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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是个反派/弑神刀
作者：吴百万
内容简介
 问：九州仙门两颗最大的毒瘤最近时常厮混在一起，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答：不，他们只是准备谈恋爱。 豺狼对恶犬，反派配魔头 * 玻璃渣与糖齐飞的伪虐文。刀口淬了糖！ 两个反派互相算计 相爱相杀 最后相互救赎的故事。 * 前乐天豁达后魔头攻（林晋桓）VS人美心狠手黑重生受（薛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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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断崖
林晋桓单手掐着薛遥的脖子，一把将他提离地面。他的十指收紧，掌心真气凝结，指尖已经浅浅地刺破了薛遥的咽喉。
薛遥仰着头颅，修长的脖颈上沁出了殷红的血。
“你是谁。”林晋桓问。
万断崖上寒风阵阵，冷风裹挟着林晋桓的声音呼啸着撞进薛遥的耳朵里，像碎裂的玉石剐蹭着耳膜。
漆黑的血从薛遥的嘴角缓缓渗出，他睁着一双冷冽的眼睛直盯着林晋桓，挑衅地扬起了嘴角。
此时远方传来一片火光，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看来是有一群人正举着火把往这边赶来。
林晋桓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密林，冷笑道：“你的狗来得倒快。”
他不欲再做纠缠，掌心发力准备下手了结了薛遥。不料这时这个垂死之人骤然发难，一团黑气瞬间就凝结在薛遥的掌心。
薛遥提手成掌，双手以迅电流光之势挥掌袭向林晋桓的胸口。
待黑气散尽，崖边已是空无一人，林晋桓被薛遥拖着摔下了悬崖。
万断崖底无完骨，寻常人从崖顶落下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刺骨的寒意钻进林晋桓的身体，他自昏迷中醒来。林晋桓甫一睁眼，一双熟悉的眉眼便猛地撞进他的视线。恍惚间林晋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同往常一样又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梦境。
但脖子上的冰冷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他不是在做梦。那鬼见愁的鬼修此刻正跨坐在他的身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黑气化成的长剑。
那剑明晃晃地悬在林晋桓眼前，眼看着就要当头刺下。
魔头和魔头过招，成败就在一瞬。就在薛遥即将一剑刺穿林晋桓的天灵盖的瞬间，林晋桓突然凌空飞起一脚，顺利挣脱桎梏。紧接着他欺身上前，迅速封住薛遥全身大穴，趁他不能动弹之际将其双手反剪，牢牢摁在石壁之上。
“你究竟是谁。”
林晋桓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是他第二次问薛遥这个问题。
薛遥背对着林晋桓一言不发，下颌绷得笔直，背上两块蝴蝶骨清晰可见。
林晋桓侧过身来望向薛遥，他脸上和和气气，指尖却毫不客气地刺入了薛遥的后心，再往前一点就能在薛遥的胸口掏出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不说我就不知道？”林晋桓笑了一声，将右手伸到薛遥的眼前，缓缓张开。
只见一块沾血的木牌躺在他苍白的掌心。
那是一块腰牌，刚刚封锁穴道的时候林晋桓从薛遥身上趁机摸出来的。
“竹林境。”林晋桓眯起眼读着木牌上的字，笑着说：“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竹林境是一个鬼修门派，名声并不比他九天门好多少，堪称九州第二大毒瘤。但林晋桓继任门主十余年来与鬼修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半月来薛遥带人对他痛下杀手的架势，简直就像他无意间睡了鬼主殷婆婆的九十九个男宠。
林晋桓随手将腰牌翻到背面，想看看眼前这位究竟是竹林境的什么人物。但当他的目光落腰牌上的名字上的时候，唇边的笑意立刻就消失殆尽，一张脸瞬间就落了霜。
——薛遥。
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尽管只是同名同姓，但当这两个字突然就这么刺入林晋桓的眼里，一时间打了个猝不及防。
“如果你想走出这里，就最好不要杀了我。”这时，沉默了一宿的薛遥终于开口说话了。
“哦？”林晋桓很快回过神来，他面上丝毫不为所动，指尖却变本加厉地刺进血肉。
薛遥低头轻轻咳出一口血，说道：“此处乃万断崖底，人称鬼道圣境。在这圣境之中若是没有鬼修引路，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薛遥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此刻魔头手里掐着的并不是他的后心，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薛遥见林晋桓没有回应，不无嘲讽地哂笑了声，道：“尊驾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林晋桓这才分神打量四周，发现二人此刻正处在一个山谷深处，顺着石壁抬头望去竟一眼望不到崖顶。此地灌木丛生，四周弥漫着从地底深处散发而来的腐朽气息，遍地可见的森森白骨证实了薛遥所言非虚。
林晋桓近日在宜阳处理分坛事物，前些日子惊闻九天门的献祭出了纰漏，这才连夜长途奔袭返回，小半月不曾真正合眼。
这一路上他遭遇了薛遥数次截杀，门人几乎全军覆没。方才同薛遥一场恶战后又摔下山崖，饶是林晋桓修为深厚，此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林晋桓深知薛遥所言不假，他略微思索了片刻，便撤了手。
林晋桓这边的力量撤去，薛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顺势从石壁上跌落，仰身靠在石壁之上。
此时天边的乌云散尽，露出了一轮圆月。月光下可以看到薛遥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他身上的衣袍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显然已受伤不轻。
装模作样，林晋桓垂眼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他不欲再同薛遥废话，转身拂袖向后掠起，衣袍翻飞间就落到山崖的另一边。
林晋桓挑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既然眼下无法离开，那便抓紧时间调息。入定前他突然开口对薛遥说道：“你杀不了本座。”
薛遥的眼风轻扫了林晋桓一眼，没有搭话，自顾自闭眼运功疗伤。
林晋桓的名字听上去挺正派，其实说他是魔头都是在抬举他。别看他长得一副好皮囊，干的却全是十恶不赦的勾当。
九天门专修邪道，乃魔道之首，数百年来肆虐横行九州，造下杀孽无数。林晋桓便是九天门的门主。
人间千年，天下都改朝换代了好几轮，九天门却在滚滚的洪流之中屹立不倒。千年间九天门为了巩固自己的根基恣睢无忌无恶不作，九州大地仙门百家惨遭数次血洗。
更加天怒人怨的是，每隔十五年九天门就要举办一次祭神大典，将十五年间不断搜罗的三千名男女活祭给邪神。
不少平民百姓甚至是仙门家族为了得到九天门的庇护，不惜遁入魔道以身饲魔。以至于九天门信徒众多，根系庞大，早已成为九州上下的一颗毒瘤。
朝廷虽不干涉道门之事，但九天门的存在已然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历代皇帝出兵讨伐了九天门数次，九天门也多番易主。
但几经辗转，如今的九天门还是回到了十代单传的门主林晋桓的手上。
林晋桓有些心烦意乱，因为眼下又到了祭典的日子。半月前他收到大护法延清的传讯，延清在信上说九天门内用于活祭的三千祭品出了问题，望他速归。
在这紧要关头，他却和一个心怀鬼胎的鬼修困在这谷底。

第2章 傅长春
鬼修在身体方面向来天赋异禀，无论受多重的伤，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复原。如今二人又身陷鬼境之中，四周鬼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薛遥养伤来说颇有助益。
第二天天未亮，昨夜还重伤无法站立的薛遥，眼下却已经好了大概。
此地虽说是鬼道圣境，但毕竟不是竹林境的后花园。薛遥昨夜大言不惭地说只有鬼修引路才能走出这里，其实并不完全属实。他没有告诉林晋桓的是寻常鬼修想走出此地也是九死一生。
林晋桓此人虽阴险狡诈喜怒无常，但修为武功却是公认的独步九州。薛遥暂时只得放下了诛杀林晋桓的念头，先利用他走出此地再另行计较。
“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把你的魔气收敛一些。”薛遥站起身来对林晋桓说：“此地不留活人，若是惊动了驻守在此处的的监魂使，你我都走不出去。”
薛遥原以为以这邪魔歪道的臭德行，定不会将监魂使放在眼里，说不定还会大放厥词一番。谁知林晋桓只是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待二人开始往树林进发时，林晋桓身上果真一丝气息也感受不到了，一眼望去像一尊精致的尸鬼。
林晋桓接任教主的这十二年间其实过得并不舒心，为了收拾之前的烂摊子几乎每天都在忙于奔命。像现在这样闲庭信步——姑且叫做闲庭信步地走在清晨的林间，对他来说有一种久违的新奇。
他不紧不慢地缀在薛遥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树林。
这片树林大得像没有边际，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林间，树木随风摆动，似与寻常的树林并无不同。越往林子深处走去越不见嶙峋的白骨，四周一副平静祥和的景象。
但奇怪的是这片林子里没有风声，水声，虫蚁走兽的声音。除了二人的脚步声之外毫无生气，像一张定格的画卷。
更让人惊讶的事，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大半日，却没有遇见一个活物，连想象中的魑魅魍魉也都没出现。
“据本座所知，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鬼修都能在鬼道圣境来去自如。”林晋桓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可见你在竹林境中地位不低。”
薛遥面上不动声色，自己心里也觉得诧异。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此处，这鬼修圣境和传说中的有点不大一样。
林晋桓没等到薛遥的回答，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随即说道：“也不对，就算是殷婆婆亲自来到这里，也未必有这般容易。”
薛遥没有说话，只是凭感觉带着林晋桓往前走去。他没有告诉林晋桓的是，他对周遭事物隐隐地有一种熟悉感。
以二人的脚程，行路一整天竟然都没有走出这片密林。太阳逐渐落山的时候，路边随之亮起了一点一点的绿光。林晋桓原以为那绿光是流萤，待他走到近前一看，才发现路边亮起的是一簇簇鬼火。
顺着鬼火往前望去，一座小竹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的尽头。
四周依旧寂静无声，这不同寻常的静谧给平凡无奇的小楼平添了一抹诡异。林晋桓不禁觉得民间志怪中山野精怪幻化出来迷惑过路书生的温柔乡，大抵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二人很快就来到小楼前，林晋桓话还没开口说话，薛遥已经利落地伸手推开了小楼的门。
这竹楼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住过了，屋里厚厚地积了一层灰。房间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木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茶具薰香。书桌旁边还有一个书柜，柜子里整齐排列着传奇话本，游记见闻，佛家经书，古今通史，甚至还有两本春/宫，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林晋桓探进地窖里看了两眼，发现地窖里还藏着好几十坛酒。那酒也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佳酿，像是屋主人随随便便酿的乡野土酒。
林晋桓望着檐下挂着的那盏素纱灯笼出神，心想不知这屋子原来的主人是谁，竟在这鬼地方把日子过得像在人间似的。
另一边薛遥也将小楼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他合上手里的一卷书，转身对林晋桓说：“今夜在此地落脚。”
说着薛遥看了林晋桓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刚刚他翻查书柜的时候在一本书中发现了一张纸，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林晋桓的名字。
莫非这林晋桓和此处有何联系？薛遥暗自思忖道。
林晋桓没有注意到薛遥的小动作，他对于薛遥的提议没有异议。此地夜里定是比白天凶险百倍，九天门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能平安地出去那是再好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欲横生枝节。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分别占据竹楼一角，各自盘腿调息。
大半个夜晚过去了，两人相安无事，一切风平浪静。
天快亮的时候薛遥被一缕漏出的魔气惊扰。他倏然睁眼，看见林晋桓依旧坐在昨晚的位置上调息。他的双眼紧闭五心朝上，看似一切如常，只是那双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脸上浮着一层不详的紫气。
现在是个好时机，薛遥想。虽然尚未走出圣境，但这个地方眼看也不过如此，已经没有留着林晋桓的必要了。
薛遥聚起鬼气于手掌之中，悄无声息地在地上留下了寸余深的掌印，他双眼紧盯着林晋桓，准备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本座奉劝你收起小心思。”黑暗中林晋桓蓦地睁开眼，面上的紫气一下子散得干净。他微微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凤眼微微挑着，瞳仁里倒映着月光，使他看上去少了点肃杀。
这个魔头倒是长了张多情的脸，薛遥想。
“天亮了就出发。”薛遥暗中散了鬼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入定，仿佛刚刚想一招取林晋桓的性命的人并不是他。
林晋桓冷笑一声，准备再出言试探薛遥一番，突然一条白练猛然破窗而入，直冲林晋桓门面抽来。
林晋桓暂且抛下薛遥，原地翻身跃起。他单手握住白练用力向后一拉，冷声道：“谁。”
一道女声轻叱道：“何人胆敢擅闯圣境。”
来人是一名女子。
林晋桓往破损的窗户望去，只见竹楼外凭空出现了一名白衣女子。这女子乌发全束，眉心印着一颗红痣，她双脚悬空，平稳地漂浮在空中。那身雪白的衣袍纹丝不动，不见丝毫灵力流转，可见其功力深厚。
“呀，好生俊俏的郎君。”女子望见林晋桓，突然展颜一笑。她扬手收紧白练，人也随之飞身近前，与林晋桓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林晋桓反应极快，两人面对面对了一掌。双掌一触即分，四面妖风骤起。
“原来是个魔修啊。”女子打量着自己被魔气灼烫得焦黑的手，不以为意地笑道：“原来刚刚的魔气就是你放出来的。”
刚刚的魔气当然不是林晋桓故意放出来的，只是他今夜不知为何又梦见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一时内力翻涌险些入魔，这才压制不住气息。
刚和女子对了个掌，林晋桓已经察觉这名女子的功力深不可测，自己和薛遥两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唐突姑娘，在下无意冒犯。”林晋桓在一旁的树下站定，看似真诚地朝女子拱了拱手。
“管你有意无意。”女子手上的白练再度迅速朝林晋桓袭来，速度之快只能看见一道白光。女子冷声道：“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林晋桓本不愿与她交手，但见这女子油盐不进，只得提身迎战。眨眼间二人又迅速战成一团。
薛遥在暗处见林晋桓与女子打得难舍难分，决定屏息凝气做壁上观。以薛遥的判断，不出两百招林晋桓定会在这女子手下败落。既然这女子没有发现自己，待林晋桓身之死后他自然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去。
薛遥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但林晋桓岂能让他如愿。只见林晋桓跃到半空之中，凝起一掌打向小竹楼，那小竹楼便应声塌了一半。
皓白月光落进了屋子，照亮了薛遥的脸。
“你找死！”女子见竹楼被毁，一时间怒气更盛，下手越发毒辣。林晋桓早有准备，侧身避过了她这一击。盛怒之下女子的余光瞥见小竹楼中竟还有一人，便立刻毫无借力地凌空调转方向，转身向那个人袭去。
“原来这里还有——”女子冷笑一声，一爪抓向薛遥。
在这个时候薛遥怎能坐以待毙，他双手往地上一拍，人已飞身跃出竹楼。
月光彻底照亮了薛遥的脸，待女子看清薛遥的脸后却突然瞪大眼睛，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四哥！”女子惊喜地喊了一声。紧接着她立刻落在了地上，撇下一旁不明就里的林晋桓极速向薛遥奔来。
“您回来了。”女子跑向薛遥，脚步有些仓惶。
这个称呼让林晋桓眉头一皱。
薛遥并不认得这名女子，但她的靠近却让他察觉不到危险。就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喊出了一个名字：“长春。”
长春听到薛遥喊她的名字，脚上一顿，脸上露出怆然欲泣的表情。她纵身飞身扑到薛遥身边抬手紧紧握住薛遥的双臂，一改先前心狠手辣的模样，哭得郎心似铁的林晋桓都觉得我见犹怜。
林晋桓随即猜出了眼前这名女子的身份，她应该就是鬼道监魂使傅长春。传说鬼道监魂使乃怨气极重的地缚灵所化，生生世世镇守在圣境，超脱三界，不可轮回，亦不可离开半步。
怪不得修为如此可怖，林晋桓想。那薛遥又是什么身份？林晋桓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薛遥，一时有些拿不准。
薛遥也认出了这名女子的身份。其实他除了刚刚福至心灵地喊出一声“长春”之后，脑海里就再也找不到关于她的半点记忆。他知道自己当然不是什么“四哥”，但眼下他不愿激怒喜怒无常的监魂使，决定将错就错随机应变。
“你走了这么久，我都没有你的消息。”傅长春抹了抹眼泪，有些愧然地冲薛遥笑道：“这些年在外面，你还好吗？”
自打薛遥有记忆以来，除了偶尔出山执行任务，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竹林境，更别说来过鬼道圣境。薛遥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傅长春，心中更加确定傅长春将他错认成了旁人。
薛遥还没拿捏好要如何同傅长春说话才不会露出破绽，傅长春突然却松开了手。
她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了边上的林晋桓。
“他又是谁？”傅长春目露凶光地盯着林晋桓，指甲在瞬间又暴长了三五寸：“您当年离开鬼境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他，和他没关系。”既然决定演，那就要演到底。薛遥佯装自己就是“四哥”，放低声音温柔地对傅长春说道：“这些年你还好吗？”
“不好，不好，你给我的小蜻蜓在你走之后就死了。”傅长春再度变脸，脸上的狠戾瞬间散尽。她委屈地望着薛遥，脸上竟露出了小女孩般赌气的表情。
林晋桓想，这见鬼的地方哪有什么小蜻蜓。
还未等林晋桓琢磨出子丑寅卯，傅长春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她暂时抛下了薛遥一门心思要找林晋桓麻烦。傅长春周身鬼气暴涨，脸色浮现出暗色的花纹，指甲如刀，飞速向林晋桓袭去。
“杀了你，四哥就不会再走了。
林晋桓极速后退，但是慢了一步。傅长春一爪抓破了他的袖子，在他黑色的袖口上留下一道焦痕。
林晋桓原来还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赏这久别重逢的戏码，但不知为何这火又燎到自己的身上。林晋桓看着傅长春，突然觉得看到了夜夜辗转反侧的自己。
但那又怎么样，林晋桓漠然地想，自古深情不寿，执念太深的人都活不长久。
“傅前辈。”林晋桓及时抽出自己的衣袖，往后一跃与傅长春保持一定的距离，尝试和失去理智的监魂使讲讲道理：“在下与这位薛…薛兄只是萍水相逢。”
傅长春不为所动，她抬手逼向林晋桓，一双手舞得像千手观音。
林晋桓在外无论如何作威作福只手遮天，但他到底只是个修道之人，并未超脱三界之外。不管他如何天赋异禀武功奇高，都不会是这个困守千年的孤魂的对手。
林晋桓在她手下走了一百多招，已经有些气血上涌，捉襟见肘。
二人在半空中隔空又对了一掌，这回林晋桓使出了自己十成的功力，傅长春也没有手下留情。漆黑的夜里爆发出一道强光，这光亮刺眼灼目，久久不灭。
最后林晋桓气力不济撤了掌，二人这才勉强分开。
傅长春轻巧落地，在地面上滑了三丈远刹住脚。另一边的林晋桓径直向后飞去，直到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树干，才勉强停了下来。
“功夫不错，死在这里是有些可惜了。”傅长春嘴里说着可惜，手上可没有丝毫惋惜之意。她手中那根成精了似的白练再次蓄满鬼气，漂浮在半空中蠢蠢欲动。
薛遥在一旁观看了全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他明白林晋桓必须死，但不能是现在。如今自己已经暴露在监魂使面前，这傅长春又疯疯癫癫的，薛遥没有把握自己一个人可以全须全尾地离开。
“长春！”
在傅长春要再次攻向林晋桓时，薛遥纵身跃到她的身后开口叫住了她。傅长春回过神，转身愣愣地看着薛遥。待她看清薛遥手里的东西时，一双眼里毫无征兆地就流下了两行血泪。
“这个给你，你不要哭了。”薛遥向她走来，将手里一只草编的小蜻蜓放在她的掌心。
“不要哭了，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待事成之后我很快就会再回来。”薛遥想象着“四哥”的样子。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抚上了她的头顶。
傅长春浑身没有一丝热气，连脑袋都是冰凉一片。
傅长春手里捧着小蜻蜓，抬头呆呆望着薛遥。她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苍白的脸上很快就淌满了鲜血，显得面容越发可怖。
“四哥，四哥……”她嘴里喃喃地喊着，眼泪越流越多。她的身体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模样。

第3章 痴情种
天渐渐亮了，傅长春执意要亲自护送薛遥出鬼境，薛遥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三人一同离开小楼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小傅长春眼下个头虽小，脚程却是极快，始终走在二人前面带路。
林晋桓发现傅长春走路的时候双脚凌空，并未踩在地上。外面关于这位监魂使的传说众说纷纭，看来功力已入化臻之境是真，喜怒无常也是真，但这青面獠牙…
林晋桓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哑然失笑，心想还是欠了点火候。
“再看就将你的眼睛剜下来。”小姑娘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头瞪着林晋桓，目露凶光。
瞧瞧，和这姓薛的交好的都是些什么人。
“傅前辈，到了咱们这个岁数，需戒骄戒躁。”林晋桓忘了昨天夜里打不过傅长春的事实，又开始出言不逊。
“竖子无状！”傅长春一听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向林晋桓袭来。
“长春！”薛遥顶着一脑门的官司，他出手拦下了傅长春，顺便回头瞪了林晋桓一眼：“你也闭嘴！”
林晋桓没所谓地耸耸肩，快步走到二人前面。
薛遥在后面看着林晋桓的背影，心想这九州上下盛传九天门主林晋桓行事乖张，作风狠辣，眼下看来倒不尽然。
“上回您要离开，也是我送您到的渡口。”傅长春走到薛遥身边，主动和他谈起一些旧事：“那个时候您说一定要出去找一个人，寻着了吗。”
薛遥回过神来，他并不知到傅长春说的是什么，只好含糊地说道：“未曾。”
“哼，负心薄幸之人，不要也罢。”傅长春心有不甘咬牙切齿地说：“若有一日我见到他，我定要将他的肠子掏出来喂獓狠。”
林晋桓在一旁猛地听了一耳朵风月，转过头对薛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双眼里分明写着：“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种子。”
薛遥装聋作哑地将头转开。
“上回您临走之前，我曾托您帮我寻弑神刀，不知可有线索？”傅长春又转了个话题，状似无意地提起。
薛遥不知道什么是弑神刀，但他又有些好奇，正当他在思考要怎么问才不引起傅长春怀疑时，林晋桓替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前辈，弑神刀是什么？”
“关你什么事，再多话就拔了你的舌头。”傅长春瞪了一眼林晋桓，表情凶狠地伸出手比划了两下。
林晋桓没有生气，而是笑着回答道：“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才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说不定到时能帮前辈留意一二。”
傅长春想了想，似被说服，她没好气地开口道：“北冥有一把弑神刀，可以屠魔弑神。”
林晋桓仔细回忆了一番，确实没有听说过这把刀，于是又问道：“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不知前辈您要这把刀做什么？”
“自行了断，争取下次投个好胎。”傅长春白了林晋桓一眼，似乎是在嫌弃他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水平：“一个人不死不灭，不生不息，千百年来困在这个地方鬼地方，真是没意思透了。”
如今无数修道之人，或终生修行，或断绝七情，或堕入邪门歪道，不外乎是想求个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大道昭昭，无数人在里面求索挣扎，傅长春已经站在了顶峰，却一心只想求一个轮回。
薛遥本人不能感同傅长春的身受，但他觉得他此刻作为“四哥”，应该和傅长春说些什么。
傅长春看了他一眼，笑道：“四哥，你曾经也劝过我。但我只有这一个念想了。”
薛遥见状只得作罢。
这番话不知道薛遥听进去了没有，但林晋桓是听进去。
刚开始的时候傅长春心情不错，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同薛遥说着一些旧事，越往后走傅长春越发沉默起来。
林晋桓猜想出口应该快到了。
果不其然，不消一刻钟的时间，傅长春突然停下脚步。她抬手指向前方，低声说道：“就是这里。”
林晋桓寻着傅长春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到之处是一片湖水，此处明显不同刚刚一路走来那么天朗气清。幽幽的水面瘴气环绕，仔细一看，无数道人影在水面上或挣扎，或沉浮，或无声嘶吼。第一眼望上去是黑色的湖水，多看两眼就能看出那水的颜色是深得发黑的红。
“此处是寒水湖，拘着无处可去的生魂。同时也是连接圣境与外界的门。”傅长春说着，指尖忽然腾起一枚黑色的火焰，她朝薛遥勾勾手，薛遥顺从地俯**。
傅长春踮起脚伸手将火焰点在薛遥的眉间，指尖在薛遥的额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得收回手。她转过身瞪了林晋桓一眼，嫌恶地在他的额头上也点上一枚。
“这枚鬼火能将你们伪装成生魂。”傅长春说：“这样水里的魂魄就察觉不到你们，门就在湖底，你们到了下面自然就能找到。”
“四哥。”说着傅长春又抬头望向薛遥：“我生生世世都不得离开圣境，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薛遥蹲**来平视傅长春的眼，郑重地开口道：“你要多保重。”
傅长春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薛遥已经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领着林晋桓一起往水里走去。
二人走出了好远，林晋桓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见到傅长春依旧独自立在湖边。
“你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林晋桓回头对薛遥说。
“要不门主您留下来？”薛遥瞥了林晋桓一眼，真诚地建议道。
林晋桓正欲开口说什么，薛遥抬手示了个意。眼看二人即将进入湖里，林晋桓意犹未尽地闭了嘴。
其实一开始林晋桓也在怀疑傅长春此人是否可信，但转念一想，傅长春倘若真地图谋不轨，以她的修为大可直接杀了他俩，没有必要绕这么一大个圈子。
想到这里，林晋桓就放心地跟着薛遥进了寒水湖。
一进入湖里林晋桓就感觉到骇人的威压，肩上像扛上了千斤重鼎。这湖底当真神奇，凡人在其间行走，说话呼吸皆是如常。
湖底的水是深红的，把周遭都蒙上了一层血的颜色。水里有无数的黑色人影在重复着不同的事，有的往自己的心口捅刀子，有的人影摆出溺水的样子悬浮着大声呼救，有的从湖面上往下坠，瞬间摔个稀烂，总之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简直不胜枚举。林晋桓纵横魔道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总归没有见过这地狱般景象，不由觉得大开了眼界。
林晋桓甚至还看到不远处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在做了一连串非礼勿视的动作后突然倒地身亡，看着像是死于马上风。
虽然很失礼，但林晋桓还是被那个男子的动作逗乐了。不知为何，林晋桓的心里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两日间突然松开了一点。
林晋桓转头欲调侃薛遥两句，却发现薛遥正在看他。
薛遥甫一接触到林晋桓的视线就飞快转开目光。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无处可去的生魂在等到归宿之前都会不断重复死去的过程。”
说着薛遥从怀里掏出一只符纸折成的小鸟，对着鸟头轻轻吹了一口气，小鸟便抖擞着翅膀腾空了起来。薛遥伸手弹了弹的鸟嘴，轻声说了句“去吧”，那纸鸟便振翅往前飞去，一路指引着二人前进的方向。
“阴司鸟。”林晋桓在身后啧啧称奇道：“看来殷婆婆还挺疼你，可是傅长春说你一直生活在鬼境之中。”
薛遥本不欲同林晋桓解释什么，但林晋桓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着，眼神快将他的后背烧出一个洞。
“不要再费心试探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与她素不相识。”薛遥有些不耐烦地同林晋桓说道：“不知傅前辈将我错认成了谁。”
“不相识还要骗她会再回来，薛郎你好狠的心。”林晋桓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但脸上明显写满了不信。
一时间薛遥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打了太多场架，耳朵出现了问题，林晋桓刚刚是在调侃他？
“薛遥是你的本名？”过了一会儿，林晋桓又问。就像是熬过了最开始的阵痛，他已经可以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两个字。经过傅长春的事他对薛遥的身份更加好奇。
薛遥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他发现这两天林晋桓的态度有些反常，大魔头反复无常大概说的就是他这样。
“听傅长春说，这里拘着无处可去的人。”林晋桓环顾四周说道：“说起来我也有一位故人，我遍寻他多年无果，不知他是否也在此地。”
林晋桓表面上只是随口说说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死后能来到这里的人说明与人世间尘缘已尽，就算寻到也于事无补。”薛遥不以为然地说道：“人死如灯灭，门主不必太过执着。”
林晋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道：“薛兄所言极是。”
两人继续各怀鬼胎地走在湖底，确实如傅长春所说，这湖里的魂魄都没有发现他们这两个生魂。
然而就在这时，前面引路的阴司鸟突然停住了翅膀，它像受到了什么惊吓般直直掉落在地上。
薛遥俯**将纸鸟收起进怀里，低声说了句：“到了。”
林晋桓向前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与湖里其他地方的景物确实有些不同。傅长春说这是连通鬼境与外界的门，其实并不准确。准确地说这个出口并不是一个门的形状，只是一层白茫的光，人在外面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林晋桓站在“门”前前打量了一阵，他望着不知通向何处的大门问道：“怎么从这里过去？”
“首先将神识聚集在天灵。”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薛遥的心情看上去不错。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有条不紊地说道：“然后调整气息，屏气凝神。”
薛遥说着转头望向林晋桓，突然抬手抚上林晋桓的脸。他直直盯着林晋桓的眼睛，展颜笑了起来，一双肃杀的眼在此刻显得有些温柔多情。
林晋桓像是被他的笑容蛊惑了一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遥又朝林晋桓靠近了一些，他伏在林晋桓耳边低声说道：“最后永别了，我的门主。”
林晋桓瞬间回过神来，只是还没来及的作出反应，他就察觉到一团鬼气从自己的额间破出，倏地一声融入薛遥的掌心。
薛遥迅速地收回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林晋桓的胸口。
霎那间天地变色，刚刚在水底忙得热火朝天的魂魄们此刻全部回头盯着林晋桓，紧接着便慢慢朝他围拢。原本平静的湖水也开始疯狂动荡起来，在湖底搅弄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巨大的吸力像百十根触手在背后撕拉着林晋桓，将他往寒水湖深处拖去。
薛遥不受丝毫影响，他加快步伐继续往门的方向飞身而去。
“贼心不死？”林晋桓此刻被漩涡牢牢牵制住，脸上却露出了危险的笑意：“想都别想！”
说着林晋桓拼尽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身向前，身影在水中消失一瞬之后就突然出现在薛遥身后。他一把抓住薛遥的肩，紧接着整个后背完完全全地贴上来，把薛遥禁锢在两臂之间。
那一瞬间薛遥像是听见了这个魔头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还没待薛遥反应过来，林晋桓又像脱力了似的被漩涡吸回，硬生生将薛遥往漩涡中心拖去。
“撒手！”薛遥双手被控制，只得用手肘向后攻击林晋桓。林晋桓没有躲闪，生生受了这一击。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得用双腿缠上薛遥。
“想得美。”林晋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薛遥耳后响起：“来都来了，薛兄怎么好意思先走？”
灼热的呼吸打在薛遥的脖颈上，他有些不堪忍受地转过了头。
“你放手，我带你出去。”薛遥说道。
“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吗。”林晋桓冷笑了一声，勒紧了胳膊。
于是二人就这么被巨大的漩涡裹挟着沉入了更深的湖底，薛遥透过血红的湖水隐约看到前方有一方黑漆漆的东西，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一股脑儿吸了进去。
那是一口沉在湖底的漆黑棺木，沉重的棺材板不由分说地当头盖下，把薛遥拍了个头昏眼花。紧接着潮浪平息，生魂退去，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薛遥在棺材里头昏脑胀得躺了好一会儿，被漩涡翻搅出的耳鸣才从脑海里渐渐消退。薛遥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对趴在自己身上的林晋桓说道：“起开。”
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薛遥听见了林晋桓的呼吸。林晋桓咳了两声，这才松了手脚。林晋桓撑起身子翻道一边，随后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点个火。”
薛遥也翻身坐了起来，他微微弓着背，幽幽的火苗从他的指间亮起。薛遥打量了四周一眼随即皱起了眉，一张脸在青色火苗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沉。
林晋桓在薛遥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懊恼，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些有趣。他的目光顺着薛遥手中火光照亮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庆幸这口棺材里空间不算小，装着两个大男人虽不宽敞，但也不至于太尴尬。
薛遥弹了弹手指，火苗便从他的掌心飞出悬浮在半空。薛遥自己躺**来用肩膀与脚分别顶住棺材的两侧，接着他集中精力运鬼气于掌心，用全力去推头顶上的棺材板。
谁知棺材板纹丝不动，也无任何破损。
“这是什么回事。”薛遥低声思忖道。
“你问我？”林晋桓靠在棺材壁上调息，他唇边留着一抹血迹，显然是刚刚薛遥打的。林晋桓摸了摸嘴角，瞥了眼指尖带下的血，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地说道：“下辈子记得要和我一样当个好人。”
薛遥开始装聋作哑对林晋桓的话充耳不闻，继续托着火苗在棺材的缝隙里摸索。
这时薛遥忽然看到棺材的顶盖上留着百来十道刻痕，有些刻痕上还残留着血迹，看样子大概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刻下记时的。刻痕边上还留着一些指甲抠出来的字，那个人大概是气力不济所以抠出来的字迹很浅，有些还有残缺。
会不会是什么线索？薛遥把火光凑近，仔细开始辨认。
“木…日？和五行八卦有关？”无论薛遥横读竖读，那些字连起来都是狗屁不通，从中看不出任何前人的提示。
“别费劲了，过来坐这儿和我一块儿等死吧。”黑暗的角落里又传来林晋桓的声音。薛遥深知林晋桓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此刻他只是拿话嘲讽自己。但薛遥还是依言收回火苗来到林晋桓身边坐下。
为了保存体力，他熄灭了指尖的火。黑暗里两人就这么并着肩相对无言地坐着。
“你我都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你总不能让本座当一个枉死鬼。”黑暗中林晋桓慢悠悠地开口：“不如说说你是谁，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本座？”
“门主，这加害二字用得不合适吧。”薛遥显然不乐意让林晋桓死得明明白白，开始睁眼说瞎话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铲奸除恶匡扶正义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林晋桓听完气笑了，他轻轻踹了薛遥一脚，说道：“麻烦睁眼瞧瞧自己什么德行，还匡扶正义，说得跟真事似的。”
黑暗里薛遥也忍俊不禁地无声笑了，却没有让林晋桓听见。这么多天以来他俩第一次这么平和地坐在一起，薛遥觉得林晋桓这人不疯的时候性格其实还可以，甚至还有些万事不上心的随和。

第4章
答案棺椁里没有日夜，四周寂静无声，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死牢。
虽然薛遥与林晋桓早已辟谷多年，关在这里不吃不喝再久也死不了。但就是这种漫无目不分日夜的等待才最为煎熬，不如像寻常人一般早早饿死了事。
薛遥觉得自己已经困守在这里好多年，但理智告诉他才到第三天。
他抬起手，在满是刻痕顶盖上再添一道，上好的紫檀木划劈了他的指甲。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神一震，似乎与上一个躺在这里的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共感。巨大的悲意无端地淹没了他，使他喘不过气。他似乎看到曾经也有一个人躺在这里，那个人睁眼望着头顶上指甲抠出的残字，心里时而只想求死，时而又下定决心非要活下去不可。
薛遥五指握紧，在棺椁底部留下五道抓痕。
“怎么了？”身边的林晋桓察觉到不对，捻起一丝真气打入了他的天灵盖，薛遥一个灵机清醒了过来。
“无妨。”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随口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恢复得差不多了。”林晋桓道。
这三天里二人大部分时间就是相对着坐着，试图开棺的开棺，养伤的养伤。在此期间薛遥和林晋桓都各自尝试好几次开棺，但谁都无法将顶盖推开分毫。二人甚至勉为其难地放下新仇旧恨同时运功发力，这块棺材板都毫无动静，稳如泰山地压在他们的脑袋上。
但这里面曾经关过一个人，如今棺椁里并没有骸骨，说明这个人很有可能将棺椁打开出去了。
刚被困在这里时林晋桓就有了一个脱困的想法，但他当时伤势颇重有心无力。此刻在一旁见薛遥紧蹙着眉有些不耐烦，于是随口提议道。“混元心法可以一试。”
混元心法并不复杂，不过是一种基础的内功心法，大多用于连通不同的修士的内府。此法需得二人掌心相连，气息相融互通，使得路数各异的内力叠加从而产生更大的力量。
依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此法确有一线生机。但运功二人相互之间须得有充分的信任，否则一人提前撤掌，另一人将会被强悍的内力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经脉尽断而亡。
薛遥有些怀疑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这个方法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与林晋桓之间可怎么会有信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晋桓又靠回壁上闭目养神：“反正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可以一博，试不试由你。”
“来吧。”薛遥想筋脉断绝而亡总比在这里困死好，说着他向林晋桓靠近了一些，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敢耍花招我就杀了你。”
漆黑的棺椁里亮着薛遥点的一盏鬼火，薛遥逆着光朝他伸出手，嘴上大放厥词嘴角却微微翘着。
这一幕把林晋桓拖进了经年的梦境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林晋桓直起身来，摊开手掌贴上了薛遥的掌心。薛遥的手指是凉的，手心略微有些温度，这使他看上去比竹林境的其他鬼修都多些活人气。
此刻两股不同的气息通过手掌游走于二人周身，相互试探融合，紧接着汇聚在另一只手掌之上。
“来了。”薛遥转头看了一眼林晋桓，被不属于自己的内力游走全身并不好受，薛遥正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排斥它。他的后背开始冒出冷汗，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嗯。”林晋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冲薛遥点了点头，二人齐齐将另一掌贴上头上的顶盖。
鬼气混杂着魔气，这杂糅的气息顿时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二人的内力之强，仿佛随时要将这个小棺椁炸得粉碎。
薛遥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恍然间他像是看到了一个人无处安放的真心。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薛遥觉得那个见鬼的盖子仿佛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戏？薛遥挑眉向林晋桓示意。
林晋桓朝他微微地颔首，闭上眼睛，周身魔气更盛。下一刻只听见“嗒”地一声，盖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薛遥眼前一亮，囫囵咽下已经冲到嗓子眼的血气，咬着后槽牙继续发力。
此刻的林晋桓内心一片漠然。方才内力相通之时林晋桓趁机探了探薛遥的内息，这个鬼修的内息阴冷强悍，和他推断中的完全不同。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快刀斩乱麻地砍断了他刚冒头的念头，像拔了一根无意间扎进肉里的小刺，连痛都来不及感受就被连根拔除。
棺椁的盖子越开越大，妖异的气息源源不断从棺材内流泻而出，引得湖底的一众冤魂齐齐往棺材里探头探脑，又不敢轻易靠近。
林晋桓睁开眼静静打量着薛遥，这双眼这张脸都生得太过无情，细细看来和阿遥长得一点都不像，自己这几天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时间林晋桓有些心灰意懒，他不想再留着薛遥的命了。
“林门主。”薛遥的声音让林晋桓回过了神，他看见盖子已经打开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大小。于是对林晋桓说道：“差不多了。”
“是啊。”林晋桓冲薛遥笑了笑，接着他便说道：“那就告辞了。”
薛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林晋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毫无预兆地撤了掌，纵身从棺椁里掠出。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有温热的血滴在他的脸上，应该是薛遥的。
“林晋桓！”身后的薛遥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之后便没了声响，林晋桓回过身看向薛遥，只见他依旧一手撑着顶盖端坐在棺材中。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晋桓，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出了一条锋利的弧线。
刚刚被二人联手打开的盖子此刻又一寸一寸压着薛遥往下开始闭合，很快就要重新关闭起来。
这样才对，林晋桓想。没有希望的事就当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湖里的生魂察觉到了林晋桓的气息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拖着步子从四面八方贪婪地向林晋桓围合而来。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林晋桓，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林晋桓想他要走了，这个鬼修耽误了他不少时间，不知道九天门里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他又想起跌下万断崖之前延清告诉他探访到了关山玉的消息，希望这次可以有所收获。
临走前他无意识地往漆黑的棺椁又望去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睁大了眼。
他看见棺材内忽然强光大盛，一柄漆黑的剑骤然出现。这柄长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卡进棺椁的最后一丝缝隙里，蛮横地将棺椁重新撬开。
林晋桓想起来了，是那柄鬼气化成的长剑。此剑身细长，通体漆黑，不是凡器。
棺椁再次被薛遥一寸一寸强行撑开，剑与檀木的相交处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一片白茫的光亮里林晋桓先是看到薛遥的剑身，再看到薛遥骨节分明的手，接着看到他撒满血的衣襟。
最后棺椁被完全打开，林晋桓看到薛遥的一双眼睛。
薛遥半跪的棺材里，他双手持剑，嘴角似乎带笑，眼睛在强光下又黑又亮。
紧接着他从棺木里飞身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剑气，举起剑向林晋桓当头劈来。
林晋桓没有闪躲，剑砍在了他的左肩，薛遥也在击中林晋桓的一瞬间就倒了下去。林晋桓先盯着自己滴滴答答流血的伤口，又看向漆黑的剑身，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剑柄上的刻着的剑铭上。
少修。
林晋桓想起来了，阿遥的剑也叫少修。
林晋桓望着剑铭，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洼。
“会不会……”林晋桓不敢把自己内心的猜想说完。
林晋桓已经无法思考，他上前抱起不知是死是活的薛遥，也无所谓要不要伪装成鬼修了，转身往出口的光亮处飞掠而去。
这一路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毫无章法。
“如果是他…..”
林晋桓发现自己不敢想下去，无数冤魂像闻着血味的野兽一样，一窝蜂地朝林晋桓涌来，没有休止般争先恐后地撕扯着林晋桓。
“我……”
死而复生这种事他都愿意去相信，林晋桓觉得自己离疯了不远了。
万断崖东面的一座山上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林晋桓带着薛遥从地缝里跃出来，二人终于离开了鬼境。
林晋桓浑身是血，他将薛遥小心平放在地面上，便背过身去坐下调息，不再看他一眼。
薛遥早就醒了，但是没有出声。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林晋桓，心里莫名涌起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像认识他很久了似的。
“林晋桓…我…”薛遥此刻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望着林晋桓的背影无意识地开了口。
林晋桓的背影瞬间有些僵硬，他佯装镇定的回头看向薛遥。十四年前的薛遥也是这样在一片血泊里喊着林晋桓的名字，下一刻就在他的手上断了气息。
此刻薛遥的眼神和林晋桓记忆中的眉眼再次重叠，这一幕狠狠刺痛了林晋桓，他的嗓子眼里蓦地腾起了一股血腥气。
林晋桓有些茫然地向前将薛遥抱起来，像是替十四年前的自己了却多年的遗恨，亲手将十多年来日夜回溯在脑海里的动作补完，他有些害怕那些无尽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阿遥…”他将脑袋埋进薛遥的颈间，似要填补他所有的遗憾。
薛遥短暂地清醒过来，他一把拍开林晋桓的脑袋，低头咳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谁是你狗屁阿遥。”
林晋桓这才回过神，将薛遥重新按回在地。他一手护住薛遥的心脉，另一只手强行探进了薛遥的内府。
他迫切地需要确认一个答案。
没过多久，林晋桓就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样顿住了。他一言不发地呆立在原地，像一尊静默的石像。
因为无论他如何探寻，薛遥的内府中没有一丝一毫关山玉的气息。关山玉是当年林晋桓让巫医谷的秦玉岫放入薛遥的内府里，早已融入了阿遥的骨血，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把它取出来。林晋桓不能，秦玉岫复生也不能，神仙下凡也不能。
林晋桓细细用手摸索薛遥的脸，那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脸，没有任何易容伪装。这个薛遥从里到外就是一个普通鬼修。
他不是阿遥。
林晋桓猛地站起身，脚步不稳似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早该知道，他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得偿所愿这四个字。
薛遥不想再搭理发疯的林晋桓，挣扎地坐了起来，准备趁机离开。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究竟是谁。”林晋桓像是回到了薛遥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高高在上，神色傲倨。
薛遥勉强自己站起来，他抬起手狠狠抹了抹嘴角，冷声说道：“竹林境左使薛遥。”
“好一个殷婆婆”
林晋桓在原地踱了两步，串联起了所有线索。他眼里“腾”地升起浓烈的魔气，一时间邪光冲天，状似癫狂。
他必须给自己一个不再执迷的理由。
“以为让你顶着他的名字，学着他的样子，本座就会投鼠忌器吗。”林晋桓人影一闪，周身骤然闪现出数支短刀，薛遥抬手欲挡，但还是瞬间就被钉在地上。
刀刀入肉，薛遥的脊背猛地弓了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薛遥这个名字，熟悉的眼神，傅长春嘴里的四哥，同样的剑铭，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因为这拙劣的伎俩又重燃了希望，像风沙中即将渴死的人，看见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胆敢心生妄念。林晋桓理不清此刻自己内心汹涌的情绪是被欺骗后的愤怒，还是夙愿落空的失望。
“本座当年杀得了他本尊，还杀不了你吗？”林晋桓俯**，手里的最后一把刀已经抵住薛遥的咽喉。眼里看不见一丝光亮。
“你们岂敢！”林晋桓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字字带血。
刀刃冰冷的触感迫使薛遥抬头看向林晋桓，他在林晋桓的声音听出了不堪承受的悲意。开口正准备说些什么，林晋桓已将手里的刀当头斩下，接着头也不回，拂袖离去。
刀锋带起的风沙迷了薛遥的眼，他感觉不到痛。
林晋桓走得很急，仿佛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山间突然下起了暴雨，他无声无息地雨中穿行，对追在他身后的暴雷置若罔闻。
够了，他想。
不要再给他一丝希望，让他早些断了这十年来的痴心妄想。那个人早在十四年前就被他亲手杀了。
他再也承受不了百念俱灰。

第5章 记忆回溯（一）
刀，并没有斩断薛遥的脖子，而是静静地插在薛遥脸旁的地上，刀身还在微微颤抖。
没想到堂堂九天门主林晋桓在最后一刻失了准头。
薛遥望着染血的刀锋头疼欲裂。
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现，恍惚间他看见不知何时的自己也如今天一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应该的是在做梦，薛遥想，我这辈子为什么连梦里都没有好事。
梦里的薛遥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远处晃晃悠悠地来了一个人。此人看上去脚步虚浮，却很快就来到了薛遥近前。
来人先是探了探薛遥的脉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将他扶起来驮在自己的背上。
“日行一善，日行一善。”来人低声说道。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薛遥听的，还是他在喃喃自语。
薛遥的脑袋垂在他的肩上。他的眼睛开始无法视物，嗅觉却变的敏锐起来，鼻子里钻进了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气息，令他差点遵循意识放任自己昏睡过去。但薛遥生性向来多疑，来人也不知是敌是友，他断然不愿全然信任一个陌生人。
尽管此刻薛遥全身上下只有意识还能运转，他仍然挣扎着企图运功疗伤，好寻个时机脱身。
“诶，这位好汉，您可省点力气吧。”轻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背着他的人又开口说话了。
薛遥察觉到一双手向他袭来，但他此刻已无力抵抗，只得暗中绷紧了一根弦准备随时背水一战。
但好在那双手只是招猫逗狗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一下子就拍散了他强行聚起的真气。
“你都快死啦，还这么多小心思。”那人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道。
薛遥第一次恢复意识，已经是被陌生男子救回去的五天后。
这名男子显然没有什么照顾伤患的经验，这天他坐在薛遥床边喂药，第一口汤药还没有放凉就送进薛遥的嘴里，烫得薛遥差点当场诈尸。好在薛遥的眼皮实在是过于沉重，诈了一下没诈起来，又闭眼忍了。
好不容易熬到汤药冷热适口了些，这男子手里又没数，一勺药喂得又多又急，最后大半勺药都呛进了薛遥的鼻孔。薛遥还没发作那个人就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只见他用手指弹了弹薛遥的额头，随手抄过一方帕子胡乱擦着薛遥的口鼻，嘴上还要念叨着：“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呢，没几天好活了还这么大脾气。”
没几天好活了还这么大脾气的薛遥此刻已经没了脾气，他认命地躺平任凭恩人胡作非为。薛遥心里想着就随他去吧，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怎料还没安生一会儿，那人手里端着的那只破药碗直接脱手，碗底朝上倒扣在薛遥的身上，药汁淌了他一身。
薛遥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
“呀，醒了。”恩人有些惊讶：“这样都能救活，我真是华佗再世。”男子望着薛遥笑着说道，真是好不要脸。
薛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眼前的人，此时他的身体还不能动，意识也有些混沌，但不妨碍他好好看看这位“华佗”到底是何方妖孽。
这是一个年轻人，五官俊秀挺拔，凤眼薄唇，鼻梁又挺又直。
倒是有个好相貌，薛遥迷迷糊糊地想。可惜是个傻子。
想着他又气得晕了过去。
薛遥养伤的地方是个人口不过二百的小村庄，名叫官桥村，因村外那一座来源已不可考的古桥得名。救他回来的男子据他自己所说是一个书生，最大的爱好和特长是游山玩水。
书生三年前来到此地，因喜欢这里的湖光山色风土人情，便收拾了一方小院从此在这个村庄里停留了下来。书生自述尤其擅长家畜配种，母马接生，更多的时候是在村里的小书院当一名教书先生。
瞧着他不着四六的样子，薛遥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他当教书先生这件事情，是在误人子弟。
山中的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薛遥在这个村子里养伤已经两月有余。头一个月里他只能日日卧床，近些日子以来他总算可以下床走动走动。
刚能下地的那几日男子就带着薛遥在村里溜达了几圈。此处果真是民风开放，村民热情地薛遥有些难以招架。学堂里的孩子们看新鲜似的一个个往他身上窜，压得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薛遥差点又重新躺回去。村里最美的一枝花徐寡妇欲留薛遥家中喝酒，薛遥酒瘾上头差点一口答应，被救命恩人架了回去。
“瞧你一个正正经经的年轻人，怎能如此色令智昏。”两人慢悠悠地走在回去的路上，男子提着许屠户给的半斤猪肉，他边走边数落道：“就阁下您现在这幅尊容，可以饮酒吗？”
薛遥不以为然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绷带，挑挑拣拣地提了一些当年勇，一路大放了一通厥词。
回来之后薛遥又大病了一场，高烧了数十天不止。几天村里人都以为他前几天是回光返照，每天都有人赶来书生家想送他最后一程。谁知没过几天，薛遥又生龙活虎地大好起来。
这天薛遥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拢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得顺着小鸟头顶稀疏的鸟毛，百般聊来之际他瞧见远处有人拖着长长的倒影逆着光走来。那人没款没形的背着一只破竹篓，身边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毛孩子。
薛遥轻轻在鸟腿弹了一下，鸟儿便扑棱着翅膀从他掌心飞走了。
“蠃鱼是什么呀？蠃鱼就是一种鱼，长着鸟的翅膀，爱吃黄贝。它出现的地方就会闹水患。”薛遥听见那人正在耐心地回答孩子们七嘴八舌的问题，满嘴的胡说八道。
“穷奇长什么样呀，我得好好想想。”男子走得近了，他看见廊下坐着的薛遥，便拍了拍一个扒拉着他的腿企图往他身上爬的男孩说道：“穷奇我可没见过，走，问你们薛四叔去，他城里来的，见多识广。”
一群泥孩子得了男子的令，一窝蜂地朝薛遥涌来。
薛遥，京城人士，在家中排行第四，化名薛四。
“穷奇啊…”薛遥懒洋洋地站起来，没骨头似的一晃三摇：“穷奇就是一种长得像牛的凶兽，浑身长满尖刺，最喜欢吃小孩。特别喜欢吃像你们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先吃腿，再吃肘子，最后再掏心，一次吃不完还要挂在树上…”
薛遥越说越离谱，吓得一干毛孩子瞬间变了脸色。
“差不多点得了。”男子进屋放好东西又来到廊下，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中端着一个篮子，篮里装着黄澄澄的杏：“你这人怎么比我还爱信口开河呢。”
薛遥转头看向男子，那时他嘴角的笑尚未隐去，就这么站没站相地迎着夕阳立着，笑意消融了他的棱角，锋利的五官在晚霞下显得很柔和。
那男子——也就是林晋桓心里一悸，心道：好险，差点给这祸害晃了眼。
“散了散了孩子们。”林晋桓撇开视线，给小孩一人分了颗杏子：“你们薛四叔要换药了。”说着顺手把杏子递到薛遥嘴边，薛遥嫌弃地转开了头。林晋桓拈着杏的手不以为意地转了个弯，将杏子塞进自己嘴里。
“嘴里没一句实话，净挑嘴又不干活，我怕不是捡回了一个祖宗。”林晋桓嘴里吃着酸甜的杏子，心里开始编排起薛遥。
薛遥的伤断断续续地治了两个多月，林晋桓的医术稀疏平常，下手也没轻没重，刚把薛遥捡回来的时候本着不治就死治不好大不了也是死的态度胡乱治了一通。不知是薛遥命硬还是上天垂怜，竟真的把他的命捡回来了。这方圆百里唯一的赤脚大夫就这么毫无章法地大显了两个月的神通，居然把薛遥的伤治好了大概。
眼下除了薛遥的左手的断骨处不大灵便，只留腹部的一道刀伤。由于那伤口过深，如今还时常崩裂。
“又出血了。”两人来到屋里坐下，林晋桓一边拆着绷带一边说：“您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人家下这么重的手。”林晋桓说着把沾血的绷带扔在一边，细细地往伤口上铺上药：“再使劲儿些，您老直接断成两截，往土里一埋了事，也省得我费这些劲儿了。”
“你这大夫怎么不盼点病人好呢。”薛遥有些忍无可忍地睁开了半闭的眼：“干活都堵不上你的乌鸦嘴。”
“早知道你这么不是个东西，我才不要救你。”林晋桓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细致地圈着绷带。他的脑袋凑得有些近，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薛遥的小腹上，薛遥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身体。
“伤是无碍，就是这毒……”林晋桓自小其实有一些晕血，他捏着鼻子替薛遥换好了药，眼不见为净地转身收拾他的药箱。
“死不了。”薛遥满不在乎地拢起衣袍。
“这毕竟是经年之毒，短时间倒是无碍。只是再这么放任下去，轻则肾精不足，重则精冷不育，五更泄泻。”林晋桓一本正经地说道，真事似的。
薛遥一记眼刀刮在林晋桓脸上，林晋桓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胁，连忙从善如流地改口：“刚刚我是乱说的，肾精倒不会不足，最多就是武功尽废，筋脉枯竭而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人固有一死，您且安心吧。”
转眼间又过了两个多月，薛遥身上的皮外伤已然大好，只是中毒的事还没有进展，不好不坏地吊着。平日里倒也没有什么影响，就是不可妄动真气。
这毒是陈年旧毒，林晋桓见薛遥本人并不上心，也不好出面替人家着急。
薛遥说他现如今家毁人亡，仇人在外四处找他寻仇，实在不宜出谷。他也不管林晋桓同不同意，就坦然地在先前林晋桓让给他养伤的主卧里住下了。
一句话里半真半假，林晋桓也懒得拆穿。他一个人生活了许久身边难得有个活物，也就稀里糊涂地由着他去了，自己搬去了隔壁的书房。
这天林晋桓回家一进院门，就见到薛遥没款没型的倚在院里的一棵大槐树下，一只鸟儿刚从他的手心飞走。
“你回来了。”薛遥见林晋桓进门，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接着毫无诚意地问道：“买什么好东西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这人走起路了怎么悄无声息地，都进门了自己都没察觉。
林晋桓将背上的包裹卸下来，无奈地说道：“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些笔墨纸砚，胭脂水粉，零嘴吃食罢了。”
原来这天林晋桓去镇里赶集去了。这个村子遗世独立像一个世外桃源，美则美矣就是物资方面比较匮乏，很多生活必需品得定期去镇子的集市上采买。每次林晋桓出门的时候，村里的徐寡妇王屠户，赵大娘李大爷，小豆子小彩蝶之类不方便出门的人们时常会让他帮忙捎带一些东西。
薛遥其实并没有在关心林晋桓带回了什么，他正认真想着自己的事情。忽然间他的嘴里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手法快得他来不及拒绝，甜味就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开了。
薛遥张嘴欲吐，那只手又得寸进尺地捂住了他的嘴，他抬眼看见林晋桓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不许吐！”
薛遥瞪着林晋桓，眼里写满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好吃吗。”林晋桓笑眯眯地看着他：“许小六托我买的，先给你偷偷尝一颗。”
不过是最平凡不过的桂花糖，林晋桓总有一种薛遥没尝过人间烟火的错觉，让他总想把十丈软红尘堆在他面前。
掌心贴着柔软的触感，烫得林晋桓心里一虚，他讪讪地把手放下来，假装无事地继续收拾包裹去了。
薛遥到底没有再把糖吐出来，他咔嚓咔嚓地将嘴里糖嚼了个粉碎，却说不清这糖是什么滋味。
“说起来，还真有个东西是给你带的。”林晋桓说着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里掏出了一对兽皮护膝：“天气快转凉了，你这膝盖先前受过伤，怕是会留下病根。”想了想林晋桓又像要给薛遥挽回颜面一样补充道：“我知道你们江湖大侠大多都不畏严寒，没有说您不英勇的意思，就是到时候大雪封山多有不便，有备无患。”
薛遥嘴上说着多事，手上却接过了这对护膝。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林晋桓这话说得好像他会在这里待很久似的。
但此刻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煞风景。

第6章 记忆回溯（二）
乡村的夜晚实在是没什么事好消遣，晚饭后薛遥盘腿坐在榻上翻着林晋桓上回带回来的话本，林晋桓则坐在灯下写着明日授课的讲义。
第一次见他写字的时候薛遥着实在心里暗暗惊艳了一番，他没想到这么不着调的人居然写了一手好字。
话本的内容不外乎就是民间野史，江湖恩怨，十句话里还没有半句是真的，横竖是消磨时间，薛遥也看得正津津有味。他正想下榻倒杯茶，余光瞥见林晋桓三番两次偷瞄自己，一脸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林总管。”薛遥无可奈何地合上话本：“有事启奏。”
“确实有一件事。”林晋桓放下手中的笔，说道：“我们书院明日起打算带孩子们练武，一是健体，二可防身，我思来想去，这全九州上下可以堪此重任的只有薛兄您了……”
“谬赞了。”薛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茶也不倒了，又坐回塌上重新打开话本：“我看上去像吃撑了没事干的样子吗。”
“您可不就是没事干吗。”林晋桓眼疾手快斟了一杯热茶推到薛遥手边：“况且我都答应学生了，明日若请不来薛四叔，我以后在这官桥村还如何立足。”
“是你答应的又不是我答应的。”薛遥一目十行地扫着话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若肯来，明日课后我请你吃徐寡妇家的豆糕。”卖惨不成，林晋桓开始利诱。
薛遥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谁稀罕。”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调侃道：“许寡妇家的豆糕你想吃就吃，你俩啥交情呀。”
屋外秋风猎猎，屋内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桌上码着各色零嘴瓜果，手边是冒着热气的热茶，昨日摆下的棋局没多久就分出胜负，被薛遥一把掀了。
打打杀杀了大半辈子的薛遥，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
薛遥为了逃避林晋桓的死缠烂打只得早早地吹灯睡了。夜里他忽然醒来，觉得隔壁林晋桓的屋子里不大对劲。
隔壁若有若无地，似有魔气。
薛遥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他披衣下床来到林晋桓门前，先是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还未等人应门，便夺门而入。
薛遥嘴上说着：“失礼了。”手上差点把人家的门板都给卸了下来。
甫一进门，他便察觉到屋里冲天魔气，整间屋子里魔气森森，跟盘丝洞似的。
薛遥快步走道林晋桓的床前，只见林晋桓正躺在床上安睡，顿时心放下去一半。他正欲仔细探查一番这魔气的来源，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
林晋桓虽是文弱书生，但到底是个大活人，自己强行破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将他惊醒。
薛遥这才仔细打量起林晋桓，发觉他睡得并不安稳。林晋桓眉头紧促脸色煞白，里衣已被汗湿，额间若有若无地出现一道紫痕。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撞邪了么？”薛遥思忖着，将手按在林晋桓的身上蛮横地探进他的内府。他发现林晋桓的内府中有几股不同气息在乱撞，这几股气息势力相当，此消彼长，一个不注意就会冲破天灵盖而出，着实邪门得很。
薛遥瞬间意识到此事不可大意，即刻提起林晋桓的衣襟将他一把拉起，自己与他面对面盘腿坐着。薛遥手法如电迅速封住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又将手掌抵住他的心口，源源不断地用自身的真气试探、安抚林晋桓蠢蠢欲动的内府。
此法治标不治本，但不管怎么样，先熬过今晚再做打算。
期间林晋桓短暂地清醒了一阵，他有些迷茫地望着薛遥，有些弄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轻声道：“你怎么来了。”说着他又呆愣了一阵，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你不可妄动真气。”
薛遥当然知道自己不可妄动真气，但他此刻实在无暇与林晋桓废话，只能咬牙切齿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他的喉咙便翻滚出了血气，又被薛遥面不改色地囫囵咽下。
夜总算是过了，第二天天微亮，林晋桓没有预兆地突然睁开眼。这并不是他往常起身的时辰，他是被身边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惊醒。
林晋桓本能地朝身边拍出一掌，待他看清对方是谁时，拍了一半的掌又硬生生地收住，差点没把自己坑出内伤。
林晋桓低头看着睡在身侧的薛遥，一时间表情有些空白。
是了，他想起来了，昨夜七邪暴动自己险些入魔。这七邪咒林晋桓不算陌生了，生来便与他共存。自小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只是近些日子失控地有些频繁了。昨天夜里不知怎么得又难以压制。
后来，后来薛遥来了。
林晋桓不忍回忆似的轻手轻脚下床，回过身不忘把薛遥的被子掖好。他立在床边有些头疼地想：“现在可好，这事以后可怎么圆。”
过一会儿他又想：“萍水相逢，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林晋桓逃似地去了书院，一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想着：“这七邪可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薛遥醒了吗。”待他翻开昨夜写的讲义，又神游千里地想：“他会怎么想。”
林晋桓的倒霉学生们可管不着林晋桓的满腔愁苦，小崽子上窜下跳地吵着要薛四叔来教他们习武。也不知是哪个小王八蛋回家走漏了风声，徐寡妇带着几个小娘子一早就堵在学堂。小娘子们风情万种地往窗边一倚，各个儿都等着一睹薛四的风采。
“姐姐们。”林晋桓无奈地朝她们拱拱手：“薛四今天不会来了，大家都先请回吧。”
不知是哪个大胆的小娘子脆生生地接了一句：“他那薛四不来，我们来看看你也是好的。”说着又引起莺莺燕燕一阵哄笑打闹。
林晋桓这厢拿小娘子们没办法，只好回过头收拾快翻天的小崽子们：“都静一静都静一静，那边的几个，都给我从桌上下来，今天薛四叔有事不来了，咱们先来习字……”
“谁说我不来了。”
正在学堂内闹得鸡飞狗跳之时，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晋桓以为自己今日七邪反噬得厉害都出现了幻听，他破罐子破摔地往门口望去，居然真的看见薛遥负着手人模人样地在门前站着。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劲装，把脸衬得特别白。
“都来院里站好。”
薛遥用下巴点了点院子中央的空地，话是对着小毛孩子们说的，一双眼睛却是看着林晋桓。
林晋桓突然觉得漂了一个上午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可怜林晋桓还没琢磨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又被故态重萌的薛遥气得差点七窍生烟。
“你这人严肃点。”林晋桓手上持着一卷书，看不过眼地轻轻踢了踢薛遥的躺椅，说道：“还有没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此时的薛遥正瘫在阴凉处的躺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地正起劲。院子里蹲了一地正在扎马步的小崽子，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换你给人输一晚上真气试试。”薛遥说着指尖弹出一颗瓜子仁，瓜子仁不轻不重地打在一个毛孩子的腰背处，薛遥冲小毛孩子们道：“腰挺直。”
林晋桓一时被堵得说不上话。
“说说吧。”薛遥又磕开一颗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下的孩子，状似随意地问：“说说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
林晋桓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坐下，满不在乎地说：“能有什么事，做噩梦了呗。”说着他挪揄地看了一眼薛遥，打趣道：“梦见捡了一只白眼儿狼。”
薛遥毫无诚意地笑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也不再追问，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专心致志地嗑着瓜子。
薛遥不知道是什么牲口变的，一个半天下来，学堂里的小娃娃被他折磨地哭爹喊娘，哭着喊着再也不要学武了。林晋桓哄完这个转头又哄那个，一时间焦头烂额。
而罪魁祸首没事人似的在一旁和小娘子们说笑，临走了还哄得徐寡妇高兴，给了他一大袋子豆糕。
好不容易把小孩子们都安顿好了，薛遥揣着豆糕和林晋桓两个人边吃边往家慢慢悠悠地走去。
一只杂毛小狗跟在薛遥脚边打转，小尾巴摇得起劲。薛遥随手扔了个豆糕给它，小狗吃完一个又不依不挠地缠了上来，一路跟着他俩回了家。
林晋桓看着那一人一狗闹得起劲，在一旁撺掇道：“看它这么喜欢你，不如给它取个名字吧。”
“才不要。”薛遥拍了拍狗脑袋，兴致缺缺地站起来说道：“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以后又带不走。”
虽然薛遥嘴里百般嫌弃，最后那只狗还是跟着薛遥进了家门。
薛遥揣着手看着林晋桓在院子给那条小杂毛狗洗澡，手边放着一壶酒。
这酒也没啥正经名字，就是林晋桓去年亲手酿的。他自己还没舍得喝，就已经被薛遥糟践完了。
“看够了就过来搭把手。”林晋桓扭头看了一眼无所事事的薛遥，气打不出一处来：“受最重的伤中最霸道的毒喝最烈的酒，你说你像话吗？”
薛遥充耳不闻，没听见似的拿起酒壶就施施然地飘到厨房去找下酒菜去了。
林晋桓一边撸着狗子身上的杂毛，一边和它抱怨：“你亲爹真是不是东西，管生不管养，管杀不管埋，幸好你狗生有幸，遇到了你林叔叔。”
狗子像是听懂了似的，讨好得舔了舔他的掌心。
林晋桓转身看向刚刚薛遥待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薛遥不知道正在哪个角落里躲懒。
快要入冬了，第一场大雪之后就要封山了。没由来地林晋桓心里有种预感：往来传讯的鸟儿来得越来越频繁，他快要离开了。
这样也好。林晋桓想着，对自己内心的想法不愿深究，他开开心心地抱起狗子，抖干净它身上的水，把小狗举到自己眼前。
“以后你就要和你林叔叔我相依为命啦。”

第7章 记忆回溯（三）
可是林晋桓还没等来第一场雪，倒是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黑暗中，林晋桓蓦地睁开眼。他手脚利索地下了床，却在走到门口时却放重了脚步，装作半夜起夜的样子。
今夜没有一点月光，也没有风，外面静得出奇，让林晋桓感到有些异样。他推开卧房门，毫无意外地看见薛遥正神色肃然地贴在窗口。
“半夜三更地你怎么…”
“嘘——”薛遥竖起食指立在唇边。
林晋桓轻手轻脚走到薛遥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在窗户上。
“听出什么了吗？”薛遥闻。
林晋桓茫然地摇了摇头。
“外面有二十个人，武功不低。”薛遥轻声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杀你？”
“冤枉。”林晋桓瞪着薛遥，摆出一张话可不能乱说的脸，跟着压低声音道：“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什么人闲着没事要杀我？”说着他又往薛遥耳边凑了凑，继续说：“要杀我也用不着派这么多高手吧，村口王屠户一个人绰绰有余。”
林晋桓说话的时候呼吸落在薛遥耳边，让他觉得耳根有点痒。薛遥想起那天夜里林晋桓身上的冲天魔气，没接他的话茬，扭头继续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呀。”林晋桓的声音追上来，不依不挠地说道。
“我有点害怕。”
“万一有什么事薛四哥你可得保护我啊。”
“薛四哥……”
“闭嘴！”薛遥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故意把肉麻当有趣的人扔出去挡刀。
林晋桓意犹未尽，正欲再调侃薛遥两句，薛遥猛得拔出之前一直被林晋桓收在酱缸里的剑，“叮”地一声格开一支破窗而入的暗器。他又顺手揽住林晋桓的腰，带着他旋身躲开紧接而来的一片银针雨。
原先他们站的地方，窗户被打成了一个筛子，墙上冒着青烟。
银针淬了毒。
明知道林晋桓有能力自保，自己还要多此一举，薛遥恨不得砍掉自己多事的手。
“好生在这里待着，回头再帮你修墙。”薛遥叮嘱林晋桓，话音未落他便甩出一掌，人也随之飞身而出。面前的墙应声塌了半面，墙外的三个黑衣人瞬间倒地，看着像是死了。
月亮渐渐从乌云里转了出来，给无声的夜镀上了静谧的光。
四周静得不太寻常。
屋外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向薛遥围拢，他们黑衣黑裤，戴着斗笠。每个人脸上覆了一张黑面具，面具上的两坨腮红格外瞎人的眼，看着像丧礼上随手扎的纸人。
“何方宵小在此撒野。”薛遥负手站在院子里，一改平时没骨头的样子，背直得像一根旗杆。
“杀。”为首的一个人半天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板地不似人声。
薛遥屈尊降贵地瞥了众人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仿佛在看一群蝼蚁一般：“就凭你们。”
“也配？”说着他出手如电，瞬息间对方又倒下了两个。
一眨眼的功夫黑衣人便折损了五个同伴，但剩余的人仿佛不受影响，迅速围拢，锃亮的长刀整齐划一地向薛遥砍来。
薛遥挥剑挡开逼到眼前的刀，踩着其中一柄刀尖跃了起来，他在半空中横劈了一剑，落地的时候剑气已经瞬间砍下了几颗脑袋。但同伴丧命并没能影响黑衣人的阵型，他们不畏生死似的极速聚拢起来，有人倒下马上就有人替补了上来，配合地天衣无缝。
看着样子是鬼修的惯用伎俩，一旁的林晋桓想。眼前这些只是被**控的活死人，他们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又被哪个缺德的人挖出来炼成尸鬼。
林晋桓看着战圈里薛遥，叹了口气。虽然薛遥此刻还有闲功夫大放厥词，但实际上他的伤就一直好得不太利索，又身中剧毒不可擅自催动真气。方才出手又快又残忍不过是虚张声势企图通过气势压倒对方罢了。
一口气叹罢，林晋桓的指尖在袖中凝起了两股紫气。他看准时机随手一挥，紫气就如有实体般簌地没入两个黑衣人的后心。
那两个黑衣人的动作一顿，上半身便炸了开去，顺带炸死了准备替补上来的两个，落得一地的血肉。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林晋桓趁机搅入战局，他身法如鬼魅，出手便扭断了一个企图偷袭薛遥的鬼修的脖子。
“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薛遥一脚把一个近身的魔修踹飞，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林晋桓，眼神中没有太多惊讶。
“献丑献丑。”林晋桓好脾气地笑道。
由于林晋桓的加入，二人联手切菜似的三下五除二便把二十个黑衣人料理了个干净，林晋桓正愁着怎么连夜打扫战场，不远处又亮起了一片莹莹的鬼火，眼看正往自己眼前飘来。
“真是打不完的苍蝇。”林晋桓说着和薛遥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共同想到了一个问题。两人随即双双施展轻功，提身往林子深处掠去。
此地百姓众多，实在不是打架斗殴的好场所。
行进间林晋桓始终落后薛遥半步，看似是学艺不精略逊一筹，但薛遥知道，林晋桓踏过的地方没有脚印。
“你怎么招来了这么多不人不鬼的东西。”薛遥问。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林晋桓气息不乱，闲庭信步似的跟在薛遥身侧：“怎么不说是你招惹来的。”
“我背景简单，家世清白，哪里见过如此穷凶极恶的狂徒。”薛遥嘴上这么说，脚上的步法却稳得不像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的样子。
林晋桓噗嗤一声笑了，此时的薛遥正经人儿似的地信口雌黄，仿佛大半年前被砍成破风箱的人并不是他。
薛遥自觉没有胡说八道，他和鬼修从来没有过什么交往，更别说有什么深仇大恨。今天的破事可不能算在他的头上。
不说拉倒，薛遥想。打完这架，自己就不欠他什么了。
“管他呢。”林晋桓旋身站定，望向逐渐逼近的鬼火说道：“先把这些人料理了再说。”
鬼火在十丈处停了下来，纷纷落地化为了实体。百十来个黑衣人静默地在林子里立着，一个个死了八百多年的样子，模样有些瘆人。
只是这尸鬼的主人有些不讲究，百来个尸鬼站一排，高矮胖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群奶娃娃提着刀，张牙舞爪的，由于短手短腿的，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为首的一名男子看上去倒是比其他人多些活人气，他没有戴面具，长相可以说得上是一句英俊。但是他脸色铁青嘴唇乌黑，看着也像命不久矣了。
“林小门主。”男子抬手朝林晋桓见了礼，好脾气地说道：“深夜叨唠，失礼了。”说着他突然偏过头去咳了几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边咳边掏出一张帕子捂住嘴，连连道：“失礼失礼，敢问这位是？”
说着他用询问的眼光看向不远处的薛遥。
林晋桓侧身一步挡住了男子看向薛遥的目光，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的咳嗽总算消停了，他仔细地将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谦逊地说道：“在下竹林境翟西东。”
“我道是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薛遥睨了翟西东一眼，似笑非笑，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只差没用鼻孔看人。
翟西东薛遥听说过，江湖人称玉面鬼煞，多年来烧杀抢掠手段下流，是竹林境鬼主殷婆婆的第一大面首。薛遥瞧着这病秧子的尊容，着实觉得殷婆婆品味不凡。
林晋桓没有说话，俨然很同意薛遥的观点。
翟西东见薛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不气恼，继续好脾气地说道：“此次漏夜前来，不过是想向小门主要回一件我们竹林境的东西。”
“哦？”林晋桓一副很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说道：“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竟然劳动翟堂主尊驾？”
“小门主说笑了。”翟西东朝林晋桓拱了拱手，说道：“希望小门主能割爱，让西东带回本派圣物关山玉。”
“这就奇怪了。”林晋桓闻言露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鬼道之主竹林境的圣物，怎么会在我这一个山野教书先生的身上？”说着他又真诚地建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么几位再上别处看看？”
“既然小门主这么说，那便得罪了。”翟西东拱了拱手，紧接着一言不合就变脸。他从衣袖里伸出一只即将化骨般枯瘦的手，化掌为爪，风一样朝林晋桓胸口袭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当场掏出林晋桓的心时，林晋桓竟凭空消失了。
“翟堂主，随便动手的习惯可不好。”话语间，林晋桓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瞬间就扭断了翟西东的脖子。
翟西东的冷笑还挂在嘴边，便一声不吭地倒下来。与此同时，在林晋桓看不到的地方，几个尸鬼娃娃从林晋桓身边的土地上破土出猛得袭向林晋桓，漆黑干裂的指甲上泛着粼粼蓝光。
“找死。”鬼娃娃还未碰到林晋桓的一片衣角，就被薛遥一剑斩得稀烂。

第8章 记忆回溯（四）
翟西东的带来的尸鬼见首领被杀，并未阵脚大乱，反而像被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一样训练有素地向二人袭来。
林晋桓一手捏碎一个尸鬼的脑袋，转头对薛遥笑道：“薛四哥，有劳了。”
薛遥嗤笑了一声，挥剑刺穿了一个尸鬼的太阳穴。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也不是谁都有机会让小门主欠人情的。”
翟西东带来的人对林晋桓和薛遥来说并不难对付，烦就烦在他们以数量恶心人，不惧死伤，一门心思地要和二人拼个你死我活。
薛遥被缠得有些不耐烦，下手越发心狠手辣。
“这鬼道人士真是一根筋，不懂得变通。”薛遥将朝他袭来的尸鬼拦腰斩断，嫌弃地抹了抹溅在他脸上的血。
“他们当然不会变通。”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翟西东的声音。早已死去多时的翟西东此时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抬手将自己被林晋桓扭断的脖子扶回原位，张了张嘴，觉得有些不适应，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才接着说：“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找回关山玉，达不成目的，自然是不会罢休的。”
人间恐怖故事，翟西东就这么在二人面前诈尸了。
林晋桓还没来得及说话，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地上躺的无数尸块移动了起来，随着翟西东向林晋桓逼近的脚步，慢慢融进他的身体。剩下的十来个尸鬼像是突然开窍了般从林晋桓身边散开，纷纷缠上了薛遥。
随着融入越来越多的尸块，翟西东不堪重负似的地咳了一声，脸上的病气更重了。
“交出关山玉，我可以让你死得快一点。”
话音未落，翟西东便摊开一柄折扇猛得攻向林晋桓，林晋桓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短刀，轻巧得挡住了扇骨。鬼气夹杂着飞沙走石，逼得林晋桓后退了一步，同时另一只手指尖凝出紫色的魔气，极速袭向翟西东。
翟西东冷哼了一声，旋身避开。他手中的扇子一甩，扇面化为精钢尖刺，再次向林晋桓袭来。
林晋桓余光瞥了一眼薛遥那边的战局，心想得赶紧结束才行。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向上方跃去，凌空交手百来十招，动作快得像两道残影。最后双双落回在地面。
翟西东被林晋桓从肩部开始砍了一刀，靠着最后一点皮肉相连才没有断成两截，林晋桓半跪在地面上，低头咳出了一口血。
只见那翟西东没事人似的望着身上的伤口，好像一时间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个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不远处林晋桓身受重伤，眼看已经站不起来。
“不交出关山玉也没关系。”翟西东一步一步缓缓向林晋桓逼近，一边走他险些就断成两截的身体在慢慢复原：“杀了你，凭借鬼道的共感，一样可以找回圣物。”翟西东说着在林晋桓面前蹲下，他的伤口已经全部长好。
“就此别过了，小门主。”翟西东说着，扇面上的尖刺顶住了林晋桓的脖子。
就在翟西东准备用尖刺扎穿林晋桓喉咙的瞬间，他看见了林晋桓嘴角扬起了笑意，光洁的额头出现了一道妖异的紫痕，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两只冰凉的手缠上了他的手臂，刹那间拧掉了他的两只胳膊。
翟西东还没察觉到疼痛，两只胳膊已经在林晋桓手里化为烟粉。
与此同时一支剑从身后当胸穿过。
那是薛遥的剑，剑身如雪，倒映着薛遥锋利的眉眼。
刚刚还伤得站不起身的林晋桓施施然地站了起来，一脚将翟西东踢飞，紧接着抬脚踩住他的脖颈。
翟西东仰躺在地上昏天暗地地咳了起来。
“我不欲害人性命。”林晋桓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些悲悯。
翟西东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咳得更厉害了，他笑着说：“我的小门主。”
“您一出生，就注定要尸山血海来填。”
听到这句话，林晋桓脑海里突然天昏地暗，眼底腾得升起一片血红。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想砍掉翟西东这颗多嘴多舌的脑袋。
翟西东对林晋桓的反应不以为然，他的脑袋一偏，下巴指向一个方向，挑衅地说道：“有空不如看看那边。”
林晋桓顺着他的指引转过头去一看，看到远处的小村庄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一时间林晋桓戾气更盛。
“我还给您略备了件薄礼。”翟西东终于不咳嗽了，却喘得像马上就要归西了似的：“来，都来给小门主见个礼。”
翟西东话音刚落，暂时幸存的几个尸鬼脸上的面具应声落下，面具下露出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赵二爷，王屠户，徐小六，徐寡妇……他们此刻面色黑青，瞳仁里没有焦距，像…不，就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我要你的命。林晋桓心里想。
林晋桓还没出手，薛遥雷霆万钧的一剑已经对着翟西东的头刺下，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的功夫，翟西东凭空消失了。
剑身插入地里十寸，铮鸣不止。
“他没死，但得消停几天了。”薛遥走上前来一把探进了林晋桓的内府，林晋桓此刻的气海里的犹如地动海啸，魔气蠢蠢欲动。
林晋桓有些茫然得环顾四周。
“嗯。”林晋桓强行控制住了心里的杀戮欲，低声道：“先回去看看。”
两人快速回到官桥村，一路上目光所到之处皆是火光肆虐，连天都被烧得通红。
林晋桓望着冲天的火光，一言不发。官桥村如今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除了火舌疯狂吞噬发出的爆裂之声，四周没有一点声响。
刚刚与他们纠缠不休的尸鬼，全部都是村里朝夕相处的老老少少炼成的。
薛遥看了沉默的林晋桓一眼，没由来地想起前些日子林晋桓顶着大太阳亲自修葺后院围墙的场景，当时他还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再种上几株藤萝。
而眼前全村两百多口老小，林晋桓的小院，他授课的书屋，村口的老树，全都无声地葬身在这片火海里。
他领回来的小狗，不知道逃出来了没有。
不是你的错。薛遥心里想。
我去要了他的命。
不要伤心了。
但薛遥其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他说两句安慰人的人话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
待林晋桓回过神时，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薛遥早已不见踪影。
“连他也走了吗。”林晋桓漠然地想。他望着愈演愈烈的大火，内心很是平静。他的眼底慢慢沁出黑气，像蠢蠢欲动的蛇信，额间的紫痕又开始浮现。
“也对，本就该如此。”林晋桓想。
翟西东的那句话又回响在他的耳边，他想翟西东说的没错，他的出生就是填满了尸山血海。那些绝望的哭喊，滚烫的鲜血，时常让他不忍睁眼。
他早就该离开了，他想。但他也是人，他也贪恋留在这人世间。

第9章 记忆回溯（五）
薛遥离开官桥村之后便一路往东行去。他刚来到村子外的官道，两名男子已收到消息牵着马在路边等候。
“少使！”两名男子看见薛遥，立刻半跪行礼。
“传令玄武骑。”薛遥从他们手上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冷声吩咐道：“追查竹林境翟西东的行踪。”
“是！”一名男子应声抱拳，先一步策马而去。另一名男子跟上薛遥，向他汇报近日枢密院的近况。
薛遥乃枢密院少使，枢密院俗称“西府”，与中书门下分掌军令与政令。枢密院的职责说好听是“佐天子执兵政”，说不好听主要的任务就是整天喊打喊杀，大到抵御外贼，小到打击流寇，哪里需要搬到哪里。
玄武骑就是薛遥手中最精锐的一直部队，常年跟着薛遥四处征伐。
“大人，您之前传信说当前首要任务是铲除九天门，今日为何突然对竹林境出手？”
男子简明扼要地汇报完近日的朝中动态，想到刚刚薛遥下的命令略微又有些不解。九天门这种动摇国本的魔教除外，枢密院一般不插手仙门事物。
“这些年竹林境有些得意忘形，隐有效仿九天门之意。”薛遥夹了夹马肚，胯下的马像闪电一般疾驰在夜里的官道。薛遥想起了村子里惨死的老老小小，又想到林晋桓，接着说道：“枢密院现在没有功夫动他，但堂主翟西东作恶多端，此番又深受重伤，正好借此机会敲打敲打竹林境里那疯女人。”
手下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心里觉得他们少使此言有理。少使就是少使，果真高瞻远瞩。
“肖沛什么时候能到。”高瞻远瞩的薛遥想了想又问。
“肖大人前些时日在安阳剿匪，接到您的传信即刻就出发了，大约三日后能到天水镇。”手下毕恭毕敬地回答。
“好，我们在天水镇驿馆等他。”说着薛遥扬鞭，打马而去。
* * *
翟西东最近有些心力交瘁，一群不知底细的黑衣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追着他咬。他已经被撵地换了三个分坛藏身都无济于事。
这些人组织严密武功高强，非常不好对付。
那天他好不容易从林晋桓手里死里逃生，刚刚回到凌云山的分坛。翟西东大气还没喘匀就接到线报说有一队人马突然要上门找麻烦，指明要拿他翟西东的命，现在大队人马已经围到了山脚下。
翟西东平日作恶多端仇家太多，听完下属禀报一时间他也弄不清楚这是自己何时欠下的孽债。但眼下翟西东像一颗血葫芦，早已无力迎战，只得连夜奔逃。
鬼修的复原能力虽然强悍，但他此时双臂尽失筋脉俱损，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恢复如初。
邪门的是不管他躲到哪个分坛，那个分坛很快就会被这波黑衣人踏平。翟西东被逼无奈，只好躲进他的一个侍妾的小院。
这天翟西东气若游丝地躺在竹榻上，貌美如花的侍妾围坐在旁侍弄汤药，一碗药还没喂完，蔡管家就被人从外一把扔了进来跌落在翟西东的塌前。蔡管家嘴里喊着救命，裆下已经尿湿了裤子。
翟西东还没来得及发火，一群黑衣男子就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眨眼间就将他的小暖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肖多说，又是这几天追着他咬的那帮孙子。
“各位。”翟西东挣扎地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礼地问道：“各位到底是哪路英雄豪杰，为何苦苦与在下为难？”
翟西东嘴里这么说着，脑袋转得飞快，无时无刻不在想找个时机遁逃。
“打你就打你，你管我是谁。”
这时一个傲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屋里黑衣男子纷纷往两边让出了一条道，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
来者正是薛遥。
“是你……”翟西东认出了薛遥，顿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薛遥已经不由分说地袭来，翟西东狼狈地在薛遥手上抵抗了几招，就在侍妾的惊呼声中被薛遥一剑砍下了脑袋。
一代鬼修翟西东，就这么被薛遥趁机要了性命。
以强凌弱，痛打落水狗，在九州仙门中向来很令人很是不齿。但薛遥自觉不是仙门中人，修道之人齿不齿，他实在是不甚在意。况且原本第一天他就可以取翟西东狗命，但他要在驿站等肖沛，横竖闲来无事，索性就让手下撵着翟西东打了几天，也算让他多苟活了些时日。
等到薛遥带着翟西东的首级回到驿馆，肖沛已经到了有些时候了。
肖沛眼睁睁看着薛遥把血淋淋的人头用破布裹着往桌上一扔，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你说你，人杀了就杀了，脑袋还带回来做甚？”肖沛有些嫌弃地坐远了一些：“你以前可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嗜好，和魔道中人厮混了大半年就成了这样，果真近墨者黑。”
“京里最近如何？”薛遥接过手下递过来的茶，垂眼轻轻拂了拂茶沫。
“传闻你死了的那段时日确实乱了一阵。我压下你还活着的消息，那些魑魅魍魉就冒头了，圣上正在等待一个好时机把他们一锅端。”肖沛乃签书枢密院事，官名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薛遥的副手。二人从小厮混在一起，一起上房揭瓦危害四邻，有薛遥的地方就有肖沛。
“老师可还好？”薛遥又问道。薛遥的老师就是枢密院正使赵景明，也是薛遥的义父，薛遥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赵景明年轻的时候也是作威作福的主，后来娶了一位远近闻明的母老虎当了夫人才收敛了一点。如今赵景明上了年纪，将金印高高一挂早早开始半致政状态，每天下朝就在家侍弄花草含饴弄孙。
“听闻你出事那天他差点提刀上门宰了李韫。”肖沛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继续说道：“如今情绪还算稳定。”
薛遥低头嗤笑了一声，眼里露出一抹凶光：“李韫那老匹夫，我以前真是小看了他。”
当今圣上少年即位，早年大权险些被中书令独揽，好在薛遥的老师赵景明从中周旋。枢密院说是与中书门下分权而治，实际上枢密院分走了中书门下的兵权。如今枢密院正使眼看着就要告老，今上有提拔少使薛遥的意向，而这薛遥不但是皇帝少时的伴读，又是一个绝世刺头，中书令李韫就有些坐不住了。
于是就有了一开始薛遥差点命丧乡野那一出。
“上回你传信回来说打算利用林晋桓潜入九天门，圣上已经应允了。圣上瞒下了你还活着的消息，就是苦了我。枢密院正使整天盘算着还禄于君，少使死了位置空悬，徒留我一人可怜见的，领着一人的俸禄干三个人的活…”肖沛别的都挺好，就是话多，话匣子一打开就喋喋不休。
“那恭喜你要脱离苦海了。”薛遥低头喝了口茶，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接着说道：“九天门少门主功力深不可测，且喜怒无常，很不好相与。”说着他又眨了眨眼，一本正经说道：“利用他潜进九天门太危险，我怕死。”
“诶，不是。”肖沛一口茶叶沫含在嘴里，一时咽不下去，吐出来又觉得有辱斯文。他有些疑惑地说道：“你和他处了大半年，现在才来说他很不好相与？”
“是啊。”薛遥开始睁眼说瞎话。“之前是我忍辱负重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感到有点害怕。怎么？不行吗。”
肖沛默默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不想再搭理薛遥这个张嘴就来的牲口。
“这些天有劳您将竹林境乌七八糟的事收收尾，三天后启程回京。”薛遥可不管肖沛答不答应，他自顾自把事情吩咐完便往门外走去。
三日后，一群黑衣人在天水镇外官道上集结。马是高头大马，一批批油光水滑。人都不像好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吓得寻常百姓都绕道走。
薛遥牵着缰绳远远地望了望官桥村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说来有些遗憾，他是真的挺喜欢那个村子。
“出发！”薛遥抬手打了个手势。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外蹿去，安静的官道上霎时扬起一片尘埃。
只是没跑出一小会儿，薛遥的马就慢下来。众人不明所以也跟着他渐渐放慢了脚步。
“原地休整，我去去就来。”说着薛遥俯身从手下的马背上一把抓过裹着翟西东脑袋的破布头，掉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哎，不是，这还没走多远呢，你……”肖沛一句话还卡在嗓子眼，薛遥已经没了踪影。
* * *
这场火烧了三天四夜才熄，等林晋桓将能找得到的骨殖入土为安已经是七天后的事了，除了第一天的时候他差点原地入魔，后来的几天又平静了许多。
薛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我以为你走了。”林晋桓看着薛遥骑着马向他奔来，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确实快要走了，薛遥想。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背的布包裹往地上一抛，从里面滚出了一颗血淋淋头颅。
林晋桓仔细一看，半晌才认出那是翟西东的头。若不是林晋桓想象力丰富，根本看不出这是被揍成猪脑袋的东西是颗人脑袋。
“瞧瞧你这人，真记仇。”林晋桓看了一眼，便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转开了视线，继续专心干着手里的活。
薛遥这才看到他正在给村里人刻碑。
“怎么把人揍成这样了？”林晋桓接着问道。
安慰的话到嘴边又被薛遥囫囵吞进肚子里。他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了才会为了这货连挑了三个鬼修分坛追杀翟西东。薛遥原形毕露正欲挖苦林晋桓两句，突然看到他熬红了的眼，又闭了嘴。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那一瞬间他有些逃避似地急徨地想和林晋桓告别。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鬼使神差地，薛遥问了一句。
“回家吧。”林晋桓转过头冲薛遥笑了笑，手里继续专心地刻碑，嘴上漫不经心地说：“离家好些年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此别……”
是时候该走了，肖沛他们还等在官道上。薛遥心里想。
林晋桓手里的刀刻偏了一撇。
“不如你随我回一趟家吧。”林晋桓匆忙打断薛遥的话，他手中的刻刀一停，又放缓语调认真地解释道：“我家条件还可以，虽然比不上京城，总归比这穷乡僻壤好些。家里也有精通毒理的亲戚，兴许可以瞧瞧你的毒。”
刚说完这句话林晋桓就知道自己此事办得鲁莽，实际上他对薛四的了解甚少，除了知道他是京城人士，在家排名第四，其余一概不知。
把不知底细的人往家中领实在是很没有道理。
但如果事事都讲究一个道理，那么世上就没有那么多悲欢离合了。
* * *
天九门的老巢就在蜀中，薛遥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有料到天九门居然敢大剌剌地把总教放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简直就是蔑视天威。
难怪他们枢密院遍寻西域，都没有摸到一丝蛛丝马迹。
迦楼山山脉绵延数千公里，说来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地方。山脚下铺展着成片的良田村舍，农人在田间劳作，四周一派繁荣景象。就连薛遥少年时都曾随老师来此地游历。
任谁也想不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毒瘤九天门就坐落在这里。
林晋桓带着薛遥走走停停，一路和薛遥介绍着此处的风土人情，甚至行至一座市集时还有不少人沿路和林晋桓打招呼。
薛遥在那么一瞬间有点怀疑枢密院的情报是否有误，林晋桓根本不是什么九天门的小门主，而是哪个地主富户家的傻儿子。
两人逐渐远离人群，林晋桓带着薛遥来到迦楼山脚下，原本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山头，看着无甚特别。但薛遥跟随着林晋桓的脚步往山里走去，不消多时，眼前凭空出现了两座横插入云的山峰。山顶上亭台楼阁隐在云间，一条数万阶的石阶沿着陡峭的山峰盘旋而上。
“九天门？”薛遥站在石阶下的界碑前，挑眉望着林晋桓：“这就是你家？”
九天门名扬九州，声名实在太过狼藉。在这青天白日下，界碑上“生人勿进”这四个字都透着一股群魔乱舞。
“惭愧惭愧。”林晋桓朝他拱拱手，一副温良躬俭的样子。
“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薛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抬腿往山上走去。
几天前薛遥放出了一只鸟传讯肖沛。
信上写着：顺利进入魔教，尔等先行回京。

第10章 芝芝
入阵周身的剧痛让薛遥回到现实，那个不知所云的梦境让他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梦里的片段清晰地像是真的，但他却知道不属于自己。薛遥生活在竹林境，自小在殷婆婆身边长大，从小到大的记忆都分毫毕现。
林晋桓真不是个东西，刀的位置钉得又狠又寸。薛遥忍不住在心里辱骂了林晋桓一通，费尽力气才拔出一把刀。他有些脱力地把它丢在一边，仰躺着喘气，满手的血止也止不住，滑得让他险些握不住刀柄。
天上突然开始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打在他的脸上，越下越大，越下越急。血随着雨水一点点地流走，也带走了身上仅剩的一点热气。
不能这样想去，得快点想个办法才行。
然而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朝他过来了。薛遥心下一惊，连忙敛住了气息。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里他的心里已经转过几个念头，若是来者不善，他的袖子里还有最后一枚暗器。只要来的不是林晋桓那种修为的人，仅剩一只手应该也能将其放倒。
雨水冲刷着薛遥的眼睛，他有些看不清。瓢泼大雨中薛遥先看到了一双鞋，又看到了那人黑色的外袍，最后才看到他的脸。
天不遂人愿，来者正是林晋桓。
薛遥撑开眼睛看他，见他面如沉水情绪稳定，浑身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平静。
平静的林晋桓抬手撤了钉在薛遥身上剩余的短刀，沉默得将他背了起来。薛遥的脑袋猛得砸在林晋桓的肩上，在陷入昏迷前他心里的一个念头竟是：“他这又是在闹哪出。”
连薛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太过熟捻，也太过亲昵。
* *
芝芝打开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瓢泼的大雨，心下有些着急。母亲刚在山腰上种了一小片石榴，此刻又遇上了这么大的雨，不知道那些小苗苗还能不能捱过去。
芝芝心下不安，拿了伞就要出门，母亲在灶台前说马上就要天黑了，吃过饭明天再去。芝芝朝屋里喊了声：“不碍事，我去去就回来。”说着就推开了家门。
推开门的瞬间，她猛然看见屋外站着一名男子。这男子身上还背着一个人，这两个人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雨里。
林晋桓放下正欲敲门的手，微笑道：“唐突姑娘。我与表弟在山中遇匪，又同家人走散，表弟身受重伤，不知姑娘可否收留我们一些时日。”
说着林晋桓侧了侧身，芝芝看到了他背上背着的人。那男子脸色苍白，看似已经失去了知觉。
芝芝原来有些害怕，但她见这男子虽形容狼狈，相貌确是不凡。长得好看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坏人，于是芝芝侧身让二人进了屋，连要去看石榴树的事都忘了。
林晋桓进门见屋里还有一对老夫妻，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叨扰。
芝芝一家是山里的一家农户，家里也没什么大屋子，就给二人腾出了姐姐出嫁前的闺房。
男子进屋就将肩上的表弟往床上一扔，他也不管表弟伤势如何，便自顾自地调息。
母亲煮了一碗姜汤让芝芝给男子送去，男子捧过姜汤后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芝芝，开口道：“劳烦姑娘找一件干净的衣裳替舍弟换上，再下山替他抓一副伤药。”
芝芝接过金叶子仔细端详，这小玩意儿抵得上他们家好多年的收成。她回父亲的屋里找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和母亲一起给床上的男子更衣，更完衣就要下山去买药。
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子开口拦住了她，他说：“雨天路滑，姑娘明日再去吧。”
夜里芝芝放心不下来到兄弟二人的房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床上的男子高烧不退，在梦中不断发出呓语。而他那人模人样的表哥只是坐在旁边掀开眼睛开了一眼，无动于衷。
芝芝看着床上的男子眉头紧皱，一时于心不忍，和母亲二人又是灌姜汤又是冰敷，整整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芝芝就不顾还在下雨，下山买药去了。
这对兄弟真奇怪，芝芝心里想。
薛遥此番伤情十分凶险。浑身看似唬人的皮外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在鬼道圣境里林晋桓临时撤掌的功力反噬让薛遥险些筋脉俱断。
最后薛遥拼上最后一口气强行破棺，人是出来了，但几乎油尽灯枯。
好在他是鬼修复原能力强，寻常人碰上这事大概已经死了八回了，而他正在以快于常人的速度恢复着，只是还需要花些时间。
这场雨连续下了两天没有要停下的苗头，这天夜里林晋桓负手站在窗户下看雨，他看似古井无波地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雨幕，实则有些心烦意乱。这两天他时常会回想起过去的事，令他有些不堪忍受。
薛遥就是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窗边的黑影令他心下一凛，待他看清是林晋桓之后，心底反而古怪地松下一口气。
此刻眼前的林晋桓和他记忆中的重合，好像自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在黑暗里凝视他的脸。
“你醒了。”林晋桓察觉到他的目光，随即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水。”薛遥开口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干哑。
“没有，要喝自己倒。”林晋桓冷笑一声，一甩袖子到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薛遥本就没指望能劳动林晋桓大驾给他递水，他试了试发觉自己已经可以起身，于是就打算自己起来倒水。
他刚坐起身子还没下床，一股真气就裹挟了一只破茶碗稳稳当当地撞进他怀里，薛遥眼疾手快地接了下来，洒得一手都是水。
“快点喝，喝完我有事同你说。”林晋桓站在桌前背对着他，开口说道。
薛遥才不管林晋桓有话没话说，他坐在床上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林晋桓也没催促，他只是同这两天的大多数时间一样安静地坐在一旁。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这是哪儿。”薛遥放下茶碗环顾四周，率先打破了沉默。
“山里的一户人家。”林晋桓说道。他没有介绍当前状况的打算，而是直截了当地直奔主题。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这两天林晋桓想起了十几年前翟西东的一件旧事。
“说来听听？”薛遥低头笑了声，心想：我都没弄清楚，你能知道什么？
“你们如此费尽心机是为了关山玉，我猜得对吗？”林晋桓换了一个坐姿，以手支颌看着薛遥：“十几年前我就曾因为关山玉同你们的堂主翟西东交过手，那时殷婆婆的修为就已在原地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若再无进益，怕是一方大能也难逃陨落。”
薛遥不置可否，挑起眉等着林晋桓继续往下说。
“关山玉如今对我已无甚作用，给你倒不是不可以。”林晋魂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我多年前已将它赠予我的故友，后来他…他身死后关山玉便下落不明。”
“那又怎么样？阁下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和我说这些？”薛遥面上兴致缺缺地准备躺下，但耳朵却支棱得老高。林晋桓说的话和他梦里的出现过的内容完全贴合，使他心下对自己的梦境产生了怀疑。
那也许不单是个梦。
眼前的林晋桓，以前真的是梦里那般的少年人吗？
林晋桓没有注意到薛遥的小心思，他站起身朝薛遥走来：“近日我的人马打探到了一些关山玉的消息。我知道你们竹林境的心法与关山玉出自同脉，功力到了一定境界之后和关山玉之间会产生共感。”
薛遥回过神，冷笑一声道：“是又怎么样？”
“我要你同我去找关山玉。”林晋桓站在床前，低头瞧着他。
“哦？门主您可真不客气，凭什么？”薛遥抬起头望着林晋桓，眼里有一些挑衅。
“就凭找到关山玉后，我便将它双手奉还。”林晋桓也不生气，只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林晋桓哪里想要的是关山玉，他只是觉得找到了关山玉，可能就能找到薛遥的下落。
他已经足足找了十一年了。
在此次任务之前，薛遥也只知道关山玉是门派的圣物，早已遗失多年，倒是不知道这里面的瓜葛。只是此前的林林总总让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怀疑殷婆婆是否对他隐瞒了什么。
“找到关山玉之前，我不会再和你动手，但你也不要给我惹麻烦。”在薛遥陷入自己思绪之际，林晋桓又开了口。
林晋桓之前好几次对他言而无信，当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但却薛遥觉得他这回说的是真的。于是他当下决定答应林晋桓的要求，看看能否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
“那往后就承蒙林门主照顾了。”薛遥倚在床头，毫无诚意地朝林晋桓拱了拱手。
第二天薛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一大早林晋桓就要先行离开了，他对薛遥说九天门有急事要处理。事毕之后就回来找他出发寻找关山玉，在这期间薛遥正好养伤。
薛遥说最多七日，七日后你不回来就劳驾上竹林境。
林晋桓不置可否，身形一个起落就消失在林间。
芝芝目送林晋桓离去，回来悄悄和薛遥说：“我觉得你哥好像有些不正常。”
“谁是我哥？”薛遥一时没反应过来，望着芝芝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背你回来的公子。”芝芝大致比划了一下，看样子大概在形容林晋桓。
“他有毛病。”薛遥看着林晋桓离去的方向，摘下嘴里叼的野草，冷笑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他以前不是这样。

第11章 九天门
延清是九天门的大护法，职位虽高，但他的外表就是斯文白净的年轻人。看上去不像天下第一邪门的魔教的护法，倒像是一个祖上三代家世清白的读书人。
大护法这个名字听上去倒是气派，但延清觉得自己就是个劳碌命的管家。
林晋桓甫一回到迦楼山，大氅都没脱下来就和延清上了一趟开云寺，回了大殿上之后发了好大一通邪火。
说是发邪火延清也觉得不大准确，林晋桓不过是漫不经心地坐在椅子上发落了几个人，就把门里的气氛搞得一片肃杀。上百人跪在大殿里谁都不敢出声，一时间静若寒蝉。
开云寺里圈养了三千名男女，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每十五年九天门就要举办一次盛大的献祭，将这三千名八字全阳的男女献祭给供奉在莲息堂里的七方邪神。
九天门的弟子师从各自的长老，虽武功路数各不相同，但入门时以性命发下的血誓能让他们获得七方邪神的心法内核。
九天门人虽不如门主般继承邪神的力量，但每次的祭神大典之后他们的修为也会随之更上一层楼，这也是九天门千百年来独步九州的原因之一。
今年又是新的一个第十五年，这也是林晋桓继任门主后的第一次献祭。三千男女早已在林晋桓的布置下搜罗完毕，没想到竟在这个节骨眼出现问题。
近一月以来，已经有数百名男女不明原因地在开云寺中死亡。死因不是时疫，也不是中毒，死之前甚至毫无征兆。直到林晋桓回来的这日清晨，又有二十几具尸体从开云寺里运出来。
“司徒长老。”林晋桓懒洋洋地坐在九层台阶上的一张宝座上，漫不经心地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司徒坤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知情不报，谁给你的胆子。”林晋桓此时已经换了一件迤地长袍，玉冠绾发，尊贵异常。
林晋桓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道司徒坤的脸上。
司徒坤是九天门的四大长老之一，总管开云寺的事务。一开始发现问题的就是司徒坤的心腹曹方。有一天早上开云寺里突然死了五个人，三男二女。曹方急忙向司徒坤禀报，谁知司徒坤并不以为意，只是命人将死者用草席粗粗一裹往后山一扔完事。后来发展三十来个人的时候，司徒坤见事情闹大不敢上报，于是就偷偷派人四处搜罗适龄男女强行掠进开云寺。
直到情况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心腹觉得再也瞒不住了，这才私下禀报给延清。
如今已经平白没了三百八十六条人命。
司徒坤两股战战地跪在大殿中央，把头磕得嘭嘭响，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门主饶命！门主饶命！晋桓，晋桓！我在九天门鞠躬尽瘁六十余年从来没有二心，晋桓，看在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份上……”
延清一句放肆还没出口，林晋桓已经懒得看他表演。他不耐烦地扬手命人上来把他拖下去，处刖刑，留他一条命。
这司徒坤何止是有二心，他简直就是心思活络。林晋桓刚继任门主的时候地位不稳，遇上几个在教中有些地位的老人联合造反。司徒坤虽没出面，但林晋桓知道他在背后可没少撺掇。
“魏天行。”司徒困被拖下去之后，林晋桓环视四周，又轻念出了一个名字。这个魏天行是司徒长老的大弟子，司徒坤手下最得力的狗腿之一，兼管开云寺的吃穿用度日常所需。
“门主。”魏天行可比司徒坤镇定地多，他往前一步，抱拳行礼，单膝下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见一丝慌张。
“听闻你在外新置办了宅子，本座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林晋桓嘴上说着恭喜，人却在专心地翻着手上的一本小册子。
“谢门主关心！”魏天行淡定自若地磕了个头，只是他的拳头握紧，微微有些紧张。
“看看吧，没有异议自己上刑堂领罚。”林晋桓从座上扔下了他刚刚在翻看的小册子。
册子砸到魏天行的头，又滚落在地上，露出了里面不详的红色。
魏天行强装镇定地捡起来，打开一看发现那是一本账本。账本里一条一条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克扣开云寺吃穿用度中饱私囊的事。魏天行一目十行地翻完，心下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连忙磕头谢恩，准备退下去刑堂领罚。
魏天行还没走出大门，林晋桓又发话了：“两月前你奸淫并杀害开云寺三名少女一事，本座没提你可别忘了，这次一并罚了吧。”林晋桓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替司徒坤那老狗瞒报的事，三罪并罚。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我就不说了，望你心里有数。”
两个月前魏天行酒后潜进开云寺奸淫了三名少女，酒醒之后恐东窗事发，就干脆杀人灭口抛尸山崖下。担心事情败露又自行去市井掳了三名女子回来凑数。
延清得知后气得欲当场发作，却被林晋桓拦下。林晋桓命延清派人时刻紧盯着他，这才又意外发现了魏天行克扣开云寺用度这个添头。
魏天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回身抱拳，似是甘心领罚。谁知下一刻他却朝着林晋桓甩出一把淬了毒的暗器，趁机回头纵身往外蹿去。
只可惜人还没飞出门就被大殿里的守卫当场斩下，一下断成三截。那血窜了三丈高，尽数喷在大殿上那漆黑的柱子上，又缓缓地流了下来。
“好端端地为何非得寻死呢。”林晋桓似是不解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大殿里的众人说道：“是吧诸位。”
大殿上一时落针可闻，人人自危。
“开云寺事件其余相关人等，一律仗责八十，自行去刑堂领罚。是谁本座不再赘述，诸君心里有数。”
“都先下去吧，延清留下。”林晋桓觉得没意思似的摆摆手，有些厌倦地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往大殿外退去。这其中不少人是看着林晋桓长大的，如今也不敢在他面前置喙。
过了片刻，大殿人群散尽。延清有些无奈地走到林晋桓身边一把号过他的脉。
延清凝神诊断了片刻，问道：“最近莲息堂时有异动，隐隐有失控之势，可是你的身体有何不妥？”
“无碍，就是疲累了些。”林晋桓望着门外的一棵槐树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交代道：“妥善处理那些孩子的身后事。”
那些孩子都是七八岁时便被林晋桓从各地买回来，长期教养在开云寺，一切吃穿用度皆是比照门人。虽说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比市井流民强上不少。
延清叹了口气，回禀道：“已经统一安排厚葬。”
林晋桓又道：“吩咐下去，将剩余人等每一百人编为一组，严加看护。开云寺守备全部换人，务必查出此事的缘由。让端和带人去一趟巫医谷，请秦柳霜来一趟。”想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周一珩那边督促各地分坛抓紧时间继续寻找符合条件的男女，找到之后即刻送回九天门……”
“行了行了，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咱们九天门一时半会儿也亡不了。”延清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正在认真安排后续事务林晋桓：“你回来的路上照过镜子吗？快看看自己的脸色吧，一副时日无多抓紧吃些好的的样子。”
林晋桓被延清念叨得一愣，像是突然被人撕掉了脸上胡乱贴上的面皮般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他有些无奈的笑道：“知道了，你这老妈子。让晋仪师姐来清心堂找我。”说着就站起身，也不要人抬步撵，自己独自溜溜达达地往清心堂走去。
延清看着林晋桓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就转身遣手下去给晋仪传信去了。
延清觉得林晋桓回来的这短短几个时辰，自己叹的气比一个月来的都多。
清心堂并不是九天门主的寝殿，曾经只是一间客室，后来被一场大火烧毁。林晋桓原打算原地照原样将清心堂重建作为自己的居所，但延清这顽固不化的学究极力阻拦，说一门之主老住在客室里实在是不成体统。林晋桓只得退而求其次，在自己六相宫旁又原样修建了一座，建成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林晋桓到的时候晋仪已经候在了清心堂门口。林晋仪身着一身劲装，头发在脑后绾了一束马尾，一眼望去十分英姿飒爽。只可惜她手里拐杖似的拄了根长剑，吊儿郎当地往墙上一靠，活像一个女流氓。
“你的脸色看上去活像在勾栏里鬼混了七天七夜才回来。”晋仪见林晋桓走近，起身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说道。
林晋仪是上一任门主也就是林晋桓父亲的首徒，老门主夫妇做梦都想要个女儿，只可惜年事已高有心无力。
林晋桓小时候又是根棒槌，每日不是不着家，就是忙着和老门主斗气。于是门主夫妇就收了最疼爱的大弟子为义女。
林晋桓早就知道他大师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晋仪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推开院门。晋仪见状随着他一起往屋里走去。
林晋桓不以为意地逗了逗挂在窗下的云雀，又转身坐到一旁的罗汉椅上。清心堂不留外人，所以林晋桓只好自己动手斟茶，顺便给晋仪倒了一杯。
晋仪此刻可顾不上喝茶，她径直走到林晋桓身前，一把探入他的内府。林晋仪虽看上去不怎么靠谱，但武功着实非凡，更值得一提的是精通医术与奇门遁甲。
“大师姐，你我好歹男未婚女未嫁，您可否矜持点。”林晋桓含了一口茶咽下：“好歹保存一下我的名节。”
晋仪的眉头紧锁，可没工夫和他扯淡。此时林晋桓的内府里魔气嚣张异常，俨然就要反客为主。
“你最近是这么回事。”晋仪后退了一步，盯着林晋桓的眼睛严肃地问道。
“也没怎么回事。就是俗务太多，疲于修炼。”林晋桓起身走到内室准备更衣。
“你知道被魔气反噬的结果，最近莲息堂里不大太平，若是压制不住七方邪神，你知道后果……”林晋仪早就收起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她望着屏风上林晋桓的影子，一脸肃穆地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姐，我叫你来不是想问这个。”林晋桓从屏风后转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黑色的常服。他回到晋仪面前，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可知道世上可有什么密法，可以让人脱离原来的身体死而复生？”
“这不叫密法，这叫神仙下凡。”晋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这些年的林晋桓真是越来越不好琢磨。
突然间晋仪心念一转，一下子意识到林晋桓此话何意。她像不知如何开口似的想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薛遥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比我们都更清楚。况且他死了这么多年，骨头渣都该化没了，你不该再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
“行了行了，当我没问。”林晋桓开始赶人：“我也要休息了，师姐也回去歇下吧。”
晋仪原想给林晋桓施针，却被林晋桓以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为由赶走了。她走到院外又回头望了眼清安堂，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晋桓当门主后的第三年，延清曾自作主张地往他屋里塞过人，男男女女肥环燕瘦，好不热闹。可惜那些唇红齿白的可人儿到林晋桓跟前还没说上话，就被这不解风情的人团成一团囫囵地丢了出来，事后不但罚了延清，连林晋仪都跟着吃了挂落。
林晋桓少年时是一个如何爱折腾的人，现如今除了门里有要务，他几乎不再出清安堂的门。
林晋仪叹了口气，迎面遇上了同样唉声叹气的延清。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难兄难弟勾肩搭背的借酒消愁去了。

第12章 枢密院
第二天一早，林晋桓就带着晋仪进了莲息堂。莲息堂是一座修在赤岩峰岩壁上的楼，位于九天门禁地。
此地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进入。
通过大门，再沿着一条长长的**往里走就来到堂中。原来这座山的山体内部被掏空，整座山被挖成了一座巨大的祭坛，可同时容纳数万人。
祭坛里灯火通明，中央供奉着七尊神像。这神像身高百丈，让人一看就不由得产生敬畏之感。
这七尊神像分别代表了贪 嗔 痴 怒 哀 怨 妒，是人世间所有苦难的源泉。
林晋桓一进祭坛，他的额间瞬间就蹿上了那条不详的紫痕。喷涌而出的魔气激得他的脚长差点一个踉跄。
一旁的晋仪连忙向前一步伸手欲扶，林晋桓摆摆手，自己朝祭坛走去。
林晋桓站在神像下抬头往上望去，这才知道延清嘴里说的神像“时有异动”指的是什么。
这七尊神像虽然名字叫得不怎么好听，但长得其实不算狰狞。有的时候林晋桓还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一点悲天悯人的意思。而如今原本神像平静无波的脸上被悲伤、哭泣、愤怒、怨怼的表情替代，一眼望去有些瘆人。
林晋桓在神像前静默地站着，久久无语。一旁的林晋仪看了看林晋桓，也把目光转向神像说道：“九天门一脉的力量来自七方邪神，你无法改变。你们相依相生又相互遏制此消彼长。知道你以前从来不愿以采补之术修炼，但你当时至少还有关山玉镇压魔气啊。谁让你这色令智昏的不孝子把关山玉给那……”
林晋桓转过头看了晋仪一眼，晋仪默默了闭了嘴，求饶似的在嘴上做出一个“缝上”的姿势。但她心里又实在不吐不快，又冒着大不讳说道：“压不住这几位祖宗，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反正你吸也得吸，不吸也得吸。”说完晋仪又抬头看向天花板，假装刚才的那些话都不是自己说的，她只是一根会喘气的棒槌。
林晋桓觉得晋仪装模作样地有些好笑，开口调侃道说道：“好好的一件穷凶极恶的事，被你说的怪猥琐的。”
七方邪神魔气反噬宿主这事已经够邪门的了，更邪门的是谓汲心思纯良，博施济众之人的真元才能对魔气有压制的效果，当真十分恶毒。
“今时不同往日，你真当我还同十几岁时一般天真。”林晋桓平静地说道，说完似在由衷感慨：“人命算什么，都不过是蝼蚁罢了。”
晋仪有些不忍回忆他十几岁时的样子，连忙顺着杆把话题扯远：“其他的反正我管不着，今晚让延清挑十个八个好的送到你屋里？”
林晋桓被晋仪气笑了，打断她道：“行了行了，没你的事，还十个八个，你当是冬日进补呢。”
七尊神像后方有一间密室，多是作为历代门主的闭关场所。此时林晋桓正躺在石榻上，晋仪坐在一旁给他扎针。
林晋仪此人虽一无是处，但她的针对林晋桓的魔气有一定的控制作用，就是作用比较有限。
姐弟二人正说着闲话，不消多时延清也到了。看着延清满面愁容的样子，堂中气氛一下子凝重了下来。两人一起围着林晋桓坐着，皆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二位，瞧这尊容，不知道的以为本座已经驾鹤西去了。”林晋桓躺在石榻上，脑袋上插满了银针，仗着这时候没人敢揍他，门主开始口无遮拦。
“今天一早又从开云寺抬出来五个。”延清脸上愁云满布：“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赶不上祭典了”
祭典其实是半年后的事，只是这近四百个适龄男女的空缺，要填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人数减少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密切注意今天出事的组。留两具尸身待秦柳霜到的时候让他查验一番。”林晋桓浑身不能动弹，只能直挺挺地望着石室的天花板：“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有什么发现及时传信给我。”
“你又去哪儿？去找关山玉？”延清一听就竖起了眉毛，他想到前几天还是自己亲手给林晋桓递的关山玉的消息，眼下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只是其一。”林晋桓道：“此次出门我有个奇遇，你们可曾听闻弑神刀？”
不学无术的延清和晋仪相继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林晋桓挑挑拣拣地将鬼道圣境的事一说，说到弑神刀可屠魔弑神时，吓得延清一把捂上了他的嘴。
“我的祖宗哎！”延清用手指了指外面的七尊神像，说道：“您可真会指着和尚骂秃驴。”说着他自暴自弃道：“你想去找关山玉就去吧，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一旁的晋仪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她想了想说道：“那是不是说明……”
晋仪话还没说完就被延清打断，延清嘴里一边神神叨叨地说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切莫怪罪。”一边走出密室给神像上香。
“瞧延清那点出息。”晋仪不满地嘟囔到，手上差点给林晋桓的脑袋扎出血。
* * *
明天就是薛遥与林晋桓的七日之约，薛遥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这些天他又断断续续地梦见了很多关于林晋桓的事，这些事零零散散，连不成段。
有时他会在半夜醒来，心里随之涌起不属于自己的巨大悲意，根本无法自控。
几天前他曾下山过一次。薛遥特地小心避开了竹林境的情报点，穿了一件芝芝爹的破长衫，独自前往秦楼楚馆，像一个落魄的书生。他在一处勾栏认真听完了一段《双刀记》后给了江湖说书人一颗金珠，遂向他打听起了薛遥其人。
薛遥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的版本众多，说法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故事里他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权臣，相貌丑陋，被中书令暗中收拾了。有的故事里他乃冷面寒铁的忠烈，面目英秀目若朗星，可惜死于一场朝廷剿匪。还有的故事里他是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流连花丛红颜知己众多，连朝朝楼的花魁沈照璧姑娘都为他倾心。
总之薛遥确有其人，枢密少史太子伴读，少年入仕战功赫赫，可惜英年早夭。
无论疏密少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和竹林境的薛遥都没有任何交集。薛遥不知近日自己为何会频繁梦见他的，感同他的身受。那些画面如此鲜活，这使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林晋桓。
这几天他冒出过几次离开的念头，但这些梦境像一根鲠在他喉咙的刺，让他无法囫囵下咽。
黄昏的时候薛遥掐灭了一张来自竹林境的传音符。横竖闲来无事，他索性躺在芝芝家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绵延的山峦发呆。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薛大哥！拉我一把！”芝芝从果园里回来了，她挎着一只篮子，站在地上仰着头看薛遥。兴许刚刚是一路小跑回来，一张脸红扑扑的。
薛遥低头看了她一眼，人就在芝芝眼前瞬间突然消失了，芝芝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她就已经和薛遥并肩站在屋顶上。
“薛大哥，尝一个吗。”芝芝在他身边坐下，从筐里挑出一颗卖相最好的黄杏递到他面前。
薛遥下意识地想回绝，因为他已辟谷多年。吃东西虽对鬼修没什么影响，但食欲也是人的欲望之一，是欲望就会凭添杂念，总归不利于修行。
但他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接过来端详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
一股酸甜味直冲薛遥尘封多年的味蕾，让薛遥有些不适应地皱起了眉。怪不得他一直就讨厌吃杏子，果真难吃。
薛遥在芝芝家住了好几日，芝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气若游丝地趴在林晋桓肩上，芝芝心下还偷偷担心他熬不过一晚。结果这人在床上还没躺两天就没事儿似的上蹿下跳了。再加上芝芝从未见过这位薛公子吃东西，送去的饭菜他总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人又时常来无影去无踪，就算芝芝只是一个农户家的普通小姑娘，也能看得出来他大概是那些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修道之人。
“薛大哥，你们修道之人都可以飞吗？”芝芝自己也从篮子里拣出一颗杏子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问道。
薛遥毫无依据的话张口就来：“有些能飞有些不能飞，有些飞得远有些飞不远。”
芝芝一听，不由得觉得当神仙真好。接着她又一脸憧憬地问薛遥：“那神仙姐姐们是不是都像我阿爹说得那么美？”
薛遥虽不是很想打破小姑娘的美好幻想，但还是本性难移地说道：“那得看修什么了，修鬼道的话一个不小心就会变得满脸横肉青面獠牙，有些还会长出第三只眼睛……”
薛遥还没说完，芝芝就吓的捂住了耳朵，当神仙好像也没她想得那么好了。
“你那表哥，他也是修道之人吗？”小姑娘到底好奇心重，还没害怕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地问道。
“他不是好东西，你可得躲他远点儿。”薛遥说道。
薛遥这么说芝芝可不同意，虽然她有时也觉得表哥这个人挺可怕，但还是决定替他说两句公道话。芝芝思索了片刻，说道：“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他还挺关心你的。”
薛遥笑了一声，把整颗杏子都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真是可怜的小姑娘，小小年纪眼睛就瞎了。”
薛遥这混账话气得芝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时又想不到怎么反驳。林晋桓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俩背后，把芝芝吓了好大一跳。
“二位在聊些什么？”林晋桓的声音突然响起。
芝芝想薛大哥一定是忘了和她说了，有些神仙是不用飞的，因为他们会突然下凡。
“你来了。”薛遥瞥了林晋桓一眼，心想，果然不能在人后说闲话。
林晋桓难得好脾气地说道：“是啊，幸好来得早。来晚一步都不知道会被你俩编排成什么样。”
薛遥干干地笑了两声，说道：“门主多虑了。”
芝芝一家听闻薛林二人明日要走，虽然知道二位神仙不用食凡间五谷，但淳朴好客的一家人但还是准备了一大桌酒菜。
薛遥方才吃了一只杏子，像是被勾起了遥远地念想似的，表现得十分捧场。他一晚上吃吃这个，尝尝那个，把老夫妻乐得眉开眼笑。
林晋桓就不解风情得多，他本不愿入席，奈何经不住芝芝的搅合得只得上了桌。他人虽在桌上坐着，却连筷子都没有动过，面前只摆了一杯清水，活像一个等着子孙上供品的祖宗牌位。
“你这人真扫兴。”薛遥喝了一口酒，瞥了一眼林晋桓，顺手就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面前的碗里，嘴上脱口而出：“以前你可没这么多事。”
说完这句话薛遥自己就先愣住了，举着筷子表情有些茫然。旁边的林晋桓好像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似的，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觉得七情六欲都回来了，滚滚红尘向他扑面而来。
“早就告诉你挺好吃。”薛遥欲盖弥彰似的又夹了一块肉扔进他碗里。
“尝尝。”老夫妻见状，也壮起胆子给地林晋桓倒了满满一碗自家酿的土酒。
只是薛遥万万没有想到，为害一方的大魔头酒量居然这么差。不知林晋桓是太久没喝酒不大适应，还是他真的是个一杯倒，总之那一碗酒还没喝完，这邪魔外道就已经醉了。
好在林晋桓酒品不错，醉得一塌糊涂也没有出去大开杀戒倚天屠龙。他只是沉默地在床头坐着，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显得格外安静。
薛遥自然没有那闲功夫伺候门主安歇，他吊儿郎当地插着手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一会儿。薛遥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晋桓，心想：早知道这样我之前还费那么大劲干什么呢，把他灌醉再一刀捅了不就得了？
眼前的林晋桓让他觉得有些有趣，薛遥转念一想，来到他身前蹲下。
“林门主。”薛遥试探地叫了一声，林晋桓没反应。薛遥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道：“真的喝高了？”
林晋桓像不认识他似的，睁着一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愣愣得看着他。
“魔教里有什么秘密，说来听听？”薛遥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问白不问，于是放低声音，开始循循善诱。
林晋桓并不为所动，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薛遥。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酒酣耳热间，薛遥抬起手招猫逗狗似的轻轻拍了拍林晋桓的脑袋，林晋桓被他拍得重心不稳得向后仰倒，被薛遥伸手拉住。
手忙脚乱间薛遥突然想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中了枢密院少史的邪了吗？
一时间他有些心灰意懒，薛遥漠然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这时方才还一脸呆滞的林晋桓突然朝他扑了过来，薛遥下意识地抬手欲挡，林晋桓对薛遥的招式视若无睹。他手法如电地伸手搂住了薛遥的腰，生生将他往前带着踉跄了一步。
在薛遥反应过来之前，林晋桓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薛遥一个杀招硬生生卡在半道，他看着林晋桓的发顶，觉得这巴掌劈不下去也收不回来。他想芝芝爹酿的这酒的后劲有点儿大，他现在有些后知后觉的酒气上头。
林晋桓醉得厉害，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背。
两人一站一坐，像隔着漫长的时空，经过艰难的跋涉，终于在踟蹰独行中相聚。

第13章 朝朝楼
林晋桓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冷眼看着薛遥和芝芝一家告别。
林晋桓远远看见薛遥俯**，先是摸了摸芝芝的头，又递给她一柄小木剑。芝芝舍不得薛遥离开，一大早就哭过一回。
林晋桓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想道：多新鲜啊，在人间待了几天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魑魅魍魉一辈子就该安心待在阴沟里，不要妄想有一天可以变成人。
他发现自己差点和薛遥一样，昨天夜里一碗酒下肚就忘了自己是人是鬼。
念及此处，林晋桓体内的七邪之力蠢蠢欲动，仿佛随时准备反扑。脑内有无数的声音响起，皆是卑鄙下作，阴邪不堪。他在心里喝了一声闭嘴，脑海里那些邪魔外祟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他迈步朝薛遥走去，温声问道：“道完别了？”
“嗯。”薛遥看了他一眼，说道：“走吧。”
“那便好。”林晋桓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手上突然发难。他两掌蓦地腾起一道紫气，手法快得像一道残影，迅速掐住了芝芝和她爹的脖子，将二人一把提起。
“你做什么？”薛遥心下一惊，问道。
“炼化真元。”林晋桓一脸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只是他额头上的紫痕越发明显。
“待我汲取完了他们的真元，薛左使不嫌弃的话，还可以把尸首炼成尸鬼。”林晋桓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不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吗？”
林晋桓说完没理薛遥的反应，又看向芝芝说道：“他昨天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的对，我确实不是好人。”
话音刚落，林晋桓浑身紫光大盛，白色的烟雾随之从芝芝和芝芝爹的身上腾起，依次没入了林晋桓的身体。芝芝睁大双眼望着林晋桓拼命摇头，她的双脚胡乱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很快就失去了光彩。
在林晋桓的印象中芝芝的娘一直是一个腼腆的妇人，说话总是轻声又温柔，此刻她双目赤红地扛着一把锄头向林晋桓砍来，只是她尚未碰到林晋桓，整个人就被弹出五丈远。
“不用着急，很快就轮到你了。”林晋桓转过身看着她笑着说道。
这一家子必须死。
虽然魔修炼化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薛遥生在竹林境，这样的场景也见过不少。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一幕还是深深刺痛了薛遥。
薛遥来不及思考太多，抬手按上林晋桓的手臂，冷声说道：“住手。”
“哦？”林晋桓挑眉望了薛遥一眼，又转开视线。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与你何干。”
芝芝已经停止了挣扎，灵动的双眼此刻是一片空茫，她的手脚无力地垂着，眼看着凶多吉少。
她爹尚且清醒，他看着失去知觉的女儿痛心至极，喉咙底发出“嗬嗬”的嘶吼。
“林晋桓！”薛遥紧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喊林晋桓的名字：“你给我住手。”
林晋桓不再说话，转而迎向薛遥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薛遥看很久，在薛遥耐心快要耗尽时终于松了手。
芝芝和芝芝爹重重落回到地面，诡异的白烟又重新钻入他们的身体里。芝芝的母亲见二人死里逃生，颤抖着朝爷俩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芝芝惊惧地坐着，哭得满脸是泪，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抬头看见林晋桓又朝他走来，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老夫妻见害人性命的魔头又靠近自己的女儿，虽然明知力量悬殊，但还是发了疯地一样不断用拳头锤打着林晋桓。
林晋桓似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他只是蹲**伸手抹掉芝芝眼角的泪，温柔地说道：“傻姑娘，以后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说着他就站起身拂袖走了。
芝芝呆呆地望着林晋桓，没有发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薛遥没有急着跟上林晋桓。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符咒飘在半空中就燃烧了起来。
一张符纸烧尽，芝芝一家早已倒在地上，似是陷入了沉睡。薛遥将一家三口安顿好，这才转身追上林晋桓。
林晋桓步履不快，像是故意在等薛遥。片刻功夫之后薛遥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出乎林晋桓意料的是薛遥没有兴师问罪，他甚至没有说话，两人只是沉默地往山下走去。
不消多时，二人就行至山脚。官道上有两名黑衣男子牵着两匹马在等候。那两名男子在树下站得笔直，他们甫一见到林晋桓，就单膝跪地抱拳喊了一句：“门主。”
林晋桓颔了颔首，从男子手上接过缰绳。男子俯身抱拳，接着便原地遁了。林晋桓翻身上马，调转了个马头，突然开口问薛遥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林晋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薛遥却听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俯身摸了摸马脖子，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什么好问的，魔修汲取真元炼化也是常情。”
“既知如此，你为何出手阻止。”林晋桓问。
薛遥没有回答，他只是毫无诚意地抱了抱拳，笑道：“多谢门主成全了。”
林晋桓闻言不置可否，他夹了夹马肚，马儿倏地蹿了出去。
薛遥从后面打马赶上，迎着风问道：“林兄，我们此行去哪儿。”
薛遥态度的转变让林晋桓心里腾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道：“金陵。”
* * *
金陵城热闹繁华，玉楼金阙鳞次栉比。傍晚华灯初上，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秦淮河畔更是一幅烟柳繁华的撩人景象。
在金陵城打打杀杀不免让人觉得辜负了这好风月，好在林晋桓不负众望，甫一进城二话不说就带着薛遥直奔朝朝楼。
朝朝楼可是秦淮河畔著名的销金窟，姑娘们各个人美活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姑娘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诗文广流传。每年的花魁评选，不管第二三四名怎么争夺得蓬头跣足，魁首必是出自朝朝楼。
“门主真是…”薛遥一脸感慨地站在朝朝楼金壁辉煌的大门外，门内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鼻子。薛遥认真偏头想了想，终于想到一个词：“好雅兴。”
林晋桓眉眼弯弯地笑道：“薛兄，你我相识一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今夜不必客气。”
说着林晋桓率先迈进大门。
楼里的虔婆见来了人，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这鸨妈虽殷切，但服饰妆容颇为得体，丝毫不显艳俗。她朝薛林二人福了福身，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二人气宇不凡，不管是不是熟脸，随即招呼道：“二位公子来啦，随奴家楼上请。”
林晋桓与薛遥随虔婆往楼上走去。一楼是正厅，此时虽时辰尚早，但宾客早已盈门。一路上不少楼里的姑娘来来往往，姑娘们只是得体得行了行礼，含蓄一笑，就足够让人心猿意马。不得不让人感慨这朝朝楼确实有独到之处。
二人在雅间坐定，虔婆风风火火地一阵张罗，就有一群姑娘端着糕点果盘婷婷袅袅地进来。
酒水刚一摆上桌，林晋桓就吩咐道：“叫沈照璧来。”
虔婆一听，脸上笑容不变。她放下手里的一叠白玉糕来到林晋桓案前，俯身亲手将他桌上的酒杯斟满，这才一脸歉意地说：“对不住了公子，照璧姑娘如今不接客。我们这儿的霓裳姑娘和绿腰姑娘也都是才貌双全的主儿，一会儿让姑娘们给二位来一段《春莺啭》可好？”
奈何林晋桓十分不解风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玉佩扔进虔婆怀里，道：“叫她来。”
虔婆一把接住玉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大变。虔婆俯身行了个礼，战战兢兢地将玉佩重新捧到林晋桓面前，这才连忙退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使了个眼色，一屋子的姑娘都跟着她鱼贯而出。
雅间里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薛遥的目光也落在那枚玉佩之上，那是一只满是裂痕的白玉，玉上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神兽，除了看得出它曾经被摔得四分五裂，其余的无甚特别。
薛遥移开视线，他起身踱到窗前，顺手推开了窗户。
雅间的窗子正对秦淮河，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阵阵晚风带着悠悠桂香。不知是哪家的姐儿正对着往来的画舫凭栏唱曲，歌声婉转，琴音悠扬。薛遥望着这一片繁华安逸的人间景象，突然觉得他们修道之人一生都在汲汲营营，实在毫无意趣。
薛遥觉得眼前的景物让他有些熟悉，又有些怀念。他想大抵是他贪图人间享乐，终究不是什么道心坚定之人。
薛遥暂时放下心绪，转过身懒懒地倚靠在窗枢上，调侃林晋桓道：“门主好大的气派，非花魁娘子入不了您的眼。”
林晋桓不动虔婆斟好的酒，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道：“照璧姑娘名动天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是人之常情。”
薛遥嗤笑了一声看向窗外，不信他的鬼话，片刻之后他又说道：“想必这照璧姑娘必是美若天仙，才能让门主如此魂牵梦萦。”
“薛左使一会儿亲自看看便知。”林晋桓说道。
二人说话间，门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敲门声就接连响起。林晋桓说了声请进，门随即就被推了开来。
一名女子从门外款款走了进来，她略施粉黛一身白衣，手里抱着把白玉琵琶，气质清雅出尘。
女子抱着琵琶来到屋子中间，她先是福了福身子，柔声道了一句：“见过二位公子。”接着便在小丫头搬来的圆凳上坐下。
沈照璧在屋子里坐定，抬眼环顾四周，波光潋滟的眼睛瞄了一眼薛遥，随即抿嘴一笑露出清浅的梨涡。她望着薛遥开口道：“这位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来朝朝楼？”
沈照璧十几年前横空出世便夺下当年的花魁魁首，从此名动天下。十几年过去了，虽着一身简单白衣，一颦一笑仍极具风韵，耀眼夺目。特别是那一双杏眼带笑，峨眉飞挑，肌肤雪白得似四月的砀山梨花。
“照璧姑娘，有礼了。”薛遥举起酒杯，朝沈照璧隔空敬了敬。而方才非要沈照璧出来作陪的林晋桓此时却不说话，只顾自己喝茶。
“公子有礼，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沈照璧望着薛遥微微一笑，眉目含情，声音轻轻柔柔。
“鄙姓薛。”薛遥答道。薛遥第一眼见到照璧就觉得有些面善，心下不免对她多了几分耐心。
沈照璧低头拨弄了一下琴弦，琵琶发出了铮铮琴音，她的十指纤长，指甲用凤仙花染成了红色。那指尖仿佛不是在拨动琴弦，而是在撩拨男子的心窝。
沈照壁又转头问薛遥：“薛公子想听什么？”
“姑娘自便。”薛遥客客气气地对沈照璧说道。
沈照璧想了想，道：“《半壶春》如何，传说此曲乃梅妃十五年前第一次见今上时所作，一见郎君误终生，正如照璧此刻的心境。”
“有劳姑娘。”薛遥道。
沈照璧腼腆一笑，起手欲弹，一旁的林晋桓突然开口了。
“照璧。”
再平淡不过的语气，沈照璧一听，笑容却即刻消失。她将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站起身来来到林晋桓案前跪下，低声道了句：“门主。”
“你的废话倒是不少。”林晋桓睨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坐下吧，把你知道的说说。”
沈照璧回到刚在的椅子上坐下，脸上的暧昧笑意已淡然无存。她眉眼含霜，像一尊带煞的冰美人。
沈照璧看了一眼薛遥，又看向林晋桓。
“但说无妨。”林晋桓嘴上说得坦坦荡荡，心里想万一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结束后杀了他便是。
冰美人沈照璧趁林晋桓不注意的时候朝薛遥眨了眨了眼，随后又公事公办地将她近日来探得的消息娓娓道来。
原来朝朝楼是九天门设在金陵城的分坛，而沈照璧是九天门四长老之一，主要负责情报工作。
九州大地没有新鲜事，近日最大的事当属小长安寺的净明大师在东游的路上圆寂。小长安寺乃一座千年古刹，具体创立的时间与渊源至今已不可考，在仙门中地位非同一般。小长安寺之所以会在互相瞧不上的仙家门派中地位超然，是因为记录在册的得道飞升者中十之有六七是出自小长安寺。坊间传言飞升的关窍就藏在小长安寺的藏经塔中。
藏经塔中藏着一本典籍名叫《不通语集录》，盛传读通此书者便已一脚踏入大乘的门槛。
当今仙门中，“飞升”二字是压在每个人肩上的一座大山。无数人的毕生夙愿就是得道长生。但“大乘”不是路边的饽饽人人都能咬一口，人间已经有小三百年没有听说过有修士修至大乘得道飞升了。
净明大师本人已三百八十岁。在当今仙门中修道之人寿元超过二百年并不稀奇。净明大师是这个时代公认最有希望到达大乘得道飞升的人，任谁都没有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陨落。
薛遥一手支颐，兴致缺缺地听沈照璧说着，脸上分明写满了：这老秃驴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沈照璧看了薛遥一眼，继续说道：“相传净明大师圆寂前将小长安寺的衣钵传给了他的入室弟子善真，如今善真本人连同藏经塔的密钥以及净明大师的佛骨舍利，都下落不明。”
藏经塔的密钥引起了薛遥的兴趣，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传说藏着《不通语集录》的藏经塔最后一层只有小长安寺历代主持保管的密钥才能打开。如今当代大能陨落，密钥传到一个小徒弟手里，江湖上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小长安寺。
“另外据探子回报，净明大师圆寂后留下的佛骨舍利就是消声觅迹的关山玉。”沈照璧继续说道。
这话一出，二人脸上不动如山，心下却百转千回。
林晋桓想到原来放在薛遥内府的关山玉，如今可能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烧剩下的骨头，心里有些膈应。
“所以你就传信给延清说寻到了关山玉的下落？”林晋桓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希望这个消息准确，还是该期待沈照璧的人办事不利。
“是，并且有消息说在江南见到善真大师的踪迹。”沈照璧假装没有看懂林晋桓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
“如今这个善真小秃…小师父和整个小长安寺可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想着自己有没有机会可以咬上一口。”薛遥开口说道，此人一肚子贼心烂肺，脸上却跟正经人似的。
林晋桓闻言转身看向薛遥，脸上满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嘴上毫不客气地试探道：“可不是吗，敢问竹林境可有什么计划？”
“这话可得问你们九天门了，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林兄尽管吩咐，小弟在所不辞。”薛遥一脸真诚地看着林晋桓说道，二人一副兄友弟恭一派情深意重的做派。
“哦？你们竹林境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林晋桓问。
薛遥谦虚道：“要说乘火打劫为害人间，九天门可是个中翘楚，我们竹林境段不敢望其项背。”
眼前的一幕让沈照璧微微一怔，林晋桓对这位薛公子的态度令她感到有些诧异，恍然间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就在沈照璧的惊疑不定中，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群人不知道在门外吵嚷着些什么。沈照璧还没来得及让丫鬟去打探，雅间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第14章 纨绔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这名男子身着锦衣华服，头戴金冠，脚踏绣金云头靴，一副财神爷下凡的样子，俨然是哪个富户人的二世祖。二世祖身边吵吵嚷嚷地围了一群彪形大汉，他们各个虎背熊腰，身着深色短打，腰上挂着各色武器。
金光闪闪的纨绔看见屋里的沈照璧，只觉眼前一亮。他也顾不得其他，“哗”地一声打开折扇，迈着自以为玉树临风的步伐走了进来。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进来的虔婆看到这位爷正往门主的眼皮子底下现眼，吓得一张老脸煞白，赶紧追上来拦在纨绔面前。
“魏小公子！魏小公子！”虔婆擦着汗陪笑道：“您也看到了，照璧姑娘今夜确实有客，实在是不方便再接待您，来来，随奴家来，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可心人儿…”
“原来这位就是照璧姑娘。”纨绔一把推开虔婆的手，笑盈盈地望向沈照璧。他手上的扇子摇了两下，油腔滑调地说道：“难怪本公子一见倾心。”
沈照璧得体得朝他点了点头，正欲寻个借口将这个纨绔支走，纨绔的目光已越过照璧，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座上的林晋桓和薛遥，俊脸立刻挂了下来。
此时小纨绔已经顾不上美人当前，他气势汹汹地瞪着虔婆怒道：“凭什么他们见得照璧姑娘我就见不得？这俩算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是百倍的价钱小爷我也出得起。”
这纨绔姓魏，名子耀。他爹对他的期望在这个名字里可见一斑。可惜这个魏小公子干啥啥不会，要啥啥不行，每天除了花钱，就是惹是生非。刚到金陵做了几天生意，钱倒没见着赚到多少，败家倒败出了成就。短短几日在金陵城各个谢馆秦楼挥金如土一掷千金，一夜之间便在坊间声名鹊起，人称秦淮河畔的第一大散财童子。
“这…这…魏小公子。”虔婆脑门上已经急出了汗：“照璧姑娘今日着实不便，改日奴家携照璧到您府上亲自赔礼道歉。”虔婆一把拉住这纨绔，为了赶紧把这个黄金做的祖宗劝走她开始口不择言胡乱承诺。
可惜魏子耀并不领情，怒道：“少在这里给我今天明天改日，你们开门做迎来送往生意，还挑客人不成？”魏子耀越说越觉得怒火中烧，他甩开虔婆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珠子，赌气似的掷到到林晋桓案边的坐垫上，傲倨地说道：“钱拿好就给老子滚。”
薛遥端着酒杯坐在一边看好戏，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林晋桓的扬了扬眉，目光落在地上金珠子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纨绔，视线又落到沈照璧脸上。
沈照璧只觉头皮一麻，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林晋桓平静地说：“照璧，愣着干嘛，还不将这东西打出去？”
林晋桓这句话可是捅了马蜂窝，魏子耀一听，气得把扇子往地上一扔，将正欲上前送客的沈照璧推得一个踉跄。他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珠光宝气的匕首，失心疯般地就朝林晋桓扑去。
可惜这个魏子耀是个十足的大草包，平时都靠手下养着的打手给他耀武扬威，鲜少亲自动手。此时他还没靠近林晋桓，只觉得腹部一痛，人就被打飞到了墙角。
魏子耀撞翻了一只五斗柜，柜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一颗莲子从他身上掉落下来滚落到一边，而林晋桓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着。
林晋桓的案前摆着一碟糖渍莲子，他本人此刻正在认真喝茶，连个眼神也欠奉。
“啧，真是好不怜香惜玉。”薛遥坐在一旁边喝酒边评价，顺便不忘关怀沈照璧：“照璧姑娘，没事吧。”
沈照璧好不容易站稳，梳理了一下方才散乱的鬓角，心想：您可少说两句吧。
纨绔被林晋桓下了脸，又给薛遥搓了顿火，顿时恼羞成怒。他顾不得浑身疼痛，挣扎着站起来，冲他的狗腿子叫嚣道：“还愣着干嘛，都给我上！上！”
魏子耀不但是个草包，眼神也不好，他不知天高地厚，他的狗腿子们可看得清楚，座上的那个黑衣男子功夫出神入化，可不是他们凡夫俗子可以招惹得起的。边上的另一个男子虽然吊儿郎当，但看上去也是个硬茬子。
“公子…”家仆们连忙七手八脚得上前把魏子耀扶起来，面露难色地说道：“要不，要不今天算了，改天咱们再来找他们算账。”
魏子耀一听这灭志气的话，顿时暴跳如雷，险些没再把腰闪了。他一脚踢在刚刚说话的家仆的身上，骂道：“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都给我上！”
一干家仆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往林晋桓与薛遥面前围拢，两股战战险些连武器都握不住。
“怎么？各位还想与本座切磋？”林晋桓垂眼弹了弹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道。
大汉们停下了脚步，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往前一步。
“赶紧的，还不快搀你们不成器的主子回去。”看了大晚上的戏的薛遥开口说道，眼神轻飘飘地在魏子耀身上打量了两眼，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嘴角一挑，露出轻蔑的笑意。
作为一个纨绔，魏子耀平日里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瞧不起别人，生平却第一次被人如此轻视。他刚灭下去一点的肝火又被薛遥撩了起来。魏子耀不敢再去林晋桓面前造次，撩起袖子拖着残躯就要上去同薛遥拼命。
此时一旁的沈照璧赶紧顺势说：“赶紧把魏公子扶到楼上休息。南柳，给魏公子准备一间上房。”
几个家仆这才回过神，强行搀着嘴里不干不净的魏子耀走了。
魏子耀被架走后雅室里又恢复了平静，薛遥忍不住好奇问道：“这傻子是谁？”
沈照璧的眼睛又像小钩子一样看向薛遥，说道：“此人名叫魏子耀，来自临安魏氏，其父是江南巨贾。”
薛遥听完十分中肯地评价道：“真是虎父犬子。”
沈照璧将林晋桓杯里的冷茶换掉，又重新斟上了一杯热的。低声向林晋桓提议道：“门主，今夜不如留宿朝朝楼。”
“本座正有此意，按以前的规矩办即可。”林晋桓从沈照璧手里接过杯子，随**代道：“命人好好招待薛公子。”
沈照璧显然理解错了林晋桓说的“招待”。她抿嘴一笑望向薛遥，眼里似有万里烟波。沈照璧柔声道：“薛公子，今夜月色无边，不如你我一同泛舟秦淮如何。”
薛遥欣然应邀：“荣幸之至。”
林晋桓喝茶的手顿了顿，余光瞄了一眼沈照璧，问道：“照璧，你很闲吗？”
“呃…”拿不准门主心思的照璧姑娘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事务繁多就不必亲自伺候了，让南柳给薛公子准备一间上房即可。”林晋桓不再搭理照璧，自顾自喝茶。
林晋桓与沈照璧还有门内要事相商，南柳带薛遥先行回客房。
“薛公子，就是这里。”南柳推开房门，欠了欠身。
“有劳姑娘。”薛遥让南柳退下不必伺候，自己进了房间。
这应该不是寻常接客的房间，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房间内字画屏风各类摆设一应俱全，主人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薛遥来到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传音符。他咬破手指在符上写了一行字后点燃，符纸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烟就消失不见，一点灰都没留下。
传完信，薛遥来到榻前盘腿坐下。他一边调息，一边思索最近发生的事。
九天门探听得到的消息竹林境没有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方才沈照璧在说的时候林晋桓也没有回避自己的意思，可见善真下落不明和关山玉现世之事已不是什么秘密。可竹林境至今就此事没有什么计划，令薛遥有些生疑。于是他挑挑拣拣选择了一部分信息传回竹林境，假意汇报这几日从林晋桓身上刺探到的消息，实则试探殷婆婆下一步的行动。
除非竹林境从此走上匡扶正义苌弘碧血的大道，不然殷婆婆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此前林晋桓猜得不错，殷婆婆确实已经困在原地很久了，眉宇之间已经隐隐有了衰败之色。若再无进益，只怕很快就要天人五衰。
凡人古来稀已算高寿，寻常人家一生安平顺遂，安居乐业。仙门中人的寿元是凡人的数倍仍得陇望蜀，毕生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落得万段愁肠。
还有那林晋桓…薛遥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鬼火，薛遥抬手一抓，一张纸条在他掌心凭空出现，是殷婆婆传来的信。
纸条上只写道：“盯紧林晋桓。”
其余只字不提。
薛遥看完即刻将传音符焚毁，心下犹疑更甚。殷婆婆此番态度实在很不寻常。薛遥从小在殷婆婆身边长大，殷婆婆还是第一次对他如此遮遮掩掩。薛遥联想到之前殷婆婆命他诛杀林晋桓时也是如此毫无缘由，语焉不详。
倘若殷婆婆真有心利用他做什么事，以殷婆婆的本事，定会做得滴水不漏让他无法察觉。如今这般倒像刻意在引导他一般。
他对殷婆婆产生了怀疑。薛遥此人面上看上去比寻常鬼修多些人情味，实则生了一副铁石心肠，又黑又硬。
薛遥想到了作古多年的枢密少史薛遥，又想到了自从来到朝朝楼就始终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熟悉感，他心下决定待夜阑人静时夜探朝朝楼。
* * *
沈照璧同林晋桓商议完分坛事务回房，子时已过。
南柳伺候她洗漱更衣之后沈照璧便摒退左右，独自一个人给供在亮格柜上的一面无名牌位上了一炷香。
昏黄的烛火中，那面牌位静默地伫立着，一点都不似它主人生前的模样。
也许是许久不见林晋桓，今夜得以一见，万千思绪又排山倒海地压上沈照璧的心头。她目光沉沉地凝望着牌位，久久不语。
烟雾缭绕间，沈照璧叹了口气，她将手里的线香插进香炉开口说道：“若你还在，定也不愿见他如今这个样子。”
“他与从前…真的判若两人。”
“对九天门来说确是一件好事，但我…看着他一路走来很是不忍……”
“你倒好，死就死了，一了百了…”沈照璧试图想笑一笑，但她忽然就哽咽了，竟有些说不下去。
愁肠九转中，她忽然察觉到门外有人。虽然来人收敛了气息，但他的呼吸还是还是露出了马脚。沈照璧猛然收回心绪，她面上寂然不动，瞬息之间一支袖箭已经破空而出。

第15章 关山玉
“谁在那里！”沈照璧厉声问道。
袖箭穿破了木门，一头没进黑暗里便没了声响。
不消片刻，门外一个男声响起。沈照璧仔细一听，来者竟是那姓薛的公子。
薛遥在门外说道：“照璧姑娘，打扰。”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照璧听出薛遥的声音，当即拭掉眼角的泪上前应门。门一打开，沈照璧就见薛遥立在门口，手里拿着方才她射出去的袖箭。
“薛公子得罪了。”沈照璧侧了侧身，让薛遥进屋，笑道：“莫不是长夜漫漫，薛公子孤枕难眠？”
薛遥随着沈照璧来到圆桌前坐下，略带歉意地说道：“今夜无缘照璧姑娘的琵琶，深感遗憾。夜里无心睡眠便出门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儿，还望姑娘见谅。”
沈照璧听闻微微一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她倒了一杯茶推到薛遥面前，说道：“来日方长，将来有的是机会。”
薛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忽而一转，仿佛刚刚看到点着香的牌位的样子，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这位是…”
沈照璧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牌位，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故人，说来他还和薛公子您同姓呢。”
薛遥心想，何止是同姓，说不定还同名呢。于是他顺势说道：“哦？莫不是薛遥？听闻枢密少史也曾是姑娘你的裙下之臣。”
“哪里是什么裙下之臣，不过是照璧有幸能入少史的眼。”照璧说着站起身，顺手斟了一杯茶放在牌位前。
“说来也是遗憾，我虽与这位少史同名，却没能同他一样有幸能得照璧姑娘这般的红颜知己。”说着薛遥微微叹了口气，当真一副扼腕叹息的样子。
沈照璧背对着薛遥，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吹灭了牌位前的烛火，又来到圆桌前坐下。面上巧笑嫣然地望着薛遥说道：“天下竟有如此巧妙的缘分，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公子便心生亲近。”
薛遥不接沈照壁的话茬，他喝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照璧姑娘与这位薛少史是如何相识的？”
照璧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与人谈起薛遥，与旁人自是没什么可谈起他，与林晋桓又更是不可说。今夜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让她想起了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当选花魁娘子的那夜，在一片欢呼声中那人气定神闲地端坐在台下，那副尊容比如今的魏子耀还更像个纨绔。众人簇拥下她透过漫天的花雨看到他眼里的笑意。
“他啊…”沈照璧望向薛遥，像陷入自己的思绪般说道：“也是个胡乱败家的主，一个坊间选的劳什子花魁罢了，也值得他掷下那么多真金白银。”
沈照璧从小生活在朝朝楼，那时的她即不是长老，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头牌，不过天九门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门人。就算她再如何不愿，到了年纪就得开始接客。
她在朝朝楼尝遍了人情冷暖后遇见了薛遥，薛遥此人即不要她卖身，也不要她卖艺，更多时候只是让她陪着她喝酒谈天。后来更是花重金将她捧成了花魁娘子。
沈照璧望着眼前的男子，回想起她夺魁的那一夜，她与薛遥也是这么对着烛火坐着，当时薛遥漫不经心地喝着酒说道：“今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朝朝楼再也没人可以强迫你。”
朝朝楼没人可以，但九天门可以，身在尘世中注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尽管沈照璧知道自己此生都无法像薛遥期许的那样恣意而活，但她仍对薛遥心怀感恩。
“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兄长，只是没想到他这么个祸害竟是个短命鬼。”沈照璧说完，惊觉自己今晚有些失言了。她有些愧然地笑道：“失礼了薛公子，竟然让你听我说这些陈年旧事。”
薛遥原本想问沈照璧这枢密少史究竟是怎么死的，但面对此情此景，就算他是个没长眼睛的棒槌，也知道不宜再追问。于是他提了另一个他自以为不那么尖锐自己又比较关心的问题：“我也曾听林兄提起过薛少史，他们二人也是旧识？”
其实林晋桓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位枢密少史，但他总不能和沈照璧说是他自己梦见的。
沈照璧听薛遥这么说有些讶然，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拿不准林晋桓对这个薛遥是什么想法，于是说道：“这个薛公子可以亲自问问门主，照璧不好妄议门主的私事。”
“是在下唐突了。”薛遥从善如流地说道。
薛遥从沈照璧处回房，已是丑时。
薛遥今夜夜探朝朝楼，发现这朝朝楼虽说是九天门分坛的一处伪装，但青楼生意倒是经营得有声有色，薛遥一晚探下来竟觉得与普通秦楼楚馆没有什么不同，一路莺歌燕语，被翻红浪，简直就是非礼勿闻。薛遥真不知该不该夸林晋桓一句经营有方广开财路。
他原打算探探就走，但沈照璧在房间里说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故意买了个破绽，才有了之后与沈照璧的夜谈。
原本什么“夜里无心睡眠随便走走”不过是他随口扯的借口，但他此刻真的有些睡意阑珊。横竖是躺在床上干瞪眼，薛遥索性打开窗，让人送来一壶罗浮春，一个人对着秦淮河两岸的灯火独酌。
夜已深沉，晚风拂过，河边柳叶沙沙。原本河中络绎不绝的画舫游人已尽然散去，秦淮河倒影着两岸的灯火，月光莹白，洋洋洒落在河面上，显得格外温柔。
不解风情如薛遥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忍打破，但他不打破总有更煞风景的人来打破，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窗户也推了开来，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薛左使，寻花问柳回来了？”
薛遥侧过脸一看，发现隔壁住的竟然是林境桓。林晋桓此刻正站窗口，好整以暇地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薛遥竟然想到了“捉奸在床”这四个字，顿时觉得有些荒唐。
也许是月色太美，也或许是晚风舒畅，薛遥今夜不想提那些孩子没娘说来话长的恩怨情仇。他朝林晋桓举了举杯，笑道：“原来是林兄，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林晋桓闻言脸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话题说道：“饮酒就不必了，我是想同你商讨一下明日的行程。”
其实林晋桓事后想起了在芝芝家那晚醉酒后发生过的事，心里骂了自己无数次饮酒误事，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杀薛遥灭口。但好在薛遥不提，他也装作无事发生。不曾想此人今夜又拿出来撩闲。
“你这人真不解风情，白白浪费这好酒好夜。”薛遥嘴上这么说着，却也不强求。他翻身坐在窗台上，手里依旧执着酒壶。他懒洋洋地靠在窗框上，掀起眼皮瞄了一眼林晋桓，说道：“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说吧。”
林晋桓心下纳闷，他有些不明白就凭薛遥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是怎么在竹林境活下来的，还混上了左使的位置。也许过去他对殷婆婆的误会太深，殷婆婆能容忍这货多年，应当是一位豁达大度，明月入怀的女中豪杰。
但他望着此时的薛遥，一时间林晋桓对原本想和薛遥商讨的各种尔虞我诈的破事感到兴意阑珊。他顺着薛遥的目光望向河面上的点点河灯，沉默不语。
薛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暖意从舌尖蔓延开。他当了半生的恶鬼，此刻有些喜欢人间的静谧。
不知是哪座楼里的姑娘也刚从梦中醒来，难以入眠。隐隐的歌声顺着风一路停停走走，荡到耳边。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 * *
第二天一早林晋桓就同沈照璧去巡查了九天门在金陵的事务，回朝朝楼后他就和薛遥准备出发前往江南。
凭借鬼修与关山玉的共感，若是沈照璧的情报属实，到达江南时薛遥应当很快就能确认出善真和尚的具体方位。
到时候如何让这姓薛的老老实实地配合，着实需要费些功夫。林晋桓瞄了一眼此时正没款没形地倚圈椅上逗鸟的那个姓薛的，心里想。
林晋桓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南柳突然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附在沈照璧耳边低语了几句，沈照璧的脸色随之凝重起来。
“门主。”沈照璧回禀道：“在南麓书院发现善真的踪迹。”
原来南麓书院大约十日前来了一个云游和尚，此和尚与院长颇为投缘，于是客居在书院，平日深居简出，也没有几个人见过。没想到今日突然传出消息说这个和尚就是善真。
林晋桓一愣，随即问道：“善真不是在江南？”
“即刻派人去探明。”沈照璧心知自己此番办事不力，抬手行了个礼，随即转身出去了。
林晋桓与薛遥一到金陵，就传出善真在金陵城的消息，会是巧合吗？
“你怎么看？”沈照璧离开后林晋桓问薛遥。
薛遥总算放过了沈照璧那两只倒霉的画眉，将鸟笼挂回到窗台上。他坐着想了想，说道：“我没有察觉到关山玉的气息。”
林晋桓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想要辨别他此话是真是假，但没看出个所以然。林晋桓说：“莫不是你学艺不精感应不到吧？”
薛遥没所谓地耸耸肩，脸上分明写了“你行你上”四个大字。他转念一想，突然提议道：“闲来无事，不如我们也去一探究竟？”

第16章 善真和尚
薛遥与林晋桓二人先后落在南麓书院的屋顶上，轻如落叶点地。
院内一名书生正俯在案前读书习字，忽见书桌上投下一片黑影。他连忙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窗外两道残影拂过。
莫非是最近读书太过用功出现了幻觉？书生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薛遥提出亲自探访南麓书院其实是出于私心。关于善真和尚这件事，他的情报主要来源于九天门。林晋桓此人断不可信，但竹林境在这件事上又一反常态，对他遮遮掩掩甚至是绝口不提。
薛遥想获得可靠的消息只能自己亲自去探查，顺便可以证实一下林晋桓提供的消息是否可信。与其瞒着林晋桓暗自前往，不如干脆大方地邀他同去。
薛遥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未曾想林晋桓会答应得如此爽快。薛遥瞄了身边的林晋桓一眼，心想不知道这个邪魔歪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林晋桓察觉到薛遥的目光，问道：“怎么了薛兄，又在算计我什么？”
薛遥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闪身越过了一道墙。
其实林晋桓此行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是想要换取薛遥的信任。薛遥自己一肚子弯弯绕绕，对别人的信任显然是很有限。只有让他亲自打消自己的疑惑，二人今后才能达成暂时的目标一致。
薛遥在一方小院前停下脚步，他望了一眼门上的匾额，回过头来低声对林晋桓说道：“沈照璧说的地方应该就是此处。”
根据之前沈照璧传回的消息，这段时日以来这位云游和尚一直客居在南麓书院后的怡山院。
此时是青天白日，二人又在这圣贤之地，林晋桓此人却一点没有欲行不轨的自觉。他游园似地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青砖小院，嘴里不忘挪揄薛遥：“人前照璧姑娘，人后沈照璧，左使真是负心薄幸，可怜了我们家的傻姑娘。”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薛遥心里腹诽道。他没接林晋桓的话茬，脚下步法轻移，便悄无声息地潜进院子。
邪魔歪道的听力向来优于常人，二人在院子外的时候已经确定屋子里有人。
薛遥手指如刀在窗户纸上划开了一道小口，林晋桓随即一阵风似地贴上前来，二人一同隐在廊下的阴影里，齐齐往屋里看去。
“没想到薛左使行起偷鸡摸狗之事，竟如此熟练。”林晋桓的声音在薛遥耳边响起。
“门主您也不遑多让。”薛遥的目光直直盯着窗户上的**，低声说道。
屋里此刻坐着一个和尚。
和尚背对着二人，五官看不真切。但从背影可以看得出这个和尚身量不高，身着赭石色的僧衣，眼下正低着头专心诵经。
林晋桓的手肘轻轻碰了碰薛遥，问道：“是他吗？”
“不确定。”薛遥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里的僧人，心里粗暴地想：索性打晕了仔细辨认一番。
只是薛遥还没来得及将想法付诸实践，鼻尖就缠绕上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像是矿石摩擦后产生的泥土腥气。这味道是从和尚的屋里传出来的，混杂在浓郁的檀香中，十分不易察觉。
一瞬间薛遥就反应出了这是味道来源于什么，连忙屏住气息。待他想提醒林晋桓时已为时已晚，情急之下他只好出手捂住了林晋桓的口鼻。
薛遥不曾认真地看过什么人，但那一刻林晋桓的表情却像被定格了一般，全数落进他的眼里。只见林晋桓当下也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湿热的呼吸打在薛遥的手掌上，他突然觉得掌心有些痒。
薛遥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用眼神示意林晋桓闭气。林晋桓会过意来，立刻屏住了呼吸。
天麻散，碧水山庄的独门迷药，只需一点就可让常人昏睡七日。薛遥未曾想还有其他人如此艺高人胆大，光天化日下就要动手。
方才正诵经的和尚此刻已倒在了案前，显然陷入了昏迷。薛遥与林晋桓二人按兵不动，继续守在窗外。半柱香之后，房梁上果然跃下了四名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悄无声息地落地，为首的两人上前探了探和尚的气息，回身打了个手势。二人不由分说地将和尚扛起，眼看就要离开。
这四人的修为皆是不俗，方才隐在房梁上的时候薛林二人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气息。
薛遥的余光扫了林晋桓一眼，林晋桓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抹笑意，紧接着二人屏住气息，同时破窗而入。
破窗声响起，屋里之人皆是一惊。灰衣男子显然也没料到此地还有旁人，一时间有些慌乱。但他们到底出自世族大家，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两名灰衣人不欲多做纠缠，带着和尚先行离开。剩余二人从背上抽出两柄大刀，一左一右朝薛遥与林晋桓缠绕而来。
薛遥一早就看破了他们的意图，他一个纵身跃过已经劈到鼻尖的四把大刀，只身拦在和尚面前。
此时他看清了和尚的脸，这和尚瘦骨嶙峋形销骨立，长相和善真大相径庭。
眼下双方都不想闹出动静引来书院其他人，再加上房间内迷药未散，实在不宜用言语打倒对方。于是两方人马甫一照面，就干脆利落地打了起来。
惯用双刀的侠客修士不少，叫得上名号的整个九州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但能将双刀耍出这“柳花飘坠”的风韵的，放眼九州就只有一个。
鼻尖天麻散独有的气味犹在，薛遥确定眼下四人皆是来自碧水山庄。
碧水山庄与臭名昭著的九天门竹林境之流可不一样，碧水山庄可是岭南正儿八经的修仙门派，九州四大仙门之一，声名如日月。只是没想到家主陆思空人前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私底下竟如此急不可耐。
双方无声地缠斗在一起，手上安静地走了百来十招，招招置人于死地，场面一度十分诡异。薛遥虽是鬼修但毕竟还没死，不宜屏息太久，于是决定速战速决。他看了一眼林晋桓，发现他出手狠辣招式凌厉，显然也有此意。
薛遥跃起格开砍向他的双刀，落地时手里就凭空出现了他那把黑色的剑，接着他手腕一抖，剑身如龙，一下就刺穿了一个灰衣男子的心口。另一男子见形势不妙，转身欲逃。只可惜薛遥举步生风，一下闪到他面前。男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割破了喉咙。
薛遥回过身，看见林晋桓也已经解决了剩余的二人，正俯身在和尚的脸上摸索，显然正在探查他的脸上是否有易容。
薛遥走上前细细旁观了一会儿，抬手探入和尚的内府。这和尚的气海浑厚，内力平稳，虽然武功不高，但也是会两下家子的。
但总所周知，善真和尚并不会武。
林晋桓朝着薛遥摇了摇头，薛遥沉吟了片刻，一把剥下和尚的裤子。
一对干瘪的大腿映入二人眼帘，那双腿虽无甚美感，但皮肤平滑完整，腿上没有任何伤痕。
林晋桓眉头不由得皱起，在一旁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薛遥伸手触了触和尚腿上的皮肤，又若无其事地替他穿上裤子，这才站直了身子朝林晋桓比了一个出去再说的手势。
“他的脸上没有易容。”林晋桓说道，此刻二人在书院里穿梭疾行：“此前曾远远地见过一回善真本尊，无论是身量还是长相，与这个和尚都不尽相似。”
“应该不是他，善真幼年被困林中时曾割腿肉饲虎。”薛遥走在林晋桓身前：“方才这个和尚的腿上并没有任何痕迹。”
林晋桓有些不忍回忆方才的画面，忙转移话题问道：“依你之见，会是谁放出假消息？”
“谁知道呢。”薛遥一个起跃，轻巧地落在书院外围角楼的屋顶上。林晋桓在他身边落下，不小心踩碎了一块瓦片。
“你中迷香了？”薛遥低头瞥了一眼脚下，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晋桓的异常。
“无碍。”林晋桓说得若无其事，眉头却微微蹙起。方才在薛遥提醒之前，他一时不甚吸入了一些天麻散，好在此毒对他而言作用有限，不需要解药片刻之后即可自行缓解。
“那便步行回去吧。”薛遥翻身跃下角楼，落在书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抬起头来望着林晋桓。
薛遥此刻的表情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他的双手负在身后，板着一张脸，眼梢微微翘起挂着让人牙痒痒的傲倨。
林晋桓垂眸望着他，不由莞尔一笑。他翻身落到地面，两人一道往朝朝楼步行而去。
回朝朝楼的这一路上，景致与秦淮河畔大有不同，少了些纸醉金迷的脂粉气息，多了些熙熙攘攘的市井意趣。孩童在路边嬉笑打闹，两边的小贩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方帕子从天而降，恰好落在薛遥的脚边，他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里隐着几个姑娘。薛遥俯身捡起帕子，抬起头来厚颜无耻地冲着人家眨了眨眼，阁楼里随即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我曾经最喜欢这里的…”
薛遥此时受周围的气氛影响，兴致颇高。他看到路边一家酒肆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转过头来正欲同林晋桓谈起过去在这家店的趣闻。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一直生活在竹林境，没有任务通常不出忘忧谷，出去了也是杀完人就归，哪里来过这家酒肆？
于是话说到一半，薛遥又古怪地沉默了下来。
林晋桓顺着薛遥的目光看去，酒肆明亮的灯火映入眼帘。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领着薛遥往酒肆里去。
林晋桓挑开酒肆的竹帘，回头问薛遥道：“听闻这里的秋露白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第17章 魏子耀
于是鬼见愁的竹林境左使薛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提着两坛秋露白走在人头攒动的金陵街头。
二人行至一座桥时被人拦住了去路，来者竟还是个老熟人。这位老熟人今日衮衣绣裳华冠丽服，由内而外都散发着珠光宝气。
“你是？”薛遥轻飘飘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露出了疑惑之色。
魏子耀方才远远地就见到林晋桓和薛遥二人，好不容易从桥的另一头赶上来正准备出言挑衅一番，没想到先被薛遥一句话下了脸面。此纨绔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他早就忘了早上起床的时候是如何哭爹喊娘，又斗鸡似地要朝薛遥扑来。
好在这回他身边的家仆机灵了些，在魏子耀发难之际齐齐飞身向前一扑，一左一右拦住了他。
“滚开，都给小爷滚开。”魏子耀气急败坏地回身呵斥了家仆一番，强行挣脱了他们的桎梏。家仆们不敢真的和他动粗，只得顺势放了他。
魏子耀又窜到二人面前叫嚣道：“正想找你们算账，没想到就在这里遇见了，当真是冤家路窄。”
“如此，不知有何见教？”林晋桓这才分神睨了魏子耀一眼，姑且算是和颜悦色地问道。
魏子耀见林晋桓的态度还算客气，这才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趾高气昂地在林晋桓眼前晃了晃，说道：“这是我们魏家的传家宝！现下被你们毁了，你们要如何赔偿我的损失？”
林晋桓屈尊降贵地掀起眼皮看向那传家宝，瞬间像会脏了眼睛般地挪开了视线。魏子耀手里握着一个金灿灿的大金锁，锁上有一只猪。这只猪的身上镶满了各种珍珠玉石翡翠，这奢华铺张的架势简直像是魏子耀的亲兄弟。
只是眼下这张活灵活现的猪脸上，突兀地塌陷了一个大坑。
薛遥也瞄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说道：“我道是什么好东西。”
魏子耀一听不服，不依不挠地把大金猪往薛遥眼皮子下送，嘴里不忘叫嚷道：“这是我娘留给我娶媳妇儿的，现在被你们这不长眼的弄坏了，你俩打算怎么赔？”
林晋桓已经没有耐心追究这个猪到底是不是他弄坏的了，这个猪杵在他眼前他都觉得伤眼。林晋桓不耐烦地拨开魏子耀的手，道：“要多少钱自己去朝朝楼领，少陪了。”说着就要越过魏子耀走下桥去。
“站住！小爷我是缺的是你们这点钱吗？”和魏公子提钱，简直是对他的羞辱。魏子耀转身跟上林晋桓，手臂一摊拦在林晋桓面前，直接开始胡搅蛮缠。
“哦？那你说要怎么办？”林晋桓停下脚步看着他，一幅悉听尊便的样子。
魏子耀见林晋桓态度软化，自觉此事成功了一半，他扬起头来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要你们给我的爱华道歉。”
爱华大概是他那头传家宝猪的名字。
林晋华闻言没有应答，但他那张俊脸上此刻分明写满了：此人有病。
薛遥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场面僵持不下，决定当一个和事佬。于是他把两坛酒都挪到左手，腾出一只手朝魏子耀勾了勾，说：“你过来，我替林兄给爱华赔礼道歉。”
魏子耀一听薛遥肯服软，立刻喜上眉梢。他小人得志般地朝薛遥走去，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可惜花孔雀刚走到薛遥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始表演，就被薛遥一脚踹进了河里。
事发突然，魏子耀的狗腿子见状纷纷跳下水去衷心救主，河里一下子像下饺子似的扑腾着好几个人。路上的行人见状都纷纷围到岸边去看热闹，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方才拥堵不堪的桥面上一下子就宽敞了起来。
“走吧。”始作俑者薛遥若无其事地往桥下看了一眼，招呼上林晋桓，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 * *
朝朝楼内，沈照璧正在给林晋桓按跷。平日里弹琴写诗的手指此刻正时轻时重地按压在林晋桓的太阳穴上，指尖带着月白的真气。
若是魏子耀见到这一幕，怕是要气得当场上房揭瓦。
那天麻散虽对身体没什么大影响，但药效退却后林晋桓的脑袋就开始疼得厉害。
沈照璧边给林晋桓梳理经脉边偷偷打量着坐在一旁的薛遥，她的目光落在薛遥案前的秋露白上，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林晋桓疼了起来。
沈照璧想着罢了，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转开视线，专心手上的事。
林晋桓紧蹙着眉，眯眼躺在躺椅上，身体却没有放松下来。他的脑海里一直在琢磨着今天的事。沈照璧这边的探查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既然善真和尚在南麓书院的消息是假的，那么善真和尚在江南的消息也不一定为真。那下一步去哪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善真需得再行商议。
今日还意外遇到了碧水山庄的人，先前他和薛遥就曾想到善真之事一出，会有不少人闻风而动。只是没想到连碧水山庄这样的仙门大族都会搅和进来。小长安寺一事远比他预想中的复杂，需得传信回去让延清留一手准备。
九天门与碧水山庄之间还有一些陈年旧账要清算。
另外这些假消息是谁放出来的。是谁在搅这滩浑水。能骗得动沈照璧和陆思空的消息定不是来源于市井流言，定是有人在故意做局。
还有关山玉到底在不在善真身上。
开云寺的事，不知道延清查得如何了。
沈照璧到底在瞎按个什么玩意儿，这个长老到底还能不能行了？
“不如我们直奔小长安寺，无论如何善真和尚总归是要回去的。”
这时有个声音打断了林晋桓纷繁杂乱的思绪，林晋桓回过神来，是薛遥在说话。
“万一善真没能活着回去呢。”声音从林晋桓的头顶上传来，沈照璧问道。
“那拿到密钥和关山玉的人也必会回小长安寺。况且善真没那么容易死，这秃驴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多了。”薛遥接着道。
沈照璧的内心不大同意，但她闻言没有答话，想听听林晋桓是什么意思。
其实林晋桓也正有此意，薛遥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与其漫无目的地寻找，守株待兔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言简意赅地说：“就按薛左使说的办。”
沈照璧一听，冲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露出了一副狐媚惑主，主上色令智昏九天门前途堪忧的绝望表情。
林晋桓由于身体不适，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沈照璧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今日一整天见着薛遥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加上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前往小长安寺，薛遥觉得对着这二位枯坐实在没啥意趣，于是提早回房间休息了。
此刻雅室里只留林晋桓和沈照璧两人。
沈照璧心不在焉地在林晋桓头上一顿瞎按，按得林晋桓心头火起，正当他准备发作这位九天门长老时，沈照璧竟先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林晋桓没了脾气，他想算了，再让她表会儿衷心。
可惜沈照璧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晋桓不虞的面色，她一口气刚叹完，没一会儿又在林晋桓头顶上幽幽叹了口气，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没完了？林晋桓终于忍无可忍地睁了开眼，问道：“沈长老，你想说什么。”
林晋桓的声音将沈照璧吓了一跳，她踌躇了一会儿，露出一幅“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样子。她偷看了一眼林晋桓的表情，发现眼下不敢不讲。于是沈照璧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道：“再相像的两个人，毕竟也只是像罢了。薛公子虽然在一些地方确实很像他，但毕竟不是……”
沈照璧几句话把林晋桓给说糊涂了，她说的每个字林晋桓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就不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不过他确实发现今天沈照璧对薛遥的态度客气了不少，没了头天夜里的胡乱撩闲。
这个薛公子的性格，眉眼，甚至是说话的语气都和薛遥如出一辙，更别提那只字不差的名字。今天林晋桓甚至还给他买了薛遥生前最喜欢喝的秋露白，简直就是鬼迷心窍。不知道林晋桓费了多少心思才能找到如此相似的一个人，整日带在身边聊以慰藉。
沈照璧想到这里，有些不落忍。
“您这样找一个相像的人替代他，对薛公子来说也是不公。况且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二人，别是别有用心…”沈照璧没有主意到林晋桓一言难尽的表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喋喋不休。她一方面觉得十几年过去了，有人能陪陪林晋桓也好，一方面又觉得要趁早斩断这种妄念，自己的内心也有些挣扎。
林晋桓听了半晌总算弄明白了沈照璧在说什么，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力排众议将她一手提拔为长老，到底是对是错。
想了半天，他觉得还是要委婉一点提醒她。
于是林晋桓发自肺腑地真诚地建议道：“照璧，答应我以后少看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戏文好吗。”
沈照璧越想越觉得替林晋桓伤心，她已经无暇顾及林晋桓在说些什么。
门主真是个痴情的种子，她想，又幽幽叹了口气。

第18章 入阵
寒夜阴森，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惨淡的星辉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两匹骏马疾驰在林间小道上。
天空乌云密布，怕是很快就要下雨。
一只夜鸦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马上的一名男子忽然勒紧缰绳，马随之调转了方向停了下来。瞬息间原本并排而行的另一匹马已经风驰电掣地冲到了十丈开外。
薛遥端坐在马上回头看着来时的路，星光照在他的脸色，他的眼神比这夜还凉。
“怎么了？”原本已经飞驰而去的林晋桓又回过头来，马儿小跑着停在薛遥身边。
“感觉不大对。”薛遥直勾勾地望着方才走过的路，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林晋桓说道：“我们一刻钟前就到过这里。”
林晋桓闻言，驾着马绕着四周溜达了一圈，他抬头看向夜空，端详了片刻，说道：“你说的不错，现在应该不过亥时，但你瞧这北斗星。”林晋桓边说边朝薛遥走来：“看着已过寅时。”
“有人在此布了阵？”薛遥环顾了四周，问道。
“谁知道呢，我对奇门遁甲之术一窍不通。”林晋桓不以为意地说道。
“巧了，我也是。”薛遥也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林晋桓说：“那太好了，你我要困死在此处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知为何，同薛公子一起总能遇到各种乱离乱神之事，你说巧不巧？”
薛遥听明白了林晋桓的言下之意，不屑置辩，说道：“少在这里含沙射影翻老黄历。”
既然有人在此做了手脚，不管目标是不是他二人，总归会露出马脚。于是林晋桓与薛遥装作没有发现不对的样子，继续往前行去，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金陵城已过两天，二人此行直奔刺桐前往小长安寺。按照原先的计划，今天夜里就能进广陵城休整换马。未曾想在此遭遇了变故。
“这个地方我们方才也曾经过。”薛遥看着面前一棵树上的鬼火说道。
二人发现这片树林有异之后便不敢掉以轻心，薛遥一边前行一边在树干上用鬼火做上记号。
林晋桓也翻身下马来到薛遥身边。他观察了一圈四周，又看了一眼散发幽幽绿光的鬼火，疑惑地问道：“你作为一个鬼修，竟也不知道如何破解鬼打墙？。”
薛遥一听就气笑了，说道：“你是魔修就知道如何驱魔安宅吗。”
林晋桓伸出手凭空抓了一把在眼前摊开，掌心空空如也。他说：“这阵里灵气纯净，看来布阵的不是你我同道之人。”
薛遥说：“那不如强行破阵。”
林晋桓虽不通阵法，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他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也得知道阵眼在哪里，我的左使。”
薛遥才不管，薛左使艺高人胆大，当即要拔出他那把鬼见愁的少修剑。管他能不能破阵，先把这破地方夷平再说，再不济还能逼出幕后这个藏头露尾的东西。
林晋桓并不不阻止，他深知以他和薛遥的本事不管引出什么妖魔鬼怪二人对付起来都绰绰有余。他俩不怕硬碰硬，只是这小伎俩着实令人烦恼。
林晋桓后退一步，打算备腾出个地方给薛左使大显神通。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狗鼻子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幽幽从林间飘来。
“等一下。”
林晋桓伸手按住了薛遥拔剑的手，朝东面的林子使了个眼色，薛遥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血腥气渐浓。
“进去看看？”林晋桓问。
“我心里可害怕得很。”这个刚才还准备强行破阵的人开始睁眼说瞎话。薛遥将少修剑入鞘，看着林晋桓心有戚戚焉地说道：“但让林兄一人涉险在下实在于心不忍。今日我舍命陪君子，门主可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啊。”
“好不要脸。”林晋桓不敢苟同地冷笑了一声，拴好马率先往血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打斗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血腥气也愈发浓郁。还没看见人影，薛遥脚下就踩到了一只手。
那是一具魁梧的男尸，一刀毙命，死得干净利落。薛遥定睛一看，发现这具尸体还有些眼熟。
林晋桓也往尸体身上瞥了一眼，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二人继续悄无声息地往前走去。
不消多时，他们就看到前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马匹已经不知去向，马车周围有两拨人在打斗。
说打斗其实不大合适，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屠杀。马车四周遍地躺满了尸体，零星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负隅顽抗，而另一波人马训练有素地步步紧逼，企图将对方逼入绝境。
这时月亮从乌云中露脸，给大地撒上了一片清辉，照亮了一地的污血，也照亮了正在对峙的人。
薛遥看清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低声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晋桓笑了一声，缺德地说道：“可能是追来找我们向爱华道歉的吧。”
此时被家仆像小鹌鹑一样护在中间的人正是知名纨绔魏子耀。他的家仆略懂一些拳脚功夫，在凡人中倒可以耀武扬威一番，但在修道之人面前可不够瞧了，一会儿的功夫又倒下了好几个。
“魏小公子，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男子的身量矮小，体型瘦弱，他没有加入战局，只是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战。
对付魏子耀身边这小猫两三只，根本用不着他动手。
“你们到底是谁！胆敢伤我一根寒毛！我爹绝不会放过你们这些王八蛋！都给老子等着瞧吧！”魏子耀梗着脖子叫嚣着，一张脸憋得通红，像一只斗败的小公鸡。薛遥此刻有些佩服这个姓魏的，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还能如此气焰嚣张。
“哦？”男子放下手，施施然从腰上抽出一只长鞭，径直朝魏子耀走去。他边走边挥着鞭子，鞭子抽打在地面上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
男子走到魏子耀面前站定，冷声说道：“别说你爹，此刻天皇老子我这儿我都照杀不误。”
说着他长鞭一挥，魏子耀身前的家仆又应声倒下了两个。
魏子耀这下总算是慌了，他这个人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倒有一些。在这生死关头的时候忽然计上心来。魏子耀装作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身朝着树丛方向情真意切地喊道：“你们总算来了！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来救我！”。
男子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往魏子耀指的方向撒去一把流星镖，魏子耀趁机四肢并用地往后跑出数丈。
薛遥和林晋桓顿时有些无语凝咽。没想到这魏子耀投胎的时候运气不错，在生死存亡关头运气居然也不错，随便一指也能指出二人藏身的方位。眼看好几只流星镖冲他俩面门而来，二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从灌木后飞身而出。
眼看两个活生生的人从黑暗中一跃而出，魏子耀当即也愣住了，没想到自己瞎猫碰上死老鼠还能真碰上两个人。好在他瞬间又反应了过来，马上就像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喊道：“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可总算来了！快来救我！！”
在魏子耀的聒噪声中二人翩然落地，林晋桓双手负在身后，瞄了一眼魏子耀，说道：“哦？凭什么。”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魏子耀这下可顾不了这么多，他连滚带爬地往林晋桓的方向前进了几步，说道：“如果你们今夜救我一命！爱华的事就一笔勾销！”
薛遥一听就笑了，朗声道：“我们无意路过此地，不便打扰各位杀人越货的雅兴，告辞了。”
说着他就转身欲走。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弄坏了我的传家宝！今天就得救我！”魏子耀见薛遥和林晋桓二人当真要走，着急地要上前来拉扯林晋桓，被一旁的男子一鞭子抽回原地。
“你们要走要留问过我的意思了吗？”男子越众而出落在林晋桓面前，说道：“今晚你们谁都别想走！”
林晋桓这才看清这名男子的脸。
此人五官秀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蛮不讲理的骄纵。
此时魏子耀的家仆已经全部倒下，魏子耀本人被男子的手下按在地上，嘴里塞进了一块破帕子，狼狈地趴在地上呜呜地直叫唤。

第19章 昆池派
小树林中的对峙还在继续。
林晋桓上前一步，对为首的男子说道：“姑娘，在下无意打扰，与这位…”林晋桓想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来他叫什么似的说道：“魏公子也无甚交集，要杀要剐，还请自便。”
地上的魏子耀见林晋桓当真见死不救，叫唤地更厉害了。
男子，不，应该说是身着男装女子闻言面上一凛，手上的鞭子抡得浑圆，一个飞身就向林晋桓袭来。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你如何看出我是女子？”
袖手旁观的薛遥想，我们不但看得出你是女子，还看出你的手下全部都是女子，真当所有人都和那纨绔一样眼盲心瞎吗。
林晋桓不欲同这名女子动手，面对直逼而来的软鞭，他向上跃起翻了个身，落在女子身后。
那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击不中，手上的鞭子当即往后一甩，那根鞭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缠在了林晋桓的身上。女子趁胜追击，她将真气灌注到鞭子上，用力一绞，打算一鞭子将林晋桓绞杀。
但林晋桓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一样血肉横飞，他只是向后轻轻一跃，接着便灵巧落地，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划破。
女子顿时怒不可遏，她行走江湖多年还没人这样下过她的脸面。她一时内心激愤，手里狰狞的长鞭“噗”得一声，通体腾起了艳红的火光。
林晋桓原本也不是很确定女子的身份，这下彻底确认了，她对自己的身份毫不掩饰，看来是真的不想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书琰姑娘，得罪了。”林晋桓说道，扬手接下了燃着火光的长鞭。
赵书琰没有想到路边随便冒出来的男子不但是个硬茬子，还一眼道破了她的身份，顿时火气更盛，当场就想要了林晋桓的命。
“你是谁！”赵书琰一根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了花，鞭法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鞭鞭直冲要害，裹挟着凌厉的风，气势汹涌地向林晋桓袭来。
林晋桓不躲不闪，看准赵书琰逆势的破障，伸出一指，不慌不忙地朝她的肩部点去。
在赵书琰和林晋桓缠斗的间隙，薛遥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禁锢着魏子耀的女子，他面带嫌弃地拔掉塞在魏子耀嘴里的破帕子，轻轻踢了他一脚，问道：“她们为何要捉你？”
重获自由的魏子耀往地上“呸”了两口，又干呕了两声，这才缓过气来似的没好气地说道：“哪有为什么，你们仙门中人残害良民还要理由吗？”
薛遥笑了笑，看着场上和林晋桓斗成一团的赵书琰不再言语。修仙门派中凶残如竹林境、九天门等穷凶极恶之徒平日里行凶作恶确实没什么理由，但赵书琰的师门昆池派可不是，作为一个和长生宫、碧水山庄、不净山并列为四大仙门的名门正派，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对人下手。
这败家子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这辈子没做过好事的薛左使准备管一回闲事。
而这一边，只需寥寥几招，林晋桓和赵书琰胜负已分。赵书琰被林林晋桓一掌打飞，重重的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呕出好大一口血。
她此次奉命秘密带魏子耀回昆池派，被林晋桓叫破身份时本欲杀人灭口。她自小在师门中被娇惯着长大，修道之路又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在各大仙门中已是排得上名号的新秀，没想到在这名男子面前竟毫无招架之力。
赵书琰勉强站起身来，心里已经明白今日诛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已是绝无可能，眼下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要紧。于是她不再纠缠林晋桓，纵身跃起，挥鞭就要朝魏子耀袭去。
谁知方才还对魏子耀见死不救的林晋桓鬼魅般飞身挡在她面前，笑道：“赵姑娘，在下平白无故打了一场架，总该有些彩头。”
赵书琰的攻势被林晋桓硬生生逼停，她踉跄落地，抹了抹嘴边的血，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该问。”林晋桓气定神闲地站着，但他身上释放的威压让赵书琰无法再进前一步。
赵书琰心知自己今天带不走魏子耀，她虽心有不甘，但技不如人眼下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了。她恶狠狠地瞪了林晋桓一眼，抬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带着手下消失在林中。
林晋桓并不赶尽杀绝，他站在原地转身望向薛遥，视魏子耀如无物般说道：“薛兄，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同魏公子告辞了。”
“可不是吗。”薛遥闻言点点头，抛下魏子耀朝林晋桓走去：“天亮之前可得赶到广陵。”
魏子耀一听急了，他连忙从地上起来迅猛地拉住薛遥的衣角，失声喊道：“不行！你们谁都不准走！”
“怎么？魏公子还有何吩咐？”林晋桓回过身，明知故问道。
“爱华的事我们还没了呢！除非你们把我送到临安城，我才能勉为其难宽恕你们！”魏子耀见薛遥停下脚步，赶紧往前一步紧紧攥住他的手臂。
薛遥似乎被这个纨绔的说法逗笑了，一脸不解道：“你怎么想的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一旁的林晋桓也装出为难的样子说道：“临安此行凶险，我们只是两个江湖散修，能力有限得很，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倘若我们舍了性命把你送回临安，你能允给我们什么好处？”
说到给好处，这可是魏子耀的拿手好戏，他闻言立刻自信满满地说：“待我安全到达临安，无论是黄金万两，还是香车美女田地豪宅，我爹都能满足你们。”
林晋桓不说话了，仿佛被魏子耀打动在认真考虑这个条件。薛遥知道林晋桓心里早已做好决断，此刻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于是他说：“我们救了你，也算你的再生父母了，不如叫两声爹来听听？”
魏子耀一听，当场气得七窍生烟，几乎欲与二人同归于尽。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眼前还是保命要紧，于是心下一横决定忍辱负重，张口欲喊——
薛遥见他当真如此不要脸，连忙打断道：“快闭嘴吧你，我们可没你这么个倒霉儿子。”
于是魏子耀就这么跟着二人一同上路了。
可是魏子耀这草包不会骑马，薛遥与林晋桓又不愿与他同乘。最后只好将马套在他的马车上，让魏子耀老实呆在车厢里，薛遥自己屈尊降贵驾一回车。
“你刚在从哪里过来的？”林晋桓坐在马上问。
魏子耀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委委屈屈地指了一个方向。
林晋桓想他与薛遥二人方才在另一条道上绕了几圈都在原地，不如去魏子耀来的方向试试运气。于是林晋桓就打马走在前面开路，薛遥驾车紧跟其后。
他们此刻依旧陷在阵中，还带了魏子耀这个拖油瓶，情况比来时还糟糕些。更糟的是这个纨绔一点没有仰人鼻息的自觉，坐在马车里一会儿说车太快了头晕，一会儿要喝水，还没走多久就吵着要撒尿，薛遥恨不得找回那块破帕子重新堵上他的嘴。
无奈魏子耀太能闹腾，二人为了图个耳根清净无奈只好把马车停了下来。
“你们这样看着我我怎么方便。”魏子耀站在一颗大树前，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林晋桓和薛遥。
林晋桓和薛遥耐心地背过身去。
这时身后的魏子耀又说：“不行，幕天席地地尿不出来，我去林子里才能解手。”
说着身后传来沙沙声，魏子耀往灌丛中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朝林晋桓走来，说道：“姓林的，我一个人不敢去，你过来陪我去。”
林晋桓挑了挑眉，还没开口，薛遥已经耐心耗尽。他一脚把魏子耀踢飞，不耐烦道：“要去就去，不去回车上憋着。”
魏子耀“哎哟”怪叫了一声，飞出了两丈远，一头撞进了路边的一个石堆里。魏子耀无缘无故又被踢了一脚，顿时怒急攻心，挣扎着就要起来找薛遥干仗。然而就在此时，周围平白无故拔起而起一股妖风，霎那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风大得让人睁不开眼。魏子耀赶紧俯**来，抱紧最近的一棵树。
一炷香过去，大风才得以平息。魏子耀重新睁开眼，发现四周的景物都发生了变化。
他们三人此刻正置身在一条宽敞的官道上，远处一座城池亮着灯光，正是广陵城。
阵法破了。

第20章 景澜
一进广陵城，林晋桓就察觉到他让延清安排在城里接应的下属已经悄悄跟上来了。
林晋桓不动声色，找了广陵城内最大的一间客栈落脚。他先是让小二把马带去休整，又要了三间上房。
如若此时只有他与薛遥二人，他们大可换两匹马继续上路。但眼下多了魏子耀这个酒囊饭袋，三人只好在广陵城多停留一夜。
林晋桓回到客房，刚摊开笔墨准备给延清传信，窗户就被人敲响。林晋桓心想应是下属前来拜见，于是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进来。”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一丝晚风，风里还带着桂子的香气。从窗外翻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薛遥。
林晋桓见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跳窗而入，脸上略微有些讶异。
“看林兄的样子好像有些惊讶。”薛遥好像没有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丝毫不妥，他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在林晋桓案前坐下。
“是在等谁？”薛遥目光落在林晋桓铺在桌上的信纸上，意有所指地问道。
“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翻窗，什么毛病。”林晋桓看了薛遥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像是对薛遥的目光毫不介怀似的，低头继续写他的信。
这魔头的字写得真好，和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薛遥想。
林晋桓见薛遥不说话，便由着他去，自己低头写着手上的信。一人在写一人在看，二人间的氛围竟是难得的静谧，没有平日里的剑拔弩张挑衅刺探。
这时烛火忽然扑闪了一下，灯花爆了，房间里的灯光一下子昏暗了起来。林晋桓正欲起身剪烛花，刚抬起头就见着薛遥正站在烛台边上拨弄着烛火，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
“你写你的。”薛遥有些含混地对林晋桓说道。此刻他正专心摆弄着灯芯，微微眯着眼眼睫低垂，动作有些粗暴但却很耐心。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薛遥的脸，这张脸在这一刻与他记忆中的重合，林晋桓看得微微一愣。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官桥村再平凡不过的一个雨夜，那个人也是如此在窗下剪着灯花。当时窗外是下不完的雨，书案上放着那人翻了一半的话本，他手里写的是明日学堂上要用的讲义。山中的日子安宁闲适，那个时候自己最大的苦恼不过是不知那人何时要走。
离开金陵前沈照璧说的胡话突然鬼使神差地映入他的脑海里。
这时烛火又亮了起来，薛遥放下手里的剪刀，回过头来看见林晋桓正怔怔地望着他，薛遥疑惑道：“怎么了吗？”
林晋桓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写信，口中毫无波澜地说道：“无事。”
心里却想着：我是魔怔了吗。
紧接着气氛就陡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去。
由于方才自己的荒唐念头，现在的相对无言让林晋桓没由来得有些无所适从，他收拾了心绪，这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你不辞辛劳翻窗户进来，就是为了窥视我门中机密？”
其实薛遥也在懊恼，方才剪灯花的举动实在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一种习惯使然。他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亲昵。正兀自尴尬着，林晋桓就贴心地递来了台阶，于是他顺着梯子转移了话题。
薛遥摆出混不吝的样子说道：“你九天门那点破事谁稀罕知道似的。”
林晋桓一听就笑了，开口说道：“也不知是哪个小人趁人醉酒时百般刺探。”
话音刚落，薛遥不说话了。林晋桓回过味来自觉失言，轻咳了一声，笔下行文加重了语气，毫无道理地迁怒于远方收信的延清。
薛遥心里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坐没坐相地往圈椅上一摊，说道：“其实我是想和你谈些事情。”
林晋桓停下笔来，摒开杂念问道：“关于魏子耀？”
“正是。”薛遥说。
“那傻小子有问题，我怀疑他在金陵的时候就故意找上我们了。”林晋桓说道。
今天他在林子里第一眼看到魏子耀，开始意识到这个纨绔有问题，没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更加证实了他这个猜测。
“今天他在赵书琰面前是故意暴露我们，还有破阵之事实在太过于凑巧，我怀疑他知道阵眼在哪儿。”薛遥说道。魏子耀身上的巧合太多，用“运气好”这三个字显然解释不通。今日分明是魏子耀故意胡搅蛮缠惹薛遥对他动粗，顺势破坏了阵眼，再造成意外破阵的假象。
薛遥的猜测和他所想的一致，林晋桓补充道：“也许就是他布阵在这里等着我们，否则以他的功力不应该察觉得到我们。”
薛遥深以为然道：“能让昆池派遣赵书琰亲自出手的，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接下来我们该这么做。”林晋桓明知故问，他心里早已安排，但想知道薛遥代表的竹林境想怎么做。
“静观其变，看看他想做什么。”薛遥绕过林晋桓挖下的坑，又问道：“那林兄以为，这魏子耀会是个什么身份？”
林晋桓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状似有些苦恼地说道：“别问我，我在这方面没什么心得体会，以至常常吃亏。”
薛遥伸出手朝林晋桓勾了勾手指，自己也微微朝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嗓音故作神秘道：“会不会是……”
林晋桓看着他烛火下发亮的眼睛，有些纵容地笑道：“你我心中有数即可。”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薛遥就从窗户出去回隔壁房间去了。林晋桓有些无奈地关上窗，心想这姓薛的在竹林境多少也算是个人物，怎就爱一副梁上君子的做派。
片刻之后，林晋桓的下属也到了。他其实已经来了有一会儿，见门主房中有客，所以没有现身。
“魏子耀如何了。”林晋桓坐回书案前，随口问道。
“回禀门主，魏子耀在房间，景凡正带人盯着他。”答话的是一个小年轻，长得倒是赏心悦目，只是看上去有些少年老成。
此人是延清的首徒景澜，近日他正好带着一支小队在广陵附近办事，完事后就被延清派来接应林晋桓。
林晋桓将方才写的信装进信封里封好交给景澜，交代道：“派人送回去给你师父。”末了他又吩咐了一句：“你们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盯紧魏子耀。”
“是！”
景澜接过林晋桓手中的信，抱拳离去。
* * *
当前九天门重点盯梢人物魏子耀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昨天夜里他做了整个晚上光怪陆离的梦，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将将睡去。
可是窗外的麻雀可不管魏大少夜里有没有睡好，成群结队站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吵得魏子耀睡梦中就发起了脾气。
“四喜！四喜！叫人把那些讨人厌的鸟都给老子打下来！”魏子耀猛的坐起身，一把掀开被子怒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魏子耀气鼓鼓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没有四喜了，四喜昨晚已经死了。
他有些沮丧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逐渐清醒的神志让他认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认命了似的看了一眼窗外，外头阳光明媚，早已日上三竿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魏子耀嘟囔道，趿着鞋子来到屏风前，开始自己动手更衣。
衣服穿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都这么晚了，薛遥和林晋桓呢？看他俩昨晚火急火燎赶路的样子，难道是趁他睡觉的时候丢下他走了？
魏子耀脑子里的瞌睡虫一下子全醒了，他胡乱把衣服穿好，急急忙忙地来到林晋桓门前。此刻他也顾不上敲门了，一把将门推开。
房内空空如也，魏子耀心里凉了三分。
他不死心又去敲了薛遥的门，房内依旧一个人也没有。
魏子耀开始慌了，他只要想到要自己独自回临安，就害怕地腿肚子都开始发抖。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心里只希望自己那位当财神的爹保佑，自己还来得及追上他们。
“哟，魏公子，这是怎么了？”
魏子耀刚到客栈大堂正一门心思往马厩赶，突然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和他说话。他连忙回头一望，就看见薛遥坐在一张方桌旁。
那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边上还坐着林晋桓。
魏子耀如梦初醒地朝薛遥走来，他来到桌前还有些难以置信，魏子耀呆愣地问道：“你们没走啊……”
“你还没走我俩能去哪里。”林晋桓像听到什么傻话似的，招呼小二再添一副新碗筷，又转过头对魏子耀说：“坐。”
魏子耀愣愣的坐下，用力咽了咽口水。这几天忙于奔命，确实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薛遥夹起一筷子松鼠鳜鱼放进自己碗里，见魏子耀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不动筷子，也顺手夹了一块放在他的面前，说道：“尝尝这个。”
魏子耀看看林晋桓，看看薛遥，又看看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心里突然有些警惕起来，心想这两尊凶神今天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但有什么办法，先活命要紧。魏子耀这么想着，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的鳜鱼一**进嘴里，含含混混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万一一会儿路上遭遇什么不测，你还可以当个饱死鬼。”薛遥笑眯眯地说着，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酱肘子。
就知道这两个人不会安什么好心，魏子耀腹诽道，埋头往嘴里扒饭，眼下吃饭最要紧，等平安到了临安再和他们一笔一笔清算。
想着他又把筷子伸向了一盘八宝鸭。
不知不觉临近中午，客栈里用饭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拉二胡的老人坐在台上开始唱曲，吴侬软语别有意趣。
林晋桓兴致勃勃地听了两耳朵，突然看向薛遥，问道：“薛公子，您是京城人士？”
薛遥看魏子耀饿死鬼投胎似的吃饭正看得有趣，林晋桓这么一问，他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何出此言？”薛遥有些不解。
“我见你偏爱京城菜色，随口一问罢了。”林晋桓说着，就真的像随口一问对答案不甚在意似的，抬手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又转过头认真听曲儿去了。
薛遥望着桌上被自己吃了一半的雪花枣泥和板栗金塔肉有些愣神，这个问题把薛遥难住了，其实他从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记忆中辟谷前他总是有什么吃什么，在竹林境里也没有功夫让人考虑这个问题，更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没想到今天林晋桓一眼看出了他的喜好。
见魏子耀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林晋桓知道他吃得差不多，于是他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吃饱了就说说看吧。”
魏子耀扒饭的手一顿，心道：来了，原来这在这里等着老子呢。
“说什么？”魏子耀假装若无其事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肉，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说道。
“说说你一个没有出息的富商之子，为什么能劳动昆池派让赵书琰来拿你。”林晋桓问道。
魏子耀一听“没有出息”这四个字刚想发作，瞄了眼林晋桓，偏头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道：“莫不是因为赵姑娘垂涎小爷我的美色？”
林晋桓冷冷一笑，一言不发，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掷。杯子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撒出半滴茶水。
青天白日里魏子耀莫名打了个寒颤。
“魏公子，我可奉劝你说实话。”薛遥这时在一旁扮白脸，由于他实在不怎么习惯说人话，此刻他微笑得有些狰狞，让人凭空看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两位大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魏子耀愁眉苦脸地说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我好好地带着家人回临安，路上莫名其妙就来了一群妖女把我的家仆都杀了，还要抓我啊，我还想找人说理去呢。我祖上三代都是做买卖的那里遇到过这种事情……”
眼看魏子耀一副喋喋不休要将祖宗三代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来说一通的架势，薛遥打断他道：“赵书琰要捉你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
魏子耀双眼一瞪，说道：“我哪知道你们在那里，我又不是神仙下凡。我就是想声东击西趁机脱身，谁知道你们真的在那里？要不怎么说我运气好，运气不好怎么能投胎到江南首富家？”
魏子耀胡说八道了一番，自己还觉得说得挺有道理逻辑上简直无懈可击。奈何林晋桓并不买账，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都不相信。
“再说了你俩凭什么审我呀，我连你俩的心肝是黑的还是烂的都不知道。”说着魏子耀又看了眼林晋桓说道：“我看你打起小姑娘来也挺心狠手辣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都这么信任你们你们凭什么不信任我，你们有什么好让本少爷算计的？图你们的钱吗…”
魏子耀说着说着又看了眼林晋桓的脸色，终于识相地把嘴闭上了。
午饭过后三人就要离开广陵前往临安，出发前林晋桓和薛遥负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魏子耀往马车里搬东西，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出城踏青，而不是逃难。
“这傻小子没一句实话。”薛遥说道。
“时候到了自会露出马脚。”林晋桓看着魏子耀说。

第21章 哑谜
魏子耀在马车里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此刻他已经叫都叫不出声了。
马匹受了惊吓发了疯似地往前跑去，眼前就是一片断崖，魏子耀扒拉在窗口，眼看着就要连马带车囫囵摔下山崖。
他望着无尽的黑夜，心里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四个黑衣人从身后赶来，他们显然也不希望魏子耀有什么闪失，一个黑衣人跳上马背试图将疯马控制下来，另外三人跳上马车挟持魏子耀打算带着他跳车。
方才就是这伙人突然冒出来截杀魏子耀一行人，此刻林晋桓和薛遥被他们的大队人马牵制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也赶不过来。
马车上的魏子耀欲哭无泪。
到底是选择坠崖摔个尸骨无存，还是被神秘人士抓走生死难测，魏子耀陷入了两难。
然而蒙面人制服不了发疯了的马，马狂躁地将骑在身上的蒙面人甩到地下一脚蹋了过去。被激怒的马继续不管不顾地往崖边冲去，眼看就要当头栽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飞驰的马被一柄剑当头斩成两半，两段尸体轰然倒地。
薛遥突然从天而降，他的双眼黑得发亮，马血溅了他一身也浑然不在意。
马虽倒下，但马车还是继续失控地往前冲，电光石火间薛遥闪进马车，出手如电地放倒了车里三个黑衣人，拽着魏子耀的衣领向上一提，带着他跳出了马车。
二人安稳落地之时马车已经因为惯性摔下了山崖。
“魏公子，你可是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薛遥看着地上惊魂未定的魏子耀挪揄道。
魏子耀瘫倒在地，明显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双腿还是软的。他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还是摔倒在地。
“可不是吗，薛左使，这下咱们可是把各大仙门都得罪遍了。”林晋桓正好翩然而至，方才薛遥让林晋桓垫后，自己先赶过来捞魏子耀。
“都收拾了？”薛遥往林晋桓来的方向看了看。
“都杀了，人多了些，费了点功夫。”林晋桓波澜不惊地说道。
薛遥上下打量了林晋桓一眼，见他一切如常，连衣袖都没脏一片，一点都看不出费了功夫的样子。于是放下心来随口问道：“这回来的是谁？”
林晋桓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一群人的武功路数，说道：“像是武陵教。”
武陵教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字的名门正派，但凡是名门正派，与九天门都有过不少纠葛。
“哎，以后怕是很难的仙门中立足了。”薛遥幽幽叹了口气，蹲**轻轻拍了拍魏子耀的脸，问道：“你们府上还缺护院吗？”
魏子耀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他依旧魂飞天外，他不知道自己一个做生意的为什么会摊上这么个事。
自打他们从广陵出来，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伏击截杀无数，如果不是姓薛的和姓林的那两人武艺过人，自己大概已经死了九九八十一回。
眼下马车摔烂了，马也跑丢了，三人只能先步行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再做打算。这点距离对林晋桓薛遥来说并不算什么，但魏子耀自小养尊处优，没走一会儿就气力不济。但他今日受惊吓过度，也无心撒泼，只是蔫蔫地跟在二人身后走着。
经过一个岩洞时，林晋桓和薛遥率先进去探查了一番，确认无碍就让魏子耀进去休息，今晚三人暂时在这个山洞里休整一晚。
“你手下的人怎么样了。”薛遥刚去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取了一点水，装了一个水囊丢在魏子耀身上，自己来到林晋桓身边坐下，顺手也递给他一个水囊。
林晋桓看了薛遥一眼，接过水囊。他知道景澜他们的事瞒不过薛遥，于是说道：“有几个受了点伤，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
“武陵教可真舍得下血本，居然派了这么多人埋伏在这里。”薛遥觉得两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说话有些别扭，于是搓了搓手指点起了一枚鬼火。
林晋桓这才仔细看了眼薛遥，才发现薛遥黑色的袍子上原来沾满了血，像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索命鬼。
“你这是…”林晋桓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哦，没事，不是我的血。”薛遥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前襟，继续说道：“这姓魏的可真能惹事。”
说着薛遥伸直了腿，又伸了个懒腰，他有些倦了。魏子耀就是一块肥肉，这几天引来了大大小小的苍蝇无数，打倒是不难打，就是这些人不分白天黑夜，轮流上门找麻烦，真是不胜其烦。
再加上这个魏子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马跑得稍快一点都能要了他的命，所以他们一行只能慢慢地朝临安挪去。
“今晚你歇着吧，我来值夜。”林晋桓平淡的声音响起。
薛遥刚想调侃林晋桓今天怎么良心发现，就见他起身走出山洞，应该是探望他的下属去了。
薛遥望着林晋桓的背影，眼神逐渐幽深起来。除了一路上打不完的牛鬼蛇神，薛遥今日心里还有另一桩心事。
他联系不上竹林境自己的部下。
竹林境作为鬼修第一大门派，断然不可能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被人端了。那眼下他与下属失联，要么是他的部下全部遭遇不测，要么就是殷婆婆授意。
无论哪种解释都对薛遥不利，这其间一定有问题。
这可怎么办。薛遥向后一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暗自思忖：接下来是跟着林晋桓以静制动，还是回竹林境探个究竟。
林晋桓探望完景澜众人回到山洞里，那团鬼火依旧亮着。薛遥靠在岩壁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缓，显然已然入定。
他端详了薛遥一会儿，来到他身边坐下。
最近体内的七邪之力平息了许多，先前在芝芝家的时候魔气已经到达了临界值，没想到这一路上居然压制了下来，林晋桓望了一眼不远处睡得四仰八叉的魏子耀，心想大概是靠近了关山玉之故。
那团鬼火在薛遥身边莹莹亮着，像一团流萤一般吸引着林晋桓的目光。他看了一眼鬼火，眼神又顺着鬼火不自觉地落在薛遥的脸上。
薛遥闭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柔和了不少，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锋芒必露。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此刻轻轻地抿着，这个杀神上唇居然有一颗小巧的唇珠。大概由于晚上刚刚打了一架，再加上这个人平时也不怎么修边幅，此时一缕碎发正荡在他的额前，竟让林晋桓从薛遥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意味。
林晋桓不自然地转开了眼，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清心寡欲太久了。
那枚扰人的鬼火依旧尽忠职守地亮着，林晋桓的目光又被它吸引了过去。他犹豫了片刻，身体稍稍往前倾，不自觉地伸出手将那缕荡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薛遥的耳后。
林晋桓的指尖在薛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他的唇上。
我鬼迷心窍了吗。看着薛遥被鬼火照亮的脸，林晋桓有些困恼地想：都怪沈照璧那张臭嘴。
林晋桓光顾着自暴自弃，无暇去细想为什么在一个鬼修入定的时候他可疑轻易触碰到他。
林晋桓自我反省完，坐回原处正欲调息，不经意间对上了不远处魏子耀的目光。
魏子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望着林晋桓。往日里轻佻的杏眼今日微微低垂，眼底竟有一丝肃穆悲悯。
他见林晋桓朝自己看来，瞬间故态复萌，狡黠地朝林晋桓眨了眨眼。
第二天魏子耀一早被薛遥叫醒，由于起得太早魏大少的心情很是不佳，他两腿一摊坐在地上开始耍少爷脾气。
“我就是要吃东西！不给我吃东西我就不走了！既要牛耕地又不让牛吃草！你们俩能靠点谱吗！”魏子耀见闹脾气没用，索性往地上一躺，撅起屁股开始作威作福。
“谁搭理你，你不走我们可就走了。”薛遥可不吃这一套，站在一旁冷笑道。
“哼！”魏子耀四肢一摊，躺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这时候一直在外面候着的景澜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几只水囊还有一只刚打到的野鸡。
林晋桓接过景澜手里的水囊，把野鸡往魏子耀面前一丢，说：“自己收拾收拾。”
魏子耀先被凭空冒出来的景澜吓了一跳，心想这儿怎么突然还来了个人，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看到了脚边一息尚存的野鸡，怒道：“谁一大早上吃这种硬菜！也不嫌腻得慌！”
林晋桓可没有让魏子耀点菜的打算，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既然不饿那我们就出发。”
魏子耀可不答应。他突然灵光一闪，一骨碌站起身来到薛遥面前，坏笑地说道：“你知道我昨晚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林晋桓……”
“景澜，去摘些野果回来。”林晋桓不由分说地打断魏子耀的话，吩咐景澜出去给他找野果，又转过头去看了魏子耀一眼，眼里含着警告。
魏子耀抬起脑袋挑衅地看着林晋桓，咧嘴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只有一旁的薛遥被闹得一头雾水。
“你们两个人大清早在打什么哑谜？”薛遥问。
“没什么，嘿嘿，林晋桓的小秘密。”魏子耀说着心满意足地躺一边等景澜给他摘野果回来。
魏子耀尝到了甜头，后来一路上故技重施试图让林晋桓满足他的各种无礼要求。但林晋桓没有再让他如愿，反而找了个茬把他揍了一顿，魏子耀才彻底安分下来。
由于景澜已经在众人面前露过面，所以在重新置办好马匹车辆之后便由景澜来驾车，薛遥和林晋桓一同在前方骑马，免受魏子耀那话痨的荼毒。

第22章 鹊山客栈
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行了五天路，一行人在一个傍晚来到了新江镇。
新江镇靠近临安，虽同广陵金陵无法比拟，但背靠驰名古今的小鹊山，往来游人如织，也是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一进城魏子耀就坐不住了，他在马车里东瞅瞅西看看，眼巴巴望着路边林立的酒楼食肆，馋的抓耳挠腮。
在野外风餐露宿了这么多天，魏子耀觉得自己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喂，姓林的。”魏子耀把头伸出马车，兴冲冲地朝前方的林晋桓喊道：“咱们今晚住鹊山客栈吧，那家客栈的糖醋鸦片鱼当真是一绝。”
鹊山客栈是小鹊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这家客栈的住宿条件平平，却因为烧得一手好杭帮菜在江南一带颇具盛名，从外乡来新江镇的人大多会住在那里。
驾车的景澜头也不回地抬手将魏子耀的脑袋摁回车里，开口说道：“魏公子，眼多口杂小心行事。”
“哼，小古板。”魏子耀嘴里嘟喃道。他琢磨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地再次将脑袋探出车外，对林晋桓喊道：“老子请客！”
林晋桓置若罔闻，继续骑着马往前走，倒是薛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管魏子耀一路上如何插科打诨胡搅蛮缠，他们一行人最终还是在镇里一家普通的客栈门前停了下来。魏子耀紧紧扒拉着车门不肯下马车，嘴里叫嚷着今日非要住去鹊山客栈不可，吃不到红烧鸦片鱼他就不要苟活于世上。
“你就这么坚持？”薛遥站在车下好脾气的问他，态度说得上是和风细雨。
“非吃不可！”魏子耀屁股长钉了似的不动如山，他头一抬，脑袋一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薛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眼看就要妥协了。魏子耀心中一喜，正准备说两句软话忽悠一下薛遥，就见薛遥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他从马车上拽下来，一路往客栈里拖去。
“林晋桓！你快来管管！”魏子耀一见薛遥开始动粗了，开始病急乱投医。
林晋桓正站在一旁和景澜交代稍后的守备适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和景澜说话。
魏子耀见林晋桓是指望不上了，气得直跺脚，嘴里嚷嚷着：“停停停！我自己会走！你给我松手！”
薛遥充耳不闻，抓着他衣襟的那双手像一只铁钳，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姓薛的！你给老子等着！老子非得把你揍成猪脑袋！”魏子耀打也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好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放狠话。
薛遥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欣赏你的豪言壮志。”说着他踹开了一扇门，一把将魏子耀推进去，魏子耀差点被薛遥推了个倒栽葱，正欲冲出来找薛遥理论，下一刻门板就“嘭”地一声拍在他的脸上。
最后那个姓薛的还不忘在门上封上一道闭门符。
“姓薛的！你给老子开门！”这下可把魏子耀气坏了，他气急败坏地在屋里叫嚣，大有把客栈拆了的架势。
薛遥站在门外揉了揉耳朵，又在门上多加了一道静音符。
这下耳根子才彻底清净下来。
景澜刚给魏子耀送完饭回来找林晋桓复命，一进门就看到门主正盘腿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独自下棋。
景澜在迦楼山长大，自幼被延清收养，此次是他第一回 带小队下山历练。
延清此人像个老学究，极重礼数却待人宽厚，景澜作为他的弟子在九天门内的日子并不难过。大多数的时候景澜都是跟在延清身边，同林晋桓无甚交集。
一开始听闻师父派他去接应林晋桓的时候景澜心里着实有些不安。自打他记事开始林晋桓在迦楼山上就无事不出清心堂，但他一露面九天门内必然腥风血雨人人自危。景澜依稀记得他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门里风声鹤唳，一夜之间处死了很多门内元老。
年轻弟子里更是流传着关于林晋桓的各种传说，说他以身饲魔心狠手辣；说清心堂里之所以不留人是因为每一个留在里面伺候的人都被他吸干真元而亡；说他残暴不仁为夺门主之位亲手斩杀多年挚友。
连师父都曾交代过他们师兄弟没事不要去触门主的霉头。
但…这些日子真正接触下来，景澜觉得门主和传说中的有些不大一样。景澜看了一眼此刻独自下棋的林晋桓，就像之前在迦楼山上无数次远远的一瞥一样，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孤独。尽管孤独这个词太过脆弱，不应该和一个叱咤江湖的门派家主沾上边。
“需不需要弟子去请薛左使过来。”不知怎么的，景澜看着林晋桓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天天盯着魏子耀被他传染得有些傻了？”林晋桓闻言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执起一颗黑子沉吟了片刻，说道：“好端端的叫他过来干什么？”
景澜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脑袋一抽就提了这么个建议。
好在林晋桓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正在专心地与自己下棋，只见他将黑子放入棋盘中，又执起了一颗白子。
“魏子耀怎么样了。”林晋桓眼下比较关心这件事。
景澜想了想，决定如实禀报道：“还在闹脾气，不肯吃饭。”
“今晚你和景凡带人轮流看好他，这小子怕是要耍花招。”林晋桓终于想好白子应该放在何处，他将白子放入棋盘，又自己动手收起了一片黑子。
魏子耀今日的表现不大正常，让人不得不怀疑鹊山客栈有什么猫腻。虽然这一路上他经常无理取闹，这回并不算出格。但林晋桓还是故意逆着他的意将他带到这间小客栈。薛遥比他还缺德，直接找了个借口发难将他关在了房间里。两人狼狈就此为奸，就看能否在今晚逼得魏子耀狗急跳墙露出狐狸尾巴。
“你亲自带人去鹊山客栈探查一番。”林晋桓吩咐道。
景澜领命退下，带着四个人悄悄了前往鹊山客栈。
那是一间小小的客栈，比他们今夜落脚的地方还要简陋一些，生意倒是不错，晚饭时分客栈大堂宾客盈门人声鼎沸，显得格外热闹。倒是住宿的生意不如打尖，有好几间客房还闲置着。
五人趁着夜色将客栈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无甚特别发现。
大概这个纨绔真的只是惦记一口吃食吧，景澜想。
在回去的路上景澜让其余四人先行回去复命，自己又回鹊山客栈买了一份鸦片鱼。景澜突然回想起师父常说他性情仁悯，不适合留在九天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所谓过刚易折事极必反，这样的性情更易横生心魔最后落个事与愿违。
年幼的他曾顶撞师父，魔道虽惯以心魔入道，但只要克己复礼，不放任心魔祸乱心智，与万千大道并无不同。
那个时候延清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无感慨地说道：“不知道九天门是什么风水，魔窟里专门养出你们这种小白花。”
景澜回到客栈，先是遇见了负责守卫的景凡，他问景凡道：“他在里面怎么样了？”
景凡倒挂在屋檐上，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老样子，发着脾气呢。”
景澜从窗缝里往里望去，果然看到魏子耀背对着他们坐着，看背影都能看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今晚都盯紧点。”景澜交代道，说着他自己跃进客栈，推门走进了房间。
魏子耀见景澜推门进来，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一言不发对景澜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景澜将带回来的鱼放在魏子耀面前，余光又扫了眼桌面，看到他早些时候送进来的饭菜一口都没有被动过。
“吃吧。”景澜有些无奈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你以为你才三岁吗？”
嘿，这个小古板。魏子耀被景澜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他转过头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上下打量了景澜一眼，心想：你这小子看上去比我还小个几岁，凭什么来教训我？
但他时刻谨记自己此时还在生气，于是并不搭理景澜，继续生闷气。
景澜见魏子耀还在闹脾气，觉得这个小少爷着实是任性了些。他将鱼往他面前一推，就转身往外走去。
“诶，小古板。”
魏子耀见景澜要走，连忙喊住他。
景澜回过头，见魏子耀坐在灯下抬眼望着他，不知为何，景澜觉得此刻的魏子耀和往日有些不同。
魏子耀看了眼桌面上的鱼，又看向景澜说道：“我看这一群人里，就你还像个好人。你这么个傻小子怎么天天和林晋桓薛遥这些贼心烂肺的老妖怪混在一处？”
魏子耀嘴里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他的眼神却平静透亮。他此刻坐在灯下抬眼望着景澜，无端给景澜一种他看透了一切的错觉。
“我师父曾说，若有一天我想走了，随时可以离开。”景澜想了想，继续说道：“许是我没有找到自己最终的归处吧。”
说着景澜就不等魏子耀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第23章 着道
薛遥一整个晚上也在留意着魏子耀的动静。他从怀里掏出了阴司鸟，轻轻弹了弹纸鸟的脑袋，小鸟就一摇一摆地从他的掌心站了起来，贴着墙壁往魏子耀的房间飞去。
几乎是瞬间，薛遥就看看见了魏子耀房间里的画面。那个纨绔在桌边坐了半宿，期间林晋桓的人送来了他想吃的鱼。但魏子耀并不买账，又枯坐了一会儿就气得把鞋子一踢上床睡觉去了。
整个晚上薛遥都能听见魏子耀隐隐的鼾声，偶尔还能听见他起夜的动静。
但第二天一早，魏子耀还是凭空消失了。
此刻房间里早就没了魏子耀的身影，但薛遥阴司鸟里的“魏子耀”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梳洗更衣。薛遥挑起了眉，心想自己过去真是小看了这个纨绔。
“昨天晚上我们整夜都守在这里一刻都未曾离开，今早我从门缝里见他已起身才进门通知他准备启程，谁知一推门房间里竟空无一人。”
薛遥过来时林晋桓已经到了，魏子耀的房间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此时说话的正是景澜。
“请门主治属下失职之罪。”景澜抱拳行了个礼，将头埋得更低，其余的人闻言也俯低了身子。
林晋桓既没让景澜他们起身，也没有急着发落。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推开窗子往外望了望，最后转过身来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景澜带人去鹊山客栈探查，仔细一些，不要错过任何蛛丝马迹。景凡负责带人沿此地方圆十里内搜查，注意低调行事。景一去镇上暗访近日有何江湖势力曾在此出没。景礼带人暗中盯住新江镇的各个出入口，发现可疑人群立即回报。”
“是！”
九天门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去吧。”林晋桓挥了挥手，众人各自领命分头行动，房间内就剩下林晋桓与薛遥二人。
林晋桓在魏子耀屋里的圆桌前桌下，让小二去他的屋里把他的棋盘取来。
“怪不得人人争破头都想当一派之主。”薛遥绕到罗汉床上坐下，打趣道：“把下属支使得团团转，自己无事下棋。”
林晋桓摆开棋局，头也没抬地说道：“谁说我闲着了，我这不是在看守嫌疑最大的人吗。”
林晋桓这句话说得似真非真，薛遥听闻笑了一声，他浑不在意似的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蹲在一堆看似没有规律的石头树枝前端详了片刻，问道：“这就是阵眼？”
林晋桓顺着薛遥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道：“对，他昨晚应该很早就走了，用这些东西给我们表演了一晚上障眼法。”
“他这个阵法虽布得精妙，但一旦有人找上门同他交谈就会露出破绽。”闲来无事，薛遥索性蹲在地上研究起了魏子耀留下的阵法。
“所以他昨日故意引起你我怀疑，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人独处的时间。”林晋桓说道。
薛遥摆弄了一会儿阵法，半天也没玩出什么花样。他兴意阑珊的站起身，见林晋桓若无其事地正在下棋，他有些幸灾乐祸地问林晋桓：“被雀儿啄了眼，门主感受如何？”
“薛左使不也着道了吗。”林晋桓忙里抽闲瞄了一眼墙角瘫倒在地的阴司鸟，意有所指。
薛遥勾了勾手指，原本瘫软的小纸鸟又站起来欢快地朝薛遥扑来，薛遥把它捡起塞回怀里，接着开口说道：“我觉得未必。”
林晋桓深以为然，说道：“先等景澜他们的消息吧。”
最先回来的景一。
由于新江镇临近临安，又在名山大川小鹊山的脚下，所以往来人员复杂，江湖门派也多。
四大仙门之首的长生宫就位于临安，近日长生宫正在主持举办“竹林玄谈”。“竹林玄谈”也算是仙门中的一桩盛世，由四大仙门世家轮流主持，每年的主题思想不同，但主要作用就是连通各大门派家主，门派加强联系互通有无。
今年的主题是辩经。九州仙门千千万，每天舞刀弄剑大字不识一字的家主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佛经都读不通更别说领悟其中的哲学奥义。所以“辩经”不过是个由头，长生宫宫主作为净明大师的挚友，主持此次“竹林玄谈”主要目的还是在于稳定人心，号召各个仙家门派一同助力小长安寺渡过难关，少在其间下黑手。
暗含敲打警告有心之人，庇护小长安寺之意。
所以这段时间来往来临安的门派也格外多。有真心想帮助小长安寺的，有想趁机和长生宫攀上关系的，也有虚伪与蛇阳奉阴违的。
耐人寻味的是这段时间伏击过林晋桓一行人的门派大多都有派人参加长生宫的“竹林玄谈”。根据景一的调查结果，这些门派经过前几天的交手元气大伤，这几日都没有在新江镇出现。
在这么多门派势力中排查出哪一家同魏子耀产生关联，简直是大海捞针。
下午的时候景凡也回来了，景凡的队伍暗中搜寻了以客栈为中心方圆十里的主要街道，一无所获。
最后一个回来的是景澜，他从鹊山客栈带回了一样东西。
“他这是什么意思？”
景澜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林晋桓和薛遥，开口问道。
二人此时的表情都有些高深莫测。
桌上摆着的正是魏子耀的那件传家宝小金锁，是今天景澜带人从鹊山客栈一间客房的床下搜出来的。这只金锁上有只猪，猪脸上有一个熟悉的大坑。
金锁的背面有一个诡异的红色图案，这个图案不像原来就有的，倒像是后来有人画上去的。这个图案透着一个阴森的凉意，和喜庆的小金猪格格不入。
景澜在回来的路上就仔细研究过这个图案，这个图案是用鲜血画成，主要由三个环组成。三个用血画成的圆环套成一个圈，圈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尾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寓意吉祥的好东西。
林晋桓拿起金锁仔细端详了半晌，隐隐觉得这个图案有些眼熟。
从刚才开始就坐在一旁没说话的薛遥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嘭”地一声扔在桌上，惊得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景澜一个灵激。
景澜将物件拿到眼前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小木牌。木牌的一面写着“竹林境”三个字，字的下方刻着一个和金锁上一模一样的符号，木牌的另一面刻着“薛遥”二字。
那是薛遥的腰牌。
林晋桓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块腰牌上，但只堪堪停留了一瞬。他像被腰牌上刻着的“薛遥”二字刺痛般移开了视线。
林晋桓沉吟了片刻，说道：“他被竹林境的人带走了。”
“对，而且他通过猪牌在向我们求救。”薛遥说着从景澜手里拿过腰牌收进怀中，心里有些自嘲地想，这个时候还说什么“你们我们”。眼下魏子耀被竹林境带走，林晋桓心里指不定怎么怀疑他。
景澜没想到这个薛公子竟是这么个身份，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抬头瞄了眼林晋桓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心下暂时按下自己的疑惑，问道：“可他是自行离去，为什么又要留下信号？”
薛遥没有回答景澜的问题，独自一个人沉默地坐到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晋桓看了薛遥一眼，对景澜道：“现在想来，去临安只是魏子耀的幌子。其实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新江镇。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虽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甩脱我们之后也断不可能独自上路，他定是一早就安排了信任的人在此等候接应。”
“他是利用我们安全到达这里，再故意设计甩开我们？”景澜听出了一些门道。
林晋桓点点头，表示景澜说的不错。他接着说道：“他知道我们比追杀他的人好不了多少，对他有所图谋，不是把他安全送到临安就甘心功成身退的正义侠士。”
景澜觉得自己此刻有点佩服门主，竟能把自己对人家图谋不轨这事说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但……”林晋桓说这了这么多，景澜觉得自己最疑惑的问题还没有解开。
林晋桓继续说道：“魏子耀生性多疑心思缜密，他做了两手准备。”
景澜回想了一下魏子耀平日里的做派，实在对门主“魏子耀生性多疑心思缜密”这个评价感到无法苟同。
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如此表里不如一吗。
林晋桓没有注意到景澜的小心思，接着说道：“他一到新江镇就反复提到鹊山客栈，若我们如他的意投宿在鹊山客栈，事情又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此刻他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去了。若消息泄露，来的人不是他先前安排好的，他亦可当场翻脸，那时我们定会认为是同往常一样遇到伏击，替他解决掉这队人马再一路护送他去临安。”
魏子耀到达临安后需得再找机会甩开林晋桓，虽然麻烦了一些，但以他的能力来说并不是完全做不到，还能保证这一路上性命无虞。
但林晋桓没有如魏子耀的意投宿在鹊山客栈，于是魏子耀反复提及鹊山客栈这个地方让林晋桓起疑，确保自己失踪后林晋桓会派人前往鹊山客栈搜查线索。
若魏子耀此行顺利，鹊山客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今日景澜大概会空手而归。但此刻景澜带回了这面金锁，说明事情并没有按魏子耀的计划发展。
原本被安排来接应魏子耀的会是谁呢，又怎么会被竹林境横插一杠呢。
林晋桓想着，看了一眼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薛遥。薛遥此刻独自在窗下坐着，侧身望向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景澜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常，他整理了一遍林晋桓的话，问道：“既然我们现在知道魏子耀落入竹林境之手，那么应该去何处寻找他的下落？”
“小鹊山。”薛遥突然转过身开口说道：“小鹊山上有一处竹林境的分坛，我曾经代为掌管过一段时间小鹊山分坛的教务。”
林晋桓闻言有一些讶异，他倒不是惊讶小鹊山上竟有竹林境的分坛这件事。竹林境在九州的势力不容小觑，哪里有他们的据点都不足为奇。他只是惊讶于薛遥居然这么轻易就将这件事告诉他。
“很奇怪我会告诉你？”薛遥挑眉看了眼林晋桓的脸色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魏子耀夜里出走，那时城门未开，再加上今天一早你就派人在各大进出口守候，只要你的人不瞎，他就不可能被带出城。”
薛遥站起身，走到林晋桓面前继续说道：“现在竹林境很有可能知道你本人就在新江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魏子耀转移走，再加上魏子耀那小身板实在不宜翻山越岭，所以先藏在最近的分坛等你们离开再做打算是最好的选择。”
景澜在一旁细细听着，他觉得薛遥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不明白薛遥如今是什么立场，到底是敌是友，对薛遥的结论不敢完全相信。
“那我们接下来…”景澜原想请示林晋桓接下来的计划，但他看了一眼薛遥，不由得心生顾忌。
倘若薛遥所言属实，那他们的行踪就早已被人泄露给竹林境，要说谁可以做到这件事，眼前不就有一位竹林境的左使吗？
林晋桓也没有接景澜的话茬，他看着桌上的金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薛遥将林晋桓的态度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计较。若是林晋桓认定是他从中做梗，接下来将不好善了。薛遥不想再与九天门做过多的纠缠，他与少史薛遥之间的联系，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前程往事，只能等往后有机会再探寻了。
薛遥站在圆桌边低头看了眼金锁上的符号，又抬头看着林境桓，泰然自若地笑道：“事已至此你我如今也不适宜再同行，我就先告辞了，谁先找到魏子耀就各凭本事吧。”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便迅雷流光般往大门闪去。

第24章 偏差
林晋桓怎么肯轻易放走薛遥，他出手如飞云掣电，一掌袭向薛遥。
林晋桓道：“事情败露了就想走？”
薛遥见状，向后旋身一转，完美避开了林晋桓的一击。林晋桓紧接着向薛遥逼近，二人在在狭小的房间中对峙。
“凭你也拦得住我？”薛遥看着林晋桓，满是从容不迫。
“你大可试试。”林晋桓璀然一笑，一副如持左券的样子。
薛遥冷笑一声，提掌欺身上前。林晋桓不躲不闪，迎头而上，二人手如残影身法如电。景澜只觉得眼前一阵妖风，什么都没看清，二人手上已经过了数百招。
“谁同意让你走？”林晋桓脚步一顿，闪到薛遥身后一把控制住薛遥的手臂。
薛遥侧身一闪，抬起手腕格开林晋桓劈过来的掌风，又一脚袭向林晋桓的下盘。他看向林晋桓饶有趣味地说道：“哦？那门主打算怎么办？胁迫我带你去竹林境，还是押解我上迦楼山，或者干脆杀了我了事？”
“薛左使这么说就见外了，本座只是想和你谈谈合作。”林晋桓说着先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以示诚意。
薛遥立即旋身闪到桌子的另一侧，说：“怎么合作？你不怕我是殷婆婆安排在你身边的内应。”
林晋桓笑道：“嫌疑越大的人，带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说着他又绕过桌子，拦在薛遥面前说道：“再来我猜你和殷婆婆之间早已有了嫌隙，这次行动她没有透露给你？”
“你怎么知道？”薛遥心里有些讶异，手上也卸了防备。
“我又不瞎。”林晋桓笑了笑，又补充道：“原本只是猜测，这下彻底确定了。”
薛遥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被这个狐狸绕进去了，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林晋桓见薛遥不答话，继续循循善诱道：“您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位，我们对你们那什么小鹊山分坛又抓瞎，你我通力合作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不只是这样的，林晋桓想，我有私心。但他非要摆出一副利益交换的做派从容不迫地注视着薛遥，那双眼睛像世上最珍贵的墨玉，漆黑深邃，如琢如磨。人们留恋它的千年磨砺温润有方，却忽略了它本质上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但就是这么一双眼睛，薛遥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自己被他蛊惑了。
“把你的人都叫来简单部署一下，明日进山。”薛遥丢下一句话，就转开了视线。
* * *
景澜带着三个师弟跟着林晋桓和薛遥从小鹊山南坡上山，魏子耀的那块金锁此刻正揣在他的怀里。林晋桓说这锁是魏子耀留着娶老婆的传家宝，丢了九天门可赔不起，要他格外注意。
景澜想起来新江镇的一路上魏子耀坐在马车里和他侃着珠宫贝阙之家深闺大院里的见闻，那个半大的任性少年缠着他一会儿要喝酥茶一会儿要吃蜜饯，有一种从小就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天真。尽管事实摆在眼前，景澜还是无法把印象中的魏子耀和心机深沉的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今天是魏子耀失踪的第二天，按照昨夜薛遥所说，竹林境小鹊山分坛总共有三个入口，景凡和景一分别带人埋伏在东面和北面的出口等待接应，景澜带人随林晋桓薛遥往南面上山。
小鹊山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名川大山，上山的路上层峦叠嶂美不胜收，还有一条细长的溪流从山顶直挂到山脚下，汇入新江。
按理来说小鹊山每年游人往来不断，山上若是有什么宫宇楼阁也是隐瞒不住，竹林境是怎么做到无声无息以此地为据点呢。景澜有些疑惑地想。
直到薛遥领着他们来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这个疑惑才得到了解释。
这是一个修在山间野路上的小庙，前些年在上山的主道上修了一座更大的土地庙之后这个地方就再也无人问津，疯长的树枝杂草几乎将这条山路掩没。
“这个地方是分坛最不常用的入口，因为外面的路不好走，知道的人少，守备也比较松懈。”薛遥解释道，此刻五人正隐在离土地庙不远的灌木中。
“此地是竹林境最重要的几个据点之一，易守难攻。负责人是右护法萧瑜，他实力强悍不容小觑。”薛遥低声说道。
林晋桓此番人手不足以强攻，按照昨夜的计划，薛遥和林晋桓先行潜入分坛，最好能悄无声息地把魏子耀带出来。若打草惊蛇竹林境的人定会将魏子耀从任一入口转移，到时景澜景凡他们就负责在各个入口处拦截。
“你们在此守候，招子放亮。”离开前薛遥叮嘱道。
景澜原想提出和林晋桓他们一同进去找魏子耀，但考虑到南口守卫不足，于是就此作罢。
“景澜真是个傻小子，给人骗得团团转还替人家数钱。”二人来到土地庙前，薛遥开口调侃林晋桓：“真是你们魔教教出来的？”
“让左使见笑了，我们怎么进去？”林晋桓打量着平凡无奇的土地庙问道。
薛遥伸手进神龛里摸索了一番，当下取出腰牌。只见他刚将腰牌放入神龛上的一个豁口，耳边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神龛里传来了机括转动的声音。
“竹林境左使的身份如今就剩这点用了。”薛遥收回腰牌，自嘲道。
神龛里的神像开始转动，片刻之后，神龛里就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石阶。
“请吧，门主。”薛遥说着看了林晋桓一眼，一副挑衅的样子。
真是个小心眼，还记着昨天怀疑他的事。林晋桓想着，抬脚正欲往入口走去，薛遥就出手虚拦了他一把，抢先一步跃进门内。
薛遥丢下一句：“一会儿跟紧我。”紧接着就没入了黑暗中。
林晋桓看着走前前面的身影有些许愣神，但很快就跟着薛遥走了进去。
黑暗中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入口在他们身后闭合了。
进门之后，眼前是一条很长的石阶。石阶蜿蜒曲折直通地下，一眼望不见底。
江南多雨，小鹊山山高树茂常年雨水丰沛，地底更是阴暗潮湿。石阶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苔藓，青苔一点一点蔓延到地上，致使脚下异常湿滑。
林晋桓跟在薛遥身后沿着石阶往下走去，他抬眼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条用石头修建而成的通道，顺着楼梯往下走应该就可以通到地底。此地墙壁多处开裂，石板砌成的台阶多有破损，不时还有石块从头顶掉落，可见此处年久失修废弃多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
墙上的镶嵌着一排造型诡异的人形壁灯，里面点的应该是可供长明的晶石。但如今能亮起的等已寥寥无几，整条通道的光线都十分昏暗。
薛遥带头走在前面，从进到这个分坛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觉得不对劲。三年前萧瑜重伤闭关三个月，他曾奉殷婆婆之命来此替萧瑜代掌分坛事务。奇怪的是当他昨晚尝试回想这件事的细枝末节时，却发现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
不仅如此，连这个分坛内部的建筑构造、机关分布、甚至是守卫部署，他都一点记忆也无。就好像曾经细细读过一本书，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只记得书名和故事梗概，对书里的其他情节没有任何记忆。
这一点都不正常，薛遥想。他原以为等自己进到分坛时就能想起一些事，然而此刻他走在石阶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就像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陌生。
就在这时墙上一排蜂窝状的**引起了薛遥的注意，他暂时压下心绪，抬手拦住了林晋桓，蹲**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地面和四周岩壁。
“这里应该是个机关。”薛遥指着墙上一排洞对林晋桓说道。
“会是什么？”林晋桓随着薛遥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一组整齐排列的方形**，左右两面墙上皆有分布，相互对应。瞧这洞的大小以及四周遗留下来的痕迹，林晋桓心里猜测无非就是箭矢暗器那一类。
“不清楚，我猜若是无意中踩到什么就会触发这个机关。”薛遥的目光又随着石阶往下看去，目光所及之处都平平无奇，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薛遥思索了片刻，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看看。”
“哎，等一下…”
薛遥不等林晋桓回答，手里就凭空幻化出了少修剑。他的身法快如残影，无声地往台阶下一跃而去。
林晋桓拦不下薛遥，只得留心观察周围动静。此刻四周寂静无声，墙里没有传出任何机括转动的声音。
直到薛遥平安越过了最后一组**，也没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装着吓唬人的吗？林晋桓想。
薛遥又在原地检查了一圈，待确认无误后才仰头对站在台阶上的林晋桓说：“可以了，过来吧。”
林晋桓闻言纵身一跃，依样跃过了那排**。落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虽然林晋桓对这些机械关窍没什么研究，但晋仪长期浸淫各种奇技淫巧，他从小也跟着耳濡目染一些。方才二人的这个过关方式虽会比直接一脚踩上陷阱高明些，但这些机巧不应该毫无反应。
薛遥看出了林晋桓的疑惑，解释道：“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入口，如今知道的人不多。大概是疏与维护机关早已失效。”
再加上只有竹林境高等级的腰牌才能打开土地庙神龛后的暗门，所以这里疏于防备也属情理之中，薛遥就是看重这点才会选择从这里突破。
林晋桓觉得薛遥的解释有理，于是暂时放下疑惑。二人不在此地多做纠缠，继续沿着楼梯往地底走去。沿途遇到了很多个类似的机关陷阱，都无惊无险。
薛遥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记忆出现偏差这件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让薛遥在意的是他的脑袋好像在抗拒深究过去的记忆，他越是想回忆一些旧事，脑海里就越发纷乱，连百会穴都开始隐隐开始作痛。
“你怎么了？”林晋桓注意到薛遥面色有异，问道。
“无事。”薛遥摆了摆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第25章 石洞
不消多时，二人便走完了长长的石阶来到地底，一路上无事发生，让人无端产生这个鬼修分坛和平友好热情好客的错觉。
然而很快林晋桓就没有闲心挪揄竹林境了，从石阶下来之后一个“钟乳石洞”映入他的眼帘。
说它是一个钟乳石洞其实不大准确，因为洞穴中倒挂下来的造型各异的石笋石柱与常见的有些不同。这里的石笋的表面仿佛是一层透明的晶石，黑暗中泛着莹莹的白光。细细望去可以看见石笋内部有黑色的液体在流淌，像是一头巨型怪物的血液。
整个石洞暗潮涌动，迷茫着不详的气息。
“这又是什么？”林晋桓站在石洞前有些叹为观止，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分坛竟有能玩出这么多花样，看来有必要派遣延清来此学习一番，别整天只知道把分坛建在酒肆勾栏里，显得堂堂九天门的审美趣味很低级。
林晋桓见薛遥没有答话，调侃道：“别说你又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薛遥摊了摊手，大方承认了下来。他侧耳仔细倾听洞里的动静，感觉到有风从洞里吹来，还能隐约听到水滴落地的声音。
这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条**。薛遥想，从这里进去应该可以通向一个宽阔的地方。
薛遥蹲**，又从怀里拿出他的阴司鸟。他打算让小纸鸟先行探路，这个钟乳石洞太过诡谲，不可轻易以身试险。
阴司鸟一飞近石洞，薛遥的眼前就出现洞里的画面。通过纸鸟的视角他看见这个石穴似乎和普通的洞穴没有什么不同，既没有人把守，也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洞内石柱造型各异在白光的映照下甚至还有一些诡异的美感。但是石洞的地面上坑坑洼洼，仿佛经过什么东西的猛力撞击，一些石柱上甚至布满了兵器打斗留下的痕迹。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洞穴。薛遥思忖着。
“据闻你曾代掌过此地的教务？”林晋桓终于想到了从刚刚开始薛遥就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地方。薛遥对这里的地势太过陌生也太过防备，不像曾经来过此地。
“我……”薛遥一时感到无从说起，他正欲挑个头同林晋桓细说这件事，阴司鸟已经平安走飞了石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薛遥看向石洞，有风吹拂着他的脸，整个石洞像张着黑洞洞的大口等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回头问林晋桓：“门主敢信我一回吗？”
“现在才问这个是不是晚了些。”林晋桓像听见什么傻话似的轻笑了一声，暂且放下原先的疑虑，率先走入了石洞。
薛遥愣了一下，也跟着走进了洞穴。他状似无意地走在林晋桓身前，出言提醒到：“不要碰这些钟乳石柱。”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
二人在洞穴里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仍然没有看到出口，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发生。仿佛这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供人游玩观赏的钟乳石洞。也许这里早些时候也曾布下机巧关窍，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如石阶上的洞一般失效了。不然无法解释这满地打斗过的痕迹。
“其实我……”薛遥又想起了先前没有说话的话题，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挑挑拣拣把眼下自己记忆出现偏差的问题和林晋桓简单说明了一下。
最后薛遥补充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敢确定，需得小心行事。”
明显林晋桓关注的不是一会儿怎么行事的问题。他听完薛遥的话沉默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对于过往的记忆，你都只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想不起任何细节？”
“可以这么说。”薛遥继续往前走着，他甚至怀疑他有时会梦枢密少史的事和他眼下的记忆错乱有一定的关联，但他没有将此事告诉林晋桓。薛遥又尝试回忆了一些其他事情，比如他十二岁时第一次出谷屠尽南山门之事，但薛遥发现自己除了“屠尽南山门”这个认知，再也想不起其他细节。
薛遥的头更疼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在翻搅他的脑髓。
“会不会是你的记忆被人……”
林晋桓的话还未说完，头顶上的石笋突然开始簌簌作响，地面微微颤抖起来。透明的晶石粉末随着抖动不断往下落，一些细小的石笋开始发出脆响。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原以为失效的机关这时被触发了。
“先出去再说。”林晋桓环顾了一下四周冷声道。但已经来不及了，头顶上的石笋开始大片大片地碎裂，硕大的石柱一根一根往下掉，越掉越快，越掉越多。
一根石柱突然落到林晋桓的脚边，落地的瞬间就摔得粉碎。石柱里的黑色的液体流淌出来，甫一接触到地面就冒起黑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这黑色的水里有剧毒。
林晋桓与薛遥不敢大意，二人不再迟疑一路朝洞口疾驰而出。头顶上的石笋简直就是碾着他俩往下落，疾风暴雨般令人不得喘息。
好在二人轻功已入化臻之境，片刻功夫已双双冲出重围来到洞口，马上就要脱离险境。
然而就在这时，一块巨大晶石从天而降，这块晶石像一座小山一般，眼看就要把出口堵了个严实。
若洞口被堵，此时身后穷追不舍的落石顷刻之间就能将二人掩埋。
一触即发之际薛遥也顾不得太多，他冲林晋桓说了一句：“闪开，看好时机出去。”
说着他就飞身越过林晋桓，凌空中幻化出通体漆黑的少修剑，不由分说地朝晶石斩去。
剑砍在石头上发出“嘶嘶”刺耳的声响，霎时间火光迸溅。巨大石块应声在半空中碎裂，石头里流淌着的黑色液体伴随着破碎的晶石瞬间四散开来。
此时的薛遥失去了着力点，他已然稳不住身型，眼看就要朝那片黑色的毒液冲去。薛遥忙在空中调整身姿，若实在避无可避，尽量免被毒液伤到要害。
就在这时，薛遥的身后突然冲出一道影子，来者是林晋桓。此刻确实是出洞的最佳时机。这个姓林的真是会捡漏，薛遥想。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晋桓没有直奔洞外而去，他像一道风朝薛遥冲来，如骏波虎浪一般，将薛遥猛得往外一扑。
变故来得太快，薛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林晋桓在他耳边闷哼了一声，接着二人一起冲到了洞外，无数钟乳石柱在二人身后砸了个稀烂。
林晋桓紧紧箍住薛遥的腰，二人在地面上翻滚了数十丈才堪堪停下。
方才拔地摇山震颤不止的洞穴在二人出去的一瞬间立刻就恢复了死寂。
像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薛遥眼前什么都看不到，耳边只有林晋桓沉重的呼吸。
薛遥推了推趴在他身上的林晋桓，林晋桓没有动静。薛遥又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触手一片粘腻。
这时五感才逐渐恢复，鼻尖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薛遥拍了拍林晋桓，问道。
“无事。”林晋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从薛遥身上撑身体来。
鬼才相信你没事。薛遥点亮了一盏鬼火，不由分说翻身将林晋桓压回地面。
林晋桓心里一惊，抬手直冲薛遥面门欲将他格开。薛遥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他一把控制住林晋桓的手，翻身跨坐在林晋桓身上，双腿固定住他的腰身，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林晋桓牢牢压制在地上。
“薛遥你找死！”林晋桓何时被人这么对待过，他气得够呛，咬牙切齿地威胁薛遥。
薛遥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您先保住小命再出言不逊。”
说着薛遥将火光靠近林晋桓，俯**来细细检查他受伤的情况。
林晋桓的肩膀已经皮开肉绽，毒血瞬间将他的半件衣服染黑。他此刻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不断冒出细密的汗。
看样子应该是方才带薛遥离开洞穴时被带毒液的晶石砸到了。
“起开，本座无事。”林晋桓冷声道。
薛遥置若罔闻，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些，把林晋桓压得无法动弹。
寻常的毒物对林晋桓构不成威胁，任他自行调息即可散毒。但竹林境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鬼东西毒性居然霸道至此，功力深厚如林晋桓也无法承受。若中毒的是寻常修士，怕是尸体都已经凉了半天了。
薛遥不敢再耽搁，但眼下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毒。他一言不发开始动手剥林晋桓的上衣。眼下灯火昏暗，绳结复杂，薛遥剥人衣服剥得心烦意乱。林晋桓又偏不安生，仰起身子还想要制止薛遥，被薛遥一手镇压了下去。
“不要乱动。”薛遥的声音冷冽，低沉。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摊开林晋桓肩膀上的衣料，露出他整个肩膀。由于毒性霸道，林晋桓的半个肩膀已经变成了黑色。
薛遥抬手封住了林晋桓身上的几处大穴，又抬手拍了拍林晋桓汗津津的脸颊，低头直视林晋桓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有点疼，你忍着点。”
说着薛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匕首，开始挖林晋桓伤口的的腐肉。刀尖搅动着血肉，发出了令人毛骨悚人的粘腻声响。
林晋桓仰头仔细端详薛遥，此刻薛遥正认真专注地挖着他伤口上的肉，握刀的手很稳，手法干净利落，仿佛匕首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这个人呀，真是冷心冷情。林晋桓心里想。
就在这时薛遥突然看了他一眼，接着就用匕首将他肩上的伤口划得更深，疼得林晋桓呼吸一顿。在林晋桓反应过来之前，薛遥俯**将嘴唇贴上了他的伤口，停顿了片刻之后开始吮吸起来。
灼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肩上，林晋桓一下子愣住了，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比呼吸更烫的是薛遥的唇舌。
林晋桓的伤口很疼，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疼过了。但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那种久违的痛感，薛遥两片柔软的唇正贴在他受伤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吮吸着。温热，柔软，又坚定。他心里最深刻的执念也随着毒血，被这张嘴一点一点牵引了出来。
原来这么一个石头般又臭又硬的人，内里也是温热的。
林晋桓封印的五感像被薛遥强行打开，他这几十年来受过大大小小的伤无数，却没有哪一次同这回这样令他无法忍受。
剧烈的疼，无法动弹的麻，还有一些落不到实处的痒。
“薛遥…你….”林晋桓像要被薛遥灼伤了般，猛得一把推向薛遥的肩，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薛遥可不管此刻林晋桓心里在想什么，他粗暴地一把将林晋桓按回原地，嘴上警告似的狠狠在伤口上吸了一口，又扭头吐了一口毒血，这才抹了抹嘴角含糊道：“给我老实点。”

第26章 尸鬼
“可以了……”
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不知道是不是毒血被吸出来的原因，林晋桓的心跳平稳了下来。他缓缓抬手抚上薛遥的后脑勺，轻柔地将他的脑袋抬起来。
薛遥见伤口的血已经恢复成了红色，于是就顺势松开林晋桓从他的身上下来。
“自己起来把衣服穿好，休息一会儿就出发，我去前面看看。”说着薛遥擦了擦嘴角的血，起身往前面走去。
也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也许是中毒得到了缓解，林晋桓这才看清此刻二人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石厅里，身后是那个天杀的钟乳石洞，前方是九扇巨大的石门，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家私，看着像一个废弃的前厅。
林晋桓坐起身子，自己将衣服穿好。他远远看见薛遥正在石门前探查没这么快能过来，于是盘腿坐好五心朝上开始调息。
真气绕全身运转了一周天，林晋桓感觉身体已无大碍，睁眼却见薛遥还站在门前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于是他起身朝薛遥走去。
薛遥面前立着九扇石门，这九扇门巨高无比，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浮雕装饰。每扇门的右边都有一个凹槽，只要往凹槽里契入竹林境腰牌就能将门打开。
开门不是问题，问题是每扇门的背后是什么。若一打开门就萧瑜来了个大眼瞪小眼，那情况也是有些棘手。
薛遥望着石门，有些无法控制地要去回想先前代掌分坛之事，脑海里各种画面来回交替让人理不出头绪。
一时间头疼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
林晋桓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此时林晋桓已逼出毒血，又调息了片刻，虽余毒未清也已并无大碍。
“你没事了？”薛遥分神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已恢复如常，又回过头去继续研究这九扇大门。
“嗯，多谢。”林晋桓走上前，站到薛遥身边也仰头端详起眼前的石门。
薛遥闻言笑了一声说道：“能得门主一声谢，可真是难得。”
林晋桓有些不赞同地看了薛遥一眼，说道：“本座向来恩怨分明。”说着他又细细打量着石门，沉吟了半响问道：“这每扇门上的图案有所不同？”
“是啊，门上不同的图案应该代表门后是不同的东西。随便进一扇门可能会有危险。”薛遥说着走上前去，将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着门内的动静。其实此刻他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已经多到快要爆炸，耳边仿佛有无数个的人在说着各种各样他听不懂的话。
“你能想得起来吗？”林晋桓也走上前去，抬手触摸门上的浮雕。见那浮雕除了雕工精美，并无甚特别。
“不能，但能猜猜。”薛遥嘴上说着不能，但他的心里却无法控制地回忆这些细节，在脑海中成千上万的画面中竭力翻找。
薛遥的脸上保持着镇定让人看不出端倪。但此刻他的头已经疼得几乎无法思考。
林晋桓看出了薛遥的不对劲，他心想不能再放任薛遥这样下去。于是他随手指着一扇门信口开河道：“我觉得应该进这扇门，你看这门上刻满了火焰，一看就是伙房，依本座看肯定很安全。”
“胡说八道，嘶……”
薛遥被林晋桓的信口雌黄气笑了，张口就要反驳，眼前却突然一花，他的眼神顿时空茫起来。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没有前因后果也理不出头绪。 繁杂的记忆片段越来越多，跑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里转动得越来越快。
薛遥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上，脑袋像被利剑当头穿过一样尖锐地疼痛起来。
他无法控制自己让躁动的大脑平静下来。
薛遥发出了一声无法忍受的呜咽。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薛遥的眼前瞬间暗了下来，像一只大手强行破开了他魔障了一般的灵台。
浓厚的血腥气里夹杂了林晋桓惯用的沉水香气息，瞬间从身后包裹住了他。
林晋桓蹲**从身后贴着薛遥，他抬手捂住了薛遥的眼睛。薛遥感觉到林晋桓的胸腔正贴着自己的后背，在这纷繁复杂的思绪中他居然清晰的听见了林晋桓的心跳。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林晋桓的声音在薛遥的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目中无人。他狂妄地说道：“管他门后是什么，打过去不就行了。”
却意外令人心安。
薛遥沉静了半天都没有说话，脑海里杂乱无章的画面开始慢慢消散，耳朵里无法分辨的人声正逐渐如潮水般退去。
“尽吹牛。”薛遥拉下林晋桓捂在自己眼前的手，若无其事地道：“刚刚不知道是谁刚进门就差点交代在这里。”
林晋桓见他有空耍嘴皮子，站起身来笑道：“那还烦请薛左使日后千万不要外传，替本座保存一点颜面。”
最后二人当真像林晋桓建议的一样，随便选了一扇门打开。
“我要开了？”薛遥将腰牌契入到门上，回头问林晋桓说。
“开吧。”林晋桓闲适地在门前站定，负着手微微仰着头，仿佛对门内的状况一点都不在意。若是此时他的衣服上不满是鲜血，可能会更具说服力一些。
薛遥轻轻转动腰牌，石门开始颤动，细小的粉尘纷纷随之掉落。紧接着石门内部传出“嗒嗒嗒嗒”的声响，厚重的石门随着薛遥的动作缓慢地开启。一阵阴风从门缝中吹出来，撩动着林晋桓的衣角。
门内黑漆漆的，除了风，什么都没有从门里出来。只是门里吹出来的风有些凉，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只需片刻石门就打开到可容一个人通过的大小，林晋桓率先往门里走去，他对竹林境这些故弄玄虚的小花招感到不甚其烦，眼下他只想赶紧打进去把魏子耀那纨绔揪出来。他懒得再投石问路，大不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门内一片死寂，阴森空旷没有一点声响。与寻常的安静不同，这里没有一点生的气息。林晋桓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的景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尽管林晋桓也算见多识广，眼前的画面仍然引起他的不适。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四面均由石头砌成。不知这石头有什么奥秘，正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着凉气，石壁表面上甚至挂着霜花。
屋顶上有东西排列整齐地悬挂着，林晋桓定睛一看发现上面挂着的都是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分类别排列，密密麻麻不可计数。
这些人面色青白双眼紧闭，四肢自然地低垂，看着早已没了气息。
薛遥从后面走了进来，他也打量了一眼四周，习以为常地说道：“原来是尸鬼库。”
尸鬼库这个地方薛遥确实见怪不怪，几乎每一个拿得出手的鬼道门派都会至少修建一个。尸鬼库顾名思义就是鬼修存放尸鬼的地方，普通的尸体被炼化为尸鬼后，不得召唤时都会被封印在这里。
竹林境存放尸鬼的库房规模可比眼前这个庞大得多。
“看来门主的运气不错，尸鬼库里一般不会排布机关，因为担心误伤尸鬼得不偿失，我们小心通过就不会有问题。”薛遥边往前走边说道：“再者尸鬼对鬼主之外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具死了好久的尸体，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几乎没人打尸鬼库的主意。”
林晋桓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一桩往事，那时的自己因为村庄里的两百口老少被翟西东杀害炼为尸鬼而自责得险些入魔，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实在是有些天真。
如今自己手上沾的血可不比翟西东少，不知若是阿遥还活着会作何感想。
二人在数不清的尸鬼中穿行，这些尸鬼果真如薛遥说的那般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林晋桓边走边问薛遥：“你也是一个鬼修，为何从没见你召唤过尸鬼？”
薛遥说：“我以前炼过尸鬼，但不知为何召唤不出来，后来也没什么机会用上，就懒得再炼了。”
“怪不得这么多年只能当个左使，真是不思进取。”林晋桓煞有介事地批评道。
二人谈话间没有注意身后有一具女尸缓缓转动了身体，对着他们的方向睁开了眼睛。
* * *
四九是竹林境内的一个低阶鬼修，他的修为多年来一直没有什么进益。他的师父是竹林境二十四尊者之一，地位很是尊崇。只是师父对他失去了耐心，早早打发他镇守尸鬼库。
同他一起镇守尸鬼库的还有其他同病相怜的七个兄弟，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派遣到这里。虽然大家表面不说，但各自心里其实都明白，被调到尸鬼库意味着在竹林境算是混到头了。
镇守尸鬼库虽没什么前途，但好在任务清闲图个安稳，每日只需清点入库和出库的尸鬼即可，不用出去打打杀杀平白丢了性命。这么多年下来四九也算看开了，再加上他在这里的资历最老，所以多少也混成了一个小头目。
眼看马上就要到换岗的时间，四九有些心不在焉，以前他们兄弟几个见到一些样貌出众的尸鬼还可以借由职位之便狎昵玩弄一番，但被萧瑜命令禁止后就没人敢再犯，每天工作就变得无趣又乏味。
就在这时他看见库房的门突然打开了，一具尸鬼独自走了出来。这具尸鬼身材高挑相貌英俊，就是双目有些无神，面色虽说不上红润但也看得出来没有死太久。不知道是哪位主子的宝贝用完忘了收。
“诶，你们几个，尸鬼都自己出来了没看见？赶紧过去收好。”四九趾高气昂地指示他的手下道：“真是不长眼的东西。”
几个鬼修敢怒不敢言，东倒西歪地朝那具尸鬼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捏捏。
只是那几个鬼修还没走到门边，眼前一阵黑影闪过，他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扭断了脖子扔在了地上。
四九好久没有见到过这种场面，心下大骇转身便跑，他边跑还不忘掏出传音符准备报信。只可惜他还没跑出两步，就有一个黑影落在他的眼前，以极快的速度卸掉了他的肩膀，又掐起他的脖子将他拖离地面。
四九这才看清眼前是一名男子，他眼睛比竹林境最可怕深潭还要幽黑，浑身是血，像个鬼罗刹。
“你们昨日带回来的人关押在何处。”林晋桓开口问道。
四九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男人的手指掐着他的喉咙，他有些无法呼吸。男人的目光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在他的注视下四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部直冲天灵。
“在…在水牢。”四九艰难地说道。
“带我们过去。”林晋桓将四九一把掷在地面上：“不许耍花招。”
由于双臂被卸，四九起身有些艰难，这时他看见方才那个貌美的“宝贝”从门边走过来，眼里早已没了方才的死气。一双漆黑的凤眼朝他看过来，冰冷又凌厉。
四九连忙站起身，走在前面带二人前往水牢。
从尸鬼库出来之后眼前的景物就与之前大有不同，一路上灯火明亮装饰考究，看来已经到了分坛内部。四九带着林晋桓和薛遥往水牢的方向前进，路上遇到了几支巡逻小队。四九见二人手起刀落无声无息地就将小队收拾得干净，吓得埋头老实带路不敢造次。

第27章 叛逃
魏子耀自昏迷中悠悠转醒，他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嘴里满是血腥气。
他动了动脑袋，立刻有血从他的鼻子里缓缓淌下来。
水牢修在一条地下暗河中，犯人依次关押在河道里，岸上布满了守卫，石壁上挂满了各种刑具，简直是玲琅满目令人大开眼界。魏子耀想这鬼地方的水牢应该不止这一间，看来他的待遇不错，一人独享一间牢房。
此刻他自腰部以下都泡在水里，左手被一根铁链高高吊起。这根链子的高度实在是刁钻，不至于让他悬空，但他也无法坐下喘息片刻。河道四周无依无靠，他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得吊着。
着实是折磨人。
魏子耀深吸了一口气，将淌下来的鼻血又吸回鼻子里，他的脑袋里迷糊地想着：林晋桓和薛遥那两个磨磨蹭蹭的怎么还不来，老子都快被折磨死了。
“呀，我的小少爷，是谁把你揍成这样了？”
恍惚间魏子耀仿佛听见了薛遥的声音，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勉强睁开眼睛，一片血幕中他看见薛遥正站在岸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林晋桓也来了，他将手里的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鬼修扔到一边，屈尊降贵地打量了魏子耀一眼，说道：“真是大快人心。”
说话二人的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尸首。
魏子耀张了张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他的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疼，一开口就从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气。
“你…你俩别废话连篇…快带我出去。”
“林兄，他居然还能说话。”薛遥惊奇道：“不如咱们再补上两刀送魏公子一程？”
“正有此意。”林晋桓说着就飞身一掌向魏子耀劈去。
魏子耀只感到头顶上一阵劲风袭来，这风再往下一点就要削掉他半颗脑袋。
好在林晋桓没有要他哪颗脑袋的意思，那一掌打在魏子耀头顶的铁链上。
然而他手腕上的那根链条纹丝不动。
“咦？”这结果有些出乎林晋桓的意料，他索性落进水里，低头看见水里缓缓渗出魏子耀的血，有些嫌弃地瞥了瞥嘴，转身又飞出一掌。
铁链猛烈震动，链条发出“哗啦”的脆响，但依旧没有伤及分毫。
这显然不是一根凡铁。林晋桓思索着，他抬手将链条撩起仔细端详。
这根链条通体漆黑，触手生寒。渐在链条上的水已经凝成了细细的冰霜。果然不是凡物。
薛遥在岸上看着，他幻化出少修剑一把扔给林晋桓，说道：“试试这个。”
林晋桓抬手接过少修剑，这把剑的触感太过熟悉，有那么一瞬间让他以为此刻手里握着的就是以前阿遥手里的那柄。
但此刻没有时间让他思索太多，林晋桓静下心来将真气汇聚在剑上，以望风睥睨之势挥剑砍向铁链。
一时间周围真气四散，水牢中狂风平地骤起。
铁器相撞发出“叮”地一声铮鸣，链条剧烈颤抖，表面冰霜融化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过了好一会儿四周才平静下来，待白烟散去众人看见铁链仍是毫发无损。
“嘻嘻嘻嘻…”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这个声音雌雄莫辨阴冷潮湿，像一条毒蛇吐着蛇信顺着脊梁骨盘桓而上，令人毛骨悚然。
“此链乃圣境玄铁炼化而成，岂是尔等凡兵俗铁可以伤其分毫的？”
没想到说话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他明眸皓齿面若好女，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只是这位佳公子似乎不良于行，胯下有两位绝世美人，两位美人将他驮在肩上，一路膝行而来，行进间带着款款香风。
左右两位美人拥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应是一对双生姐妹。只是这对姐妹花此刻面无表情，两双眼睛古井无波，像两盏做工精致的美人灯。
男子身后乌压压地跟着一群鬼修，其中不乏一些是常在竹林境见到的熟悉面孔，偌大的一个水牢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来了啊。”薛遥转过身，冲在场的鬼修打了个招呼。
“这……”
众鬼修互相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听闻有人擅闯尸鬼库连忙匆匆赶来，没想到来者竟是这两年殷婆婆手下最得力的薛遥。
薛遥见在场众人的脸色便知他与殷婆婆生出嫌隙之事还不多人知晓，于是计上心来。
“我道是谁擅闯尸鬼库，原是薛左使大驾光临。”
两位美人虽看似娇弱，肩上还驮着一名成年男子，但膝行的速度却极快，一路疾风骤雨眨眼就到薛遥面前。
“萧护法，别来无恙。”薛遥认出了萧瑜，一双眼睛打量了一番萧瑜的下三路，说道：“最近身体可还康健？”
“大胆！”萧瑜对关于身体的话题十分敏感。他闻言暴怒，提起一掌拍向座下美人的天灵盖。在这一拍之下两位美人立刻张大了嘴，原本的樱桃素口迅速裂到耳根，两道蜘蛛丝一样的东西从美人的喉咙里直冲而出，直朝薛遥袭去。
薛遥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他的指尖窜出一股绿色的火苗，瞬间就将蛛丝燃烧殆尽。
萧瑜此人天资极高武功超绝，向来暴戾恣睢，原是竞争竹林境下一任家主的有力人选。谁知三年前他因一次意外身受重伤，不但废了双腿，江湖传言还因此不能人道。从此之后萧瑜就变本加厉地暴虐无道，敏感极端。但凡让他察觉到有人敢对他的身体指指点点，他定会让那个人付出惨痛代价。
萧瑜遍寻仙门杀人无数，终于在长生宫找到了两位绝美女修，将其强行掠到竹林境炼制成两具尸鬼用来代替他失去的双腿。
薛遥与萧瑜不和在竹林境已不是秘密，二人此前已发生过多次龃龉。鬼修间传闻是因为萧瑜见殷婆婆对薛遥颇为看重，大有日后传位给他之意，自己如今身心具残，难免心生妒忌。
薛遥不再搭理萧瑜的挑衅，他转身看向众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殷婆婆命我前来秘密带魏子耀回竹林境。”言必他又用眼尾扫了萧瑜一眼，说道：“速将人犯交予本座，不得有误。”
在场的众人听闻下意识就要上前按薛遥的命令去办，但看了一眼萧瑜的脸色，又不敢擅动。
萧瑜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在场的人遍体生寒，他笑毕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说巧不巧，前些天我刚收到殷婆婆的密令。”
说着他在众人面前绕了一圈，又来到薛遥面前，一字一句地念道：“左使薛遥，因勾结外人背叛门派，现褫夺其左使之位，逐出竹林境。如果见者就地格杀。”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薛遥没想到自己对殷婆婆的猜测竟在萧瑜这里得到了证实。但他面上不动如山，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说道：“我刚从竹林境而来，我怎么不知道这个消息？再说空口无凭，不会是萧护法假传密令，意图造反吧？”
萧瑜没有想到事已至此薛遥还能红口白牙一口否定。他阴鹜的目光看了一眼魏子耀身旁的林晋桓，拱了拱手说道：“林门主，失敬。”说着他的目光又缠上薛遥，说道：“这难道不是你勾结叛教的证据？”
寻常人见到九天门的林晋桓总归得掂量掂量，但萧瑜疯癫得厉害，此刻就算是金刚下凡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薛遥冷笑一声，招了招手。林晋桓手里的少修剑凭空消失，于此同时出现在薛遥手上。
薛遥以手轻轻擦拭了剑身，又看向萧瑜，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位不过是我的江湖朋友罢了。薛护法迟迟不愿将犯人交予我带回竹林境，不得不让人怀疑你的居心了。”
萧瑜心知眼下自己无法让薛遥承认叛教，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看向魏子耀说道：“你此番伙同外人也是为了这小子而来？”
萧瑜用鼻孔点了点水里的魏子耀，略带赞赏地说道：“这小子到底是个硬骨头，尝遍了竹林境的手段，竟能一声不吭。”
林晋桓闻言倒是对魏子耀有些刮目相看，可惜魏子耀生怕林晋桓丢下他不管不顾连忙否认道：“别听他的，我害怕得要死，快点救我出去。”
“将链子打开。”薛遥耐心有限，已经不想和萧瑜多费口舌。他挥了挥剑，剑身震颤着腾起一道黑气，发出了一声低吟。
萧瑜冷笑了一声，座下美人骤然发难，一抹鬼气从女子的手心射出。只是这枚鬼气的目标并不是薛遥，而是射向墙上的一处机关。
机关在被女子打到的瞬间就被触动，墙壁开始缓慢移位，顷刻间就露出了黑色的暗渠。哗哗的水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就有水流沿着石壁倾泻而下。
萧瑜触发了机关，地下暗河的水被引入了水牢。
萧瑜的手下开始面面相觑，他们深知地下暗河的水若是将这里灌满，他们谁也别想离开。
“这…薛左使，萧护法，二位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此时一名中年男子出来和稀泥，这名男子薛遥认得，名叫林凡，是竹林晋二十四尊者之一。林凡为代表的众人眼下有些拿不定主意，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两边都是他们开罪不起的人。
“逆贼薛遥已叛出竹林境，速速将他与其同伙拿下。”萧瑜下令道，说完他又转身看向林凡，似笑非笑道：“违者视同叛教。”
萧瑜话音刚落，那根诡异的蛛丝又从他座下女子的喉咙里射出，瞬间穿过尊使林凡的后心。
林凡身体一僵，肉体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具枯骨。

第28章 将破
众人见状不敢再迟疑，硬着头皮向薛遥和林晋桓袭去。地下暗河的水正不停地往水牢中倒灌进来。眼下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拼个你死我活，要么同归于尽。
萧瑜做事果然不计后果，疯起来理智全无。
林晋桓往上一跃，一把攀住链条，强行拖着魏子耀在半空中荡了个圈。紫色的魔气顺势从他的袖底一一射出，冲他围拢而去的鬼修顺势倒了一地。
林晋桓翩然落进水里，有些无奈地对薛遥说道：“薛左使，您能少撩些火吗？”
“对不住了林兄，麻烦多担待。”薛遥粗暴地一剑砍下三个头颅，足尖一点，向萧瑜袭击去。
萧瑜座下的两名子女速度十分迅猛，见薛遥迎面而来当即向上跃起，三人在空中提起六掌一同朝薛遥天灵盖按下。萧瑜逆光而来，让人只能看到一道可怖的黑影，像一只什么三头六手的怪物。
薛遥双手举剑挡下萧瑜，整个人向后滑了三丈才停下来。薛遥脚下一顿，霎时变守为攻，剑上鬼气大盛。他一剑格开萧瑜的六只肉掌，当空反手挥出一剑。
面对薛遥来势汹汹的一击，萧瑜座下的两名女子视若无睹地提掌迎上，二者一触即分，一团黑色的雾气顷刻间在中间炸开。
薛遥急速后退了几步，一剑插进地里才借势停住脚步。萧瑜向后翻腾数丈，最终平稳下落溅起一地水花。
萧瑜落地的瞬间双胞胎姐妹各自的一条胳膊掉落进水里，露出了碗大的伤口，伤口血肉苍白毫无血色，但两名女子依旧毫无无知觉般尽忠职守地驮着萧瑜。
“你敢伤我阿茹阿倩！”
萧瑜低头了双胞胎姐妹一眼，顿时发指眦裂，他抬眼盯着薛遥，双目赤红犹如泣血。
薛遥默默咽下喉咙里涌上的一口血，冷声道：“把链条打开。”
萧瑜咯咯怪笑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枚钥匙捏在指尖。薛遥身形一闪，提剑上前就要横强硬夺。萧瑜见状笑得更加张狂，瞬间将钥匙捏为湮粉。
此时水牢中的水已经漫到了岸上的人的小腿肚，即将淹没魏子耀的胸口。
魏子耀见打开玄铁链的钥匙已不复存在，顿时觉得薛遥简直就是自己的催命鬼。
雪上加霜的是剩余的鬼修一茬接一茬潮水一般朝他和林晋桓涌来，期间夹杂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暗器。林晋桓一手抵挡着鬼修的袭击，另一只手试图徒手弄断玄铁链。
“林兄，这下全得仰仗你了。”岸上传来薛遥有些无奈的声音。
林晋桓一手拦下冲他而来的暗器，反手就将暗器朝前甩出，他身前一圈鬼修的咽喉顿时被割开，一头栽进水里。
“薛左使真会强人所难。”林晋桓嘴上这么说，手上可丝毫不见为难的样子。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拽住玄铁链，手掌发力，只见他手心崩发出强烈的紫光，林晋桓竟欲用魔气将铁链强行熔化。
他额间的紫痕开始若隐若现。
冲天的魔气盘旋在魏子耀的头顶上，魏子耀恨不得立刻两眼一黑晕过去，不要面对这可怖的场面。
“林…林兄，您这手可得稳着点呀。”魏子耀的声音开始颤抖，水位越来越高，他呼吸有些困难。
林晋桓尚且空闲的手连发几道魔气，放倒了试图围攻他们的几个鬼修，转过脸看向魏子耀，柔声道：“魏小公子，正好还有一些时间，你我二人可以好好聊一聊。”
薛遥此刻可就没有林晋桓这么好的兴致了，他想把萧瑜这疯疯癫癫的人砍成两段。
“我要所有人统统去死！统统去死！”
萧瑜此刻已经理智全失，他站在水里仰天长笑，状似癫狂。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盯着薛遥，红色的瞳仁忽然变成了两个。下一刻萧瑜的身影一闪，瞬间幻化出八个分/身将薛遥围在中间。
八个分/身将薛遥团团围住，迅速开始旋转，让人产生天旋地转之感，一时间无法分辨其真身。与此同时每个分/身胯/下的女子素口大张，同时从喉咙里射出了雪白的蛛丝。
薛遥躲闪不及，蛛丝分别从各个方向穿入了他的手臂、肩胛、腹部、双腿。
薛遥像一下子被人抽干了力气一般，闷哼一声跪倒在水里，嘴角淌下殷红的血。
在林晋桓的魔气作用下，他手里的链条竟当真逐渐有了融化的苗头，铁水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魏子耀看着林晋桓此刻有些疯魔的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林兄想和我聊些什么？”
林晋桓笑了一声，举重若轻地说道：“不如我们聊聊净明大师的舍利，藏经塔的密钥。”
魏子耀彻底迷糊了，他不知道在这种关头为什么林晋桓还有兴致聊这些江湖轶闻。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再拖一会儿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魏子耀望向铁链，有些着急地对林晋桓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你若把我从这个鬼地方救出去！别说陪你聊天！要老子以身相许都可以！”
“哦？以身相许我可看不上，那我们就聊聊我最关心的事吧。”林晋桓疑惑地偏了偏头，又直直望向魏子耀的眼睛，正色道：“把关山玉交给我，善真小师父。”
薛遥跪在地上，双目紧闭，俨然已经奄奄一息。
萧瑜心下大喜，他胸中狂暴的破坏欲越发强烈。殷婆婆曾经那么看重这个薛遥，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这个薛左使虽没用了点，但好在修为深厚。今日吸干他的真元，对修行大有助益。
萧瑜这么想着，有些喜不自胜，阿茹阿倩嘴里的蛛丝开始转动，准备先当场将薛遥炼化再杀了那个林晋桓。
穿在薛遥肩胛骨上的那根蛛丝瑟缩了一下，开始蠢蠢欲动。就在这时，明明已经奄奄垂绝的薛遥突然睁开了双眼，嘴角扬起不可一世的笑意。他不顾贯穿身体的几处蛛丝，朝着萧瑜唯一的真身一跃而起。
萧瑜转身欲逃，但已经来不及了，薛遥顺手捞起一根蛛丝勒住萧瑜的脖子，猛得把他压到墙上。
石壁被萧瑜的身体撞出了一个大坑，他听见了两声脆响，原来是薛遥用膝盖压碎了阿茹阿倩的头颅。
水流不断从上冲刷着萧瑜，不知是水流的缘故还是被薛遥掐住了脖子，他感到无法呼吸。
“将水停下来。”薛遥压着他，冷声道，手里的蛛丝在不断收紧，慢慢割破了他的皮肉。
萧瑜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咧开嘴笑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地底突然传来了几声剧烈的爆炸声，一时间地动山摇，水流更加不受控制地往水牢里倒灌进来。
萧瑜死到临头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分坛的各个出水口都给引爆了。
薛遥无心恋战，一剑抹断了萧瑜的脖子。
倒灌而入的水势比刚才更大了，水已经淹到了魏子耀的下巴，他得仰起脑袋才不至于让水灌进他的嘴里。
魏子耀听闻林晋桓的话，缓缓垂下了眸子，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之前的任性浪荡，灰色的眼睛里尽是肃穆与庄严。
铁链在林晋桓手里仅剩一丝相连，很快就会被林晋桓熔断。
“林施主，恕贫僧无法将关山玉交予你。”善真平静地说道。
“没关系，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小师父您可以慢慢考虑。”林晋桓看了一眼链条，手里的紫光逐渐熄灭，额头上的紫痕瞬间消散。他好脾气地对善真说：“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此时水已经快淹到善真的嘴。
善真努力向上仰了仰头，在如此紧急的关头他的脸上不见一丝狼狈。善真心平气和地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关山玉不在贫僧手中。”
林晋桓一听扬了扬眉，恰巧这时薛遥刚解决完萧瑜朝二人走来，林晋桓回过头来对薛遥说：“薛左使，看来咱俩白忙活了一场，善真小师父说关山玉并不在他手中。”
薛遥一听，停下了往前的脚步，佯装一脸惊讶地对林晋桓说：“林兄，那咱们还在此耽搁什么，就此和大师拜别吧，再晚可就出不去了。”
“说的也是。”林晋桓觉得薛遥此言十分在理，于是他松开了链条，回过身来双手合十，同善真彬彬有礼地说道：“那么善真小师父，就此别过了。”
说着林晋桓朝薛遥走去，二人当真要走。
水越来越高，善真努力让自己浮起来才能保存最后的呼吸。他眼睁睁看着林晋桓与薛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淌去，此时还有几个鬼修幸存，却无人敢拦。
“慢着。”善真开口喊下两人：“难道二位施主对小长安寺的藏经塔没有兴趣？”
薛遥一听就笑了，嘲笑道：“你这秃驴活得好不通透，你以为谁都追求那劳什子得道长生？”
林晋桓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毫无留恋继续往外走去。
水不断灌进善真得嘴里，他出气多进气少，有些支撑不住了。
“林施主，您若能将我平安送回小长安寺，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你想知道的事。”善真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和林晋桓谈条件。
“哦？”林晋桓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回身问道：“哪两件事，说来听听。”
“一件关于关山玉。”善真说道。
林晋桓闻言嗤之以鼻，抬腿就要走，不再看善真一眼。
善真顿了顿，抬头看向头顶的虚空，继续说道：“一件关于弑神刀。”
说完他没等到林晋桓的反应就晕了过去，毫无知觉地沉入水底。

第29章 生门
善真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大概是水牢里又发生了爆炸，他的身体在水里摇晃得厉害。他已经闭气到了极限，肺疼得像快要炸开。
弥留之际善真在水中勉强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连串水泡从自己的口鼻处冒出，咕噜咕噜地升上水面。
我要辜负您的嘱托了，师父。善真想着，沉沉地闭上眼。
然后他就醒了。
善真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而是仰面躺在一张小床上。他浑身的伤口都被人细细处理过，身上也换上了干爽洁净的衣服。
他似乎还没从溺水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随着水流摇晃。
不对，这不是幻觉，这张床确实在摇。
“你醒了。”
这时候善真听到身边有人在和他说话，听声音应该是景澜。
善真张了张嘴，喉咙里一阵干哑。他咽了口口水，这才勉强开口道：“景小施主。”
景澜正端了盅冰莲百合汤过来，碗边上还放了两颗冰糖渍过的青梅，因为他知道魏子耀从不爱喝水，热衷于各种甜品糖水。
此刻他闻言一愣，望了一眼床上的善真，默默将雪梨汤放下，问道：“要喝水吗。”
善真没有看他，而是偏过头看向窗外，片刻之后他低声说了句：“有劳。”
善真看出此刻自己正躺在一艘船里，窗外天光正好，墙上倒映着盈盈的水光。他所在的这间船舱虽不大，但窗明几净，布置得十分精致。
景澜上前将善真扶起，善真靠在床头喝完了一杯景澜倒来的水，问道：“林施主与薛施主可在此处？”
景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魏子耀嘴里的这个“林施主”指的是自己门主，他低头接过魏子耀手里的空杯，垂下眼眸说道：“我已经派人去禀报门主了。”
“小秃驴这么快就醒了？”此时薛遥和林晋桓两人正蹲在船头买菱角，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摇着小舟停靠在他们的船边。
小舟上的箩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脆生生的莲藕，碧绿的荷叶上盛满了白花花的莲子，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衣裳，一张圆脸配上带笑的杏眼，单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不见，让他自己先老实待着。”林晋桓觉得这个小秃驴这个时候跳出来简直就是大煞风景。他从小姑娘手里接过一小筐莲藕，细细从中挑了几节均称白净的丢给身后的景凡，吩咐他交给后厨料理。
薛遥拿着一颗菱角在手里端详了半晌，依旧觉得无从下手。他迷茫的样子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薛遥长得俊，不耍流氓的时候讨人喜欢得很，乐得小姑娘亲手给薛遥剥了个菱角，还从小舟上给他递上一朵荷花。
景凡和景一站在身后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景凡心想若是回山之后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告诉师父，师父非觉得他失心疯了不可。
薛遥尝过了棱角，又挑挑捡捡地选了一些莲蓬打算酿酒，林晋桓见薛遥那五谷不分的样子忍不住在一旁泼他冷水。
薛遥被林晋桓两句话撩拨得不厌其烦，趁小姑娘不注意一掌劈向河里溅了林晋桓一身的水。还没得意多久他就瞥见林晋桓闪躲间露出了肩上厚厚的绷带，兀自移开眼神，默默地住了手。
前些天在小鹊山上林晋桓和薛遥都受了点伤，眼下四天过去了，林晋桓的肩膀上还缠着纱布，薛遥早就没事人一样上蹿下跳了。
姑娘临走前给他们唱了一首江南小调，技法虽不比京城歌姬，歌声却质朴灵动。薛遥懒洋洋地坐在船头听着，他觉得这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小姑娘走后薛遥惦记着他的莲子酒，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抱起一篮子莲蓬走进船舱。他见林晋桓还站在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表哥，进来搭把手。”
那日薛遥和林晋桓在小鹊山救下善真之后就传信景凡景一，让他二人带队毁了分坛的东面与北面出口。待薛林二人出来后又亲自毁掉南面的土地庙。
这一番操作之后，若无意外，地底的鬼修将无一生还。
薛遥身上那点伤还没下小鹊山就好得差不多了，林晋桓虽有些余毒未解，不过问题也不大。只是善真的伤势颇重。
新江镇已不宜久留，乘马车南下的话一路奔波劳顿估计着能要了这秃驴的命。于是二人一合计决定走水路直接取道刺桐。一能争取时间给善真好好养伤，二能甩掉追踪。
于是一个魔修一个鬼修，再加上一个和尚。三人化成南下求医的表兄弟，带着一群家仆浩浩荡荡地从新江镇出发了。
说要酿莲子酒的是薛遥，但最后动手的却是林晋桓。他挤在伙房里见林晋桓将刚买的莲子去芯，加水煮了一会儿，又在一个大陶罐里加入糖和酒曲。这一套流程下来林晋桓动作娴熟手法利落，令薛遥不断啧啧称奇。
“真没想到，表哥您真是心灵手巧。”薛遥由衷地赞叹道。
“指望你，可能明年都喝不上。”林晋桓正用荷叶认真地在给酒坛封口，他分神瞥了眼站在一旁酿得一嘴好酒的薛遥，说道：“闲着没事就过来打下手。”
薛遥撇了撇嘴，来到林晋桓身边帮忙用荷叶包裹住坛口，他看着林晋桓一圈一圈地用竹丝将坛口扎紧，略微有些出神。
多新鲜啊，薛遥想。今天本就是他一时兴起，林晋桓这认真的架势好像他们真能喝上这坛酒一样。
等这酒酿好，二人应该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心想开个酒肆，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在柜台上晒太阳。”林晋桓看上去心情不错，一边封坛口一边主动提起旧事。
薛遥回过神来，闻言顿时觉得有趣，这样的林晋桓让他觉得有些违和，又有些理所当然。于是他追问了一句：“哦？那后来呢。”
后来…林晋桓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就笑了。
这个笑容晃得薛遥心下一跳，他觉得心里有一条小鱼跃了起来，又轻轻落了下去。
“后来呀…后来酒肆还没开成，酒就被一个不靠谱的人喝完了。”林晋桓笑着说道。
林晋桓说得是如此地轻描淡写，但不知怎么的，薛遥觉得林晋桓这句话里伤心多过玩笑。
走水路不比陆路风尘仆仆餐风露宿，在船上每天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二人一边酿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这样的林晋桓让薛遥有些新奇，又有些时空错乱的迷茫。他甚至觉得林晋桓此刻的耐心和温柔都是给他梦中常出现的那个人。
待莲子酒酿好已是黄昏，这时景澜又派人来回报说魏子耀醒了。林晋桓这才想起还晾着这货，于是他良心发现邀薛遥一同去看望魏子耀。
二人走进房间，就见魏子耀正坐在床头喝药。此刻的魏子耀看上去和原来没有什么不同，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却和之前没有半点相似。
原来那张未语三分笑的脸上如今毫无表情，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一双灵动的眼睛现在灰蒙蒙的一片，望过来的时候像一口无波的古井，了无生气。魏子耀就那么身板笔直地靠着床头坐着，像一尊千年的佛像，硬是把船舱坐出了佛堂的气质。
“灭了灭了，等善真小师父圆寂了再上香也不迟。”薛遥没想到魏子耀正经起来竟比耍无赖的时候更不顺眼，一进门就让景澜灭了刚刚点上的老山檀线香。
景澜有些犹豫地看了林晋桓一眼，方才魏子耀一直睡得不安稳，他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就点了线香给他安神。
林晋桓冲景澜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休息，不用搭理挑事儿的薛遥。
“林施主，薛施主。”魏子耀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对进门二人行了个礼：“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魏子耀的声音低沉平缓，毫无情绪。话里道着谢，语气里可听不出半分谢意。
薛遥突然见到这个一副得道高僧面孔的魏子耀，一下子更不习惯了。他刚在床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就听见林晋桓笑了一声嘲讽道：“大师的这声谢可不敢当，各取所需罢了。”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期间景澜进来送了趟茶，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原本来新江镇接应我的应是我大师兄善忍。”善真率先开口说道：“后来不知为何，来者竟是竹林境之人假扮，被我当场识破。”善真说完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直视薛遥。
薛遥明白了善真的言下之意，但他懒得再开尊口解释，于是随口问道：“你这大师兄是可信之人？有没可能是他利用竹林境之手除掉你好自己取而代之？”
善真闻言垂下眼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师父确实交代我要悄然回寺，不能让寺里的其他人知晓，是我擅作主张…”
薛遥和林晋桓对视了一眼，心下有些讶然。薛遥方才不过是随口提一句，主要目的是为了膈应善真，没想到竟歪打正着。
谁曾想佛门清净地也有这些乌烟瘴气的腌臜事。
“但此事是否与大师兄有关，还不能下定论。”善真补充道。
林晋桓问道：“据我所知小长安寺与长生宫素来交好，你此次蒙难为何没有向长生宫求援，反而处心积虑地来接近我？”
善真坦荡地说道：“实不相瞒，此乃师父临终前的嘱托。”
长生宫是仙门之首，人在江湖中身份越尊贵责任越大，行事多有掣肘。倒是魔教九天门实力强悍杀伐无忌，自立教来横行霸道千年，与大部分正派都有新仇旧恨。
换句话来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冤大头。
等善真成功脱困后，就算当场翻脸不认人来个过河拆桥，也不会有人置喙。毕竟正邪自古以来不两立，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事情果然如林晋桓与薛遥猜想的一般，善真在金陵城的时候就故意设计接近二人。在广陵城外更是布下阵法引二人入阵，只是连善真自己都没有料到，他的阵法没来得及引来林晋桓，倒先引来了昆池派那一群人。
林晋桓见微知着，他闻言冷笑了一声，说道：“这老和尚，算计到我头上了。”
薛遥接着问道：“净明是怎么死的。”
净明大师的圆寂着实蹊跷，仙门中至今众说纷坛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一方大能的陨落不可能毫无征兆无声无息，寿元到头时会出现天人五衰之迹。像净明这种离大乘之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大能，坐化前甚至会天降异象。
净明此番这般悄无声息地骤然离世，着实令人生疑。
善真似乎并不在意薛林二人言语中对净明大师不敬，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师父他心愿已了，自行离去了。”
这个答案倒是出人意料，在来时的路上关于净明和尚的死薛遥与林晋桓探讨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到过会是自行了断。
毕竟无数人穷其一生汲汲营营，弃天伦，灭人欲，付出所有代价不过就是求一个得道长生，大乘之境对无数人来说是求而不得的东西。而净明清修三百余载，大道将成只差一步，他说放弃就轻易放弃了。
也许他从来不是在求长生，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得偿所愿。
林晋桓念及至此突然对小长安寺的这些和尚们有了好感，顺带连看善真也顺眼了起来，但林晋桓的好感终究十分有限，不消片刻他又问道：“关山玉是你师徒二人设计我入套的假消息，那弑神刀与藏经塔密钥确有其事？”
善真毫无芥蒂地答道：“密钥是真，但密钥此乃本寺私事，恕不能同施主详谈。”言毕，善真又继续说道：“关山玉是假，不过贫僧有一些关山玉的趣事可与施主探讨一番。弑神刀是真，弑神刀对林施主意义重大，待贫僧回到小长安寺必知无不尽。”
林晋桓闻言一愣，本想追问善真为何知道弑神刀之事，他转眼触及到薛遥探究的目光，又按下心绪暂时不表。
“你一路上故意露出破绽引起我们对你的身份的怀疑。”林晋桓说道。
善真点了点头，大方承认道：“林施主恕罪，只是以二位的心性，若不是对魏子耀的身份有所怀疑，怎会带贫僧同行。”
原来善真确实出生于富商大贾钟鸣鼎食之家，魏子耀也确是善真的俗名，不过他不是出自临安魏氏一族，而是来自太原魏氏。净明骤然离世之后善真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他能活着遇见林晋桓一行，太原魏氏一族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但魏氏一族家业再大毕竟是凡人，终究无力与仙门分庭抗礼。
善真简明扼要地说了遇见薛林二人之前的经历，话风一转就和林晋桓你一句我一句地论起了佛法。
薛遥听了满耳朵的轮回因果，也听出了这两人有话要私下谈，他觉得有些兴意阑珊，于是独自先离开了善真的房间。
林晋桓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薛遥的背影出了房间，回过头来看见善真停下论佛正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他不想深究的了然，于是林晋桓笑着说道：“大师，您继续。”

第30章 诛心
林晋桓从善真的房间里出来时已过三更。他一出门就见到薛遥没骨头似的坐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手边放着一盘冰糖糯米藕片。
今夜有月，薛遥眼睛里倒映着河里盈盈的月光，显得分外沉静。他微微弓着背，面朝着河水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想和我说什么？”林晋桓悄然走向薛遥，无声地站在他身边问道。
林晋桓的气息逼近，薛遥像刚回神过来似的抬眼瞄了他一眼，又转向河面，问道：“你俩商量完见不得人的事了？”
林晋桓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在薛遥身边坐下，说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想听就大大方方地留下便是，装模作样地回避回过头来又刻薄我。”
“多新鲜呀。”薛遥被林晋桓的厚颜无耻逗笑了，他说：“我想听你们俩就会老实说我与知道？”
“不会，我会私下再寻机会找和尚谈。”林晋桓认真说道，正人君子似的。
薛遥闻言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冷哼了一声，随手捻起一片藕片放进嘴里，含糊地问道：“你要弑神刀做什么。”
林晋桓的目光落在边上那盘糯米藕上，又随着薛遥的手指来到他的唇边，他辟谷多年，此刻却莫名也想尝尝那糯米藕片的味道。
薛遥见林晋桓半天不做声，狐疑地看向他，林晋桓忙将目光望向河面，像没听清薛遥的话似的，反问道：“你觉得这和尚的话可信吗？”
“信八分吧。”薛遥见林晋桓不接他的话茬，便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粼粼的河面。他深知林晋桓不想说的事没人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林晋桓忍不住又看向薛遥，问道：“那你呢？”
薛遥正在看天边的一行水鸟，闻言一头雾水地扬起头问道：“我怎么了？”
林晋桓问道：“你和竹林境是怎么回事？”其实林晋桓对这个问题不甚在意，竹林境虽是鬼修第一大门派，但他还真没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眼下晚风拂面，月光如水，他只是想听薛遥说一些过去的事。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薛遥混不吝地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薛遥顿了顿，继续说道：“殷婆婆突然下令命我在你回九天门的路上截杀你，没有交待任何前因后果。”
林晋桓想起来自己与薛遥的相遇，那段时间他确实被薛遥纠缠得车殆马烦。薛遥此人武功高强，又滑不溜手，带着一小队人一路堵截他，打得过就得寸进尺，打不过就跑，难缠得很。最后还拖着自己一起掉下了万断崖，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想到这里林晋桓忍不住笑了一声。
薛遥听见林晋桓的笑声，仰头看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地继续说道：“我先前不知道你的实力，殷婆婆不应该不知道，她让我带着一支小队就想除掉你，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不像她的行事作风。”
紧接着薛遥就与竹林境旧部失联，后来从萧瑜嘴里证实了殷婆婆下令以叛教处置自己，再加上薛遥发现自己的记忆有问题。这一系列事件让薛遥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某一个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林晋桓被薛遥的说法逗乐了，他说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我真交起手来胜负难料。况且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薛遥闻言并没有放下心中的石头，他想也许问题就出在他多次伏击林晋桓之后还好好地活着，也许他和林晋桓决定同行的那一刻殷婆婆的目的就达成。如此看来，后面必然还有杀招。
但薛遥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顺着林晋华的话毫无诚意地道谢道：“那就要多谢门主手下留情了。”
林晋桓开玩笑似得说道：“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先前又作孽太多怕是结下不少仇家，不如归顺我九天门？”
薛遥知道自己眼下势单力薄，竹林境又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可以算得上是孤立无援。顺着林晋桓的话头扯起九天门的大旗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他想了想，正色道：“你知道此刻我们分道扬镳对你来说才万无一失。”
“那又如何？”林晋桓不以为意地以手支颐望向水面，一副不把殷婆婆放在眼里的样子对薛遥说道：“不管竹林境那帮藏头露尾的东西想做什么，你我静观其变即可。”
说着他不等薛遥回答，站起身面对薛遥，说道：“你们鬼道之人能少琢磨些阴谋诡计吗，成天考虑一些没用的。”
林晋桓说完扔下一句早些休息就气定神闲地往船舱走去。薛遥依旧坐在原地，低头骂了一句：“惺惺作态。”
但笑意却像藏不住似的，从扬起的眼角偷偷泄露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薛遥从房间里出来来到船头，就见昨天还下不了床的魏子耀今日起了个大早。
魏子耀又故态复作，虽然浑身缠满了纱布，却在身上披着一件锦袍，手里不伦不类地摊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折扇，正在折磨景澜。
“小古板，快把我的传家宝还给我。”魏子耀绕着景澜转了两圈，说道。
景澜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那是我爹给我娶媳妇儿的，谁拿了谁以后就得给我老魏家当媳妇儿。”魏子耀见景澜不搭理他，开始胡言乱语。
景澜眼皮一跳，但还是耐心极好地按耐下去了，抱着剑站在船头一动不动。这人昨天还一副宁静致远四大皆空的样子，今天怎么又开始胡搅蛮缠了呢。
魏子耀见到薛遥过来，暂时放过景澜，走上前去一把搭上薛遥的肩膀，兴高采烈地招呼了一声：“小表哥！”
薛遥脑门上青筋一跳，顿时分不清到底是小秃驴还是小二百五更讨人嫌。
“表弟呀。”薛遥装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顺势揽上魏子耀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痴傻了这么多年了，不过不用担心，无论如何表哥都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臆症。”
魏子耀闻言也压低声音，凑在薛遥耳边偷偷摸摸地对薛遥说道：“小表哥呀，听弟弟一句劝，姨母为了你的事不知道都悄悄落了多少回眼泪了，你和大表哥是不可能的呀！”
薛遥闻言，笑了一声，侧过脸温柔地望着魏子耀，那表情说得上是和风细雨。但魏子耀没由来地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杀机，连忙滑开一步，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开始装疯卖傻，又回头折腾景澜去了。
* * *
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马车悄然无声地停在吉安镇上一条僻静小路上。不久之后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来人正是景澜。
景澜径直来到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从门里走出一个小童。
原来林晋桓一行人在河上风平浪静地又行了三日，原本一切顺利。只是由于魏子耀的重伤未愈，又受了风寒，第一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之后就断断续续烧了三日。
船上的药材不多，同行的几人在治病救人方面又都是二把刀，以免真的把魏子耀烧成一个傻子来个弄假成真，在魏子耀高热不退第三天的时候林晋桓临时决定停船靠岸。
船停靠在吉安镇。吉安是一个小镇，外来的人口不多，保持着江南水乡的模样，宁静宜人。
镇上有一位屈大夫与林晋桓曾是旧识。这位屈大夫医术高明且不是仙门中人，是眼下给魏子耀瞧病的不二人选。况且屈大夫的药庐就在城西的小桥旁，从码头过去距离不是太远，一路上也不会引人注目。
林晋桓与薛遥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开门的小童见到林晋桓便知来者的身份，他抬手行了个礼，与景澜一同合力将魏子耀从马车上搀扶了下来。
景澜带着魏子耀先进进入药庐后，薛遥正欲随之进门，突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传来，他正想回头看个究竟，林晋桓身上的大氅就当头盖了下来。
薛遥被林晋桓身上的沉水香盖了个满头满脸，扯下大氅正打算问林晋桓又抽什么风，余光瞥见林晋桓一个错步来到他身前，亲自替他将大氅穿好，随手兜帽戴在他的头上，还低下头细心地替他系着带子。
他的眉眼低垂，在做这些繁琐的小事的时候倒是一副温和良善的样子。
薛遥被林晋桓彻底弄糊涂了，他一脸莫名其妙地正想开口问林晋桓在搞什么把戏，就听见马蹄声在身后停下来，紧接从马上传来了一道男声。
“林晋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可不是吗，真是冤家路窄。”林晋桓将薛遥头上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又往前一步挡到薛遥身前说道。
薛遥的身上披着林晋桓的大氅，只从帽子里露出一小截下巴，但不影响他看清马上的人。马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深色的常服，头发全束于顶，戴着一顶牙冠。薛遥又细细打量了一眼，只见这名男子五官周正，一双眼睛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一瞬间薛遥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肖沛。不过他印象里的肖沛比眼前这位年轻许多。
肖沛毕竟是凡人，不比修仙之人可容颜永驻。如今的肖沛看上去已是四十不惑的年纪。
林晋桓的脸上看不出对肖沛什么态度，他面色如常地招呼道：“大人您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近来可好？”
肖沛笑了一声，说道：“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怎么可能过得舒坦？”
话音刚落，肖沛骤然发难，他脸上青筋凸起，眼角赤红，从身侧提起一把长枪，飞身下马朝林晋桓袭来。
这杆枪上的红缨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肖沛出枪如潜水出龙，直捣林晋桓心房。
肖沛直勾勾地盯着林晋桓的眼睛，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道：“倒是忘了问林门主，踩着他的尸体得到的门主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原本还一脸闲适的林晋桓闻言周身气势陡然大变，他浑身紫色的魔气暴起，衣袖下摆无风自动。他徒手挥开肖沛来势汹汹的一击，顺势飞出一脚踢在肖沛的肩上。
肖沛的红缨枪瞬间落地，人也被林晋桓一脚踢出了出去。林晋桓随着肖沛纵身跃了出去，在肖沛撞倒墙壁落地前林晋桓一把掐住肖沛的喉咙将他抵在墙上，冷声道：“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肖沛冷笑了一声，当着林晋桓的面啐了一口。
“滚。”林晋桓眼里的戾气更盛，眼看就要将肖沛的脖子拧断。但最后他还是松开手，拂袖转身而去。
肖沛早就见到林晋桓额间突然浮现出的不详紫痕，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偏过头一口血吐在地上，不再做纠缠，站起身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临走前他不忘转过身来挑衅地看了一眼林晋桓。
肖沛深知再来十个自己这样的都不会是林晋桓的对手，但他知道戳林晋桓哪里能让他疼得说不出话。
杀人的快感怎么能比得过诛心呢。
必须派人盯住林晋桓，看他来此地有什么目的。肖沛暗自思忖。
林晋桓的脸冷得像一块冰，肖沛的出现像是抽***最后一丝活人气。他眉间的紫痕尚未褪去，浑身散发着魔气，活像一尊鬼罗刹。
肖沛走后林晋桓看也不看薛遥一眼，一言不发地径直朝屈大夫的药庐走去。薛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肖沛离开的背影，也抬脚走了进去。
魏子耀的病情不复杂，但是凶险。林晋桓寒着一张脸在一旁站着，活像魏子耀已然时日无多。
见到林晋桓这幅模样，屋子里的景澜和隐在药庐四周的景凡众人心下有些战战兢兢。
屈大夫在给魏子耀施针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晋桓的脸色，说道：“你的脸上看上去比床上躺着的这位还不妙。”
林晋桓不知道在想什么，对屈大夫的说法不置可否。他人在这间药庐站着，心念却不知落在哪里，两只眼睛没有焦距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一只装药渣的钵。
薛遥也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想着肖沛的事。既然肖沛在此处，也许能从他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
而且林晋桓方才好像不愿意让肖沛看到自己。
自己与疏密少史薛遥之间可能真的有什么关联。

第31章 心魔
魏子耀的病来势凶猛，屈大夫的药虽有奇效但毕竟不是仙丹，一时半会儿无法药到病除。屈大夫医者仁心，留他在药庐调理一夜。
林晋桓吩咐景澜景凡照看好魏子耀，自己同薛遥先行离开。
林晋桓与薛遥二人本可回船上等魏子耀明日回来，但之前遇到了肖沛，事情就没有计划中的那么简单了。林晋桓深知枢密院这些人的行事风格，肖沛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林晋桓也不想暴露他们走水路之事节外生枝，于是他带着薛遥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供二人暂时休息。
薛遥察觉到自从偶遇肖沛之后林晋桓就没有说过话，整个人魔气森森的样子，阴郁非常。他一到客栈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也不点灯，不知道一个人在里面黑灯瞎火地忙些什么。
薛遥本不愿多事，但林晋桓周身让人无法忽视的魔气让他有些在意。薛遥将耳朵贴近墙壁试图探听一下隔壁的动静，但耳力如薛遥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所以然。
要不要强行进去看看呢，薛遥思忖道。但转念间他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先出门走走，瞧瞧能不能引来肖沛。
他不信肖沛没有在他们周围布下眼线，他想问肖沛一些事。
回来再去看看林晋桓吧，薛遥想。
可是薛遥刚推开房门，出乎意料地看见林晋桓正无声无息地堵在门口，像一堵冰冷的墙，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比下午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要出去？”林晋桓的语气倒是平常，他不等薛遥开口率先一步迈进了屋子，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唔。”薛遥还没出门就被林晋桓当场抓包，但他不见丝毫慌乱。
薛遥向后退开一小步，轻描淡写地说笑道：“出去走走，林兄要不要一起。”
薛遥出门前熄了灯火，门被林晋桓关上后房间里又重新暗了下来，门缝里透进了一些走廊上的光，足以让他看清林晋桓那张苍白得骇人的脸。
林晋桓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欺身逼近薛遥。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要出门找肖沛，你认得他。”
薛遥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林晋桓言下之意证实了他确实不愿自己与肖沛相见。薛遥根据自己的记忆含糊其词道：“枢密院的肖沛，谁人不识？”
林晋桓闻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薛遥眼睛。林晋桓整个人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眼底却像压抑着惊涛骇浪一般，汹涌地令人心惊。
直到薛遥像是被这样的目光刺痛了一般，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林晋桓这才移开视线，错身走到薛遥房间里的圆桌前若无其事地坐下。
林晋桓没有解释任何前因后果，他只是生硬又蛮横地撂下三个字：“不准去。”
原本还有些心虚的薛遥被林晋桓的态度撩得心头无名火起。何必费功夫去找肖沛，眼前不就有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吗？他向前一步走到林晋桓身前，手臂一挥房间里的灯火就骤然亮了起来，一下子两人都暴露在明亮的烛光下。
薛遥不想再维持这表面的和平，他冷笑了一声，问道：“你们今天说起人的是谁。”
林晋桓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充耳不闻，他八风不动地坐在桌前泡茶，若不是房间里突然高涨的魔气泄露了他的心绪，林晋桓看上去还真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薛遥不依不挠地逼近林晋桓，他双手支撑在桌子上，附下/身来直视他的眼睛问道：“薛遥是谁。”
薛遥话音未落，林晋桓手里的杯子就瞬间化为湮粉。他抬起头来望着薛遥，眼里是就算初见时从未有过的阴寒。
林晋桓移开目光，重新取了一只杯子，状似平静地问道：“谁和你提起这个名字。”
一时间薛遥只觉得心里有一簇邪火在乱窜，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咄咄逼人地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林晋桓，有那么一瞬间他像被冰封住了一般，仿佛化为了一具尸鬼。
薛遥嘲讽地笑了一声，不再搭理林晋华，自顾自地往门边走去。
林晋桓轻轻偏了偏头，接着整个人就像逐渐苏醒过来了一般。他起身拦下薛遥，笑得有些温柔地望向薛遥说道：“他当然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
“恨不能再亲手杀他一次。”
薛遥心头的无名火瞬间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疼，像被人在心口揉进了一把碎冰。虽然林晋桓口中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薛遥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蓦然涌出的灭顶悲意还是令他疼得呼吸都带着刺。
一时间他有些心灰意懒，不想再和林晋桓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连找肖沛的念头也随之淡了下去。
薛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江南湿热风从窗外吹了进来，让他感觉好受了些。薛遥站在窗口背对着林晋桓，有些疲惫地说道：“我有些乏了，就不出门了，林门主也请回吧。”
林晋桓对薛遥的话置若罔闻，他静默地在圆桌前坐着，像一尊石像，无声无息，无悲无喜。
林晋桓的反应让薛遥感到了一丝心烦意乱，他转过身正欲再下逐客令，却见林晋桓双眼紧闭脸色煞白，额间的紫痕鲜艳地像要活了过来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心魔反杀。
薛遥低头嗤笑了一声，对林晋桓视而不见。入不入魔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薛遥想。他自顾自地来到床榻上盘腿坐好，五心朝上准备调息。
聚起的真气在他周身走了小半圈就散了个干净，无论怎么样都集中不了精神。
薛遥睁眼看了罪魁祸首林晋桓一眼，林晋桓的脸色和死人已经没有什么不同，时而白的吓人，时而笼罩着不详的紫气。他的眉头不安的紧锁着，整个人反复陷入什么不堪忍受的梦境。
薛遥叹了口气，翻身下床，他扶起林晋桓往床上一推，自己顺势在床边坐下。
薛遥看着林晋桓紧闭的双眼，心想：我真是欠了你的。
想着他不解气般在林晋桓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无暇顾及太多，一把探进林晋桓的内府。林晋桓的内府已被漫天的魔气占据，薛遥甫一进入就被里面滔天的魔气顶了出来，瞬间他的气海翻滚，嘴角随之就沁出了一丝血。
“给我老实点。”薛遥咬了咬牙，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血迹。他强行用自己的真气破开了叫嚣着的魔气，凶悍地将所有乱蹿的魔气都牢牢压制下来，待林晋桓的内府没那么躁动后，他又源源不断地输入真气，温柔地安抚着林晋桓的内府。
薛遥没有想到林晋桓的魔气在遇见他体内的真气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了一天的魔气此刻在他手上像一只温顺的绵羊。
“可能我上辈子真了欠你的。”薛遥看着林晋桓昏睡的脸静静地想着，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对谁这么耐心过。
就在这时林晋桓突然睁开了眼，两只漆黑的眼睛没有焦距似的盯着薛遥。
“醒了？”薛遥见林晋桓醒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脑袋清楚点没？”
林晋桓没有回答薛遥，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抬手攥住薛遥的手腕，猛地一拉将他拉到自己胸前。
“你又发什么疯……”
薛遥被林晋桓猛地一拉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床上倒去，脑袋狠狠地砸在林晋桓的胸膛上。
林晋桓一声不响，他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薛遥的头顶，薛遥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薛遥觉得眼下这情况好像有点不大对，正挣扎着准备坐起来，就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顺着他的背来到他的后脑勺，最后轻柔地盖在他的额头上。
这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两下他的额头，就贴在他的眉眼间不再动了。
薛遥像一根被风吹熄的炮仗，一下子就哑了火。
久违的困意沉沉地袭来，他像是一个颠沛流离多年的人突然落进了一堆柔软锦被里，被刻意遗忘的痛苦和委屈忽然间纷至沓来。
一时间薛遥涣散的意志力让他无法从林晋桓的怀里挣开。
就这样吧，薛遥想着，终于自暴自弃地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薛遥躺在床上睁开了眼。他昨晚耗费的真气太多，作为一个鬼修，他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睁眼的一瞬间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昨晚睡前没有关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见风里飘荡着细小的灰尘。床上只有薛遥一个人，他的外衣未除，身上仔细地盖着被子。夜里大概是有人帮他脱了鞋，他的靴子正整齐地摆放在床头。
林晋桓已不知去向。
薛遥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起身翻身下床。这时门外适时地传来了敲门声，来人是景礼。
“薛公子。”景礼利落地抱拳朝薛遥行了个礼，说道：“魏公子已经安全回船，门主亲自带人将肖沛的眼线引开。门主离开前交代属下先护送您回码头，待他甩掉探子回船后即刻出发离开吉安。”
以九天门的能耐，甩开几个枢密院的小尾巴绰绰有余，林晋桓应该很快就能回到船上。于是薛遥不再耽搁，与景礼一同往码头行去。

第32章 洗魂
魏子耀经过屈大夫一个晚上的治疗，病体已经好了大半。薛遥上船时他正躺在一张躺椅上盖着毯子将景澜支使得团团转。
“哟，小表哥回来了。”魏子耀刚喝完一碗药，急急忙忙地捻起景澜手里的一颗杏子糖塞进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薛遥，含糊道：“瞧你脸色不大好？”
薛遥来到魏子耀身边坐下，说道：“适可而止吧你，说来景澜还比你小几岁。”
魏子耀瞥了薛遥一眼，满不在乎地抿了抿嘴里的糖，又将毯子包裹得严实了些，一副拿腔拿调的样子。
薛遥见景澜去送伙房送空碗，眼下前厅只有他与魏子耀二人，正是个刑讯逼供的好时机。于是薛遥凑近魏子耀，低声地问道：“问你个事。”
难得薛遥有事问他，魏子耀顿时来了精神。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拿腔作势地说道：“说吧。”
薛遥对魏子耀小人得志的嘴脸视而不见，低声问道：“人的记忆有可能是假的吗？”
“我哪知道？”魏子耀隔空翻了个大白眼，说道：“我祖上五代都是做生意，哪里知道这些。”
薛遥见魏子耀在这儿跟他故作姿态，冷冷一笑。他重重拍了拍边几，佯怒道：“少在那里跟我胡搅蛮缠。”
魏子耀见状下意识地浑身一抖，他摸了摸发冷的脖子，嘟囔道：“你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薛遥没有说话，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原本只是有些凌厉的眉眼瞬间就充满了杀意。魏子耀见状不敢再胡闹，连忙一脸讨好地说道：“古籍记载中关于记忆的功法不少，但大多都已失传。让一个人暂时遗忘一段记忆这件事不难，据我所知你们竹林境的不少人能做到。”
薛遥深知魏子耀此言不假，竹林境众多旁门左道中确实有不少都可以做到。但这些方法只能让施术者将记忆从他人脑海中移除，并不可以随意添加，且只可以修改短暂一段时间内的发生的事，在竹林境中不算是什么高深的功法。
薛遥继续问道：“如果有一个人，他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只有模糊的大概内容，没有任何细节，也经不起推敲，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魏子耀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他仔细思索了一番，说道：“我曾在东海鬼市看过一本奇闻怪志，里面记载了一种古老的术法。”
魏子耀看的这本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出处作者具不可考。书里记载了一种来自西域的邪术，名叫叫洗魂。此术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将一个人原本的所有记忆洗净，重新输入施术者编撰的记忆。据说此法是西域的一位圣女所创，原是为了强占民男，强扭一颗不甜的瓜。这书前半段关于邪术的描写倒是头头是道，后半段重点着墨在圣女与被她强行篡改记忆的美男子的风月之事，让人不得不对这个术法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因为重新植入的记忆是施术者编写的，若是删改的内容较多，在编纂的时候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是此术最明显的破绽之一。”魏子耀说道。
薛遥闻言心里一跳，魏子耀所说的这个邪术和他的情况确实相符。他强行按耐住心里的惊诧，问道：“此术可有法破解？”
“关于这点书上就没记载了。”魏子耀那没把门的嘴又开始信马由缰：“不过故事的后半段写到被圣女强抢的民男恢复了原先的记忆，重伤了圣女离去，可见这个邪术委实不大牢靠，可惜了圣女一片痴心错付……”
魏子耀后来又喋喋不休了些什么薛遥已经没有在听了，他盯着前厅里的一个铜香炉出神。若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术法，那么自己身上的几个疑点就解释得通了。殷婆婆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暂时没有头绪。但倘若自己真的就是枢密少史薛遥，那为何长相却与薛遥完全不同。还有那林晋桓，薛遥同林晋桓到底有什么牵扯……
薛遥想到林晋桓，思绪又差点飘远，心里还没尝出是什么滋味，林晋桓就带着人回来了。
薛遥被林晋桓的突然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自己此刻心绪烦乱，更不想费神与林晋桓虚情假意地周旋，索性脚底抹油撇下魏子耀遁了。
待回到自己的房间，薛遥靠在门后才有些莫名其妙地想：我在心虚些什么？
思索了片刻也没个结果，薛遥干脆不去想太多。他翻身上床盘腿入定，将气息逐渐沉入内海，逐渐放空神识，尝试再次触发记忆。
林晋桓一脚刚踏进前厅就看见一抹黑影往客舱的方向去了。魏子耀这个心眼比盆大的人也看出薛遥有些蹊跷，他用手肘捅了捅林晋桓，一头雾水问道：“你招惹他了？”
林晋桓收回视线，他一把格开魏子耀不安分的手，说道：“讲点道理表弟，怎么看你都比我招人烦吧。”
“天地良心！”魏子耀闻言大惊失色，摆出一脸话可不能乱说的样子说道：“若是我招惹他，这会儿我还能躺在这儿和你说话？”
林晋桓弯下腰，和颜悦色地对魏子耀说道：“你招惹他能不能活命我不知道，你若再不安分，我保证你命不久矣。”
* * *
凉夜如水，一艘商船在孤寒的夜里前行着。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四周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再没有别的声响。林晋桓早早屏退了景澜景礼等人，一个人在船舱里枯坐了半宿。
窗外传来一声水鸟的啼鸣，他如梦初醒般随手翻开了方才景澜留下的文书，看了两行后又有些心烦意乱地将文书盖上。
薛遥已经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了。傍晚的时候林晋桓曾状似无意地派景澜前去询问，薛遥门也没开，只在里面不耐烦地扔出一句“闭关”就将景澜打发走了。
闭关这个借口太过敷衍，薛遥摆明了就是在避着他。
林晋桓踱到窗前打开窗向外眺望，此时夜已深沉，窗外已然看不到什么景致，远方零星亮着几点灯火，想来也是夜航的船只。晚风拂过，林晋桓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那扇窗户，窗户里漆黑一片。
要不要过去看看？林晋桓心想。但他回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又蓦地打消了念头。
还是明天一早再去吧。林晋桓想着，又回到了案前处理起了桌面上的文书，那是延清刚刚发来的，秦柳霜已然到达开云寺查验过尸体，那些死去的开云寺人果然有问题。
然而林晋桓那轮明月照了沟渠，薛遥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内，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魏子耀的房间里，俨然一副市井恶霸的做派。
“想到办法了吗，小和尚。”
薛遥已经在魏子耀的房间里坐了大半宿，耐心早已告罄。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一旁魏子耀，又从嗓子眼里冒出了一声冷哼。
魏子耀正在灯下盘腿坐着，他双眼紧闭，手里持着一串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紫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看样子是在诵经。
那串紫檀佛珠通体红褐，包浆古朴油润，看着有一段年头了。配着魏子耀这一身珠光宝气油头粉面的行头，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薛施主。”善真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薛遥，继续说道：“昨日贫僧应当和您说得很清楚，此乃西域邪术，贫僧无法可解。”
薛遥闻言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道：“如此，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前日在善真处得知了洗魂术一事之后，薛遥便试图依据上回记忆回溯时的情景调理内息。若小秃驴所言不假，应该有机会再次唤起被人刻意隐藏的记忆。然而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折腾了一天一夜，仍然一无所获。于是薛遥索性趁夜深人静之时摸进善真房间，企图威逼利诱了一番。
薛遥站起身，看着像是要告辞。他刚走到门口，忽然脚下一转，又负着手踱到善真面前，弯下腰望着善真地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瞧你是当久了魏子耀，忘了大师您自己是个什么人。”
“以大师算无遗策的性格，定不会和我说一件道听途说的事。”说着薛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善真道：“你想要什么？”
善真放下手里的佛珠，并没有急于否认薛遥的话。他抬头平静地看向薛遥说道：“贫僧不过是想要回本寺的藏经塔密钥。”
“哦？”薛遥闻言摆出一张诧异的面孔：“贵寺的密钥一直由您亲自保管，外人更是无缘得见，大师这’要回’二字又是从何说起？”
“薛施主心知肚明。”善真将视线从薛遥脸上移开，垂下眼睫继续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薛遥闻言低头嗤笑了一声，回到原先的椅子上坐下，以手支颐道：“原来是想要回那块猪牌。”
善真坦诚地点点头，无波无澜地说了句：“见笑了。”
原来在江湖上引起血雨腥风，人人都在觊觎的藏金阁密钥就是魏子耀那块纯金打造的猪牌。原先景澜将猪牌带回时薛林二人并没有想到这点。在小鹊山重遇魏子耀时，他已被萧瑜折磨得奄奄一息，萧瑜却没有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这点引起了薛遥和林境桓的怀疑。
原来那天魏子耀在鹊山客栈没有等到小长安寺的人马，倒是等来的萧瑜。他当机立断地留下了他的猪牌。一是为了向薛林二人求救，二是密钥流落在外总比落入竹林境之手好，总归还有一线希望。
况且谁又能想到小长安寺这么一个佛门圣地的密钥，竟会是一个花团锦簇的俗物。
魏子耀平安回来之后，曾多次向景澜讨要猪牌未果，他已经料到薛林二人猜到了其中的关窍。
薛遥道：“那面猪牌此刻在林晋桓手里，硬抢倒是不难。”
善真朝他看过来，纵然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此时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薛遥顿了顿，继续说道：“问题是抢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若是交还予你，林晋桓想拿回去易如反掌。若是我替您保管，我猜在你看来还不如交给林晋桓来得稳妥。”
善真没有反驳薛遥的话，薛遥眼看着善真眼里的光亮又暗淡了下去，整个人又恢复成了先前无欲无求的样子。
薛遥唱完白脸唱红脸，他良心发现似的安慰魏子耀道：“林晋桓此人虽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但大体是个重信之人。待回到小长安寺后您兑现承诺后，他定会将密钥交还予你。”
林晋桓是不是个重承诺的人薛遥不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善真。但他明白林晋桓为什么要扣着善真的猪牌，因为林晋桓生性多疑且从来不相信善真，善真此前也确实有利用他们的举动。魔道中人无利不起早，他千里迢迢护送善真回刺桐，这一路上没有一个定心丸可走不下去。
善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如此，是我唐突了。”说着他又拿起来佛珠开始下逐客令：“夜深露重，薛施主也请回吧。”
“慢着。”薛遥笑眯眯地按下善真手里的佛珠，说道：“方才说了半天林晋桓，该说说我了。”
薛遥的长相极好，此刻他在灯下施施然地笑着，更该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然而善真却觉得薛遥的笑容有些瘆人。
“先前说过，从林晋桓手里抢过金锁不难。我抢到之后再毁掉，自然也不难。”薛遥笑得越发真诚，只是这笑容在善真看来十分妖冶。
“答应送你回小长安寺的是林晋桓，与我又有何干。我与林晋桓没甚交情，如今更是和竹林境恩断义绝。无论是关山玉，弑神刀，还是藏经楼密钥，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毁就毁了。”薛遥说得很是轻巧，仿佛他嘴里“毁就毁了”的几样东西不是人间至宝，只是几个普通的小物件一般。
薛遥话说完，放开按着佛珠的手，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打扰大师清修真是罪过，在下先行告辞了。”
说着薛遥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去。

第33章 变数生
“薛施主，留步。”善真开口留住他，善真知道薛遥方才的一番话里有装腔作势的成分在，但他思索了片刻，还是说道：“贫僧确有一法，却是偶然间习得，是否有成效还未可知。”
“有劳大师了。”薛遥依言停下脚步，抬手认真地向善真行了一个礼。
善真单手执着一只铜铃，闭眼垂眸，静立在窗前。此时他周身散发着月白的光芒，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佛心梵骨。片刻之后他手里的铜铃无端漂浮了起来，自行顺着薛遥的太阳穴绕行了一周又回到了善真手里。
随着最后一声“叮”的脆响，薛遥蓦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空茫，然后似有一道光从他的眼眸中闪过。
接着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想到什么了吗。”善真盯着薛遥的眼睛，认真发问。
“没有。”薛遥眨了眨眼，如实回答道。
善真刚才还心不甘情不愿地替薛遥破解洗魂术，现在却有些不死心地问道：“你方才有在心里默念我教予你的口诀吗。”
“那是自然。”薛遥自己动手拔出了插在胸口的银针，满不在乎地拢起衣领。他一改土匪头子的流氓做派，甚至有些彬彬有礼地说道：“方才我们已经尝试了四次，可见此术确实难以破解，难为大师了。”
难得从薛遥嘴里撬出几句好话，善真却没有仔细听，他还在回想方才施法的时候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待薛遥向他告辞时他都没有回过神来，稀里糊涂地关门送客，回头坐在自己的塌上继续琢磨。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茶饭无心，薛遥此刻的心绪倒是淡然了许多。他深知这种西域舶来的邪术没有那么容易破解。好在现在已经知道了方向，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总能有线索。
今夜的月色正好，银白的清辉柔柔地铺在甲板上，薛遥踏着月光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功夫已经练到了极致，就算在行进的船上行走，脚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路过林晋桓的房间时，薛遥看见窗内的烛火未熄，片刻间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要不要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呢，薛遥在心里琢磨。自前夜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打过照面，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薛遥的手遵循着自己的内心，即将要敲上林晋桓的房门。这时门后突然传来些许声响，像是林晋桓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算了，薛遥想。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和林晋桓说些什么，反正来日方长，时间长了事也就自然揭过了。
薛遥这么想着，又悄无声息地往自己的房间闪去。
林晋桓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门后，他听见门外人离开的动静，有些哑然地放下了正欲开门的手。
薛遥走后善真仍不死心，他关上门窗后回到案前潜心钻研起洗魂一事。只是善真重伤未愈又连日长途奔袭，不知不觉间就趴在书案前睡了过去。
夜里门外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巨响，睡梦中的魏子耀手边一空，倒头摔到了桌下，疼得小纨绔龇牙咧嘴。睡眼朦胧间他一把抓住椅子腿，这才勉强站起身来。
“嘶…”魏子耀扶着险些摔断的老腰，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
谁知他刚刚稳住身形，巨响再次传来，这次紧随其后的是船舱剧烈的晃动。魏子耀一时支撑不住又摔在了地上。这回他意识到情况不妙，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连滚带爬地往舱外跑去。
舱门甫一打开，潮湿的雾气就扑面而来。舱外白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广阔的江面上不知何时腾起了浓雾。他们的船早已停止了前进，此刻正安静地漂浮在江水之中。
“大表兄！小表兄！”
眼前这番诡异的场景让魏子耀不敢轻举妄动，他站在门外喊了两声，久久无人应答。
冷汗不知不觉间爬上了魏子耀的背脊，他定了定神，扶着围栏往光的方向摸索着而去。尽管此刻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离开船舱，但这种情景下只有和林晋桓等人在一起才能确保安全。
忽然之间间魏子耀察觉到五丈开外有人朝他走来，他停下脚步贴着墙面站好，开口叱道：“谁在那里。”
白雾中传来景澜的声音，景澜轻声道：“魏公子，是我。”
魏子耀一颗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他快步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小古板！我在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澜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此刻魏子耀看不见景澜的脸，只能听见景澜说道：“情况有异，门主命我速速带你离去。”
魏子耀闻言停了脚步，他站在原地望着雾中的一点，开口说道：“景澜，我刚刚摔到脚了，你过来扶我一把。”
景澜应了一声，大步朝魏子耀走来。
就当景澜来到魏子耀面前时，一只莲花镖从魏子耀的袖子里射出，径直没入了来人的胸口，在这无所不在的湿气中炸出了一团血雾。
“你是什么下三滥的东西。”魏子耀上前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尸体，说道：“也敢冒充我们景澜…”
魏子耀话音未落，船身又开始剧烈晃动了起来。魏子耀下盘不稳，眼看着就要和那具尸体一同翻下围栏掉入江水之中。
这时一只手凭空出现，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粗暴地将他扔回到甲板之上。
“魏公子！你没事吧！”
魏子耀一口气还没匀上来，景澜就不由分说地拎起他的后领，连拖带扶的将他带进了最近的一间船舱。
* * *
林晋桓与薛遥在甲板之上背对背站着，二人屏息凝神，注视着黑暗中那浓稠的迷雾。
景礼等人散落在船上的各个方位，众人严阵以待，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连岸边的灯火都消失不见，广阔的天地间宛若只剩这艘小船。
无处不在的潮气中传来些许不易察觉的震颤。薛遥的耳朵微微一动，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薛遥尚未指明方向，林晋桓的一掌早已顺势飞出，直冲黑暗中的一点而去。
掌风在半空中炸裂，暴起了一小束强光，这时众人才看清隐藏在雾气之中的是数根儿臂粗的铁链。这链条并非凡物，链身注满了精纯的灵力，在暗夜中兀自挺立着，像是一条条蓄势待发的巨蟒。
在林晋桓强势的掌风之下，这链条似有灵性，纷纷在迎头相撞的瞬间缩回到迷雾中去。
薛遥的皱眉微微皱起，他望着链条消失的方向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林晋桓无端被扰了清梦，脸上很是不悦，他回身吩咐景礼等人道：“不要让这链条靠近。”
林晋桓话音未落，这诡异的铁链似能**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薛遥反应极快，在链条出现的瞬间他便纵身跃起，少修剑随之出鞘。剑气所到之处链条齐齐断裂。
林晋桓徒手捏断了数根链条，反手将其掷于甲板之上。链条在落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薛遥低头看了一眼，说道：“这倒像是什么人在催动法器。”
林晋桓冷笑一声，迎身而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这般没脸见人。”
尽管甲板上的众人拼尽全力拦截，但是这铁链的攻势着实过于猛烈，趁众人分/身乏术之际，数根漏网之鱼猛得击向船身。
在这重击之下，小船不堪重负剧烈摆动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子耀一把抱住船舱中的一根柱子，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肚子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景澜用薛遥给他的一张符咒封掉了窗户，又吹熄了烛火，这才来到魏子耀身边说道：“我们已经到达临安境内水域，半个时辰前有人潜上船来杀了船工。待我们发现异常时已经被浓雾包围。”
“对方是什么人？”魏子耀打量了一圈四周，他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仔细检查门外的那具尸体。
“尚未查清。”景澜如实说道。
二人说话间四周又地动山摇起来，这回的晃动来得格外剧烈。景澜躲闪不急，被一张迎面而来的柜子撞到了墙边。
魏子耀瞪大眼睛看着景澜推开柜子挣扎着朝自己飞扑而来，他在景澜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煞白的脸。
“景…”
魏子耀只觉眼前一黑，一片从头顶上落下的木板砸中了他的脑袋。紧接着他的脚底一空，直直摔进水里。
数以百计的链条从四面八方袭来，链条顶端的尖刺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船板，径直没入船身，整艘船在瞬间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林晋桓一把抓住薛遥的手将他拉到一块漂浮着的残骸之上，薛遥这才没被水里巨大的漩涡卷到水底。
薛遥吐出嘴里的水，轻咳了一声，抬头问道：“魏子耀呢？”
林晋桓抬眼打量了一圈四周，又看向浑身湿透的薛遥，平静地说道：“死了吧。”
薛遥抹了一把脸，说道：“死了好，尽会惹麻烦。”
林晋桓看着薛遥背上隆起的肩胛骨，不由得伸出手想扶他一把。薛遥却在此时利落地站起了身，林晋桓见状又默默地将手背回了身后。
“呸！老子还活着！”
一道人声自不远处传来，听声音竟是魏子耀。魏子耀在迷迷糊糊间听见了林晋桓与薛遥的混账话，气得当场从昏迷中醒来。他死死盯着不知和何方向的薛林二人，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们还是人吗！快点来救我！”
魏子耀虽还健在，但已危在旦夕。景澜被一根链条甩入水中半天没有浮起，一根巨大的铁链此刻正牢牢地缠缚着魏子耀，并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往雾中拖去。
魏子耀回身看了眼那神秘莫测的浓雾，终于忍无可忍怒道：“二位表兄！在等着给我收尸吗？！”
这时一股强劲的魔气裹挟着鬼火迎面袭来，惊得魏子耀闭上了嘴。魔气擦过魏子耀的脸砸在他周身的铁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链条顿时裂开了一条大缝。
在铁链将断未断之际，薛遥持着少修剑从天而降，一剑劈断了魏子耀身上的链条。铁与铁的碰撞激起了成片的火花，照亮了魏子耀惊喜交加的脸。
魏子耀还没来得及高兴，场上又横生变故。不知这链条是何物所炼，碎裂的铁链竟在半空中化为无数条细长的黑蛇。黑蛇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详的血红色，它们在化形的瞬间停滞了一刻，紧接着便像得到指令一般，调转方向朝着薛遥缠绕而去。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薛遥只来得及抓起魏子耀的胳膊，将他扔给不远处的林晋桓，自己在下一个瞬间就被无数黑蛇淹没。小蛇纷纷缠上他的手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拖进了水底。
“薛遥！”
魏子耀惊恐地看着江面上砸出的巨大水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林晋桓的周身蓦地腾起一股紫气，他一把揪起魏子耀的后颈，极速往薛遥消失的方向掠去。
待二人到达之时，水上早已没有了薛遥的踪迹，水面上徒留下漩涡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掉一切。
林晋桓当下也不管魏子耀会不会水，拽着他一齐扎进河里。河底冷极了，翻滚的泥沙中魏子耀根本无法睁开眼。
就在魏子耀觉得自己即将溺毙之际，林晋桓带着他浮上了水面。他将魏子耀扔在一块漂浮的残骸上，自己站在一旁望着黑洞洞的江水久久没有言语。
“快去找薛遥，还有那个小古板…”魏子耀在残骸上咳嗽了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话说到一半他就意识到自己急昏了头。此刻林晋桓若是离开，怕是正中敌人下怀。
想到这里，魏子耀脑袋一垂，整个人安静了下来，他有些沮丧地跌坐在木板之上。
林晋桓望着逐渐平息的水面，半晌之后终于开口说道：“他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林晋桓的声音很轻，这句话不知是说给魏子耀听，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第34章 长生宫
动荡了整晚的江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神秘莫测的铁链此刻也暂时蛰伏了下来。
一滴水落在魏子耀的脸上，魏子耀茫然地看向天边，愣愣地说了句：“下雨了。”
伴随着大雨而来的是一声号角，这号角声分明远在天边，却如惊雷般在魏子耀耳旁炸起。
随着雨势渐大，江面上的浓雾似被雨水冲淡了不少，隐隐可见一片灯火正朝他们飘来。
有船来了。
魏子耀站起身，一把抓住林晋桓的胳膊：“有人来了！”
林晋桓这才将视线从薛遥消失的水域移开，他看了一眼远方的灯火道说道：“不要高兴得太早，不知是敌是友。”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轮红日在水天交界处冒了个头，霞光铺满了江面。那诡异的浓雾早已散了干净，连昨夜里那神出鬼没的铁链都一起销声匿迹。
一支五艘大船组成的船队已经来到二人面前，甲板上的迎风飘动的旗帜已经表明了船主人的身份。
临安长生宫——魏子耀从未像此刻这般期盼这五个大字。
善真看见季宁，远远地朝他行了个礼，林晋桓心不在焉地站在善真的身侧。上船前林晋桓简单地易容了一番，人人闻之色变的九天门主就地化为了魏家的门客。
林晋桓算是沾了魏子耀的光，今日才有机会堂而皇之地登上长生宫的大船。长生宫不愧是仙门百家之首，这船上宽敞舒适，应有尽有，尤若一座小型别院。
魏子耀在短暂的休息过后，便同林晋桓一道面见长生宫宫主季宁。
季宁的名字在九州上下可谓是无人不晓，世人提起长生宫主无不交口称赞。林晋桓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见过季宁 。如今一见，季宁风采更盛当年，当真不负大雅君子的美名。
善真的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血色，好在身体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季宁是他的师父净明大师的生前少有的挚友，自小看着善真长大。尽管善真面上不动声色，但他甫一见到季宁，一路上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些。
季宁亲自上前迎善真进门，待善真入座之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善真，见他身体已无大碍，这才开口说道：“今晨我已派人沿途搜寻你的手下的下落。”
善真撩开长袍在下首座定，他双手合十向季宁行了个礼，问道：“如何？”
“暂无音讯。”季宁大手一挥，一行侍女端着素斋鱼贯而入。季宁命人将一盅竹荪松茸汤端到善真案前，温声宽慰善真道：“莫要担心，眼下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季宁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恣意张扬的少年侠客，岁月洗去了他的锐气，使他平和沉静了下来。眼下他只是随意地坐在一旁，却让人觉得安心。
善真点了点头，他并不急于动案前的斋菜，而是简明扼要地同季宁讲述了这一路的境遇。
季宁的脸色在善真的讲述中渐渐暗沉下去，当善真说道昨夜江上遇袭之事时，季宁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意，徒手捏碎了一只青瓷杯。
鲜血从季宁的手掌沁出，吓坏了满屋的长生宫门人。季宁屏退一拥而上的弟子，低声斥道：“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长生宫的地界作恶。”
“季施主切勿动怒，身体为重。”善真平静地望了季宁一眼，继续说道：“不知您来时可否看到对方是什么人？”
季宁低头喝了一口茶，又平复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昨天夜里我听闻江上有异，我猜想也许是你到了，于是便带人前去查看。我们到达的时候只觉雾气异常浓重，并无其他异常，之后便遇见了你们。”说着季宁又看向善真，郑重地说道：“您且放心，此事既是在临安地界发生的，我长生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这倒不必。”善真移开视线，低头转动自己手中的佛珠，说道：“我这一趟已经造了太多的杀孽。”
季宁闻言不由得感慨道：“这一路当真是九死一生。”他原想问一问净明大师圆寂一事，但又不忍在此刻触及善真的伤心事。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林晋桓身上。
季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林晋桓一番，便转动着轮椅来到林晋桓面前。
季宁坐在轮椅之上对林晋桓说道：“多谢这位仙友救善真大师于危难，若大师真有什么闪失，在下不知如何同仙门百家交代。”
说着季宁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身，珍而重之地对林晋桓行了个礼。
长生宫主屈尊降贵亲自拜谢，这是何等的殊荣，但魏家的这个门客竟不为所动。他嘴角抿出了一抹笑意，随意地回了个礼，居高临下地说道：“季宫主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仙友真是过谦了。”季宁对林晋桓的无礼不以为意，他言笑自若地继续道：“不知仙友尊姓大名，师从何处？”
林晋桓答道：“无门无派，江湖散修罢了。”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又有心怀正义的胸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说着季宁命人重新布下一条案席，热切地对林晋桓说道：“快快入座。”
林晋桓也不推脱，施施然地在善真身旁坐下。
季宁亲自给善真布了一筷子素三丝，这才回到自己的案前，正色道：“不知此番都有哪些门派对大师下如此狠手？当真是仙门之耻。”
善真开口欲答，身旁的林晋桓先一步说道：“我等修为低微见识短浅，着实辨认不出。少主一路受惊过度，亦无心分辨。”
季宁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复看向善真道：“正所谓怀璧其罪，如今人人都对你虎视眈眈。不若先行前往长生宫暂住一段时日，我再亲自送大师回刺桐。这位仙友一路劳苦，也能稍加休息几日。”
善真原本同意季宁的提议，但他转念一想还是说道：“小长安寺不可一日无主，我们还是直接取道刺桐，以免夜长梦多。”
身旁的林晋桓扬眉看了眼善真。
季宁见状也不再强求，他随即说道：“如此，那便由我亲自护送你回寺。”
“阿弥陀佛。”善真行了个礼，抬头看向季宁道：“那便有劳了。”
善真自季宁处离开后，林晋桓演戏演到底，装模作样地送善真回船舱以尽门客的本分。
九天门临安分坛的人在一刻钟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长生宫的船，此刻正候在林晋桓的客舱之中。林晋桓不想耽搁，将善真送回之后便欲回房。
善真却在林晋桓离开之际开口说道：“林施主留步。”
“怎么？”林晋桓站在门边，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道：“少主还有何吩咐？”
善真无视林晋桓言语间的嘲讽，郑重地说道：“我想请林施主继续随我一道前往刺桐。”
林晋桓早就猜出善真有此打算，但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为何，如今你已得到长生宫的庇护，又为何要我同行。”说着他又朝善真迈进了一步，说道：“你就不担心我临时变卦，夺你法宝，屠你满门？”
善真又怎会不知自己邀林晋桓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晋桓的问题，而是笑道：“你我早已约定，待我平安回到小长安寺后，便告知你弑神刀一事。眼下就看林施主对弑神刀有无兴趣了。”
林晋桓嗤笑一声，推开房门，转身对善真说道：“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 * *
“如何。”
林晋桓刚回到自己的舱房，就看到屋里静默地立着三名黑衣男子，这三名男子正是九天门临安分坛的人。
黑衣男子甫一见到林晋桓就单膝跪在地上，其中一名脸颊上横着一道疤的男子抱拳行了个礼，说道：“景澜景礼等人已顺利找到，现已安置在临安城内养伤。只是还有一人…”
林晋桓正着手给延清回信，写字间他分出一道余光睨向男子，问道：“还有一人如何。”
纵然男子大半辈子杀伐无数，此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暂时下落不明。”
林晋桓闻言没有言语，房内的众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男子说完之后便埋下头来，不敢直视林晋桓。
虽然他远在临安，但是关于门主的喜怒无常凶狠残暴，他可是早有耳闻。
可是刀疤男想象中的责罚并没有到来，林晋桓只是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淡淡地吩咐道：“加派人手，找到为止。活要见人，死…”
林晋桓顿了顿，剩下的半句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完。心里不断有个念头在告诉他，那祸害难缠得很，轻易死不了。
刀疤男想起临行前坛主交代的话，于是壮着胆子问道：“您要随我回临安吗。”
“不。”林晋桓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说道：“我要继续前往刺桐。你们暗中跟上，随时准备接应。”
“是！”男子抱了抱拳，无声无息地跃出窗户，四散而去。

第35章 将别离
薛遥自昏迷中清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浅滩之上，江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腿，薛遥不知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薛遥仰面望着湛蓝的天，意识逐渐开始回笼，他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
不知林晋桓他们现在如何了。
薛遥方才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这个梦长得像是回顾完了他这一生，长得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心里疲惫得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那个小和尚，竟真的有些本事。
薛遥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在宫中陪太子读书，章华殿的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那棵树承载了他一小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他自小就不是安分的主，每天带着小太子上房揭瓦招猫逗狗，大错没有，小毛病一堆。
当时的太傅不敢责罚太子，他作为伴读可没少挨太傅的罚。年少的薛遥时常站在章华殿的那棵大树下，脑袋顶着一碗清水，嘴里背着当日新学的课文。
后来，后来父亲边疆战死，母亲在不久之后也故去了，薛遥被师父赵景明收养，他才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
薛遥想起了付出了他大半辈子心血的枢密院。枢密院少使听着风光，日子着实不大好过，每天刀口舔血不算，还有无休止的朝廷争斗，躲得了明枪，背后还有无数暗箭。正使赵景明早就不大管事，副手肖沛是个嘴碎子，饶是薛遥面上游刃有余，私下也时常感到心力交瘁。
薛遥想起了迦楼山的雪夜，迦楼山的初雪来得很晚，大雪纷飞的冬夜里他和林晋桓坐在屋里煮酒吃锅子。少年林晋桓和现在一样也是一个一杯倒，被他哄着喝了几口竹叶青之后就躺在罗汉床上不再动弹。
薛遥也喝了不少，炭火暖烘烘地一烤酒气也有些上头。他颤颤巍巍地要去拉林晋桓起来再喝，脚上却踩到了落在地上的酒杯，威风凌凌的少使大人一个踉跄就扑在了林晋桓身上。薛遥揉着磕疼的脑袋嘴里说说笑笑地抬起头，目光却被酒后毫无知觉的林晋桓吸引。
薛遥望着醉得人事不知的林晋桓，心里不断燃起一簇一簇的小火苗，火苗混杂着酒气逐渐烧干他的理智，他有些难以克制地想要吻一吻林晋桓的唇。
好在窗外树枝被大雪压断的声音惊醒了迷怔的薛遥，十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夜自己如雷的心跳。
薛遥转念又想起了林晋桓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那一刀可真疼啊，是伤口疼还是心里疼他已无从分辨。薛遥一辈子没有流过眼泪，匕首当胸穿过的一瞬间，他却被那钻心的疼痛生生逼出泪来。停不下的泪光让他看不清林晋桓的脸，他想抬手抹干眼里的泪水想最后好好看他一眼，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薛遥依稀记着临死前自己还有半句话没有问完。
他想起了傅长春哭得泪眼朦胧的眼，那是他从那个鬼棺材里挣脱出来的第三年，先前他莫名地重生，在湖里的一口木棺里暗无天日地整整困了一年。强行破棺之后他就在岸边遇到的傅长春。
鬼道圣境没有任何生机，傅长春是唯一会喘气的“活物”。死而复生的薛遥与不死不生的傅长春便这么稀里糊涂地在圣境中相依为命起来。那时薛遥一心只想重返人间，三年间他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探寻到圣境的边界。
他明白傅长春知道出去的方法，也知道她希望他留下来。
这天薛遥再一次同傅长春提起想离开的念头，话还没说完，傅长春就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长春，有一些事情你不明白，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怎能再留遗憾。”
记忆中的薛遥合上了手里的书，傅长春的余光瞄到书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现实中的薛遥呆愣地坐在浅滩之上，任凭江水冲刷着他的脚。脑海里一下子涌入的记忆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回忆与现实交织，恍然间他想起来林晋桓那个夜里对他说的话，阴差阳错间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执着多年的答案。
“他当然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
“恨不得再亲手杀他一次。”
他是对的，这是最好的答案。薛遥想。薛遥有些后知后觉地觉得这几句话仿佛化作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而又持久地磨着薛遥的皮肉。但他已经开始麻木甚至是适应了这种疼痛，无论内里已经如何破碎不堪，外表上他还是个毫发无伤的人。
薛遥有些漠然地站起身，他望着茫茫的江水，一时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他心里清楚地明白自己该一走了之，但他放不下林晋桓。
待确认他已安全之后我就走，薛遥在心里想。他现在更加确信自己的死而复生与殷婆婆有关，而殷婆婆在利用他以达成什么目的。
在彻底离开之前，他要先查清楚这件事。
他上一辈子一生都在为朝廷殚精竭虑，还未好好看一眼这大好的河山。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想先去一趟塞外，体验一番大漠孤烟直的壮阔。听闻塞外的胡姬各个貌美如花，热情如火。马奶酒风味独特，与中原美酒的滋味很是不同。他还想去南召，南召四季如春，气候很是怡人。最后再细细游览一回江南，江南他到访过多次，但从来没有心无挂碍地纵情山水，现在想来有些遗憾。
也许会再悄悄回一趟京城，再与肖沛喝一场酒。
最后…最后他应该会像答应傅长春的那样回到鬼境，从此竹篱茅舍，快意人生。再也不想不该想的事，再也不见不该见的人。
没想到无论是今生还是前世，他都没有机会好好同林晋桓道别。
天已大亮，水道上重新开始喧闹起来。
林晋桓猛地从床上坐起，扭头望向窗外。昨天夜里睡觉前他随手关上了的门窗此刻正大剌剌地敞开着。
林晋桓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心底恍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走了。
-上卷完-

第36章 前尘
薛遥骑着一匹瘦马，一路风驰电掣，这匹马的样子令人不敢恭维，脚程倒是极快。
一人一马甫一进入迦楼山山脉的地界，薛遥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粘上了好几道视线。
好在那些视线没有恶意，薛遥也就听之任之。他马不停蹄，继续往前赶路。
又到了梅雨时节，天公不作美，眨眼功夫又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他寻思着很快就要到迦楼山脚下了，便懒得再下马换油衣，索性冒着雨继续前行。
越往山里行去脚下的路越是不好走，薛遥不得不放缓了脚步，马儿踢踢跶跶迈着小步远远靠近迦楼山主峰脚下。
隔着雨帘薛遥看见大老远隐约站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在一棵松树下笔直地站着。山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在这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把这道身影衬托得有些仙风道骨的起来。
薛遥夹了夹马腹，马儿撒开蹄子又跑近了一些，薛遥这下看清不远处站着的果然是撑着伞的林晋桓。能在林晋桓这厮身上看出“仙风道骨”这四个字，薛遥觉得自己这双眼睛着实不能再要了。
林晋桓一见到薛遥，脸上就扬起了笑意，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施施然朝薛遥走来。不知道分别的这两个月里林晋桓又偷摸着练了什么古怪又没用的小功法，绵延的雨水竟沾染不上他身上的白袍子半分，恼人的雨幕将他衬得越发丰神俊逸，活像民间话本中擅长迷惑路人的山野精怪。
薛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浑身都是泥点子的半旧黑袍，暗自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在山下小镇找间客栈休整之后再过来。
好在林晋桓身上的“仙气”维持的时间十分有限，林晋桓在伞下瞧了薛遥一眼，装模作样地说道：“哟，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见薛四哥，下这么大的雨您上哪儿去？”
薛遥懒得和他计较，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林晋桓走去。薛遥甫一靠近，林晋桓手里的那柄伞就往他的头顶倾斜过来，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伞面上，恍惚间薛遥觉得自己最近一直不知在何处飘荡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你怎知我回来了？”薛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道。直到来到了林晋桓的伞下，他才意识到这雨真的有点大。雨中的迦楼山带着独有的孤寒意味，远处的群山，近处的溪流，岸边点缀着几棵老松，在云雾中像一幅淡逸劲爽的水墨画。
“你刚到两百里地开外的时候我就收到消息了。”林晋桓边走边像玩笑般说着，此地离主峰不远了，二人牵着马在雨中缓缓朝迦楼山走去。
林晋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说道：“若我没有下来等你，你预备着怎么上迦楼山？”
薛遥闻言一愣，他其实是故意提早一天到达九天门的，为的是想亲自试一下用枢密院破解出来的方法能否穿过九天门设置的迷阵。数年来枢密院在九州遍寻九天门的踪迹，九天门能安稳地隐在蜀中不被世人所察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其入口的阵法布置得十分精妙，外人来到迦楼山脚下连九天门坐落的两座主峰都看不到，更别提捣入他们的老巢了。
然而当薛遥一踏入迦楼山地界就知道此法行不通了，迦楼山沿路遍地都是九天门的眼线，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即将到达的消息应该就已经传到林晋桓耳朵里。
只是薛遥没想到林晋桓会亲自冒雨等在这里，心里计划被打乱的焦躁也随之消散而去。
薛遥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按耐下复杂的思绪，轻巧地说道：“当然是孤苦伶仃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望眼欲穿地等着小门主了。”
林晋桓闻言低头笑了声，佯怒道：“少在这里散德行。”
林晋桓脚上的步伐看似没有什么特别，但在他的带领下，两座诡异莫测的山峰就蓦然出现在眼前。
这时不远处传来两声鸟鸣，原来是从山上飞下了两只白鹤。那两只白鹤显然不是凡鸟，方才还是远在天边的两抹黑点，眨眼间的功夫就飞到二人眼前。
两只鹤先是在天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接着双双落地来到薛遥身边，探出脑袋亲昵地拱着薛遥的手。薛遥像一个花花公子一样左拥右抱，一手揽着一只大鸟，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着它们细长的脖子。
薛遥亲昵地问道：“阿黑阿白，这段日子有没有想我？”他说着他凑近鸟头，掰过鸟嘴，强迫白鹤那两只豆豆眼望向自己。
这两只神鸟的名字分别叫湘君和康回，不知怎的到了薛遥的嘴里就变成了阿黑阿白。
林晋桓站在一旁看着九天门里平日不可一世的神鸟此刻像小狗一样在讨好薛遥，小门主感到十分威严扫地。眼看着两只大鸟为了争宠逐渐有无所不用其极之势，林晋桓不忍再看，连忙打岔道：“你此次离京近一年首次归家，家中还好？”
薛遥拍了拍两只白鹤的脑袋，站起身回答道：“一切都还顺利，幼弟将家务操持得不错。”
自他诈死之日起至他潜伏在九天门的这一年里，肖沛每次来信都是满纸的哭哭啼啼，险些水淹九天门，但他确实把枢密院的大小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赵景明那老头子也不好继续腆着脸闲云野鹤卸甲归田，危急时刻也出来主持了几次大局，终归没出什么大乱子。
正是因为如此薛遥才能安心地留在九天门。
“如此最好，你也能安心养伤。”林晋桓道。
两只鹤展翅飞在前面带路，两人一马在后面慢慢走着，不消多时就来到了九天门的石碑前，石碑旁凭空出现了两个黑衣人牵走了薛遥的瘦马，林晋桓领着薛遥继续往石阶上走去。
迦楼山的主峰是两座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壁立千仞巍然屹立。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只有天气晴好之时才能隐约看到山顶上亭台楼阁影影绰绰。石阶自山底顺着崖壁蜿蜒而上，直通峰顶，据说这是上山的唯一道路，如何上去需各凭本事。以寻常人的脚力，安然登上峰顶几乎无望，这也使得九天门占据了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你需得潜心治毒伤，若是像先前那般时断时续，怕不是要前功尽弃。”林晋桓边说边暗自抬眸打量了眼薛遥的脸色，见他脸色不见病气，心下稍安，但他嘴上还是说道：“瞧您这气色，若是再放任不管，怕是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薛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条通往山顶的石阶，他心里其实不相信偌大的九天门只有这一条上山的路。这样虽易守难攻，但也断了自己的退路。薛遥闻言将目光从崖壁上移开，落回到林晋桓脸上，笑道：“接下来又要叨扰你们一阵了，真是有劳晋仪仙子。”
薛遥身上的这陈年毒伤已顺着筋脉毒入骨血，几乎药石罔效。此毒名叫幽昧，药性不算凶猛，偶尔误服甚至无甚大碍。但薛遥从小就无声无息地被人下了这种毒物，毒物在他体内俨然长成了一只凶兽，长年累月不断耗损着他的精气，到最后终会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薛遥刚上山的头两个月晋仪拿他的毒伤几乎毫无办法，试了几种方法效果都不尽如人意。薛遥本人倒是没心没肺，不知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还是当真对生死毫不在意。只是林晋桓心念不死，他命手下遍访名医，在九州大地搜索各种珍贵的医药典籍，自己更是常常带着一堆古籍去晋仪屋里，强迫她钻研到深夜。
不知是不是薛遥命不该绝，最后还真让他二人寻着了一个疗法。此法能不能彻底解毒还有待时间检验，但至少能控制住薛遥体内的毒性不再加深。
林晋桓想了想“仙子”二字，又想起了林晋仪那副尊容，酸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转移话题问道：“那你仇家如何了。”
薛遥见林晋桓提起李韫，恨得有些牙痒痒，他这回紧急离开九天门回京，就是李韫那一群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又在朝廷上作怪。薛遥冷哼一声，说道：“那个老匹夫，彻底料理他是迟早的事。”
二人边走边闲聊，脚程却不慢，片刻的功夫已经行至半山腰，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小队人马。
这条石阶毕竟是通往九天门的唯一道路，遇上往来的九天门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薛遥在九天门生活了半年，门内也有了一些熟悉面孔，但是这一小队人马还是引起了薛遥的注意。
这支队伍里估摸着有五十多个人，首尾是数名黑衣人，看那服装制式应是九天门的中阶弟子。队伍中间是两排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男孩一队，女孩一队，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普通孩子。
两排男女被两根铁链条拴在在一起，由黑衣人领着冒雨往山上行去。寻常人断是走不上这条天阶，不知黑衣人用了什么方法，两排男女皆行走如常看上去毫不费力，只是脚程较慢。
“小门主。”
领头的九天门人见到来人是林晋桓连忙单膝跪地，其余的黑衣人见状也应声跪了一片。两排男女收到指令训练有素地往岩壁靠去，转身面靠石壁，瞬间就给薛林二人腾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林晋桓方才映在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完全变成了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冷漠地令人感到有些陌生。他领着薛遥目不斜视地从人群前走过，经过那排孩子的时候薛遥侧过脸打量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的眼里毫无神采，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薛遥的脑子里蓦然跳出了一个念头，他暗地里捏紧了拳头。
待到二人完全穿过人群，林晋桓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身打量了一眼雨中的男男女女，平静地吩咐下一句：“传令下去，择地休整，等雨势小了再走。”
薛遥的心在这瞬间也随之跌入了冰窟，一下子冷了下来。
刚才他就认出这些人应该就是九天门自民间搜罗来用于十五年一次献祭的男女。他原先不切实际地期待着林晋桓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但现实已经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怎么会认定他和别人不一样呢，薛遥自嘲地想。九天门的人在这些血淋淋的尸山血海面前，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薛遥知道为了不引起林晋桓的怀疑，此刻他应该佯装毫不知情般随便说些什么，反正他向来擅长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巨大的失望将他包围，他甚至支撑不起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好在林晋桓也兴致缺缺，于是二人就这么沉默着一路走完了石阶来到了九天门。
九天门坐落在迦楼山两座主峰的峰顶上，中间隔着一道天堑，两峰之间由一座石桥相连。站在山下往迦楼山顶上望的时候，山顶终年云雾缭绕仙气缈缈。待真正来到的九天门，就能发现此处与山下无异，没有想象中的常年大雾弥漫无法视物。
山顶瑶台琼室层层叠叠，一眼望不见尽头。琼林玉树雕栏画栋，再加上无处不在的仙门法宝，一时间让人产生置身仙境之感。再加之修道之人不看重人间的伦理纲常，他们信奉的是天地而非人皇，眼里更没有皇权至上那一套。小小的一个修仙门派竟建造得比京城的皇宫还要美轮美奂。
清心堂位于山顶的北面，是一方独立的小院，偏安一隅。薛遥在九天门的这半年里一直住在这里。
“你先休息，换身干爽的衣裳，晋仪待会儿会过来瞧瞧。”林晋桓送薛遥来到清心堂的院门口，不咸不淡地留下一句话就转身去离去。
林晋桓从清心堂出来刚拐过一道弯，就见晋仪在墙边吊儿郎当得靠着，正百无聊赖地拔草玩儿。
女流氓林晋仪见林晋桓迎面走来，当即把手里的草一丢，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哟？上哪儿去？”晋仪问道。
林晋桓挑剔地瞄了站无站相的晋仪一眼，觉得薛遥当真是瞎了眼，林晋仪就算再投胎一次，怕是也搭不上“仙子”这两个字的边。
林晋桓收起嫌弃得有些明显的目光，正经人儿似的说道：“你来了，薛遥回来了，快进去吧。”
晋仪见林晋桓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顿时来了劲儿。她站直身子来到林晋桓身边促狭地说道：“一收到人到迦楼山的消息就眼巴巴到山下等着，怎么这会儿这么快就舍得走啦？”
“你少说些话有人当你是哑巴吗？”林晋桓横了晋仪一眼，他此时心里有事，不想和缺心眼的晋仪计较。
晋仪耸起肩膀撞了撞林晋桓，说道：“嘿，喜欢人家小薛就表现得积极一点，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说完她果然看到林晋桓的脸色微微一变。晋仪缩了缩脖子，赶紧趁着林晋桓把她揍得满地找牙之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站住。”林晋桓眼疾手快的揪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儿似的将晋仪拖到眼前，问道：“差点忘了问你件事儿，延清在哪儿。”
晋仪平时也算是一个危害四方的祸害，眼下被林晋桓拽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她怒喝道：“林晋桓！我瞧你是皮痒！没大没小的！”
林晋桓一脸无辜得松开了手。
晋仪理了理被林晋桓弄乱的衣裳，没好气地说道：“那书呆子还能在哪儿，八成在三昧草堂。”
林晋桓闻言点了点头，伸手帮晋仪理了理领子，边整理边说道：“明白了，多谢师姐。瞧瞧你这么大的姑娘了衣服还穿不好。”说着他趁晋仪动手打人之前温柔地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柔声道：“去吧，别让他久等了，你仔细着点儿。”
说着林晋桓就抛下晋仪自己离开了。

第37章 迦楼山
林晋桓走后薛遥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暂时按下心绪，眼不见心不烦地推开门，轻车熟路地走进清心堂的门。
一进门薛遥就发现原先光秃秃的园子里种上了一些时令花草，自己离开时满院的积雪已化，放眼一片郁郁葱葱。
绵绵半日的雨在不知不觉中停歇了，此刻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杏黄的花骨朵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叶片上还淌着晶莹的露珠，连薛遥这不解风情的人也从这满院的花草中瞧出了一丝可爱。
屋内打扫得纤尘不染，看不出此处已有两个月没有人居住。房间里根据季节布置了新的陈设，连窗户上的纱都换上了当下时兴的颜色。年前最冷的时候薛遥和林晋桓在院中切磋武艺，二人下手没轻没重不小心打断了根廊下的柱子，那根歪了半个多月的楠木圆柱如今已经被细细修善整齐，还重新上了一层防虫蛀的漆。
薛遥前些日子随口挑剔的几盏宫灯被摘了下来，挂上了新的样式。细木为底罩着绾色的纱，正面行云流水地题着“四季平安”四个大字。林晋桓偶尔流传出世的几幅题字在市面上已经炒至千金，薛遥琢磨着将来自己离开九天门的时候不知能否将这盏灯笼带走，以后就算离开枢密院，下半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桌上的茶水是温热的，檀木食盒里装了几样薛遥喜欢的点心。绨素屏风上已经挂好了一套新制的衣裳。这些婆婆妈妈的细节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薛遥冷了一路的心就这么突然软了下来。
潜进九天门的这个主意真是糟糕透了，薛遥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他放任自己往矮榻上一倒，觉得有些头疼。
就在此时晋仪大剌剌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晋仪一进屋就觉得今日不大对劲，怎么一个两个都一副若丧考妣的样子。她打量了一眼薛遥的脸色，又回想了一番方才林晋桓的态度，暗自琢磨了一通，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性。
“怎么啦？你的毒没救了？”晋仪问。
多会说话的一个姑娘呀，薛遥想。
“可不是吗。”薛遥及时收拾好了情绪，笑眯眯地同晋仪打了个招呼：“多亏晋仪姑娘及时赶到，否则就只能替在下收尸了。”
“那我真是失策了。”晋仪将药箱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一眼薛遥，说道：“先去换一身衣裳，出来躺好我来给你瞧瞧。”
薛遥从善如流地走进了屏风后。
延清一人捧着一叠一仗多高的文书，还没走出三昧草堂的门，就在门口和林晋桓撞了个满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文书又散落了一地。
“哎，小祖宗，当心着点儿。”延清望着地上五颜六色的册子有些无奈，认命地蹲下/身去收拾。
林晋桓见状也蹲下/身来装模作样地捡了几本，边捡边随口问道：“小师兄，上哪儿去？”
延清一把拍开林晋桓尽添乱的手，说道：“去六相宫给门主送文书，你没事儿折腾晋仪去，别挡道。”
延清说的门主就是林晋桓他爹，九天门主林朝。延清是林朝最小的徒弟，年纪不大却老成持重，颇受门主倚重，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林晋桓停下手中的活计，讶异道：“我怎么不知道老头子将文书工作交予你负责了？”
延清见林晋桓对门主无礼，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这才说道：“你年年都不着家能指望你知道什么事？”说着他又埋头将文书重新叠好，念叨道：“九天门的门往哪边开您还记得吗？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才能担起少主的责任啊我的小少爷…..”
“别骂了别骂了。”林晋桓一听这话头就知道延清又要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那几句车轱辘话了，连忙打断他道：“我这不是有件重要的事想问你吗。”
“说吧。”
延清将叠放整齐的文书重新放回到书案上，他决定让门主稍等一会儿，自己拔冗听听这祖宗能说出什么正经事来。
“十五年一次的大祭是不是马上要到了。”林晋桓问。
延清心下一凛，他没想到林晋桓会主动问起这件事。林晋桓小的时候经常溜进开云寺玩耍，第一次参加大祭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孩童，献祭的场景对孩子来说太过可怖。祭典结束之后林晋桓就大病了数月，他母亲寸步不离彻夜守着才捡回一条小命。
待林晋桓好不容易将病养好，他就不知死活地上林朝跟前大闹了一场，被林朝扔在祭坛里闭门思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从祭坛出来之后林晋桓死性不改，仍然时不时找林朝干仗。林朝脾气暴躁，林晋桓倔起来也像头驴，父子二人就这么对掐了好些年。
延清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晋桓就不再给林朝找麻烦，也绝口不提献祭之事，连开云寺也不再踏足一步。也许是林晋桓长大了，也或者是因为林朝老了，父子二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只是林晋桓从此不再过问一句门中事物，成年后更是离开九天门，常年在山下游历。
林晋桓见延清沉默了太久，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延清回过神，如梦初醒般说道：“是，就在明年。”
“祭品…就是开云寺里那些，都备齐了吗？”林晋桓问。
延清如实告知：“男孩差三百人左右，女孩还差两百余人，需得在今年年底备齐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唔…”林晋桓沉吟了片刻，似乎像是在想什么合适的说辞。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这事真的别无他法？”
延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关于这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虽是林朝最信任的弟子，但林晋桓才是林朝的亲骨肉，他的血里同林朝一样流淌着诅咒般的七邪之力。没有人比他们更能体会这股力量的强大，也没有人能比他们明白伴随着这强大力量的是什么样的折磨。
延清毕竟从小和林晋桓一处长大，就算林晋桓长大之后对七方邪神一事绝口不提，他依然明白林晋桓心里的想法。延清苦口婆心地对林晋桓说道：“镇守七方邪神本就是九天门背负的宿命。你要想清楚，若大祭出了任何闪失，七方邪神失守，危及的可不是三千条人命的事，而是整个九州大地生灵涂炭。孰轻孰重，你应已能分辨。”
“九天门能传到你这一代，不过是因为每一位先祖都做了相同的选择。九天门应七邪之力而生，二者此消彼长，共生共存。九天门世世代代镇守七方邪神，背负天下骂名。但也获得了超乎凡人的力量，这本身没有什么不公平。”
这时门外婷婷飘来了来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是门主身边的汀兰姑娘。延清知道门主已在等候，不便再耽搁了。他朝汀兰微微颔了颔首，站起来重新捧起文书。
“门主老了，这将也会是你要面临的选择。晋桓，你要明白，人都有私心，想活着并没有什么错。”延清临走前留下这句话，就随着汀兰离开了。
延清走在路上时心里在想，今日他之所以老调重弹和林晋桓说这些事，不过是他出于私心所做的最后一次尝试。延清的心里其实一直明白，林晋桓早就选好了答案。
薛遥随着汀兰走进六相宫，他手里拿着一只白玉的匣子。
六相宫是九天门历代门主居住的宫殿，修建在迦楼山顶上最高的一处地方，瑰丽的宫宇在山巅拔地而起，庄严肃穆，远远就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薛遥在汀兰的指引下穿过一间又一间空旷的宫室。九天门家大业大，门人众多，六相宫中的人手却并不多，一路走来未见一个人影。白玉雕成的香炉内燃着安息香，轻烟袅袅腾起，散发着幽幽冷香。轻薄的素纱从五丈高的房梁上垂落下来，随着薛遥经过带起的气息轻轻晃动。
门廊外照进来阳光仿佛都失去了温度，整个六相宫沉浸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周遭除了汀兰身上的佩环叮咚，再也寻不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二人走过回廊，又穿过水榭，一盏茶之后总算来到一处精巧别致的花园。园内遍植奇珍异草，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无不精妙绝伦。
花园的廊下横着一张贵妃榻，榻上此刻正倚着一名貌美女子。女子身着绛色罗裙，肤如凝脂体态丰腴。她眼角的一颗红痣格外醒目，红得似血，透着一股邪门气息。修道之人大多看不出年纪，那一双宛若少女的眉眼和林晋桓有十分相似，不笑的时候瞳仁黑沉沉地一片，冷得像一块坚冰。
延清也在，他站在贵妃榻旁不苟言笑地站着，捧着一本册子，嘴里不知在念念有词些什么。
薛遥走近了一些才听清，延清念的是各地分坛呈报上来的奏报：“属下近日一查清太原分坛叛乱一事，处死判教者一百四十三名……”
延清见薛遥来到近前，随即收了声。
“秦前辈。”薛遥对奏报的内容置若罔闻，他朝延清颔了颔首，又朝女子打了个招呼。
就在此时，薛遥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本能地侧身一闪，避开了身后的一记暗棍。
这一棍来得又快又凶猛，虽说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却暗含横扫千军之势。方才薛遥若稍有不察，恐已血溅当场。
那棍子一击不中，即刻收势强势地在空中来了个回转，朝薛遥横扫而去。
薛遥灵巧地一个旋身，毫不停顿提掌迎着舞得密不透风的木棍而去，两道身影瞬间在花园里打成一片。
持棍的是一名男子，男子身量欣长，端庄挺拔。黑发整齐地束起，一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显姿容冷清。就算他此刻身着一套再简单不过的白色短打，也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男子使出的是一套基本的伏魔杖法，再普通不过的丈法到了男子手上却带上了排山倒海之势，木棍又狠又快地袭来，毫无破绽，令人难以破解。
薛遥毕竟赤手空拳，片刻之间就被男子逼到了墙角。男子见薛遥毫无招架之力，欲痛下杀招，谁知薛遥只是以身涉险故意卖了一个破绽，他趁男子自觉胜券在握之时一脚切进了男子的死门，一手抓准了空隙抬掌将木棍打飞，另一手化掌为爪，袭向男子心口。
男子脸上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丝笑意。薛遥一见就心知大事不妙，纵身欲上前拦截。但男子身影在薛遥眼前凭空就消失了，眨眼间就出现在的飞在空中的木棍前。
他在空中重新接过棍子，俯身朝薛遥袭来。
薛遥毫不示弱，纵身向前，提掌欲硬接下这一击。

第38章 不知吾
“老头子你差不多点得了，阿遥才刚回来。”
二人缠斗正酣，耳边突然传来了那女子的声音。女子虽坐在廊下，那声音却像贴在二人耳旁说的一样清晰。
空中斗成一团的两道身影像被点了穴一般，闻声一顿，同时罢手，双双落在地上。
原来这名舞棍的男子就是九天门主林朝。林朝将木棍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扔，接过汀兰递上来的帕子，边擦拭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边朝薛遥走去。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林朝看向薛遥，由衷赞赏道。薛遥年纪轻轻在他手上走了这么多招竟丝毫不露败迹，着实令他这“前浪”感慨万千。
“林前辈，失礼了。”薛遥客气地拱了拱手。其实薛遥心里清楚，林朝方才不过是使出了三成功力，他的棍法虽精绝，但没有带一丝真气，否则自己在他手上绝对走不过十招。
林朝满意地拍了拍薛遥的肩，将帕子递给汀兰，旋身来到贵妃榻上坐下，接过延清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阿遥过来这里坐，别理那疯魔的老头子。”女子放下了手中的团扇，从贵妃榻上坐直了身子，她笑着冲薛遥招了招手，柔声说道：“一路上辛苦吧，我瞧你最近清减了不少。”
女子边说边抬眼细细地打量着薛遥，语气里竟满是心疼。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骤雨初霁，先前的冷漠疏离一扫而空。一双漆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如盈盈秋水，柔和又温情。
薛遥一见这双眉眼，心情不由得也随之明朗上几分。他笑着来到女子身边，汀兰已经在贵妃榻边上摆上了张凳子，贴心地给薛遥呈上了一盏茶。
这名女子正是林晋桓的母亲，巫医谷的秦楚绮。薛遥与林晋桓初识时自称薛四，后来阴差阳错随着林晋桓来到了九天门。薛遥觉得来到人家府上做客，若再不告知真实姓名难免有些失礼，所以在薛遥与秦楚绮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顺势说了真名。林晋桓拿这件事着实挖苦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薛遥？是谣诼不断的谣还是破瓦寒窑的窑？”二人头一次从六相宫出来的路上，林晋桓来了个明知故问。
“你这人还有完没完了。”薛遥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瞄了林晋桓一眼。他粗暴地拉过林晋桓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遥”字。
“是遥夜沉沉如水的遥，聊浮游以逍遥的遥，明白了没？”
“来，我来给你把把脉。”秦楚绮说道。
秦楚绮的声音让薛遥回过神来，他将茶杯放在身边的矮几上，顺从地伸出了手。秦楚绮那双白玉似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微微偏过头，仔细诊断起了脉象。
一旁的林朝接过延清递过来的文书，一边批阅一边随口问道：“林晋桓怎么没来。”
薛遥瞧了一眼林朝的脸色，见他面色不虞，于是善心大发替林晋桓解围道：“晋仪姑娘寻他有事相商。”
“哼，他俩凑在一块儿能有什么正经事。”林朝将看过的文书往矮几上一丢，没好气地说道。
秦楚绮作为母亲多少顾及一些林晋桓在薛遥面前的脸面，她埋怨地瞪了林朝一眼，找了个话头打断林朝接下来的话，回过头来对薛遥柔声说道：“你这脉象沉迟，脉势不如月前和缓，可见这两月来你可没少糟践自己的身体。”秦楚绮松开了手，继续说道：“得空得让晋桓多领你去无量泉泡泡。”
无量泉是迦楼山上的一处天然寒泉，位于石桥另一头的九天门禁地之中。无量泉内灵力充沛，是个天然福地，此泉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却能温养内府，对稳定心脉有极大助益。薛遥体内的幽昧无法解除的一个很大原因是此毒已融入筋脉骨血，若贸然逼出，他将被凝滞数十载内力反噬，还没等到毒发就提早丧命。
林晋桓翻遍古籍，无意中看到了关于无量泉的记载，他与晋仪一合计，晋仪当真从中找到了一线生机。在那之后的每月初一十五，林晋桓都带着薛遥去无量泉泡着，配合晋仪施针，二人歪打正着竟真把幽昧之毒控制下来了。
薛遥收回手，将方才情急之下收进怀里的白玉匣子掏出来递给了秦楚绮：“这是此次归家带来的白鲵子，眼下只寻得这些。我已托家人继续找寻，若有收获再遣人送来。”
秦楚绮自小体弱患有先天心疾，需要一味叫白鲵子的药来作为药引方可续命。那白鲵子乃生活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白鲵所产下的卵制成，白鲵本身已是珍贵异常，大部分人一生无缘得见，那白鲵子更是难寻。林朝多年来命手下搜遍了九州大地也能只能找到少数，如今更是捉襟见肘难以维系。
薛遥数月前在林晋桓处得知此事，他想起似乎在曾在属地进献给皇帝的礼单上见过这味药。于是他向林朝提出要求修书一封回家询问一番。这封“家书”实际上是寄回了枢密院，肖沛见信，果然就带着薛遥的手书连夜进宫取了白鲵子，将之随着信鸟寄回了九天门。
因得这一契机，薛遥九天门内获得了与外界通信的机会。枢密院内部一直有一套密语，一封看似寻常的家书，用密语读出便是完全另外一番意思。薛遥顺势利用寄送白鲵子的机会同肖沛互通有无，同时也获得了林朝秦楚绮夫妇的信任。
林朝夫妇身边常年围绕着女流氓林晋仪，书呆子延清，不孝子林晋桓。所以夫妇二人一见薛遥就心生好感。薛遥一来就帮秦楚绮找到了白鲵子，林晋桓又因为他的缘故安安分分地在迦楼山上待了大半年，使二老对薛遥喜爱之余又多了些感谢。
但薛遥年纪轻轻就武艺卓绝，且珍贵如白鲵子他都能轻易寻来，未免过于神通广大，于是林朝暗地里派人去京城核实薛遥的来历。
薛遥作为枢密院少使，以真实身份出入江湖多有不便，所以早些年他师父就为他备下了一套足以以假乱真的身份——京城巨贾薛氏四子。薛家家大业大家世清白，和朝廷以及各大仙门都无甚牵扯，最大的特点就是有钱。薛四公子从小无心家业醉心武学，师从剑圣顾九章。大到薛四公子年前被薛家生意上的死对头买凶伏击下落不明，小到薛四公子小时候斗鸡走狗上房揭瓦，所有的事都有迹可循，人证物证俱全。
探子回迦楼山将在京城的见闻细细一说，这下彻底打消了林朝夫妇的疑虑，二人对薛遥更是疼爱有加。
几人坐在廊下其乐融融地闲聊，话头大到九州各家仙门局势，小到各地的市井风物。林朝聊到兴头处时不时拉着薛遥起来比式切磋，还亲自指点了薛遥几招。秦楚绮更是打心眼里疼爱薛遥，她一会儿命汀兰端上时令水果，一会儿又让厨房送来薛遥喜欢的点心，连一旁的汀兰看了都轻轻拉了拉延清的袖子说道：这位能常来六相宫就好了。
林朝夫妇早已辟谷，但秦楚绮还是特地留薛遥在六相宫用了晚膳。席间林朝本想命汀兰去请林晋桓过来，但延清想起白天的时候林晋桓向自己打听过大祭的事，担心他又口无遮拦惹林朝生气，连忙找了个借口将汀兰拦了下来。
待薛遥终于从六相宫出来，夜空中已经挂满了星斗。他踏着落在地上的星辉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那根矛盾的刺又开始冒头。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昏黄的六相宫，片刻之后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薛遥幼年失怙，自入宫成为太子伴读那日起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朝堂争斗，半生刀光剑影。义父虽疼爱他但自小对他要求极为严厉。从来没有谁待他如九天门这一家子一般简单纯粹。他心里清楚自己费尽心力替秦楚绮找寻白鲵子并不单纯是为了换取他们信任，他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身体康健，百事顺遂。
再强硬的心都会被捂热，况且他只是个凡夫俗子。
薛遥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这条路不是通往清心堂的道，倒是离林晋桓居住的朝山堂不远。
薛遥原本打算回头，但心念一动，又继续往前走去。
没由来的，他突然很想见一见林晋桓。
薛遥边走边琢磨着一会儿到了朝山得找个什么由头。二人白天里虽没明说，但也莫名其妙地闹了个不欢而散，他此刻又不声不响地深夜到访，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薛遥心里还没想好一会儿的说辞，就在拐角处迎面遇上了林晋桓。
“四哥，好巧。你怎么在这儿？”林晋桓问。
他在这如水的凉夜里笑盈盈地在薛遥面前站着，也许是今夜星光太好，他的眼里也含着细碎的光芒。
薛遥没想到会突然在这里遇见林晋桓，有一瞬间他的心里有一丝局促。但好在薛遥也是在各种明争暗斗里一路走来的，他的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声色，他只是看了林晋桓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从六相宫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你呢，要上哪儿去？”
林晋桓若有似无地瞄了眼薛遥来的方向，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更深。清心堂可不往这个方向走。林晋桓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坦荡地说道：“我正要去清心堂找你。”
薛遥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那句话的疏漏，心里正懊恼不已，眼见林晋桓递了台阶，于是借坡下驴道：“哦？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林晋桓心想这可让人怎么说，总不能说想见你一面吧。于是林晋桓只得装出一幅小女子的情态，左右而言他道：“四郎好狠的心，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吗？”
“小门主这说的哪里话。”薛遥被林晋桓故意扭捏的作态逗乐了，他朝林晋桓拱了拱手，笑道：“实不相瞒方才在下不才不慎迷路了，劳驾小门主送我一程。”
林晋桓摊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折扇，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风度翩翩地摇了摇，好脾气地笑道：“好说，来，薛公子这边请。”
二人迎着星光边闲聊边慢慢走着，谁也没提白天的事。原本不远的路两位绝顶高手竟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好不容易到了清心堂门前，薛遥请林晋桓进屋喝杯茶。
小半壶雀舌林晋桓喝了半晌都没见底，他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又得寸进尺地缠着薛遥陪他下棋。
薛遥大半辈子专注打打杀杀，棋艺着实有限。谁知林晋桓毫不留情，没两下就把薛遥杀了个片甲不留。薛遥耐着性子陪着林晋桓玩了几局，在又一次惨烈输棋之后，他不耐烦地将棋盘一掀，人往后在榻上一仰，说道：“在下认输了，小门主行行好，折磨别人去吧。”
林晋桓端坐在棋桌前，地上还散落着黑白的棋子。他见薛遥微微眯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林晋桓的睫毛颤了颤，抬高了视线，他总算能放任自己仔细打量薛遥的脸。
瘦了。林晋桓想。脸色看着也不大好，回京的时候估计没少舞刀弄剑。
林晋桓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心想着人该看也看了，茶也喝了大半壶，棋也下了半宿，自己是不是该实相点告辞了。
但林晋桓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薛遥，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少看的几眼一次性补回来似的。
“怎么了？”薛遥见林晋桓不说话，有些奇怪睁开了眼。
林晋桓连忙转开视线，强迫自己站起了身，正人君子似的说道：“夜深了，我先告辞了。”
薛遥确实有些乏了，方才险些睡着。他强打起精神起身送林晋桓出门，出门前无意间抬头望了一眼廊下亮着的灯笼，灯笼上“四季平安”四个大字在夜里格外清晰，柔和的烛火像一汪温水，将薛遥的心泡得酸酸麻麻的。
他**半天的心肠彻底软了下来。
“诶，等一下。”他挠了挠头，有些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开口叫住林晋桓。
林晋桓不明所以地转过身，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薛遥示意林晋桓稍候片刻，自己走进里屋拿出了一个包裹，“铛”地一声将东西砸在林晋桓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林晋桓望着桌上那坨破布包裹着的东西，眉头挑得老高。薛遥见他有些嫌弃得将破布头挑开。
布里包裹的是五支短刀，每支只有巴掌大小。刀柄朴实无华，上用篆体刻着“不知吾”三个字。刀刃漆黑，看不出是何材质炼成，触手冰凉削铁如泥。
“你不是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吗。”薛遥面不改色地开始扯谎：“在京城的时候路过一个卖古董小摊，见这些玩意儿还算精致，就顺手买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路边小摊买的小物件，这分明就是枢密院珍藏的宝刀，名唤不知吾，相传是百年前飞升大成的一方大能阮颐的遗物，世间绝无仅有珍贵异常。
林晋桓细细打量着短刀，没有吭声。
“你要不要，不要我可要收回去给我小侄子玩儿了。”薛遥见林晋桓望着刀不说话，心下有些忐忑，伸手就要把刀收起来。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九天门的小门主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能稀罕他这几柄破刀？
林晋桓像刚回过神一般，一把猛得按住薛遥的手，说道：“你这人羞不羞，送人的东西还有腆着脸要回去的道理？”说着他的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弹到薛遥的怀里，说：“好在我们九天门从来不占人便宜，珠子收好，说来我的珠子可比你这小玩意儿值钱多了，多的你就不用找了。”
薛遥心里那一点小忐忑被林晋桓不要脸的行径气得烟消云散，他抓起桌上的破布，连布带刀囫囵塞进林晋桓怀里，一把将他推到门外：“滚滚滚，大晚上别在这里碍眼。”
门“啪”地一声在林晋桓的鼻子前合上了，“铛”地一声落了锁。林晋桓站在门外，很想重新敲开薛遥的门，但他只是握紧手里的刀，对着紧闭的门无声地笑了。
他突然能理解老祖宗们做的每一次选择。当一个人心中有了牵挂，才越发明白活着的可贵。

第39章 无量泉
薛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肖沛寄来的“家书”。
肖沛在信上不着边际地写了一大堆诸如薛遥的便宜三哥纳妾，“四姨娘”红杏出墙这一类的破事，那嘴简直比伙房的孙大娘还碎。但这通篇洋洋洒洒的家长里短用枢密院的密语译读出来，说的却是另一番内容。
肖沛信里说道，枢密院正依照薛遥的指令暗地里留意着关山玉的消息。江湖里关于关山玉的传闻很多，有价值的却少。关山玉毕竟是上古神物，在人间消声匿迹数百年，谁都没有见过。但近日关于关山玉的消息却甚嚣尘上，各大仙门都在流传关山玉早已重现九州，且就藏于九天门中。
关于关山玉的来历，薛遥也略知一二，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就是关山玉是由尊神连山的一抹神识所化，得关山玉者便能获得连山的神力。有了关山玉加持，意味着仙途从此平坦，原本遥不可及的元神不死不灭就此唾手可得。
关山玉的种种传闻在薛遥看来和坊间流传的上古神话并无不同，但大部分修道之人对关山玉的传说都深信不疑。如今上古神物现世，事关得道成仙飞升大乘，往后这九州上下定不太平。
薛遥的目光在解读为“何时动手”的一句话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便面无表情地挥手将信毁了。
他想起翟西东先前就一口咬定关山玉在林晋桓身上，这二者之间是否有所联系？这传说中的关山玉，难道真的就藏于九天门？
薛遥来到书案前摊开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小段诸如最近身体无恙，毋需挂怀云云，其实译读过来的意思就只有一句话：“时机尚未成熟，时刻紧盯几大门派的动向。”
薛遥想了想，又在信里加了一句：“切莫轻举妄动。”
这时林晋桓敲了敲门，随即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他见薛遥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于是没有走上前，而是来到圆桌前坐下。落座之后他随口问道：“在写家书？”
薛遥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继续面不改色地在纸上写道：尚未探明被俘百姓的下落，需得继续探查。
林晋桓是来领薛遥去无量泉的，无量泉位于九天门的禁地之中，没有林晋桓的带领薛遥无法擅入。林晋桓见薛遥家书写得入神，便不催促。他随手捡起桌上薛遥看了一半的书，又从桌上的点心盒里捻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边翻边含糊地说道：“快替我向令尊令慈问好。”
薛遥本不想搭理林晋桓，但却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地在纸上落下了一句：代友林晋桓问义父安。
薛遥望着信纸上的字，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此时距离他上一回在上山的路上遇见押送“祭品”队伍已过四月有余，这四个月来他暗地里探遍了九天门的各个角落，甚至连禁地都寻着时机前去探查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
那一小队人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根据枢密院的调查结果来看，每十五年九天门需要献祭三千条人命。要在迦楼山关押这三千人绝非易事，很难做到悄无声息。
九天门究竟会将人藏在何处呢。
薛遥脑海里暗自琢磨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林晋桓的身上。林晋桓正坐在桌前闲适地翻着书，此时正逢盛夏，日头正好，林晋桓整个人落在一片高照的艳阳中，也落进了薛遥的眼里。
薛遥的心是热的，脑海里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对他说：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林晋桓。
“怎么了？可以出发了吗？”林晋桓见薛遥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出神，便放下手上的书，疑惑地看向薛遥问道。
薛遥眨了眨眼，回过神。他一把薅过侯在一旁的湘君，将写好的回信装进鸟腿上的竹筒里。薛遥轻轻挠了挠湘君的脖子，湘君支起脑袋拱了拱薛遥的手心，接着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走吧。”薛遥站起身说道。
二人来到无量泉的时候晋仪已经等候多时。薛遥和晋仪打了个招呼，就利索地将上衣除下，毫不犹豫地跃进了寒潭。
晋仪在一旁看着薛遥干脆利落地就泡进了漂着浮冰的水里，不由自主地跟着打了个寒颤。无量泉是迦楼山上的一口寒潭，位于一方石洞之中，泉水常年结冰，每次薛遥使用前林晋桓都得命人提前将厚厚的冰层砸开。无量泉所在的这方无名山洞灵力充沛，也是个有助修炼的洞天福地，只是山洞里终年地冻天寒，实在是无人可以消受。
“别愣着了，手脚麻利点。”林晋桓望着冒着幽幽寒气的潭水直皱眉。这石洞里着实是太冷了，内力如林晋桓都不得不运功御寒，别提正泡在水里的薛遥。
晋仪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意有所指地说道：“催什么催，人家正经泡在水里的主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二位。”薛遥的脸上开始结起霜花，他抖了抖挂了霜的睫毛，有些无奈地说道：“省下这绊嘴的功夫我也能少受些苦。”
林晋桓偏过头去，不再搭理晋仪。晋仪不依不挠地瞪了林晋桓一眼，手里却不再耽搁。她从药箱里取出了一根筷子般粗的银针，依次扎破了薛遥的十根手指。
黑色的血从薛遥的十指沁了出来，最开始只是一滴两滴零星地落在雪白的冰上，很快就越流越急。黑血滴滴答答地淌着，片刻功夫就地在冰面上汇集成了小小一汪血水。
晋仪见毒血放得差不多了，又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银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薛遥的风池穴。
那银针虽细，威力却不可小觑。银针入体的瞬间薛遥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了池边的冰堆上，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
晋仪此刻已经一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女流氓做派，她一把托住薛遥的后颈，扭头冷声吩咐林晋桓道：“林晋桓过来护法。”
林晋桓有些走神，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冰上不断扩大的血水发愣，直到晋仪出声喊他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捏着拳头。林晋桓松了松手，收回心神，沉默地来到薛遥身后。他将真气运于掌心，拂开薛遥披散的黑发，轻柔地将手掌贴上了薛遥的后心。
薛遥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好在落在林晋桓掌心的心跳还能证明他是个活人。
“疼吗？”林晋桓问。
薛遥没有回答。
这时又一根银针**了薛遥的肩井穴，许是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剧痛，薛遥这回的反应没有先前那么强烈，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没心没肺如晋仪都有些于心不忍，她边施针边轻声道：“是很疼，你忍着点。”
第三根针扎入了薛遥的魂门穴，薛遥疼得一时说不出话，他体内的每一根筋脉此刻都疼得厉害，像是随时要炸裂。薛遥咬了咬后槽牙，平复了一下翻滚的内息，才低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无妨。”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晋仪施针结束。薛遥半身泡在这冰冷刺骨的泉水里额头上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冰面上的血水已凝固，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薛遥还要独自在这寒潭里再泡上半个时辰。晋仪先是处理好薛遥指尖的伤口，又叮嘱了几句 “凝神静气，切勿随意催动真气”之类的老生常谈，就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先行离开了。
晋仪平日里虽粗枝大叶，但医术着实高超。晋仪刚离开没多久，薛遥就感到全身松快了下来。薛遥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身上才好点就急着想起来，被林晋桓眼疾手快一巴掌按进了水里。
“时辰未到，老实呆着。”林晋桓板下脸，顺手抛给他一块热帕子：“自己动手将额头上的汗擦擦。”
薛遥只得继续泡在泉水中，许是熬过了最开始的严寒，此刻他觉得没有先前那般冷了。薛遥随意擦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转过身懒洋洋地往池边一趴，托起下巴望着岸边的林晋桓。
林晋桓瞄了一眼薛遥这幅卖乖的德行，仿佛听见了薛遥肚子里噼啪作响的算盘声。
果不其然，林晋桓这一边念头还没落下，薛遥就毫不客气地问道：“关山玉是什么？”
睫毛上的霜花压得薛遥的眼皮有点沉，他费力得眨了眨眼。
林晋桓望了薛遥一眼，见他正趴在岸边托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林晋桓又转开视线，说道：“你一外门人瞎打听什么，身上不疼了？”
“疼啊，疼死我了。”薛遥在水里换了个姿势，似真似假地抱怨着。接着他又缠着林晋桓追问道：“快说点有意思的给我听听…”
薛遥心想这林晋桓七窍玲珑心，吃软不吃硬。自己这么装疯卖傻死缠烂打怕是没用，需不需再下一剂猛药…但这剂猛药还来不及下，他就瞧见有一个物件朝他的眼前飞来，薛遥连忙抬手拦了下来。
薛遥手里接下的是一枚玉佩，这玉通体莹白，触手生温。
“这就是关山玉？”薛遥端详着手里的玉佩问道。
“是，很意外？”林晋桓问。
“是有点。”薛遥将关山玉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着。这玉上无甚雕琢，只在玉上打了个斗大的洞，洞里穿了根半新不旧的红绳。此玉虽整体是雪白的，但细看却有许多杂质，品质差得薛遥都不忍细品。若不知道它是传说中的关山玉，落在石头堆里怕是都没人愿意弯腰去捡。
“你为什么随身戴着这个，你也想飞升得道吗？”薛遥看了两眼关山玉，觉得实在是无甚美感，于是他又将玉扔回给了林晋桓。薛遥发现此刻自己对林晋桓想不想得道飞升这件事更感兴趣。
林晋桓抬手接下玉佩，随手将它放进怀里，无奈地笑道：“四哥真是高看我了，我像这么志存高远的人吗？”
薛遥不言语，只是抬眼望着他。
林晋桓见薛遥不打算放过这个话头，只得接着解释道：“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我爹找来给我压惊的。”
“尽胡说。”薛遥嗤笑了一声，转身背对林晋桓，背靠在石壁上挪揄道：“什么样的噩梦得让上古神物来镇呀。”
“魔道中人能梦见什么呀，无非是立地成魔，危害道门大开杀戒迫害天下苍生之类的呗。”
林晋桓说着来到薛遥身边蹲下，他轻轻拍了拍薛遥的脑袋，说道：“脑袋挪开点，别枕在冰上，当心落下头疾。”
薛遥从无量泉里出来的时候其实感觉并不是太冷，但他拗不过林晋桓，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披上了件大氅。
二人刚走上石桥，就见延清急急忙忙地从桥对面赶来。
“小师兄，这是上哪儿去？”林晋桓远远喊住延清，朗声问道。
“小祖宗，找你半天了。”延清一见林晋桓，快步朝他走来，说道：“随我去六相宫，门主有事找你。”
林晋桓见延清这火烧眉毛的样子，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去了你就知道。”延清一把拉过林晋桓就走，走了两步不忘回过头对薛遥拱了拱手，说道：“失礼了，薛公子。”
林晋桓被延清带走之后，薛遥原本想回禁地再仔细探查一番，但他此刻已过石桥，无法再回禁地，只好作罢，独自一人慢吞吞地往回走去。
薛遥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两峰之间的天堑处似有异响。薛遥停下脚步稍稍催动内力仔细一听，那声音竟是一声女子的哭喊。
薛遥思索片刻，便纵身寻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林晋桓来到六相宫的时候，林朝正在案前作画。延清将林晋桓送进殿内之后自己就退到了门外。
“来了啊。”林朝今日心情不错，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头戴金冠，活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出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林晋桓见林朝还有闲心作画，于是心下稍安。他顺口调侃林朝道：“门主又被秦楚绮夫人赶出来啦？”
林朝闻言气得直起了身子，隔空虚点了一下林晋桓的额头，怒道：“臭小子没大没小！”
林晋桓不以为意，慢吞吞地踱到书案前看了一眼。只见林朝正画的是一幅水墨兰花。这花画得倒是笔法苍劲有力，墨韵浑然天成。只是原本一幅淡雅宁静的墨兰在他笔下有些张牙舞爪，显得盛气凌人。
林朝将手中的羊毫投入白玉笔洗，自顾自后退两步，摇头晃脑地欣赏了一番，这才问林晋桓道：“如何？”
林晋桓也眯起眼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十分矜持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尚可。”
“哼，小兔崽子。”林朝显然对林晋桓的评价不太满意，他唤汀兰将他的画作拿下去装裱起来挂于大殿之上，又在玉盆中净了手，最后才来到殿中的一张禅椅上坐下。
待一切都舒适偎贴之后，林朝才开始切入正题，他对林晋桓说道：“过来这边坐，此次传你来，是门里有要事交于你去办。”
林晋桓闻言心下有些诧异，他自小不过问教务，林朝对这点早已心知肚明。林朝面上虽常常对林晋桓吹胡子瞪眼，爷俩儿一言不和就打成一团，但实际上林朝老来得子，林晋桓就是他的心头肉，对林晋桓很是溺爱娇宠。林晋桓想做什么就创造条件让他去做，不想做的事也从不勉强。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小门主，一生的志向居然是隐居在穷乡僻壤当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搅弄风云当一个混世魔王。
林晋桓没有即刻表现出内心的想法，他难得顺从得来到林朝的下首坐下，打算仔细听听林朝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林朝见林晋桓对此事没有明显抗拒，稍稍松了松紧绷的背脊。他继续说道：“月前寿春分坛遇袭，尚未押送回迦楼山的五百男女全部下落不明。”
林朝抛出一句话后就停了下来，他暗自打量了一眼林晋桓的脸色，见他无甚反应，于是接着说道：“关于此次的伏击，种种迹象表明很有可能是出自朝廷的手笔。分坛已无力独自处理此事，所以我打算派你代表我前去寿春。”
“你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查明遇袭真相，二是重新在民间搜罗符合要求的男女五百名，并尽快押送回迦楼山。”
“能做得到吗？”
林朝说完这一番话，还未等林晋桓答复，自己心里就有些慷慨激昂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九天门的事物交予林晋桓去处理。虽然林晋桓常年云游在外无心教务，但林朝对自己儿子的才能武功很是了解，他相信林晋桓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接过九天门这幅重担，一定会做得比他要出色。
但林晋桓却没有回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汀兰端着茶水点心走进大殿，见状又连忙退了出去。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林朝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笑意也渐渐凝固在脸上。
“父亲。”
片刻之后林晋桓站起身，拎起下摆，规规矩矩地往地上一跪。他郑重地开口说道：“恕儿子不能领命。”

第40章 开云寺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朝一改之前的放松姿态，他绷直了背梁端坐在大殿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声音比先前冷上几分。
这么多年来林朝隐约猜到林境桓的打算，但他一直隐忍不发。甚至直到这一刻，他还对林晋桓怀抱一丝希望。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只是年少任性，时间能改变他的想法。
“父亲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林晋桓目视前方，直直地跪在林朝的身前。他的眼神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令林朝惊心：“九天门的业障就到我这里为止了。”
“大胆！”林朝没有想到林晋桓当真敢如此重逆不道。滔天的怒火瞬间烧光了他的耐性。林朝怒不可遏地扬起巴掌，怒道：“孽障东西，你可知…你可知…”
这个耳光最终没有落在林晋桓脸上，林朝手边的花梨边几应声裂成两段。
“我知道。”今天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晋桓心里的想法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了。他抬头迎向林朝的目光，破罐子破摔道：“七邪之力与我们九天门相伴相生，我们一族因镇压七方邪神而生。只要断绝迦楼山林氏一族血脉，七邪之力就会随之消亡。从此再也不需每十五年以人命献祭七邪，也不必担心七邪出世祸害苍生。”
林朝原本强压下去的怒气又被林晋桓这大逆不道的几句话挑了起来了，他“腾”地站起身，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他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了两圈，最终回到林晋桓面前。他盯着林晋桓毫无波澜的眼睛说道：“我曾以为你少不更事，一时转不过弯。谁知你竟一生反骨！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上上下下的九天门人，对得起我和你娘亲吗。”
林晋桓埋下/身子，深深地磕了个头，他再次直起身子的时候，额上已有一块红印。
林朝嘴里这几座大山当头压了下来，林晋桓不为所动。他抬眼直视林朝咄咄逼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是儿子不孝。”
林晋桓也记不清自己从几岁开始就做下了这个决定，也许是他第一次参加大祭的时候，也许是他一门心思和林朝做对的那段日子了。他计划在林朝秦楚绮夫妇百年之后就将把九天门交予延清和晋仪掌管。自己找一个好山好水的地方，一柄匕首或一杯鸠酒，自此了结此生。待他身死，九天门的血脉就此彻底断绝，这绵延数百年的罪孽总算可以走到尽头。
年少的林晋桓第一次参加祭神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巨大的不甘与悲愤中。直到他给自己的将来亲手画上期限才真正从中解脱。他再也不踏进开云寺，也不再过问教务。加冠后便抛下所有独自离开九天门行走江湖，时而鲜衣怒马，纵情于声色犬马。时而隐姓埋名，混迹于樵村渔浦。
毕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天地之大，他还有太多的东西没有看完。
“好…好你个林晋桓，好得很，看来从前是我太纵容你了。”
林朝没有料到林晋桓当真离经叛道至此，这次不同于往常父子间的打打闹闹，林朝是动了真怒。他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命汀兰请来他的降魔杖。
降魔杖就是一根榉木削成的棍子，本是凡物，但这凡物一到林朝手上就散发出紫色的光，微微颤抖着，像一条蛰伏的恶龙。林朝握着降魔杖，不顾汀兰阻拦，挥起一杖就抽在林晋桓笔直的脊梁骨上。
林晋桓一声不吭，生生受了一杖。他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只是一行血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滴满了他月白的衣襟。
林晋桓嘴里一口血还没咽下，林朝的第二杖已迎面而来，林朝打定主意今天就要抽断他这一身的反骨。
“本座再问你一句，你去不去寿春。”林朝不愿死心，再次逼问林晋桓。其实寿春一事并不是非林晋桓不可，林朝原先提出让林晋桓接手此事，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况且林晋桓已经不小了，林朝也有让他逐渐掌管九天门之意。
“儿子恕难从命。”林晋桓一时没有憋住，从嗓子眼里呛出了一口血，紧接着就咳得惊天动地。他虽在努力压住自己，但身体还是无法控制微微地晃了晃。
“好，好的很。”林朝怒极反笑，他向后退了两步，再次挥起一杖准备当头抽下。
“门主！”汀兰此刻已顾不上僭越。她飞身向前，猛地跪在林朝脚边，膝盖与冰凉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汀兰一把拽住林朝的手臂，哭着说道：“门主息怒，不能再打了。”
延清在刚听到父子俩争吵时就赶去找晋仪，这会儿刚回到殿外。晋仪听见了里面的响动，不顾延清阻拦就闯进了大殿。四大长老之一的司徒坤正好带着弟子经过，见状也随着晋仪进了大殿。
延清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们一起闯了进去。
“师父息怒！”
“门主息怒！”
一群人在大殿里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林朝看着跪了一地的九天门人，突然觉得有些乏味，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从他的心底生起。林朝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扔下木棍来到禅椅上坐下，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说道：“无事，都退下吧。”
大殿上跪着的人都不敢动。
林朝见众人如此，有些心灰意懒地说道：“都走吧，林晋桓滚到莲息堂思过。”
秦楚绮隐在大殿的珠帘后沉默不语，她静静看着延清扶着林晋桓去莲息堂。待人群散尽之后，林朝一人以手撑着额头，独自坐在诺大的大殿上。他那时刻绷得笔直的肩膀此刻完全垮了下来，这是她头一次在林朝身上看到了力不从心。
他确实不年轻了。秦楚绮垂下眼睫，深深叹了口气。
她早就明白林朝无法改变林晋桓的想法，知子莫若母，这孩子从小就心志坚定，绝非谁人能轻易转移。
* *
薛遥这厢也十分焦头烂额。
此时他正在迦楼山东面山坡上的一片密林里，不远处横着一具被扭断脖子的尸体，眼前跪倒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姑娘。
姑娘趁薛遥不备，一头撞向林间的巨石，被薛遥一把拦了下来。姑娘见寻死不成，便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无论薛遥问她什么她都不愿作答。
问了半晌，薛遥硬邦邦地说道：“你别哭了。”
姑娘对薛遥的话置若罔闻，哭得越发肝肠寸断。
薛遥自小在枢密院混在一群粗糙汉子中长大，在安慰姑娘这一方面他实在是不得章法。薛遥又耐下性子尝试宽慰了几句，只见这姑娘油盐不进越哭越厉害。
薛遥被她哭得很是不耐烦。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兜头罩在姑娘身上，冷声道：“我让你不要哭了，还想活命就好好回我的话。”
薛遥突如其来的翻脸吓得女子哭声一顿，姑娘见眼前这凶神恶煞的男子看上去比方才欺辱自己的歹人还凶恶上几分，顿时不敢再哭了。她裹紧薛遥的大氅，忍住了哭喊，低头小声地啜泣着。
薛遥先是被女子的惊叫引到这两峰之间的密林来，越靠近越觉得这喊叫声不同寻常。待他赶到近前一看，发现是一男子强行抓着一姑娘行奸/淫之事。
看那男子的衣着打扮，竟是九天门的高阶弟子。薛遥对这番行径很是深恶痛绝，但他此番不想多生事端，于是上前一脚将作恶的男子踢开，欲将其带回九天门交予延清处置。男子仗着自己功夫不错，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见薛遥生得面如冠玉，一时色壮怂人胆，一张臭嘴竟敢对薛遥说些不干不净的话，甚至还想当着薛遥的面欺辱姑娘，被薛遥干净利落地拧断了脖子丢在了一旁。
“你叫什么名字？”薛遥问。
女孩儿的肩膀颤了颤，她壮起胆子看了薛遥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薛遥又有些不耐烦了，他加重语气说道：“说话。”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吓了一跳，这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小女…小女名唤重雪。”
“得罪了，重雪姑娘。”薛遥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态度太过强硬，于是他蹲下/身来平视女孩，柔声问道：“你是九天门哪处的人？我先送你回去。”
薛遥自以为自己此刻的态度可称得上是“和风细雨”，但在重雪看来他这喜怒无常的样子更加可怖。女孩向后瑟缩了一下，她担心自己这样会惹怒薛遥，壮起胆子说道：“小女来自开…开云寺。”
开云寺？薛遥想了想，他待在九天门的时日也不算短了，却从来没听说过开云寺。
“开云寺也在九天门？”薛遥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她伸出满是泥的手颤微微地一指。薛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她指的是迦楼山两峰之间的崖底。
“你的意思是开云寺在这山崖底下？”薛遥问。
女子胆怯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他在九天门待了大半年都未曾听说过。薛遥思索了片刻，站起身说道：“那烦请姑娘带路，我先行护送你回去。”
姑娘见薛遥站起身，一时有些着急地抓住了他的下摆，连忙开口说道：“不…”
薛遥低头望向她，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姑娘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正欲说些什么，但她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重雪挣扎着站起了身，抹了把眼泪，带着薛遥往开云寺的方向走去。
正式出发前薛遥先带着姑娘到了一条溪边稍作梳洗。薛遥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再寻短见，只得背对小溪找了块大石坐下。他一边琢磨着开云寺的事，一边还要留心女子的动静。
九天门里人人擅武，就连林晋桓身边粗使的小弟子功夫都不错，这开云寺建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平时也不曾听九天门人提起，寺里面竟还住着弱不禁风的姑娘，着实有些可疑。
薛遥不禁想起了月前上山时遇到的那队人。
片刻之后女子就梳洗完毕走到薛遥面前，薛遥这才看清她的脸。重雪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角乌青了一片，但不难看出是一个姿容秀美的小美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遭此毒手，着实让人心生恻隐。
“多好的姑娘呀。”薛遥笑着用手上的草叶子点了点重雪的鼻子，他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站在重雪面前，郑重地说道：“以后不要再干傻事了，该死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你是个好姑娘。”
重雪没有想到薛遥会说这样的话，她眼睛一红，眼看又要落下泪来。薛遥一见重雪又要哭就觉得头疼，连忙打断她道：“打住，别哭了，带路吧。”
在前往开云寺的路上薛遥得知方才被他扭断脖子的男子名叫江绍，是九天门长老司徒坤门下的弟子。司徒坤一门主管开云寺的事物，江绍是开云寺守备中的一员。只是没想到江绍竟做出监守自盗之事，不少寺里的姑娘都曾遭他毒手。
“不是没有人想过反抗，之前有宁死不从的姐妹，被江绍带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重雪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惧怕薛遥，她逐渐放开了胆子，话也多了些：“况且开云寺中像江绍这样的人不少，躲过一个江绍，未必躲得过王绍李绍。”
听这位重雪姑娘的言下之意，开云寺里有很多姑娘，还有一些高阶弟子常年看守。薛遥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顺势问道：“这开云寺是做何用途，你又是如何进入开云寺的呢？”
重雪闻言就缄默了，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在前面带路。薛遥见状也不勉强，安静地跟在重雪身后，时不时替她砍掉一些拦路的树枝，拨开脚下的石头。
重雪上迦楼山多年，这回却是她第一次出开云寺。重雪被江绍所挟持，一路上又遭受凌辱，再加上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并没有完全记住路线。重雪带着薛遥在林间兜兜转转迷路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落日时分才顺利到达开云寺。
薛遥隐在暗处观察着开云寺，原来他先前的猜测有误，开云寺并不是修建在迦楼山两峰之间的崖底下，而是修在迦楼山主峰的一个巨大的裂缝之中。裂缝之外古木成荫，遮天蔽日，丝毫无法窥见隐藏在里面的寺庙。
开云寺毕竟不是真正的寺庙，没有缭绕的香火。高大的门头衬着红墙黑瓦，显得分外冷清。朱红色墙上刻着的醒目的六字真言，这几个大字在薛遥看来真是讽刺极了。
明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却偏偏装出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不知是不是为了自欺欺人。
倘若开云寺果真如薛遥推测的一般是九天门用来关押无辜百姓的地方，那薛遥就无法再眼睁睁地送重雪进开元寺。然而薛遥并未全然信任突然冒出来的重雪，于是他佯装出毫无所知的模样，试探道：“重雪姑娘，开云寺到了，就此别过…”
没想到薛遥话还没说完，重雪就“扑通”一声在他脚边跪了下来。重雪不再犹豫，抬手攥住薛遥的衣摆，终于将一路上都萦绕在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薛公子，求求您带我走吧！以后我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重雪说着，深深地磕了个头。
薛遥担心这边的动静引起寺里的注意，连忙扶重雪起来。他朝重雪做了个示意她噤声的手势。薛遥领着她来到一处树丛之中，佯装惊讶地压低声音问道：“重雪姑娘，你这是何苦？”
重雪嘴唇一瘪，看似马上又要哭起来。但她这回忍住了眼泪，哽咽道：“我原是幽州人士，五年前被人强掳到迦楼山，囚进开云寺。”重雪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开云寺里还有数千像我这样的姐妹，我们虽不能踏出开云寺一步，但寺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头几年还算相安无事。”
“后来守备的弟子中渐渐有人对我们动手动脚，言语上越发轻薄。再后来…”重雪喉咙一哽，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接着说道：“再后来他们就变本加厉，不少姐妹都被这些禽兽污了清白。我这辈子是没有指望再回幽州了，如今江绍又因我而死，但若是再回到开云寺，我只有死路一条。”
“发生这样的事，我原是不想活了。”重雪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她看了薛遥一眼，甚至还勉强扯开了一抹笑容：“但您说的对，恶的是他们，凭什么要我因为他们去死…”
重雪的话一句一句钻进薛遥的耳朵里，证实了他的推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迷茫，无法将重雪口中作恶多端的九天门和他印象当中的联系起来。片刻之后这种迷茫如潮水般一点一点褪去，薛遥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和他料想的一样，开云寺果然是九天门用来囚禁三千名男女的地方。先前他暗藏在心里的种种侥幸被一一击碎，开云寺的存在不得不让他确定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九天门是九州上下第一大毒瘤，滥杀无辜，残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林晋桓呢…林晋桓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有林朝和秦楚绮…
然而薛遥不愿再想，他的失态只是一瞬，片刻之后他又给自己穿上了铠甲，薛遥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薛遥摒开杂念，抬手按上重雪的肩膀，俯身直视她的眼睛，说道：“想活命可以，上去之后所有事需得听从我的安排。”
重雪愣愣望着薛遥的眼睛，她觉得薛遥的眼里有坚定的光，也有她从未见过的挣扎与孤绝。

第41章 莲息堂
薛遥答应带重雪离开开云寺，在离开之前，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小山洞，让她在里面安心等待，自己要先去夜探一番开云寺。
开云寺夜间的守卫更为森严，薛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人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寺中。开元寺建筑规模庞大，完全仿照了民间寺庙的格局，以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有五座大殿，只是这大殿里的佛像都被挖去了脸，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石头。
中轴线两端整齐排列着数百间禅房，密密麻麻，甚是壮观。薛遥探查了一圈发现，寺里的男子关押在东侧厢房，西侧关押着重雪这样的妙龄女子，东西之间隔着高耸的围墙，并不能互通。薛遥避开巡夜的守卫悄悄浅近了一间禅院，无声无息地捅开一间禅房的窗户纸往里望去，只见房内是一条大通铺，铺上横七竖八地睡着数十人，有些甚至还只是五尺微童。
薛遥的心开始后知后觉地难受起来，先前他在枢密院的档案里看见“三千条人命”时没有什么知觉，如今这数千条无辜的生命就这么直白地摆在他的眼前，让他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薛遥纵身跃上围墙，不愿再看。
重雪还等在寺外的山洞中，薛遥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探查了一圈开元寺的地势环境。他发现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带着一队人马杀上九天门救人几乎不可能实现。撇开能否成功上山不谈，就算成功带人马进入开云寺，此处地处天堑，他没有把握可以带着数千手无缚鸡之人全身而退。
只要九天门存在一天，这种罪恶就会继续。想要救出囚禁在这里的人，彻底了断这数百年的杀虐，就得釜底抽薪，彻底拔掉九天门这根淬了毒的钉子。
* *
天色将明，六相宫里亮了一宿的灯总算灭了。秦楚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持着一盏灯来到了莲息堂。
晋仪和延清依旧守在莲息堂外，一夜没有闭眼。秦楚绮将手里灯交给晋仪，吩咐他二人先行回去休息，自己推开厚重的朱红大门迈进莲息堂。
莲息堂内常年灯火通明，七尊神像呈半圆状依次排开，还未靠近压迫感就扑面而来令人无法呼吸。
林晋桓独自跪在神像前，后背挺得笔直。
秦楚绮走到林晋桓面前，只见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额头上淌着细密的汗。林晋桓只是在神像前安静地跪着，却仿佛正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折磨，连秦楚绮靠近他都没有发现。
秦楚绮掏出绢子抹了抹林晋桓的额头，柔声说道：“你这是何苦。”
林晋桓的眼皮微微颤抖着，一滴汗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在地上，瞬间消失不见。林晋桓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望向秦楚绮，眼前的秦楚绮笼罩在诡异的烛光里，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
半晌之后，林晋桓才轻声说道：“娘亲您来了。”
林氏一族的血脉里都终身伴随着七邪之力，代代传承，生生不息。只是这一家族人丁凋零，如今尚存的血脉只有林朝与林晋桓二人。这七邪之力与宿主相伴而生，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霸道。林晋桓年纪尚轻，平日里又随身携带林朝给他的关山玉镇压魔气，身上的七邪之力反噬得不算频繁。但当他一进到莲息堂之时，内府里原本蛰伏的魔气就像烈火里又浇上油，直窜上他的脑海。
此刻他正直面自己内心最直白的渴望，所有该想的不该想的，该做的不能做的，都在脑子里反复浮现。各种最阴暗，最肮脏，最贪婪，最卑劣的念头，不断叫嚣着引诱着他蛊惑着他。他也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自己的胆小，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怯懦。
林晋桓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此刻只有一根弦在维持着最后的清明，这根弦一断，自己就要立地成魔了。
秦楚绮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擦掉林晋桓额头上的汗。她望着林晋桓紧蹙的眉头，缓缓站起身，走到神像前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烟雾缭绕中秦楚绮转过身来对林晋桓说道：“娘一直都明白你的想法。”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百般挣扎。”
秦楚绮将香**香炉，转身向林晋桓走来：“晋桓，人都是自私的，当选择权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想好好活着并没有什么错。”
秦楚绮的眉眼在烟雾中有些模糊。但她的话像一句魔咒，不断撩拨着林境桓脑海里脆弱的那根弦。在魔气的反噬下，林晋桓陷入这种蛊惑中，险些丢盔弃甲。
林晋桓强迫自己抬起头，从这无边的幻像中挣脱出来，他双眼空虚地望着中间的那尊神像。林朝先前那几杖当真下了狠手，毫不留情，林晋桓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但片刻之后，林晋桓还是说道：“娘亲，这就是儿子的选择。”
“请母亲成全。”林晋桓说。
秦楚绮来到林晋桓的面前，自己的儿子她很了解，但作为母亲她终究是不愿死心。她和林朝表面上还是壮年，但确实已经不年轻了。活到秦楚绮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已然淡如云烟不再重要。但她是个母亲，是个凡人，她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安喜乐地过好一生。
“你舍得阿遥？”秦楚绮问道。
林晋桓猝不及防地听到薛遥的名字，一直在叫嚣的魔气像是突然发现了他的破障，铺天盖地向他袭来。林晋桓整个人不堪忍受地晃了晃，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若是平时的林晋桓定不会轻易袒露心迹。但他此刻被七邪之力折磨得几乎溃不成军。
秦楚绮只见林晋桓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他避开秦楚绮的目光，双眼望向遥远地虚空，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不舍得。”
林晋桓此时脸上的表情让秦楚绮这个当娘的觉得心痛难当。在她的印象中他的这个儿子总是神采飞扬，她从未在林晋桓脸上看到过这样的无望。秦楚绮不忍再看，她移开目光，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那你为何…”
“娘亲，不仅仅只有我贪恋这千丈红尘。那数以万计枉死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秦楚绮知道自己彻底死心了，她知道自己和林朝做的一切尝试都是徒劳。她随着林晋桓的目光望向虚无的一点，讷讷道：“我原以为他能留得住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在这一刻林晋桓的理智又回了笼，他蓦然的闭上了嘴。
林晋桓半生生性豁达，不知愁滋味。尽管他无比热爱这人世间的车马繁华，但他依旧可以肆意地活着，了无牵挂地离开。
直到遇见了薛遥，薛遥让他对人生有了向往，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舍不得，放不下。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弥足深陷不过凭添烦恼。
林晋桓跪在神像前，望着邪神那故作慈悲的脸，默默在心里补完了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只为自己而活。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秦楚绮进莲息堂小半个时辰了，延清依旧守在门外不敢离开，他支棱着耳朵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晋仪插着手靠着墙边站着，她昨天白天刚给薛遥医了毒，夜里又跟着熬了一宿，那脸色也没比灰墙好多少。
“你先回去歇着吧，我看着晋桓就好。”延清对晋仪说道。
晋仪没有作声，只是摆了摆手拒绝了延清的提议，延清也不再勉强，两人就这么继续在门外相顾无言地站着。
天渐渐亮了起来，延清抬头望向天边的晨光，他想起林晋桓小时候第一次被林朝罚进莲息堂思过的事。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关在里面四十九天，出来之后差点丢了一条性命。虽然现在的林晋桓与年少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延清仍丝毫不敢大意。
眨眼的功夫天光就已经大亮，莲息堂内传来声响。延清回头望去，就见秦楚绮和林晋桓先后从门里走了出来。林晋桓衣襟上的血已经干透变黑，人看着像没什么大碍，但一张脸白得仿佛马上就要入土为安。
延清与晋仪深知林晋桓进了莲息堂会遭什么罪，二人见林晋桓出来连忙上前就要搀扶。
林晋桓见二人一副紧张的样子，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俩少在那里小题大做啊。”说着他挣开晋仪的手，自己缓缓往前走去。
晋仪可不吃他这一套，她不依不挠地缠了上去搅和林晋桓。延清落在后面，他有些无奈地望向秦楚绮，秦楚绮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你和晋仪先陪晋桓回朝山堂吧。”
说着秦楚绮就独自往六相宫方向行去。
朝山堂里林晋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自己的榻上闭目养神，他的脑袋上扎满了银针。
晋仪坐在床头给他施针，延清没事可做，只好在一旁唉声叹气。
“你呀你，唉…”
延清心里有满腔的话，但此时他又觉得无话可说。他是最早一个察觉到林晋桓这大逆不道的主意的人，无论当初如何震惊不解甚至难以接受，他努力说服了自己这么多年，早就逐渐释然了。
林晋桓在延清的长吁短叹中睁开了眼，他见延清和晋仪都一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的样子，于是开始赶人：“九天门里这么闲了吗，都杵在我这儿干嘛，忙你们的事儿去。”
林晋桓脑袋一动，晋仪手上的一根银针险些扎错地方，她单手制住林晋桓，怒道：“你不要命了？别乱动。”
延清扯起虎皮做大旗，趁机在旁边跟上一句：“你这小白眼儿狼。”
林晋桓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他从莲息堂出来之后内府里作乱的魔气就逐渐平息了下来，眼前虽没了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幻觉，但这脱了缰的魔气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完全恢复如常。方才延清给他吃了两颗晋仪嘴里说的“进阎王殿了都能给你救回来”的金丹，林朝留下的杖伤当然不是两颗小小的伤药就能治好的，但总归聊胜于无。
晋仪在延清的絮絮叨叨中给林晋桓疗好了伤，延清还想再留下来和林晋桓谈谈心，林晋桓忍无可忍地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把他轰走。就在三人在那掰扯的时候，门外有弟子来报说薛遥来了，正候在门口。
延清看了一眼准备下榻的林晋桓，有些不赞同地说道：“你方才不是身体不适要休息吗，现在又好了？我瞧你今日先闭门谢客安心休息为好。”
“无妨，请他进来。”林晋桓拦下延清，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拢好，接着说道：“先扶我起来。”

第42章 见倾心
薛遥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有着一双梅花鹿一般的灵动眼睛，她惴惴不安地跟在薛遥身后，在这一屋子的大小魔头中显得格外纯良。
林晋桓瞥见姑娘身上披着薛遥的大氅，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薛遥在朝山堂外时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九天门是魔修门派，弟子练起功来魔气冲天在所难免，但朝山堂素来不掺合门派事物，门庭清净，只是今日此地的魔气未免也太重了些。且这个时候应该是九天门弟子出早课的时辰，但延清和晋仪居然都聚在林晋桓屋里，这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林晋桓，见他只着中衣，身上草草披着一件外袍。头发还未束起，长发随意地披散着，俨然一副刚起床的模样。
薛遥觉得自己彻夜未眠脑袋有些发昏，他居然从林晋桓的身上看见了几分脆弱感，他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薛遥那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晋仪的药箱上，箱子还未收拾好，边上还放着尚未收起的银针。这时他才察觉到林晋桓的面色确实有些苍白，额间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紫痕。
薛遥惊觉情况有些不妙，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林晋桓瞧自己眼下这副尊容确实不像身体康健的样子，但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信口开河道：“没事，就是有些伤风。”
立在一旁的晋仪闻言呼吸一窒，白眼险些就要翻到了房梁上。
薛遥点了点头，似是相信了林晋桓的这番说辞。
紧接着林晋桓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薛遥身边的女子的身上，女子瑟缩了一下，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在薛遥身后。
“这位是？”林晋桓问。
薛遥没有回答林晋桓的问题，他只是侧过身，看着女孩的眼睛轻声说道：“想要小门主给你做主吗？”
姑娘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看似好脾气的男子竟是九天门的小门主，她本能地开始感到恐惧。但薛遥的目光给了她很大的勇气，她看向薛遥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薛遥继续问道：“那你介意我在这里将你的事告诉大家吗。”
薛遥带着重雪来朝山门原只是想找林晋桓，他没有想到延清和晋仪也在这里。这事毕竟关系到一个女子的清白，能否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还是需要征询重雪本人的意见。
女子壮起胆子抬眼扫了在场的晋仪和延清一眼，犹豫了片刻，又对薛遥点了点头。
“勇敢的姑娘。”薛遥笑了，赞许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他回身来对林晋桓说道：“今早我晨起练功，经过一叶林的时候听见林子里有女子的叫喊，就多事进去一探究竟。”
薛遥为了让整件事情更加合理，也避免引起林晋桓的怀疑，他特地更改了此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江绍的尸体已被他漏夜转移到一叶林，对枢密院的人来说，伪造杀人现场和模糊死亡时间简直易如反掌。
“走近一看竟是一个九天门的高阶弟子在欺辱一个姑娘。”说着薛遥顿了顿，看向重雪。在场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在了重雪的身上。
“得罪了。”薛遥说着，在众人的目光中解下了女子身上的大氅，露出了里面原本的衣裙。女子大氅下的那身衣服如今早已破损且污秽不堪，裸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可见之前姑娘受到了怎么样的凌辱。
延清细细打量着女子，她这身衣裙虽已脏污得看不清本色，但延清还是认得出那是开云寺人的衣着。他扭头看了晋仪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姑娘不知是哪门弟子，平白遭此横祸。一怒之下我就把那个狂徒杀了。”薛遥说着，将一柄佩刀扔在地上，这把刀的刀柄上刻着白鹤祥云纹，看着确实是高阶弟子的佩刀。薛遥接着说道：“擅自处理九天门下的弟子是我逾矩了，但此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确是欺人太甚。”
九天门虽不是什么正经门派，门人在外为非作歹坏事做尽，但迦楼山上却门规森严，没想到有人竟敢在迦楼山上做下这样的事，甚至还动到了开云寺的头上。
延清觉得此事绝不能姑息，他上前拾起佩刀，仔细检查了一番。
“是司徒坤门下的江绍。”延清指着刀柄上的刻字对林晋桓说道。
“好一个江绍。”林晋桓冷笑了一声，他强行按耐下心中的怒火，对延清道：“延清，带人去一叶林，严查此事。”
延清早就对司徒坤那一窝徒子徒孙颇有微词，林晋桓一声令下，他干脆地应承了下来。
薛遥作为一个外人，他能杀一个江绍，总不能越俎代庖去处置其他人。将这事捅到林晋桓眼前便是他功成身退的时候。于是薛遥不再过多纠缠此事，他转身看向重雪，柔声说道：“如今小门主已出面调查此事，你大可放心了。”接着他重新将手里的大氅批回到重雪身上，低下头细细地为她系着带子，动作有些笨拙。
不堪的经历被人重新提起，女子的身体止不住地有些微微颤抖。薛遥耐心地宽慰她道：“你接下来就是把伤养好，不要多想。你住在何处？我先送你回去。”
林晋桓一愣，他察觉到薛遥对重雪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然而重雪却像听不懂他的话一般，她只是愣愣地等着薛遥，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薛遥替重雪将大氅的衣带系好，又抬手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这才无奈地转过身对林晋桓说道：“许是这位姑娘受惊过度，来的一路上她都是这个样子，一个字也不肯说。”
薛遥的话让林晋桓回过神来，他如梦初醒般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先让晋仪带她回药庐养伤，等伤好了再送她回去也不迟。”
晋仪早就看穿了重雪的身份，她巴不得早点带女子离开免得横生枝节。她提起药箱，正欲领着姑娘离开，就听见薛遥道：“不知可否让她留在清心堂？”
薛遥此言一出，晋仪停下了脚步，林晋桓也愣住了，连延清都回过头来看向林晋桓。
薛遥对众人的惊讶毫无察觉，他低头抿嘴笑了一声，眼里有些欣喜，又有些羞涩。那是林晋桓从未见过的少年人模样。薛遥先是转过头深深看了重雪一眼，又看向林晋桓，坦荡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对这位姑娘…一见倾心。”
这明明是他在来朝山堂的路上就想好的说辞，但是此刻说出来，薛遥心里莫名地有些难受。薛遥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难过从何而来，他强迫自己望着林晋桓，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他只身在九天门，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送重雪下山绝无可能。眼下只能想个由头先将她留在身边，日后再寻机会送她下山。
铲除九天门势在必行，但在此之前，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再将一名无辜的少女送回开云寺。
林晋桓愣住了，他有些没有听明白薛遥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林晋桓有些迟疑地问薛遥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她？”
“是。”薛遥大方地承认。没有人知道，当他听见林晋桓问他的那句喜欢的时候，脑海里莫名想起的是廊下那盏写着“四季平安”素纱灯，是那颗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桂花糖，是迦楼山的雪夜里有人给他披上的那件狐裘，是无量泉疗伤时那恼人的絮絮叨叨。
他都喜欢。
原来他遇见心悦的女子时是这样的，他会收起所有的刺，变得专注又温柔。林晋桓倚在一旁，冷眼旁观地望着薛遥，心里麻木地想。
短暂的死寂过后，他的心里突然就烧起了一片业火，这片火所到之处是一片兵荒马乱。他内府里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魔气又卷土重来，这泼天的妄念虎视眈眈地准备将他随时拖下深渊。
晋仪率先察觉到林晋桓的异常，她连忙拉过林晋桓的手，不由分手地探进他的脉息。
林晋桓摆摆手，屏退晋仪。他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望向重雪道：“你可愿意？”
重雪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林晋桓的意思，她看看林晋桓，又看看薛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便这么定下吧。”林晋桓说道。
直到这一刻一切都按照薛遥的计划顺利进行着。但当他听见林晋桓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没有丝毫雀跃，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他沉默地站着，整个人有些兴意阑珊起来，他甚至提不起劲将这出戏收尾。
“可是门主那边…”延清觉得此事甚是不妥，意欲阻拦。
“司徒坤门下这些人的小尾巴多着呢，这事先瞒住六相宫那边，我们暗中处置即可。”林晋桓说道。
林晋桓让晋仪先同薛遥和重雪去清心堂。三人走后，延清坐不住了，他火急火燎地质问林晋桓：“你知道她是哪一门的人吗？”
“开云寺。”林晋桓说道。
“知道是开云寺人那你还…”延清很想敲开林晋桓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晋桓挥了挥手开始赶人：“出去吧，都别来烦我。”
“唉！”延清气得直跺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思绪混乱中，林晋桓也在问自己。
我怎么能将他心悦的姑娘送回开云寺。
我怎么舍得让他伤心。
* * *
“姓薛的！”
清心堂里，薛遥神游在外的魂被晋仪喊了回来：“怎么了？”
晋仪嘴里一边嘟囔着天下男人都一个样一边给薛遥写方子：“一会儿我会派人送药来，只需早晚各服一剂即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薛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方才说道哪儿了？”
“得嘞，我自己和小哭包说去。”晋仪说着站起身，走向躺在床上的重雪，她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看着薛遥说道：“我以后再也不要管你们的事了。”
薛遥觉得晋仪这通邪火发得很是莫名其妙，但他自己此刻心烦意乱得很，也无暇去顾及其他。晋仪留下药方，又叮嘱了重雪一番，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离开了。
晋仪离开后，薛遥一改人前深情不寿的模样，他走到重雪床前交代道：“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喊我，我就在隔壁。”
“薛公子，你很不高兴。”重雪安静地躺在床上。晋仪已经替她处理好了伤口，她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此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叫高兴不高兴。”薛遥看着床上这半大的孩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有眼睛，我看得出来。”重雪将被子拉到口鼻处，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她躲在被子下望着薛遥继续说道：“如果留下我会让你苦恼，你就将我送回开云寺吧。”
薛遥没有理会重雪的傻话，他不耐烦道：“你现在可是个受惊过度不能说话的小哑巴，怎么还有这么多话？”说着他吹灭重雪屋里的烛火，径直走到门前，回过身来交待道：“别废话，睡吧，晚些我再来问你话。”

第43章 应如是
薛遥躺在房梁上，一只手枕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捻着一枚东珠。
夜已深沉，院子外除了几声蝉鸣再无别的声响。此时虽已是盛夏时节，但迦楼山的夜依旧有些寒凉。薛遥将珠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重雪白天里睡多了觉，夜里毫无睡意，此时她正精神抖擞地躺在床上和薛遥说着开云寺里的一些生活琐事。薛遥安静地在房梁上躺着，心不在焉地听着重雪说话。他的目光沉沉地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是重雪留在清心堂的第三个夜晚。重雪自开云寺来，身份敏感特殊，虽然这几日风平浪静，但薛遥不敢掉以轻心，连续几个夜晚他都留守在重雪房间。
就算林晋桓与延清他们对重雪的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司徒坤不见得会善罢甘休。他们在开云寺里干下的肮脏事太多，留着重雪在怕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拉扯出越来越多的丑事。
还有林朝，林朝若知晓了此事，未必能容得下重雪这个逃出开云寺的活口。
薛遥想如今自己在旁人眼中横竖已经是一个痴情种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过些日子待重雪的身体好利索的时候再给她安一个名分，让她夜里名正言顺地宿在自己卧房的外间，也好断了暗处那些伺机而动的小心思。
希望未来的夫人不要介意自己这段风流韵事，薛遥望着手里的东珠，有些自嘲地想。
薛遥虽不是什么温柔细心的人，但他也没有急着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所以这几日他并没有急于向她打探开云寺之事。上午的时候晋仪来清心堂给重雪诊过脉，她脉象已无大碍，外伤也恢复了不少。薛遥见她此刻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模样，料想她情绪尚佳，于是薛遥顺着重雪的话头状似无意地问道：“九天门为何要将你们囚禁于开云寺？”
重雪闻言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她如实说道：“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提过。”重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望向窗外，有些情绪低落地嘟囔着：“不知道佩雯她们怎么样了。”
佩雯应该是重雪在开云寺里关系要好的小姐妹，短短几日薛遥听重雪提起过好几次。薛遥心念一动，问道：“佩雯进开云寺多长时间了？”
重雪思索了片刻，说道：“应该有九年或者十年了吧，她五岁时就被九天门的人强掳上山，父母皆死在九天门手上。”
已知九天门的活祭大典十五年一次，但具体是哪一年举行，枢密院这么多年来只调查出了个大概，并没有查出确切的年月。根据枢密院的密报来看，下一次的大典已然临近。
若能得知最早一批人是何时进入开云寺，就可以大体推断出大典举行的时间。于是薛遥问：“你们之中，谁在开元寺里待的时间最长？”
重雪心里回忆了一番，说道：“应该是七娘，她上迦楼山已经十三年了。她原出生在江南富庶之家，正月十五和家人上街看花灯时走失，之后几经辗转来到开元寺。”
看来九天门为了搜罗这三千祭品，真是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薛遥想，这三千人背后不知还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重雪经薛遥提起，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起和她一同囚禁在开云寺里的姐妹，她支起身子半坐起来，有些不安地问道：“江绍那王八蛋曾说过明年我们就不在开云寺了，不…不玩白不玩。薛大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明年她们会被送去哪里？”
重雪这话一下子让薛遥来了精神，薛遥问道：“江绍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重雪踟蹰了片刻，紧接着就绘声绘色地将江绍说这话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薛遥皱眉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里不断懊恼自己当时出手太快，让江绍这畜生死得太痛快了些。
重雪年纪小，在开云寺里的活动范围有些，薛遥原本也没打算从她这里探听出什么重要的信息，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依重雪言下之意，九天门的三千人活祭很有可能就是明年。
看来铲除九天门一事已如箭在弦，需得通知肖沛，尽快拟出一套章程。
重雪将江绍的原话复述完，见薛遥迟迟未语，心下越发不安。她仰头望向薛遥的衣角，惴惴不安地追问了一遍：“薛大哥，大家明年会被送到哪儿去？”
薛遥回过神，他将珠子放回怀里，低声说道：“你们哪儿也不用去，明年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重雪万万没有想到寺里的姐妹有生之年还有希望回家，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惊喜地说道：“真的吗！那…”
就在这么一瞬间，四周突然山河变色，一股强烈的魔气从远及近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短短一个瞬息整个清心堂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可怖氛围里。
“嘘。”薛遥示意重雪噤声，他察觉到来者功力强悍，不容小觑。
这些魑魅魍魉总算按耐不住了。
薛遥立即隐藏了自己的气息，用气音叮嘱重雪道：“镇定点，回床上躺好不要说话，我不会让你出事。”
在强大的威压下重雪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她依言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暗自屏住了呼吸。
天上的乌云遮住了月光，满天的星斗也在瞬间失去了光彩，四周突然暗了下来。阵阵妖风肆虐而过，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迫人的威压正一步一步向重雪的房间靠近。
来了。薛遥心想。
下一刻，房门应声打开。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风声，没有屋外的蝉鸣，甚至没有来人的脚步声。
在这万籁俱静中，有人开了口：“小丫头。”
重雪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出声。
来人继续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薛遥浑身一震，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虽然此刻这个人的声音阴冷地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但他知道来人是林晋桓。
薛遥的手按紧了身边的佩剑。
重雪裹紧了身上的被子，林晋桓周身的威压让她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但林晋桓这样的绝顶高手岂是一个小丫头可以糊弄的。只见门边那道身影忽而一闪，下一瞬息就重新出现在重雪床边。
林晋桓今夜的身法快地有些不同寻常。
只见林晋桓一把掐住重雪的后颈，粗暴地将她从被子里拖出来，毫不怜香惜玉地反手掷在地上。
重雪重重地跌落在地，撞倒了一张放着药碗的小几，破碎的药碗将重雪的手割得血肉模糊。她浑身是血地趴在一地的碎片里，抖如筛糠。
他的手好凉。在这危险关头重雪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漫无边际地想道：简直不像活人。
林晋桓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重雪片刻，直到重雪几乎要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时，他这才缓步上前，屈尊降贵地蹲在重雪面前。
林晋桓抬手轻轻抚上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重雪闭着眼，后槽牙控制不住地抖得咯咯作响。上一回在朝山堂的时候她壮起胆子偷偷打量过这位小门主，当时只觉得他相貌英俊为人也和善，不由得心生好感。而眼前这个人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让她不敢睁眼看他一眼。
“多俊俏的一张脸呀，怪不得他会喜欢。”林晋桓抬起重雪的下巴，眯眼细细打量着。他冰冷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女孩的脸，像是在把玩一件珍爱的宝贝，但嘴里的话却另人不寒而栗。
林晋桓凑近重雪的脸，柔声道：“我是杀了你，还是毁了你这张脸？”
林晋桓突然的靠近吓得重雪睁开了眼，她惊恐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林晋桓的眼神冷极了。他的瞳孔里隐隐闪过疯狂的紫光，张牙舞爪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
“或者是将你送回开云寺？”林晋桓状似通情达理地给出了第三个选择。
重雪再也控住不住，眼里迅速涌上了泪水。她挣扎着想要从林晋桓手里逃脱，但是无济于事。那只细长的手像铁钳一般牢牢禁锢着她，稍稍有点力就能捏碎她的下巴。
薛遥屏住呼吸在梁上静默地看着林晋桓，他的手已经抚上了剑鞘。薛遥弓着背，整个人崩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箭。他知道林晋桓是真的动了杀意，但凡林晋桓有下一步动作，他手里的剑就会毫无留情地袭向林晋桓的后心。
“呀，和你开玩笑的，哭什么呢傻丫头，真是我见尤怜。”林晋桓的面色又缓和了下来。喜怒无常的大魔头见重雪哭得带雨梨花的模样，像是真的改变了主意一般，兴致缺缺地松了手，重新站了起来。
重雪跌坐在地上，终于伏地哭了起来，但她始终一声不吭，甚至不敢看薛遥的方向一眼。她即没有暴露出自己可以说话这件事，也没有让林晋桓察觉到其实房间里还有一人。
林晋桓负手站着，平静地望着地上的重雪，冷声说道：“管好自己的嘴。”说着他施施然往门边走去：“如果让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本座定会割了你的舌头，再剜了你这双漂亮的眼睛。”
林晋桓话音刚落，人影就瞬间消失不见，骇人的魔气也如潮水般退去，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薛遥从房梁上落了下来，理智告诉他此刻他该安置好重雪，其余再做打算。但他一时间顾不了那么多，纵身朝林晋桓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薛遥身法如电地追出了清心堂，但林晋桓早已不见踪影。薛遥麻木地站在分叉路口，感觉刚才冲上脑子的冲动一点一点消退了。
他望向远方朝山堂的方向迷茫地想：就算追上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曾想过九天门的人不会轻易放过重雪，但他没有想到来人竟然会是林晋桓。薛遥心里已经丝毫无法再为林晋桓开脱。
但薛遥一直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事到如今他依旧相信林晋桓过往的好都是真的。在这人世间，他的好他的恶，都是真的。
他原想追上林晋桓质问他一句九天门为什么要做这些恶事，为什么要平白牺牲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京城薛家老四这个浪荡子该问的。
何必探究那么多为什么，薛遥转身往清心堂走去，这三天里他其实想了很多事情，薛遥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去全盘否定他的好。但他恶，将由自己亲手抹去。
薛遥心里甚至有些戏谑地想：大不了待铲除九天门之后将这小门主强掳回京，关进枢密院的高墙大院里，每天老实地待在自己身边，瞧他还再怎么出来兴风作浪。
* * *
林晋桓用上了十成的内力，逃似得离开了清心堂。
他纵身在黑夜里疾驰，身影快得像一道光，风吹起他的衣袍，周遭的景物的节节后退。
他不知道薛遥有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他也不敢想。
林晋桓的双目赤红，额头上的紫痕张牙舞爪地似要破皮而出，他内府里已经一团乱麻，魔气正肆无忌惮地虐杀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他这些天面上都若无其事，但内里却在苦苦熬着。
今天夜里晋仪带回的消息烧断了他脑海里最后一根玄，听闻薛遥待她极好，甚至还生出了纳她进房的念头。
七邪放大了他所有的恶念，“怯懦”让他不敢面对薛遥，“嫉恨”却让他转身去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紧随其后的还有“贪婪”与“不安”。莲息堂里燃起的种种妄念又卷土重来，无数个念头纠缠着他，各个都卑鄙下作，令人不齿。他甚至产生了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念头。
这名叫重雪的小姑娘的命算得了什么，开云寺里那三千条命又算得了什么，未来那前赴后继被填入血坑里的那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凡人的一生不过数十载，对修仙之人来说实在是太多短暂。他们每日庸庸碌碌熙熙攘攘，无知又可笑，不过都是最微不足道的蜉蝣罢了。上天让他能够随意主宰这些平凡渺小的凡人，凭什么要他放弃。
林晋桓被自己脑海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在被恶念压倒的最后一刻他陡然清醒了过来，匆忙逃离后又陷入了彻底的自我厌弃。
在种种恶念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间隙，林晋桓有些漠然地想：迦楼山林氏一脉果真流着全天下最脏的血。
眨眼间林晋桓就来到了迦楼山的另一边，他越过石桥来到薛遥疗伤的无名小山洞。林晋桓站在泉水边用蛮力破开冰层，一头沉进了刺骨的无量泉里。
林晋桓在冰冷的水里睁开眼，他盯着水面上的一片光亮，任凭自己缓缓下沉。脑海里各种争吵不休的声音终于一下子都停歇了下来。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来自黄钟大吕的远古回响。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44章 望朝山
“林晋桓病了？”薛遥笔尖一顿，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望向晋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刚从朝山堂过来，一早上闹得鸡飞狗跳的。”晋仪坐在重雪的床前，一边给她的伤口换药，一边随口说道：“前些天他的身体就有些不大爽利，今早彻底病倒了。”
薛遥原想问问他生了什么病，病得严不严重，现在情况如何了。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平淡的：“真是太不保重身体了，待重雪好些我去看看他。”
晋仪一听心里不是滋味，心想您可别去给他雪上加霜了。念及至此晋仪连忙说道：“可别，延清已经急疯了，老母鸡似的在那儿护着，谁都别想进朝山堂一步，你过去八成也见不着他。”
薛遥闻言一愣，问道：“很严重？”但他没有等晋仪作答，又自顾自说道：“那就等他方便的时候我们再去探望吧。”
说着薛遥又低下头，继续心无旁骛地写他的“家书”，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这封写回枢密院的“家书”里涉及了关山玉的确切下落、开元寺的详细情况、祭典举行的大致时间等事宜，随便一件泄露出去都足以震动九州大地，出不得任何差错。薛遥强迫自己摒除杂念，集中精力先将手里的信写完。
恍惚之间笔尖上的一滴墨不慎滴落，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薛遥盯着那团墨迹出神了片刻，就抬手将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晋仪收回停留在薛遥身上的视线，撇了撇嘴，心里默默替自己那师弟不值。
林晋桓先前因忤逆林朝，被林朝的降魔杖结结实实地抽了三杖，内伤已是不轻。紧接着又被罚在莲息堂跪了一整夜。林晋桓皮糙肉厚，罚跪倒是不碍事，只是被莲息堂里的七邪引得个魔气反噬，险些入魔。昨天夜里不知道怎么了又在无量泉里泡了一宿，内府里的魔气倒是平息了，只是这肉体凡胎经不起这折磨，一下子就倒下了。
晋仪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床上的重雪。
“你这手怎么伤的？”晋仪指了指重雪的手掌突然开口问道。
重雪被晋仪的骤然发问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得将手抽回，被晋仪一把按住。晋仪直视重雪的眼睛，步步紧逼道：“真的不能说话了？看来是我学艺不精，竟瞧不出有什么毛病。”
晋仪的眼睛牢牢盯着重雪，她的眼睛亮的可怕。那双眼里早已没有平日里的浑不吝，眉宇间带着咄咄逼人的煞气，让人不由得觉得她早已洞悉了一切。
重雪瞬间就慌了神，脑海里还没想出对策，她身体却抢先一步做出反应。在晋仪目光的注视下重雪的眼框又红了起来，泪水迅速涌了上来，嘴唇一瘪，眼看着马上就要号啕大哭起来。
晋仪见重雪这架势连忙撒开手，求饶道：“别哭了小姑奶奶，九天门怎么还有你这么个小哭包？”
重雪一听，放开嗓子哭得更大声了。
“不问了不问了。”晋仪一下子没了辙，无奈地说道：“手伸过来，给你包扎一下。”
在重雪抽抽嗒嗒地啜泣声中晋仪顶着一脑门的官司替她处理好了伤口，紧接着就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地溜了。晋仪前脚一走重雪后脚就止住了哭声，她抹了抹哭花了的脸，朝薛遥狡黠地眨了眨眼。
薛遥隔空虚点了一下重雪的脑袋，笑骂道：“傻人有傻福。”
这时窗外传来的了几声鸟鸣，原来是白鹤康回来了。薛遥起身打开窗，康回优雅地飞了进来落在书案旁，探出脑袋亲昵地拱着薛遥的手掌。薛遥抬手摸了摸康回的脑袋，将刚刚写好的信装进它腿上的竹筒里，托它送回京城。
康回张开翅膀从窗户跃了出去，转眼的功夫就飞出老远，直到天边已经看不见鸟儿的身影，薛遥还一个人站在窗口望着康回远去的方向出神。
薛遥原先确实打算待重雪身体好些之后再带她一起去朝山堂探望林晋桓。重雪的伤本就未痊愈，昨夜更是被林晋桓恫疑虚喝了一番，如今更需好好卧床养病。若将她一人独自留在清心堂，又着实太过冒险。晋仪虽不靠谱，但术精岐黄，林晋桓身边尚有延清这个办事稳妥的，他的身体应当无碍。
但一到夜里薛遥心里的念头摇身一变就成了修道之人怎会染疾，况且林晋桓根基修为绝佳，更是不会轻易病倒。
林晋桓昨夜的表现就十分异常，周身的魔气暴烈地骇人。以他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房间里还有一人，此事甚是蹊跷。
仔细回想起来，带重雪去朝山堂的那个早晨他的脸色就十分不妙，延清和晋仪又齐聚在他那里，想来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
他现在好些了没有。
薛遥被自己心里这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念头搅得心烦意乱，他在重雪的屋子里踱了两圈，白天里强装的镇定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尽管薛遥找了各种各样此时不应去朝山堂的理由，但他自己明白，心里最大的踌躇来源他一时还没有想好要以什么面目面对林晋桓。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作为枢密院少史，他的立场清楚地告诉他该做什么。但作为薛遥，他控制不好自己的心。
我有什么好不敢面对他的，转念之间，薛遥又有些自嘲地想。他再无法容忍自己的婆婆妈妈，于是纵身从房梁上跃下，疾步来到重雪床前，说道：“我去去就回，你自求多福。”
说着他就转身往门外掠去，那身法快得像一道残影，眨眼间就融入了夜色里。
一旦打定主意之后，先前的犹疑和徘徊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迫切，虽然薛遥也说不清这种迫切的心情从何而起，但他还是遵从本心，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朝山堂。
此时已经夜深人静，薛遥没有去敲门，他纵身几个起落，稳稳地落在林晋桓院子外的高墙上。
林晋桓卧房里的灯已熄灭，薛遥远远望见延清从房里关门走了出来，正俯身和守夜的道童低语。薛遥耳力过人，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听见延清在和道童交代道：“小门主现已服了药睡下，你们手脚都轻些，莫要喧哗。”
薛遥闻言心下稍安，他又抬眼望了眼黑漆漆的窗户，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不忍打扰林晋桓休息，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他走了？”林晋桓披着外衫倚坐在床头，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脸上已经寻觅不到昨夜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病容憔悴。他静默地在黑暗里坐着，周身带着虚弱的平静。
“走了。”延清端着药碗从门外走进，重新点起了灯。他有些不敢苟同地说道：“你是准备再不见他？”
林晋桓不置可否，只是扭头看向窗外。虽然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延清知道林晋桓是在看着薛遥离开的方向。
延清看似温温吞吞一副迂腐书生的性格，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下手极黑。没出几日司徒坤门下的弟子就因各种各样的事获罪，刑堂里的惨叫更是延续了几夜，一时间迦楼山上人人自危。
大抵是延清拿着重雪的事莫弯抹角地敲打了司徒坤一番，小辫子被延清捏在手里，司徒坤没敢造次，那老头子只得生生咬碎后槽牙，狠心舍了几个弟子，硬着头皮把这哑巴亏往肚里咽。
在这段不太平的日子里，始作俑者林晋桓却整日称病闭门不出。重雪的身体稍微好些的时候薛遥就带着她登门探望林晋桓，小童进门通报之后出来的却是延清。延清说林晋桓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他怎么样了。”薛遥问。
延清摊开一柄折扇左右摇着，故作高深地说道：“身体之疾倒是无碍，只是这人心之疾需得自医，正所谓心结难纾，若不是这解铃之人，就不要再去添乱了。”
薛遥被延清几句话折腾得一头雾水，他平静地望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延清，只想找个机会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不说人话。
后来的一段日子薛遥又来了几次朝山堂，但都没有见到林晋桓。林晋桓不是已经睡下就是正在施针不便打扰，最后索性派了个一问三不知的童子出来说小门主正在闭关，不知何时才能出关。
薛遥也不是什么有耐心之人，之前勉强维系的为客之道早就在一次次闭门羹种消失殆尽。最后一次他没有再让人通报，而是仗着艺高人胆大直接闯进了林晋桓的内室。
他的心里攒着一团邪火。
薛遥一把推开林晋桓的房门，心里原本憋着的那团火气一下子就腾得更高。房里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房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
好，好你个林晋桓。
薛遥扬手一掌劈烂了院子里的躺椅，插着手坐在廊下好整以暇得等着延清。
延清闻讯匆匆忙忙地从三昧堂赶来，他一进门见眼前的情况，心知瞒不住了，这才如实告知薛遥：林晋桓下山了游历了，临走前交代薛遥留在迦楼山安心解毒。
此时距离薛遥与林晋桓最后一次见面已过整整一月有余。
“他走之前有说什么吗。”薛遥耐着性子问。
“未曾。”延清如实回答。
“何时能回来。”薛遥又问道。
“不知，他过去常常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延清抹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战战兢兢地答道。
“为何要瞒着我？我还能拦着他不成？”此话一出，薛遥就闭了嘴，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还能为什么，延清心里想叫苦不迭，怕自己舍不得你狠不下心走呗。但他不能将这些话如实以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在心里把林晋桓骂上九九八十一遍。
好在薛遥没有想要延清的答案，他未等延清回答，就转身离开了。朝山堂离清心堂有一段距离，以薛遥平日里的脚程几个起落就能到达。但他今日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一开始的火气已经退了下去，酸涩正一点一点涌上心房，薛遥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失落，还夹杂着一点委屈。
我也该离开迦楼山了。薛遥心里有些木然地想。九天门的情况枢密院如今已大致掌握，确实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再见面应该就是刀剑相向的时候了。
但到最后薛遥还是没有走成，因为三月之后就是林朝的生辰，秦楚绮无论如何都要留薛遥在迦楼山过完林朝的寿宴再走。
“林晋桓那不孝子如今不知在哪里浪荡，我又与你投缘。不怕你见笑，我早已把你当作我的亲儿子看待。凡人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早已数代同堂，而我们却连承欢膝下的人都没有，怎不让人觉得晚景凄凉。”秦楚绮执着薛遥的手，说着说着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薛遥哑然失笑，觉得秦夫人有些夸张了。他无奈地说道：“这不是还有晋仪和延清…”
秦楚绮一个眼神打断他，继续幽幽地说道：“况且你的毒伤未愈，这个时候离京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山高路远的，我也放不下心。”
薛遥见秦楚绮这么说，一时心软，只得应承了下来。长久以来林朝与秦楚绮对他的好薛遥都看在眼里，他也一直很感念二老对他的用心。
他深刻地明白自己的立场，也可以冷静克制地按计划行事，直到摧毁九天门。但在此之前，就让自己把这个家和美满共享天伦的梦完整做完吧。
只是薛遥有些不确定林朝夫妇是真的想留他下来过一个寿宴，还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要将他扣留在迦楼山。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接下来的日子里都要多留分心眼。若是从前只有薛遥一人，尚有可能强行破阵下山，但如今多了一个重雪，只能一步一步稳妥行事。
不久之后薛遥又收到了肖沛的来信，肖沛在信里说虽然目前朝廷已经掌握了九天门的组织构成，战力部署等关键信息。但九天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入口的阵法诡谲多变，难以破解。且门人众多守备森严，门主林朝更是深不可测，林朝的亲传弟子以及四大护法也不是省油的灯。
朝廷的兵力虽在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毕竟都是凡人，难以与修仙之人抗衡。就算以人海战术堪堪险胜，那也将是一场折损巨大的恶战。赵景明带着枢密院的几个老头关门推演了几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想要彻底破局，还需寻得一个良机，只可智取，不得强攻。
言下之意就是：再探。
枢密院的研究结果和薛遥此前料想的一样，于是薛遥决定利用寿宴前的这段时间再好好探探迦楼山。
就在这时，重雪端了一碗玉带羹走了进来。
“公子，歇会儿吧。”重雪将瓷白的碗摆在薛遥手边说道。
薛遥将肖沛的信销毁，对重雪说道：“我准备寻个由头先送你下山。你可先去京城暂住一段时间，待事情平息再行回乡。”
“我不走。”重雪将碗往手边推了推，将汤勺塞进薛遥手里。一双大眼睛望着薛遥，有些期待地说道：“快尝尝。”
“我瞧你最近胆子不小。”薛遥“叮”地一声将手里的瓷勺子扔进碗里，佯怒道：“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你继续在这迦楼山上待着，我可不能保证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就不走。”重雪和薛遥相处了这些日子，她早就发现薛遥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表面上张牙舞爪凶得厉害，却心软得不行。重雪振振有词地说道：“你不是答应我明年就将佩雯她们送回家吗？我不跟这儿盯着你，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食言？”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蹬鼻子上脸了是吧？”薛遥被重雪这胡搅蛮缠的话给气笑了，他端起手边的白瓷碗一口将碗里的汤喝了，把空碗扔回重雪怀里，强硬地说道：“不走也得走。走走走，先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重雪端起空碗气鼓鼓地走了，出门前她回过头来郑重地对薛遥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想尽一份力。”重雪思忖了片刻，又看向薛遥，笑着说道：“虽然我只是个弱女子，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我什么也不怕，也不怕死。”
“你给我闭嘴。”薛遥虚张声势地拍了拍桌子：“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死。”
重雪朝薛遥吐了吐舌头，就闪身溜出了门外。

第45章 回声签
“回声签？”晋仪正仰头站在书架前，在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古籍中寻找着她需要的书。晋仪有些纳闷地转头望向薛遥道：“你要回声签做什么？”
薛遥坐在灯下一边翻阅着古籍一边快速在册子上抄录着，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自然是给重雪。”
此时晋仪与薛遥二人正在晋仪的药庐里，重雪在外间已经睡着了。晋仪一直在着手修编万物志，主要是收集整理一些古有记载的机关机窍奇门遁甲之术。原来这项修编工作是林晋桓在给晋仪打下手，但眼下他不知人在何处乐不思蜀，薛遥在迦楼山上也是闲来无事，便常常过来帮忙。
晋仪将刚刚选出来的一大叠古籍放在薛遥的书案上，调侃道：“哟，没有想到，你竟这么会心疼人。”
薛遥温柔地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司徒坤又怎会轻易放过重雪。”
薛遥嘴上虽对重雪执意要留在迦楼山表示了十二万分不满，但他还是亲自出面向晋仪要了几根回声签。回声签不是什么稀罕物，使用的时候也不需要什么高深的修为，只需将他的姓名刻在签上，当重雪遇到危险时将签折断，他就能快速感应到她的具体位置。所以很多门派都会常备此物，以做传讯之用。
薛遥在迦楼山上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总不能去哪儿都带着重雪。
晋仪取了几枚回声签放在薛遥的案上，就转身来到薛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从面前堆得小山高的古籍里抽出一本开始整理摘录，偶尔加上一些自己的注释。
“我原对这些暗器机括奇门遁甲之术了解甚少，这些日子看下来，倒觉得有些意思。”薛遥看着古籍上的一篇关于迷魂阵的文章似是入了迷，他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迦楼山入口的阵法是你布的吗？”
“我有这能耐还在这药庐里抄书？”晋仪觉得薛遥实在是过于高看她了。“是温桥鹤长老布的，小的时候师父让我学剑我不爱学，就爱跟在温长老身边鬼混。”
“温桥鹤长老？”薛遥的目光从文章上移开，回忆了一番：“我怎么从未见过。”
“你当然没有见过，他已经闭关三年了。”晋仪又翻过一页案上的书。
薛遥一脸好奇地问道：“不知这位温长老是何来历，竟如此神通广大。”
晋仪心想这些小事说说也无妨，于是就随口说道：“温长老原出生小长安寺，一朝入魔后来归入我教。”
小长安寺。薛遥敏锐地注意到了关键的信息，他明白自己该点到为止不宜再问，于是话锋一转，说道：“原来你们九天门还能收外门人。”说着薛遥直起身子，故作正经地问道：“您瞧我这样的江湖散修归入贵派可还行？”
晋仪停下手中的笔，上下打量了薛遥一眼，挑剔地说道：“我瞧你毒入经脉已深，没多长时间好活了，正式入门是赶不上了。依我看从结义嫁娶一路入手倒还有一丝希望。”
“那在下可还入晋仪师姐的眼？”薛遥顺着晋仪的话头玩笑道。
“滚蛋。”晋仪团起一团废纸砸向薛遥，被薛遥笑着躲开了。晋仪佯怒道：“你怎么也油嘴滑舌起来，这臭德行是不是和林晋桓学的？”
薛遥骤然听见林晋桓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不变，心情却一下子沉了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怎么开口说话。从晋仪的药庐回清心堂的路上会路过朝山堂，薛遥望了朝山堂紧闭的大门一眼，心想林晋桓怎么还没回来。
将客人留在家里自己离家出走这事也就林晋桓能干得出来。
今日在晋仪这儿倒是有意料之外的收获。薛遥边走边琢磨着，身边跟着睡眼惺忪的重雪，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迦楼山脚下的阵法是温桥鹤布的，而这温桥鹤又是出自小长安寺。若想破阵，小长安寺将会是一个突破点。
让肖沛派人将小长安寺的净明老和尚掳过来？薛遥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想自己应该是和这些魔教中人混迹在一起太久了，处事越发粗暴了起来。净明作为一方大能，德高望重，岂有说强掳就强掳的道理。
净明乃一代宗师，奇门遁甲之术独步九州。温桥鹤与净明同出于小长安寺，同脉同源。就算温桥鹤已走上殊途，但本质上仍有许多相通之处。若能将净明和尚牵涉进来，破阵并非绝无可能。
不单要将小长安寺牵涉进来，薛遥想。应该让更多的仙门入局，加剧他们之间的内斗。枢密院在后坐收渔翁之利，也正好解决了凡人与修仙之人之间战力悬殊的问题。
如何铺开这张网，关山玉便是极佳的饵料。江湖传言关山玉就在九天门，但大部分人还是将信将疑，应让肖沛去添上一把火。
* * *
重雪得了回声签之后薛遥就自由了许多，白日里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晋仪的药庐里帮忙修编《万物志》，时不时去六相宫同二老闲聊用膳。林朝一如既往地喜欢拉着薛遥切磋武艺。秦楚绮闲来无事，亲手给薛遥做了一身冬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要带回京。
夜里薛遥的闲暇时间多了起来，他摸黑探了几次开云寺，用了几个晚上仔细绘制了一份开云寺的地图，只是这地图不好传回枢密院，他只好先在清心堂找个地方收好。
迦楼山上的日子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眨眼就到了初秋。
林晋桓走后，每月初一十五带薛遥去无量泉的任务就交予了晋仪。这天薛遥一个人坐在窗下的禅椅上，一边同自己下棋一边等晋仪前来带他去无量泉。重雪捧着小茶盅候在一旁。
这些日子在棋艺方面薛遥没少向延清请教，技艺眼看着精进了不少。
重雪见薛遥单手执着一枚黑子，垂着眼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缕随发垂到眼前都毫无知觉的样子，便知他又走神了。于是她出言提醒道：“公子。”
薛遥回过神来，在棋盘上胡乱落下一子。连棋艺平平的重雪都看得出这是一步臭棋。重雪发现他最近经常如此，时常盯着一处出神，一愣就是好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重雪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什么。”薛遥若无其事地又执起一枚白子，说道：“老了不中用了罢了。”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几声鸟鸣，是湘君与康回的声音。这两只白鹤最近没什么公务在身清闲得很，又与薛遥亲近，便留在了清心堂。两只鸟每天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空闲时便找薛遥撒撒娇，鸟生格外惬意。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白鹤的叫声突然欢快起来，还夹杂着扑腾翅膀的声音，听着像是在欢迎什么人。
薛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来，一不小心掀翻了矮几上的棋盘，黑白棋子“哗”地一声散落满地。
“哎…公子…”重雪被薛遥的反应吓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薛遥已经夺门而去。
薛遥来到院中，他停下脚步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抬手理了理衣裳，这才跨过那道月亮门。
一片灼灼的垂丝海棠中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在一片鸟语花香中亭亭地立着。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看向薛遥。
来人正是晋仪。
薛遥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些。
“跑得这么急做什么？”晋仪问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薛遥不动声色地往晋仪身后望去，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除了我还能有谁？”晋仪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一边从湘君的嘴里扯出了自己的袖子，一边对鸟儿说道：“别找了别找了，我今儿就带了一株冬香草，方才已经被康回吃啦。”
“没什么，走吧。”薛遥收回视线，没有搭理凑上前来撒娇的康回，径直朝门外走去。
无量泉内，晋仪刚将银针从药箱里取出来摆放好，薛遥就已经脱了衣裳在泉水里坐定了。
“要叫延清来吗？”晋仪问。
薛遥摇了摇头，开口道：“直接开始吧。”
薛遥在迦楼山的这一年里，每次来无量泉治毒都是林晋桓伴随左右护法。如今林晋桓不在山上，这件事儿就落在了延清头上。护法这事看似简单，却对内力耗损极大，每次运功结束后，延清的脸色都比薛遥这个被晋仪折磨地死去活来的人还差，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了一般，两次之后薛遥就不再让他来了。
疗伤的时候没有人护法于性命倒是无虞，只是薛遥会比先前更遭罪许多。
晋仪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薛遥的脑袋上拔下来之后，他紧紧咬合的齿关才微微松了下来，薛遥整个人脱力地仰靠在池边，脸色苍白得仿佛要融进周遭的冰雪里。久违的疲惫袭来，薛遥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不知不觉间他阖上了眼。
“别睡。”晋仪拍了拍薛遥结霜的脸颊，说道：“还要继续泡一个时辰，这个时候睡着很危险。”
薛遥强打起精神，略微坐直了身子。
晋仪担心薛遥睡着，于是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和他闲聊着一些门派里的趣事。晋仪正手舞足蹈地说到兴头处的时候，池中的薛遥猛地睁开了眼。
“出事了。”薛遥打断晋仪，冷声说道：“重雪的回声签断了。”
薛遥未等晋仪说话，挣扎着就要起身上岸。但他此刻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刚站起来就跌回了水里。
“你要死吗，待着别动。”晋仪一把按住薛遥企图再次起身的身体，说道：“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薛遥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她在东面坐忘崖。”
“我去看看，你安心在这泡着。”晋仪轻轻地拍拍薛遥的肩膀，就起身往洞口闪去。
“当心不要睡过去。”晋仪离开前回头叮嘱道。她看见泉水里的薛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力朝她挥了挥手。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治疗幽昧之毒的痛苦。薛遥此刻和死人就差口气了，留他一个人在禁地也翻不出什么浪。
晋仪这么想着，便不再顾虑薛遥，纵身往坐忘崖赶去。
薛遥闭着眼睛，双耳却仔细留意着洞外的动静。待他确认晋仪已经离开后，就张开眼，一下子从泉水里站了起来。
他抬手拢了拢濡湿的额发，挂霜的睫毛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薛遥抬腿迈上岸去，脸上一改先前的虚弱之色。他一把抓过放在岸边的袍子，草草往身上一披就朝洞外疾步去。他的身法轻盈步伐稳健，行动间看不出一丝狼狈。
出了山洞之后，薛遥脚下步法更快，眨眼间就闪进了树丛中去。
薛遥方才虚弱的样子不全是在骗晋仪，此刻薛遥体内的每一处仿佛都有一柄尖刀在慢条斯理地剜着他的皮肉。薛遥胸口强行提着一口气，他一边凭借着前次的记忆在林间穿行，一边往嘴里扔进几颗丹药。
这丹药名叫洗髓丸，是薛遥从晋仪的药庐中拿到的。这种能在短时间内强行让身体恢复如常的药丸多吃无益，药效散去后会有成倍的内力反噬。但他在迦楼山上的时间不多了，薛遥只得咬牙继续往前行去。
在迦楼山的这段日子里，他几乎将山上的各个地方都细细探寻过一遍，绘制出了完整的九天门地图。这份地图内容翔实，标记清晰，只是禁地这块地方尚有一大片空白。在此之前薛遥不是没有探查禁地的机会，但他每次来无量泉身边大多跟着一个林晋桓，所以独自行动的时间十分有限。
昨天夜里他已交代重雪要尽力拖延晋仪的时间。尽管他相信晋仪的为人，但还是不忘叮嘱重雪，若晋仪有心趁机下手就折断第二根回声签，他会立即赶到。
“不必等到最危急的关头。”薛遥对重雪说道：“只要你感到害怕就将回声签折断。”
不消片刻，薛遥就来到了一座红墙金瓦的大殿前。这座大殿依峭壁而建，雄伟非常。厚重的朱红大门上的有一块金色的匾，匾上龙飞凤舞地题着“莲息堂”三个大字。
在洗髓丸的作用下薛遥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好些。薛遥沿着石阶走到了门前，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门环，眼前的大门就应声开了一条缝。
薛遥毫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第46章 遇故人
莲息堂内的魔气极强，如山洪暴发般朝薛遥倾泻而来。
薛遥没有理会那压顶的魔气，他站在大殿之中，仰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七尊神像。
这七尊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尽态极妍。神像低垂着眉目凝望着站在神坛中央的那个人，仿佛这些石头里填的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
薛遥冷笑了一声，心想：好一群惺惺作态的玉面修罗。
尽管这七尊神像看似大慈大悲，但这莲息堂里的魔气浓烈地几乎要冲破了屋顶，薛遥当然不认为这立在这腌臜之地的几尊神像会是什么好东西。
薛遥对鬼神向来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他毫不忌惮地依次检查了每个神像。这些神像由整块石料精雕而成，无论是石头的采集运输还是神像的雕刻都极其费事。除了瞧得出九天门确实有钱，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眼前这立着的不过是一排死物，不知这冲天的魔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薛遥暂且抛下几尊神像，转而在莲息堂里仔细探查了一圈。原来莲息堂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的大了许多，整座建筑就是修建在了迦楼山的山体里。一座位于禁地之中能容纳上万人的建筑，且供奉着魔气森森的神像，薛遥猜测这莲息堂应是九天门每十五年举行一次大祭的祭坛无疑。
薛遥踱回神像前，抬头望向那石头雕成的眼，心里嗤笑了一声。原来九天门数百年来就是为了这么几个非神非佛的鬼东西逞凶肆虐，为害人间。
能把修仙之人逼得丧心病狂的无非就是修为进益，大道飞升。修道之人自诩超脱于凡人，视人为蝼蚁。孰不知自己早就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那林晋桓呢，他也要走上这条用血铺成的得道长生路吗。
考虑到晋仪随时会回到无量泉，薛遥觉得自己不宜在此地久留。他最后花了些时间将祭坛的构造全数记忆在脑海里，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洗髓丸的药效快要过去了，薛遥觉得此刻有些气海虚浮。
见薛遥已有去意，一小股原本只是围绕在他周身蠢蠢欲动的魔气突然躁动了起来。无影无形的魔气在空中幻化出深紫色的实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薛遥的脚踝，以风掣雷行之势将他往祭坛深处拖去。
这波袭击来得猝不及防，薛遥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这成精的魔气拖到不知何处去。
薛遥岂能让其如愿，他猛得拔出背上的少修剑，猛得将剑**地里，双手牢牢抓紧剑柄，这才堪堪止住向后的势头。
尽管如此魔气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双方隐隐成对峙之势。
薛遥扶着少修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自己的身形。脚踝上的魔气见薛遥似有些气力不济，一边得寸进尺地顺着他的腿往上蔓延，一边继续将他拖向莲息堂。
随着这魔气不断往他身上缠绕，薛遥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涌现出许多强烈的陌生情绪，残暴而又贪婪，暴怒中还混杂着沮丧，贯穿其中的是一股巨大的悲意。片刻之后薛遥才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内心的感受，而是源自这魔气。薛遥察觉到这股魔气似乎对自己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它拧成了一条冰冷的毒蛇，牢牢得绞着他的心，试图带着他共同沉沦。
在被迫产生的共感中，薛遥见识到了人间最不堪的恶念，也感受到最绝望的偏执。许是受这魔气的影响，他那一副铁打的心肠也随之陷入了莫名的悲伤中。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薛遥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从这魔气给他营造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化出实体的紫色魔气已经爬上它的腰际。薛遥当机立断拔出插地上的少修剑，挥剑朝缠绕在脚上的紫气斩去。
少修本非凡铁，薛遥又服了洗髓丸，平日里不可妄动的真气此刻全数汇集在剑身上。这一剑非比寻常，剑光亮起的瞬间剑下的魔气瞬间就松开了来对薛遥的桎梏四散开来，重新归于无形。
薛遥趁此机会纵身往殿外奔去。
出门前的一霎那，薛遥回头望见方才被砍散的魔气又在半空中凝成了实体。它没有再追过来，而是稳稳地飘荡在莲息堂中，像一片流云。
林晋桓的内府突然抽痛了一瞬，仿佛突然被人砍了一刀。
眼前的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浑身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他半阖着眼对林晋桓说道：“林施主，你心有杂念。这份《华严经》你带回去重新抄录吧。”
林晋桓按耐住身体的不适，笑道：“怎么？这都能从我的抄的经文中看出来。”
“那是自然，菩提即本心，起心就是妄。”老和尚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搭理林晋桓，自顾自诵起经来。
林晋桓带着被老和尚退回的经文走出来禅房。他心知老和尚所言非虚，自己确实又妄动了心念。今早林晋桓晨起听见了小和尚的敲钟声，莫名想起今日又是薛遥去无量泉的日子。近日秋意渐浓，天气慢慢凉快下来，那无量泉的水四季极寒，不知他是否还受得住。
念及至此，林晋桓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经书算是都白抄了。
这两个多月来林晋桓并没有走得太远，离开九天门之后他就来到迦楼山附近的一座小寺院里住下，每日跟着寺里的老和尚听听禅，抄抄经。偶尔帮着小和尚们做些扫洒的活计。
第一天林晋桓到山脚下，仰头望向眼前的万级石阶。这次他没有用任何功法，单靠着一双腿一步一步走上了去。
敲响山门的时候，主持站在门内，问他为何而来。
林晋桓说他想超脱虚妄，降伏其心。
主持缓缓转动手里的佛珠，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施主，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贫僧无能为力。
林晋桓装做听不懂主持的婉拒之意，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寺里。好在林晋桓长得俊，脾气好，做事也勤快，这些日子和一寺的老小都相处得十分融洽，老和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人让他在寺里住下去。
“林施主，你也想出家吗？”一个小沙弥趴在他肩上问道。“我可以替你向师父求求情。”
这个小沙弥据闻是一位巨贾之子，幼时被恶匪劫持险些丧命，所幸被路过的主持救下。巨贾为感念主持的恩情，便让这小鬼头跟在主持身旁修习佛法。
“想得美，谁要来你们这小破地方当和尚。”林晋桓将晒在石头上的经书依次翻了个面，伸手拍了拍小沙弥的屁股，说道：“重死了，快下来。”
“师父说你佛心邪骨，不成大善，必成大恶。”小沙弥从林晋桓身上爬下来坐在他身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还是早日皈依我佛吧，以免酿成大祸。”
“出家人可不能这么打诳语，我就不能当一个普通人吗？”林晋桓从晒得整整齐齐的经书中随意挑选了一本，坐到廊下翻阅起来。
小沙弥见林晋桓尚无诡异佛门之心，并不死心，依旧凑在林晋桓耳边喋喋不休。
此次林晋桓独自下山并不单单是因为薛遥的缘故。随着七邪之力的觉醒，林晋桓深刻体会到这股力量的可怖之处。它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血里，不断催生着各种妄想，像一只不知餍足的怪物。这些妄念一旦得到满足，想要的就会越来越多，直到一步一步将他拖进深渊。
他只得以身未牢，彻底困守这只凶兽。
小沙弥离开后，林晋桓合上手上的经书，抬头望着迦楼山的方向出神。此地虽然就在迦楼山脚下，但由于阵法的缘故，除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他并不能看见什么。
这自断七情六欲的日子有些难熬，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在这红尘之中当了二十多年的看客，他本就一无所有。
晋仪回到无量泉的时候看见薛遥仰躺在水中，似是昏睡了过去。他的长发铺散的水里，发色极黑，面色极白，在一片冰雪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晋仪心里打了个突，连忙朝薛遥走去。
“醒醒。”晋仪来到池边，有些紧张地拍了拍薛遥脸颊。但水中的薛遥依旧双眼紧闭，毫无回应。
完了，林晋桓能杀了我。晋仪不着边际地想着，手里迅速汇集了一抹真气凝于指尖。她的手指一弹，真气“嗖”地一声没入了薛遥的天灵感。
薛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紧接着幽幽转醒。
“亲哥嗳，您可真是吓死我了。”晋仪见薛遥醒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薛遥刚转醒，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他听到晋仪的话，不免有些好笑道：“瞎紧张，我不过是睡着了。”
晋仪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扭过头狠狠剜了眼薛遥，对他说道：“我建议你看看自己的脸色再说话。”
薛遥虚弱地笑了笑，用手支着石壁准备起身。发力的一瞬间身体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薛遥突然想起晋仪为何会中途离开，于是连忙问道：“重雪如何了？”
晋仪一听见“重雪”二字，肚子里就有一堆苦要诉，她对薛遥抱怨道：“真不知道你上哪儿捡回来的小丫头。嚎了一路，哭得我脑门疼。”晋仪无奈地说道：“她原是在坐忘崖上迷路了，后来不知怎么就掉了下去。幸好落在了个豁口上。着实让我一阵好找。”
薛遥听闻重雪受了伤，心里感到有些意外，问道：“她可还好？”
晋仪道：“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处理好送回清心堂。”
“多谢。”薛遥真诚地对晋仪说道。
晋仪与薛遥一同走出无量泉。二人刚过禁地的石桥，晋仪就收到林朝的传唤，听闻门里出了大事，于是她便抛下薛遥先行往六相宫去了。
薛遥默不作声地忍受着洗髓丸药效过后的内力反噬，放缓脚步独自往清心堂走去，一路闲庭信步分花拂柳，看着好不惬意。
薛遥没想到竟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照璧？”薛遥松开了掐着眼前女子命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薛公子！真的是你！”沈照璧顾不上被薛遥捏得发疼的手腕，她转身望向薛遥惊喜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照璧是秦淮河畔近几年风头正盛的花魁娘子。她本就生得风姿绰约，今日穿了一身樱草色的宫装，更显风华绝代。
薛遥同晋仪分开不久之后便察觉到有人在尾随着自己，他使了些小伎俩引出这藏头露尾之人，没想到来人竟是沈照璧。
五年前枢密院曾追查过九天门的一名江湖人称“夺命手”的坛主。这名坛主在京城犯案累累，缉拿令一下便逃到了金陵。这“夺命手”从京城逃往金陵的一路上被枢密院穷追猛打，本已是强弩之末，谁知却在进入朝朝楼之后彻底失去了踪迹。事后薛遥亲自带人前往朝朝楼暗访，仍旧一无所获。
“夺命手”在进入朝朝楼后消身匿迹，薛遥却在朝朝楼意外发现了沈照璧。
薛遥年少时第一次涉足党争就是跟随在赵景明身边亲眼见证了恩师谋划户部尚书沈铎的谋逆案。户部尚书沈铎一家一百三十六口，男子斩首，女子没官。
那个时候枢密院与中书令的兵权之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沈铎作为中书令的心腹，成为了打响这场政治斗争第一炮的牺牲品。薛遥犹记得如丧家之犬的沈铎失去了理智，披头散发地跪在还是半大少年的薛遥的脚边，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小女儿。
那个小女孩不过垂髫之年，被乳娘紧紧护在怀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望着自己。
如今的薛遥面对这样的眼神内心不会再有触动。但那是他迈入朝堂腥风血雨的第一课，他像一匹幼狼，正尝试着学习如何划开猎物的咽喉，还带着些天真的不落忍。
路还走不稳当的小女孩在他面前被官兵拉了下去，她被带走之前还频频回望自己的父亲。这一幕一直留在薛遥的脑海里，直到多年之后他在朝朝楼遇见沈照璧。
许是这个小女孩带走了枢密少史最后一点的年少天真，她在薛遥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在与沈照璧再次重逢之后薛遥便以恩客的身份一路庇护着她。薛遥曾不止一次想替沈照璧赎身，但沈照璧都婉言拒绝。在最后一次沈照璧拒绝了薛遥的赎身之意后，薛遥便花重金将她捧上了花魁的位置。
提起花魁选举那夜的盛况，至今人们还在津津乐道。从未见过有人为博红颜一笑如此挥金如土。薛遥的初衷的很简单，他不过是希望沈照璧在这红尘之中能少一些身不由己。

第47章 惊竖瞳
薛遥邀沈照璧到清心堂小坐，一路上薛遥对沈照璧为何会出现在九天门一事绝口不提，仿佛他心中没有丝毫疑惑似的。二人沿着小路缓缓往清心堂行去，薛遥简单地向沈照璧讲述了自己与九天门的渊源，时不时给她介绍几句沿途的风物景致。
“总之就是应你们小门主之邀上山养伤。”薛遥一句话概括道。
沈照璧心不在焉地听着，眼下薛遥的态度让她有些琢磨不透，沈照璧心下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回到清心堂之后薛遥让沈照璧在前厅休息等候片刻，自己先进后院探望重雪。一进门薛遥就见重雪正坐在窗下绣花，脑袋和手腕处都挂了彩，人倒是无大碍。
“你简直胆大妄为。”薛遥戳着重雪的额头说道：“你若是当真的掉下坐忘崖，别说是晋仪，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重雪的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对薛遥的话不以为然。她一脸雀跃地凑到薛遥眼前邀功道：“怎么样？还顺利吗？我今天帮上忙了吗？”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多余的事。”薛遥拍开她的脑袋，走到窗前关上半扇窗，转过身来严肃地对重雪说道：“没有什么事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我自有分寸。”重雪笑道：“我还等着事成之后下山去京城看看呢。”
“瞧把你能的。”薛遥走回重雪身前拿过她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说道：“受了伤就好生歇着。”
说着薛遥就离开了重雪的房间。
薛遥一进前厅，就见沈照璧依旧在一旁立着。
“站着干嘛。”薛遥纳闷地说道：“坐吧。”
沈照璧见薛遥在主位落座之后才敢随之入座。
薛遥斟了一盏茶推到沈照璧面前，又随手点起了一根沉水香。若是晋仪在场，定会取笑他如今怎么也染上了林晋桓的少爷习性。
青烟缓缓升起，香气随之弥散开来。烟雾弥漫间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是九天门的人。”
在薛遥见到沈照璧的瞬间就他已经将过往的种种细节串联了起来，薛遥此刻不但确定沈照璧是九天门的人，他还断定朝朝楼就是九天门设在金陵城的暗桩。
沈照璧抬眼偷偷打量了眼薛遥的神色，心里越发拿不定主意。她不知如何回答薛遥的话，也不敢接薛遥的茶。踟蹰片刻她只得站起身来到薛遥身边，俯身行了个礼，开口低声说道：“对不起四哥，照璧不是并存心隐瞒。”
薛遥垂眼喝了口杯中的茶水，对沈照璧的话不置可否。沈照璧主动上前将薛遥面前的茶杯斟满，端起自己的茶杯捧到薛遥面前，说道：“照璧以茶代酒向四哥赔罪，还望四哥原谅。”
“我没有怪你。”薛遥叹了口气，抬手按下沈照璧手中的杯子，说道：“我只是有些意外，你坐下说吧。”
要说隐瞒，薛遥隐瞒的可不比沈照璧少，他也没什么立场再去加以指责她。
沈照璧回到薛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回不需要薛遥开口提问，她主动交代道：“我出生在朝朝楼，自小父母双亡，一直跟在九天门四长老之一的霍清泉座下。”
想必沈照璧的记忆就是从朝朝楼开始的，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自小长在朝朝楼。薛遥却早已调查得门清。
沈铎下狱之后不久便身亡了，年幼的沈照璧在司教坊无人照料也得了重病，奄奄一息。司教坊的管事见这孩子病入膏肓眼看就要不中用了，便用席子草草一裹扔在了城门边，碰巧被路过的人伢子捡走。
好在沈照璧命不该绝，她在人伢子一路上有一顿没一顿的虎狼之药下竟渐渐好了起来。人伢子带着一车孩子到了金陵，沈照璧几经辗转被卖进了朝朝楼。
说起这个霍清泉薛遥也有些印象，在沈照璧崭露头角之前她一直都是朝朝楼的当红头牌。在朝朝楼进入薛遥的视线之初枢密院就曾调查过她，霍清泉的身份极其简单，在秦淮河畔一众风尘女子之中着实算不上特别。
不知道肖沛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薛遥在心里编排肖沛。朝朝楼这么大个九天门暗点明目张胆地杵在眼皮子都查不出来。
“你此次上迦楼山，所为何事？”薛遥问道。
沈照璧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交代道：“此次随霍长老回九天门一是押运祭品回山，二是为了给门主的贺寿。”
薛遥一听祭品二字就留了心，他顺势试探道：“我瞧着最近送祭品上山的队伍络绎不绝，原来都是各个分坛来人。我听晋桓说起明年就是大祭的日子，这三千人可不是小数目，可能在大祭前备齐？”
沈照璧见薛遥如此了解大祭的内情，可见他与小门主着实交情匪浅，顿时放下心来。沈照璧心中仅有的一丝矛盾也抛开了，她抬手支起下巴抱怨道：“需得在明年五月初五之前备齐这三千个八字全阳的适龄男女谈何容易，各个分坛近日都在抓紧筹备，为了这事朝朝楼这半年来不得一日安宁。”
明年五月初五。薛遥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个时间。开云寺地处悬崖峭壁之间，地势险要，极难攻占，更别提安全营救囚禁在寺里的人。莲息堂地势平坦开阔，若能在祭典时来个攻其不备，倒是个容易得手的时机。
沈照璧久不见薛遥，自然是有许多话想和他说。薛遥对沈照璧一向很是纵容，他一边听着沈照璧说着金陵近日的趣闻，一边琢磨着可行的计划，不知不觉已到黄昏。
沈照璧临走前薛遥叫住她，像此前在朝朝楼的无数次一般，薛遥问道：“照璧，你想离开吗。”
沈照璧闻言抿嘴粲然一笑，她抬眼望向薛遥，轻柔地笑道：“薛大哥，天地之大，哪儿又能是我的容身之处呢。”
* * *
晋仪匆匆忙忙地赶到六相宫，只见大殿中央正摆放着三具尸首。这三具尸体皆以白布覆面，除了看得出其身量不一，也看不出其它什么所以然来。
“出了什么事？”晋仪低声问站在门口的汀兰，汀兰摇了摇头。
今日的六相宫一改平日里门庭清冷的景象，偌大的殿中整整齐齐地站满了各门弟子。白玉砌成的石阶之上摆放着四张金丝楠木雕成的圈椅。长老司徒坤大马金刀地坐在为首的那张椅子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司徒坤正对面的圈椅上懒散地倚着一名面容艳丽的红衣宫装女子，女子时不时偏过头与坐在身旁的高大男子调笑两句。如此美色当前，男子却置若罔闻，他沉默地看向殿下的尸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下首其余的座位上也坐满了人，只余司徒坤身旁的一张椅子还空置着。
林朝独自端坐在台阶最高处的宝座之上。他身着玄色九龙黑袍，头戴冕旒，腰着金玉带，端的是一副人间帝王的做派。
林朝目视前方，那双阴鹜的眼睛微微地眯着，手上不断把玩着两枚文玩核桃。
殿中的气氛肃穆地骇人，满殿的弟子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直视林朝。晋仪见状忙轻手轻脚地混进弟子之中，免得触了门主的眉头。
林朝坐在高处早就看到了晋仪的小动作。他斜倚在宝座之上，放缓了神色说道：“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殿中一时万籁俱寂，除了林朝手中那两枚核桃发出恼人的撞击声，再也没有半点声响。
“延清，你先说。”林朝环视了一周，点名道。
延清从人群中走出来，抬手行了个礼，紧接着他一板一眼地说道：“近日在迦楼山上发现了三具尸体。死者分别为扫洗的婆子一名，伙房厨工一名，秋亭院低阶弟子一名。死因乃经脉枯竭而亡。三具尸体生前无打斗痕迹，且表面皆无明显外伤，除了…”
延清说道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林朝一眼，不再说下去。
“除了什么？”坐在上首的司徒坤睨了延清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可不是来这儿听你故弄玄虚的。”
延清见林朝微微点了点头，便没有搭理司徒坤的挑衅。他继续平静地说道：“除了死者双眼出现竖瞳，其余一切皆无异常。”
延清此言一出，殿中四下哗然，连司徒坤对面那名漫不经心的女子闻言都坐直了身子。
竖瞳顾名思义就是人在死后瞳孔变成细狭的一条线，宛如正午日光下的狸猫眼。古往今来无人知晓导致竖瞳的确切原因。但作为修道门派来说，竖瞳乃大凶之兆。九州上下因出现竖瞳而惨遭灭门的门派，有史可查的就有十余个。
据古籍中记载，竖瞳的出现预示着一个门派的气数将尽。这些门派一开始只会零星出现几个死者，很快因静脉枯竭而亡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最后就会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夺走所有人的性命，
“那…那还犹豫什么。”司徒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碰倒了桌面上的茶水，他已顾不上被茶水浸湿的衣角，司徒坤抢身一步上前来到林朝座下，厉声道：“依属下之间，应当尽快安排所有人撤离迦楼山。”
“哟，司徒长老当着真是英雄气概。”
林朝还没发话，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女声。方才说话的正是坐在司徒坤对面的那名红纱女子，此时她正专心致志地打量着自己艳红的指甲。女子抬眼瞄了一眼司徒坤，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千年基业说丢就丢，如此气量心胸，清泉佩服。”
“霍清泉！”司徒坤被女子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番，顿时怒不可遏。他一掌挥向手边的矮几，怒道：“门主寿诞之后你就拍拍屁股回金陵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名女子便是九天门四长老之一的霍清泉。她生得明眸皓齿肤白胜雪，本该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相貌。但是她的瞳孔极黑，嘴唇极红，唇角左右还有两颗血一般的红痣，使她的美艳中带着一股危险的妖冶气息。
“我倒是想留在迦楼山。”霍清泉终于放下自己的手，勉为其难地施舍了一个正眼给司徒坤：“不如我将朝朝楼头牌的位置让给你这个老腊肉如何？”
“你！”司徒坤怒极攻心，他抬手挥出一枚暗器攻向霍清泉，被霍清泉轻巧地拦下。
“都住手，在门主面前成何体统。”延清断喝道。
延清虽只是林朝的弟子，在门中无官无职，但说话还是有些分量。司徒坤闻言抬头看了坐上的林朝一眼，讪讪地退了回去。霍清泉似笑非笑地看着司徒坤，将方才拦下的那枚银针扔在地面上，不以为意地拢了拢自己的发髻。
林朝没有在意司徒坤的无状，他侧身望向座上的另一个人，问道：“祁英，你怎么看？”
坐在霍清泉边上的祁英闻言立刻起身，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磕头道：“恕祁英守卫不利之罪。”
祁英是九天门的四位长老之一，他身长七尺，面容冷峻，平日里不善言辞。一直负责九天门的守卫工作。
祁英接着说道：“据属下翻遍典籍所知，所有门派从竖瞳的初次出现到灭门，在时间上并无规律可循。且惨遭灭门的大多都是势微的小门派。依属下之见，此事乃人为所致。”祁英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连夜整理了可考的记录，发现一开始出现的死者大多是凡人，或是修为低微的低阶修士。随着时间的推移才逐渐有修为高深之人遇害。可见竖瞳的威力是随着被害人的修为逐渐提高的，一开始并不足为惧。”
司徒坤闻言暂时松了一口气，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便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回到椅子上。
“眼下我们应重点排查新近上山之人，各门下高阶弟子加入巡防，夜间行使宵禁制度，严禁弟子单独行动，争取在事态失控之前找到原因。”祁英接着说道。
“很好。”林朝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示意祁英起身，又望向司徒坤身边的空位，若有所思地说道：“若是桥鹤在此，不知是否有法可解。”想了想林朝又说道：“罢了，先别打扰他闭关。”
司徒坤听到祁英说起排查新近上山之人，心思不由得活络了起来。他的眼珠转了转，说道：“说起着外人，属下倒是想起了一个，清心堂里的那…”
“说起清心堂，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林朝望向司徒坤，若无其事地说道：“听闻阿遥得一美婢，多亏了司徒长老您从中牵线？”
司徒坤一听，连忙噤声。他拿不准林朝是什么用意，只得讪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林朝环顾四周一圈，说道：“一切就按祁长老说的办。”说着他轻轻地挥了挥手，一抹真气随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在司徒坤的脚边。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瞬间多了一条裂缝，冷汗一下子就爬上了司徒坤的后背。
“擅自离山者，按叛教论处。”林朝看着自己的手，淡淡地说道。

第48章 归迦楼
皓月千里，树影婆娑，薛遥和沈照璧一前一后在院墙间极速穿行。
薛遥双目直视前方一团飘忽的蓝影，冷声说道：“往东边去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闪出了十丈开外。
沈照璧的速度慢了下来，她远远地落在薛遥身后，明显已经气力不济。她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担心一开口就泄了真气。
薛遥忽然停下脚步，负手立在屋脊之上凝望着前方。夜风吹起他的衣袖，薛遥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着，仿佛下一刻就遥乘风而去。
前方那团古怪的蓝影不知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此物危险。
沈照璧提着一口气赶到薛遥面前，薛遥错开视线，回过身来对她说道：“照璧，你先回清心堂。顺道去三昧草堂通知延清。”
“不妥，不如我与你一同…”
沈照璧话还未说完，她的眼前突然有一道黑影闪过。待她回过神时，薛遥早已不见了踪迹。
沈照璧望着薛遥离去的方向懊恼地跺了跺脚，转身往三昧草堂赶去。
事情要从这日黄昏说起。晚膳过后沈照璧照例前来拜访薛遥，自从二人在迦楼山重逢之后沈照璧每天都按时出现在清心堂，简直比应付霍清泉点卯还要准时。
她甫一进前厅，就见重雪拎着一柄小木剑在厅中比划。薛遥盘着腿闲适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看得入神，偶尔不忘抬起眼来指点重雪两句。
“来了。”薛遥见沈照璧进门，随口招呼道：“过来坐。”
沈照璧在薛遥下首随便捡了个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重雪笨拙地比划着招式。她突然想起自己屋里还有一柄不错的袖剑，改日可以带来赠予她。
“听说了吗？”沈照璧转身对薛遥说道：“今日又死了一人，算起来已经是第十二个人了。”
竖瞳一事一出，一夜之间就在迦楼山上传得沸沸扬扬。各种各样的传闻愈演愈烈，门人终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安。连远在清心堂的薛遥都略有耳闻。
“哦？”薛遥闻言放下书，好奇地问道：“这回遇害的是什么人？”
“是祁英长老门下的弟子边杰。”沈照璧说道。
祁英长老门下的边杰薛遥曾经见过，他为人虽有些跋扈，但修为不错，没想到竟遭此毒手。
就在这时门外一道蓝影快速掠过，像一团燃烧的巨大鬼火。沈照璧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薛遥已经像一阵风一样提身追了上去。
猎猎的风声打断了沈照璧的思绪。这道蓝影来得古怪，不知薛遥一个人能否应付得来。沈照璧心里焦躁地想着，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迅速往三昧草堂赶去。
路过一行禅院的时候沈照璧见一道红影从门内闪了出来，她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霍清泉，二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一行禅院的名字像是一座佛寺，实际上是九天门中弟子们居住的地方，不知霍清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霍清泉见沈照璧迎面赶来，讶然道：“照璧，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沈照璧想到眼下求助霍清泉也许可止燃眉之急，于是说道：“霍长老，方才在清心堂发现一可疑蓝影，怀疑与竖瞳有关…”
没想到霍清泉也是为了此事而来，她打断沈照璧的话，一改往日懒散的模样干脆利落地说道：“你来得正好，速去寻祁英过来，我刚看见有东西往东边去了。”
说着她便抛下沈照璧独自往沈照璧来的方向追去。
薛遥见那抹蓝影落入了刑堂，便纵身跟了上去。
这蓝影虽没有实体，行踪飘乎不定，但移动速度却是极快。薛遥眼看着它消失在了刑堂里。
薛遥见状随即一同从窗户翻了进去。
刑堂是九天门平日里主管刑罚之地，大殿里供奉着九天门的祖宗灵位。平日里鬼气森森人迹罕至，倒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薛遥甫一落地，大殿中长明的烛火一下子全部熄灭了。此时窗外皓月当空，银晖满地，这大殿却忽然之间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连他方才跃进来的窗口此刻也已平白消失不见。
薛遥修为深厚目力极佳，眼下却全然无法视物。眼前这黑暗明显不是几排烛火熄灭可以造成的，待他的双眼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之后，仍然看不到周遭的一丝轮廓。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薛遥心里冷笑了一声，在这一片漆黑之中他索性抛弃了视觉，凭借着听力与先前的记忆往前走去。
薛遥走了一会儿，却仍然没有走出大殿，此时的刑堂可比他印象中大了不少。薛遥意识到自己此刻或许早已不在刑堂，而是随着蓝影进到了某个异界之中。
人有五感，在失去目力的情况下其余的四感就变得格外灵敏，薛遥察觉到不远处似有气流流动，他立刻停下了脚步，迅速隐藏起自己的气息。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一声急促的破空之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一柄短刀冲破无边的黑暗准确地袭向他的咽喉。
冰冷的刀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薛遥眼前却看不见半点人影。
千钧一发之际薛遥顺着刀锋袭来的方向顺势往后一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薛遥以手撑地向后跃去，在落地的瞬间他抽出了少修剑，格开了对方接踵而至的杀招。
来者的内力极其霸道，薛遥也不甘示弱，短兵相接的瞬间二人就明白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高手过招胜负总在一瞬，黑暗中二人都没有打算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双双落地之后二人几乎同时再度欺身而上，在空中手法如电你来我往地过了百来十招。四周罡风拔地而起，刀剑相搏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却仍旧破不开这暗夜。
虽然眼下双方打得难舍难分，但薛遥心里明白此人修为极高，内力无比强悍。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出五十招必露败迹。
此战需得速战速决，再打下去对自己无益。遥脑海里这么想着，身体已经早一步比大脑做出反应，他脚下步伐一顿，旋身迅速朝对方贴近。
就在这时，对方原本凌厉的杀招突然慢了下来，薛遥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对方的胸口。来人一个回身，与薛遥面对面地错身而过，温热的呼吸落在薛遥的脸上。
薛遥一愣，对方是个活人。下一瞬息薛遥就无声地笑了起来。既然是活人就没有打不败的道理。薛遥乘胜追击，手里的剑锋一转，直追对方而去。
黑暗中响起一声闷哼，淡淡的血腥气随之弥散开来。
这个声音使薛遥的身形顿住了，浑身的气焰瞬间弱了下来，他有些不确定刚才那个声音是来自对方还是源自自己的内心。这个鬼地方诡谲得很，出什么让人陷入幻觉的损招也说不一定。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薛遥还是往前迈了一步。他有些犹豫地问道：“林晋桓？”
半晌之后黑暗中的那个人才开了口，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是我。”
这确实是林晋桓的声音，只是声线有些不稳。
真的出现幻觉了吗。薛遥停住了脚步没有再上前，他盯着黑暗中虚空的一点有些茫然地想。
一时间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陡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去。林晋桓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他在黑暗中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显然林晋桓也认出了薛遥。
这时薛遥才从满脑子的怪力乱神中回过神来，他想起那落在脸上的温热鼻息。虽理智告诉他此事可疑，但他的心已经提前确定眼前不是幻觉，真的是活生生的林晋桓。
一时间有很多话争先恐后地涌上他的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到最后他还是问出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一段时日了。”林晋桓收起了他的匕首，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说道：“想办法先出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人正往此处赶来。眼前的黑暗像是成了精，随着远处大队人马的到来逃散而去。月光撕开了浓稠的夜重新从窗外洒了进来，薛遥的视线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也总算看清了眼前的人。
林晋桓垂手立在薛遥的面前，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古井无波的平静。月光轻柔地照在他的脸上，林晋桓对周遭的动静置若罔闻，他只是安静地望着薛遥。那双玉石般的眼里还没来得及亮起笑意，依旧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光。
林晋桓下山不过数月，薛遥却觉得与他分别了很长一段时间。薛遥看着林晋桓的脸，脑海里漫无边际地冒出各种念头。
薛遥强迫自己的目光从林晋桓的脸上移开，落在他带血的袖子上，血水正顺着林晋桓的指尖，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你的手…”薛遥下意识地伸手拉过林晋桓的手臂，却被林晋桓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林晋桓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抬手点上几处大穴，说道：“皮肉伤，不碍事。”
薛遥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了下去。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人推开，延清带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同前来的还有祁英和霍清泉。原来二人方才在黑暗中行走了那么久，其实仍旧置身于刑堂之中。
来人见林晋桓站在屋中满手是血，心下一慌，殿中顿时跪了一地的人。
“属下来迟，小门主恕罪。”
“都起来吧。”林晋桓没所谓地摆了摆手，接着说道：“那东西还未走远，祁英霍清泉继续带人往东追。延清带人随我往东北方向包抄。”
“你先回清心堂吧。”林晋桓侧过身，低声对薛遥说道。
祁英和霍清泉领命带人四散而去，延清见林晋桓满手是血，说什么都不肯他继续亲自带人追踪那蓝影。林晋桓招架不住延清那絮絮叨叨的嘴，只得在众人的簇拥下回朝山堂。
“等等。”薛遥眼看林晋桓就此离去，不怎么细想就伸手拦住了他。薛遥说：“我虽不通医理，但寻常剑伤还能应付，不如你随我去清心堂吧。”
话刚说完，薛遥就意识到自己这个理由着实蹩脚，想必晋仪此刻已经接到消息早早候在朝山堂了。但林晋桓闻言却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人群中注视着薛遥，好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好。”

第49章 司徒坤
原来今夜林晋桓也是追着那道蓝影而来，没想到竟在此地遇上了薛遥。林晋桓无视延清那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打发他先回去休息，自己随着薛遥慢悠悠地往清心堂走去。
此时已是深秋，一路上秋风习习，金桂飘香。不少花树上都结起了果子，煞是可爱。在这无边的秋色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自顾自沉默地走着。
延清回到朝山堂的时候晋仪果然已经到了，晋仪见只有延清一人回来，诧异地问道：“林晋桓呢？好好的怎么会受伤了？”
延清没好气地在椅子上坐下，说道：“别提了，被半路杀出来的妖精劫跑了。”
晋仪心念一转，当下就明白了延清的言下之意。她捻了一颗果仁扔进嘴里，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早就说过林晋桓对他狠不下心。”
延清叹了口气，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说道：“先前不道而别，这回又悄无声息地回来，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收场。”
晋仪想了想，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晋仪提议道：“干脆我们找个时间把薛遥打晕给林晋桓绑去得了，省得他爱而不得又当断不断。”
延清闻言，嘴里的茶险些喷了出来。他连连摆手道：“你去，我可不敢。”
薛遥带着林晋桓进清心堂的时候沈照璧和重雪还守在厅内，重雪一见到林晋桓就吓得白了脸。
林晋桓的目光在重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就转了开去。
沈照璧倒是规规矩矩地朝林晋桓行了个礼，只是那双美目一直围绕着二人好奇地打转。
薛遥先是吩咐重雪去取药箱，又无视沈照璧的眼神将等着看戏的花魁娘子打发走，最后领着林晋桓在灯下坐定。
“看来这段日子你在山下没少花天酒地，堂堂九天门小门主竟让我讨到便宜。”薛遥细细地在林晋桓的手臂上撒上药粉，嘴上若无其事地打趣道。
林晋桓衣袍半解，任凭薛遥这个二把刀在自己的手臂上瞎折腾，没有接话。
薛遥看似正埋头专心地给林晋桓处理伤口，其实他胸口的那颗心始终悬着。薛遥真正想问的自然不是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他与林晋桓之间还有先前的一笔糊涂账没算。但这些话在薛遥心里兜兜转转盘旋了半宿，最终还是被他按捺了下去。
薛遥本不是拖泥带水之人，但眼下他所谋之事实在不宜牵涉进太多个人情绪。
就在薛遥以为林晋桓不会搭理自己时，林晋桓突然开口说道：“怎能…”
林晋桓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回忆以往自己在面对薛遥的调侃会如何作答似的。片刻之后，林晋桓才重新笑着说道：“怎能比得上四哥身边红花绿柳，美人环绕。”
林晋桓的反应让薛遥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谷底。今夜发生的总总并不是他的错觉，眼前林晋桓的确与之前有所不同。这个认知让薛遥一时间有些心灰意懒，他不愿再去多做探究，于是含糊地说道：“这可得多亏了迦楼山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尽管此时二人各怀心事，但对之前发生的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粉饰太平。
林晋桓又沉默了下来。林晋桓这突如其来的疏离让薛遥感到有些难以忍受。林晋桓起疑了？亦或是自己身份暴露了？霎时间各种各样的念头挤进他的脑海。薛遥将药瓶扔在一旁，站起身走到药箱前背对着林晋桓。他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从药箱里取出洁净的细布，转身扔到林晋桓面前。
“自己包上。”薛遥倚在桌子旁操着手，目光沉沉地望着林晋桓，心里想道：不管他怎么想，眼前最紧要的事就是寿宴之后顺利离开迦楼山。
林晋桓这些日子跟着老和尚吃斋念佛，抄经抄得心如止水。眼见刚有一些成效，就因竖瞳一事被林朝连夜召了回来。回程途中他越是靠近迦楼山，越是不可控制地想起了薛遥，半叠经书都抄道了狗肚子里，好不容易蛰伏的妄念险些卷土重来。
他没有能从容面对薛遥的自信，索性吩咐延清将他已经回山的消息瞒了下来。
林晋桓在熬过了前半宿的无所适从之后，这会儿心里释然了许多。他已经从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中回过神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外露的情绪收拾干净。
林晋桓见薛遥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于是拾起面前的绑带。他一边往自己的伤口上缠着细布，一边随口问道：“你觉得今晚那个东西会是什么？”
“谁知道呢。”薛遥回过神来，来到林晋桓身边坐下：“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林晋桓缠绷带的手停了下来，认真地对薛遥说道：“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今日晋仪在边杰的尸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发现了什么？”薛遥问道，今日与沈照璧匆匆一叙，确实未曾听她提起。
“就是这个。”林晋桓抬起手从薛遥的领口上捻下了一片蓝色圆片递到薛遥眼前。这枚圆片只有瓜子大小，呈椭圆形状，无色无味，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今天这个蓝影与竖瞳有关？”薛遥从林晋桓的手里接过那枚圆片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二人的指尖一触即分。
“正是。”林晋桓收回手，轻轻地搓了搓手指。
薛遥端详了半晌那枚圆片也没研究出个什么所以然，顿时失了兴致随手丢在一旁。他本就不是九天门之人，追查竖瞳一事本不是他的份内之事。今日追着蓝影出去不过是一时兴起。
经过林晋桓这么一打岔，二人之间古怪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林晋桓又挑挑捡捡选了几件寺里发生的趣事说给薛遥听。薛遥坐在一旁听着，眉头越挑越高。
“所以你就这么跟着老和尚厮混了几个月？”薛遥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位施主劳驾注意措辞。”林晋桓纠正道：“不是厮混，是清修。”
薛遥一脸不敢苟同地接过林晋桓缠到一半的绷带，麻利地替他将伤口包扎起来，顺手将林晋桓脱到一半的衣袍重新穿好。薛遥理了理林晋桓的衣襟，仰头望向林晋桓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方才在刑堂之中不知是你，真是对不住。”
林晋桓呼吸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必放在心上，是我学艺不精。”
“我最近棋艺长进不少…”
“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二人同时开口。薛遥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起身说道：“我送小门主出去。”
* * *
文朗今年十二岁，是一个刚入门两年的弟子。他年纪尚小又根骨平平，没有机会拜入哪位长老门下，只能在一行禅院负责扫洒工作，平日里跟着师兄练一些基本功法。
他每日寅时都要晨起挑水，昨夜听换防回来的师兄说门里出了怪事，连小门主都受了伤。文朗吓得一夜不敢合眼，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今早就起晚了些。
文朗睡眼迷蒙得来到井边，脚下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险些跌了一个屁股蹲。待他稳住身子定睛一看，吓得险些丢了三魂七魄，井边竟躺着一地的尸首。
一，二，三…井边竟共有六具尸首！
文朗壮了壮胆，颤巍巍地上前翻开死者的眼皮，发现六具尸体的双眼皆是竖瞳。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井边去喊人的，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除去正在闭关的温桥鹤，其余三位长老都亲自来到了一行禅院。
“确定都是高阶弟子。”祁英亲自检查了一遍尸体，站起身继续说道：“几乎是同时毙命。”
“怎么会这样。”司徒坤焦躁地在井边来回踱步，他转了两圈来到祁英面前，口不择言道：“一下子死了六个高阶弟子，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还没有调查出结果吗？”
祁英此人冷漠惯了，他对司徒坤的当面发难置若罔闻。倒是一旁的霍清泉看不过眼，她摇着团扇从人群中走出来说道：“司徒长老，真是好大的火气呀。不知你这一门又为追查竖瞳一事出了多少力？”
司徒坤深知霍清泉伶牙俐齿说话不留情面，自己在她嘴下讨不着便宜。于是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霍清泉。霍清泉可没心思体谅司徒坤，她不依不挠地继续说道：“我寻思着您也该挑几个得意弟子给祁英帮帮手，可别宝贝着你门下那几个歪瓜裂枣了，若是此事一发不可收拾，九天门上上下下谁也跑不了。”
“霍清泉！”司徒坤气得怒目圆睁，似要动手。祁英的弟子边诚见二人一言不合又要掐起来，忙**二人之间将这两尊大神劝走。
待人群散尽之后，早已离去多时的司徒坤又独自回到了一行禅院，悄悄将一片掉落在石缝中的蓝色圆片收进了袖子里。
沈照璧坐在凉亭的栏杆上看着薛遥带着重雪练剑。薛遥脸上的表情真是不耐烦极了，但手上一招一式毫不含糊，教得十分用心。
薛遥对重雪的态度让沈照璧看得有些糊涂，九天门内人人都说重雪是薛遥收在房内的人。但依她看来，薛遥对这个小丫头没有丝毫男女之意。
“看清了吗？确定是司徒坤？”薛遥收起剑，留重雪独自在园中练习。他来到沈照璧身边坐下，接着谈起他们先前的话题。
沈照璧收起探究的神态，正色道：“确定，我亲眼所见。”
那日人群散尽之后，沈照璧奉霍清泉之命回一行禅院将第一个发现尸首的小弟子叫去当面问话，恰巧撞见司徒坤鬼鬼祟祟地藏匿线索。
莫非是司徒坤这个老匹夫有问题…薛遥暗自思忖道。
一行禅院一连死了六个高阶弟子，竖瞳一事已经发展到薛遥不得不重视的地步。竖瞳的威力正渐渐增大，若是放任不管很快就要失控。薛遥的最终目的确实是铲除九天门，但并没有灭满门的打算。倘若九天门真因此事灭门，自己又恰巧留在迦楼山上与他们共沉沦，这事传回朝中定会成为李韫那帮老贼的笑柄。
竖瞳一事与那天夜里的那道蓝影有关，虽仙道古籍之中普遍记载的竖瞳的出现是门派灵脉枯竭气数已尽的前兆，乃天意不可违逆。但在薛遥看来这分明是有人作祟。
“你曾提起一行禅院那几个弟子都死于亥时。”薛遥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亥时正是我们追着那蓝影出去的时候。那天夜里你返回清心堂的路上应当会路过一行禅院，一路上可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只是…”沈照璧边回忆，边把那天一路上发生的事细细给薛遥说了一遍。
“怪不得后来霍清泉会和延清一同出现在刑堂。”薛遥道：“这么说来，那天夜里除了闭关的温桥鹤与司徒坤，其余的二位门主都到了。”
“莫非是司徒长老？”沈照璧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有些大胆。
“未必，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薛遥说道。
说话间薛遥余光瞥见晋仪正从月亮门外进来，随即跃下凉亭。他将手中的剑抛给沈照璧，说道：“你带着重雪练剑，我去去就回。”
今天是十五，又到了薛遥去无量泉的日子。虽然林晋桓已经回来了，但今天来清心堂接薛遥的依旧只有晋仪一人。
正在练剑的重雪见薛遥又要去无量泉，连忙放下剑蹿到薛遥面前。她焦急地打着手势要求薛遥带她同去。
每次薛遥从无量泉回来都像没了半条命，晋仪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别指望她能照顾人。重雪实在放心不下，想要跟去照顾薛遥。
“你去能帮上什么忙，好好在家练剑。”薛遥一脸凶神恶煞地按下重雪打手势的手，又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忘了之前我怎么说的了？我身边不养闲人，回京之后想留在枢密院就先把功夫练好。”
重雪瞥了凉亭里的沈照璧，找了个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声问薛遥道：“待我学有所成之后，你保证不送我回幽州，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保证。”薛遥郑重地说道。
重雪倔强地抹了把脸，又拿起小木剑回园子中央比划去了。
薛遥望着重雪练剑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挂上欣慰的笑容。虽然重雪平日里爱哭又聒噪，但有智慧有胆识，内心里是一个很坚韧的小姑娘。不是每个人都能从这样的伤痛中走出来的。待回京城之后让她跟着肖沛历练几年，长大后之后定能独当一面。
说话间晋仪已经来到薛遥面前，她顺着薛遥的目光望向重雪，嘴里不忘打趣到。“这小哭包最近挺刻苦的。”
薛遥收回视线看向晋仪，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一路上晋仪走在薛遥身边说着竖瞳一事的最新进展，薛遥心不在焉的听着。他的心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转念之间又觉得理所当然。距离上次刑堂偶遇已过五日，薛遥没有再见过林晋桓。就算薛遥再怎么不开窍，也该明白自己与林晋桓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改变，再也回不去从前。
也没什么关系。薛遥随着晋仪往无量泉走去，心里无所谓地想着。反正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迦楼山了。
他早就明白，他与林晋桓之间，连好聚好散都是奢求。

第50章 瘗玉埋香
延清早早候在无量泉边，他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在心里以读书人的方式问候林晋桓。
洞外传来动静，想必是薛遥与晋仪来了。
“你怎么来了。”晋仪一进山洞就诧异地问延清道：“我一会儿可不想还要费力气救你。”
延清冷笑了一声，认命地迎上前准备给薛遥护法，他用眼神示意晋仪道：回去好好问问你宝贝师弟。
晋仪一下子就明白了原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郑重地拍了拍的延清的肩膀，脸上写满了同情。
薛遥没有注意到二人背着他眉来眼去，他一言不发地泡进泉水中，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延清今日特地多穿了件斗篷，饶是如此也还是抗不住洞里的地冻天寒。护法刚一结束他就顶着冻得通红的鼻子走出山洞，由于内力耗损过大，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延清刚走到洞外就见林晋桓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他倚着石壁站着，看样子已经来了有一些时候了。
既然横竖都放心不下要亲自来一趟，何必要我遭这份罪？延清勉力维持岌岌可危的读书人风范，来到林晋桓面前，他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二人可以听见的音量对林晋桓说道：“已经结束了，进去看看吧。”
林晋桓方才像是在神游天外，他闻言一愣，随即也低声说道：“我是来找你的，母亲召你去一趟六相宫。”
“真是有劳小门主了。”延清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伸出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作势要随林晋桓走。二人还没迈出两步，延清突然转过身去拔高声音朗声道：“呀，这不是晋桓吗，你怎么会在这儿？找薛公子啊？薛公子在里面呢，快进去吧…唔…”
无量泉内的薛遥听见洞外的动静，在水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晋桓将延清拖远，这才松开捂着延清嘴巴的手，他一脸凶相地伸手在延清颈边比出一个抹脖子的姿势。延清好脾气地拱手讨饶，脚下却毫不含糊地一溜烟跑了。
林晋桓无暇顾及延清，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林晋桓耳力过人，方才无量泉内疗伤的情景他在洞外听得分明。他刚走进洞里，还没来得及体会自己心里绵绵密密的刺痛，就见晋仪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朝他赶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先行离开，接下来就有劳你了。”晋仪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当心不要让他睡着。”
林晋桓的目光这才越过挡在眼前晋仪落在不远处仰躺在水里的薛遥身上，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雪，那双挂满霜雪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林晋桓心里的刺痛瞬间就强烈了起来，隐隐有越演越烈之势，他顾不上批评晋仪拙略的演技，绕过晋仪径直朝泉边走去。
薛遥没有说话，只是在水中看着林晋桓。
林晋桓来到薛遥身边，心里的疼痛才渐渐平息。他在池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问道：“这段日子毒伤可有缓解？”
薛遥突然展颜一笑，这一笑如春风化雨，那张被冰雪冻住的脸瞬间就生动了起来。他舒展身体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壁之上，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早就好了，对了，门主寿辰之后我就启程回京，这些日子多谢小门主照顾。”
林晋桓闻言不再说话，薛遥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二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默了下来。
虽然薛遥要走这事来得突然，但林晋桓此刻心里却是觉得他走了也好。他麻木地放任自己的目光流连于薛遥湿漉漉的头发，片刻之后又下移至他紧闭的双眼，最后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
林晋桓只想替他抹掉他指尖的鲜血，溶掉他满身的霜雪，驱散他经脉之中的疼痛。让他今后远离各种烦忧，不知人间疾苦。
但他心里明白薛遥的过去未来都与他无关。林晋桓克制地在薛遥身边坐着，不容许自己有丝毫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薛遥突然闭着眼问道：“你觉得司徒坤其人如何？”
“为何这么问？”林晋桓艰难地拉回自己的思绪。
薛遥简单地将沈照璧发现的事同林晋桓说了一遍。林晋桓听闻思索了片刻，暂时将自己的满腹愁肠放到一边，对薛遥说道：“依我对司徒坤的了解，他没这个胆子。”
薛遥站起身，抬腿迈上岸边，抓过放在一旁的衣袍随意地披在身上。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对林晋桓说道：“不如我们去拜会一下司徒长老？”
“夜探？”林晋桓见薛遥一脸酝酿坏水的表情，挑眉问道。
“不，我们光明正大地去。”薛遥笑道。
小门主屈尊降贵亲自登门拜访司徒长老，长老一门上下受宠若惊。可惜司徒长老奉门主之命下山去了，司徒坤的首徒战战兢兢地将小门主迎进门。
司徒长老不在，小门主也不急着走。他先是在花厅内闲适地喝了会儿茶，品评了一番司徒长老多年来收藏的文玩字画。接下来在司徒坤一门老小的陪同下慢悠悠地逛了园子。好不容易逛完了园子他又兴致勃勃地要去参观司徒长老的珍禽异兽园，直到夕阳西下之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没想到司徒长老门里竟有这么多稀罕的宝贝，过去真是小瞧了他。”二人从司徒坤处离开后，林晋桓由衷感慨道。
“有何发现？”薛遥问林晋桓。
“没有异常，只是异兽园中那只来自东海的蓝纹灵蛟有些意思。”林晋桓说道。
薛遥了然道：“那只灵蛟生性胆小不太亲人，方才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不过那身上的鳞片倒是和那蓝色小圆片十分相似。”
林晋桓略微思索了片刻，望向薛遥道：“这线索来得太刻意了些。”
薛遥点点头，继续说道：“既然有人千方百计让你们怀疑司徒坤，不如就顺了他的意。”
林晋桓说：“今**我特地登门，足以证明我们已对司徒坤起疑，回头再让延清派几个人盯着。”
“做得明显些。”薛遥道。
林晋桓笑道：“那是自然。”
二人说话间就来到了清心堂，林晋桓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如此，我便先告辞了。”林晋桓拱了拱手，说道。
“小门主不进去坐坐？前些日子刚从延清那儿得了些上好的都匀毛尖。”薛遥对林晋桓说道。
林晋桓垂眼笑了笑，又抬头望向薛遥道：“那便有劳四哥了。”
林晋桓随着薛遥走进清心堂，今日的清心堂格外清静。重雪没有叽叽喳喳地出来迎接薛遥，大概是由于林晋桓在场的缘故。
“小心。”二人迈过门槛的时候林晋桓出言提醒道。
薛遥脚下一顿，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重雪小木剑。薛遥弯腰将木剑拾起，心想回头得罚这毛手毛脚的丫头抄二十遍剑诀。
薛遥直起身子正欲同林晋桓说些什么，就见林晋桓正皱眉看着前方。薛遥顺着林晋桓的目光望去，发现素纱屏风后的圆桌上正伏着一名女子。
“照璧？”
薛遥与林晋桓对视了一眼，忙绕过纱屏上前一把扶起沈照璧。沈照璧双眼睛紧闭呼吸平稳，好在只是昏迷了并无大碍。
薛遥心下闪过不详的预感，他抬头环视四周，试图找寻重雪的踪迹。就在这时身边人影一闪，一双手捂住薛遥的眼睛，熟悉的沉水香气息瞬间笼罩了薛遥。
林晋桓低声在他耳畔说道：“别看。”
薛遥的鼻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问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放手。”薛遥抬手抚上林晋桓的手背，林晋桓的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双手相贴的瞬间薛遥的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定感。
但他还是狠下心将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拉了下来。
霜色的纱帐被吹开了一个角，露出了纱帘后的竹榻。重雪正仰躺在窗户旁的塌上，闭着双眼像是在小憩。她还穿着今日练剑时的那身短打，似和平日里一样正在躲懒休息。
薛遥松开林晋桓的手，拂开纱帘走到重雪身边，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脸颊。
“我说过不许睡在这里，起来去院子里领罚。”
重雪没有像平日里一样从塌上跃起，她只是闭着眼躺着，一动也不动。
林晋桓上前一手探进重雪的内府，发现她全身心脉断裂，早已气绝多时。
重雪死了。
薛遥翻开重雪的眼皮，眼皮下是两个血淋淋的大洞。重雪那双梅花鹿一般的大眼睛被人生生剜走，脸上只留下两个可怖的血洞。
薛遥不忍再看，轻柔地合上重雪的双眼。
两行血从重雪空洞的眼眶中流淌下来，像两行不甘地血泪，又像对薛遥的无声告别。
是啊，重雪这丫头平时最爱哭了。怕冷怕疼又贪嘴，烦人得很。这么一个娇气的小姑娘在最后一刻如何能面对这剜眼之痛。
薛遥在重雪床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轻轻擦拭着重雪脸颊上的血痕。这姑娘生前最是爱美，不能让她这么蓬头垢面地走。
重雪的手紧紧握成拳，薛遥摊开重雪紧握着的手掌，她的掌心里留着那根还来不及折断的回声签。
她明明有机会折断这根签的。
林晋桓站在薛遥身后沉默地望着他。他看见薛遥先是擦干净重雪的脸，又找了一套粉紫色的衣服亲手替她换上，最后生疏地拢了拢女孩乌黑的头发。
林晋桓这时才明白，原来比爱而不得更加难以忍受的是看着那个人伤心难过。
薛遥将重雪打横抱起，回过身见林晋桓仍在原地。晋仪接到林晋桓的传信已经来到清心堂，眼下正在给沈照璧医治。
薛遥没有看林晋桓一眼，带着重雪的遗体离开了清心堂。
薛遥走后林晋桓将沈照璧嘱托给晋仪照顾，自己去了六相宫。
六相宫今夜灯火通明。林朝端坐在案前批阅文书，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外袍，脸上似有病气。他的两鬓已有几丝白发，生老病死虽是人间常态，但骤生华发对修道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延清捧着一只药碗立在一旁，趁着林朝看完一本文书的间隙将碗递上前去。
六相宫内的宫人本就不多，眼下又都被林朝打发回去休息，林晋桓从门外一路进到殿内都畅通无阻。延清见到林晋桓杀气腾腾地深夜前来，有些诧异地招呼道：“晋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林晋桓盯着林朝，目不斜视地走到桌前。他转头对延清说道：“延清，你先回去休息，我有话和父亲谈。”
延清仔细打量着林晋桓，林晋桓此刻的脸色冷得有些可怕，不像是来尽孝倒是像来找茬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林晋桓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于是延清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拍了拍林晋桓的肩，故作轻松地说道：“这晚了，有什么事我看明日再议吧…”
林晋桓挥袖甩开延清的手，冷声说道：“退下！”
延清见林晋桓动了真怒，有些为难地转身看了眼林朝的脸色。林朝朝延清微微点了点头，延清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殿。
延清走后，林朝仰头将碗里的药汁一口喝完，将空碗随手置于案前。他没有搭理林晋桓，提起朱砂笔继续批阅文书。
林晋桓没耐心和林朝兜圈子，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清心堂里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你杀的。”
林晋桓这么问实属多此一举，重雪心脉断绝身体却没有丝毫伤痕，能造成这种死法的功法林晋桓再熟悉不过，整个仙门之中只有林朝独有的无心掌可以做到。
林朝闻言嗤笑了一声，他将文书扔在案上，抬头望向林晋桓笑道：“你就为了这点事来我这里放肆？”
“我最后问你一次，人是不是你杀的。”林晋桓直视林朝的眼睛，脸色如腊月的霜雪。
林朝拿起一本新的文书，说道：“对，就是我杀的，那小丫头有什么杀不得的吗？”
林朝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林晋桓，幽深的瞳仁中似有紫光闪过。林晋桓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杀她，就因她是开云寺人？”
林朝手里翻着文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区区一个开云寺人，怎配得上我亲自动手。”说着他提笔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又看向林晋桓，说道：“她是因你而死的。”
林晋桓闻言没有说话，暗自捏紧了拳头。
林朝将手里的文书扔到一边，施施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踱到林晋桓面前。林晋桓已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如今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林朝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林朝微微抬头仰视着儿子的眼睛，说道：“你不是想要挖掉她的眼睛拔掉她的舌头吗？你不是想要了她的命吗？你不是嫉妒她能陪在阿遥身边吗？你为什么不敢想，为什么不去做？”
“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爹替你做到。”林朝抬手宠溺了抚了抚林晋桓的头发，继续说道：“为父就是想告诉你，世上的一切不过都是你的垫脚石，遵从自己的本心吧。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想要什么就不折手段地去夺。”
林朝此刻的眼神已不复方才的平静，瞳孔中已然带上了残忍的疯狂。
“那丫头确实是个好姑娘。”林朝说道：“为了保护阿遥，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折断回声签。”
“林朝！”霎时间林晋桓的身上腾起了骇人的紫气，大殿内瞬间魔气冲天。
林朝望着林晋桓，满意地笑了。他一把抓起林晋桓的手，置于自己的脖颈之上。
“你现在是不是很愤怒？恨不得犯上弑父？来吧，按你内心的想法做吧。无需被人性束缚，也不用在意纲常人伦。”林朝紧盯着林晋桓的眼睛，低声循循善诱道：“世间没有你不能做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林晋桓的表情一片空白，他似被林朝蛊惑。但下一瞬息他就推开林朝的手，笃定地说道：“我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林朝闻言抚着额头笑了，像是在嘲笑林晋桓的天真。林朝强忍住笑意对林晋桓说：“总有一天你会的，你我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这句话像是诅咒一般，一下子唤醒了林晋桓体内的七邪咒。林晋桓周身的魔气瞬间暴涨，双目瞬间变得赤红。林晋桓似失去理智一般提掌朝林朝袭去。
林朝泰然自若地站着，他的双手负在身后，大开着空门迎接儿子雷霆万钧的一掌。
这一掌并没有落在林朝身上，林晋桓闪身来到林朝案前，手里拿着林朝桌上的那方玉砚。
“倘若我将来遁入魔道，当如此砚。”林晋桓话音刚落，他手里的砚台瞬间化为湮粉。林晋桓将手中的粉末扬洒开，漫天飞粉中林晋桓一字一句地对林朝说道：“必将遭天罚地责，一生无法得偿所愿。”
“直至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总有一天，我定会亲手断绝林氏血脉。”
说着林晋桓一掌将林朝的书案劈成两半，在林朝的暴怒中转身走出大殿。
林晋桓走后，秦楚绮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你何苦要把晋桓逼到这个地步。”秦楚绮问。
林朝瞬间像脱力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他望着林晋桓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我没有时间了。”

第51章 殇重雪
薛遥独自站在夜色中凝望着冲天的火光。熊熊烈火映照在他的瞳仁里，也抹不去他眼中的凉意。
原先还繁星满天的夜空突然下起雨来。
薛遥原打算将重雪埋在后山的竹林之中，此地鸟语花香，碧竹成荫，是薛遥很喜欢的一处地方。但他想到重雪毕生的愿望就是离开九天门去京城看看，于是薛遥索性在这大雨之中点起一把火。
雨越下越急，却也浇不熄这团火焰。薛遥望着烈火中重雪逐渐模糊的身影心想：这下糟了，被你赖上了。不管你有没出息，我都得把你留在枢密院了。
你先好好睡一觉，等着我给你报仇。
大火烧了很久才停，雨势越来越大，薛遥小心地将重雪的遗骨收敛好装进一只小坛子里，转身走出竹林。
虽如今迦楼山之上因竖瞳之事枉死了不少弟子，但重雪绝不是死于竖瞳之手。她全身经脉断裂却没有外伤，可见是被一个内力极深厚的人瞬间隔空震断了心脉。
迦楼山之上太多人有杀重雪的动机，无论是谁动的手，这笔帐总归要记在九天门头上。
薛遥捧着重雪的骨殖在大雨中走着，任凭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一道闪电破开夜空，薛遥的脚步顿了顿，他看见大雨滂沱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撑伞，浑身湿透，像是已经在雨中站了很久。
来人是林晋桓，他在这大雨中失魂落魄地站着，像一个离索百年的孤魂。
薛遥像是没有看见林晋桓一般，抱着重雪的骨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虽然薛遥心里明白重雪的死并非林晋桓所为，但重雪在迦楼山惨死，他无法不迁怒于林晋桓。
又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二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林晋桓身影一闪，旋身挡在薛遥面前，固执地拦住他的去路。
在这短暂的亮光中薛遥抬头看了林晋桓一眼，那双眼里此刻没有丝毫光亮，眼神比这深秋的大雨还要冷上几分。
他一把将林晋桓推开，继续埋头往前走去。
“薛遥！”林晋桓抢身一步上前，不依不挠地抓住薛遥的手臂。
薛遥一把扯过自己的手臂，他的耐心到了极点，薛遥转过身怒道：“林晋桓！你有完没完…”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林晋桓的力道之大，撞得他心口生疼。薛遥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硬地像一块木头，四肢百骸都脱离了他的掌控，手中的骨灰坛险些脱手。
“林晋桓，你给我松手！”薛遥无法再忍受自己心里的慌乱。他提起一掌袭向林晋桓，试图挣脱他的禁锢。
林晋桓没有躲闪，咬牙生生受了这一掌。他将脸埋在薛遥的脖颈上，双臂用力把他搂得更紧。
薛遥感觉的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按上一个宽阔的肩膀。林晋桓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后，他听见林晋桓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不要难过了。大雨中林晋桓拥紧了怀里的人，他闭上通红的双眼，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个怀抱既不温暖也不温柔，反而带着冰冷的雨水气息。但薛遥好不容易武装起来的心，就这么生生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二人沉默回到了清心堂。林晋桓没有提出离开，薛遥也没有让他走。薛遥找了一套干爽的衣裳给林晋桓换上，接着就像之前的无数个秉烛夜聊忘了时间的夜晚一般，林晋桓歪在薛遥的塌上睡着了。
上一回二人心无芥蒂地在清心堂彻夜闲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薛遥起身往林晋桓身上扔了条毯子，自己回到案前继续写着送回枢密院的信。
薛遥望了一眼睡梦中的林晋桓，在素白的宣纸上落笔写下第一行字：关山玉确在迦楼山，由九天门少主林晋桓随身保管。
瓢泼的大雨已经停歇，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湿漉漉的香气。薛遥写下了第二行字：以关山玉为饵在江湖中散播流言，务必引导各大仙门于明年五月大祭之日围攻九天门。
林晋桓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也紧紧皱着眉。薛遥扔下笔起身点起一柱安神香，又回到案前在纸上写上第三句：迦楼山入口结界乃温桥鹤所设，将小长安寺牵涉入局，有助于破阵。
薛遥凝视了信纸很久，最后提笔在信上写上：九天门立教百年，以人为牲，罪大恶极。
于明年五月初五铲除九天门。
沈照璧于深夜醒来，她的太阳穴像被针扎般疼痛，窗外淅沥的雨声吵得她心烦意乱。
睡眼朦胧间，她看见窗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照璧你醒了。”人影见沈照璧醒了，拂开纱帐缓缓朝她走来。
待黑影走到近前，沈照璧这才看清来人。
“怎么会是你…”沈照璧的心中有一丝诧异，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双眼就陷入了一片空茫。她像提线木偶一般呆楞在了原处。
“好孩子。”黑影在沈照璧床前坐下：“来告诉我，今天你在清心堂看见了什么。”
沈照璧那双脉脉含情的美目此时没有了神采，她目光呆滞地平视着前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见…”
“你看见了司徒坤？”薛遥倚靠在窗前，诧异地问道。
“正是。”沈照璧今晨刚刚转醒，面容有些憔悴。她拥着锦被坐在床上回忆道：“他一来就要杀我和重雪，后来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司徒坤急匆匆地走了。他走的时候重雪她还没…”
司徒坤走的时候重雪还没死。
“然后呢？”薛遥来到沈照璧床前问道。
“然后我就突然晕过去了。”沈照璧有些自责地说道：“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重雪…”
“不必自责。”薛遥打断沈照璧，继续问道：“司徒坤是一个人来的？”
沈照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接着她讷讷地说道：“是，但他，他带了一个…蓝色…蓝色…”
沈照璧突然浑身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仿佛当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照璧！”薛遥指尖凝起一抹真气，打入沈照璧的天灵。
沈照璧这才平静了下来。
薛遥避免再刺激道沈照璧，于是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他俯下/身轻声问道：“你看到了那天那道蓝影？”
沈照璧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它…不似凡物，一出现就吸食我的灵力，让人无从抵抗…”
薛遥想到晋仪确实提过沈照璧气海受损。莫非之前他与林晋桓当真小看了这老匹夫，竖瞳一事确是与司徒坤有关？
薛遥离开了沈照璧的寝房，心里还在暗自琢磨司徒坤的事。依沈照璧所说，司徒坤既已得手，又仓皇抽身离去，可见当时清心堂来了一个司徒坤不得不忌惮的人。
一个人他修为高深，又引得司徒坤忌惮，这迦楼山之上就只有…
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打断了薛遥的思绪，一只蝴蝶从远处飞来，轻飘飘地落在薛遥的肩上，轻轻扇动着翅膀。
薛遥随着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栽满了虞美人的小道，曲径通幽，一条水磨石铺成的小路通往庭院深深处。
鬼使神差地，薛遥似被蛊惑了般往乐声飘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庭院深处走乐声越发清晰，原来是有人正弹奏着一曲金陵小调。那琴音时而悠扬清澈，时而凄婉动人，不断吸引着人前去一探究竟。
绕过一片错落的假山，又走过水榭，映入薛遥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园子。此时虽已是秋末，但这园中却一番春和景明的景象。蔷薇，紫藤，蝴蝶兰争相在这初冬盛开，数不清的蝴蝶在花丛中嬉戏飞舞。
停在薛遥肩上的那只蝴蝶悄然张开翅膀，它在花丛流连一番，最后落在园中一名红衣女子的鬓角。
这名女子正是霍清泉，在这似锦的繁花中，霍清泉正对着一株牡丹弹奏箜篌。
霍清泉抬眼看了一眼薛遥，抿嘴微微颔首，颊边露出清浅的梨涡。她手中琴音不停，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中眸光流转，似是在邀请薛遥来到近前。
霍清泉琴艺超绝，乐音流水般从她指间流淌而出，让人忍不出沉醉其中。薛遥受琴音吸引正欲迈步向前，他怀里随身带着的那枚东珠突然发出灼热，激得薛遥瞬间清醒过来。
薛遥停下了脚步，脑海里的乐声瞬间退去。
好险，薛遥心里想，差点着了霍清泉的道。
薛遥脚下一顿，来到霍清泉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聆听霍清泉弹琴。
霍清泉手中的琴音突然激昂起来，原先停在花间的蝴蝶瞬间腾空而起，随着越发急促的节奏四处翻飞，原地带起阵阵不详的妖风。这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花朵被风无情吹落，花瓣四散而去。
薛遥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不为所动。直至一曲终了，风停树止。
“真是稀客。”霍清泉放下手中的琴款款走道薛遥面前，她福了福身，笑道：“没想到竟能在宝琼楼见到薛四公子，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要不怎么说缘分妙不可言呢。”薛遥看着霍清泉，微笑道：“谁能想到名动天下的清泉姑娘竟是九天门的长老。过去多有不敬，还望霍长老见谅。”
“朝朝楼的霍清泉是九天门的长老，那么薛四公子又是什么人呢？”霍清泉在薛遥身旁坐下，接过丫鬟手上的一壶酒，亲自给薛遥斟上一杯。
薛遥望着霍清泉斟酒的芊芊素手，笑道：“在下不过是一个江湖浪荡子罢了。”
“薛四公子这么说可就妄自菲薄了。”霍清泉将酒杯递到薛遥面前，说道：“江湖浪荡子怎能一来就获得门主的青睐呢。”
薛遥接过霍清泉手中的杯子，却没有结果她的话茬。他仰头将杯中酒喝尽，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与清泉姑娘相识多年，竟不是姑娘还有如此绝技。方才那琴音驭蝶，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霍清泉也将手中的酒喝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薛遥，笑吟吟地说道：“这些蝴蝶乃是寿宴之时朝朝楼献予门主的寿礼，薛四公子以为如何？”
“堪称一绝。”薛遥由衷赞叹道。
二人心怀鬼胎你来我往了试探了几句之后，薛遥便提出告辞。霍清泉再三挽留无果，便亲自送他出了花园。在回清心堂的路上薛遥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东珠。这珠子晶莹圆润，通体皓白，虽属极品但也没什么特别，不知方才为何可以救人与迷瘴之中。
不知道林晋桓这个多事的人在这珠子上做了什么手脚。薛遥心里没好气地想着，却又将这珠子贴身放好。
* * *
深夜的朝山堂，林晋桓正坐在灯下看一本《八荒经注》，书里主要记载了古往今来山川道里的志怪神异之物。这书中的故事虽言过其实，但并非都是无稽之谈。
“他是这么说的？”林晋桓放下书，眉头微微皱起：“沈照璧负伤乃司徒坤所为？”
“是。”晋仪正坐在林晋桓边上摆弄着新得的一件鎏金九连环。只见她的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将这小玩意儿拆解。晋仪兴致缺缺地将这新得的稀罕物扔到一旁，说道：“薛遥还说，霍清泉有些可疑，让我们分外留心。”
怎么会是司徒坤。林晋桓暗自思忖道，这些天打着彻查竖瞳一事的名号，延清已经将司徒坤门下的人翻来覆去审了几遍，连司徒坤都被林朝单独找去问了几次话，除了又抓到他们一门的一些小把柄，未曾发现其他异常。林晋桓几乎已经认定司徒坤是被人推出来转移视线。
如今又有人亲眼见到司徒坤行凶…
林晋桓将手中的书本合上，望向晋仪问道：“依你之见，霍清泉那琴音驭蝶之术可有不寻常之处？”
晋仪思索了片刻，正色道：“琴音驭蝶之术确实难得一见，因此术对琴艺及内力要求极高，寻常人难以达到二者兼修的境界。不过此术乃是远古大能闲暇时所创，怡情为主，并不成杀招。”
晋仪所言与林晋桓料想的一样，他转念一想，问道：“问题可否是出在琴音上？”
晋仪说：“九州之中，以琴为器的修士并不少。以琴音乱人心智者有，杀人夺命的也有。但从未有过以琴采补之术。”
林晋桓闻言细细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所有指向司徒坤的线索都是通过霍清泉身边的沈照璧传出来的。霍清泉与司徒坤素来不和，这其中就有些微妙了。”林晋桓顿了顿，问晋仪道：“这沈照璧可否值得信任？”
“以薛遥之见此人可信。”晋仪今日在清心堂也曾问过薛遥这个问题。
林晋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道：“接下来继续盯紧司徒坤，同时格外留意霍清泉。”
二人又谈了一会儿竖瞳之事，晋仪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出门前被林晋桓喊了下来。
“明日替我将这本书捎给他。”林晋桓将他方才翻看的《八荒经注》交予晋仪，其中一页里夹着一枚紫竹书签。
晋仪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捎给谁？”
“你说给谁？”林晋桓眼尾一挑望向晋仪，危言耸听道：“误了大事惟你是问。”
“你俩能有什么大事。”晋仪勉为其难地收下书，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喃道：“你为啥不自己去…”
“好师姐。”林晋桓使出了他的拿手绝活：“麻烦师姐替我跑一趟吧。”
“行了行了知道了。”晋仪平生最受不了林晋桓卖乖，她忙把书往怀里一塞，闪身出门去了。
《八荒经注》中林晋桓夹了书签的那页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南方大荒中有一邪物，谓之噬魂螟。此物貌似蠋，有色碧蓝，朝生幕死。惟在黄昏前食灵魄才可延生。此物初以草木精怪为食，及更强之时可食动物之灵，到最后竟可食人之灵魂，以土为之大贼。

第52章 迷蝴蝶
不久之后就是立冬，立冬这天迦楼山下了第一场雪，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虽说立冬一过便是门主的寿辰，这段日子九天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但立冬这天延清还是备下了时令野味山珍，邀林晋桓与晋仪同来三昧草堂煮酒赏雪。
林晋桓走进三昧草堂的时候发现薛遥竟然也在，看样子他与晋仪已经喝了一小会儿酒。
薛遥的脸上虽不动声色，但眼框已微微发红。晋仪喝了些酒就恢复了傻大姐本色，死缠着薛遥要与他比试腕力。延清见拦晋仪不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地在一旁亲自烫锅子烤鹿肉。
这些日子林晋桓与薛遥的关系依旧不咸不淡，二人不像先前那般往来密切。由于林晋桓有意克制再加之竖瞳一事闹得迦楼山鸡飞狗跳，他与薛遥已经有些日子不曾见面了。
晋仪的酒气明显已经上了头，她见林晋桓从门外进来，还未等他脱下狐裘，便起身将他拉到薛遥身边坐下。
“怎么这么慢。”晋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定，嘴里不满地抱怨道。
“路上雪大。”林晋桓这才得以脱下狐裘大氅扔到一旁。
“喝点暖暖。”薛遥没有看林晋桓，只是斟了杯酒推到他的手边。
林晋桓的酒量极差，基本是个一杯倒。但他盯着桌上的那杯酒，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陈年的竹叶青可真是烈啊，一小口下去直烧到心口，林晋桓眼前一下子就有些朦胧起来。屋里点着硬骨碳，红泥小炉上煮着小酒，黄铜小锅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林晋桓刚从风雪中走来，这突如其来的暖让他从骨子里都泛出懒意。
晋仪一如即往的是个人来疯，喝个酒都能喝出锣鼓喧天的架势，中途她跑到雪地里放起了烟花，险些炸了延清的盆景园。延清是个劳碌命，好不容易救下了仅存的几盆五针松，又在锅子前忙得不亦乐乎。
林晋桓什么都能玩儿两手，且玩得不错，只有琴艺着实平常。但他还是架不住晋仪延清的撺掇，亲自抚了一曲应景的《青山飞雪》。
“阿遥，我寻思着你也别成天找那什么花魁娘子沈照璧了。”缈缈琴音中，晋仪搭着薛遥的肩，大着舌头说道：“我瞧我这师弟的琴艺也很是不错。”
林晋桓手中琴音忽重，铮铮扣人心弦。他抬眼瞪了晋仪一眼，晋仪咧开嘴地朝他笑得得意洋洋。
薛遥今天看上去心情不大好，说话不多，有酒必喝。延清和晋仪两人轮番上阵都没将薛遥灌倒，反而自己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醉倒了。好在屋里点着暖烘烘的火炭，在这样的雪夜里也冻不出好歹。
“就剩下我们俩了。”薛遥望着地上躺着的延清和晋仪对林晋桓说道。其实薛遥也已经醉得不轻，但他的酒气不上脸，所以表面上看不出端倪。
此时炉火已熄，琴音终了，这雪夜也恢复了它原有的寂静。
林晋桓见薛遥望着窗外愣神，像是情绪不高的样子，于是开口问道：“你有烦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薛遥回过头来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举到林晋桓面前，笑盈盈地说道：“想来从来没有同你喝过酒，今日不喝以后可没有机会了。”
薛遥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林晋桓的心里一下子捅出了个大窟窿。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眼眶立刻就红了。
林晋桓确实是一个不胜杯酌的人，一杯竹叶青下去他就几欲栽倒。但他强撑着将自己的酒杯斟满，轻轻碰了碰薛遥的杯子，还未等薛遥做出反应，他又仰头先干为尽了。
第二杯酒下肚，林晋桓的眼前立即就出现了重影。林晋桓酒量不行但酒品不错，此时虽然已经大醉，但还是持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了第三杯。
薛遥按住了林晋桓举杯欲饮的手。
“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吗？”薛遥伸出手，在林晋桓的眼前晃了晃。
林晋桓直视着薛遥的眼睛，刚镇定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就一把抓住了薛遥的手，仰身倒在身后的罗汉床上。
此刻他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但他还紧紧抓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这只手居然没有挣开，安静地任凭他握着。
片刻之后他感觉另一只手轻轻触了触他的额头，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林晋桓。”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只是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嗯。”林晋桓很想看那个人一眼，他努力睁开眼，嗓子里轻轻地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那个人对他说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要顺利解决竖瞳一事，平安活下来，能做到吗？”
这有什么难？林晋桓心里想着，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人犹豫了很久，就在林晋桓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开口说道：“你可以不当这个小门主么。”
这怎么可以，林晋桓强撑着仅剩的一丝清明摇了摇头，他们老林家可是一脉单传。况且他正式继任门主之后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那人见林晋桓拒绝，有了片刻的沉默，不久之后那个声音又问：“你可想过以后离开迦楼山去别处生活，比如江南，漠北，唔…或者是京城？”
林晋桓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去京城多好啊，薛遥就在京城。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低声问道：“你以后…以后会不会恨我。”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难过，难过得林晋桓的心都要跟着揪了起来。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就再也坚持不住，阖上眼睡了过去。
* * *
一行身姿婀娜的女子手里各自端着一个紫檀托盘，她们走过梅园，穿过朱门，绕过回廊，款款来到大殿前。
盘里放着蜜渍梅花，酒煮玉蕈，雪霞羹…都是些应景的时令佳肴。
汀兰迈过门槛从大殿里走出来，她一一查验过菜色后微微颔首，姑娘们行了个礼，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进门前汀兰回身望了眼漫天的飞雪，迦楼山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汀兰想。
今日是九天门主林朝的寿诞，九天门上下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回到了迦楼山汇集于此，素来肃静的六相宫今日格外地热闹。
汀兰进殿的时候一曲歌舞刚毕，各个分坛的坛主正在一一进献寿礼。
林朝与秦楚绮二人端坐在上首，今日林朝的心情不错，他笑容满面地看着台阶下的众人，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便偏过头与身边的夫人低语调侃几句。
前些日子林晋桓上六相宫同林朝大闹了一场，好在今天他还是出席了林朝的寿宴。林晋桓独自坐在林朝的下首，一言不发地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遥和延清晋仪坐在一处，他们这边坐的大多都是年轻弟子，弟子们虽然在门主前不敢造次，但氛围相对活泼热络许多。
“哎，阿遥，方才听师父夸赞了你的寿礼，你送了什么哄得他这么开心？”晋仪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她很少听闻林朝夸赞什么人。
薛遥捻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含糊地说道：“说不上是寿礼，不过是托家里捎带了一些对心脉有益的乡土特产给秦夫人。”
薛遥嘴里轻飘飘的一句“乡土特产”可没少折磨肖沛，他耗费了不少精力才收集到这些对治疗心疾有很大助益的天材地宝。
薛遥对面坐的是几位尊使长老。长老们面上其乐融融，一派和气，私底下可没少较劲。
“这温桥鹤真是没有规矩，这么重要的日子竟也不露面。”司徒坤喝了一口酒，愤愤地说道。
旁边一名好脾气的使者打圆场道：“温长老的性格一向如此，况且他闭关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司徒坤冷笑一声，正欲再刻薄温桥鹤几句，却被殿中的阵阵惊叹打断。他循声望去，原来是朝朝楼特地从金陵带回的舞姬正在献舞，听闻秦淮河畔最炙手可热的花魁娘子也在其中。
司徒坤此番也顾不上温桥鹤，陶醉地欣赏了起来。
沈照璧今日身着轻纱广袖月裙，一头乌发全数拢起，梳着精巧的飞仙髻。她的手腕脚踝皆佩戴着莲花银铃，举手投足间银铃叮咚，衣袂飘飘，一颦一笑都宛若九天之上的谪仙。
三十位神仙一般的女子在这殿中翩然起舞，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宫秘境之中。
自朝朝楼的献舞开始之后，薛遥就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殿中舞姿曼妙的女子。
“看什么这么认真。”身边的延清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低声提醒道：“秦夫人在同你说话呢。”
薛遥这才收回视线，侧身看向座上秦楚绮。
“阿遥，明日下山，万事保重。”秦楚绮望着薛遥，不舍得说道：“时常回来看看。”
薛遥莞尔一笑，说道：“秦夫人也要多加爱惜身体。至于白鲵子一事不必担心，待我回京之后会继续替夫人留意。”
言毕，薛遥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觥筹交错中，他注意到林晋桓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沉沉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薛遥目光一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这时殿中的乐声如风吹松涛般层层涌动，舞姬足下的舞步越发轻盈灵动，彩袖纷飞间无数只彩蝶从她们的广袖中飘然而出，随着乐声上下舞动翻飞。
彩蝶一出，博得满场惊艳，饶是在仙门之中这番场景也不可多见，一些年轻的小弟子甚至忍不住伸手同蝴蝶嬉戏。
原先激昂的琴音变得清澈悠扬，丝丝缕缕，宛若仙乐。空中聚拢的蝴蝶逐渐四散开去。在漫天飞舞的蝴蝶中霍清泉身着一身梅花纹曳地裙从空中款款落下，她手中抱着一柄螺钿紫檀琵琶，额间缀着一枚猫眼般的宝石，宛若神女下凡。
原来方才的琴音乃霍清泉所奏。
霍清泉将琴递给身边的舞姬，自己捧着一只白玉盒来到林朝座下。她将玉盒举过头顶，徐徐伏下/身子。
“恭祝门主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林朝没有走下台阶，他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对霍清泉说道：“霍长老有心了。”
霍清泉闻言站起身，打开了自己手中的那只白玉匣，霎时间盒中迸发出一道蓝光。待光芒散去之后，一只巨大的蓝蝶正腾在半空中飞扇动着翅膀。
这只蓝蝶与平日里所见的不同，它身长五尺，通体碧蓝。左右各有两对翅膀，翅膀上的花纹十分别致，如一双风情万种的美人眼。
“好！精彩！”饶是平日里与霍清泉不对付的司徒坤，面对此情此景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殿中又悠悠响起了乐声，舞姬闻声继续翩翩起舞，满殿的彩蝶四处散开，蝴蝶三三俩俩地落在宾客的身上，似在嬉戏玩闹。
蓝蝶在空中停留片刻之后，便飞到霍清泉身边，同她一同起舞。
这美轮美奂的场面实在是难得一见，在场众人无不惊叹，让人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
薛遥细细打量这停在指尖的蝴蝶，心中越发觉得不安。 他烦躁地将指尖上的蝴蝶挥走，转头看向那只巨大的蓝蝶。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林晋桓托晋仪带给他的《八荒经注》
——南方大荒中有一邪物，谓之噬魂螟…有色碧蓝…竟可食人之灵魂…
还有那枚蓝色的圆片。
薛遥猛地转头看向林晋桓，林晋桓也正看着他。二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纵身跃了出去。
“不要让那些蝴蝶近身！”林晋桓挥掌将他面前的那只小粉蝶劈成粉碎，但还是晚了一步。
厚重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关闭，霍清泉拨开众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霍清泉合上手中的白玉匣子，笑着说道：“已经来不及了。”

第53章 霍清泉
霍清泉一声令下，满场的蝴蝶齐齐发出荧蓝色的光。此刻这蓝光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旖丽意味，反而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蝴蝶的头部伸出了两颗獠牙。这尖牙无声无息地穿破了皮肤，留下了两个微不可查的**。平日里看似无害的蝴蝶此刻正贪婪地啃食着人的血肉，一些灵力低微的弟子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一头栽在地上。
林晋桓见状立即赶到林朝秦楚绮身边察看，好在这蝴蝶对修为深厚之人伤害有限，林朝夫妇眼下性命无虞，只是像是被施了离魂的术法一般，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林晋桓又依次检查了殿内众人，除了早一步反应过来没让蝴蝶近身的林晋桓与薛遥，其余人都在瞬间化为了人偶，丝毫无法动弹。
“清泉姑娘真是多才多艺。”薛遥先一步落在大殿中央，一剑架在霍清泉的脖颈上。
霍清泉望着薛遥不躲不闪，任凭薛遥拿捏着自己的要害。她抬起两根手指搭上薛遥的剑身，笑道：“薛四公子好大的火气呀，先把剑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薛遥的剑稳稳抵住了霍清泉的脖子，毫不怜香惜玉。
就在这时，殿内变故横生。一道寒光刺向的薛遥的眼，紧接着数道银钩直追着他的面门而来！
薛遥暂时撤下了格在霍清泉脖子上的剑，纵身往后一跃，凭借耳边的风声提剑挡下了这夺魂勾。
短暂的刺痛过去，视线重新恢复清明。薛遥抬眼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发现来人是霍清泉身边那几名看似柳弱花娇的舞姬。要说这几位女子端的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各个明眸皓齿矫若惊鸿，其中不少还是薛遥熟悉的面孔。
不得不说朝朝楼艳冠金陵多年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这朝朝楼内的美人们不但舞姿超绝，出手也狠辣非常。衣袖翻飞间她们手中的团扇霎时化为了尖锐的银钩，这银钩看似平常，通体泛着冷光，一看就是淬了毒。
薛遥笑吟吟地招呼道：“各位美人，真是好久不见。”
美人们可丝毫不顾念往日情谊，她们脚下莲步轻移，迅速将薛遥围在中央。美人的身姿虽宛若舞蹈，手中的银钩却步步杀机，泛着寒光的钩子再次从四面八方朝薛遥袭来，像是一朵层层绽放的毒莲花。
薛遥纵身跃起，少修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剑气将眼前的银钩一层一层地打落。薛遥的眼里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挥剑将两名女子握着银钩的手齐齐斩断。
断手落在霍清泉脚边。霍清泉瞄了一眼脚边血淋淋的断掌，像受了惊吓般心有余悸地说道：“薛郎好狠的心啊，静如姑娘平日里可没少给您弹琴唱曲儿。”
薛遥冷笑了一声，说道：“静如姑娘的曲儿我可消受不起。”
朝朝楼众美人的阵法不可说不精绝，薄纱轻舞间甚至还有些赏心悦目。只可惜遇到了薛遥这么个郎心似铁的人。
霍清泉眼见她楼里的姑娘们在薛遥手下已显颓势，不得不操起她的琵琶，似嗔非怪地说道：“哎呀，真是白瞎了这张风流多情的脸，竟这般辣手摧花。”
说着她携着琴纵身一个起落来到薛遥近前，巧纤细的手指在弦上疾疾拨弄，铮铮琴音夹杂着强劲阴寒的内力直冲被舞姬缠住的薛遥而去。
这琴音不大对。薛遥一剑刺入眼前女子的胸口，分神想到：一个魔修的琴音中怎会夹杂着森森鬼气？
然而不容薛遥多想，琴音已经来到近前。这时两个姑娘猛地从一左一右缠绕上来，牢牢牵制住了薛遥。
眼看这琴音就要穿头而过，千钧一发之际林晋桓及时赶到。他闪身落在薛遥身前，挥袖挡掉了魔音。
魔音散尽之后，林晋桓放下抬至眼前的手臂，露出了那双杀意暗藏的眼睛。
霍清泉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做出弱柳扶风的姿态说道：“小门主这样做是不是太欺负我这个弱女子了。”
“霍长老倒不必妄自菲薄。”林晋桓丝毫不为所动，他提起一掌，掌心有魔气在汇集。
这潮鸣电掣的一掌直冲霍清泉的琵琶，那霍清泉反应极快，在林晋桓出手的瞬间她就怀抱琵琶身手矫健地向后跃去，落地、转身、拨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琴音不留情面地朝林晋桓劈去，林晋桓闪身轻巧地避过，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瞬间留下几道深刻的裂痕。
“我倒是不知霍长老的修为竟精进至此。”林晋桓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痕，又望向霍清泉，问道：“不知霍长老此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何目的？”
“也没什么大事。”霍清泉面上云淡风轻，手上却指法如电，将琴弦拨弄得又快又急。
霍清泉说道：“只是我寻思着这迦楼山早该易主了。”
无论霍清泉的修为如何突飞猛进，终究不会是林晋桓的对手。林晋桓的身法看似不慌不忙，手中的招式却步步紧逼。霍清泉边打边退，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边。
围攻薛遥的美人阵也被无情地斩落大半。
林晋桓说：“霍长老，束手就擒吧。”
霍清泉不答，她的嘴角挑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霍清泉脸上笑意未落，盘旋在大殿之上的巨大的蓝蝶就突然停在半空中。眼看它改变了方向朝林朝俯冲而去。
蓝色的鳞片从头上簌簌掉落。
林晋桓意识情况不妙，无意再与霍清泉纠缠。他一脚踢向霍清泉的肩，借力反身一跃赶向林朝。霍清泉岂能让林晋桓如意，她从不依不挠地身后缠了上来，用尽全力只为拖住林晋桓。
林晋桓不再同霍长老客气，集魔气于指尖一连打中霍清泉五处大穴，此时蓝蝶距林朝只有咫尺之遥。
霍清泉半跪在地上，手中琵琶弦尽断。她风情万种地拢了一把鬓边的碎发，露出妖冶的笑意：“死心吧我的小门主，一切都晚了。”
林晋桓凌空朝那巨蝶挥出一掌，可那蓝蝶竟不是凡物，林晋桓的掌风直接穿过了蓝蝶将大殿上的一根石柱断成两断。
横飞的碎石中林晋桓猛地飞身向前，一把将林朝秦楚绮二人扑倒在地，牢牢护在身下。
蓝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它的速度不减，挥动着巨大的翅膀，径直朝林晋桓飞去。
殿内蓝光骤起，光线强得令人睁不开眼睛，那蓝蝶最终没有伤到林晋桓分毫。
待林晋桓的眼睛重新适应了这个光亮之后，他看见薛遥正挡在自己身前，挥剑劈向那蓝蝶。
少修剑挥了空，那只巨大的蓝色蝴蝶没入了薛遥的身体。
殿内的强光随之黯淡了下来。
“薛遥！”林晋桓脸色巨变，他眼睁睁地看着薛遥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接着凝滞在半空中。他有些仓皇失措地张开手臂，一把接住了从高处落下的薛遥。
“我没事。”
薛遥的嘴角淌下了鲜血，他以剑拄地勉强站起身来，弓着身子摆了摆手，挣脱林晋桓搀扶。
薛遥双眼冷冷地注视着前方说道：“先解决霍清泉。”
“呀，这一击不中，确实是有些可惜。”
霍清泉拖着曳地的裙摆缓缓朝二人走来，脚步有些虚浮，她望着薛遥不无遗憾地说道：“但取了薛四公子的命，也不算辱没了这噬魂螟…”
林晋桓此时已经没有耐心同霍清泉说话，他双眼紧盯着薛遥，反手朝霍清泉飞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霍清泉的话音未落，那短刀已经没入霍清泉的肩膀，连人带刀将她钉在了墙上。
刀尖**石壁发出了瘆人的声响，薛遥认出这刀是他先前送给林晋桓的不知吾。
霍清泉侧头吐出一口血，不以为意地说道：“小门主莫着急，待噬魂螟吸干了薛四公子的灵力化出更强大的力量，这迦楼山上下，可就一个也跑不了。”
林晋桓的视线这才从薛遥身上转开落到霍清泉身上，霍清泉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尽管眼下她已胜券在握，但霍清泉的牙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终于，林晋桓转过身，迈步朝霍清泉走去。行进间又有一把刀从他的袖**出，“倏”地一声钉住霍清泉的另一边肩膀。
霍清泉强压下心中莫名的恐惧，冷笑了一声，佯装从容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薛遥弯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他体内的噬魂螟似是被催动，五脏六腑像被搅在了一起，内府里气息翻腾，一股强大的力量正试图冲破他的经脉。
霍清泉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她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难以自持地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她的心愿即将达成。
然而霍清泉期待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痛苦过去之后，薛遥稳如泰山地站着，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一双肃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霍清泉。
“怎么会这样？”
霍清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脸色却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她疯了一般试图挣脱林晋桓的钉在她身上的短刀，却被林晋桓一掌打回墙上。
“将噬魂螟召唤出来。”
林晋桓声音是那么平静，无波无澜，却带着让人通体生寒的杀意。
霍清泉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她伸出殷红的舌头舔掉唇边的血，冷笑道：“噬魂螟一旦入体，除却吸干宿主的灵力破茧重生，再无他法可解。”
“哦？是吗？”林晋桓欺身靠近霍清泉，抬手掐住她的脖子，幽黑的瞳仁如坚硬的琉璃。
他盯着霍清泉的眼睛，吐出三个字：“召出来。”
霍清泉仰头回望着林晋桓，眼中秋水盈盈，看似无限深情。
霍清泉道：“这只噬魂螟自小被我炼化，早已不是山野凡物，普天之下无人可解。”
“好，好得很。”林晋桓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我不介意多问你几遍。”
林晋桓话音刚落，又一只短刀没入了霍清泉的掌心。
霍清泉似察觉不到疼痛一般笑了，她低头咳嗽几声，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的小门主啊，您连人家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就如此掏心掏肺，我真是替您不值…”
林晋桓的双眼蓦地腾起一道紫光，脸上平静不再。他手中的第四把短刀已经抵上霍清泉的咽喉，眼看着一刀就要将她的喉咙割破。
“晋桓！住手。”
林朝的声音突然从上首传来，由于噬魂螟不知为何无法催动，大殿中的众人已经恢复了正常。
“本座有话问他。”林朝道。
林晋桓收起了短暂的失控，毫无感情地看了霍清泉一眼，有如在看一件死物。钉在霍清泉身上的刀也如有灵性一般回到林晋桓的袖中。
霍清泉应声跌落在地上。
林晋桓回到薛遥身边，他看见薛遥的脚边落着他先前送给薛遥的那枚东珠，原本通透无暇的珠子此刻已碎成两半。
“你怎么样？”林晋桓问。
薛遥望了林晋桓一眼，还没有说话，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薛遥直直倒向林晋桓，被林晋桓一把揽住。将人搂进怀里的时候林晋桓才发现薛遥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
“阿遥！”座上的秦楚绮猛地站了起来。
这时殿中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朝林晋桓身边聚拢。
“都散开。”林晋桓的手揽紧的薛遥的腰，将他原地抱起。林晋桓回过头冷静地吩咐道：“晋仪随我带薛遥去朝山堂，其他人原地待命。”
围拢人群纷纷往两边散去，给林晋桓让出了一条道。霍清泉叛变一事之后，九天门上下人人称赞小门主从容自若，临危不乱，却没有人看到他当时泛白的骨节，颤抖的指尖。
霍清泉被祁英押着跪倒在林朝的石阶之下，她带来的数十舞姬早就在薛遥的手上没了气息。
“好你个霍清泉！门主待你不薄你为何做出这种事！”司徒坤本就与霍清泉不睦，此时更是借题发挥。
林朝抬手制止了司徒坤，他低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霍清泉，不慌不忙地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霍清泉跪在地上，此时已满身血污。她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林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说道：“您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够长时间了。”
霍清泉此言一出，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朝不怒反笑，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此看来，霍长老想取而代之？”
霍清泉挺直了腰，试图挣开了祁英的压在她肩上的手，却换来祁英更大力的镇压。霍清泉不再挣扎，不以为意地挑眉笑道：“这又有何不可？您当得我却当不得？”
如此大逆不道的狂言震惊了殿中众人，殿中顿时无人敢言语。这时延清不紧不慢地说道：“霍长老，慎言。”
“这位置可不是谁都坐得住的。”林朝走下台阶，来到霍清泉面前，说道：“不如请霍长老来说说看，凭你一个小小的长老，如何以鬼道之法异化噬魂螟，如何得到释迦琴谱，你的手下又是如何习得九幽莲花阵…”林朝顿了顿，垂眼望向霍清泉的眼睛，继续说道：“或者这么说吧，你背后之人是谁。”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霍清泉此刻却垂下了头，久久没有作答。
林朝也不催促，他负手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霍清泉开口。
霎时间六相宫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哈哈哈哈…”
霍清泉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紧接着一连串笑声响起，霍清泉抬起头来看向林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林朝哥哥。”
林朝脸色骤变。

第54章 噬魂螟
霍清泉轻松挣脱开了祁英的桎梏，款款站了起来。她先是旁若无人地在原地转悠了一圈，又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六相宫，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林朝身上。
她眉眼含笑，目光流盼，似有深意。
霍清泉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神态间竟有豆蔻少女的天真浪漫。她仰头笑着对林朝说道：“林朝哥哥，好久不见。”
林朝望着霍清泉，半晌没有言语，片刻之后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殷庭，是你。”
林朝此话一出，满场皆惊。没人想到眼前的霍清泉居然是竹林境的殷婆婆。
殷婆婆自然不可能亲自造访迦楼山，她在千里之外不知用了什么偏门手段让自己的神识上了霍清泉的身。
“林朝哥哥日理万机，难得还记得我。”殷婆婆揉了揉之前被林晋桓打伤的脖颈，似嗔似怨地对林朝说道：“林朝哥哥你很意外？你从我这里骗走关山玉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此生还会与我相见？”
延清闻言，心里打了个突，他想到了这些年跟在林朝身边听过的一些传闻。传说林朝初入江湖时曾被妖女抢掠到西域囚禁了二十余载。当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却突然全须全尾地回到了迦楼山，还带回了关山玉。
这般说来，这个传说中的西域妖女就是竹林境的殷婆婆。
这个结论让延清心里有些震惊。他默不作声地屏退了殿内众人，仅留下几位长老以备不时之需。
往事被人当众抖落出来，林朝却行若无事。他从容坦荡地对殷婆婆说道：“你没必要在此处颠倒是非黑白，当年的来龙去脉，你我心知肚明。”
殷庭挑起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越过林朝落在上首的秦楚绮身上。
看到秦楚绮的瞬间殷庭脸上的表情立即微妙起来，她笑着对秦楚绮说道：“原来这位就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巫医谷圣女秦楚绮，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怪不得林朝哥哥宁愿与我装疯卖傻虚与委蛇那么多年，也要想尽办法回到你身边。”
秦楚绮的脸上看不出端倪，她端坐在上首，微微朝殷庭点了点头，毫无波澜地说道：“殷宗主，失礼了。”
林朝闪身站在殷庭面前挡下了她不怀好意的视线，语气立刻变得不善。林朝问殷庭道：“近百年来竹林境与九天门井水不犯河水，你此番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
殷庭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看向林朝：“我瞧你是老糊涂，忘了我同你说过的话。”
殷庭迅速向林朝逼近，以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亲眼看见你尸骨无存，亲手让你们九天门血脉断尽，永不存于世间。”说着殷庭又后退了一步，二人之间拉开了距离。殷庭摊了摊手，遗憾道：“可惜这霍清泉太过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说着殷庭抬手拍了拍林朝的胸膛，轻声道：“但林朝，你等着，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刚落，殷庭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林朝下意识地伸手欲扶，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自己。待霍清泉再度清醒过来时，殷庭的神识已经离开了了。
林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眼看危机解除，一直尽忠职守地守在殿中的祁英问道：“启禀门主，霍清泉勾结外人判教，当如何处置。”
霍清泉醒来后就怔怔地坐在地上，她明白自己已经成为殷婆婆的弃子。
“押入刑堂，审问后再行发落。”林朝捏了捏自己的眉间，转身往石阶上望去。座上的秦楚绮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其余的朝朝楼弟子…”祁英有些为难地看向殿中其余的舞姬，她们显然对此次行动毫不知情。
“一并收押调查。”林朝留下一句话，便踩着一地的杯盘狼藉离去。
司徒坤抬腿迈出六相宫的门槛，一开始他还能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随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书房。
一进屋他就挥手打碎了一柜子的珍玩字画。
“废物！霍清泉这个废物！”司徒坤喝了一口弟子递上来的茶，狠狠将杯子掷到墙角，上好的青瓷瞬间就摔成碎片。
“枉费老夫亲自替她遮掩，她居然如此没用！”司徒坤犹不解气，一掌拍在手边的矮几上：“说是合力扳倒了林朝她只要关山玉，事后拥戴我成为新门主。说得倒是好听，我就不该鬼迷心窍信了她的邪！”
司徒坤的大弟子见状连忙迎上前，他殷勤地捏着司徒坤的肩膀，讨好地说道：“师尊息怒，好在眼下霍清泉没有咬出咱们，横竖这事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不行。”司徒坤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猛地回过身来对大弟子说道：“只要她活着一日我们就不能安心，要尽快让她没有机会再开口。”
“师尊放心，弟子定会处置妥当。”大弟子重新斟了一杯茶捧到司徒坤面前，他突然想到沈照璧：“还有霍清泉身边那个名叫沈照璧的女弟子…”
原来重雪出事的那天夜里出现在沈照璧床前的人就是司徒坤，他亲自连夜去了一趟霍清泉的宝琼楼，就是为了模糊沈照璧的记忆将嫌疑转到自己身上。
司徒坤细细思忖片刻，说道：“留着这名女弟子，证明老夫惨遭霍清泉陷害。此事推霍清泉即可，反正一个死人是不会开口替自己辩解的。”
“师父英明！”
大弟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领命而去。
* *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看这漫天的鹅毛大雪，怕是大雪已经封了迦楼山。
晨起的小童子匆匆忙忙来到大门外熄灯，雪花纷纷扬扬中，他看见有一个人影自风雪中踏着那乱琼碎玉走来。
这么风大雪大的日子，谁会到这里来？小童子嘴里嘟喃了几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人影原是白雪苍茫中的一个小黑点，眨眼间就来到眼前，童子惊奇地发现白茫茫的雪地上没有留下半点足迹。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谁时，手中的汤婆子险些掉在地上。童子连忙跪地行了个礼，惊慌失措地问道：“小门主…这个时候您这么会…”
“温长老出关了吗。”林晋桓来到屋檐下站定，从容地合上手中的伞。他今日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将他衬得越发芝兰玉树。
一时间童子看得痴了，讷讷地摇了摇头。
这一路上风雪交加，饶是林晋桓带了伞，肩上也难免落下不少雪花。小童子心里琢磨着替小门主拍掉狐裘上的雪，却迟迟不敢动手。
“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找他。”林晋桓对自己身上的雪不以为意，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小童的头顶，盯着这朱红色的大门。
童子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溜烟就跑进了门，慌忙中他甚至忘了先将小门主请进来喝口茶。
林晋桓独自在这冰天雪窖中站着，身姿挺拔地像风雪中的一棵翠松。
片刻之后，小童子又从门内出来了，他走上前有些局促地对林晋桓说道：“长老尚未出关，不过他问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林晋桓说：“我要救一个人。”
不久之后门又开了，这回从门内走出来一个人。此人生得倒是面如冠玉，只是他的双眼狭长，嘴唇极薄，端的是一副冷心冷情的相貌。他在这雪日里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手上架了一柄拂尘，玉冠束发，雪色长袍，更显气质冰雪出尘。
“温长老。”林晋桓拱手行了个礼。
温桥鹤丝毫不觉得不回礼有何不妥，他先一步往前走去，冷淡地说了一句：“带路吧。”
林晋桓领着温桥鹤往朝山堂走去，一路上他简单向温桥鹤阐明了前因后果。温桥鹤只是安静地听着，对整个事件不予置评。就连林晋桓说到殷婆婆出现的时候温桥鹤的脸上都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
进门前的那一刻，林晋桓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尽管这些日子林晋桓日夜守在朝山堂，但当他推开门见到躺在床上的薛遥时，一股无力的悲意还是兜头朝他袭来，打得他险些落荒而逃。
“何事？”温桥鹤回头望了一眼林晋桓，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林晋桓明白现在不是他绝望的时候，他定了定神，对身边的温桥鹤说道：“温长老，这边请。”
“温长老！您怎么出关了！”
坐在薛遥床边的晋仪见到温桥鹤进门，一时间又惊又喜。她连忙起身行了个礼，自己站到一旁给温桥鹤腾出了一个空位。
林晋桓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碗一口未动的药汁上，心下明白今天秦楚绮也来过了。
温桥鹤上前仔细在薛遥身上探查了一番，片刻之后他转身对林晋桓说道：“此人我无能为力。”
一时间满室具静，无人开口说话。
温桥鹤的目光又落在薛遥脸上，眉宇间透露出疑惑。他思索了片刻，对林晋桓说道：“他的金丹尽碎，气海枯竭。从噬魂螟入体的那一刻起就该是个死人了，不知为何竟还有一息尚存。”
尽管林晋桓早就对薛遥的伤情了如指掌，但总觉得没有实感。此时听温桥鹤轻描淡写地说起，才让他有种后知后觉的肝胆俱裂。
晋仪见林晋桓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白，连忙上前替他解释道：“晋桓曾在他身上放了一枚庇魂珠，出事之后那枚珠子就碎了。不知薛遥眼下这个情况是否和庇魂珠有关？”
这庇魂珠可挡灾辟邪，驱魔除祟，因此珍贵异常。林晋桓也是阴差阳错下偶得这么一颗，不久前随便找了个借口送给了薛遥。
“那就解释得通了。”温桥鹤了然地点了点头，起身说道：“庇魂珠在危急关头替他挡了一煞，这才留得下这口气。不过眼下看了也仅是留下一口气而已，修道之人到了这个地步，基本是药石惘灵了。”
温桥鹤此言一出，屋内留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炭火盆烤得人几乎无法呼吸，晋仪忍无可忍地上前推开了窗，雪花随着风落了进来。
林晋桓的目光随着雪花飘落，只听他问道：“当真别无他法了吗？”
林晋桓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求一个答案，但温桥鹤还是不留情面地摇了摇头。
林晋桓这下彻底回过神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去尝试，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温桥鹤的眼风斜扫了一眼林晋桓，道：“注意你的心智，于你而言执念太重不是好事。”
晋仪不落忍地扭头看向了窗外，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没过多久温桥鹤便告辞离开，晋仪原打算留在朝山堂照看薛遥，但林晋桓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打发她去送温桥鹤一程。
晋仪撑着伞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才追上温桥鹤的脚步。
“小师父，我送您回去。”
晋仪气喘吁吁地将伞举过温桥鹤的头顶，今天的天气真是冷极了，说话间满是白茫茫的雾气。
温桥鹤没有应答，只是垂眸瞥了晋仪一眼。晋仪见状连忙垂头丧气地改口道：“知道了，要叫您温长老。”
晋仪自小缠在温桥鹤身边长大，在她的心目中温桥鹤就是她的第二个师父。
“你来得正好。”温桥鹤接过晋仪手中的伞，将她一起纳入伞底，大雪纷飞中两人一同往前走去：“好好保住他最后这口气，等我的消息，你能做到吗？”
温桥鹤这句话让晋仪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听见温桥鹤这样和她说话了。
晋仪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又是一张没心没肺的脸：“这有何难，可别忘了我是谁亲手带出来的。”
温桥鹤目视前方，毫无波澜地说道：“你本就天赋极高。”
晋仪小时候常往温桥鹤的住处跑，那时的她不知愁滋味，总觉得这条路怎么那么长。此刻她望着大雪中那隐隐可见的灰瓦红墙，只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但无论多长的路，终究都会走完。温桥鹤进门前晋仪突然开口问道：“温长老，我以后还能常来找您吗？”
朱红的大门在晋仪的眼前瞬间落了锁，只听见温桥鹤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必了，你已出师，我再没什么可以教你了。”
晋仪走后，林晋桓转过身盯着薛遥看了许久。
今日已经是薛遥昏迷的第七天，自他从六相宫出来之后就一直这般昏迷不醒，一如风中残烛。不但晋仪对此毫无办法，连巫医谷出生的秦楚绮亲自出马也无计可施。
林晋桓的手指隔空往药碗上一指，那碗冰凉的灵药又重新冒起了热气。林晋桓轻车熟路地舀起一口药送进薛遥的嘴里，乌黑药汁顺着他的嘴角全数淌了出来。
林晋桓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将药碗扔在一边，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薛遥脸上的药汁。由于昏迷了太久，薛遥的嘴唇已经开始有些干裂，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对修道之人而言，保持身体洁净的小术法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但林晋桓事事还是亲力亲为。待擦干净薛遥脸上的药汁之后，他又命人端了盆水进来，细细擦拭薛遥的脸。
“你这个人啊…”林晋桓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薛遥的脸颊和额头，接着顺着脖子来到他伤痕累累的胸膛，最后落在去年那道险些将薛遥拦腰截断的伤疤上。这一瞬间林晋桓仿佛回到了二人初见的时候，那个时候薛遥也是这么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满身破洞，像一颗血葫芦。
“哪个富家公子天天像你这么打打杀杀，又是中毒又是被人追杀，没一天安生日子。”林晋桓抬起薛遥的手，细心地用帕子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这回玩脱了吧，方才温长老的话你听清楚没，你真的要活不成啦。”
“马上就要下山了你还这么多事，我用得着你来替我挡？”林晋桓趁薛遥无法反抗，用手指抱怨似地点了点他的额头：“人人都说祸害遗千年，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短命？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
那我怎么样。林晋桓的心里一怔，心口像是被人挖开好大一个洞，没法再想下去。
林晋桓安静坐在薛遥的床边，眼下四下无人，他任凭自己肩膀慢慢地垮了下去。
最后他似不堪重负般，低头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第55章 又逢生
晋仪失魂落魄地回到药庐不久，林晋桓那边就派了几个人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将她药庐里的藏书搬了个精光。
夜里晋仪放心不下，又摸黑冒雪去了一趟朝山堂。结果不出所料，她一进门就看见林晋桓坐在案前，各种各样的书本古籍在他四周堆成了山。
“阿遥怎么样了？”晋仪绕过满地的书堆来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补气丹放到林晋桓手边。
“把这个吃了。”晋仪说道。
林晋桓这才将他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薛遥脸上。他打量了一眼床上的薛遥，又低头看起书来。
“还是老样子。”林晋桓说道。
“你别看了。”晋仪上前一把夺下林晋桓手里的书，说道：“这些书我都看过了，你再翻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你现在立刻把补气丹吃了，然后回去休息。”
晋仪被林晋桓气得昏了头，林晋桓此刻就在自己的卧房里，还能回哪里去休息。
“无妨，我就随便看看。”林晋桓见书被晋仪拿走，也不恼怒，只是从书山上随便抽出一本，重新看了起来。
薛遥眼下虽然只留了一口气，但他毕竟灵识未灭，对外界发生的事还有一点点感知。早些时候他感觉到林晋桓在给他喂药更衣，这会儿他彻底听清了晋仪对林晋桓大发雷霆。
这姐弟俩成天吵吵闹闹，真是没个消停。薛遥在心里想。他原想打发这二位去外面吵还他一个耳根子清净，但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开口。
之后他的神识又开始昏昏沉沉，梦见各种各样的陈年旧事，待到天快亮的时候，薛遥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个时候晋仪已经走了，他看见林晋桓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
薛遥昏睡的时候一直萦绕在他鼻尖的沉水香气息此刻突然清晰起来，窗户似乎留着一条缝，寒风带进了一丝梅花的冷香。他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记得朝山堂外有一大片梅林。
熹微的晨光描摹着林晋桓的眉眼，他低着头看书，看起来柔和又专注。有那么一瞬间薛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林晋桓。”薛遥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林晋桓，片刻之后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林晋桓翻书的手指一顿，随即朝他看来。接着薛遥眼前人影一闪，林晋桓就来到床前。
“你感觉怎么样？”林晋桓在薛遥的床头坐下，抬手拂开他脸颊上的散落的碎发。
薛遥趁机打量了一番林晋桓，见他一切安好，看来没受什么伤，只是眼眶有些发红。于是薛遥故作轻松地说道：“不怎么样，浑身都动不了，我这么躺了几天了？”
“八天啦，我的薛四哥哥。”林晋桓说道。
薛遥还未回嘴，就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不由分说地伸进了被子，攀上自己的手腕准确地探上了脉息。
林晋桓甫一探脉，还未来得及燃起的喜悦瞬间就被浇灭。薛遥此刻的脉象仍是一片死气没有半点回转，但他突然在此刻清醒，那只能是因为…
林晋桓打断自己的思绪，派童子去将温桥鹤请来。
薛遥这辈子就不是安逸的命，这才没躺几天他就浑身不自在，于是他对林晋桓说道：“劳驾扶我起来。”
林晋桓刚将药碗端到他面前，闻言眉头一挑，问道：“你浑身都动弹不得，这时候起来做什么？”
“小门主您行行好，让我起来透透气。你们朝山堂的梅花开得这么好，你忍心让我到死都看不到一眼吗。”
薛遥的这句话简直是往林晋桓的心里揉进了一把冰碴子，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认命地将碗放到一边，弯腰将薛遥连带着被子一把抱起来，二人来到窗前的罗汉床上。
“外面风大，只许你看一会儿。”林晋桓说着，抬手将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大了些。
此时暴雪已停，天色将明。满园的红梅迎风怒放，大雪虽压弯了枝头，却掩盖不住那灼灼的风姿。艳红的花瓣从冰雪中探出头来，更显可贵。
薛遥此时全身经脉具断无法久坐，林晋桓伸手从身后揽住了他。
“对了。”薛遥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一会儿林晋桓的梅园，转头问他道：“沈照璧可有受霍清泉一事牵连？”
“尚未。”一片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薛遥的头发上，被林晋桓拂开：“但你若是再晚点醒来可就不一定了。”
薛遥低头笑了声，又转头看向窗外，说道：“那你可得保住她，不然我做鬼都不能安心。”
林晋桓环着薛遥的手臂紧了紧，面上却玩笑般说道：“那挺好，到时候你可得记得夜夜回来找我索命。”
薛遥满不在乎地笑了声，说道：“地底下多的是我的老熟人，到时候哪有空来找你。”
薛遥一辈子刀光剑影，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得长久，更不敢奢望有个善终。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对这世间最留恋的时候。薛遥望着这满园子的红梅想，老天果然是不会让人轻易如愿。
就在这时，小童进门通报说温长老来了。林晋桓将薛遥在罗汉床上放平躺好，自己起身迎接温桥鹤。
温桥鹤一进门也没有和林晋桓寒暄，直接就来到薛遥塌前。薛遥躺在床上打量着温桥鹤，发现他与自己想象中的有很大的不同。温桥鹤出自小长安寺，又常年闭关，根据肖沛的调查，温桥鹤还是小长安寺住持净明大师的直系师弟。薛遥原以为他会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今日一见竟是个如朗月清风的年轻人。
下一刻薛遥就意识到自己对温桥鹤有些误解，只见这“朗月清风”的年轻人放下了薛遥的手，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对林晋桓说道：“他快死了。”
薛遥欣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林晋桓及时打断温桥鹤，说道：“温长老，劳烦借一步说话。”
温桥鹤难得一次愿意屈尊降贵察言观色。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一甩拂尘往门外走去。
薛遥见林晋桓面色凝重，于是调侃他道：“九天门小门主好生霸道，竟不让人说实话。”
“闭嘴吧您。”林晋桓将薛遥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将被子拉到薛遥的下颌，又关上了窗户，这才随着温桥鹤走出了卧房。
林晋桓回身关上房门，和温桥鹤并肩站在廊下，刚放晴不久的天空又下起雪来。
温桥鹤单刀直入地说道：“你心里应该有数，此乃回光返照之兆，他已时日无多。”
这时屋檐上挂着的冰凌总算不堪重负，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在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林晋桓仰头望着天边纷纷扬扬的飞雪，笃定说道：“您有办法救他，否则今日您不会来这一趟。”
温桥盯着满园的梅花，不置可否。
“桥鹤叔。”林晋桓放柔了语气说道：“他是为了救我救门主才受这么重的伤，我辈虽是魔道中人，最起码的道义还是有的。”
温桥鹤看了林晋桓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少拿这套糊弄我。”接着温桥鹤正色道：“他的金丹已碎裂，全身筋脉尽断。你需得知道，金丹破碎不可逆，丹亡人亡。想要救他必须再结金丹，重塑血脉。”
林晋桓没有打断温桥鹤，耐心地听他说。但林晋桓心里知道，古往今来重塑金丹一事几乎不可能实现。
温桥鹤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眼下有一物尚可一试。”
“什么东西？”林晋桓说道：“只要这件东西尚存于世，我就能把它找到。”
温桥鹤看了一眼林晋桓，说道：“关山玉”
这转机来得太突然，林晋桓一下子有些难以置信，他沉吟了片刻才问道：“就这么简单？”
“当然没这么简单。”温桥鹤说：“此术失传已久，又凶险异常，仅凭我一人无法做到，需得带他去巫医谷找秦玉岫相助，再借助巫医谷的灵气方有一线生机。”
这两句话的功夫，林晋桓的心跟着起起落落，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眼下有几成把握？”
“不到三成。”温桥鹤如实回答。
林晋桓不再犹豫，说道：“那劳驾温长老随我去一趟巫医谷。”
“只是这眼下大雪封山。”温桥鹤的目光转向鹅毛般的大雪，低声说道：“若待到来年开春，怕已是来不及了。”
“我自有办法。”林晋桓说道：“我们今日就出发。”
林晋桓送走了温桥鹤回到了卧房里，薛遥已经再次昏迷了过去。林晋桓先是有条不紊地命童子去准备下山的事宜，又让人去通知延清让他准备一同下山前往巫医谷。接着他写了封信让康回送去巫医谷给秦玉岫简单说明来龙去脉，最后林晋桓才重新坐到薛遥塌前。
林晋桓垂头望着薛遥，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薛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柔柔，像是窗外随风散落的花瓣。
既然通知了延清做准备，下山一事林晋桓就没有打算瞒着林朝和秦楚绮。不到晌午，秦楚绮果然就带着汀兰来了朝山堂。
“依温长老所言，师尊当真能救阿遥？”秦楚绮坐在薛遥的床头，一脸担忧地问道。
林晋桓到底瞒下了关山玉的事，他避重就轻地说道：“温长老与太师父合力方有三成把握。”
“只有三成…”秦楚绮握紧了薛遥的手，严重流露出一丝不忍。“你将我与你父亲的手书带去，师尊定会尽力救治。”
林晋桓送走秦楚绮之后，亲自去了一趟清心堂。此次下山不知几时才能归来，多少得收拾一些薛遥的贴身之物。薛遥向来不喜不相干随意摆弄他的东西，林晋桓只得自己冒着雪去一趟。
薛遥此人确实没什么情趣，重雪走后便没**心他的生活琐事，清心堂更是被他住出了孤家寡人的气息。
尽管如此，林晋桓还是一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起来。
桌上豁了口的瓷杯，架子上挂着的破弓箭，窗下那伤痕累累的棋盘，都是薛遥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薛遥原是在林朝寿宴的第二天就要下山，所以行李早已收拾停当。薛遥那点东西说是行李都是在抬举他了，就是一个小包袱里放着几件半新不旧的黑袍子，袍子中包着一个小瓷瓶，这个瓷瓶里装着的应该就是重雪的骨殖。
林晋桓的目光在瓷瓶上停留了片刻，就移开了视线。他原打算拿上小包袱就回朝山堂，却在包袱里面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份九天门的地图，此图绘制得相当详尽，一些连林晋桓都不熟悉的地方在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晋桓将这份地图认真地看了一遍，就挥手将图毁去。接着他便若无其事地带上薛遥那寒碜的行李往外走去。
一推开门，凛冽的寒风就从门外倒灌了进来。
在回朝山堂的路上，林晋桓召来了两名黑衣男子。林晋桓撑着伞垂眸站在雪里，他平静地吩咐道：“你二人替我去京城办件事。”
* *
薛遥梦见了小时候章华殿里的那棵大银杏树，那天他被太傅罚跪在树下思过，七月的太阳火辣辣的照在他的脸上。
太子跪在他身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遥哥…”太子抽抽嗒嗒地说道：“都是我的错，待我长大了，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薛遥伸手扶了一把脑门上顶着的一大叠书，不耐烦地哄道：“快回去吧小殿下，太傅看到你在这儿，回头又要罚我抄书了。”
太子一屁股坐在薛遥身边赖着不肯走，好在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及时赶来，火急火燎地把他带走了。薛遥咧嘴对一步三回头的小太子笑了笑，继续独自跪在烈日里。
这太阳可真大呀，薛遥想。
然后他醒了。
薛遥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林晋桓的背上。他的身上披着厚厚的毛皮大氅，浑身暖烘烘地，林晋桓背着他平稳地往前疾行。
此刻薛遥的身体比上午的时候要虚弱不少，他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将双眼撑开，就再也没有说话的余力。
不知林晋桓要带他上哪儿去？薛遥迷糊地想。
这时他听见了不远处温桥鹤的声音，温桥鹤八百年不变的语调里总算略带了一丝惊诧：“这里有通往山下的密道？”
“正是。”林晋桓答道：“从这里可以直通山底。”
薛遥闻言，抬眼往林晋桓前进的方向望去，正好对上了七尊神像那温柔又慈悲的脸。
此处居然是莲息堂。林晋桓带他来莲息堂做什么？
这时林晋桓领着众人来到莲息堂深处的一个石窟，这个石窟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石台，周遭的一切看上去都平平无奇。只见林晋桓来到石台之上站定，低头轻声念了一道咒文，石台上就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各位这边请。”林晋桓说着，率先带着薛遥走了进去。
这密道的入口虽不大，里面却是宽敞平坦。两边石壁上亮着四季常明的灵器，一条大道直通到山底。
这道途平坦，再加上同行的几人脚程极快。不消片刻，一行人便到达了山底。只是道路的尽头没有出口，挡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堵大石壁。
林晋桓越众而出来到石壁前。他像先前在莲息堂里一般念了一段咒文，很快众人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光亮。
林晋桓这两句通关密语旁人听不清，趴在他背上的薛遥倒是听得句句分明。
一行人顺着光亮继续往前走去，眼前突然天光大亮，原来是来到了密道之外。薛遥这才发现原来这密道的出口就是山下的一座飞瀑。这座瀑布薛遥并不陌生，盛夏的时节他同林晋桓常来此处切磋比试。
只是此时天寒地冻，瀑布早已结冰，水声不再，只剩一条大冰柱从崖上直直挂落下来。
冰柱下候着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两名黑衣男子。薛遥感觉到林晋桓背着自己上了马车，接着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56章 巫医谷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巫医谷的入口，两班人马隔着一条潺潺的溪流正在对峙。
双方剑拔弩张，争斗一触即发。
巫医谷世代从医，也调得一手好毒。虽说不上医者仁心，但谷中对上门求医问药的仙门人士也必以礼相待。
方才林晋桓等人尚未表明来自九天门之时，守山的弟子和气地表明要先行通报谷主，让他们一行人稍事歇息。但待林晋桓亮明身份之后，对方突然拔剑相向，当场翻脸起来。
温桥鹤也是个能动手就尽量不多话主。他一见巫医谷这架势，二话不说立刻亮出了他的拂尘，隐隐还有先下手为强的苗头。
“且慢！且慢！”
延清连滚带爬地从马车里冲了下来。在最后关头他将林朝秦楚绮的手书双手奉上，林晋桓一行人才得以成为秦玉岫的座上宾。
秦玉岫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手中的信件，扬眉冷笑了一声，信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晋桓，无比讥讽地说道：“还是你们九天门胆识过人，小的不懂事要来巫医谷寻医，大的也敢让他来。”
林晋桓装作听不懂秦楚绮的言下之意，站起身来到秦玉岫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林晋桓对秦玉岫说道：“太师父，久钦慈名，今日终得以拜见。”
这秦玉岫虽年事已高，岁月却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她仍是一张艳色绝世的嚣张面孔，只是一头乌发已然全白。
“小门主莫要折煞老身。”秦玉岫讥笑一声，说道：“当年秦楚绮不顾我反对执意要嫁给林朝，自那天起老身就没有她这个徒弟，更担不起您这一句太师父。”
林晋桓闻言一怔，他没想到秦玉岫一见面就当众拿这件旧事发难。但事已至此，不如坦荡一些，倘若真能解了母亲与秦玉岫之间的心结，也算了却了母亲多年的夙愿。
于是林晋桓开口说道：“太师父，上一辈的恩怨我作为小辈无从置评。这是这些年来，母亲时刻惦记着您，惦记着巫医谷，我作为儿子可是时刻看在眼里。”
林晋桓番话倒没有胡说，却不知怎么就触怒了秦玉岫。秦玉岫挥袖将边几上的香炉拂倒地上，大怒道：“一派胡言，这孽徒若真有心，这么多年来为何从未回来看过一眼。小小的九天门还能困得住她不成？”
“迦楼山确实困不住她。”林晋桓放缓了语气，接着说道：“只是母亲担心太师父您不愿原谅她。她一直记得您爱吃枣花膏，每年端午都会亲手做上一些。却又不敢给您送来，为了这事她落了不少次泪。”
秦玉岫不以为然地说道：“她倒是惯会装模作样。”
林晋桓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七月初十是您的寿辰，每年到了这天，母亲都会来到迦楼山最高处放一只风筝。”
秦玉岫闻言一愣，但她明显没有打算相信林晋桓的这套说辞，她原想继续挖苦秦楚绮两句，但转念一想，笑道：“既然你喊我一声太师父，那便得听我的教诲。”秦玉岫顿了顿，继续说道：“秦楚绮当年原要受九道戒鞭之刑，只是这林朝无法无天，尚未行刑就强行来我巫医谷将她带回了九天门。今日既然你来了，不如替你娘受了这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道如何？”
“这有何难？”林晋桓一听，立刻撩起下摆跪下，笑道：“请太师父赐教。”
九道鞭刑听上去不痛不痒，只是这巫医谷的戒鞭不是等闲之物。戒鞭抽上身时的疼痛堪比刮骨剜肉，留下的伤口更是终身不能愈合。
“不知天高地厚。”秦玉岫冷哼了一声，接着对身边的一个少年说道：“柳霜，去请戒鞭来。”
这名叫秦柳霜的少年便是秦玉岫的亲传弟子，秦楚绮的师弟。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年方二八，却是少年持重。
秦柳霜波澜不惊地应承了一声，便带人离去。
“林晋桓你疯了吗，你知道这巫医谷的戒鞭是什么东西吗？”延清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冲上前就要挡在林晋桓面前：“你脑子清醒点。”
林晋桓将延清拦下，说道：“稳重点，别成天大惊小怪的。”
眼看着那名叫秦柳霜的少年捧着戒鞭走了进来，林晋桓挪揄延清道：“学学我们小师叔。”
延清见林晋桓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气得原地打转。他一把甩开林晋桓的手，转而去向秦玉岫求情。
秦玉岫对延清的话熟视无睹，施施然地从秦柳霜手中接过鞭子，缓步走到林晋桓面前。
秦玉岫在林晋桓一丈外停下脚步，垂眼注视着林晋桓，道：“小门主，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们九天门的未来家主我巫医谷可开罪不起。”
“太师父，请吧。”林晋桓仰头望向秦玉岫，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秦玉岫冷笑了一声，那鞭子瞬间充满了灵力。巫医谷人人闻之色变的戒鞭就这么对着林晋桓的脸抽了下去。
“谷主！手下留情！”一旁的延清吓得肝胆俱裂，当下飞身朝林晋桓扑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清脆的鞭笞声响起，在堂中久久无法平息。
鞭子没有落在林晋桓的身上，而是抽碎了林晋桓身边的一只柳叶瓶。
秦玉岫越过林晋桓来到薛遥面前。她抬眼瞄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薛遥，说道：“明日午时带这小子来我的静室。”
说着她又转身瞪了一眼温桥鹤，说道：“你也跟着一起来。”
* * *
一只白鹤自远方飞来，此时正值严冬，而这巫医谷内却是一幅四季如春的景象。白鹤穿过飞流直下的瀑布，绕过欣欣向荣的药田，落在一间精舍的窗台之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门窗，朝白鹤勾了勾手指。白鹤兴奋地鸣叫了一声，挥翅跃进了窗户，稳稳地落在林晋桓身前。
“这是你的信鸟？”秦柳霜停下手中的笔，好奇打量着林晋桓从白鹤身上取下信筒。
“是啊，它名叫康回。”林晋桓低着头说道。
秦柳霜年纪不大却是一副秉节持重的做派。小小年纪宠辱不惊，鲜少喜形于色。今日他却难得流露出对康回有些兴趣。
林晋桓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康回的头，说道：“去吧，找你小师叔玩儿。”
康回一听，转头欢欢喜喜地展翅朝秦柳霜跃去。秦柳霜嘴上说着“莫来闹我”，却被大鸟扑了个满怀。
林晋桓将信随手放到一边，继续着手做着方才被康回打断的事。这些日子他随着秦柳霜出谷一路北上义诊施药，今日刚回到巫医谷，眼下二人有堆成山的药案需要归类整理。
秦柳霜推开康回那颗过度热情的鸟脑袋，用余光看向正在专心盘点药材的林晋桓，心下不免有些诧异。秦玉岫他们已经闭关了一月有余，期间没有任何音信传出，连秦柳霜都有些心绪不宁，林晋桓竟能如此岿然不动。
“我当然担心。”林晋桓像是懂读心术般一眼看出秦柳霜内心所想，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既然已将阿遥交给太师父和温长老，我就要相信他们。忧虑过甚方寸大乱最是无用。”
秦柳霜淡淡地“嗯。”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撇开了视线。心想师姐的这位独子果真心智过人。
林晋桓虽常年在江湖游走，但从未随医义诊施药，此行着实让他见识到了民间疾苦。他正与秦柳霜商量着下一次义诊的事，就见延清从门外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
“林晋桓你怎么还心思在这儿捣腾这些草药。”延清喘着粗气说道：“秦谷主…秦谷主他们出关了。”
林晋桓手中的小称突然打翻，药盘上的雪胆落得满桌都是。
“失陪了二位。”林晋桓将药称往桌上一扔，没顾得上收拾那狼籍的案台。秦柳霜只觉得一阵风拂过，眼前就不见了林晋桓的踪迹。
秦柳霜与延清二人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这林晋桓方才还满口的淡定豁达，多思无益，说得跟真事似的。
林晋桓先一步来到静室门前，封闭了一个多月的静室此时门窗大开，浓重的药味中带着一股久不见光的潮湿气息。
林晋桓站在门外踌躇了片刻，还是撩开纱帘走了进去。
室内静谧得可怕，周围没有半点声响。闭关了一月的秦玉岫与温桥鹤已先行离开，只留薛遥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竹塌之上。
林晋桓一步一步朝薛遥走去，那张脸逐渐映入林晋桓的眼帘。林晋桓那一颗心越吊越高，摇摇欲坠，稍一不慎就会摔得粉碎。
“阿遥。”林晋桓轻声叫到。
一时间无人回应。
林晋桓在床前站定，缓缓伸出手。他垂眸望着那紧闭的双眼，一时间不敢伸手触碰。
“我问过师父，一切顺利。”这时秦柳霜的声音响起，秦柳霜与延清二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晋桓的手指这才搭上薛遥的手腕。
手底的肌肤柔软温热，指尖的脉息和缓有力。林晋桓紧绷的背脊总算松懈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总觉得格外漫长。
“太师父还说了什么吗？”林晋桓此人惯会装模作样。他松开薛遥的手，转身望向秦柳霜时已然换上了一张云淡风轻的面孔。
秦柳霜一板一眼地答道：“师父还说：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回迦楼山，以后别来烦我。”
秦玉岫让林晋桓不要再去烦她，林晋桓偏偏在离开静室之后就去了秦玉岫的药庐。
林晋桓站在药庐外还未叩门，一把白色的粉末就破窗而来。林晋桓挥袖挡下迎面袭来的药粉，恭恭敬敬地朝门内行了个礼。
那药粉不知是何毒物，一落地就即刻消失不见。
“你倒是不请自来。”秦玉岫背对着林晋桓坐在一只蒲团之上，她双足伽趺五心朝上，似乎正在调息。
“太师父此番愿意出手救阿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拜谢。”林晋桓也不在乎秦玉岫能不能看得到，径直走到秦玉岫近前，俯身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拜：“还要谢您解了阿遥身上的幽昧之毒。”
“你倒不必谢我。”秦玉岫转过身面向林晋桓，说道：“若是没有关山玉我也保不住他，说到底还是要谢你自己。”
玉岫的气色大不如月前，她的眸光暗淡，印堂透着灰白之气，看样子应该是灵力耗损过甚。
“太师父言重了，关山玉于我不过是身外物。”林晋桓说道。
秦玉岫冷笑一声，说：“仙门中争得头破血流的上古灵器到你这儿倒成了身外之物。九天门那魔窟怎么养出你这么性子。”秦玉岫的言语中虽满是嘲讽，语气却缓和了下来：“听柳霜说，这些日子你都随着他北上义诊施药？”
“是啊，感触良多。”林晋桓说着来到秦玉岫坐下。他微微抬起手掌，充沛的灵气流转在他的掌心，散发出紫色的光：“失礼了，太师父。”
秦玉岫明白了林晋桓的意图，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空出自己的后背，继续调息。
林晋桓将手掌贴上秦玉岫的后背，强盛的灵气瞬间涌入秦玉岫的内府，先前体内郁结的真气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哼，你和你那疯魔的爹倒是有些不同。”秦玉岫微微眯着眼睛说道：“像你的母亲，就会做这些表面功夫。”
林晋桓闻言笑了笑，没有回口，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深知这位太师父素来是嘴硬心软。
片刻之后，秦玉岫突然低声道：“她患有严重的心疾，怎会活得到现在？”
林晋桓说：“这些年父亲在九州大地遍寻白鲵子，母亲的身体还算康健。”
秦玉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抛到林晋桓身上：“你走的时候把这个带回去给她。还有你小子，如今你没了关山玉，更要留心自己的心智。”秦玉岫未等林晋桓回话，就面色不虞地说道：“好了，我没事了你滚吧，别在这儿多事。”
林晋桓撤了掌，将小药瓶收进怀中，站起身笑道：“多谢太师父。”
温桥鹤是个古怪的性子，出关的第二天他连招呼都没没打就独自回了迦楼山。秦玉岫嘴上虽明里暗里让林晋桓没事快带人滚回九天门，但巫医谷上下对薛遥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
薛遥眼下虽尚未苏醒，但身体也在一天一天的恢复。这天傍晚林晋桓离开前甚至看到薛遥的眼皮轻微地跳了跳。
“你这人差不多点得了。”林晋桓对薛遥说道：“睡得够久的了。”
昏迷中的薛遥自然是不可能回答他，林晋桓自讨无趣地回了精舍。
直到坐到书案前，林晋桓才想起前几天康回送来的那封信。几经翻箱倒柜，他才重新将信找了出来。
这封信来自京城。

第57章 薛少使
延清进门的时候看见林晋桓正在灯下看信，他的表情严肃，一双眉头紧紧蹙起。
延清心下一凛，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无事。”林晋桓将信放下，随手夹进了一本医书里。
之后延清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唠叨了些什么林晋桓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脑海里不断着回想着信里的内容。
他下山前曾派了两名弟子前往京城暗中调查薛遥的来历。这两名弟子在京城中围绕着薛府暗访了大半月，一无所获。薛遥的背景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般简单干净，是京城巨贾薛家的第四子。
直到有一天他们无意间偷听了薛老爷和夫人的墙根。
薛老爷生性风流，房内共有一位夫人三位如夫人。这四位夫人各个如花似玉，其中最为受宠的当属排名第三的虞夫人，这虞夫人正是薛四的生母。薛家家大业大，随着几个子弟长大成人，逐渐开始面对财产继承问题，于是各房的明争暗斗也就愈演愈烈。
薛三公子是大夫人李氏的嫡出之子，他的身份虽高，却从小骄奢淫逸纵情声色犬马，最终长成了个不学无术的京城纨绔。反观其他夫人的几位公子，各个仪表堂堂一表人才，首当其冲的就是虞夫人所出的四子薛遥，最得薛老爷喜爱。
大夫人彻底坐不住了，因为此事她同薛老爷起了龃龉。二人闹了好几个月，直到这天薛老爷忍无可忍，终于迫不得已告诉了夫人一个天大的秘密。
薛四曾于年幼时走失，直到十几岁时才重新找了回来，薛老爷听了江湖术士的话，将他改名为“遥。”此事府内人人皆知。今天薛遥老爷告诉夫人，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竟不是他与虞氏之子，而是旁人顶替了薛四的身份。
李氏只觉此事过于荒谬，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薛老爷打断李氏的追问，说道：“具体原因你也不必多问，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薛老爷放缓了语气，对夫人说道：“这事你切莫外传，以后也少找阿遥的麻烦。他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多少天，碍不到你的眼。”
怪不得他的身份初查下来毫无破绽，顺利瞒过了林朝的眼线。林晋桓想，原来是来了招偷天换日。
林晋桓想起了薛遥包袱里的那张九天门地图，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他突然开口问了延清一个问题：“阿遥每次往来九天门的信件，可有经过查验？”
“诶？”延清正讲得口干舌燥，他见林晋桓突然问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有些诧异得问道：“都有查验，怎么？”
林晋桓没有回答延清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可有异常？”
“不过是闲话家常，并无异常。”这时连延清都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他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嘴，二人同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过了半晌，林晋桓开口说道：“准备一下，三日之后启程回迦楼山。”
延清闻言一愣，说道：“可是薛遥尚未清醒。”
“无妨。”林晋桓摊开一张纸，低头在纸上写字：“我问过太师父，阿遥的身体已然痊愈，接下来等他自然清醒便可。”
延清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等他醒了再一同归去？”
因为待他醒了就不会回迦楼山了，林晋桓在心里想。眼下没有其他证据表明薛遥另有所图，他不想因为莫须有的猜测误会了薛遥，也不想放虎归山将九天门置于危险的境地。只有将他带回迦楼山，仔细调查之后再做打算。
“不必多问，照做。”林晋桓将写好的信递给延清，吩咐道：“让康回把这封信带回去给祁英和温桥鹤。”
延清接过信纸，发现纸上只有一句话：
加强守卫，重新布防。
三日后，林晋桓一行人准时出发离开巫医谷。一行人还没出发多久，薛遥就在一场暴雪之后凭空消失了。
“我立刻派人去寻。”延清焦急地说道。
“不必找了。”林晋桓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又转头看向窗外的雪，说道：“他已经走了。”
* *
薛遥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已经连续做了很长时间的梦。梦境各种各样，梦里什么都有。
只是今天的这个梦格外真实。
他梦见自己与林晋桓回到了初遇时的官桥村，此时村子已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遍地都是残缺的横尸。
对了，这应该是他们二人遇见翟西东的那个夜晚，全村上下二百多号人全都死在翟西东手上。
那时的薛遥一心只想杀了翟西东那狗贼给全村老小报仇，如今他再一次面对此情此景，林晋桓沉默的背影却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刺痛。
“林晋桓。”薛遥不由自主地开口喊了他一声。
林晋桓转身回望薛遥，他的眼底映照着通红的火光，似是来自地狱的烈焰。
薛遥微微一怔，似乎忘了自己此刻正在梦中。
林晋桓单手持刀，浑身是血。他手里的那把刀正是薛遥送给他的不知吾。林晋桓的衣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一步一步朝薛遥逼近。
“九天门上下如何待你，你又是如何对付我们。”
“薛遥，你没有心吗。”
薛遥一时无言以对，他骗他，算计他，害他，都是真的。
林晋桓来到薛遥面前，一脸温柔地抬手抚上薛遥的脸，冰冷的手指在薛遥的脸上摩挲着，慢慢顺着脸颊来到他的脖颈。
薛遥被迫仰起头，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林晋桓的眼神逐渐变得残忍又疯狂，他用力掐上薛遥的喉咙，将他一把按在树上。
林晋桓俯身望着薛遥的眼睛说，轻声说道：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接着薛遥就醒了。
薛遥睁开眼睛，迎面对上了肖沛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薛遥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和肖沛在地下相见。
肖沛也被薛遥的突然惊醒吓了一跳，他拍着自己胸脯说道：“少使大人，您可总算醒了！”
肖沛见薛遥一言不发，只是一脸古怪地望着他，不解地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薛遥回过神，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京城的自家府邸。
“我怎么在这儿？”薛遥翻开被子坐起身来，抬眼环视四周，屋内的摆件陈设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当然是我亲自去带你回来的。”肖沛往后退开一步，没好气地说道：“你先前传信说冬至过后的第三日便会下山，我便派人前往驿站准备接应。”肖沛顿了顿，继续说道：“谁知道一连等了十五日，都没见到你的踪影。”
薛遥揉了揉脑袋，翻身下床，含糊其辞地问道：“当时出了点意外。”
可不是吗，肖沛一个白眼翻上了点，都被送到巫医谷救命了，可不就是出了“点”意外。
“后来薛家传信来说，有身份不明人士正暗中调查你的身份。”肖沛继续说道：“我们在薛家抓到了两个九天门的人，审讯后得知林晋桓已经知道并非薛家四子一事，也顺便得知当时你正因为重伤被送至巫医谷。”
薛遥想起了先前莲息堂暗道一事，原来那次仓促下山是送他去巫医谷。巫医谷竟插手了此事，怪不得自己还留着一条命。
薛遥问：“那两个九天门的人呢？”
薛遥想起了下山前一段时间林晋桓对自己有所疏离的态度，看来他猜测得没错，当时林晋桓果然对他的身份已经起疑。
“死了。”肖沛接着说道：“得知你在巫医谷的消息后，我就带人守在几个出谷的必经之路上，后来果然遇见了林晋桓带着你出来，看样子是要回迦楼山。我寻思着你此次若是再上了迦楼山，八成是回不来了，于是我就在路上把你截了回来。”
“做得不错。”薛遥面上真心实意地夸了肖沛一句，心里却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他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
“林晋桓武功不弱，你是怎么从他手里把我截走的，可有起什么冲突？”薛遥背对着肖沛问道。
“你可别忘了，枢密院光是麻药就有上百种。”肖沛自嘲地说道：“手段是不光彩了些，但当时那种情况下别无他法。”
薛遥静静地望着窗外园子里的一株红梅，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薛遥开口说道：“九天门一事不能再拖了。”
他嘴里这么说着，脑海里却浮现出梦中林晋桓质问他的那些话。
那又怎么样。薛遥想，有些事他做了就是做了，从未奢望林晋桓可以原谅。
“今日午后，召集枢密院承旨以上人员前来书房议事。”薛遥冷声吩咐道。
肖沛从身后走上来，不由分说地伸手关上薛遥面前的窗户，无奈道：“少使大人，求求您快收了神通吧。气还没喘顺畅就在这儿作威作福。”他一把将薛遥按回床上：“别忘了您的牌位此时还在枢密院供着呢。”
是了，去年薛遥遭李韫暗算伏击，重伤之后肖沛就传出了薛遥的“死讯”，他本人就顺势留在了九天门。
一想到九天门，薛遥又开始莫名感到烦躁。他此刻内府里灵力充沛，经脉顺畅，通体是很久没有过的舒畅。受伤之后薛遥虽从未同林晋桓提起，但薛遥心下明白，自己此番多半是凶多吉少。
不知道林晋桓是用了什么方法才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第二天早朝过后，皇上身边的德昌公公就亲自前来召薛遥入宫。薛遥换了一身衣裳，就随着德昌公公大摇大摆地进宫了。
在宫门口的时候薛遥看见李韫的心腹右司谏唐棋正走过白玉桥，薛遥停下脚步，远远地朝唐棋拱了拱手。唐棋一见薛遥，吓得险些在台阶上崴了脚，以为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我有这么可怕？”薛遥问走在前面的德昌公公。
公公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道：“可别忘了去年还是圣上亲自为您写的讣文。”
薛遥展颜一笑，露出白森森的呀，说道：“说得也是。”
德昌公公送薛遥来到上书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薛遥朝公公拱了拱手，自行走进殿去。小皇帝启旻不过二十出头，还是少年人的模样。此时他刚下朝，连朝服都未换便因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公文来到上书房。
小皇帝启旻一见薛遥进门，连忙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迎了上去，但薛遥还是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礼。
“薛遥参见皇上。”
启旻连忙弯腰将薛遥扶起，脱口而出道：“遥哥…”
薛遥轻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皇帝殿内还有外人。启旻这才直起身，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薛爱卿平身。”
薛遥甫一入座，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太医就兢兢业业地上前给他号脉。薛遥细细打量了一眼小皇帝，发现一年多未见，他着实长高了不少，颇有些少年天子的威严。
君臣二人先是例行公事寒暄几句之后，接着便开始商讨公事。待提及九天门一事时，启旻疑惑地问道：“不知薛卿此番在九天门遇到了什么变故，为何会昏迷多日不醒？”
薛遥道：“此事说来话长，关于九天门一事，稍后我会上一封奏疏向皇上细细禀明。”
启旻望向薛遥，情真意切地说道：“薛卿此番深入魔窟，着实是受苦了。此行一切可还顺利？”
薛遥公事公办地说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小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朝廷本无意介入江湖之事，只是这九天门根基太大，又频频作乱，放任下去怕是会祸国殃民。魔教一事数百年未决，若是此番你能顺利端掉九天门，你想要朕给你什么奖赏？”
薛遥闻言，从太医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来到启旻面前跪下，俯身磕了个头。
“薛卿，你这是…”皇帝站起身子，疑惑不解地问道。
薛遥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地上，平静地开口说道：“事成之后，我想和皇上要几个人。”
“我当是多大事，几个人值得你行这么大的礼？”启旻一听就笑了：“你想要什么人？不用等事成之后，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府上送去。”
薛遥直起身子，说道：“待到合适的时机我自会告诉皇上，届时还望皇上恩准。”
“行吧，依你。”小皇帝坐回到自己的宝座之上，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太医，问道：“王太医，薛卿的身体如何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老太医颤颤巍巍地来到殿前，对着小皇帝行了个礼：“启禀皇上，薛少使身体康健，已然无恙，连陈年的气血郁结之症也已痊愈。”
“当真？”启旻眉头一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太医又磕了个头，说道：“臣不敢妄言。”
启旻朗声笑道：“好，赏！”
薛遥留在宫里用过午膳之后皇帝才许他动身回府。薛遥人还没到府上，宫里来的赏赐已经陆续送进了府中。早在他进宫之时，薛少使“死而复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堂，朝野上下无不震惊。
回府的一路上薛遥都有些心不在焉。在迦楼山的时候他虽不曾提起，但心里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金丹破碎，全身经脉断裂，几乎可以说是药石无灵。再加上这这幽昧之毒，这世间几乎无解。
而眼下他的内府灵力充沛，经脉顺畅，功力也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甚至到达了他自己的最佳状态。
林晋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是否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时风头无双的薛少使在高高的石阶上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望向迦楼山的方向，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8章 风满楼
八里镇今天格外热闹，郊外一间小茅屋的门口一大早就挤满了人。
这是秦大夫来到八里镇义诊的第十天。最初的几天只是镇上的百姓来此寻医问药，这几日家住方圆百里内的百姓都闻讯赶来。
卯时一过，草庐的门就从里面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个天仙似的大姑娘。姑娘看见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群，先是吓了一大跳，接着连忙吆喝道：“都不要挤，都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沈照璧好不容易安顿完门外的百姓回到草庐内，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一手扇着风，一手从林晋桓手里接过包好的药递给眼前妇人，说道：“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林晋桓将一捧透骨香放到沈照璧面前，挪揄道：“还不是因为我们秦大夫杏林圣手妙手仁心。”
秦柳霜坐在一旁专心地号脉，对林晋桓的调侃置若罔闻。
原来这在民间赫赫有名的大慈大悲秦神医就是秦柳霜林晋桓一行人。半年多以前林晋桓离开巫医谷之后便回了一趟迦楼山。他命延清彻底调查薛遥的身份，又吩咐祁英温桥鹤重新布置好九天门的安防之事后，他便悄无声息地下了山，顺便带走了还关押在大牢里随时小命不保的沈照璧。
林晋桓带着沈照璧回巫医谷与秦柳霜汇合，在那儿之后三人就隐姓埋名，一路义诊施药。
这半年来林晋桓去了很多地方，独独没想过往京城去看看。据探子来报最先派去京城的两名弟子已下落不明，薛氏府里的防卫突然严密地像铁饼一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半年内林晋桓一直心如止水，鲜少主动去想起薛遥。今日不知为何又频繁地想起了他。
这时一名衣着褴褛地男子在一旁说道：“最近仙门中出了一件大事，你们听说了吗？”
百姓们在候诊的间隙总会聊起些市井见闻，林晋桓总会兴致盎然地听上一耳朵。
“你说的可是屠魔大会？”一名屠夫打扮的男子插话道。
那衣着褴褛的男子双眼放光地说道：“正是，此次四大仙门牵头，数百家仙门响应，各路神仙不日就要杀上九天门啦！”
这时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说道：“这九天门行凶作恶这么多年，早就该有人出来收拾他们了！我的大儿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用拐杖重重拄了拄地面，义愤填膺地说道：“这魔教该千刀万剐！”
屠夫说道：“这四大仙门不愧为修仙世家，瞧这气量这担当。我听闻连远在岭南的碧水山庄庄主陆司空都亲自来了。”
有人附和道：“还有长生宫的宫主季宁，那可真是个高风亮节的神仙人物。”
“哎，我只求他们神仙打架，不要殃及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就是就是。”
沈照璧听不下去了，她走出来没好气地打断道：“我瞧各位这中气十足的架势，病都好啦？”说着她的目光打量了众人一圈，说道：“这世间不明白的事儿就少掺和，有些人是人还是鬼，谁都说不清呢。”
沈照璧说完，回过身来忧心冲冲地看着林晋桓，连秦柳霜都分心看了林晋桓一眼。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听闻屠魔大会的事。只是近来这个传闻愈演愈烈，据闻几百个修仙门派都参与了此次大会，这屠魔大会俨然已经成为仙门中的一大盛事。
到了傍晚停诊的时候，秦柳霜问林晋桓道：“你需不需要回迦楼山一趟。”
“我正有此意。”林晋桓盘点着剩余的药材，说道：“近日有大量不明人士在巴蜀地界集结。”
虽然林晋桓作为小门主从来不插手门中事务，但眼下临近九天门大祭，仙门中的各方势力又蠢蠢欲动，这特殊时期他无法做壁上观。况且这屠魔大会来的时机过于凑巧，他怀疑此事与薛遥有关。
秦柳霜早知林晋桓有此打算，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巫医谷的地方就派康回来知会我一声。”
“可别。”林晋桓笑着回绝道：“巫医谷向来在仙门中保持中立，你就别淌这趟浑水了。”
“你虽没了关山玉，但这段日子你远离九天门，又与我同行，所以七邪反嗜的影响并不明显。”秦柳霜说道：“回迦楼山之后你切记要保持心性，不可过分执着于妄念，以免心魔横生。”
“明白啦，小师叔，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林晋桓装模作样地抠了抠耳朵，说道：“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林晋桓帮秦柳霜整理好了剩余的药材，留下连个人给秦柳霜打下手，自己就带着沈照璧启程回了九天门。
二人快马加鞭，不日就到了迦楼山境内。
“小门主，你可有察觉到四周有异？”沈照璧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山下原本热闹的小镇今日异常冷清，除了个别胆大要钱不要命的，寻常百姓们都闭门不出。不得不营业的茶楼客栈里到处都有修道之人的身影。
“机灵点，有人正跟着我们。”林晋桓面上八风不动，低声对沈照璧说道：“一会儿听我指令，一路跟紧我。”
一队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官道上风驰电掣，一路上扬起漫天的尘土。最近这些日子周遭出入的江湖人士格外多，官道上过往的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
领头的是一匹黑马，那匹马的样子虽普通，脚力却极快，始终领先马队一个身位。马背上坐着一名一身黑衣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剑目星眉，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只是他的眉眼间带着难以忽视的肃杀冷峻，让人觉得不好相与。
肖沛夹了夹马腹，马儿又往前跑了几步这才勉强赶到薛遥身边。他扯着嗓子说道：“已经到达巴蜀境内。”
言下之意是可以在此停留稍作休整。
薛遥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快马加鞭继续赶路，争取天黑之前与二队汇合。”
牲口，真是个牲口。肖沛咬了咬牙，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
九天门的祭典临近，枢密院早已陆续派玄武骑分批前往迦楼山。薛遥一行人打着参加屠魔大会的名头，化作不知名小门派的宗主一路来到蜀中，几路人马准备在迦楼山脚下汇合。
薛遥带的这支队伍最晚出发，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天的路。
就在这时，薛遥看见前方的官道上有一对骑着马的男女，那男子一身月白的袍子，背挺得像松树一样直，衣袖翻飞间露出了骨节分明的手。
薛遥不由自主地扬鞭，跑马追了上去。
肖沛见状不明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薛遥一路狂奔。直到前方的薛遥放慢了脚步，他才赶到薛遥身边。
“怎么了？”肖沛顺着薛遥的目光望向前方马上的那对男女，此时两方距离不远，看得比较分明。肖沛眯眼打量了片刻，说道：“那是武陵派的弟子，怎么？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薛遥面无表情地重新挥起鞭子，冷声下令道：“超过去。”
肖沛直觉薛遥回京的这段日子里表现得十分不正常，事关巴蜀的公务他都要亲自前往督办不说，每次回来还要发好大一通邪火。来迦楼山的这一路上他的精神都紧绷得厉害，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哎，我说…”肖沛一句话还未问出口，薛遥已经骑马蹿到了几丈开外。
祁英站在山脚下，望着天边的乌云，面色凝重。
温桥鹤穿着一袭白衣，慢悠悠地从山上下来。他来到祁英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天边的黑云。
“真是风雨欲来啊。”温桥鹤说道。
“近日西域的阿尔金，东凰教派的赵勤年，宝台山的方剑鸿，先后来到迦楼山脚尝试破阵。”祁英说着看了温桥鹤一眼，问道：“你可有把握？”
温桥鹤嗤笑了一声，说道：“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
温桥鹤口中的这几个“酒囊饭袋”可都是当今仙门之中精通奇门遁甲的几方大能。但眼下他们面对温桥鹤新布下的七层屠罗阵法依旧是一筹莫展。
祁英望着眼前训练有素的弟子，说道：“九天门上下最精锐的弟子都在这儿了。”祁英顿了顿，说道：“死守到底吧。”
“你放心，除非天降紫薇星。”温桥鹤说道：“否则他们一个人也进不来。”
祁英与温桥鹤说话间，远远看见两个人越过结界朝山门走来，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林晋桓。
林晋桓与沈照璧二人一路走走停停，着实费了番功夫才甩开身后跟着的尾巴。二人一路往迦楼山脚下疾驰而去，眨眼的功夫就隐入了崇山峻岭中。
沈照璧骑在马上，一颗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这一路上的气氛实在是太不寻常，她握着缰绳的手心不知不觉间都出了汗。
直到在山门口遇见了温桥鹤与祁英，她的心才慢慢装回肚子里。
四人寒暄过后，林晋桓问道：“回来的一路上见到了不少仙门势力在暗中集结，此番会有多少仙门世家参加这屠魔大会？”
祁英道：“一些小门小户家底不够厚实的还在观望，具体会不会加入还未可知，需等当日山下暗桩的传信方可知具体规模。”
林晋桓又同祁英聊了几句山门的布防，便拱了拱手，说道：“此番有劳二位长老，我先上山拜见父亲母亲，晚些时候再登门拜访。”
林晋桓一到九天门就直奔六相宫，没想到却扑了个空，秦楚绮并不在六相宫内。
汀兰带着林晋桓一路弯弯绕绕，二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个水榭旁。这水榭以竹木建成，位于湖心，四面挂着素纱。
此时正值盛夏，粼粼的湖面上开满了芙蕖。林朝与秦楚绮正在一张圆桌旁对坐，似是在扎风筝。
林晋桓没想到林朝也在此处，父子二人因为重雪一事起龃龉后就再没好好地说过话。但林晋桓还是屏退了汀兰，独自绕过九曲十八弯的浮桥，来到水榭之中。
“呀，是晋桓回来了。”秦楚绮见到林晋桓，忙放下手中的风筝骨架，招呼道：“来这里坐。”
林朝正低头在丝绢上作画，他抬头瞄了林晋桓一眼，像是没看见似的，低头继续画着手中的风筝。
林朝笔下的这只鸟长着大红的翅膀拖着长长的尾巴，看着像是只凤凰。
“参见门主、门主夫人，二位今日怎么如此雅兴。”林晋桓决定不和林朝计较，笑着来到圆桌旁坐定。
这时林晋桓看见林朝手边放着一只药碗，乌黑的药汁正冒着热气。他不由得一愣，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朝自顾自画风筝，没有答话。秦楚绮说道：“没事，你父亲的老毛病了。”
“好看吗。”秦楚绮拿过一旁早已扎好的一只蝴蝶风筝递到林晋桓面前，笑吟吟说道：“拿去放放看，飞得高不高。”
“我才不去。”林晋桓接过风筝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就放在了桌上，说道：“又不是小孩子。”
秦楚绮亲手剥了几颗莲子放到林晋桓面前，嘴里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怎么孩子长大了就变得这般无趣呢，小时候你可最爱玩风筝。”
林晋桓捻起一颗莲子扔进嘴里，对秦楚绮说道。“娘亲，我可不小了啦。”
一家三口又其乐融融地闲话了会儿家常，林晋桓才状似无意地问道：“七日后便是大祭，准备得可还顺利？”
林晋桓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提，但很明显是在问林朝。
林朝提笔给笔下的大凤凰点上了眼睛，又眯眼欣赏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一切顺利，开云寺人已全数在莲息堂集结。”
林晋桓忽略掉开云寺人一事，问道：“四大仙门牵头的屠魔大会一事，山上可有对策？”
林朝接过秦楚绮扎好的风筝骨，满不在乎地说道：“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是此次他们集结在了迦楼山。”林晋桓不赞同地说道：“九天门的位置已经暴露，他们有备而来。”
林朝仔仔细细地在风筝骨上糊上刚画好的凤凰，说道：“眼下只要能顺利举行祭奠，就算山下那些臭鱼烂虾侥幸屠上山来，也不过是白白送命。”
林朝说的不无道理，每次献祭之后，九天门主的功力都会随着七邪之力的强盛而更上一个台阶。林朝的武功本就冠绝各大仙门，此番大祭之后必将睥睨天下，登上仙门之首。
“此事没这么简单。”林晋桓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怀疑此事和薛遥有关。”
“未必如此。”林朝不知是在安慰林晋桓，还是当真这么想，他心平气和地说道：“竹林境殷庭利用霍清泉的那刻起，九天门的位置，关山玉的下落，祭典举行的时间，已都不是秘密。”
这时秦楚绮接话道：“倘若阿遥真有异心，霍清泉叛乱那次他又为何要舍命救我们九天门上下。”说着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盒白鲵子放到林晋桓面前：“这是阿遥前两个月派人给我送来的，这孩子真是有心。”
林晋桓的视线被那盒白鲵子吸引，久久无法移开。
秦楚绮没有注意到林晋桓变化莫测的神色，说道：“你不要多想，伤了阿遥的心，对自己也无益。”

第59章 落九天
永利当铺是迦楼山脚下兴泰镇上的一家老当铺，经营了百年有余。
今夜已过了打烊的时间，当铺大门早已落锁，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直到远方飘来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浩瀚的月光，当铺内的火光才随之熄灭。
薛遥推门走进了当铺，黑灯瞎火的柜台内站着四名黑衣男子。这时乌云散开，清晖重洒大地，月光下薛遥看清屋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六具尸体。
皆是一刀毙命，见血封喉。
“其他人那边的情况如何。”薛遥问道。
一名黑衣男子站了出来，掷地有声地答道：“已全部拔除。”
“很好，接下来按我吩咐的做。”
薛遥说着便转身走出了门外。他站在深夜宁静的街道上，抬头望了眼迦楼山顶的方向。
明天就是九天门的祭典了。
* * *
迦楼山脚下今日仙门云集。
人群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草草望去竟有小几万人。在场之人皆是来自九州各地的仙家门派。他们今日聚集在此，一是响应四大世家屠魔大会的号召。二是神秘莫测的九天门终于要揭露出真正面目，人人都想一睹真容。三是其中不少仙门百年来深受九天门迫害，欲借百家之力除之而后快。
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听闻上古灵器关山玉现世，且就藏匿于九天门之中。
人群中站出一名男子，这男子身背两柄战斧，生得高大异常。他大步到人群前高举双手，义愤填膺地说道：“天下苦九天门久矣，今日若能斩得林朝首级，可是为九州除害一件大事！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斩妖除魔！匡夫正义！”
男子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众人附和，一时间声浪浩大，群情激昂。大战在即，人们心中对九天门的恐惧与不安已被冲散，在场之人无不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与慷慨激昂的人群不同，阵前摆着四张花梨雕花椅。在这荒郊野岭之中，案几上香茗瓜果一应俱全，茶盏香炉无不精致。几名貌美如花的侍女正举着金丝团扇给座上之人扇风，柔荑轻摆，暗香幽浮，真是一幅好光景。
这座上之人，便是长生宫、昆池派、碧水山庄、不净山这四大仙门的家主。
一名年轻的男子从座上站起，施施然来到众人面前。他甫一出现，四周山呼海啸的口号声瞬间褪去，数万人的队伍竟是一片鸦雀无声。
这名男子便是四大仙门之首的长生宫宫主季宁。季宁相貌本就俊朗，一身湛蓝的长袍更是衬得他清新俊逸。季宁的修为极高，性格上又平易近人，平日里更是行侠仗义，一身的侠肝义胆，所以在仙门中颇具盛名，追随者众多。
季宁坦荡地迎着各种倾羡的目光，朗声说道：“今日感谢各位仙友能来此参加屠魔大会。诸位此番仗义相助，季某感激涕零。请各位在此受季某一拜！”说着季宁撩起衣摆，作势要拜，被临近的几位家主一把上前拉起。
天鹰门掌门说道：“使不得，季宫主，万万使不得！”
七星寨寨主附和道：“九天门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季宁被众人扶起，在场中站定。他拱了拱手，继续说道：“九天门立教数百年，世上大道万千，条条通往大乘。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谁知这百年来他们无恶不作，他们为了得道飞升，竟丧心病扛地每十五年就要残害无辜百姓，以血为路，以灵为食。眼下还有三千百姓被困这迦楼山之中，性命危在旦夕……”
季宁说话的声音不大，在场的数万人却听得分明。昆池派掌门百里无忧是一个急性子，他坐在一旁听了季宁这一番慷慨陈辞后，不耐烦地侧头对身旁的周楚楚说道：“季兄就是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依我看来弟兄们杀上山便是了，哪有这么多废话好说。”
周楚楚是不净山的宗主，此人年纪不大，平日里却性格温吞，爱好和稀泥。他闻言连忙陪笑道：“百里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眼下大敌当前，鼓舞士气并不可少的。况且净明大师还未到场。凭我们也破不了九天门这七层屠罗阵法啊。”
百里无忧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周楚楚自讨了个没趣，又转身对身旁的陆思空说道：“此番能说服净明大师前来参加屠魔大会，都是陆贤弟的功劳。倘若真能铲除这九天门，陆贤弟居功至伟！”
“周宗主言重了，居功至伟不敢当。”碧水山庄庄主陆思空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斩妖除魔本就是碧水山庄的分内之事。”
周楚楚本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人群中的一阵躁动打断。他侧头望去，看见场中的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出了一条道，一位僧衣雪白的年轻和尚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季宁见状忙迎了上去，他对着和尚行了个虔诚的佛礼，低声说道：“净明大师，此番有劳了。”
季宁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惊。净明大师是当代最有望飞升的一方大能，终年不出小长安寺，据传至今已有二百多岁。修道之人虽不至于形容枯槁，但谁没想到净明和尚竟是如此高大英俊。
净明没有理会季宁的寒暄，他手持念珠，淡淡地说道：“带路吧。”
“好，您随我这边请。”
净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他直视季宁的眼睛，说道：“别忘了你答应过贫僧，只救人，不滥杀。”
季宁笑道：“那是自然。”
林晋桓本不愿参与大祭，但前一个夜里他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林晋桓躺在塌上好不容易把天熬亮，一早便起身去了莲息堂。
今天去莲息堂这一路上冷清异常，九天门上下的人手此刻不是驻守在山脚之下，就是在莲息堂。
林晋桓到莲息堂的时候祭典早已开始，殿内的气氛比平日里还要诡异几分。七尊神像的脚下整整齐齐地匍匐着开云寺的三千男女，他们身着白衣，安静地跪趴在邪神的脚下，像是被摄取了心魄一般，毫无知觉，无声无息。
林朝身着玄色曳地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独自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石阶下依次立着九天门人。秦楚绮、各门长老、使者及其弟子们皆在此列。
林晋桓不再迈步向前，他站在人群之外，与那七尊邪神遥遥相望。
这时，一团烈火蓦地从地底升起，一路飘荡来到林朝面前。林朝徒手探出火中，从火团中捧出了一卷帛书。
林朝熟门熟路地将帛书打开，凝神看了片刻，便开始低声吟唱咒文。
随着林朝声起，台阶下的九天门众人随之一同吟诵起来。连神像脚下跪伏着的三千开云寺人，也毫无知觉地随着低声吟唱。
这声音似有魔力，不断蛊惑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温桥鹤与林晋桓一般事不关起高高挂起，他负手在圈外立着，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林晋桓在莲息堂内待了一会儿便觉得心口烦闷。他扭头与温桥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退出莲息堂，独自往山下走去。
今日的天气倒是难得一见的晴空乌云。下山的这一路上不断有各种小动物探头探脑地跟在林晋桓身后。
“今天外面情况如何。”林晋桓来到山脚下，遇见一直在驻守山门的祁英。林晋桓问道：“有多少仙门道家在阵外集结。”
祁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林晋桓，说道：“从情报寮来信上看，此次参加屠魔大会的人数不到五千，不足为患。到场的几位阵法大能也不过尔尔，别说温长老布下的七层屠罗阵，便是只有一层，也无法破解。”
林晋桓盯着纸上的字看了片刻，说道：“不可大意。”
“那是自然。”
祁英的话音未落，突然面色一凛，右手一把按上了自己腰间的配剑。
林晋桓察觉到祁英神色骤变，问道：“怎么？”
祁英双眼直视前方，沉声说道：“结界破了。”
“破了？”林晋桓顺着祁英目光的方向望去，有些不解：“第一层阵法被他们破了？”
“不是。”一滴汗珠从祁英的额头上淌下，祁英说道：“七层屠罗阵法一口气全破了。”
此刻祁英已经无暇与林晋桓解释，他拔剑举过头顶，以内力传音道：“九天门弟子听令！闯山者，就地格杀！”言毕他转过身来对林晋桓说道：“小门主，此处危险，您先上山。”
林晋桓摇了摇头，说道：“祁长老，我与您同去。”
祁英看向林晋桓，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了声：“好。”
* *
边诚的腹部正在不断地往外淌血，他咬牙撕了下一截袖子胡乱将伤口堵住，继续往山上赶去。
火势从迦楼山脚开始蔓延，平日里宁静幽深的山路此刻已尸横遍野。
方才他的师父九天门长老祁英用肩膀替他挡下了当头一剑，命他速速上山前往莲息堂报信。那些仙门世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攻破结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断了九天门的联络网。眼下门主他们都在莲息堂，莲息堂乃九天门禁地，任何符咒术法都无法到达，只得靠人来传信。
山外门已血流成河，而莲息堂内却收不到一点消息。
边诚挥剑砍下追上来的两名的碧水山庄弟子，憋着一口气继续往山上冲去。
这时边诚看见一道白影带着一队人马从山上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走来，他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长老温桥鹤。
温桥鹤远远看见边诚，他的人影一闪，瞬间来到边诚近前。
温桥鹤一把扶住险些栽倒的边诚，冷声问道：“结界破了？”
边诚稳住身形，答道：“是。”
“什么人破的？”温桥鹤追问道。
边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错觉，向来无波无澜的温长老此时言语间竟有些惶急。眼下边诚顾不得其他，只能如实答道：“是一个年轻高大的和尚。”
温长老在短暂的失态过后，又重新平静了下来。他问道：“眼下总共攻进来了多少人？”
对方的人数已经多到无法计量，边诚粗略估算了一下，答道：“起码两万余人，只多不少。眼下祁长老和小门主正带人死守。”
山门外聚集的人数是线报中提及的数倍，山下的情报寮怕是凶多吉少。
温桥鹤从怀里掏出一瓶益气丹塞进边诚手里，说道：“你继续上山报信，我带人前去支援。”
边诚点了点头，倒出两颗丹药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无论世人如何唾骂九天门，迦楼山都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温长老的益气丹果真有奇效，两颗下去边诚的身体已恢复如常。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禁地，一口气还没喘匀就一把推开了莲息堂的大门。
大祭正进行到紧要阶段，门主林朝立于石阶之上，他的衣袍无风自动，浑身散发得淡紫色的光芒，有如神祇。
“门主！”边诚快步向前，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一支箭便裹挟着精纯的灵力穿透他的脖颈。
边诚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边诚手脚颤抖地拔下自己脖子上的箭，一把挥向身后的人。他像垂死的鱼一般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边诚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往前爬去。
“报…山下…近两万余人来犯…速…速…”
剩下的半句话边诚再也没有机会说完了，一柄冰冷的剑从身后刺进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地上。
边诚最后扭头望了一眼，在来势汹汹的人群中，他看见了长生宫宫主季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以季宁为首的四大仙门世家竟抛下山脚下正在浴血奋战的其他仙门，率先上了迦楼山。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当殿内众人回过神来时，边诚已经没有了气息。
晋仪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眼睁睁地看着昔日一同嬉笑玩闹的边诚在她面前被人一剑穿透了胸膛，顿时怒不可遏。
晋仪提起佩剑就来到季宁近前，其余弟子见状，纷纷上前围绕在晋仪身旁。
晋仪挥剑直指季宁等人，怒道：“尔等竟敢在迦楼山撒野！”
陆思空抬起两根手指按下晋仪的剑尖，温文尔雅地笑道：“小姑娘，喊你们家大人出来说话。”
晋仪闻言大怒，挥剑砍向陆思空的手：“你们这群狗东西！本姑奶奶要你们的命！”
“晋仪，不得无礼。”林朝出声拦下晋仪，伸手扶起身旁的秦楚绮，二人缓缓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林朝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似是对众人最无情的嘲讽。
“没想到诸位自诩名门正道，竟也干出…”林朝偏头想了想，继续说道：“竟也干出此等下三滥之事。夫人，当心脚下石阶。”
这时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家主插话道：“哼，你们这些邪魔外道不配和我们讲道义！”
“哦？”林朝眼风一瞥，轻飘飘地望向这个家主，说道：“方才就是你杀了我门边诚。”
这名小家主急于在四大世家面前表现，随即大言不惭地说道：“是我又如何？你们…”
他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朝他袭来。下一个瞬间他便一头栽到在地，心脉断绝，死了。
百里无忧见状，立即拍案而起，怒道：“林朝！你死到临头还敢这般狂妄！”
“哦？想要我的命？”林朝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百里无忧：“百里掌门，您配吗？”
林朝言毕，便率先提掌袭向百里无忧。这一掌像是滴进水里的热油，像战斗打响的信号，一场恶斗就此在两方之间展开。
季宁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头疼欲裂。百里无忧虽是一代宗师，但毕竟不是林朝的对手，眼下虽打得热闹，不出几招必露败迹。
季宁被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加入他二人的战局。
“百里兄小心！我来助你！”季宁强行插/入二人之间，顶替了百里无忧的位置，百里无忧用鞭，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斗，于是就顺势退到了外围，与季宁配合呈包夹之势。
季宁趁机来到林朝近前，以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林门主，这么下去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不如我们来商量件事。”
林朝回身避过季宁的一击，挑眉问道：“哦？不知季庄主有何高见？”
季宁压低嗓音说道：“不如您交出关山玉，我让众人退出迦楼山，如何？”
季宁这话不全是在诈林朝，一开始他的打算就是趁众人在山脚下与九天门人纠缠的时候，自己率先带人上山，以退兵为交换迫使林朝交出关山玉。谁知其他几个世家是也有此打算，对自己步步紧盯，竟一路跟了上来，百里无忧那莽夫还将场面搅弄得几近失控。
“季庄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林朝冷笑了一声，手上的杀招随即而至：“只是这事您能做得了主吗？”
季宁向后一跃，笑道：“林门主既不愿配合，那可就别怪我长生宫不留情面了。”

第60章 玄武骑
延清的余光瞥向不远处被季宁和百里无忧围攻的林朝，一心只想速战速决，不愿再与陆思空纠缠。
眼下林朝与季宁百里无忧二人虽打得不分上下，甚至隐隐还略高一筹，但延清心里明白林朝不过是在勉力支撑。祭典前几个月林朝备受七邪之力反嗜，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再加上方才祭礼被人打断，林朝定是受不小的内伤。
九天门人战力虽然强悍，但眼下时刻要兼顾三千开云寺人的安危，行动间难免捉襟见拙，眼下已然伤亡惨重。
延清这么想着，与晋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重新操起被陆思空砍得不成样子的折扇，一改平日里温吞的书生模样，出手又毒又辣。
二人看准时机，同时朝陆思空攻去。
陆思空一剑将险些划拨自己咽喉的折扇折断，又反手挑掉了晋仪的剑，心下不免有些烦恼，险些端不动他谦谦君子的架子。
眼前这个人看样子像是个书生，武功说不上超绝但花招奇多。那小姑娘又是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主，这二人联手着实难缠。
按照原先的计划，此刻仙门百家的大部队应该突破九天门的防卫杀上山来了，饶是林朝修为如何登峰造极，也断然敌不过人海战术。
可是眼下外面却一点动静也无。
先前随着陆思空他们一同先行上山的小门派已然全体阵亡，再这么打下去，就算他们人数众多，在九天门手里也讨不着好处。
需得擒贼先擒王。
念及至此，陆思空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延清与晋仪，趁二人朝自己空门袭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一转，一掌打向晋仪的胸口，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剑身猛然射出一把暗器，直冲林朝面门而去，任凭自己的后背被延清的扇子扎出一个血窟窿。
“无耻之尤！”晋仪被陆思空一掌打倒在地，偏头吐出一大口血。
延清见状，当即放弃同陆思空缠斗。他旋身朝着暗器的方向追了出去，却被陆思空从身后一剑斩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莲息堂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陆思空一听，心想是山下的其他仙门赶上来了，于是薄唇一抿，笑着对延清说道：“九天门气数已尽。”
“门主！”延清对陆思空的话置若罔闻，他顾不上肩膀上深可见骨的剑伤，挣扎着站起身朝林朝赶去。陆思空岂能让他如愿，他反手挽了一个剑花，手中的软剑直冲延清的天灵盖而去。
突然，陆思空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感到肩膀一重，有人自身后踩着他的左肩向前掠去。
衣袂翻飞间，冲着林朝面门而去的暗器纷纷掉落。林晋桓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林朝身前。
原来来人不是仙门百家，而是林晋桓带着一小队人马先行赶回了莲息堂。
与此同时，陆思空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的手腕被一支箭射了个对穿，陆思空半边身体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瞬间失去了知觉，手中的利剑“锵”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陆思空一脸惊愕地回头望向箭射来的方向，发现不远处站着一身黑袍的年轻人，他的表情很冷，眼睛却是极亮。
延清也看到了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不免惊喜地叫道：“薛遥！”
薛遥放下弓弩，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没有分给延清半个眼神，而是漠然地环视了四周，最后看向林晋桓。
二人此刻相距不远，但薛遥明白，从今以后，他们之间便会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于是薛遥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从林晋桓身上掠过，就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停留的陌生人，接着便转向了别处。
“你…你是什么人？”方才莲息堂内的一通混战，周楚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本就不主张硬碰硬，结果没想到闹成这么个局面。眼下九天门的人还没处理干净，又突然来了个搅局的。
晋仪冷笑一声，用剑撑着自己站起身来，气焰嚣张地说道：“管得着吗你们…”
晋仪的话还未说话，她笑容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晋仪看见无数身穿玄黑色铠甲的人从莲息堂深处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片刻的功夫就将场中所有人团团包围了起来。这群规模庞大的黑衣人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莲息堂。
每一个黑衣人手中各自端着一架弓弩，方才薛遥一箭就能让碧水山庄庄主陆思空兵器脱手无法动弹，可见此弩并非凡器。
晋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薛遥带着的这些人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莲息堂内的密道而来。
薛遥来者不善。
薛遥抬了抬手，黑衣人整齐划一抬起弓弩，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场中所有人。
“阿遥…”秦楚绮往前迈了一步，被林朝抬手拦下。
“忘了自报家门，失礼了。”薛遥避开秦楚绮的目光，公事公办般说道：“在下乃枢密院少使薛遥，此番奉皇命带领玄武骑来此剿匪。”
就算在场众人生在仙门，对枢密院少使薛遥和玄武骑也略有耳闻，只是谁也没想到战功赫赫的枢密院少使竟是一个年轻人。
薛遥无视众人震惊的目光，转身看向林朝。他的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有条不紊地说道：“九天门主林朝，作恶多端罪大恶极，九天门一众人等押回京城发落。九天门暂由枢密院接管。”
“好，好，好。”林朝大笑着击了三下掌，看向薛遥，说道：“老夫没有看错人，薛少使果真英雄出少年。”
“门主谬赞。”薛遥笑着说道：“朝廷向来主张和平解决此事，薛某也不想大动干戈，还望门主配合。”
林朝理了理衣袖，说道：“朝廷又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小皇帝管到我九天门头上。”
“皇上倒确实是看不上迦楼山这一亩三分地。”薛遥仰头在这莲息堂里打量了一圈，说道：“不然就不会只是派我这么一个小小的疏密少使前来了。”
林朝顿时气急攻心，一时间内力上涌，他再也控制不住反嗜的七邪之力，偏头吐出很大一口污血。
薛遥一改之前的态度，对林朝的狼狈视若无睹，他转身对季宁等人说道：“还有这几位，今日多谢大伙儿出力，朝廷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薛遥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是十分强硬。他不容置疑地说道：“让在下先护送各位宗主下山，来，这边请。”
薛遥说话间，一小部分玄武骑将士迅速端着弓弩朝季宁等人围拢，季宁等人但凡有一些异动，立刻乱箭齐发。
薛遥打算让季宁等人从来时的山路下山，退出迦楼山。
直至此刻，季宁才想明白了这件事全部的关窍，之前下属探明的九天门的位置，关山玉在九天门的消息等关键情报不过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来引他入局。如今自己平白被朝廷摆了一道，费尽心机替枢密院做了嫁衣。
季宁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但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季宁朝薛遥拱了拱手，高风亮节地说道：“既然是朝廷之事，长生宫必定全力配合，既然枢密院已介入此事，我们也不便插手。九天门穷凶极恶，不得不除，接下来就靠薛少使费心了。”
“好说。”薛遥笑吟吟地说着。
季宁言毕，爽朗一笑，接着便从容不怕地率先往殿外走去。
百里无忧不甘心地说道：“季兄，难道就由着他们…”
季宁扭头一记眼刀袭来，冷声道：“走！”
薛遥目送季宁等人离去，说道：“季门主果真有胸怀天下之心，薛某佩服。”说着薛遥转身吩咐身边的一名男子道：“肖沛带人先将三千百姓由密道带下山。”
薛遥此言一出，引起殿内一阵骚动，一名长使突然带着弟子暴起反抗。
“黄口小儿！此地岂容你撒野！”
薛遥轻轻扬了扬手，箭矢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射来，很快就将其镇压。
“我之前说过，朝廷想和平解决此事。”薛遥话是对着被玄武骑按在地上的长使的，眼睛却望着人群中被秦楚绮搀扶着的林朝。
林朝没有说话，只是牢牢盯住薛遥，那阴鹜的双眼像是沁出了毒。
薛遥无视林朝的眼神，转身吩咐肖沛道：“动作快点。”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从身后而来，无声地架上了薛遥的脖子。
薛遥没有转身，他背对着来人，总算卸下了端了一天的不可一世。他垂着头轻声说道：“林晋桓，我今天不想和你动手。”
林晋桓闻言不为所动，他手中的剑又往薛遥的颈边贴近了几分。林晋桓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平静地说道：“这三千人，一个都不准离开。”
薛遥闻言，瞬间心头火起，动了真怒。他不顾抵着咽喉的刀锋，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剑身，怒道：“冥顽不灵！”
血淅淅沥沥地沿着薛遥的手掌往下落，薛遥望向林晋桓，他的声音又无端地低沉了下来：“修为就这么重要吗？得道长生就这么重要吗？”
“再与你无关。”林晋桓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出了铁石心肠。他一把将剑从薛遥的掌心抽出，不依不挠地挥剑刺向薛遥。
鲜血顺着剑尖洒在地上，留下了一地的血痕。
玄武骑的将士见状纷纷调转箭头指向林晋桓，被薛遥拦下。
“谁也不准动他。”
薛遥言毕，纵身一跃，少修当即出鞘，无双的剑气直指林晋桓。
自从半年之前离开巫医谷回京之后，薛遥的功力一下提高到了从未有过的境界，内府的灵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前他不是林晋桓的对手，而眼下二人手工已经走了数百招，薛不但丝毫不露败迹，隐隐还有力压一头的态势。
九天门人一身反骨，见薛遥被林晋桓牵制住了，晋仪延清等人纷纷带头反击。玄武骑也不甘失落。一时间箭矢齐发如疾风骤雨，枪刀剑戟势如破竹，双方就此再次陷入了无休止的恶斗。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救了我。”薛遥轻松折断了林晋桓手中不知道哪里顺来的残剑，步步紧逼。
林晋桓往左侧一闪，避开了薛遥如虹的剑气，这剑气径直冲向他身后的石壁，在石壁上留下了一个大坑。
“并未。”林晋桓说道。
林晋桓的声音不大，但薛遥还是听得分明。他闻言一愣，手上的剑势也慢了下来。就在他愣神的空档，肩膀生生受了林晋桓毫不留情的一掌。
“让你的人退走。”林晋桓毫不在意地扔掉手中的断剑，却没有拿出薛遥送给他的不知吾，而是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接对上薛遥的少修剑。
薛遥抹掉唇边的血，笑道：“我们的小门主还是这般天真。”
“薛少使，林门主，不如听在下一言？”
就在这时，季宁的声音突然自神像附近响起。薛遥这才惊觉，原本已经下山的季宁等人不知何时竟趁乱来到了开云寺人中间。
百里无忧，陆思空，周楚楚连带他们手下的弟子，全都去而复返。
季宁还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他淡定从容地在一地的开云寺人中间来回走动，垂眼打量着跪趴在地上的男男女女，只是那眼神宛如在挑选牲畜。
他弯下腰，随手掐起一个小姑娘的脖子，将她提到自己面前。
“季…季兄，这样不大好吧。”周楚楚抓住季宁的胳膊，战战兢兢地说道。
季宁眉头一蹙，挥开周楚楚的手，抬眼看向薛遥说道：“倘若这些人死了，薛少使和林门主都会很烦恼吧？”
薛遥松开桎梏林晋桓的手，少修入鞘。他拂了拂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朝季宁走去。薛遥说道：“在下在朝廷中久仰四大仙门风采，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让人很是敬佩。”
季宁早就听明白了薛遥的言下之意，但他不以为然地说道：“一边的朝廷鹰犬，一边是邪门歪道，我们仙门百家岂能随意任你们拿捏。”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薛遥看似被季宁说服，他思忖了片刻，说道：“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吧，季庄主，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交出关山玉。”季宁总算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在下山的路上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决定折返。
只要拿到了关山玉，任这莲息堂内有再多的人，也拦他季宁不住。
至于同他一起折返的其他人，那就与他长生宫无关了。
“这我可做不了主。”薛遥说着望向不远处的林朝：“林门主，您看这事儿成吗？”
林朝还未发话，一旁的延清却坐不住了，他怒不可遏地说道：“薛遥！你可知那关…”
“延清。”延清的话被林晋桓打断。
季宁可没心思听他们耍嘴皮子。他将手中的小女孩提到眼前细细打量着，说道：“二位可以慢慢考虑，这三千人，一个一个杀，也得费些时间。”
陆思空周楚楚等人闻言，也各自将手中的武器指向地上的无辜百姓。
“是吗？”
薛遥毫不在意似的一步一步朝季宁走近：“您倒是杀呀，我的职责是铲除九天门，这些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薛遥嘴上这么说着，掌心却在慢慢蓄力。肖沛在他的暗示下带着玄武骑无声无息地从身后围拢。
“如果再加上四大仙门的家主，也算是不错的添头。”薛遥的目光紧盯着季宁，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
季宁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掐近女孩的脖颈：“薛少使，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动手。”
奈何薛少使心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仍然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林晋桓也已人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百里无忧陆思空等人近前。
季宁见薛遥油盐不进，正准备闹个鱼死网破，这时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阵法。耀眼的金光乍起，一股霸道的力量拔地而起，季宁等人瞬间被掀翻在地，久久站不起身来。
“阿弥陀佛。”
金光渐渐散去，众人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静静地立在莲息堂外。

第61章 魂归处
“净明大师！”
周楚楚一身狼狈地趴在地上，他有些后悔，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跟着季宁回到这鬼地方。绝望之际，周楚楚看见来者竟是净明和尚！他忍不住喜出望外，大声呼喊道：“大师！快来救救我们！”
净明对周楚楚的大呼小叫置若罔闻，径直走入大殿。人群自动朝两边散开，静明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季宁。
净明和尚的手中打横着抱着一名男子。这男子身上的白袍已被染得血红，一只手臂无力地拖垂着，一眼望上去看不清面目，也不知是生是死。
和尚来到季宁面前，居高临下地对地上的季宁说道：“季宫主，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和尚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山间静守百年的巨石。他的目光过于冰冷漠然，从中看不出一丝一毫出家之人的悲悯。
在他的注视下，季宁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净明和尚继续说道：“你说过此番只为救人。”
说话间一颗檀木佛珠从净明的指尖飞出，打向了季宁的神庭。季宁心口一滞，瞬间伏地不起。
“你说过此行不造杀孽。”
第二颗佛珠随即而至，打中了季宁的神阙穴。
“你说过只为拯救天下苍生。”
第三颗佛珠直冲季宁的巨阙穴而去。
在净明和尚的三击之下，季宁已无力回答净明的诘问。一时间满场哗然，众人心里都明白季宁的修为已废，仙途已然到头。
季宁虽不是个东西，但毕竟是长生宫的家主。此番他当众被废修为，其余仙门竟无人敢置喙，可见这和尚不是一般人物。
林晋桓蹙眉看向净明，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在和尚怀中那男子的脸上，这时他才骤然惊觉，净明和尚怀中那生死不明的男子竟是温桥鹤。
“温长老！”林晋桓心下一凛，往前迈了一步。
净明和尚往身侧退开半步，抬手护住温桥鹤，低声说道：“已经死了。”
林晋桓闻言一愣，立在了原地。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是晋仪手中的配剑落了地。
“我要杀了你们！”晋仪似理智全无了一般冲向季宁，被延清一把拦下。从来不知愁滋味的晋仪被延清困在双臂之间，哭得撕心裂肺。
在晋仪绝望的哭声中，在场的九天门人顿时都出离愤怒了，众人暂时将枢密院的玄武骑放到一边，纷纷拔刀指向季宁等人。
季宁带了数万人前来却无人能踏上迦楼山一步，可见山门外是怎样的一场苦战。
“你这秃驴的屁股到底往哪边偏。今**小长安寺莫不是要帮着这魔教来对付我们？”在今日之前，百里无忧从未想过四大仙门联手竟也会被逼入绝境。方才净明合上当众废季宁的修为时他默不作声。如今眼看着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百里无忧再也顾不得其他，挣扎着起身破口大骂道：“倘若今**当真这么做，仙门百家是不会容得下你们小长安寺的！”
净明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百里无忧。他来到阵前，闭眼念了几句咒文。
林晋桓欲阻止却晚了一步。地面上方才突然出现的阵法此刻越发清晰起来，与净明的冷硬不同，一片金色的光芒慢慢升起，温和地将众人笼罩，早已失去知觉多时的开云寺人逐渐清醒了过来。
薛遥瞬间明白了净明和尚的意图，他见和尚有意相助，立即顺势吩咐道：“肖沛带玄武骑二队马上带他们下山。”
肖沛领命，玄武骑井然有序地开始行动起来。不管现在这几番势力预备要怎么打，先把无辜的百姓救走，其他再慢慢清算。
就在玄武骑忙着撤离百姓的时候，一阵突兀的笑声突然在殿内响起。薛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林朝在一旁低着头，笑得难以自己。
林朝见薛遥正看着自己，强行止住笑意，说道：“你们这些正义之士未免过于自说自话。”说着他在原地踱了两步，继续说道：“不要忘了这里始终是九天门的地盘。”
薛遥蓦然心里腾起了不详的预感，他连忙高声道：“拦下他！”
霎时间，玄武骑万箭齐发，但还是晚了一步。林朝纵身跃上了先前的石阶，在一片箭雨之中毫不犹豫地挥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从林朝的掌心喷涌而出，不偏不倚，全数洒在写满了咒文的帛书之上。一声愤怒的低吟从地底响起，魔气伴随着骇人的咆哮声瞬间冲破了地面。
莲息堂内骤然开始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纷纷从头顶掉落。
林朝站在石阶之上，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原本石头铺设而成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缝，随着地面的塌陷，大殿中央凭空出现了一条深渊。
这条深渊深不见底，魔气从地底喷涌而出，直上云霄。石壁上岩浆流淌，像一双双来自地底下的触角，急于将世间万物吞噬。
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祭祀开启了。
“什么是天命，九天门给你们的命就是天命。”林朝独自站在石阶之上，他的发髻已散，一头华发随着喷涌而出的魔气四下翻飞，他的眼睛是骇人的血红：“你们这些蝼蚁，没有资格主宰自己的命运。”
随着林朝的逐渐癫狂，深渊深处也发出了一声如雷的咆哮。四散在各处的开云寺人似被无形的手操控，一个个被拖下深渊。
绝望的哭喊声在莲息堂内响成一片，这里便是真正的地狱。
“走！快走！快离开这儿！”百里无忧拼尽了全力站起了来，推了身前的陆思空一把，周楚楚搀扶着季宁，挥剑砍落落在身前的大石，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殿外冲去。
“等等…”气若游丝的季宁开口拦住了其余人：“先…先救人…”
“季宫主，到这个时候了您还装什么…”百里无忧眼看碎石就要将他们几个人活埋，一时间气打不一处来。
陆思空忙拦下冲动的百里无忧，沉声道：“听季兄的。”
“玄武骑听命！救人！都来救人！”肖沛一左一右地拉着两个女孩的手，额头上青筋直跳，几欲喷血，但最终他还是只能看着两个女孩哭着喊着被拖进深渊。
眼前这惨绝人寰的画面让薛遥瞬间肝胆俱裂，他纵身飞扑向前，不管不顾地扑倒两个孩子，将他们牢牢抓在手中。
但来自深渊的力量实在太过于巨大，那双无形的手妄图将薛遥一同拖进地狱。
薛遥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抓住这两个孩子，那不过是两个总角的小儿，正是拖着鼻涕吃糖的年纪。
但人的力量怎么能同来自地底的邪力抗衡，薛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个孩子被拖走，最终消失在了地底。
在这绝境之中，薛遥的内府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灵气，他似有神助一般，抱起剩余的那个孩子，又一把抓起身边的肖沛，他冒着头顶上不断落下的巨石，护送二人进了密道。
“你保护好孩子。”薛遥将孩子塞进肖沛的怀中，三人进入密道之后邪力似乎就失去了力量：“外面平息之前不要出来。”
“你去做什么？。”肖沛抱紧孩子，焦急地问道：“那三千人已经…已经全都…”
“没你的事别多问。”薛遥打断肖沛的话，闪身出了密道。
薛遥返回莲息堂中，大殿早已满目疮痍，只有七尊神像还巍然挺立。薛遥重新闯进那在一片地动山摇中找寻林晋桓的身影。
林朝张开双手，仰头望着那慈悲的神像。他鬓角的白发正在一点一点变黑，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微微佝偻的背脊正慢慢挺立起来。
只要祭典结束，七邪平息，他又将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人。
林朝看见秦楚绮正提着裙摆一步步从石阶下走上来，他上前拉起秦楚绮的手，牵着她一起来到阶梯的边缘。
“夫人请看。”林朝长袖一挥，望向地面上匍匐挣扎的人们，笑着说道：“我要我们九天门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享有这种神力。”
秦楚绮放眼望去，莲息堂中已无白衣的开云寺人，她知道祭奠即将结束，七邪的神力即将平息，九天门的这场浩劫也将过去。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九州大地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大抵是七尊邪神已然享用完了祭品，莲息堂正中的火渊正在逐步愈合，来自地底的震动开始逐渐平息。
“走吧，夫人。”林朝拉起秦楚绮的手：“是时候收拾那些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的小东西了。”
就在这时，林朝面色骤然一变，内府像是受到了一记重击。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但还是控制不住喷出了好大一口血。
原本已经快要合拢的火渊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新冲破，火光瞬间冲上屋顶，险些燎到了林朝的衣角。
大地重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怎么了？”秦楚绮一把扶住几欲栽倒的林朝，抬头环顾四周。她惊悚地发现原本矗立在殿中的七尊神像发生了异动。神像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悲伤、哭泣、愤怒、怨怼等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林朝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双眼。林朝转身望向神像，平静地说道：“三千献祭少了一人，大祭未成，无法封印七邪。”
石像的表层开始出现裂纹，碎裂的石块开始掉落。
“七方邪神…要封印不住了…”
火渊之中开始传出各种各样的人声，无数人的声音纠结缠绕在一起，似哭泣，似争吵，似怨恨…
“七邪现世，九州上下必将生灵涂炭，白骨成灰…”
秦楚绮像是意识到林朝想要做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林朝的手，将他桎梏在原地。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秦楚绮紧紧抓住林朝的手，说道：“就算实在无法镇压七邪现世，以我们九天门之能，定能…定能偏安一隅。”
林朝转过身，轻轻地拍了拍秦楚绮的手，笑着说道：“夫人，这一生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
说着他又望向远方，像是在遥望一个故人。
林朝回身挣开秦楚绮的手，秦楚绮已满脸是泪。
“别哭。”
林朝抬手擦拭掉秦楚绮脸上的泪水。他向秦楚绮走进，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接着便纵身从石阶上一跃而下，跳进了火渊。
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换过一个亲吻，一个拥抱。
“林朝！”
秦楚绮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林朝的名字，却没有换来他的一丝停留。秦楚绮伸手欲拦，却在即将触碰到林朝的衣角时却落了个空。
她没有丝毫犹豫，紧随林朝身后，一同跃了下了火渊。
林晋桓护送最后一波九天门弟子离开莲息堂，当他他再度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朝和秦楚绮从高耸的石阶上一跃而下。
“父亲！母亲！”
林晋桓的眼底瞬间腾起一团火，他顾不上眼前不断掉落的碎石，一头往火渊直冲而去。
就在他即将一头栽进深渊的时候，薛遥突然从一旁的乱石中冲了出来，一把将林晋桓扑倒在地上。
薛遥的手掐紧了林晋桓的脖子，满心的怒意让他几乎想立即掐断林晋桓的咽喉。薛遥死死盯着林晋桓的眼睛，血腥气从他的嗓子里翻滚而出。他双目赤红地望着林晋桓说道：“你们九天门…究竟何故至此，三千人，这可是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此刻的林晋桓眼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放眼望去全是滔天的业火。他提手成掌，毫不留情地袭向眼前的人。
薛遥的肋下硬生生地受了他毫无保留的一掌。但他不退反进，更加强硬地朝林晋桓靠近。二人在火渊边上赤手空拳地过了近百招之后，已然两败俱伤。
三千条人命在薛遥眼前生生消失在了火渊，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环绕着那尖刻的惨叫声。薛遥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控制住林晋桓，绝望地问道：“为什么，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如此。”
林晋桓仰躺在石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薛遥的脸。
头顶上不断有石块掉落在他们的周围，发烫的石板炙烤着林晋桓的每一寸皮肤，硬生生将他的眼泪熬出了眼眶。
泪水顺着林晋桓的脸颊滴在地上，像是滴进了薛遥的心里，薛遥痛得几乎要同他一起流下泪来。
薛遥紧绷着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泼天的怒火被巨大的悲意浇灭。他紧紧压住林晋桓的肩膀，终于在一片狼籍中刨出了一块真心：“你不能过去…”
“来不及了。”
薛遥的这句话彻底刺痛了林晋桓，他卯足了力气一把将薛遥掀开，挣扎着几欲起身。薛遥一时控制不住他，只得手脚并用紧紧将他搂进怀里。
林晋桓的眼底已经被地狱之火烧得通红，他不管不顾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上薛遥的脖颈。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薛遥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推开林晋桓，而是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自己的肩头。
血水混杂着眼泪沿着薛遥的脖颈一路流进他的衣领。薛遥一时分不清林晋桓这一口是咬在自己的脖子，还是咬进自己的心里。
四周慢慢开始平息下来，火渊开始闭合，大地不再摇晃，连林晋桓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口。
“你满意了。”林晋桓平静地说道：“恭喜薛少使旗开得胜，夙愿得偿。”
不是这样的，薛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不出口。他松开手，试图看看林晋桓的脸。
林晋桓却在看向他的瞬间，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突然晕了过去。
季宁靠在岩壁坐着，他的腿压在了一块巨石之下，丝毫无法动弹。陆思空、百里无忧、周楚楚等人或仰或躺，散落在他的四周，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陆庄主…百里掌门…周兄…”
季宁勉强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但无人应答。
在绝望之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僧鞋。季宁勉强睁开被血痂糊住的双眼，看向来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来人说道：“净明大师，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是我一时误入歧路，行差踏错，与旁人无关。”季宁挣扎着抓住了净明和尚的下摆：“事到如今我唯有以死谢罪，但是其他人何其无辜…还望您…”
话还未说话，季宁便失去了知觉。

第62章 终隙未
林晋桓自黑暗中醒来。
睁眼的瞬间他没有丝毫迷惑，林晋桓心里清楚地明白眼下的处境。迦楼山破，九天门被屠，温桥鹤身死，林朝与夫人秦楚绮为封印七方邪神双双殉道。
在他昏迷的这段日子里，迦楼山被围剿的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已经在他的梦中重现了无数遍。
每一个画面都长进了他的身体里，连筋带皮，深深刻入骨髓。
林晋桓从石床上坐起，抬眼环视了一圈四周。这是一间冰冷的石室，石室里没有窗，唯一的一扇铁门紧锁，室内除了一张石塌便再无它物。
这个地方林晋桓虽说不上熟悉，但也来过几次。这是九天门的石牢，先前用于关押犯了戒的门人。这个石牢修建于刑堂之下，通体用抱缚石建造而成，四面都有阵法加持。饶是修为深厚如林晋桓，一旦关进这石牢中也是插翅难飞。
没想到薛遥连这个地方都知道，林晋桓笑了笑，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此刻他身上的大小外伤都已精心治疗过，身上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刚醒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内府里没有丝毫灵力流转，四肢沉重，与凡人无异，这应该是他手腕上这对抱缚石手环的功劳。
好在这抱缚石环并不损身，只是能暂时将人的灵力封存。
这时门外的一声微不可查的响动引起了林晋桓的注意。林晋桓虽灵力被封，但五感到底是异于常人，他敏锐地察觉到石室外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脚步极轻，他并没有走进来，只是在安静地站立在铁门之外，片刻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薛遥步履匆匆地离开石牢，他从肖沛手里接过此次围剿九天门的战报，行进间一目十行地看着。
“吩咐下去，备马回京。”薛遥说道。
“这个时候回京，九天门的余孽可会有所异动？”魔教刚除，肖沛到底有些不放心。
薛遥说道：“你留下掌管后续事务，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浪。”
肖沛转念一想，如今九天门门主身死，小门主林晋桓被关押在石牢，九天门门人几乎尽数折损，林朝的亲传弟子延清林晋仪等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位长老中战力最强的温桥鹤祁英伏诛，司徒坤已主动带剩余门人归顺朝廷。还有不少人贼心不死，不过薛遥还留了他们一条命，此刻全部在石牢里收押着。
这么想来九天门余孽确实已经成不了气候。
玄武骑入主迦楼山，在司徒坤的协助下，枢密院已经顺利接管九天门事务。九天门虽已覆灭，但到底家大业大根基雄厚，势力盘根错节，对九州上下影响深远，但想要彻底将收复九天门的各处势力还需费些功夫。
“也是，你先回去吧。”肖沛自以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拍着薛遥的肩膀对他说道：“这收尾工作横竖一时半会儿完不成，你没必要跟着耗在这里。”
薛遥不置可否，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薛遥回到了书斋中，拿起桌上早已写好的奏疏，奏疏上的内容很简单，九天门覆灭后关山玉下落不明，薛遥在奏疏中向皇帝提议先留林晋桓一条命，待试探出关山玉的下落后，在另行发落不迟。
薛遥将自己亲手写的奏疏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便合上丢到了一旁的废纸堆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林晋桓像是被人刻意遗忘了一般，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间牢房。林晋桓独自在这暗无天日中凭借每日送饭食的时间来判断白天黑夜。
这样的日子林晋桓倒不觉得难熬，他每日按时进食，潜心修炼。虽然他的灵力被封止，但他清楚地明白当日林朝以身殉道的瞬间自己已经继承了全部的七邪之力，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这些小伎俩最终是困不住他，只是眼下他还需要些时间，他不怕等。
这漫长的修炼是林晋桓同自己的对话，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在每一个夜里他都不断回过头来审视着自己的过去。
林晋桓发现林朝说的是对的，过去的自己总是太过于天真，把世间的黑白想得太过简单。
他独自在一片不见天光的黑暗中朝生暮死，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涅槃重生。
终于到了一个月之后，眼前的那扇铁门被人打开，一队黑衣人带着林晋桓走出了石牢。
如今的迦楼山看上去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鲜少有熟悉的面孔，林晋桓一言不发地随着黑衣人往前走，不久之后就来到了清心堂。
林晋桓现在的耳力更优于从前，一进清心堂的大门他便听到有人声从书斋的方向传来。那队黑衣人果真带着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你是疯了吗，千里迢迢回一趟京城就是为了一个魔教余孽顶撞皇上？”肖沛虽远在迦楼山，但他对薛遥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他痛心疾首地对薛遥说道：“你此次回京，真是办了不少大事。”
薛遥若无其事地在书案前坐定，随手拿过一本文书开始查阅。薛遥入主迦楼山之后不愿搬去六相宫，依旧住在清心堂。
薛遥顾左右言他道：“是我疯了吗？是他早就答应我的。”
“谁能想到你胆大包天要保的竟是九天门的人？”薛遥这混账话把肖沛气得牙痒痒：“九天门这数千年做了什么恶你没看到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况且此次围剿不算大获全胜，你可别忘了那三千个无辜枉死的百姓！”
肖沛灌了好大一口水，仍旧觉得气打不一处来，连珠炮似得质问薛遥道：“我就纳闷了，你一孤家寡人在京郊置什么别院，原来是为了安顿这姓林的一家子。您这是来剿匪的还是来下聘礼的？”
薛遥原打算以关山玉下落不明为由，说服皇帝留下林晋桓。但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回京当面向皇帝请命。
薛遥不眠不休地赶了几日才回到迦楼山，眼下懒得与肖沛一般见识，他将批注好的文书放在一边，淡淡地望向肖沛道：“说够了吗，说够了快滚，看见你我就头疼。”
薛遥的话成功地将肖沛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的头上，肖沛幸灾乐祸地凑到薛遥近前，说道：“让我瞧瞧你这额头，啧啧，真是活该。皇上怎么没砸醒你呢？”说着肖沛盯着薛遥额头上的伤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一脸后怕地说道：“幸好你在李韫谋反案中有功，否则怕是要下去和他作伴了。”
肖沛见薛遥没有答话，自言自语道：“除去了李韫这老匹夫，皇上和枢密院总算能松口气了。只是这李韫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到造反呢……”
原来就在薛遥回京后不久，权倾一时的中书令李韫被查出正在策划一场宫变，意图谋反。此事一出，一时间朝野震动。以李韫为首的涉事官员全数下狱，不久之后李韫就在牢中畏罪自尽了。
薛遥虽没和肖沛提起，但这事确实来得蹊跷，与其说李韫参与谋反，不如说是他一头栽进了谁设好的局里。
肖沛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般，一脸惊悚地望向薛遥，说道：“不会是你下的黑手吧？”
肖沛这个猜测不无根据，朝廷中不少人私下也是这么认为的。薛遥早就背够了这口黑锅，不厌其烦地捂住了肖沛喋喋不休的嘴，说道：“嘘——闭嘴，有人来了。”
果真片刻之后，玄武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人，人已带到。”
“带进来。”薛遥对门外说道，说着又转过头以口型对肖沛示意道：“快滚。”
林晋桓走进书斋的时候，薛遥身边的那个副使正往外走去，他一步三回头地转身打量林晋桓，那眼神仿佛要把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薛遥轻咳了两声，说道：“别理他，坐吧。”
林晋桓顺从地在房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仇人相见，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你死我活，他们两人之间平静地有些异常。薛遥与林晋桓相对着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窗外树叶沙沙，夏蝉喧闹，廊下林晋桓亲手挂上的风铃正随风摆动。
薛遥有些后悔在清心堂见林晋桓，这里有太多他念念不忘的过往。如今二人在此重聚，周遭的一切无一不显得讽刺。
“你…”薛遥刚吐出一个字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无言了片刻，终于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
薛遥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太生硬，他又放缓了语调，换了一种方式说道：“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相告，不再欺瞒。”
林晋桓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一般抿嘴笑了。他抬眼看向薛遥，眼尾轻挑，似笑非笑地说道：“薛少使大可不必如此。”
眼前的薛遥一身黑衣，看上去和先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知为何额头上挂了彩，像是被什么钝器所伤。伤口没有好好处理，显得虬结狰狞。
林晋桓对薛遥的伤熟视无睹，他漠然地移开目光，说道：“曾经我确实心性单纯，但毕竟不是傻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看不明白的。”
趁薛遥语塞之际，林晋桓继续说道：“况且这其中的细枝末节，孰是孰非，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一时间薛遥心像漏了水的破水囊，四面漏风，一片狼籍，但又没甚可以辩解，他站起身来到林晋桓身边坐下。
薛遥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林晋桓。那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计划安排的。”薛遥索性破罐子破摔，坦诚说道：“结果虽有遗恨，但我不悔。”
薛遥固执地追寻林晋桓的眼神，直视他的眼睛，他郑重地说道：“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也伤害了你。但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也从未想要你家破人亡。”
林晋桓嗤笑了一声，毫无芥蒂地回望薛遥，说道：“薛少使如今功成名就，我又沦为阶下囚，您有话大可以直接吩咐，不必再费此心机。”
薛遥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但他愿意给林晋桓多一点耐心。薛遥强打起精神说道：“朝廷已经将你赦免，石牢你也不用回去了。只是稳妥起见，需得委屈你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抱缚石环也暂时不能取下。”
林晋桓闻言，没什么诚意地说道：“真是皇恩浩荡，罪民感激涕零。”
薛遥忽略林晋桓言语间的嘲讽，继续说道：“待风平浪静之后，你随时可以离开，自此闲云野鹤，逍遥江湖，只是再也不要回迦楼山了。”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陪你…薛遥及时打断了自己的念头，只觉得荒唐。林晋桓此时已恨自己入骨，曾经的赤诚邀约，早已不做得数。
“事已至此，所有的事我做了便是做了，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也不奢求你谅解。你怎么恨我都不要紧，我只要你好好的。”薛遥说着，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林晋桓的短刀，重新交到他手里。
“我今日将不知吾还给你，接下来的日子里你随时可以杀我，我决计不会还手。”他对林晋桓郑重地说道：“我知道我的一条命换不回林前辈秦夫人，无论你稀罕不稀罕，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林晋桓望着手里薛遥强塞给他的不知吾，心里漠然地想：他还是这般惯会惺惺作态。从前自己怎么会被他迷了眼，满心满眼只想对他好。
薛遥见林晋桓望着手中的不知吾一言不发，于是问道：“你要现在就动手吗？”
林晋桓回过神，他将短刀收进怀里，说道：“我只是势穷力竭，人还没疯。”说话间林晋桓甚至露出了一抹笑意，他接着说道：“假设薛少使口中还有一句实话，那我现在留在你身边才对我最有利，不对吗？”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此刻自然而然地从林晋桓心底冒出来，他有些愉悦地想：就算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只要静待下一个十五年，薛遥就会尝到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届时整个九州大地都要给薛遥陪葬，那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盛况。
薛遥没有注意到林晋桓的情绪变化，他站起身，故作轻松地对林晋桓说道：“让沈照璧带你去沐浴更衣，我等你用膳。”
林晋桓在面对薛遥时还能夹枪带棒地说几句话。当薛遥不在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处于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中，不哭不笑，不言不语。
沈照璧与林晋桓也算有些交情，她几次尝试与林晋桓说话无果之后，只得暂时压下自己心里的话。沈照璧一路无言地带他去洗漱更衣，又送他回到花厅。
薛遥对吃穿向来不上心，但今日他早早就候在圆桌前，桌上都是林晋桓喜欢的菜色。林晋桓进来的时候看见薛遥的手指正不断在摆弄着桌上的筷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来了啊。”薛遥看见林晋桓进门，便放下筷子招呼道：“过来坐。”
林晋桓没有丝毫抗拒，他来到桌前坐下，两人面对面沉默地吃着饭，不发一言。
饭后薛遥亲自送林晋桓回了卧房，薛遥站在门外对林晋桓说道：“前段日子受苦了，今天你先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可以过来找我。”薛遥顿了顿，继续说道：“特殊时期，无事尽量少出清心堂。”
林晋桓在门内说道：“薛大人，我是个被幽禁之人，您需要我在什么直接吩咐即可，无需如此费心。”
“好吧，我便直说了。”薛遥偏头想了想，笑吟吟地说道：“我命你今晚想想吃穿用度还缺些什么，我明日让人去准备。”
这个笑容太过于真心实意，林晋桓一眼也不想多看。他当着薛遥的面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薛遥在门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第63章 独眠人
“林朝死了？”
殷婆婆捻胭脂的手指一顿，挥手将桌上的铜镜妆匣全数扫落到地上，各种膏泽脂香珠翠珍宝散落满地，摔得粉碎。
殷婆婆的身后跪了一地的侍女，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丫鬟此刻像一只落水的鹌鹑，伏着身子瑟瑟发抖。
“林朝怎么会突然死了？”殷婆婆站起身来，一把撩起纱帘走到萧瑜面前，轻声问道：“他真的死了？”
萧瑜一时拿不准殷婆婆的态度，只得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哈哈…”殷婆婆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她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轻快地笑道：“没想到他也有今天呀…”说着她又回到萧瑜面前，方才还喜眉笑眼的脸上瞬间如寒风过境。她阴沉着一张脸，沉声问萧瑜道：“是谁杀了他。”
殷婆婆喜怒无常的模样让萧瑜倒竖了一身的汗毛，他战战兢兢地将迦楼山上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薛遥…薛遥…”殷婆婆低声念了几遍薛遥的名字，像是在呼唤情郎般温柔隽逸。殷婆婆眉眼含笑地说道：“林朝贱命一条，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轮不到旁人动手。”
殷婆婆望向萧瑜道：“我不管这个薛遥是谁，我要他的命。”
* *
薛遥一路披星戴月，终于在八月之前赶回迦楼山。最近枢密院在忙于清剿九天门散落在各地的分坛，这些坛主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忙得薛遥焦头烂额。
此番他并没有离开迦楼山太久，但总觉得归心似箭。
薛遥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到清心堂，大老远就看见大门被各种大小礼箱围得水泄不通。肖沛手中拿着一本册子，正站在一地的红绸中清点，像一个见钱眼开的老管家似的。
“你回来了？”肖沛见薛遥进门，暂时停下手中的活来到薛遥面前。他将手中的礼单一把塞进薛遥手里，说道：“这是皇上派人给您送来的东西，请少使过目。”
薛遥瞥了一眼手中的礼单，懒得细看。
肖沛语重心长地劝薛遥道：“我瞧你见好就收，别和皇上犟。就你这狗脾气皇上不但留着你的小命，还担心您在这穷乡僻壤，吃穿不惯，特地派人送来这些东西。”
“哪儿有这么多富贵病。”薛遥匆匆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问道：“他呢？”
“谁？”肖沛掏了掏耳朵，明知故问道：“这迦楼山上数万人，少使大人说的是哪位？”
“少跟我在这儿装蒜。”薛遥不耐烦地说道：“林晋桓呢。”
“他那还能去哪儿。”肖沛对着薛遥翻了好大的一个白眼，说道：“不在书斋就是在琴室。”
薛遥的心思早就飘得老远，他将手中的礼单塞回到肖沛手中，说道：“我先去看看他。”
“等等。”肖沛一把拉住薛遥，说道：“宫里的来使还迦楼山，你不先去谢恩？”
“着什么急。”薛遥挣开肖沛的手，像一阵风似的往书斋走去。
“连皇上的来使都敢怠慢。”肖沛看了眼薛遥已经恢复光洁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我瞧你是恃宠而骄，好了伤疤忘了疼。”
清心堂里只有一间书斋，二人已在这书斋中和谐相处了两月有余。薛遥处理公务时从不避讳林晋桓，林晋桓更是视薛遥于无物，自顾自在一旁安静地下棋读书。
薛遥先是去了趟书斋，未曾想扑了个空。他又沿着庭院逛了一圈，直到来到琴室，一路上都没有看见林晋桓的身影。
当薛遥敲响林晋桓房门却无人应答时，他那颗一路雀跃的归心瞬间冷却了下来，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是不是已经走了。薛遥望着紧闭的大门，有些茫然地想。
好在薛遥此人向来不擅长多愁伤感，他又耐心地在门外等候了片刻，最后索性粗暴地推开了林晋桓的房门。
“林晋桓你——”
薛遥一进门就皱起了眉，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像是很久都没有打开过门窗。
薛遥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看见林晋桓正合衣躺在床上。薛遥连忙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
林晋桓的双眼紧闭，脸上泛着隐隐的紫气，任凭薛遥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
正当薛遥指尖汇聚起一抹灵气正准备打向他的太阳穴的时候，林晋桓的眼皮动了动，紧接着便在他怀中幽幽转醒。
“你怎么了？”薛遥问道。
林晋桓从薛遥怀中坐起，抬手揉了揉脑袋，有些迷糊地说道：“不小心睡着了。”
薛遥被林晋桓气笑了，他一把拉过林晋桓的手，两指探入他的脉门，说道：“糊弄谁呢。”
林晋桓的内府虚无，脉息十分紊乱，这脉象虽不算正常，但也并无大碍。
林晋桓将自己的手从薛遥手中抽出来，坐直身子与薛遥拉开一点距离，他将手腕举到薛遥眼前，说道：“不过是内力压制太久一时气息不顺罢了。”
薛遥一见林晋桓手上的那对抱缚石环，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林晋桓确实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总能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是我的错。薛遥在心里想，是我亲手杀了一个风光霁月的人。
林晋桓的声音将薛遥的思绪拉回，薛遥听见林晋桓问他：“你受伤了？”
薛遥此行遇到了碧水山庄的人，双方在回程的路上起了冲突，他后腰处确实受了点伤。但薛遥没顾得上处理，一路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闻到了？”薛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问到。
“嗯。”林晋桓有些难以忍受般皱了皱眉，离得更远了些，说道：“血腥气很重。”
“真是狗鼻子。”薛遥佯怒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半新不旧的黑袍子，自觉确实埋汰了些。他自动忽略掉林晋桓言语中的嫌弃，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说道：“我先走了，你歇着吧。”
薛遥走远后，林晋桓重新将门窗关好，回到榻上开始盘腿调息。他甫一闭上眼睛，一团紫气就迫不及待地从他的天灵盖上腾起。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内府中有一小股灵力开始流转，这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是如此脆弱，如此珍贵，像是冰封了整个冬天之后的第一抹新芽。
关于今日偶然昏迷的原因，林晋桓心里清楚得很，内力封禁太久一时气息不顺只是他随口搪塞薛遥的胡话。
他从林朝处完整继承来的七邪之力随着他的炼化正在逐渐增强，不久之后便能完全为他所用。只因他气海过于虚浮，在修炼的时候身体难以承受，方才他就是在调息的过程中突然昏迷了过去。
依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多长时间抱缚石环就对林晋桓不起作用了。
晚膳过后薛遥和林晋桓一起待在书斋，薛遥在灯下处理着永远看不完的文书，林晋桓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调香，二人互不干扰，只是时不时得低声交谈两句。
薛遥本想同林晋桓说一些此行山下的趣闻，但念及此时林晋桓正困守在这山中，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便压下不提，只是挑了几件文书中的奇闻逸事说给林晋桓听。
林晋桓一边制作香，一边随口对薛遥说的事品评两句，二人相处还算融洽。
这期间肖沛进来了两次，这二人之间的氛围让他越发有些糊涂。林晋桓其人肖沛不甚了解，只是薛遥这冷心冷肺的东西，何时起竟会对人如此耐心。
亥时一过林晋桓便先行回房，林晋桓走后薛遥派人将沈照璧找了过来。
沈照璧到清心堂时薛遥正低着头奋笔疾书，他见沈照璧从门外进来，淡淡地交代道：“明日劳烦你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林晋桓。”
沈照璧的目光看向桌上的一堆东西，上好的虎丘茶，精制的斑管笔，时令的香橼，还有一些沈照璧说不出名堂的小物件。这些虽说不上是稀世珍宝，但可以看得出件件用心，应是薛遥此行从山下亲自带回来的。
“还有架子上那一瓶丹药，你随便想个由头送去，别说是我给的。”薛遥交代道。
沈照璧走上前去，调亮了薛遥案上的月灯。这段日子里沈照璧多少看出了一些端倪，她问薛遥道：“您为什么不自己去？”
薛遥道：“我给的东西，只怕他不要。”
“怎会。”沈照璧曾和林晋桓一路义诊，最近又负责林晋桓起居，很多事她看在眼里。于是沈照璧含蓄地说道：“他未必如你想的那般恨你。”
薛遥已不愿多谈此事，他摆了摆手对沈照璧说道：“按我说的去办吧。”
沈照璧走后，薛遥盯着桌上的文书出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在案前静坐了片刻，索性弃了笔，起身来到了窗前。
书斋外是丛丛垂丝海棠，从这里望不见林晋桓的卧房，但薛遥总觉那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也许是在与世无争的官桥村，也许是在草长莺飞的迦楼山，薛遥早就明白自己意惹情牵的是什么。
无是非人间诗词中红豆玲珑，望断重山。这最是无用的雪月风花，以前不可细想，如今倒是想得明白，只是时至今日不提也罢。
看清自己的心不难，承认很难。薛遥如今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所思所想，所爱所念，只是早已枉然。
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
这数月来，林晋桓夜里噩梦不断。体内的七邪之力似乎给急于他锤炼出一副铁石心肠，总是在睡梦中给他编织各种极致的梦境，或可怖，或凶残，或悲伤，时常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妄。
刚开始的时候，林晋桓就算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也会泪流不止，如今他早已适应了这些杀人诛心的梦境，只会在极度难过的时候忍不住蹙起眉头。
今夜的梦比较特别。他梦见自己从噩梦中惊醒，醒来时看见薛遥正坐在自己的床边。
今天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林晋桓漠然地想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薛遥。
“我就是来看看你。”薛遥见他醒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清亮。薛遥垂下眼眸轻声对他说道：“梦里都是假的，睡吧。”
这双手的触感是如此真实，林晋桓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若眼前的这一切不是梦，薛遥的目光又怎么会如此温柔。
林晋桓决定在梦中放任自己一次，他像抓住渡人脱离苦海的浮木一般，紧紧抓住薛遥正欲抽离的手。
那双手没有离开，而是在黑暗中回握住了他。
好梦只是一瞬，接下来纠缠着他的依旧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只是此刻他的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晋桓睁开眼，他的身边果然空无一人。没过多久，沈照璧就端了一碗汤药进来。
“我瞧你最近眼下总有青黑，夜里睡得不好？”沈照璧接过林晋桓手里的书，将药碗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说道：“这是凝神的汤药，趁热喝。”
林晋桓垂眼打量着矮几上的汤药，无动于衷。
沈照璧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命人将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拿进来：“这是朝朝楼的姐妹给我稍到的小东西，我也用不上，索性都给你拿过来…怎么了？”
“无事。”林晋桓移开视线，端起手边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后来的日子里，薛遥习惯处理公文到后半夜再回房休息，他总是在睡前去看一眼林晋桓。
有时薛遥只是站在门外看上一眼就走，有时他会来到床前，陪着林晋桓度过一个又一个梦魇缠身的夜。
此事薛遥不提，林晋桓就当作毫不知情，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过下去，让人误以为曾经带给彼此的苦痛和悸动，都可以随着时间弥散。

第64章 长至夜
转眼间已到立冬，迦楼山上冷得水气结冰，寻常鸟兽早已不见踪迹。
薛遥大半辈子都和一群糙老爷们儿混在一起，平日里粗糙惯了，日常琐事更是不上心。今日的迦楼山一如往常，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
傍晚的时候清心堂外突然热闹起来，听动静应该是宫里又来了人。
林晋桓关上门窗，回到禅椅前继续调息，经过这几个月的修炼，已经有一小股真气挣脱了抱缚石环的桎梏，平顺地在经脉中流转。
不久之后林晋桓的房门就被敲响，林晋桓暂停修炼，顺手拿起手边看了半卷的书，淡淡地说了声：“进来。”
门外站着一名黑衣男子，这名男子林晋桓倒是不陌生，他是玄武骑的兵士，日常负责往来于京城与迦楼山之间。
男子在门外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对林晋桓说道：“今日是立冬，宫里特地送来了翡翠饺，少使大人命在下送来给公子尝尝。”
这远道而来的饺子装在一只灵器匣子中，这匣子有灵力加持，尽管路途遥远，耗时漫长，匣子里的饺子仍像刚从小皇帝的桌上端下来一般。
林晋桓对七邪咒的炼化已经到了关键时期，他不想在这些琐事上多加费神，于是敷衍道：“拿进来吧。”
男子依言走进屋中，他将匣子放在一旁的圆桌之上，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是转身关上了房门。
“你这是？”林晋桓察觉到事有蹊跷，他放下手中的书，心中暗自戒备起来。
那黑衣男子站在阴影之下，偏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林晋桓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已经握紧了袖子中的短刀。
就在林晋桓准备动手的时候，那黑衣男子突然抬手往脸上一抹，蜡黄的手掌下露出了晋仪的脸。
“林晋桓！”
林晋桓的脸上有瞬间的空白，手中的书掉落在了地上。他快步来到林晋仪面前，惊喜交加地喊了一声：“师姐！”
这是林晋桓二十多年来喊得最真心实意的一声“师姐”。
“你这死小子！”晋仪一把揪住林晋桓，当胸就是一拳。饶是没心没肺如晋仪，此刻她的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林晋桓抬手擦掉晋仪眼角泪水，轻声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延清还活着吗，其他人都还好吗。”
“瞎擦什么，我又没哭。”晋仪一把拍掉林晋桓给她拭泪的手，说道：“延清好得很，在山下都要乐不思蜀了。”
原来那日林晋桓护送晋仪延清等众人离开莲息堂后，他们就趁乱下了迦楼山。原以为可以在山下等到林朝林晋桓等人，可是直到夜里都没有消息。
几天之后，九天门易主，林朝伏诛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九州。枢密院的玄武骑更是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攻占了九天门散落在各地的分坛。
好在延清早就意识到迦楼山上生变，在九天门被破的当晚就与晋仪等人兵分多路，一路赶往各地分坛。几大分坛及时抛出弃子，再将主要力量连夜转移，这才堪堪保存下了一些力量。
九天门接连遭遇变故，伤亡惨重，眼下与朝廷的实力悬殊过大，直接带人强攻几乎是毫无胜算。于是延清选择暂且蛰伏。晋仪使了些手段混进了玄武骑的队伍，日常往返于迦楼山与京城之间，以便刺探情报。
直到最近一段时间她才意外发现林晋桓居然没死，且就被薛遥软禁在清心堂。
“所以我就想方设法来见你一面。”时间紧迫，晋仪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说完，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林晋桓听完晋仪的话后，对晋仪说道：“先按兵不动，你留在玄武骑与我保持联系，延清继续集结失散的旧部，韬光养晦，静候合适的时机。”
晋仪不同意将林晋桓独自留在山上：“难道今**不同我一同下山？”
林晋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眼下我们的实力不足以与玄武骑正面交锋，需要一个好的契机，彻底来个釜底抽薪。”
“我不同意。”晋仪一进门就察觉到林晋桓体内灵力稀薄，和凡人没有什么两样。倘若薛遥起疑，林晋桓不会是他的对手。
林晋桓轻轻拍了拍晋仪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尚有余力自保，且这抱缚石环困不了我多久了。”
为了让晋仪放心，林晋桓又同她说了一些自己体内七邪咒的情况，待姐弟俩叙完话，时辰也不早。
为了不引起怀疑，晋仪不得不离开。
临出门前晋仪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对林晋桓说道：“对了，还有一件怪事。这翡翠饺你得找个地方处理掉。”
“怎么？”林晋桓疑惑道：“这饺子有问题？”
“不止是这饺子有问题。从宫里送出来给薛遥的东西上都被下了毒。”晋仪正色道：“这毒就是幽昧，短期少量服食幽昧虽对人无害，但还是不要平白冒这险。”
幽昧不是寻常毒物，此毒需要长期使用方有毒效，所以江湖中并不常用。再加上它无色无味，服食和吸入都能发挥药性，隐蔽性极高。
只是这幽昧之毒足以瞒过寻常人，却躲不过晋仪的眼。
林晋桓沉吟了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先前薛遥所中的幽昧之毒是宫里给他下的？”
晋仪点点头，说道：“正是。”
林晋桓问道：“以你之见，会是谁下的手？”
“尚不清楚，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过是让你自己避开。”晋仪别有深意地望向林晋桓，说道：“别忘了他是谁，别忘了九天门有今天是拜何人所赐。”
林晋桓平静地说道：“师姐多虑了，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必须拿薛遥的血来祭。”
晋仪心里觉得林晋桓的这样的想法是对的，但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让晋仪在心惊的同时又无限心酸。
林晋桓的性情她再了解不过，曾经那开朗舒阔的少年郎，如今完全变了模样。
“不必勉强自己。”晋仪抬手理了理林晋桓的头发，柔声道：“你不想做的事，由师姐替你完成。”
林晋桓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开门送晋仪离开。
晋仪走后林晋桓坐回禅椅上继续调息，仅有的一丝灵力在体内流转了一个周天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桌上的翡翠饺上。
林晋桓静坐了片刻，还是拿起素屏上的大氅，推门走了出去。
* * *
薛遥正在院外的亭中独坐，手中握着一只白瓷酒杯。自从上回死里逃生之后，薛遥的身体就比过去好上许多。此时他只着一件单衣，在这冬至的夜里也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林晋桓当时究竟是怎么把他一个金丹破碎之人完好地救回来，至今还是一个迷。薛遥念及旧事，又抬手往地上浇了一杯酒。
薛遥正想到林晋桓，远远地就看见林晋桓提着灯笼从寒夜中走来。
“你怎么来了，过来坐。”
薛遥没想到林晋桓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今日薛遥事物繁忙，林晋桓闭门不出，二人今日还未见过面。
林晋桓将手中的灯笼挂在檐下，来到薛遥身旁坐定。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石桌，桌上摆放着四个小菜一壶酒，除了薛遥手中的杯子，桌上还有额外的两只酒杯两幅碗筷。
“你这是有约？”林晋桓问道。
薛遥放下手中杯子，重新点上早已被他熄灭的炭盆。他倒了杯热茶推到林晋桓，说道：“立冬祭祀故人罢了。”
林晋桓假装没有看出桌上都是林朝秦楚绮偏爱的菜色，他举起杯子，先将茶水洒在地上，这才低头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薛遥知道林晋桓此番前来定有要事，但他不愿打破此刻的错觉，他只顾着给林晋桓添茶夹菜，迟迟不问他为何而来。
薛遥不问，林晋桓却不会不说，二人不咸不淡地闲聊几句之后，林晋桓突然说道：“不知我是否和你提起过，在你被噬魂螟重伤之后，我曾带你去巫医谷求医。”
莲息堂那日后林晋桓便不再提起旧事。今日林晋桓忽而旧事重提，薛遥虽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私心却不愿打断。
林晋桓继续说道：“在巫医谷的时候，我向秦柳霜了解了一些关于幽昧的事。”
林晋桓虽没言明，薛遥一听便明白当时他为何会和秦柳霜聊起幽昧。薛遥轻咳了一声，掩去目光之中的闪烁。
“这些日子我时常出入你的书斋，总觉得书斋之中有一些物件有异，但始终说不出原因，直到今天我见到了这个。”说着，林晋桓的手指在桌上的一个盘子轻点了两下。
薛遥顺着林晋桓的指尖望去，看到了桌上放的那盘一口未动的翡翠饺。
薛遥的目光重新落到林晋桓脸上，他不解地问道：“这翡翠饺有异？”
林晋桓收回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被下了毒，确切地说被下了幽昧之毒。”
薛遥何等聪明，一点就透，他想了想林晋桓先前的话，问道：“你的言下之意是，这段日子从宫里送来的东西，都被人做了手脚？”
“正是。”林晋桓说道。
薛遥闻言，望着桌子上的那盘翡翠饺不再言语。他还记得随行的公公说，这饺子是启旻命御膳房特地为自己准备的，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就为了能让他在立冬这天吃一口家中的饺子。
“启旻不至如此。”薛遥低声说道，似在自言自语。
林晋桓打量了一眼薛遥的神色，问道：“你原以为你先前的幽昧之毒是何人所为？”
薛遥原本不想作答，但思索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中书令李韫。”
林晋桓摇了摇头，轻声笑道：“少使大人，我看您是要换个调查方向了。”
下毒之事究竟是否为小皇帝所为，林晋桓也并无把握，但他的目的只是在于借此离间小皇帝和薛遥。于是林晋桓继续说道：“如若存疑，你可以随便挑几样东西送至巫医谷，只要附上我的手信，秦柳霜会给你答案。”
其实自从薛遥知道幽昧需要长期服用才具有药性，他就解除了对李韫的怀疑。就算李韫在朝中再如何只手遮天，也不可能在枢密院的眼皮子底下动这么久的手脚，而不露出丝毫马脚。况且李韫一党如今早已倒台，势力被连根拔起。薛遥又置身于迦楼山，从宫里出来的这些东西一路有薛遥的心腹玄武骑押送，旁人很难屡次得手。
薛遥又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陈年旧事，在他的心目中自己与启旻的情谊总归不同于旁人，在实情查明之前，薛遥不愿猜忌启旻。
“我同他从小一同长大…”不知怎么的，薛遥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说出了口。
林晋桓闻言笑了一声，说道：“我的少使呀，这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最做不数的。”
薛遥的心被林晋桓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好在他如今早已习惯。
薛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么看来…你今天还未吃上饺子？”
林晋桓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顿，他没想到薛遥在这种时候会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这个。
薛遥像是已经把小皇帝的事抛在脑后。他站起身来，一把抓过林晋桓的手腕，眨了眨眼笑道：“随我来，本大人今天露一手给你开开眼。”
林晋桓微微一怔，他的心里断然有一百个可以拒绝的理由，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薛遥来到了后厨。
夜已深沉，后厨里的厨娘早已回屋休息。薛少使大摇大摆地摸了进去，轻手轻脚地点起了一盏灯。
薛遥不由分说地将林晋桓推到一张桌子前坐定，自己来到灶台前将案板剁得嘭嘭作响，那架势活像在毁尸灭迹。
林晋桓坐在桌前望着薛遥的身影愣神，不由得回想起二人在官桥村的那段日子。林晋桓似乎从来不见薛遥下过厨，平日里让他烧壶水都像能要了他的命。
薛遥的动作极快，不消片刻，一小碗饺子就摆在林晋桓面前。这饺子包得不成样子，卖相极差。有宫里送来的翡翠饺珠玉在前，两厢对比极其惨烈。
林晋桓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半晌没有说话。
薛遥毫不在意，端了一只海碗靠在灶台前。枢密院少使仪态全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颗饺子，含糊地问林晋桓道：“好吃吗。”
林晋桓这才回过神，低头用汤勺舀起一颗饺子，轻轻咬了一口，低声说道：“尚可。”
薛遥一听就笑了，他玩笑似得说道：“我从小无父无母长在师父身边，这么多年来就靠这手艺聊表孝心啦。”
林晋桓似被他的笑意感染，嘴角扬起了一个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弧度。
林晋桓说道：“看来你在厨艺上确实天资有限。”
薛遥对林晋桓的挪揄不以为意，他端着那只大海碗来到林晋桓身边，俯下/身又往他的碗里拨了几颗饺子。
薛遥笑吟吟地望着林晋桓说道：“谢谢你今天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很高兴。”

第65章 思无绪
林晋桓自恶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看向床边，床边并没有薛遥的身影。
他这才想起薛遥几天前下山去了。
临近年关，枢密院的事务格外繁忙。对于林晋桓来说，这段日子里也发生了不少好事。
首先是林晋桓的内力已经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五成，虽然暂时不是薛遥的对手，但是对付其他虾兵蟹将早已绰绰有余。
其次是晋仪已经与迦楼山上的九门人旧人取得了联系，众人在听闻林晋桓没死的消息后都振奋异常，重燃了重振九天门的念头。
最后就是近日迦楼山上并不太平，人手来来往往换了一拨又一拨，隐隐像是薛遥身边出了什么大事。
薛遥出了什么事林晋桓并不关心，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早恢复灵力。
既已清醒，林晋桓便再无睡意，他索性起身来到禅椅前开始调息。
内力在体内走了七个周天之后，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这时窗下两声细小的叩门声打断了林晋桓的修炼，林晋桓蓦地睁开眼，周身的紫气瞬间散开，他额间的那道紫痕也随之消退了下去。
林晋桓本不愿搭理，但没过多久，那叩门声又契而不舍地响起。
林晋桓来到窗台前一把推开窗户，只见窗下站着一个三四大岁的小儿，那小儿手里握着一只青竹编成的小竹笼，此刻正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林晋桓瞄了他一眼，随即就要关上窗户。
“等等等等。”小人双手连忙扒拉上了窗台，拦下林晋桓。他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哥，陪我去捉蛐蛐儿吧。”
“不去。”林晋桓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小人儿的请求，转身就要走。
小孩儿并不死心，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林晋桓的袖子，继续撒娇道：“那我们一起去看漂亮哥哥吧，刚才我看到他的马回来了。”
小男孩口中的漂亮哥哥指的是薛遥，不知他是如何把薛遥同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的。
林晋桓闻言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对小孩儿说道：“你看他理你了吗，你就要眼巴巴地去看他，傻不傻呀。”
小男孩对林晋桓的态度不以为意，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漏风的大门牙：“可我就是喜欢他呀。”
“小傻子。”林晋桓拍了拍他的脑袋，放缓了语气说道：“他这个人最会骗人，被他骗得伤心了我可不管你，自己玩儿泥巴去，别来烦我。”
窗户在小孩儿面前无情地关上，小孩儿又执着地敲了两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近一个月来，林晋桓在玄武骑的陪同下已经可以自由出入清心堂，在迦楼山上随意逛逛。这个孩子就是不久前林晋桓在宝琼楼附近遇见的，当时他正一个人趴在地上刨土玩儿。这小鬼人小胆子却特别大，看到被一群黑面煞神簇拥着的林晋桓不但不害怕反而特别喜欢他。一见面就缠着林晋桓陪他玩泥巴，之后还一路跟着他进了清心堂。
林晋桓耐心有限，不喜陪孩童玩耍，所以对这孩子的来历没有多问。只是这小鬼可以在玄武骑的眼皮子底下在清心堂里一路畅通无阻，可见是经过薛遥默许的。
晌午的时候晋仪来了一趟，姐弟俩关起门来互通了一下有无。送晋仪离开之后，林晋桓原想去一趟琴室，却不知不觉来到的薛遥的书斋外。
书斋内有人声，看来薛遥果真已经回来了。
林晋桓原打算不声不响地掉头离开，却被书斋里的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肖沛说道：“皇上早就催促你速速回京，此事你究竟怎么打算。”
薛遥声音听上去比肖沛冷静许多，他气定神闲地说道：“暂时不能回去，义父月前来信，幽昧一事确是启旻授意。”
这下连肖沛都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才开口说道：“你俩一同长大，他这么做究竟是意欲何为。”
薛遥得到这个消息有一段时日了，刚开始的时候虽一时难以接受，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早就想通了其中的细枝末节：“枢密院替他分散了李韫手中的兵权没错，但他最终还是想把兵权逐渐移到自己手里。”
肖沛闻言，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觉得有朝一**会拥兵自重？”
“那倒不至于，说来说去不过兔死狗烹罢了。”薛遥低头在案前的几枚玉佩中挑挑捡捡，最终挑出了一枚顺眼的：“他年少登基，兵权一直旁落，这皇位他怎么坐得安稳。”
“接下来他定会从玄武骑入手逼迫你就范，倘若他下旨令玄武骑回京，你当如何。”肖沛见薛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当下就急得冒火：“你若抗旨不从，继续留在这迦楼山，便是谋反！”
“如今李韫已倒，无论我回不回京，下一个都轮到我了。”薛遥将玉佩握在掌心细细把玩：“此事需从长计议。”
薛遥与肖沛的对话，林晋桓在书斋外听得一清二楚，幽昧一事本不过是他用来挑拨薛遥与小皇帝之间关系的猜想，未曾想竟一语成谶。
只要薛遥和小皇帝的嫌隙继续加重，重返九天门的时机就成熟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肖沛的声音又继续传来。肖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愿离开迦楼山，不单是因为陛下吧。”
林晋桓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薛遥也像被说中了心事，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支起耳朵听听肖沛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肖沛见薛遥没有否认，仿佛验证了他猜想，他大胆说道：“早就听闻你先前对九天门的一个小姑娘用情至深，甚至打算带回京城收入府中。怎料九天门主丧心病狂，少使夫人最后惨死于林朝手中。”
林晋桓愣在原地，他瞬间就明白了肖沛说的是重雪。重雪仿佛早已化成了林晋桓的一块心病，那些刻意遗忘的往事又排山倒海朝他倾泻而来。
不再提起的痴念、不甘和委屈，又在这一刻重新鲜活起来。他仿佛回到了那些被心魔逼迫得无处遁走的夜。
“怪不得你对讨伐九天门之事如此尽心，凡事亲力亲为，莲息堂围剿那日，你本不必亲自前来。”肖沛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一时感慨万千道：“少使大人果真是怒发冲冠为红颜啊。”
薛遥已经对肖沛没有脾气了，他敷衍道：“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肖沛像是没听出薛遥言下的无奈之意，他话锋一转，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慰薛遥道：“你舍不得离开你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这点我可以理解。可如今斯人已去，眼前这一草一木，只会令你触景伤情…”
林晋桓额头上的紫痕乍起，各种情绪如山洪暴发般涌上他的心头。林晋桓一刻都无法再待在这里。
在他被七邪咒带起的心魔彻底击垮之前，林晋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书斋。
“滚滚滚，从哪儿打听到的这些破事。”薛遥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肖沛的混账话：“你一堂堂副使，每天能干点正事吗？”
肖沛见薛遥动了火气，这才停止玩笑，他望向薛遥正色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是因为林晋桓吧。你若回京，陛下不会容许他活着留在迦楼山。”
薛遥不想再与肖沛拉扯这个问题，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你别问了，我有分寸。”
薛遥将手中的玉佩装到一只盒子里，吩咐道：“让照璧进来，帮我把这玉佩给他送去。”
肖沛气薛遥被公狐狸精迷昏了头，假装没有听见薛遥的话。
薛遥将盒子收回到自己的怀中，说道：“罢了，晚点我自己拿去给他。”
将多嘴多舌的肖沛打发走之后，薛遥又独自在书斋中待了许久。待他处理完手上堆积的公文，天上的那轮圆月已过中天。
薛遥懒洋洋地站起身，吹灭案上的烛火。他提着一盏灯笼不慌不忙地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来到林晋桓的门前。这些日子以来林晋桓这夜里噩梦不断的毛病不但没有好转，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薛遥轻声将门推开，却意料之外地对上了林晋桓的眼睛。
薛遥一愣，这是二人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在林晋桓房中遇见。
“你怎么还没睡。”薛遥一时间有些尴尬，但他还是镇定自若地抬腿走进了屋内，顺手点起了房里的灯：“为什么不点灯，黑灯瞎火地在做什么？”
林晋桓没有搭理薛遥的调侃，只是一言不发地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定。
“你来做什么。”林晋桓开口问道，语气十分冷淡。
薛遥是何许人也，他虽有一时语塞，但很快就神色如常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随手扔进林晋桓怀里。
这是一枚圆润色匀的白玉，玉上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食梦貘。
“拿着吧。”薛遥看着林晋桓笑道：“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林晋桓将玉佩放到眼前细细打量了片刻，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扬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下一瞬息，林晋桓反手将玉佩往墙角一掷，玉佩即刻摔得粉碎。
薛遥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冷声道：“林晋桓，你发什么疯。”
“是我疯了吗。”林晋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我不过是不想再看你惺惺作态。”
薛遥总是这样，让人早早地误以为自己也被他装进了心里。
林晋桓俯下/身，直视薛遥的眼睛。薛遥这才看清林晋桓眼底那妖异的紫光。
“可惜呀，我们的少使大人没有心，他只爱自己。”说着林晋桓又像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不对，这么说也不对，还有个重雪姑娘，她是个例外。”
林晋桓伸手抚上薛遥的脸，表情几近疯狂。他柔声对薛遥说道：“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有重雪姑娘这样的福分，能让薛大人对她情根深种，从此无怨无悔？”
林晋桓彻底陷入了曾经的委屈和不甘，他看到了之前那无数个因为重雪的出现而辗转反侧的夜。
苦苦压抑的情感在这个夜里爆发，蠢蠢欲动的心魔几乎熬***的所有血肉。
薛遥一把抓住林晋桓的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扬眉望向林晋桓，冷冷地说道：“说完了吗？说完了让我也说两句？”
林晋桓冷笑一声，欲抽出被薛遥禁锢着的手，薛遥变本加厉地缠绕上去，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薛遥不给林晋桓挣脱的机会，直视着林晋桓的双眼，说道：“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你。我喜欢的是你，听明白了吗？”
我喜欢的是你。
先前被林晋桓的混账话激起的怒气瞬间消散，薛遥望着林晋桓的眼睛，在心里又珍而重之地说了一遍。
这句话在他心里不知道翻来覆去来回滚了多少遍，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我喜欢的是你。
林晋桓被薛遥的话定在原地，他仿佛看到一抹血雾慢慢从自己眼底腾起，很快就染红了眼眶。
薛遥也没有说话，他固执地盯着林晋桓，像是在等待他最后的审判。
林晋桓心中的无名火并没有因为薛遥的话而平息，反而激得他内府中蛰伏已久的七邪咒卷土出来，一路摧枯拉朽，在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的肮脏卑鄙的念头在林晋桓的脑海中闪过，紫痕骤然出现在额间。
林晋桓一把挣开薛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林晋桓轻声问道，带着一丝哀求：“还要给你什么，你才能放过我。”
“我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薛遥被林晋桓的话气笑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向他袭来。薛遥垂下眼眸，无力地对林晋桓说道：“这话让我问你才对，你想要我给你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就滚。”
薛遥被林晋桓气糊涂了，忘了此刻是自己身在林晋桓的房中。
此刻林晋桓的脑海内已经溃不成军，七邪将他的心智搅弄得一塌糊涂。无数声音在教唆着他，撺掇着他，蛊惑着他。
林晋桓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本能，一步一步朝薛遥逼近。
“我想要你。”林晋桓说道。
薛遥像被雷击中一般，一下子愣住了，直到林晋桓说了第二遍，他才听明白林晋桓说的是什么。
“我想要你。”
这四个字像一句魔咒，不断折磨着林晋桓脑中最后的一根弦。
“过来。”在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薛遥又穿上了自己的铠甲。他仰倒在椅背上，朝林晋桓招了招手，挑衅地笑道：“我给你。”
薛遥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林晋桓便揪起薛遥的衣领，将他牢牢压在椅背上，俯身凶狠地吻上薛遥的唇。
薛遥瞬间僵硬地像一块木头，浑身的热度都从指尖消散而去，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不堪忍受地颤栗了起来。
林晋桓察觉到了薛遥的反应。他一把推开了薛遥，低头嗤笑了一声，望着他说道：“你不愿。”
“你瞎了吗。”薛遥顿时心头火起，他一把勾住林晋桓的脖子，仰头不管不顾地咬上了他的唇。
“嘣”地一声，林晋桓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清楚地听见脑海里最后一根弦断裂的声音。
后来的事情就完全脱离了两人的掌控，桌上的灯火摔灭，地上一片狼籍。
薛遥紧蹙着眉，牙关咬得死紧，没有泄露出丝毫声音。
林晋桓伸手掐住薛遥的下颚，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低头凑近薛遥，哑着声音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薛遥闻言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凑到林晋桓耳边，不要命地低语了一句。
林晋桓的双目在这瞬间烧得赤红。他猛地将薛遥往塌上一扑，总算从他的嗓子眼里逼出了一道短促的低吟。

第66章 入屠苏
薛遥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虚空中的一点。
他背上的薄汗还未散去，掌心热意仍在。窗外淅淅沥沥，像是下起了雨。
这场冬雨来得不合时宜。
薛遥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子，但还是牵动了伤口。他龇牙咧嘴地伸手捡起散落在四处的衣裳，随意地披在身上。
“我知道你没睡着。”薛遥望着身侧无声无息地人影道。
黑暗中林晋桓睁开了眼，却没有出声。
薛遥利索地披上衣服，说道：“我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便缠上了薛遥的手腕，再次强硬地将他按倒在榻上，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灼人的体温细细密密地将他包围。
“怎么，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无法忍受吗。”平缓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薛遥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林晋桓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一句：“睡吧。”
那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让人一时分不清是雨声，还是错觉。
夜里薛遥被强烈的魔气惊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林晋桓圈在怀里。
此时的林晋桓正紧闭的眼睛，眉毛痛苦地蹙起，周身散发着微弱的紫气。薛遥伸手探进林晋桓的内府，发现他体内虽毫无内力，但一股强烈的魔气隐隐有爆发之势。
“林晋桓。”薛遥挣开林晋桓的手脚，低声喊了他两声，但林晋桓毫无反应。
薛遥马上意识到林晋桓不是简单的做噩梦，而是同之前在官桥村的那夜一样，他此刻正在承受着某种强大魔气反嗜。薛遥一时没有别的方法，只得翻身坐起，向林晋桓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输入灵力。
好在没过多久，那险些暴走的魔气就在薛遥的手中平复了下来。薛遥回忆了一下前因后果，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朝将关山玉给林晋桓，一定是为了镇压他身上的魔气。只是之前林晋桓被收押在石牢的时候，是薛遥亲自替他处理伤口更换衣物，并没见到关山玉的踪影。
对林晋桓而言如果重要的灵器，怎会突然不知所踪。
薛遥想着又看了眼林晋桓，今夜他体内爆发的魔气比之前强上去多，长此以往必会有所损害。想要彻底控制住他的魔气，还是得找到关山玉。
第二天一早林晋桓刚睁开眼，他就听见薛遥问他：“关山玉去哪儿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林晋桓想着，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服。
一夜荒唐后的第一个清晨，二人之间没有丝毫旖丽的气氛。薛遥衣冠楚楚地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混账几分。
“想知道？”林晋桓来到薛遥面前，俯下/身轻佻地捏起薛遥的下巴。他眼神露骨地将薛遥上下打量了一圈，恶意地说道：“待何时薛少使的表现让我满意了，我就告诉你。”
“少给老子来这套。”薛遥一把拍掉林晋桓的手：“爱说不说。”
* * *
竹林境境内的雪已经下了半个多月，丝毫不见停歇的意思。一支乌羽箭穿过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正中百丈之外的靶心。
殷庭站在廊下，在箭离弦的瞬间，她就将手中的弓抛给静候在一旁的萧瑜。
竹林境的冬天真是太漫长了些。
殷庭从侍女手上接过大氅，随手往肩上一披，问道：“你说林晋桓没死？”
“正是。”萧瑜小心翼翼地将弓收好，继续说道：“九天门的余孽早已在暗中集结，他们与朝廷必定还有一战。”
“朝廷就是这般无用，总是端着一副假仁假义的面孔，永远不晓得什么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殷庭迈步往前厅走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合适的时候给他们扇扇风，让他们打得再热闹些。”
萧瑜往前一步，来到殷婆婆身侧问道：“我们当如何行事？”
“不需要做什么，让迦楼山上的人盯紧着些，关键时刻推林晋桓一把。”
殷庭说着停下了脚步，她仰头望着漫天飞雪，说道：“这薛遥死有余辜，林晋桓嘛，早该下去和林朝哥哥一家团聚了。”
* * *
明日就是除夕，肖沛一早带着一班下属来到薛遥的书斋述职。一干武将连茶都喝了两轮了，左等右等不见薛遥的踪影。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肖沛首先坐不住了，他起身去了薛遥的卧房。
辰时已过，薛遥的房间依旧大门紧闭。肖沛同薛遥没大没小惯了，也没有多想，大剌剌地推门而入。
怎料还没迈进房内半步，肖沛就被一股强大的内力扫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姓薛的你！”这一下摔得肖沛龇牙咧嘴。
未等肖沛上前理论，房门就在他眼前闭上，任凭肖沛在门外将门板锤得震天响，这门也不再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薛遥才衣冠楚楚地从门里出来，肖沛探头往门内望去，却被薛遥闪身挡住了视线。
“瞎张望啥。”薛遥负着手往前走去：“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肖沛想起了这个把月来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薛遥的脸颊脖颈，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露出了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薛遥察觉到了肖沛的异常，坦荡地说道：“是，事情就是你想象中的那般龌龊。”
肖沛被薛遥的话惊得一个激灵，半晌之后才回过味来，随即怒骂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
肖沛尤不解气，当场又给了薛遥一拳。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知道那狼崽子脑袋里在琢磨什么吗你，就敢给人办了？”
虽然肖沛的理解和实际情况有些出入，但薛遥只是轻咳了一声，不便解释。
除夕这天除了雪下得格外大，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薛遥在花厅中摆了几桌酒席，玄武骑中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来了。
一帮糙汉子聚在一起，重头戏无外乎就是喝酒。薛遥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一副随时准备尿遁的样子。玄武骑的将士们自然不能如他的意，大伙儿一个挨着一个轮番上前敬酒。
肖沛早就醉得不知东西南北，他手脚并用地缠着薛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车轱辘的醉话：“年后我真的不想走，我一走你一个人可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落不得好下场…”
启旻的谕旨已经送达，命肖沛年后带驻扎在迦楼山上的玄武骑前往江东平乱，迦楼山由朱雀骑接管。
朱雀骑原隶属于李韫，李韫因谋反一事倒台后，朱雀骑已由启旻收回亲自管辖。将薛遥置于朱雀骑中，往后要怎么拿捏，全凭启旻的心意了。
“他这是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肖沛已经醉晕了头，嘴上开始大不敬起来。
薛遥哭笑不得，随手拿过一个八宝丸子堵住肖沛的嘴，笑骂道：“大过年的您能说点吉利的吗。”
肖沛的嘴被薛遥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趴在桌上，嚎得伤心欲绝。
难得过年，薛遥便由得众人放肆一回。他让人将早已醉得人事不省的肖沛带回房休息，又吩咐小将照顾好满屋子的酒鬼，自己则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花厅。
薛遥在清心堂中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几圈，最后来到林晋桓的门前。时辰已经不早了了，林晋桓的屋里还亮着灯。
薛遥刚在门外站定，尚未来得及敲门，房门便从里面打开。薛遥毫无准备地抬眼望去，只见林晋桓站在门内垂眼望着他。
远处是除夕夜的喧闹，不知是谁在雪地里点起了烟火，又不知是谁醉意朦胧中摔碎了酒坛。碎碎平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薛遥越发觉得林晋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孤寂离索。
让人忍不住想拥他入怀。
薛遥并没有这么做，他适时地扬起一抹笑容，望着林晋桓笑道：“新年吉祥。”说着薛遥从怀里掏出一只大红包塞到林晋桓的手中，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拿着拿着，人人有份，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啦。”
不知是醉意的晕染，还是雪光的映照，今夜薛遥的眉眼显得格外眼温柔。
林晋桓盯着手中的红包一言不发，侧身让薛遥进了房门。
薛遥眼尖，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摆着一盅醒酒汤。他明知故问道：“是给我的？”
林晋桓欲盖弥彰地反驳道：“我自己喝不行吗？”
薛遥笑了笑，没有揭穿林晋桓。
只是到最后谁也没喝成这醒酒汤。二人没聊上两句就阴阳怪气地争锋相对起来，最后又抱着滚到了床上。
今夜的薛遥格外热情，他坐在上方，低头细细描摹着林晋桓的脸。
情到深处时，薛遥的表情满是隐忍，眼神却十分清醒。他突然开口问道：“林晋桓，我今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现在就杀了我。”
一滴水落在林晋桓的眼皮上，他知道那只是从薛遥额头上淌下的汗。
林晋桓握紧了薛遥的腰，心无端跟着抽痛了起来。尽管如此，他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恶意的微笑。林晋桓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现在杀了你，还有比这么羞辱你，折磨你，作践你，更让人欲罢不能的事吗。”
林晋桓抬手温柔地抹掉薛遥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我想看看，少使大人为了达成目的，愿意做到哪一步。”
“随便你怎么想。”薛遥懒得争辩，他附身贴上林晋桓的唇，含糊地说道：“不要怪我没过你机会，我怕往后，我就不舍这条命了。”
两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胡闹到后半夜，入睡前薛遥睡眼朦胧地同林晋桓提起明晚想一起下山看灯。林晋桓原打算一口回绝，但看到薛遥困迷糊了的脸，话到嘴边又应允了下来。
第二天林晋桓一早醒来，薛遥早就不见了踪影。傍晚时分林晋桓来到二人约定的地点时，候在那里的却是沈照璧。
沈照璧见到林晋桓走来，连忙解释道：“京中突发急事，一大早他就行先下山回京去了…”沈照璧偷偷打量着林晋桓的表情，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只得小声说道：“临走前他交代我陪你下山去逛逛，山下兴泰镇的灯会可是……”
“那就走吧。”林晋桓没等沈照璧把话说完，便率先往山下走去。
林晋桓本就对看灯的兴致不高，眼下更是兴意阑珊。但他念及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同延清等人见上一面，便还是决定同沈照璧一同下山一趟。
据晋仪所说，九天门在镇子里的暗桩已然恢复，此刻他下山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延清耳中。只要找个机会甩掉沈照璧，就能与九天门的旧部汇合。
如今林晋桓的内力已经全然恢复，九天门的势力也已在各方部署完毕，晋仪早已带人渗透进了枢密院，薛遥与小皇帝的矛盾一触即发。如此看来，他已没有留在迦楼山上的必要了。
林晋桓大可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迦楼山，静候合适的时机，重返九天门。
路边孩童嬉闹的笑声打断了林晋桓的思绪，今夜的兴泰镇果真热闹非凡，灯海绵延数十里，各式各样的花灯玲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林晋桓心不在焉地混迹在人群中，一路走马观花走走停停。若不是他身后跟着一小队凶神恶煞的黑衣男子，看着倒像是哪家的小公子出游。
往来人潮汹涌，再上林晋桓刻意为之，不消多时，林晋桓便如愿同随行的黑衣人走散，身边只余下一个武功平平的沈照璧。
沈照璧见二人同玄武骑的将士走失，心里一阵慌乱。她不敢冒险单独带着林晋桓行动，决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其他人前来汇合。
沈照璧小心地提议道：“难得下山一次，我们不如到前方的酒楼歇歇脚，早就听闻这家店的桑落酒堪称一绝。”
林晋桓望了眼不远处迎风飘扬的彩旗，欣然应允。
二人随着人群进了酒楼，林晋桓刚在窗前桌子旁坐定，小二就端上了一壶酒。沈照璧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殷勤的小二，便起身关紧门窗。
林晋桓抬眼打量了一眼沈照璧，见她神色异常，于是问道：“你有话同我说？”
沈照璧站在门边侧耳聆听了片刻，在确定周遭无人偷听之后，这才回到林晋桓面前。她一把抓住林晋桓的手腕，着急地说道：“来不及解释太多了，你快走吧。”
这话确实出乎林晋桓的意料，他装出听不懂的样子，皱眉望着沈照璧。
沈照璧索性不再和林晋桓解释，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匆匆忙忙地解了林晋桓手上的抱缚石环：“钥匙是我从薛遥那里偷出来的，他没有发现。今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不走以后就难了。”
沈照璧语毕，林晋桓手上的抱缚石环应声而落。沈照璧望着林晋桓说道：“快走吧，晚了玄武骑的人就找来了。”
林晋桓见状不为所动，他神色如常地问沈照璧道：“你为何要做这些。”
“因为…”沈照璧吐出两个字后，突然说不下去了。她想起了除夕那天夜里薛遥同她说过的话。
“你带他下山之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他离开。”
“不，不用说是我的意思。”
“从前我待他不好，常常骗他，不但利用他，还害他父母同门。”
“从今往后我会保他万事无忧，岁岁长宁。”
“其他的…我岂敢奢望。”
在林晋桓探究的眼神中，沈照璧回过神来。她欲盖弥彰地将桌上的酒一口闷了，说道：“自然是因为前一次霍清泉叛乱的时候，小门主您救了我一命。”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晋桓笑道：“那便多谢了。”

第67章 不可思
皓月映雪，夜色深沉。沈照璧口中早已回京的薛遥此刻正在清心堂中。
薛遥手中捧着一本书，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他的长发未束，肩上草草披着一件外袍，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薛遥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手中的书上，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传来玄武骑换防的声响，桌上的沉水香已经燃完。薛遥抬头望了眼天色，心想这个时候了林晋桓大概已经走远了。
京城近日多有异动，启旻眼看就要对薛遥动手。只有平安送走林晋桓，他才能心无挂碍地放手一搏。
这时推门之声响起，想来是沈照璧回来复命了。薛遥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头也不回地问道：“他走了吗。”
“谁走了？”门边响起了一道男声，薛遥惊讶地回头望去，发现来人竟然是林晋桓。
林晋桓转身关上门，径直走到薛遥面前。随着林晋桓的靠近，一股浓烈的酒味袭来。
“你…”薛遥仰头望着林晋桓的脸，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晋桓没有理会薛遥脸上错愕的表情，他自顾自地在薛遥脚边坐定，俯身将脸埋在薛遥的膝盖上。
落在膝上的呼吸如有实质一般，一下一下敲打着薛遥的心。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薛遥听见自己轻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下不好玩。”林晋桓趴在薛遥的膝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没意思极了。”
林晋桓的语气让薛遥大感有趣，他顺着林晋桓的话问道：“怎么没意思了？”
林晋桓听见薛遥发问，不假思索地向薛遥告起状来：“人多，灯难看，酒也难喝。”
薛遥忍不住笑了，林晋桓的样子像是在山下受了天大的委屈。薛遥垂眼打量着林晋桓通红的耳朵，问道：“你今晚喝酒了？”。
“喝了点。”林晋桓伸手搂住了薛遥的腰，将脑袋埋得更紧，嘴里嘟囔道：“头疼。”
薛遥伸手抚上了林晋桓的脑袋，指尖轻柔地在他的太阳穴上打转。醉酒的林晋桓趴在他的膝头，此刻他醉得顾不上支起那咄咄逼人的刺，像一只温顺乖巧的大猫。
薛遥的手指停留在林晋桓发烫的脸颊上，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
也许是林晋桓醉昏了头，纵使有千万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他搂紧了薛遥，半晌之后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我舍不得你。”
林晋桓的声音不大，薛遥却听得分明。那颗百炼成钢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汪温水。他伸手将林晋桓从地上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说道：“好啦，别坐在地上。我怎么不知道你醉了这么爱撒娇呢。”
林晋桓安静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遥嘴上调侃着林晋桓，却忍不住摊开双手，珍而重之地将他搂进怀里：“睡吧，等你明天酒醒了就知道什么叫没脸见人了。”
这时，怀中传来轻微的挣动，薛遥回过神来，连忙将林晋桓松开。
他知道自己一时有些忘形了。
薛遥轻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看你还是早些…”
薛遥的话还没说完，林晋桓便突然偏头吻上了他的唇。浓重的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口中，薛遥被迫仰起头，一双手几番犹疑踟蹰，最后还是揽住了林晋桓的后背。
这是一个绵长的吻，轻轻柔柔，不夹杂丝毫**。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这分明是世间最近的距离，却又好似隔着海角天涯。
林晋桓垂眸望着薛遥，眼中似是混沌，又似有一丝清明。
“你知道我是谁吗？”唇齿相依间，薛遥盯着林晋桓，轻声问。
“嗯。”
过了好一会儿，林晋桓才含着薛遥的唇，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醒来，林晋桓与薛遥皆是若无其事的模样，默契地对昨夜的事闭口不提。二人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不少，却不愿面对相拥而眠的夜。
肖沛一大早就找上了门，他一见到林晋桓就摆出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火烧屁股似的将薛遥领走。
林晋桓也没在薛遥的住处久留，他收拾停当后便独自往琴室走去。林晋桓的琴艺一般，最近闲来无事开始尝试着制琴。
许是除夕刚过关系，清心堂里比较冷清。林晋桓在路过光秃秃花园的时候，在假山旁遇见了一个人。
司徒坤自从归顺了朝廷之后，在迦楼山上主要负责九天门旧务的重组收编。今日他一早来面见薛遥，未曾想扑了个空。司徒长老过去何时受过这种冷遇，此刻正揪着自己的弟子发邪火。
林晋桓无意围观这场师徒闹剧，目不斜视地从司徒坤面前走过，只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瞄了他一眼。
司徒坤骤然噤声，他狠狠瞪了眼自己的倒霉徒弟，甩手离去。
林晋桓到琴室不久，司徒坤便来了。二人隔着一张案几，一站一坐，气氛古怪极了。
林晋桓对司徒坤的来访熟视无睹，正自顾自地坐在案前烹茶。司徒坤心里踌躇再三，终于憋出一句：“参见小门主。”
林晋桓往壶中加入了些许茶叶，他似笑非笑道：“以前司徒长老可没这么多虚礼。”
“小门主说的是哪里的话。”司徒坤讪笑着，额上已经淌下了一滴冷汗。他见林晋桓没有继续发难的意思，连忙讨好道：“您上回部署的事我已全部安排妥当，眼下迦楼山上所有的九天门弟子已准备就绪，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做得不错。”林晋桓手中的热水倒入茶壶之中，二人之间迅速腾起一片氤氲的白气。林晋桓抬眼看向司徒坤，一脸讶异地说道：“司徒长老站着做什么，请坐吧。”
司徒坤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他强忍住脾气，在林晋桓对面的茶席上坐定。
林晋桓将茶壶置于火炉之上，又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这才状似无意地提起道：“据我所知，枢密院一直待你不薄。司徒长老搭上薛遥这艘船，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薛遥不会在迦楼山上久留，待他回京之后，这迦楼山就是您一个人说了算，你又何苦在此时倒戈？”
司徒坤脸上的假笑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他月前主动接近林晋桓，不过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待他们击退枢密院夺回了九天门，林晋桓晋仪这些小毛孩子还不是拿捏在自己手上。
只是司徒坤没想到林晋桓虽身陷囹圄，却丝毫不受他掌控。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钻进了林晋桓设的局里。
但司徒坤已无路可选，这段时日他早已看清了局势。九天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残余的势力不容小觑。薛遥后院起火，如今自身难保。若是双方再起争斗，怕是再也渡不了自己这艘破船。
“小门主，我此前带人归顺朝廷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的是给我们九天门留下最后一点的希望。”司徒坤发挥出毕生的演技，声泪俱下地说道：“门主与夫人以身殉教，我等怎可辜负他们的牺牲。”
林晋桓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将一杯茶推到司徒坤手边，诚恳地说道：“司徒长老有心了。”
司徒坤摆了摆手，平复了片刻情绪，这才继续说道：“眼下已然万事俱备，我们何时动手。”
“不是现在。”林晋桓的手指沾了些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年后肖沛将会带玄武骑前往江东，届时将由小皇帝手里的朱雀骑接管迦楼山。”
那时薛遥背腹受敌，孤立无援，是九天门动手最好的时机。
“待两军交接完成玄武骑离开之后，山下延清晋仪带人强攻迦楼山，你带人包围清心堂。”林晋桓说到这里，手指在圈内点了点：“务必拿下薛遥，生死毋论。”
“明白了吗？”林晋桓说完，抬眼望向司徒坤。
在与林晋桓的目光相交的瞬间，司徒坤像被毒舌咬到了一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林晋桓分明没有做什么，一股寒意却爬上了司徒坤的背脊。
“还有什么问题？”林晋桓微微沉下目光。
司徒坤连忙回过神来，慌张地说道：“没…没有，遵命。”
* * *
过了春节过后日子就过得格飞快，转眼间玄武骑离山的日期就在眼前了。
这天薛遥与玄武骑的将士在书斋议事，正当几个副将因为江东的后续事宜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一只小手推开了书斋的门，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漂亮哥哥！我们一起玩弹弓吧！”
“哪来的小鬼？”
平白冒出的这个小鬼头让一位年轻的副将大感新奇，他一把抢过小孩手中的弹弓摆弄了一会儿，扭头笑嘻嘻地问道：“薛大人，这是你家的孩子？怪可爱的。”
薛遥合上手中的地图，脑门上的青筋直跳：“这小烦人精怎么又来了？”他扭头吩咐延清道：“沈照璧呢，快让她把这小子带回去。”
肖沛连忙站起身，一把抱住欲往薛遥面前扑来的小鬼往外走去。
不久之后会议结束，众人纷纷散去。薛遥寻思着林晋桓晚点才会过来，便起身绕到竹屏后换了身短打，喊上肖沛一同去演武场。
薛遥刚走下台阶，便看见那小鬼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此刻正蹲在一棵秃了的大槐树下，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薛遥见他满身满头落的都是雪，于是来到他的跟前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去，你照璧姐姐呢。”
小孩儿仰头看见来人是薛遥，一把扔掉了手上的小树枝，冻得通红的脸上立刻扬起了笑容。他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摊到薛遥面前，兴高采烈的说道：“这个给你，可好吃了。”
薛遥这时才看清他手中宝贝似的捧着的是一颗冻梨，那冻梨的个头不大，在他的怀里捂了太久已经就些化了，显得卖相极差。
“小傻子，一颗破梨有什么好稀罕的。”薛遥弯下腰，一把将小鬼头抱起，大步往前走去：“我就带你去演武场玩一会儿，再缠着老子看我不揍你。”
小儿欢呼了一声，一把搂住了薛遥的脖子，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笑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薛遥离开清心堂之后，一名男子快速从暗处闪进了书斋。来人在书斋中转了一圈，这才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本文书，状似无意地扔在了薛遥的书案上。
去年的时候他无意间在薛遥的书斋中见到了这册文书，当时它被堆在一堆废弃的册子中，显然已经作废。当时他匆匆瞄了一眼，便当机立断地将它收了起来。
男子放下文书后便不再在书斋中逗留，欲闪身离去，不料在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正欲推门而入的林晋桓。
林晋桓脚步一顿，他还未说话，身边的枢密院小将率先嚷嚷了起来：“赵小刚你怎么从少使大人的书房里出来了。”小将手里抱着一大叠书，看样子应该是林晋桓的。他一脸严肃地对男子说道：“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书斋。”
这名男子原来玄武骑中负责洒扫的赵小刚，平日里主要做些粗使的活计。赵小刚此人老实勤恳，做事稳重话也不多，来迦楼山之后便被拨到清心堂伺候。
赵小刚听小将这么说，老实巴交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惶恐的神色。他一把抓住小将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书斋里的墨和纸都用完了，少使大人上午要得急，我寻思着一会儿林公子也要过来，怕耽误公务，一时着急便自作主张地送进去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小将军饶了我这回吧…”
这小将还是个半大小子，被人这么苦苦哀求着，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只得眼巴巴地望向林晋桓。
“行了。”林晋桓接过小将手里的书自己抱在怀里，顺手推开了门：“没你们的事了，都忙自己的事去吧。”
赵小刚闻言，千恩万谢地走了。小将行了个礼，也转身离开。
林晋桓独自一人走进书斋，他先是抽出基本书依次放进书柜里，又转身来到薛遥的书案前，将手里的几册文书扔进他那叠成小山的公文堆里。
林晋桓近来发现自己的住处里薛遥的东西变得多了起来，床头边案几上，满是薛遥翻了几页就没兴趣的话本，还没看完就睡着的公文。林晋桓晨起索性收拾了一通，顺手给他带过来。
不经意间，林晋桓的目光被书案上一本摊开的文书吸引。他随手将文书拾起，一目十行地看完。
最终他若无其事地将文书合上放进怀里。
这封文书的内容即在林晋桓的意料之内，也在他的情理之中，一开始他就料定事情会是这样。
幸好，幸好他未曾再对薛遥怀抱期待。
十天之后朱雀骑如期到达，肖沛带着玄武骑离开了迦楼山。临行前肖沛拉着薛遥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林晋桓在一旁冷眼旁观。
窗外一只金翅雀飞过，吸引了林晋桓的目光。他望着冬日灰蒙蒙的天，内心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第68章 不可求
“他人呢。”
林晋桓将手中带血的长剑扔在地上，两根手指毫不费力地捏碎了手腕上的抱缚石环。
这对石环对他早已形同虚设。
延清一剑迎面**黑衣人的胸膛，转过身来对林晋桓说道：“在莲息堂。”
延清的身上有些许狼狈，但并无大碍。他带着队伍一路从山脚下杀上迦楼山，此刻身体的伤痛早已被重返九天门的喜悦冲散。
林晋桓的衣袍上纤尘不染，他在雪白的帕子上擦干净了指尖的血污，对言清说道：“我去见见他。”
延清打量了一眼林晋桓的神色，还是不放心地说道：“你别去了，让晋仪去处理。”
林晋桓转身看向莲息堂的方向：“相识一场，总该送他最后一程。”
延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得扬了扬手，朗声吩咐道：“众弟子听令，边泉带队看守好这些朝廷走狗，其余人等跟我来。”
林晋桓先行一步，延清交代完后续事宜后迈步跟上，一大群马浩浩荡荡地往莲息堂走去。
在前往莲息堂的路上林晋桓一言不发，眉眼间的凛若冰霜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延清心中久别重逢的喜悦随之冷却下来。他斟酌了半天，状似无意地对林晋桓感慨道：“没有想到此番会如此顺利。”
朱雀骑虽只是派了几支小队前来迦楼山，但对九天门来说，人数上依然有压倒性的优势。
朱雀骑作为精锐部队，却在接替玄武骑进驻迦楼山的第三日，就被九天门连夜杀了个措手不及。
林晋桓波澜不惊地说道：“要多谢小皇帝出了个昏招。”
朱雀骑虽战力不凡，却是初来乍到，对迦楼山的地形地势认识有限。再加之朱雀骑原属李韫节制，此前一直驻守于南靖一带，不曾参与过江湖事物，对修仙门派的不甚了解。最重要的是，朱雀骑上下与薛遥这位临时指挥官貌合神离，决策上多有分歧。
所以九天门此番里应外合，没费多少功夫就将朱雀骑打得溃不成军。
从山下来到莲息堂的途中，一路上都是残破不堪的尸体，揭示了不久前发生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林晋桓面对眼前的残肢断臂，内心毫无波澜。他从容不迫地带着众人踩着遍地的鲜血在火光中前进。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屠尽薛狗！重回九天！”，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口号声在迦楼上的夜空响起。
莲息堂被司徒坤带人围得像铁桶一般，延清远远望见莲息堂的金色匾额，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林晋桓抬手止住了山呼海啸的呐喊声，转身对众人说道：“你们在此等候。”
薛遥站在莲息堂中，抬头看着神像的脸。自从入主迦楼山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此时的莲息堂内已是一片废墟，遍地的沟壑落石，只有那七尊神像在断壁残垣中屹立不倒。
你们究竟是何方妖魔鬼怪。薛遥来回打量着高高在上的神像，想到了林朝夫妇以身殉教的那一幕，思忖道：竟能让人甘心以身饲魔。
这时莲息堂的大门被人推开，他转身看见门外站着林晋桓，薛遥笑着招呼道：“来啦？”
林晋桓迈过遍地的碎石向薛遥走来：“薛少使看起来心情不错？”
“尚可。”薛遥说着，回身继续打量着七尊邪神。
林晋桓来到薛遥身边，同他一起仰望着神像。片刻之后林晋桓说道：“你苦心孤诣筹谋多年，如今数年的心血一朝尽毁，你就没有丝毫不甘？”
“没什么好不甘的。”薛遥偏头看了林晋桓一眼，不以为然地笑道：“启旻脑子糊涂急着杀驴卸磨，被你们抓到了机会，是他自食其果。我又眼盲心瞎，技不如人，怎么说都败得心服口服。”
“没想到薛少使竟想得如此通透。”林晋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道：“事到如今，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
“我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薛遥转身看向林晋桓说道：“我早就说过，我的这条命早就是你的，随时可以拿走。”
“死到临头，我们少使大人还是这般说得还是比唱得好听。”林晋桓抬手将薛遥眼前的碎发别到脑后，指尖停留在他的脸颊上，柔声道：“若不是我三番两次被你玩弄在掌心，说不定就要对你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了。”
“少在这里跟我含沙射影。”薛遥拍开林晋桓的手，郑重地说道：“我将你从刑堂带出来之后，再也没有想骗过你。”说着他又避开了林晋桓的目光：“我不是不知道要提防你，只是我不想，也不愿。”
是他的心里还有一些侥幸，一丝期待。妄想自己全心全意对待一个人，破碎的心就能被修复，远去的人就能回来。
薛遥的话在林晋桓的心里搓起了一小串火苗，他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连勉强维持的假笑都消失殆尽。林晋桓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砸在薛遥身上，说道：“是吗？看看这是什么。”
林晋桓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为了达到目的你确实做的不错，狠得下心，也豁得出去。”
薛遥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件东西上，这件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是一本黄底白边的奏疏。
薛遥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终于想起了这册奏疏上写的是什么。
那是薛遥刚刚攻破九天门的时候。当时他为了保下林晋桓一命，在奏疏中写道：上古灵器关山玉如今下落不明，可延后发落林晋桓，恩威并施，徐徐图之。
这封奏疏最后还是没有被送往京城。薛遥最后跪在金殿之上，亲自替林晋桓求情。薛遥此举惹得年轻的皇帝勃然大怒，启旻坐在龙椅上气得话都说不出，当众掷下一枚石砚，砸破了薛遥的额头。
只是这奏疏，不知何时落到林晋桓手中。
“好一个恩威并施。”林晋桓冷笑了一声，目光随之落在地上的文书上：“我早就说过，我只是个阶下囚，薛少使对我无需如此大费周章。无论是关山玉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您开口，我自会双手奉上。”
半晌之后薛遥才移开视线，他抬起头望着林晋桓，一双眼睛里无波无澜。薛遥平静地说道：“你觉得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替启旻拿到关山玉？”
“不然呢，难道真是因为你喜欢我？原来少使大人的喜欢就是机关算尽，就是让人家破人亡。”林晋桓说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抿了抿嘴角，笑得眉眼弯弯：“能入薛少使的眼，果真是我的荣幸。”
林晋桓的话让薛遥无法辩驳，他不愿再谈。薛遥摆了摆手，说道：“你不是要报仇吗，现在可以动手了。倘若你真能就此重建九天门，多少会比你的先辈多存一些善念。”
“那少使大人真是高看我了。”林晋桓摇了摇头，说道：“生杀大权在我，凡人朝生暮死，一辈子短短几十载，又算得了什么。”
“那你更要趁早把我杀了。”薛遥直视林晋桓的眼睛，正色道：“我不愿看你这样。”
薛遥的话激怒了林晋桓，他的手快得像一道残影，电光石火间一把掐住薛遥的下巴：“你以为这是拜谁所赐。”林晋桓将薛遥拖到自己面前，强迫他看向自己：“你以为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人，你觉得我当真狠不下心吗？”
以薛遥如今的修为，要挣脱林晋桓的桎梏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只是挑衅地扬了扬眉，说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不重要。”说着他迎向林晋桓的目光：“你只需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真是荒谬。”林晋桓闻言，脸上怒意更盛。
“小门主！”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莲息堂的门被撞开，原先候在门外的弟子们全数不管不顾地涌了进来。
林晋桓转身挥出一掌，怒道：“滚出去！”
冲在最前面几个人当下就倒了下去，瞬间没了气息。众人脚下一顿，不敢再往前一步，只得纷纷跪了下来：“小门主！您定要为门主和夫人报仇啊！”
“姓薛这个狗贼必须死！”
“他从头到尾就在欺骗和利用门主和夫人！何等的卑鄙下作！”
“朝廷走狗！死不足惜！”
一个孩子在众人的推搡中来到了大殿中央，林晋桓认出这就是经常出现在清心堂里的那个小鬼。
小男孩的衣服已经脏乱不堪，脸上带着伤，眼睛鼻子红通通的，显然已经哭过一轮。他惊慌失措地站在人群之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时他见到不远处的薛遥，满是伤痕的小脸突然亮了起来。小男孩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急冲冲地朝薛遥跑来。
只是他还没跑到薛遥跟前，就被人一脚踢翻在地，紧接着一群人对着一个稚子拳打脚踢起来。
“就是这个这个孩子，就是因为姓薛的狗贼带走这个孩子，害得大祭未成，逼得门主和夫人不得不以身殉教！”
“姓薛的是故意的，他早有预谋。”
“这个小鬼也要一起死！”
“他算是什么东西，死一百遍都不够赎罪！”
在铺天盖地的讨伐声中，薛遥心里的怒意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掌袭击向了林晋桓的心口，旋身挣脱了桎梏。他纵身一跃，凌空拍出一掌，小儿身边的九天门弟子瞬间就被打飞了出去。
一阵劲风掠过，薛遥来到小男孩身前。
“我是对你们小门主有愧，可容不得你们撒野。”薛遥来到一众九天门人面前站定，他双手负在身后，盛气凌人地说道：“你们算什么东西，还敢在我面前喊打喊杀。”
薛遥俯身将男孩抱起，冷冷地环视一圈，那眼神轻蔑地仿佛在看一群牲畜。接着他开口道：“九天门立教数千年，灭绝人性为害苍生，上上下下死不足惜。”
一名年轻的弟子执着一柄红缨枪朝薛遥袭来：“姓薛的！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薛遥轻而易举地将枪头折断，反手甩进来人的胸膛。薛遥抓住那名弟子的衣领，往前一步，咄咄逼人道：“烧杀抢掠是不是你们？违天逆理是不是你们？为害四方是不是你们？”
说着他将手里的尸体掷在地上：“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喊冤？”
薛遥抬手遮住男孩的眼睛：“给你留下喘息的机会是我做的不对。”薛遥放缓了语气，言语间似有些懊恼：“若我能回到那一天，我定会让你们一个也走不出迦楼山。”
说着，薛遥轻笑了一声，道：“定会让九天门从此回到地底，永世见不得光。”
薛遥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发难，一道凌厉的刀光以风掣雷行的速度朝薛遥袭来。薛遥将手里的小儿护在身侧，脚下步伐轻移，一套飘逸轻功行云流水，令人眼花缭乱。
只是原本早已躲过致命一击的薛遥，却在看清来人是林晋桓的瞬间，骤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吾通体散发着的紫光，带着势如破竹的精纯内力，直直没入薛遥的胸膛。
薛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巨石之上。胸前的刀锋因为灌注了十成的灵力，而嗡嗡铮鸣着。
“九天门的是非功过，你没有资格评判。”林晋桓居高临下望着薛遥，眼神之中无悲无喜，像是在看一个死物：“这普天之下，谁都没有资格。”
薛遥咽下喉咙里翻滚而出的血，嘲讽的笑意刚挂上嘴角，又被他按耐了下去。他的胸口被林晋桓捅了个对穿，血正源源断地从洞里涌出来，连同他全身的灵力，都在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薛遥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不想再戴上那金刚不坏的面具。
“林晋桓…”薛遥轻咳了一声，血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的嘴角淌进脖颈。薛遥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林晋桓，继续磕磕绊绊地说道：“我说过不会再骗你了，答应过你的事都是真的。”
欺你害你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
林晋桓依旧紧握刀柄，没有说话。
薛遥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挣扎着伸手抚上林晋桓的脸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眼眶却在无知无觉间湿润了起来：“林晋桓…你…”
你可对我有过真心。
话还未说完，薛遥的手就骤然落下。闭眼的瞬间薛遥心里明白，这句话他是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林晋桓下意识地伸手要抓住薛遥的手，却抓了个空。他静默地望着薛遥在他面前阖上眼，再也不会睁开。
半晌之后，林晋桓背对着众人，低声说道：“他死了。”
林晋桓把刀从薛遥的胸口拔出，顺手丢在地上。在他有限的半生中，七邪咒数次让他理智全失。但此刻林晋桓却清醒得很，薛遥临死前的样子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连他睫毛上的水汽都分毫毕现。
林晋桓漠然转身对众人说道：“司徒坤带人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事，延清跟我去找晋仪汇合。”
人群中有人不甘地问道：“这个小鬼呢。”
林晋桓瞥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男孩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杀了。”

第69章 不可忆
景澜今年七岁了，别看他的年纪虽不大，却是九天门大护法的首徒。
每日卯时，景澜都要带着师弟们晨起练功。
这天晨功结束后，景澜和往常一样去给师父请安。他将小木剑背在身后，一路小跑地来到三昧草堂。
景澜站在门外理了理衣冠，这才抬手敲了敲门。直到门内响起一声：“进。”他才推门走进屋去。
延清今日起得晚了些，还未来得及更衣。景澜来到延清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晨安。”
“慢点走，瞧你跑得一身汗。”延清喝了口茶，仰头漱了漱口，问道：“今日功课完成得如何。”
景澜接过延清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又递上一条干净的帕子，这才说道：“已将师父昨日交代的全数完成。”
“好孩子。”延清用帕子擦了把脸，起身来到纱屏后开始更衣：“早膳后你带师弟们背诵昨日六相宫讲经的内容，我一会儿回来要堂测。”
景澜问道：“师父今日要出去吗？”
延清在屏风后说道：“是啊，门主召见。”
景澜看着延清屏风上的倒影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师父，我能一同前往吗。”
延清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景澜的头，温声说道：“门主近日教务缠身，咱们先不要去触他的霉头。”说着延清往景澜的手心里塞了一颗糖：“待到合适的时候，我再带你去见他。”
待景澜离开之后，延清幽幽叹了口气。如今在这迦楼山之上，林晋桓最不愿见的人应该就是景澜。
景澜就是四年前薛遥从莲息堂里救下来的那个孩子。后来林晋桓虽一度要杀了他，但到了最后关头还是让延清回去将男孩带了出来。
孩子救回来之后就被林晋桓扔在了朝山堂，几天几夜不闻不问。延清实在看不过眼，只好将奄奄一息的孩子带回来自己抚养，取名景澜。
那个时候迦楼山上人人都对景澜喊打喊杀，在林晋桓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拿景澜大做文章煽风点火的门人后，景澜一事便再也无人敢置喙。
延清走进清心堂的时候，林晋桓早已起身。自从九天门从朝廷手中重新夺回迦楼山之后，林晋桓便一直独自住在这里。
林晋桓亲自取了一碟茶点放在延清面前，延清总算忍不住说道：“堂堂一个门主，长期居于客室，身边又没有留人伺候，这成何体统。”说着他抢下林晋桓手里的壶，自己动手将面前的杯子斟满，嘴里不忘念叨道：“你说你是何苦，到底是六相宫不够气派，还是朝山堂不够宽敞。”
林晋桓睨了延清一眼，说道：“小点声儿，这两句话您来回念叨了几百遍了，还没烦呐？”
延清闻言，探头看了一眼内室，又凑到林晋桓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怎么？他还在睡？”
那素色的薄纱之后便是林晋桓的寝室，此时内室中仍旧点着灯，淡淡的香气从帘子后飘来，萦绕在延清鼻尖。
林晋桓像看傻子似的白了延清一眼，说道：“说什么傻话，他早就死了。”
亏你知道他早就死了。延清自讨没趣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心里庆幸地想着：看来还没疯。
三年前林晋桓下令将迦楼山上归降的朱雀骑兵士全数屠杀，一个活口也不留。大火在那堆成山的尸骸上连续烧了半个多月，都未能将那些尸骨烧尽。
薛遥的尸体也被随意地扔在一片空地之上，等待着同其余尸骸一同焚烧。这天夜里，值夜的小弟子刚将火把点起，就见他们的新任门主从天而降，一阵风似的将薛遥那具满是血污的尸首带走了。
彼时林晋桓刚刚接任教主之位，门里动荡不安，百废待兴。白天里他忙于肃清门派重整教务。夜里他便独自回到清心堂，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后来延清听闻此事，放心不下林晋桓，和晋仪两人偷摸着在清心堂外蹲了好几夜的墙根。
二人忙活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见林晋桓白日里杀伐决断，表现得一切如常。无人敢出言劝说，最后只得由着他去。
后来林晋桓请巫医谷的秦柳霜来了几趟迦楼山，沾了秦柳霜的光延清在清心堂见过薛遥几次。许是因为关山玉在薛遥的内府之中的缘故，那尸体竟数年不腐不朽，宛若只是陷入沉睡。
“今天找你来是有事相商。”林晋桓淡淡地开开口说道。
延清回过神，他想了想说道：“可是因为渝北分坛坛主丁琦被害一事？”
“正是。”林晋桓说道：“此事并没有渝北那边报回来的那么简单，你我需得亲自走一趟。”
延清了然道：“何时出发？”
林晋桓道：“明日一早。”
“明白了。”延清说道：“我去准备。”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教务后，延清想起弟子们还在等着他回去授课，便提出告辞。延清临走前说道：“最近倒是听闻一件趣事，你可还记得季宁？”
“长生宫的季宫主。”林晋桓笑了一声，不无嘲讽地说道：“那明月清风般的人物，九州之上谁人不知。”
“季宁当日在莲息堂里被净明和尚废了内力之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又唬得这和尚将他们一行人救下了山。”延清说道：“他下山之后，先是苦修佛法，接着又是博施济众，最后在小长安寺门前长跪谢罪，就这么一来而去，竟被净明引为知己。”
林晋桓听完说道：“没想到这和尚也是一个好忽悠的。”
延清忧心忡忡地说道：“四年前四大家族在莲息堂受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小长安寺也同他们沆瀣一气，恐对我们不利。”
“先前的那一战，无论是仙门百家还是朝廷都元气大伤，短期内都不会再敢打迦楼山的主意。”林晋桓顿了顿，继续说道：“晋仪早已修复了山下的阵法，她虽比不上温长老，但对付这些酒囊饭袋绰绰有余。至于净明那老和尚，我打赌他不会再淌这趟浑水。”
延清暂时放下心来，离开前他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内室，这才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林晋桓与延清便启程离开迦楼山。丁琦的事虽有蹊跷，但林晋桓亲自出马，处理的还算顺利。十日之后二人便启程回九天门。
在回程的路上延清收到了晋仪的传书，他坐在马上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惊得险些从马上掉了下来。
林晋桓从延清手里接过信，低头草草地看了一眼，便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先行赶回了迦楼山。
晋仪在信上说道，九天门在林朝时期就担任长使的施展鹏突然叛乱，深夜造反欲趁林晋桓根基不稳之时夺门主之位，所幸被司徒坤及时发现当场击杀。施展鹏此人虽已伏诛，但迦楼山上多处被其纵火焚毁，其中就包括林晋桓长居的清心堂。
清心堂早已烧成灰烬，薛遥的尸首不翼而飞。
当天夜里林晋桓就回到了迦楼山，他站在清心堂的一片废墟之前，内心平静地可怕，宛若一潭死水。
这三年来林晋桓常常回忆起薛遥死的那一日，那天发生的每件事他都记忆犹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拔刀捅向薛遥时，自己的心里究竟在想的是什么。
是恨吗？是，但又不全是。
此刻他望着烧成一片焦土的清心堂，过去的记忆汹涌而来，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当时他心里有一个念头：
不能再爱他了。
-中卷完-
下卷

第70章 聚散
轮椅的转动声从身后传来，众人回身望去，发现季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甲板之上。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见到季宁，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宫主，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去吧。”
“无妨。”季宁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转动轮椅来到船头。他接过下属手中的千里眼朝前方瞭望了片刻，问道：“眼下情况如何。”
一艘小船出现在季宁的千里眼中。这艘小船并不大，却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在黑夜里极速前进着。
络腮胡来到季宁身侧，他随着季宁目光的方向望去，一脸担忧地回答道：“他们的船速度极快，我们怕是难以追赶。”
“远远缀着即可。”季宁淡淡地笑了笑，分神宽慰了一下络腮胡，接着又盯着江面上的那个小黑点说道：“他们正以灵力驱船，我们的大船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季宁想起了善真身边的那个姓林的男子，只有他有这个修为可以灵力驱船。季宁知道此人不可能是什么无名散修，只手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么大的来头。
不过这样也好，季宁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笑意。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递上了枕头，小长安寺净明大师的嫡传弟子竟与九天门魔头勾结在一起，没有什么比这更好借题发挥的了。
季宁死死盯着远处的小船对络腮胡说道：“此法对内力消耗极大，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吩咐下去，准备收网。”
络腮胡得令，命手下从船仓中推出了一台酷似民间火炮的灵器。只是这灵器比寻常的火炮小上许多，“炮口”是三条栩栩如生的黑青色的龙，谁也说不清这是否是真龙所炼化。
季宁抬手抚了抚龙角，三条恶龙瞬间张开血盆大口，迎风立在船头。
果然不出季宁所料，不到片刻的功夫，前方那艘船的速度就明显放缓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广阔的江面上，有如一片随波逐流的败叶。
季宁见时机已到，一声令下，青龙的眼中随即发出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数根链条从恶龙口中飞出，直冲不远处的小船而去。
铁链带着来自深海的腥臭气息，瞬间就穿透了船身。
季宁望着被链条一步一步拖向自己的小船，眼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疯狂的光亮。原先仅存在于嘴角的笑意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逐渐攀上了他的脸颊。若是长生宫人此刻分神看他们的宫主一眼，就会发现喜悦与疯狂在季宁那张端方正直的脸上交织，扭曲出了一个可怖的表情。
只要得到了善真和尚身上的关山玉与小长安寺密钥，他的腿他的修为就能恢复如初。十五年前净明的废内力之仇就可得报，甚至连得道长生，飞升大乘，也就此唾手可得。
至于九州大地，仙门百家，季宁早已经不放在眼里了。那个时候他得到的将会是更广阔的天地。
随着小船靠近，季宁的脸色却一分一分地阴沉了下来，船上哪有什么善真和尚，只有两个被捆成人棍的长生宫弟子被扔在船头。
季宁见此场景尤不死心，他强忍着滔天的怒火，冷声下令道：“给我搜！”
片刻之后，一枚疾行镖被呈到季宁面前。这镖季宁认识，不过是孩童用来驱动纸鸢河灯的逗趣玩意儿，而眼前这个疾行镖显然经过高人之手，竟能驱动一艘小船。
季宁这下彻底接受了自己被善真和林晋桓耍得团团转的事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宫人，眼神比这江水还冷。
片刻之后季宁若无其事地说道：“将这两个人给我扔进水里。”
“宫主…这…”
络腮胡心下一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季宁的脸色，看了一眼两个昏迷的同门，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季宁一个眼风袭来，冷冷地问道：“怎么，你也想一起下去吗？”
络腮胡这才如梦初醒般带人将两名无辜的同门投进滚滚江水之中。
永嘉城内的一间赌坊今日热闹非凡，一张不大的赌桌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人群的中央是一位华冠丽服的小公子，这公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却胆大钱多手气差。也不知道今天是哪方财神下了凡，这小公子出手阔绰地令人乍舌，连向来狗眼看人低的赌坊老板都亲自出来给他端茶送水。
林晋桓坐在二楼的竹帘后，执着一杯凉茶垂眼看着魏子耀在大堂中上蹿下跳。不得不说这个纨绔的运气确实不错，虽然一开始他输得险些当裤子，但没玩多久魏子耀面前的银票已经堆成了小山。
这时景澜推门走了进来，他俯身附在林晋桓耳边低语了几声。林晋桓微微颔了颔，随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魏子耀余光瞥见二楼的林晋桓站起了身，连忙拦住桌前已经赌红了眼的赌徒们。朗声道：“不玩了，小爷要走了。”
一名离倾家荡产只有一步之遥的男子嚷嚷道：“赢了钱就想走，你当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
众人纷纷附和：“拦下他，今天谁也不许走！”
一时间魏子耀被急眼的赌徒们团团围住，他见林晋桓的身影已经转过了雕花门，连忙一把抓过面前的银票往天上一扬。
白花花的银票纷纷扬扬地落下，场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漫天的钱雨中，魏子耀挤开回过神来开始哄抢的人群，快步追上林晋桓的脚步。
离开赌坊之后，魏子耀紧跟在林晋桓身后问道：“已经甩掉长生宫的人了？”
林晋桓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上了马。景澜从后方牵着马走上前来，在魏子耀身侧道：“季宁亲自带人追着我们的船往豫章方向去了。”
“呵。”魏子耀难得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冷笑，言语间不无嘲讽地说道：“这季宁宫主不愧是净明大师的生前挚友。”
在数日之前，林晋桓的人在长生宫的船上截获了季宁的书信。原来此前各大仙门之所以能在魏子耀回小长安寺的路上设计截杀，都是季宁从中传信。
魏子耀得知此事后，便请求林晋桓带他离开。林晋桓这次答应地倒是爽快，他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连夜带着魏子耀离开了长生宫的大船。
只是......
林晋桓喊住准备上马车的魏子耀，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季宁怎会对你的路线如此清楚。”
魏子耀掀门帘的手一顿，背对着林晋桓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林晋桓继续问道：“你回寺的路线都有谁事先知情。”
魏子耀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半晌之后他才回过头来对林晋桓如实说道：“只有我和师父。”
林晋桓闻言，心下便了然了几分。他不再追问，打马率先往前走去。
夜里林晋桓一行人在怀远镇上的一家客栈投宿。赵大海进门的时候看见他们的门主正坐在灯下把玩着一枚满是裂纹的玉佩。
赵大海就是此前临安分坛的刀疤男，这段时间他被派遣来负责临安江域的搜寻工作。赵大海带着一队人马没日没夜地搜索了好几日，仍然没有发现门主要找的那个人的踪迹。
赵大海汇报完了这些日子的搜寻情况，见门主久久没有言语，于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这么久过去了，怕是…”
门主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淡写轻描地朝他扫来。
赵大海甫一接触到林晋桓的视线，瞬间就住了嘴。
* * *
薛遥踩着一地的乱石踏上了岸，他将身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随手搭在肩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然恢复平静的江面。
长生宫的大船早已扬长而去，只余下那艘破烂不堪的小船在江水中无声地沉没。
薛遥回过头，迈步朝不远处的密林走去。
他又想起了船上的那枚疾行镖，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亏得林晋桓想得出这样的馊主意，若不是薛遥偷偷潜上了那艘小船，就凭那小孩子的玩意儿，怕是拖不了季宁这么长时间。
薛遥原计划直接前往竹林境，但行至半路的时候他得知林晋桓与善真二人上了长生宫的大船。季宁是什么样的人，薛遥在十五年前早有领教。季宁那身修为是怎么废的，他可是一清二楚。要说季宁此番对那小秃驴伸以援手只是念及与故友的旧情，这种说法也只能骗骗当年没有上过莲息堂的人。
季宁此人放得**段，也狠得下心，当年不但骗净明和尚将他一干人等救下了迦楼山，之后的十几年还唬得净明将其引为知己，眼看连善真小和尚都对他信赖有加。
行至半路的薛遥思索了许久，还是放心不下林晋桓，最后调转马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长生宫的船。
眼下林晋桓已经成功甩脱了季宁，以他九天门的本事平安护送善真回小长安寺不是难事，薛遥可以启程解决自己的事了。
这一世薛遥第一次睁开眼睛是在七年之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漆黑的棺椁之中。在这之后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破棺而出，接着就遇到了傅长春。
傅长春告诉薛遥此地是鬼道圣境，不收生魂。二人在几次大打出手后竟化敌为友，薛遥便这么在鬼境中住了三年。
这三年间薛遥没有放弃找寻鬼境的出口，直到三年后傅长春松了口，薛遥才得以回到人间。谁知薛遥刚离开鬼境就落入了殷婆婆之手，接下来他便以竹林境左使的身份一直生活在竹林境之中。
此番薛遥回竹林境，主要是想查明自己死而复生的原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谁，以及殷婆婆到底是要利用他来做些什么。
至于林晋桓，薛遥想，自己应该不会再与他见面了。

第71章 兴泰镇
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薛遥懒得再折腾，便在林中找了个背风处简单休整了一下。天亮之后他来到附近的镇子上换掉了身上那身破烂衣裳，又置办了一顶黑纱斗笠，这才牵了一匹瘦马朝竹林境进发。
竹林境位于奉元，薛遥骑着马一路向西行去。自从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之后，周遭的景物在他的眼里都变了模样。
薛遥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眼下也不免有些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他混迹在市井之中，得知他的义父赵景明已于五年前过世，如今的枢密院的重担落在了肖沛的头上。但肖沛这个枢密使可不如薛遥当年风光，启旻已经独揽了大权，逐渐展现出了他的铁血手腕。
好在无论启旻对他们这些旧臣多么翻脸无情，在朝政上还算勤勉，九州上下海晏河清，这让薛遥觉得自己上辈子虽没落得个好下场，但还算有点价值。
过去的薛遥心中只有家国天下，在大局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舍得，也没有什么不可牺牲。眼下他身在江海，已厌倦了心在魏阙这一套。薛遥无心记挂前世的繁杂琐事，除了早已根植心里无法抹去的，他再也不想操心旁的什么了。
通往奉元的路有数条，薛遥到最后还是选择取道蜀中。
他是在一个傍晚到达兴泰镇。兴泰镇位于迦楼山脚下，先前薛遥频繁往返于迦楼山与京城之间，少不了在此处落脚。
薛遥原打算就此路过，但当他牵着马走在兴泰镇的街道上时，还是决定在此地停留一夜。
薛遥只是想看一眼迦楼山，尽管他知道自己破不了九天门入口的屠罗阵法，此行怕是连迦楼山上的一根草都看不到。
薛遥牵着马刚转过街角，一张熟悉的面孔就随之映入眼帘。
芝芝独自一人坐在街角抄手摊前，她的面前已经摆了四五只空碗。薛遥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她正从红油里捞出一颗油津津的抄手囫囵塞进嘴里。芝芝嘴里的半颗抄手还没来得及咽下，眼睛里已经被蜀中独有的辣子熏出了泪花，但她还是像饿死鬼投胎一般，急匆匆地吩咐一旁的老板再来上两碗，多辣，多麻，少葱花。
这家抄手摊的老板也是薛遥的老熟人，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体态更加雍容了些。好脾气的老板乐呵呵地回到灶台前，抄手下锅的时候不忘再往里加上一把挂面。
尽管薛遥对芝芝出现在此处有些惊讶，但最后他还是牵着马，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
* * *
兴安楼今日人来人往，小二一手端着好几盘他们最拿手的素蒸鸭，一手托着满满当当的酒坛子，灵活地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
大厅中央围坐着一群年轻人，**个少年看上去都像是初入江湖的模样。其中一名扛着大刀的年轻人说道：“你们听说了没，那善真和尚弑师夺宝，当真丧心病狂。”
魏子耀的手一哆嗦，筷子上的那颗素丸子就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林晋桓若无其事瞄了那年轻人一眼，只觉得他的语气比他背上的九纹龙大刀还要夸张几分。
“说来也不算污蔑你。”林晋桓回过身来对魏子耀说道：“净明和尚究竟是怎么死的，确实只有你一人清楚。”
魏子耀睁大双眼瞪着林晋桓，眼睁睁地看着他颠倒黑白，却不知如何辩解。这时隔壁桌的痴傻后生又继续说道：“现在那邪僧得了关山玉和净明大师的佛骨舍利，不知正筹划什么阴谋诡计。听闻连同小长安寺的藏经楼密钥都已落入他手。”
一旁另一个圆脸大眼的年轻人不由得叹了口气，稚气未消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那密钥可是小长安寺的命脉呀。”
“那可不。”后生眉头一皱，表情相当凝重。
不知正筹划什么阴谋诡计的魏子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眼前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林晋桓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端起面前的清水，事不关己地说道：“唔，说得也没错，这几样东西眼下确实都在你身上。”
魏子耀想起了被林晋桓拿走的猪牌，又见林晋桓此刻一脸无辜的模样，顿时心头火起，当即拍案而起。这番响动引起了堂中众人的注意，魏子耀环顾四周见眼下不便发作，只能生生忍了下来。
年轻人见没什么热闹好看，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言之凿凿地说道：“不但如此，善真还勾结了魔教九天门，意图危害仙门正道！”
另一位同门扼腕叹息道：“我看小长安寺是注定有此劫难了，这千年清誉怕是要毁在这妖僧手里。”
一桌子的年轻人痛心疾首道：“唉，可惜了净明大师一辈子的心血，最后所托非人。”
“咔嚓”一声脆响，魏子耀手中的竹筷折成了两段。他打量了一眼和他同桌而坐的魔教九天人众人，这回不需要林晋桓开口，他自己也觉得人赃俱获了。
林晋桓看热闹不嫌事大，对魏子耀说道：“关于大师您的罪行，不才在下还能帮正道人士们再补充几条。”说着他摊开手中的折扇，笑吟吟地说道：“杀、淫、妄、酒这几戒，您这一路上可没少破。”
魏子耀一手捂住心口，眼看着一口气提不上来马上就要昏厥过去了。他告饶地朝林晋桓摆了摆手，脸色比店小二的鞋底还要黑上几分。
自从善真离开长生宫的船之后，善真和尚弑师夺宝，与魔教勾结的传闻就甚嚣尘上。一时间九州上下人人喊打，原先众人口中皓月无暇的善真禅师，就这么轻易被踩进了泥里。
这其中是谁的手笔，早已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景澜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他朝林晋桓使了个眼色，林晋桓便起身拎着魏子耀的后领将他提出了酒楼，不由分说地推进马车里。
“那些人追上来了？”魏子耀在车里跌了个屁股蹲儿，探出头来问道：“这回又是谁的人？”
“横竖您现在是一代妖僧，仙门百家人人都想啃下一块唐僧肉。”林晋桓翻身上马，此刻他还有心情调侃魏子耀道：“是谁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景澜等人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魏子耀护在中间，一行人快马加鞭重新上路。
“废物！废物！这点人都甩不脱。”魏子耀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将脑袋伸出了窗外，口不择言地怒骂道：“你们九天门是带了穿声符，一路上都在广而告之我们的路线吗？”
林晋桓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扬起马鞭极速而去，一时间马车颠得更厉害了。
* *
薛遥站在迦楼山脚下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峰顶，半晌没有动过。
薛遥没想过自己可以如此顺利地踏进九天门的地界，此刻他看着四周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倒有些难以面对。
于是他索性停下脚步不再上前，只在这山脚下远远地往那山顶上望上一眼。
九天门之所以能在蜀中立安稳足千年，除却这崇山峻峦的天然屏障外，还要归功于入口处的屠罗阵法。屠罗阵法历经数代九天门人的强化修补，如今已达到八层。十五年前仙门百家为了破解屠罗阵费尽了心机，最后不得不请出小长安寺的净明大师才得以破阵。
今日薛遥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
薛遥想以自己在奇门遁甲方面的修为，是决计不破了这屠罗阵的，除非…
他还没除非出个所以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来了人。薛遥暂时放下疑惑，脚下步法轻移，瞬息间就隐到了树丛间。尽管这些日子和林晋桓的相处让他险些产生了二人可以冰释前嫌的错觉，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哪辈子的薛遥，此刻都不宜出现在迦楼山。
一个少女从远处走来，她的身法看似没有什么特别，却在瞬息间就来到近前。
薛遥看着少女的身影皱起了眉，来人竟是芝芝。芝芝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衫，手上挎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衬得她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屠罗镇的精妙之处在于常人感觉不到阵法的存在，寻常人若是踏入此阵，只会顺着阵法的指引自然而然地走向远离九天门的方向。而芝芝一路摘花捻草，追蜂赶蝶，看似没什么章法，却恰巧在阵前停了下来。
是巧合吗？薛遥思忖着，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阵外的芝芝并没有察觉到薛遥的存在，她将手中的小竹篮放在脚边，蹲**子将一路采摘的花朵摆在地上。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嘴里轻快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薛遥看着芝芝，面色愈发凝重。芝芝的举止不像是寻常姑娘在玩耍逗乐，反而处处透着诡异。那花草摆放的位置，看着倒像是…
薛遥的念头还未落下，地上的花朵突然成片地燃烧了起来，熊熊火焰窜得半丈多高。芝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幽幽的绿光，不言不语。
倒像是在破阵。
薛遥沉默地看着地上的花朵燃尽，直到火光熄灭，眼前的阵法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芝芝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天真无邪，眸光随着大火的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芝芝在原地来回踱步了几圈，最后又挎起她的小篮子，步履轻快地离开。
薛遥隐在暗处略一思索，即刻无声无息地跟上了芝芝。

第72章 隔山川
麒麟画院的孙掌柜抄着手站在柜台前，脸上的每根褶子都隐隐显示出他的不耐烦。
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已经在店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眼下正在一排名师大家的画作前挑挑拣拣，那架势活像在选大白菜。
孙掌柜看见小姑娘放下了黄客吾的《雪夜泊舟图》，又正漫不经心地打开下一个卷轴，额角不由得一抽，随即出言阻止道：“哎…我说…”
孙掌柜还没来得及发难，小姑娘突然朝他望了过来，那眼神让孙掌柜下意识闭上了嘴。姑娘将手中的画轴随手放在一旁，开口问道：“老头儿，你这儿可有林暮远的画。”
瞧瞧，瞧瞧，多大的口气。
孙掌柜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方才被鬼迷了心窍，居然险些被一个小姑娘唬弄住。于是他摇了摇头，低下头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这才说道：“林暮远成名已久，却在十数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他老人家的画作存世量极少，现恐已成绝笔。本院有幸收藏了几幅，只是这价格嘛…”
说着孙掌柜上下打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眼，嘴角不自觉弯成了一个冷笑的弧度。
言下之意便是——问了你也买不起。
“你只需告诉我有，还是没有。”小姑娘眨眼间来到柜台前，说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言语间，孙掌柜的算盘前出现了一锭金子。
孙掌柜被金灿灿的元宝晃得挪不开眼，也无暇细想这金子怎会凭空出现。他努力咽了咽口水，这才磕磕巴巴地说道：“您…您且随我来。”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此刻，孙掌柜被那金锭子晃晕的脑袋尚未平静，一只粉彩琉璃瓶突然从高处的货架上跌落了下来，眼看就要将他的小财神当场开瓢。
孙掌柜来不及多想，连忙转身飞扑上前，试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替小姑娘挡下这劫。那瓶子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了下坠的方向，哗啦一声砸在不远处的地上。
孙掌柜挣扎着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去看那稀碎的瓶子一眼，就看见店门口出现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逆着光站着，让人看不清面容，周身却隐隐透着来者不善的气息。
“你，你是什么人？”孙掌柜心里有些发虚，不由得拔高了音量。
薛遥侧身走进店内，门外的阳光随即照亮了他的脸。芝芝在看清薛遥的瞬间，脸色变得铁青。
薛遥拦下正欲遁走的芝芝，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背着你爹娘偷偷溜出来了？”
薛遥的声音将芝芝吓得一个激灵，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似得浑身颤抖了起来。
被人掐着脖子活生生炼化真元确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薛遥此前不欲同芝芝打照面也是出于这个考虑。薛遥这么想着，便俯**直视芝芝的眼睛，说道：“他不在，今天只有我一人。”
芝芝抬头看了薛遥一眼，又悄悄探头看了看他身后，见确实没有林晋桓的身影，这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待芝芝不再那么抗拒之后，薛遥继续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芝芝开口欲答，余光就瞥见一旁惊疑不定的掌柜。她朝薛遥使了眼色，领着他一同走出了画院。
刚走出麒麟画院，芝芝的心思又开始活络了起来。小姑娘对薛遥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一会儿喊饿一会儿叫累，片刻不肯消停。
这次薛遥倒是难得的耐心，对于芝芝的无理取闹有求必应。他先是带着芝芝来到镇上最大的客栈里开了两间上房，又点了一桌酒菜。待小二最后将满满一碟木鱼子送进屋后，他才反手关上房门。
薛遥来到桌前坐定，气定神闲地端起面前的水，问道：“还有什么问题？需不需要再请两名乐姬过来弹曲儿？”
芝芝不敢说话，低下头来默默往嘴里扒饭。
薛遥没有动筷子，垂眼看着芝芝道：“没问题了就自己说说吧。”
芝芝咽下嘴里的酱肘子，开口说道：“我想上迦楼山。”
“哦？”薛遥手指一顿，他将杯子放在桌上，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那里是魔教的老巢。”芝芝将饭碗往桌上一推，突然激动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爹娘都被他们抓上了山！”芝芝说着，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哭腔。
在芝芝抽抽嗒嗒的讲述中薛遥得知，在他与林晋桓离开芝芝家后不久，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黑衣人不由分说地将他们家打砸了一番，接着便将芝芝的父母抓走了。
好在芝芝的母亲将她藏在柴堆里，她这才逃过一劫。这段日子芝芝一路寻找一路打探，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迦楼山脚下。
“你确定是魔教的人做的？”薛遥拿不定芝芝对迦楼山的事了解多少，于是含糊地问道：“好端端，他们抓你们做什么？”
芝芝抹着眼泪说道：“谁知道呢，难道是他…他…他上回相杀我们没有得逞，于是心有不甘…”
薛遥明知芝芝指的是林晋桓，但还是故作疑惑道：“他？他是谁？”
芝芝没有回答薛遥的问题，而是沮丧地继续说道：“我在这镇上逗留了好几日，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上山。”说着她抬头起头，一双大眼睛殷切地望着薛遥说道：“薛大哥，你说我爹娘他们还活着吗。”
芝芝这番话中漏洞百出，再加之薛遥亲眼目睹了今天芝芝在屠罗阵前的表现，对她的怀疑不减反增。
薛遥假装认真思索了片刻，这才说道：“迦楼山入口的阵法精绝，等闲人难以破阵，不过我倒是听闻一法，或许可以一试。”
芝芝闻言，扑通一声在薛遥脚边跪下。她一把抓住薛遥的手腕，哀求道：“薛大哥，你得帮帮我。”
薛遥有意继续试探芝芝，于是假意推辞了一番便应承了下来。二人约定在这间客栈休整一眼，明日一同前往迦楼山脚。
* * *
大堂内此刻鸦雀无声，堂中众人都屏着呼吸，像是在等待在最后的审判。
赵大海站在人群中，此刻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着迦楼山上的各种血腥传闻。
传闻说九天门主林晋桓残暴不仁，曾因属下办事不力，将一队五十六人当场赐死。也曾因为一时心绪不佳，将六相宫的宫人全数杖杀。
赵大海的目光随着飘忽不定的思绪落在大堂正中的那具尸首上，全身无端惊起了层层凉意。
魏子耀细细打量了那面目全非的尸首片刻，没有出声，只是抬头担忧地望向林晋桓。这具尸首是赵大海等人在临安下游的江域找到的。其随身物件已经遗落了个干净，但无论是身量还是衣着，都与薛遥十分相似。
这具尸体在江水中泡了太久，早已腐烂不堪，就算魏子耀与薛遥相处多日，此刻也无法分辨。
林晋桓从尸身旁站起身，来到座上坐定。他捻起一个口诀净了净手，这才开口道：“不是他，继续找。”
不知为何，赵大海听到这句话，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林晋桓为了亲自看一眼这具尸体，特地在西里城找了个小院落脚，数日之后终于等到赵大海一行人将这腐尸从临安运到他面前。
此番赵大海闹的乌龙耽误了门主的行程不说，还让门主亲自检查那臭哄哄尸首，但眼下他没有担心门主会怪罪自己办事不力，反而长松了一口气。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后劲，暗自庆幸总算保住了小命。
赵大海庆幸之余又想起一事，他略一思忖，还是上前说道：“从长生宫传来消息，如今仙门中有拥立净明大师的大弟子善忍和尚为小长安寺住持之意。”
林晋桓闻言不置一词，景澜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魏子耀。只见魏子耀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大海见状，不敢久留。他简单汇报完公务，便带着人火速告退。
赵大海走后魏子耀也一言不发地离开。林晋桓见景澜有些心不在焉，便屏退了景澜，自己独自回了房。
这天夜里他又想起了一些旧事。
在薛遥的尸身不翼而飞的第三年，有一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林晋桓自梦中惊醒后便再也无法入眠。在这无心睡眠的雪夜里他突然想与人饮酒赏梅，长期缺乏休息使林晋桓的意识有些迷糊。
直到邀请的话已问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清心堂中已许久不留旁人。
这个认知让林晋桓有片刻的无所适从，有的人心里明明已经决了堤，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怒。林晋桓不动声色地起身批了一件大氅来到廊下，亲手点亮了一盏题着“四季平安”四个大字的素纱灯。
原先的那盏灯早就在三年前的清心堂大火中焚毁，林晋桓在六相宫旁重建起了清心堂，也重新制了一盏灯。
这天夜里林晋桓独自一人提灯步行下了迦楼山，在漫天飞雪中，他亲手将一丝薛遥残留在食梦貘玉佩中的气息放入了屠罗阵中。

第73章 犹不悔
芝芝在薛遥的记忆中也看到了朝山堂外成片的红梅。她试图在薛遥的回忆里搜寻一些关于六相宫的画面，但睡梦中的薛遥却像是被这段往事困死了一般，迷失在朝山堂外缤纷的落英中，怎么也走不到头。
芝芝集中精力，将更强大的灵力集中在自己的天灵之上。此举加深了芝芝与薛遥之间的记忆共感，更多的回忆纷至沓来。
芝芝透过薛遥的记忆看见了迦楼山上熟悉的四季风物，心里不屑地想着：这一个两个，都是多情种。
一滴水落在薛遥的额头上，他皱了皱眉头，并没有醒来。此刻薛遥与芝芝正处在一个天然岩洞之中。洞外是水流湍急的飞瀑，洞里空旷阴冷，潮湿不堪。
洞中的二人一坐一卧，皆是紧闭双目，周身森森鬼气缭绕。
薛遥昨天夜里在客栈中便失去了意识，被芝芝连夜带到了这隐藏在瀑布之后的山洞中。不知芝芝用了什么邪术，竟能让她与薛遥产生共感，从而轻易探知他过往的记忆。
记忆一事虚空飘渺，探知凡人的回忆已属不易之事，更别遑论薛遥这么一个修为深厚的鬼修。
在寻常修士看来难如登天的事却难不倒芝芝，此时满眼的红梅早已散尽，映入芝芝眼帘的一条灯火通明的宽敞甬/道。
林晋桓背着薛遥走在人群中，薛遥身上披着一件毛皮大氅，虚弱地仿佛随时要吹灯拔蜡。
芝芝笑了一声，心里打趣地想，这小子还真是命途多舛。
一行人步履匆匆地往前走着，不消多时就走到了甬/道的尽头。甬/道尽头是一堵光秃秃的石壁，那个叫延淸的小子咋咋唬唬地来到林晋桓面前，指着石壁不知在比划些什么。
就是这里。芝芝瞬间就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内心不由一阵狂喜，伴随着她的心念起伏，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波动起来。
芝芝只得暂时按下激动的情绪，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林二人。只见林晋桓抬手止住了延清的喋喋不休，越众而出来到石壁面前，一串咒文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芝芝的目的即将达成之时，她眼前的画面如雪崩般突然崩塌，一股强劲的内力强行冲上她的天灵盖。好在芝芝反应及时，她才不至于当场毙命。但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之下，她的眼睛瞬间就变得通红，两行血泪蜿蜒地从眼角垂落下来。
芝芝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薛遥，只见薛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含煞的眼睛在朦胧的天光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劲…”
芝芝的内府尚未从神识强行被阻断的反噬中平息下来，她轻咳了一声，这才接下去说道：“不愧是让九天门栽过跟头的人。”
薛遥没有反驳，他抬手抹掉嘴角淌下的血，说道：“若不出此下策，属下又怎么会是宗主的对手呢？”
“不错，不错。”在芝芝起身的瞬间，脸上的血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低头理了理沾满血污的衣襟，说道：“怪不得老身可以如此轻易地连结上你的神识。”
“让您看了大半宿鸡零狗碎的旧事，真是见笑了。”薛遥随之站了起来，煞有介事地对芝芝行了个礼：“不知您为何要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蜀中，又费尽心力探寻九天门的密咒？”
原来眼下二人所在的这个山洞并不是别处，正是连接九天门莲息堂内那条密道的入口。
芝芝闻言并不作答，而是款款迈步朝薛遥走近。随着她的脚步轻移，衣袍摆动，芝芝的身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起来。待她来到薛遥面前时，已然恢复成了一个成年女子的样貌。
九州上下虽人人都尊称殷庭一声殷婆婆，但两百多年来她一直维持着年轻女子的样貌。殷庭的眸色极深，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桀骜。一头乌发用金冠高高地束在脑后，红色的衣袍上没有丝毫装饰，却烈得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薛遥迅速串联起前因后果，对殷庭说道：“所以一开始你就化为芝芝在鬼境之外等着我。”
“说得不错，如此说来，当初还得感谢你劝林门主对我们‘一家’手下留情。”殷庭虽是双十少女的样貌，眼神中却有掩藏不去的苍老。她向往常一样地朝薛遥伸出手，柔声说道：“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你我毕竟朝夕相处了三年，老身对你很是喜欢。来，到婆婆这里来。”
殷庭在兴泰镇遇到薛遥全属偶然，她原打算借故脱身，但想到也许可以从薛遥身上找到上迦楼山的方法，于是又临时邀他一同上山。
“属下也有几句话要说。”薛遥对殷婆婆伸出的手视若无睹。他站在原地对殷庭拱了拱手，说道：“一谢殷婆婆的照拂，若不是您，我早已是一抹孤魂野鬼。”
薛遥嘴里说着谢，手上却毫不含糊。言语间二人齐齐飞身跃起，隔空对了一掌，霎那间炸起的鬼气震得洞顶的石块簌簌下落。
刺眼的强光尚未散去，殷婆婆的指尖又接连弹出五道精纯的内力，道道角度刁钻，直取薛遥的命门。薛遥的身法快如残影，他灵巧地闪避过四道攻击后，冒着被第五道内力贯穿肩膀的危险，提手成爪，直取殷婆婆的咽喉。
“不玩儿了。”殷婆婆见情况不妙，敏捷地向后一闪，卸掉了直冲薛遥而去的杀招。她嘴里似真似假地嗔怪道：“玩玩儿而已，做什么这么认真。”
薛遥在殷婆婆两仗之外停了下来，他手中的鬼气凝聚成了少修剑，剑气所到之处落下的飞石都在顷刻间化为湮粉。
“二谢宗主给我找了这么好的一具身体。”薛遥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这双手和自己前世那双一点都不像，掌心出还有一块淡淡的疤。
薛遥话音刚落，数道剑气已经横扫而出，如虹的剑气如疾风骤雨般攻向殷庭。
薛遥的攻击对殷婆婆丝毫不起作用，她轻巧地抬手一挥，便轻松化解了薛遥的攻势。殷庭站在一片石雨之中气定神闲地说道：“那是自然。为了你，我可是牺牲了最最疼爱的弟子，活生生将他与你的残魂一同钉入了棺木里。”
“那可是我最得意的孩子，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送他走的那天我可着实难受了好一会儿。”
殷婆婆的手段过于残忍，薛遥脸色微变。但他还是勾起一抹笑意，客客气气地说道：“原来如此，那这第三，就谢您忍痛割爱吧。”
殷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话风突然一转，问薛遥道：“你可知，你的这缕残魂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薛遥预感殷婆婆接下来多半没什么好话，于是没有开口。殷婆婆见薛遥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还得多亏了林晋桓。说起来这小子可没半点他爹的精明劲儿，宁愿自己苦捱着七邪反嗜之苦，也要在你被食魂螟重伤之时用关山玉救你一命，谁曾想你这个…”
薛遥一把将剑**地里，蛮横地打断了殷婆婆的话，后面的故事没有人比薛遥更清楚。
这是薛遥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原来自己当年能在食魂螟手中逃过一劫，是因为林晋桓将关山玉给了他。
一时间，薛遥心里有些后知后觉的无所适从。这其中虽然有很多无可奈何，但最终都是他践踏了林晋桓的心意。
这份心意对薛遥来说太过沉重。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他此刻特别想见一见林晋桓。
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薛遥收起了逢场作戏的笑意，目光像两道刺骨的冰锥：“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奉劝您不要逞口舌之快。”
他盯着殷婆婆，问道：“你费尽心力让我死而复生，随后又派我去截杀林晋桓，究竟有何企图。”
“放肆！”殷婆婆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她扬手朝薛遥拍出一掌，厉声道：“这些年我就是太惯着你，才让你这么恃宠而骄。”
一股剧烈的罡风拔地而起，狂风裹挟着落石呼啸着朝薛遥而去，掌风所到之处早已化为一片焦土。薛遥反应极快，他在掌风将至的瞬间平地跃起，反手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这才险险避过一击。
殷婆婆见一击不成，顺势又挥出几掌。薛遥岂能容她再二再三，纵身提剑迎风而上，直取殷婆婆面门。
待薛遥逼近殷婆婆近前时，殷庭指尖的符纸正好燃尽，一张鬼气虬结而成的巨网瞬间在她的面前张开。
这张巨网薛遥熟悉得很，原是阴山鬼城的镇教神器，名叫太元鬼箓。后来竹林境清洗鬼道之时阴山鬼城被灭，全城上下无一活口，这太元鬼箓便被殷婆婆据为己有。
这阴山鬼城虽是极寒之地的小门小户，太元鬼箓却是一件神物。它在防御的同时能化外界的攻击为己用，并以双倍的力量反击。薛遥一剑刺在网上，激起的森森鬼气顷刻间就割破了他的血肉。
殷婆婆见薛遥的手臂被划出了道道血痕，暴怒的神色又缓和了下来，脸上甚至扬起了笑意。她望向薛遥，笑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无论你动不动手，林晋桓身中四合印，都活不久了。”
四合印薛遥略有耳闻，是一种西域咒术，具体作用不详。但在薛遥的印象中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薛遥冷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我道是什么厉害东西，值得殷宗主如此津津乐道。”
殷婆婆摇了摇头，隔着巨网对薛遥笑道：“傻孩子，这四合印经过我手，又怎会让你失望。”说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薛遥，说道：“早在救你之时我便在你身上施下了阴印，如今你又成功将阳印转移到了林晋桓身上，恭喜圆满完成任务，薛左使。”
薛遥的脸色骤变，一道鬼气趁机穿透了他的腰腹。
将四合印传到九天门主身上这事说来容易，但是寻常人又怎能轻易接近林晋桓。在殷庭看来九州上下没有比薛遥更适合的人选。殷庭收起笑意，对薛遥说道：“眼下你有两种选择。”
“第一就是你杀了林晋桓，阴阳两印无法成结，你自可独活。”说着殷庭竖起第二根手指，说道：“第二嘛，就是时辰一到，两印连结，你和他一同灰飞烟灭。”
殷庭说完，自己也不由得感慨道：“真是两难呀，薛大人，您会怎么选？”

第74章 虽九死
薛遥没有回答殷婆婆的问题，他在判断殷庭的这些话中到底几分真假。他与林晋桓重逢的这段日子以来并没有察觉到四合印的存在，这其中恐是有诈。
殷庭一见薛遥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笑道：“你大可不信，时候一到自会有分晓。忘了告诉你，无论是你还是林晋桓，自行了断都是无法阻止四合印连结的。”
四合印是一种咒术，无体无形。阳印靠近目标宿主即可在不知不觉间逐步转移，只是这个过程需要花费些时间，且不可中断。若两印的宿主间发生了灵力的流转，那么转移的进程便会加快。
林晋桓身中四合印的速度，确实快于殷庭的预期，薛遥从来没有让她失望。
“连我都开始有些心疼林晋桓了。”殷庭见自己的话并没动摇薛遥分毫，继续火上浇油道：“前一次遇见你，就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次怕是连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
薛遥脸上不动如山，殷庭这番话其实炸得他心火直窜。
眼下他也不顾什么太元鬼箓，一心只想要殷庭的命。薛遥体内的气海翻涌，澎湃的内力逆流而上，如江河入海全数灌注于剑锋之上。
剑身腾起一片绿光，低吟着破空而去。
“我为什么要二选一。”
薛遥话音刚落，身前便传来“呲拉”一声闷响。太元网破，少修剑刺破了巨网，径直将殷庭捅了个对穿。
“这里不是还有第三条路可选吗？”薛遥道。
殷庭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她很快又释然地平静了下来。殷庭脸上的神采迅速灰败了下去，所有的伪装都在顷刻之间消逝。天人五衰之色再也无法掩盖，全数跃然于脸上。
薛遥立即反应过来，殷庭的大限将至了，以她原本的实力，断不可能让薛遥如此轻易破网。
“你快死了。”薛遥望着殷庭迅速苍老下去的眼睛，冷然说道：“当年你若将得到的关山玉用于修炼，或许早已得道飞升，今日绝不至如此。”
殷庭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她跌坐在地上，说道：“我设计将你的尸首从迦楼山带出来的时候，确实只是想拿到关山玉。”说着她抬头望向薛遥，似在细细打量他的脸：“谁知在看到你的时候，竟想到了如此绝妙的点子。”
旧事重提，薛遥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何苦如此。”
殷庭闻言笑了起来，巧妙的伪装已不再，笑声中满是怨毒，这是薛遥第一次在殷庭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实的表情。
殷庭道：“你害死林朝，死不足惜，亲手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着她又轻声说道：“再说死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没有什么比亲手毁去最珍视的东西更让人痛苦。至于林晋桓…要怪就怪他是林朝和秦楚绮的儿子。”
“他怎么能和别人有孩子呢，他明明答应过我…”殷庭的目光越过薛遥，落在洞外迷朦的光亮上，她的眼神有片刻的游离：“不过没关系，好在我当年答应过林朝，终有一天要让他最看重的九天门血脉断尽，永不存于世。”
说着殷庭看向薛遥，笑道：“答应过他的事，我怎可言而无信呢。”
薛遥一把将剑抽出，退后一步说道：“你的执念太深，有损道心。这世间大道万千，你本不必执着于此。”
薛遥与殷庭经过三年的朝夕相处，他明白竹林境的殷婆婆若不是被这点心魔所困，本该是一个恣意潇洒的女子。
“活到我这个岁数的人，谁又不是靠着点执念在勉力支撑。”殷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抚额笑道：“再说，你又是个什么七情断绝道心坚定之人？”
薛遥不想再和殷庭纠缠这个问题，有一件事情他始终没有想明白：“既然林朝已死，林晋桓身中四合印命不久矣，你心愿已成大可安坐竹林境，此番为何又要亲自上迦楼山。”
殷庭闻言转开视线，没有作答。
薛遥继续说道：“这密咒早在十多年前被我知晓，心思深沉如林晋桓怎会不更换修改，你此番注定白费心机。”
“阿遥啊阿遥，你总是这么糊涂。”殷庭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无奈地摇头道：“如果你知道林晋桓这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就会相信他不会换掉这密咒。”
薛遥心念一动，正想追问，殷庭就说道：“好啦，和你说的够多了。”说着她的指尖燃起了一张符咒。
薛遥见情况不妙，迅速挥起一剑朝殷庭刺去，低声叱道：“把四合印解开。”
“四合印是个死局，这世间并无解法。”殷庭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了起来：“说来这印原是要对付林朝的，没想到到头来竟便宜了他儿子。”
少修剑穿过殷庭逐渐透明的身体，没入她身后的巨石。殷庭逐渐空灵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时候不早了，就此别过，我很期待你的选择。”
殷庭的话音刚刚落下，她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不见。
薛遥抬头望向殷庭离开的方向，没有去追。只要是殷婆婆想藏匿行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下落。
此番再见殷婆婆，她已经呈现出了极度衰弱的迹象。人固有生老病死，修仙之人的寿数看似漫长又没有尽头，但若是在大限之前没有得道飞升，亦要堕入六道轮回。
殷庭从薛遥手上逃脱之后并没有回竹林境，而是落在迦楼山北部的山麓上。她甫一放下捂在胸口的手，鲜血就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这点小伤对她来说原算不了什么。
她浑不在意地向前走着，最后回望了一眼迦楼山的方向。
殷庭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大限将至，此番只是为了一己私愿。她想在死之前再走一遍年少时和林朝一同走过的路，再吃一碗林朝喜欢的抄手，再看一眼二人一起短暂生活过的地方。
等到了地底下，林朝也定不会愿意与她相见。
她只愿今晚能做个好梦，梦里再看一看林朝。
薛遥原对殷庭的话将信将疑，但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来到石壁前，念出了那句开门密咒。
洞里安静极了，除了淅沥的水声，再没有没有别的声响。薛遥看着纹丝不动的石壁，转身走出山洞。
就在这时，一阵暖风自身后撩着他的头发，薛遥愕然回头。不知何时，密道的入口已在他身后悄然开启。
* *
景澜和景凡一左一右搀着魏子耀，三人在密林中疾行。
林子里暗极了，泥土的腥气不断刺激着魏子耀的鼻子，让他勉强保持神志清醒。
“林晋桓呢。”魏子耀勉强睁开双眼，透过凝固的血痂他只能看见前方婆娑的树影。
景澜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他一剑劈开挡路的树枝，冷静地说道：“门主垫后，我们带你先行一步。”
再过两日就要到达刺桐境内，随着小长安寺的临近，各路人马越发无所不用其极起来。
“嘘——”景凡突然停下脚步，他警惕地望向前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不及清除的枝桠划破了魏子耀的脸颊，他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景澜，一时间只见黑影交错，一捧温热的血液兜头泼在了他的脸上。
景澜闷闷地痛哼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魏子耀胡乱抹掉脸上上血，借助着暗淡的星光他看见一行黑衣人从天而降，瞬间就卸掉了景澜和景凡的胳膊。
林晋桓孤身一人站在崖边，不远处伏着一匹早已身首异处的马。他负手背向悬崖而立，寒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数十名黑衣人正训练有素地朝他围拢而来，这些黑衣人不知是什么来头，各个剃发纹面，手持五尺戟刀，武功路数看似稀疏平常，却将林晋桓逼至绝境。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他身着玄色软甲，头上梳着冲天小辫，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原人士。
男子见林晋桓早已无路可退，横刀指向林晋桓，志在必得地说道：“魔头！你已无退路！快快束手就擒。”
“哦？”林晋桓屈尊降贵地看了男子一眼，弯起嘴角道：“你是什么东西？”
男子闻言顿时怒不可遏，他尚未发难，身后的下属见魔头对大哥如此不敬，已挥着戟刀朝林晋桓砍来。
林晋桓此时虽形容狼狈，但也不至于将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随即纵身跃起，衣袂翻飞间两道强光从他的袖口中飞出，冲在最前的四名黑衣人瞬间倒地身亡。
黑衣人对林晋桓的凌厉杀招熟视无睹，继续往前逼近，毫不费力地堵掉了林晋桓的所有退路。他们知道这大魔头早已身受重伤，此刻不过是在装腔作势。
林晋桓见黑衣人毫无退意，下手越发狠辣。但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所有的攻击都被对方轻易化解。
为首的男子看准时机，将内力全数灌注于戟刀之上，用尽全力朝林晋桓掷去。
林晋桓旋身欲退，但已躲闪不及，那戟刀毫不费力地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林晋桓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顿，紧接着便如断了翅的苍鹰般极速坠落了下来，甫一落地就没了声息，眼看再没有反手之力。
一名黑衣人见林晋桓已伏诛，难掩兴奋地对为首的男子说道：“赛金大哥！好身手！没想到连这魔头都不是您的对手！”
名叫赛金的男子双眼闪烁着狂喜的光，他仰天哈哈大笑了几声，大手一挥扬声道：“大家今晚剿魔有功！待抓到了善真那妖僧，咱们就回去吃肉喝酒！”
霎时间场上众人亢奋异常，纷纷附和道：“好！走！回林子里去！那妖僧也跑不远！”
赛金一行人还未高兴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男声。这道声音像一盆凉水，迎头泼在他们过热的脑门上。
“失礼了各位，我看这酒是喝不成了。”
赛金猛得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林间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一个游荡在林间的鬼魅。
此刻的赛金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气势汹汹地将刀尖指向男子，怒喝道：“谁！是谁在那里口出狂言！”
那名男子一步一步从林子里走出来，星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色极白，眼神极为冷冽。
一团鬼气在他手中汇集，瞬间就凝聚成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剑。
利剑出鞘，剑光照亮了他的眼睛，薛遥慢条斯理地说道：“今夜你们谁也活不了。”

第75章 又几重
方才薛遥好不容易摆脱林中的迷阵来到崖边，映入眼帘的便是林晋桓从半空中落下，当场摔成血葫芦的那一幕。
地上的血液不断撩拨着薛遥脆弱的心弦，短暂的失神很快就被滔天的怒意掩盖。
薛遥挥剑划破自己的手掌，用鲜血草草地画了一道符。那符晃晃悠悠地飞到林晋桓身上落定，一路竟然无人敢拦。
林晋桓的周身泛起莹莹的白光，万幸，还有一口气。
符咒暂且护住了林晋桓的心脉，薛遥这才抬眼打量了一圈面前的黑衣人。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赛金的身上，问道：“你们是一个一个来受死，还是要一起上？”
赛金刚刚打败了九天门主林晋桓，此时又怎会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他嗓子眼里憋住一声轻蔑的冷哼，拦**后义愤填膺的属下，提着刀便朝薛遥袭去。
薛遥反手挽了个剑花，利落地迎身上前。他的剑锋刚刚扫过对方的刀身，那面目狰狞的戟刀随即应声断裂。薛遥见状手中杀招一顿，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有诈，以这废物的修为，林晋桓一根手指便能捏死十个，断然不会被他重伤至如此。
赛金震惊地看着薛遥不费吹灰之力地断了他的兵器，脸上怒意更盛。
二人同时反应过来，这是个局。
薛遥不欲再战，抽身欲退，但此刻想走已经来不及了。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平稳地落在他的耳后，一双手强势地从身后握住了薛遥的剑柄，不由分说地捅进了赛金的胸口。
薛遥在赛金瞬间放大的瞳孔里看见了林晋桓的脸。
薛遥没有想过自己会同林晋桓正面遇见，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想看看林晋桓的伤势如何，却迟迟没有回头。
“阿遥你回来了。”这时，林晋桓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薛遥猛然回过神，反手挥出一掌，顺势从林晋桓的怀中挣脱出来。眼前的林晋桓哪里还有丝毫狼狈的样子。他的衣裳整洁考究地简直像是刚从六相宫的宝座上走下来。
这重逢来得突然，二人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
薛遥感觉到剑柄上的手一松，下一瞬间那只手便落在他的手腕上。
林晋桓手像铁钳一般紧紧抓着薛遥的手腕，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说道：“薛左使好大的架子，真让人好等。”
薛遥刚刚关心则乱，这会儿早已回过味来，自己怕是着了林晋桓的道。只是那点薄怒在眼下这种局面中变得微不足道。
薛遥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语气有些生硬：“你设计我？”
林晋桓的身体微不可查得一顿，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薛遥的手腕捏得更紧。
林晋桓转身冲着密林深处说道：“好了魏子耀，别玩了。”
林晋桓话音刚落，剩余几个黑衣人的胸口纷纷爆出血花，依次倒地身亡。紧接着一阵狂风乍起，四周突然陷入了黑暗，等到月光再次落下清晖，薛遥才看清此时他们哪里是在什么崖边，冷冽的横风提醒着薛遥此刻他正处在一道峡谷之中。
薛遥环顾了一圈四周，开口问：“魏子耀设的阵？”
林晋桓笑道：“这纨绔还算有点用。”
薛遥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真是本事见长。”
薛遥这话看似在讽刺魏子耀，实则说的是林晋桓。但门主今天看上去心情尚佳的样子，并没有在意。
“走吧，我们先去和小和尚汇合。”说着，林晋桓便拉起薛遥的手往前走去。
然而薛遥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
林晋桓的掌心一空，手掌下意识在身侧握紧，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冷却了下来。
他转身面向薛遥，开口问道：“左使这是何意？”
薛遥想走。此次再度相见，他无法说服自己继续与林晋桓同行。但他看着眼前的林晋桓，还是没有将道别的话说出口。
“无事。”薛遥避开林晋桓的目光，率先迈步往前走去：“劳驾门主带路。”
景澜等人带着魏子耀等在隘口，此处骏马车辆一应俱全，一行人皆是毫发无伤。
魏子耀翘着二郎腿仰躺在马车中，百无聊赖地往嘴里扔了一颗蜜饯。他见林晋桓远远地从峡谷中走来，探出头来抱怨道：“怎么这么慢。”他看了一眼林晋桓身后的薛遥，招呼道：“哟，小表兄，别来无恙？”
薛遥侧过脸，眼风轻轻扫了一眼始作俑者魏子耀，吓得魏子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回了马车里。
林晋桓没有问薛遥之前去了何处，也没问他之后有何打算，他直接将景澜赶上了马车，腾出一匹马来给薛遥。
薛遥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心里去意更甚。如今他已恢复记忆，林晋桓又对他恨之入骨，他若隐藏身份继续与林晋桓同行，遑论将来林晋桓知道了真相会如何，此刻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些面目可憎。
连带他的那点私心，也变得不堪了起来。
林晋桓像是早就看出了薛遥去意已决，脸上再也没有过笑意。他端坐在马上垂眼看着薛遥，不道分别，亦没开口挽留，只是那沉沉的目光让薛遥感到芒刺在背。
薛遥暂且咽下到嘴边的话，利落地翻身上马。
待薛遥在马上坐定，林晋桓已掉转马头往前走去。
队伍继续朝刺桐方向进发。林晋桓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薛遥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薛遥状似无意地打量着林晋桓独自骑马走在前方的身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心里憋着气。
惯得他什么臭毛病，老子被算计了还没生气呢，轮得到你闹脾气？
薛遥心里这么腹诽着，不想再搭理林晋桓。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夹了夹马腹，马儿迈着小步踢踢踏踏来到林晋桓身边。
林晋桓对薛遥的靠近视若无睹，他驾着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一副专心赶路的样子。
二人并肩行进了一段路之后，薛遥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晋桓若无其事地骑着马走在一旁，开始睁眼说瞎话：“我不知道是你，只是这一路上总有高人相助，我们九天门向来恩怨分明，不过是想弄清楚这位高人是何方神圣，以便日后当面致谢罢了。”
薛遥离开迦楼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匿名修书于林晋桓，详细讲述了四合印一事，让他早做准备。他自己则顺势南下，一路拜访旧友，试图寻找四合印的破解之法，顺便找寻殷婆婆的踪迹。
仙门盛传善真与九天门勾结，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讨伐妖僧已经成为了仙门中的一件大事。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林晋桓一行人的消息被源源不断泄露了出来。薛遥放心不下，索性故技重施，悄无声息地跟上林晋桓的队伍，一边调查四合印一事，一边在暗中相助。
这一路上薛遥的心里十分矛盾，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和林晋桓有任何瓜葛。但从殷婆婆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让他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弃林晋桓于不顾。
薛遥目视前方，对林晋桓道：“九天门何时变得这般无用，我瞧干脆张榜公告小和尚的行踪，横竖眼下九州上下都知道你们的踪迹。”
林晋桓闻言，无甚诚意地说道：“真是个好主意，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薛遥原以为此番是林晋桓身边出了内鬼，但他见林晋桓对此不以为意的样子，脑海里里冒出了一个新的猜测，他试探地问道：“你是故意的？”
林晋桓对此事避而不答，此刻他显然不欲同薛遥说话，再度抛下薛遥拍马扬长而去。
接下来一路风平浪静，九天门的队伍像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谁也追踪不到他们的踪迹。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顺利到达九天门建在刺桐境内的别院。
魏子耀一踏进院门就开始东张西望，他仰着脑袋看着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榕，发自内心地得感慨道：“真是看不出来啊，大表兄，这么大个暗桩就设在刺桐，小长安寺居然毫无察觉。”
林晋桓从景澜手里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眼下这个秘密被你知道了，我们只能杀人灭口了。”
魏子耀闻言缩了缩脖子，连忙拖薛遥下水：“小表兄也知道了，要杀也不能只杀我一个。”
林晋桓抬头看了他一眼，魏子耀连忙假装自己是一个瞎子，脚底抹油出门找薛遥去了。
薛遥正随着景凡往厢房走去。来刺桐的这一路上林晋桓不知在摆什么门主架子。薛遥被他这无名火撩得有些心烦意乱，索性就眼不见为净。
魏子耀自觉与薛遥久别重逢，一路小跑着追上前来同他一道往厢房走去，被薛遥毫不留情地轰到了一旁。
魏子耀对薛遥的不耐烦习以为常，他再度上前一把勾住薛遥的脖子，趁走在前面的景凡不备，鬼鬼祟祟地凑到薛遥耳边低声问道：“诶，你知道那姓林的怎么了吗？”
薛遥一把拨开魏子耀的脑袋问道：“什么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刚刚他不是还扬言要杀你吗？”
魏子耀闻言，眼睛瞪得像一颗铜铃，他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了一口气，委婉地提示道：“你不觉得他有些不高兴？”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遥对魏子耀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一把推开房门，脸色一黑再度开始赶人：“找景澜玩儿去，你一个得道高僧怎么这么多话呢？”
魏子耀眼疾手快，一脚卡进门缝中，艰难地说道：“我说小表兄呀，佛说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应当多珍惜当下，不必耽于过往才是。”
薛遥不想听魏子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点燃一张闭口符堵住魏子耀喋喋不休的嘴，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第76章 成追忆
魏子耀在门外鬼哭狼嚎了很久，薛遥都无动于衷，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林晋桓。
魏子耀走后薛遥总算可以开始专心调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好久没有真正地合过眼。
真气平缓地在体内走了两个周天，薛遥突然睁开了眼睛。大抵是托了魏子耀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的福，这天夜里薛遥始终无法入定，一套功法勉强练下来让他险些岔了气。
薛遥抬头往窗户望去，窗外已月上中天。这间厢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湾塘水，水面月光皎皎，岸边晚风拂柳，浅石滩上还停留着两只白鹭。饶是不解风月如薛遥，此时也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不由地想出门走走。
谁知薛遥刚刚推开房门，不远处蓦然传来一道人声。有人置身于黑暗中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上哪儿去？”
薛遥愣了一瞬，循声望去，来人竟是林晋桓。
“你怎么在这儿？”薛遥疑惑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并未看见景澜等人的身影。林晋桓大晚上一个人站在廊下，黑灯瞎火地不知在忙些什么。
林晋桓没有回答薛遥的问题，反尔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又打算一走了之吗？”
见林晋桓一副来挑事的语气，薛遥克制了几天的邪火终于压制不住。他反手摔上了房门，远远地望向林晋桓，唇边扬起熟悉的笑意：“怎么，我是您的属下还是贵派的犯人？我想去哪儿门主您有资格过问吗？”
晦暗的天光中林晋桓沉默了下来，他略微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表情。片刻之后林晋桓才开口说道：“薛公子言之有理，是在下僭越了，那恕不远送。”
薛遥的心直直往下沉，他不愿再搭理林晋桓，转身往前走去。也许他真的和林晋桓天生犯克，无论是前后哪辈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最后总是变得一团糟。
“薛遥。”林晋桓突然开口喊住了他之后又不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早去早回。”
薛遥脚下步伐一停，不知道为何他竟从林晋桓的话中听出了小心翼翼的意味。此刻他的心里纵然有千百个念头，但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主动走向林晋桓。
林晋桓依旧在廊下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无喜无悲的树。他分明刚刚才来到这里，却像是已经在原地等待了好几个四季。
眼里似是有痛苦，也有委屈。
直到来到林晋桓面前，薛遥才注意到林晋桓的手边放着一只小酒坛，红泥封口，一点酒香都没有漏出来。
薛遥心里的邪火顿时就下去了一半，他一把将酒坛子提起举到林晋桓眼前转了转，明知故问道：“这是给我的？”
林晋桓方才眼中的情绪仿佛只是薛遥瞬间的错觉，他侧身一步夺下薛遥手中酒坛，面不改色地否认道：“不是，薛公子多心了。”
薛遥笑了一声，直直望向林晋桓的眼睛。他像过去无数次在迦楼山上一样笑吟吟地问道：“眼下夜色正好，我又初来乍到，门主可否赏脸随我一道出去走走？”
薛遥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忘记今夕是何年，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也许是今晚夜色太好，让他忍不住沉迷于一场美梦。又或许是他同眼前这个人分别太久，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找一些慰藉。
微弱的光亮中薛遥趁机描摹着林晋桓眉眼，这些日子他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林晋桓。时至今日，他仍然不舍得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一丝失望委屈。
薛遥不知道这些年林晋桓是怎么成为威震九州的九天门主，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身边有没有人陪。单是想到他可能无数次独自面对着孤寂的暗夜，薛遥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细细密密地生疼。
林晋桓一愣，脸上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避开薛遥的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袖，直到平复了心绪后，他才抬起头来装模作样地说道：“既然薛公子诚挚相邀，本座也不好拂了您的美意。”
“少在这儿跟我拿桥，爱去不去。”薛遥被气笑了，下意识地伸手弹了弹林晋桓的额头。
额间的热度稍瞬即逝，林晋桓睁大了眼睛。在林晋桓错愕的目光中薛遥也回过了神。他往后退开一步，硬梆梆地扔下一句：“把酒带上。”接着便一阵风似得蹿上了屋檐。
到最后林晋桓与薛遥谁也没有走远，二人并肩坐在屋顶之上，正对着一轮明月。
薛遥拍开酒坛子的泥封，仰头喝了一口。他随手将酒坛递到林晋桓面前，转念一想又将坛子收了回来。
薛遥抱着酒坛对林晋桓说道：“上好的岭南黄酒，你这一杯倒可喝不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梢弯弯的，像一对小钩子。
林晋桓注视着薛遥，片刻之后就移开了视线。他望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问道：“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你写的信，这些日子你回了竹林境？”
那封信是薛遥以九天门人的身份写的，既然已被林晋桓认出，此刻再去否认这些已经没有意义。薛遥索性懒洋洋地往身后的屋脊上一靠，大方承认下来。他避开了迦楼山不提，挑挑拣拣地将临安脱险后偶遇殷婆婆一事同林晋桓详细讲述了一遍。
薛遥这一路遍访高人无数，一开始他还对四合印一事存疑。但经过这一路的调查，薛遥已确定殷婆婆的话基本属实。
说完薛遥喝了口酒，看向林晋桓挪揄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恭喜门主，我们都着了殷婆婆的道。”
林晋桓迅速将薛遥说的话在脑海中理了一遍，问道：“我们九天门与殷婆婆上一代是有些私怨，只是薛兄你作为殷婆婆身边最得宠的弟子，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真是个好问题。”薛遥仰头看向天空，说道：“这事我想说您还未必想知道，不提也罢，都是陈年旧事，已经不重要了。”
薛遥光顾着看天上的星星，没有注意到身旁林晋桓的眼神。林晋桓的眼中像是倒映着柔和的月光，经年的寻找与等待化作无以言说的情愫，在眼眸中无声地流转。
他只听见林晋桓低声问道：“这些年你在竹林境过得怎么样，殷婆婆对你好吗？”
林晋桓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薛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他干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抛开四合印一事不谈，她对我当真不错。”
林晋桓看向远方，掩去眼中外露的心绪，眨眼间又换上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他对薛遥说道：“只要杀了本座就可解除四合印，薛兄向来是个聪明人，此番为何舍近求远？”
林晋桓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在薛遥听来却充满了试探的意味。他将腿往前一伸，换了一个更闲适的姿势，似是而非道：“林兄这话说得早了些，说不准到最后我会不会杀了你自保。”
林晋桓笑道：“到时还望薛兄高抬贵手，再给在下一些时间。我已将此事交给晋仪去处理，也许她能找到破解之法。如今你我在一根绳上，希望薛左使不要离开九天门的视线，以免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林晋桓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晋仪你也许不认识，她是我的师姐。师姐浸淫此道多年，颇有心得。”
薛遥满怀心事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林晋桓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向林晋桓坦诚自己的身份，但林晋桓知道真相后，二人之间必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
当年那一刀是林晋桓亲手捅进薛遥胸口的，尽管薛遥从来没有怪过他，但恢复记忆后也没想过要隐藏身份继续待在他身边。事情稀里糊涂地发展到眼下这个局面，连薛遥都觉得自己…
“你说这人呀，可真是贱得慌。”薛遥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内心的感慨说了出来。
林晋桓随着薛遥的目光望去，入眼是漫天的繁星。他深有同感地说道：“可不是吗。”
“说了那么多我的事，该说说你了。”薛遥看向林晋桓，说道：“一路尽心尽力将小和尚送回小长安寺，你可没这么好心。”
林晋桓无心隐瞒薛遥，大方承认道：“接下来确实有一些私事要解决。”
对于这件“私事”，薛遥隐隐有了一些猜测，林晋桓这一路上捧着魏子耀这香饽饽招摇过市，在薛遥看来所谋已经非常明显。他顺势问林晋桓：“你打算怎么做。”
林晋桓笑道：“君已入瓮，接下来自然是一网打尽。”
林晋桓虽未明说，薛遥已经了然了几分。依薛遥对季宁等人的了解，那些自诩正派的人物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接下来他只想协助林晋桓将小和尚平安送回小长安寺，顺便替傅长春打听一番弑神刀的下落，至于其他，他已不打算再插手。
毕竟劝人大度，最是缺德。况且以他的身份，也没资格说什么。
但薛遥不确定林晋桓准备做到什么程度，于是问道：“你此番…”
话还没说完，薛遥突然眼前一黑，一头往边上栽倒下去。
林晋桓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薛遥，看来是他带来的酒起了功效。薛遥这段日子长时间倍日并行，明明已经困乏到了极致，却片刻不肯休息。
所以林晋桓在来之前，让小和尚往酒里加了一点宁神安眠的东西。
屋顶上凉风习习，轻柔的小风吹得林晋桓的眼皮也跟着沉重了起来。他垂眸望着薛遥，不自觉地伸出手将他东倒西歪的身体扶正。
一开始，林晋桓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搭在薛遥的手臂上，待他回过神来时，已将人搂紧。
直到最后囫囵抱了个满怀。
林晋桓低下头，像是终于找到安慰一般，将脸埋在薛遥的肩上。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心里却像是刚刚大哭大笑过了一场，有着一种歇斯底里之后的麻木与疲惫。
一路疯长的复杂心绪刚刚有蔓延之势就被林晋桓草草掩埋，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有一件事林晋桓没有告诉薛遥，不久之前他收到延请的消息，延请像见了鬼似的在信上写了一件事。
莲息堂的密道再度被人打开了。

第77章 长安寺
小长安寺东面的山脚下有一座三进院落，名唤紫庐。与九天门的别院相反，紫庐是长生宫宫主季宁的私宅之事，刺桐上下人尽皆知。连隐世不出的净明大师生前都曾数度亲自造访紫庐。
周管家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迈着小步颤巍巍地穿过成片的紫竹来到一座小院前。
他站在门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眼前紧闭着的雕花木门。
季宁见周管家进门，扶着池壁从水池中缓缓站起。他浑身上下都淌着殷红的血水，只有一张脸像挂了霜一样白。
周管家见状，连忙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旁，快步走上前去搀扶。
管家看了看脚边血红的池水，又看了眼季宁紧绷着的下颌，忍不住出声劝慰道：“宫主，这血池对您的腿伤颇有助益，还是多修炼片刻为好。”
季宁摆了摆手，接过侍女手中的外袍，在周管家的搀扶下跨出了水池。诡异的是在季宁出水的瞬间，他皮肤上残留的血水就像是被身体吸收了一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管家见季宁不肯再进血池，只得将那碗****汤药端到季宁面前。他正欲开口劝药，药碗便被季宁一巴掌掀翻在地上。
瓷白的药碗摔得粉碎，乌紫的药汁洒落一地，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
“都撤下去吧。”季宁揉了揉额头，显得有些疲惫。
这十数年来季宁为了恢复修为尝试过各种方法，但无一起效。
这时木门再次被敲响，门外进来一个战战兢兢小童。小童跪在季宁面前尚未来得及通报，一个黑衣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颇高，身着一身黑色长袍，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乍看之下令人分不清男女。
“你来做什么？”季宁认清来人是谁，面色越发沉郁了起来。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放缓语气说道：“如今仙门百家齐聚刺桐，你此番前来若是被他们发现，难免节外生枝。”
“我若是能被这些臭鱼烂虾发现踪迹，怕是也入不了季宫主的眼。”黑衣人脱下黑袍，大剌剌地在季宁下首坐定。他将黑袍递给迎上前来的侍女，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碗，说道：“季宫主，这灵髓露以人心为引，有损功德，还是少饮为宜。”
季宁瞥了一眼地上的药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善忍师父言重了。”
来人正是小长安寺的善忍和尚。善忍的五官轮廓极深，肤色极白，似有外族血统。这样的长相也使他看上去有一些阴鹜，仿佛只要脱掉那身和尚皮，就可就地落草为寇。
老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拾好碎碗，便带着侍女俯身退了出去。季宁见眼下已无外人，开口问道：“大师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并无大事。”善忍对季宁的怠慢不以为意，他亲自动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在茶水即将溢出杯口的前一刻，善忍放下手中的茶壶，道：“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明日之事，是否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季宁盯着善忍面前的那杯茶，说道：“四大家族都已点头，还有谁敢置喙，这住持之位已是你囊中之物。”
“那便最好。”善忍点了点，说：“小鹊山一事功亏一篑，此次我不希望再出什么差错。”
说起小鹊山一事，季宁有些迟疑。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只是那藏经塔密钥还在善真手中，怕是会落人口舌。”
“这有何难。”善忍勾起嘴角笑道：“找到善真，杀了便是。”
“我就喜欢善忍大师这样的人。”季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露出了一抹真情实意的笑意：“不念旧情，心狠手辣。”
善忍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拨面前一口未动的茶水，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和善真那小废物的同门情谊早就到头了。”说着他叹了口气，不无惋惜道：“若不是这数十年来师父过于厚此薄彼，我或许还能留善真一条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季宁朝善忍拱了拱手，说道：“只望事成之后，方丈大师莫忘了你我的约定。”
“那是自然。”善忍欣然允诺道：“我只要住持之位，关山玉、藏经塔内的《不通语集录》，都是你的。”
* * *
大雄宝殿上今日香火旺盛，人头攒动。善安站在大殿中，隐隐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
今日原是他的师父净明大师安骨的日子。这天各个仙门的代表齐聚小长安寺，自发给净明大师送行。只是如今大师的佛骨舍利下落不明，净明生前又身无长物，所以塔里埋着的是净明大师一套素白的旧僧衣。
在师父的衣冠入塔之后，事态却往善安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眼看长生宫的季宁就要将代表小长安寺住持身份的八宝袈裟将行披在善忍师兄身上，善安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出言打断。
“阿弥陀佛，望诸位听贫僧一言。”
善安的年纪不大，又一心修佛不谙俗世，所以在九州仙门中存在感极低。但他是净明大师生前收的最后一个的关门弟子，年纪不大辈分却不小，所以善安的话在寺中还是有一定的分量。
善安从人群中缓步而出，面向四周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开口道：“小长安寺历代主持均为上一任住持亲定，诸位这般擅自决定，怕是不妥。”
善安的话像是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殿内顷刻就安静了下来。推举善忍为住持一事九州上下造势已久，几乎已板上钉钉，未曾想善安竟在这个时候出来阻拦。
“善安小师父。”季宁脸上不动如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暂且放下手中的袈裟，缓步来到善安面前说道：“话虽如此，但如今净明大师被奸人所害，小长安寺危机四伏，住持之位不宜空悬。善忍大师经明行修，寒霜履雪，实乃住持的不二人选。”
季宁语毕，殿中再次沸腾起来，百家众人纷纷附和：“正是，季宫主所言甚是。”
“善忍大师继任住持，乃众望所归。”
善安垂下眼眸，不欲争辩，他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和尚道：“寂道，替季施主将住持袈裟收至塔阁。”说着他又看向季宁道：“此袈裟乃本寺圣物，季宫主还是莫要擅动为好。”
善安的语气虽平和，看着也像颗软柿子，却处处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季宁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这个善安平日里默默无闻，季宁的计划中都没有将他算计在内，未曾想这个小和尚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同他唱反调，还如此油盐不进。
“你这小和尚忒不会变通！”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讥笑，说话的竟是百里无忧。百里无忧轻蔑地扫了一眼善安，道：“那妖僧如今已与九天门勾结！这个时候再没个说得上话的出来做主，看你们小长安寺能安稳到几时！”
季宁眼风一扫，低声叱道：“百里掌门，慎言。”
“可是眼下并无证据证明是善真师父谋害了净明大师。”说话的是沅山剑派的林逸之。林逸之其实打心底不是很赞同季宁的说法，但他沅山剑派人微言轻，只好顺从大流。此刻他见善安当了这个出头鸟，索性也跟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几个素日里与善真有些交情的小门派见状，连忙抓住机会连声附和道：“正是正是，林宗主所言甚是。”
百里无忧是一个一点就炸了的火药桶，他见林逸之胆敢当众拆台，顿时恼羞成怒。百里无忧气势汹汹地来到林逸之面前质问道：“证据？这还需要什么证据。善真这一路上同九天门主林晋桓狼狈为奸危害四方，无数英雄豪杰葬身二人之手，这点还不足以证明吗！”
林逸之也来了脾气，一张脸气得通红。他梗着脖子回道：“这事我就要请教百里掌门了，这天地之大人海茫茫，有这么多仙友‘恰巧’与善真大师‘偶遇’。我们沅山剑派一路走来，怎么就没有这个好运？”
林逸之的言下之意，季宁听得分明。他朝百里无忧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陆思空和周楚楚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热闹，眼下终于轮到他出场。陆思空一边用折扇敲击着掌心，一边若有所思道：“若不是他所为，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他为何不出现？”
百里无忧一听就来了精神，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善安和林逸之之间扫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如此包庇那妖僧，谁知道是否也包藏祸心。”
“你！”林逸之见一盆脏水就这么兜头泼来，顿时怒不可遏。他一把拔出自己的佩剑，怒道：“百里掌门，你怎能如此含血喷人！”
百里无忧惯爱火上浇油，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眼看奸计败露，恼羞成怒了？”
眼看双方人马要在这大雄宝殿之上动起手来，季宁连忙上前劝说。善安不顾众人的非议，坚持说道：“真相如何，待善真师兄露面一问便知。寂道，速将袈裟请走。”
“且慢。”
就在寂道捧着袈裟即将离开大殿时，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善忍终于在这一刻开了口。他总算放弃了黄袍加身的戏码，主动拦下了寂道。
善忍走到善安面前，对善安说道：“师兄知道你与善真师弟素来亲厚。”
“方才你也说了眼下情况未明。但善真与魔道勾结，这是仙门之中有目共睹的事。”善忍见善安没有接话，继续说道：“倘若他当真干出欺师灭祖之事，善忍师弟，你能为这全寺上下五千二百名弟子负责吗。”
陆思空在一旁摇着扇子一惊一乍地说道：“哎呀，这责任可就大了！”
“我并不是觊觎这个掌门之位。”善忍放缓语气，对善安说道：“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善真归来，若能证明他当真无辜，我自会还位于他。”
言毕，善忍直直看向善安的眼睛，问道：“小师弟，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善忍的目光似有千斤威压，压得善安无法动弹。在善忍目光的注视下，善安不知如何作答。
“第一次听人将弑师夺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愧是出家之人，当真令林某佩服。”
就在善安即将点头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听上去毫无倾略性，甚至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持。只是来人不知用了什么密法，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般在殿中众人的耳畔炸起。
“是谁！是谁在那里！”百里无忧一惊，随即挥掌朝殿外袭去。

第78章 藏经塔
众人寻掌风而去，只见大殿之外的台阶下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饶是这大殿上高手如云，竟也没有一人察觉。
其中一名年轻男子看似无意地抬了抬手，百里无忧的那一掌便无声地消散开去。
众人心下皆是一惊，无人再敢阻拦。人群如潮水般往两边散开，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路。
善真走向人群，缓缓拾阶而上，今日他脱下了往日花里胡哨的锦衣玉冠，换上了一身黛色僧袍，看上去颇有得道高僧超尘出俗的意味。
善真步入殿中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说道：“阿弥陀佛，无意打扰，在各位争论出个所以然之前，容贫僧先替师父处置一个逆徒。”
善真面容肃然，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他不待众人反应，目光落在善忍身上。
善真开口问道：“善忍，你可知罪。”
“贫僧何罪之有？”自从见到善真的一刻起，善忍的嘴角就挂上了嘲讽的笑意。他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笑道：“善真，你莫要颠倒黑白。”
善真平静地望向善忍，说道：“师兄你为了住持之位，先是设计谋害师父。而后又加害于我，一路对我堵截围杀，师兄可承认此事？”
善真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善安都觉得善真师兄此话过于惊人。
善忍听善真这么说，反而心下稍安。他虽有夺位之意，但净明的死却是与他无关。可见善真对他所谋划的事知之甚少。
念及至此，善忍立即义正辞严地反驳道：“师弟呀，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段时日为兄未出寺门一步，更遑论谋害师父。何况师弟身边高手如云，以我一人之力，如何又能加害于你？”
说着善忍的目光直直看向善真身后的林晋桓与薛遥，言下之意早已不言而喻。
“事到如今你还在抱赃叫屈。”善真摇了摇头，道：“以师兄的名望，这些小事又何需亲自动手？据我所知，您与季宫主私下往来甚密。”
善忍微微蹙起眉头，沉声说道：“师弟，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
“阿弥陀佛，原来师兄也知这个道理。”善真闻言，似是听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无波无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表情：“那诸位又是凭借什么一口咬定，师父是被我所谋害？”
“那就要问问你身后的人了。”言罢，善忍长臂一挥，矛头直指善真身后的林晋桓与薛遥，厉声道：“魔头！尔等胆敢擅闯佛门净地，该当何罪！”
怎知善忍话音刚落，薛遥手中的少修剑就架上了善真的脖子。
在一片惊愕中，薛遥戏谑地说道：“这净地是我们擅闯的，这善真小和尚也是我们挟持的。怎么，这位大师打算如何发落？”
善忍一愣，他毕竟是出家人，没有料到这邪魔外道竟会如此信口雌黄，一下子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倒是百里无忧身边的赵书琰一眼就认出了林晋桓与薛遥，这位天之骄女当即想起广陵城外受的辱，顿时怒火中烧，挥鞭朝二人抽去。
赵书琰斥道：“魔头！居然是你！”
只是那鞭子还未近林晋桓的身，便被薛遥徒手接了个正着。薛遥打量了眼亮着火光的长鞭，侧目看向赵书琰笑道：“赵姑娘，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们昆池派对截杀善真一事如此尽心尽力。”
赵书琰用力抽出长鞭，鞭子在薛遥手心纹丝不动。
这时季宁转动轮椅来到赵书琰面前，温声道：“赵姑娘，稍安勿躁。”说着他又转向林晋桓，彬彬有礼道：“想必这位就是九天门的林门主，真是久仰大名。”
季宁装模作样地朝林晋桓拱了拱手，接着又望向薛遥问道：“不知这位英雄是？”
薛遥甩掉赵书琰的鞭子，对季宁道：“与你何干？”
这时周楚楚走上前来，附到季宁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季宁的脸上有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季宁道：“原来是竹林境的薛左使大驾光临，季某失礼了。不知此番九天门与竹林境强强联手插手小长安寺一事，究竟意欲何为？”
“插手不敢当，本座对你们这些鸡飞狗跳的破事也没兴趣。”林晋桓看似诚恳地建议道：“只是眼下各方胶着不下，本座倒有一法。”
季宁心里明白林晋桓接下来不会说什么好话，但眼下他只能顺势说道：“哦？愿闻其详。”
“据本座所知，只有小长安寺历代主持才能打开藏经塔的最后一层。”林晋桓说着将目光投向善真，善真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林晋桓又将目光转向季宁，说道：“既然如此，老和尚到底有没有把这主持之位传给这小秃驴，各位一同前去藏经塔验证一番，不就真相大白了？”
季宁还未想好说辞拒绝，百里无忧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们名门正派之事，岂能容魔教指手划脚？”
“ 在下好意劝解，各位不领情就罢了。”林晋桓往前迈出一步，他原先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寸余深的脚印：“那就别怪本座不给诸公选择的余地。”
季宁同善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件事他们不可能同意。然而就在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善安突然开口道：“贫僧同意林门主的提议，请诸位随贫僧移步藏经塔。”
季宁闻言，脸色骤变。他连忙上前拦下善安，温声劝道：“这…此事不妥，这其中怕是有诈。”
“眼下只此一法。”善安远远地看向林晋桓，说道：“小长安寺向来坚持正道，相信林门主不会为难。”
季宁还想出言相劝，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善安的带领下，原先保持沉默的小长安寺众僧纷纷往前一步，齐声道：“请诸位随贫僧移步藏经塔。”
季宁无奈，只好带领众人往藏经塔行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藏经塔，刚迈上石阶，善真就敏锐地察觉到这四周有些不对劲。
此地气场流转异常，似有外来灵力干扰。但这灵力似有似无，令人一时间捉摸不透。
善真尚未弄清这异样来自于何处，林晋桓的手指已经悄然抵上他的后心。善真正欲回头，只听林晋桓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小和尚，不要碍事。”
“这与我们说好的不同。”善真低声对林晋桓说道。隔着衣袍，善真尚能感觉到林晋桓的指尖流转着汹涌的内力。
林晋桓道：“我所谋之事与小长安寺无关，不过是借贵宝地一用。”
藏经塔是一座灰头土脸的七层石塔，外表看上去矮小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此时数千人一同进入塔中，却丝毫不显拥挤。
众人来到藏经塔的第六层就停下了脚步，眼前似有一层无形的结界，任谁都无法再上前进一步。
“就是这里了。”
季宁的轮椅在一扇石门前停了下来。这扇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和这座塔一样平凡无奇。可是这扇门后流传着的秘密，却让仙门中人魂牵梦萦。
季宁攥紧了拳头，他袖中的暗器已经准备就绪。善真的武功平常，季宁手中的这枚一见青可杀人于无形，他有把握一招就让善真在众多高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毙命。
一切准备妥当，季宁回过身，和颜悦色地对善真说道：“善真师父，这边请。”
善真来到石门前，俯身对门内行了个礼。接着他从怀中取出密钥，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将密钥嵌入石门上的凹槽处。
季宁手中的一见青蓄势待发，只要眼前这道石门有一点点异动，他就立刻取走善真的性命。
然而不久之后，季宁又不动声色地将暗器收回到袖袋之中。因为善真面前的那扇石门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塔中众人逐渐开始议论纷纷。季宁按下内心狂喜，挥手止住了塔内越来越不像话的议论之声，一脸为难地看向善真道：“这…”
善真没有理会季宁探究的目光，而是转头看向林晋桓。林晋桓望着石门紧紧蹙起眉头，眼前的情形显然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薛遥站在一旁低声问林晋桓：“你觉得会是谁做的是手脚。”
林晋桓有些讶然，他侧过脸问薛遥道：“怎么，不怀疑是我？”
薛遥笑了一声，笃定地说：“不会是你。”
早在九天门一行人刚到刺桐的时候，林晋桓便亲手将这个密钥交还予善真。善真自然是当场查验过，当时并无发现问题。倘若林晋桓在密钥上做了手脚，决计瞒不过善真的眼，所以问题不可能出在林晋桓身上。
那只有一个可能。善真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密钥上，心中已有猜测。
师父或许并没有传位于我，善真想：那么师父他…究竟想做什么？
善忍怎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时机。随着他一声令下，一群武僧从四周围拢上来，一把将善真压倒在地，不给他机会辩白。
“将这逆徒拿下！”
善真既不申辩，亦不挣扎。他淡然地闭上双眼，任凭同门将他的双手反剪按倒在地。
既然是师父的决定，他自有自己的安排。
然而善安并不这么想，在这紧要关头，他飞扑上前拦在善真面前，对善忍说道：“且慢！师父骤然离世，许是无暇安排，恳请善忍师兄一试。”

第79章 杀阵启
善忍闻言怒极反笑，他俯身直视善安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师弟，你已经是非不分了吗？”
善安俯身磕了个头，固执地说道：“请师兄一试！”
“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师弟。”善忍押得下善真，却无法将善安一同处置。横竖眼下大局已定，能否打开这扇门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影响。善忍一把夺下善真手中的密钥，拂袖朝石门走去。
就在善忍将密钥放在石门上的一霎那，这扇沉静了千年的门散发出了柔和的光亮，善忍当即就愣在原地。
紧接一道刺眼的金光着从门内爆而出，整座石塔开始微微颤动。
在巨石的摩擦声中，藏经塔第七层的大门数千年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
塔内的众人沸腾了起来，人们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想一睹这门后究竟藏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可是门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分明。
“师父…”
强光熄灭，善忍的眼眸重新暗了下来。他的内心巨震，呆愣地望着逐渐熄灭的光亮，久久没有言语。
然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善忍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身来到善安面前：“小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说。”
善安目瞪口呆地望着开启的大门，善真则跪在一旁一言不发。
季宁早就命人重新取来了七宝袈裟，善忍从容摊开双臂，季宁亲手替他将袈裟披挂上身。
七宝袈裟上身，善忍已是小长安寺的住持，也许是净明传位于他的决定取悦了善忍，此刻他不急于取走善真的性命。
善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两个师弟，大发慈悲道：“都押下去。”
在众人的祝贺声中，数十名僧人从四面朝林晋桓与薛遥二人围拢。善忍抖了抖身上的袈裟，看向林晋桓笑道：“林门主，这件事，您怎么看？”
“本座早就说过，我对你们名门正派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没有兴趣。”
林晋桓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从从容容地走上石阶来到善忍面前：“不过这接下来的事与善忍大师无关，若是不甚污了大师的眼，还望住持多多担待。”
场中有正义之士看不过眼，拔刀指向林晋桓，怒斥道：“大胆妖孽！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识相的赶紧滚出小长安寺！”
林晋桓今日的脾气是难得的平和，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和风细雨地说道：“十五年前上过迦楼山的各位，今日都到齐了吧？”
季宁倏然坐直了身子，手背上隐隐爆出青筋。林晋桓此言一出，满场具惊，十五年前迦楼山上发生了什么，在座的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季宁原料想林晋桓和在场众人一样，此次都是冲着善真那和尚的关山玉和藏经塔内的《不通语集录》而来，未曾想他竟翻起了旧账。
周楚楚仗着人多，壮起胆子问道：“你…你想怎么样？”
林晋桓的目光只在周楚楚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便说道：“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了。”
眼下仙门中喊得上名号的人物大多聚集在这藏经塔中，林晋桓此行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虽然眼下塔内只有林晋桓和薛遥两个人，但经不住九天门和竹林境的名声在外，不少人还是暗地开始联络驻守在刺桐的同门。
然而不知这魔头用了什么方法，此刻这座石塔已如一座死牢，任何信息都无法传递出去。
百里无忧并不把林晋桓放在眼里，他不屑地说道：“就算你是九天门门主有邪功加持，我们这么多宗师齐聚于此，你又能耐我们何？”
“哦？百里掌门，话可不要说得太早。”林晋桓好脾气地对百里无忧说道：“不如先接我一指再行定夺？”
林晋桓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真气就骤然从他的指尖飞出，直冲百里无忧而去。百里无忧一惊，连忙运气抵挡。直到这时百里无忧才发觉自己气海早已空空如也，与凡人无异。
林晋桓这一指只是花花架子，半点内力也无。百里无忧形象全无地跌了个狗吃屎，好在性命无虞。百里无忧岂能咽得下这口气，他挣扎着起身破口大骂道：“林晋桓你卑鄙无耻！有本事大家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这可万万不可。”林晋桓闻言大惊失色道：“各位都是一代宗师，在下如何会是各位宗主的对手。”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内力被莫名封禁，真正沦为刀俎上的鱼肉，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不少人慌不择路地往塔下冲去，只是无论人们如何努力，那通往塔下的石阶始终在他们的一仗之外，永远无法到达。
“三门锁灵阵，是三门锁灵阵！”
天星处的黄道人专司五行八卦，他早已看出了端倪，内心燃起了希望。他连忙抡起手中的八卦盘往藏经塔的乾位掷去。
三门锁灵阵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常见于以武见长的门派，用于封禁内力，让弟子们专注于武学招式的修炼。
只是这塔内的三门锁灵阵不知是何方高人所布，黄道人的八卦盘还未飞出多远，就在半空中化为了粉末。
这一幕被薛遥看在眼里，他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来刺桐的一路上林晋桓果然是故意沿途散播善真和尚的消息，将所有心怀鬼胎之人全数引至小长安寺。
想必林晋桓早已让九天门的人混入藏经塔布阵，才有了眼前这一幕。小长安寺的藏经塔虽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但只要有这密钥在手，这一切就不成问题。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直到来到刺桐，林晋桓才将密钥交还于善真。
薛遥盯着破阵无门的黄道人，更加确定这阵法大抵是出于晋仪之手。晋仪造诣之高，寻常人不能破解。若善真在此，恐还有一线破阵的机会，但由于各种机缘巧合，善真已被押下了藏经塔。
那么接下来将会是林晋桓单方面的屠杀。
薛遥看着慌乱的人群漫无边际地想着：可是十五年前那件事，我才是始作俑者。
季宁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一语道破了关键所在：“十五年前那件事都是那朝廷鹰犬薛遥的诡计，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他手上的棋子，斗到最后整个仙门都元气大伤。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门主今日怕是找错了人。”
“您说得很对。”林晋桓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薛遥身上。
他继续说道：“所以早在十四年前，我就亲手杀了薛遥。仔细算算日子，我已经给了大家不少时间，现在轮也该轮到诸位了。”
季宁冷声道：“九天门作恶多端，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到底是为了匡扶正义，还是另有所图，各位宗主心里清楚。”林晋桓意味深长地看向季宁，继续说道：“不过我们魔教中人丧心病狂惯了，就是如此锱铢较量睚眦必报，别人欺我一分，我等必十倍奉还。”
还未等季宁说话，百里无忧又按耐不住跳了出来：“我呸！就算屠你们满门又怎么样，你们这群阴沟里的东西，死不足惜！”
“既然百里掌门有这么多话想说，那我便从您开始吧。”
说着林晋桓人影一闪，瞬息间就来到百里无忧面前，薛遥有些担忧地看向林晋桓，此刻林晋桓的眼中隐隐有了疯狂之色。季宁见林晋桓此次下了死手，掌心的一见青脱手而出，但根本无法阻拦林晋桓分毫。
“林晋桓！”
薛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突然惊觉自己并没有立场说些什么。
眨眼间林晋桓手起刀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昆池派掌门百里无忧就这么在林晋桓的手中身首异处。
林晋桓随手将百里无忧的首级扔在一旁，抬手抹去下颌上不小心溅上的血迹，回身笑着对薛遥说道：“怎么，阿遥，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林晋桓袖间魔气涌动，额上的紫痕已清晰可见。他瞳仁中的亮光不再，只有极重的煞气在萦绕。
薛遥上前一把攥住林晋桓的手腕，不顾魔气激得他气海翻涌，靠近问道：“林晋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无事，我清醒得很。”林晋桓在薛遥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转身看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道：“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林晋桓嘴上这么说着，却已经缓步朝季宁走去。随着林晋桓的靠近，季宁身边簇拥着的人群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季宁失声说道：“魔头岂敢！我长生宫乃仙门之首，你这么做就是与九州仙门为敌！”
言毕季宁屏住了呼吸，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后背。他的腿脚不便，此刻已无处可逃，当务之急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我有什么不敢。”林晋桓掐住季宁的脖子，轻松将他提离轮椅：“经此一役，此后再无九州仙门。”
听林晋桓的言下之意，今日他没有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出这里。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在季宁身上的时候，善忍悄无声息地往石门内退去。
虽然林晋桓早就言明此事与小长安寺无关，但这妖人喜怒无常，难保不会殃及池鱼，还是自保为上。
然而就在善忍一脚踏入门内的时候，石塔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紧接着四周突然暗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皆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吞没。
待天光重新照进藏经塔时，塔内已然空无一人。平静中透着沉沉的死气，像是数百年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第80章 不通语
无极堂的韦宇清将目光从高耸入云的冰山上收回，直直望向人群中的陆思空。
韦宇清忧心忡忡地问陆思空：“陆庄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陆思空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绕在中央，此刻俨然是这里的主心骨。
“大家先静一静。”陆思空从人群中走出来。“唰”地一声收起手中折扇，面向众人朗声道：“前路凶险，眼下情况不明。好在大家的内力都已经恢复，只要我们同心协力精诚团结，定能平安走出此地。”
在场的都是各门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任谁面对此情此景都要方寸大乱。好在陆思空的话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三言两语便让众人惶惶不安的心平复了下来。
也难怪众人会如此惊慌，上一刻他们还身处小长安寺的藏经塔之中，一眨眼的功夫却集体来到一片冰原之上。
此地幅员辽阔，一眼看不到头，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山。纵横交错的雪山中有一座冰峰格外醒目。
此峰高耸入云，放眼望去无其他山峰可出其左右，人无论置身于这个冰原的哪个角落，都能将它看得一清二楚。那山体看似是由水瞬间冻化而成，通体玲珑剔透无一丝杂质，唯独山的顶端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众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这时有人问道：“不知季宫主他们此刻身在何处。”
韦宇清道：“应当同我们一样，散落在这冰原各处。”说着他看向陆思空：“不如我们先出发与季宫主汇合，再做打算。”
人群中有人焦急地发问：“那…那《不通语集录》，该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四周就安静了下来，气氛中处处都透着诡异，尽管没有人流露出自己对《不通语集录》有什么小心思，但私下都支起耳朵倾听陆思空会如何定夺。
这《不通语集录》就是传说中收藏在藏经塔第七层的飞升典籍，相传数千年来小长安寺不断有大能横空出世白日飞升，便是得益于此书。若说关山玉可固丹元，塑经脉，得之者可轻易突破修炼瓶颈，修为一日千里。这《不通语集录》便是为仙途指明了方向，直通大乘。
二者得一便有望位列仙班，关山玉早已现世，而这《不通语集录》眼下就冰封在那座巨大的冰山顶端。
这本引得腥风血雨的上古神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冰层之中，周身散发出的金光照亮了大半面天空。修仙之人目力极佳，数百里之外远都看看清封面上几个大字。
《不通语集录》。陆思空看着这几个字，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将目光从山顶收回，大义凌然道：“魔教的林晋桓此时想必也在这冰原之中，此书若落入他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陆思空顿了顿，继续说道：“季兄与善忍大师不知身在何处，生死未卜。不如我们先将此书取出，共同妥善保管。待与善忍住持汇合之时，再完璧归赵。”
暗流开始在人群中涌动，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有人出言道：“陆庄主所言极是，说不定离开这鬼地方的办法就藏着这《不通语集录》之中。”
“正是如此。”说着陆思空大手一挥，率先往冰山方向行去：“那我们便不再耽搁，即刻出发！”
陆思空的想法与在场所有人不谋而合，众人口中纷纷称赞，欣然紧随陆思空其后往前走去。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得道飞升的美梦中时，变故横生！原先走在最前面的陆思空在眨眼功夫就出现在了众人的后方。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陆思空长剑一挥，数道剑气接连飞射而出，眨眼间就穿透了前人的脖颈。
冰原上一时间血肉横飞，无极堂的韦宇清、横刀门的向天佑、金水山的陶婷婷…总共二十二人，无一人生还。
一望无际的冰原上，只余陆思空一人独站着，刺红的血水顺着冰面缓缓流到了他的脚下。
陆思空冷笑一声，利刃入鞘，踩着血水极速往冰山方向掠去。
陆思空早就想到此地应是藏经塔第七层内部的藏宝处，也许是因为机缘巧合，又或许是那个魔头的手段，总之藏经塔中的一干人等眼下都被卷入第七层。
但那又如何，人人梦寐以求的《不通语集录》就在咫尺之遥，陆思空怎能容他人染指。
陆思空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巨大的喜悦让他没有发现冰峰之上凭空多出了二十二条裂缝。
那是一道道刻骨的伤痕。
* *
薛遥的身法快得仅剩一道残影。
随着长剑出鞘之声响起，残影所到之处不断有人气绝倒地，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生生被薛遥撕出了一道破口。
林晋桓掌心紫光大盛，他的脚边也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他冷冷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英雄豪杰，平静地问道：“还有人要继续吗？”
场上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冒然上前。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大群人很快就做鸟兽散状四散逃去。
薛遥手中的剑化为一道黑烟，瞬间消失无踪。他来到林晋桓身边调侃道：“这回我又被门主您连累了，不才劝您一句，人生在世还是少行凶作恶为好。”
林晋桓和薛遥二人来到冰原不久就遭遇了第一次大规模伏击。两个邪魔外道和上千名门正派一同困在一个鬼地方，没有人比他俩更适合当靶子了。
林晋桓手心的魔气也随之熄灭，他不慌不忙地对薛遥说道：“您可别想三言两句就把自己摘干净，没听到人家喊的是’两个魔头’吗？”
薛遥正欲反驳林晋桓，目光就被一道身影吸引。他抬头望向冰峰的方向，对林晋桓说道：“你看，又来了一个。”
林晋桓随着薛遥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影飞身冲向那金灿灿的山顶，像是扑火的飞蛾。自陆思空之后，这已经是第七十七个妄图破冰取走《不通语集录》的人。
与前面七十六个人的下场一样，这道身影在破冰的瞬间就化为一缕轻烟，只留一套衣裳缓缓从冰山之巅飘落。
随着眼前这道人影的灰飞烟灭，一道新的裂痕蜿蜒曲折地盘旋在冰面之上。只要这冰原中少一个人，这冰峰上就会多一道裂痕。
这座布满裂痕的冰峰，是痴人梦，也是英雄冢。所有人都知道直取《不通语集录》会有什么下场，只是终年痴心妄想眼看就要成真，总有人失去理智心存侥幸。
一张十字弩随着主人的消亡从山顶掉落，看样子应该是射日阁的人。林晋桓回过身问薛遥道：“你猜，到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不通语集录》。”
薛遥盯着山峰面无表情道：“自然是只留下最后一人的时候。”
林晋桓问道：“倘若你我有幸活到最后，该怎么办。”
薛遥心想，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成全你。话到嘴边他却眉眼一弯，皮笑肉不笑道：“那必然是你死我活了，正好你我之间还有四合印的账要算。”
冰原之上气候瞬息多变，二人说话间突然就刮起了大风。寒风裹挟着冰雪迎面砸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地上的尸体眨眼间就被白雪淹没，不留痕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晋桓与薛遥二人并没有在原地耽搁太久，待风雪稍停歇之后，二人便按照原来计划继续往冰峰的方向前进。此地四周都是白茫一片，无论是想离开还是想得到《不通语集录》，那闪着金光的冰峰都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薛遥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分神打量着四周。此地万分凶险，处处透着诡谲，但天地间灵力精纯，不像大凶大恶之地。
薛遥问林晋桓道：“你觉得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此地恐怕不是一个真实之境。”林晋桓道：“这里天寒地冻，必是位于北境苦寒之地。要同时将这么多人瞬间移动到千里之外，着实不大可能。”
薛遥对林晋桓的分析表示认同：“此地与外界完全隔绝，我们或许处于一个幻境之中或者是阵法内。”
林晋桓点头道：“正是如此，而且这事和净明那个老秃驴脱不开干系。”
* * *
冰原上的众人都是各个门派的精英人物，大家在经过了一开始的手足无措之后，很快就摸清了这其中奥妙，逐渐开始各自为阵。
周楚楚此前一直仰仗着季宁等人的鼻息，眼下百里无忧早已死于林晋桓之手，陆思空也化为冰峰上的一缕轻烟。只要收拾了病怏怏的季宁，这大局便落到他周楚楚的手中。
况且在这蛮荒之中，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唯一的法则，就算最后大家都平安离开此地，想必也无人敢置喙。
就在以季宁和周楚楚为首的两伙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身着赭石色僧衣的小老头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小老头看不出具体年岁，脸皱得像一根老苦瓜皮。他的眉毛胡须全白，佝偻着背，眼看着一阵风就能将他拍回黄土里。
正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伙人一看到小老头的出现，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季宁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小老头步履蹒跚地从自己面前走过。
“他…他又出现了。”周楚楚往后踉跄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小老头对四周惊恐的目光熟视无睹，走到人群中便停下了脚步。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背上的一个小包袱，埋头翻找了许久，终于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只签筒。
这个签筒由黄竹制成，取材普通工艺蹩脚，看上去和摆在街市口招摇撞骗的没什么两样。
然而就是这么个签筒一出，场中有人就再也无法镇定。一个扛着金环大刀的魁梧男子终于忍无可忍，怒吼一声挥刀朝小老头砍去。
小老头手无寸铁，孱弱不堪，那来势汹汹的大刀却无法伤他分毫。随着大刀的断裂之声响起，小老头摇头晃脑自顾自地摇晃起了签筒。
片刻之后，一根竹签就顺势从筒中掉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竹签落地的声音像一声丧钟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根竹签之上。众人屏住呼吸，生怕泄露了一丝活气。
小老头俯身将竹签拾起，举到眼前仔细辨认。他眯了眯眼睛，浑浊的眼珠子微不可查地转了转，最后拿着竹签来到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面前。
这名男子是安阳笔庄的黄德勤，他在看清竹签上自己名字的瞬间就再也无法自控，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黄德勤跪趴在雪地上苦苦哀求道：“前辈，老前辈，我与您无冤无仇，请饶我一命….”
小老头面对黄德勤的哭嚎无动于衷，他再度将竹签举自己眼前，认真比对着黄德勤的脸。在确认无误之后，他便点燃了手中的那根竹签。
随着竹签的燃烧，黄德勤的脸色逐渐衰败下来。周围众人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制止。待火光熄灭之后，黄德勤已经伏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小老头弯下腰仔细打量着黄德勤，他见竹签上的人已死，便将竹筒重新放回背上的小包袱中，迈着小步伐像走下楼梯似的慢慢走回冰里，直至消失不见。
老头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四周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寂。最后还是季宁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宁道：“看到了吧，这个老头不是人。”
周楚楚也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他一脸惊恐地看向季宁道：“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不动手，这个老头每半个时辰就会出现一次，再随机杀死一个人？”
“正是，眼下不是我们内斗的时候，我们互相残杀只会消耗自己的实力，到时候得益的只有林晋桓。”季宁点了点头，继续道：“仙门百家是一家，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里，饶他林晋桓手段通天，也不会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周楚楚闻言没有说话，不得不说季宁所言有理。眼下他们人手众多，对上林晋桓还有不小的胜算。
季宁见周楚楚有所动摇，连忙补充道：“待解决了林晋桓，我们人多力量大，一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第81章 梵净阵
莽荒之中白昼极长，整整七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迎来第一个黑夜。
这里的黑夜极寒，是人世间从未见过的那种冷。修道之人本不易受环境影响，此刻都从骨头缝中透出了丝丝寒意。
好在冰原中的大多数人都已辟谷，免受断食之苦。
天黑之前冰峰上的裂痕已经过半，不知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片雪原上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冰峰脚下有一个不起眼的雪洞，雪洞中亮着一簇绿幽幽的篝火。这火光不但没有寻常火焰的炽热，甚至还带着一丝寒凉。这堆篝火是薛遥用鬼气点燃的。在这样极端严寒的天气中有这么一团火，也算是聊胜于无。
林晋桓坐在火堆旁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薛遥倚靠在一旁闭目养神。洞外寒风呼啸凛冽，这雪洞之内却是难得的平静。
林晋桓手上的这道伤是碧血盟的十八门客和飞沙堡的放鹿翁联手砍伤的，深可见骨，看着尤为可怖。好在这点小伤对林晋桓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不消片刻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道旧疤痕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
薛遥掀开眼皮，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会儿林晋桓手臂上虬结扭曲的旧疤痕。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扔在林晋桓身上，冷不丁开口问道：“这疤哪儿来的。”
修为到了林晋桓这个境界，无论是人还是法器，都很难在他的身上留下这么深的疤。
林晋桓瞄了一眼手臂上的伤疤，放下翻折起来的衣袖，轻描淡写道：“先前去凌虚圣境，不巧被混天雷劈了个正着。”
别看林晋桓说得轻巧，那混天雷可不是闹着好玩的。一道混天雷就能将人劈得魂飞魄散，瞧他手臂上那热闹的样子，想必是不止劈了一道。
薛遥听了这话，只觉得肝火直冒，林晋桓满不在乎的态度更是在火上浇了把油。薛遥向来不擅长表达关心，在各种复杂情绪的作用下就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像张嘴咬人似的。
薛遥仰靠在背后的大石头上，说道：“不愧是九天门的门主，果真英勇。”
林晋桓眉眼一弯，笑道：“薛兄谬赞。”
薛遥见林晋桓明显对此事不欲多谈，他便懒得再追问，撇开视线强迫自己闭眼入定。然而片刻之后，薛遥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林晋桓目不斜视地吐出两个字：“寻人。”
薛遥这才想起凌虚圣境的传闻，据传那圣境中有一面镜子，可以从镜子中找到任何想找的人。只是那圣境属于半仙境，凡人不可进入，除非能挺过九道雷劫。
一道浑天雷就能把人劈得没处投胎，更遑论九道。为了找人连凌虚圣境都敢闯，林晋桓果真是鬼迷心窍。
“那…”薛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继续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林晋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找到了。”
薛遥下意识地想问他在找谁，只是话还没问出口，这个念头就被薛遥囫囵按耐了下去。
薛遥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但片刻之后，薛遥发现憋着这个问题让他感到更加不痛快。于是到最后他还是干巴巴地开口问道：“那个人是谁。”
林晋桓的目光落在幽幽的火光之上，没有回答。
薛遥移开视线，不想再问下去。他与林晋桓之间已经有了十四年的空白，十四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足以在生命中加入新的人。他没有参与，不曾妄想，更没必要探听。
就在这时，薛遥的眼前突然黑了下来，原先扔给林晋桓的那件外袍又兜头盖回到薛遥头上。
在薛遥发难之前，一道人影快速钻了进来。
待视线逐渐习惯了黑暗，薛遥与林晋桓蒙在衣服里来了个大眼瞪小眼。有那么一瞬间，薛遥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鬼地方逼出了幻觉，竟在林晋桓的眼底看见了温柔的笑意。
许是薛遥自己心里有鬼，率先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他脸色一沉，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问道：“林晋桓你干什么。”
“先把火灭了，保存灵力。”林晋桓泰然自若地移开了视线，端端正正地挨着薛遥坐好。他将盖在二人头上的袍子取了下来，摊开披在自己与薛遥身上。
紧接着他双眼一闭，眼看就要入定。
入定前，林晋桓伸手在薛遥的腰上揽了一把，让他靠自己更近些，然后才对薛遥说道：“老实点在这儿挡风，不要冻着本座。”
薛遥被林晋桓的话气得发笑，但眼下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他胡乱拉扯了一把盖在两人身上的衣袍，冷着一张脸替这位门主护法。
洞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四周静谧得可怕。身边有林晋桓这个热源，薛遥的手脚逐渐温热了起来。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的篝火。无端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林晋桓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像一件无暇的瓷器。薛遥原以为它会一生养尊处优，不历风雨，不知苦恨。
鬼使神差地，薛遥执起了那只手。
林晋桓微微一怔，没有睁眼，任凭薛遥将他的手握紧。
洞内的火光突然熄灭，周围陡然陷入了黑暗，林晋桓的掌心随即传来了久违的温热。薛遥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插/入林晋桓的指间，二人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林晋桓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被薛遥不由分说地再次握紧。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薛遥看似平静地扣着林晋桓的手，心中早已几番起落。他见林晋桓不再抗拒，索性将流氓耍到底，指尖在完好的皮肤上徘徊了片刻，最后按上那凸起的疤痕。
半晌之后，薛遥开口问道：“还疼吗。”
林晋桓知道薛遥问的是混天雷劈出的伤，他睁开眼睛看向薛遥，摇了摇头。
篝火早已被薛遥熄灭，雪洞中开始泛起似有似无的白光，这点微弱的光亮足够让林晋桓看清薛遥的脸。
薛遥将林晋桓的手捧到面前，低头朝他的伤疤上吹了口气。
林晋桓的心口动了动，薛遥的这个小动作似是跨过漫长的时空，抚慰了当年那个生生受了九道雷劫林晋桓。
他垂眸凝视着薛遥，心里似乎有个小伤口在悄悄愈合。
薛遥抬起头来瞥了林晋桓一眼，没心没肺地笑道：“你们魔道中人，当真皮糙肉厚。”说着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林晋桓的手，将那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回到原处。
接着薛遥对林晋桓说道：“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
* *
经过一个暗夜的煎熬，冰峰之上又多了许多裂痕。
这座冰峰高耸入云，在远处眺望的时候已是雄伟非常，来到近前更是一眼望不到顶。透明的山体笔直**云霄，好似捅破了苍穹，只留下山顶的金光不断蛊惑着山脚下的人。
这金光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幻象交织成的清泉与绿洲，无不引诱着濒死的行路人心甘情愿走向深渊。
山脚下遍地散落着骸骨，显然早已经历过几场恶斗。
善忍仰面躺在冰面之上，刺骨的寒冷让他的意识得以片刻的恢复。他清楚地感觉到丹田内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消散，身下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冰，背后的那道刀伤几乎把他砍成两段。
我也许就要葬身于此，善忍想。
耳边没有任何声响，善忍却感觉到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他来不及细想，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抬手抓住了一片衣角。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硬挺，黑中透紫，早已没了往日灯下抄经的模样。
黑影在他眼前停了下来，善忍更加用力的攥紧了那片衣角，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意识朦胧间只听一句男声在他的头顶响起，来人波澜不惊道：“原来是善忍住持，失礼了。”
这时另一道人声闯了进来，那人道：“这刀疤秃驴怎么会在这里。”
善忍被“刀疤秃驴”四个字激地突然睁开了眼睛，偏头吐了一口血沫。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眼前两人原来是林晋桓和薛遥这两个魔头。
先前善忍看不起善真与魔教为伍，但眼下这是他唯一的浮木。
善忍的嘴唇上下开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低鸣，就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开口说话时，死人堆里倏然跃起了数十道黑影，杀招接踵而至。
“找死。”
薛遥低叱一声，与林晋桓二人一左一右朝两边闪去，雪地上骤然升起一片血雾。
后面发生的事善忍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觉得耳边狂风骤起，不断有滚烫的血液洒在他的脸上，残肢断臂如落雨般掉在他的周围。
这些人真是蠢。腥风血雨中善忍有些不屑的想。这个时候出头对付林晋桓不过是给季宁做嫁衣。不知季宁给这些门派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使得这些人如此死心塌地。就算这些门派帮季宁铲除了所有障碍，他们不过是季宁得到《不通语集录》的垫脚石而已。
善忍虽奄奄一息，脑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过去的自己当真是在与虎谋皮。
不知不觉间，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善忍的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这广阔无垠的莽荒大地中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们都走了吗。善忍有些绝望地想着。
就在他努力探听着四周的动静时，那两道身影回道善忍眼前，只听见薛遥的声音从顶上飘来。
薛遥情真意切地对他说道：“住持您多多保重，我们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善忍周身一颤，眼下他岂能容这两个人就这么离开。见薛遥当真要走，善忍连忙挣扎起身，不管不顾地死死抱住了薛遥的腿。
薛遥挑眉，故意明知顾问道：“住持您这是何意？”
善忍全身的力量都汇集在了一处，他拼了命从喉咙底逼出一句：“带…带我走…”
一旁的林晋桓瞄了善忍一眼，不为所动。只听他对薛遥道：“薛兄，和他废话作甚，杀了便是。”
薛遥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笑吟吟地看向善忍。
林晋桓和薛遥倘若真的不愿搭救善忍，大可自行离去。善忍明白二人眼下正等着自己亮筹码，于是他半坐起身，咽下一口血沫，磕磕绊绊地说道：“此乃…此乃梵净阵，想…想要出去需得破阵。”
说完，他便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冰面上。

第82章 灭阵灵
善忍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四个符纸折成的小人拖拽着在冰面上行走。
他身上的伤显然被人医治过，短短时间内已然好了大半。
林晋桓与薛遥并肩走在前面，善忍尚未开口说话，薛遥已经察觉到善忍的动静。他回过头来招呼道：“条件简陋了些，还望大师多担待。”
显然林晋桓更无情一些，只见他大手一挥，那四个符纸折成的小人便毫不犹豫地扔下善忍，笨拙地回到了薛遥的袖子里。
“醒了就起来自己走。”林晋桓道。
善忍呆愣地看着前面两个步伐轻盈的人，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九天门会站在善真这一边，这是善忍始料未及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善真是找了怎样可怖的助力，怪不得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弟在百家的合力围剿下，亦能安然回到小长安寺。
林晋桓与薛遥二人的脚程极快，就在善忍昏迷的这会儿功夫里，两人已经带着他轻松行至了冰峰的半山腰。眼见这两个魔头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善忍只得用尽全力跟上。
三人往山顶行进了一会儿，林晋桓出言提醒道：“善忍大师，不要忘了是因为什么您还留着这条命。”
善忍苦笑了一声，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隐瞒，只得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二人。
原来正如薛遥与林晋桓所料，他们此刻正身陷一个巨大的阵法之中。这个阵法名叫梵净阵，乃九州第一大杀阵。此阵以入阵之人的修为供养，入阵者修为灵力越高深，阵法就越强大。
阵法与入阵人相伴相生，堪称无解。
只是在佛门圣地中，究竟为何会出现如此残暴的大杀阵？况且这个阵法触发的时机也实在是太过于巧合。
薛遥问道：“这么邪门的阵法，也是你们小长安寺的和尚所创？”
善忍道：“梵净阵乃本寺一位叛寺的师叔所创，这位师叔，林门主说来也该认识。”
薛遥立即想到了个人，这时他听林晋桓道：“温桥鹤？”
“正是。”善忍道：“温桥鹤当年正是因为创立了此杀阵为小长安寺所不容，所以离山叛寺从此行踪不明，直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正是薛遥放出了温桥鹤在迦楼山的消息，这才引得净明大师亲自出山。
“可是温桥鹤在十五年前就已经陨落了。”薛遥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所以这阵法是温桥鹤离山前所布？”
善忍沉默了片刻，道：“尚未确定，但是师父生前常上藏经塔，塔内若是有异，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善忍言下之意，已不言而喻。
横竖探讨不出结果，林晋桓想到另一件事。他问善忍道：“你与季宁暗通款曲已久，此次为何不继续与他同一阵营。”
“最简单的出阵之法想必二位已经猜到了，在这阵中活到最后的那人，便可带着《不通语集录》安然出阵。”事已至此，生死难测，以前的一些事已没什么好否认的，善忍大方地承认道：“季宁什么心思，相信诸位都看得明白。我是与他共谋这住持之位不假，但还没有疯到要上千人陪葬。”
况且善忍会落到这个地步，正是拜季宁所赐。刚入阵不久他们二人便撕破了脸，善忍带着一小队人马离开季宁，自行寻找出路。
林晋桓笑道：“善忍大师真是高看我等了，您怎么能确定我和季宁抱的不是一个心思？”
善忍道：“我师弟信任的人，自是不会有错。”
林晋桓闻言冷笑了声，不置可否。林晋桓自然不会把善忍的话当真，季宁的拥趸众多，以善忍之力自不会是他的对手。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善忍不过是想让季宁与自己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况且这《不通语集录》是小长安寺的镇寺之宝，无论之前善忍承诺过什么，这个时候善忍都宁愿让它永远镇在藏经塔中不见天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轻易落入季宁之手。
“既然这是一个阵，那必有一个阵眼。”薛遥问道：“阵眼位于何处。”
善忍正欲作答，就见林晋桓敏锐地回过了头。他随着林晋桓的目光转过身，只见那个小老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他们身后。
小老头见前面的三人发现了自己，这才迈开细碎的脚子，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
这个小老头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薛遥往前迈出一步，手中的剑已出鞘。
小老头推开薛遥的剑尖，来到林晋桓面前站定。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林晋桓，这才拿出了手里的竹签。
干裂的竹签上，赫然刻着林晋桓的名字。
轮到林晋桓了。
* * *
袅袅青烟升起，竹签开始燃烧起来。
数道魔气在小老头脚下炸开，穿过老头的天灵盖直冲上云霄，将天空印照得紫黑。紧接着几柄通体漆黑的短刀从林晋桓的袖中飞出，径直穿过小老头的身体，却只在他身后的冰壁上凿出一排巨大的坑洞。
老头毫发无损，他甚至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老头只是安静地守在冰雪中，拢着手掌，尽忠职守地烧着那根竹签。
眼看竹签越烧越多，薛遥不依不挠地欺身上前，挥剑横扫向小老头。凌厉的剑锋总算引起了小老头的注意。老头不堪其扰地挠了挠头，将一头不知多久没洗的白发抓得糟乱。
他有些苦恼地挥了挥手，平地随即拔起了一阵的暴风。
乌云逐渐翻涌了上来，云层中有雷电在翻滚。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周围的一切掀到了百丈之外。薛遥一剑**冰里，这才止住了跌落下山的势头。
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善忍已被这狂风吹至崖边。薛遥连忙纵身一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善忍的僧袍，堪堪捞起善忍的一条命。
薛遥一把将善忍扔到一块巨大的冰块后侧，自己也随即挣扎着起身。远处的林晋桓正在与老头缠斗。那老头似是能随心操纵这冰原上的万物，眼看着数十丈的冰柱拔地而起，将薛遥与善忍隔绝在外。
薛遥迎风往前迈出一步，望着冰柱中隐隐的火光，问道：“怎么才能杀了那老头。”
薛遥语出惊人，惊得善忍一个灵激，他牢牢贴着冰块靠着，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善忍才艰难地开口道：“此乃阵灵，如此看来乃布阵者一抹元神所化。他无形无体，凡人无法触及其实体，几无破绽。”善忍偏头躲过迎面而来的冰碴子，继续道：“阵灵掌管着阵中万物，往生签代表着入阵之人。待那竹签烧完，对应之人就要死了。”
“那我保证你定会死在林晋桓前头。”薛遥的目光看似随意向下一瞥，逼近善忍道：“有什么话，最好抓紧时间说。”
善忍知道薛遥说得到做得到，心下一横，说道：“同时攻其神坛，灵墟二穴，灭其灵火，便可化无形为有形，尚可博得一线生机。”说着善忍看向眼前的老头，继续道：“依我看，阵灵应是阵眼所在，阵灵灭，梵净阵破。”
“多谢。”
善忍话音未落，薛遥已经纵身往冰柱包围着的地方挥剑而去。
“听到那刀疤和尚说的了？”破冰的瞬间薛遥看见了林晋桓的脸，他调侃道：“我们联手打一老头，是不是有点不大仗义？”
这种情况下林晋桓居然还笑得出来，他笑着对薛遥说道：“无妨，我们魔道中人的风气就是这么令人不齿。”
林晋桓话音刚落，袖中的不知吾已经冲小老头的神坛、灵墟二穴而去。薛遥紧随其后，少修剑气如狂风骤雨般袭向阵灵。
专心烧火的小老头被这来势汹汹的攻势吓得一个踉跄，往后跌了个屁股蹲，手中的竹签也顺势落在了地上。
薛遥见竹签上的火焰摔灭，心下稍安。
小老头扭头看了眼地上的半根竹签，气得吹胡子瞪眼。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先是徒手接住了林晋桓的不知吾，两指一捏，轻易就将刀捏了个粉碎。紧接着他又反手一掌挥向薛遥，少修的剑气尚未近老头的身，就调转了方向将薛遥打了个猝不及防。
最后他的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是站在不远处的巨冰之上。
“阵灵前辈。”林晋桓身影一闪，稳稳扶住被自己的剑气所伤的薛遥，朝阵灵远远地拱了拱手，说道：“我们无意入阵，无心叨唠，还望见谅。”
阵灵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林晋桓的话。他气鼓鼓地扯下自己脖子上的佛珠，气急败坏地砸向林晋桓与薛遥。那破烂珠子不知是何物所化，竟凌空化为了无数根冰刺。
那冰刺触之无形，却根根透骨，让人挡无可挡。更不妙的是原本夯实的冰面开始碎裂，裂缝之下便是无尽的深渊。
小老头站在高处看着四处闪避的林晋桓与薛遥，高兴得手舞足蹈，手中的佛珠源源不断地持续射出。无数冰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往，下落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远处腾起一阵青烟，地上的半根竹签再次燃烧了起来。
善忍躲在远处，冷眼看着战况。眼前的战局不出他所料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攻其神坛灵墟二穴说起来容易，但阵灵无形，林晋桓他们的攻势对阵灵来说造不成伤害，而阵灵的招式却能轻松瓦解他们的防御。
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看来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善忍看到一个黑影从密不透风的冰锥雨中冲了出来。原来是林晋桓任凭冰锥穿透他的身体，踏着碎冰迎冰锥而上，眨眼间就来到小老头面前。
没有丝毫的停顿，二人之间爆发出一片紫光，林晋桓以精纯的魔气筑起了一道屏障。
然而这道屏障并没有支撑太久，小老头用手指轻轻一点，面前的屏障便应声碎裂。紧接着一道冰柱拔地而起，瞬间就将林晋桓冻结在了半空中。
结束了，善忍想，想要破阵还得另寻他法。
就在善忍准备离开的时候，场上再生变故。小老头突然浑身一顿，半边身体动弹不得。
阵灵僵硬地回头望去，只见薛遥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背后，正一掌拍在了他的神堂穴上。
原来林晋桓方才那一击是在为薛遥争取时间。
“对不住了，前辈。”
薛遥对上老头浑浊的瞳仁，唇边扬起笑意，另一只手毫不含糊地挥剑刺向阵灵的灵墟穴。
神坛与灵墟二处同时受创，灵火将灭，阵灵又岂能轻易让薛遥如愿。小老头迅速回头，反手点向薛遥的少修剑。
不知吾在阵灵手中尚可轻易化为湮粉，对付一柄少修，更是易如反掌。
待阵灵看到薛遥眼中的狡黠的光芒时，为时已晚。那剑凭空化为一抹黑烟，在他面前消失不见。在小老头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剑尖再次从正面刺进了他的灵墟。
小老头惊愕地回头，只见早已冻在冰柱中的林晋桓不知何时竟破冰而出，持着不属于他的剑站在自己面前。
三人脚下狂风骤起，吹得衣袍四下翻飞。待四周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阵灵的眼耳口鼻处不断有青烟冒出，小老头原本就浑浊的瞳仁彻底黯淡了下来，像一盏拔了灯芯的油灯。
薛遥的掌心逐渐传来的实感，形容枯槁的小老头瞬间破碎，化为四散的冰花。
原地只留下一个签筒，不远处躺着那根烧了一半的竹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一如老头出现之前。
二人在原地静候了片刻，薛遥望了眼风平浪静的山顶，问道：“就这么结束了？”
“阵灵灭，阵却没破，可见小老头并不是阵眼。”林晋桓扬手将手中的剑抛给薛遥，接着说了一句：“多谢。”
善忍也讷讷地站起了身，从冰块后面走了出来。薛遥见到善忍，问道：“如何，打架好看吗？”
善忍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说道：“贫僧修为低微又身负重伤，此次多亏了二位神功盖世。”
一旁的林晋桓已经俯身将地上的竹筒与那半根竹签拾起，薛遥不再搭理善忍，转而去看林晋桓手中的签筒。
这签筒分量不轻，摇晃起来有沙沙脆响。想必是阵灵已灭的缘故，无法再从里面取出签来。
除了林晋桓之外，阵中所有人的往生签都在这个筒中。
善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状似无意地凑到林晋桓面前。薛遥睨了眼善忍，明知故问道：“怎么，大师，您想要这签筒？”
善忍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笑道：“怎会，阵灵灭，签筒便是凡物。不过这签筒毕竟是阵灵之物，门主还是莫要随身携带为好，以免阵气伤身。”
“如此，多谢大师关心。”林晋桓嘴上谢得情深意切，却在善忍灼灼的目光中将签筒收回到自己袖中。
稍事歇息片刻之后，三人决定继续上山。临出发前林晋桓转身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不知吾残骸。
这一幕被薛遥看在了眼里，薛遥回头对林晋桓说道：“走了，以后再给你找一套更好的。”

第83章 往生签
“再快点，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到？”
季宁端坐在轮椅上，两名长生宫人一前一后抬着他的轮椅，一行人在冰峰上一路疾行。
季宁苍白的手指抠紧了扶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暗示着他此刻的情绪有多么焦躁。
早先季宁一行人在山脚下的时候就注意到半山腰上的动静。在入阵多日所有人都身心俱疲的时候，还能在这莽荒之中闹出这么大响动的，除了林晋桓与薛遥这两个邪道妖人，季宁不做他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让季宁不能容许这二人先行到达山顶。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可以擅自拿到《不通语集录》。但魔教中人诡计多端，保不齐他们会用什么旁门左道达成目的。
想到这里，季宁就再也坐不住了。他先派遣了一支队伍前往半山探查，自己则带人从南麓上山。倘若林晋桓与薛遥二人侥幸不死，也必定负伤，自己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在山顶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随着山顶的临近，顶峰上散发出的金色光芒越发强烈起来。季宁垂眼仔细打量着自己染着金光的掌心，那金光就像是来自天界的光芒，一点点抚慰着季宁连日来焦躁难耐的内心。
不消片刻，季宁一行人就抢先到达了山顶。山顶上一片平坦，萧条冷落，只有《不通语集录》安静地冰封在一尊方形的冰凌之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季宁命人将他的轮椅在不远处放下，自己亲自转动着木轮来到《不通语集录》面前。此刻除了季宁，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受到了神秘力量的召唤，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冰里的那本书，
季宁伸手触摸冰面，金光透过他的手指照入眼底，季宁内心的欲望在不知不觉间被无限放大。若不是他的思绪被人打断，季宁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泄露出疯狂的神色。
铸剑山庄的周冲问道：“季宫主，不知此处可有离开的线索？”
季宁这才收拾好情绪，回过身来温文尔雅地笑道：“我倒是有一些头绪，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剿灭那魔头，以免圣物落入他手引发九州浩劫。”
众人闻言，连连称是。季宫主不愧是九州仙门之首，时刻心系天下安危。
季宁神色沉郁地瞥了一眼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人，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有野心的人如周楚楚之流早已分离出去各自为政，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死伤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些随波逐流的蠢货。
当机会只有一个的时候，总有一部分人甘于平庸。他们并不执着于虚无缥缈的《不通语集录》，而是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季宁，相信他宁定会找到办法带领他们离开这片冰原。
真是天真啊，季宁有些漠然地想：解决了林晋桓就送你们投胎，下辈子争取当个聪明人。
所以当林晋桓一行人到达山顶的时候，山上等着他们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林晋桓环视了一圈四周，远远地对季宁说道：“季宫主，真是好大的阵仗。”
“要不怎么人人都想当仙门之首。”薛遥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季宁身上，挪揄林晋桓道：“门主，您看看人家这排场。”
季宁端坐在众人之中，身旁的十二法王将他衬托得越发孱弱。季宁见林晋桓等人到来，低头轻咳了一声，说道：“诸位请看，这魔头果真狼子野心，胆敢堂而皇之来到此处。”
“本座有何不敢？”季宁贼喊捉贼的样子让林晋桓感到有些好笑，他垂眸嗤笑了声，抬眼道：“本座就是当着你的面将《不通语集录》取走，就凭季宫主这小猫两三只…也想阻拦？”
善忍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直摇头，心想这林晋桓好一个大言不惭。与阵灵一役他与薛遥着实受了不轻的伤。季宁这边人手众多，其中不乏好手。若真动起手，就算他们二人武功超绝也难有胜算。
好在善忍不在乎谁剩谁败，他只希望双方能斗个两败俱伤。他原先是曾承诺季宁用《不通语集录》换一个住持之位，但他未曾料到师父临终前会将小长安寺托付于自己。
善忍在心里自嘲地笑了声，心想自己未免太没有雄心壮志。师父最后的这个决定让他受宠若惊，甚至动了誓死保护《不通语集录》的念头。
自小师父就不重视自己。善忍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想，希望还有机会能让他当好这个住持，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林晋桓气焰嚣张惯了，此话一出，场上竟无人敢质疑。他闲庭信步地来到季宁近前，说道：“不如就趁此机会，将藏经塔上还没算完的账清一清吧？”
林晋桓一言激起千层浪，藏经塔那日屈辱的一幕又浮现在众人眼前。十二法王中的七法王大步向前，指着林晋桓的鼻子怒斥道：“魔头！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狂！”
人群中有人早就认出了善忍，那人藏匿在人群中伺机发难：“善忍大师！您怎能如此自甘堕落，同魔教混迹在一处！这莫非是你们小长安寺的传统不成！”
早先追随善忍的人早就命丧季宁之手，只有他逃过一劫。眼下他需要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拥护。于是善忍又端起了得道高僧的做派。他先是朝四周行了个礼，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小长安寺历代镇守《不通语集录》，在场没有人比贫僧更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出阵。”
言毕，善忍继续说道：“诸位请想，既然我们目的一致，季宫主为何对我等赶尽杀绝？”
季宁见善忍意有所指，索性先下手替善忍将这口黑锅坐实。季宁挣扎着直起身子，痛心疾首地质问道：“善忍大师，没想到你和魔道勾结，竟不惜构陷于我。你可得想清楚，这魔头为拿《不通语集录》，怎会给你留活路？你这么做又如何对得起净明大师的嘱托。”
“这话听着新鲜呀。”薛遥闻言笑出了声，他望向季宁道：“不如问问季宫主，为了《不通语集录》，会不会给在场各位英雄留活路？”
“妖人！怎可信口雌黄！”
这时，只见眼前红光一闪，一众红衣身影纷纷越众而出，一连串圆环不由分说地飞向薛遥。
原来是在冰原的这段日子里，远在西域的十二法王已经成为季宁最忠实的拥趸。他们见薛遥对季宁如此出言不逊，顿时感到怒不可遏。
十二法王的六道金环不容小觑，此环原是金色，只因见多了血才染得通体暗红。数百只金环组成了一张赤红的大网迎面而来，血腥之气兜头泼下，如乌云压境。
林晋桓大手一挥，一股紫色的魔气破空而出。魔气与六道金环隔空相撞，霎时间冰雾四起，飞溅的碎冰让人无法视物。
冰雾散尽之后，冰面上炸出了一个深坑。林晋桓低头拂了拂落在衣袖上的霜雪，抬眼道：“好了各位，我来此地不是为了和诸位动手的。”
说话间林晋桓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他的掌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竹筒。
“而是来送各位上路的。”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林晋桓手中的竹筒吸引。
这是一只黄竹制成的签筒，乍看之下平平无奇。
铸剑山庄的周冲率先认出了这是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一步，惊鄂交加地看向林晋桓问道：“这…这是那位老先生的签筒？”
周冲此话一出，立即引得满场哗然，连季宁都险些坐不住了。那小老头的东西怎么会落入林晋桓手中？
季宁强装镇定，冷声质问林晋桓：“那位老先生呢？”
“你说呢？”林晋桓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签筒，睨了一眼季宁，这才说道：“自然是死了。”
一时之间，除了林晋桓手中晃动竹签的沙沙声，无人再敢说话。那个小老头是什么来历，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明白这只签筒落到林晋桓手中意味着什么。
早在林晋桓揣着明白装糊涂将签筒收起时，善忍就早有预感。眼下他也别无他法，只得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季宁心中惊惧交加，那小老头修为出神入化，非人非神且来历成谜，竟也命丧林晋桓一行人之手。如今那鬼见愁的签筒在他手中，林晋桓要想将这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简直易如反掌。
但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需得稳定军心。季宁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这么个真假难辨的东西，也想唬弄我们？”
周冲连忙在一旁帮腔：“林门主，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有事可以商量。”
薛遥不无嘲讽地说道：“无事邪魔外道，有事同道中人，周庄主真是好口才。”
周冲闻言，霎时间涨红了脸。
林晋桓一手闲闲地摆弄着签筒，另一只手中突然燃起了一束火苗。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反而给他的五官打上了浓重的阴影，凭添了阴森诡谲的气息。
林晋桓道：“多说无益，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季宁脸上的镇定自若很快就要维持不住了，他重重拍了拍轮椅，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那玉面修罗将火焰捧到自己面前，面对众人的疾言吝色，他偏偏春风化雨地说道：“自然是夺宝出阵了。”
薛遥突然沉默了下来，尽管他早就料到林晋桓会利用签筒大做文章，但这其中隐隐有些不对劲。
聪颖如季宁迅速串联起了这事的前因后果，方才半山腰上的动静想必是因那小老头抽中了林晋桓而起。如此看来，写着林晋桓名字的那根竹签多半已不在筒中。
念及至此，季宁无法再装作波澜不惊。他大手一扬，厉声下令道：“快！将他手中的签筒夺下！”
随着季宁一声令下，数道金光在林晋桓脚边炸裂开来。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各自使出看家本领袭向林晋桓与薛遥，连善忍也无法幸免。
一时间冰峰之上硝烟四起，各色兵器法宝齐飞，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林晋桓旋身向后轻巧一跃，在落地的瞬间他手中的签筒便开始燃烧了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燃烧着的签筒，笑道：“诸位着实是有些着急。”
薛遥挥剑挡下逼到近前的各色兵器，见状不由得一愣。他原以为林晋桓会利用签筒逼退季宁争取时间，未曾想他会如此不留余地。
左右夹击中，薛遥抽身对林晋桓道：“林晋桓，不要冲动。”
林晋桓对薛遥的话置若罔闻。
眼看火焰越烧越旺，林晋桓却丝毫不显败势，季宁也开始有些着急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随着签筒的燃烧，众人的战力在不断减弱。
季宁心下一横，在人群外开口道：“林门主，临死之前我想告诉您一件事，不知道您敢不敢听？”

第84章 第七层
林晋桓挥袖挡开一片暗器雨，淡然说道：“季宫主但说无妨。”
“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的下落。”季宁转动身下的轮椅朝林晋桓靠近：“为了他你遍请神医，寻求锁灵密法。”
季宁原本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将这件事说出。为了报复九天门，他花费十数年做过周密的调查，甚至连殷婆婆的计划他也略知一二。他一直想把这个秘密留待合适的时机，争取一举击溃林晋桓。
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不知是季宁有心还是无意，这句话也落到薛遥的耳朵里。薛遥分神留意着季宁的动静，手里毫不含糊地劈开眼前的人墙，剑锋越发凌厉起来。
季宁继续道：“甚至擅闯灵墟境，生生挨了九道混天雷。”
一道符纸从薛遥指尖飞出，数道血花在人群中炸裂。
季宁意味深长地望着包围圈中的一个身影，说道：“如今这个人就在阵中，你当真下得了手？”
薛遥面上不动声色，余光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
究竟是谁，能让林晋桓做到这个地步？
“我道是什么新鲜事。”林晋桓闻言哂笑了一声，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他纵身跃起，手中的火焰更加剧烈地燃烧了起来：“十五年前我亲手杀得了他，今日又有什么下不了手？”
薛遥身形一顿，手臂上立刻就被飞沙寨的流星锤砸出一道口。他不顾接踵而来的杀招，回身看向林晋桓。
薛遥只觉心神俱震，猛然间他意识到季宁说的人是谁。
刀光血影之中，林晋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上挑的眼梢比这冰原上的风还冷，他的语气中带着鄙夷，像是在说起一件不值得一提之事。
林晋桓目不斜视地继续说道：“况且在《不通语集录》面前，他又算得了什么。”
季宁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来，他未曾想林晋桓对此事竟浑然不在意。签筒燃烧过半，所剩时间已经不多，眼下只能放手一搏。
季宁坐在轮椅上高声下令道：“所有人听令，尽全力拿下林晋桓。”
原本被薛遥善忍分散为三股的力量在瞬间集结了起来，连原先负责保卫季宁的人手都加入了战局。他们不顾大开在薛遥善忍眼前的空门，全数回身袭向林晋桓。
就算林晋桓神功盖世，也断不会是这么多宗师人物的对手。
在这危急时刻，林晋桓扬手将签筒抛向天空。燃烧着的签筒像暗夜中升起的一颗星，引得众人争相追随。
就在众人竟相抢夺签筒的时候，林晋桓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紧接着他调转方向，独自朝《不通语集录》飞身而去。
“林晋桓！”尽管方才林晋桓的话足够伤人，但薛遥来不及细想，闪身挡在林晋桓面前：“你要做什么？”
“与你何干。”
这次林晋桓没有分给薛遥半个眼神，而是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薛遥的胸口，将他一把打回地面。接着他头也不回地越过飞溅的热血，继续往前掠去。
“混帐东西。”
薛遥咬牙切齿地压下胸口被林晋桓打出的血腥气，提气继续追上林晋桓。就在林晋桓方才一掌袭向他的时候，一只完好无缺的签筒随着猎猎掌风滚落进了薛遥的怀中。
薛遥怀揣着那只签筒，像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
林晋桓见薛遥追了上来，脸上毫无波澜。他望着不远处的金光平静地说道：“你追上来做什么。”
薛遥道：“我早就说过，人就是贱得慌呗。”
薛遥已经猜出了林晋桓的意图，他想毁了《不通语集录》。
因为这本书就是阵眼。
薛遥见林晋桓不说话，便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混不吝地笑道：“慷慨就义前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林晋桓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待道：“倘若我此举没有得手，你便带着签筒挟制住季宁，自己再找寻时机破阵。”
薛遥问：“就这样？”
林晋桓道：“就这样。”
周身的灵气已经在林晋桓的掌心聚集，关于季宁当场将薛遥的身份说破一事，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冷静。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回避薛遥的目光，在这最后时刻，他终于偏过头，看了薛遥一眼。
这是他等了十四年的人。
“我这么做不是一时心慈手软，更不是为了你。”林晋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说道：“我生平最厌恶被人牵着鼻子走，无论布阵之人是谁，我偏不要他如愿。”
薛遥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手中的剑已出鞘，剑锋直指峰顶的金光：“巧了，我也是。”
言语间没有丝毫退意。
随着峰顶的临近，《不通语集录》释放出的威压足以将人的内府震碎。林晋桓对薛遥道：“你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薛遥对林晋桓的话充耳不闻，他认真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不通语集录》，若有所思地问林晋桓道：“倘若我们的推测有误，我们毁去的可能是此生唯一飞升大乘的机会，你不后悔？”
林晋桓毫不犹豫地说道：“不后悔。”
薛遥展眉一笑，说道：“好。”
这次轮到林晋桓发问：“风头无双的竹林境左使，今天可能要同我一道埋骨于此，你不后悔？”
薛遥望着前方，笑道：“不后悔。”
季宁仰头望着两道冲击冰峰的残影。
随着那两道身影完全消失在金光之中，季宁心中尘埃落定。就算修为高深如林晋桓薛遥，想要擅自夺走《不通语集录》，也会和前人一样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险些被烧毁的签筒也被人奉到季宁面前，他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签筒，脑海里不断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如若能从筒中找出自己的那根签最好，若是不能，他也有一百种方法让剩下的这些蠢货赴死。
就在季宁思索地入神之际，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摇晃起来。季宁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峰顶金光乍起，乌云翻滚的天像是即将塌陷一般，一寸寸往下压近。
一道裂痕从峰底一路延伸上来，冰中的《不通语集录》上也出现了斑驳的细纹。在最后一抹刺眼的强光过后，《不通语集录》在他的面前化为了层层碎片。
宛若镜中的花，水中的月。
这…这不可能…
不断有金色的碎片从高处飘落，季宁丢下手中的签筒，转动轮椅惶急地朝破碎的金光而去。
匆忙间他没有注意到签筒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为一抔碎冰。
由于道路崎岖不平轮椅无法前行，季宁索性跳下轮椅，匍匐着朝《不通语集录》爬去。只是那冰中哪里还有什么《不通语集录》，随着金光的熄灭，原地只留下一条巨大的裂缝直通地底，将山峰生生劈成了两半。
待季宁爬到裂缝边上时，满眼满脸已都是泪。所有的理智都从季宁的脑海中消失，支撑他多年的信念在这瞬间崩塌。不知是万念俱灰还是心存侥幸，季宁用尽力气，竟然在原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季宁平静得立在风中，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双腿再次站起来，然而他浑然不觉。
“不，不会是这样的…书一定还在什么地方…”
季宁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纵身跳下了最后一抹金光消失的深渊。
* * *
强烈的撕裂感伴随着黑暗的散尽而结束，林晋桓蓦然睁开了眼。
薛遥正落在他的不远处，林晋桓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这才起身朝薛遥走去。
他都知道了，林晋桓看着薛遥的身影，茫然地在心想。身体的不适感尚未平复，他的内府正剧烈翻腾。
薛遥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在林晋桓靠近之前，他已经自己站起了身，勉强稳住了身形。
林晋桓原以为薛遥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是什么地方？”
林晋桓这才摒弃杂念，抬眼环顾四周，发现二人正处在一间巨大的石室之内。
室内光线昏暗，四下安静极了，无处不飘散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这个地方仿佛已经在这漫长的时空中尘封了数千年。
唯独石室的中央有一片亮光，薛遥与林晋桓对视了一眼，一齐寻着光而去。眼下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这个地方。
光芒中坐落着一个巨大的莲花台，莲花台四周星星点点亮着长明灯。原来这室内唯一的光亮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莲花台上供奉着的不是哪方神佛，而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刀。此刀刀身窄而修长，刀锋笔直，仅在刀尖处呈一个斜角。
这把刀的灵气净透纯粹，像是从不曾见过血。
林晋桓已经猜出了这是何地，他走到莲花台前说道：“这里才是藏经塔的第七层。”
“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不通语集录》。”薛遥走上前，与林晋桓并肩站在莲花台前，望着台上的那柄刀。
林晋桓点了点头，说道：“梵净阵就是个局，目的就是为了让入阵的人在里面为了本莫须有的破书自相残杀。”
薛遥说道：“看来这千年来小长安寺镇守的一直都是这把刀。”
一心想得到《不通语集录》的人最终会化为冰封上的一道轻烟。只有决心毁了这条长生路的人，才可顺利破阵。
而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在面对飞升紫府位列仙班之时，可以无动于衷。
林晋桓：“净明那老秃驴，真不是个东西。”
就在林晋桓说话的瞬间，这把刀突然化为了一抹月白色的光。白光腾空而起，在下个瞬息没入了林晋桓的额间。
林晋桓周身一颤，额头上立刻闪现出了一个刀影，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此时莲花台上已空空如也。
随着刀的消失，石室内突然亮堂了起来，原本封闭的石窗外飘进了阵阵梵音。天光从窗外泄露了进来，阳光中漂浮着细密的灰尘，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之上，人间的滚滚红尘都回来了。
梵净阵破，藏经塔开。

第85章 大涅槃
那梵音不是来自别处，正是善真带着一众师兄弟围坐在藏经塔下诵经。
善真被押下塔后不久，藏经塔便自内封闭了起来。之后塔顶金光大盛，空中随之出现了净明的影象。
这残影是净明大师生前最后一抹神识所化，并非实体。影中的净明一身白袍，面容肃穆冷峻，一如往昔的模样。
净明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虚空：“大慈大悲愍众生，大喜大舍济含识，相好光明以自严，众等至心皈命礼。”
弟子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纷纷跪倒在藏经塔下，跟随着净明一起诵读《大忏悔文》。
善真被同门架着按倒在塔下的时候，正好听见净明波澜不惊地说道：“吾已罪孽深重，魔障难消。”
“现将住持之位传于善真。”净明的目光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落在善真的身上。
善真身上的禁锢瞬间卸去，他直起了身体仰头看向师父。直到这一刻他才对师父的故去有了实感。
净明继续说道：“今日之后，封闭藏经塔，任何人等不得踏入。”
“师父！”善真挣扎地站了起来，试图走向净明。他清楚地明白封闭藏经塔意味着什么。
此时的净明不过是一抹残影，并无真正的意识。和尚对周遭的事物毫无反应，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吾之骨殖镇于无悔台下，从此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净明最后的神识消失后，善真不顾长老们反对执意闯塔。净明对此好似早有预料，任凭善真方法用尽，终是无功而返。
藏经塔就这么封闭了起来，上千修士自此消失匿迹，小长安寺外被仙门各家围堵得水泄不通。
善真并不理会寺外的啧有烦言，日日带着弟子在塔下诵经。
直到今日塔门毫无预兆地洞开，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藏经塔内走出了两个人。
善真惊喜交加，站起身快步迎向二人：“林施主，薛施主。”
林晋桓与薛遥看上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当善真来到二人面前时，他看到林晋桓的额间有一道刀影一闪而过。
善真的心里有片刻的惊诧，但很快便化为了然。
自林晋桓与薛遥之后，陆续又有不少人从塔里出来。当最后一个人出塔之后，这座矗立了千年的古塔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善真沉默地站着，直至最后他都没有等到善忍的身影。
也许善忍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师父不是将小长安寺的下一个百年托付于他，而是选他当这枚弃子。
于是他选择了留在梵净阵内。
* * *
善真的禅房中堆满了佛经古籍，几乎让人无处下脚，屋内起居用度简陋粗旷，朴素得不像是一寺之主的住处。
薛遥和林晋桓二人与善真面对面坐着，桌上的破油灯忽明忽暗。
“来龙去脉便是如此。”善真将手中的佛珠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此事与薛遥林晋桓先前的猜测所差无几，净梵阵确是净明所布。净明亲手用自己的陨落设下了开端，让人一时说不清他是对别人残忍还是对自己决绝。
善真动手拨了拨灯芯，禅房内瞬间明亮了些。他放下剪刀，平静地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二位，师父乃是自行离去。”
关山玉与《不通语集录》是净明故意放出的饵，善真寻求林晋桓帮助乃净明授意，甚至连林晋桓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都在净明的计划之内。
净明借以“托孤寄命”之名，将善真回寺的计划全盘托付于季宁。季宁这位挚友果真“不负重托”，引得各路别有用心的牛鬼蛇神纷纷出动，将所有“恶浊”齐聚于小长安寺。
紧接着净梵阵出，画地为牢，为的是伐毛洗髓荡去滓秽，重塑天下正道。
林晋桓对净明此举不敢苟同：“此乃执妄，无可渡几，奈可渡人。”
薛遥盯着桌上的一本《往生咒》，说道：“他妄想匡正道途。”
百年来九州大道凋零，早已不是先贤苦苦追寻的道。人人苦求的并非泽被苍生，而是凌驾于万物，甚至不惜荼毒众生来换取自身的福祉。薛遥能明白净明和尚的愤怒与失望，但他涤垢洗瑕之后的人间，是否就是天下想要的大道？
善真没有争辩，他只是想起师父圆寂前的一夜。那夜净明难得没有做晚课，早早将善真打发回去休息，自己独自对月参禅。
善真离去前听见师父像是在与谁交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时候的净明说：沉疴难起，唯大涅槃是所归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薛遥想起了另一件他耿耿于怀的事：“塔里的那把刀是怎么回事？”
善真问：“刀？”
薛遥三言两语将莲花台前发生的事对善真说了一遍。
善真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晋桓，说道：“不知林施主可还记得，不久前贫僧在小鹊山曾允诺，若你顺利带我回小长安寺，我便告诉你两件事。”
林晋桓当然记得，这两件事一件关于关山玉，一件关于弑神刀。
“这关山玉一事对你来说想必已经不重要了。”善真抬眼看了一眼薛遥，继续对林晋桓说道：“藏经塔从来不曾有过《不通语集录》，千百年来塔中镇守的一直都是弑神刀。”
弑神刀，有贯穿三界之能，上可杀神，下可屠魔。
善真的话让林晋桓有些惊讶，不由得抬手抚上自己的额间。薛遥的目光也看向了林晋桓，林晋桓的额上早已平滑如初，看不出任何异常。
善真看出了二人脸上的疑惑，解释道：“如今弑神刀已经认了主，今后它便属于你了。”
林晋桓此行确实是为了弑神刀，但未曾想竟阴差阳错拿到手。林晋桓对此仍然感到不解：“依你所言，弑神刀一直以来为小长安寺所镇守，今日怎会突然认我为主？”
“谁知道呢。”善真垂眸望向桌上的佛珠，微微笑道：“大抵是师父对破阵之人的期愿吧。”
三人又闲谈了片刻，林晋桓与薛遥二人便起身与善真拜别。小长安寺此番确实给林晋桓惹了些麻烦，但净明已去，各大仙门怎肯善罢甘休，接下来不免会给善真生出不少的事端，他也没什么兴趣再掺上一脚了。
善真亲自将二人送至天王殿外，薛遥便让善真留步：“回去吧，小和尚。”
善真双手合十对二人行了个礼，道：“此番多亏二位相助才未酿成大祸，林施主，薛施主，后会有期。”
林晋桓对善真说道：“九天门会妥善保管弑神刀，住持不必担心。”
善真摇了摇头，说道：“弑神刀已属于阁下，之后再与小长安寺无关，我相信师父不会选错人。”
林晋桓对善真拱了拱手，便与薛遥转身离去。
林晋桓与薛遥刚踏出小长安寺的大门，就看见景澜驾着马车在寺外的松树下等候。林晋桓望向远处的马车对薛遥说道：“接下来我要先回迦楼山一趟。”
薛遥见到景澜也是一愣，这些天来两人都刻意回避的问题又回到眼前。薛遥心想确实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了，他虽然常常没心没肺地自嘲，但人能贱一次两次，次数多了就没意思了。
薛遥回过身若无其事地对林晋桓笑道：“我便继续南下，方才小和尚提到的那几个地方我先前去探访一番，有什么线索再传给你。”
薛遥向善真提起了四合印一事，善真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晌，表示无可解之法。好在在临行前他将几位可能能解此印的大能隐世之地告诉给薛遥。
林晋桓立刻问道：“你不随我回山？”说完他又欲盖弥彰道：“巫医谷的秦柳霜和晋仪如今都在迦楼山，九州上下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有办法。至于小和尚说的那几个地方，大可先派手下前去探查。”
薛遥看着林晋桓的脸，突然不想再装糊涂。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将林晋桓撇在身后：“你这是什么毛病，老把来历不明的人往山上领。”说着他回过身，望向林晋桓：“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晋桓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是融入了夜色中。天上的星星明了又暗，片刻之后他才说道：“知道。”
林晋桓岂止是知道，他根本就是早就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他甚至放任自己自欺欺人。
薛遥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急促，他看似满不在乎实则小心翼翼地问道：“知道你还邀我上山？”
“是。”说话间林晋桓已经越过薛遥来到马车前，林晋桓背对着薛遥说道：“你曾说过你的这条命是我的，随时可以取走。怎么？换了个壳就想赖账？”
但凡薛遥的脑袋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此时必会伶牙俐齿地反击——早就还给你一次了，买卖可不是这么做的。
但他望着林晋桓踏上马车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也许有些事和他原以为的不一样了。只是经历过太多的事与愿违，他已不想去揭晓答案。
林晋桓上车后见薛遥站在原地，回过身朝他伸出了手。只见林晋桓傲慢地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睨着薛遥说道：“愣着做什么，等着本座扶你吗？”
薛遥回过神，一把拍开林晋桓的手，笑骂道：“起开，不劳您屈尊降贵。”
林晋桓脸上挑衅的笑意瞬间柔和了起来，他探出身子趁薛遥不备迅速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车。
温热的掌心相贴，车帘在薛遥身后落下，遮住了小长安寺的灯火，也遮住了漫天星光。黑暗中林晋桓凝望着薛遥略微睁大的眼睛，在心里想：你真的回来了。
回迦楼山的一路上，景澜都有些心神不宁。这天趁着换马的空档，他来到林晋桓身边问道：“门主，小长安寺接下来会如何。”
林晋桓道：“自然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此次净明的计划没有成功，但阵中还是折损了不少门派的人，于九州仙门来说是场浩劫。自此净明跌下神坛永世背负骂名，小长安寺的崇高地位也不再，甚至将来会有不少门派前来寻仇。
但这些都再与林晋桓无关，所谓正邪殊途，林晋桓也无意再插手正道之事。
林晋桓见景澜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你虽长在九天门，但出生并不能决定你的立场。”说着他自己上前牵过一匹马：“倘若你有什么挂心之事，那便自行去吧。”
景澜摇了摇头，接过林晋桓手中的缰绳道：“凡事皆有因果，他身在其位，这便是他该渡的劫。”

第86章 时境迁
九天门这天出了一件震撼全门的大事。
不少人亲眼看见门主带了个年轻男子上山，这本没什么大惊小怪，骇人的是门主将这人安排进了清心堂。
清心堂是个什么地方，新入门的弟子会告诉你那是龙潭虎穴，进去过的人大多没命再出来。在迦楼山上有些时日的人大多会先将脑袋摇上三摇，再故作高深，避而不谈。
晋仪与延清此刻就站在清心堂外探头探脑，面面相觑。
隔着一道朱门，延清心想这迦楼山怕是要变天。他看了眼一旁的晋仪，又朝门内抬了抬下巴。
晋仪装作没长眼睛似的转了个方向，没好气地说道：“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进去触霉头。”
延清俯身朝晋仪行了个大礼，连蒙带骗地坑晋仪道：“您可是大师姐，门主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把您怎么样的。”
晋仪反手一剑托拍在延清脑袋上，冷笑道：“您还是大护法呢，我看只有您可以担此重任。”
延清白眼一翻，假装自己脑袋上的两只耳朵只是装饰。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突然朝内打开，门后空无一人。只听林晋桓的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别在外面现眼，到书斋来。”
延清一踏进清心堂的门，不由得正色下来，一路上目不斜视地领着晋仪往书斋走去。晋仪没规矩惯了，一路上忍不住就开始东张西望。
林晋桓见二人走进门来，将手中的笔投入笔洗之中，没有说话。晋仪随即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与延清二人在林晋桓面前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二人齐声道：“恭迎门主回山。”
说话间晋仪的余光早就看到多宝架前立着一名年轻男子，那男子穿着一身不怎么讲究的黑裳，侧脸冷淡且锋利，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那身姿倒是挺拔俊秀，背脊笔直如松如柏。
这身影让晋仪无端想起了一个人，惊得她暗自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延清拉了一把神游天外的晋仪，二人一同站起身来。延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旁的男子，问道：“这位是…”
男子闻声转过身来，所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薛遥放下手中把玩着的镇纸，朝延清和晋仪拱了拱手，笑道：“薛遥。”
晋仪闻言，面色越发不虞。延清先一步想起了景澜曾在信中提起过此人，连忙回礼道：“想必是竹林境的薛左使，幸会幸会。在下乃九天门大护法延清，这位是门主的师姐晋仪，这一路上真是有劳薛…”
“行了。”林晋桓不忍心再看延清在此丢人现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看向一旁的晋仪道：“师姐，我有事问你。”
林晋桓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延清在一旁猛得灌了一耳朵关于四合印的事，有些一头雾水：“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东西？”
晋仪正凝神探着林晋桓的内府，神情有些凝重。她一脸严肃地对薛遥道：“坐到这里来，我要再诊断一次脉息。”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客居在九天门的秦柳霜也来了。相较于十五年前，如今的秦柳霜已经是一个青年人的模样，出落得雅人清致。
晋仪退开一步，将薛遥身边的位置让给秦柳霜，自己独自坐在一旁的圈椅上，低着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柳霜依次给林晋桓与薛遥诊断，晋仪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秦柳霜与林晋桓说了什么她并不在意，横竖和她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直到林晋桓开口同她说话，她才如梦初醒。
林晋桓见晋仪从进门起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晋仪，四合印一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晋仪见林晋桓这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得肝火大盛。这四合印压根无两全解法。林晋桓如今已是一门之主，怎能让自己再陷入这种险境。
晋仪被气昏了头，正欲冒着被就地诛杀的危险将林晋桓骂个狗血喷头。怎奈她刚抬起眼，就见林晋桓微不可查地对她颔了颔首，粗鄙之语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头。
晋仪到底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她定了定神，睁眼说瞎话道：“此术虽邪性，但并不是毫无办法。”
一旁的秦柳霜见状一愣，心下立即了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薛遥，迫于林晋桓的淫威，只得改口道：“容我一试。”
林晋桓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翻脸不认人，开始下起了逐客令：“那便有劳了，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去吧。”
众人走后，书斋内只剩林晋桓与薛遥。林晋桓见薛遥正在细细打量着书斋内的陈设，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这屋里的每件东西，都像是把这十四年的光阴掰开揉碎了，赤裸裸地摆在薛遥面前。
于是他站起身，对薛遥说道：“我还有教务要处理，先回六相宫了。”
薛遥环视了一圈四周，看向林晋桓，挑眉问道：“回？”
林晋桓假装没有看懂薛遥的明知故问，他走到门边，回过身来对薛遥道：“这里用度俱全，你若有什么其他需要，可以让延清去置办。”
言毕，他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薛遥没有说话，他倚在桌案旁盯着林晋桓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晋桓走后，薛遥闲来无事，便独自一人在清心堂里走走逛逛。
这里是清心堂，翠竹黄花亭台楼阁都与薛遥记忆中的无差，却又不是原来的那个。
事隔多年重回迦楼山，薛遥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虽然林晋桓不曾提起，但无论是这园中的树木山石，还是那房内的琴棋香纂，都能看出这里现在的主人是谁。
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恣意飞扬的年轻人，他日日面对着青灯黄卷独自生活着，像一个苦修的僧人。
薛遥来到廊下，回忆又在脑海里开始作怪。他仰头看到那盏写着“四季平安”的素纱灯，险些端不住那心如古井的臭架子。
* * *
林晋桓刚回到六相宫不久，延清和晋仪就上门来兴师问罪。
晋仪不由分说地将林晋桓推到一旁的罗汉床上躺好，利落地打开了药箱。
直到她小心地将一根细长的银针**林晋桓的右承灵，这才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最近的七邪咒倒是稳定了不少，一路上有什么奇遇吗？”
林晋桓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在回迦楼山的途中薛遥已经将他成为竹林境左使薛遥的经过同他说了一遍。这段时日七邪咒不常作祟，大抵是靠近关山玉的缘故。
延清坐在一旁的圆凳上百无聊赖地看晋仪施针，见林晋桓开始装聋作哑，于是明知故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让我们一阵好找。今日怎么突然回六相宫来了？”
“我不在迦楼山的时候，有的人恨不得每天一封急报。”林晋桓的眼睛微微打开一条缝，任凭晋仪将他的脑袋扎成马蜂窝：“如今人在你面前躺着，怎么又只剩下废话了？”
延清笑吟吟地喝了口茶，趁林晋桓行动不便蹬鼻子上脸道：“这不是纳闷吗，我寻思着这是要铁树开花，还是天降红雨。”
林晋桓彻底睁开眼睛，冷冷看向延清道：“有事说事。”
延清调侃够了林晋桓，这才放下杯子说正事：“是有几件要事，不过你今日刚回山，待明日上了开云寺再与你细说。”
“主要就是那薛遥…”延清顿了顿，决定委婉地说道：“是否需要加派两个人手伺候？”
林晋桓没有说话，像是睡了过去，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暂且不必。”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晋仪开口道：“那四合印…”
“怎么。”林晋桓没有睁眼，似是不甚挂心：“有法可解？”
“方法倒是简单。”晋仪又恢复了往常粗枝大叶的模样，开始动手拆林晋桓脑袋上密密麻麻的针：“杀了阴印即可。”
林晋桓闻言忍不住笑道：“大师姐，您果真博识强记精通各种药毒术法，竟能想出这么绝妙的主意。”
晋仪听出了林晋桓的言下之意，怒道：“那能怎么样，难不成他不死你死？”接着晋仪放缓了语气，道：“林晋桓，你不要糊涂。”
晋仪直视林晋桓的眼睛，似是意有所指。
“此事再议。”林晋桓移开视线，说：“四合印一事想到办法解决前务必先瞒着清心堂那边。”
“对了，还有一件事。” 延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说道：“山下分坛来报，近日有不少仙门大族前来拜见，请求面见门主。”
自十五年前的屠魔大会之后，九天门位于蜀中一事，在仙门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由于山前阵法的缘故，没有人能真正找到迦楼山。
林晋桓无甚诚意地说道：“哦？那可真是稀客。”
延清继续说道：“他们请你出面主持大局，共同讨伐小长安寺。”
如今四大家族的家主皆命丧梵净阵，四大仙门眼看大势已去。经小长安寺一劫，各大仙门死伤无数元气大伤。小长安寺虽已跌落神坛，但根基雄厚。想要与之对抗，还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心骨。
至于这根主心骨是黑是白，在大局面前，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名门正派同室操戈，竟要我这个邪魔外道来主持公道。”林晋桓半坐起身，拢起散乱的衣襟：“不见，打出去。”
“如果他们再来…”延清这段日子没少让人婉拒，这是这些名门正派不要脸起来，着实令人自叹不如。
林晋桓冷冷看向延清，撂下两个字：“杀了。”
晋仪从六相宫出来后，便抛下延清，独自去了温桥鹤生前居住的小院。
洒扫的童子见晋仪心不在焉地走来，远远地行了个礼，便乖觉地退了下去。
最近九天门教务繁忙，晋仪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来过这里。自温长老离世之后，这方小院一直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
晋仪架着一台梯子进了温桥鹤的书房，今日阳光正好，她要将温长老生前留下的笔记都搬出来整理一遍。尽管这些笔记上早已施加了防虫蛀的符咒，但晋仪还是习惯隔三差五地亲自把它们拿出来翻一翻，晒一晒。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如此，每当心绪不佳时便来温长老的书房里翻阅笔记，时常一待就是一整日。

第87章 两相宽
出了六相宫，往东再走八百六十三步，便到了清心堂的大门。
清心堂本是客室，清雅有余，庄严不足。如今与宏伟的六相宫并肩而立，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最后一波前来拜见林晋桓的门人早已离去，此时已是钟鸣漏尽。林晋桓合上手里的最后一本文书，挥灭了满殿的灯火，独自一人顺着一地的清辉往外走去。
此时已是仲夏，夜色静好，暗夜中浮动着沁人的花香。待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来到清心堂外。
我来这里做什么。林晋桓有些自嘲地想，随即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门主这是认床？”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惊起了一群飞鸟。林晋桓寻声望去，只见薛遥正没款没型地倚在一棵大树之上。
大火前的清心堂也有这么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槐树。
清心堂已空寂了太久，林晋桓仰头望着树上的薛遥，像是望着成真的梦境。他眨了眨眼，掩去了眼里的光芒，学着延清那老学究的样子，从嘴里吐出一句：“成何体统。”
薛遥闻言坐起身子来，笑道：“别体统了，进来。”
清心堂的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门后烛火氤氲。林晋桓推开大门顺着灯火的方向朝光亮处走去。
这一路上的景致分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林晋桓的心却随着脚步的临近而温热起来。
院中的棋局已经摆好，石案上的冰镇梅子茶冒着丝丝凉气，摇椅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闲书，清冷多年的小院凭空多了点道不明的人间滋味。
薛遥在高处见林晋桓进门，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惹得一簇流萤四下飞散。
林晋桓见他落了满身的槐花，不由得好笑道：“大晚上在树上做什么？”
薛遥忙着抖落着身上花瓣，头也不抬地指着一旁的棋盘问道：“来一局？”
“来就来。”林晋桓将碍事的旒冕衮袍除下随手扔在一旁，与薛遥一同来到石桌前坐下。
眨眼间棋局过半，薛遥执起一枚白子随意落在棋盘上，在竹林境的这些年他成天忙着打打杀杀，棋艺并没有半点长进。
眼看已无力回天，薛遥早已放弃抵抗。但他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如今也干不出把棋盘一掀就开始耍无赖的事，于是他随口开始闲聊：“这里怎么变样了。”
林晋桓毫不犹豫地落下黑子，道：“在你…后不久，清心堂就被人烧了。”
听闻清心堂被烧，薛遥的心里不由得空了一瞬。这座小院承载了他太多回忆，好的坏的都让人难以割舍。
在薛遥走神地功夫，他的白子被林晋桓提走。薛遥低头掩去眼中的情绪，看似认真地打量着局势，沉吟道：“烧就烧了，何必建一座新的。”
林晋桓将白子投进棋篓，平静地说道：“先前住得惯了。”
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薛遥棋艺不精，胜负已经很明显，但林晋桓偏偏不想让他“死”得干脆利落，始终不急不缓地拖着。
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恰巧落在棋盘之上。
“那个时候…”林晋桓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言语间有不易察觉的踌躇。
林晋桓问：“那个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晋桓这话问得含糊其辞，薛遥却在片刻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最近也许是触景生情，他时常梦见那天发生的事，每每忆起不知吾捅入胸口的瞬间，刻在记忆里的疼痛总会立刻鲜活起来。
薛遥此人不喜形于色惯了，他随手拂开落叶，轻飘飘地说道：“记不清了，一瞬间的事。”
林晋桓呼吸一窒，继续问道：“你恨不恨我？”
这些天来两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默契地不多提及往事。仿佛只要不提，他们俩就还可以好好地相处一段时间。
哪怕只有寥寥数日。
薛遥没想到林晋桓会在这个时候开门见山。他有些许惊讶，但很快又缓过神来，随即反问道：“那你恨不恨我？”
林晋桓闻言没有接话，接下来又是漫长的沉默。薛遥心下明白，如果他们之间的爱恨可以用三言两语说清，眼下就不会是这种局面。
于是薛遥开口道：“刚刚醒来的时候，我被困在鬼境湖底的那口棺材里。”
那口棺材林晋桓也进去过，不久前二人还在里面大打出手。
薛遥已被林晋桓的三言两语搅和得无心下棋，他端起梅子茶，给自己和林晋桓分别斟了一杯，这才接下去说道：“那里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响，我整整花了一年时间才离开那个鬼地方。”
湖底暗无天日，每天只能靠着往事度日。每捱过一天，他便在棺木上留下一道刻痕。好几次他被困得险些入魔，回过神来的时候总能发现头顶的木板上刻满了林晋桓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你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薛遥将杯子推到林晋桓面前，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段日子是我捡来的，我很珍惜。其实你说得没错，这条命确实还是欠你的，如果没有关山玉，就算殷婆婆本事通天也复生不了一个死人。”
薛遥笑了笑，道：“所以恨不恨的，实在是无从说起。”
林晋桓放任自己看向薛遥眼底，没有说话，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薛遥意识到眼下的气氛有些沉重，连忙打趣道：“怎么，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心疼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
“都是你咎由自取。”林晋桓这才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林晋桓辟谷多年，这些日子跟着薛遥重拾了不少人间烟火，但这梅子的酸味依旧激得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那之后，我确实有悔。你我立场不同，你不过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薛遥没有想到林晋桓会这么说，微微一愣，下意识就问道：“所以你才要去凌虚幻境寻我的下落？”
林晋桓避开薛遥的目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实这句话刚问出口，薛遥就后悔了。是与否都是在往他的心里扎刀，他不想面对林晋桓否认后的失落，但又不忍心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凌虚幻境乃半仙境，擅闯者需挨过九道天雷。
薛遥不想再执着于这个答案。他随意起了个话头，准备将这个问题囫囵揭过。
就在这时，林晋桓突然说了一个字：“...是”
这个字像是打开了道封印，心里压着的话便不再像先前那般难以开口。林晋桓抬眼望着薛遥，接着说道：“你并不亏欠我什么，待四合印一事结束之后，前缘尽了，你我便两清了。”
是爱是恨，都不再提起。是走是留，亦不再勉强。林晋桓明白若不是他一再强求，薛遥在临安的时早已消失于江海。
想通了这个关节，林晋桓像是一夜卸下了重担，眉眼间都轻快了起来。他端起杯子敬了薛遥一杯梅子茶，笑道：“提前恭喜薛左使摆脱九天门。”
薛遥回过神，手中的茶杯轻轻地碰了碰林晋桓的杯沿，脸上游刃有余地维持着笑意。
“多谢门主成全。”薛遥道。
话说到这里，彼此间都坦荡了不少，这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旧事重提，进退皆是两难，那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
这盘棋是下不下去了，林晋桓与薛遥两人闲聊了片刻，林晋桓便起身准备回六相宫。
薛遥在树下看着林晋桓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道：“不如今晚留下？”
林晋桓身型一僵，险些踩烂了脚边的一株万夜红。
薛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歧义，他起身走向林晋桓，连忙找补道：“唔，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别处住不惯的话，可以像过去那样一起住在清心堂…”
话没说完，薛遥就蓦地闭上了嘴。他的原意是让林晋桓依旧住他自己的卧房，自己在清心堂中随便找间厢房住下即可。
可是他突然想到，自己在清心堂的最后那段日子里，他们俩人几乎夜夜都厮混在一张床上。
三言两语下来，竟越描越黑。
林晋桓看着薛遥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门主摇了摇头，总算良心发现不再消遣薛遥。
他迈步往厢房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清心堂不留外人，需得自己整理床塌，还得劳驾左使过来搭把手。”
* * *
天将明的时候，薛遥被一阵强烈的共感惊醒。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的心底就腾起一股难以忽视的心悸。
他起身草草披上外袍，推门往外走去。
薛遥来到门外的时候，发现林晋桓早早已站在廊下。他的长发未束起，也是刚起身的模样。
“你来了。”林晋桓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招呼了薛遥一声，又转身看向天边。
薛遥来到林晋桓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天空中望去。
熹微的晨光中漂散着一大片红云，这朵云彩似霞似火，燃烧着照亮了整片天空。
无数凡鸟朝着那片云彩飞去，它们震动着翅膀在云间盘旋，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告别。
这片红霞几乎霸道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却只是小心翼翼地环绕在迦楼山周围，没有踏进一步。
毫无根据地，薛遥自看见这片红云的第一眼起，心底便升起了一个强烈的感觉。
殷婆婆陨落了。

第88章 合息散
林晋桓跪在刑堂中，手中燃着三炷清香，堂上林朝与秦楚绮的牌位并排而立。
“他回来了。”林晋桓轻声说道。
在薛遥的身份大白前，林晋桓尚且可以自欺欺人，放任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真心。不着痕迹的在意，小心翼翼地靠近，甚至因为薛遥一心想从他身边离开发过一回脾气。
但随着二人将话说开，无法逾越的前尘往事又横亘在林晋桓面前。屠门派之仇，弑双亲之恨，无一可以轻易揭过。
林晋桓抬头望着父母的灵位，平静地说道：“但我决定原谅他。”
这句“原谅”是林晋桓苦熬了十数年的心头血，不吐伤及肺腑，眼看要病入膏肓。吐出来又如拔筋换血，需得舍弃一身废骨。
“是儿子不孝，无法替父亲母亲报仇血恨。”
“待四合印一事结束后，他便天高任鸟飞，我亦不再出迦楼山半步。”
至于其他…
林晋桓俯**，深深地磕了个头。
放开薛遥也是对林晋桓自己的救赎，他无法说服自己靠近，也再也不能承受失去的折磨。他发现人真的是惯会得寸进尺，心愿得偿之后，便会想要更多。
但两人之间，早已被撕扯得血肉模糊，那是无法被收拾的残局。
赶往刺桐的路上林晋桓甚至动过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他想让善真封存薛遥的记忆，继续掩耳盗铃地将这竹林境左使留在身边，
好在他还未将这个念头说出口，理智便回了笼。
这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之声，林晋桓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在案前的香炉中，推门走了出去。
林晋桓见到延清一人候在门外，问道：“晋仪呢？”
昨日三人商定今日一同前去开云寺。
延清道：“她昨夜研究了一宿的四合印，似是有所发现，天没亮就去找秦谷主了。”
林晋桓了然道：“那我们走吧。”
延清点了点头，领着林晋桓往开云寺走去。
开云寺就像是埋藏在深山中的死牢，无论九州上下如何风云变幻，寺中的人们都不谙世事地活着。
林晋桓与延清并肩立在钟楼之上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里是开云寺的最高处，站在这里放眼望去，脚下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天王殿前嬉笑打闹，引得少年人在一旁捧腹大笑。若不是四周的院墙高耸守卫严格，这里反倒有些许世外桃源的意味。
林晋桓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守卫上前驱散玩闹的人群，欢笑之声戛然而止。如今再面对这样的场景，林晋桓的心中早已毫无波澜。
“这段日子秦谷主已将开云寺人的死因查明。”延清打量了一眼林晋桓的神色，对他说道：“死者都是中了一味叫合息散的毒。”
林晋桓移开视线，双眼在瞬间恢复了活人气。他疑惑地问道：“合息散？”
“正是。”延清继续说道：“其实说死者不大准确，这些人并没有死。此毒出自南召，只需少许便可在瞬息间使人气息全无，脉象渐隐体温消失，与尸体无异。”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但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花样，林晋桓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栏杆道：“可有派人去埋尸之地查过？”
延清如实答道：“去了，原先的棺椁中早已空空如也。”
“看来是有人暗渡陈仓，借假死之名救他们下山。”林晋桓心中有了计较：“中毒之人可有共通之处？”
延清对此早已做过调查：“并无，皆来自九州各地，互相之间并无关联。秦谷主亲自对开云寺进行了一番彻查，没有查出毒物，但也再无中毒的消息传来。”
林晋桓问：“前后一共有多少人身中此毒？”
延清答道：“自你前次下山后，寺中又陆续发现了不少中毒者，最后一共是五百四十二人。”
林晋桓看向层层叠叠的院墙，沉吟道：“问题的关键应当就在开云寺之中。”
负责守备的弟子这个时候接到了门主驾临的消息，霎时间如临大敌，原先寺中四散的人群已全部回到禅房之中，寺中恢复了死气沉沉的宁静。
延清继续说道：“依我看来，开祭在即，最重要的是保证祭典万无一失。”
“此事不可大意，需继续暗中彻查。眼下虽已平息，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担心布局之人留有后手。”林晋桓又问道：“大祭一共需要三千人，是否全数准备停当？”
延清道：“已将人数补齐，此次多准备了一百余人，以备不时之需。”
“很好。”林晋桓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加强各方守卫，不可重蹈十五年前的覆辙。”
* * *
就在林晋桓与延清去开云寺的时候，延清口中一早就去找秦柳霜的晋仪此刻正领着薛遥走进莲息堂。
莲息堂是迦楼山禁地，平日里不可擅入。今日这里却人来人往，不少门人在堂中忙忙碌碌。
曾经化为一片废墟的大殿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那七尊神像巍然耸立在堂中，眼里无悲无喜，一如往昔。
随着晋仪的到来，堂中的门人放下手中的活，纷纷俯身朝二人行了个礼，接着便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一时间莲息堂内仅余下薛遥与晋仪二人。
薛遥拾起一条门人留在这里的佛番，打量了一眼，问晋仪：“晋仪姑娘，您这是何意？”
晋仪没有回答薛遥的话，自顾自在堂内绕了一圈。当她来到神像脚下时停下了脚步，问道：“薛公子，您猜，这莲息堂内是在做什么？”
薛遥仰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神像，那七尊神像依旧顶着一张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面孔，仿佛世间的一切善恶都与它无关。
薛遥收回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晋仪见薛遥不言语，缓步来到他面前，自问自答道：“十五年一次的大祭即将来临，眼下自然是在做最后的准备。”说着她随手抓起一把陶菊摊在薛遥面前，轻轻吹了口气：“不久之后将会有三千条人命在此献祭。你猜，今年的祭典将会由谁主持？”
薛遥仰头望着四散的花瓣。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身侧的拳头却是松了又再次捏紧。
晋仪将薛遥的反应看在眼里，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意。她来到薛遥近前问道：“薛少使，这次…你打算怎么做？”
薛遥对晋仪一口道破他的身份毫不惊讶，他无端想起了翟西东血洗官桥村的那一夜，林晋桓一个人守着化为灰烬的村子，刻了七天的碑。
在薛遥出神的空档，晋仪手中的利剑已然出鞘，强悍的煞气扑面而来。薛遥本能地往后退开一步，拔剑挡开晋仪的夺命一击。
“锵”地一声脆响，两剑相撞擦出刺目的火花。火光照亮的晋仪的眼底，那是令人心惊的杀机。
薛遥的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种无力感，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摔入泥潭的无可奈何。他一把格开晋仪的剑，道：“你们为何要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听到薛遥的话，晋仪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不由得大笑出声：“这个问题问得好。”晋仪勉强止住笑意，眼角已经泛出泪花：“对啊，究竟是谁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她最疼爱的师弟，究竟是因为谁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晋仪的剑法极快，转眼间，剑仞再度逼到薛遥眼前。晋仪毫不留情地刺向薛遥的脖颈，道：“是你啊，阿遥，是你亲手推了林晋桓这一把，老实说我竟不知该不该感谢你。”
薛遥手中剑招一顿，这声“阿遥”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格外讽刺。
面对薛遥的退让，晋仪毫不领情，她变本加厉地欺身上前，口中不忘冷嘲热讽道：“对了，忘了问您一句，从林晋桓那里骗来的关山玉炼就而成的心脉，用着可好？”
晋仪不比林晋桓那二把刀，当她第一天给薛遥诊脉的时候便察觉到他的心脉内府有异，不似常人。后来她通宵翻阅了温长老的笔记，更加确定了薛遥的真是身份。
“晋仪！”眼看晋仪眉眼间隐有失控之色，薛遥不得不开口打断她。
“你还想用什么手段对付林晋桓，你在大祭前夕回到迦楼山有何目的？”晋仪不理会薛遥，手中的剑花舞得密不透风，四下迸发的剑气令人睁不开眼。
她逼近薛遥，问：“你是想趁此机会再次设计九天门，还是要让他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薛遥且挡且退，很快便被晋仪逼至墙角。以薛遥的修为想要反制晋仪简直易如反掌，但他下不了手。
面对越发凌厉的杀招，薛遥徒手抓住晋仪的剑刃，生生停下了晋仪的攻势。
有血自手掌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虽然说这些已于事无补。”薛遥挺身迎向晋仪，进一步握紧了掌中的剑。他直勾勾地盯着晋仪的眼睛道：“我做过的事绝不后悔，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林晋桓。”
“撒谎！”晋仪见薛遥死不悔改，怒意更盛，手中的剑终于破开肉掌，刺向薛遥的喉咙：“你知道你利用的是什么吗？你践踏的是什么吗？”
薛遥直面剑锋，不避不闪，他已不愿再辩解。
剑擦过薛遥的脸，**他耳边的石壁之中。利刃入石的刮擦声在耳边炸起，面前的晋仪已经满脸是泪。
她不是不忍，她只是绝望地想到若是薛遥再死一次，林晋桓要怎么活。无论是继续踏遍千山，还是寒夜苦守，晋仪都无法再次面对。
“我不可能原谅你，我会杀了你。”
晋仪想起了温桥鹤，她的小师父，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
晋仪狠狠地擦了把脸上的泪，一把拔出石头上的剑，再度架上薛遥的脖颈。
“我不要你的原谅。”薛遥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不需要任何人谅解。”
“好，很好。”晋仪怒极反笑，剑上威压不减。她强压住一剑砍下薛遥脑袋的念头，抬手指向莲息堂深处，说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从这里离开。”晋仪手中的剑又逼近了几分：“要么死。”
“好。”薛遥挥手挡开晋仪的剑锋，爽快地应承下来：“但是在我做选择之前，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晋仪放下剑，生硬地吐出一个字：“说。”
“七邪到底是什么。”薛遥直起身子走向晋仪：“这十几年间发生了什么。”
晋仪一怔，她没想到薛遥会问这些问题。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入鞘：“好，既然你想听。”
“我便从头到尾好好告诉你。”

第89章 无时尽
林晋桓从开云寺回来时已近黄昏。他原想直接回六相宫，却不知不觉又来到清心堂。
清心堂内静悄悄的，香炉中的线香早已熄灭，书案上研了一半的磨又重新凝结了起来。
主人似乎已经离开了许久。
林晋桓强迫自己摒弃杂念，静下心来随手翻开了一本书。
直到月上柳梢，林晋桓等的人都没有回来。
夜幕渐渐低垂，四周安静极了，林晋桓望向窗外亮着的素纱灯，一时间感到有些恍惚。这段日子仿佛是他做的一个漫长的梦，眼下大梦初醒，他依旧困守在这空荡荡的院中，独自迎来一个又一个日升月落。
没有人在树上小憩，也没人邀他对月下棋。
林晋桓蓦地站起身，衣袖碰倒了桌上的笔架。摇摆不定的珊瑚笔架尚未落地，他已闪身离开了清心堂。
门主无事不出清心堂，林晋桓的骤然出现引得迦楼山上人心惶惶，生怕稍有不慎便惹祸上身。
林晋桓对山上诡异的氛围浑然不察。他遍寻迦楼山不见薛遥的踪迹，脚下的步法变得越来越快。林晋桓身法如电地在殿堂楼阁中疾行着，心里早已是一片丛生的荒草，有零星的火种在蔓延。
这一路上他时而鄙夷自己出尔反尔患得患失，着实虚伪至极。时而又释然地觉得薛遥此时离开，再好不过。
在各种矛盾情绪的交错中林晋桓来到了莲息堂，当他看见莲息堂内的身影，心中的野火顿时蹿到了最高点。
莲息堂内寂静无声，薛遥正负手站在堂中仰头看着满天的神明。他手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眉头紧紧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前的一幕与十五年前的那日重叠，让他一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妄，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早已在林晋桓梦中循环了千万遍。
在那经年不醒的梦中，林晋桓接下来就该走进莲息堂，在延清等人闯进来后亲手将不知吾捅进薛遥的胸口。
然后薛遥就死了。
念及至此，林晋桓用力地推开厚重的大门，迫不及待地要打断这场噩梦。
薛遥听到门外的动静，转身就看见推门而入的林晋桓。他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紧锁的眉头瞬间就舒展了下来。
薛遥看向林晋桓，笑着招呼道：“来啦？”
这熟悉的画面刺得林晋桓额角一跳，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晋桓自阴影中走出来，面如沉水地走向薛遥。他的脸上无悲无喜，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心里已被往事折磨得几乎要溃不成军。
只听林晋桓对薛遥说道：“你跟我出去。”
他的声音里毫无波澜，甚至要比平日里还要冷硬几分。
薛遥站在原地看着林晋桓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突然想起了晋仪的话。晋仪说：“…林氏一族自古与七邪共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薛遥开口说道：“每十五年若不以三千人命活祭，七方邪神便会破阵而出。”他口中说出的话与脑海中晋仪的声音重叠：“七方邪神能掌控世间所有的恶，那时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为什么十五年前，林朝到最后关头不惜要以身殉道
说完薛遥轻声问道：“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锵”地一声脆响，林晋桓踢到了地上的一柄断剑。他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原想与你无关，后来为时以晚。”
是啊，为时已晚。
晋仪的声音再度在薛遥耳畔响起：“…他原打算在门主与夫人老去以后自绝七邪血脉…就算放不下你，这个决定也未曾动摇。直到你带人攻上迦楼山，直到师父师母以身殉道…”
这是薛遥第一次感到迷惘，他像是被架处刑台上，一边是活生生的林晋桓，另一边是三千条无辜的人命。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忏悔。
林晋桓此刻无暇顾及太多，他只想让薛遥快点离开这里，这样的画面他一刻也无法再忍受。
“跟我离开这里…”
“你是不是喜欢我…”
猝不及防地，二人同时开口。
林晋桓剩下的半句话戛然而止，他的瞳仁有瞬间的闪烁，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薛遥将林晋桓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直视着林晋桓的双眼，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早在官桥村的时候，早在邀我上山之时。”
林晋桓目光低垂，静默不语，片刻之后他才吐出几个字：“从未有过。”
无数个被回忆折磨的夜里，这四个字是林晋桓身上最后一层铠甲。
“好。”薛遥的嘴角露出了含义不明的微笑。他欺身逼近林晋桓，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把关山玉给我？”
那年迦楼山上下了很大的雪，身中噬魂螟的薛遥清醒的时刻不多，他只记得朝山堂外的梅花格外红。
似梦似醒间，有人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了一个吻。
“你为何要重建清心堂。”
院中的大槐树，廊下的素纱灯，连门柱上薛遥邀林晋桓切磋时没轻没重留下的剑痕都与往日无差。
林晋桓独自住在这个他一手重建起来的清心堂中，满心满眼都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为什么可以随意出入屠罗阵？”
自林晋桓将薛遥的一缕残魂放入阵中之后，他便时不时来到山门远望。山门外不识门主的小童子问贵人在等谁，林晋桓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自我死后，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去凌虚圣境寻我的下落。”
林晋桓的手臂上疤痕虬结，那是九道混天雷留下的。自凌虚圣境出来后，林晋桓足足昏迷了半年。
凌虚圣境予他一场盛大的幻境，这半年是他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时光。爱的人从未走远，想念的人都在身边。
“你数次七邪咒反噬，是因为谁。”
温桥鹤不止一次提醒林晋桓，七邪缠身之人，遇事不应过分执着，执念越深，越容易走向万劫不复。
但人心，又岂能任凭自己掌控。
“你说你从未喜欢过我？”薛遥咧嘴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我早就把心都刨给你看了，林晋桓。”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爱你。
薛遥的一连串质问堵得林晋桓哑口无言。林晋桓望着薛遥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祭坛里的烛火终年不灭，七尊邪神在摇曳的火光里低头凝望着众生，目光竟如九天神佛般温柔慈悲。
漫长的沉默中，薛遥眼中的光亮已全部熄灭，但他仍旧直视着林晋桓，眼神偏执又强硬。
林晋桓不断给自筑起的高墙开始崩塌，另一个理性自持的自己在节节退败。林晋桓终于绝望地想道：这是我的爱恨。
他突然伸手抓住薛遥的前襟，将薛遥拉得一个踉跄，紧接着他俯身贴上薛遥干裂的唇。
浓重的血气闯进他的嘴，顺势而下刮擦着他的喉咙。林晋桓觉得自己独自翻山越岭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得偿夙愿。十数年的求索离恨，不受控制地从心口涌出，险些激得他呕出一口经年的心头血。
这是我的妄念。
他抬手抚上薛遥的后脑，望向他的眼，他眼里倒映着的自己有些迷惘，有些仓惶。
这是我的嗔与痴。
他闭上眼，认命地想。
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头，案上的精心准备的贡品被扫落满地，肩上不知散落着谁的长发，手臂上不知缠绕着谁的衣裳。
林晋桓仰躺在供案上，手指掐紧了薛遥的腰。薛遥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动作粗鲁凶狠，眼里却隐隐有水光在闪烁。
“闭眼，不许看。”薛遥注意到了林晋桓的目光，恶狠狠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林晋桓一手捏上薛遥的脖颈，粗暴地将他按向自己。手肘撑起自己的身体，抬头轻柔地亲吻着薛遥的眼睛。
“可是…”林晋桓恋恋不舍地松开薛遥，微微仰起头，二人鼻尖相抵，气息交缠：“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经过十数年的分别，他早已不是迦楼山上那个万事不上心的林晋桓，他不知道薛遥是否还能接受如今这个九天门主。
林晋桓仔细回想了一番仙门中人都是怎么描述自己的，有些自嘲地笑道：“暴戾恣睢，违天逆理？”
薛遥微微往后一仰，与林晋桓拉开一段距离，一张脸瞬间就落了霜：“你是什么样的心性，我再清楚不过，不许你自轻自贱。”说着他脸上又露出了无所谓的笑意：“再说我又是什么和煦山立的人物呢，不过是竹林境的爪牙罢了。”
林晋桓猛地抓紧薛遥的手，制止他的口无遮拦。
“听着，这些话我只说一遍。”薛遥按下林晋桓的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今日我是枢密院少使，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彻底了断这七方邪神。”
林晋桓迎向薛遥的目光，心里只有“果真如此”的了然。
接着薛遥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收拾完你们九天门的烂摊子之后，我自会去地底与你相见。”
林晋桓听到“地底相见”这几个字，眉头紧紧皱起，当下就要反驳。
“闭嘴，听我说完。”薛遥抬手封住林晋桓的嘴，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但我只是薛遥。”
林晋桓顺着薛遥的力道，向后重新仰躺回供案之上，目光正好落在那高高在上的神像之上。
只听薛遥继续说道：“所以选择权在你，谁都没有资格要求你牺牲自己去拯救苍生。”
说着薛遥俯**，挡住七方邪神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极尽温柔地吻住林晋桓的唇。
薛遥轻声对林晋桓说道：“慷他人之慨，最没意思了。”

第90章 逢君别
晋仪单脚立于梅花桩之上，另一只脚一勾一扫，轻易就将延清踢下了木桩。
接着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腿，朝延清勾了勾手，道：“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延清毫无体统地坐在地上揉着腰，疼得龇牙咧嘴：“小姑奶奶，饶过小生吧，我都陪您打了一天了。”
接下来无论晋仪如何挑衅，延清都置之不理。晋仪这才收起手式，“倏”地一声从木桩上跃了下来。
总算捱到晋仪良心发现卷旗息鼓，延清这厢也顾不得有礼没礼，仰头灌了一大杯凉水：“谁招惹咱们大师姐就去找谁麻烦，好端端为什么要折磨我这个读书人。”
晋仪执起水壶将延清手中的杯子满上，没有接话。
延清对晋仪的冷脸毫不在意，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折扇，摇得呼呼作响：“怎么，事到临头又不忍心杀了？”
晋仪眼风一扫，问道：“你知道？”
延清得意地笑了声，扬起扇子道：“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晋仪没好气地将杯子往桌上一扔，生硬地道：“技不如人罢了。”
延清笑着摇了摇头，懒得反驳。
晋仪想起了昨天在莲息堂里发生的事，当她的剑抵在薛遥的喉间时，薛遥没有任何反抗，任凭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
“对不起晋仪，我要出尔反尔了。”薛遥看着晋仪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并没有破解四合印的办法。”
“这次我不会让林晋桓有任何闪失。”
“横竖已无多少时日，剩下的时间就让我好好弥补他。”
延清的声音将晋仪的思绪拉了回来，延清上下打量了晋仪一眼，问道：“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你的剑哪儿去了？”
晋仪回过神，轻描淡写道：“不小心折了。”
那天的最后，晋仪在薛遥面前气势汹汹地折断了手中的佩剑，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莲息堂。
延清和晋仪这厢正说着话，突然有弟子来请，说是门主请二位到刑堂一趟。
二人狐疑地来到刑堂，只见九天门中说得上话的人物都来了。众人战战兢兢地围站成一圈，堂中跪着林晋桓。
九天门历代祖先的牌位在上，沉默地注视着堂中发生的一切。
延清一见这阵势就气血上头，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夺下了司刑长老手上的降魔杖，怒斥道：“大胆！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降魔杖正是林朝的遗物。
林晋桓见延清一惊一乍地，很是不满意。他皱起眉道：“快点，就等你们了。”
司刑长老有苦说不出，他重新接过延清手上的降魔杖，硬着头皮道：“门主乃自请刑罚。”
“林晋桓你…”晋仪的余光扫了一眼堂上的众人，连忙改口道：“望门主三思。”
林晋桓转过头，不再搭理众人。他挺直了背脊看向堂上的灵位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林朝的降魔杖到了司刑长老手上，威力虽不比当年，但九十九杖也不是轻易受得的。杖刑结束后，晋仪和延清将林晋桓送回清心堂。
一路上晋仪越想越窝火，对着林晋桓的耳朵就是一阵教训：“我瞧你是吃饱了撑着，好端端的这是在做什么？打一顿就舒服了？”
林晋桓难得一见地服了软，他好脾气地对晋仪说道：“师姐，别骂了。”说着他将自己半身的力量落在晋仪身上：“扶稳点儿，一会儿回清心堂别露了马脚。”
晋仪许久不见林晋桓这副模样，瞬间就哑了火。
可惜回到清心堂不久，薛遥还是看出了端倪。薛遥看着塌上的林晋桓问道：“这是怎么了？”
晋仪铁着脸不欲作答，一旁的延清连忙打哈哈道：“无事，无事。”
这时林晋桓发话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安歇吧。”
晋仪闻言，将手上的药箱往桌上重重地一摔，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延清离开了清心堂。
“你这个讨人嫌的，怎么又惹晋仪生气了。”薛遥来到林晋桓身边坐下，对他道：“翻过去让我看看。”
林晋桓见眼下也没什么好隐瞒，于是顺从地翻身趴在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衣料摩擦的声响，薛遥小心地翻开了他的衣裳。
林晋桓的后背不见阳光，白得晃眼，交错的棍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可怖，薛遥的心疼得揪了起来。
他皱眉问道：“怎么弄的？”
林晋桓的脸贴在枕头上，避重就轻道：“司刑长老打的。”
薛遥垂下眼眸。灯光下，睫毛的投影在他的眼瞳中留下了一片阴影。片刻之后，就听见他笑道：“你们九天门的人真是刚正不阿，疯起来连门主都打。”说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是不是因为我？”
林晋桓睁开眼，望着地上二人交缠着的倒影，道：“不全是。”
以林晋桓的修为来说，这点皮外伤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痊愈。但薛遥还是从晋仪的药箱中挑了瓶膏药出来，亲自给林晋桓抹上。
由于长期练剑，薛遥的指尖有些粗糙。他的动作说不上轻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但十分耐心。
当薛遥的手指游走到林晋桓的腰侧时，突然被人一把掀翻。待他回过神来，已被林晋桓反身压倒在了塌上。
林晋桓一手垫在他的脑后，低垂着眼眸，笑意温柔地看着他。
二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霎时间薛遥就感受到了林晋桓的异样。他一掌打向林晋桓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起开，林晋桓，我看你是找打。”
薛遥这一掌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并没有什么力道。林晋桓笑了一声，轻巧地擒住了他的手按在头顶，上身变本加厉地压紧薛遥。
他低下头朝薛遥的脸上轻佻地吹了口气，无赖地说道：“打呀，我刚被司刑长老打了九十九杖，现在浑身可是都疼得很。”
薛遥被林晋桓的不要脸行径气得笑了出来，瞬间卸了力道。他放弃了挣扎，抽出手点了点林晋桓的额间，调侃道：“之前一次两次都是意外，今天这样您说像话吗。”
自莲息堂之后，那晚的事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但有些事确实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改变。有人暗自下定了决心，有人在无言中许下了承诺。
林晋桓低头堵上薛遥的嘴，唇间纠缠间，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魔道中人就是喜欢欺男霸女。”
待两人乱七八糟地胡闹完一通，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薛遥移开林晋桓圈在自己腰间的手，随手裹了件不知谁的袍子起身下了榻。
林晋桓只觉手臂一空，蓦然惊醒，随即坐起身来。
薛遥推开窗，回身问道：“我吵醒你了？”
熹微的晨光从窗外洒进屋内，微风中带着露水的湿气。
“没有。”林晋桓伸手去取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问道：“你在做什么？”
薛遥顺手拾起搭在椅背上的中衣扔给林晋桓，说道：“天亮之后我就下山。”
林晋桓批衣的动作一顿：“你要去哪儿？”
“去探访上次小和尚提到的那几位隐世大能，看看能不能找到四合印的破解之法。”说着薛遥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你可不能死，不巧的是我现在也不太想死。”
大祭在即，林晋桓不宜离开迦楼山。四合印又如一把利剑悬于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此时二人兵分两路行动，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林晋桓也起身来到窗前，俯身将薛遥大敞着的前襟拉好，这才问道：“要走多久。”
薛遥低头看着林晋桓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有些入神。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不管有没有结果，都在一个月之内回来。”
他深知倘若四合印无解，留给彼此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薛遥扬眉笑道：“门主可还满意？”
“尚可。”林晋桓直起身子，嘴唇状似不经意间贴上了薛遥的额头。
薛遥一把搂过林晋桓的脖子，大大方方地啃上了他的唇。气息交缠间他眯起眼睛端详着林晋桓的脸，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问道：“怎么，临别在即，是不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您能要点脸吗？”林晋桓俯身压向薛遥，双唇顺着脸颊来到他的耳垂，轻声道：“早去早回，回来再告诉你。”
* * *
林晋桓伫立在山门口，目送薛遥和景澜等人的马离去。
“嘿，回魂了。”延清大不敬地伸手到林晋桓眼前晃了晃。晋仪操着双臂站在一旁，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刚刚说到哪儿了。”林晋桓人模人样地转过身，领着延清和晋仪往山上走去：“四合印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这可不好说。”晋仪这段日子对四合印做了不少研究，她思忖道：“最长撑不过三个月必然连结，你需早做决断。”
晋仪口中的“决断”指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林晋桓点点头，随即吩咐道：“一会儿让秦柳霜来清心堂一趟。”话音刚落，林晋桓想了想，又说道：“罢了，还是我去拜访他吧。”
一旁的延清忍不住抱怨道：“你们薛遥要下山便让他去，好端端地又祸害我徒弟做什么？景澜景凡才回山没两天，这会儿又让你给遣出去，问过我这个当师父的意思了吗？”
林晋桓侧过来脸似笑非笑地对延清说道：“这可由不得你，徒大不中留。”
延清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林晋桓道：“你这一路上到底给我徒儿灌了什么迷魂汤？孩子回来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猜？”林晋桓故作高深地眨了眨眼，便不再搭理延清，自顾自往山上走去。
落在后面的延清与晋仪交换了个眼神，忽然露出了笑意。二人不约而同地从林晋桓身上看到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延清追上前在林晋桓身边聒噪道：“林晋桓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看我饶不饶你。”
三人一路吵吵闹闹，不消多时就来到了山顶。延清原想陪同林晋桓一同去拜访秦柳霜，被林晋桓不耐烦地打发走。
“走走走，别去打扰秦谷主清净。”分别前林晋桓对延清说道：“对了，吩咐下去，今年提前开祭。”
延清闻言面色一凛，笑意凝固在唇边。他看向林晋桓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
“四合印是一个变数。”林晋桓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大祭拖得越久，危险越大，须得尽快解决。”
延清虽还有些顾虑，但他深知林晋桓所言有理，只得应承了下来。

第91章 付北堂
秦柳霜客居在迦楼山上的药王殿。药王殿离六相宫不远，此地原是林晋桓祖辈一位医毒大能的居所。由于药王殿内收藏了不少失传的医药典籍及早已绝迹的珍惜灵药，所以每当秦柳霜来到迦楼山上，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药王殿中。
得知林晋桓要去药王殿，延清早早就派人前去通报。待林晋桓到达时，已有小童在大门外等候。
林晋桓进门的时候秦柳霜正埋头捣药，那药钵中正研磨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无论是颜色还是气味，都十分诡异。
“真是稀客。”秦柳霜分神对林晋桓说道：“暂时腾不出手，门主请自便。”
说着他又往药钵中扔进了几味草药，手中药杵不停。
“无妨。”林晋桓与秦柳霜有一同义诊的交情，这些年来二人也多有来往，所以他深知秦柳霜的秉性。
林晋桓不再打扰秦柳霜，安然自若地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顺手翻起了摊在桌上的医书。
不消多时，捣药声停，秦柳霜洗净双手来到林晋桓身边坐定，顺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如何？”林晋桓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
“暂时无碍。”秦柳霜将手从林晋桓的手腕上移开，道：“但你得知这四合印的特性，早期越是平静，往后越是凶险。”
林晋桓闻言，将目光从书上抬起，顺势问道：“四合印当真无解？”
“唔。此事十分棘手。”秦柳霜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还没有头绪。”
“此事又要劳你费心了。”林晋桓相信秦柳霜的能力。他话风一转，继续说道：“但我此次前来是另有要事相求。”
秦柳霜闻言一怔，直觉告诉他林晋桓接下来要说的事非同一般。
林晋桓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打算同秦柳霜说了一遍，眼睁睁看着以秀雅闻名的秦谷主双眼得浑圆。
林晋桓说完，不由得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过了好半天秦柳霜才回过神来，他惊疑不定道：“先不说你的计划是否天方夜谭…就你委托我的这件事来说，已是异常凶险，几无可能。”
林晋桓本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惊世骇俗，但他见秦柳霜此番反应，不由好奇地问道：“有几成把握？”
秦柳霜如实道：“不到一成。”
林晋桓乐观地说道：“无妨，有一点可能性总是好的。”
秦柳霜对林晋桓想法不敢苟同，他严肃地对林晋桓说道：“此事攸关生死，我劝你慎重考虑。”
林晋桓放下手中的书，正色道：“此事势在必行。”
秦柳霜与林晋桓相交多年，算是了解林晋桓的脾气。秦柳霜向来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性子，经过了一开始的震惊，他已逐渐缓和下来。
秦柳霜叹了口气，道：“你决定的事，我劝不动你，只能尽力而为。”
* *
雷电的轰鸣之声由远处传来，天边的乌云中正酝酿着一场暴雨。蒙江镇外的官道上荒无人烟，只有两匹黑色的骏马无视天气的恶劣一路疾驰。
迎面而来的风潮湿极了，景凡的鼻子里灌满了泥土特有的腥气。他驱马来到薛遥身边，道：“公子，大雨将至，不若今日在蒙江镇稍作停留。”
薛遥抬头看了眼压境的黑云，说道：“这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无甚大碍。”
说话间，豆大的雨滴从天空中砸下，很快就在地面上汇聚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汪。薛遥拉紧缰绳，转头问身边的景凡道：“景澜要到了吗？”
景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滴，如实答道：“他已经离开刺桐，五日后将与我们在三台乡外汇合。”
“为何还要五日。”薛遥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景澜两天前传信时已从小长安寺出发。”
景凡的眼神有些闪烁，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雨势逐渐大了起来。薛遥不再多言，冒雨继续疾行而去。
五日的时间眨眼便到，薛遥和景澜他们自观照庵离开后便早早来到了三合乡。与林晋桓的一月之约已过大半，薛遥这一路沿途拜访了数位隐世大能，几乎一无所获。
二人在三合乡外的一个小茶棚中等了一日，直到夕阳西下都没有见到景澜的踪迹。景凡见薛遥面色不虞，眼观心心观鼻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薛遥操着手倚靠在树下看着官道尽头的落日，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他才开口道：“再等景澜一夜。”说着他转身看向景凡：“明日等不到他，我们便继续南下。”
景凡双手抱拳，恭敬地应了声：“是！”
好在第二天天未亮景澜便顺利赶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来到薛遥面前，将一只檀木盒呈给薛遥。
薛遥垂眸打量着盒子，并没有接过，只是问道：“此行还顺利？”
“是。”景澜屈膝跪下，双手将木盒举过头顶，沉声道：“景澜来迟，请公子责罚。”
“这罚先记着，回头找你们门主清算。”薛遥接过景澜手中的木盒随手掂了掂，吩咐道：“我们即刻出发。”
薛遥此番要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三合镇外的安吉村，不久之前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来过此地。
一到村口薛遥便带头下了马，三人轻车熟路地步行进了村。
安吉村不大，全村上下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户人家。许是离官道不远的缘故，村民们见到外人来访也不稀奇，各自忙着手上的农活。
薛遥在一片水稻田中看到了付北堂的身影。付北堂年事已高，一头乌发已全白，他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裳子，此刻正佝偻着背在水田中割着稻子。
“你们在此稍候。”薛遥回身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景澜，自己一撸袖子就利索地下了田，留下景澜与景凡二人在田埂边面面相觑。
付北堂看似老态龙钟，干起农活来却熟练利索，手中的镰刀舞得凛凛威风。薛遥来到老头身边，顺手接过他手中成捆的水稻，俯**对着付北堂的耳朵朗声道：“付前辈，我又回来啦。”
付北堂被薛遥的声音冷不丁地吓得一个灵激，他转身一见薛遥，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抡起镰刀做势就要打。
薛遥本能地往后一闪，灵巧地避过老头的一击。付北堂一时间重心不稳，手中的镰刀径直**了泥里。
薛遥见状连忙将手中的稻子放到一旁，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老头。
“又是你这个混账小子！”
付北堂站稳后便毫不客气地拍开薛遥的手，像一只斗败的大公鸡。老头瞪了薛遥一眼，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回来做什么？讨打？”
“您先别急着打。”薛遥脸上笑意不变，慢条斯理地将檀木盒从怀中取出，当着付北堂的面打开：“瞧瞧这是什么？”
木盒中安静地躺着一串佛珠，珠子包浆油润，颜色整体暗红，看上去年头不短。
老头在看见佛珠的瞬间整个人就平静了下来，他狐疑不决地打量了一眼薛遥，道：“当真是魏家那孩子让你来的？”
薛遥说道：“小和尚的贴身之物都在这儿了，怎会有假？”
“他那样一个怀珍抱素的孩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是东西的朋友？”付北堂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放入背篓中，一脸凝重地对薛遥说道：“你随我来。”
薛遥对老头口中的“怀珍抱素”不予置评，一手提起一旁的竹背篓，随付北堂上了岸。
山野生活宁静清闲，不到中午家家户户便生起了炊烟。薛遥与付北堂并肩走在前面，景澜与景凡二人不近不远地在后面缀着。
景澜的背上背着满是黄泥的背篓，景凡一手提着一只村口抓来的老母鸡，此刻这两位邪教大护法的亲传弟子的身上，看不到丝毫危害四方的模样。
景凡被手上扑腾着的老母鸡搅和地心烦意乱，他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二人，低声问身旁的景澜道：“这位当真的是当年七圣之一的付北堂吗？”
“不假，若不是如此，公子也不必执着于请他出手，甚至不惜命我去取来魏子耀的信物。”景澜目视前方轻声道：“相传他老人家已于三十年前殒落，未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
景凡仍然感到不解：“那他与善真有什么关系？为何一见到那串佛珠就态度大变？”
要知道付北堂性子古怪，软硬不吃，薛遥一行人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就险些与他大打出手。
景澜道：“不知，大抵是有什么渊源。”

第92章 祭山河
从村头走到村尾不到一里地，转眼间一行人就来到了付北堂的小院。这院子虽然不大，但也收拾地整洁素净。窗上贴着嫣红的纸花，檐下垒着高高的酒坛。
任谁也想不到这毫不起眼的村屋里面住着的是七圣之一的付北堂。
付北堂一进门，一只老黄狗就摇着尾巴迎了上来。付北堂从竹篓中翻出一块肉塞进黄狗的嘴里，也不管在场的其他人，自顾自开始烧火做饭。
景澜与景凡见状，二人对视了一眼，乖觉地上前去帮忙。
薛遥从老头的手里抢下了一碗自家酿的老黄酒，他也不喝，只是端着破碗倚在门框上，看着院中的鸡鸭打架。
付北堂一回头就看见薛遥这幅无所事事的样子，顿时气打不到一处来。他双手插着老腰怒骂道：“姓薛的小子！这里面就属你最游手好闲！还不快滚过来！”
“来了来了。”薛遥见付北堂动了气，这才慢悠悠地挪到灶台前，将手中的酒碗递到老头嘴边：“您喝点儿再骂，别渴着了。”
付北堂忙着骂人的嘴被薛遥一碗酒堵了个正着，一时间更生气了。
午饭后付北堂伸手一指，薛遥就随着他进了堂屋边上的一间偏房。老头反手将木门一关，将景澜和景凡拦在了门外。
这间屋子不小，却满满当当地堆满了各种杂物，大到老式的炼丹炉，小到哄小孩的竹喇叭，皆是应有尽有。
薛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屋里的物件，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听付北堂道：“你小子不是人。”
薛遥哑然失笑道：“付前辈，您这么说就过分了吧。”
“哼，少在这里装傻充愣，你知道我的意思。”
付北堂语毕，突然猝不及防地一掌拍向薛遥。薛遥不躲不闪，任凭老头枯瘦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脉之上。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薛遥笑着问道：“看出什么了吗？前辈。”
付北堂脸色一凛，瞬间撤了掌。他后退了一步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道：“四合印和…关山玉？”
“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付北堂抬起头，眼中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玩笑之色。
“上辈子是谁已经不重要，这辈子不过是一个无名鬼修。”薛遥在一堆杂物中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找出张圆凳坐下，他抬头望向依旧站在原地的付北堂，道：“付前辈，这四合印您可有办法？”
付北堂这才回过神，往后一跃便坐在了一只五斗柜上：“四合印老夫无法可解，你等着死吧。”
薛遥低头嗤笑了一声，语气之中不无嘲讽：“区区四合印都奈何不了，我瞧您这七圣也不过如此。”
付北堂活到这个岁数，自然不吃激将法这一套。他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道：“小子，有话就直说。”
薛遥这才站起来到付北堂面前，俯身行了个大礼：“恳请前辈出手，将关山玉从我的心脉之中取出。”
付北堂一愣，忍不住露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薛遥。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说道：“你应该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还活着吧？”
薛遥老老实实地说：“知道。”
因为关山玉聚灵，殷婆婆当年以玉为载体与将其与心脉相融，这才成功地将薛遥的魂魄稳定在新的躯体中。
付北堂接着说道：“眼下你身中四合印，若失了关山玉，待两印连结时，你应该也知道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薛遥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尽管薛遥已经知道后果，付北堂还是忍不住继续往下说道：“阴阳两印讲究和谐与抗衡，你本就先天不足，若再没有关山玉为基，阴印将落于劣势。来日四合印启，你必死无疑。”
阴印死，阳印生。观照庵的了静师太早就告诉过他这个道理。眼下薛遥尚未放弃寻找破解之法，但他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万一真的到了最后一步...到时把关山玉留给林晋桓，也算没有辱没这上古神器。
“这便是我要取出关山玉的原因之一。”薛遥看向付北堂，接着说道：“相信付前辈一定有取玉之法。”
付北堂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缓和了下来，言语中隐隐还带上了劝慰之意：“你还年轻，天赋极高，又有关山玉加持。倘若此番顺利渡过四合印这一劫，道途将无可限量。”
薛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前辈谬赞。”
“就算你侥幸活了下来，关山玉离体之后，你的六魂七魄与肉身将不再完整契合。”付北堂才不管谬不谬赞，继续说道：“以老夫之能虽能平安化解，但你的修为将止步于此，日后再难有突破。只怕你此生难有建树，亦无缘大乘。”
付北堂顿了顿，问薛遥：“尽管如此，你亦无悔？”
古往今来，修为到达化臻之境的修士不计可数，结局却不尽相同，能够跻身大乘的仍是少数。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成败就在短短一瞬。
“上辈子我虽然会点功夫，但到底是个凡人，对得道成仙的心思也就淡些。”薛遥继续道：“况且我志不在此，于我而言远有更重要的事。”
“我当年选择避世不出，正是因为仙门之人已失道心。”说着付北堂看向薛遥：“没想到你这鬼道小子倒是豁达。”
薛遥上前搀住老头，将他领到自己方才收拾出来的圆凳上坐定：“那前辈决定帮还是不帮？”
付北堂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你躺下。”
景澜原以为以薛遥和付北堂这两位一对上就掐的脾性，这谈话应该不会持续很久，很快就会以二人打得鸡飞狗跳而结束。
却没想到这门一关就是三天三夜。期间景凡数次想上前敲门，都被景澜拦下。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门终于从里面打开，薛遥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的面色虽不大好看，但看得出来精神还不错。
景澜与景凡见状连忙迎了上去。
薛遥摆手婉拒了二人的搀扶，转身对门内行了个大礼：“多谢付前辈出手相助。”
“快滚。”门里传来付北堂不耐烦的声音：“回去告诉魏家那小子，老夫欠他们的人情已经还清了。”
自三人从付北堂的住处离开后，景澜敏锐地察觉到薛遥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看上去有些虚弱。
于是景澜开口问道：“公子，是否需要稍事休息？”
“无事。”说着薛遥将木盒子抛给景澜：“这个东西你先收着，有机会帮我还给小和尚，顺便替我谢谢他。”
景凡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向林晋桓汇报，思来想去决定开口试探道：“公子，这三天三夜你在做些什么啊？”
薛遥信口胡说道：“请付前辈帮我治了一下头疼脑热。”
薛遥的这个说法景澜他们自然是不信的，但也不好多问，于是景澜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往何处？”
薛遥头也不回地说道：“回迦楼山。”
景凡闻言一惊，不由得看向景澜，只见景澜脸上的表情也不大好看。
这时薛遥猛地一拉缰绳，一路飞驰的马停下了脚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小算盘。”
薛遥调转方向，马儿迈着小步踢踢踏踏地来到二人面前：“说说看，林晋桓让你俩一路上故意拖延我的时间，是想做什么？
* *
林晋桓今日难得早早就出现在了六相宫，大殿中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宫人给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又一队捧着灵器法宝的女子鱼贯而入。宫人们在忙碌些什么林晋桓并不关心，此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宝座上，认真看着手中的一封信。
薛遥写信的风格同他本人一样让人恨得牙痒痒，每封信都只有寥寥数语，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只是林晋桓见薛遥在信中提到了落霞山之巅的云海意象万千，突然也很想亲自去看上一眼。
最近秦柳霜那里传来了点好消息，四合印一事似是有了些头绪。
眼看着殿门缓缓打开，延清从大殿外走了进来。延清方一进门便见林晋桓正盯着一张纸出神，他连忙屏退了随行的门人，独自迈进了大殿。
延清小心地来到林晋桓座前低声说道：“门主，时辰已到。”
林晋桓的目光这才从信上抬起，他随手将信纸折好放入自己的怀中，站起身道：“那便走吧。”
秦柳霜今日一早便来到莲息堂，他原以为自己赶了趟早，未曾想堂内早已是人山人海。
在众人的颔首致意中，秦柳霜步入人群。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九天门的大祭。巫医谷向来亦正亦邪，秦柳霜虽为医者，却将善恶生死看得十分淡薄。他泰然自若地混迹在这满场的狂热信徒中，内心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残忍的好奇。
就在这时，山呼海啸的唱诺之声突然在四周响起。秦柳霜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绵延数十丈的仪仗队到达莲息堂外。
一只手拨开了金蚕丝织成的纱帘，帘后露出了林晋桓的脸。林晋桓屏退了欲上前搀扶的门人，独自步下了车辇。
一时间堂内的祝颂之声犹如冲天般鼎沸，在这澎湃的声浪中林晋桓踏着万道霞光朝莲息堂走来，在场每个人的眼中不由地都流露出憧憬与渴望。他们无比坚信金光中的这个人能带领着他们获得至高无上的神力。
出乎秦柳霜意料之外的是，林晋桓面对此情此景，没有表现出丝毫动容。他抬手挥止了众人的山呼万岁，面对门人的顶礼膜拜，他没有说话，亦也没有祝祷，只是在万千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了高台。
延清送林晋桓至高台下便止住了脚步，仰头目送林晋桓步上石阶。无论曾经经历过多少不甘与挣扎，他的这个师弟最终还是走踏上了世世代代先人走过的路。
世人都道九天门祸稔恶积，这之中的是非曲折，早以没有辩白的意义。
越发激昂的祝颂声让延清回过神，他连忙拉回心绪，带领着众人一同跪伏在林晋桓脚下。
林晋桓今日身着一件黑色绣金衮服，头戴黄金十二旒冕，高台上的罡风将他的衣袍吹得上下翻飞。林晋桓仰着头站在离神像最近的地方，在七邪的注视下如降世的天神般不可一世。
幼年的林晋桓站在台下仰望着林朝时，心中多是失望与不解。如今他终于心甘情愿地站上了同样的位置。
林晋桓低下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虔诚的门人身上，又毫无波澜地扫过了跪在大堂中央的三千祭品。三千开云寺人身着白衣，无知无觉地跪在地上。他们表情木然眼神空洞，一眼望去不似真人。
林晋桓抬头看向了高高在上的七方邪神。
不知道是什么景象逗乐了林晋桓，他垂下眼眸微不可查地笑了一声。罡风拂开了他眼前的玉旒，他的眼中看不出丝毫对七方邪神的崇拜与敬意。
只听林晋桓开口道了声：“起。”
与祖辈不同的是林晋桓没有准备任何献祭仪式。他抬手从虚空中凭空抓出了一本帛书，与此同时，一道紫光利落地划破了他的手掌。
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帛书之上，古老的帛书上泛起一片淡淡的光。厚重的钟声在众人的脑海中骤然响起，那声音像是来自远古的遗音，又像是地底的呐喊。
献祭开始了。
看着眼前不断蹿起的火苗，延清悬着的半颗心逐渐落地。祭祀前的这段日子里他总是惴惴不安，总是担心林晋桓临时反悔，好在现在开弓已无回头箭。
不管林晋桓的真实想法是如何，眼下事已成定局。延清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他只愿不负师父的遗命，替林晋桓守好九天门这一亩三分地。
来自地底的业火照亮了所有人的脸，许是受七邪魔气的影响，在火光的映衬下，人们的眼神越发狂热，仿佛要将堂中那三千人活活撕碎。
不久之后地面上便出现了第一条裂纹，那是通往地狱的深渊。当深渊张口吞噬掉信徒进献的祭品，祭祀就将结束。九天门将在七方邪神的庇护下走上下一个辉煌的十五年。
法力滔天，呼风唤雨，万世不朽，这是多么诱人的字眼。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一瞬之间。就在延清心中大石落地之时，堂中原本毫无知觉的开云寺人，突然齐齐睁开了眼睛。

第93章 天魔出
延清挥剑直指人群中央，额上滚下了一滴冷汗。
半途清醒的开云寺人已被九天门众人团团围困在中间，只是开云寺人身份特殊，此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地面上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底，冲天的火光从大地深处直直烧上地面，灼热的火焰炙烤着莲息堂中的每一个人。
那是千百年来镇压在地底的贪婪与欲望。
白衣人中走出了一名男子，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掌下遂即露出了一张中年人的脸。
此人无视阵前对峙的两方人马，径直看向最高处的林晋桓。
男子阴鹜的双眼直勾勾地剜着林晋桓，片刻之后，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门主大人，好久不见。”
“在朝廷命官面前，我怎么敢担这声大人。”林晋桓漫不经心地瞥了来人一眼，眼尾一弯，回身笑道：“没想到今日能在此见到肖大人。”
林晋桓一言道破来者身份，延清这才惊觉眼前之人竟是从前薛遥的副使，如今枢密院的正使肖沛。
肖沛的样子与往日相差极大，他已经不再年轻，两鬓早早生出了华发。
“恰逢九天门的大事，我们枢密院自然要来凑个热闹。”说话间肖沛手腕翻转，手中已是长枪在握：“顺便给一位故人讨个交代。”
肖沛此言一出，他身后众人纷纷拔枪应和。可见开云寺中的白衣人不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支正规队伍早已不知不觉混入其中。
林晋桓闻言不由地轻笑出声，他傲倨地扫了一眼台下的人，哑然失笑道：“就凭…各位？”
延清草草望去，一眼看出肖沛带来的不过五百余人。无论肖沛带来的是什么精兵强将，在众多九天门人面前无疑是螳臂当车。
显然肖沛并不在乎这些，他转身挽出了一个漂亮的花枪，骤然提枪而上。只可惜他尚未来得及碰到林晋桓的一片衣袖，便被一旁的九天门长使一掌打回到了地上。
林晋桓依旧是肖沛记忆中那讨人厌的样子，他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说道：“用合息散偷梁换柱，肖大人真是煞费苦心。”
肖沛低头咳出一口乌血，将手中的长枪重重拄向地面，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气馁，反而扬起了笑意：“说来不怕门主见笑，我等此次前来，本就没有打算能活着回去。”
说着肖沛往旁边让开一步，长枪一挥指向身后严阵以待的众人，道：“门主贵人多忘事，只是我的这些弟兄们，门主可否觉得面熟？”
经过方才的一通变故，林晋桓早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此次随肖沛上山的都是薛遥玄武骑的旧部。
“听闻九天门血祭需三千八字全阳之人，缺一不可。当年林朝以身殉教，便是缺少一人的缘故。”
肖沛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接任枢密院后便着手调查九天门长达数十年，结合薛遥生前留下的情报，他策划了此次以玄武骑将士顶替开云寺人以破坏大祭的计划。
只是他没想到此事竟能引起如此多人的响应，这些玄武骑旧部不少已身居高位，更多的将士早以退隐朝堂过着鸡犬桑麻的生活，他们本不必来淌这趟浑水。
肖沛在心里似真似假地抱怨道：薛遥此人，当真作孽。
肖沛接着说道：“我们老头子脑袋笨，只能想到这种蠢办法给少使报仇了。眼下这五百余人的空缺，门主您准备怎么填？”
肖沛带来的残兵败将根本不足为惧，这五百人的空缺才是关键所在。
但林晋桓的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他从容不迫地对肖沛说道：“既然肖大人执意如此，那本座只能遂了你的愿…”
只是林晋桓的话音未落，一块巨石突然从莲息堂的顶端掉落，在坠入深渊中瞬间就化为湮粉。紧接着大地开始猛烈摇晃起来，剧烈的晃动几乎令人无法站立。
一个刺耳的声响从地底升起，如附骨之蛆般钻入肖沛的耳中。那声音妖异诡谲，时而像金石摩擦火焰的爆裂之声，时而像无数活人的尖叫呐喊。
“林晋桓！薛遥当年真是错看了你！” 肖沛翻身避开一块落头，扭头怒骂道：“他当年在朝堂上不惜犯大不敬之罪顶撞皇上，也要为你们一家子请命，未曾想竟落得如此下场！”
一只紫色魔气幻化而成的手从地底伸出，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肖沛身旁的一个白衣人，在众人忙于躲避落石之际，那只手以飞云掣电的速度将人径直拖入地底。
肖沛见状立即飞扑上前欲拦，却发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全身早已缠满了这紫色的魔手。
无所不在的魔手撕扯着肖沛往深渊坠入，眨眼间他已置身于裂缝边缘。在这危急时刻，肖沛当机立断，迅速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刺入地面。
红缨枪刮擦着碎石，在地上留下了狰狞的刻痕。尽管如此，肖沛依旧阻挡不住下落的态势。
地底的魔物早已失去了耐心，亲自来到地上接收信徒献给它的祭品。他老人家在地里待了太久，这会儿难免有些饥不择食。
裂缝中的火焰炙烤着肖沛的四肢，再往下一步就要灰飞烟灭。就在肖沛即将被拉入深渊之际，他只觉眼前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待他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被人一把提起，连人带枪地甩到了墙边。
肖沛不顾眼前的晕眩挣扎着站起身，只见林晋桓不知何时已从高台上下来，此时正临渊而立。
“所有人等听命。”林晋桓抬眼冷冷地看向肖沛，下令道：“延清带人护送开云寺人进密道，其余人等退出莲息堂。”
林晋桓此言一出立即引起轩然大波，九天门大多数人只知供奉七方邪神能永葆九天门神力，却不知献祭失败后会引发多严重的后果，堂中反对之声接连响起：“门主三思！”
“门主！我们不能走！”
对此事一知半解的门人道：“大祭尚未结束，我等尚有余力一博！”
面对门人的坚持，林晋桓无动于衷，甚至是有些无情：“我没有义务护你们所有人周全。”紧接着他不留情面地说道：“大祭功亏一篑，七邪即将现世，不想死的即刻离开此处。”
说话间，本该第一个反对的延清已经挥开层层阻碍来到林晋桓近前，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带人架起惊慌无措的开云寺人往密道中退去。眼下七邪破阵已成定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林晋桓。
肖沛粗暴地挣开押着他的九天门弟子，回身冲林晋桓吼道：“我不要你假惺惺。”
“立刻滚。”林晋桓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再给肖沛，他隔空飞出一掌打向肖沛的肩：“看在薛遥的面子上，本座姑且留你们一条命。”
* *
晋仪胸口提着一口气，一刻不停地往山上赶去。今日她自请镇守山门，当年长老温桥鹤就是在此殉教。
谁知祭典开始后没多久，山上就传来莲息堂内出事的消息。晋仪脚下步法四平八稳，心里却焦急万分。
这时身后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快，快看天上！”
晋仪步伐一顿，循声往天空中望去，只见高悬在头顶上的那颗太阳正一点一点变成血红之色，片刻之后整片大地便笼罩在了一片暗红之中。
残日映火乃大凶之兆，地灵灭，天魔出。
晋仪的心随着不断暗淡的日光而冷了下来，她扭头扔下一句：“我先行一步，你们迅速跟上。”
言毕，她的身影便在众人眼前消失不见。
晋仪闯进莲息堂的时候九天门人已全数退至门外，只有延清带着几名弟子在堂内镇守。
出乎晋仪意料之外的是，秦柳霜居然也留在这里。
晋仪来到延清身边，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延清的表情凝重地仿佛林晋桓已然作古。
莲息堂中央的那条深渊依旧张着血喷大口，像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好在先前震颤已平息了下来，堂中静谧地有些诡异。
林晋桓依旧在深渊旁站着，那无数双魔手已化为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它们哭狼嚎着，哀叫着，像没头苍蝇般在半空中横冲直撞。
晋仪压低嗓音对延清道：“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延清答非所问道：“你有办法重新封印七邪吗？”
“不能。”晋仪觉得延清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一口否决道：“除非上古尊神降世。”
延清闻言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林晋桓，手心满是粘腻的汗。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林晋桓对此事早有准备。
不，应该说眼前的事态正朝着林晋桓计划中的发展。
堂中的气氛愈发紧张，林晋桓没事人似的再次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滴落的瞬间，漫天飞舞的鬼脸像极嗅着了血腥气的水蛭，纷纷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朝林晋桓冲来。
铺天盖日的鬼脸在眨眼间便将林晋桓淹没，原本哭丧着的脸在这一刻突然兴奋了起来，它们尖叫着，狂笑着，将林晋桓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仿佛要敲骨吸髓。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晋仪险些将一口白牙咬碎，当即操起手中的配剑不管不顾地往林晋桓身边冲去。只是晋仪尚未赶到林晋桓身边，一道紫光便冲破了层层叠叠的鬼脸，干脆利落地将密密麻麻的鬼脸全数打回了地底。
那强悍的紫光逐渐熄灭了下来，强光散尽之后，林晋桓依旧立在原地。他低头凝视着深渊，嘴角轻轻地抿起，淡写轻描地吐出了几个字：“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第94章 七邪降
四周恢复了平静，深渊下的东西也偃旗息鼓。一缕清风温柔地拂过晋仪的脸颊，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竟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让人心生安宁之感。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息，一个无形的力量从地底直冲而上，莲息堂内的数万盏长明灯应声全数爆裂。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漆黑，伴随着黑暗而来的是一股骇人的威压。在强大的魔气下晋仪瞬间跪倒在地，内府中的气血不断在逆流翻滚，她只觉得脑袋不堪重负地发出“嗡”得一声闷响，紧接着从七窍中流淌出了温热的血液。
晋仪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意识模糊地想：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出来了。
延清和秦柳霜也正在苦苦支撑，二人身后的几个弟子早已倒地不起。更加可怖的是有无数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延清心底升起，这些念头是这么地卑鄙，这么地下作，却让他心驰神往。
这时，秦柳霜冷静克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凝神。”
延清连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灵台这才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一片血雾中他看到林晋桓依旧站在深渊旁不动如山，魔气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喷涌而出，如喷涌的火山。
莲息堂内依旧没有一丝光亮，但延清早已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他目瞪口呆地看见四散在各处的魔气缓缓聚集了起来，尽数落在神像前的高台之上。
七尊巨大的神像同时发出“咯咯”的异响，石头雕成的脸上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飘渺的魔气的高台上汇集，最终落在地上化成了林晋桓的模样。
延清年少时曾幻想过七邪出世会是怎样一副山崩地裂天地同悲的场面，未曾想竟是如此这般诡异的景象。
“林晋桓”站在高台上朝深渊旁的林晋桓伸出了手。七邪化成的这个“林晋桓”身量异常庞大，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邪气冲天的紫烟。它的上身是人的模样，下半身仍像一团燃烧着的云雾。
“林晋桓”低头睨了一眼脚下，和它身后的七尊石像同时开口问道：“是你召唤本尊出来的吗？”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声音，不同的人声杂糅在一起，有男有女，有喜有悲。
林晋桓神色不动，道：“正是本座。”
七邪赞赏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孩子，我真是被困在这里太久啦。”说着它舒展着庞大的身躯，像一团云雾般转眼就飘到林晋桓近前。
七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林晋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它将手指立在唇边，故弄玄虚道：“听，外面已经为了恭迎本尊的归来而热闹起来了。”
用不着七邪提醒，林晋桓已经听到了莲息堂外短兵相接的声音。不久之后九州大地也会陷入这恶的热潮中。七邪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可以轻易唤起了世人心底最阴暗的一面，对恶的遵从对贪婪的渴望使人们开始顺从自己的原始本能，肆无忌惮地去破坏，去掠夺。
七方邪神再度朝林晋桓伸出手，道：“来，随我一同共襄盛举，这天地九州将如你所愿。”
“你不是我，怎知什么是我所愿。”林晋桓对七方邪神毫无敬意，他的眼尾轻轻扫过这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看一只踩在脚底的臭蝽：“说得倒是好听，这莲息堂四周遍布封咒，若没有我的带领，您怕是走不出这里吧。”
“这点小伎俩能困我到几时？不过是懒得多费心思罢了。”七邪对林晋桓的话不以为然。他耐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空洞的脸上瞬间幻化出许多人的模样，几番变化之后又定格成了林晋桓的样子：“我就是你，曾经的我是很多人，但如今我就是你。”
林晋桓轻笑了一声：“就凭你也配？”
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七邪瞬间暴怒，地面上即刻多出了数道裂痕。它的身影在林晋桓眼前一闪，随即飞至半空中：“呵，狂妄小儿！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
说着，七方邪神突然笑了一声，态度又诡异地缓和了下来。这道紫色的身影重新回到林晋桓面前，七邪盯着林晋桓的脸，和颜悦色地说道：“从方才开始，你就在强压着体内七邪神力的反扑，怎么样，很辛苦吧？”
林晋桓闻言神色骤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不自然地撇开自己的视线，冷声道：“你不要试图激怒我。”
“不用压抑自己的欲/望。”七方邪神放缓了音调，绕到林晋桓的耳边，循循善诱道：“将整个九州大地都踩在脚下，难道不好吗？”
林晋桓不动声色地避开七方邪神的眼神，这个不人不魔的东西所言非虚，它的降世足以让整个九州都深陷心魔，与它同根同源的林晋桓首当其冲。
“晋桓。”七方邪神眼珠一转，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从它“口”中传来，那是秦楚绮的声音。
“秦楚绮”对林晋桓说道：“晋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一瞬间，滔天的魔气从林晋桓的周身腾起，只听林晋桓斥道：“大胆！”
七方邪神笑吟吟地端详着林晋桓，林晋桓的愤怒顺利地取悦了它。它不依不挠地欺身上前，转而用林朝的声音说道：“不孝的东西，我把九天门交给你，你就弄着成这个鬼样子？”
林晋桓的眼底像是要滴出血来，周身魔气更甚，他忍无可忍地反手地朝七方邪神挥出一掌。
掌风毫不留情地穿过七方的“身体”，将它身后的一尊石像轰得粉碎。七方邪神回身看了一眼轰然倒塌的神像，惊怒交加地对林晋桓说道：“林晋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对你太失望了！”
第二掌紧随其后。
七邪闪身避开，这些攻势对七邪其实不起作用，但它故意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嘴脸对林晋桓说道：“好疼，林晋桓，我胸口的洞好疼...”
这是薛遥的声音。
林晋桓一怔，瞬间像是被摄了魂一般钉原地一动不动，额间随即腾起了熟悉的紫痕。
从踏入莲息堂的第一步起林晋桓就在全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七邪之力对他的影响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崩。而眼下他筑起的防线正如雪崩一般层层倒塌，再也无力支撑。
林晋桓双眼空洞地望着面前的深渊，任凭魔气一口一口蚕食着他的心智，他已完全被七邪打垮。
七方邪神这才满意地重新飘至林晋桓面前。它抬手爱怜地抚上林晋桓的脸，温声说道：“何为善，何为恶，不过是这世间最虚伪的东西。人啊，就是要遵照自己的本心而活才能快乐。”
说着它执起林晋桓的手，一同往门外走去：“感谢你召唤本尊出来。”
晋仪与延清眼睁睁地看着七方邪神携着林晋桓的手款款走来，顿时如临大敌。
林晋桓完全失去了心智，如一尊尸鬼般任人摆布。
“不能让它出这个门。”晋仪也是个不怕事的主，林晋桓倒了她可不能倒，手中的利剑应声出鞘：“封印虽解，但莲息堂四周的封咒尚可压制它的魔气。倘若让它出了莲息堂，那便是真的无可转圜了。”
延清也一改往日书生的模样，起身目视前方说道：“只能尽全力拖住它了，秦谷主，劳驾您守好这道门。”
说着二人不等秦柳霜回答，一阵风一般朝七方邪神冲去。
七邪怎么会把延清等人放在眼里？它甚至不屑于动一根手指，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三人瞬间被压倒在地。
“起开，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七方邪神道。
排山倒海的灵压再次迎面而来，延清双腿一软猛地往前趴倒。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上逾千斤重，视线之内一片血红。胸腔内突突直跳，几乎就要生生炸裂。
要不了多久，他们三人就能原地变成一滩肉泥。
耳边清晰地传来“吱哑”的声响，莲息堂的门开了。双眼虽已看不清任何东西，延清也能感受到七方邪神临近的步伐。
理智开始摇摇欲坠，各色心魔卷土重来，延清无力再抵抗，他甚至隐隐开始期待七邪出世之后那个崭新的世界。
“前辈教训的是。”
然而就在这时，林晋桓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个声音中没有丝毫的癫狂，甚至比往日还要冷静克制。
七邪惊讶地看向林晋桓，只见林晋桓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刀。
七方邪神乃半仙之躯，凡人就算是本事通天，亦无法伤及它半分。但当下面对这样的林晋桓，它顿时预感大事不妙，下意识地往旁边闪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林晋桓刀法如电。眨眼间，它腰腹处已感到一片冰凉。
“噗”地一声，那是利刃入体的声音，紧接一种陌生的感觉蔓延至全身，浑身的力量似乎在随着这个感觉流走。
七邪突然领悟到那是一种痛感，数千年过去了，这是它第一次感到疼痛。
七方邪神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那并无实体的躯体上稳稳地插着一把刀。若不是它反应及时，这把刀怕不是要当胸而过。
“你怎么会…”七方邪神瞪大眼睛看着林晋桓。
面前的林晋桓反手将刀拔出，眼中没有丝毫混沌。

第95章 弑神刀
延清盯着不远处定格了的一人一“鬼影”，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就这么结束了？”晋仪感到身上的威压明显弱了下来。她起身呼出了一口浊气，嘶哑着嗓音问道：“林晋桓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柄窄而修长的刀，刀锋笔直，仅在刀尖处有一个斜角。
这时，从方才开始就沉默寡言的秦柳霜突然说道：“是弑神刀。”
晋仪闻言一惊，扭头看向秦柳霜。弑神刀乃上古神器，九州上下谁都没有见过，她原先以为此刀仅存在于仙神志怪中。
弑神刀上可杀神，下可屠魔，所以七方邪神就这么被林晋桓杀了？
晋仪还没来得及理清这细枝末节，耳边就传来了延清的惊呼。晋仪连忙回头望去，只见七方邪神突然在半空中散开，而林晋桓也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尽管眼下封印未除，但七方邪神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片刻之后，四散的魔气便再度在半空中凝结起来，恢复成了林晋桓的模样。
它看似毫发无伤，甚至饶有兴致地端详起了林晋桓手中的刀：“弑神刀？有趣有趣。”
林晋桓紧闭着眼，脸上的血色正极速退去。他身着一身黑袍，远远地看不出端倪，直到地面上缓缓有鲜血淌出，延清等人才意识到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许是林晋桓的血撩拨着七方邪神的心绪，它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了两圈，突然又暴怒了起来：“别忘了你我同根同源，你我喜怒相融，你我苦痛相通，你杀不了我！你砍向我的每一刀，同样都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而你居然想杀我？！”它像一阵风似的俯冲到林晋桓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尊原想留你一条命，谁知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那真是承蒙错爱了。”
直到这时，林晋桓才睁开眼睛。他到底是肉体凡胎，这一刀着实伤得不轻。
林晋桓用刀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抬眼朝七邪望去，七方邪神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幻化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刀。
林晋桓盯着七邪手上的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只要在这莲息堂中，七邪封咒未除，自己与它就尚有一战之力。
两刀相接的瞬间，一团巨大的紫光在二人之间炸裂，平地而起的罡风席卷了一切，整个莲息堂不堪重负般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暴眼中传来了林晋桓的声音：“晋仪秦柳霜，守好莲息堂。”
莲息堂一但被毁，七方邪神便可施展它全部的神力，届时九州之上将再无人可奈他何。
晋仪一手抓住正往深渊中跌去的秦柳霜，另一手按住延清，三人连滚带爬地来到了门边。延清强忍着气海中即将爆体而出的一口真气，手忙脚乱地帮二人布阵。
一片慌乱中，延清不忘问秦柳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秦柳霜埋头干活没有回答，这在延清看来算是默认。
延清气得顾不上读书人的体统，当场怒骂道：“疯子！都是疯子！”
七方邪神手中的刀毕竟不是真的弑神刀，看上去架势十足，但能力有限。面对林晋桓的攻势，它轻盈地往后一仰，避开与林晋桓的正面交锋。
“倘若你真想杀了本尊，也不是没有办法。”七方邪神手中的刀凌空腾起，刀刃在它的掌心转了一圈后，直朝林晋桓冲去：“你自行了断，我便随之灰飞烟灭。多划算的买卖呀，但是你舍得吗？”说完，它笑嘻嘻地补充道：“好好考虑考虑，待本尊出了这鬼地方，可就由不得你了。”
“当然舍不得。”林晋桓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横刀将迎面而来的刀锋击得粉碎，反守为攻纵身逼至七方邪神近前：“所以只能委屈您老人家捐躯了。”
方才被林晋桓击碎的刀在下一瞬息就重新回到了七方邪神的手上，目光相接的瞬间，二人如有感应般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接连对了数百招。
强风刮得延清晋仪等人几乎睁不开眼，无形的煞气割破了他们的皮肤。墙上逐渐开始出现了裂纹，不断有火苗从地底喷涌而出。
雪上加霜的是，堂内剩下的那六尊石像突然动了起来！它们目的明确，视延清等人如蝼蚁，对他们没有丝毫兴趣，只顾着不断变幻着身体，企图将莲息堂的屋顶撑破。
“这样下去不行。”不断有碎石从头顶上掉落，延清仰头看着裂纹外泄露进的一抹天光，扯着嗓子喊道：“快顶不住了。”
周围时不时爆发出巨响，晋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一尊石像的脚险些踩爆了她的脑袋。
晋仪咬着牙，逼出一句：“再坚持一下！”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突然被破开，一道人影从门外跃了进来。来人看见堂内的惨状脚下一顿，立即点燃一把符纸甩向六尊石像。
符纸燃着幽幽的火光没入石像的头顶，六尊石像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瞬间停了下来。
来人一不做二不休，逆着光纵身跃起，手中漆黑的长剑当空一挥，六尊石像顿时依次四散爆裂。
大门重新在他的身后闭合，莲息堂的震颤也在这一刻停息了下来。
横飞的石块中薛遥轻巧落地，他垂眼望着满地的废墟，面无表情地说道：“装神弄鬼的东西，想收拾你们很久了。”
七方邪神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它见石像被毁，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但当它看清来者是何人之后，那双空洞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七方邪神的闪身躲过林晋桓的刀锋，旋身飘然落地，挤眉弄眼地对林晋桓说道：“快看看是谁来了。”
这时薛遥已经提剑来到七方邪神近前，林晋桓毫无血色的脸撞进薛遥眼里，激得他的心口突突直跳。
出乎七邪意料之外的是，林晋桓对周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在七方邪神说话的间隙，林晋桓骤然出击，心无旁骛地挥刀劈向它的空门。
七邪脸上笑意未消，刀已穿过了它的下肋。林晋桓的身体也随之一颤，嘴角跟着淌下了一行血。
他的膝盖一弯，再也不受控制地半跪在地上。
林晋桓知道薛遥来了，他背对着薛遥，没有看他一眼。在这紧要关头，林晋桓突然漫无边际地想起了从沈照璧嘴里听来的歪理邪说。沈长老说人其实可以独自面对很多绝境，若是在这个时候看见最留恋的人，反而会因为不舍而变得软弱。
七方邪神见林晋桓对此无动于衷，由衷地赞赏道：“若不是我对你了如指掌，当真以为你生了副铁石心肠。”
它低头注视着奄奄一息的林晋桓，温声道：“但人神到底是有别。”
说着它扬起手，朝林晋桓地头顶挥出一掌。
就在这一掌即将击碎林晋桓的头盖骨的时候，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横插了进来，硬生生抗下了这掌。
掌风与剑气相撞爆发出的白光，瞬间将整座大殿照亮。
强光照亮了那柄长剑，也照亮了薛遥的脸。薛遥直视着那张与林晋桓分毫不差面孔，眼神中看不出喜怒。
强烈的鬼气逼得七邪往后跃了几步。他翩然落在一块巨石上，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薛遥。
片刻之后，他学着林晋桓的语气，蹩脚地喊了一声：“阿遥。”
“你是什么东西。”薛遥强压下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血气，手中的剑凌空变换了个角度，飞身而上，剑锋直取七方邪神的咽喉：“也配顶着他的脸？”
七邪闪躲不及，脖颈被薛遥剑气划开，但很快又恢复如初。眼看着第二剑已经逼近它的胸口，七邪从容不迫地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地压上薛遥的剑锋，佯装惊讶地说道：“呀，不愧是薛少使，当真无情。”
面对七邪的挑衅，薛遥无动于衷。他一剑劈开七邪的手指，杀招接踵而至。
“本尊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你杀不了我。”七邪的语气中略微有些遗憾。它一手抓住薛遥的剑身，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借机朝林晋桓挥出一掌：“不对，应该问，你敢杀我吗？”
薛遥没有回答七方邪神的问题，他一把抽出长剑，转身朝掌风追去。
然而这一掌并没有落在林晋桓的身上，在最后关头它凭空调转了方向，径直拍向薛遥！
眨眼间，掌风逼至近前，这个时候的薛遥已避无可避。他快速点燃一张符纸护住不知是生是死的林晋桓，反身提剑硬是接下了这掌。
这一掌霸道极了，掌风过境之处寸草不留，一股腐朽腥臭的气味开始在四周弥散。待尘埃散尽之后，原地已不见薛遥的身影，只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
整座迦楼山都随之震颤了起来，爆裂之声接连响起，莲息堂内的九根石柱终于应声断裂。屋顶上塌出了一个巨洞，暗红的日光洒了进来，整座大殿开始摇摇欲坠。
七方邪神仰头迎接天光，嘴角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终于，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困得住它了。
然而就在这时，眼看着早已无还手之力的林晋桓突然发难。他握紧手中的刀柄，骤然纵身跃起，以雷霆万钧之势推着七方邪神一同跌入深渊。
莲息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四周一片尘土飞扬，血红的日光很快就蚕食了一切。
薛遥被压在一块巨石之下，眼睁睁地看着林晋桓带着七邪跌入深渊。他朝着林晋桓的方向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薛遥闭了闭眼，强行平息下内府里险些暴走的内力，用尽全身力气拍碎了身上的巨石。漫天落石中，他不管不顾地纵身往前一扑，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拖住了林晋桓的手。
“林晋桓！”卡在嗓子里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破口而出，薛遥抓住林晋桓的手，怒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林晋桓看上去倒是十分镇定，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薛遥的手，另一只握刀的手顺势往前一推，弑神刀穿透的了七方邪神的身体，将它钉在石壁之上。
弑神刀稳稳地插/入石缝中，这才止住了两人下落的态势。与此同时，一根缚灵锁从林晋桓的袖中飞出，将他与七方邪神牢牢地束缚在一起。饶是七方邪神本领通天，此时被弑神刀捅了个对穿，亦无法动弹。
“你…”做完着一切，林晋桓才咽下已经冲到舌尖的血气。他顿了顿，尽量用比较平稳的气息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晚点回来等着给你收尸吗？”薛遥被林晋桓气得发笑，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林晋桓的手，咬着后槽牙问道：“你是我什么人呀？没名没份的老子凭什么给你处理后事。”
林晋桓闻言，微不可查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看向薛遥，认真地说道：“听着，我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闭嘴。”薛遥此刻无心听林晋桓废话，只想尽快把他带上来。林晋桓的手心都是血，又湿又滑，几乎让人无处施力。
“阿遥。”林晋桓又喊了他一声。
薛遥终于忍无可忍地剜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闭嘴，不要喊我。”说着他抓紧林晋桓的手，试图将他往上拉：“林晋桓，你现在马上给我滚上来。”
林晋桓无视薛遥的怒火，自顾自地往下说道：“缚灵锁只是凡物，我只能再压制住它一会儿。莲息堂封咒已破，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困得住它了。”
林晋桓嘴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他似乎想摸摸薛遥的脸，但奈何眼下实在腾不出手。
林晋桓问：“还记得在冰原中对付阵灵的那招吗？”
薛遥早就猜到林晋桓想要做什么，但他不想明白，也不愿明白。此刻他只顾用尽全力将林晋桓往上拉。
林晋桓接着对薛遥说道：“对准它的天灵，机会只有一瞬。”
“小子岂敢！”七方邪神也意识到林晋桓的意图，没想到这俩小子竟敢当面商量着怎么杀自己，顿时惊怒交加道：“你敢！杀了本尊你就能心愿得偿？哈哈哈，笑话，你的下场不过是给我陪葬。”
林晋桓对邪神的话嗤之以鼻，他不理会邪神的叫嚣，仰头看着薛遥。这一眼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相信我，秦柳霜不会让我出事。”
薛遥定定地看着林晋桓眼中自己的影子，探下/身体粗鲁地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什么信用可言了，林晋桓。”说着他抬手抹掉林晋桓唇上的血迹，指尖压上那道被他咬出来的破口：“我姑且再信你一次，若是再敢骗我，绝不饶你。”
“好。”林晋桓弯起眉眼，温柔地笑了。
下一个瞬间，弑神刀便散发着莹莹的白光出现在薛遥的手中。
机会只有一瞬。
这时，林晋桓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你上次说错了，不是在小山村的时候，也不是初上迦楼山，是第一眼。”
我比你知道的，爱了你更久。
薛遥深深凝望着林晋桓的眼睛，手起刀落，一刀刺进了七方邪神的天灵。

第96章 临绝处
薛遥在一阵剧痛中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瞪着一双眼盯着眼前的一片虚空，记忆似乎出现了断层，他感到有些迷茫。
疼痛是从手上传来的，薛遥吃力地将手举到眼前，隐约可以看出他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劈得不成样子。
他安静地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双眼才重新有了焦距。他似乎是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脑袋的正上方是一块木板，板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
是了，看到眼前的这一切，薛遥的意识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正被困在一个鬼见愁的棺材里。
他已经困在这里好长一段时间了，今天与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这里没有声响，没有光亮，没有一年四季，没有今夕何夕。
但那又怎么样，无论如何他一定是要出去的。
薛遥捂着脑袋半坐起身来，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悲意几乎把他钉穿。
他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终于，薛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林晋桓！”
晋仪被薛遥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端着的药碗摔了个稀烂。
“嘿，我说，您能稳重点吗。”一手能放倒五个壮汉的晋仪做了个西子捂心的动作，刚刚冒冒失失地打碎了一只碗的人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薛遥坐在床上环视了一圈四周，意识到自己正在清心堂中。短暂的迷糊过后他已经全然清醒，薛遥一把拦住准备再去取药的晋仪，问道：“林晋桓呢？”
晋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了下来，她回身看向薛遥道：“先喝药，喝完我带你去看他。”
薛遥狐疑地看着晋仪，晋仪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得不让人多想。
于是他追问道：“他还活着吗？”
晋仪转身重新取出一只药碗，平静地说道：“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听到晋仪这么说，薛遥那颗心越发不上不下起来。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坐起，骨头缝中钻出的疼痛又将他重新拍回到塌上。
“我这是怎么了？”薛遥仰躺在床上，安静地等待这波剧痛过去。
晋仪对薛遥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她一手端着药碗，另一手挂着件大氅来到薛遥面前，道：“你已经昏迷了三个多月了，身上还没好利索。”
她将大氅扔在薛遥的身上，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他那双受伤尤为严重的手。
薛遥将自己那双包成粽子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半晌后吐出几个字：“他是不是和那个什么邪神一起死了。”
七方邪神确实已不存于世，任谁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上古邪神就这么命丧弑神刀下。七邪陨落的这天，九州各地都出现了各种耸人听闻的异象。深渊之中爆发出的惊天魔气几乎把山上的所有人掀到山脚，连九天门都险些被夷为平地。
直到七日之后魔气散尽，众人才得以重返莲息堂。屹立千年的莲息堂已不复存在，满目疮痍中寻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晋仪并不死心，不眠不休地找了一天一夜，终于亲手在一堆废墟中挖出了薛遥。
那时的薛遥不知是死是活。他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那双血肉横飞的手仍然死死拽着林晋桓不放。
念及至此，晋仪有些不忍再想。她趁薛遥更衣的空档，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大雨初霁的天空格外晴朗，晋仪望着天边的各色云彩，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晋桓此刻正在秦柳霜的药王殿。药王殿离清心堂有些距离，薛遥脸上不动声色，脚下的步伐却比晋仪还快。
二人到达药王殿的时候秦柳霜正在给林晋桓医治，晋仪原以为薛遥会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没想到他只是克制地候在门外。
薛遥倒不是晋仪以为的那么沉着冷静，他此刻只是有些“近乡情怯”。
门外看不到林晋桓的脸，只能隐约看见被子外的一只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毫无生机。
不久之后秦柳霜起身走了出来，他见薛遥站在门外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招呼了声：“进来谈。”
晋仪熬过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又经过了三个月的平复，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了些。眼下她不愿再徒增伤心，于是胡诌了个借口先行离去。
薛遥独自一人随着秦柳霜走进这陌生的房间。
林晋桓的样子一如往常，似乎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但薛遥明白他这人这些年来浅眠得很，断然不会睡得如此无知无觉。
秦柳霜开门见山地将林晋桓的情况交代完，剩下便是漫长的沉默。他见薛遥盯着塌上的林晋桓迟迟没有说话，索性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他与薛遥的交集其实不算少，只是此人每次不是昏迷便是中毒，到后来干脆就是死了，所以他对薛遥其人还是有些好奇。
薛遥眨了眨眼，移开目光，开口问秦柳霜道：“秦谷主的言下之意，林晋桓并没有死，但也不算活着？”
“正是。”秦柳霜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继续说道：“数月前他便同我提及弑神刀一事，我想你早已知晓他们一族与七邪的关系，那次他便是托我在七方邪神魂灭之后替他固魂。”
薛遥此前听晋仪说过这件事，七方邪神魂灭，林晋桓也会跟着吹灯拔蜡。
秦柳霜继续公事公办道：“我早已同他言明，此法过于异想天开。固魂之术几无成功先例。这些年因为你的缘故...我对此术有些许心得，但把握不到一成。”
一成把握就敢胡来。薛遥看着林晋桓人事不知的脸，心想：当真胆大妄为。
说到此处，秦柳霜也面露疑惑之色：“固魂一月之后，我已确定施术失败，但不知为何，至今他仍有一抹神识不灭。”
在这之后，薛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就在秦柳霜准备派人送他回清心堂的时候，薛遥突然没头没尾地笑道：“他不敢。”
这一笑让薛遥的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生气，接下来秦柳霜便听薛遥问道：“他若是一直这样醒不过来，会如何？”
秦柳霜说出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人死灯灭。”
薛遥转身看向秦柳霜，那双眼睛清亮得很，眼神中没有丝毫犹疑：“怎么做才能救他。”接着薛遥补充道：“只要你说，我都能做到。”
这一幕让秦柳霜恍然想起当年巫医谷中的林晋桓，当时的他也是这么坚定。但眼下林晋桓显然没有薛遥的好运气，他不得不亲自打破薛遥的妄想。
秦柳霜说：“别无他法。”
薛遥闻言不再言语。他的脸上虽看不出端倪，秦柳霜却觉得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下来。
“告诉你一个，唔，算好消息吧。”秦柳霜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四合印已解，也算因祸得福。”
薛遥听懂了这言下之意，对四合印而言，林晋桓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秦柳霜最后道：“如此看来反倒不算是最坏的结果，一魂犹在，便是希望。”
“您说得对。”薛遥回过神，他整个人在这瞬间又鲜活了起来。薛遥抬起林晋桓的一只手放进被子里，又放下床头的纱帘，道：“他欠我的事多着呢，就算进了阎王殿，也要给我滚回来。”
没过多久薛遥便与秦柳霜道别，独自回了清心堂，临别前还郑重地道了声谢。目送薛遥离去的时候，秦柳霜想起不久前他与林晋桓之间的一次谈话。
当时的秦柳霜有些不解地问林晋桓：“九天门已与邪神共生数千年，你为何执意要弑神？”
“这本就是我的初衷。”那时林晋桓正耐心地解着康回脚上的一只信筒：“再说这迦楼山我早就待烦啦，我想尽早解决这些破事，好好和他在一起。”
山中的日月如白驹过隙，转眼又过了数月。早已被延清放回京城的肖沛又来了一趟迦楼山，抱着薛遥大哭大笑了一场。
薛遥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之后，便将林晋桓带回清心堂自己亲自照理。除了偶尔下山一段时日，他几乎闭门不出。
如今九天门的事务全权由延清代为掌管，延清一介书生，书生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和别人讲道理，但魔道中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于是各种教务将他折磨得叫苦不迭，连晋仪都跟着遭了殃。
这天延清在六相宫同人“思辩”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回到三昧草堂歇一口气。他刚踏进前厅，便见下山有段时日的薛遥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
不知这薛遥用了什么手段，一屋子的弟子小童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延清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各色稀罕物件，被徒弟们像是献宝似地轮流捧到薛遥面前。
薛遥一副啥也瞧不上的样子，睨着眼挑挑捡捡，终于在一堆宝贝中挑了一杯银丝水芽，接过抿了一口。
“再怎么说现如今我也是代门主。”面对此情此景，延清感到头疼欲裂。他也顾不上代门主的体统，一屁股坐到薛遥身旁，无比诚恳地说道：“您能稍微尊重我一下吗？”
薛遥放下手中的茶盏，展颜对延清最心爱的女弟子笑了笑，小丫头的脸肉眼可见地红到脖子根。
延清暗地里磨碎了一口牙，没好气地想：呸，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待薛遥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手中的茶，这才起身对延清说道：“我有办法可以救他了。”

第97章 系归舟
傅长春今天一早便来到薛遥的竹楼，薛遥临行前特地交代她要时不时将他藏在地窖中的酒搬出来晒晒太阳。
鬼境之中的环境异于外头，若是不多费心照看，这酒就很难酿成。
傅长春手中的白练翻飞，没费多少功夫便将最后一只酒坛拎出了竹楼。她在小楼里转了一圈，又顺手晒了晒薛遥架子上的那一堆书。
忙完这些琐事后，傅长春跃上了门外的那棵大槐树。能在鬼境中养活这棵树，薛遥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没少浇灌仙丹灵药。
傅长春望着平静的寒水湖，心想薛遥也该回来了。
这些年来他从不离开这里太久。
真是想谁谁准来，傅长春刚念起薛遥，就见林间的小道上出现了薛遥的身影。薛遥轻车熟路地朝竹楼走来，眨眼间就来到近前。
看见薛遥，傅长春的心情一下就雀跃了起来。她连忙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几个纵身便落在薛遥身边。
“四哥！您终于回来啦！”傅长春快步迎向薛遥，在她看清薛遥的瞬间又“噗嗤”地笑出声。傅长春急忙忍住笑意，一脸古怪地问道：“您的外袍怎么啦？如今外头时兴这个？”
薛遥正欲推门走进竹楼，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前摇摇欲坠的下摆，笑道：“肖沛家的那小丫头人小鬼大，听闻我已有家室，非要与我割袍断义。”
“呵呵。”傅长春面色一垮，干笑了两声。薛遥回来带给她的欢喜都随之淡了几分。
薛遥将随身带回的匣子往桌上一放，对傅长春说道：“这是如今京城的小姑娘们时兴的玩意儿，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我先去湖边看看。”
傅长春“啪”地一声合上开了一半的匣子，兴意阑珊地说道：“我一早就去看过了，湖上什么也没有。”
薛遥对傅长春笑了笑，道：“我看看就回。”
说着，他便推门往湖边走去。
傅长春想起八年前的那天，薛遥带着那个男人回鬼道圣境找她。在这之前薛遥单独回来过几次，问过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当时傅长春沉浸在薛遥要回来喜悦中，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后来薛遥回到鬼境后，竟异想天开地要傅长春帮忙将他和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一同钉进棺材里。
傅长春早就看那姓林的小白脸不顺眼，当下一口回绝。让她出手救那个男的不是不可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四哥一起进去。
傅长春与薛遥相识多年，知道这人固执得很，但她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执拗的一面。傅长春又是摆事实讲道理，又是对天发毒誓，就这么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几天。最后入棺沉入湖底的才只有那个男的和关山玉。
薛遥也就此在鬼境中长住了下来。
原先薛遥住在林间的竹楼里，每天一睁眼便往寒水湖边跑。第二年的时候他索性在湖边盖起一座小竹楼，窗户正对着那鬼气森森的湖水。
薛遥嘴上说“看看”，当真只是在岸边闲庭信步地溜达了几圈。傅长春推门追上薛遥，跟在他身边酸溜溜地说道：“他可能早就死了。”
“不会的。”薛遥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水。
傅长春支棱起耳朵，想听听薛遥接下来会怎么说，但同往常一样，每次话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傅长春至今不知道薛遥为何会如此坚定。
于是今天傅长春将这个疑惑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薛遥的目光总算从湖面上移开，随口调侃道：“傅长春亲手救的人若是死了，您监魂使的脸面往后可往哪儿搁呀？”
“哼，谁在乎这些。”傅长春凌空飞起一脚，将脚边的一颗石子踢进湖里，赌气道：“他死了才好。”
薛遥伸手敲了敲傅长春的脑袋，道：“弑神刀可还在他的脑门上，你还想不想要了？”
傅长春又往水里踢了颗石头，气鼓鼓地不再说话。第一次见薛遥的时候他就是个死脑筋，没想到这次回来越发固执。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傅长春有些苦恼地想。别看薛遥眼下表现得云淡风清，但她曾见过他整个人分崩离析的样子。
那是林晋桓沉入湖底的第三年，一天夜里薛遥突然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了一般，不管不顾地要冲进湖里把棺材捞回来。
薛遥闹出的动静惊动了傅长春，当她急急忙忙赶到湖边的时候，看到薛遥正在往水里走去。
外人擅自开棺便会功亏一篑不说，连开棺之人都会有危险。
傅长春不得踏入寒水湖半步，只能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她扯着嗓子朝薛遥喊道：“四哥！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薛遥回头望了她一眼，傅长春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每个角落里都写满了万念俱灰。
“我不能让林晋桓一个人待在水底…”薛遥眼下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回过头继续往水里走去：“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到最后傅长春不得不用白练将薛遥捆在岸边。薛遥睁大双眼望着黑洞洞的水面，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满眼满脸都是泪。
那是这么多年来傅长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薛遥失控。
薛遥今日一路刚从京城赶回来，傅长春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好生休息。薛遥嘴上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待到午夜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件衣服来到湖边。
今夜月光暗淡，天边的乌云层层叠叠，大雨将下不下的样子。薛遥带了一壶自己酿的酒，不知林晋桓这一杯倒在酿酒这方面到底有什么诀窍。这些年无论薛遥如何尝试，都酿不出林晋桓手里的那种味道。
“好歹以前也是个人人喊打的魔教头子。”薛遥在湖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口风味不佳的酒：“一口破棺材也能困得你这么久。”
“今夜我只在这里待一会儿。”薛遥抬头看了眼天色，继续说道：“一会儿下雨了我才不在这儿陪你。”
说话间天空中的乌云几经变化，月亮再次从云彩中探出头，昏暗的月光下薛遥看见湖水中央似是出现了一个人影。
薛遥猛地站起身，酒壶顺着他的身体滚落在地上，最后“咕咚”一声掉入湖里。他望着月下的那个黑影，心里茫然地想着：“这酒这么容易上头吗。”
薛遥心里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身体已经先一步踏入湖里。他一边迈步往湖心走去，一边在心里卑微地想道：“这回会是真的吗？”
薛遥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踌躇不前。他想快点得到答案，又希望美梦可以长一些。他木然地往前走着，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生生撕成几瓣。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背，薛遥有些茫然地被拽进了一个怀抱，温热的气息随之落在耳畔。
与他胸腔相贴的是活人的心跳。
薛遥抬手攀上那个人的后背，心里漫无边际地想：这湖里的鬼怪最爱骗人。
“林晋桓。”薛遥试探着开口喊了一声。
“阿遥…”
那人的声音有些喑哑。
万千思绪齐齐上涌，薛遥还没来得及理出个所以然，便察觉到勒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蓦然一紧。紧接着怀里的那个人脑袋一歪，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薛遥当下也顾不得想太多，他连忙将人扶起，手忙脚乱地带回了小竹楼。
薛遥没有惊动傅长春，自己动手替林晋桓诊治更衣了一番。幸好他只是气力不济，并无大碍。
忙完这一切之后薛遥将他身上的被子盖好，自己远远地坐在窗前盯着他看了一整夜。
不知不觉间，第一抹晨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昨夜的雨到底是没下成。薛遥像大梦初醒般来到林晋桓的床前，伸手摸了摸床上那人的脸。
经过一夜的冷静，薛遥已经平复了不少。就算这次还是如之前一般是湖里那群魑魅魍魉的把戏，他也自觉不会太过失态。
触手是一片熟悉的温热，薛遥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晋桓的脸颊，心想：幸好还在。
“摸出什么来了吗。”熟悉的声音响起，床上的林晋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望着神游天外的薛遥，不由地笑道：“来，再仔细摸摸是不是真的。”
薛遥机灵了两辈子，这会儿在林晋桓的蛊惑下怕不是昏了头，他当真听话地又伸手摸上了林晋桓的脸颊。
只是下一刻他的手就落入到一个微凉的掌心里，这只手瘦了不少，抓得他有些生疼。
“你…”薛遥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怎么来得这么慢。”
林晋桓手上的力道不减，抓着薛遥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他略微坐直了些身子，张开手臂拥住了薛遥。
他将下巴靠在薛遥的肩上，闭上眼睛轻声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薛遥强装了一夜的镇定，直到这时才真正有了实感。他抱紧林晋桓，胸腔里那颗游离了多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半晌之后他才说道：“回来了就好。”
这时林晋桓突然开口道：“还记得你上一次下山的时候，我说过等你回来之后有话要告诉你，你现在还想不想听？”
薛遥垂眼打量着林晋桓露在衣服外的伤痕，他不知道林晋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但还是赏脸地点了点头。
林晋桓凑到薛遥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只见薛遥闻言一怔，幽黑的瞳仁里微光流转。这抹微光最终落在嘴角，化为了不可言说的笑意。
林晋桓这话说得既无才子佳人话本里提到的风花雪月，也无曲词歌赋中的画意诗情，甚至还有些耍无赖似的没脸没皮。但这句话不是林晋桓今日突如其来的福至心灵，而是这些年来支撑着他困守在那棺木中的唯一信念。
他深深地望进薛遥的眼底，说道：“现在说这些是晚了些，还望我们薛公子不要嫌弃。”

第98章 会有时
刺桐接连下了数天暴雨。
善真静立在窗台前，伸手将一只困在水洼中的昆蜉捞起，随手放在一株开得正好的春兰上。
这时，叩门声响起。一个小沙弥推门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师父，戒会时辰已到。”
善真略微颔了颔首，随着小和尚走出了禅房。
善真大师的年纪不大，手腕却比他的师父强硬不少。当年九州仙门联手讨伐了小长安寺大半年，竟无法从他手上讨到半点好处。小长安寺在善真的带领下履险如夷，短短几年内再度跃居北斗。
经与百家仙门的一役后，小长安寺的威望更甚当年。今日举办的不过是寺内的一场普通戒会，仍旧吸引了不少百姓守在道场外守候。
百姓们大清早候在寺外，为的是聆听善真大师讲经。善真大师与他那位深居简出的师父不同，他时常亲自开坛布道，在民间信徒众多
善真到达道场时，小长安寺的僧众已悉数到场。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善真从容地登上戒坛。他身着一身雪白的僧袍，面容肃穆冷峻，目光却慈悲地似能化去人间所有悲苦。
新落发的弟子在坛下跪成一圈，静候善真大师给他们传戒。戒会过后，他们便正式拜入小长安寺，自此晨钟暮鼓，斩断前尘。
经过一轮复杂的问戒之后，善真手持戒尺，带领着众人唱念“皈依偈”。万众的唱念声惊动了一只停在佛像上休憩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眨眼间就飞至天际。
善真的目光随着振翅高飞的鸟儿飘远，最终不知落向何方。
迦楼山下，延清仪态全无地蹲在田间，一脸愁眉不展。晋仪向来心宽，她操着手站在一旁，仍旧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今日二人都做生意人打扮，看上去像是一对地主富农家的兄妹。
延清一介书生，掌管九天门后却像是钻进了钱眼里，什么买卖都能掺和上一脚。九天门人在他的带领下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家财万贯的好处，也不那么热衷于行凶作恶了，上上下下每天就琢磨着怎么投机倒把广开财路。
几名庄稼汉围绕在田埂周围，犹豫踟蹰着不敢上前。半晌之后，一名老汉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在延清面前，壮着胆子道：“东家，今年闹蝗灾，地里实在是颗粒无收…”
延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站起身来。老汉所言非虚，眼下目光所及之处已被蝗虫啃食地一片狼藉，几乎找不到一株好苗。
延清挥了挥手，将不远处的景澜召了过来。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对景澜说道：“吩咐下去，即日起，所有的佃户减租三月。”
一旁的晋仪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对小刀子。延清连忙改口道：“减免半年。”
晋仪轻咳了一声，似是仍不满意。延清察言观色了一番，忍着心痛继续道：“开放城东的粮仓，明日起早晚在乐善堂施粥。”
晋仪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又开始百无聊赖地摧残地上的野草。
视察完了迦楼山脚下的产业，已近黄昏。延清和晋仪就着一身凡间地主的装扮，穿过屠罗阵，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去。
“这一天天的真是没完没了。”九天门琐事繁多，延清当门主的这些年当真是苦不堪言，行至半路他又忍不住问晋仪：“晋桓和薛遥到底有没说要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这个问题晋仪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她从景澜手里接过山下佃户给的香梨，随便擦了擦就啃了一口：“他们眼下指不定在哪里逍遥呢，我看你还是别指望了。”
景澜默不作声跟在二人身后，没有搭话。他想等这段时间忙完之后下山一趟，不知到时师父会不会应允。
鸟儿轻巧地落在江南一个不知名酒楼的窗台上，窗子里鼎沸的人声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一只手从窗户里伸了出来，手心藏着一颗花生米。
“…那九天门主人心不足蛇吞象，多行不义必自毙，最后因为修炼魔功走火入魔，从此销声匿迹。”
醒木“啪”地一声拍下，茶楼说书人的这个故事博得了满堂彩。
一颗金珠从人群中飞来，直直落入说书人的怀里。老头眼疾手快地接住，惊喜万分地抬头往人群中望去。
只见台下一名年轻的公子笑着表扬道：“说得不错。”
那公子生着一双不好相与的冷煞眉眼，好在那眼中此时满是笑意。年轻公子看向身边的一名男子，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林兄，可见人生在世还是要多多行善积德啊。”
林晋桓抬头瞄了一眼台上笑开了花的说书人，深以为然道：“薛兄所言极是。”
说书人平白收了薛遥一颗金珠子，显得格外殷切。他乐呵呵地对薛遥说道：“公子还想听些什么，老夫可以继续与您说道说道。”
薛遥眉头一扬，还未开口说话，隔壁桌的一个愣头青冷不丁地出言问道：“如今天下风云变幻，各大门派能人倍出，九州仙门将会走向何方？”
说书人嫌年轻人没眼力劲儿。老头两眼一瞪，没好气地说道：“我是说书的又不是算命，我哪知道这些？”
林晋桓喝掉杯里最后一口茶，扭头看了眼窗外，随后起身朝薛遥伸出手。
九州仙门会走向何方他并不关心，眼下华灯初上，他和薛遥要准备回家了。
—正文完—

第99章 番外（一）
薛遥安静地潜伏在屋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地里一团小小的身影。
薛遥今年九岁了，年前随着义父赵景明南下游历。父子俩一路信马由缰，走走停停，在一年中最冷的这天来到了迦楼山脚下。
二人刚在兴泰镇上的客栈里落脚，赵景明便将一只毛绒绒的兔子放出窗外。待小兔子的身影在雪地里消失不见，赵景明才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对薛遥道：“昨天和你说了十踪散的用法，走，去试试。”
十踪散是枢密院的独门毒药，毒性温和，对人畜无害。这种药的特别之处在于能在体内存留许久，常用于目标人物的定位与追踪。
枢密院中人常将飞鸟山兔用作于十踪散的日常训练中。
赵景明身在朝堂，狐朋狗友却遍布五湖四海。别看他此刻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随便找个玩意儿让薛遥这个小拖油瓶打发时间，以便自己心无挂碍地出门会他那些狂朋怪友。
临出门前，赵景明摸了一把薛遥的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刚刚在来时的路上，我一共放了三只兔子，去吧，在天亮之前全部找回来。”
这些兔子被赵景明动了手脚，警惕性高且动作敏捷。那短腿甫一沾地，顷刻之间就不见了踪迹。
寻常的玄武骑小将找起来尚且需要费些功夫，遑论薛遥还只是个孩子。
无奈薛遥此时人小势微，拿这位为老不尊的义夫没有丝毫办法。他只得冷着一张小脸，尾随着那只兔子，一头扎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雪，在不知不觉间又下得大了些，雪花落在薛遥漆黑的斗篷上，将他的那张脸衬得黑白分明。
薛遥眨了眼，眼睫上堆积着的雪花簌簌掉落。
这时，雪地中的那团身影终于在一条昏暗的小巷中停了下来。薛遥略微站起身，缓缓拔出靴子里的一柄短刀。
时机已经成熟。
然而就在薛遥即将出手之际，一双锦靴步入了薛遥的视线。薛遥的动作一顿，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双靴子向上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面白如雪，眼梢带笑。来人的年纪看上去比薛遥略小些，他头戴金冠，身披雪白的狐裘，脚踏金丝绣鞋，不知是从哪个锦绣堆里跑出来的小公子。
只见那小公子俯**，轻轻巧巧地将兔子拢进了掌心里。
他一边抚摸着兔子的脑袋，一边将兔子托到自己眼前。一人一兔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那人开口对兔子说道：“小兔子呀小兔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要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兔子，常人靠近尚且不易，更别提将它抱在怀里。
不知这半大孩子是何来历，薛遥瞬间警惕了起来。
眼看这小公子就要带着兔子离去，薛遥连忙现身。他轻盈地落在那人面前，伸手拦下了他的去路。
林晋桓甫一转身，眼前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小郎君。这小郎君年纪不大，相貌倒十分标致，一双眼睛格外令人难忘。
大雪天里他只着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俨然一副江湖人的打扮。他既不开口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用一双微挑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晋桓。
确切地说，是盯着林晋桓怀里的兔子。
林晋桓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当下决定尊称他一声少侠。
于是林晋桓客气地开口道：“请问这位少侠，这是您的兔子吗？”
薛遥看着林晋桓，没有说话，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林晋桓一见这小郎君，不由得就心生欢喜。他高高兴兴地将兔子捧到薛遥眼前，道：“那便交还于你吧。”
薛遥一把揪着兔子耳朵将其接过，学着枢密院中那些不苟言笑的大人们的样子，道了句：“多谢。”
林晋桓见这人有点意思，便分神多打量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谁知这位人模人样的少侠接过兔子后，随即就要拧断它的脖子。
林晋桓心下一惊，连忙一把将兔子抢了回来，大惊道：“等等，你要杀了它？”
薛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林晋桓，问：“与你何干？”
这兔子聪明狡诈，极易逃脱。抓到后就地处死，不但便于携带，也是日常训练中的默认准则。
赵景明自小就教导薛遥，想要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活下来，最需摒弃的就是不必要的同情。
林晋桓抱紧兔子，板起一张脸，转身就要离开这条巷子：“不行，那我不能把它给你。”
薛遥怎料还有如此变故，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把抓住林晋桓的手臂，问：“男子汉大丈夫，怎可出尔反尔？”
“我不是男子汉。”林晋桓没好气地挣开薛遥的手，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不过是个黄口小儿。”
两人争执的功夫，林晋桓已自顾自地往巷子口走去。
薛遥自小生长在高墙大院内，身边的人除了一个不着调的肖沛，大都对他恭敬有加，第一次见人如此耍无赖。薛遥一时间拿他没辙，只得追着林晋桓往巷子外的光亮处走去。
薛遥一脚刚踏出小巷，大街上通明的灯火就照得他略微眯了眯眼。
雪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地停歇，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无论是人们的手里，还是廊下窗前，四处都是精巧绝伦的花灯。摊贩们早早就在道路两旁支起了小摊，热腾腾的水汽飘散在半空中，将灯光映照地格外氤氲。
几个跳大神的人在人群中表演杂耍，林晋桓拉了薛遥一把，这才避过一位嘴里往外喷火的大汉。
薛遥仰头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灯海，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林晋桓见薛遥一脸新奇但又佯装淡定的模样，不由地停了下来，笑着向他解释道：“今天起是兴泰镇一年一次的灯会。”
薛遥收回视线，看似淡然地对林晋桓道：“把兔子还我。”
林晋桓像是没听见薛遥的话似的，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你不是兴泰镇人？”
“不是，我是京城人士。”话一出口，薛遥就懊恼自己怎么一时口快自报了家门。于是他又固执地将话题绕回了原点：“把兔子还我。”
“不给。”林晋桓的脸上染上了笑意，他故意移开目光，带着兔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跟上，我先带你四处逛逛。”
林晋桓带着薛遥沿着大街从南逛到北，林晋桓见这少侠初来乍到，便略尽地主之谊，一路上带着他去看了城门外的大灯轮，又尝了尝孙娘子家的油炸粉果。
这条街道其实并不长，只是一路上新奇的小玩意儿太多，在小孩子的眼中像是怎么也逛不完似的。
两个孩子走走看看，很快就来到了一个捏糖面人的小摊子前。
京城也有糖面人，只是这蜀中的捏法和京城有些不同。架子上捏好的面人各个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薛遥虽自小风里来雨里去，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一见着那花花绿绿的糖人瞬间就挪不开眼。
他从架子上捻起一只糖面兔子拿在手里，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接着便毫不见外地对林晋桓说道：“今夜我出门急，忘了带钱袋。劳驾公子先帮我垫着，回头还你。”
林晋桓好脾气地笑了笑，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文钱。
薛遥趁林晋桓掏钱的功夫，眼疾手快地揪起他怀里的兔子一把抢了过来，又将新得的糖面兔子塞进了林晋桓的手里。
薛遥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待林晋桓回过神来，他已闪至七八丈外。
薛遥站在无边的灯火中，朝林晋桓挥了挥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行了，别追了。”薛遥见林晋桓迈步朝他走来，笑着对林晋桓说道：“我不杀它了，我保证！”
说完，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一枚铜板落在林晋桓的脚边，林晋桓停下脚步，俯身将铜板收进怀里。他望着薛遥离去的方向，笑着骂了一句：“这个小骗子。”
这天晚上薛遥带着一只活小兔子，终究没能完成赵景明布置的任务，被义父罚在大雪里扎了半天的马步。
后来那只小兔子被他一路带回了京城，好吃好喝地供养在了玄武骑的营房里。
* *
转眼又是一年灯会，林晋桓与薛遥并肩走在兴泰镇繁华的街道上。
半年前他们告别傅长春离开了鬼境。临别前薛遥将弑神刀交到了傅长春的手里，对她说道：“现在我把选择权交予你，但你答应我要慎重考虑这件事，好吗？”
傅长春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问：“你还回来吗？”
薛遥望了一眼不远处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林晋桓，笑道：“我们会时常回来看你。”
离开鬼境之后，薛遥和林晋桓先后去了塞外和漠北，好好领略了一把边境风情。而后两人又来到了江南，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置办了一方有山有水的小院。
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他俩一人是城东药庐里的人人称赞的小林大夫。一人往脸上贴了块狗皮膏，化身为街头卜卦测字代写书信满嘴胡说八道的假道士。
薛遥平日里不常卖弄学识，但毕竟从小是陪太子一同读书的，文采眼界自是不凡，很快就在小镇上获得了文曲星下凡的称号。林晋桓医术高明，瞧病抓药皆不收钱，没过几天镇上百姓便给他送来了一块提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的牌匾。
只是林晋桓始终惦记着那年因薛遥的失约而没有看成的花灯，于是在除夕前夕两人特地关了药庐收起卦摊，一起回了一趟兴泰镇。
两人前脚刚走出客栈，天空就突然开始飘雪。林晋桓忍不住牵过薛遥的手，暖在自己的袖子里。
薛遥眉眼一弯，没有多说什么，任由着他黏黏糊糊地牵着。
林晋桓牵着薛遥走进一片辉煌的灯火中，雪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人群中只有他们俩没有打伞，不一会儿便双双白了头。
人间转眼数十载，兴泰镇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如今卖油炸粉果不是孙大娘，而是一位大眼睛的姑娘。
姑娘见二人没有打伞走在雪里，热情地招呼道：“二位郎君，外面雪大，进来歇歇脚。”
林晋桓温和地朝姑娘笑了笑，牵着薛遥继续往前走去。
灯会里那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再也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林晋桓带着薛遥来到河边堆起的灯楼前。这座灯楼足有数十仗高，楼前竖着一对火龙，楼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
林晋桓对薛遥道：“小的时候我每年都来这里逛灯会。”
薛遥望着灯楼上垂下的丝绦，道：“我也曾随义父来过一次。”
“是吗？”林晋桓偏过头看了薛遥一眼，笑道：“或许你我早就见过也不一定。”
薛遥在林晋桓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笑他异想天开：“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晋桓握紧了薛遥的手，看向灯楼上的万盏灯火，道：“谁知道呢。”

第100章 番外（二）
小沙弥趴在桌案前，巴眨着一双大眼聚精会神地盯着老和尚的手。
老和尚的脸皱巴得像一块风干的老榆树皮，手却意外地纤长素净。他佝偻着背端坐在破蒲团上，若不是此刻他的手中正拨弄着一个龟甲，乍看之下像是早已驾鹤西去。
小沙弥旁观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师父眼下正在摆弄的怎么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龟甲卜卦。
年前小沙弥随着师父出门游历，他原以为此行可以一路游山玩水，饱览九州风光。谁知来到蜀中之后，师父不知怎么在这个深山老林里找到了这么个破落寺庙。
师徒几人收拾了一番，便就此住下。小沙弥原以为只是暂时落个脚，谁知住着住着就再也不走了。
老和尚眯着那双三角眼在龟壳上写字，他手上的那支笔不知道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秃得只剩下零星的几根毛。
小沙弥发了会儿呆，百无聊赖地开口问道：“师父，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刺桐？”
老和尚将写好字的龟甲投入一旁的火盆里，这才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怎么，想师兄弟们了？”
“没有。”小沙弥没规没矩地仰躺在地上，幽幽地叹了口气：“这里没意思极了。”
自从在蜀中落脚之后，师父每天都在钻研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还把自己搞成了这么一幅——小沙弥偷偷打量了一眼师父此刻的尊容，心里想到：黄土埋到脖子的模样。
小沙弥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爹月前来信说，如果我们暂时不回刺桐，他可以在山脚镇子上给我们盖一座宽敞点的寺。”
“徒儿。”老和尚这才分神看了小沙弥一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你已是个出家之人。”
小沙弥撇了撇嘴，懒懒地翻了个身。他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眼皮越来越沉，眼看就要睡过去。
这时，竹帘外有人影浮动，一个年轻人挑帘走了进来。
听这脚步声小沙弥就知道是谁来了，这个人前段日子自己摸上了山，之后就死皮赖脸地留在他们这里不走了。
林晋桓一进门看到小沙弥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就知道这小子又在耍无赖。为了避免被这傻小子缠上，他小心翼翼地从小沙弥肉墩墩的身体上迈过，将一叠抄好的经文放在老和尚的案前。
老和尚的余光瞥见林晋桓靠近，眼里那点零星的神采很快又消失不见，两颗眼珠像蒙了尘一样浑浊。
他像是没有看见林晋桓似的，目不斜视地盯着火里的那个龟壳。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晋桓对老和尚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他既不觉得被怠慢，也不气恼，反而饶有兴致地凑在一旁和老和尚一起看着燃烧的火盆。
片刻功夫之后，老和尚伸出两根手指，徒手将龟壳从火盆中取了出来。林晋桓无意间瞥见龟壳上写着的字，心下略微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凌虚幻境？您这是在卜算凌虚幻境的方位？”
老和尚对林晋桓的话置若罔闻，他颤颤巍巍地将龟壳举到眼前，瞪着昏花的老眼细细琢磨着壳上烧出来的裂纹。
一条蜿蜒曲折的裂痕破壳而出，将龟甲上的字劈成了两半。
横纹破甲，大凶。
相传凌虚幻境中有一面镜子，镜中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见的人。只是这凌虚幻境一年只开启两次，且位置飘忽不定。今年的幻境位于何处，何时开启，皆是未知之事。
更别说那凌虚幻境乃半仙境，凡人入内须得先挨过九道天雷。瞧瞧那老和尚枯瘦的身板——别说九道天雷，只要天雷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也够他直通轮回了。
那时的林晋桓疏朗豁达，不知人间有无法囫囵下咽的苦楚。他见老和尚修行一世，竟也堪不破执念，寄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于是他对老和尚说道：“大师是想找什么人？我家里有些门路，或许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老和尚闻言没有说话，他低垂着脑袋安静地盯着那片龟甲，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鼾声响起，林晋桓才意识到这老和尚又坐着睡着了。
多年后的一天，林晋桓在又一次追魂无果之后，突然想起了那天老和尚在案前卜卦的样子。
原来自己到底没有超脱凡人的心性，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心愿落空之后，也会把希望寄托于描神画鬼的事上。
当天夜里林晋桓特地下了一趟迦楼山。他来到记忆中的山头，独自一人沿着那条漫长的石阶往山上走去。
不过是短短数年，阶梯的尽头已经没有什么老和尚存在过的痕迹。
那时的林晋桓已经是九天门之主，他几经辗转，还是找到了凌虚幻境的下落。
这年的凌虚幻境不在别处，恰巧漂浮在大荒外的离海之上。离海远在界外，几乎是一个不可到达的地方。相传海里还有海兽出没，古往今来不信邪者众多，大多是落了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林晋桓不顾晋仪的阻拦，执意驾船闯进了离海。他一路斩落海兽，挨过九道天雷，这才踩着海水凝成的台阶，撑着最后一口气登上凌虚幻境。
可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要找的人早就不在五行中，也不在六道内。
晋仪听说林晋桓去了凌虚幻境，情急之下亲自带人赶去了大荒。她在大荒外急得直跳脚，却始终无法踏入一步。
晋仪在离海边苦等了十多天，没有林晋桓的任何消息。直到万念俱灰之际，她才等回一个命悬一线的林晋桓。
大抵是凌虚幻境不忍他空手而归，慈悲地赐予了他一场温柔的梦境。林晋桓在幻境中沉溺了大半年，直到晋仪在迦楼山上将能用的方法用尽，他才在一个孤寒的深夜中醒来。
* *
又是一年瓜果成熟时，薛遥负着手在学堂外的大树下站着，仰头看着枝桠上那黄澄澄的鹅梨。
“吱呀”一声，开门声响起。一群小鬼头像脱了僵的泥猴子一般从学堂里涌了出来。林晋桓老妈子似的跟在后面，刚迈出门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薛遥。
待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林晋桓走到薛遥身边，问：“你今天怎么来了？”
薛遥回过身来，老不正经地说道：“想你了，来接你下学。”
那眼稍一勾一挑，十足浪荡子的模样。
别看这鹅梨的个头不小，卖相也不错，却中看不中吃，滋味寡淡得很。薛遥与林晋桓两人站在树下一合计，决定摘下几颗来制香。
薛遥和林晋桓在一起生活多年，每日耳濡目染，不知不觉间对香道也有了一些兴趣。睡前他拉着林晋桓在罗汉床上坐下，决定今晚要自己动手做一炉帐中香。
薛遥此人打打杀杀有一手，干起细致活儿来就有些笨手笨脚。林晋桓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挖烂了几颗鹅梨，又打翻了一地的香粉。
薛遥将一颗好不容易挖好的鹅梨举到林晋桓面前，问：“把沉香粉这样填进去就可以了吗？”
林晋桓没有回答，他出神地望着面前的薛遥，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时常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处在凌虚幻境给他编织的美梦中。
薛遥一见林晋桓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挖了个洞的梨，执起林晋桓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薛遥看着林晋桓，问：“摸摸，是不是热的？”
林晋桓顺从地曲起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薛遥的脸。触手温热，是个活人。
薛遥抓着林晋桓的手，移到自己的唇边。他低下头，珍重地在林晋桓的手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林晋桓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要将手抽回。薛遥却强硬地把他的手掌握紧，再度将嘴唇贴了上去。
这个吻划过林晋桓的指尖，又越过他的手背，最后落在林晋桓那疤痕交错的手腕上。
温热的唇舌贴上经年的伤痕，林晋桓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薛遥抬起头来看了林晋桓一眼，再度低下头，毫不不客气地在凸起的伤疤上狠咬了一口。
林晋桓没有动，任凭薛遥咬住自己的脉门。
“疼不疼？”薛遥含糊地问。
林晋桓点了点头，手指略微蜷缩了起来。
薛遥这才松了口，好在他下口还有些分寸，没有将林晋桓咬出血，只是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圆形的牙印。
薛遥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那个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对林晋桓说道：“看清楚了，这个疤是我咬的，你不是在做梦，这里也不是什么凌虚幻境。”
说着薛遥的指尖泛起了幽幽的绿光，那个鲜红的牙印便渐渐暗淡了下来，像是融进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里。
“你这个人，属狗的。”林晋桓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些许水汽。
薛遥翻身将林晋桓扑倒在塌上，垂下头看着他。薛遥满头的乌发顺势披散了下来，垂在林晋桓的颊边，两人的发尾彻底缠绕在一起。
薛遥现在对什么制香已经彻底没了兴致，他抬手捂上林晋桓的眼睛，轻柔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放心睡吧。”薛遥对林晋桓道：“醒来后我还在这里。”

第101章 番外（三）
灵犀山上有一片荒冢，成片的坟包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相传此地有鬼怪出没，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无人敢踏进一步。
子时一过，一座无主之墓旁的枯树上准时亮起了一盏灯。
薛遥踩着一地的枯枝败叶来到墓碑旁。他先是在坟头亮起两根烛火，又客客气气地上了三柱清香。
待地上的纸币燃尽，地底随即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两座坟包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一条黑黢黢的地道缓缓在薛遥面前打开。
薛遥站起身，抖了抖落在手上的香灰，对一旁的林晋桓说道：“走吧。”
林晋桓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他望着黑洞洞的入口，问：“你和云姬是老相识？”
“姑且算吧。”薛遥的掌心亮起一簇鬼火，带头往墓里走去：“以前在枢密院当差的时候和她打过几次照面。”
“没想到这位云姬的仙府如此…”林晋桓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吐出两个字：“别致。”
林晋桓口中所说这位云姬是一位九州闻名的铸剑大师，铸剑技艺独步当世。如今传世的多尊神兵名器皆是出自她手。
云姬的真实身份至今无人知晓。她神出鬼没，行踪成谜，她手中出来的神兵不事权贵，不屈于大能，只赠能入她眼的有缘人。
薛遥此次不远万里和林晋桓来拜访云姬，目的是为了一柄匕首。再过几日便是肖沛的女儿肖筠的大喜日子，他与林晋桓要进京喝一杯喜酒。
肖筠这个小丫头自小人小鬼大，爱好舞刀弄枪，小的时候缠着薛遥学过几天功夫。后来这个心眼儿比盆还大的姑娘在京城捅了个比她的心眼还大的篓子，薛遥费了不少功夫才替她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死里逃生后，肖沛几度想让肖筠认薛遥为义父，都被薛遥无情地拒绝了。
虽然薛遥对这个便宜女儿避之不及，但还是打心眼里疼她的。所以在肖筠大婚之际，他特地向云姬求了一柄小巧的匕首给她作为新婚贺礼。
二人穿过狭隘逼仄的地道，眼前瞬间就豁然开朗起来。地底的景象与外面那座荒山大不相同，此地山水环绕，清新淡雅。花木水榭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布局奇巧。
可见这位云姬不但铸剑有一手，还是一位知情识趣的妙人。
念及至此，林晋桓的眉毛不由得越挑越高。相传云姬是六界少有的美人，九州上下鲜少有人有幸见过她的真容。
薛遥领着林晋桓熟门熟路地绕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药圃，终于来到了剑庐。
二人还没走到近前，剑庐的门便“倏”地一声从里面打开。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响起，林晋桓抬眼望去，只见门里出来了一位驼背的小老太太。
薛遥来到老太太跟前，周全地行了个礼：“云前辈。”
“来了啊。”云姬朝二人微微颔了颔首，便算打过了招呼。她转身朝剑庐深处走去：“随我进来。”
这下轮到林晋桓感到讶异，没想到艳名动天下的云姬竟是一个位鹤发鸡皮的老人。
“在想什么？”薛遥拉了一把林晋桓的袖子，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意。
“没什么。”林晋桓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他发觉自己似乎是踩进了薛遥一早挖好的坑里。
来到剑庐里以后，云姬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放在薛遥面前：“若不是亲眼见到你本人，老身不信这世间还有起死回生之事。”说着，云姬挑剔地打量了薛遥一眼，问：“你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
“此事说来话长。”薛遥对此不欲多谈，他将匕首取出来试了试，对云姬道：“此番多谢前辈。”
“无妨，都是小事。”云姬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来到一旁的圆凳上坐下。她的话锋一转，问：“你如今可已娶亲？”
薛遥闻言没有作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晋桓。
“我有一女，尚未婚配。”云姬见薛遥没有作答，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实不相瞒，从前我便对你很是欣赏。只可惜那时你只是一介凡人。凡人朝生暮死，数十年的寿数于修道之人而言过于短暂，我也不愿我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
薛遥见云姬越说越离谱，有些无奈地打断道：“我已有家室。”
云姬对此不以为然：“有家室又何妨，横竖不过是一纸婚书，撕了便是。”
薛遥避开林晋桓的视线，脸上带上了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笑意。他笑着对云姬说道：“内子泼辣得很，怕是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 * *
从云姬处出来时已月上中天。二人刚走出荒冢，林晋桓便一把将薛遥推倒在一棵枯树上。
薛遥气定神闲地向后倚靠在树干上，抬眼看向林晋桓。
月光下，林晋桓也正垂眸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林晋桓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着这个消遣了自己一个晚上的混账东西。
漫长的亲吻过后，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怎么了？”薛遥抬手捏上林晋桓的后颈，让他看向自己：“不高兴？”
“泼辣？”林晋桓看着薛遥，低头又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问道：“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场面话而已，没想到你这么小气。”薛遥闻言就笑了，索性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还爱拈酸，这可不太好。”
林晋桓见薛遥一张破嘴得理不饶人，作势要再亲。薛遥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的胸膛，微微翘起嘴角：“打住，眼下赶路要紧。”
薛遥与林晋桓于肖筠大婚的前一天到达京城。肖筠的夫家多少算是皇亲国戚，所以这场婚礼的排场空前地盛大。
只是肖筠的轿撵刚出肖府的大门，肖沛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急得肖府的丫鬟小厮们在门外团团转。
直到老管家搬来了薛遥，这才把哭哭啼啼的肖沛从房里劝了出来。
薛遥与肖沛并肩坐在年少时经常约架的假山上，一人身边摆着一只大海碗。许是少了肖筠那个丫头在一旁聒噪，今晚的肖府显得格外安静。
“人真是不得不服老啊，如今连筠儿都成家了。”肖沛端起海碗闷了一大口酒，望着府中连片的灯火，不由得感慨万千：“还是羡慕你，几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样子。”
肖沛与薛遥从小一起长大，肖沛如今早已半头华发，而薛遥还是一副青年人的模样。
薛遥端起酒坛将肖沛碗中的酒满上，哂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皮囊是怎么来的。”
“说的也是，一般人也熬不过来。”肖沛长叹了一口气，将海碗放到一边。他看了薛遥一眼，又说道：“前几天进宫，还听启旻提起你。”
晚风拂过薛遥的脸，他定定地望着远方的一片红墙琉璃顶出神。听肖沛这么说，薛遥随口问道：“他说了什么？”
肖沛说：“他说你的生辰快到了。”
薛遥笑着摇了摇头，道：“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那方朝堂，至死都是启旻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肖沛年纪大了，酒量远不如当年，没喝两口就醉得厉害了。薛遥担心他一头栽下假山，索性连哄带骗地将他送回了房。
送肖沛回去后，薛遥顺着肖沛家气派有余雅致不足的园子往回走，谁知他刚转过回廊，迎面就遇见了林晋桓。
林晋桓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薛遥一见到他，整个人就发自心底地雀跃了起来。
但他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林晋桓站在原地朝薛遥伸出手：“京城四处都是你的老熟人，怕你乐而忘返。”
薛遥听到林晋桓这么说，心里的一点小心思顿时就藏不住，笑容难以抑制地爬上眉梢。他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牵起林晋桓的手，领着他闲庭信步地往回走去。
薛遥与林晋桓的脚步极轻，但所经之处还是惊起了一片流萤。薛遥牵着林晋桓一路带他去瞧自己年少时爬过的墙头，失足跌落过的池塘，和肖沛一起掏过的鸟窝。
林晋桓兴致勃勃地随着薛遥走走看看，原先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园子，转眼间处处都变得可爱起来。
不知不觉间，薛遥和林晋桓来到了正厅，今日肖筠的喜堂就布在这里。白天里的热闹早已过去，喜堂中的喜字灯笼高悬，喜气洋洋的大红绸布都还没来得及拆下来。
“我寻思了半宿。”薛遥望着香案上亮着的大红烛火，突然没头没尾地对林晋桓说道：“你没名没分地跟了我这么久，确实是委屈你了。”
别看薛遥嘴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耳朵却微微有些泛红。
林晋桓见薛遥一本正经地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也不急着拆穿，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讲究起这些繁文缛节了？”
薛遥转过身，继续开始胡说八道：“你这个外乡人来了我们这里，自然要入乡随俗。”
说着，薛遥在喜堂中的蒲团上跪下，转过身面对天上的一轮明月。
薛遥道：“你我的高堂都不在了，那便凑合拜拜这皇天后土吧。”
林晋桓闻言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没有动，玩笑的心思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薛遥仰头看着林晋桓，笑道：“林兄赏不赏脸？”
林晋桓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讷讷地来到薛遥身边跪下。
林晋桓轻声问：“你确定？”
薛遥道：“快点，别废话。”
两人对望了一眼，默契地同时转过身去对着天上的那轮明月遥遥一拜。他们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喜堂，面前是浩瀚无垠的夜，清风明月草木树石似乎正安静地见证着这一切。
三拜过后，薛遥直起身子，笑意盈盈地望着林晋桓：“林晋桓，如今我的命比王八还长，以后不知还要叨扰你多久，还望多担待。”
“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泼辣得很。”林晋桓随之直起身子，眼里的温柔没有丝毫遮掩。他一本正经地对薛遥说道：“以后你若是负心薄幸，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后半夜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林晋桓刚睡下去不久就被窗外的雨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薛遥。薛遥并没有被大雨打扰，正安心地在他的怀中无知无觉地睡着。
看来他今晚失了分寸，将人折腾得狠了些。
林晋桓吻了吻薛遥额头，起身来到窗前。窗外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明天怕是不能按时启程离京。十年一次的南海仙市马上就要开市了，他今年原本想和薛遥一起去凑个热闹。
眼下这个情况，怕是赶不上趟了。
雨水落进窗台，淋湿了林晋桓的衣摆。林晋桓关上窗户回到塌上，重新将人搂回怀里。
赶不上就赶不上吧，林晋桓在心里想，错过了今年，往后还有无数个十年。
路还远，夜还长，他与薛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