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看来这药没有对症，他的煞费苦心在她看来像傻子一样，可她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他垂首道：“大婚夜不合房，朕怕不吉利。先皇后的前车之鉴在这里，朕也有朕的顾虑。”
嘤鸣起先还想和他抬杠，可听他这么一说，心霎时就软了。她明白他的感受，越是在乎的，越是战战兢兢唯恐错漏。他虽然从来没有和她剖白过心声，但她能从字里行间发掘出蛛丝马迹来。他是害怕她会步深知的后尘，横竖都和上次大婚反着来，准没有错的。
她垂下手，把手里的小瓷瓶搁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低声说：“用不着这个，我今晚上方便。”
皇帝反倒怔忡了，他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对她下手。
嘤鸣瞧了他一眼，“先脱衣裳。”
他照她的吩咐上来给她脱衣裳，嘤鸣有点儿意外，她的本意是各脱各的，没想到这呆霸王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说实话，他这样的举动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人往后虽是她丈夫了，但他和别人的丈夫不一样。他是万里江山的主宰，更是她赖以仰息的天，让他来给她解扣子，她何德何能呢！
可他似乎很愿意替她做这件事，一颗颗纽子解起来一丝不苟。这也算相敬如宾的新开始，嘤鸣仰起下巴，让他来解她领下，这龙凤同和袍厚重得甲胄似的，脱下来才大大喘了口气。这回轮到她了，她羞赧地倾前身子，捉住了那青金缠丝纽子。
她轻轻地笑，“我还记得头一回给您扣纽子，是往巩华城去的那天。”
他嗯了声，“你给朕系腰带，差点没勒死朕。”
她最善于解围，专挑对自己有利的来，极力开解他：“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作兴说死啊活的。过去的小恩小怨您怎么还记着呢，心胸也太狭窄了。”
皇帝无话可说，还能怎么样，当然都由她。
那青嫩嫩的手，在胸前游移，他垂眼看着，一阵阵气血上涌。好容易把罩衣脱了，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嘤鸣爬过去展开了被褥，两个人一头躺下，犹豫了一会儿复侧身过来，什么都不做，只是面对面地躺着。
嘤鸣去牵他的手，“咱们今儿成亲，我以为会像民间似的拜天地呢，谁知竟没有。想想也是的，拜天地得夫妻对拜，您是万乘之尊，您要是拜了我，我得折寿。”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眨巴着看着他，“您不和我说两句可心的话吗？我都嫁给您了，也没听您说过一句好听的。”
皇帝觉得不对，他明明说过很多让她安心的话，这会儿怎么一笔勾销了？所以女人就是麻烦，他冥思苦想，抚着她的手说：“朕往后会对你好的，毕竟你是朕的皇后。早前找你的茬，那是想让你知道厉害，如今看来朕在你跟前厉害不起来，一则是朕没忍心当真狠狠整治你，再则你是滚刀肉，你根本就不怕朕。”
嘤鸣耷拉着眉毛听着，这就是好听的话？前半句还算像样，后半句纯粹是想气死她。他老是这样，添油加醋后，所有的话都变味儿了。好在她知道他的毛病，话只听半句就成了。
她含笑看着他，皇帝满心的柔情开始涌动，把她拉进怀里，亲了亲那光致致的额头说：“你往后，就和朕长相厮守吧。”
嘤鸣的脸颊抵着他胸前的素缎，知道有些事儿必定要发生的，大婚夜一切也都是应当，只是从没有听他说一句喜欢她，心里总觉得遗憾。
“享邑，以后你会有宠妃吗？”
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心里忽然就扑腾起来，那种激热的感觉，直冲得他耳中嗡鸣。他头昏脑涨，“宠妃？朕没有宠妃，只有一个宠后。”说完翻身而起，虎视眈眈盯着她。
她脸上红晕浅生，笑的样子可爱又迷人，他要对她做压箱底上画的那些事儿了，做过了就是真正心贴着心的自己人了。起先她还有些怕，他的吻落下来，她闭着眼睛甚至不敢看他。人一旦阻断了视线，感觉倒变得愈发灵敏，这呆霸王行进的路线在她脑子里勾勒出一张图，没有什么章法，唯恐顾此失彼，因此显得有些忙乱。
她心里紧张，自己没什么经验，只好由他盘弄。不过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她不睁眼，他也可以引导她。
他微微轻喘，温热的气息拍打在她耳畔，那种嗓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缠绵又性感的味道，“皇后，你睁开眼，看看朕。”
她两眼迷蒙，红着脸腼腆地说：“看什么？看您的傻样子么？”
他在她耳垂上啮了下，“让你看着这个人是朕，只有朕。”
多霸气的宣言，这会儿大概还在对她以前定过亲耿耿于怀呢。她眼波流转，悄悄看了一眼，唉，羞人答答的，她重又闭上了眼。
他掬着她，只觉她柔若无骨，就是一块软的肉，供他予取予求。这红得像火一样的洞房，每一处都要燃烧起来了，以前他临幸只顾自己高兴，这回不一样，他得仔细着点儿。
他信誓旦旦说：“你别怕，一会儿就会很舒服的，真的。”
嘤鸣信任他，毕竟他小事上糊涂，大事上一向靠谱。她说成吧，“您看着办就是了。”
她像一朵绽放的花儿，枝叶舒展，摇曳多姿。这种事儿要是投入起来，还是很得趣的，只是她有些放不开，皇帝想放不开是因为没有尝到甜头，只要她懂得里头的玄妙，自然就大开大合了。
到底要到那一步了，像万丈悬崖上面海而立，一咬牙蹦下去，就是极致的快乐。龟龄集不是白吃的，皇帝觉得自己在体力和技巧方面都能发挥到极致，所以他毫不迟疑地说干就干。但他的威力远胜她的预期，她就是因为太信得过他了，一场身心的放松，最后换来血溅五步。
皇后的嗓音真是高亢啊，皇帝感叹，还没等他感叹完，被皇后一脚踹了下去，“宇文意，你蒙我！”
她的皇后一骨碌儿坐起来，红着眼指控他，“你说会很舒服的！”
皇帝倒在床尾呆若木鸡，“朕没说谎啊……”
“那怎么那么疼？”皇后泪如雨下，“你到底会不会？”
天地良心，他是皇帝，御女无数，怎么能不会？她这是在怀疑他的经验吗？他仔细思索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她长得和别人不一样，这个不能怪他。
无论如何，被女人从身上踹下去，这种场面真的很难堪。皇帝拽过被角掩住了下三路，气恼道：“这宫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朕也临幸过别人，会不明白其中缘故吗？”
嘤鸣痛哭过后冷静下来，扭身钻进了被窝，只余一双眼睛在外头，“她们头一回承幸都很快活吗？”
皇帝没好气儿道：“那是自然。”可是说完忽然变得没有底气了，他开始怀疑，那些女人的快活是装出来的，也许她们不是真的快活，是不得不快活。
这个领悟顿时让他很失望，以前的五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面对着阿谀奉承的脸，连床上都难逃这样的虚伪。他的经验没有事实依据，竟还言之凿凿拿来向她作保，往后她还能相信他的话吗？
嘤鸣见他低落，到底有些自责。大婚前其实精奇嬷嬷告诉过她，说头一回可能“略感不适”，她只是没想到，这不适远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刚才那一脚，他倒没有发怒，这人的脾气现在变得这么好……她说：“万岁爷，您过来吧，被窝里头暖和，别受了寒。”
他觉得已经没脸睡在她一头了，就势扯起被子盖住了自己，惨然说：“朕身心俱疲，睡吧。”
嘤鸣大睁着眼睛，睡意全无，他不在身边，心里就空起来。不死心，探过足尖，在他腰侧点了点，“万岁爷……”
皇帝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瓮声说：“干嘛？”
“您过来吧。”他的皇后热情地邀约他，换做平时他必定随传随到，可这次他兵败如山倒，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了。嘤鸣等不来他，从被子底下游过去，精奇嬷嬷的教导不是白听的，压箱底也不是白看的，他说大婚不圆房怕不吉利，其实她比他更怕。
皇帝虽没动，但她那头有了动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调动起来，开始全身心地期待。宫里就是这点好，没有藏着掖着，该传授的技艺有人倾囊相授，一切只为促成帝后和谐。
他满足地喟叹，落进一片温柔的海洋，没有掀起被子去探看，脑子里蹦出一个香艳的画面来。玉手弄飞梭，绛唇点长槊，他的皇后比他想象的更大胆。这种邀约才是强有力的，令人不能抗拒。他翻身而起，没有忘了“轻一点”的承诺，后来是真的很轻很轻，可他的皇后还是泪流满面，并且发誓半个月之内再也不和他同房了。
皇后伤亡惨重，这点从她的步伐里就能看出来。大婚第二天要上寿皇殿禀告列祖列宗，她在人前断不肯失了皇后威仪，背着人的时候一瘸一拐，看得皇帝很心疼。
“昨晚那个金疮药，后来怎么不见了？”从寿皇殿出来，他还有些懊恼，“早知这样……”
嘤鸣正襟危坐，态度十分坚决，“横竖我不会再上您的当了。”
女人擅于反咬一口，后半截他本来已经放弃了，是她主动上来兜搭，引发恶果后又怨他，做男人就是常受窝囊气。不过要论快活，那也是真快活，和自己喜欢的女人，每一丝滋味儿都值得再三品咂，心里的满足远胜肉体的欢愉。
“朕回头传周兴祖来。”九龙辂车在直道上慢慢前行，他抚着膝头说，“让他调制些药，先替你消了肿再说。”
嘤鸣脸上一阵血潮狂卷，紧咬住唇不说话。
女人害臊起来就是这么小家儿气，皇帝正想笑话她，忽然车身猛地一颠，他想都没想，伸手挡在她和车围子之间。那小脑袋果真砸过来，幸好有他托了一把，才免于直愣愣撞上去。
随行的德禄很惶恐，慌里慌张道：“万岁爷，主子娘娘，才刚碾过了一块石子，叫主子们受惊了。”
皇帝十分不悦，“把清扫御路的交慎刑司法办！”
嘤鸣忙说不碍的，“不过颠了一下，把人送到慎刑司，少不得挨一顿好板子。”
皇帝却余怒未消，“你身上不好，颠着了怎么办？”
嘤鸣听了心里甜起来，暗道这人比起畅春园那回，进益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如今竟知道心疼她了，要是再遇见沟坎，不会站干岸，让她自己蹦过去了吧！
她忸怩了下，“哪里就颠坏了，我这会子好多了。”
他看了她一眼，龙爪从自己膝头移到了她大腿上，一本正经道：“那今晚，朕与皇后秉烛夜谈。”
嘤鸣嫌弃地格开了他的手，“谈什么？”
皇帝丝毫不在乎受到的冷遇，重又把爪子按了回去，“谈谈将来，朕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文二，你看怎么样？”

第97章 小雪
嘤鸣张着嘴, 半天才回过神来, “您是欺负我没念过书吗？文二是人名吗？您叫宇文意, 您儿子叫宇文二？这不是父子, 是排兄弟呢吧？”
皇帝觉得这人可能真是读书不多，他给她摆事实讲道理, “朕这是顾念你啊！你想想，朕的享邑是孝慈皇后的郭姓拆分开的。咱们的儿子叫文二, 合起来不正是你的齐姓嘛。要说不好听，还不是怪你姓得不好, 你要是姓得有学问些，也不至于害得孩子叫这个名字。”
这简直就是蛮不讲理啊, 姓成这样难道是她的错吗？她摸着额头说：“有的姓能够拆分，有的姓不能。我知道您是一番好意，可管孩子叫这个名字, 我老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
皇帝说：“那就不和朕相干了，朕只负责对你有交代，至于孩子的想法, 不重要。”
嘤鸣愕然看着他，惊讶过后却渐渐安定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排序，父母、妻儿、兄弟, 总会分出个先后高低来。她算看明白了, 在他心里她大约能排在他儿子的前头, 只要对她有了交代, 孩子高兴不高兴，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儿。
她拿手绢掩住口，悄悄笑得欢喜，这样的排序她很满意，倒不是和将来的儿女争宠，她只在乎他的态度，他的态度对她来说很要紧。
不过不能叫他看出得意来，她复正了正脸色道：“昨儿才大婚的，今儿您就想孩子，这也忒急了点儿。”
皇帝说：“朕一向未雨绸缪……”说得越多，发现今晚上的谈资就没了，还拿什么借口和她秉烛？忙顿住了，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扬着轻快的声调嗟叹，“今儿天气真好。”
已经是小雪的节气了，天地间花草树木日渐萧条，路边的垂杨早就掉光了叶片，只余细细的枝绦在风里款摆。嘤鸣眯着眼，看老爷儿从窗口上泄进满车光瀑，她说：“我不爱冬天，冬天满世界灰蒙蒙的，好些鸟儿没了，连地上的草也枯了。”
皇帝倒并不这么认为，“没有衰减，哪里来的繁茂？天上没了春鸟儿，风和日丽的时候照样有风筝；没了花草，有雪，紫禁城的雪你见过么？红墙白雪，是世上最美的景儿。一年才四个季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哪个都很好，不该分出伯仲来。”
她难得听他说这样顺应自然的话，听出了一种现世安稳的美好。她转过头瞧了他一眼，石青的朝服映着白洁的脸，并不因昨晚的操劳坏了气色，反倒更有种清嘉澹定的蕴藉。她喜欢他的眼睛，那双眉眼间烽火璨然，永远流动着激昂和执着……她在想，等将来她有了孩子，一定也会长着一双那样的眼睛，有宇文家独有的浓眸和金环，有他那样高高的个头，和对江山人世满怀的赤子之心。
“是，您说得对，我虽怕冷，但我喜欢下雪。”她抿唇娴静地笑了笑，“上回约好的，初雪的时候要再带我去吃馄饨，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点了点头，很庆幸皇后的宝座没有束缚住她的手脚。她也没有碍于身份和体面变得刻板沉闷，这样很好，很合乎他对皇后的想象。
他伸出手，等她把手降落在他掌心，然后握着那柔荑说：“昨儿太累了，回头给皇祖母和皇额涅谢过了恩，就回去好好歇着。大婚后一个月朕都要住在坤宁宫，你听见这个消息，是不是很喜欢？”
嘤鸣的唇角艰难地牵了下，一个月么？好虽好，这是整个后宫只有皇后才能独享的厚爱，但这厚爱让她有些恐惧。她瞧着这个人，最亲近，又最让她苦不堪言的人，她现在对他说不上来是该爱还是该恨。要以她的利己主义来说，这人简直该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从她的真心出发，她又觉得只要他高兴，自己吃点苦好像也没什么。
她和他开玩笑，“这一个月里您得天天和我大眼瞪小眼，难道不会觉得腻吗？”
皇帝并不总是说话不着调，他想了想说：“不会腻，往后三十年，四十年，朕都不会腻。”
嘤鸣听了鼻子有点发酸，她低头扣住他的手掌，小声说：“天家只怕没有长盛不衰的荣宠，但您有这份心，我也知足了。”
女人总是分外容易多愁善感，皇帝探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朕手握天下，多少好东西都是朕的，只要朕喜欢，可以收罗八方美人，堆满整个紫禁城。你知道爷们儿多大年纪的时候对女人最感兴趣吗？差不多十六岁那阵儿。那时候专挑好看的皮相，可是时间过得久了，发现好看的女人千篇一律，没什么大意思。你呢……”他斜了斜眼，“长得不是顶好看，但紫禁城里也算独一份儿。你说世上的事多玄妙，你和你阿玛脾气很像，你阿玛给朕当臣子，臣觉得脑仁儿疼，你给朕当皇后，朕却觉得很合适，你说这是为什么？”
嘤鸣说：“后宫是个大染缸，什么颜色都往里头倒。我善于搅合，一搅合颜色就统一了，这么着大伙儿都差不多，就能处得很好。”
皇帝诧异地看着她，“朕可没说你是搅屎棍，这个比方是你自己打的。”
嘤鸣愣了下，“我说自己是搅屎棍了吗？话还不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我要是搅屎棍，您的后宫成什么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成什么了？”
这下皇帝有点怵了，忙道：“朕没这么说，朕是给你提个醒儿，是你想多了。”
嘤鸣气哼哼别开了脸，“您等着吧，我非得和皇祖母告状，让她好好收拾您不可。”
皇帝腹诽起来，说着触犯天威的话，还一口一个您啊您的，果然是只口蜜腹剑的笑面虎！
当然，皇后要是真的告状，他少不得吃一顿挂落儿。帝王家对外是天下第一家，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是一等一的主子，但关起们来在自己家里头，祖是祖孙是孙，半点不敢逾越。嘤鸣的好处在于，她的出现能缓和那种略显局促的气氛，祖孙间话题也不再只围绕朝政打转。皇祖母喜欢她，皇帝爱重她，她两头拉拢着，帝王家也会有种寻常家子的温情。到最后皇帝总结出一个道理来，无论如何，家里不能缺个女人。
嘤鸣呢，大婚前虽在宫里住了半年，但今儿是大婚后头一回进慈宁宫，心境倒是大不一样了。她恭恭敬敬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敬茶，那种赧然的神情，是小媳妇见长辈的神情。
太皇太后把一柄如意交给她，笑道：“好孩子，打今儿起咱们可真是一家子了，愿你与皇帝吉祥如意，百年好合。”
嘤鸣磕了头道：“奴才谢皇祖母恩典，日后必定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皇祖母与皇额涅膝下。”
复给皇太后见礼，皇太后同赏了一柄如意，愿望很简单，“别的没什么，早生贵子就是了。宫里岁月多寂寞，有个孩子才热闹呢。”
太皇太后如释重负，坐在南窗下不胜唏嘘道：“早前皇帝的婚事，一直是我心里最大的牵挂，如今好了，看你们成了婚，我的大石头也落地了。太后虽说得直白，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想头儿……”顿了顿复一笑，“王朝稳固，还是要子嗣健旺才好，我也不是催你们，终归勤勉些不会有错的。”
嘤鸣和皇帝尴尬对视了一眼，垂手道是。老太太这个“勤勉”，真是说得十分含蓄了。
长辈给完了示下，接下去便没有什么要紧事了。天儿渐凉，屋子里寒浸浸的，太皇太后一生节俭，没到烧火炕的日子，只拿火盆拢了炭。大家围炉而坐，炉火是浅浅的蓝，嘤鸣和皇帝促膝坐在一起，时不时对视一眼，有新婚小夫妻难以言说的温暖。
只是这四人说笑的时候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便有大批嫔妃杀到。照着礼节是这样的，大婚第二天，皇后原该率领一众小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这种事本不需要上头吩咐下去，就该有后宫次于皇后的妃嫔召集。但因贵妃受了申斥，后宫便一盘散沙似的，最后还是恭妃和怡嫔上承乾宫求见春贵妃，请贵妃带领众人入慈宁宫行礼。春贵妃眼下还在禁足，听了恭妃的话左右为难。
恭妃极力游说：“这会子正是和皇后娘娘握手言和的时候，贵主儿今日不露面，往后哪里还有露面的机会？”
春贵妃搓着手，低着头，脸上神情黯然，“只怕那位皇后娘娘不待见我。”
怡嫔和恭妃交换了下眼色，笑道：“贵主儿听我一句劝吧，皇后娘娘待见不待见您是其次，您得在老佛爷和皇上面前露脸。遥想当年，先皇后就是这样一里一里失宠的，有了年纪的人和孩子一样，谁走得勤些近些，就和谁亲。咱们原是不打紧的，进宫多年的老人儿，横竖就是这样了，可贵主儿不同。您和皇后娘娘是前后脚进的宫，您进来就册封了贵妃，可见老佛爷和皇上还是顾念您娘家阿玛和敏贵太妃的。早前犯了点儿小错，没什么要紧，打今儿起和皇后娘娘重修旧好。皇后娘娘才大婚，不好意思驳您的面子，您这会子不迈出这步，往后万岁爷就真忘了有您这个人了，您打算步孝惠皇后的后尘吗？”
这么连吓带骗的，到底把春贵妃拱了出来。
其实人人都有各自的念想，继皇后圣眷隆重是不假，但也不能常年霸占龙床吧！这时候大伙儿在万岁爷跟前走一圈，不说旁的，让主子记住这张脸也是好的。
于是后宫主儿们盛装来了，嘤鸣是头一回看见人聚得这么齐全，嫔妃们向她行叩拜大礼，她抬手说“伊立”。然后起身下脚踏，率众人向太皇太后、太后及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家礼亦是国礼，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她以手加额拜伏下去，起身的时候有左右搀扶，但一错眼便看见了春贵妃。贵妃红着脸接替了豌豆，小声说：“主子娘娘，昨儿是您的喜日子，奴才们不能到贺，只好在各自的寝宫为娘娘祝祷。今儿是大婚后头一天，合该奴才领着各宫嫔妃来给娘娘磕头，奴才……”
她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口，嘤鸣笑了笑道：“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事儿既然过去了，就别放在心上了。”
春贵妃道是，暗暗松了口气，有些畏惧地看了看皇帝。皇帝垂着眼，慢慢盘弄他的迦南手串，对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关于朝堂和后宫的平衡，以前没有皇后，少不得叨扰太皇太后。如今有了皇后，她有她的处置手段，他只问前朝，不管后宫事。偌大的家国天下，各有各的分工，要是胡乱插手只会坏了规矩，往后再想整治，就得伤筋动骨。
春贵妃有些失望，好容易鼓起的勇气，皇帝竟没有半句下文。她不明白，她和皇后出身差不多，娘家甚至更有优势，进宫后也曾得过皇帝许多赏赉，听过几句温存的话，若是没有一点儿喜欢，为什么当初要封贵妃？为什么要留人在宫里？难道仅仅是为了笼络忠毅公府吗？
她忧心忡忡，和这一团喜气有些格格不入。太皇太后不爱太热闹，但因今儿是帝后大婚头一日，破例留了后宫主儿们用膳，目的也是为了给后妃融洽创造一点时机。太皇太后如今虽坐到这个位置，想当年也是打这儿过的。后宫里头的女人都不容易，倘或能和睦相处自然是最好，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哀鸿遍野，对皇后的贤名儿也有损。
至于皇后，绝佳的聪明人，她亲亲热热携贵妃坐下，把贵妃安排在离皇帝最近的座儿上，也算顾全了她的体面。
满座喁喁的细语，皇帝对这样的场合不太感兴趣，要不是看在今儿还是大喜的日子，他很想借故离开，最好带着他的皇后一起，去找个清净地界儿消磨时光。
正是意兴阑珊的时候，贵妃颤巍巍向他举起了酒杯，复又对皇后一拱手，“奴才给万岁爷，给皇后主子道喜了。”
皇帝神情漠然，他总是带着点骄矜的模样，这是她进宫之初就知道的。贵妃的杯子在指尖捏得发酸，得不到回应，那种尴尬像被当场扇了一耳光似的，放下不好，不放下又不好。
嘤鸣见状举杯，向她微微颔首，才打算缓和一下气氛，便听皇帝凉声道：“朕的江山河清海晏，朕希望后宫也太平无事。往后时时自省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春贵妃微怔了下，皇帝的语气听似冷漠，但终究还是留了一线人情的。悬空的心慢慢落下来，她说是，看着帝后把杯子里的酒饮尽了。有时候就是不得不认输，即便你对某个人再不服气，命运这种东西是老天注定的，你差了一程，就是差了一程。
太皇太后惯常会打圆场，笑着说起宫外的趣事，起先议论振亲王家娶儿媳妇的事儿，后来聊到了承恩公府。
“那满家如今是乱了套了，他福晋六年前殁了，隔年续了一房，听说一直对姝兰不好。世上事，谁能说得到根儿上？高福晋才去那会儿，那满还进宫哭来着，说绝不亏待了两个孩子。如今他有了年纪，愈发昏聩了，那丹珠还好些，男孩儿身上有侍卫的差事，不必时刻在家，姝兰一个姑娘很不容易，听说沦落得眼中钉似的。”
太后长叹：“可怜见儿的，高福晋没死那会儿，常带着两个孩子进宫来，皇帝还记得姝兰吧？”
皇帝说是，“朕对她还有些印象，她十岁前常跟着舅母进来，那会儿朕没有玩伴，是他们兄妹一直陪着朕。”
嘤鸣起先没有闹清里头关系，到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说的是皇帝母舅家的事。孝慈皇后娘家只有一个兄弟，封了承恩公，不是仗着军功或是旁的，仅仅只是荫封。承恩公的原配福晋去世后，这位皇舅舅续了营房里的老姑娘做继室，听说这继福晋漂亮是真漂亮，心肠也是真歹毒，先头福晋的孩子落到她手里，她变着方儿地折腾，大冬天要吃荸荠，非让姑娘泡在冷水里一个一个洗。娇养的姑娘没受过那么多苦，十指关节都泡得肿起来，她哥哥那丹珠是皇帝近身的侍卫，还曾向皇帝哭诉过。

第98章 小雪（2）
可是没有办法,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皇帝说：“姝兰如今也有二十了吧, 怎么这会子还没许人家？”
太皇太后说没法子, “一切都是继福晋做主，早前说自己身子不好, 要留下姑娘伺候她，一耽搁年纪就大了。那满整天吃酒, 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福晋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人家, 虽吃着朝廷俸禄，到底没人敢上门提亲, 也是怕那位营房福晋太厉害，将来有个什么不称意儿，撒泼打滚, 不顾体面。”
嘤鸣听着有些伤嗟，“好好的姑娘，就这么给耽误了, 这还是和宫里沾着亲的呢。”
太皇太后也无奈得很，“一人一个命罢了。可惜她母亲没了，姑爸也早逝，千金万金的小姐由得人这么作践。”
恭妃突兀地蹦出来一句：“按说她到了年纪该选秀的, 那时候进了宫倒好了。”
嘤鸣心里却算得一清二楚, 六年前她应当十四岁, 正是选秀的年纪。她母亲当年殁了, 守孝三年，这么下来恰好错过了选秀。
春贵妃是轻轻的语调，怯生生道：“要是按着辈儿来算，这姑娘还是万岁爷的表妹呢。”
康嫔是个直性子，冒冒失失道：“这么着，越性儿接进宫来，也算把人从火坑里救出来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所有嫔妃侧目，大家都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后娘娘，看她究竟怎么打算。
这就是当皇后的难处，高居后位应当气量宽宏，可是有的事上可以宽宏，有的事上却不能。她才大婚的，断没个男人还没捂热，转头就接个表妹进来的道理。大伙儿都看着她，她不动声色，转过头虔诚地望着太皇太后，“皇祖母，您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吗？”
这么一来难题就扔给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个条理清晰的老太太，她哪儿能在帝后大婚的第二天给皇后添堵呢，便道：“她家里有父兄，轮不着别人来操心。宫里规矩严，外头姑娘进来只怕也难以适应，还是别因一时好心，叫人家为难了。”
连太皇太后都这么说了，可见起哄架秧子都是白搭。大家笑得有些失望，别人纯粹是凑趣儿，唯有康嫔在说完这话后意识到了危险，战战兢兢觑了觑皇后。果然，皇后笑吟吟看向她，不知道的人也许觉得皇后温和可亲，但皇后大杀四方的名儿早前就传遍了东西六宫。康嫔感觉到了危险，脸上汗毛直竖起来，后悔自己刚才说话没过脑子。这下子皇后是盯上她了，往后会遇见怎样的刁难，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那厢的皇帝呢，完全不掺合女人的话题。她们小刀嗖嗖的时候，他正忙于考虑怎么将薛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除。大致上来说，朝政虽然冗杂，都在他可控且擅长的范围内，他可以很圆融地将一切处理妥当。不像后宫那些女人们，她们只要一叫万岁爷，就让他头皮发麻。他实在不懂得怎么和她们相处，二五眼一个已经让他用尽了心思，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顾及别人了。
相信凭她的手段足够应付，所以他连她们的谈话内容都懒于去听。慈宁宫的宴席散后，只管等她从宫门上出来。西北风刮过，风里有了刺骨的寒意，嘤鸣笼着斗篷，雪白的狐毛出锋斜切过两腮，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
皇帝低头看她，“走回去成么？还是传肩舆来？”
嘤鸣说不必，“才刚喝了两口果子酒，这会儿身上热烘烘的，凉风里头发散发散很舒坦，就这么走回去吧。”
皇帝是个一门心思的人，心里记挂什么，一时一刻也不忘，便问她身上好些了么，“才刚朕见你坐在那里不时挪动一下，是不是还疼呢？”
她脸颊红红的，往后瞧了眼，见后头没有妃嫔，便拱肩塌腰长出一口气，嘟囔着抱怨：“还不是怪你，你这呆霸王，只图自己高兴。”
要是换了以前，那句呆霸王足够他跟她较劲儿的了，可如今不能够，他的小皇后，为了往后吉利硬着头皮和他圆了房，眼下损兵折将步履蹒跚，他哪里还能和她计较！
“朕没有只图自己高兴，朕希望你也高兴，只是……”他皱了皱眉，那秀致的脸称着潇潇的天，眉宇间的哀愁难以遮掩，“就算肉里扎进一根刺，都要叫你疼上半天，朕这个……比刺粗壮千万倍，你疼一下也是应该的。”
这个人，又在说荤话了。嘤鸣把领口往上拽了拽，站住脚说：“横竖您那根刺叫我走不了啦，您说怎么办吧。”
他没说话，转过身半蹲下来，看那意思，是要背她。
同样的慈宁宫夹道里，上回她挑灯送他回养心殿，他还犯矫情说脚疼，想让她背他来着。瞧瞧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吧。
她老实不客气，拍了拍他的背，“再矮些儿。”
那万乘之尊果真听话地放低了身子，她张开胸怀趴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说：“唉，大失体统。要是叫人看见，那多不好！”
她伏在他背上，轻盈的分量，有临水照花般的柔情。曾经他也是不苟言笑的帝王，不管是在臣工面前还是妃嫔们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人间的七情六欲在他身上都不明显。他忙碌于如山的政务，女人对他来说只是点缀，满足他传宗接代的需要，他几时像这样给人当过碎催？可现在他心甘情愿，他有满怀的柔情说不出来，只要她需要，他就尽他所能爱护她，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受累。
他偏过头，她清香的粉腮依偎着他的脸，嗡哝的说话声莫名有种娇憨的味道。万岁爷到底还是万岁爷，出的主意一劳永逸，“谁敢说出去，朕就杀人灭口，你只管放心。”
背上的人噎了半天，最后嗤地一声笑起来，“您怎么总能把天儿聊死呢，姑娘不是这么哄的，您应该说瞧见就瞧见，朕就爱背着朕的皇后，让她们眼热去吧！这么一来是不是中听多了？”
皇帝细品了品，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嘤鸣并不着急，嘴甜有嘴甜的讨巧，嘴笨也有嘴笨的好处，至少不会花言巧语到处勾搭姑娘。调理人得慢慢儿来，生性刚直不可能一夕之间柔软得水一样，尤其呆霸王这样的人，就算把他炼化了，也是一锅铁水。
“您瞧见刚才那些小主儿了么？”她枕在他肩上轻声说，“咱们才大婚第二天呢，她们就想撺掇老佛爷往宫里接人，我心里不高兴了。”
她一递一声语调绵软，那种温柔是可以感染人的。皇帝说：“你不是有铁腕么，整治一番就老实了。不过朕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后宫那么多人，你进来只怕过不得几天清闲日子，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自在。”
这就是嫁给一个小老婆遍地的男人的悲哀，怪道她母亲不称意儿。可是有什么办法，无论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是要嫁的，喜欢上，总比一辈子怨恨强。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谁让我是当皇后的命。”
他有些紧张了，“朕要同你先约好，往后不管和谁置气，都不能把怒气转嫁到朕身上，朕不想受牵连。”
瞧瞧这片叶不沾身的样子，于她来说自然是好的，于那些后宫嫔妃，其实可说是薄情了。
她笑着问：“您那么怕我迁怒您？”
他望着远处的云，虽不情愿也还是得承认，“朕害怕你会生气，你这人主意那么大，万一就此放弃朕了，朕怎么才能让你回心转意？”
嘤鸣怔了怔，其实在他心里，她从来是个为求自保可以随时抽身的人。他那么骄傲，话却说得那么无奈，倒叫她心疼起来。
“我最讲道理，只要您不惹我生气，我就不会把别人那儿受的窝囊气往您身上撒。”
说实话皇帝并不十分相信女人的保证，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姑且听之。
他背着她，慢慢向前走，皇后钿子上的珠翠簌簌轻摇，她伏在他耳边说：“咱们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那该多好。”
皇帝考虑得比较周全，“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一直走下去大英会毁在朕手里的。”
嘤鸣呆滞地把视线调到了半空中，果然和这样不解风情的人交流纯粹是鸡同鸭讲。这人分明长了一张很有前途的脸，结果动真格的时候竟如此冥顽不灵，实在叫人头疼。
不过皇帝倒也不再那么一根筋了，他说完后又思量了下，发现这可能是皇后的小情趣，于是忙补充了一句：“等朕闲暇的时候，可以背着你在紫禁城里转转，这样好不好？”
嘤鸣重又欢喜起来，走不到天涯海角，走到十八槐那里也可以。对于一位养尊处优的帝王来说，负重走上一里地，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皇帝也喜欢这种相依为命式的亲昵，他就那么背着她，穿过乾清宫，穿过了交泰殿。原本嘤鸣预备出了隆宗门就下地，可他没有要放开她的打算。宫门上那么多侍卫和太监，见帝后这样出现都大吃了一惊，不过那份惊讶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皇帝旁若无人傲然走过，侍卫们低垂下头，谁也没敢再多看一眼。
皇后朝裙上的百褶在风里轻飘飘地开阖，嘤鸣勾着脚尖，有点儿像小时候趴在大哥哥背上出去赶庙会的感觉。坤宁宫规制很高，丹陛需一步步走上去，她怕他累着，说：“万岁爷，放我下来吧。”
他没有说话，反倒轻轻一托她，举步登上了汉白玉台阶。
皇后跟前伺候的人见了这个情境，自然也吃惊不小，松格简直要以为主子受了伤，不能自己行动了。可是万岁爷在，她不敢贸然上前，他们进了东暖阁，她便忧心忡忡拿肩头顶了顶边上的海棠，“皇后主子不要紧吧？”
海棠发笑，朝暖阁门上瞥了眼道：“糊涂丫头，等你成了亲就知道了。”
菱花门内蜜里调油的劲儿，和外头小夫妻没什么两样。
皇帝还是很担心她的身子，竟真传了周兴祖过来。周太医来后有点儿懵，站在洞房的龙凤栽绒毯上，茫茫然看着满世界赤红有点儿词不达意。
“这个……”他舔着唇说，“这个病症儿啊，是因外力相加造成的。阴阳相交，天地相合，雷霆万钧……难免有点儿损伤。臣有清热化瘀的草药膏，能缓解娘娘不适，只要略略将养……就算不将养也没什么大碍，三日过后自然就好了。”
嘤鸣很尴尬，抬手扣着额头，把脸都遮了起来。皇帝从不讳疾忌医，他立时打发小富去取药，回身见她不好意思，笨拙地开解着：“大婚后出这种岔子很寻常，是朕过于勇武了，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害臊。”
真是越描越黑，他的皇后这回一只手换成了两只，彻底把脸捧了起来。
站在地心的周兴祖笑得讪讪，“横竖不碍的，皇上和娘娘不必忧心。这青草膏有药到病除的功效，但若是症候迟迟不得缓解……”他瞧了皇帝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来，双手捧着敬献了上去。
皇帝不知这东西有什么用途，纳罕地看了他一眼。周兴祖碍于皇后在场不好多言，只道：“皇上借一步说话吧，臣把此药的用法呈禀皇上。”
皇帝跟他去了，前脚一出暖阁，后脚杀不得就从门外蹿了进来。这熊崽儿认主，分开五六天俨然分开了五六年似的，嗷嗷叫着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嘤鸣哎呀一声，惊喜交加，“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垂首去抚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腰上牵动了下，嘶地吸了口凉气。
松格进来逮熊，抱住了杀不得，蹲在南炕前问：“主子，您身上怎么样了？没想到成亲要遭那么大的罪，以往您最怕疼了，上回剪子剪伤了手，您喊得天都要塌了……”
嘤鸣难堪地说：“这回的疼和剪子剪伤的不一样，能忍住。”
松格是没出阁的大姑娘，听了也一知半解，还是歪着脑袋，迷茫地看着她。嘤鸣不好意思了，含糊着说：“你一个大姑娘家，别打听这个。快去打发人替我预备热水，兴许泡会子，我身上能好些。”
松格听了忙道是，“奴才这就去预备。”
她抱着杀不得出去了，暖阁里这会儿才安静下来。嘤鸣靠在引枕上，松散地闭眼打盹儿，隔了一会儿听见衣料摩挲的声响，她掀了掀眼皮，是皇帝回来了，也不言声，自己拿着本书在炕桌另一边翻看。
嘤鸣喜欢这样自在的相处，他不需要你时刻谨小慎微地伺候，只是默默陪在你身边，不来打搅你，自己会找事儿干。
她又怡然闭上了眼，外头的天气没有先前那么好了，如今日短夜长，再过一个时辰，天也该黑了。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迷瞪一会儿，等着松格预备好了热水来叫她。南炕上地方大，新预备的靠垫绵软，她蜷缩在上头，时候一久，神识便有些飘飘然。正腾云驾雾的时候，感觉一道温柔的力量落在她手上，她知道，那人看书哪里能静下心来，其实一直在偷看她。
她轻笑，眼睛却没有睁开。那抚触渐渐抽离了，没多会儿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一只胳膊从她颈下穿过，三下两下把她扒拉进了怀里。
装睡是装不成了，她听见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的呼吸，绵密地打在她鬓边。她猜他一定在犹豫该不该亲上去，她唇角的笑意愈发大，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拖了下来。

第99章 小雪（3）
就是喜欢她敢想敢为, 毫不做作的样子。
有时候皇帝也纳闷, 才见她那会儿，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她做小伏低, 畏首畏尾, 在他跟前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虽说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拧劲儿, 但用力欺负两下，也能欺负出她两行眼泪。如今可好, 自从他开始步步退让, 她就暴露了本性, 言行举止越来越乖张，完全和以前相去霄壤。为什么呢, 应该是他惯出来的。真好，能惯得一个女人这么嚣张，他竟然有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全后宫对他俯首帖耳足矣，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他不需要一位守礼得将自己当成奴才的皇后，他就爱她这样，人前端庄人后荡漾, 并且随着小媳妇日渐老练，会越来越深得他意。
她偎在他怀里，红红的脸颊, 如丝的媚眼, 从那细而迷蒙的一线看着他, 赫然让他产生醉酒般的晕眩。那双手捧上了他的脸颊, 凑过红唇亲了亲他的鼻尖, 分量轻巧，仿佛羽毛划过心头，痒得抓挠不着，十分煎熬。
皇帝想小皇后吃透了压箱底上的招式，虽然最终的实战有极大可能溃不成军，但在前期调兵遣将上，她可说是很有手段。
那种若即若离，让他几欲发狂，他想没头没脑来一回通篇盖章，然而她不让。他开始蛮狠地打算用强，两手撑在锦垫上，蓄势待发的模样像只豹子。她笑嘻嘻看着他，捧住他脸颊的双手因为无处借力，揪住了他的耳朵。那笑容让他憋闷，他决定进攻，但每回都以耳廓上的锐痛宣告失败。努力了几次，他终于放弃了，灰心丧气说：“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她笑得牲畜无害，就是这种笑容最坏，揪完了他的耳朵还不忘给他揉一揉，揉过了倒放弃顽抗了，在他怀疑她是不是又要使诈的时候，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唇瓣上。
屋里回旋起日暮黄昏的苍茫，坤宁宫前宽大的广场两掖，有列着队的小太监挑灯而来，到了上灯的时候了。眼下还是帝后大婚的喜庆时令，因此宫灯都用大红的。那两列灯阵像两条游龙，一丝不苟地从两边的甬路上过来。他抬起手，扯下了窗上绑缚的丝线，高高卷起的绡纱垂落下来，隔断了暖阁和外面的联系。
其实关于如何亲吻，还是可以好好和她切磋一番的。皇帝大致知道做法，但他没有亲身试过，所以脑子里即便勾勒过千万遍，也是纸上谈兵。今儿不像昨晚那么仓促，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他一面庆幸着，一面在那秀口上冒失地描画了一下。
嘤鸣就是有这点好，虽羞涩，但并不拘谨，说到底是她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奇，因此他来时，她便大方地出门相迎。这一碰，心都快从腔子里蹦出来了，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忽然体会到一种源于欲望又高于欲望的神圣感觉。那种神圣有别于一般的，涤荡不了你的心灵，反而大雅大俗，让你感受到一种浑浊的，潋滟的快活。
熟能生巧，有一便有二，到如今才知道简单的唇贴着唇有多幼稚，原来里头还有那么多玄妙。皇帝心满意足，如同一面高墙被凿出了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照进来，她就是那道光。他固定住那颗脑瓜子，食髓知味步步紧逼，续上来气的时候才分开，他听见她意乱情迷的急喘，这种声音真好听，他知道她很喜欢。
“皇后……”他心里忽然柔软，抵着她的额头说，“多亏了你，我才学会这个。”
嘤鸣说不出来话，脑子里浑浑噩噩，只是把手攀在他后颈，缠绵地来回抚摩。
他啄她的唇，一下又一下。早前不知滋味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利落得处理朝政一样，后来懂得了，每一回接触都欲断难断，简直要怀疑彼此唇齿间长了钩子。
她再将他拽低些，和他交颈相拥，缓了半天说：“我也要谢谢您，先前我很怕大婚，现在看来大婚真好，我喜欢和您这样。”
真是耿直得不加掩饰，皇帝很欣赏皇后这种爽朗的脾气，痛了就踹人，享受了说喜欢。她的身上没有刻意遮掩的成分，如果她不高兴了，大多是直接不理睬你，绝不会曲意奉承，把自己弄得假模假样。
“朕以后不会再翻别人的牌子了，你放心。”皇帝突然说，他觉得自己该给她一个保证，“朕做你一个人的丈夫，永远只和你一个人这样。”
嘤鸣很意外，她以为再恩爱也换不来他这句话，帝王的情爱向来和感情无关，他肩上有重任，不管是牵制朝堂还是传承血脉，他都不能以个人的喜好为主，他应该雨露均沾。可现在他和她承诺，他这人脾气虽不好，人品却不用怀疑，既然说了，自然会做到。她心里很称意，耳语般问：“真的么？”
他说真的，“朕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其实打从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她那天起，他就开始产生忠贞的觉悟。对于帝王来说，这种觉悟很危险，老练的处理手法应该是后宫照旧御幸，心里稳稳兜着她。可惜他修为不够，做不到这样高超的灵肉分离。怪只怪相见太晚，如果早些遇见了她，也不会把旁人拖进来，耽误她们的一辈子。
她轻笑，那笑容像檐牙上的新月，别致又天真。两臂穿过他腋下，紧紧扣住他的脊背，慢悠悠说：“您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丈夫，她们不好和您论夫妻。可咱们和寻常家子不一样来着，恐怕不能如愿。不要紧的，只要您心里只念着我一个人就成了，万一您管不住您那根刺，我也不会怪您的。”
她又借机挤兑他，皇帝不情不愿地纠正，“那可不是刺，你要是不信，朕明儿能让你下不来床。”
她红着脸轻轻打了他一下，“明儿有庆贺礼，后儿有筵宴礼，您可不能胡来。”
皇帝正想给自己争取点儿利益，忽然听见门外松格高声回禀：“主子，热水备好了，您移驾吧。”
这么一来就打断了这份脉脉的温情，皇帝皱了皱眉，“叫尚仪局好好教导教导你跟前的人，太不懂规矩了。”
嘤鸣轻柔地推开了他，“是我让她预备的，天儿凉了，热水多放一会儿就冷了，趁热洗的好，别白费了一番辛苦。”
皇帝无可奈何，因为松格是她带进来的心腹，当初两个人蹲在野地里一块儿生火熬粥共过患难，要处置了那丫头，她必定不高兴。她下了脚踏穿鞋，他站在一旁思量，“松格年纪不小了，依朕之见给她找个人家，把她放出宫去算了。”
这主儿，自己成了亲，就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该成亲。出发点有他的私心，但总体来说还是善意的。嘤鸣站在梳妆台前摘耳坠子，透过镜子里的倒影瞧他，一面道：“她自小就伺候我，她的婚事我放在心上呢。等过阵子好好挑一挑，到时候再请万岁爷做主。”
横竖暂且打发不掉，皇帝有些意兴阑珊。不过她身边也该有两个信得过的，留着便留着吧。
嘤鸣又瞄瞄他，装模作样地抱怨：“唉，这簪环真多，我摘都摘不过来。”
皇帝退后一步坐回了南炕上，“所以说你们女人就是麻烦，戴那么多首饰干什么，朕看着脑袋都疼。”
这又把嘤鸣回了个倒噎气，她呼呼喘了两口，“您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
皇帝茫然，“什么意思？”
所以说你打算和他来个暗示，搞搞小情调，可死了这条心吧，他根本就不接你的话茬子，因为他听不懂。嘤鸣捏着一根点翠蝴蝶簪，怨怼地看着他，“我话里有弦外之音，您没听出来吗？我说摘不过来，您就应该来帮我一把。”
皇帝哦了声，“怎么不早说！”虽然他以前没摆弄过女人的首饰，但眼下他的皇后热情相邀，他立刻从善如流地过去了。
黑鸦鸦的头发盘得很紧实，她是乌发雪肤，挑不出毛病来。只是首饰真的很繁多，钿子需搭配朝服，为了凸显皇后的尊崇，有很多细节方面的规矩。比方钿口要戴九凤，钿花要以宝石米珠镶嵌为主。那钿子本就像个帽子似的压在发髻上，要固定必得卡住头发，男人在这方面手脚很笨，皇帝自以为找到了卡扣，轻松一拽，结果拽出了皇后一串尖叫。
他的手脚僵在那里，惊惶地看着她，看她发髻散乱两眼冒火，他结巴了下，“朕……朕……不是故意的……”
嘤鸣颓然坐在绣墩上，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您还是看您的书去吧。”
这么个男人，除了权倾天下一无用处。她摘下鬓边的绒花丢在妆盒里，那块头皮被拽得生疼，爪尖探进头发里，自己委屈地揉了揉。
皇帝则很担心今晚上她会不会不让他上床，于是重又挨过去，小心翼翼摘了一支祥云点翠，讨好地说：“朕这回轻一点儿行吗？”
后来倒还好，除了偶尔有发丝缠在钿花上，没再出别的岔子。跟前的大宫女进来伺候她挪地方，她随她们沐浴去了，皇帝趁这当口下令德禄赶紧预备热水。爷们儿洗澡很快，不像姑娘又是胰子又是香膏，所以他洗完回来，暖阁里还是空无一人。
身心自在，因为有着不浪费丝毫共处时光的笃定。他一手举着书，一手把玩周兴祖给的药瓶，视线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在演练如何遵医嘱。
周兴祖医者父母心，他点到即止地向他阐述了石臼舂米时，干舂和湿舂的区别，最后总结出一句话，干舂费工具。那小瓶子里装的东西对帝后和谐大有助益，如果皇上感兴趣，今晚可以试一试。
有些好笑，他从来没想过后宫充盈五年后，还有一日会用上这样的东西。那小瓶子在指尖摩挲，隐约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他忙把东西装回袖袋，微微偏过身子，就着烛火装出了心无旁骛的样子。
嘤鸣进门，倒看见了一副美好的画卷。他窝在南炕上读书，禅衣松软洁白，当真轻袍如雪，缓袖如云。
她笑了笑，“万岁爷也沐浴过了？”
遮面的书往下稍稍挪动，露出了一双敏锐干净的眼睛。看见她明衣清透，凌波般款款而来，手里的书立刻仍在了炕桌上。
“时候不早了。”皇帝说，从南炕上走了下来。
嘤鸣看看案上的西洋座钟，“平常这个时候您还在批折子呢，哪里不早了！”
对于新婚的小夫妻来说，天只要一擦黑，就是安寝的时候到了，和时间无关。当然皇帝不会显得如此没风度，如此亟不可待，他缓步到了殿门上，吩咐三庆：“命御膳房预备皇后爱吃的酥酪和点心来。”
三庆得令，忙去传旨了，皇帝又慢吞吞踱了回来，淡声道：“今儿还能松散松散，明儿就该理政了。这两天政务都由军机处代为处置，遇着要紧的，还是要朕亲自发落。”
所以当皇帝有多忙，从他大婚后只能歇两天就可见一斑。嘤鸣崴身坐下，撑着脑袋说：“政务再忙，也要仔细圣躬，我原不想吃东西了，不如让您早些安置的好。”
皇帝知道她口是心非，真要不想吃，他吩咐三庆的时候她早就叫住了，不过是新婚期间不好意思贪吃，有意装样儿罢了。
皇帝说想吃就吃吧，“你之所以嫁给朕，朕的御膳房好吃，不也占了大头吗。”
噫，真是一针见血！嘤鸣总觉得她在喜欢他之外，还有一种莫名充实的感情在支撑着她。她早前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现在猛然说起，她才回过神来，讶然道：“真是这样！”
皇帝勉强笑了笑，没法子，他总不好和御膳房的那些菜色争风吃醋吧。虽然有点儿失望，但失望程度并不深，姑且把御膳房当做自己的一部分，这样心里能好受些。
嘤鸣见他笑得不够倜傥，知道他又闹别扭了，挪身去牵他的手，说万岁爷坐下吧，“先头周太医还背着我说话呢，闹得我愈发好奇了，他同您说什么了？”
皇帝哦了声，拿出小瓶子搁在她面前，“给了药，让朕给皇后上。”
嘤鸣纳罕，“为什么非要让您给我上？”
皇帝说：“唯恐皇后自己够不着啊，朕倒是有这个手段。”
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八成又憋着小九九呢。她打量了他一眼，从上打量到下，“用……刺么？”
皇帝一窒，下意识拿广袖遮挡，“你这女人……怎么又来了！这是刺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刺！”
她笑得很纯真，心说这也不能怪我，谁让您拿刺来打比方。只是这男人啊，真是叫人信不实，想尽法子要做那事，连上药这种借口都想出来了，这位主子爷，使坏起来还是不够高明。
不过这个话题很快便被满桌的吃食冲淡了，德禄忠君事主的心令人无比感动，虾着腰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梅花细脖儿酒壶，赔笑道：“奴才给万岁爷和主子娘娘备了果子酒，娘娘别的酒不能碰，唯独这个能用两口。大好的日子，进点儿酒助助兴，吃醉了也不打紧的，横竖倒头就能睡。”
嘤鸣觉得可行，和皇帝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她酒量不好，却十分贪杯，最后喝高了，拍着脑袋说：“万岁爷，我头晕。”
皇帝一听太妙了，忙命人撤走膳桌。宫人络绎捧着洗漱的器具进来伺候他们漱口擦牙，最后菱花门轻巧地阖上时，皇帝一把抱起了他的皇后。
皇后的耳垂嫣红，饱满得像颗葡萄，他叼了一下，凑在她耳边说：“皇后别睡，上药的时候到了！”

第100章 小雪（4）
她有点糊涂, 但还没到醉死的程度，梗着脖子说不, “我不上药！”
“你不疼了么？”皇帝把她送到床上, 自己也就势挨上来, 回手放下了红帐。这洞房立刻缩小在方寸之间，他的皇后就算满腹牢骚不情不愿，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她仰在枕上, 一双眼要阖上了, 想起上药那件事又勉强睁开，惺忪着说：“您别使坏。”
皇帝皱眉, “朕怎么会对你使坏？你有点儿良心成吗, 朕只差把心掏出来给你了。”
皇后脸颊红红的, 那种妖娆妩媚的样子, 像话本子里的妖精。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头指着他, 笑得十分放肆，“我以前，吃了您多少亏, 您还记得吗？不对我使坏……这话您自己信吗？”
好像真不信，因为他现在盘算的事儿, 就是想对她使坏。
他在醉酒的皇后面前胆儿很大，没打算藏着掖着，“朕最近都在用龟龄集, 单是昨儿晚上……解不了药效。朕今晚上也想, 但你先前好像伤得不轻, 朕不敢轻易动你。”他眼巴巴看着她，“皇后，你要是不愿意，就眨眨眼。”
嘤鸣酒劲儿上了头，眼皮子比断龙石还重，一旦阖上就很难睁开。皇帝吃准了这一点强人所难，果然等不来她眨眼，这么着就大有可为了。他摸摸她的脸，自言自语着：“朕要是这么做，会不会太没人性了？”原本捏住她肚兜带子的手纠结了半晌，还是缩了回来。他叹气，“算了，让你将养两晚吧，我怕你又踹我。”
什么都不做，抱着睡还是可以的，于是轻轻把她的脑袋托起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昨儿夜里忙完正事只迷瞪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抱她在怀里，似乎也不能填补他急欲亲近的渴望。今儿夜里就这么睡吧，也许胳膊会有些麻，但这是甜蜜的代价。他靠过去一些，把那小小的身子掬起来，和他紧密贴在一处。虽然有些心猿意马，但有所顾忌，也不敢轻举妄动。
从感情上来说，他真是个老实头儿。嘤鸣先头是多喝了两杯，但今晚的量远不及游湖那晚，所以她的脑子是清醒的。他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包括那句不愿意就眨眨眼。她成心没眨眼，说明她是愿意的。结果她扛住了恐惧，这人自己倒打了退堂鼓，嘤鸣知道，他是怕她伤上加伤，还是因为心疼她。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脾气，他踌躇不前，她愈发想要成全他。脑子里乱糟糟，身上热烘烘，她嗡哝了声：“万岁爷，您干嘛呢？”
皇帝吃了一惊，“你怎么还没睡？”
她不说话了，仰面贴上来，拱啊拱的，觅见了他的嘴唇，吸溜一下，把他的下唇含住了。
皇帝心头过电，顿时雀跃，这是二五眼在向他求欢吧？这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连亲嘴都亲得那么独树一帜。
他忙摸出周兴祖给他的神油塞在枕头底下，再努力把自己的嘴抢救出来，情真意切地说：“朕怕你疼。”
“您是个好人。”她含糊着，口齿不清地比划，“宁愿委屈自己，也不委屈我。”
这句话说对了，他现在确实就是这样心思。以前他不顾人死活，一味蛮干，管那些女人受多大的罪！昨儿他也酣畅淋漓了，但他的皇后满含热泪，完事之后还哭了一鼻子，他就知道不好。他现在很怕她哭，她一哭他心里就抽抽，他和外面那些男人不一样。世上大多男人有这毛病，没有得到前烈火烹油，得到了便觉得不过如此，转头便丢到一旁去了。他不是，他是没有得到的，不会真正放在心上。得到之后才是他的，自己的东西自己爱护，不能凭一时高兴，让她受到损伤。
所以看出来了吧，一个会收集老物件的人，实在具有一种抱朴含真的情操。别瞧他雷厉风行，莽撞中还是满怀细致和深情的。皇帝受她一夸，有点骄傲，“朕也觉得自己是好人。”
她窸窸窣窣褪了明衣，闭着眼睛把手贴在他胸膛上，轻声说：“我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主子给我上药吧。”
这真是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最好的话了，皇帝精神一振，打了鸡血一般。那个想效法先祖到处盖章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他掬着她，她软得像水一样，大红被褥下白玉的身子，触一触，会发出缠绵低徊的共鸣。
她的爱是一片广袤的海洋，平常独大的皇帝，这会子成了一尾华丽肥美的龙鱼。他探寻四海，悠然来去，风浪将至，昂首奋鳞，也有以命相博的勇气。
“药呢？”她喘着气问，周兴祖给他的未必真是药，爷儿们背着人说话，哪能有什么好事儿。太医眼下的职责不是医治皇后，而是让帝后皆大欢喜。
皇帝从枕下掏出了那个小瓶子，扭扭捏捏塞给她，“朕想让皇后替朕抹上。”
那双妙目亦嗔亦怨地瞅住他，“您不是说要给我上药的么，怎么这会子倒过来使唤我？”
皇帝含蓄地笑了笑，拔了瓶上塞子，直接把药油倒在她手心，“朕只负责给你上药，取药的事儿得皇后自己干。”
她嘟着红艳艳的唇，脸上满是微醺后的风情万种，嘀嘀咕咕抱怨了两句，小心翼翼半拢着拳头，收回了被褥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实在太美了。皇帝咬着唇，一瞬饱尝了无边风月，实在不后悔来人间走了这一遭儿。他舒爽极了，带着微吟，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两口。这回可没有委婉矜持，就是狠狠地，恨不得把她的魂儿吸出来。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案头的红烛也奄奄如萤火，他撑起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嘤鸣看见一个有别于平时的皇帝。原来他擅骑射是真的，那矫健的身姿，胸腹上结实的肌肉，不是自小锤炼，哪里养得出来。
可就是这么实打实的练家子，翻她家女墙的时候摔了个大屁墩儿，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以他的身手，怎么能是那样狼狈的出场。
也许他是故意的，他在她面前一直无懈可击，既想让她看看他接地气儿的样子，又没有好主意，于是他那颗异于常人的脑瓜子，就琢磨出了这么个法子。
他来了，温热坚定，她轻轻蹙了下眉，比她预想的还好些，但也仅仅是好了一些些，该不适还是不适。但他脸上的神情极喜欢，她甚至看见他满眼的惊艳，轻轻吸了口气说：“明儿赏周兴祖……”
她闭上了眼，赏谁都行，身边伺候的这些人都该赏，没有他们不遗余力地撮合，哪有他们今日的相濡以沫。
她在尖锐的痛里掐住他的两臂，感觉他低下头亲她，“皇后，还要继续么？”这样问着，身形渐缓，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嗯了声，半途而废不是他们的风格。
床上银钩摇曳，和紫檀的床架子相击，间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外面起风了，檐角铁马也摇得越来越急，这黑洞洞的夜，简直有种兰若寺般玄异迷离的气息。
她蜷缩在他怀里，听了一夜的北风，将要到天亮的时候风声才消散。再过会儿就得起来了，心里还记挂着庆贺礼，所以一直半梦半醒着，身边的人有一点儿动静都能察觉。
皇帝多年来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小时候皇祖母的管教很严，精奇嬷嬷在床头上站着，到点儿了敢赖床，藤鞭就现开销。所以即便到了自己能做主的年纪，他也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窗外灯火往来，窗户纸上浮起了蟹壳青，檐下的灯笼一盏盏卸下来，皇帝起身下床，掀了窗户一角的绡纱朝外看。嘤鸣撑起身子问怎么了，皇帝回身笑了笑，眉眼间有少年般的喜悦，“下雪了。”
“真的么？”她顿时一阵高兴，蹦起来下了脚踏。也来不及穿鞋，奔过来挨在他身旁朝外看，讶然长叹，“果真的啊！”昨儿夜里应当下了一夜，今早已经积起来了，丹墀上的汉白玉望柱挑了满肩的雪沫子，地上的青砖已经看不清本来颜色。这煌煌宫阙太冷硬，有了这雪，反倒焕发出一种绵软旖旎的况味来。
皇帝也喜欢雪，定定望着窗外说：“朕没有骗你吧，下雪的时候紫禁城很美。”
她倚着他的胳膊点头，肩上明衣垂落，露出一个圆润的肩头，他垂眼看见，低头亲了亲，然后牵起衣领，替她掩了起来。
“今儿是初雪呢。”她笑吟吟说，“可惜事忙，抽不出空儿来。”
皇帝想了想道：“朕昨儿答应你的，背你上十八槐那儿转一圈。要是时候来得及，再带你出宫吃馄饨，好不好？”
她欢喜得一把抱住了他，尖尖的小下巴抵在他胸口，“快叫我瞧瞧，我究竟嫁了个多好的爷们儿！”
皇帝捏她的脸颊，“朕的好处多着呢，以前是你瞎了眼，没看见罢了。”
可又来！好好的情调，他一张嘴就破坏殆尽。嘤鸣也反手捏住了他的，“您可别在我跟前耍横，再敢说我瞎，往后就别上我的绣床！”
这个恐吓很有实质内容，皇帝马上就缴械了，“朕往后不说了还不成吗。”他放软了语气，抱着她摇了摇，“皇后，昨儿夜里……你觉得朕怎么样？”
又要谈这种羞人的事儿，她难堪地扯了扯嘴角，细声说：“我觉得您的手段有进益，不知是不是周太医的药起了作用，今儿我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皇帝窃喜不已，心道那哪儿是什么药，分明是湿舂的缘故啊。无论如何不疼了，这是最大的好消息，她每每叫疼，他也放不开手脚，难以展现他本来的实力。
外面檐下传来德禄压嗓的回禀：“万岁爷，主子娘娘，该起身了。”
皇帝应了声“进来”，近身伺候的人鱼贯而入垂首行礼，复上前来替他们更衣。今儿的庆贺礼，他和她都需升座接受叩拜，因此依旧要着朝服。皇帝的朝服同样繁琐，不过比皇后少了一道梳妆打扮的流程。待结发戴了冠，他回身看，皇后坐在镜前，正由宫人傅粉盘发。
皇帝是头一回看到皇后戴朝冠的过程，只见一个镂金嵌东珠的，项圈一样的东西被仔细束在她额上，他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怎么像紧箍咒似的。”
皇后咧着嘴笑，“这叫金约，朝冠下头必要戴的。”一面抚了抚脑后垂挂下来的珠串道，“皇后五行三就，贵妃是三行三就，这东西缺之不可，倘或少了，我就不是皇后了。”
皇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误打误撞也有说对话的时候，他沉吟了下，“只要朕在，你就是皇后。”
伺候梳头的海棠和豌豆听了有些惊讶，她们在御前好些年了，万岁爷向来不食人间烟火，要得他一句软乎话何其难啊！如今可好，想必这位皇后是深得圣心的，她们交换了下眼色，很是庆幸自己跟对了主子。
嘤鸣抿唇笑，曲起食指扣了扣妆台，“奴才谢主隆恩。”
皇帝意气风发负手而立，透过黄铜镜打量自己，连夜的操劳没有让他感到疲惫，他整了整冠服道：“太皇太后和太后在慈宁宫升座，朕要率王以下大臣诣慈宁门行庆贺礼，过会子再在太和殿升御，且要忙上半天呢。”
他预备出门了，她从绣墩上起身，牵了他的手送到殿门前。暖阁昨夜烧了火炕和地笼子，从温暖的环境里出来，迎头和寒气撞个正着，不由哆嗦了一下，“嗬，这么冷！”忙招手让人把她的手炉送来，放进他怀里，切切叮嘱说，“这个您带上，见臣工前再交给底下人。”
皇帝以往都由近身的太监侍奉，后宫的妃嫔想关心他又不得机会，所以过去漫长的年月里，他几乎都是踽踽独行，没有女人心疼他。一位天下之主，内心关于感情这块是缺失的，细想起来也甚可怜。还好如今有了她，人生便再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皇帝微微浮起一点笑意，他在她跟前常笑，但在大庭广众下时，这些温腻的东西都收敛起来，他还是那个克己自制的皇帝。
手炉在怀里紧扣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下了丹陛。御前的人簇拥着他上了肩舆，短促的击掌声响起，肩舆滑出坤宁门，杳杳向南去了。
嘤鸣轻舒了口气，真的，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其他奢求了。她一直很感激上苍，在娘家时父母疼爱，兄弟姊妹和睦。出了阁，遇上一个不会说好听话，但实心实意对她的男人，这是她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换来的福气！
正因感念这份福气，后来见了后宫那些嫔妃她也没有发难。康嫔战战兢兢总在觑她脸色，她发现了不过一笑，“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不不不……”康嫔摆手不迭，“奴才是瞧娘娘今儿气色很好……”想认错也无从认起，康嫔只好东拉西扯，涩涩笑着。
嘤鸣没再搭理她，皇帝先行一步带领王侯重臣敬贺慈宁宫，文武百官便在午门外行礼。这会子他移驾太和殿，受蒙古王贝勒及藩属国使臣朝贺去了，她便率后宫所有嫔妃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横竖所谓的庆贺礼，就是低位向高位逐层磕头道喜。从慈宁宫出来，皇帝已在乾清宫升座，她又率众人进乾清宫过礼，最后才轮着皇后升御坤宁宫，由春贵妃率所有嫔妃及公主、福晋、命妇等向她道贺。
冗长的礼仪规矩很让人乏累，但这样场合，她必须绷直脊梁，不能有半点错漏。
坤宁宫正殿既深且广，她坐在地平宝座上朝外看，穿过朱红的三交六椀菱花门，外头是漫天飞扬的大雪。萨满在抑扬顿挫地念着祝祷词，她却感到惆怅，这么大的雪，他可怎么带她踏雪游园……

第101章 大雪
* * *
如果长久窝在后宫享受安逸, 朝政也好，社稷也好，离他似乎很遥远。可是一旦回到男人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充斥着责任和重压, 家国天下萦绕心头，常令人喘不上来气儿。
大婚的前后几日, 皇帝总有些定不下心神, 政务难免有耽搁。今儿上军机值房走了一趟, 堆山积海的公文看得他心惊。军机章京们个个捧着奏疏恭请御览, 他也不回养心殿了，干脆在军机处落了座, 就地解决那些亟待处置的陈条。
外面的大雪没停，瞧这态势, 怕要连着下上两日。德禄在军机值房外嘱咐太监烧暖炕、搬火盆子，一头和军机处回事太监抱怨：“里头那是什么味儿，一阵阵儿直冲鼻子眼儿。就连咱们杀大爷的熊味儿, 都比这个好闻些。”
回事太监赔笑, “您还不知道吗, 里头虽朝廷要员云集，到底个个儿都是糙老爷们儿。像前阵儿，军务政务连着大婚事宜, 忙起来连家都顾不上回, 时候一长, 难免有味儿。”
德禄不太明白, “什么味儿啊？才这么几天，还能馊了不成？”
回事太监对插着袖子直嘬牙花儿：“这您就不知道了，起卧全在里头，汗味儿、烟味儿、饭菜味儿、脚臭味儿，什么没有？您可别说，咱们伺候惯了，闻不见这味儿还难受呢。”
德禄打了回干呕，“天爷！”忙转头招小富，“快着点儿，回养心殿取奇楠来。亏得咱们万岁爷在里头坐得住，这要是半天下来，身上还不得熏臭了嘛！”
小富应了声，一蹦三跳往遵义门上去了。
德禄能坐上今儿的位置，自有他的好处。他知道往常万岁爷就算和那些邋遢大臣们打成一片也不要紧，横竖都是爷们儿，主子爷至多腹诽，政务忙起来也顾不上那些。如今不一样了，宫里有了皇后娘娘，总得顾及皇后娘娘的心情。新婚的小两口儿，少不得多亲近，万一叫娘娘闻见这味儿，不得吐出隔夜饭来嘛！
小富淋了满身满头的雪，顾不上打伞，把熏香护在怀里送来了。德禄接了香，忙进去点上博山炉，搁在南边的炕头上。青铜流云纹的顶端缓缓荡漾出烟雾来，他悄悄拿袖子扇了几下，这奇楠肖臭有奇效，不一会儿就盖住了屋里不洁的气味。万岁爷紧蹙的眉心这会儿才舒展开，起先总憋着一股劲儿，后来处置起外埠税课、藩属国上表，及喀尔喀战事来，都有了游刃有余的气度。
负责蒙古四部战报的章京冯河，开始回禀各路兵马的行进路线，“噶瑟率领的地支三旗已穿过即龙岭，向中后旗进发。八百里加急今儿早晨进京，要是算上笔帖式赶路耗时，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子已经和佟崇峻的昭阳、祝犁二旗汇合了。”
皇帝听着尚算满意，“忠勇公遭遇不测，眼下地支三旗军心如何？”
冯河道：“噶瑟有奏报，说军心稳定，请主子不必担忧。我地支铁骑这些年虽在忠勇公麾下，但谁才是正头主子，人人心里门儿清。如今忠勇公因公殉职了，众将士也没慌了阵脚，军中有副都统指挥，行军作战未有丝毫影响。”
皇帝唇角浮起一点轻浅的笑，“地支三旗统帅变动，底下旗务将来也要调整。你拟一封旨意命噶瑟通报三军，只要三旗上下一心，搬师回朝后人人有赏。届时朕再论军功提拔将才，英雄不问出身，只要忠于朝廷，朕绝不会亏待了他。”
冯河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凡自己能出人头地，旗主的死便不算什么了。甚至要说死得好，因为压在头顶上的山塌了，才有了新的气象，有了看得见的前程。皇帝需要人心归顺，旗下那些自小扛刀的勇士们需要光宗耀祖，两下里一拍即合，还愁薛尚章的三旗亲军不乖乖回归正统？
皇帝复又叹了口气，“当初忠勇公离京，有人大大不满，朕夜游正阳门遭遇刺杀，这件事因朕大婚暂且搁置了。现在喜事办完了，该处置的须处置起来。”
章京们听了惕惕然，纳辛如今是军机处领班，又是不折不扣的国丈，这个时候该这位国丈爷出来说两句话了。于是众人都巴巴儿看向他，纳公爷也很乐于给这位皇帝女婿定心丸吃，垂袖道：“请万岁爷放心，眼下那些刺客在押，随时可过堂受审，这是一桩。还有另一桩……”他顿下来，瞧了眼左右同僚方道，“奴才收到线报，忠勇公薨后，福格四处活动，很不安分。据说还在外头胡言乱语，诋毁圣躬……”
众人都面面相觑，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薛尚章这些年的猖狂有目共睹，早前皇帝没有亲政，他霸揽朝纲也就罢了，后来政权收归皇帝手中，他依旧分毫不让，这就是不知审时度势了。当初硬塞了纳辛的闺女进宫，本以为能仗着同荣同辱牵制继皇后，谁知皇帝另辟蹊径，并没有从正规途径大做文章，宁愿赏他个配享太庙的哀荣，就这么保下了齐家。但其他薛派的人，显然没有纳辛这样的好命，薛家的儿子首当其冲。纳辛这人平常擅于和稀泥，紧要关头绝不含糊，皇帝要把薛家连根拔起，他连锹都准备好了，只要皇帝有这个意思，他立马就往上递锹把子。
横竖薛家二爷凶多吉少，就等着上头拿这个大做文章吧。以前和薛家有过往来的都惴惴不安，等着悬在脖子上头的铡刀落下来。值房里真静啊，满屋子肥得流油的军机大臣们，这会儿成了结冻的肉汤，万岁爷说加热就加热，说切块就切块。
皇帝呢，自有他平衡朝堂的手段。薛尚章当权这些年，满朝文武有几个是一干二净的？朝堂像个大池子，水至清则无鱼，都处置干净了，他一个人也当不成皇帝。
因此他的反应，可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事出意外，薛公这一去，合家老小人心惶惶，朕可以体谅。人经历大悲大痛，言语反常也是有的，朕怎么能因这一点错漏斤斤计较呢。”一头说，一头问御前大臣阿林保，“朕下令内务府协办丧仪，如今怎么样了？”
阿林保呵腰道：“回主子，都照着主子吩咐办理，丧仪、出殡及墓园，一应都料理妥当了。如今薛公棺椁停灵关帝庙，钦天监瞧了日子，一个月后落葬。”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神色黯然，“薛公是我大英股肱，当年几位皇叔作乱，是他保朕坐稳这万里江山，朕心里一向感念他的好处。灵柩进京，恰逢朕大婚，没能亲临祭拜，朕心里实在有愧。横竖大葬还没到时候，等择个日子，朕再去他灵前上一炷香吧。”
所以皇帝还是体天格物的好皇帝，对待那样一个权臣能做到不失风度，那么朝堂上这些和薛家有过小来小往的人就不必担惊受怕了。
皇帝的目光没有锋棱，平静地扫视左右侍立的臣工，乍见案上西洋座钟针指向未时，笑道：“竟这个时候了！朕一议事就忘了时辰，让你们饿着肚子办差，是朕疏忽了。”转头吩咐德禄传膳，自己舒展身形下了南炕，复又说，“明日卯时，太和殿设筵宴，届时咱们君臣再共饮一杯。”
众人道嗻，纷纷扫袖打千儿，“恭送皇上。”
皇帝转身走出了军机值房，外头虽冷，但空气清冽。他站定了，略醒了醒神儿，举步朝乾清宫去，边走边吩咐那丹朱：“下月初四，朕要上关帝庙祭奠忠勇公，把消息放出去，朕等着薛家老三来寻仇。”
那丹朱应了个“嗻”，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内右门。
心腹大患已除，再加上情场得意，皇帝走路都带风。原本薛家不必弄到这步田地，可惜薛尚章和长子一死，底下两个成了无头苍蝇。老三赫寿的命是他特特儿留下的，如果他安分，以后酌情还能容他活着，但他下落不明了，少不得藏匿在哪里图谋不轨。这样正合皇帝的意，给了他机会正大光明把薛家荡平。他心里有成算，缓缓吸了口气道：“薛家重用的人，给朕列个名单出来，命粘杆处仔细盯着。等薛尚章大葬礼成，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丹朱半晌道嗻，似乎是猛回过神来才应了一句，皇帝皱了皱眉，听出了心不在焉的味道。
他回头瞧他，那丹朱年纪不大，却长着一张老成的脸，红绒暖帽下的五官总有股忧心忡忡的味道。皇帝才想起昨儿太皇太后提及的话，料他还在为了家里的事苦恼，“你有好前程，别因俗务耽搁了。”
那丹朱愕然抬起眼，才知道家里的烂事儿已经传进宫来了，颇为羞愧地说是，“奴才犯糊涂了，请万岁爷恕罪。”
那丹朱的年纪比皇帝还大一岁，算是他的表兄，这些年一直在他跟前办事，奇怪的是从未向他提起家里的难处。皇帝道：“朕从皇祖母那儿听说了，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朕？”
他呵下腰道：“主子政务如山，奴才怎么敢拿家里琐事劳烦主子。况且又是些上不来台面的，说出来也丢人……”
天上雪片子纷扬，落在脸上有细细的寒痛，皇帝眯着眼问：“你有什么打算？眼看年纪不小了，倒不如早些成了家，好好谋一番事业。”
那丹朱垂首，语气很无奈，“就算说了亲事，也不过多个人受罪罢了。”
这么说来就进了死胡同了，皇帝道：“既然处不到一块儿，何不自立门户？”
那丹朱一味摇头，“阿玛还在，哪有分家单过的道理。再说就算分了家，姝兰也没法子跟着我这个哥哥过，到时候只怕更艰难。”
皇帝听得震怒，“这是什么牛头马面，竟要反了天不成？你阿玛琢磨什么呢，儿女都到了岁数，婚事全耽搁了，他还有心思票戏吃酒？”
那丹朱是孝子，对他父亲断没有半句怨言，就算心里有怨恨，也只怨恨那个后妈，“这女人是夜叉星，前两天姝兰差点儿没命。她想尽法子祸害姝兰，弄了个铁皮炉子，压了一炉膛硬煤，放在姝兰屋子里头想熏死她。好在姝兰命大，半夜醒了，要不这会子望乡台都到了。奴才没用，她是我阿玛明媒正娶的女人，算奴才半个妈。眼下我们的婚事全在她手心里攥着，姨妈上门来劝，都叫她给轰出去了。想是咱们郭家哪里得罪她了，她不给咱们留活路。有时候奴才压不住火气，恨不得一刀宰了她。奴才是御前侍卫，是皇上的巴图鲁，可奴才在家竟这么窝囊，还活着做什么！”
皇帝听着也糟心得很，这种女人确实可恶，可她发横是在自己家里头，外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皇帝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你的前程，为这样的人断送了不上算。眼下番禺海盗肆虐，朕打算派你过去平定，这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别因家里这些污糟事儿错过了。至于姝兰，她毕竟是朕的表妹，朕去和皇后商量商量，请她出面解决，你只管忙你的差事，管叫你后顾无忧就是了。”
那丹朱大喜过望，忙垂袖打千儿，“奴才谢万岁爷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负手进月华门，缓缓往坤宁宫去了。
嘤鸣那头的大礼已然过完，还留嫔妃们喝了一盏茶。昨儿万岁爷背着皇后娘娘回的坤宁宫，这个消息早传遍了东西六宫，连北五所看门儿的淑答应都知道了。大伙儿今天见了皇后娘娘都是心里发酸，连带着茶也有酸味儿似的，只吃了一轮，就识趣儿散了。
她们一走，嘤鸣怡然自得，换了燕服站在廊下看杀不得玩儿雪。
这小熊崽儿，如今和孩子似的，替换的衣裳备了不老少，先前是单的，眼下天儿冷了，也给它换成了夹的。它在月台上胡天忽地，先头小太监扫雪，她特意让他们空出一块来，专供它在里头打滚。它的脑袋就像雪铲，霍地杵进厚厚的雪堆里，再昂起来，灰扑扑的小毛脸儿上沾满了雪，鼻尖上堆得像小山，那花椒小眼就愈发小了，躲在雪后几乎找不见。
嘤鸣看它撒欢，笼着暖兜发笑。其实她也想玩儿雪，可眼下到了这个地位，那么多眼睛看着呢，已经不容她凑趣儿了。
“做一只熊倒挺好……”她喃喃说，语气羡慕。忽然听见门上有击掌声传来，转头一看，满天飞雪里有人打着黄栌伞过来，她忙站到廊庑最外沿，蹲了个安说，“万岁爷回来了？”
皇帝踏上台阶便把她往里头牵，“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喝西北风？”
她啧了一声，“我不是在等您嘛。”
皇帝说：“等朕干什么，还怕朕不回来吗？先前上军机处走了一趟，该办的事都办完了，等用完了膳，带你上南边去。”
嘤鸣心里当然高兴，可她还装矜持，“哎呀，这么大的雪……”
皇帝说不碍的，“朕让德禄预备了油绸衣，雪再大也不要紧。”
边上的德禄忙应是，“万岁爷的油绸衣是最好的，外层防水，里头带丝绵，穿上可暖和啦！只是尺寸和主子娘娘不合，这会子正命四执库加紧改呢，等用过了膳，大致也差不多了。”
唉，如今的呆霸王竟这么体人意儿，真叫她没想到。嘤鸣仰着脸冲他笑，他看了她一眼，傲慢地调开了视线，“快抠抠眼屎吧，别傻乐。”
嘤鸣的表情僵住了，忙抽出手擦眼睛，可是擦来擦去没发现他说的眼屎，她气得跺脚，“您又糊弄我！”
他潇洒地往里走，一面抬起手指头指了指脑袋，意思是说她傻。她狠狠瞪着他，大袖一甩屏退了左右，然后快步追上去，憋着劲儿一跳，跳到了他背上。

第102章 大雪（2）
他嗬地一声，反过手臂来接住了, “你胆儿肥了？”
她勾着他的脖子说：“可不是嘛, 您养得我胆儿有牛胆儿那么大, 既然欺负我, 就别怪我反咬。”
“你还咬呢，属狗的吧？”皇帝没好气地说，手上却紧紧端住了, 一直背进暖阁, 扔在了南炕上。
她笑嘻嘻拢着绒毯，两只眼睛在天光下晶亮, “我不属狗啊, 我属龙, 您呢？您属什么？”
关于属相，一直是皇帝不愿意谈及的, 他东拉西扯着, “今儿庆贺礼还顺遂么？晚膳咱们吃什么？”
嘤鸣很执着, 她并不听他打岔，低着头开始搬手指头，“兔、虎、牛、鼠……猪？您大我五岁, 原来您属猪？”
皇帝干瞪眼, “是啊，朕属猪, 可朕是真龙天子, 是真正的龙, 你懂不懂？”
她早在锦垫上笑得前仰后合，堂堂的皇帝，属什么不好，偏属猪。怪道他说话老是着三不着两，以前她还想不明白，这会子可找到佐证了，原来是随了他的属相。他很生气，坐在边上一言不发，想必很烦这个低级趣味的女人，拿这个作为笑谈。当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卑。
嘤鸣瞅瞅他，越发觉得他好笑，这会儿竟发现这个人变得可爱起来。她爬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咱们的姻缘是老天爷定下的，您瞧您没属成龙，没关系，我帮您属了。再说了，属猪也没什么，我母亲早前就说过，属猪的人福气好，能吃能睡还聚财，最要紧的是旺夫。”
皇帝认为她纯粹是在瞎掰，“旺什么夫？朕是男人！”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旺妻也成啊，您旺着我，我在您的庇佑下，活得逍遥自在，不也挺好么。”
皇帝这才稍稍消了气，他白了她一眼，“朕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脑子也会变得不太好使。明明朕先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您在外头耍心眼子就好，回来和我在一起，咱们老老实实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样多舒坦！”
他想了想，倒也是的，他一直向往这样的生活，前朝勾心斗角太累了，回来之后最好能够释放天性，坦诚地和他喜欢的女人共处。这二五眼虽然有时候很奸诈，但她本质纯净，心若琉璃。这是多可贵的品质，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优秀的他。
她跪在炕沿的一小片，为了不压着他的朝褂，尽量缩着身子。他看见她谨慎的模样，心里老大的不忍。长臂一揽，把她圈进怀里来，心里还在琢磨着，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骗她吃羊肉烧麦，罚她顶砚台……那时候的他是不是被什么占了躯壳，才做出这样的事来？果真是不能爱上坑过的人啊，一旦爱上，就要反省以前的错，觉得自己那么亏欠她，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皇后，你以前讨厌朕吗？”皇帝希望她能说出两句违心的话来，安慰一下他无处安放的彷徨。
结果他的皇后说是啊，“您以前就是个鬼见愁知道么，仗着自己位高权重老是欺负我，我那时候可讨厌您了。”她笑着扭头看看他，“那您呢，您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喜欢我呀？”
“是啊……”皇帝想都没想就说，忽然发现上了她的套，忙转换话锋哼笑道，“你想什么呢！在朕心里你就是个二五眼，蒙事儿的积年，扮猪吃老虎的行家。”
她听完了，拉着脸乜斜他，慢吞吞从他怀里挪出来，下地整了整衣裳朝门外看，“怎么还不排膳，我都饿了。”
她不接他的话茬，这有点儿不妙了，嘴上虽不说，其实心里已经在琢磨，今晚上怎么不让他进门了吧！皇帝想说点儿好听的，可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续上，于是走到门上唤德禄，“怎么还不排膳？”
德禄一叠声说就来，话音才落，就见甬路上两列太监冒着风雪，抬着朱红的食盒过来。白雪底下一抹红色，有种独与天地往来的玄妙感觉。
开始排膳了，这是嘤鸣心里最觉踏实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坐在黄花梨膳桌前，看着一品又一品的热锅放在桌面上，像葱椒鸭子热锅啦，炒鸡丝炖海带丝热锅啦，都是她喜欢的。
皇帝侧目瞧她，发现只有这个时候，他的皇后才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的端庄快乐。真的，只有这个时候，一切不高兴的事儿都可以忽略。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起来，完完全全用来吃。她很有章法地先拿南小菜开胃，再进一个小馒首垫吧垫吧，然后开始吃热锅，把十八品热锅一样一样都尝一遍，最后再喝小半碗粳米粥，这一顿就算吃完啦。
皇帝以前对吃没什么研究，横竖都是侍膳太监伺候的，荤素搭配上就行了。但如今不一样，身边多了个善吃的人，他依葫芦画瓢，也能吃出她心里的那种快乐。
嘤鸣掖着嘴，看他搁下筷子，满足地长吁了口气。她笑了笑，“您吃饱了吗？”
皇帝点头，复朝外看了一眼，“油绸衣还没预备好吗？”
德禄虾着腰进来，说：“主子和娘娘先歇会子，奴才这就上四执库瞧瞧去。”
嘤鸣倒是不着急，她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两圈消食，皇帝坐在南炕上，趁这当口把承恩公家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和她说了，“朕打算派那丹朱上番禺剿灭海盗，他在御前的职务上干了好些年了，也替朕承办了不少机要事宜。朕看他是个将才，要是被家里的事儿拖累了，倒可惜得很。他们兄妹和朕自小相熟，朕一向忙于朝政，从来没有过问他们的家事。眼下殊兰落得这样田地，朕心里很不忍，你替他们想想法子，先把殊兰救出那个虎狼窝要紧。”
嘤鸣听完了，也很为那位皇表妹的境遇唏嘘，“到底隔层肚皮隔层山啊，拿煤炉子害人的事儿也干得出来，这位福晋也太没王法了。是该把人救出来，要不哪天不明不白死了，家里阿玛不追究，一条小命就这么囫囵盖过去了。咱们这儿的法子最简单不过，直接接进宫来，量那位福晋不敢说话……”言罢觑了觑他，“可是进来容易，得名正言顺才好，她是您表妹，你有什么想头么？”
皇帝压根儿没放在心上，盘着他的迦南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是不知道也罢了，既然知道了，总不能站干岸。”
他这么回答，可见和这位表妹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充其量是小时候的情谊，加上眼下朝廷正要用人，既然外派她哥哥，总要让她哥哥放心才好。
嘤鸣心里大致有了底，复又问：“将来呢？怎么处置？”
皇帝吃饱了，有些犯困，悠然闭上了眼道：“踅摸个好人家，请皇祖母指婚就是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在宫里躲上一阵子，时候到了嫁出去，越性儿不要她那个后妈操持，到了人家也能过上两天好日子。”
这下子嘤鸣更有底了，心里暗暗笃定，但笃定之余又有些好笑，自己现在护食儿，不愿意叫别人抢了他。虽说皇帝么，一轮又一轮的选秀会接踵而至，也会有各种各样有趣的灵魂妆点他的生命，也许哪天他就晃神，喜欢上别人去了。嫁了帝王得有这样的觉悟，她是知道的，但让他在她身边停留的时候长一些，这也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吧！
“我看成。”她莞尔道，“将来她出阁，我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皇帝掀起眼皮烟视她，含含糊糊道：“昨儿没睡好，这会子困了……皇后，要不咱们不游十八槐了，上床小憩一阵吧。”
他说得好听，这一上床，哪里还下得来！嘤鸣不搭理他，“吃饱了就睡成什么了，要睡您睡吧，我还得消食儿呐。”
皇帝的话十分直接，“上了床也可以消食的。”
她翻眼儿听着，然后捧着脸笑起来，“我以前觉得您很正经，不是批折子就是召见臣工，还以为您用不着吃喝拉撒呢。后来陪着您吃了两回御膳，我又觉得您跟貔貅似的，不用传官房，只进不出。现在您瞧您，多丑的样子我都见过了，您还不知道藏拙，整天变着方儿的想泄底。”
皇帝一听，连瞌睡都没了，“什么叫泄底？朕要真泄了底，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边说边冷笑，“朕的样子丑，你呢？”
她被他一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我怎么了？您说！”
皇帝想了想，颓然瘫回软座儿里，撑着脸喃喃：“你的样子很好看，肯定比现在穿着衣裳的样子好看。”
啊，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嘤鸣笑话他，为做那事不光动了脑子，连嘴皮子都动上了。她装模作样摆谱，“请万岁爷自重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皇帝嘁了一声，不以为然。
那厢德禄终于抱着一个黄包袱回来了，风雪横扫，就算打了伞也不顶用，依旧落了满肩的雪。他到了檐下拍打，门上站班儿的宫女挑起膛帘子，他偏身进来，站在暖阁外头回禀：“主子娘娘，您的油绸衣，奴才给您取回来啦。”
嘤鸣让他进来，他把包袱放在炕桌上，展开衣裳让她看。皇帝的身量比她大了两圈，那些做衣裳的匠人一个时辰内把各处拆开裁剪了又重新缝制上，这份办差的兢业真是没得挑拣了。
她穿上试了试，茶褐的绸面上有五蝠捧寿团花，风帽很深很大，帽沿上镶了紫貂，雪沫子飞不进里头来。她高高兴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您瞧多合适！”想当初这个小气鬼送她纽子，每样只肯送一颗，如今连衣裳都改了给她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皇帝起身，把她的脸从帽子里头抠了出来。油绸这么沉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倒对比出一种清颜玉骨的味道，他仔细打量了两眼，尚算满意。转身由德禄伺候着披上了自己的，收拾停当后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负手往殿门上去了。
嘤鸣哒哒跟在他身后，觉得自己像个小跟班儿。他往中路上去了，她和他相距五六步的距离，忽然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不远，有个穿着花衣裳的小身影。它见她停下了，坐在地上，仰着小毛脸儿看她。她不由失笑，这景儿从远处看起来一定很有意思，他们仨，像珠串上多余的三粒散珠，就这么抛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
皇帝站了站，对杀大爷的加入并不排斥。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与前朝一墙之隔的直而长的甬路，眼前豁然开朗。这个地方来的人不多，参天大树错落分布着，没有人扫雪，还是昨晚上堆积起来的样子。
嘤鸣吸了口气，“东西六宫太拥挤了，尽是屋子连着屋子。这里好，不瞧西边的围墙，就像跑到外头来了。”
皇帝说：“今儿雪大，正阳门上那个馄饨摊儿怕也不会出，咱们在这儿转转就成了，等雪住了，朕再带你出去。”
嘤鸣说好，垂手揪了一把雪，仔细揉成团，然后丢在雪地里翻滚，很快便滚成了一个大球。
杀不得很高兴，仿佛这是为它预备的，顶着那个雪球跑了好远。嘤鸣和皇帝手牵着手，背靠宫墙，看天上簌簌的雪花飘落。
“大雪啦，一候鹖鴠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四时的节气后宫里头看不出来，到了这里就很分明。”她有些伤感，仰头看了看天上说，“今年倒春寒，深知走的时候还下过一阵儿雪呢。我那天进宫，头一回看见您……一晃大半年过去了，时间过起来真快！这宫里，日子挺无趣的，全指着过节了，您知道年头上有哪些节么？”
皇帝不常记得那些繁琐的节令，除了冬至和正旦，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万寿节，还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千秋。
可是他的皇后却很关心那些女孩儿的节日，并且大有考一考他的趣味，“您知道二月初二是什么日子？”
这个他答得上来，“龙抬头，吃龙鳞饼，女人不做针线。”
她嗯了声，“那么二月十五呢？”
皇帝觉得麻烦，“一个月里哪来那么些节日！朕不知道。”
她说是花朝节，“姑娘们踏青赏红结伴而行，那时候宫里女眷要上畅春园玩儿去，不过不带上您罢了。”顿了顿又问，“三月三呢，您知道吗？”
皇帝已经没什么想头了，“才过去半个月，怎么又过节呢。”
“这个节很要紧，同七夕一样要紧。上巳节是男女相会的日子，“她切切叮嘱着，“到了这天您要送我兰草，千万别忘了。”
皇帝颔首，“朕记下了。”
她又含蓄地笑了笑，“那三月初十是什么日子来着？”
这回皇帝决定放弃了，“是潘金莲毒死武大郎的日子。”
嘤鸣一怔，那双大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几乎喷出火来。连墙也不靠了，撑着腰朝他大喊：“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
皇帝犹如迎面狂风，那排山倒海之势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他心里懊恼极了，觉得自己真是缺根弦儿，才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咽了口唾沫忙说：“对，是皇后的千秋，朕怎么给忘了……你放心，到那天朕陪你过，真的……”
可是他的皇后生气了，觉得他太不重视她，连后来的酒膳都没和他同桌吃。不过她大事上绝不含糊，受了他的托付，第二天便上慈宁宫回禀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很迟疑，“你们才大婚，把人接进来，只怕外头传起来不好听。”
嘤鸣笑道：“我知道皇祖母心疼我，可万岁爷来和我说起殊兰姑娘的境遇，我心里怪不落忍的。眼下万岁爷正要派那丹朱平定海疆，主子说那丹朱是个将才，不愿意荒废了他的前程，我这么做是为主子解燃眉之急了。再说殊兰姑娘本就是沾着亲的，进来玩儿两个月，外头人不知道，咱们自己知道，就算有闲言碎语，也不会往心里去。”
太皇太后很是赞许她的宽宏大量，“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替你主子着想。既然你们都商量妥当了，我这头没什么可说的，吩咐下去，把人接进来就是了。”

第103章 大雪（3）
宫里接人的事儿，好像都少不得董福祥出马。皇后才大婚, 发话把人讨进宫来不合适, 便由太皇太后下懿旨, 由董福祥承办, 上承恩公府接人。
承恩公的那位福晋，真是个少见的刺儿头，就是宫里去人, 她也敢叫板。到底姑娘在她手里没过过好日子, 她也怕姑奶奶登了高枝儿，将来回过头找她的麻烦, 其实问问这位继福晋的心, 她是断断不愿意交出姑娘的。
董福祥到了门上, 说清了来由，起先还赔笑：“给福晋请安啦。奴才奉老佛爷的命, 来府上接殊兰姑娘, 进宫玩儿几天去。”
营房福晋那双鹰隼般凌厉的眼睛在他面上转了一圈, “奉老佛爷的命？你是哪个值上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董福祥心里暗暗嘿了声，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模样, 垂手说：“奴才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 不过惯常给老佛爷跑跑腿儿，福晋自然没见过奴才。”
这位营房福晋, 原是中下等人家出身, 祖上出过一位武状元, 那也是好几辈儿前的事了，论出身排不上名号，但因颇有美色，且是个没许过人家的老姑娘，因此被承恩公捧宝贝似的捧回了家。营房福晋心地不好，见识也不高，她似乎不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对这个玻璃顶子的内官没什么好气儿。听那口吻，一副要拐骗他家姑奶奶的意思。董福祥抹了把脸，心说晦气，换了别的人家，二话不说先封元宝利市要紧，这叫开门红。这位倒好，别说银子了，干脆堵着门儿不让进去。外头风雪连天的，他在门外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脚趾头在靴子里要结冰，都快没了知觉了，恐怕今儿跑这趟，回头得生冻疮。
营房福晋还在穷琢磨，那水淋淋的大眼睛带着三分疑惑，七分不耐烦，“好好的，老佛爷怎么想起我们家姑娘来了？”
董福祥道：“福晋不知道吗，您家公爷是孝慈昭皇后的哥哥，您家姑娘是当今万岁爷的表妹。老佛爷有了年纪，记挂亲戚，这不，打发奴才来，接殊兰姑娘进宫说说梯己话儿。”
正是这说说梯己话儿，才叫营房福晋万分戒备。多少祸端是一来一往闲聊里头生出来的，她觉得宫里人是吃饱了撑的，孝慈昭皇后都死了十七八年了，这会子记挂什么劳什子亲戚。她抱着胸，歪着头，哼笑了声道：“一表三千里，万岁爷操心江山社稷还操心不过来呢，没曾想咱们姑娘倒有这造化。”
话说到这份上，再拦着也不成了，她只得放下胳膊让出了道儿。只不过好话还是没有的，“谙达，您给个示下，老佛爷接我们姑娘进宫，是不是成心抬举她？”
董福祥哟了声，“福晋这就难为奴才了，上头的事儿，奴才怎么能知道！不过依奴才之见，也就是进宫叙叙话，过两天还让姑娘回府的。”
营房福晋嗤鼻一笑，“上回孝慧皇后殡天，继皇后不也是接进宫去玩儿两天，叙叙话的吗。”
董福祥顿觉服了这糊涂婆娘，孝慧皇后那回是大丧，这回是大喜，能一样吗？就这号人，四六不懂，成天只知道使坏，亏她当了这些年的福晋，眼皮子浅得跟肚脐眼儿似的。
他呵呵干笑着：“说起这个，上回也是我接的皇后主子进宫，纳公爷家别提多客气。”
营房福晋一哂，“那是齐家有心攀高枝儿，纳辛是个巴结头儿，咱们家可不一样。姑娘没名没分的，进宫干什么？她阿玛才给她说了门儿亲，这会子进去倒不好。要不就劳谙达替咱们回个话，就说谢谢老佛爷厚爱，咱们姑娘说话儿要出门子，进不得宫了，请老佛爷见谅。”
这下子董福祥脸上不是颜色了，谁让他交不了差事，就等于杀了他爸爸。他抽搐着一边嘴角，坏相全做在了面儿上，不阴不阳道：“福晋，这是太皇太后懿旨，懿旨您知道吗，你以为是街坊和您打商量呐？公爷是个大肚弥勒佛，看来没好好教您规矩，您接了懿旨要下跪磕头口称‘谢太皇太后恩典’，您可好，这会子还挺腰站着呢，这是藐视老佛爷，要抄家问斩的，您知道吗？”
营房福晋被他这么一说，吓了一跳，她别的不在乎，唯有这两件，掉脑袋排第一，抄家排第二。原本她是想着，要是光嘴上传口信儿，太皇太后对人能不能进宫应该没有执念。没有执念最好处置，三言两语糊弄过去，殊兰就用不着进宫了。结果没成想，这个办差的不好相与，还是一口咬定了要带人走，这就让福晋感到很苦恼了。
怎么办呢，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想了想，即刻打发人取银子来，然后把银子捧在自己怀里，漾着笑脸说：“咱们家有难处，谙达不知道。我是这么个想头儿，倘或宫里真要晋位，我霸揽着不放是我的不是；可要是光接进去玩儿两天，来回倒腾多麻烦，不如不去，您说是不是？”
董福祥的视线落在了她手里的银包儿上，其实多少银子他都见过，但他就是不服气，这位福晋的利市，他是非拿不可。
“那依着福晋，怎么料理才好呢？”他靦脸笑，“今儿公爷在家，您要是问了他就知道了，早前孝慈昭皇后还在的时候，公爷进宫会亲，都是奴才引进宫门的，咱们也算老相识……福晋有心里话，不妨和奴才说说，奴才要是能帮上忙的，愿意为福晋分忧。”
营房福晋笑得愈发和软了，“谙达真是个知心的人儿，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请谙达上太皇太后跟前美言几句，别叫我们姑娘进宫了。我身上不好，还指着姑娘伺候呢，她一走，我这儿就转不过弯儿来了。”
董福祥凉凉笑了两声，这东西，心肝是煤做的吧？公府里头下人都死绝了，要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端屎把尿不成？太监是穷人窝儿里出来的，穷凶极恶的不是没见过，但归根结底都是应在一个穷字上。像这号人家，公爷领着皇粮，吃穿不愁，还这么憋着坏地挤兑人，连面子都不要了，可见福晋这劣性是长在骨头上的，不死改不了了。
“话不是不能替福晋传到，不过……”他说了半截儿，小眼神钩子似的，颇有深意地瞧着那银包儿笑。
营房福晋会意了，既然能买出这句话来，可见事情不难办。太监这号人，到底不见兔子不撒鹰，便把小包袱搁到了董福祥的手里，“如今家道艰难，这么点子小钱儿，给谙达买酒喝。老佛爷跟前，还请谙达周全，回头我叫我们老爷子专程答谢您，成不成？”
董福祥掂着那银包儿，太监的手就是杆秤，只要一过手，就能约出分量来。十两的银锭子五个，那就是五十两，虽不算多，推两局牌九也够了，遂笑道：“那还有什么说的，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不过奴才来了这半天，还没见着正主儿。福晋把殊兰姑娘请出来，奴才看姑娘一眼，回去好给老佛爷回话儿。”
那是小事一桩，营房福晋很爽快地打发底下人，“去，把姐儿请出来。”
很快那位皇表妹就出来了，挺好的姑娘，穿了件樫鸟蓝的夹袍，梳着利落的大辫子。只是瘦，又瘦又苍白，就显得眼睛出奇的大。看人是怯生生的，多可怜，好好的公府小姐，弄得像个丫鬟，这穷旗营里出来的娘们儿，真个够千刀万剐的。
董福祥是银子也到手了，人也见着了，对这福晋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他上前去，呵着腰说：“给姑娘道吉祥。奴才是宫里来的，奉了老佛爷懿旨，来接姑娘上宫里玩儿去，姑娘说说，倒是想去不想去？”
殊兰因前两天那丹朱和她说过这事儿，她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横竖在这个家是没有出头之日了，不如进宫去，还有个奔头儿。于是答得斩钉截铁：“谙达，我去。”
营房福晋立刻横眉立眼，“父母在，有你做主的份儿吗？”
董福祥哟了声，说不好意思的，“既然姑娘自个儿说去，那奴才也没辙了。这么的吧，福晋托我的事儿，我不能不办，叫姑娘跟着走，在宫门上候着，要是老佛爷发话叫回去，那就把姑娘给您送回来，您看这样成不成？”
“什么？”营房福晋打鸣似的一声高呼，“您别和我耍里格儿楞，打量谁是傻子？”
董福祥再也不听她的了，挥手让底下听差的太监把人带出去。营房福晋在后头大喊大叫，“干什么，抢人不是？”冲边上侍立的呵斥，“你们都是死的，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们还看热闹呐？”
这一骂醍醐灌顶，所有小厮和戈什哈都躁动起来。可是没等他们起哄，董福祥回手指着郭福晋的面门，高声道：“都别动！我是奉了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旨意，你们谁敢动，我这就上九门找提督去，一气儿荡平了你们信不信？”
这句话一出，倒震住了那些人，董福祥的那根手指头像火铳似的，指哪儿哪儿就矮下去半截。他错牙冷笑，“了不得，今儿长见识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没王法的人家呢，连宫里的旨意都敢不遵。福晋您别急，才刚您的话，回头奴才一点儿不漏给您传到，咱不能平白拿您银子不是！”说罢一笑，迈着鹤步往门上去了。
郭福晋叫他唬住了，愣了半天没出声儿，等马车一走才回过神来，站在院儿里拍腿哭喊：“哎哟，这个断子绝孙的杀才，骗了我的银子，还把我们家姑奶奶抢跑啦……”
谁还听她的呢，马车在大道上碾冰前行，进了神武门。到顺贞门前勒马下车，董福祥上引路，笑着说：“姑娘有年头儿没进宫了吧？奴才上回见您，还是先头福晋治丧那回，这一晃都五六年光景啦。”
“嗳。”殊兰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的味道。
这宫廷，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早前她母亲带着她进来，小孩儿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门心思只知道玩儿。如今不一样了，没人带着她，什么都得靠她自己，她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迈错腿，丢了阿玛和哥哥的脸面。要是细数，她母亲生病卧床后就没再进过宫，实打实地算，她应该有八年没来过这地方了。八年啊，多么漫长，好些东西都变了，她站在慈宁宫直长的甬道上，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宫人默默上来引路，她垂着头迈进了门槛，这里个个都是主子，她连抬眼的胆子都没有。
她跪下去，趴在栽绒毯上以头抢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南炕上的太皇太后说伊立吧，仔细瞧瞧姑娘的脸，扭头对太后道：“她还小那阵儿常进来的，那时候是个圆脸儿，怎么这会子脸这么小？”
皇太后说：“女大十八变么……不过忒瘦了点儿。”
殊兰有些难堪，捏着手绢无所适从。其实不光宫里，外头都是这样，有身份的公府人家打量起姑娘来，恨不得掰开嘴看牙口。她在宫里终究没什么依仗，皇太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太皇太后呢，又是姑母的婆婆。姑母在还好说些，姑母不在，基本也没什么可指望的了。要说近，倒不如皇帝和皇后来得近些，她抬起眼，悄悄看了看，玫瑰椅里那一身锦绣的年轻姑娘应当就是皇后。皇后生就一副和气可亲的长相，她见了她，心里倒稍稍安定了些。
嘤鸣调过视线问董福祥，“你上门接人，事情还顺遂吗？”
这一问，打开了董福祥的话匣子，他把营房福晋的恶形恶状添油加醋说了一回，最后道：“奴才有个同乡，在承恩公府上当差，奴才登门前先找他打听了，人家一提起这位福晋脸都绿了，说这主儿是踩着高跷唱大戏，半截不是人啊。宫里主子仁慈，没拿她祭大刀，要是换了脾气大点儿的，不收拾了她倒奇了。”
太后听完了直皱眉，“竟说咱们抢人？这女人还知不知道个尺寸长短？”
太皇太后脸上淡淡的，偏过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原就是咱们插手了人家的家务事儿，要细说，是咱们的不是。”语气里大有不该掺合的意思。
殊兰有些慌，惶然看了看皇后。嘤鸣明白她的顾虑，这回是撕破了脸才从家里出来的，要是就这么回去，那往后的日子愈发不能过了。
同样的人，所受的待遇有时候千差万别。嘤鸣一早进宫那会儿，太皇太后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不像这回，总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
其实里头缘故并不复杂，她那时候阿玛是辅政大臣之一，哥哥又在吉林乌拉做昂邦章京。家里福晋娘家是大学士，自己生母一门都是武将，和眼前这位皇表妹有天壤之别。世上的人，几个不长势利眼？离权力越近，权衡利弊的嗅觉就越灵敏。
看来太皇太后是没有要安排的意思了，太后又不问事，没法子，嘤鸣只好自己揽下来，笑道：“横竖进来了，就在宫里多住段日子吧。”一面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这两日忙于抄经，这件事就不劳烦皇祖母了。我把人领回去，一应由我来安排吧。”
太皇太后说也好，复压声道：“再听听那满有什么说头儿吧，要是也和他那糊涂福晋穿一条裤子，那人就留不得，还是让她家去吧。”
嘤鸣道是，领着人回了坤宁宫。
殊兰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和她说了，临了撸起袖子让她看，上头星星点点陈年的伤疤，印在姑娘的肉皮儿上，有触目惊心之感。
“怎么回事儿呀？”
殊兰垂着眼说：“福晋爱抽小兰花儿，奴才伺候她的时候，火星子烫的。”
嘤鸣觉得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的心肠能坏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种事儿来。她把她的衣袖放下来，温声说：“万岁爷念着小时候的情儿，不忍心见你落难，特嘱咐我看顾你。这会子既然进来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往后的事儿自有我替你做主。”
殊兰一听，忙跪地给她磕头，颤声说：“谢万岁爷和娘娘恩典，娘娘这份恩情，奴才就是磨成粉，也报答不尽。”
嘤鸣示意边上宫人把她搀扶起来，才要说话，透过南窗见九龙肩舆到了宫门上，她嗳了声，“万岁爷来了。”

第104章 大雪（4）
嘤鸣忙下了脚踏, 上前殿迎接去，外面雪虽下得不大了, 但北风呼啸, 吹得他领上狐毛摇曳。他上了台阶，她压膝给他请安纳福, 等他到了跟前，悄悄摸了摸他的手, “冷么？”
皇帝说哪里会冷, “朕从乾清宫过来, 才几步远罢了。”
就是这么个矫情人, 几步远也要乘辇，且说得理直气壮。
嘤鸣抿唇朝他笑, “人已经接进来了, 这会子在里头呢。”
皇帝哦了声，他和这表妹虽有七八年没见了，但十几岁时的记忆很深刻。当初她母亲在世时, 大概也有把闺女送进宫的意思, 十岁前他们见得很勤, 十岁之后稀疏些, 但一年无论如何也得见上两回。后来她母亲殁了, 她仿佛跟着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皇帝自己忙于政务，不见也渐渐淡忘, 直到前阵子听见太皇太后说起, 才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个表妹。
帝王家对于亲情, 其实没有那么看重，除了直系最亲近的和这二五眼，他谁都不放在心上。不过这表妹据说很可怜，再加上小时候到底有些情义，因此他的态度相较对别人，显得更软乎些。进门的时候她就候在一旁，见了他慌忙上来磕头，因紧张，十指狠狠扣着地面，扣得甲盖发白。他说伊立吧，“多年没见了，起来说话。”
皇帝的嗓音不是那种温暖人心的，不经意间总有股单寒的味道，像细雪擦过冷刃。殊兰道是，站起来的时候微有些踉跄，边上宫女立刻上来扶了一把，她客气地呵腰，“谢谢姑姑了。”
皇帝瞧着她，确实瞧出了一点可怜的况味。她不像别的公侯府邸的小姐，表面虽然矜持自重，但绝不卑微。她的谨慎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和她一比，就知道这二五眼当初有多猖狂。
皇帝不由叹息，“外头天寒，进暖阁里叙话吧。”
他坐卧使的黄云龙用具都铺排好了，和皇后在南炕上坐定，也赐了殊兰坐，一面和缓道：“听说你这些年过得艰难，当初舅母对朕很好，朕在她过世之后没能对你尽到一份心力，很有些愧对你。”
殊兰本来就挨着杌子坐了一丁点儿，听皇帝这么说，顿时惶然站起身来道不敢，“奴才的事儿不足挂齿，万岁爷忙于政务，本不该为奴才这样微末之人费神。”
皇帝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表示自责。
嘤鸣是知道的，他对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惯常用一种虚情假意式的温柔，嘴上说得很好听，其实心里并不真的这么想。也是的，他对于这位表妹没有非要关心的义务，眼下过问是因为听说了，实在不忍心袖手旁观罢了。
曾经也算两小无猜，不过后来各有各的天地，朝着安全够不着边的方向发展，因此多年后相见，会产生一种欲亲又不亲的距离感。皇帝不善于和女人说体己话，他抚着膝头道：“既然进宫来了，外头的事儿一应不必过问，皇后自会处置。若皇后处置不了的还有朕，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殊兰说是，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儿来。她受了这些年的委屈，阿玛早就在她心里褪了色，世上除了哥哥最亲，剩下的可能就是这位皇帝表哥了。皇帝是天下之主，虽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但小时候一块儿在乾清宫数金砖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有过一点儿交情，并不是全然陌生，长久被不当回事的人，分外能感知言语间的关怀。
嘤鸣因皇帝这句话，更要仔细安排她。别看宫里房子那么多，其实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有了主位的宫里她都不能去，南三处北五所她住着也不合规矩。嘤鸣从慈宁宫出来就一直在斟酌，想起坤宁宫后头，和御花园相接处有个幽静的院落，正适合安顿她。
“我给姑娘挑了个住所，坤宁宫后头的静憩斋好不好？”嘤鸣对皇帝说，说罢看向殊兰，笑道，“那个地方是单门独户，离我这里也近，寻常少有人去。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你过来说说话儿，彼此也好解闷，姑娘瞧怎么样呢？”
殊兰惴惴不安，拘谨地说：“奴才不知怎么谢皇后娘娘才好，娘娘为奴才着想，奴才全凭娘娘做主。娘娘也别管奴才叫姑娘，奴才当不得，娘娘就叫奴才殊兰吧。奴才手脚虽笨拙，也想求娘娘恩典，让奴才伺候娘娘，以报娘娘大恩。”
嘤鸣愈发笑得和善，“那我就叫你殊兰了，你是我们万岁爷的表妹，我合该看顾你的。也别说什么客套的话，只要能从那个家里出来，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成了。”
皇帝对于她的安排，向来没有什么异议。后宫的事儿他也没有心思参与，不过顺口说了句很好，“往常家里鸡飞狗跳的，进了宫就踏踏实实的吧。皇后打发两个精干人伺候着，好好将养一程子，后头的事将来再作打算。”
殊兰站起身说是，先头才进宫的时候，心里确实很没有底，也不知上头老佛爷怎么样，皇后好不好处。眼下看来一切都尚好，皇帝虽多年没见了，但也没忘幼时情谊，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到这会子才安定下来，诚如皇帝说的那样，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嘤鸣朝外招了招手，豌豆带着两个宫女进来蹲安，复对殊兰道：“才刚折腾了半天，一定累坏了。你跟她们去吧，换身衣裳歇一歇，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和她们说，叫她们申领就是了。”
殊兰又是千恩万谢，这才却行退出了暖阁。
皇帝有些不明白，“这事儿皇祖母怎么没过问？”
嘤鸣理了理袖子说：“董福祥上门接人，因传的是口谕，公爷福晋并不买他的账。董福祥讨了个没脸，进来回老佛爷，老佛爷当时就不高兴，瞧意思是不该插手人家的家务事。殊兰可怜见儿的，怎么摊上了这么个混账后妈。我瞧她真是性子软，要不然祁人姑奶奶哪里那么好说话，早把天捅个窟窿了。”
皇帝逮住了话把儿就笑话她，“你当人人是你，在朕跟前也敢尥蹶子。老佛爷的意思朕知道，这么师出无名地上门接人，本来就不合规矩……”
她斜着眼睛睃他，“宫里不合规矩的事儿干得还少么，当初也是这么师出无名地上我们家接人来着。”
皇帝有点儿尴尬，“那是相中了你，要让你当皇后的，怎么叫师出无名？天底下人都知道，你自己心里不也知道吗。”
嘤鸣调开了视线，没有搭理他。
皇帝也不在意，捧着书说：“老佛爷喜欢女孩子，这回这么不上心，倒也奇了。”
其实没什么不好理解的，从那样的人家出来，难免要受父母带累。承恩公要是正为朝廷效力，就算家里污糟也过得去。可惜那位公爷如今称病告假，干吃俸禄不问事，太皇太后瞧不上眼，自然也不待见殊兰。
嘤鸣懂得里头缘故，还是要两头周全，因笑道：“她才进慈宁宫，老佛爷就问怎么这么瘦，想是老佛爷喜欢有肉的姑娘，像我这样的。”
说起她那一身白肉，皇帝心底就蹿邪火，他想对她干点儿什么，但又得端着架子，忌讳大白天关门放帘子不好看相，只好下劲儿憋着。
“那个……”他纠结了一阵，分散开了注意力，“那满的福晋违抗懿旨，老佛爷不痛快的就是这个。要说追究，到底要瞧孝慈皇后的面子，人又是朕要接进来的，所以老太太没法子发落，心里也攒着火。”
嘤鸣问：“那咱们是处置还是不处置呢？”
皇帝的意思自然是要处置，那位舅舅昏聩到了这种程度，也无所谓脸面不脸面了。只是臣工内宅的事儿，他也拿捏不好轻重，要照他心里的想头，直接赐根白绫一了百了，可嘤鸣说不妥。
“那丹朱和殊兰都没说亲事呢，家里出了这么个被赐死的人，于他们都有妨碍。内宅里头收拾人的手段多了，她要是单只对儿女不好，公爷不说什么，咱们也管不上。可这回她胆敢拂逆老佛爷懿旨，那可不是自个儿家里能解决的事儿了，非逮住了这次机会，好好整治她一回不可。”
皇帝被她绕得头晕，“别说车轱辘话，说句实在的。”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狡黠，“主子，承恩公福晋身上有诰命吧？”
皇帝说是，“妻凭夫贵，那满续弦的第二年就赏了一品诰命。”
“这些衔儿在她身上，实在糟蹋了。”她端着她的果子茶，慢悠悠啜着，“一个人尊不尊贵，也是靠这些身外名儿堆砌起来的。主子下道旨意，褫夺了她的诰命以示惩处，剩下的就别管了。”
皇帝看着她，一头雾水，半晌道：“你这种模样，看着像个玩儿阴谋的老手。”
嘤鸣端茶的动作顿住了，知道这人又要开始捅她肺管子了。
“我要是个糊涂虫，您还稀得我当您的皇后？”她气呼呼说，说完了犹不解恨，“不成，您得重新评价我。”
皇帝见她龇牙，立刻换了个说法，“这宫里人都不好应付，你要是窝囊，早被人吃了。”
嘤鸣这才满意，嘀嘀咕咕说：“上回拿我生日打趣，我还没原谅您呢，这回我给您表妹伸冤，您还说我玩儿阴谋。”
皇帝自知问题严重，从他的座儿上移过来，挨在她边上摸了摸她的手，“朕无心之言，你听过就忘了吧。当皇后得气量大，明白吗？”摸完手觉得不够，顺下去摸了摸她的脚丫子。
冬天暖阁里烧火炕，烧地龙子，虽暖和，待久了也有些发燥。所以她在没外人的时候不爱穿袜子，盘腿而坐，脚藏在袍裾底下，一眼看上去还是端庄大方的模样。
皇帝大婚后发现了她的这个怪癖，先头殊兰一走，她就在炕桌底下掏挖什么，他过来一摸，果然把袜子脱了。
摸脚比摸手更显亲昵，皇帝脸上一本正经，手指却在她脚背和脚踝那一截游移，“好，朕明儿就下旨，夺了她的诰命，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嘤鸣心慌气短起来，他如今技巧高超得很，并不实打实地摸你。那指尖游丝一样，若即若离，挠在心上。
她隔着袍子，把他的手摁住了，“不许摸我。”
皇帝嗯了声，上扬的音调，充分表示了不满，“朕摸你也不是头一回，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怨怼地瞅着他，“我怕痒痒。”说完自己笑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他喜欢她这种性情，娇憨大胆，直来直往。世上的恩爱夫妻都有这样的共同点，势必你有我无，你进我退。皇帝是个内秀且慢热的脾气，身在高位，看似花团锦簇，其实很难遇见一个懂他拿腔拿调背后小心思的人。只有嘤鸣，他再矫情，她也知道他心里渴望什么。他不好意思揩油的时候，她能舍下面子，先来揩他的油。
他一手抬起来，悄悄固定住了那颗常有奇思妙想的脑袋。夫妻间的情趣太重要了，他在她脸上缠绵地亲了一圈，自觉深情款款，满含爱意。
结果她很煞风景，“您怎么和杀不得一样！”
皇帝一听就恼了，“朕像熊？你像什么？”
她很难堪的样子，“可能是熊婆娘。”
皇帝觉得她不着调，乌眼鸡似的盯着她，可是盯着盯着，又嗤地一声笑起来，把她端在怀里好一通揉搓。
暖阁里就算不熏屋子，也有甜腻的馨香，皇帝抵着她的额，含含糊糊说：“皇后贤惠，为朕排忧解难，朕该怎么赏你呢……”一面说，一面把唇贴在她颈边奔流的动脉上。
嘤鸣拉长脖子，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这个人她满意，脾气虽臭她能将就，新婚时的尴尬也逐渐磨合，现在只要他一靠近，她就心跳如雷，浑身提不起来力气。
沉迷男色无法自拔，说起来羞人得很呐。他伸手放下了南窗上的帘幔，似乎没有回床上的意思，她也觉得很好，只要他喜欢，怎么都是好的。
当然男色慰劳后，正事还是要办的。第二天三庆进来回话，说褫夺诰命的诏书已经下了，他领命去宣的旨意。当时承恩公也在，听了宣读直接蒙圈儿了。营房福晋在公爷面前绝对小鸟依人，我见犹怜。她淌眼抹泪，“我跟了爷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头天她对慈宁宫派来的办事太监耍横的消息，承恩公多少也有耳闻，当时就提心吊胆，只怕要坏菜。果不其然，这口气还没敢吐出来，第二天旨意就到了。福晋还在细数自己掌家有多不容易，承恩公耷拉着眉眼，冲她直叹气儿，“别说了，我早瞧准了，你这脾气，早晚要吃大亏。”
营房福晋直愣神，“您怎么说这话呢，我对您还不够好是怎么的？”
承恩公这些年虽因病下野，但皇权倾轧是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以前是关起门儿来过自己的日子，他图轻省，眉毛胡子一把抓，因为那是自己的家事，别人管不着。如今事儿都闹到外头去了，孰轻孰重他心里明白，无论如何身上的爵位不能丢，至于女人，爱谁谁吧。
他摆摆手，拂袖而去，留下三庆和同来的太监面面相觑。
“那这位福晋有什么说法儿？”嘤鸣坐在上首问，心想要是她能悔过，其实也犯不着把人赶尽杀绝。
谁知三庆掖着手直晃脑袋，“郭福晋到底是善扑营出身，人家难受了一小会儿就不当回事啦，奴才走的时候，还哼小曲儿呐。”
哼小曲儿？嘤鸣倚着引枕笑了笑。也是，诰命不过是个虚职，褫夺了至多损失了俸禄，承恩公府的家业在那里，饿不着她。可她以为撤了诰命就完了？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

第105章 冬至
雪后初晴，云翳中射落的第一道日光落在廊前的台阶上, 暖阁里头正打络子的人抬起头来, 眼睛里有璀璨的光。
“好些天没见着老爷儿啦。”嘤鸣瞧着外头，语气松散, “等日头再升得高点儿，咱们上外头晒太阳去。”
殊兰将成把的丝线捋顺了, 抽出一根大红的递过去, 因为皇后手上的络子到了收尾的时候, 石青的配上大红, 对比鲜明，有贵重之感。她一面打下手，一面笑着说是，看天宇渐渐变得澄澈, 喃喃说：“这些年来只有今儿，奴才有这心境看看天上流云，看看老爷儿，这都是托了主子娘娘的福。”
一个人觉得人生无望了，才会懒于关心周遭的一切。她才十九岁罢了, 心境倒像上了岁数似的。
嘤鸣温言煦语开解她, “你不是出身不好，也不缺胳膊少腿儿, 不过这一程的际遇不好, 等过去就太平了。往后犯不着想那些不快活的事儿, 万岁爷夺了她的诰命, 眼下她身上没了头衔，剩下的就好处置了。”
殊兰闻言怔忡了下，“夺了她的诰命？”
嘤鸣说是啊，“她仗着有朝廷加封，轻易不好处置她，这才张狂得没个褶儿……”言罢顿下看她，“怎么？你觉得这么办不好么？”
殊兰忙说不，“奴才只是可怜阿玛，受她牵连，闹得自己也怪没脸的。”
她是善性人儿，到了这会子还顾及那个不在乎她的阿玛。嘤鸣这种事上头爱憎分明得很，其实也不太赞同她这么软的性子。人活于世，爱得起就当恨得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时也会让旁观的人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那这会子让你回去，你愿意么？”嘤鸣笑了笑，“闹了这通，如果这位福晋还在，你和家里只怕要断路了。你要是觉得后悔，倒是我们好心办了坏事。”
这不轻不重的一句敲打，让殊兰心头大跳起来。她惶惶说不，“奴才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要说回去，奴才从家里出来，就已经回不去了。”
“那也未必。”嘤鸣细心把穗子收尾的部分锁上，提起来就着光照了照，觉得配皇帝那个香囊正合适。回身见她若有所思，复一笑，“你也别心思沉，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哥哥那丹朱领了钦差的差事，上南边治理海疆去了。”
殊兰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来，“能为万岁爷分忧，是我们全家的造化。我原不担心自己，只担心哥哥的前程，到底他外派出去了，离了那个家倒也好。”
松格捧了盒子来，嘤鸣把打好的穗子放在里头，让她收起来，一面问殊兰，“福晋进府之后有没有生养？”
殊兰说有的，“进门两年后生了个男孩儿，养到十个月没养住，后来就没生过。”
没有儿女的处置起来更容易些，嘤鸣心里有成算，又问：“府里有没有侧福晋？”
殊兰道：“奴才阿玛有一位侧福晋，一位庶福晋。奴才额涅在时，和侧福晋走得挺近的，照说侧福晋的出身，比起现在这位母亲要高出许多。后来阿玛迎了继福晋进门，侧福晋就吃斋念佛，不怎么见人了。”
“侧福晋没有生养么？”
殊兰摇头，“侧福晋向来不受宠，她也不爱争宠。阿玛愿意和她说话，她就搭理搭理阿玛，阿玛要是十天半个月不和她说话，她越性儿连房门都不出了。”
嘤鸣听着，发现侧福晋的性子倒很和她投缘。承恩公府上只有嫡出的一双儿女，侧福晋没有生养，就不存在偏心或是有意苛待。这么说来侧福晋比继福晋够格多了，承恩公是访艳途中偶见的营房福晋，一瞬被她的美貌击中，哪里顾得上什么家世人品。原本这种有爵位的人家，不论是娶原配还是娶填房，都得呈报宫里。不同之处在于填房和原配相比，其受重视程度实在差得太远，宫里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去就成了。
但这一含糊，含糊出了大事，害得先头福晋两个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这会子补救，但愿还来得及，趁着那丹朱和殊兰都没定亲事，先把府里那个夜叉星收拾了要紧。
嘤鸣做事，向来一步步行得稳妥，既打听明白了，隔了十来天光景传三庆进来吩咐：“替我挑一柄如意并一对伽兰香镯子，给承恩公送去。就说是我赏侧福晋贺楼氏的，请公爷代为转交。”
三庆领命去了，站在边上的松格不明所以，“主子赏赉，干什么不直接送到府上去？那个承恩公是个只知道喝花酒的糊涂虫，要是把东西弄丢了怎么办？”
嘤鸣垂手逗弄着脚踏前翻滚的杀不得，笑道：“人家不糊涂，比你精明万倍。得了这个赏赉，哪里还顾得上喝花酒，必定是要心急火燎回去的。”
果然，三庆在清水巷一个暗门子处找见了承恩公，打发人进去传他出来，笑着说：“公爷，给您道喜啦。皇后主子很看重您家侧福晋，赏您家侧福晋几件玩意儿，请公爷代为转交。皇后主子还发了话，说哪天得空，请侧福晋进宫叙叙话。”
那满像淋了雨的蛤蟆，一时有点儿回不过神来，边上随从见主子发怔干着急，压着嗓子说：“爷，快张罗接赏吧！”
那满这才醒了神，忙叫人上里头借了香案香炉就地接赏。皇后抽冷子赏了侧福晋已经够叫他纳闷的了，打开匣子一看，看见了一柄紫檀镶玉的如意，彻底傻了眼。
边上随从迟疑地问：“爷，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那满盖上了盖儿，沉沉叹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家去了。
前脚迈进家门，后脚慈宁宫派来的精奇嬷嬷也到了门上，见了他没别的话，只是扬着笑脸冲他蹲安，“给公爷道喜了。”
营房福晋见了这阵仗有点儿犯糊涂，讷讷挨过来，“爷……”
承恩公如今是看见她就脑瓜子疼，冲她说：“好好的浪日子不过，你折腾什么呢？”
营房福晋没明白，“我什么也没干呀。”
承恩公惨然看着她，大有君王掩面救不得的无奈。转头打发人请侧福晋来，平常不怎么待见的侧福晋，如今是连首饰都不戴了，寡唧唧的脸子，活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要说他为什么不待见侧福晋呢，主要就是这侧福晋老劝他干正经事儿，不像福晋一味地投其所好。男人嘛，谁喜欢老婆没完没了地念叨？不论干什么，就爱听昧心的“爷干得好、爷干得妙”，这样的女人才招人心疼、招人喜欢呢。
没法儿，福晋再招人心疼，这回也得下堂。他把那个匣子交到侧福晋手上，“这是皇后娘娘的赏赉，你找个日子，进宫谢恩吧。”
侧福晋也是一脸不明所以，就见宫里来的嬷嬷向她蹲安。
营房福晋总算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她慌起来，拽着公爷的袖子低泣，“爷，您……”
那满掣回了袖子，狠起心肠说：“咱们的缘分今儿到头啦，我要休妻，你别在我们家呆下去了，走吧。”
营房福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您凭什么休了我？”
凭什么？其实他能不知道她以前作了多少恶吗，可心里喜欢她，少不得由着她闹去。这回呢，事儿太大，根本捂不住了。宫里平白无故赏如意干什么？就是授意他抬举侧福晋的意思啊！因着承恩公府也算皇帝母家，宫里不好明着来，不过点到即止，大伙儿都是明白人，稍加点拨可不就心领神会了吗。
那满有点儿不耐烦了，这些日子为了家里的事儿，弄得他夜里睡觉都提心吊胆，多少的喜欢到了这会儿也喜欢不起来了。他伸脖子瞪眼，“自打你进了我家，家里被你搅得鸡飞狗跳，多少亲戚朋友都不往来了。还有我那两个孩子，你对我孩子不好，你就是活脱脱的恶毒后妈呀，你自个儿心里不知道？还凭什么休你，就凭你三从四德一条也不沾边，爷就该休你。行了行了，你来我们家没陪嫁，垮着一个小包袱你就来了，回头收拾收拾，该你的你带走，不该你的都给我撂下，回你的营房老家去吧。”
所以说男人啊，别瞧平时对你百依百顺，真的动摇了他的根基利益，调头就是另一副嘴脸。营房福晋跪地嚎啕大哭，哭的时候当然还是美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膝行到公爷面前，拽着他的袍子说：“爷，您就瞧着咱们往日的情儿吧。您是知道的，我娘家兄弟全听女人的话，我要是家去了，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啊。”
一位一品诰命，最后混得糊家雀儿似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公爷两难，这些年她没少往娘家填窟窿，但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她自己也知道回不去。好歹曾经恩爱过，说实在的公爷心里也不大落忍。他看看侧福晋，那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差点香供起来了。再看看宫里来的人，人家掖着手笔直站着，简直像门上的哼哈二将。
营房福晋见要歇菜，哭得更凄恻了，仿佛挨了全世界的欺负，再也活不下去了。精奇嬷嬷们看了半天，戏也看够了，便对承恩公道：“公爷，您瞧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是回去了没活路，也折损了公爷的面子不是？这么的吧，问问侧福晋，倘或侧福晋愿意留下，就让她磕头敬茶，留下做个庶福晋也行。”
“什么？”结果公爷还没说话，营房福晋一声尖厉的嗓音撕破了屋里的凝重，“庶福晋？磕头敬茶？”
大伙儿都被她吓了一跳，出主意的精奇嬷嬷悻悻道：“看来奴才多嘴了，请公爷恕罪。”
承恩公无奈地瞧着他的下堂福晋，半晌大手一挥，“取纸笔来，老子这就写休书！”
横竖面前就两条路，一条是扫地出门，一条是换个个儿，屈居侧福晋之下，当个上不得台面的庶福晋。这两条路都是宫里乐意见到的，主子们当然更倾向于第二条路，一休了之不能解决问题，公爷将来少不得还去找她，继续接济她。干脆把人留下，有侧福晋管着她，她跳不高蹦不远，也让她尝尝受人挤兑的滋味儿。
公爷真打算恩断义绝了，这可吓坏了营房福晋，她哭着说别，“我娘家兄弟是个混账行子，回头卖了我也说不定。爷，我……”她抽抽搭搭瞧了侧福晋一眼，“我答应就是了。”
营房福晋有她自己的打算，侧福晋一向不哼不哈的，瞧着也好拿捏。如今是在风口浪尖上，自己姑且受点儿委屈，等风头过了，总有翻身的办法。
侧福晋看着她，却冷冷哼笑，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两位精奇嬷嬷乐见其成，笑着说：“既重入庙门，少不得要拜菩萨。公爷把嫡福晋的神位请出来吧，重新见了礼，咱们也好回去回禀。”
所以顺顺当当的，侧福晋登上了福晋的位置。下堂福晋摘了簪环给福晋敬茶，纵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还得挤出笑脸来，亏她受得了这份窝囊气。不过她对嫡福晋的牌位，叩拜起来就显得敷衍多了。边上看着的精奇嬷嬷们只等这一刻，合规矩还要挑刺呢，更别说她这种做派了。
嬷嬷咬着槽牙哂笑，“看来庶福晋是没行过大礼，不知道头该怎么磕。”一壁说一壁上前来，一人一边压住了她的肩，又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脑袋往地上摁，笑道，“奴才来教您，屁股放在脚后跟上，胳膊往前伸……磕头，前额着地……对了，磕头！嫡福晋在天上看着您呢，见您虔诚，她会保佑您的。”
精奇嬷嬷的手很黑，营房福晋给押着结结实实碰了好几回头，碰得眼前金花乱窜，头发也散了，那模样真够瞧。
公爷看在眼里，没什么可说的，自作孽不可活，不过如是了。
精奇嬷嬷们回宫后，把事情的经过向上回禀了一遍，听得太后哈哈大笑，“这么着才痛快，往后她也掀不起浪花来了，新福晋早前八成没少受她的气，这回不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吗。”
太皇太后叹息道：“那满总算是个识时务的，要是他装糊涂蒙事儿，那就少不得开革了。到时候郭佳氏的面子顾不成，实在对不住孝慈昭皇后。”
嘤鸣笑道：“公爷毕竟是明白人，总不能眼瞧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扶正了侧福晋，将来对殊兰兄妹都好。侧福晋是府里老人儿，自然懂规矩，再说有了前车之鉴，也不至于苛待殊兰。”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对这个孙媳妇儿愈发看重。她是天生当皇后的材料，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腕，既顾全了承恩公的体面，也不伤害皇后的名声。虽说把殊兰接进宫来，算暂时救她出了火坑，可姑娘将来许人家，娘家路也不好断了。这么着治标治本，宫里时刻盯着那个营房女人总不切实际，不如从本家挑一个出来，女人收拾起女人来，才是杀人不见血的。
好了，气儿都顺了，午后时分，太皇太后照例传了果膳，大伙儿围炉闲聊，说明儿是冬至，皇帝要祭天地，宫里也该预备过年事宜了。
“时候过得可真快，眼看要过年了。”嘤鸣捧着糖粥，转头瞧窗外。晴天没能维持多久，今儿早上又飘起雪沫子来，及到中晌纷纷扬扬，院子里已经积了轻轻的一层。
冬至是个大日子，皇帝要祭天地，后宫也得拜佛祭祖，耗时倒比皇帝还要长些。不同之处在于她们不必离宫，每行一步都有宫人撑伞护送。皇帝则不然，站在巨大空旷的圜丘上对空而祭，一轮大礼过后，身上的衮服都湿了。
好容易大典结束回宫，皇帝不再像以前那样直回养心殿，他头一桩就是找皇后换衣裳。可是到了坤宁宫，并不见嘤鸣出来迎接，只有殊兰在檐下站着，遥遥向他蹲安。

第106章 冬至（2）
“皇后还没回来？”皇帝边走边问，迈进了前殿。
殊兰说是, “皇后娘娘随太皇太后祭祖, 眼下还没回来呢。”抬眼见他雪沫子担了满肩，便上前来替他解身上的斗篷。
本来这些事儿不该她办的, 德禄的行动没快过她，一时有点怔忡。心说这姑娘也是个不懂规矩的, 她既不是宫里主儿, 也不是宫里丫头, 轮着谁也轮不着她来伺候。不过转念再想想, 这是万岁爷表妹，自小就认得的，到底不像生人那么忌讳，便也未敢驳她的面子。
皇帝呢, 虽然受惯了人伺候，但也不大喜欢不熟悉的人近身，勉强让她解下斗篷，便踅身让开了。
“家里的事儿都料理妥当了吧？”他随口问了句。
殊兰点了点头，“ 一切都要谢主子恩典, 要不是您, 我们家这会子还一团乱麻呢。”
皇帝不爱占那个功劳，摸着肩头说, “这件事朕没有过问, 你要谢就谢皇后吧。”
殊兰赧然道：“皇后娘娘自然是要谢的, 万岁爷也不能忘了。奴才一家子都仰仗万岁爷, 万岁爷日理万机，还想着替奴才兄妹解围，奴才打心眼儿里的感激您。眼下那位受了贬黜，再不怕她祸害了，将来哥哥挣了功勋，我们家门楣能重立起来，就是造化了。”
皇帝嗯了声，“朕也是这么想，横竖以后有那丹朱，只要他精进，好好办差事，总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皇帝的寒暄完全出于礼貌，这礼貌是为数不多的亲人才有的特别待遇。然而嘴上应付，心里却有点儿烦躁，一心只想着换衣裳。
殊兰也看出来了，他肩头和胸前的缎面相较两腋，颜色要深一些，便道：“万岁爷先头淋了雪吧？皇后娘娘给您预备了干净衣裳，就在里头床上放着，奴才传人预备热水来，万岁爷擦洗擦洗，没的受了寒。”
皇帝说不必，“朕换了罩衣就是了，你出去吧。”
他在这上头一向很忌讳，亲政之后不管后宫填了多少女人，他的更衣事宜由来是太监负责，从没有宫女往前瞎凑这样不合规矩的事儿发生，自然也不会出现皇帝一时情迷，宫人越级晋位的乱象。
殊兰听他这么说，脸上一阵燥热，忙低头道是，“那奴才给万岁爷预备姜汤驱驱寒。”一头说着，一头退了出来。
爷们儿要换衣裳，让她出去，想起来真臊得慌。也怪自己没眼力劲儿，非等别人开了口才知道，只怕皇帝会觉得她不晓事儿。不过奇怪得很，如今瞧这位表哥，倒像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身份的缘故，那种似乎亲近，又似乎遥远，带着点崇敬和畏惧的复杂感觉，每常想起来心头就直哆嗦。以前曾听过传闻，说皇帝性格乖张，不好相处，可照她进宫半个月的所见所闻看，似乎并不符实。身在高位，难免要受人毁谤，就算是皇帝也堵不住以讹传讹的嘴。她对他呢，感激是实实在在的，远胜对太皇太后和皇后。虽说表兄妹之间不该那么亲厚，但郭家宗族正枝儿的人不多，这个百年大家无可避免地走向了凋亡。人一少，就觉得亲情可贵，恰好这位表哥又是天底下最能护人周全的，姑娘家心里生出一些朦胧的感情来，自己羞于面对，但无论如何还是在心上落下了分量。
她去给御膳房传话，可惜自己不能亲自动手，便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厨子切出姜末，加进红糖，等熬好了再自己亲自捧回来。皇帝这时候换了常服，正歪在南炕上看奏疏，她把姜汤呈敬给德禄，由德禄验过了送到御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了，她抿唇笑着，心里也觉得熨帖。
皇帝早不像小时候那样了，小时候的话比现在多些，孩子和孩子之间打交道没什么心眼儿，少年天子架子虽然也很足，但还爱说些宫里的传闻，或者打听打听外头的趣事。如今年岁渐长，人也愈发稳重了，可惜再没有什么话可同她说的，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就让她回去歇着。
这程子在宫里，她已经将养得很好了，不再整日忧心忡忡，才感觉到岁月静好。歇是天天歇，歇久了也腻，于是蹲了个安道：“谢万岁爷垂询，奴才才从静憩斋过来的。万岁爷批折子，奴才就不打搅了，奴才上外头等着皇后娘娘去。”
她从东暖阁退出来，仍旧站在廊庑底下。放眼看，天地间真静啊，这宫掖规矩重，站班儿的宫女太监们尽心尽力当着他们的戳脚子，仿佛他们成了坤宁宫的一部分，早就融进这片盛大的辉煌里了。
皇后还不回来，想必宫里祭祖繁琐，那么些列祖列宗，个个跟前要拈香，因此耽搁得久了些。此刻的紫禁城似乎都是空的，各宫主儿聚在太皇太后身边，聚在小小的奉先殿里，殊兰不是宫里人，只有她闲在。其实她心里也悄悄向往，她在那个整天鸡飞狗跳的家里活到厌世，进入一个崭新的，宁静的世界，就生出一点渴望来，想长久留在这里，再也不回去了。
这宫廷，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并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各宫各过各的，隔上三日小主儿们上坤宁宫来拜见皇后一回，没有蜜里调油花团锦簇，大家都是言行得体，进退得宜。
她曾有心打听过，问那两个侍奉她的宫女，说怎么不见后宫的主儿们常来常往。宫女道：“主子爷和娘娘才大婚，后宫主儿也识趣。原说万岁爷要陪皇后娘娘在坤宁宫住一个月，弥月后搬回万岁爷自己的住处，可如今时候早过了，足见万岁爷只爱重咱们主子娘娘一个。”
真好啊，在这浮华的洪流里相知相守，人生多艰，帝后的感情不可多得。她很羡慕，羡慕了必要动心，动心了必生愧疚。皇后待自己那么好，她不该觊觎的……再瞧瞧南窗里的人，自己来得最早，但来得并不巧，如今细想，万般皆是命吧。
终于，前面宫门上有身影出现，领班的太监在前开道，后面宫人簇拥着皇后进来。朱红的斗篷像跳跃进苍茫世界的一团火，皇后就是有这样力量，让人见了心境就开了。殊兰先前还沉浸在自怨自艾里，但她一出现，这种情绪便淡了。
她撑着伞迎上去，“娘娘回来了？”
嘤鸣嗯了声，“站在外头做什么，怪冷的，快进去吧。”
那厢皇帝也从里头出来了，垂袖拎着手炉的样子，简直像拎着一只恭桶。等她到了面前，把手炉塞进她怀里，“才换的炭，暖着吧。”
皇后在大庭广众下绝对端庄，蹲了个安道：“谢主子体恤。”举步迈进暖阁，等跟前人都散了，她搁下手炉回身便扑进他怀里，“今儿累着我了，我不要手炉，要您暖着我。”
皇帝像放进水里的冰糖，被她往来洗刷两遍就化了。两个人大婚也有程子了，可分开半日心里就惦念。皇帝站在圜丘上，面对莽莽天地的时候也在想她，祝祷风调雨顺之余，不忘顺便替她求一份安康。皇后做到这份儿上，只有他知道分量有多重，不过不和她说罢了。
万事由着她，让她两手抄进他袖子里，那么冷的爪尖儿游移，最后恶作剧地满把揪上来，冻得他一哆嗦。她点着足尖撅着嘴等他，他低头亲了她一口，“这会子暖和了么？”
她甜甜笑着，“您在我身边，我就暖和了。”
他也跟着笑，“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缠人？”
“以前咱们不对付么，我看见您就想踹您两脚，哪里缠得起来。”她抽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如今半天没见您，我就想着您哩，怕您在外头受冻。慈宁宫预备了午膳，我都借口身上不好回来了，就为早点儿见到您……”
可以说是个好妻子了，皇帝心满意足地享受她涓涓的爱意，听了半天，忽然发现她不说了，纳罕地低头问她：“怎么停下了？”
她眉眼弯弯，“我都说想您了，您怎么不说？光我想您那哪儿成呢，我要上老佛爷那里吃午膳去了。”
她说着就要走，他忙把她拽了回来，“一会儿告假一会儿又去，你还要不要面子？”想想只顾自己受用，确实怠慢她，便勉勉强强，含含糊糊地说，“朕也惦记你。”
他吐字不清晰，她大致听懂了，但觉得不够痛快，央他再说一遍。
他一皱眉，一咂嘴，“好话不说第二遍。”
她不高兴了，“我上老佛爷那儿去了……”结果才迈出去半步又被他拖住了。
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你们女人怎么这么啰嗦！朕说了，朕也惦记你，所以回来就直奔坤宁宫，你看不出来吗？”
她挨了他一通吼，心里很怡然。这人就是嘴笨得厉害，好话到了他嘴里也变成坏话。所幸她大肚能容，有雅量包涵他，掐了一把他的脸道：“早说多好，这会子午膳都传到了。”边说边叫豌豆进来，嘱咐说，“我今儿想吃韭菜，你上膳房瞧瞧有没有。还有醋溜鱼片，让他们现做一份来。”
豌豆领命去了，她就安心躺在美人榻上等吃的。躺着躺着犯困了，伴着他清脆的书页翻动的声响，飘飘忽忽要睡过去了。
不多会儿西暖阁开始排膳，她是闻香而动，用不着别人叫她，她自己就醒了。点名要的东西，吃起来很香甜，顾不上三口的规矩，揽在自己面前，一个人全吃完了。
皇帝对她的好胃口叹为观止，“你八百年没吃过？有那么好吃？”
她解下她的八仙祝寿怀挡，笑着说：“要吃就吃个尽够，这种痛快您一辈子没享受过。”
他无话可说，看她酒足饭饱站起来溜达。皇帝忽然想起来，“再过几天薛尚章就要下葬了，朕明儿得去他灵前祭奠。”
嘤鸣愣住了，“明儿？”她惴惴道，“薛家老三一直下落不明，这回不会出事儿吧？”
他说会，脸上神情很淡然，“关帝庙附近朕早就安排了人手，赫寿虽一次都没露过面，可是朕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盯着，只等朕驾临。”
她不说话了，失魂落魄看着他。他知道她担心，便道：“朕有御前侍卫近身保护，他接近不了朕。”
“万一他放冷箭怎么办？”她喃喃说着，脸色有些发白，“不成，您这么去太危险，他这回是奔着鱼死网破的，您不能拿自己当饵。”
女人说起这个来，能活活把自己吓死。皇帝见她慌，皱着眉头道：“别杞人忧天了成吗，朕是堂堂天子，还怕这类宵小？这回是必要去的，多少人都瞧着呢，朕不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薛家那些余孽，是插在朕心头的一把刀，不把他们连根拔除，朕日夜难安。”
嘤鸣虽知道皇帝的宏图霸业，但于她来说只关心自己爷们儿的安危，他要这么直愣愣地去，她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可劝他不听，她大婚后头一回正正经经在他面前哭鼻子，也不多言，抱着她的小手炉往东暖阁去了。皇帝没法子，追到她床前说：“朕会多加留意的。”
她坐在床头擤鼻涕，“您是什么人呢，您是大英的皇帝，身上有重担您知道么？”
皇帝说知道，“正因朕是皇帝，朕更要收拢皇权，铲除异党。”
“可……”她气红了脸，“您当英雄的时候别忘了，您有家有口，还有我呢。”
这下子戳中了他的软肋，心里升起一片拖泥带水的柔情来，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哭，喃喃说：“别哭了，仔细眼睛瞎了。”
她胡搅蛮缠：“不要你管。”
皇帝头痛欲裂，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女人。他闹又闹不过她，骂也骂不赢她，只好缴械投降，“朕知道自己有家有口还有你，朕会想法子的，你放心。”到底没辙，挨上床抱她，打算好好弥补弥补她。
结果才靠近，就闻见一股韭菜的味道，险些把他冲晕了。皇帝掩起鼻子来，“好臭！”
嘤鸣愣了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所以考验夫妻感情深不深的时候到了，“您嫌弃我了？”
皇帝讪讪说：“不是朕嫌弃你，是你真的很臭。”
她不管那许多，压住他，在他脸上每个角落都亲了一遍。皇帝接受她臭吻的洗礼，苦不堪言，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最后还是她自己受不了那股味道，下床找人漱口擦牙去了。
无论如何，定下的行程不能更改，既然放出风去要上关帝庙祭拜，那个藏匿在暗处的人也预备好了，总不能叫人白高兴一场。
彼此都在等待这一天，长久以来的恩怨不妨做个了断。紫禁城到关帝庙的这一路，都预先打发人肃清了，皇帝登辂车，带领着一帮文武大臣从紫禁城出发，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了很远，真像是拜祭有功之臣的架势。
那座关帝庙，以前就是薛家的家庙，离薛家祖坟不远，平时供百姓烧香拜佛，到了薛家有大丧的时候便锁闭庙门，作停灵之用。因薛家这些年赫赫扬扬权倾朝野，所以围绕着这个家庙，周边也像模像样起了小小的庙会，平常有人设摊儿卖南北杂货。今儿清了道儿，所有小商贩被驱逐出去百丈远，黄幔辟出的御路外侧，十步站了一个身穿黄马褂的侍卫，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禁止一切闲杂人等靠近。
皇帝的御辇顺着直道过来，停在了山门外。太监上前打帘，高高擎起手臂供皇帝攀扶，皇帝摘了暖帽上的红缨，以薰貂围之，也算尽了一点意思。才下了脚踏，听见空中响起尖厉的鹰啸，他仰头看，灰蒙蒙的天宇上，一只海东青正盘旋着，如同在木兰围场上发现了猎物一般。
忽然轰地一声，满树飞鸟被震动，鸟翅扑簌簌扇动着冲上云霄，惊起兵荒马乱的惶恐……火铳的铳口有轻烟袅袅，隔着那层烟雾，皇帝崴下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第107章 冬至（3）
嘤鸣在慈宁宫听信儿，坐立难安。
早前在家的时候, 她母亲总说她是和尚托身的, 什么都不往心里去，除了自己的生死, 对什么都不上心。如今嫁到夫家，皇帝的安危牵动她的心。她想她再也做不成和尚了, 她注定要在红尘中翻滚, 陪着那个呆霸王一起, 水里来火里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精神一震，抬起眼朝门上瞧过去，可来的只是添炭的宫人，不由感到一阵灰心。
太皇太后和太后也是一脸凝重, 到底这回的事儿是大事儿。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倘或能引出一个公然造反的来，就有了绝对的借口将他们斩草除根，不怕天下悠悠众口说皇帝过河拆桥，说皇帝坑杀忠臣。
当皇帝是真不容易, 单单政绩出众远远不够, 你要做到滴水不漏，否则将来的野史就有足够的谈资来编排你。当然笔头子在别人手上, 你无法控制那些为唾沫星子而生的酸儒, 但至少让自己在正史上没有污点, 皇帝现在做的, 正是洗清污点的事儿。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嘤鸣虽然懂得皇权的严酷和丑恶，但世上哪里来绝对干净的人？身在漩涡中心，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连她自己也开始动用权力，一旦尝到这种滋味后，人心就再也纯粹不起来了。
可她这会子只担心自己的男人，她坐在圈椅里，紧绷着脊背，气都提到了上半截。外头有人往来，她一次又一次张望，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她转头瞧太皇太后，“皇祖母，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太皇太后垂着眼皮，脸上神情肃穆，“别慌神，要沉得住气。你是在升平的年代入宫的，没见过最动荡的时候。那时诸王作乱，我们孤儿寡母腹背受敌，形势远比现在严峻，终归也苦熬过来了。这次的事儿不算什么事儿，该担心的是薛家，不是咱们。”
嘤鸣道是，太皇太后经历了四朝，见得太多了，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撼动她的意志。她就那么静静坐着，不动如山，嘤鸣看着她，心里也渐渐沉淀。隔了很久，终于见中路上有人快步进来，是董福祥回事儿来了。进门给几位主子打千儿，“回老佛爷、太后并皇后娘娘，关帝庙那头叫侍卫围得铁桶一样，压根儿进不去。奴才在外围扫听，据说先头有打火铳的声响，这会子都炸了锅了，不知道什么情形。”
嘤鸣坐不住了，瞿然站起身问：“哪里来的火铳？是外头朝里头打，还是里头朝外头打？”
董福祥说是外头朝里头，“这会子关帝庙方圆二里都包抄起来了，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嘤鸣啊了声，怔忡着坐下来，喃喃自语着：“外头朝里头……外头朝里头……”
太后见她有异，忙道：“你别急，皇帝有成算，出不了岔子的。”
嘤鸣点了点头，仍旧觉得心神不宁。她也知道皇帝有成算，可面对亡命之徒，有多少意外谁又说得准呢。如今不像早前那阵子了，用箭用弓弩，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那火铳远比弓箭厉害千倍万倍，所以她听见说有打火铳的动静，自己的腿就先软了。
正焦灼得不知怎么才好的时候，派出去的人又来回禀，说关帝庙外的包抄都撤了，但黄幔城里头的消息依旧封锁，传不出来。
嘤鸣捏着帕子琢磨，应当不要紧了吧，既然包抄都撤了，就说明那个放火铳的人给拿住了，八成是这样的……
果然这个猜测没隔多久就得到了验证，坤宁宫打发出去的人进来行礼，扬着轻快的声调说：“回老佛爷、太后及主子娘娘，奴才上那头打探，正遇见了咱们国舅爷。国舅爷怕娘娘担心，命奴才给主子们传话，说万岁爷一切都好，请主子们放心。这回拿人就像围猎，薛家老三及其同党落进了网兜里，已经就地正法了。尸首叫众臣工验明正身，确认是赫寿无疑，眼下九门提督点兵，上薛家查抄去了。”
殿里等信儿的终于都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一切平安就好。嘤鸣庆幸之余又觉得伤嗟，薛家就这么一败涂地了。原本退一万步，薛公爷死后，至少门头不会倒，即便被圈禁，至少深知还有个娘家，在她生死忌的时候，有人惦记在她灵前上一炷香。眼下算真的完了，薛家命脉断了个一干二净，皇帝就算念及薛公爷早年功勋，不诛连薛家九族，但本家也难逃厄运。连那些幼小的孩子，只怕都免不了没入辛者库的命运。
太皇太后抚胸，到这会子才显露出一点疲态来，“阿弥陀佛，上天保佑，只要皇帝安然无事就好。”
回事太监说是，“国舅爷说了，那把火铳确实是冲着万岁爷来的，当时他在二十步外的地方站班儿，眼见主子中枪，吓得肝儿都碎了。后来才知道，是一等侍卫噶尔图替了主子，那一枪也确实伤着人了，噶尔图流了满地的血，差一点儿就要了命，倘或不是有他替，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单是这样的描述，已经叫人惊出了好几身冷汗。当时皇帝的御辇里坐了两个人，登辇的是皇帝，下辇的是噶尔图，赫寿远距离击杀看不清人脸，一旦火铳点着了便是极大的动静，很快就暴露了藏身之处被围剿了。只是皇帝在嘤鸣面前没有过多提及第二天的安排，单说心里有数，让她不必担心。这种话哪里能切实安慰人，她的情绪扎扎实实大起大落了一番，眼下身上没了力气，人便有些软了。
“万岁爷什么时候回宫？”她勉力支撑着吩咐，“你再去探，要亲眼见着主子才好。”
回事太监道嗻，又打一千儿退了出去。
嘤鸣对太皇太后和太后笑道：“奴才这会儿腿肚子里还转筋呢，到底明白了皇祖母和皇额涅早前经历的变故，换了我，真不知怎么才好。”
太皇太后这时才有了笑模样，“人都是逼出来的，逆境里头别指着别人救你，一切都要靠自己。怎么熬过去呢，只有硬扛，不能慌，一慌就自乱阵脚。咱们这样的人，外头瞧着享尽了荣华富贵，可他们不知道，这份基业要经历多少大喜大悲才能守住。幸而今天有惊无险，这是你大婚之后的头一个坎儿，迈过去了，往后就顺遂了。”
嘤鸣说是，“还是奴才欠缺历练，这么点子小事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接下来就能踏踏实实的了，嘤鸣等有了皇帝的确切消息，知道他就要回宫了，这才从慈宁宫辞出来。天上还飘着细细的雪呢，她仰头看，冰凉的沫子落在脸上，仿佛听得见消融的声音。回到东暖阁里，头重脚轻浑身难受，海棠见她脸色发白，小声说：“娘娘，奴才伺候您躺下歇会子，才刚绷了半天，想是累坏了。您有哪儿觉得不舒服的吗，奴才传周太医来瞧瞧，好么？”
嘤鸣摇摇头，说不必了，“我歪会儿就成，你打发人上养心殿瞧着去，万岁爷回来了就进来知会我。”
海棠嗳了声，和松格上来替她更衣，待她躺下了，这才从暖阁里出来，上外头办事去了。
那头殊兰心里也惦念，可她知道自己的牵挂得有度，即便心里七上八下，也不能胡乱凑热闹。她等到了下半晌的时候，姗姗从静憩斋出来，原想上坤宁宫听消息去的，又忌讳自己不留神叫人看出端倪，临要往南又改了主意，脚下留连了一阵儿，和边上小宫女沃沃说：“咱们上御花园瞧瞧雪景去，好不好？”
她是客，因此坤宁宫的人待她都很客气，既然要去散散，断没有说不好的。领着往北吧，过了北门就是御花园，要说御花园里的景儿，一年四季都很好，春天有春天的盎然，冬天有冬天的洁净。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儿往前走，过了养性斋就是千秋亭，那地方地势高些，在亭子里站着，能看见御花园大部分的风景。
“咱们上那里头坐坐。”殊兰温言问，“你冷不冷？要是冷，咱们走一圈儿就回去。”
她是个体贴的人，因此虽是像逃难一样被接到宫里来的，坤宁宫大部分人都不讨厌她。沃沃笑了笑，说不冷，“姑娘进宫后，今儿还是头一回上园子里来呢，奴才陪您逛逛。”
可正说着话，假山石子后头转出两个人来，打眼一瞧，是怡嫔和她跟前大宫女。见了殊兰哟了声，“这是殊兰姑娘不是？咱们在皇后娘娘宫里见过两回，姑娘认得我么？”
殊兰自然认得她，贵妃每隔三天就要率领后宫妃嫔进坤宁宫请安问吉祥，这些主儿大部分话不多，只有这位怡嫔娘娘能言善道，因此殊兰对她的印象很深刻。她冲她福了福，“小主儿万安，今儿这么巧的，竟在这里遇上了。”
怡嫔道：“雪不怎么下了，连着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今儿出来透透气。”一面说一面亲亲热热携了殊兰，“我早前就想结交你呢，宫里姐妹不多，找见一个合脾胃的很难得。原想上静憩斋登门拜访的，又恐您不爱热闹，所以一直没好意思去瞧你。”
殊兰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儿无措，才要说话，就听怡嫔吩咐身边的宫女：“手炉不怎么暖和了，回去重换炭来。”顿了顿又笑道，“我今年闲着无事，学人冻了果子，回头捧着手炉赏雪吃果子，也挺有意思的。小喜，你带着殊兰姑娘跟前的人一道回去，把果子搬来。”
这就是成心的要把人遣开了，可又不好不去，沃沃犹犹豫豫的，被怡嫔的宫女牵了手道：“好姐姐，你陪我一块儿走吧，我就生了两只手，怕顾不过来。”
两个宫人走了，只剩下怡嫔和殊兰，怡嫔拉她进亭子里坐着，笑道：“姑娘家里的事儿，我们身在后宫都听说了，当时大伙儿都议论呢，说世上哪里来这样的混账老婆，放着这么好的姑奶奶不抬举着，竟使那些下三滥的招儿挤兑人。幸好，姑娘背后势不单，有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做主，到底出了这口腌臜气。这也是姑娘的造化，有万岁爷这样一位表哥，倘或换了外头，哪家的表哥能给表妹主持公道？我们都说呢，人活于世，先苦后甜比先甜后苦要好。姑娘如今既进了宫，越性儿就留在宫里吧。咱们都是自己人，您又和万岁爷连着亲，日后荣宠自不必说。”
殊兰的脸红起来，唯唯诺诺道：“小主儿别说笑了，奴才本就是家里呆不下去了，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救我出了火坑，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哪里敢有这样的心思。”
怡嫔啧了一声，“这又不是坏事儿，姑娘怎么这么忌讳？人都说了，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平白无故的接姑娘进来，难道不是本就存着这样的意思么？况且又是老佛爷点头的，姑娘性子直，竟没想到这层？”说罢复一笑，“姑娘别忧心，咱们皇后主子最是体人意儿的，知道姑娘往常过得艰难，也分外顾念姑娘。姑娘要是有这个意思，何不同皇后娘娘说？娘娘既然看顾姑娘，还能辜负了姑娘的美意么！”
殊兰看着这位怡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自己心里明白，她这回是有意挑唆，照着外头糙话来说，没憋什么好屁。明知道帝后恩爱，外人包括她们这群后宫主儿，没谁能插一杠子。如今顶出她来，是想拿她当枪使，借着她皇表妹的身份试试水有多深。倘或她成了，后宫多副碗筷，于她怡嫔没有妨碍；倘或她没成，就此得罪了皇后娘娘，出主意的人往王八壳里一缩，生死由她去了。
她在这阳世活了十九年，早前额涅在时，她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额涅走后的六年多，她尝够了人世的冷暖，吃过苦的人分外惜福，她知道好歹，决不能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可是她不会说重言重语，即便心里再窝火，她也只能自燃，烫不着别人，因勉强笑了笑，“小主儿是为奴才好，奴才明白，可这种事儿我自己做不得主，说出来惹人笑话……嗳，时候不早了，奴才还要上坤宁宫瞧皇后主子去呢，就不陪小主儿说话了。”她站起身匆匆蹲个安，像有人追赶似的，快步往南去了。
半道上碰见了折返的沃沃，沃沃见她走了，忙把手里果子塞给小喜，跟在后头也去了。小喜扭头看她们的背影，纳罕地问她主子：“殊兰姑娘不接茬儿？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怡嫔哼笑了声，“世上有几个人能抵挡住诱惑？宫里百样俱好，地方大，富贵无边，还有世上最有权的俊爷们儿，她要是不想留下，谁信？这种吃过苦的娇小姐，但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舍得放手。就算这会子还装样儿，装也装不了几时，不信且看着吧。”
小喜点头，又有些迟疑，“您撺掇她晋位，万一她把这话告诉了皇后娘娘，那可怎么好？皇后主子的性情您是知道的，收拾起后宫来砍瓜切菜似的，如今阖宫有哪个敢在她跟前大喘气儿？”
怡嫔本来还得意着，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一凉。笑也笑不出了，强自镇定道：“我这哪能算撺掇她，不过顺嘴一提罢了，皇后也抓不着我的错处。”
小喜讪讪的，“皇后娘娘想整治谁，还要抓错处吗？”
怡嫔又噎了下，转念想了想，穷壮胆儿，“这丫头是个锯嘴的葫芦，量她不敢说。要是说了，皇后必定怀疑她借我的名头试探深浅，到时候不必咱们说话，皇后头一个容不得她。”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是不假，但如果一个是虎，一个是柔弱的兔子，其实也没有任何比试的意义。能力不对等，弱者向来更惹人怜爱。那位毕竟是万岁爷的表妹啊，万一万岁爷晃晃神……那可有好戏看了！

第108章 冬至（4）
“姑娘，才刚怡主儿和您说什么了？”沃沃边走边问殊兰。
殊兰脸上发烫, 那是由芯儿里热起来的, 就算外面冰天雪地，也没法子让脸上温度降下来。她倒是想告诉沃沃, 可细琢磨，又觉得开不了口, 这种事儿听过就罢了, 再传一遍, 回头必定传出是非来。
她如今是极怕沾染这个的, 安生日子好不容易得来，别又出什么幺蛾子，便道：“没什么，怡主儿和我闲话了几句家常, 再没旁的了。”
沃沃还是有点儿不大相信，可知道她性子软，未必愿意说。前面过北门了，门槛高，她搀着她迈过去, 边道：“我伺候姑娘一场, 也算缘分。姑娘别嫌奴才多嘴，这宫里虽一团和气, 但私下里各怀心事, 这个我不说, 姑娘也知道。那位怡主儿……”她微微打了个顿儿, 复道，“怡主儿心直口快，有些话姑娘听过则罢，千万别往心里去。姑娘是进宫来玩儿的，结交朋友虽是好事儿，但往后见得也少，大可寻常待之。这宫里主儿多了，一人一个见识，姑娘谁的也不必听，只管听我们皇后主子的就是了。主子娘娘全为姑娘好，绝不会害了姑娘的。”
殊兰听她说完，才发现那天皇帝发话让指派两个精干人儿伺候她，并不是随便一吩咐。一个寻常的宫女，连管事姑姑都没做上呢，竟也有这样的见识，这坤宁宫里可算卧虎藏龙。她笑了笑道：“难为你这样点拨我，你的话我记在心上了。我这人耳根子虽软，但还知道好坏，该听的我听，不该听的过耳不入也就是了。”
再往前，前头就是坤宁宫了，红宫阙上金黄的重檐庑殿顶，眼下被雪覆盖住了，只露出尖尖的翘脚，和几个面风而立的屋脊兽。
人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前行，心里却不免要咂摸先头怡嫔的那些话。认真说来，主意不好，用意也不好，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些话确实击中了她的内心。人向暖而生，这是本能，先有本能后有礼义廉耻，她知道不该，只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这颗脑袋，心里有些害怕，却又不知道该和谁去说。如果决断些，自请出宫是个好法子，她不是没想过，但真的要去实行，又有点儿下不得狠心。如今哥哥不在，阿玛照旧胡天胡地，营房的那位贬成了庶福晋，但终究还在府里……一个人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的，她不能对宫里主子们的处置有任何异议，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去，如此而已。
幸而皇后没打算撵她走，这也是皇后的善性之处。殊兰从边路拾级而上，坤宁宫这会子还静悄悄的。她进了正殿，问暖阁前打帘的宫女，皇后娘娘醒了没有，小宫女道：“娘娘才刚要了茶水，这会子醒着。”
有人进去，必要通传，小宫女隔帘传话：“娘娘，殊兰姑娘来了。”
皇后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清淡地应了一声，就再没有动静了。
绣着喜相逢团花的门帘打起来，殊兰偏身进去，皇后大概还在床上卧着呢，只见那只狗熊崽子趴在南炕前的脚踏上，两只花椒小眼骨碌碌盯着她，发现她往前挪步，撑身坐了起来。
这熊……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她，起先都是四脚着地，只要一瞧见她，立刻后腿站立，张着两条黑胳膊冲她挤眉弄眼直掀嘴唇，大有恐吓的意味。今儿又是这样，这东西越养越大，站起来得有六七岁的孩子那么高，这回不光张牙舞爪，还发出了低低的咆哮。殊兰尴尬又恐惧，僵立在那里不敢动，最后是皇后喊了声杀不得，那熊崽子听见了，老老实实重新趴回脚踏上，但小眼珠子仍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勾勾的眼神，实在有些怕人。
皇后的脸从垂挂的帐幔后露出来，说不要紧的，“它是只好熊，逗你玩儿呢。”
殊兰笑得心惊胆战，其实是示威还是玩笑，哪儿能分辨不出来呢。她回头瞧了瞧那熊崽儿，嗫嚅着：“明儿奴才给它喂肉试试，让它别那么瞧不上我……”
嘤鸣笑着说：“它只是个玩意儿罢了，知道什么瞧得上瞧不上！”
可能世上万物，都讲究个缘分。殊兰问：“奴才见过养猫养狗的，倒没见过养熊的，您怎么想起养这个呢？”
“那是万岁爷送我的，当初买来才这么点儿大。”她拿手比了比，差不多两尺来长光景，笑着说，“实在好玩儿得紧，大伙儿都喜欢它。”
殊兰听了感慨：“万岁爷的想法许是和别人不同，奴才看见这个，吓都快吓死了。”
所以啊，没个包天的胆儿，怎么敢在万岁爷跟前抖机灵。嘤鸣靠着床架子淡笑着，“姻缘不是儿戏，公母俩能过到一块儿去，到底要性子相投。他不爱那些娇花儿一样的女人，宫里的花儿多了，常看常腻，只有脾气喜好都相投，才能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殊兰听她说这话，心头一蹦一坠，又有点儿惆怅。可不是么，宫里好看的女人多了，哪个主儿站出来都是无可挑拣的美人。可万岁爷不爱她们，万岁爷喜欢皇后娘娘这样有钢火的，像自己这模样，至多心里头艳羡，不敢有非分之想。
“娘娘说得有理，奴才瞧万岁爷也挺喜欢那熊崽儿的。”她有意绕开了话，顿了顿复道，“听说今儿万岁爷祭奠薛公爷去了，一切都顺遂的吧？”
嘤鸣嗯了声，“中晌打发小富过来报了个平安，我也放心了。这会儿大约正忙于朝政呢，我乏得很，歇了一觉，没曾想睡到这会子。”
殊兰瞧了瞧她的脸色，说：“娘娘精神头儿像是不佳，打发太医请脉了吗？”
嘤鸣摇头，“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不碍的。我这人就是有这宗毛病，受不得累，也担不了惊，要是哪样上头欠缺了，我要睡上三天三夜才缓过劲儿来。”
殊兰听得发笑，“娘娘这症候倒少见。”
嘤鸣看了眼趴在南炕前的杀不得，拿手指点了点，“八成儿是和杀大爷换了个个儿，它一只熊崽儿，到了大冬天也不钻窝，倒是我，近来常睡不够似的。”
殊兰听她一句一句说得温煦，皇后是这样的人，不爱甩派头。按说天下第一尊贵的女主，犯不着那么平易近人，倨傲也有倨傲的道理。可她并不，她和你说话的时候不会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也不会拿住你不留神的一句话大做文章，只要你别和她使假招子，她就是历古以来最好相处的皇后。
“想是天儿冷，屋里的地龙子和炕烧得太暖和，反倒叫人成天犯困。”殊兰道，“奴才回头替娘娘传话去吧，叫他们匀着点儿烧。不必总用炭，续上柴禾，拿灰焐上，把火头压一压就好了。”
嘤鸣笑道：“难为您，一个公府小姐还知道那些。”
殊兰腼腆道：“什么公府小姐，前头六年学了好些事儿呢。有时候想着，磨难也不全是坏的，好歹我学会了怎么烧炕，不也是一项手艺么。”
她这的这番见地，倒让嘤鸣对她刮目相看了。以前觉得她软弱可欺，没什么主意，今天听了这席话，发现她也不是空心儿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要是老陷在里头，觉得自己是世上第一可怜人儿，那才糟心呢……”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击掌的声响，嘤鸣哎呀一声，“怎么这会子来了！”
殊兰知道是皇帝来了，皇后睡觉把跟前人都打发干净了，等海棠和松格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替皇后穿上了衣裳。皇后自己站在镜前抿头，一面忙活一面透过南窗的边角朝外看。皇帝顺着中路缓缓来了，她没法子出门迎他，便站在暖阁的槛前冲他蹲安。
皇帝脸上神色并不好，眉头蹙着，不像平时洒脱不羁的模样。殿里的都是明眼人，知道现在戳在跟前容易触着逆鳞，便悄没声儿地，都退了出去。
嘤鸣上前来拉他，“怎么了？今儿处置薛家不顺利么？”
皇帝在南炕上坐了下来，“薛家经营百余年，根系深得很，一家倒台，牵出十家来，事儿有些棘手。”
他露出一点儿话头，她心里就有底了。豌豆送茶进来，她站在边上接了，双手捧着放到炕桌上，略沉默了下问：“想必我们齐家也牵连在内吧？”
这个几乎不用说的，本就是必然。皇帝早在册封皇后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准备，扳倒薛家之后，总有一天会面对皇后母家的问题。彼时他觉得问题不难解决，要是有心偏袒，世上哪来不能开脱的罪责。可这回……他瞄了瞄她，觉得不大好开口。
“万岁爷？”她惴惴道，“咱们齐家这回摊上大事儿了？”
皇帝撑着膝头沉默了会儿才道：“朕那位岳丈，哪回干的不是日后会摊上大事儿的勾当？朕都习惯了。”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呀，嘤鸣有点儿着急，“是不是查抄薛家的时候，查出了我阿玛的罪证？”
皇帝说岂止，“先前关帝庙刺杀朕的人里头，有你们乌梁海旧部的人。”
这话简直像晴天霹雳，炸得她脑仁儿几乎开花。她怔忡了半天，说：“乌梁海的人多了，难保没有个把生了异心，被人买通的。我阿玛这都当上国丈了，他压根儿不必造反，您得相信他。”
纳辛这个人，有名的顺风倒，趋吉避凶他是行家，哪儿能干这种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买卖。要是按常理来说，是断断没有可能，但这种事搁在政治里头就没法讲常理，必要有佐证自证清白才行。
皇帝摸了摸额头，怕她担心，便说：“朕当然相信他，除非他是个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牵扯进去……”见她虎视眈眈瞪着她，忙改了口，“朕的意思是他不会犯糊涂的，朕的国丈十分精明。”
嘤鸣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到底百口莫辩。薛家是恨透了我们家，其实要说仗义，我们家确实不仗义，没和他们同进同退。他们早前送我进来，就是为了紧要关头救他们一把的。可我呢，我只顾保住自己和齐家，对他们没有一点儿帮衬。”
“你要是帮衬了他们，这会儿就该下去和他们凑牌搭子了。做好人得分时候，只凭一时意气，坑了自己谁来救你？”皇帝的见地一向一针见血，“上菜市口可没人感激你，都会说你是糊涂虫，作死赶上了好时候。所以你只求自保是对的，朕很欣赏你这种不讲义气的人。”
这就算安慰的话？应该算是吧！可嘤鸣仍旧不是滋味儿，“那我阿玛怎么办呢，刑部不得严查吗，还要收监吧？”
皇帝道：“论理儿是该这么办，但总得顾念皇后的面子，朕不说，那些臣工们也知道。朕只下了令儿，禁了你阿玛的足，让他听候刑部的传唤。你也别急，事关重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乌梁海旗籍一说，还不足以定你齐家的罪。”
他这么下保，她就有了底，腻上来抱着他的胳膊说：“万岁爷，您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吧？”
皇帝嗯了声，“想用美色勾引朕，让朕对你阿玛从轻发落。”
她讪笑了下，“那您说我能成功吗？”
皇帝垂下眼来打量了她一遍，“你姿色不够。”
嘤鸣噎住了，“您会不会说话？都这么长时候了，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看来又说错了，但皇帝有补救：“姿色不够，功夫来凑。”说完自觉风趣，扬眉笑了一下。
所以你要说这人脑子不够使，绝不是的，他聪明极了，随时懂得为自己争取利益。夜里两个人在床上叠肉山，他的想法很有创新精神，可她老觉得不好意思，但事后皇帝对她的评价却是很会装，“得趣起来比谁都卖力”，最后再挨她一记窝心脚。
当然了，这种评价是正面的，积极向上的，大姑娘往小媳妇转变的过程中，最值得称赞的就数这个。前朝风云变幻，局势也比他刚才说的严重千万倍，但见了她，他宁愿轻描淡写些，让她心里有个数，但不能吓着她。
她低着头，盘弄着他的手指，支支吾吾道：“咱们说点儿正经的好不好？”
皇帝道：“朕比你正经，你想说什么，朕听着就是了。”
她在他指缝间缠绕，犹豫着嘀咕：“我也知道，咱们齐家经不住查，我阿玛早前是跟着薛公爷干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儿，这个您心里比我还明白呢。可这会儿他不是您丈人爹么，女婿砍了丈人的脑袋，到底不大好听。我的意思是，好歹您要留他一条命，成不成？就算不做官了，以我阿玛的脾气，难受上三五日的，他就想开了。您让他活着，让他留着脑袋能喝酒，这是我对您唯一的要求，我想着……不过分吧？”
确实一点儿都不过分，她是个讲理的人，大节上一向过得去，也会体谅男人的难处，你娶到这样的媳妇儿就该偷着乐。这是皇后和宠妃的区别，皇后要两头顾全，愿意退而求其次，绝不让你太为难；宠妃可不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把你弄成昏君，那也是你意志不坚定。
有这么一个女人就够了，皇帝暗暗想，既然只有她，难免不惠及她娘家。他转过腕子来握住她的手，“朕答应你，一定让你阿玛全须全尾地活着。”
她要再确定一遍，“说话算话？”
皇帝琢磨了下，虽然实行起来很艰难，但既然应准了，就一定要做到。
他说是，“说话算话。朕认准他的闺女娶了，不顾全他，也该顾全你。朕知道，没有娘家依仗的后妃日子不好过，朕不会让你挨欺负的，你要相信朕。”

第109章 小寒
她自然相信他啊，一千一万个相信他。这一路走来, 虽然两个人之间经常鸡飞狗跳, 但她对他的感情日渐加深。她只是不说，除了浓烈的爱意, 还有对他的倚仗和无条件的信任。
总的来说，嘤鸣算是个有主张的人, 甚至带着些独善其身的凉薄。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即便当初和海家定亲, 如此中意海银台, 她也没打算依靠夫家依靠男人。她只是琢磨着，将来怎么不污不垢地活着，不招惹别人，也叫别人招惹不了她。
如今遇上天下第一的呆霸王, 也许是因为她的呆赛不过他，彻底被他打败了，只能束手就擒。她到这会子才想明白，你的果敢坚强只是因为没有遇见一个值得托赖的人，如果当真有那样的肩膀供人借力, 鬼才愿意直面风雨。
两个人腻在一起, 皇帝喜欢她纠缠他的样子，就算没骨头似的瘫在他身上, 他也甘之如饴。她枕着他的大腿, 他一下下捋她的头发, 像在捋杀不得。她向上看着, 一双眼眸明亮，轻声问：“主子爷，薛家最后会怎么处置？”
皇帝听了，崴过一点身子，撑着脑袋说：“赫寿大逆不道，行刺朕躬，夷三族。薛家褫夺一切爵位，薛尚章的灵牌也撤出了太庙。”他垂下眼瞧她，“皇后，你会不会觉得朕做事太过狠辣，半点也不念及旧情？”
嘤鸣想了想，还是摇头，“如果我只站在薛家干闺女的立场上，我确实会对您很有微词，可要是站在大英皇后的立场，我就觉得您做得对。今儿我在慈宁宫等消息，我瞧着老佛爷，怹老人家平日都是笑眯眯的，这回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那时候我就悟出个道理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经得住多大富贵，就要扛得住多大风浪。真的，住在这紫禁城里怪不容易的，今儿不杀别人，明儿就会被别人杀了。”
这个人开窍起来还是很招人喜欢的，皇帝夸赞她，“朕以前以为你的脑子是榆木疙瘩，今天看来你也会想事儿，不错。”
她白了他一眼，“您有没有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我是女人，您老挤兑我，良心不会遭受谴责吗？”
“不会。”皇帝坦然说，“朕在你跟前老吃败仗，你挤兑朕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女人，这会子倒想起来了，朕觉得很新奇。”
嘤鸣大皱其眉，“咱们在说朝政大事，您打什么岔呢！”
皇帝举了举手，表示不再插话了，请她继续。
可她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百年家业因一人的出格罪行灰飞烟灭，这就是皇权的威慑力。她只是担心深知的祭享，唯恐她会遭母家的连累断了香火。
“薛公爷不能配享太庙也罢，那深知呢？不会因薛家的事儿有什么变故吧？”
皇帝这上头分得很清，“她虽是薛家的女儿，但也是从乾清门进来的。朕和她不对付，不妨碍她曾经是大英的皇后。如今要是连她都迁怒，那朕就太小肚鸡肠了，辱没了她也是辱没宇文家，朕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嘤鸣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今儿都在忧心这个，得您一句话，我也放心了……”她略顿了顿，忽然又道，“说起怜香惜玉，您瞧殊兰怎么样？”
皇帝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殊兰？她怎么了？”
嘤鸣撑起身，一本正经坐定了说：“我是想问，您还念着小时候的情儿吗？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一直想和您商量来着，咱们把殊兰接进来，本就是好心。她一个姑娘家，进来又出去，只怕外头传起来不那么好听。要不这么的成不成，越性儿把她留下吧，您和她自小就认得，不比那些选秀进来的强些？您瞧怎么样？”
皇帝看着她，眼神冷冷的，哼笑了一声道：“不怎么样。救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齐嘤鸣，你别要腻了朕，就想把朕打发给别人，朕和她是表兄妹不假，但情也没你想的那么深。皇后要做好人，黑锅都让朕背，你可别欺人太甚。”
嘤鸣说天地良心，“我是为您着想。”
皇帝眼神凌厉，“为了朕？你摸着良心回答朕，不是你心有疑虑，以退为进试探朕？”
嘤鸣吹胡子瞪眼，俨然受了天大的冤枉。可不过仅仅一弹指，她萎下来，厚着脸皮笑了笑，“万岁爷真是洞察人心啊。”
皇帝哂笑道：“别在朕跟前抖机灵，朕什么不知道？朕说的话有理有据，不像你，老是信口雌黄。”
“不对！”她斗鸡一样昂着脖子，“才刚有句话您说错了！”
皇帝不以为然，“什么话？你可别成心挑眼。”
她理不直气也壮，“您说我要腻了您，这句话错了。”说着没脸没皮地贴上来，“我哪儿能要腻了您呢，这辈子都要不腻哩。”
皇帝既安慰又得意地笑起来，“朕一直以为你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没想到你这么不害臊，什么都敢说。”
她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勾着他的脖子嘟囔：“我就是有点儿怕，怕您被别人抢走了……”
她忽然这么说，那种嬉笑怒骂的氛围陡然变凉了，竟升起一点淡淡的忧伤来。皇帝在那单薄的脊背上抚了抚，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有些惆怅地说：“朕太忙了，精力也有限，和你走到今儿，真像唐僧取经似的。打个比方，那师徒四个要是刚到大雷音寺，又被人提溜起来扔回了东土大唐，你说他们还愿不愿意再走一回？”
嘤鸣认真想了想，“要是您，您愿不愿意？”
皇帝说不愿意，“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难，谁费那个劲儿！”
嘤鸣说对嘛，“我也这么觉得，那三个不好说，猪八戒肯定是不愿意的。”
皇帝愣了下，发现又着了她的道，把她往边上一搁，就要扒裤子上刑。正打闹在兴头上，忽然发现有什么拽裤腿，皇帝低头一看，竟是杀不得。它咬着那一小片布料，小心翼翼地往后拖，两只花椒小眼向上觑着，显然是壮起了熊胆才造反的。
“这杀才，干什么呢？”皇帝郁塞地说。
嘤鸣撑起来看，无比欣慰，“杀大爷晓事儿啦，知道护主了。”
皇帝十分想不明白，“朕不也是它的主吗，它怎么给朕下绊子？”
嘤鸣乐呵呵垂手抚抚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他更喜欢我。”
所以养熊不该养公的，人家稍稍懂事点儿的时候，就知道姑娘比爷们儿更可喜可亲。看来得给杀大爷配个杀大奶奶了，皇帝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件事儿，边走边吩咐德禄：“明儿去上驷院瞧瞧，那里有没有母熊崽子。”
德禄迟疑了下，“这会子天儿冷，怕是没有合适的。今年春天倒是下过一只，比咱们杀大爷岁数大。”
皇帝道：“大点儿不怕，女大三抱金砖嘛。上驷院出来的，出身也有根底些。”这说法儿，简直像在给儿子娶媳妇似的。
德禄笑着说：“主子疼杀大爷的心奴才知道，可熊这东西，大一个月就得大上一圈儿。况且不是自小带大的，怕和娘娘不亲，那么大的熊在娘娘跟前，到底不安全。”
皇帝听了一怔，摸了摸脑门长叹，“朕这两天被朝政弄得焦头烂额，真是糊涂了。实在不成，上外头看看有没有，要个小点儿的，别着急带进来，先在内务府养两天，瞧准了没什么毛病再给杀不得相看。”
德禄应了个嗻，引着皇帝进养心门。早前万岁爷没和娘娘大婚那会儿，天天是住在养心殿的，养心殿东西暖阁都作叫起之用，倘或在东边叫起，等候召见的臣工就在西边候旨。今天可是怪了，甫一进门，就见军机值房一干办事章京在抱厦里等着，见了皇帝扫袖打千儿，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的眉心轻蹙了下，只道伊立，踅身往勤政亲贤去了。
德禄忙上前安排那些大员们，赔笑道：“诸位大人今儿来得早，抱厦里头怪冷的，上东边暖着吧。”一壁说，一壁把人往里头引，等一切安排妥当了，再上西暖阁前预备传召。
皇帝坐在南炕上翻折子，随口问：“今儿几起？”
德禄道：“回主子话，就……一起。”
皇帝的视线依旧定格在奏疏上，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就一起，说明这些臣工们同仇敌忾，针对的只是一件事或一个人。他暗暗叹了口气，这个裉节儿上，要针对的还有谁呢，必是纳辛。
“传吧。”他把折子放在了炕桌上。
正殿传来轻促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门前。帘子挑起来，七八个人鱼贯而入，昨儿纳辛搅合进了赫寿行刺一事，如今军机处由崇善领头。他向上呈敬折子，三庆接了送到皇帝面前，皇帝打开后大致看了一遍，上面洋洋洒洒数十条罪状，全是关于直义公的。
“请皇上明鉴。”崇善垂袖道，“昨儿黄昏时候，奴才及几位大章京在值房议事，外头有人递陈条进来，奴才和几位大人都过了目，上头罗列了纳辛当政二十年来的重大罪状，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纳辛结党营私，贪污纳贿，十年前岭南因赈灾不及百姓暴乱，以致县衙被砸，县令索良惨遭勒毙，这件事的源头就在纳辛身上。朝廷赈灾款项早已批复，但纳辛留中克扣，迟迟不发，岭南上下断炊十日，百姓以树皮果腹……皇上，奴才是亲眼所见啊，饿殍遍野俨然人间地狱，这会子回想起来依旧内心震动，惶惶不安。只可惜，彼时朝政全由薛齐两家把持，朝野上下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事儿后来到底掩过去了。不过此类贪赃枉法的行径只是冰山一角，其后诸如税赋、河工、乃至军粮军饷，没有一项纳辛不敢贪墨，陈条上列得清清楚楚，请皇上过目。”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风光正好的时候，个个和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些人并不是不想活吃了你，只是在等待时机。昨儿的大乱子，如果没有乌梁海这个口子，谁能扳倒如今风头正健的国丈？皇帝早年对纳辛也是恨得牙根儿痒痒，发誓将来必要法办了他。可后来嘤鸣进了宫，当上了皇后，这种恨很快就变得不那么强烈了，甚至有了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然而朝政不是儿戏，他也不是昏君，他必须两头都稳住，既不能寒了臣工的心，也不能辜负二五眼对他的信任。
他合上了折子，一手笃笃点击着花梨的桌面，曼声道：“当年三大重臣辅政时期，因意见相左，确实有过相互掣肘的局面。朕记得岭南暴乱一事，当时辅政大臣之首是多增，多增后来抽簪下野，也正是因为此事。如今时隔多年，若要翻出旧案来，少不得严查一回。朕要拿住这蠹虫，却也要有确凿的证据。”
阿林保听了上前拱手，“臣愿领命，重查岭南赈灾一案。”
皇帝说好，“就交由你查办。”
“如今纳辛牵扯了多起旧案，若仍旧圈禁在府，恐怕他暗中活动，阻碍侦办。”京畿章京贺华年道，“要是照着老例儿，应当发往刑部看管。皇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望圣上以大局为重，按例处置纳辛。”
然而皇帝很犹豫，下不下狱，关乎纳辛最终的发落。查出不妥，留在府里罢职免官是顺理成章的，要是进了刑部大牢，想再出来必得毫无污点，可纳辛那满头小辫子，哪里还能洗刷得清？这会子他只要一松口，秋后只怕就该问斩了。
皇帝靠向锁子锦靠垫，慢悠悠盘弄着手里暖玉道：“纳辛毕竟曾是辅政大臣，薛家夷族，次日就将纳辛下狱，话传到外头，岂不叫人议论？”
那些臣子有些咄咄逼人，“纳辛虽是辅政大臣，更是当今国丈。皇上不徇私情，秉公办理，谁会议论皇上长短？”
崇善也附和：“皇上是圣主明君，不当忘了老祖宗留下的圣训，皇后娘娘贤良，自然能明白皇上的难处。天底下做阿玛的心都是一样的，奴才的女儿亦是皇上贵妃，若奴才有贪赃枉法之处，必自请下狱，不劳贵主儿挂心。”
皇帝听了，脸上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这种笑似乎没什么内容，却又让在场的臣工戚戚然起来。
贵妃的父亲参了皇后的父亲，这件事从大义上来说并没有什么错处，但当真扒开了皮，抽出了骨，就没有半点私心么？皇帝不说，那欲说还休的一丝浅笑，足以让众臣工咂摸味道了。这些稳坐高位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的，最后自有人出来打圆场，冯河道：“皇上，臣有异议。眼下乌梁海部，正协助天干地支六卫攻打车臣汗部。纳辛掌管乌梁海，倘或就此将他收监，只怕会令乌梁海部军心动荡。”
皇帝调过视线来，“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冯河道：“加派人手看管即可，就算下了大牢，牢里头也有的是法子同外头联系。皇上不念他是国丈，总要念一念纳辛长子常年驻守吉林乌拉的功劳。”
这席话给了皇帝很好的台阶下，也适当避免了君臣之间出现巨大分歧。最后自然准了冯河奏请，崇善一时也无话可说，皇帝叫跪安后，便率众退出了养心殿。
事儿越来越棘手了，皇帝坐在那里，脑子里思绪纷杂。今儿只是罗列了十大罪状，再过两天，还会有二十宗、三十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到时候又当如何自处呢？
他长叹，下了脚踏，从西暖阁里出来。才迈出门槛，便见嘤鸣站在东暖阁槛前，脸上神情惨然，想必他和诸臣的晤对，她都听见了。

第110章 小寒（2）
她捏着帕子站在那里，一身苍绿的缂丝夹袍, 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皇帝原本在坤宁宫的轻描淡写, 到了这会儿就变得刻意了。她才知道他是在有意安她的心，她阿玛的事儿, 要论严重程度，并不逊于活着时候的薛尚章。
怎么办？嘤鸣全没了主张, 她低下头盯着前殿的金砖, 那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砖面, 倒映出一张模糊忧伤的脸。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 先头是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她才悄悄赶到养心殿来的。进门听见西暖阁里正长篇大论细数她阿玛的罪状，她便闪身进了东暖阁，隔着一道垂帘, 忐忑地留意西边的动静。
可是越听越惶恐，心都要从腔子里扑腾出来了。她虽知道纳公爷以前确实不法，但没曾想竟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要不是自己在皇帝跟前得脸，哪一条罪状不够他千刀万剐的？她很害怕, 仿佛一夕回到了头天进宫, 重新产生了如履薄冰的错觉。她不敢迈腿，不敢走向他, 她甚至自惭形秽, 觉得无颜面对他。
皇帝见她不说话, 目光也闪躲, 暗暗有些心惊。他朝她走过去，伸出手道：“皇后，你怎么来了？”
她哦了声，似乎犹豫了下，才把手放进他掌心，“我瞧您早上进得少，想着回头叫散了，再让他们预备几样小食……”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开始忌惮他，不像先前那样敢于直言了，这样很不好。她顿下来，最后到底老实交代了，“我就是来听听，今儿有没有关于我阿玛的奏对。才刚我偷听了半天……像是要坏事了，对吗？”
皇帝轻蹙了下眉，“你不该听的。”
她低头说是，“我做错了。”
可是怎么苛责她呢，皇帝在她手背那片白净的肉皮儿上摩挲着，低声道：“朕不是怪你，只是觉得你听见了没什么益处，反倒让自己忧心。朝政的事儿朕会料理妥当的，你不必记挂。”
嘤鸣眼泪汪汪的，如今再听他这么承诺，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他不是那种爱甩漂亮话的人，言出必行是他作为帝王的风骨。可是这事儿实行起来不容易，有时候救人远比杀人难。那些臣工们咬住了证据不松口，他是皇帝，怎么能公然徇私？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儿勉强，“人都是自私的，刀没砍在自己脖子上，还能说两句顺风话。像前头薛公爷家，我觉得我能体谅您的不易，是该肃清朝政，往后不再受人牵制。可这会子事儿轮着自己家了……我不能接受，您说我这号人，是不是很虚伪？”
他说不是，“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别人死了，家灭了，至多心里跟着难受一阵儿，谁会有刻肌刻骨之痛？自己家的不一样，那是至亲骨肉，世上没有哪个闺女愿意眼睁睁看着老子赴死。朕才刚想过，真要是拿薛家做榜样，你阿玛远不到这程度……”
“可也够格掉脑袋的了。”她凄然说，“我先前听着你们里头说话，心里刀绞似的，我想替我阿玛脱罪，可又不能让您为难。嫁进帝王家就有这宗不好，万一有个闪失，必是女婿下令杀了丈人爹，真有这一天，我哪儿来的脸面对列祖列宗！”
她一向乐观，今天这么说，是因为对局势看得透彻。皇帝的丈人其实还有很多，排得上号的和排不上号的，都愿意纳公爷倒台。这么着累及皇后，后宫就能再来一回大整顿，横竖除了皇后一门，对谁都没有坏处。
皇帝何尝不知道她的顾虑，可现在对她下保，也不能完全阻止她胡思乱想。他没辙，只好挖空心思开解她，“这会子干着急也没有用，罪证要查实，且得耗上一程子。你阿玛近来倒像一改以前脾性了，修桥铺路，拉扯旗下战死军士的妻儿，好事做了不少，想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些就是保命的良方，可以暗暗把这些孤儿寡母聚集起来，人在哪里受审，就上哪里求情去。到时候自有人上报天听，朕也就有了说辞，可以酌情赦免他。”
嘤鸣听他分析完，似乎略略觉得安稳了些，心想之前的未雨绸缪果真不是无用功，紧要关头能救命。
皇帝为了轻松气氛明知故问，“这个出主意的高人是谁？”
她笑了笑，“万岁爷也太小瞧人了，这种事儿哪里要什么高人指点，我阿玛自知闺女当了皇后，不能拖闺女的后腿，自然要多行好事。”
皇帝斜眼看她，“齐嘤鸣，你又在朕跟前抖机灵。”
她不满起来，“宇文意，你对我娘家有成见。”
她有兴致和他斗嘴，他心里紧绷的弦儿就松了。才刚她那个样子吓着他了，他那只藏在袖下的手捏了满把的汗，到这会儿方张开五指，悄悄在背后擦了擦。
无论如何暂时糊弄过去了，这就好。他转身牵她往穿堂走，一直走进了又日新，“朕看你这阵儿精神头不怎么好，今早上周兴祖请平安脉了？怎么说？”
她进了寝室就想找床，懒懒躺下了，自己牵过锦被给自己盖上，一头道：“说有点儿气虚，大约是天太冷的缘故，不要紧的，略用些灵芝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回头让小富上如意馆去，朕上年存了两朵磨盘大的灵芝，敲下几块来也尽够了使了。”
磨盘大的灵芝？嘤鸣笑起来，有个喜欢收集古怪物件的男人倒挺好，他是大到火炮，小到取灯儿①盒子都爱归置起来的人。你要什么，上他这儿问问，保不定就有。
“那么大的灵芝，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才长成的，药性儿了不得，怕没这个造化吃它。”
他坐在床沿说：“用量上仔细些就是了，万事有度么，只要不过头，出不了岔子的。”
她嗯了声，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再说话。
皇帝偏头打量她，“怎么了？琢磨什么呢？”
嘤鸣说：“我正记仇呢。才刚贵妃的阿玛挤兑我阿玛，他八成觉得只要扳倒了我，他闺女就有出头之日了。”
皇帝倒觉得没什么，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前朝和后宫即便咫尺天涯，也有一根极细的线牵连着，同荣同损。这人记仇说得直剌剌，在他跟前坦诚一如往昔，这样他倒放心了。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嘤鸣脸上不高兴，泄愤式的咬着被角，含含糊糊嘀咕：“要不是您这会儿不翻贵妃的牌子了，我心里对她有愧，我非整治死她不可。不过转念再想想，她怕是也左右不了她阿玛的决定，前朝倾轧常有，崇善这么做，不单是为了给他闺女谋前程，更要紧的是他自己，他眼下不是当上了军机处领班么。”
以前常说后宫不得干政，其实终究只是口号罢了，夫妻恩爱，什么事不好谈论？皇帝斟酌了下道：“等这件事过去，军机处还要重整。让崇善领班不合章程，你就是不说，朕心里也明白。”
所以要干坏事儿就得拉着他一起，公母俩有商有量的，这才是长久的方儿。
嘤鸣扬眼望着他，抚了抚胸口，“我这程子不大对劲儿，有时候心跳得不像我自个儿的了，咚咚地一阵儿，跳完了浑身无力，也不知是怎么了。”
皇帝顺理成章地探手摸了摸，“别不是文二要来了吧。”
嘤鸣红了脸，“哪里那么快，大婚才两个月呢。”
“那就是在来的路上。”
话音才落，却听德禄在中殿里传话，说：“主子爷，察哈尔总管的奏疏进京了。”
皇帝应了声，替她掖了掖被角道：“朕上前头办事，你好好歇着，过会子朕和你一道用膳。”
嘤鸣点点头，“您去吧。”自己背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他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她牵挂家里的心还是放不下，叫松格进来，压声道：“想法子派个人出去，找二爷打听家里的境况。”
松格嗳了声，“奴才这就去。主子心思别重，自己的身子要紧。”
她摆摆手，看着松格出去了，才重新躺回枕头上。
瞧瞧这屋子，好些时候没住了，满世界还都是他的味道。早前说养心殿后殿东边的体顺堂是皇后住处，其实只是一说罢了，如今她上这里来，哪儿还会住体顺堂，两口子好，一晚上都舍不得分开，他倒是一点儿不羡慕佳丽三千的艳福，仿佛守着她一个人就够了。只是她也不安，花无百日红，如果家里的事儿让他过于苦恼，他能有多少耐心在她身上消耗？圣宠没了怎么办？他腻了又该怎么办？她在枕上辗转反侧，那种心慌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她无奈地盯着帐顶苦笑，齐嘤鸣，你也有今天！
不过翻滚得厉害了，竟翻滚出一点意外的收获来，枕头底下有东西硌人，她探进去摸了摸，在褥子底下贴着床板的那层，发现了一个紫檀镶金的匣子。
爷们儿家，还用首饰匣子？嘤鸣盘腿把它放在面前，紧紧盯着它，几回想打开它，又有点儿不敢下手，害怕里头万一装着哪位嫔妃的东西，那可怎么办？
然而这么大的幌子在这里，不打开瞧瞧又不甘心。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捏住那小锁头，拔下头上的耳挖子，开始专心致志开锁。一般类似这种特小的锁，并不像大锁那么精密，只要找准机簧，轻轻一捅……咔地一声，果然开了。
她一阵雀跃，既紧张又兴奋。屏住了呼吸揭开盖子。起先倒是一愣，愣过了，鼻子隐隐发酸，嗫嚅了句：“这个呆霸王！”
里头的东西她都眼熟，他生日那天她随意送他的伽南手串，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的耳坠子、香囊，还有那面她为了给他挖坑，辛辛苦苦雕刻了好几个昼夜的万国威宁……原来他都收着呢。
她吸溜了下鼻子，心里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偷着喜欢她的？是不是打从巩华城那回，他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不过这呆霸王做事儿真的不靠谱得很，耳坠子香囊也就罢了，怎么还有一双罗袜？这袜子她认得，上头绣着野鸭子，她最擅长这种花色，几乎可算她绣工的代表作了。所以这袜子是他私藏的吗？还是她身边出了奸细，偷着给他倒运东西？可惜这种事不好求证，她又气又好笑，撑着脑袋看了半天，最后重新替他锁上，放回了原处。
每个人都有小秘密，让他保存着，千万不要拆穿他。这会子心里倒静些了，她想他们之间的感情经得住考验，花了心思得来的，总比左手来右手去的强。
那厢直义公府被圈得铁桶一样，每天进出的人都要经过再三的盘查。两个月前府里出了位皇后的喜气还没散尽，这会子国丈就成了笼中鸟，人活于世，浮沉不定，这日子过起来，真是太有滋味儿了！
对于这个变故，纳公爷看得很开，他站在廊下吧嗒吧嗒抽着烟，倒是福晋有点儿坐不住了，来回走动着，看他一眼，沉沉叹一口气。
“您不想想法子？咱们手上未必没人，崇善他们使劲儿，咱们不能干看着。我兄弟在户部，当年的账上动动手脚也不是不能够。这回的案子是阿林保督办，他家的大少奶奶，还是我正头的侄女呢。”
纳公爷心想女人遇上大事儿就慌神，官场上干了二十年，谁还没个生死弟兄？他平时很注重蓄养人脉，死对头是不少，但就此成了光杆儿，那是万万不能够。可他还是摇头，“这会子一动不如一静，你要走交情谋生路，正好往人家网兜里钻。我干的那些事儿，能遮上一宗，遮不住第二宗，越活动，越是猫盖屎似的难看。横竖就这样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该享的福也享了，就是明儿上菜市口，我也不冤。”
福晋虽恼火，但不能不承认他说得对。一个人一辈子干过一件错事儿还有补救的可能，他呢，浑身上下没一处清白的，还折腾什么呀。只是有一桩叫人放不下，“家里出了这个纰漏，太让娘娘为难了。”
“所以这会儿不能动，越动宫里越为难。”纳公爷想了想，又问侧福晋，“钱都散出去没有？那些穷旗人，都指着这个活命呢。”
侧福晋点了点头，“不过有件事儿我得老实和您交代，我没遵您的令儿，您让我只管咱们旗下的，其实我连虎贲营的都管了。不单管，我还多给，把虎贲营那伙儿喂得饱饱的。眼下咱们遭圈禁，月供就断了，等着吧，过两天这群人能上咱们家闹来。”
纳公爷发了一回怔，半晌敲敲烟袋锅子，说：“办得妙。”
有一号人，是怎么喂都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今儿给他一块肉，明儿他还想要整头猪，虎贲营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存在。那些人，原是披甲人的后代，朝廷收编后就因为他们太彪悍，哪个旗主都不愿意收，所以虎贲营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法外之地。没人管，只能吃朝廷那两斗米的月例，营里人穷得叮当乱响，好容易遇见个管吃喝的，才管了两个月又撂下了，那人家不能饶你。
福晋甚感欣慰，“怪道娘娘聪明，看来是随了娘，让那伙人来闹，闹得越大越好。眼下咱们家给围得结结实实，自有外头侍卫给咱们挡煞，可传到朝廷耳朵里，却是大功一件，回头翻起小帐来，也有个将功补过的说头。”
纳公爷摸了摸小胡子，“可不是嘛……”
然而两位福晋都狠狠瞧住了他，“爷，昨儿厚朴回来，背书一样背了外头的传言，听下来您贪墨得可不少，银子呢？家里统共也没进几个钱儿，您在哪儿建了金库了？还是填了窑姐儿的亏空？”
纳公爷很心虚，咕地咽了口唾沫，“都是瞎传……”
话没说完，遭福晋一声断喝：“都什么时候了，装清白给谁看呢？”
纳公爷没辙，苦着脸说：“我全招了，交朋友要花钱，听曲儿养小戏儿也得花钱。不光我养，我还给朋友养，他们的老底儿我全知道，我犯了事儿他们绝不敢落井下石。那个阿林保啊……偏疼的两个像姑②都是我给养着的，你们就放心吧，岭南的案子让他查，准错不了的……”见福晋和侧福晋像看恭桶一样地看着他，纳公爷只得低下头忏悔，“这事儿过去，我就改邪归正，再不下堂子了，我跟人做木匠去，总成了吧！”

第111章 小寒（3）
诸如收心做木匠那种事儿，听听则罢, 别太当回事儿。
国舅爷厚朴对前来打探的坤宁宫太监说：“劳谙达, 替我传话给娘娘，就说家里这会子都好。阿玛给禁了足, 福晋和侧福晋都高兴坏啦，说他一辈子在外头胡天胡地, 这回被撅断了腿, 好歹安生在家了, 要谢主隆恩呐。”
扁担听着, 歪了脑袋，“国舅爷，这话传给娘娘，她能信吗？”
“不信也没辙, 我不是为了安慰她编瞎话，她这是回不去啊，要是能回去，一准儿看见那三位在廊子底下晒太阳呢。”厚朴压着腰刀，尽量装得轻松惬意。其实家里出了变故, 哪儿真如话里说的那么没事人儿似的。别说回去一家子愁云惨雾了, 就连他在值上，也不如先前自在。
早前他晋二等侍卫, 派在太和门上当差, 因仗着国舅的名头, 轮班儿比别人少些, 别人在西北风里站着受冻的时候，他还能在值房里烤火吃花生炒豆子。可后来就不行了，自打他阿玛落马，再也没人把他挑在大拇哥上了，这位十三岁破格进内侍卫处的国舅爷，一夕没了往日的优待，轮班儿的时候实打实地站班儿，一班儿三个时辰下来，冻得手上全起了冻疮。
可是能怎么的？宦海沉浮嘛，他也看得开。只是他脾气不好，谁敢在他跟前阴阳怪气，他立时就能炸庙，“老子脚抬起来比你头还高，在老子跟前耍横，有种拔刀！”
可惜谁也没胆儿，毕竟纳公爷没下狱，他姐姐依旧坚挺地稳坐皇后宝座，他犯浑，那些一步一磕头升上来的旗下人全没他这么粗的腰杆儿，两句“得、得，惹不起躲得起”，就散了。
只要不打起来，就是好的，要不然以他的身板儿，学堂里当头儿还犹可，和那些壮年侍卫打架，不给打出肠子来才怪。横竖他现在须尾俱全，很可以向姐姐交代，便一径说家里都好，她一个女人家，就别让她跟着操心了。
扁担虽觉得不大可信，但他仍旧把话带到了皇后跟前，并学着国舅爷的口吻，学得丝毫不差。
嘤鸣看着这小太监，真有种看见了厚朴的感觉。扁担原在养心殿当差，因给贵妃丢过一回橄榄核舟，叫小富逼问出实情后，给派去干杂活儿了。后来坤宁宫立了门头，正是需要人使唤的当口，皇后虽有皇后份例的宫人伺候，但也得留个把能私底下吩咐差事的人。扁担在她跟前赊着一条命呢，于是就把他讨过来，让他宫里行走，听差办事了。
她坐在南炕上，搁下手里的毛笔笑了笑，“这么说来我也能放心了，家里目下尚且安稳。”
扁担说是，“国舅爷就是这么告诉奴才的，让主子娘娘放心。倘或娘娘有疑虑，奴才回头出宫一趟，上公府外头转转，再打听打听消息。”
嘤鸣说不必了，“他这么说，我就这么听了。你先下去吧。”
扁担打袖请了跪安，却行退出暖阁，边上松格问：“主子觉得二爷说的是真的吗？”
其实真不真又怎么样呢，只要朝廷没下抄家杀头的旨，那三位一块儿站在廊下晒太阳的情景，未必不会发生。
她就是生在这样天塌了当被盖的人家，太知道家里人的脾气了，煎熬少不了，福晋庆幸公爷再也不能不着家了，这也少不了。齐家一门，生来乐天知命，像她阿玛，八成没少说诸如享够了福，死了不遗憾之类的话。这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贪赃枉法就痛痛快快地贪，贪了给家里置办家私，那是不能够的。他的钱，得等他花剩下才想起往家运，因此军机处就算张罗着抄家，只怕也抄不出什么赃款来。
但她作为出了门子的姑娘，鞭长莫及难免惦念，想了想道：“过两天，瞧瞧军机处那帮人有没有新奏对，到时候再打发人出宫瞧瞧去。”
松格应了个是，掖着手感慨：“要是不出这档子事儿，咱们二爷这会子该做新郎官儿啦。如今怎么好呢，只怕佟家也不称意。”
嘤鸣原还画消寒图呢，听她这么说，把笔放进了犀角笔洗里。
“这个嘛……”她坐在那里沉吟，“赐婚的恩旨下了，可没法子更改，佟家好赖都得认下这个女婿。万岁爷本来就有借佟家之力，保住我们齐家根基的意思，佟崇峻哪儿能不知道呢。其实他们家也没什么好忌惮的，老爷子虽蒙事儿混日子，儿女个个还算长进。大哥哥在吉林乌拉做章京，大姐姐嫁在固伦公主府，姑爷又掌着京畿一线的军防，这门亲结了，哪儿能吃亏呢。”
松格琢磨了下，说那可不，“要紧您是皇后，只要您在，齐家的门头就撑在那里，保管再有五十年富贵。”
嘤鸣笑了笑，“借你吉言吧，但愿我圣宠不衰，能保我们齐家一门无灾无难。”
外头海棠托着一叠红纸进来，听见她们的话，笑道：“那还用说么，过阵子娘娘有了小阿哥，更是天下独一份儿的尊贵。娘娘的福气是长在骨头缝儿里的，任他大风大浪，娘娘自岿然不动。”
是啊，除开嘤鸣心里的忧思，坤宁宫中的岁月一向静好。雪后初晴，小太监们扛着扫帚在前面的月台和广场上扫雪，今年入冬之后雨雪多，那片宽绰的细墁地面已经好久不见了，今儿久别重逢，眼里倒也敞亮起来。
嘤鸣收回视线，瞧海棠手里的红纸，“要剪窗花儿了？”
海棠说是，“眼看到了节下，造办处命宫人剪窗花儿，那些人没什么巧思，叠完了纸随意几剪子，剪出眼儿来就算花了，不如咱们自己剪的好。豌豆剪这个是一把好手，她这会子在配殿分派小宫女差事，回头来了让她露一手，她能剪老奶奶喂鸡，还有胖娃娃抱鱼。”
嘤鸣对这种事儿很感兴趣，说快，“把月牙桌抬来，放在跟前，我也会剪。”
松格掩嘴葫芦笑，“没错儿，我们主子会剪耗子偷油。一圈儿九个，一个衔着一个的尾巴，中间搁个盛油的瓮。”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兴致勃勃，赶紧请剪子来。恰巧殊兰也进门给嘤鸣请安，于是凑趣儿，众人围了一张桌子坐下。嘤鸣在南炕上懒动，便把炕桌搬开，自己搭了一只桌角。外人都以为宫里等级森严，主子奴才半点不能逾越，其实也不是。像身边伺候惯了的人，没有太多的忌讳，只要不犯大过失，主子又愿意亲近，完全可以处得十分随意。
嘤鸣这程子为家里事儿不得纾解，这会儿热闹热闹挺好，就像松格说的，她会剪耗子偷油，一张红纸在手里细细地谋划布局，等看准了，就接了剪子过来，预备大显身手。
可不知怎么，脑子忽地晕了一下，那把金剪没拿稳，笔直插下去，栽在了大腿上。
暖阁里很暖和，她只穿一件薄薄的春衣，剪子的头很尖利，透过缎子直击肉皮儿，她嘶地吸了口气，吓得跟前人都站了起来。一时搬桌搬椅子的乱成一团，四五个人凑上来查看，问：“娘娘，伤着了没有？”
先头递剪子的大宫女梅枝吓得上牙扣下牙，跪在炕前磕头不迭，“奴才死罪，奴才罪该万死……”
嘤鸣不爱乱发脾气，忍痛道：“是我接过来了才扎着自己的，和你不相干，快起来。”原本好好的剪纸，竟因此被搅黄了，她更遗憾的是这个。
豌豆小心翼翼替她捋起了裤管，才发现扎得有点儿狠，血流了不少。忙倒了茶盏里的清水来洗伤口，再拿巾帕狠狠压住，手法有点重，见皇后直皱眉，便温言宽慰着：“娘娘忍着点儿，这样才好止血。”
压了有程子，再揭开手巾的时候，底下是个端正的三角小窟窿，创面虽不大，但很深，松格忧心忡忡，“奴才去请周太医吧。”
嘤鸣自己倒不觉得什么，“这点子小伤，不碍的。拿金疮药来洒一层就是了，惊动了太医院就惊动皇上了，别闹得人心惶惶的。”
她既这么发话，大家也没法儿，便给她上了药，又拿纱布缠裹起来。皇后不是个娇气的主子，她和丫头们继续剪纸，消磨到了上灯时分才丢开手。
这时候皇帝也回来了，她下了南炕出来迎接，两腿一着地，才发现伤口疼得挺厉害。皇帝见她走路有些别扭，便问怎么了，她书没什么要紧的，“我今儿剪窗花，扎着腿了。”
要说皇帝，可能这辈子也学不会花言巧语，他听了一笑，“人家头悬梁锥刺股是为了读书，皇后又不读书，这是何苦。”
嘤鸣运了一脑门子气，“我忍着痛呢，您也不心疼心疼我。”
皇帝说：“扎了一下就心疼，心疼不过来。”他也不知道她伤得多厉害，只觉剪刀不算刀，不是什么大事儿，顺便补充了一句，“腿上肉多，扎一下没事儿。”
嘤鸣听了，觉得心情不大好，“这会子人到家了，就满不在乎了，别打量我不知道。”
皇帝原本正找他的书，听了回头，“那叫朕瞧瞧，伤得厉害不厉害？”
她哼了声，捂着她的伤口，歪在了南炕上。杀不得在榻前仰脖儿看着她，她摸了摸那颗脑瓜子，嘟囔了句：“还不如熊呢。”
女人啊，就是爱耍小性儿，不过能对你耍性子是看得起你，一辈子没经历过女人的德禄对这个了解得透透的，皇帝每常想起这话，即便再烦再累，心里也觉得安慰。
他的皇后没把他当外人，这种撒娇的手法引得龙颜大悦，便作势要掀她的裙子，“朕来验伤。”
嘤鸣忙压住了裙角，“别碰，一震动就疼得厉害。”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浮起忧色来，“果然伤得很重？”
她眨巴着眼睛问他：“您是真担心我的伤，还是怕不能震动？”
皇帝一愣，“你想到哪儿去了？朕……朕怎么能……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看他百口莫辩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到底不再逗他了，让出半边宝座床让他坐下，自己好偎着他。
“您不和我说说前朝的事儿？”
他说别老打听，“后宫不得干政，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可那些军机大臣怎么和您抬杠，你一点儿都不告诉我。”她盘弄着他腰上的葫芦活计嘀咕，“您不告诉我，我不得担心么。”
皇帝抬起视线看着房顶上雕梁，喃喃说：“朝政冗杂，告诉你你也未必懂。你阿玛那事儿，如今成了拉锯战，今儿有人夸他的好处，明儿又有人掘出他的新罪状来，国丈爷亦正亦邪，闹得江湖传奇人物一样。”
这样究竟不是好事儿，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完呢，越性儿让我阿玛致仕，他们也就消停了吧！”
可政权倾轧，岂是一走了之就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秋后算账也不是没有。
皇帝安抚她，“朕瞧着有缓，你先别慌神。再说削了他的兵权和官职，这是朕最后的惩处，你让他自请下野，后头可就没有保命符了。”
她听了，老老实实不再说什么了，窝在他怀里不吭声。半晌才道：“我们家的事儿这么棘手，让主子为难了。我有时候想，我老逼着您真不好，可我没法儿，除了央着您，我还能怎么样呢。”
他说知道，“朕不嫌你麻烦。当初给你下封后诏书，朕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你阿玛一屁股烂账，多少人盯着他呢，除非他躲到天上去。立谁做皇后，这事儿很重大，须得谨慎行事，所以朕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琢磨了一炷香时候。”
嘤鸣呆了呆，经过深思熟虑才花了一炷香，那要是不那么纠结，大概只要一弹指，不能更多了。
“其实那时候您早就打定主意了，还琢磨什么！”藏了一匣子她的东西，不让她做皇后，哪里能甘心！
皇帝想起来，那会儿正是核舟作怪的时候，他心里跟油煎似的，考虑一炷香已经是极限了，要是按照他的想法，立刻昭告天下才好。所以自己选的路，就得挺直脊梁走完。他没有告诉她，军机处对他刻意维护纳辛有诸多不满，就算阿林保把岭南赈灾一案的罪魁祸首定为薛尚章，也不能完全把国丈爷从里头择出来。
接下来又是几场晤对，纳公爷的花酒到底没有喝遍整个军机处，和他不对付的章京眼见扳不倒他，最后把已经退隐颐养天年的多增拱了出来。
多增是当年辅政大臣之首，诸王各据一方，妄图三分天下时，是他带头力挽狂澜，保年幼的皇帝坐稳了宝座。只是后来因他年纪大了，薛尚章又仗着军功风头无两，他便借岭南赈灾一事自请抽簪了。但他的威望在朝野仍旧无人能及，就算隐退多年，再入宫面见太皇太后，依旧会让太皇太后奉若上宾。
多增是读书人，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也善于引经据典。他把西汉时期外戚干政导致的一系列动荡进讲似的，和太皇太后说了一遍。临了道：“彼时薛尚章独揽朝纲并未令奴才恐惧，因为奴才知道，皇上垂治天下的雄心不灭，大权早晚有收拢的一天。可如今……”说着顿下来，含蓄地笑了笑，“奴才虽已下野，依旧心系朝政。皇上胸襟宽广，不记前仇，但太皇太后必然不会忘了，当年薛齐是如何联手把持朝政，铲除异己的。”
多增并未有意针对继皇后，甚至对皇帝眼下的处理态度，也未有任何妄加指责的地方，可太皇太后明白，能使退隐的功臣重新出山，必然是朝堂有了失控的前兆。
能怎么办呢，只好先行安抚。太皇太后道：“这件事我也有耳闻，只因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大灵便了，所以朝政事物撒了手，一切交由皇帝处置。今儿你进来，我很欢喜，当年的老臣病的病死的死，眼下也不剩几个了。你放心，这件事我自会和皇帝商议，决不能伤了臣工们的心。你呢，只管仔细作养身子，明年是你八十整寿了，到时候我可是要到府上讨杯寿酒喝的。”
这么费尽心思地应付，才把老多增劝了回去。多增走后，太皇太后便面色不豫，一个人在暖阁里思量了半天，终于传了令：“把皇帝请来，就说慈宁宫设了酒膳，请他过来陪皇祖母吃席。”

第112章 小寒（4）
单请一个人, 这事传到坤宁宫, 嘤鸣手足无措。
以往太皇太后让陪着进膳, 大抵是两个人一道的。这回有意只叫皇帝一个，不必细说，八成是为了商量纳公爷的事儿, 且不欢迎她旁听。
嘤鸣拉着皇帝的手，不敢撒开, 她很少有这样优柔寡断的时候，只是死死拽住他，嘴里嗫嚅着：“天儿这么晚了……”
皇帝知道她担心，摸了摸她的脸道：“太皇太后早晚要传朕过去说话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朕去听听她老人家的意思，你别怕，未必一定对你阿玛不利。”
可她眼下能想到的，几乎全是不好的东西。好话不背人, 既然背着她，大事肯定不妙。可是不让他去，那就是公然违抗太皇太后懿旨，不光纳公爷, 连她的罪行也大得滔天了。她没法子, 只得松开手, 他临要出门前, 她叫了声享邑, “你抱我一下再走。”
皇帝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被她勾了出来，他从来抗拒不了她细腻的小情怀，回身搂住她，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说别怕，“朕去去就来。你腿上还疼么？好好歇着，等朕回来，把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松开她，从丹陛上下来，御前的人已经挑灯在下面候着了。天很黑，孤寂的两列灯火，照出一片狭长的通道，皇帝踩着那团光穿过了交泰殿，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嘤鸣在殿门前站了很久，冰冷的空气钻筋斗骨，厚厚的狐裘斗篷也挡不住那股寒意。
“主子，咱们进去吧。”松格轻声说，“外头凉，仔细受了寒气。”
她回头看了她一眼，“松格，我到这会儿才明白，深知那时候有多不容易，这种担惊受怕，真叫我厌恶透了。”
松格脸色惨淡，搀着她的胳膊说：“早前您进宫，不是预备好了的么，一切没有出乎您的预料，您该看开些。”
她苦笑了下，怎么能看得开呢，那可是事关她阿玛吃饭家伙的大事儿。不过松格说得没错，先前董福祥登门说老佛爷喜欢她，请她进宫玩儿，她当晚就把因果都想周全了。一切确实在她预料之中，唯一没有料准的，大概就是让这个闷头瞎闯的呆霸王闯进了心里，可也正是因为有他，让她在这深宫里有底气活着。如果没有他呢？她会是第二个深知，日夜经受焚心的煎熬，最后被这无处不在的重压击垮。帝王家，何来的亲情，即便平日再喜欢你，一但朝政上出现了倾斜，你随时会被放弃，因为你始终是外人。
她低下头，慢慢往回走，身上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着松格，被她半扶半抱带进了东暖阁。
心头一阵阵发紧，让松格开了半扇窗户，外头冷气扑面而来，才稍稍舒坦了些。她背靠着炕头的螺钿柜朝外看，喃喃说：“我昨儿梦见深知了……”
松格吓了一跳，“主子您别吓唬奴才，大晚上的，说这个干什么？先皇后已经做神仙去了，她不惦记您，您别老想着她。”
嘤鸣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回事儿，以前我觉得宫里还不赖，有吃有喝有我喜欢的人，我就想着自己能在这里过好一辈子。可后来大婚了，当上了皇后，想头儿又和先前不一样了，看着尊贵已极，后宫里头独一份儿，其实没人知道我心里那份惶恐。我到底是个俗人啊，面儿上满不在乎，但掰开了揉碎了，逃不过那份俗。我怕娘家倒台，就当不成皇后了，我还怕万岁爷立新皇后，把我打入冷宫……”
松格觉得她主子纯粹是瞎想，“您琢磨琢磨，您和万岁爷是怎么过来的。您二位打打闹闹，就万岁爷，挨了您多少回挤兑，他不还是老老实实上您这儿来吗。怹老人家就吃您这一套，您是紫禁城里唯一敢给他小鞋穿的人，他爱那份挤脚的滋味儿，爱得入骨啦。”
嘤鸣差点被她逗乐了，“你这丫头，留神说话，仔细叫人听见了。”
松格吐了吐舌头，“这会子不是没外人嘛。”
是啊，这宫廷里头，能算得上自己人的只有松格。透过窗户的缝隙往西看，看不见慈宁宫，唯有满天疏疏朗朗的星，被这寒夜冻伤了眼睛。
那厢的慈宁宫暖阁里，檀香味儿冲得皇帝头昏脑涨。紫檀的膳桌上摆着一溜青白玉光素盖碗，可祖孙俩谁都没有动筷子。太皇太后看着盏子里的酥酪说：“皇后爱吃这个，她要是在，一盏未必够她吃的。我是真喜欢她的性情，打从她头天进宫我就瞧出来了，这孩子福厚，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以往我传酒膳也好，果膳也好，都爱叫上她，今儿没叫她，单叫了你，你知道为什么？”
皇帝道是，“皇祖母是有话吩咐孙儿，这话会伤了皇后的心，这才没有传她来。”
太皇太后被他一语道破，微微怔了下，良久才点头，“没错儿，是这个意思。先头多增进宫，你得着消息了吧？”
这宫里一举一动，从没有瞒过他眼睛的，多增几时来，几时走，走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他都知道。皇帝略沉默了下，垂首道：“孙儿听皇祖母教训。”
他的态度这么好，倒让太皇太后始料未及，本以为他总会辩驳几句，比如说下野的旧臣不该干涉朝政什么的，结果并没有。所以啊，皇帝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回多少会对皇后不利，要是极力维护，愈发让老祖母心生厌恶。所以他干脆顺着捋毛，先把老太太心里攒着的火气捋没了，接下来就好说了。
太皇太后瞧着他，灯下的皇帝气定神闲，眼眸明净。二十三岁是大好的年纪，青春、热血、壮志凌云，但欠深思熟虑。
“当年你阿玛忽然撒手，朝中经历了多大的动荡，你还记得么？”太皇太后道，“后来你登基，虽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实，十二年受制于人，连婚事都不由自己做主。那时候你对薛齐两家恨之入骨，发誓要将他们灭族，事儿才过去几年罢了，我料你也没忘。如今对薛家的处置，算是说到做到了，那么齐家呢？纳辛的罪过远不及薛尚章，且他的闺女成了你的皇后，你网开一面是应当的，但这种宽赦要有度，要敷衍得了满朝文武，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眼下朝堂上群情激奋，连多增都给抬出来了，你要仔细，别闹出文死谏的戏码来才好。我知道皇后识大体，不过这件事上，她怕是没少在你身上使劲儿。我今儿没叫她来，也是有意让她知道，她过多干预朝政不对。还有你，她初登后位，有些事儿不知道轻重，你当了十七年皇帝，她不明白的地方你该告诫她，不该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皇帝静静听着，没有为嘤鸣叫一声屈，待太皇太后说完，他才俯首道：“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和皇后绝不敢有半句违逆。皇后担心父亲，这事儿不假，她也求过朕，只要留她阿玛一条命，旁的一概不奢求。朕之所以迟迟没有判定纳辛的罪责，并不全是为了皇后，朕也有朕自己的考虑。纳辛早年确实与薛尚章狼狈为奸，但他保朕登上帝位，皇后入宫后，他替朕彻查户部税目，车臣汗部战事调遣乌梁海部协同作战，这些都是他的好处，朕不能记过不记功。薛尚章倒台后，这朝堂上明里暗里还有多少同党，细细纠察起来，只怕占了半壁江山。朕想让他们看见，只要依附朝廷，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军机处某些人公报私仇，口头上大义凛然，私底下打什么主意，皇祖母比孙儿还知道。”
太皇太后听他一句一句把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心里不由怅惘。到底还是有这一天，宇文家的老毛病在他这代没能幸免。他拿那些有私心的官员来说事儿，其实何尝不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
皇帝需要一个勤政睿智的好名声，不能因纳辛毁于一旦，太皇太后道：“既不收监，也不惩处，你偏袒得太过了，闹得不好人心浮动，于社稷不利。”
皇帝抬起眼，“那依皇祖母的意思，孙儿应当怎么处置？”
暖阁里燃着灯，迟重的金色映着太皇太后的脸，老太太嘴角微沉，淡声道：“你不愿打压皇后母家，是为保皇后的体面，纳辛要是晓事儿，应当自尽，才不至于令皇后为难。”
皇帝静静听着，没有应声。自尽也罢，问斩也罢，都是个死，没有哪个更体面高贵。太皇太后在等他的表态，他不好直直反对，只道：“请皇祖母再容孙儿一些时日，眼下还有几桩案子没有查清，待有了结果，到时候再一并发落。”
太皇太后说好，“你万钧重担在肩，皇祖母知道你能够妥善处置。但纳辛圈禁府里不是长远的方儿，刑部也好，督察院也好，给他腾个地儿，也好堵住那些臣工的嘴。”
这是太皇太后下的令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皇帝微顿了下，只得领命道是。
从慈宁宫出来，夜已经深了，想回坤宁宫，怕吵着她，且又觉得不好向她交代，他在乾清宫前徘徊了一阵儿，还是退回了养心殿。
这一夜皇帝没有回来，嘤鸣枯坐了大半夜，将要天亮的时候才稍稍眯瞪了会儿。
想是不好了，她自己心里知道，太皇太后管了这事儿，皇帝是极孝顺的，没法子拂逆老太太的意思，所以躲着她了。她气虚得厉害，浑身酸痛，但今天各宫妃嫔要进来请安，她必须打起精神应付，越是这样当口，越不能叫人看笑话。
她在正殿里升了座，浩大的殿宇，看上去金碧辉煌，其实还是空的。那些嫔妃们进来了，个个脸上带着笑意，这笑意绝不是平时硬憋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欢喜。
“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小主儿们甩帕子蹲安，成群的锦衣耀眼，环佩叮当。
嘤鸣说伊立吧，“今儿正是化雪的时候，怪冷的，咱们挪到西边暖阁里说话。”
海棠上前来搀她，她下了脚踏，摇摇曳曳往西，那身姿楚楚，引得金地缂丝百子袍的后摆也款款轻摇。身后的妃嫔们交换了下眼色，悄悄撇嘴笑了笑。
众人都落了坐，则嫔道：“贵主儿今天身上不好，才传了太医过承乾宫瞧病，奴才的永福宫离她近，她托奴才给主子娘娘告个假，说回头身上好了，再来给皇后主子请安。”
嘤鸣托着茶盏，轻轻吹了吹上头飘浮的茉莉花瓣，心里门儿清，哪里是病了，不过是借故不想照面罢了。她也不恼，颔首道：“既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着吧。天儿冷，是要仔细点儿，眼看到了大节下了，后头且要忙呢。”
大家虚伪地敷衍着，说主子娘娘也要保重凤体，节下好些事儿要娘娘做主呢。
其实表面上过得去，倒也罢了，可有的人就是不安生，成心要在这个时候给她上眼药。祥嫔到底忍不住挑起了话头儿，试探着说：“昨儿我们家人进来会亲，恰好说起外头的局势，听说和薛家有牵连的，这会子都翻起旧账来了……连主子娘娘家……”
一时殿内众人眼风如矢，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后接下来的反应。当然光顾着看热闹可不行，得适当表示一下关心，谨嫔道：“娘娘放宽心吧，万岁爷自会还公爷一个公道的。”
还公道？纳公爷不干不净，哪来得公道可还？可是那些小主儿们笑着应承，“正是呢，请娘娘放宽心。”
嘤鸣端着茶盏一哂，“咱们后宫，多早晚能谈论前朝的事儿了？我知道大伙儿是好意，但也要谨守本分才好。我和万岁爷是正头夫妻，像这些外头的事儿，自有万岁爷周全，你们就不必忧心了。”
这句正头夫妻，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肋，在她跟前，她们确实连妾都算不上。
康嫔不甘心，眼光溜溜看了在座的一圈，嗫嚅着：“我听宫人们谣传，说要拿公爷下大狱呢……”
嘤鸣哦了声，“我竟还不知道呢，是哪个宫人说的？”
怡嫔道：“宫里人多嘴杂，要追根究底，只怕也找不见那个人。”说罢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娘娘，奴才还听见一个谣言，娘娘知道了可别生气。”
嘤鸣放下茶盏，面上还笑着，手却在袖笼底下紧握成了拳，“什么谣言，说来我听听。”
怡嫔是成心要在她伤口上撒盐，支支吾吾道：“也不知慈宁宫里哪个烂了舌头的在外浑说，说老佛爷的意思是赐公爷自尽来着……”
所以当初深知是怎么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她现在总算体会到了。这些人个个心怀鬼胎，眼见你要失势，她们就敢不顾礼法在你跟前放肆。如果她不是足够沉得住气，能叫她们给活活逼死。
嘤鸣冷笑，倒没有一气儿发作，转头看了看恭妃，“我近来身上也不大好，宫务过问得少了，叫阖宫上下胡天胡地，全没了体统。原想今儿贵妃来，请她帮着掌管宫务的，可她也病了……看来少不得要托付你了。”
这么一来所有人都有点儿懵，没想到皇后在这个裉节儿上把自己手上的权分了。恭妃这人除了包打听的本事，为人并不精干，对于她帮着掌管宫务一事，每个人都不服气。
嘤鸣呢，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这会子确实精神头不济，与其和她们斗鸡似的打擂，不如把食儿抛出去，让她们互啄。这么着既架空了贵妃，又有人代她收拾这些作乱的，一举两得。
恭妃惶然站了起来，她原本还琢磨怎么捅皇后肺管子呢，猛受了委任，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娘娘，奴才何德何能……”
“你是大阿哥生母，本就比别人尊贵，不单我，万岁爷也看重你。这趟托付你，你别推辞，宫里流言蜚语漫天，趁着节前整治一回，大家好过年。”嘤鸣三言两语指派完了，忽而冲怡嫔一笑，“还有一宗，看见你我才想起来。孝慈昭皇后生前住的就是你的永寿宫，万岁爷前儿和我说，很惦念皇额涅，孝慈昭皇后的忌日快到了，打算照着原来的布局，把永寿宫重新布置起来，便于祭奠瞻仰。你瞧，这么一来你就得挪地方，可怎么安排呢……”顿了顿问恭妃，“要不让怡嫔搬到咸福宫去吧，正好和祥嫔做个伴儿，你瞧这样好不好？”

第113章 大寒
恭妃自然说好, 原本在后宫籍籍无名的人, 突然受到如此重视, 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简直像七品芝麻官一跃成为封疆大吏一样。即便之前对皇后有再多的不满，这刻都烟消云散了, 非常积极主动地站到了皇后的阵营中，只要是皇后的意思, 无不遵从。
恭妃含笑道：“娘娘的安排是极为妥当的，依奴才之见，怡嫔和祥嫔平常谈得来，性子也相投, 她们俩搬到一个宫，再适合也没有了。”
恭妃和皇后一唱一和，在场的众人都识趣儿闭上了嘴，心里明白皇后娘娘又发威了，这回一口气整治了三位, 自己要再多说一句，接下来倒霉的就是自己。
其实照着位分来说，皇后底下是贵妃，皇后身子不好, 自然是由贵妃代为执掌宫务。可皇后却借着这回贵妃称病, 堂而皇之让恭妃出头冒尖, 直接越过了贵妃的次序, 那往后贵妃在底下嫔妃跟前可是说不响嘴了。再者祥嫔和怡嫔, 宫里人都知道的，怡嫔奸祥嫔酸，这二位要是住到一个宫里去，那可了不得了，外头必定再也顾不上对付，单是内斗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皇后这手着实厉害得很，想是早就对怡嫔有了不满。这宫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嫔位已是一宫主位，势必都有自己的地方。如今皇后说话儿就把怡嫔落脚的地方征用了，那她非得屈居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么一来可和贵人答应没什么分别了。大伙儿从先头的和皇后为敌，转变成了看怡、祥两位小主儿的好戏，所以说这宫廷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怡嫔见这事儿板上钉钉了，到底发急了，站起身道：“皇后娘娘，奴才虽是区区嫔位，但奴才进宫五年了，一步一步升到了如今的位置，本也十分不易。今儿娘娘这么做，恕奴才说句逾越的话，娘娘办事太不地道，您这和夺了奴才的嫔位有什么两样？”
怡嫔平常也算是个谨慎的人，今天这事儿严重地损害了切身的利益，她那份端庄贤淑可再也装不成了，脑子一热，竟公然叫板起来。
嘤鸣眯了眯眼，很满意事态正照着她的设想发展。她本来就指着怡嫔行差踏错，这样才好狠狠收拾她，当年她扇阴风点鬼火，对外宣称和深知走得近，传出了多少毁谤深知的闲话来。这会子又不安分，还想故技重施，可惜她不像深知好性儿，她是有仇必报的，自有法子让她一败涂地。
“这是万岁爷的意思，难道你还想抗旨不成？”她并不动怒，含笑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服，不服也没法子，事情定下就是定下了，总不好为了照顾你，断了万岁爷尽孝的心。”
怡嫔轻蔑地笑了笑，“是不是万岁爷的意思，恐怕只有娘娘……”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海棠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啪地一声，清脆响亮，只听海棠厉声呵斥：“奴才替皇后娘娘教训小主了。小主口出狂言，对娘娘不恭，这是小主该受的罚。”
这个大嘴巴子仿佛打在了所有人的脸上，把她们那份沾沾自喜的气性儿全都打没了。暖阁里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片，那些嫔妃们瑟缩着，请皇后娘娘息怒。海棠是御前派到坤宁宫主事的女官，她的地位远比精奇嬷嬷还高，只要有谁敢冲撞皇后，她代皇后教训不懂事儿的嫔妃，是皇帝赋予的权利。
怡嫔捂着脸，呆若木鸡，宫女尚有不打脸的规矩，她身在嫔位竟受到这样的对待，那种羞愤欲死的心情，简直要令她燃烧起来。她涨红了脸，气涌如山，“皇后娘娘动用私行，奴才也是受册的内命妇，不受娘娘这份侮辱。奴才这就上慈宁宫，求太皇太后做主。”
可惜她根本走不出这间暖阁，只听上首的人凉声道：“我是皇后，内闱上下皆由我定夺。你要求太皇太后做主，那咱们就先来计较计较，你假借慈宁宫闲话之名散布谣言的罪过。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内命妇，就该自己尊重，可你整日兴风作浪，调唆得阖宫上下学你的做派，是非不明，尊卑不分，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皇后？看来今儿不好好惩处你，愈发纵得你无法无天了。你也不必上咸福宫给祥嫔添乱，来两个人，把怡嫔关进延庆殿严加看管，待我回明了万岁爷再作定夺。”
这是继皇后上台后的头一次立威，只要上头没有废了她的打算，她的决定几乎没人能动摇。
扁担带着人穷凶极恶地冲了进来，先是向上行礼，说遵主子娘娘的令儿，然后转身错牙冲怡嫔笑，“怡主儿，奴才动手伤了您的体面，您自个儿走吧。”
怡嫔到现在才知道害怕，哆嗦着说：“皇后娘娘，奴才先前一时糊涂，对娘娘出言不逊，奴才罪该万死。请娘娘瞧在……瞧在奴才进宫多年的份儿上，饶了奴才这回吧。”
嘤鸣靠着靠垫，一双妙目懒懒地转过来瞥她，“进宫多年的嫔妃，当着阖宫主儿的面公然顶撞我，你这一腔孤勇，是在给谁做试金石不成？我原是想饶了你，可你既说你进宫多年，我却又饶不得你了。要论资历，在场的诸位都比我老，这么多眼睛瞧着，我要是不罚你，将来不好管教别人。”言罢一摆手，扁担立刻会意，给左右一使眼色，直接把怡嫔“请”出了西暖阁。
底下一群嫔妃还跪着，都被皇后这样大肆整治的动静吓得噤若寒蝉。嘤鸣的目光从那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脑袋上划过来，曼声道：“人的命数，今儿不知明儿，谁也保不住永生永世的富贵，你们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是个乐天知命的人，在什么位分上做什么事儿，不及别人的时候认命，凌驾于众人之上时，我就能行自己的权。我的手段，其实你们都知道，我从不平白和人过不去，如果你哪天觉得日子不好过了，就要先想一想，是不是言行不端得罪了我，与其巴望着时候一长我就忘了，不如自己知趣儿，老老实实找我赔罪来，因为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记性好，有些仇，我能记一辈子。别打量我当上了皇后，要图贤后的名儿，我从来没这想头。我只求自己过得舒坦，不顾别人死活，所以你们得留神，要相安无事，就谨守自己的本分，别听见些风吹草动，立时高兴得过节似的。且把心里那份窃喜藏一藏，等我当真倒了台，你们再弹冠相庆不迟。”
这话真是一点儿没留情面，该说的都说得入骨三分，众人齐齐磕头，“奴才等不敢，请皇后娘娘息怒。”
自她进宫以来，虽说曾大刀阔斧收拾过几个主儿，但对于大多数人面上都过得去，像这回这样训话还是头一次。没有真正领教过她厉害的人，对皇后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当初不问事的孝慧皇后身上，以为继皇后的厉害名声都是江湖传闻罢了。今儿真正见识了，这些起哄架秧子的娇花儿就给吓破了胆儿，再也没人敢拿自己的前程，来试探皇后收拾后宫的能耐了。
恭妃忙着打圆场：“娘娘，这怡嫔一贯是个挑事儿的积年，您今儿处置了她，何等大快人心！可宫里旁的姐妹，无一对娘娘不宾服，娘娘千万别因她一个，对大伙儿都寒了心。”
嘤鸣脸色肃穆，心里只是好笑，今天要是不作这通筏子，只怕她们从这里踏出去，往后又是各自为王的局面。后宫权力的角逐就像男人打女人，有一就有二，你要是不一气儿奠定不可冒犯的基础，往后那些酸话、捅心窝子的话，会没完没了传到你跟前来。这回好，一气儿闹怕了她们，耳根子就能清净一阵子。只是做得太过也不好，便缓和了态度，笑道：“成了，都起来吧。我才刚是被她气糊涂了，连累你们一块儿跟着挨训斥。我这会子也乏了，你们都跪安吧，谨记一条，后宫不比前朝，胡乱听来的消息再胡乱宣扬，后宫都成了市井了。”复对恭妃道，“宫务我暂且托付你，倘或有拿不定主意的，你再来回我就是。去吧。”
恭妃道是，带领一干嫔妃退出了西暖阁，那份小心翼翼的模样，比往常仔细百倍。
宫里人都散尽了，海棠才松了口气，抚胸道：“阿弥陀佛，这是奴才头一回打人，这会子腿还哆嗦呢。”
松格在一旁取笑，“不知道的以为您惯会打人呢，瞧瞧您那手法，干脆利落，都把怡嫔打蒙了。说实话，我是跟着娘娘进来的，不是这宫里老人儿，要不连我都想打她。好好的一个嫔，到处嚼舌根，这要是搁在外头，早被人把嘴缝上了。”
海棠说：“也是先头娘娘在时，没给她们做规矩，她们胡天胡地过了这些年，不知道什么是尊卑，和谁都论姐妹，才敢上坤宁宫来撒野。这回索性治住了她们，将来就老实了，后头怡主的处置娘娘也不必过问，自有恭妃为难她。”
嘤鸣嗯了声，无精打采地歪着，心里却在琢磨怡嫔说的那些话。老佛爷要赐她阿玛自尽，这消息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怡嫔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慈宁宫安插耳报神。十有八九是老太太有意放话出来，想看一看她的反应。
她苦笑，怪道昨儿夜里呆霸王没回来，他是觉得不好向她交代，才躲到养心殿去的。其实她能体谅太皇太后的用心，单要说罪过，她阿玛够格砍十回脑袋，可她为人子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呢。
她只知道着急，身在后宫，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架在火上的滋味儿不好受。她现在时刻都捏着心，仿佛浑身装满了机簧，只要有人按一按，立刻就会一蹦三尺高。活着真是不易啊，做皇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好，譬如应付这些嫔妃，就要耗费她许多精力。她从宝座床上下来，脚一沾地，那个被扎伤的地方就火辣辣生疼，想是因为坐得太久了，血脉有些淤堵了。
她垂手抚了抚，海棠和松格一左一右搀扶她，合计着到底要叫太医过来瞧瞧。她浑浑噩噩听她们说话，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神识仿佛从悬崖峭壁上一跃而下，耳中嗡嗡作响，然后便瘫下来，万事不知了。
那厢皇帝还在勤政亲贤议事，正逢喀尔喀四部的奏报进京，说佟崇峻率领的三卫汇同乌梁海部，已经攻破克勒木和屯，两边呈包抄之势向车臣汗旗进发，不日就能攻取汗帐。
佟崇峻上了请安折子，恭请主子万安，请主子放心，各路人马协同作战，攻破右翼前旗后敌军大溃，退守五十里，大英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且大大夸赞了一番乌梁海人作战的勇猛。皇帝把这封折子递给了冯河，“都瞧瞧吧，继平定萨里甘河后，又一桩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照这态势来看，年前车臣汗部就会上降表，喀尔喀四部顽疾拖延了这么多年，在朕这一代，总算能彻底根治了。”
佟崇峻的折子在众人手上传阅，其实皇帝要让这些章京看见的并不仅仅是战事的顺利，而是这背后桩桩件件与纳辛有关的功劳。佟崇峻战功彪炳，和纳辛是儿女亲家，唐努乌梁海原本偏安一隅，因受纳辛调遣才横穿土谢图汗部增援天干三卫。眼下正是纳辛立下大功的时候，如此功绩不说犒赏，反倒下狱问罪，那后头的仗是打还是不打？
崇善等看过了奏折，暗里也只能赞叹纳辛运道好。不过这种功绩保一时还犹可，将来未必没有重翻小账的时候。正要开口，忽听得匆匆的脚步声到了门上，三庆隔着帘子打千儿，“回主子爷，坤宁宫才刚传信儿过来，说主子娘娘身上抱恙，请万岁爷移驾做主。”
皇帝心头一震，没来由地慌起来。嘤鸣不是那种有了一点儿小病小灾，就嚷得满世界都知道的脾气，这回专程请他过去，别不是起了什么变故吧！
他说知道了，问周兴祖过去没有。三庆道：“周太医已经过去了，这才打发人来养心殿回话的。”
看了太医还让来请他，这是怎么了？皇帝有些焦躁，却不能显露出来，淡声吩咐：“先让德禄过去瞧瞧。”复把手上亟需处置的政务三言两语发落了，方出养心门往坤宁宫去。
走进夹道，他再也没有了帝王四平八稳的气度，几乎是一路向北奔跑着，穿过隆福门进了坤宁宫。
消息传进养心殿的时候，他脑子里就蹦出过不好的预感，但至多不过是皇后犯糊涂割伤了手，或是偶感风寒之类的事儿，太医总有法子解决的。可是当他看见床上不省人事的嘤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身一把抓住了周兴祖的衣襟问：“皇后怎么了？得了什么病？”
周兴祖诚惶诚恐背了一大通病理，皇帝只听清了一句，皇后娘娘左寸心脉动甚，是孕子之兆。
他大觉意外，“有孕了？”
周兴祖说是，“恭喜皇上，娘娘遇喜了。可臣观娘娘脉象，肝郁脾虚，正气不足，眼下又高热不退，没有醒转的迹象，怕是……不大妙啊。”
皇帝被他这番话吓着了，怔怔道：“你说什么？什么不大妙？”
四九的天儿，周兴祖却满头满脸的汗，卷着袖子边擦边道：“娘娘这种症候，多因情志不遂，劳倦太过所致。症状来得急且凶险，臣行医多年，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皇帝没了主张，呆站半天后，强自定下心神道：“把太医院搬到西边围房来，召集所有人会诊，一定要让皇后醒过来。”
他说到最后那句，心是被撕扯着的，从没想过身强体壮，怎么收拾都不会趴下的二五眼，现在竟躺在那里没了知觉。
他木然往她床前去，两条腿不像是自己的了，每迈一步都异常艰难。好歹到了她身边，小心翼翼叫了她两声，不敢用太大的嗓门，因为总觉得她是睡着了，要是贸然吵醒她，她回头又要打人。
可是这两声没有换来她任何反应，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那么烫，像要烧起来似的。外面廊子上光影摇曳，无数往来的人，踩踏出一片兵荒马乱的气象。恍惚想起六岁那年皇父驾崩，窗户纸上也是这样人影不断……
他哆嗦了下，打从心底里地，由衷地恐惧起来。

第114章 大寒（2）
可文二,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原本他的嫡子, 盼了那么久，他和二五眼不止一次谈到过他，不止一次为他的名字较劲，要是她醒着, 该是多高兴的一桩喜事。可如今他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在他心里, 二五眼比一切都重要。
“皇后, 你怎么了？”他抚抚她的脸, 双手颤抖恍如风烛残年，“是不是因为朕昨儿没回来, 你不高兴了？可朕什么也没干, 在养心殿批了一夜的折子, 边上是德禄陪着, 朕没有翻别人的牌子, 也没有红袖添香……”他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失魂落魄地说，“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朕，你知道朕经不得你吓唬的……”
跟前亲近的人都看在眼里，谁也没见过万岁爷这副模样，仿佛俯瞰人间的君王一瞬跌进了凡尘里, 只是个担心患病妻子的普通男人。
周兴祖说皇后娘娘一定会醒的, 但究竟什么时候醒, 他说不出确切的时间来。太医在前殿拿三张八仙桌拼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药案，药材和医书堆了满桌，所有人都在翻阅典籍，可皇后的病症来得古怪，又因遇了喜，变得十分棘手。要让她清醒，就得先退了这来势汹汹的体热，退热的药材如柴胡、黄丹、羚羊角等，大多又是孕妇禁用的，因此开方子的时候每每两难。周兴祖一味地念叨：“瘟疫和痘疹都有高热的症状，但不会晕厥不醒。皇后娘娘万金之躯，眼下又有了身孕，诸位用药时千万再三斟酌才好。”
太医们只得改良药方，正为一味药材争执不下时，皇帝从里头出来，没有旁的话，只说了一句：“保住皇后要紧。”
众人都呆了呆，周兴祖回过神来，垂手道：“请皇上放心，臣等一定想尽法子，保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皇帝点了点头，重新退回了暖阁里。以前觉得自己手握天下无所不能，可到了生死面前，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太医在外间忙碌，头一个方子出来了，匆匆上西围房里称药煎煮。外面的脚步声如潮汐，来了又去，皇帝坐在她床前，仔细为她替换敷额的凉手巾，这张脸他明里暗里看过千万遍，从来都是鲜活灵动的，这次到底是怎么了呢，怎么好像变得不像她了？他知道，她这阵子受了太多煎熬，所以周兴祖说她情志不遂，劳倦太过，他就心如刀绞，觉得十分愧对她。
眼下什么才能慰藉她呢，他垂首想了想，吩咐德禄去直义公府，把皇后的家里人都请进宫来。一面紧紧望住她，邀功似的小声对她说，“皇后，你听见了么？你惦记家里人，朕让他们都来看你。只要你醒过来，你阿玛的所有罪过一笔勾销，就算满朝文武骂朕是昏君，朕也一定保住你的母家，好不好？”
可惜她听不见，他不敢灰心，知道她早晚会醒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但他慌张，慌到了极点如困兽般易怒，他开始寻根究底，“皇后今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松格直抹眼泪，说不出话来，还是海棠把先前妃嫔们进来问安的经过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娘娘虽看着不动怒，但她这么和气的人，能不顾情面处置了怡嫔，可见心里恨成了什么样儿。这程子娘娘忧心忡忡，也不怎么见她笑了，本就郁结于心不得纾解，再加上那些主儿捅她心窝儿，娘娘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
皇帝怒极反笑，点着头说：“好啊，朕的后宫，原来是这样一番无法无天的景象。”要论他的心，各宫各赏一条绫子，都收拾干净了才能给皇后出气。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时泄愤，终究做不到的。他撑着膝头，忍耐再三才道，“朕为皇后积福，不要怡嫔的性命。往后就让怡嫔在延庆宫自生自灭吧，不到死的那一天，不许她踏出延庆门半步。”
延庆宫本就在一条狭长的死胡同里，这样就是画地为牢了。海棠道是，领命出去吩咐，太医又把松格叫去询问皇后日常饮食，殊兰便上来打了冷手巾交到皇帝手里，一面轻声宽慰着：“万岁爷，娘娘心善，菩萨会保佑她的。”
皇帝茫然点了点头，以前他不信鬼神，但到了这步田地，任何能使皇后醒转的可能，都应该发自肺腑地去膜拜和感激。
外头又是一轮纷沓的脚步声，很快便进了暖阁，是太皇太后和太后来了。皇帝起身下脚踏，垂手道：“夜这么深，怎么惊动了皇祖母和皇额涅。”
这个时候哪里还讲俗务，太皇太后道：“我得了消息，肝儿都快吓碎了，且顾不上那些了。”一面上前查看皇后病势，连叫了两声嘤鸣，床上人仍旧昏睡不醒，她心里也发急，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忽然就病得这么厉害了？”
太后在边上直抹泪，“可怜见儿的，欢蹦乱跳的孩子，这阵子心思用得太过，糟蹋成了这样。”
太后一哭，皇帝鼻子也隐隐发酸，他颓然道：“想是朕真的命里带煞吧，妨父母，妨妻儿……一切都是朕的错。”
太皇太后自然不许他这样说，“那种无稽之谈，亏你还放在心上！皇后只是一时病了，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你是主心骨，你不能慌。”
皇帝勉力定了定神道是，复又把周兴祖的诊断呈禀上去，“皇后遇喜了，偏巧是这个时候，只怕不大好。”
太皇太后和太后听了俱是一怔，嫡出的皇子对于江山社稷有多重要，不言自明。她们打从小两口没有大婚起就开始盼着能有好信儿，今天终于盼来了，结果竟是在皇后这样的险境下。
太皇太后也没了主张，“什么叫不大好？宫里太医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周兴祖治不了，还有别人。”转头吩咐米嬷嬷，“去把陈鼎勋叫来，让他汇同太医院一道会诊。”
陈鼎勋是慈宁宫专属的太医，医术在宫里数一数二，不过平时只管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头的传召，连皇帝有恙也不和他相干。如今把人传来，可算是汇聚了大英最顶尖的医术了，太皇太后一径安慰皇帝，“不要紧的，他们总会有法子的。皇后平常身底儿好，就算遇见些风浪也能挺得住……”
“可这会儿有了身子，许多药都犯忌讳。”皇帝瞧了眼床上的人，低头道，“朕传令下去了，保住皇后要紧，还请皇祖母体谅孙儿的苦心。”
太皇太后说自然，“皇后才是根基，孩子没了往后还能再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过要是能保胎，还是保住为好，到底是头一胎，滑了对她身子也有妨碍。”说罢长叹，“我这会子真是有些后悔了，早知这么的，昨儿就不该传你过去。”
太皇太后向来是极硬气的人，多年的政治生涯百炼成钢，只要是做下的决定，从没有更改后悔的时候。可这回不成了，嘤鸣这孩子太能吓唬人了，她本就深得她和皇太后喜欢，如今又怀了孩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朝廷的章程和平衡固然重要，但在太皇太后眼里远没有曾孙重要。如今纳辛的那点罪过，可说是微不足道，只要皇后能即刻醒过来，老太太已经打定主意既往不咎了。
皇太后只管难过，她摸摸嘤鸣的脸，又隔着被子摸摸她的肚子，哀声说：“只怕她自己还不知道遇喜了呢。好孩子，你素来看得开的，往常有了心事也和咱们说，可当了皇后，反倒拘谨起来，可见这个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啊。”
太后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也曾当过皇后，知道坐上这个位置，会被扼杀多少天性。嘤鸣早前和她处世态度很像，她之所以能岿然不动，还是因为不够爱死鬼先帝。嘤鸣则不同，她和皇帝两个那么好，越是感情深厚，夹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便越是艰难。
太皇太后虽然不满意太后的口无遮拦，但谁不是打这儿过的呢，说到根儿上其实也没错。
皇帝到底不愿意劳师动众，她们在暖阁里流连不去，他只得劝慰：“皇祖母和皇额涅先回宫歇着吧，叫你们陪着干熬，实在是我们的不孝。”
太皇太后和太后自知帮不上什么忙，留下反倒添乱，又徘徊了一阵儿，还是回去了。
那头的药终于熬得了，豌豆疾步送进来，皇帝忙取金匙给她喂药。万幸的是大半都咽下去了，周兴祖才松了口气，“这剂方子是《金匮要略》中的桂枝茯苓汤稍作了添减，可退热，并治孕妇血瘀癥瘕之症。臣等先前商议，娘娘症候来得太急，怕是与前几天的扎伤不无关系。想是娘娘因伤处隐晦，不好意思让臣查看，自己稍作清理就包扎起来了。才刚臣看了病灶，伤口一圈红肿不消，臣心里惴惴不安，只怕娘娘是患了破伤风，真要如此，那就回天乏术了。可眼下看来，娘娘并没有身体强直，口噤不能开的症状，还是要庆幸宫里用的都是金剪，伤口纵是感染，也不至于危急性命。”
皇帝如梦初醒似的，抚额说对，“她曾扎伤过，朕当时没想到竟会这么严重……不是破伤风就好，这会子药也喝了，皇后什么时候能清醒？”
周兴祖歪着脑袋说：“娘娘体热气虚，伤口感染，且近来劳心劳力，又兼遇喜，四下里夹攻便倒下了。其实那三宗倒是小事，最要紧的还是这伤，臣以二子消毒散替娘娘清洗伤口，倘或七天之内能消肿，那还有转圜，若是七天之内伤势不减，只怕伤毒进了肌理，皇上……心里就该有个准备了。”
皇帝勃然大怒，“准备？准备什么？你说朕要准备什么？皇后要是有个好歹，你，还有你们太医院那帮庸才，一个也别想活命！朕会杀光你们，诛你们的九族！”
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即便遇见再大的风浪，也不曾有过半点失态。可当他听见这段话，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大开杀戒都不能平复他心里的恨和恐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一直小心呵护着这段感情，对她也算尽心尽力，为什么还要经受这样的考验？
他的雷霆震怒吓坏了所有人，满世界都是跪倒的身影，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都滚出去，方子不对就再换。记好了，皇后平安，你们就平安。”
周兴祖磕了个头，飞快退了出去，殿里一时静下来，他看着床上的人，到这时才敢哭出来。
“齐嘤鸣，你要是不在了，朕也不能独活。”他拍拍她的脸，“皇后，二五眼，这回你又是装的吧？你想拿自己来要挟朕是吗？朕是你的丈夫，你信不过朕，你可真没良心！”
然而这回说再多挤兑她的话，她都不能蹦起来回嘴，说“您才没良心”了。他多怀念她叉腰骂街的样子，多怀念她窝在他怀里，搂着他脖子的样子。还有昨晚他离开坤宁宫时，她说“你抱我一下再走”……他后悔极了，为什么晚上没有回来，让她枯等一夜。他们大婚才三个月罢了，这短短三个月，难道就是一生了吗？
各种可怕的念头横冲直撞，绞得他心口生疼，他想抱一抱她，可又不敢，怕会弄疼了她。他只有坐在她床沿，一直陪着她，这当口把以前发生的一切都重新回顾了一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曾经那么神憎鬼恶，她还愿意和他在一起，看来这个人不仅心大，更有赈灾般博爱的心胸。
他又摸摸她的脸，由衷地说：“好人有好报，你会长命百岁的。”
这时德禄匆匆进来回禀，直义公全家上下都进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皇帝叫传，齐家人进殿匆匆磕头，也不等皇帝发话，便起身往床前来。
侧福晋跪在脚踏上颤声说：“娘娘……嘤儿，全家都进来看你了，阿玛和额涅也来了，还有嫂子和弟弟妹妹们……你醒醒啊。”
纳辛站在地心，又不能上前，探着头使劲往前看，喃喃说：“是我害了姑娘，是我害了她……”
这深宫里，步步都是陷阱，好好的人说倒下就倒下了，连冤都无处伸。当初就不该进宫来的，拼着掉脑袋，也不该让嘤鸣填窟窿，纳公爷眼泪巴巴地想。然而至多不过是想想，他不敢有怨言，因为全家老小都送进笼子里来了，要是敢出言不逊，事儿就大了。
他的皇帝女婿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皇后前几天扎伤了腿，眼下伤口出了点纰漏。
纳公爷耷拉着脑袋说是，其实他很想问问为什么堂堂的皇后会扎伤，扎伤了还那么巧地发作起来，竟到了昏睡不醒的地步。人在谁家出的事，谁家就该负责，这得亏是帝王家，要是换了一般的亲家，非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不可！
横竖纳公爷得出一个结论，这位圣主明君真是个克妻的，克死了一个又一个，苍天啊，这种人为什么还要立后啊！
纳公爷脸上五光十色，皇帝面对齐家人，心里也很不自在。他觉得愧疚，没能照顾好嘤鸣，但帝王的尊严不容他低头，便道：“你们既进来了，多和皇后说两句话吧。她记挂家里，忧思过甚了，让她知道你们都好，或许能助她快些醒过来。”
他说完，从坤宁宫退了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一直往南走，走出乾清宫，走进了景运门。
后面的德禄追得匆忙，好容易追上了，给他披了端罩说：“主子爷仔细受寒。奉先殿里冷，奴才这就吩咐守殿的预备火盆。”
皇帝说不必了，皇后病得这样，他还在乎冷暖么？仿佛挨了冻受了寒，才算和皇后共过患难。
人在生死面前，实在过于渺小了，他无处哀告，只有去求列祖列宗保佑。景运门到诚肃门，再到奉先门，里头有好长一段路，他一步一叩首拜进了奉先殿。殿里历代祖先的画像高悬，两掖三十六支通臂巨烛日夜燃烧，照得一片森罗庄严的气象。他跪在冷硬的金砖上，深深泥首下去，“臣不求风调雨顺，不求国泰民安，臣只求列祖列宗保佑我的皇后，保佑我的嘤鸣，让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第115章 大寒（3）
只可惜, 求祖宗保佑也好, 求神拜佛也好，并未让皇后的病情有所好转。一昼夜了，皇后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侧福晋一直在床前守着, 眼泪哭落了两大海，只是没用。有时候连她都要怀疑, 是不是她的嘤儿已经不在了, 只留下一个躯壳在这里, 其实魂魄早就走远了。
这宫廷，看着雕梁画栋, 妆蟒堆绣底下张着吃人的虎口。如果说当初先皇后的病故, 能归咎于先皇后本就身底儿弱, 她的嘤鸣不是这样。嘤鸣自小身板儿结实, 五岁上出过一回花儿, 别人都是满脸麻子九死一生，她呢，唯有上臂留下三四个浅浅的窝儿，不细看简直分辨不出来。就这样的身子骨，进宫还没满一年呢，便闹得昏厥不醒，这是皇权镇压下不好开口, 否则真得找太皇太后和皇帝质问一番, 是不是嘤鸣被人下了毒, 亦或是被人敲了脑瓜子，这才醒不过来的。
做母亲的，想得越多就越怕。侧福晋不便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便自己悄悄查看，看遍了嘤鸣的十个手指头，还好，甲盖里头血色是正常的。复去查验她的头骨，小心翼翼把闺女的脑袋摸了一番，并没有哪里受创。她松了口气，颓然坐下来，看看嘤鸣的脸，着实地五内俱焚，便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哀声说：“嘤鸣，你玛法那时候管你叫小牛犊子，说你身强体壮，将来一准儿有福气。如今你的确是哥儿姐儿里头福气最好的，可你怎么成这样了呢？我同你说过的，人活一辈子，指着别人都是空的，必要自己争气。你眼下有了身子，也是要当额涅的人了，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孩子在肚子里呢，你成天烫得炼丹炉似的，孩子受不住，再拖延两天，只怕要生个齐天大圣出来。”
明明很悲伤的气氛，可经侧福晋嘴里说出来，就引人发笑。松格在边上侍立着，心里很觉得怅惘，以前她主子也是这样的，心境儿开阔，说话逗趣，瞧着端庄稳重，谁也不知道她大家闺秀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个炙热活泛的灵魂。但是后来，自打大婚过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因为公爷以前犯的事儿不小，连带着主子也天天如临大敌。
“侧福晋，您别急。”松格说，“主子最喜欢孩子啦，母子连心，就算为了小阿哥，她也会醒过来的。”
侧福晋听着，轻轻叹了口气。药吃了不老少，但就是不见效。她身上依旧滚烫，这热要是还退不下来，别说孩子，就连她自己也有危险。
这会子能怎么办呢，真像落进了海心里似的。所幸皇帝没有撒手不管，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没有不闻不问，隔一会儿就打发人来问情况，看样子倒都把嘤鸣兜在心上。尤其皇帝，做到那样确实不容易了，昨晚上熬了一夜，今早鸡起五更御门听政，散朝后刚进来，恰逢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入京，又匆匆召见臣工去了。人都说皇帝多高高在上，多没有人情味儿，可这一晚上看下来，并不是这样的。侧福晋早前并不待见这皇帝女婿，但见他两头悬心，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的模样，丈母娘疼女婿的千古通病就犯了。起先她是满心怨恨，觉得嘤鸣像先皇后一样，八成受尽了苛待。如今看来，嘤鸣那时口口声声万岁爷待她好，并不全是为了安家里人的心。
“要快些醒过来，”侧福晋捋捋她的头发，“瞧着万岁爷吧，你一向是个不要人操心的孩子啊……”
西洋座钟底下坠着的那个铁坨坨有序地摇摆着，时候过起来飞快，转眼天就黑透了。侧福晋看看外头，心里愈发焦躁，嘤鸣昏睡得越久，母子俩就越危险。可怜那小小人儿，在娘胎里受那么大的罪，这可是头一胎啊，要是有了闪失，往后就不好了。
这时殊兰端着玉盖碗进来，小声说：“侧福晋，皇后娘娘一天一宿没进吃的了，这么下去只怕身子撑不住。万岁爷先头让给娘娘熬米油，这会子预备妥了，给娘娘进些，也好有力气坚持。”
侧福晋道好，正起身预备喂她，见外头皇帝进来了，忙肃容退到一旁蹲安。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朕公务忙，一时顾不上这里，有您在，朕也放心些。只是偏劳您了，为咱们的事儿……”
侧福晋听他说的都是家常话，倒也略觉得慰心，只道：“万岁爷言重了，皇后娘娘虽尊贵，到底还是奴才的闺女。闺女病了，奴才没有不来照料的道理。万岁爷政务巨万，还是当以家国天下为重，娘娘这里不必担心，有奴才伺候着，出不了差错的。”
皇帝脸色惨淡，点了点头，半晌才又道：“朕心里有愧，很对不住你们。朕是皇帝不假，可照着寻常家子来说，朕也是女婿。您不必对朕口称奴才，叫嘤鸣知道了要不高兴的，横竖她在朕跟前早就我啊我的了，也没个让长辈这么下气儿的道理。朕爱重她，她管您叫奶奶，朕私下也随她称呼罢了，一口一个侧福晋，反倒显得生分了。”
侧福晋这回真有些诚惶诚恐了，摆着手说不，“奴才微贱之人，何以克当！”
皇帝说应该的，“朕来替您的班儿。您守了一天一夜了，让底下人带您到偏殿进点吃的，歇一歇。”
侧福晋瞧了他一眼，虽说年轻爷们儿身子骨结实，到底外头操劳里头惦念，瞧着可比中秋大宴那会儿憔悴多了。她叹息着道是，“万岁爷也要保重圣躬才好，太医们都尽心尽力医治娘娘，兴许过会子娘娘就醒了。”
皇帝颔首，侧福晋随宫人去了，他便提袍登上脚踏，摸摸嘤鸣的额头说：“你快懒出花儿来了，这会子可好，吃的都要朕喂你。”
嘴上抱怨着，还是接过碗匙来。有时候生命就是一个圈，这头发生过的事儿，闷头走了一程又狭路相逢。比如这米油，那时候她很缺德，说要拿这个给他固精养精来着。现在呢，他的儿女在她肚子里落地生根，轮着他来给她喂米油了。
一项工作，做多了熟能生巧。以前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皇帝，通过实践掌握了给病人喂药喂水的全套本事。他慢条斯理喂下去半碗，觉得差不多了，喂得太多怕她撑得慌。回手把碗交给殊兰，又接了帕子给她掖嘴，一面说：“灌了一肚子水，你想吃有嚼头的不想？朕让御膳房预备你最爱吃的点心，你起来吧。”
遗憾的是皇后并不理他，他无奈地看了她半天，见她气息急促的样子，忍不住喉头哽咽起来。
什么都做不了，真是什么都做不了。他低下头，前额抵着被褥的缎面，那冰凉的触感直达内心。他从未这样害怕过，担心她醒不过来，身体会一点点冷却，就像这缎面一样。
殊兰见他无声颤动，料他大约是在哭吧。帝王的眼泪，带给人的震动不可谓不大。这是伤心到了极处，昏厥的人无知无觉，醒着的人却被折磨得几乎丢了半条命。她悲戚地劝慰：“万岁爷，您别这样，娘娘知道了怎么办呢。”
他不怕她知道，知道了就该愧疚，往后更该好好爱他才对。不过叫外人看见他失态了不好，便道：“这里没旁的事儿了，你下去歇着吧。”
殊兰略顿了下道是，却行退了出去，只是并未走远，还在廊下徘徊。如今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入夜便浓雾大起，天上月亮已经瞧不见了，满世界迷迷滂滂，连灯笼都被包裹住了，光影下浮尘般的水汽上下翻飞，无孔不入，铺天盖地。
海棠从配殿过来，见她站在廊下，便道：“姑娘这么长时候没合过眼，怎么不回去歇歇？”
殊兰摇摇头，“娘娘还没醒，我心里放不下，怎么好去歇着呢。”
海棠不由叹息，“好好的，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照我说，还是因为怡嫔那事儿动了怒。怡嫔这人，打从先头娘娘在世时起就惯会调唆人，自己缩在后头，常拱人打头阵。她做的那些事儿，主子娘娘全瞧在眼里，姑娘见这后宫太平，却不知主子娘娘要费多少心力，这回要不是她越来越不像话，娘娘也不会这么处置她。”言罢顿下来，牵了下唇角道，“姑娘回去睡会子吧，您是客，大可不必像我们似的，没的累坏了，倒是我们慢待了。”
殊兰嗳了声，脸上火辣辣的。她虽笨嘴拙舌，但别人话里的隐喻还是听得懂的，海棠大约是在暗示她，那天御花园里怡嫔和她说的话，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这才大发雷霆处置了怡嫔。自己呢，和皇帝沾着亲，不好得罪，但皇后心里终究生了嫌隙……她转头朝东暖阁望了一眼，怅然思量，这是因为皇后忽然病倒了吧，要是没有意外，自己怕是不能再在宫里呆下去了。
其实回去，倒也不怕的，听说营房福晋给压得抬不起头来，福晋以毒攻毒般替她阿玛置了一房妾，如今她阿玛把营房福晋扔到后脑勺去了，连家门也不出，专心致志和那小姨娘腻歪在一处。自己这程子在宫里开阔了眼界，瞧见了皇后办事的手段，就算再有人和她过不去，她也不会像以前似的，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了。离宫……实有些遗憾，她看见了帝后的感情，羡慕得久了，心里就生出枝蔓来，只怕出去，遇不见第二个和他一样的好人了。
心里正惆怅，见周兴祖和两位太医捧着药汤从西围房里出来，她忙先行一步进了正殿，预先给太医门掀起厚重的门帘。周兴祖欠身道了谢，进去后又为皇后请脉，复牵袖探探皇后额头，斟酌着说：“回皇上，娘娘脉象虽还虚浮，但相较之前略有平稳，热也稍退了些。臣和诸位太医新研制了拔毒散，力求消风解热，防止伤毒溃散。”
皇帝道好，“快给皇后用上。”
周兴祖应了个嗻，上前揭开被褥，取下皇后腿上遮盖的纱布。原以为伤势多少会有好转，但结果出乎预料，伤口结了痂，周围的肉皮儿浮肿，渐渐有了向痈疽转变的趋势。
周兴祖歪头咂舌，十分困顿，皇帝看着那伤处，心里七上八下，“依你之见，几时能消肿？”
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太医在陈述事实的同时，也不能忘了安抚皇帝情绪。否则又像昨儿似的，三句不对就要把人满门抄斩，他们这群人有多少脑袋都不够这位万岁爷撒气的。
周兴祖舔唇说：“表面似有愈合的征兆，但伤口周围水肿不退，臣要换方子，以白鹤藤加苍术煎汤敷之，再观后效。”
皇帝颓然点头，只要还有开方子的余地，那就是好的。太医们又匆匆去了，他回身看床上的人，她一直蹙着眉，也许想醒，却欠缺那股子力量吧！
他上前去，坐在脚踏上抚抚她的眉心，乏累得厉害，便枕在她枕边唤她。长长短短的嘤鸣，奇怪，以前一直是皇后、二五眼地称呼她，甚至还给她取过懵鹅的绰号。这回是第一次正经叫她的名字，原来她的名字很好听，什么嘤鸣求友，和薛深知毫无关系，本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周兴祖这回手脚利索，更换的汤药很快来了，纱布浸湿后层层冷敷，皇帝不假他人之手，一应都是亲自料理。敷药半个时辰，再包上白叶火草研制的药粉，一轮忙碌下来，人都要虚脱了。
侧福晋不能放心，略休息了一会儿又进来了，见皇帝脸色不好，压声道：“万岁爷歇歇去吧，娘娘不知多早晚醒，您这么没日没夜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暖阁里呆得久了确实气闷，皇帝吩咐海棠给南窗开道缝儿，回身对侧福晋说：“那朕上外头略坐一会儿，下半夜还是朕来守着。”然后举步走出了暖阁。
外头空气很凉，冷热对冲强烈，加上太长时间没合眼，忽地天旋地转，脚下便是一趔趄。幸好有人上来搀扶，只觉一阵丁香扑面，他转眼看，竟然是殊兰。
年轻姑娘，从没有这样近身搀扶过男人，被他把眼儿一瞧，愈发红了脸。她轻声细语说“万岁爷小心”，皇帝愣了愣，才发觉手肘挨在一团绵软的云絮上，顿时一阵惊慌，扬手把人格开了，尴尬道：“朕不要你扶，御前有人伺候，你快回静憩斋去吧。”
殊兰呆了下，显然消化不了那句“朕不要你扶”。这一切来得很突然，她过来搀扶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恰好的时间，恰好心念一动。她和他是表兄妹，当初也算两小无猜，到今儿各自都大了，论起情来，势必比别人更亲近些。她是壮着胆儿，做出了勾栏院儿里女人才做的事，本来就羞得无地自容，只因为自己嘴笨不会说，料着这样他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意，可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不要她扶？她一时面红耳赤，刚才的一切变得毫不旖旎，甚至有种羞耻的感觉。她想辩解两句，又无从说起，只得低头道是，慌忙退出坤宁宫，匆匆往静憩斋去了。
皇帝拂了下衣袖，心里很是不悦。后宫的女人即便期盼圣眷，也不会做出这种举动来。先前殊兰那样，到底是她成心的，还是自己不留神碰上的？要是前者，他很有道理生气，要是后者，那倒有些对不住人家了。横竖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留在宫里了，等皇后一醒，赶紧打发她回家去吧。

第116章 大寒（4）
所以少了个当家做主的女人就是不行, 等待皇后醒转的心情更加急切，像个意识到危险的孩子寻找庇佑似的, 没了她，他觉得后宫要瘫痪了，没规矩没王法。他心里有话，也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侧福晋舍不得离开闺女, 用过了膳还是回来守着。应该要感谢皇帝, 嘤鸣忽然有了变故, 他头一件事就是想到上齐家接人，把一家子都接进宫来慰她的心。且不管她是否得知家里人都进来了, 在侧福晋看来，至少这点上, 嘤鸣的待遇远胜先皇后。
做母亲的都是这样，总会向着自己的闺女。当初宫里有心让嘤鸣做继皇后, 侧福晋就很不喜欢, 谁愿意好好的姑娘给人做填房？即便那个人是皇帝, 在她看来也不是良配。后来没法儿，被迫接受，时候长了也认命了，况且这女婿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侧福晋往南炕上瞧瞧, 他不走远，就在那里怔怔坐着, 因熬得时候太长,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那张年轻的脸看上去就有点颓丧。
“万岁爷，您睡会儿去吧。”侧福晋看不过去，复又劝慰，“没的娘娘醒了，您把自己累倒了。”
皇帝哦了声，“朕不累，她不醒，朕也睡不着。”
侧福晋看看边上德禄，指着德禄劝一劝。德禄会意了，小声说：“主子爷，老佛爷给示下那晚您就没合眼，今儿是第三晚了，这么下去圣躬怎么受得了？让老佛爷和太后知道了心里也不安，回头再亲自跑了来，这大冷的天儿，没的叫老主子们受寒。”
皇帝的视线还是落在嘤鸣脸上，“朕怕她醒了见不着朕，会着急的。”
侧福晋听了直叹气，这皇帝倒是个痴情的人，实在是难得。这会子对他的成见算是全消了，侧福晋道：“娘娘知道万岁爷的心，您能这么待她，是她上辈子的造化。”
是造化吗？皇帝苦笑了下，“其实朕觉得，是朕把她硬拖进来的。如果不是朕，她应该嫁给海银台，过平常的日子去了。”
侧福晋没想到，这样一位天下之主，竟能毫不忌讳皇后以前定过亲的事儿，甚至在自己做得不够好时，痛快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只不过同海银台作比较，大可不必，她卷着帕子替嘤鸣掖汗，一面道：“万岁爷不知道，这世上从没有事事称意的，大有大的艰难，小有小的不足。那些个宅门府门里头，弯弯绕的地方多了去了，七大姑八大姨，知交亲戚、人情世故，哪一样不得操劳？我们娘娘，生来是个百样事情不上心的，要她事无巨细，实在难为她。宫里有这宗好，起码少了串门儿走交情的麻烦，要问问她的心啊，她八成说还愿意进宫来。”
皇帝听了她母亲的话，最后那句听得分外清晰。还愿意进宫来，那就说明她不后悔嫁给他吧！他望望床上的人，明明她就在不远处，却又仿佛隔着宇宙洪荒。他垂下头问：“她同您说起过朕么？”
侧福晋道：“自然是说过的，不过细想来只两回罢了，您在她口中无一处不好，说您的御膳房合她的心意，您待她也有真心一片。”
皇帝不由苦笑，难为她在御膳房之后还能想到他的真心，太不容易了。他以为她会和家里抱怨他多刁钻古怪，多不解风情呢。
“朕以前待她不好。”他忏悔式的说，“她才进宫那会儿没少受朕的气，也没少挨朕的欺负，朕还罚她顶过砚台……现在想来，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病根儿了，或是哪里伤筋动骨了，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说着，嗓音微微颤抖，侧福晋听出了一片心酸的味道。她唯有想方设法开解他，“娘娘很小的时候，家里给她推过八字，那个算命的先生当时九十多了，道行深得很，一口断定她福泽厚，寿元也高。所以请万岁爷放心，娘娘一定能挺过这关的。”
“算命先生……”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咀嚼这三个字，忽然振奋起来，起身吩咐德禄，“快去请萨满太太进来，给皇后驱邪祈福。”
德禄呆了呆，倒不因为万岁爷大半夜的要找萨满太太，只是奇怪这位主子爷以前从不相信这个，向来管她们叫跳大神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如今真是没法儿了，才会死马当活马医吧，德禄应了个嗻，蹦起来便上外头传令去了。
皇帝越想越觉得确有其事，人到了濒临绝望的时候，难免会蹦出些与鬼神有关的念头来。他站在地心四下看，这森森的屋顶，这宏阔的殿宇……坤宁宫由来是作为萨满祭神的场所，帝后大婚也只在这里住上三天罢了。早前隐约传出过坤宁宫不祥的说法儿，他一直不相信，问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说是无稽之谈。前朝是曾有皇后死在坤宁宫，但东西六宫哪个宫殿没有死过人？况且事儿都过去几百年了，不足以令人信服，于是他便命内务府重新修缮了坤宁宫内外，以便嘤鸣住下，也好离他近些。
可如今看来，这个决定也许是错的，有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正悄悄滋长，吞噬了他的皇后。到了穷途末路，姑且让萨满太太来做法试试吧，只要皇后的身子容许搬动，就立刻把她安置进体顺堂去。
萨满太太受召，很快进了苍震门，祭神房的太监执灯引路，从甬道上疾步而来，边走边道：“太太上来啦！”
祁人对萨满很是敬重，萨满太太所经之处，所有宫人须打横行礼。人到了廊檐下，德禄进来回话，说太太正在外头候旨，“神坛香火都供奉起来了，只等主子发话作法。”
皇帝点了点头，德禄领旨又出去，不久正殿就传来“喃喃吗吗”让人费耳朵的诵经声，又伴着鼓声、铃声和弦子的声响，混乱成一片。皇帝掀起帘角望了眼，煌煌烛火下，萨满太太披红挂绿，左手执鼓，右手执桴，腰上拴着成串的铃铛，边唱边跳迈出奇怪的舞步，那场景猛一瞧，实在有些瘆人。他重又放下帘子去看嘤鸣的境况，她似乎不像先前那么不安了，脸上的红晕也减淡了些，只是还没清醒，双目紧闭着，压根儿不肯理人。
皇帝叹息，兴许是宫里的重压让她有些腻了，她才借着晕厥不愿意醒来。可她以往最喜欢凑热闹，外头难得有萨满作法，她就不愿意起来看看吗？
这场仪式持续了有半个时辰，可惜等萨满太太收功，皇后依然如故。侧福晋说：“万岁爷能尽的心都尽到了，剩下的就瞧太医们的吧。娘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也知道肚子里怀着小阿哥呢，她自己会争气的。”
皇帝放心不下，还是在床前团团转，最后被德禄他们硬劝着才劝进了西暖阁里。
可是哪里能睡得安稳，他撑着头半梦半醒，梦里都是高高低低欢喜的呼喊声，说“皇后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他在一片混沌里摸索，四处找她，然而根本找不见。正大发雷霆，要严惩那些没眼色的奴才，朦胧间听见德禄急切的声音，没口子说：“万岁爷您快醒醒醒醒！”
他一激灵，“怎么了？”
德禄表情惊惶，朝东边指了指，“您快瞧瞧娘娘去吧，娘娘谵语连连，把侧福晋都吓坏了。”
恍如一记重拳击中了他的心脏，他顾不上疼，翻身便冲进东暖阁。床上的人让他不知所措，她高擎着双手向上攀抓，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深知……对不起……”
侧福晋急得大哭，向四方参拜，“先皇后，深知，人鬼殊途，您别来找她，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们薛家的事儿啊！”
皇帝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道：“灭了薛家满门的是朕，有什么仇怨只管来找朕，不和她相干。”她挣扎得愈发厉害了，他只得紧紧抱住她，一叠声安抚着，“皇后……皇后，朕在这里，朕阳气重，给你驱邪，别怕，别怕……”
她后来倒是安静下来了，皇帝再也不敢离开半步，让侧福晋去歇息，自己一直在她床前看护着。漫长的冬夜，北风呼呼地刮到天明，第二天日光惨淡，他站在窗前看，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捱，他已经全没了方向了。
人盲目到了极点，敏感易怒，三庆进来回话，说军机处有本要奏，他大喝了一声，“他们是催命鬼么，这会子来烦朕干什么？叫他们全给朕闭嘴，滚蛋！”
三庆吓得胆儿都碎了，哆哆嗦嗦道是，插秧打一千儿，忙退出去传话了。
周兴祖汇同陈鼎勋，并太医院两位院使进来查看皇后伤势，揭开纱布一看，大伙儿都吃了一惊，只见伤口坟起来好大一个包，因肿胀绷得肉皮儿发亮，连底下汪着的血水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心里发凉：“快想个法子应对。”
陈鼎勋忖了忖，垂手道：“皇上不要惊慌，依臣之见，未必不是柳暗花明的征兆。像孩子出痘疹，热毒发不出来，憋在肌理风险愈发大。要是顺利出来了，浆痘破花儿，那就能活命。”
皇帝头昏脑涨，但知道这话大致的意思是皇后有救了。他颔首，“快着，快施治。”
陈鼎勋却说还要等等，“这会子伤毒没有全发散，像桃儿摘个半熟的，吃也吃不得。还是再耐心等会子，等里头的毒全翻出来了，到时候一气儿清理干净，再上好药，娘娘就有治了。”
皇帝听见了希望，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平复下来，倒退两步一手撑着桌角，唏嘘道：“终究还是这伤口的缘故，当时不过扎了一下，怎么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陈鼎勋道：“这个同各人的体质有关，有的人刀劈斧砍，结实睡上两晚就好了；有的人不留神割伤了手指头，这根手指头最后能烂了断了，乃至累及性命。臣等今早重新验了那把剪子，宫里用的是色金剪，色金和铁器不同，铁器易绣，色金不易绣蚀，就是扎伤了人，后果也远不及铁器来得大。但臣发现金剪开刃处抹了棉油，臣问底下宫人缘故，宫人说宫里刀剪收归库房前，都得这样上一遍棉油以作保养，以此可见，娘娘这回的病症，差池就出在这棉油上。”
皇帝有些迟疑，“棉油？棉籽里头碾出来的油？”
陈鼎勋道是，“剥了棉壳，粗炼过后便能出油。这种油擦金银铜活儿最好，原本对人没有妨碍，穷苦人家还拿它炒菜呢，可巧娘娘正和它犯忌讳，加上暖阁里头日夜烧地龙子，伤口受热过甚，就成了今天这模样。”
这么说也算真相大白了，但人不醒，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都不重要。接下来就眼巴巴等着那创口大力发作起来，及到下半晌，原先拳头大的一圈红肿渐渐收缩，缩得铜钱大小，微按一按，底下伤毒翻涌，陈鼎勋道：“一定要把里头余毒全控出来，一点儿都不能剩。单靠挤压是不成的，得吸出来才好……”
皇后是千金之躯，又伤在大腿根上，这个吸毒血的人选也不能马虎。正要斟酌指派，只听皇帝说：“朕来。”牵起袍角登上了凤床。
周兴祖犹豫不决，“皇上，这……”
“不要啰嗦，她是朕的皇后。”皇帝见他们发怔，蹙眉道，“陈鼎勋，还愣着干什么？”
陈鼎勋回过神来，忙道嗻，拿银刀在火上烧红，小心翼翼破开了创面。皇帝半分也未迟疑，对嘴上去吮吸，边上丫头捧着痰盒伺候，他一口口把血水吸出来，起先还是浑浊的脓血，到后来血色变得赤红，太医们庆幸不已，说好了，有指望了。侧福晋在一旁泪流满面，一则是为姑娘能捡回小命，二是为皇帝，他对嘤鸣能做到这样，真的足了，足了。
只是嘤鸣大约疼得厉害，满脸冷汗，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却依旧不能醒转。侧福晋急得百爪挠心，“怎么还不醒呢，这么疼，为什么还不醒？”
周兴祖道：“福晋稍安勿躁，血毒才清除的，先容娘娘缓一缓。娘娘身上余热未消，等今儿夜里再看，倘或体热全退下去了，那就是熬过这一关了。”
这么长时候都等了，等到夜里又何妨。皇帝把手上的政务一应全抛下了，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得了信儿赶过来，都在西暖阁里候着，隔一会儿就过去问问：“热退了没有啊？”
皇帝摸摸她的额头，倒不像前两天滚烫了，但余热不得消退，照着太医的论症来说，依旧有风险。他觉得自己油碗快要敖干了，捧着她的脸说：“皇后，你再不醒，朕就对你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儿来了，你怕不怕？”
显然她一点儿都不怕，他说到做到，在她脸上盖戳似的亲了个遍。但嘴唇触到她的脸颊，发现她的皮肤和气息都是烫的，他一时无措，颓然瘫坐在她身旁，捧着脸恸哭起来。
太皇太后坐在西边南炕上沉吟，到今儿夜里可两天两夜了，大人醒不过来，肚子里的孩子也愈发危险。她沉沉叹息：“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宜陵里坏了风水么……”
正胡思乱想，大蛾子进来传话，说皇后娘娘醒了。于是一大帮子人忙进东暖阁去瞧人，见皇后显出一种病态的亢奋来，脸色虽苍白，眼睛却直勾勾地，亮得吓人。看见她们来了，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笑道：“皇祖母、皇额涅……多谢老天爷……还让我回来，再见你们一面。”
“怎么了？”太后惶惶，“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怎么倒像……”
倒像是回来道别的。
皇帝瞧她这样，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来，害怕她回光返照，但又不敢往那上头想，勉强定住神安慰她：“你才醒的，这会子没有力气，别说那么多话。朕让他们给你预备吃的来，你先进一些，好好休息一下。”
她却极慢地摇头，“再不说，只怕来不及了。”

第117章 立春
这话怎么说得那么吓人呢, 生离死别仿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哭起来, 太皇太后抹着眼泪说：“好孩子，我早瞧着你福泽深厚的，这是哪里的话。你病才好些，千万别胡思乱想, 只管好好作养身子就是了。”
她微微笑着, 唇角清浅恬淡的仰月纹, 一如当初刚进宫时候的模样，有种梨花般沁人心脾的味道。她靠着引枕, 说话的时候很吃力，边喘边道：“我要谢谢……皇祖母, 自我进宫起就倍……倍受皇祖母疼爱，我虽憨蠢, 皇祖母从不嫌我……一力地撮合我和主子爷, 皇祖母就像我的亲祖母一样……我到今儿, 对您也只有满心的感激，绝无任何怨言……”
太皇太后知道她说的是那天她有意不召见她，只传见皇帝的事儿。她那么剔透的性子，怎么能料不到其中的用意！曾经口头上的喜爱, 到了与政局相冲时，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伤害。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眼下却说没有任何怨言, 这么一来倒叫太皇太后懊悔不迭, 觉得实在太对不起孩子了，要不是那晚有意的算计，也不会把她害成现在这样。
她的视线又挪过来，落在皇太后身上，轻轻叫了声皇额涅，“我和您兴趣最相投，您说的话我都认同……真的，我生在大家子，没见过像您这么坦荡耿直的人……皇额涅，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做您那样的人。”
太后听罢，发现她可能真不好了，捂着嘴呜呜痛哭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尽说丧气话！”
她的呼吸很急，大约胸口憋闷得慌，闭上眼睛狠狠匀了两口气，才对她母亲道：“奶奶，您怎么撂下家里进宫来了？因我的事儿，叫您和家里挂心了，我不孝。您回去后，和阿玛说……就说阿玛为朝廷效力二十余年，如今岁数上去了，应……应当尽早抽簪，好好保养自己才是。”
侧福晋哭得不能自抑，颔首说：“你放心，我回去自然同你阿玛说。前两天宫里主子们准咱们一家子都进来瞧你，你阿玛和额涅，还有厚朴他们都进来了，只因你睡着，瞧了一阵儿就出去了。如今你好了，我回头就把好消息告诉他们，好让他们安心。”
她勉强扯扯嘴角，“我这会子很有精神，过会子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您暂且不用告诉他们，万一事儿……出来了，别叫他们一场欢喜一场空……越性儿最后告诉他们，这么着更好。”
她字字句句都像在叮嘱后事，这种可怕的压抑感，简直要令人发疯。侧福晋已经说不出话了，腿里一软便瘫下来，幸而后面丫头扶住了，搀到南炕上歇着去了。
嘤鸣费力地转头瞧皇帝，“万岁爷……”
皇帝脸色铁青，摇头道：“朕不要听你说那些，你今儿说了太多话，恐怕伤元气，还是休息会儿，咱们来日方长，明儿再说不迟。”
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眼泪汪汪瞧着他，“咱们只做了三个月夫妻，我原不足意儿，您……您现在不叫我说，往后就……就说不成了。”
皇帝被她折磨得心都要碎了，凄然看着她道：“你要交代什么？要在朕心上钻几个眼儿，你才能饶了朕？朕娶你，是让你替朕管理三宫六院，做朕的贤内助，不是为了听你交代遗言的！你这个人由来就是这样，对外人和颜悦色，对朕就极尽欺负之能事，朕已经受够你了！不许你说，你给朕歇着，听见没有！”
他以愤怒掩饰慌张，嘤鸣是瞧得出来的。她费力地抬起手，摸摸他的脸说：“您别老挑对您自己有利的说，早……早前……挨欺负的那个是我！”见他捂耳朵，她捏着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这话是我最后对您说的啦，求您瞧着我，对我……对我阿玛网开一面。”
那双楚楚的大眼睛又转向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祖母……皇额涅……”
太皇太后捏着帕子一味点头，“好孩子，都依你说的办。只要你好起来……你兄弟的婚事也该操办了，到时候你不去喝喜酒么？”
她那道将要寂灭的眼神里，又有火光微微一跳，说谢皇祖母恩典，“我想回去喝喜酒……”一面紧握皇帝的手，“和您一块儿去。您……您就少说话，多喝酒……成不成？”
皇帝说好，“你不愿意朕说话，朕就不说，都听你的。”
她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我太累了，我得睡一会儿……”
可是皇帝不让，他慌忙说不，“你不能睡，你得睁着眼睛，你不能睡！”他是怕她一旦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嘤鸣将要阖上的眼睛，重又微微睁开了些，声气儿越来越弱，轻喘着说：“要走了……留不住的。”
太后眼见不好，冲边上侍立的太医大声斥责：“怎么都在这儿干看着？皇后到底怎么样，你们去把脉，去开方子啊！”
太医们面面相觑，为难地说：“回太后，臣等先前看了，娘娘这会子脉象平稳，血气旺盛，竟比没患病前还要精神几分。但这种情况究竟会稳定下来，亦或是昙花一现，臣等实不敢下保。臣等只能开些健脾益气的方子，以助娘娘调理。”
看来白操了那些心了！太后大泪滂沱，她知道这些太医惯用的手段，能救的时候还一味的求稳，到了不能施治的时候，基本就是开些无关痛痒的方子糊弄上头，以求自保了。这可怎么好呢，皇后还在大好的年华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皇帝怎么办？想想当初先帝壮年撒手西去，她牵着皇帝的小手走在夹道里头，孤儿寡母凄凄惨惨，那段往事不忆也罢。如今这痛再来一回，皇帝的人生岂不可怜透了吗。
太后定了定神叫皇后，“你遇喜了，知道么？”一面指指她的肚子，“里头有咱们大英的嫡皇子呢，你一定要争气，好好把他生下来。”
嘤鸣愣了下，“遇喜了……”
边上众人受了太后提点，到这会儿才发现这么大的事儿，竟没有一个人同她说起。于是众人都说对，“瞧着孩子吧，母亲是孩子的根基，只有你好了，孩子才能好。”
她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留恋地看看皇帝，翕动嘴唇叫他的名字。
皇帝的五脏六腑都在颤动，他点头，握住她的手说：“我在。你瞧着我，瞧着孩子，一定要迈过这个坎儿。”
她吃力地呼吸，两道眼波欲灭不灭，转过脸，把脸颊贴在了他团龙的衣袍上。
殿里哭声震天，里头一哭，外面的宫人也惶惶哭起来。殿门上站班候消息的小富和三庆咧嘴呜咽，料想皇后是不中用了。还记得她先前在养心殿纵横来去的活泛样子，才区区半年而已，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皇帝心如死灰，抚抚她的头发，只这一瞬，想到了后头二十年、三十年的情景，自己大概会孤身一人直到终老了。人活于世，就是用来受苦受难的吗？如果终究要失去，倒不如从来没有尝过拥有的滋味儿。
“你们都走吧，让朕和皇后单独呆着。”他乏累地挥了挥手，“都走，不要来烦我们。”
太皇太后到底冷静下来，切切叮嘱：“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不要忘了肩上重任。”
皇帝沉默了下，颔首道：“皇祖母放心，朕从来不曾忘记。”
所有人都走了，整个世界缩减成了小小的暖阁。他现在的要求一点儿也不高，即便她不醒，不能说话，只要她人在他身边，留得住躯壳，他也心满意足了。
他摸摸她的脸，又牵过她的手，两指压在她脉搏上，感觉到突突地跳动，心里便是安定的。硬撑了那么久，到现在顺其自然，虽无可奈何，也不得不接受。他躺下来，躺在她身侧，望着帐顶喃喃说：“朕想就这样，要是你死了，装进棺材里，把朕也装进去，朕不想和你分开。朕知道，造成今天这样局面，是因为你过于担忧，你总怕家里倒了台，你就跟着失势了……朕就说你的脑子只有山核桃那么大，朕娶你又不是看中你家门第。朕是天底下最大的世家，要拼门第没人配得上朕，真不明白你在忧心什么。横竖先前太皇太后应准了你替你阿玛说情，他能踏踏实实活下去了，皇后做到这份儿，让所有人都为你徇私情，你还要怎么样？所以还是别死了，好好活着吧，和朕生儿育女。”他说着，蜷缩起来嗫嚅，“才三个月而已……才三个月，享受了朕的疼爱，还没回报朕，就敢死？”
又是肝肠寸断的一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扣着她的腕子，一刻也不敢松开，即便手指头麻木没有了知觉，也不敢松开。
他想他们下辈子也许会变成一棵树，双生的枝干虬曲纠缠，他的双腿扎根大地，双臂就用来紧紧抱住她。她是他命里的克星，自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她那天起，他就一直患得患失，如果有下辈子，他再也不要那样了。
养心殿里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他根本无暇理会，皇后的生命似乎走到了最后一程，她自己有这样的预感，所有人也都有这样的预感。他要陪着她，他知道回光返照是什么样的，当年皇父驾崩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小段时间。他那时六岁，隐约已经记得很多事了，皇父的病来得迅疾，弥留之际忽然精神大振，仿佛一夕青春重现，说了好些话，还吃了半盏燕窝。他以为皇父大安了，但多增把他带到病床前，按着他说“大阿哥，跪下，给皇父磕头”。他连磕了三个头，再直起身时，皇父的身子像轰然倒塌的山，闭上了眼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种可怕的，回天乏术的恐慌。
所以嘤鸣延捱到辰时，透过眼底一道微光看向他，他觉得胸腔被严重挤压，那一刻心跳如雷，一辈子最痛苦折磨的时候莫过于这一刻，他几乎崩溃，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嘤鸣，你不要离开我。”
她也哭，又似庆幸地说：“您当真是爱我爱到骨头缝儿里去啦……”
这个人的不着调，到死也改不掉，皇帝居然从她的语气里品咂出了一点儿沾沾自喜的味道。但这依旧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肝胆俱裂，说对，“朕爱你爱到骨头缝儿里，没有你，朕也活不下去。”
公母俩就这么相对泪眼，嚎啕大哭，哭到皇后再次晕厥，皇帝也瘫坐在脚踏上，几乎奄奄一息。
有情人要分开了，这是何等千古憾事，听者无不动容。候在暖阁外的太医们垂首叹息，这时的帝后已经不再传见他们，大约知道医也无用，大有听天由命的意思。不过职责所在，他们还是得随时候命，以备不时之需。因此这样的生离死别，后来的三天三夜他们又经历了六七回，每一回都肝肠寸断，每一回都撕心裂肺。
直到第四天早上，周兴祖犹犹豫豫提出了一个观点，“皇后娘娘的回光返照……时间好像太长了些。”
太医们个个如梦初醒，低头算算时间……是啊，哪有人回光返照那么多天的。皇后娘娘是伤心够了睡一觉，醒了继续伤心，伤心完了还进点儿吃的，然后继续睡……这哪是回光返照，分明是痊愈了啊！
可是太医们不敢造次，这会儿下了断言，回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也吃罪不起。周兴祖在皇帝又一次垂头丧气出门时，堵住了皇帝的去路，垂袖道：“皇上，娘娘凤体眼下不知如何了，臣等忧心如焚，请皇上容臣等再替娘娘请一回平安脉。”
皇帝面色黯然，“眼下这样，朕已经很满足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太医们急得鼻尖上冒汗，“可是……臣等想给小阿哥请安。”
皇帝并没有太大的触动，“朕只求保得住皇后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太医们束手无策了，最后陈鼎勋没忍住，壮起胆儿说：“不知皇上是否想过，皇后娘娘已经凤体大安了呢？”
皇帝愣了愣，“什么？”
既然开了头，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太医们纷纷拱手，“请皇上容臣等再为娘娘请脉。”
这回皇帝准了，匆忙让他们进去，自己胆战心惊在一旁看着。皇后还是很羸弱的样子，一只手从被卧里伸出来，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周兴祖吮唇斟酌，斟酌再三看了陈鼎勋一眼，陈鼎勋便接上来请脉。三四个太医轮流把了一圈，最后大家达成了共识，“皇上大喜，皇后娘娘大喜。娘娘凤体康健，与往日无异，且腹中皇子长得结实，娘娘只要略恢复些体力，就能下床走动啦。”
这下子皇帝和床上等死的皇后都惊呆了，皇帝喜出望外，“都好了么？先前不是回光返照，确实是大安了么？”
床上的皇后神情尴尬，“死不了啊？”
周兴祖道是，当然还是要顾全一下皇后脸面的，只道：“娘娘先前病情凶险异常是实情，但伤毒清除，加上娘娘身底儿又好，恢复起来也是神速。娘娘福大命大，如今凤体康健，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皇后显然还回不过神来，气喘吁吁道：“我说两句话便……便心慌气短，浑身也没有力气，果然……果然好了么？”
陈鼎勋笑道：“娘娘这种症候是躺得太久的缘故，以至四肢无力，体虚胸闷。只要回头下地走两圈，提提精神，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所以闹了半天，一个以为自己要死了，一个被吓得魂不附体，只差随她而去，原来都是虚惊一场？太医这回连方子都不用开，请了跪安就缓步退了出去，嘤鸣有点儿讪讪的，“我的感觉一向挺准的啊……”
皇帝面色阴郁地看着她，可是看着看着又红了眼眶，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二五眼，狡诈成性，生死这么大的事上头也闹笑话。你给朕等着，等你好透了，看朕不整治死你！”

第118章 立春（2）
嘤鸣提起被子, 捂住了脸, 对自己可能死不成了，感到难堪和心怀愧疚。
她先前确实觉得自己要不成了, 一口气在胸口震荡，忽上忽下地飘摇，致使她每说一句话都要缓上一缓，生怕吐得太用力, 三魂七魄随那口气一块儿跑了。她很怕，怕自己就此要蹲在小小的牌位上, 当“先皇后”了。
九死一生，很少有人体会过那种可怕。两天两夜间，她行走在一根细细的弦丝上, 两侧是万仞的高山, 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她不能停下，停下脚底就打晃，她只有不断前行, 不断保持平衡, 才能保证不会掉落下去。可那一线生途好像永远走不到彼岸，她一刻不停地循光向前，走到精疲力尽, 她想这辈子大概就要完了, 要永远困在这上不及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了。
到这个时候，满心都是她的呆霸王，她不知有多想念他。不想爹娘家人, 不想无边富贵，单只是想他。后来天上刮了好大一阵风，把她吹落下来，她不断下降，像要砸进地心里去似的。猛地落地，四肢百骸都碎了，她气息奄奄，料想自己命不久矣，必须抓住仅剩的时间，把该交代的后事都交代了。
在晕厥前，阿玛的生死就一直悬在她心上，没有一个做儿女的愿意父亲身首异处。如果无病无灾，她没法子向太皇太后求情，因为她是皇后，要识大体，至多在闺阁里和丈夫撒娇哀求，不能跑到慈宁宫去干涉朝政。可后来到了这个地步，都快要死的人了，便顾不得那许多了。她知道将死之人有满足愿望的特权，这个时候不说，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可皇帝觉得她是成心骗了他，要死要活的，完全是在捉弄他。他真的有点生气了，瞪着红红的眼，问她良心会不会痛。嘤鸣不答，过了很久才说：“一点都不痛。我问您，您是愿意虚惊一场，还是愿意……愿意我真的死了，再当一回鳏夫？”
皇帝的脸拉得老长，自己拿手掖了掖眼睛，到底无可奈何说：“朕宁愿虚惊一场，宁愿为你白掉眼泪，也不愿意你死。”说着上来搂住她，把脸埋进她肩头柔软的细缎里，无限后怕地嗫嚅，“朕连以后怎么和你合葬都想好了，那两个昼夜，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嘤鸣揽着他的脊背说知道，“是我对不住您了，我也没想到，病势这么凶险，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到黄泉路上也不能甘心啊……我怎么甘心呢，留你一个人在人世间，叫那些女人没完没了地觊觎你……”
她是哭着说的，一点儿没有弄虚作假的成分，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明明白白说了出来。真的，想到她大婚才三个月的丈夫，过上一年半载又要立别的女人当皇后，她就心如刀割，嫉妒得发狂。
皇帝捧着她的脸说：“你死了，朕这辈子都不会再立后了，你放心吧。”
她听了甚是欣慰，“皇后可以不册立，但牌子还是得翻的。您是皇帝，子嗣绵延很要紧，多得几个皇子，往后也好择贤，把这江山传续下去。”
皇帝知道她又在装模作样假大度，便略作思量，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牌子朕会翻的，但一定保证不对任何女人动情，一辈子只记着你一个人。”
她那双半开半阖略显无神的眼睛，这刻忽然睁得溜圆，惊讶地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你们爷们儿，真叫人信不实！”
皇帝想得意地笑一笑，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齐嘤鸣，朕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本来朕是堂堂帝王，一生严明，政绩也颇佳，以后史书上会记载朕从容自重，处变不惊。可是朕遇见你，娶了你，朕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朕跟着你一块儿糊涂，被你弄得发疯，以为你要死了，荒废朝政，流了那么多眼泪，现在人人觉得朕和你一样，是个傻子。”
嘤鸣也有点愧疚，不过她有她的说辞，“人生短短几年，再好的夫妻也有分离的一日。咱们预先演练几遍，将来真到了这天，就无需太难过了，这样也好。”
皇帝怨怼地看着她，“好什么？你这个糊涂虫！”骂完了又心疼，摸摸她的脑袋说，“朕再也不想经历了，将来果然寿终正寝了，咱们就一块儿死吧，谁也不用为谁难过掉眼泪。”
她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他，然后用力抱紧他，埋在他胸口，声音传进他心房里，“享邑，你是世上最好的丈夫，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白来人间走一回了。”
他说不对，“你嫁了谁，谁的日子都会被你搅合得鸡飞狗跳。如果没有你，朕现在还活得一潭死水，多谢有你，朕福也享了，脸也丢了，变成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活人。”
嘤鸣喜欢他的直白，虽然他从来不知道拣好听的说，但绝对真诚，可以信赖。只是她又犯愁，“我这回没死成，先头求太皇太后赦免我阿玛，现在看起来像骗人的吧？老佛爷会不会以为我是装的，一气之下再把我阿玛给杀了？”
皇帝迟疑了下，说大约不会吧，“你不死是件好事，难道她还盼你真死了不成？”
嘤鸣点点头，“等我略有了力气，就上慈宁宫磕头去……”
这头正说话，忽然听见门外海棠通传，说侧福晋求见。皇帝忙整了整衣冠下床，侧福晋进门就含着泪，母女俩一见面抱头痛哭，侧福晋把嘤鸣满头满脸摸了个遍，颤声说：“我的嘤儿……我的闺女，原以为你这回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熬过来了，真是老天爷保佑。这会子好了，都好了，娘看你健健朗朗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复使劲儿看几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又哭又笑揽进怀里叮嘱，“我的姑娘，你往后可千万要仔细了，别再拿那些开过锋的东西了，尤其是剪子，知道么？”
皇帝在边上说：“朕已经下令宫中禁用棉油，往后再不会出这样的事儿了。”
“我们娘娘有万岁爷护佑着，自然遇难成祥。”侧福晋颔首，笑着同嘤鸣说，“如今你有了身子，自己更要多加留神才好，可不敢胡天胡地的了。你出了事儿，自己躺在那里受苦不说，连累身边的人急断了肠子。你没瞧见万岁爷，为你做了多少事儿，纵是外头寻常爷们儿也不及他分毫，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将来慢慢报答万岁爷的恩典。说句掏心窝子的，头前我担心，怕你嫁进帝王家有吃不完的苦，如今我是不愁了，瞧着一切都好，一切都圆满，你要惜福才是。”
嘤鸣道是，“我弄成这模样，奶奶这程子为我操劳了，我对不起奶奶。”
侧福晋一嗔，“可是又犯糊涂了，我是你什么人呢，母女间还说这样的话！”复笑道，“好了，你大安，我就放心了。家里这会子都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得赶紧回去把好消息告诉他们，这就出宫去了。”便起身向皇帝纳了个福，“奴才告退。”
皇帝这回很有礼貌，说奶奶好走，扬声叫德禄，“预备车马，送侧福晋回府。”
德禄道是，扬着笑脸垂袖上来引路，把侧福晋引出了坤宁宫。皇帝回身时，见嘤鸣正挣扎着撑身起来，他吃了一惊，“你又要做什么？”
她喘了两口气说：“我母亲回去了，家里的事儿又在眼前，我这就上慈宁宫去，给老佛爷报个平安。”
皇帝想阻拦她，可惜她并不听，叫豌豆进来给她梳头换衣裳，结结实实披好了斗篷。这回要步行过去是不成了，传了肩舆来，生平头一次出现这样的奇景，皇后在舆上坐着，皇帝在底下随舆行走。
嘤鸣说不合规矩，“叫人看见了，成什么话？”
皇帝则不以为意，这两天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在乎这点闲言碎语？他现在是怕透了，要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才好防止她忽然又出什么意外，再要他一回命。
那厢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呢，还不知道皇后已经大安了。皇帝那天把她们都轰走后，便断了坤宁宫的消息，婆媳俩坐在南炕上商议，太后道：“皇后的装裹该打发人置办起来了，万一要用，别一时慌了手脚。”
太皇太后闻言沉沉叹息：“那孩子是今年春天进宫的，这才多长时候，一年都没满呢，可不叫人伤心么。你想想，年头上走了嫡皇后，年尾又要送走继皇后，这一年两个……可苦了咱们皇帝了，叫外头说起来也不好听。我这些年劳心劳力扶持皇帝，总算保得大英江山稳固，原以为有脸下去见列祖列宗了，没想到他的婚事上头这么坎坷，列祖列宗问起来，还是我的罪过，我没能替他好好谋划。”
“这事儿怎么能怨您呢，人各有命，您又不是神仙，不能掌握别人的生死。”太后怅然说，“嘤鸣这孩子，真是可惜了，那样心境开阔的，竟也迈不过这个坎儿。我想着，您不必自责，怕什么没脸见列祖列宗，那是您自己个儿瞎想。像我似的，我对这家国没有半点功劳，可我觉得光明磊落谁都对得起。退一万步，心里不舒坦，不见就是了，谁还指着下辈子和他们做一家子是怎么的！”
太后的论调，常让太皇太后有接不上话茬的时候。她垂着嘴角瞧了她一眼，对这娘家侄女也有愧。当初要是没有姑做婆这回事儿，她也不至于在宫里苦熬这些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没有对不起先帝的地方，反倒是先帝对不起她，将来该躲的是先帝才是。
正惆怅，听见蛾子在外头通传，既惊且喜地说：“老佛爷，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来啦。”
太皇太后一愣，“什么？”
鹊印忙打帘看，一看之下也高兴起来，“是真的，皇后娘娘大安啦！”忙出去迎接，外头已经跪倒了一片，她上去磕头，“恭请万岁爷圣安，恭请娘娘万福金安。给娘娘道喜，娘娘凤体可算康健了。”
嘤鸣笑了笑，说姑姑快起来，“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向来是这个脾气，从不端架子，以前共过事的人，个个都处得随和随意。鹊印接了松格的手上来搀扶她，把她搀进了暖阁里。太皇太后和太后都站起来迎接她，她放开左右跪地磕头，“奴才这段时候叫皇祖母和皇额涅操心，眼下奴才身上好了，来给皇祖母皇额涅磕头。”
这头是必要磕的，像自己过生日要给长辈磕头，久病痊愈也要来安长辈的心。不过这回不是丫头搀扶她，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亲自来搀，扶起来后仔细打量，眼泪汪汪道：“都大好了么？怎么不歇着，又巴巴儿跑了来？”
皇帝道：“朕也劝她，等好利索了再过慈宁宫来，料祖母和额涅不会怪她。可她偏不听朕的，一心惦念着，说祖母和额涅为她忧心，她既好了不来，是她的不孝。”
皇帝这一通明损暗捧，着实为嘤鸣挣足了脸。太后道：“你这孩子也忒揪细了，都病得那样了，哪个还会同你计较！”一头安顿她在圈椅里坐下，“才刚我还和老佛爷说要替你预备装裹呢，也好给你冲一冲，谁知这就好了，阿弥陀佛，真真儿大造化。”
嘤鸣还有些喘，歪在椅子里说：“皇祖母常说我福厚，我如今……到了这个位分，又蒙皇祖母和皇额涅疼爱……万岁爷也抬举我，我没有什么不称意的了。先头病得凶险，我料自己不成事了，只……只可惜没来得急在皇祖母和皇额涅跟前尽孝……这会子能下地了，一定要亲自来给二老报平安，也免二老为我悬心。”
太皇太后颔首，“难为你，咱们知道你孝顺，可还是要以自己身子为重。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万事要朝开阔处想才好。”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也明白她急于来这里的原因。现如今不管是为她的身子，还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纳辛是再也处置不得的了，便拉过她的手轻抚了抚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那天你同我说的话，我并不是表面上敷衍你，既答应了，就说话算话。要说你阿玛，当年是做过好些贪赃枉法的事儿，可后来他脱离了薛尚章，为朝廷也立了不少功。尤其大功一件，是生了你这样的闺女，皇帝脾气不好，你还能和他过日子，能替他生儿育女，咱们可有什么说的呢！”
旁边被点了名的皇帝一脸呆滞，发现自己被拿来这么打比方，换做以前绝对是要不痛快的。现在呢，半句怨言都不曾有，还觉得太皇太后说得很有道理。
横竖慈宁宫那头彻底松了口，后头的事儿交由皇帝解决就是。朝堂之上当然讲究不偏不倚，秉公办理，但这天下毕竟还是家天下，最后怎么处置，由当权者说了算。
这么多天了，公务堆满了养心殿的御案，皇帝要去解决，临走依依不舍，“你要好好的。”
嘤鸣站在槛前目送他，含笑说：“快去吧，回头我置办好了晚膳等你回来。”
皇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长出了一口气，眼下只要阿玛请旨辞官，以前的种种就翻过去了，她也算保全了齐家。
海棠上来搀扶，说：“主子娘娘才大安的，别太操劳了。您往后要仔细静养才是，周太医领了旨，明儿开始每日辰时进来请脉，建阿哥爷遇喜档。”
嘤鸣懒懒嗯了声，“这孩子不容易，跟着我经历这么大的事儿，还那么结实呢。”
正说笑，听门上宫女回禀：“殊兰姑娘来给娘娘请安啦。”
嘤鸣歪在南炕上，枕着引枕朝外瞧了一眼，“请姑娘进来说话吧。”

第119章 立春（3）
殊兰进门, 远远蹲了个安。
宫里的水和粮都养人, 早前她才进宫那会儿，瘦得跟柴杆儿似的, 太皇太后认为她没有福相，都瞧她不上。如今一个月下来，过着安稳太平的日子，脸上有了血色, 精神头好了，颊上也长了肉, 渐渐丰腴起来。嘤鸣六根不净，但有菩萨心肠，无论如何觉得当初救人是对的。要不是及时伸了援手, 那个营房福晋都敢往她炕头上放炭炉子, 再耽搁十天半个月，小命怕是都丢了。
“怎么站得那么远呢，今儿杀不得不在, 别怕, 到跟前来。”嘤鸣和颜悦色，含笑说。
杀不得见了殊兰就像见了生死仇人，到这会儿已经发展得势不两立了, 因此她每回来, 都要先瞧一瞧熊崽儿在不在。不过这回好像并不是忌讳杀不得，倒像是有话要说似的，嘤鸣招了招手, 让小宫女搬了绣墩过来，请她坐下。
殊兰挨着绣墩儿，欠着身子，只坐了一丁点儿，细声细气说：“娘娘大安了，奴才特来向娘娘道喜。先头真是病来如山倒，大伙儿都吓坏了，好在娘娘有神佛护佑，如今否极泰来，万岁爷也可放心了。”
嘤鸣脸上始终带着笑，和声道：“那几天也辛苦你了，我听说跟着忙进忙出的，实在叫我不过意得很。”
殊兰忙说不，“奴才本就受娘娘关照，这才进宫来的，娘娘危难，奴才帮不上什么忙，做些零碎活儿就是奴才的造化了。”一面说一面顿下来，鼓了好几回的劲儿，才下横心道，“若蒙娘娘不弃，奴才愿意留在娘娘跟前，一辈子伺候娘娘。”
嘤鸣听了，心下多少明白了点她话里的意思。有些态，真不能胡乱表，她一个年轻姑娘，又不是选秀的宫女，怎么好随意留下人家呢。留下了就得耽误一生，你凭什么耗费人家的青春？办事得师出有名，所以你得给位分，让人有一席之地。说到底口头上的伺候皇后，只是面儿上的好听话罢了，实际还是以伺候万岁爷为主。嘤鸣暗暗有些惊讶，再瞧瞧这姑娘，在家里给欺负得抬不起头来，原以为她是个老实头儿，这会子发现或许有些看走眼了。
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犟劲儿，倒不是说心真有多坏，只不过一条道走到黑，不容易醒神儿。她可能还念着小时候的情，对待皇帝总有些不同，加上宫里岁月静好，万岁爷在坤宁宫不像在养心殿时疾言厉色，她就觉得这位表哥是个温柔的，可以托赖的人吧！
先头不知道她的心，多留她住阵子没什么，来来往往走动起来，大家也热闹。这会子她动了心思了，又常在坤宁宫出没，少不得和呆霸王照面。一来二去不说呆霸王不自在，连自己也会心生芥蒂，世上哪个女人愿意别人觊觎自己的丈夫？于是她装糊涂，笑道：“宫女有定规的，二十五岁才能出去，大好的年华都浪费了，实属无奈。我接你进来，不过是让你散散，可绝没有要让你伺候我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多心。”
殊兰讪讪的，脸上红晕升腾。她是那种极薄的白皮儿，有点风吹草动幌子就高挂在颊上，像踩高跷的抹了大红胭脂，俗气得有趣。
她知道皇后给了她软钉子碰，本来就是自己非分了，也不能怪人家驳面子。她自己心虚得很，自打上回搀扶了皇帝那一下，就一直提心吊胆到今儿，生怕上头一道口谕下来把她轰出去，往后就没脸见人了。可是等了好几天，竟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那么这一次慌乱的接触，就变成了她和皇帝之间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真要这样，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呢？人一旦滋生了不该有的欲望，就控制不住自己，皇帝那天拒绝她搀扶后，好几回她见了他都有意避开，人虽不照面，但视线仍是忍不住在他身上打转。这世上能有这样一心一意对女人的爷们儿，怎么能叫人不心生羡慕？她料准了皇帝那头是不可能等来什么答复的，只有拼一回，万一能讨得皇后的恩典，那她留宫就有望了。
人活着，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她向来懦弱，之前受尽营房福晋的欺压，想起往后还要再回那个家，心里就哆嗦。皇后不一样，自己进宫这些时候，和她走得很近，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一帆风顺的人生。有些人来世上一遭儿是为了受罪，有些人则单纯是来享福的，皇后就是后者。她周遭的一切，众星拱月般烘托她完美无缺的命数，在家有父母疼爱，出嫁后那些出了名难相处的婆家人个个都喜欢她。她身边没有和她作对下绊子的情敌，底下奴才也个个精忠报主，如今成婚三个月，肚子里怀了皇嗣，将来孩子落地必定又是个阿哥……她还缺什么呢？如果自己斗胆，向她祈求一点施舍，她会愿意给她个容身之处，让她继续留在宫里吗？
“奴才……奴才有今儿，全仗着娘娘的成全，奴才心里对娘娘是万分的感激。”她壮起胆儿，吸了口气说，“奴才母亲亡故，家里阿玛不管家务，虽说眼下扶正了侧福晋，侧福晋常年吃斋念佛不问俗务，只怕也是由着我们自生自灭……”
“你和你哥哥年纪都不小了，不像头几年，还要依仗大人吃喝。你是公府小姐，我早前也是，在家时候虽要孝敬长辈，但驭下不必人教，奴才们的调理管教，我自己也知道怎么办。”嘤鸣慢悠悠截断了她的话，“我曾经看过一本杂书，书上人物的一句话，叫我记到今儿。他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人活于世，不能事事要别人替你安排，你得自省自救，世上心疼你的只有你自己。”
殊兰有些灰心，那些立世为人的大道理不是她想听的，皇后有意避重就轻，她心里有了根底。正待再要开口，却听皇后又说：“你哥哥眼下在岭南剿匪呢，也不知怎么样了，回头万岁爷回来了，我替你问问。其实你算命好的，家里阿玛虽不问事，却有个操心你的哥哥。那丹朱临被调遣出去之前，和万岁爷提起你，说不忍心你在家受苦，万岁爷为安他的心才嘱咐我，想辙把你接了出来。你可要记着你哥哥的好处，万事以他为先，你将来怎么样，全看你哥哥的功绩。他要是为官为宰，当了封疆大吏，你日后嫁了女婿，婆家人自不敢亏待你。可你哥哥要是仕途受阻，建不得功立不得业，你想想，你将来可有什么指望？虽说人家也念你是皇上表妹，总要让几分面子，但一表三千里这话你听说过，总不及自己哥哥有出息的好，你说是么？”
嘤鸣也算费尽心思开解她了，到底念着她孤苦，不好伤了她的体面。自己做了一回好事，也希望善始善终，别平白落个里外不是人，糟蹋了这一片善心。
可这殊兰，真是个不招人心疼的，最后只怕要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嘤鸣冷眼瞧着她，她那种满怀心事欲说还休的模样，实在是积积黏黏令人难受。她似乎并未意识到她话里的警告，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影响那丹朱的前程，她还在为自己的私心做谋划，迟疑着说：“哥哥有今儿，也是仗着万岁爷隆恩……”
“成了。”嘤鸣含笑说，“你进宫也有程子了，眼看到了大年下，是该回去在爹妈跟前行孝，共享天伦的时候了。咱们不能胡乱留人，没的坏了规矩，今儿就让他们预备预备，送你家去。到了家，从头开始吧，你也该拿出小姐的做派来，自己不强硬，还有多少个营房福晋这样的人等着你呢。我和万岁爷只能帮你到这儿，不好一一替你打抱不平，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说是不是？”
殊兰愣住了，她原想皇后心善，总会让她有表心意的时候，谁知自己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一气儿断了念想，真叫人猝不及防。这会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到底人都是利己的，三宫六院那么多人，先来的打发不得，后头还有人再想分一杯羹，竟是难了。
她站起身道是，唇角含着一点失望的讥诮，向皇后福了福道：“奴才多谢皇后娘娘这么长时候的照应。”
嘤鸣微点了点头，原本临别该说两句客套话，诸如往后常进宫来瞧瞧之类的，这回也不必了。这类人，擅长的是谁心软就赖谁，自己可不愿意再沾染了，没的什么表哥表妹的，一不留神，被她抢走了呆霸王。
“往后好自为之吧。”嘤鸣轻飘飘撂了一句，转头叫豌豆，“让扁担送殊兰姑娘回承恩公府，嘱咐福晋一声儿，人全须全尾送回来了，日后也要全须全尾才好，请福晋多担待姑娘。”
豌豆道是，上来蹲了个安，垂袖比比手道：“殊兰姑娘，请吧。”
殊兰去了，背影在晨风里飘摇。今年春打在年前，风已经变得和软，有了一点早春的味道。
松格一直站在边上，嘴里嘀咕着：“总算送走了这个瘟神。”上前替她主子拢了拢腿上毯子道，“要是再不走，不知还得闹出什么事儿来呢。这种恩将仇报的小人，当初就不该救她，也没个主子病中，她直往万岁爷跟前凑的道理，大姑娘家，真是不害臊！”
嘤鸣朝窗外看，日光在前头交泰殿的明黄琉璃瓦上跳跃，她支着脑袋说：“其实她这样情形，留在宫里本是顺理成章的，可我就是不愿意她瞎掺合，是我小心眼儿了吧？”
海棠笑着开解她，“您和万岁爷大婚才三个月，现下又怀了小阿哥，世上几个女人这么大度，怀着身子给爷们儿留女人的？今儿她来，想也是为了搏一搏，她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您何必惯她这个臭毛病。”
嘤鸣闭上了眼睛，“我原瞧她可怜，打算求老佛爷做一回主，给她指个一等侍卫的。那些侍卫都是世家子弟，将来主子奶奶立了门户，也过几天好日子。可她这样不知好歹的脾气，我是不敢开这个口了，没的好好的门第，叫她弄得家翻宅乱。再说我这头也心烦着呢，二月里有选秀，到时候又有年轻漂亮的姑娘进宫来……”她叹了口气，“我赶得走一个殊兰，哪里赶得走全大英在旗的姑娘。”
这就是做皇后的难处，万岁爷是大家的万岁爷，不是她一个人的。早前他翻牌子，她还乐呵呵给他搬过银盘，这会儿想来，发现那时候心也太大了。
她心烦意乱，有了身孕就嗜睡，前几天连着睡了那么久，现在窝在暖和的地方，照旧眼皮子打架。渐渐睡着了，连梦里都是皇帝左拥右抱的荒淫样子。她气得在边上跺脚，他全不理会，还往美人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亲她的脸颊，她嗅了嗅，鼻尖氤氲着龙涎清冽浓厚的香气。睁开眼一瞥，见他就在面前，乌浓的眼睫下汪着幽深的一潭清泉，含笑对她说：“车臣汗部战事平息了，喀尔喀四部正式编入二十四卫，乌梁海部立了大功，你阿玛这回的将功抵过可算有凭有据了。”
她听了精神顿时一振奋，“谢谢老天爷垂怜，我阿玛这回能全身而退了。”
有的人就是生来运气好，这个不得不服。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虽然目下只有在脱光了才能看出一点起势，但他知道里头有他的文二，心里蓄着柔情。低头又亲亲她的额头，“你是福将，到哪儿就旺哪儿，保得你阿玛平安，也成全了朕一统喀尔喀的夙愿。”
她赖皮地勾住了他的脖子，“那您怎么不亲我的嘴？”
皇帝看着那红艳艳的，撅起的嘴唇，心里一阵荡漾，亲了一下赶紧移开了，“朕怕□□，孩子还小呢。”
她红了脸，轻轻打了他一下，复正色道：“我把您的那位表妹撵出宫了，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呢。”
皇帝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嗯了声道：“早该让她回去了，朕也正打算和你说呢。要过年了，留她在宫里，往后愈发说不清。”
留人过年可不是随便留的，大家都知道背后的含义，所以今儿殊兰就是不来毛遂自荐，她也要寻个机会打发她。但见这个一向不问后宫事儿的人也开始琢磨了，就料定里头有她不知道的隐情发生过。她戳了他一下，“您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皇帝说没什么，头前是预备向皇后告状的，后来想想人家是姑娘，他一个爷们儿在背后说这方面的坏话，实在过于没风度了。况且自己也不敢确定，就是确定了，无非证明自己被占了便宜，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儿，不如掩盖过去，免得麻烦。
嘤鸣呢，没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他含糊其辞，她便料到几分了，庆幸这回没有姑息养奸，否则再过一阵子搞出爬龙床之类的闹剧，就真的不好收场了。她只是高兴，嫁了个懂得取舍的男人，他没有个个都好，个个都爱的毛病。虽然征服他的过程就像驯马，但这马一旦被你骑在胯下，往后就认你一个，还是很合算的。
死去活来好几天，没能和他腻歪，心里缺了点什么似的。跟前人都识相地退出去了，她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下颌，“我病中你替我清理伤口，一点儿都不嫌弃我，我心里真是感激你。”
皇帝说没什么，“朕不愿意别人在你身上动嘴，那地方只有朕能吸。”
嘤鸣失笑，“那您想再看看这处伤吗？”
皇帝想了想，“换一边成吗？朕可以吸另一条腿。”
嘤鸣有点为难，“吸了也没用啊，遇喜头三个月不能胡来的。”
“朕可以轻一点。”皇帝很虔诚地说，然后开始掰手指头，“头三个月……三个月不是已经满了吗，满了就没事儿了。”
嘤鸣觉得不对，应该是从发现有孕开始算起，公母俩为此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皇帝机灵，一拍大腿说：“这笔账算糊涂了，上回是朕给你吸，这回合该是你报答朕，给朕吸才对啊。”

第120章 立春（4）
人聪明起来, 真是挡也挡不住。嘤鸣为了向他表达谢意, 一丝不苟地回敬了他一番，皇帝受用得飘飘然如在云端, 最后说：“你是狐狸精转世吧，把朕弄得五迷六道的，朕觉得后宫再也不必填人进来了，你一个抵得过千军万马。”
英明神武的万岁爷, 在此之前从未感受过全身心的快乐，直到遇见她, 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孤陋寡闻。因为喜欢，勇于钻研，皇帝觉得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一样了解他的喜好了。就像背上痒痒, 微微一点倾斜她就知道该往哪里挠, 她是真正懂得他的人。他很愿意和她过上只有彼此的简单日子，最好再也不要有任何变故了。
只是怀了身孕的人，有时候口味和性情都会变得有些不一样。皇后是个奇怪的人, 她对韭菜的执着, 从怀孕初期起，一直持续到大腹便便。阳春三月，正是春韭菜最繁茂的季节, 有句顺口溜, 春菜韭，臭死狗，这句话绝非夸张。她每天变着方儿的吃那个, 韭菜盒子几乎是膳桌上必不可少的东西。一样菜色难得看见一回，哪怕味道不佳，也很新鲜，但长此以往就很可怕。皇帝静静看着她端着小碟细嚼慢咽，那种四外飘散的味道，真是臭到哀伤。
于是有一天他试着和她商量，“皇后，依朕的拙见，你的口味太单一了，这样不好。咱们这回想一想，挑点儿有意思的东西吃，你看怎么样？”
皇后看看外面的天色，又快到传晚膳的时候了，懒洋洋揉了揉眼睛，说成啊，“您拿主意吧，吃什么？”
皇帝觉得除了韭菜盒子以外，什么都可以尝试，“咱们吃鸳鸯热锅吧。”
皇后想了想，摇头，“不好，天儿暖和起来了，吃什么热锅呀。”
“一鱼四吃？”皇帝说，“糖醋、糟溜、油炸，鱼头炖豆腐，口味齐全。多吃鱼对孩子好。”
她斜着眼睛瞧他，“我不爱吃鱼，有腥味儿，会吐的。”
“要不然吃点儿清淡的？鸡丝拉皮，还有清油饼？”
她一脸不愿意，“不爱吃，不喜欢。”
“那你定吧。”皇帝没计奈何，“喜欢什么只管说，朕让御膳房现做。”
皇后叼着手指头说：“芥末墩。”
“不行。”皇帝断然否决，“那东西只怕冲着孩子，将来生出个红眼睛来。”
皇后嗯了声，“您说得也有道理。”
“那你想吃什么呀？”皇帝含笑问她，“好好想想，咱们打发人安排一下，在后头御花园里排膳，有景儿看，还有细乐听，怎么样？”
皇后的答案几乎不用考虑，“韭菜盒子。”
皇帝有点绝望，“怎么又是韭菜盒子呢，朕和你商量半天，敢情都是白说？你换点儿别的吃吧，除了韭菜盒子还有什么？”
“韭菜饺子。”
皇帝心灰意懒，到最后彻底放弃了，皇后和韭菜杠上了，这种孜孜不倦，比做学问更专注。有了身孕的女人简直是世上最难弄的一类人，她们固执，不听劝，于她们不利的可以自动忽略，只挑自己喜欢的办。皇帝的建议她也不是一条都没有采纳，临了晚膳排到了御花园里，看着景儿，听着细乐，吃着韭菜盒子，这时的皇后感觉浑身舒坦，且十分由衷地表示，这是她最不后悔嫁进宫的一天。如果往后万岁爷常这么安排，她就永远不会抱怨眼下的生活了。
皇帝食不知味，虽说他的菜色很丰富，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味道实在也够受。可是没办法，这是他的皇后，怀着他的皇嗣，他是最没有资格表示不满的。于是皇帝认命地端着他的江山一统小碟儿进膳，然而皇后对他的荼毒远不止于此，她夹了个韭菜火腿酿油豆腐放进他的小碟儿里，体贴地说：“这个很好吃，您尝一尝。”
他不能辜负皇后的一番美意，直着嗓子吞了下去，心想她要是再给他来一个，他就打算装肚子疼，或是就地晕倒了。本以为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好久，没想到略过了几天，她自己就腻了，不吃韭菜了，改吃豌豆苗。于是膳桌上出现了无数有关豌豆苗的菜色，炒的，凉拌的，做成丸子做成饼的，真难为那些御膳房的厨子们。
嘤鸣看皇帝一到吃饭就愁眉苦脸，自己也检讨了一下，“要不这样吧，咱们分桌成吗？您吃您的，我吃我的，互不相干。”
皇帝说不成，“你早说过的，嫁人就是为了找一个能吃到一块儿去的人，分了膳桌不吉利。”
“那可怎么办，我爱吃的您不爱，咱们这回是吃不到一处去了。”
她无限惆怅，皇帝觉得这么下去大事不妙，忙说能的，“其实豌豆苗朕也爱吃。”然后老老实实，陪她吃了两个月的茎叶。
当然了，她也有很疼爱他的时候，天儿渐渐热起来了，每回夜里叠完了肉山，他累得浑浑噩噩，她精神头奇佳，就给他打半夜的扇子。值夜的灯在檐下煌煌，屋子里回旋着幽幽的光，就着光看，他睡着的样子很漂亮，不免心生感慨，咱们万岁爷打一开始就是个美人儿啊，难怪他眼高于顶，什么人都瞧不上。上回选秀他也来走了个过场，打量打量那些秀女，直摇头，“真是一批不如一批，都放回去嫁人吧。”
嘤鸣正中下怀，但嘴上还要说两句漂亮话，“我瞧着，里头有两个很不错。”
皇帝哼了一声，“那收进来先封妃，再封皇贵妃，你看怎么样？”
她气呼呼说：“坏规矩了，我还活着呢，您就想封皇贵妃？我找老佛爷告状去！”
她现在在宫里可谓横行无忌，太皇太后和太后愈发宠她上天，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老太太们活像瓜农盼着西瓜丰收，无比欣慰。横竖就是皇帝不好，他又挨一通数落，米嬷嬷奉懿旨，站在养心殿御案前语重心长传达太皇太后的训斥：“万岁爷，您是万乘之尊，说话办事必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如今皇后有孕，怀着身子的女人多辛苦，您同她说话得和软些，没的叫娘娘动了胎气，那可不得了。皇贵妃不是胡乱封的，皇贵妃常摄六宫事，是副后，您这么一来，叫皇后娘娘心里什么想头儿？”
皇帝垂手说是，“皇祖母的教诲孙儿记下了，往后必定时时自省，再不敢开这样的玩笑了。”
所以后宫的人闲着有多无聊，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要闹得一天星斗。然后太皇太后煞有介事地派米嬷嬷过来训话，以此给皇后脸子，安慰她那颗芝麻绿豆大的小心眼儿。
选秀的事后来就没下文了，留了几个指婚用，其余都撂了牌子。选秀女和选宫女惯常分成两拨，宫女的留用照旧，至于选秀……皇帝打算缩减成三年一回，到时候让皇后过过做媒的瘾儿，也就是了。
“我们家厚贻今年九岁，再过六年差不多了。”皇后吃着甘蔗琢磨，昨儿厚朴和佟家姑娘大婚，说喝喜酒到底没去成，毕竟如今身份不一样，加上孩子月份大了，她自己也不敢胡乱走动，只等第二天新婚的小夫妻进宫来磕头谢恩。
辰初三刻的时候，外头传话，说二爷并二奶奶在门上候旨。嘤鸣忙说请，穿过南窗看，厚朴领着媳妇儿从中路上过来，两个都是盛装，都是一丝不苟的模样。可媳妇儿比厚朴大了三岁，厚朴那个没出息的，个头比他媳妇儿还矮了一截。
嘤鸣摸摸额头，“这小子长得太慢了，还不如杀不得。”杀不得配了杀大奶奶，今年三月里杀大奶奶有了喜，到立秋时节，差不多也该生了。
松格说：“咱们二爷年纪还小，爷们儿发起来比姑娘慢，等到了时候，个头一下儿就窜起来老高。”
不过厚朴矮虽矮，男人架势却十足，进来了领着白樱给姐姐磕头，说：“奴才等，叩谢娘娘恩典。”
嘤鸣忙让伊立，事先预备好的赏赉也着人送到了跟前，笑着说：“你们昨儿大婚，我不得家去，今儿补上贺礼，愿你们和和睦睦，早生贵子。”
厚朴还是半大小子，高高应了声是，引得殿里众人都发笑。新媳妇老大的不好意思，红着脸瞧了厚朴一眼，那种含羞带怯的样子，叫人一瞧就明白，小公母俩处得挺好的，看来厚朴的腿毛没白刮。
要说他们家，真不是死脑瓜子一根筋的人家，儿女的事儿父母虽做主，但要是遇上拗不过来的，也随孩子自己的意儿。润翮擎小儿就喜欢讲禅机，一门心思要入道，坚决不肯嫁人。纳公爷头都快挠秃了，再三再四说：“别给家大人丢人啦，好好的姑娘做姑子！你大姐姐是辅国公福晋，你一母同胞的二姐姐当了皇后，你可好，给老子做姑子去啦。”
润翮一口气说了十八个“就做”，纳公爷又挠挠头皮，没辙，和福晋商量，“要不咱们捐个庵堂吧，离家近点儿，方便三丫头常回来看看。”
就这么，还真在西什库那儿置办起了一个庵堂，齐家三姑娘正式入道了。当天宫里皇帝姐夫还御笔钦赐了牌匾，给庵堂取了个名字，叫澄心庵。
润翮的事儿安顿下来不久，就到了皇后临盆的时候。那几天皇帝如临大敌，叫起从养心殿搬到了乾清宫，一面处置奏对，一面竖起耳朵听北边的动静。他总在担心，担心忽然传来皇后的尖叫，他知道女人生孩子一脚踩在鬼门关里，因为有了上次的可怕经历，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点闪失，他经不住那种打击。
皇后即将生子，对于阖宫来说都是大事，太皇太后早早就安排好了伺候的人，像精奇、灯火、水上，都必要是生过男孩儿且有经验的。另打发五名收生姥姥在坤宁宫上夜守喜，御医协同分作两班，每班三人，轮留日夜值守，以备不时之需。可皇后临盆的时间好像比预想的略晚，过了十来天了，也不见有动静。
她偎在皇帝怀里，说有点儿怕。皇帝也怕，但他得安慰她，只道不要紧的，“老佛爷把最好的稳婆都找来了，一定能保你们平安的。”
她嗯了声，手指头抠着他胸前的团龙绣花，指甲刮过一棱棱的金丝，噼啪作响，“等我生的时候，您上乾清宫等着，别在产房外头，没的叫人笑话。”
皇帝说知道，“你别管外头的事儿，到时候安安心心生你的孩子就是了。”
唉，两个人各自叹了口气，心说这孩子是个慢性子，怎么还不来呢。嘤鸣挣扎着坐起身，皇帝问怎么了，她指指官房的方向，临要生了，如厕就愈发频繁了。
皇帝扶她下床，替她打起帘子送她进小隔间。作为孕妇的丈夫，这会儿不谈身份地位，反正他尽职尽责。嘤鸣起先还不好意思，后来脸皮也厚实了，就像寻常家子，剔开了呼奴引婢，就两个人的时候可谈什么架子呢，他是皇帝，她还是皇后呢！
他在帘外等着她，打算等她完事了，再给她传些点心进来。可就在这时，听见她哎哟了声，“享……享……享邑，快叫收生姥姥。”
皇帝慌了神，“怎么了？要生了？”问完不等她回答，风一样跑到门上大喊，“快来人，皇后要生了！”
经他这么一喊，地动山摇，整个坤宁宫乃至整个紫禁城都被惊醒了，外面脚步纷纷，当差的人往来如阵。
皇帝把她抱回炕上，她靠着引枕直倒气。抱腰妈妈上来给她托腰，收身姥姥掀裙一看，说孩子进了产道了，娘娘头一胎这么顺利的，真是少见。
“万岁爷回避吧，产房不吉利，等阿哥爷落了草，奴才就打发人给您传好信儿去。”
婆子们赶人了，皇帝眼巴巴看着嘤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太后上来拽他，“你一个爷们儿在这里干什么，快出去。”把皇帝推给了德禄，“带着万岁爷上前头听信儿去，这里有我呢。”
皇帝被带回了乾清宫，料想今晚必定很凶险。二五眼平时娇惯，吃不得什么苦，生孩子那么疼，只怕她坚持不住。
他在殿里团团转，“给齐家报信儿没有，快把两位福晋接进来。”
小富得令出去接人了，皇帝继续转圈儿，转得德禄直眼晕。德禄抱着拂尘说：“主子爷，您放心，才刚稳婆不是说了吗，娘娘这胎很顺利。”
皇帝摇头，就是顺利，也不能阻止他担心。
坤宁宫前头的喜坑早就刨好了，两个嬷嬷往坑底放筷子、红绸子和金银八宝，絮絮叨叨念着快生吉祥的喜歌。歌儿才唱了一半，齐家的两位福晋还没进宫，里头忽然传出孩子响亮的哭声，一个嬷嬷打帘出来，站在殿门前向外报喜，“子初三刻，皇后娘娘生小阿哥，母子均安。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道喜啦。”
前头乾清宫里正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帝愣住了，“这么快就生了？”
一般人头胎，不折腾上几个时辰是不会罢休的，嘤鸣不同，她生孩子利索，也像她说一不二的性格。
皇帝匆匆赶到坤宁宫，孩子已经给包裹起来，红红的模样像个耗子。太皇太后抱在怀里给他瞧，笑着说：“是个齐全的哥儿，哭声那么大，东西六宫都听见了。让皇父快给咱们三阿哥想个名字吧，咱们排衡字辈儿的，叫衡什么好呢？”
皇帝发现名字早议准了就是有好处，扔下了文二两个字，就进去看皇后去了。
皇后精神略有些萎靡，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才发现她的整条胳膊乃至整个身子都被汗浸湿了。他只觉心疼，低声说：“是朕害了你。”
嘤鸣声气儿很弱，“那往后您能不祸害我吗？”
皇帝想了想，十分为难，“那不成。”
她发笑，自己琢磨了下，生孩子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儿。她发作起来比别人都快，几乎没吃多大苦头，照着老北京的话说，“孩子嘎啦一声就落地了”。
“兴许是深知保佑我的。”她对皇帝说，“我昨儿梦见她了。”
不管是谁保佑，横竖她和孩子都平安，这是最要紧的。皇帝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要上奉先殿通报列祖列宗，我打发人给她上柱香吧。”
嘤鸣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后来关于三阿哥的名字，大伙儿又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讨论，太皇太后觉得不好听，“这胎叫文二，后头的叫文三文四吗？”
皇帝却觉得只有这个名字，才能表达他对皇后的爱意。
边上皇太后沉默了良久，慢悠悠道：“风暖衡阳有雁回……璿玑玉衡，以齐七政，依我之见，咱们三阿哥排序就叫衡阳，小字雁回，正经名字叫‘政’，大伙儿觉得怎么样？”
一时间殿里众人皆面面相觑，果真太后是个传奇人物，她总能在乱作一团的时候发挥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皇帝吁了口气，“儿子自叹弗如，就依皇额涅的意思办。”
嘤鸣抱着儿子笑嘻嘻的，对她来说叫什么都成，反正生在了这样的人家，往后哥儿大富大贵，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