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年
作者：何夕
内容简介
 这是一段人类即将遭逢并陷溺其中的宇宙历史；这是一场在时间和空间尺度上都无可抗拒的超级灾难。 地球生物圈能够诞生并存续，完全仰赖于某种精巧到不可思议的幸运，但这样的恩宠却又伴随着与生俱来的危难。 年是汉族神话里在除夕之夜为祸人间的凶兽。传说原本虚妄，但当某一天人类终于有能力凭借智慧观照自身的命运时，却赫然发现天年不仅真实存在而且早已显露峥嵘。那是真正的宿命，没有理由，无需解释。在绞索般步步进逼的天年面前，万物之灵的人类第一次发现自己成为了不可语冰的孱弱夏虫。 在这个七亿五千万年前肇始的故事里，与天年的对决从来没有过胜利者。 现在，轮到了我们 

==========================================================
写在“基石”之前
■姚海军
“基石”是个平实的词，不够“炫”，却能够准确传达我们对构建中的中国科幻繁华巨厦的情感与信心，因此，我们用它来作为这套原创丛书的名字。
最近十年，是科幻创作飞速发展的十年。王晋康、刘慈欣、何夕、韩松等一大批科幻作家发表了大量深受读者喜爱、极具开拓与探索价值的科幻佳作。科幻文学的龙头期刊更是从一本传统的《科幻世界》，发展壮大成为涵盖各个读者层的系列刊物。与此同时，科幻文学的市场环境也有了改善，省会级城市的大型书店里终于有了属于科幻的领地。
仍然有人经常问及中国科幻与美国科幻的差距，但现在的答案已与十年前不同。在很多作品上（它们不再是那种毫无文学技巧与色彩、想象力拘谨的幼稚故事），这种比较已经变成了人家的牛排之于我们的土豆牛肉。差距是明显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差别”——却已经无法再为它们排个名次。口味问题有了实际意义，这正是我们的科幻走向成熟的标志。
与美国科幻的差距，实际上是市场化程度的差距。美国科幻从期刊到图书到影视再到游戏和玩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动力十足；而我们的图书出版却仍然处于这样一种局面：读者的阅读需求不能满足的同时，出版者却感叹于科幻书那区区几千册的销量。结果，我们基本上只有为热爱而创作的科幻作家，鲜有为版税而创作的科幻作家。这不是有责任心的出版人所乐于看到的现状。
科幻世界作为我国最有影响力的专业科幻出版机构，一直致力于对中国科幻的全方位推动。科幻图书出版是其中的重点之一。中国科幻需要长远眼光，需要一种务实精神，需要引入更市场化的手段，因而我们着眼于远景，而着手之处则在于一块块“基石”。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于基石，我们并没有什么限定。因为，要建一座大厦需要各种各样的石料。
对于那样一座大厦，我们满怀期待。

星海中的蜉蝣
——《天年》序
■刘慈欣
  <blockquote>
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湖面上方，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聚集起一大片模糊不清的东西，氤氲如烟。
那是蜉蝣！
这种孱弱的生命正在拼命挣脱水的束缚，冲向天空，它们相互拥挤、推攘，甚至倾轧和构陷……阳光下的飞翔就是它唯一的追求，烟云般的蜉蝣之舞就是它全部的宿命！……
黄昏不可遏止地来临了……
一个错误出现了，又一个，接着又一个。像沾染了灰尘的雪片般，蜉蝣们的尸体越来越密集地坠落。挂在树枝间，落在草尖上，更多的是漂荡在水面，然后葬身鱼腹……在大地的这一面即将进入夜晚之际，蜉蝣们的一切便已沉入永恒的黑暗。它们当中没有任何一只能够目睹下一次晨曦的来临。
  </blockquote>
这是《天年》中的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描写，这种朝生暮死的小虫，引发过多少诗人的感叹。但人们很快意识到，从大自然的时间尺度上看，人类的命运与蜉蝣没有什么区别。
人类个体生命的时间跨度为八十年左右，这真的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即使以光速飞行，这段时间我们也只能跨越八十光年的距离。八十年，大陆漂移的距离还不到一米；即使以生命进化的时间尺度看，一个物种可见的自然进化要两万年左右才能发生，与之相比，八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与蜉蝣相比更为不幸的是，人类看到了这个图景！
我们有理由对Ta发出质问：为什么要这样？！Ta可以是有神论者的上帝或造物主，也可以是无神论者的自然规律。为什么个体生命被设定得如此短暂？现在所得到的最可能的答案是进化的需要，只有不断地死亡和新生才能给自然选择以机会。正是个体不断地死亡和新生才使物种整体得以在进化中尽可能长时间地延续。至于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我们不知道。地球上也有极少数近乎永生的物种，如灯塔水母，但绝大多数的生命个体都是一个个朝生暮死的悲剧。
正是个体生命的短暂和物种整体延续时间的漫长，导致了人们对个体和物种的生存状态产生了不同的印象：个体的寿命是短暂的、有终点的；而物种整体则是永生的。我们暂且把这种印象称为“物种错觉”。
物种错觉在中华文化中最为明显。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文化中都有世界末日的概念，但在中华文化中则很难找到末日的蛛丝马迹，我们的文明没有末日意识，它在潜意识中认定自己是永生的。
其实在古代，物种错觉倒是更符合人们的直觉。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在那漫长的进步缓慢甚至时有倒退的年代，作为个体的人在一生中看不到生活和世界有什么本质的变化，一生如同不断重复的同一天，尽管天下不断经历着改朝换代，但只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城本身是永恒存在的。
但工业革命后，物种错觉被打破了，时间不再是一汪平静的湖水，而是变成了一支向前飞行的箭，文明的进化呈现出以前没有的明显的方向性，过去的永远成为过去，即将到来的也不会再重复。方向性的出现暗示着终点的存在。现代科学也证实了末日的存在，在人的一生中看不到任何变化的太阳其实正在演化之中，在虽然漫长但终究是有限的时间内终将走向死亡。就整体宇宙而言，虽然目前宇宙学还没有最后确定宇宙的膨胀是开放的还是封闭的，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性，宇宙都有末日。不断膨胀的宇宙将撕裂所有物质，宇宙最终将成为物质稀薄的死寂的寒夜；而因引力转为收缩的宇宙将在新的奇点中结束一切。现在我们意识到，一个物种和文明，也同一个生命个体一样，有始，也必然会有终。
 
面对现代科学，中国文化中的物种错觉也在破灭中，但在文学中，这种错觉一直在延续。文学在不断地描写个体的末日，感叹人生苦短，但从来没有正视过物种和文明的整体的末日，即使是中国科幻文学也是这样的。中国科幻自清末民初诞生以来，直到上世纪末，很难找到末日题材的作品。新中国成立以后，末日题材曾经是一个忌讳，世界末日的概念被视为资本主义文化所专有的悲观和颓废。但人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在这一时期的主流哲学观辩证唯物主义中，末日这一概念恰恰是得到哲学上的认可的。老一辈在谈到生老病死时，总是达观地说道：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嘛。
在国内新生代的科幻小说中，特别是近年来，末日题材开始出现，以长篇小说为例，近年来就有拙作《三体》系列、王晋康的《逃出母宇宙》和何夕的这本《天年》涉及末日题材。至少在科幻小说中，我们开始正视这一沉重而宏大的命题。
 
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年”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它是一个由地球围绕太阳运行的天文周期形成的时间单位，同时它也隐含着个体的末日，一般人很难活过一百个年，从这个角度上讲，“年”的确就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一个吞噬生命的怪兽。
对于一个物种或一个文明，也存在着一个天年。天年不仅仅是时间单位，还有更恐怖的内涵。与年相比，天年在时间尺度上要大几亿倍，在空间尺度上则大几十亿倍。天年对于物种整体，比年对于生命个体更冷酷，大部分物种很难挨过一个天年。这就是《天年》的世界设定。
《天年》的背景主要在中国，从来没有想到过末日的中国文化将面对世界末日。书中展示了广阔的社会背景，从政治、经济、军事，直到宗教。科幻作家王晋康评价《天年》时曾说：“作者拥有广博的知识，无论是宗教、历史、天文、民俗民谚等都是信手拈来。依靠这些很硬的知识素材把天年的构思演绎得非常令人信服，有强大的感染力，以至于我完全无法分辨作品中哪是真实的知识而哪些是虚构。科幻内核的线索埋设很深，从理性的推理到现实的推理，步步设伏，悬念迭起，一直到最后那个叙述冷静又令人血脉贲张的结尾。”而科幻作家韩松评价《天年》时说道：“作品让我惊讶的是知识量的巨大，生物学、环境科学、理论物理、天体物理、宇宙学、天文学、气象学、数学、大脑科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历史学、政治学、宗教学……每个领域作者都并非浅尝辄止，而是贯注了自己独有的思考。这样的情形，很像小松左京写《日本沉没》时下的功夫。与此同时它又很刺激，有些像丹·布朗的书。同时，《天年》绝非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著作，作者有很强的人文悲悯、宇宙情怀。他写的其实是，在宇宙面前，人是蜉蝣。曾经有种观点认为，科幻自诞生以来已把一切主题穷尽了，但读了《天年》就知道，还是可以探索、可以发现的，仍然可以对‘那个答案’充满期待。还有人说关于哲学，关于终极命题，这方面的智慧，不可能超过古人了。文学的任务，只能是在形式上变化、手法上创新，思想方面要突破很难了，不要去探讨。但是，《天年》给人的启示是，中国的科幻作家仍在不懈努力，而且能做得很好，不仅仅是对旧命题的阐释或展现，而是一个更新也更加深入的思维实验。刘慈欣的《三体Ⅱ·黑暗森林》其实也是这样的。”
以前在介绍何夕时我曾经说过：我们可以被一部科幻小说中的想象力和创意震撼，然后在另一部中领悟到深刻的哲理，又被第三部中曲折精妙的故事吸引，但要想从一部小说中同时得到这些惊喜，只有读何夕了。这个评价用在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上更为适宜，这些在科幻小说中似乎很难共存的特质，在《天年》中得到了完美地结合。
《天年》应该是系列长篇中的第一部，主要描述危机被发现的过程，故事在多层次多线索中推进，凝重而富有张力。小说的世界设定逻辑严谨，技术细节准确而扎实，同时整个故事却给人想象力的超越感。
常有评论说，在科幻小说中，可以把一个种族或文明作为一个整体的文学形象来描述，这被认为是科幻文学与主流文学的一个重大的不同。以往，这种种族的整体形象是由包括外星文明在内的不同种族的同时存在而建立的，而在只有人类这个单一智慧物种出现的《天年》中，这种“整体形象感”却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书中有众多形象生动的人物，有科学家、政治家、军人和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也有天主教的牧师和道教的长老，但我们时时刻刻都感觉到，那双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睛不在人群之中，那双眼睛高高在上，在它的视野中，地球有一个完整的形状，人类文明是一个整体。这双眼睛扫视着全部的时间，从洪荒初开、生命起源直到遥远的未来，将个体生命难以把握的宏大天年尽收眼底。
一个人，知道自己终将死去或认为自己永生，他相应的人生哲学和世界观肯定是不一样的，一个文明也一样。随着《天年》的诞生，当我们再次仰望星空时，天年的宏大阴影将叠现在壮美无匹的星海上，我们将在想象中，把自己以年衡量的生命扩张到天年尺度，经历一次震撼灵魂的末日体验。
  <blockquote>
2015年6月15日于阳泉
  </blockquote>

1.圣诞夜迷雾
走出饭店，一阵冷风吹来，范哲裹紧大衣。聚会已经散场，街上依然明亮而喧嚣，节日气氛浓稠得令人呼吸不畅。另外一些人也从饭店里走出，嘻嘻哈哈地大声说话，其中一个人头上还戴着圣诞老人的白边红帽子，想来是饭店送给他们的。范哲认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儿胖子就是刚才唱歌的那人，现在他正红光满面地拉扯着一位年轻女人的胳膊。那人似乎发现了范哲，脸上露出酒后的笑容，大声唱道：“哈……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哈哈……”旁边的女人嗔怪道：“你干什么呀？”胖子大笑着说：“你们不懂，圣诞节就该这么唱啊。等会儿到歌城我就点这首歌。哈利路亚……哈利……”另外一个瘦子谄媚着打趣，“刘局这可不行，还是唱你和曹秘书的保留曲目吧，哈哈哈……”
范哲面无表情地目送这群人上车离去，心里涌起奇怪的罪恶感。每当他看到这样的亵渎行为时，都会自虐般地感到罪恶，虽然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世界变化真的太快，就在不久以前，基督还是这个国家里不能提及的话题，但现在圣诞节越来越受重视，在南京这样的城市里，其热闹程度已经几乎不亚于春节过年了，至少对于商铺和饭店来说是这样。但是范哲却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这种热闹其实和基督是完全无关的，甚至与基督的意愿正好相悖。那些人把这个纪念日当作又一个可以醉生梦死的理由，更新鲜更时髦。今天教区举行圣诞敬拜赞美会，因为有一些教友要求带亲戚朋友来体会，在圣心堂里举办实在有些局促，所以范哲特意选择了这家饭店。这里有一片相对隔离的就餐区，可以用于举行仪式及之后的餐会。赞美会进行了大半时，范哲已经宣讲完，教友们陆续到前台交流自己的感悟。范哲又一次上台宣读福音，带着大家高唱“阿肋路亚”。因为历史上到中国传教的传教士来自不同的地方，“赞美耶和华”这句话在国内天主教会里的发音就是“阿肋路亚”，而广为人知的“哈利路亚”是国内基督教会的发音。而就在这时，范哲听到了那个胖男人的声音，他大概是中途上洗手间路过，好奇地推开侧门朝里张望。不远处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招呼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在等你呢。”胖子立刻来了精神般在门外高声唱起歌来：“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那人是借着酒精的力量恶作剧，脸上挂着一股搞怪的笑容。范哲走上前说：“我们在举行敬拜赞美会，麻烦你不要打搅。”胖男子大大咧咧地说：“这儿是公共场所，我们都是消费者。你们唱你们的，我唱我的，两不相干。”说罢，胖男人得意地转身，口里依然示威般地大声唱个不停。周围传来一阵哄笑，胖子的脸膛更红润，声音也更大了……
风大了点儿，范哲朝公共汽车站走去。这时一辆黑色红旗车停在他的身边，一位三十出头、身着深色西服的青年人下车朝范哲亮出了证件。国家安全局，李欣。范哲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了麻烦。
“有一件事情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李欣语速很快，“现在就走。”
“我可以打电话给家里说一声吗？”范哲平静地问道。
“可以。”李欣回答得很爽快，“我的任务是接你到指定地点，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范哲心里轻松了点儿，他摸出手机给范小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会晚些回去，感觉电话里范小有些失望。本来范小今天也想来参加敬拜会的，但范哲担心这会耽误她做作业，就没同意。李欣专注地开车，没有干预范哲。
“是不是哪位教友出了事？”范哲轻声问。的确，这些年教区发展得比较快，一些身份复杂的人也进来了。在范哲看来，这其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太懂基督，他们更像是把入会当成某种消遣活动，但对这样的人，教会也总是欢迎的。
“我不知道。”李欣摇摇头。这完全是实话，李欣也觉得这次任务有些奇怪。他们奉命接触的全是范哲这种人，和以前李欣打交道的那些人完全不同。怎么说呢，这些人看上去都给人一种非常安宁平和的感觉，就像刚才范哲看到自己的证件时，惊诧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之后便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同国安局或是公安局的国保打不上一次交道，但基本都知道这种部门是干什么的，一般的小偷小摸不可能需要国安局出面。以前李欣每次亮出证件，总会看到对方难以掩饰的紧张，他还从没遇到过像范哲这样的人，而且不是一个，这次任务中遇到的人都这样。
站在东郊国宾馆的二号楼门前，范哲心中有些忐忑。他听教友说过，东郊国宾馆的别墅楼每天房费不菲，不少世界政要曾下榻于此。范哲不禁困惑，到究竟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情要在此地接见自己，但等他很久以后知道答案时，才发现自己此刻在门前的这番思量是完全多余的。因为这个原因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迄今所拥有的全部人生经验。
李欣将范哲领进二楼一个房间后便径自退出，范哲的目光立刻“定”在了一个人的脸上。尽管强自镇定，他仍然惊叫出声：“大人……”但范哲只喊了这一句便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和蔼地笑了笑，示意范哲坐下。但是叫范哲如何不惊心，因为眼前这位身着神职人员便装的是罗马教廷枢机主教之一的方文善大人，是一位华裔。枢机主教俗称红衣主教，在教会内地位仅次于教皇。在圣保禄年的一次教区安排的活动中，范哲曾到罗马见到过主教大人，当然，只是站在人群之中远远眺望。
“我想主教大人就不用介绍了。”另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开口打断了范哲的惊诧，“我叫靳豫北，我的具体身份你不必过多了解，只需要知道我这次同主教大人会晤是全权代表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就可以了。”
范哲下意识地点点头。统战部是做什么的他当然知道，这是中国负责调查、研究并制定民族和宗教工作重大方针政策问题的最高机构。
“中国《宪法》明确保护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我们党向来具有最宽广的胸襟，只要有利于国家建设和人民福祉，我们总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靳豫北的语气充满真诚，“从争取民族解放的战争时期到后来的和平年代，重视爱国统一战线工作从来都是我们党和政府的优良传统。”
“是不是我们教区的教友出了什么事情？”范哲有些困惑地问。如果是惊动到枢机主教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他不至于毫不知情。
“我这次来是担任教宗的特使，同中国政府进行一些合作。”主教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比范哲上次见到时显得苍老了一些，“在他们的推荐资料里，我选中了你。”说“他们”时，主教指了指靳豫北。
“推荐？”范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看向靳豫北。
“是这样，”靳豫北的语气一直很平静，“我们在中国天主教爱国会内以教区为单位向教廷推荐了一些人选，在本教区你被选中了。”
“因为什么事情推荐我？”范哲问道。
主教插话道：“他们推荐你的原因我不关心，但我是因为这些才选中你的。”
伴着这句话，一旁的靳豫北默默地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推送过来。范哲狐疑地接过，刹那间僵立当场。
 
“……今天的广播就到这里。祝亲爱的教友晚安。”
这是少年范哲在1984年的夏夜里常常听到的一句话。自从半年之前一位亲戚送给他一台袖珍收音机之后，他很快习惯了在黑夜里聆听——尽管为了这个习惯，他必须每个月省下两顿早饭钱来买电池。同学里有收音机的不止他，不过那些人似乎更热衷于将频道旋钮转来转去搜索方兴未艾的流行歌曲。范哲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几个月前自己偶然听到那个伴着丝丝杂音的电台时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它。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细心地在自己珍爱的笔记本里记下了那个频段的数字。当然，这个数字做了特殊处理，范哲在真实的数字上面加了一个自己才知道的偏移量，因为他无法确定这个算不算敌台。当时中国的政治气氛虽然已经逐渐开明，但是像“美国之音”以及“台湾复兴基地”之类的电台是绝对不允许收听的。虽然范哲在这个奇特电台里并没有听到过什么反对中国和社会主义的内容，但他却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境外电台。对那个时候的中国来说，境外电台基本就是敌台的同义词。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范哲就算对此有疑问，也不可能找到准确的答案，因为他不敢也不能向任何人询问。
正是在这个深夜电台里，范哲第一次听到了世人以兄弟姐妹相称，而不是必须分为“同志”和“敌人”彼此其乐无穷地斗争。也是在这个电台里，范哲不断听到一个他原先以为代表黄色和淫秽的词汇：爱。在男女播音员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里，这个词高频度地出现：爱我们的父母，爱家人，爱我们的朋友，爱世间生灵万物，甚至爱我们的仇敌。
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范哲习惯了黑夜里的聆听，他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嬗变。以前当他看到那句“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给他打”时，只觉得滑稽而不可思议，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理解了这句话，因为他体会到了这句话并不是宣扬懦弱，而是蕴涵着无可言说的对世人的悲悯。刚开始的时候，范哲以为那些启人智慧的道理是播音员自己的创造，但他很快知道了这些都出自一本叫作《圣经》的书。于是范哲对这本书产生了痴迷，禁不住想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本书，而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书。在学校的图书室里，范哲装作不经意地到处查阅关于这本书的信息，但他得到的答案基本和词典上一样，主要内容不外乎都是“统治阶级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之类。
由于担心那些午夜里传来的美妙句子随着时间消失，范哲在一个本子里记下了他喜欢的一些词句，封面的名字起得有些矫情：《格言精华录》。这个本子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是范哲的珍藏，虽然已经很少被翻起。扉页的第一句是：“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范哲很久以后才查到这是《新约·约翰福音》里的句子。如今夹在那个本子中的还有几封信，信上的内容范哲早已烂熟于胸，可以说是倒背如流。而今晚让范哲震惊的便是，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他居然看到了这几封信——当然，只是影印件。
“你们……”范哲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震惊之下竟一时语结。
“这不奇怪。”靳豫北见惯不惊地笑笑，“你想想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四川一个偏远县城的中学生突然给香港的某个商贸公司去信，而且还收到了几封回信。”
“你们审查了我的信件。”范哲镇定了些。
靳豫北看了眼旁边的主教，“承认这个没什么难为情的，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当时的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其实当年审查的结果对你没有产生什么实际影响，那时候的政治气候已经宽松很多了。”
范哲下意识地点点头，印象中自己的确没有因为此事受到过什么特别的影响，“那你们现在找我又是为什么？就因为我收到过几封境外的来信？”
“不，是因为你写的那封索要《圣经》的信。”主教突然插话。
范哲腾地脸红了。他当然记得自己的那封信，因为他只写过这么一封信。其实在几年的聆听生涯里，他不止一次动过写信的念头。播音员隔一段时间总是播出一段地址说，只要往这个地址寄信便可免费获赠一本《圣经》。不过好几次范哲提起笔都犹豫了，自小所受的教育让他羞于向任何人索取任何东西。但是内心的渴望最终占据了上风，他还是寄出了那封信，但是在信里他没有提到要书的事，只是近乎倾诉般地道出了一些内心所想。也许因为平时在这个领域无人可以交流，所以这封信出奇地长。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感悟是非常生涩的，文笔上也充满了一个中学生的矫揉造作。不过，现在主教点出这封信有索要《圣经》的意思也并不错，因为范哲在信里注明了自己详细的通信地址。实际上，信寄出一个多月后，范哲的确收到了邮局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本香港圣经公会出版的《圣经》简装本及一封回信。
“你只是中国政府在本教区推荐的十个人选之一。很多人比你有更悠久的信仰，而且他们基本都是从小就受到家庭影响。但正是这封信让我最后确定了你。”主教的目光显得很温暖，“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你对主的无限虔诚。”
“确定了……我？”范哲不明所以地反问，“是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不，不。一点儿都不特别，就是你平时做的那些事情。”靳豫北开口道，“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今后你们的工作将得到我们的全力帮助。”靳豫北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拿出几页纸，“比如你们圣心堂旧址的一部分因为历史原因一直被几户人家强占不退，过两天他们就会接到搬迁通知。政府给出的条件非常优惠，他们是不可能拒绝的。还有历年来你们向南京市民族宗教局打报告申请的事项全部都会在未来一个月内得到处理，我们的文件要求所有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文件……”范哲嗫嚅道，脸上涌起一丝无奈的表情，他想起自己好多次手拿文件批复找到相关部门却无人搭理的情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靳豫北说，“我们每天都会发出大量的文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直接编号送进了档案柜，因为这本来就是发出它们的初衷。这么大的国家，每天发生这么多事情，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必须有这么一个程序。但是我们有自己的更高级的规则，这么说吧，这次南京市委、市政府接到的文件是一见到就必须以政治生命为担保予以执行的那种。”靳豫北目光灼灼地盯视着范哲，“你生活在中国，应该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不用过多担心了。”
范哲觉得自己有些头晕，虽然这些正是他一直企盼的，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显得不真实。他有些迷惑地转头望向主教大人。
“你是主忠诚的仆从。”主教注视着范哲，眼中若有深意，“世人乃是迷途的羔羊，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并不是出于自己，乃是神所赐的，也不是出于行为，免得有人自夸。”
“谨遵大人教诲。”范哲虔诚地说。
“还有件事。”靳豫北突然插话道，“我们已经查明，今天骚扰你们圣诞餐会的是南京市XX局的局长刘春明，明天上午他将因为触犯国家的宗教政策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免去局长职务，并通报全市。”
“这……处罚有些太重了吧。”范哲本能地回答，“其实我们受到打搅是常有的事情，相比之下他不是最恶劣的，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的后果。这个是不是……就不要追究了？”
“你们讲究的是宽恕，而我们讲究的是政治。我们知道处罚很重，但这件事正好可以用来表达我们对你们的诚意。记住，这不仅仅是对你，更重要的是对你所代表的领域。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就算是他运气不好吧。”靳豫北语气平缓，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抹杀了一个历经千辛万苦才奋斗到现在这个位子的干部的一切，“至少你现在不必怀疑我们的诚意了吧？”
“当然。”范哲下意识地点头，到现在他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但是，这是为什么？”范哲不想隐瞒自己的疑问，他再次转头看着枢机主教。
主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现在我无法完全解答你的困惑。但是你应该记得当初你受洗时所受的训诫。”
“当然。”范哲本能地回答，“我永远记得。”
主教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我没有看错人。今后你只需要跟随自己的内心感悟行事就可以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总体而言疏离了主的眷顾。他们因为从小接受的思想，只相信自己的肉体所能感知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夜空的星辰不是装点神圣殿堂的珍宝，而只是一个个受引力支配的氢气云团。从他们所信奉的科学角度出发，他们当然认为这是正确的，但正是这些所谓正确的东西将会带给他们难以忍受的痛苦。”主教用目光制止了范哲想要发问的念头，“迷途的羔羊在这片土地上游荡，但是仁慈的主不会抛弃他们。现在，是你带他们回家的时候了。”
“我要怎么做？”
“尽可能让更多民众成为主的信徒。”
“但是……”范哲忍不住再一次吐出内心的疑问，其实从先前的经验来看，恰恰这个问题不可能得到答案，“这是为什么？”
主教保持着和蔼的神色，他注视着范哲，似乎想用目光启发对方。最后主教只说了句：“还是让我们祈祷吧，恳求主的垂怜。”他在额上、胸口、左肩、右肩分别点了一下，画了一个十字，口里念着，“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在这未央的圣诞夜，华灯下的城市空气中散发着美酒与暧昧混合而成的气息，入夜后降下的薄雾让一切变得有些朦胧。范哲下车同李欣分手后并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矗立在圣心堂的门口。现在是圣诞夜，这里是主的领地，比商业区冷清许多，同平时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是内心一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告诉范哲，这是一个注定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圣诞夜。虽然范哲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智慧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他，一定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2.韦洁如
苏文娜年纪五十出头，皮肤白皙，皱纹极少，完全当得起“风姿绰约”四个字。这一方面得益于她向来注重保养，另一方面也与她早早脱离了具体教学转到离退办工作有关。离退办的工作一直比较轻松，隔三岔五地还能跟着搞搞活动啊旅游啊什么的，滋润得让人真有焕发第二春的感觉。有时苏文娜同另几位至今仍在教学一线的同龄人碰面，但感觉就像是两代人，她总要仔细地观察一下对方苍老的面貌，体会自心底涌起的阵阵快意。不过有一个人不在此列，那个人是异数，繁重的教学工作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在同龄人里，她是苏文娜唯一不愿意与之同时出现在各种场合的人。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往常这个时候，大家基本可以稀稀疏疏地“出门”了，但今天苏文娜稍稍耽误了下，结果主任打电话来叫她守一下办公室，上级通知有人来办事。十分钟后，苏文娜见到了来办事的人，是位个子中等的中年男子，他穿的衣服有些特别，像是立领中山服，但又有些不一样。
范哲选中高校作为重点是经过一番考虑的。这些教授一辈子浸淫科学，在他们的经验里，凭借科学理论就足以成功地认识周围世界，完全不需要另外的东西。对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唯物主义并不只是外界灌输的理念，也是自身经历培养出的世界观。要让这样的人群感受主的荣光无疑面临特殊的困难，但也正由于这些原因，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够信奉基督，其影响力将是无可比拟的。
一个月前与靳豫北谈话之后，范哲的确感受到了身边的诸多变化，实际上这种变化甚至让他有些不适应。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突然之间获得了一种叫作“权力”的东西，而在他以前的生活中这种东西从没有出现过。那位叫刘春明的局长第二天就上了报纸和电视的头条，免职的理由白纸黑字地写着“扰乱宗教活动场所，破坏国家宗教政策”。范哲到区里和市里办事时更加明确地体会到了这种变化，当他一如既往很谦和地报上身份后，周围的人立刻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忙活起来，那种场面以前只在这些人迎接上级检查时才会出现。范哲提交的一些请求得到响应的时间超出了他最乐观的想象，以至于他不得不在第二次递交另一份报告时反复检查，看有没有什么显得过分的地方。就好比这次，他提出要求说希望联络一两所高校，结果全市所有高校都发回了同意函。范哲完全明白这样的效率意味着什么——他的报告是打到市里的，但由于种种原因，南京的一些高校实际上并不归南京市管，甚至也不归江苏省管。不过范哲不愿意多想这个问题，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那个答案虽然存在，但却是自己无权知道的，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离退休办公室隶属于校党委系统，由校党委副书记直接分管。办公室现有工作人员××人（含司机××人），下设离休干部管理科和退休干部管理科，在全校各单位及院系配有一名离退休工作联络员，组织机构健全……”
范哲耐心地听着苏文娜照着文件宣读，克制着插话的欲望。他在想刚才自己表明来意时，似乎已经说明了只是想约见一些学校里的老师，考虑到时间上的方便，所以选择退休的。但眼前这位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上出了偏差，居然直接找出一份部门工作总结来读，难道是之前的联系人没交代清楚，对方将自己当成了写宣传报道的报社记者？
“全校现有离退休教职工××××人。其中离休干部××人，退休人员××××人。其中：干部××××人，工人×××人，厅级干部××人，处级干部×××人，教授×××人，副教授×××，受国务院津贴的××人。为加强离退休基层党组织的建设和强化对离退休党员的教育与管理，设立了离退休总支部委员会，设专职总支书记一名，离退休党总支根据离退休党员的具体情况，按居住地分片划分为××个支部，××个觉小组。现有党员×××人……”
“呃，是这样。”范哲终于找了个苏文娜停顿的机会插话道，“我是想通过你们拜访几位离退休教师，自然科学方面的。”
苏文娜放下文件，扫了一眼手表，她今天比全办公室都晚走几十分钟，看来下午可以名正言顺晚来了，“那让我看看。”苏文娜找出一份名单，“学科方面我们最强的就是大气科学学院和应用气象学院。你知道，毕竟我们前身就是南京气象学院嘛。你看这位怎么样，陈季鸾，八十二岁，中国工程院院士。还有孙君励，七十八岁，也是院士……”
“有没有那种接近退休或是刚退休还会返聘授课的？”范哲补充了一点要求，年龄太大不再授课的教授对学生的影响力有限，不符合他的想法。
“这样啊，你看这个行吗？”苏文娜拿起另一份名单，“韦洁如，教授，四十九岁……刚病退的。你看看你看看，照片上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有什么病的人。”苏文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开门的人面容清秀，剪着熨帖的短发，一时间范哲有些发怔，“我找韦洁如教授。”
“我就是。”对方大方地侧身做了个请进的动作，“刚才退休办打过电话来。”
范哲进屋环视了一下，他很快判断出这是一个单身女人的居所，因为目光所及没有见到什么有男性特征的物品。巨大的书柜占据了侧面整面墙，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书刊散放在一旁。
“不好意思，有点儿乱。”韦洁如抱走摆在几案上的几本书，“我一直说要收拾的，都没抽出时间来，平时我没什么客人来。”韦洁如说话的时候微微有些脸红，这更显出她外表与年龄的差异。范哲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差异，这种差异只来源于一个地方——韦洁如美丽的容貌。美貌的女人看起来总会年轻一些，当然，那些不懂得珍惜健康、沉迷夜生活的女人除外。不过看上去她的身体显得有些孱弱，并不像是苏文娜说的什么“红光满面”。
“我叫范哲，是一名神职人员。”范哲注意到了对方的愕然，“你可以称我为神父。”
韦洁如的确有些吃惊，此前她从没有同教会接触过。周围熟人里倒是有几个信教的，不过她感觉他们有点儿像是赶时髦，也看不出那些人信教之后与以往相比有什么大的变化，打牌喝酒之类的照旧。但深入骨髓的教养没有让韦洁如流露任何怪异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给来人端上一杯茶。
“我们没必要绕圈子。”范哲直接说明来意，“我来拜访你是希望你能够皈依上帝，得到主的赐福。”
韦洁如终于露出迷茫的神色，她的脑子变得有点儿乱。才办好病退手续，她刚刚适应现在的生活节奏，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个“神父”，要不是之前接到了退休办的电话，她几乎怀疑是遇到了现在无所不在的骗子。
“你都没有问过我愿意与否。”韦洁如镇定了些，“你们做事情都是这样直接吗？你应该知道我不仅是气象学专业教授，而且还是中共党员。”
“基本的材料我都知道。”范哲说，“我知道你大致的经历。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我们会对他说教会是所有教友的家，可以帮助他开解生活中的那些烦恼。我们会经常邀请他参加各种活动，让他感受集体的温暖，慢慢地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主存在的事实，成为主的信徒。但是对于像你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我不打算这样做。”
“那你们准备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基本上不可能与你的主产生共鸣。”韦洁如带点儿警惕地问，当然还有一丝好奇，她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居然招来了“神父”。
范哲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却并不入口，“茶笋尽禅味，松杉长法音。你听过这两句诗吗？”
韦洁如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学识绝不是皈依上帝的障碍，在我看来情况也许恰好相反，当学识到达一定境界之后，对宇宙终极意义的追求会将人带上寻找主的道路。刚才两句诗是苏东坡写的，我们都知道他是宋代首屈一指的大学问家，治学兼修身，给后人留下了无数精神财富。”范哲停顿了一下，“但他阅尽人生之后却皈依佛门，晚年写下‘不向南华结香火，此生何处是真依’。”
“这能说明什么呢？”韦洁如轻描淡写地问，“学问家和政治家就不能有爱好吗？”
“不不，这不是什么爱好，更不是消遣。”范哲耐心地解释，“在他那个时代，儒学从根本上实际是与佛学不相容的。作为一代大儒，苏东坡必然深知儒家‘不知生焉知死’以及‘不语怪力乱神’的训条，他拥有的远胜常人的学识也能够让他自如地解释世间的绝大多数现象，包括自然和社会。但是，当他的学问再进一步到达某种境界之后，却感受到了一种超出世间学问所及的东西——或者说存在。这根本不由他的意愿决定。苏东坡说的‘佛’和我说的‘主’都是这种存在。”
韦洁如收回短暂失守的心神，“我承认，你讲得很精彩。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找上我。我都五十岁的人了，按老话讲，已是知天命之年。我没有打算在有生之年改变自己以前信奉的东西，所以……不好意思。”韦洁如有些歉然地笑了笑。虽然接触时间有限，但她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讨厌这位“神父”。韦洁如看得出范哲是一位可信赖的人，他是想将自己笃信的东西从心窝里掏出来给别人看，这就和那些四处兜售自己都不相信的玩意儿的“神棍”有了天壤之别。当他提到“主”的时候，一种让人无法漠视的虔诚明白无误地写在他脸上，使他身上笼罩着一层常人不具备的气韵。
“不要紧。”范哲听出了韦洁如的话意，他并没有太多的失望，本来这就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等以后有时间我会再来，可以吗？”
“当然。”韦洁如明确地回答，“说实话，如果抛开见解的不同，我其实很愿意听你……布道，能这样说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内部常用的说法是‘讲道’。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到圣心堂来看看，感受一下教友们在一起的气氛。我一般都在的。”
韦洁如突然笑了一下，“记得你才说过，这好像是你们对待普通人的做法。也对，所谓知识分子不过就是多看了几本书，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范哲不禁莞尔，他想起自己先前是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他觉得气氛轻松不少，几乎有朋友相对的意思了。“那我就告辞了。”他说着站起了身。
韦洁如扫了眼手表，“都这么晚了啊。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我一个人住，中午都是在外面一个小店里吃的，不远，开车就几分钟。”
范哲的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其实也想同韦洁如多谈谈，毕竟他对高校这一块寄予了不少期望。“那就打扰了。”
两人走出楼梯间门口时，正好碰到两位干瘦的妇人提着包有说有笑地进门。不知为何，范哲总觉得那两个人起劲地盯着自己看，甚至走出很远之后他还能感受到背脊上有两道目光在缓缓蠕动。
“感到背上发麻了吧，她们在看你呢。”韦洁如突然说，目视着前方。
“你说什么？”范哲不禁愕然，“你怎么知道？”一时间范哲也不清楚自己问的究竟是“背上发麻”还是“有人在看”。
“就是那两个刚过去的人呗。”韦洁如解释道，“你从我家里出来，她们对你好奇。”
范哲若有所悟。他想问些什么，但没有开口。他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多问的好。
这是间很普通的馆子，名字却很气派地叫作“江南春”。看得出韦洁如大概是常客，老板姓陈，招呼很殷勤，看到有男客在，还特意递上一支烟，范哲摆手表示不会。
韦洁如点了个宋嫂鱼，又点了个南肉春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一个人吃饭习惯了，还没问你是不是吃得惯这些菜。”
“没问题的，我从四川到这边已经好多年了。”
韦洁如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四川人啊。原来我们是老乡。”
范哲不禁乐呵起来，“没想到没想到，你的口音一点儿都听不出来了，不像我，偶尔还会冒两句椒盐普通话。”
“我们当老师的在发音上有要求，受过专门训练。”看得出韦洁如是真的高兴。她性子平淡，向来不擅结交，这些年来因为种种原因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现在猛然见到一个不招人讨厌的，居然还是老乡，心中不禁欢喜。“这可好，老乡见面我们得庆祝一下，我车里还有一瓶酒。”
倒上半杯红酒，韦洁如碰杯后居然颇为豪爽地直接喝干了。范哲没有干杯，但也尽量喝了一口。韦洁如说：“忘记问了，你们喝酒犯戒吗？”
“红酒是允许喝的。在圣餐会上，红酒代表基督的血。按教规，我们可以饮酒，但不能酗酒。”
韦洁如的脸上泛起潮红，“早知道就去川菜馆子了，现在可好，两个四川老乡守着几盘见不到红的菜。”最后一句话韦洁如是用四川话说的，原汁原味。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几个菜。”范哲随口说道，“不过都不是江苏菜啊，全是浙江的。这个海蜇头拌香菜明显是舟山那边的风味，我在当地吃过的。”
“舟山……”韦洁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端起酒杯，没有朝范哲示意，自顾自地突然喝了一口。
“有什么事情吗？”范哲关心地问。虽然已经知道韦洁如年龄比自己大，但内心里他总觉得韦洁如似乎更年轻，看来以貌取人的确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人类通病。
韦洁如轻叹一声，思绪像是飞到极远的地方，额前一缕短发遮住视线她也无暇顾及。就在这一刻，范哲判定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你好像还不到退休年龄吧。”范哲换了话题，“以前新闻里报道过，有人要求适当延长高校女教授退休的年龄，说这是对高级知识分子的智力浪费。”
“我是病退的，才办下来不久。”韦洁如叹口气，“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十多年前……唉，还是不说了。其实学校方面对我还是不错的。”
“你指什么？”
“其实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一些事，毕竟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身边都有着无数双眼睛，就像……在楼梯口你感受到的那样。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未婚母亲。我现在病退，学校方面也轻松了，少些闲话。”
“那……怎么没看见你的小孩？”
“我儿子在四川老家，一直跟着我父亲。近来他老人家身体不大好，我正打算去看望一下。”
“哦，那下次你也可以带他一起到圣心堂看看。我们那儿也有几个孩子，是收养的孤儿。”
“谢谢你。”韦洁如抬头，“你是一个好人。”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已经有了醉意。
范哲有些尴尬地看看四周，因为来得比较晚，现在饭馆里已经没有多少别的顾客了，服务员们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就餐。
“等会儿你怎么开车？”范哲关心地问。
“不要紧，这家店子很熟，会找人帮我开回去。”韦洁如的话让范哲放心了些，“这次你是专门到学校来拜访教师的吗？”
范哲点点头，他觉得在韦洁如面前不需要保留什么，“是这样，你们离退办给了我一个名单，都是知名专家，有些还是学界泰斗，但那些人年龄都很大，而且基本不再授课了，不符合我的想法。后来才找到你和另外几位年轻一些的。”
“泰斗。”韦洁如重复了一句，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算是吧，反正现在中国气象方面的事情他们说了算。陈季鸾八十大寿那次，中国气象局的局长都行了弟子大礼的。”
“你像……”范哲斟酌着开口，“对他们不怎么佩服。”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韦洁如没有直接回答，“你拿两张纸随便写上同一个课题——当然，课题内容要在这个人的专业大范围内——一张纸上写的要求是‘证明’，另一张纸上写的要求是‘证伪’，你信不信，不管这个人抽中哪张纸，只要给他一段时间准备，他就可以让对方信服？面对他的时候，就连陈季鸾这样的专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范哲一时间有些不明白韦洁如对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你说的是那种辩论赛吗？双方编队，然后抽签决定正反方，论证‘人性善’或是‘人性恶’。”
“不是这个意思。那种辩论赛的论题都是社会科学范畴的，本来就可能存在很多种解释。而我说的这个人是在自然科学领域，准确地说，是在气象科学。”
范哲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神话，虽然他现在是一名神职人员，但二十多年前东郊那家高压开关厂没破产的时候，他曾经是一名合格的电气工程师，还参与过几项技术革新。那时候不像现在，计算机电路辅助设计系统还不普及，很多设计工作要依靠人工，用得最多的是计算器。他至今仍然能够背出各种电路的计算公式，什么电感、电容之类的——当年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在范哲的观念里，那些缀满外国人名的公式必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电流安培和电压伏特的乘积总是等于功率焦耳，不可能存在歧义，这同“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恶”之类的命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说的是真事，不过这大概也算气象科学独有的现象。”韦洁如正视着范哲的眼睛，“气象科学很古老，至少已经发展几千年了，但却是人类至今仍然知之不多的科学领域。而且由于混沌现象的存在，人们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彻底征服这个领域。”
“但就算局限在这个领域，你说的这个人也让人感到害怕。”范哲不想隐瞒自己的看法，“如果不是对整个领域有无比通透的掌握，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想……如果让他和自己辩论呢？”
韦洁如摇摇头，“你想用自相矛盾的典故来说明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人，看来你还是不相信。但可惜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个人曾经提出了一套严肃的理论，很有用也很可靠。但后来他却建立了另一套几乎相反的理论，同样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他就像是典故里‘物无不陷’的矛与‘物莫能陷’的盾的结合体，在他的领域里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理智上他不太相信这番话，但韦洁如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末了，他选了另一个角度阐明自己的立场，“唔，这么说起来，这人无疑是个人才，但学术品格实在不可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估计在生活当中也好不到哪儿去，什么事情都由得他说。跟这样的人交往最好要小心一点，否则可能会是悲剧……”范哲的谴责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他突然看到泪水正从韦洁如的脸上滑落。
“你说得对。是个悲剧。”韦洁如有些失态地呢喃道，“是个悲剧。”
范哲有些不知所措。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自己的话可能无意中触及了韦洁如心中某个隐秘的区间，这让他有种冒犯了他人的不安感。正当他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他拿起来，听筒里是一个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
“我是国安局的李欣。上次我们见过面的。”
“啊，有什么事情吗？”对方的身份让范哲下意识地降低了声音。
“是这样。我们知道你计划在高校里发展信众，只要出于自愿就是合法的，我们不会干涉。但韦洁如教授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我们知道你现在和她在一起。”
“你说什么？”范哲其实听得很清楚，但是人出于本能都难免有此一问。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朝四下里张望，但这显然是一个徒劳的举动——周围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无比正常。
“我是说和韦洁如教授接触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李欣语气平静地重复。
“那同其他人呢？”
“没有问题。”
“明白了。”范哲其实知道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怀疑李欣也只是一个传达者罢了，背后真正的原因也许在这座城市里都没有一个人知晓。
“有事吗？”韦洁如平静了些，除了脸颊还有些发红，但这也可以解释成酒精的力量。
“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范哲带点歉意地说，“看来我们的老乡会只能先散场了。我知道有家味道正宗的川菜馆，下次我请你吧。”话一出口，范哲便有些后悔。按照他的理解，应该不可能有什么“下次”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欺骗别人一样。范哲起身的时候端详着韦洁如，除了那不容忽视的容貌外，他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更看不出能够让李欣发出警告的原因。
范哲不被人察觉地摇摇头，再次放弃了探求真相的努力。当他踟蹰前行时，分明觉得背后那个女人似乎叹了口气，但当他回头时，却只看到一个礼貌而略显空洞的笑容。

3.多雨的清明
一连大半个月都是阴雨天，难得见到太阳，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潮乎乎的，就连空气都像是发了霉一样。范哲出门时正看到邻居家的吴师傅好像也是要出去，他的母亲程老太在一旁着急地吩咐着什么。程老太是从苏北农村来的，在城市里居住这么多年了，却还时不时挂念着乡下的庄稼地，常念叨这些年“梅雨”变得有名无实了，不是早就是迟，还有不少“空梅”的年份。
“我吃的盐巴多过你吃的米，叫你多买些大米不会错的。”程老太近年来耳朵不好，声音变得更大，“清明时节天天下雨不是好兆头。我早说过的——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看吧看吧，今年笃定又是‘空梅’了，过几个月新米出来必是要涨价的。”
吴师傅看到范哲，像是见了救星般叫道：“范老师你是文化人，来给我妈说说理。我跟她说了现在不比从前，哪里还需要囤大米。就算哪一片遭点儿灾，中国这么大也不妨事的。范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范哲没有什么思想准备，下意识地点点头，不过他觉得吴师傅说得没错。
程老太看到范哲点头，显然不是支持自己，脸上的褶子顿时拧了起来，声音分贝再度提高，“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你们自己看这个天气，啧啧，天天下雨，出门都难噢。早年间的清明时节哪是这样。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总之叫你多买些大米回来是没有错的……”
范哲看到自己解决不了邻居家的争执，只得歉然地笑笑下楼，走了老远还听得见程老太在念叨“发尽桃花水”。也许人年纪大了都差不多，就像范哲的母亲也总是隔三岔五地从老家打电话来絮叨。虽然家中老二早已延续了范家的香火，但老母亲总希望这个已经四十好几的大儿子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在她看来，范哲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神，不然怎么会入了什么劳什子洋教当洋和尚。范哲以前还给她解释这是正大宗教，是国家都要保护的一种信仰，但很快就发现这种解释在老人家面前毫无用处。老母亲还打听到信洋教的人是可以成家的，范哲只得再跟她解释洋教也分得细，只有新教也就是中国老百姓俗称的基督教的神职人员能结婚，天主教的神职人员是不可以的。老人家听完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反正都是洋教，你就给我转到基督教去”。范哲当然只能苦笑，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作徒劳。
今天范哲本来受邀要到工业区的一家企业做讲座。现在沿海这边工业区的不少企业都从事来料加工，属于劳动密集型的，动辄雇用数以万计的工人，对这些年轻人的思想管理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老大难问题。资方发现，如果年轻人多一些信仰，在精神上有所寄托，对于加强企业的日常管理颇有助益，所以近来范哲常常接到企业的邀请，给工人们办讲座。企业倒没有明确说想让工人入教，当然也没表示反对，也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范哲当然非常重视这件事，每次讲座之前都会做充分的准备。但今天范哲刚准备出门就接到教会电话通知，说是民族宗教事务局领导要来视察。范哲有些纳闷，之前民宗局的确是发过一个通知，但时间是定在下周的，像这样突然改变计划的例子以前很少出现。范哲只好打电话告诉企业自己去不了，对方倒是很通情达理地同意改期。
来的人有点儿多，圣心堂小小的会客室坐不下，一些大约不太重要的客人只能站着。在站立的人群中，范哲见到了区长，还有李欣的面孔，这使得他不禁揣测端坐正中的那位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是何人物。气度上那人同靳豫北有点儿类似，但范哲判断这人的地位应该比靳豫北低一些——虽然这没有任何依据。另一件让范哲有些意外的事情是，范小居然也在会客室里。她是圣心堂收养的孤儿之一，看来今天有人特地把她从学校接了过来。看到范哲进门，范小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圣心堂的人都知道，对范哲来说，范小与亲生女儿无异。实际上，范小自己从来就是这样认为。那年有位教友告诉她范哲不是她的父亲，结果作为对造谣者的惩罚，她中午在那人带的盒饭里加了一大把盐。但这次事件让范哲明白，真相永远具有最强大的力量，与其让小小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不如由自己亲自告诉她。于是，小小在九岁的时候终于知道了多年以前那个冬天雪夜里发生的事情。范哲对小小说，人世间的普通孩子都有父母，这很平常。但小小你是天使，天使是没有人世间的爸爸妈妈的。很难确定小小是否完全听懂了这番话，但她听完后伤心地哭了，同时语气无比肯定地对范哲说：“小小是天使，你是天使的爸爸。”而正是这句话让范哲一直强忍的眼泪夺眶而出。
市民族宗教事务局易局长态度和气地向范哲介绍旁边一众人等，范哲这才知道，这里大多数人来自民政局，其中还有国家民政部福利司的一位处长。易局长介绍那位中山装的是江苏省民政厅的“徐科长”，他大概也意识到这种说辞有些苍白，介绍时声音明显偏低。
事情并不复杂，大概意思是从下个月起，为体现全社会对孤残儿童的关心，民族宗教事务局要求圣心堂派出一批信仰虔诚，同时具有良好沟通能力的教友，同其他宗教机构及场所派出的人员一道，进驻南京以及周边几个地市的儿童福利院。范哲这才想起这个文件自己一个月前曾经见到过，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实行了。
“对孤残儿童的关爱是全社会应尽的义务，这方面我们宗教界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圣心堂一贯遵守国家宗教政策，爱国爱教，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在这次活动中，我市天主教会将以圣心堂教友为主要骨干，希望你们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一分力量。据我们所知，圣心堂一直以来就有扶助孤残的传统，至今仍收养着三位无父无母的孤儿。”易局长说这话时很热情地牵过旁边范小的左手，对着南京电视台的摄影机笑容可掬。
范哲听到这话有点儿担心，不过看来范小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让他放心了一些。其实小小一直比同龄人早熟，她大概明白这样的场合不比平时，脸上很适宜地露出浅浅的笑容。
民政部的那位处长最后做了例行总结，强调了几个其实已经强调过的问题。范哲感觉他讲话时似乎比较在意“徐科长”的反应，但后者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整个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像是一位纯粹的观察者，记录但不予评判——或者说是暂时不予评判。
送走了人群，范哲开始继续忙碌。原先被强占不退的几间房子已经顺利收回来了，现在有一个小型施工队驻在圣心堂，负责恢复这几间房的原貌。圣心堂初建于十九世纪末，一九二几年的时候曾毁于战火，现在的大部分建筑都是后来重建的。教堂坐北朝南，平面呈十字形，内部空间主要分为三部分，中间是高耸的中厅，两边则是相对低矮的侧廊。堂内天花板为圆弧拱顶，富于变化。在教堂正中祭坛上设有圣母像，这一点同不设圣像的基督教有很大不同。祭坛后部中央有一座钟楼，里面至今还保存着几块清代的碑刻。
接到韦洁如电话的时候，范哲正和施工队商量怎么拆掉一堵墙。原先住这儿的那户人不知为什么用许多碎瓷砖在墙上砌了图案，花里胡哨的不伦不类。这几个月，他去几家高校比较勤，到南信大也有几次。有一次还同韦洁如遇上，当时韦洁如显得很高兴，她大概以为范哲是来找自己的，范哲有些尴尬地解释自己是约了其他人。不知道是否是多心，他看到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失望自韦洁如眼里划过。教授们对于这位找上门来的“神父”的态度都还算友善，毕竟学校职能部门事先通知过，没有人当他是骗子，不过见面后的效果就千差万别了。范哲大概总结了一下，发现身体差的、年纪大的以及性格内向的人好像对此更感兴趣一些，这个结果让他不大满意——这些人像是把整个事情当成了某种实用性的东西，这不是对待信仰应有的态度。但范哲并不急切，相比以前的情况，现在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实际上这几个月来，整个教区的教友数量已经增加了四倍以上，这片长期与基督处于半隔绝状态的土地正在重新沐浴“主”的光辉。不过新增的教友大多数是范哲所定义的“普通人”，他们对身边大众的影响比较有限，这更让范哲坚定了在高校教师群里发展信众的决心——虽然这个任务看起来的确很不容易。
韦洁如的电话让范哲稍感意外，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我也知道这很突然，如果不是因为提出建议的一方……非常可信，我也不会向你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毕竟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你就直说吧。”范哲尽力猜测韦洁如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我父亲两个星期之前去世了。我刚处理完丧事回来。”
“哦。”范哲点点头，静等下文。
“你也知道，我儿子以前一直跟着外公住在四川老家。我接他到这边来刚几天就接到了一项……工作，是绝不可能推掉的那种。我提到孩子的事情，结果靳豫北他们向我建议了你，说你们圣心堂能给予他很好的照顾，同时他们会给予必要的协助，经济等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要离开多久？”范哲话一出口便自觉打住，“算了，我还是不问了。孩子的事你放心吧，他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们有这方面的条件和经验。”

4.拂石猜想
研究员安东尼奥一路小跑着过来，急切地说：“托罗先生，你的朋友上线了。”
这句话让本尼西奥·德尔·托罗的咖啡勺飞起四十多厘米，在空中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几滴液体洒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但他浑然不觉。
“快，快带我去。”托罗将军快速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敏捷，根本不像是一位年逾七十的老人。
这是一间由作战室改造而成的通信中心，大屏显示器占据了整面墙壁。过去一段时间，上面一直显示着以美国本土为中心的全球实时卫星云图。但现在画面有了变化，一个气象网站的讨论版块占据了屏幕主体。在线人员大约有一百来个，不过托罗知道其中不少都是政府方面安插的观察员。
“一帮饭桶。”托罗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有些登录名也起得太花哨了，不知道那些大兵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但愿对方没注意这个。不过，托罗对于中国人的智力从来不敢小觑，要是他们真的一点儿没察觉这个颇有影响的民间气象网站已经被美国政府暗中收购，反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安东尼奥将托罗引到一把椅子上就坐，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名字说：“看这里，三十四秒前登录的。”
“拂石。”托罗用标准的中文读出那两个汉字，一阵感慨从心中升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刚担任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NCAR）的部门负责人，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职位上干到退休。除了在正式刊物上发表的学术论文之外，作为例行工作，研究中心有时也会关注那些在非正式刊物及论坛上发表的论点，由一名助理研究人员初步分析后，分别标记上“may”（极小可能性）、“possible”（一般可能性）、“probable”（较大可能性）等级别分类呈报。实际上，这些来路五花八门的论点一般都停留在“may”和“possible”级，基本上没有进入过“probable”级的例子。一些民间人士常常把他们的奇异思想郑重其事地发表在论坛上，印象中，托罗至少看到过几百篇出自民间科学家之手的阐述星相学与地球气候关系的所谓论文。实际上，每当太阳系八大行星即将运行到某些特殊位置时，就会滋生出大批这样的论文。那些人对行星之间的排列总是忧心忡忡，尤其是当行星形成十字架或连珠等形状的时候。由于气候问题的极端复杂性，在托罗看来，就算那些在正式学术刊物上发表的论文大部分也只能算“possible”级，但毕竟能让人读下去，而那些被归入“may”级的观点基本上只能称作天方夜谭。
托罗至今仍能清楚记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但这并不是因为当时的记忆有多么深刻，而是归功于后来多次的刻苦回忆。实际上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助理研究员莎娜像以往每个周四下午一样送来文件，都是无须紧急处理的那种。在《论文整理摘要》里，托罗看到了一个名字。因为早年有过在中国生活的经历，他认得这两个汉字，但现在这个名字上面打了一个叉。
“拂石。”托罗念出声，然后看了眼莎娜，“为什么在目录里划掉这一篇？”
“这一篇被去掉了。我本来是将它归入‘may’级，但马里安研究员刚好路过看到了。您知道的，他一看到把星星和气象扯到一起的文章就生气。他说这篇太荒谬了，连‘Conjecture’都算不上，不需要上报。”
“Conjecttue。”托罗重复了一句。“猜想”这个词一般在数学领域里常见，比如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Goldbach&#39;s Conjectwe）。虽然托罗对数学的了解不算深入，但如果有人说这个猜想要到公元三千年才能解决，托罗也绝对毫不吃惊——因为事实很可能就是那样。“我想马里安说得对。”托罗笑了笑，想象着马里安生气的模样，那个胖胖的脾气率直的黑人小伙子的确讨人喜欢，“不过，让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它这么荒谬，你为什么一开始会将它列入‘may’级？据我所知，你已经在国家大气研究中心干了七年，比我在这里的资历还长。”
莎娜的脸上泛起红潮，她显然听出了托罗语气里潜藏的诘问。“是这样，先生。对这类论文我以前一直都是——像马里安先生说的那样处理的。但是这一篇，虽然只是一个简介性质的东西，而且作者也闻所未闻，但我感觉它应该出自内行之手。”
“哦？”托罗稍有诧异地抬起眉毛，“你为什么这么看？”
莎娜咬了下嘴唇，“你也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时间不算短了，从行文上我能看出论文的作者非常老练，绝对是专业人士，而且还不是一般水平的专业人员。虽然在气象领域我算不上是什么专家，但是……这么说吧，像我这样的人每天都和无数赝品打交道，怎么着也会培养出一些眼光来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个人显然略过了许多中间过程，但是……”莎娜望了眼天花板，似乎想找一些恰当的语汇来描述自己的看法，“我能感觉到作者对自己的论点似乎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情绪……”
“请说下去。”
“我觉得他自己无疑是笃信那个推论的，但他却极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实际上……他发出这篇论文简介的目的似乎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人……来推翻它，因为他在简介的最后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托罗有些期待地问。
“他说但愿自己是错的。”
“好，不用再说了。”托罗摇摇头，不客气地打断了莎娜。他有些疑心这个虽然不算很聪明但向来都不出格的助理今天是不是有点儿发烧。“我想提醒你一下，我们虽然一直提倡开明的学术风气，但我不认为一篇讨论气候的文章里可以出现星相学上的那些玩意儿。如果UCAR的老家伙们知道我们这里出了这档子事，我会被笑话的。”
“明白，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莎娜点点头，转身出门。到了门边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折回来，“其实让我做出误判的最主要原因是这篇论文提出了一项预测。”
托罗哑然失笑，“在我的印象中，所有疯狂的民间科学家最喜欢扮演的第二个角色就是预言家。”
“但是，‘拂石猜想’提出的预言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莎娜的专业水平只能算是一般，但就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是，正是她此刻简化的这个词成了后世对这篇论文的标准称谓，将会在许多年里被难以计数的专家不断提及，“作者说如果计算无误，他称为‘天年’的天文现象将被十余年后建成的SKA发现。与地球遭遇的会是天年的某个局部，根据推算，这个局部的长径为三千九百光年到四千一百光年，短径为一点一光年至一点六光年。”
托罗咧了下嘴，随手把《论文整理摘要》扔进了旁边的文件堆里，“那么我们就到时候再来验证它吧，前提是那时我还没退休。”
  <ol><li>
美国大学大气研究协会的简称，该机构领导并管理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
</li><li>
全称“Square Kilometre Anay”，中文译名“平方公里阵列”。是由数十个国家共同参与建造的射电望远镜项目，主体建在南非，其他部分分布在非洲八个国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总部暂时设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卓瑞尔河岸天文台。按照计划，工程2016年开工，在2020年年底前完成第一阶段施工，全部工程将在2024年完成。​​​​​
</li>  </ol>

5.阴谋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大院，铁门紧闭，门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格局有点儿像是以前常见、现在已经所剩不多的村镇企业，但这肯定不会是一般的生产企业，因为听不到机器的运转声，倒更像是仓库之类的。韦洁如没有多问，跟着前方的人影从旁边的楼道下到负一楼的地下室里。经过一段不算短的等待之后，角落里的一面柜子无声地移开，显出幽深的甬道。
每过一个环节，领路人都会更换。韦洁如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特快专递的货物，正经由不同的人送达目的地。现在走在韦洁如前方带路的是一名中校。
“我叫陈利，马上就到了。”中校显得很轻松，“我接到的命令是负责首长们的绝对安全。”
“真想不到就在市区还有这样的设施。”韦洁如回想着来时的路，这里应该是北京石景山行政区的范围。
“最早是汪伪时期日本人修建的，后来经过不断的扩建。”
“是防核爆地下工事吗？我以前在莫斯科参观过一家叫作‘冷战对峙博物馆’的旅游景点，就是地下工事改成的。”
“是否防核爆不能确定，但防范炸弹之父级别的爆炸装置没有问题。”陈利觉察到了对方的茫然，之前他称对方“首长”是出于习惯，现在他大致看出眼前的这位女士应该不是军事专家。“常规武器对地下工事的攻击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采用两千公斤至一万五千公斤当量直接轰炸；另一种是轰炸出口，然后靠爆炸气压把工事里面的人震死，或是靠燃烧把地道里面的氧气瞬间烧完，造成窒息，类似矿难的情况。这两种情况都对爆炸当量提出了很高要求，美国人搞的炸弹之母‘MOAB’可以在地表打出一百三十米直径的坑，同时一万一千公斤TNT当量的爆炸能力足以在地道内瞬间形成超级压力。后来俄国人搞的炸弹之父‘FOAM’的当量还要略胜一筹。我知道你们对国家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从安保措施上就能看出来。”陈利指指头顶，“从位置上讲，我们仍在市区。如果说有什么危险，可能还是一般的袭击吧，这里的设施完全能够确保安全。”
韦洁如觉得头有些晕，不知道是因为不适应地底深处的空气，还是因为陈利的这番话。从接到命令开始到今天，她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直觉地感到整起事件一定与那个人有关，但事件的规模显然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她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某台巨大机器的包围当中，能清楚看到身边无数忙碌转动的齿轮、卡轴等部件，但对整台机器正在做什么却全然不知。这让韦洁如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一时间仿佛更晕了。
“电梯在前面，马上就到。”陈利大概看出了韦洁如的不安，“我们还要再往下二百米左右。”
 
“我是靳豫北。”左首的高个男子自报了姓名，没有加入任何身份介绍，但这却更让人感觉莫测高深。“我们都在等你。”他指了指身旁一干人等，“有一个专家组为你服务，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的都能够满足。”靳豫北稍停顿了一下，“你很快会发现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韦洁如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她熟悉的天气云图。一些气象仪器井然有序地摆放着：酒精地温表、日照辐射仪、EL型风向风速仪、自记遥测雨量计，角落里居然还摆着一个百叶箱。一丝疑惑的神色自韦洁如脸上浮现出来——这些设备应该摆放在地面自动气象站里用来采集数据，在地底它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且，这一幕还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是专家组组长冷淮。”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工作服的男子开口道，看样子他的年龄约有六十，“这些设备并不需要使用，只是特意摆放的。我们需要布置一个类似小型气象实验室的环境，摆上这些东西就比较像了。这里真正能运行的东西是那个显示屏，它实时连接着国家气象台的巨型机。”
“我还是不明白。我本以为是参加一个什么课题之类的。”韦洁如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也可以把这看作一个课题。”冷淮说，“实际上，它是一项研究工作的善后，研究本身应该算是完成了，但因为……某些原因……现在必须重新进行一些过程。”
“之前我的确是不明白，但现在……”韦洁如赧然一笑，“好像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冷淮看了靳豫北一眼，后者紧抿嘴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冷淮开口道：“我们其实是被迫部分重复某个人的工作，这个人你认识，就是……江哲心。”
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韦洁如僵立在了当场。那个名字，那个她曾经千百次咀嚼、怨恨，让她满怀内疚想要忘却但却依然清晰如昨的名字，让她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就像一根飘起的羽毛。
陈利适时地扶住了韦洁如，“你先坐下吧。”
“他在哪儿？”韦洁如大声问道，扫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脸。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他还活着吗？”
“当然。”靳豫北点点头，“等适当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你见他的，但不是现在。你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回忆你所知道的事情，然后告诉我们，这对我们目前的工作相当重要。”
“我知道的事情……”韦洁如重复了一句，“是的，我是知道一些事情，都是他以前告诉我的。”韦洁如的神色变得恍惚了，“那时候他有了新的想法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就像一个老师——哦，他那时已经不是教师了，但在我面前他还是。我是他唯一的学生，虽然我并不很明白他在说什么。那时候他……充满了激情。”韦洁如突然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问题解决了吗？我是说对他的指控。他现在还是……叛国者吗？”
冷淮再次看了靳豫北一眼，没有作声。靳豫北郑重其事地说：“对江哲心同志曾经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我们深表歉意，组织上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候纠正。而你做的工作能加快这个进程。”
“你说的纠正是什么意思？难道……”韦洁如倒吸一口气，想起一件事情。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么这一连串事件便有了一种可能的解释，“那个东西真的出现了？那个……‘天年’？”
冷淮和靳豫北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冷淮缓缓点了点头，“是的，就是‘天年’。
“两年多之前，具体时间是2021年12月7日，部分建成投入使用的SKA射电天文望远镜阵列在不同方向拍到了多组图像。由于前所未有的分辨率和清晰度，人们得以见到一些前所未见的宇宙图景。”冷淮接着说，“正是通过对其中几组图像的分析，人类第一次见到了‘天年’。当然，只是局部，以人类现有的技术能力，还没有资格一窥它的全貌。”
“原来它真的存在。”韦洁如依然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她知道那个人传奇般的学术能力，但潜意识里，她仍然认为“天年”只是个存在于理论中的遥远幻影，而现在，这个幻影似乎成了现实。
“对于观测到的‘天年’局部，SKA给出的数据是短径零点四光年至六光年，长径两千光年至六千光年。”
“短径误差已经不小了，而长径的误差未免太……大了吧。”韦洁如插话道，她本来想说的词其实是“荒唐”，话到嘴边才临时换了一个温和些的表达，“这样的误差已经使测量变得没有意义了。”
“这个……的确是的。”冷淮有些尴尬地点头，四千光年的误差完全是个天文数字级别的笑话。中国也是SKA计划的参与国之一，他有几位相熟的朋友也在为SKA工作，“问题的关键在于，十几年前的‘拂石猜想’给出过‘天年’局部的一组数据，而SKA得出的数据的中间值恰好与‘拂石猜想’吻合。说实话，我们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居然得出了这个结果，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给出的数据精度比我们现在计算出的高出很多，要知道，那个时候SKA项目还处于论证实施阶段。”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韦洁如感叹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说是2021年12月7日发现的‘天年’？”
“是的，这一天注定将会载入人类的历史。”冷淮点点头，“虽然不是让人愉快的一天。”
“太巧了……真是太巧了。”韦洁如喃喃自语，“就连一个小小的日期也是这样。”
“你指的什么？”靳豫北直视着韦洁如。
“也许对别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韦洁如淡淡笑了一下，“我儿子韦石出生于2009年12月7号，就是当年哥本哈根气候峰会开幕的那天。我想你们也知道，江哲心是他的父亲。算起来，SKA发现‘天年’的那一天正好是韦石的十二岁生日。”
“SKA的报告刚出来时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反响，大家只是为人类又获得了一件观察宇宙的利器而欢呼鼓舞。大约在那组照片出来三个月后，我们收到了FEMA，也就是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发来的一份秘密文件，希望中国政府全力协助寻找‘拂石猜想’的作者。”
“确定是江哲心了吗？”韦洁如有些多余地问。
靳豫北点点头，“这一点很快就被证实了。当年江哲心曾以‘拂石’这个ID名登录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网站，发布了‘拂石猜想’的部分内容。他这样做的目的至今尚不明了。”
“你们没有询问他本人吗？”韦洁如脱口问道，突然脸色一变，“他出了什么事？”
靳豫北怔了一下，“我们问过，只是……他不愿意合作。”靳豫北在心里劝慰自己：我这样说不算撒谎，是的，不算。
韦洁如平静了一些。她至今仍然无法判断自己当时的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几乎在打完那个“告密”电话的同时，她就感到了后悔，因为她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实际上从那个时刻开始，所有事情就脱离了她的控制。这些年来，韦洁如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假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江哲心在哥本哈根会议上宣读了发言，事情又会是怎样一幅景象？想来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从做出发言决定开始，江哲心就已经成了国家的叛徒，区别只不过在于这种身份是秘密的还是公开的。相比而言，现在的结果也许更好一些——至少在目前公开的信息里，江哲心仍然是一家部队研究所的顾问。只是，除了一个代号之外，没有人知道这家研究所更多的信息。
“我们这个支持中心就是那个时候成立的，现在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冷淮插话道，“我们这些人分属不同领域，原本都有自己的工作，但是在这种超级危机面前，其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放下。”
超级危机？韦洁如有点迷茫地望着冷淮。一般来说，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很少用“超级”这种词，而现在这个词从不苟言笑的冷淮口里说出来，显得尤其不协调。“江哲心是对我提起过‘天年’，但他没有说过这是什么危机。”
靳豫北犹豫了一下，用缓慢的口气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对我们来说，‘天年’的确不算是什么紧急的危机。但是，如果我们决定做点儿什么的话，我们面临的就是一场空前巨大的危机。”靳豫北停下来，因为他发现韦洁如的神情表明她不太明白自己这番话的意思。靳豫北苦笑了一下，但现在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韦洁如问。
“美国人对拂石所知似乎不多。这是他们请求我们协助时给出的一些推测。”靳豫北递过来一张纸，“当然了，根据我们对美国人的了解，他们也可能并没有对我们交底。美国人对‘拂石猜想’到底知道多少，现在还是一个谜。”
“登录名：拂石。登录IP地址：中国南京218.94.×××.×××。实姓名：未知。性别：未知。年龄：未知。专业背景：一流气象学家。特征：具有非凡的数学造诣，为了‘天年’现象的研究很可能自创了新的数学工具……”韦洁如读到这里，抬头看了眼冷淮。后者对这种眼光很熟悉，这是一种叫作“震惊”的表情。
冷淮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几行字时体味过这种感受。进入文明时代几千年来，历代数学家发展了各种各样的数学形式，欧拉、高斯、伽罗华、希尔伯特这些镶嵌在一个个经典公式里的闪耀名字照亮了人类理性的天空。一般的学科都有自身赖以存在的基石，即所谓的“母科学”，比如医学就很明显依赖于化学和生物学。而数学则一直是其他学科的基石，可以说数学是唯一没有自己的“母科学”的科学，从这个意义上讲，数学就是科学之母。其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数学家们并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研究出来的成果是否有用，更不用说能确定应用到什么地方，他们更多的是被数学本身的内驱力引导着前行。一项数学成果经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获得应用从来就不算什么稀罕事。也就是说，数学领先于整个科学界的情况比比皆是，但反过来的情况则极其罕见，甚至可说是绝无可能。在从事实际应用研究的过程中，能够有目的地自创系统数学工具解决问题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在人类几千年的科学史上，做到过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位，他的名字叫艾萨克·牛顿。牛顿因为研究引力问题的需要自创了微积分。而其他人，包括爱因斯坦这样的超级天才在内，都只能依靠前人的数学成果取得成功。如果不是高斯、黎曼等人发展了成熟的非欧几何以及张量分析理论，爱因斯坦将是一个科学哑巴，也就是说他内心里可能有所感悟，但却没有任何办法描述并表达那些思想，他只能在沉默中郁郁终生，而广义相对论的问世则会无限期推迟。
不过，冷淮倒是理解美国人何以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分析，这就像是福尔摩斯的那句名言：“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而只剩一种可能时，无论它多么难以置信，它就是事实。”试想，在SKA的年代借助顶级巨型计算机的帮助，美国人得出的数据精度仍然远远低于多年前的“拂石猜想”，这只能意味着拂石本人掌握了某种不为世人所知的数学工具。
“那个IP地址当年是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一个实验室，‘天年’那时还仅仅存在于猜想当中。我们的判断是，美国人肯定没有见到过江哲心，他们只掌握一些外围情况。所以我们布置了一个与江哲心当年工作环境类似的地方，这里的网络地址也经过了模拟。”冷淮接着说，“从时间上看，江哲心那时已经调到发改委工作，但我们知道他经常会回到南京。”
韦洁如下意识地点点头，当然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那时几乎每个周末江哲心都会乘坐高铁回到这座城市。用他的话说是“我生命的一半都在这里”。韦洁如相信江哲心的这番话一定发自内心，但是，我就是那个“一半”吗？还是说“天年”是另外的“一半”。只有韦洁如自己才知道，江哲心每次回来同她相聚的时间并不多，更多的时间是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有时候他会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更多的时候则是拿了韦洁如的门禁卡，到周末无人的实验室去度过漫长的一整天。现在看来，当时的江哲心已经深陷到那个问题当中了。虽然韦洁如知道江哲心从来就不是一个开朗的人，但那段时间他的安静已经有些反常，甚至出现了类似自闭的现象。有时候江哲心会突然进入一种难以唤醒的状态，其实“唤醒”有点儿词不达意，因为当时他的眼睛睁开着，但却对近在咫尺的人和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需要旁边的人连声呼喊才能“还魂”。江哲心显然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在重要的场合他会控制自己，然而一旦放松下来，这种情形就会不定期地出现。
“美国人极其重视‘拂石猜想’，他们一直和我们保持密切联系，甚至不惜同中国进行不平等合作，只为得到‘拂石猜想’的全部内容。”
“什么是不平等合作？”韦洁如没有放过这个略显奇怪的词。
靳豫北的语气保持着平静，“虽然我们的宣传部门常常对美国人另有一套评价，但没有人能够否认他们建立了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只看一个指标就够了：在没有对经济造成明显拖累的情况下，美国的军费开支超过排名第二到第十的九个国家的总和。美国人主导制订了一个特别计划，在他们的原计划里很可能并没有中国人的位置，因为就连日本这样的盟友也不在计划之中。但由于‘拂石猜想’的关系，美国人向我们发出了合作邀请。”
“这是个什么样的计划？”
“几句话很难说得清，你慢慢就会知道。中国虽然进入计划较晚，但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参与各方共享技术及人力财力，现在美国有一个专家组就驻扎在北京。这个计划属于多方合作，具体实施地点散布全球，中国将承担计划中的亚洲分项目。”靳豫北说到这里，居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美国人也不是笨蛋，就算他们让日本人参与，由于地理条件所限，日本人也做不了多少事。不过，如果不是因为‘拂石猜想’的关系，他们倒是很可能会选择同印度人合作。”
“为什么？”韦洁如有些吃惊。在她的印象中，日本人的科技力量肯定胜过中国，除开两位文学奖和一位和平奖得主，有超过十位日本人获得过自然科学的诺贝尔奖，在人类的科技发展方面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
“因为只有中国和印度这样幅员辽阔的大国才能承担起这样的计划。还是那句话，你慢慢就知道了。”
“那联合国呢？联合国在计划里发挥什么作用？”
靳豫北目光复杂地看着韦洁如，“联合国什么都不知道。到目前为止，确切知道计划存在的只有八个参与国：中国、美国、俄罗斯、法国、英国、巴西、澳大利亚、肯尼亚，其中英国和法国算作同一个参与方。这个方案是多方斡旋的结果。”
韦洁如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显然已经运转了不短的时间。也许其他地方还运行着规模更大的机构，那么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国土上呢？八个参与国，涵盖了除南极洲之外的六大洲，又有多少人在围绕着这个计划运行？但是，一直以来负责管理全球事务的联合国却置身事外——不，应该是被排斥在外或者说是被刻意隐瞒了，这使得整个事件带上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我理解你的感受。”靳豫北说，“对联合国的隐瞒的确是整个计划在政治上的软肋，却是保证计划得以实行的必要措施。但我想在今后某个适合的时候联合国会知道这个计划的。”
一道闪电自韦洁如脑海中划过，纷繁的图像爆裂着显现又消失，突然间她获得了确切无疑的答案，“我明白了。你们试图隐瞒的对象其实是民众。如果联合国知晓了计划，那么就不可能做到对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和民众保密。”
靳豫北沉默了一秒钟，“你说得不错。等到你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之后，你也会同意这种做法的。一旦过早泄密，整个计划必然失败。至于说民众，还是那句话，在合适的时候他们会知道的。”
“这么说……这是个阴谋？”韦洁如问道。
“阴谋，你居然这样想？”靳豫北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很快发现，按照自己的说法，整个计划的确符合这个词的定义。但这个词令靳豫北无法接受，他决定有所反驳，“单从方法来看，勉强也可以这么说，但是计划本身的目的是正义的。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们所有人——”他指了指周围的冷淮、陈利等人，“你看这里的人像是在策划一场阴谋吗？我们都不是为自己在做事，说得高尚点，是为了这个世界。站在你面前的这群人都经过严格的挑选，如果有必要，每个人都可以做出牺牲。”他看了眼韦洁如的神情，补上一句，“我说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我是个军人，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你是最了解江哲心的人，这也是我们接你到这里来的原因。我们有当年江哲心准备宣读的文件的副本，你先看一下。另外，我们还需要你尽可能地提供跟江哲心有关的一切信息和资料。我们召集这些人，处心积虑地布置了这样一个环境，目的只有一个，”靳豫北停顿了一下，“那就是——扮演拂石。”
  <ol><li>
即“Mother Of All Bombs”的首字母简写。2005年，美国在佛罗里达州南部一个空军基地成功进行了新型大型燃料空气炸弹（Massive Ordnance Air Blast Bombs）的首次实弹试验。根据美国军方提供的数据，这种采用GPS制导的炸弹重两万一千磅，为此，美空军给其赋予了另一个称呼“Mother Of All Bombs”——炸弹之母。​​​​​
</li><li>
即空投高功率真空炸弹，是俄罗斯秘密研发的真空弹，俗称“炸弹之父”，于2007年9月11日以Tu-160海盗旗战略轰炸机进行投放测试。它采用纳米科技制造，威力是“炸弹之母”的四倍。​​​​​
</li>  </ol>

6.怀才不遇者
杜原守在由房车改装的移动实验室里，一边浏览着网上传来的技术资料，一边不时朝车窗外架设的仪器打量几眼。他的一只手不老实地在文婧柔软的腰上移动着。
“说好陪我看风景，却专往这种坏天气的地方跑。”文婧甩开杜原的手。
杜原觍着脸笑笑，“印度尼西亚的茂物是地球上雷暴最频繁的区域，但降雨量却不算太多，很多时候是旱雷。这正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
“好啦，我知道你喜欢闪电。”
“我研究的是球状闪电，它们是雷暴天气孕育的精灵，但如果雨太大的话，它们会很快消失。”杜原舔了舔嘴唇，显得有点儿急不可耐，“我的确喜欢它们，它们是我的对手。不，这样说不太准确，应该说它们是我的恋人。”他转头捏了捏文婧的脸蛋，“别生气，它们同我只是精神上的恋人，而我的全部身体只属于你……”杜原的脸上浮现出有些猥琐的笑容。
雷声还在持续，但雨明显变大了，这让杜原心中的失望慢慢加深。这时，一辆闪着灯的黑色牧马人越野车缓缓靠近并停了下来，杜原一眼就看到了车头上插着的一面小小的中国国旗。车上下来一个人，快步跑到房车这边。大约因为下雨的缘故，他没有过多客气直接上了车。
“你是杜原先生吧？”来人问道。
“不管你从哪里来的，麻烦你再等我几分钟。”杜原直截了当地说。
来人倒也不以为忤，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杜原望着雨幕，脸上浮现出焦灼而无奈的神色，与之前的兴奋判若两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头看着来人，“看来今天做不了什么事了。哎，你说吧。”
来人有点儿尴尬地咳了一声，“还记得白欣吗？你在英国读书时的同学。”
“当然，我记得他。他很优秀，是年级里在校刊上发表论文最多的。”杜原淡淡笑了一下，“不过我和他接触不多，他好像喜欢与欧美国家的同学交往。我记得他的女友就是一个荷兰人。”
“是这样，我们知道你现在为北京及时气象服务公司工作。”来人似乎不愿意多提白欣的私事，适时地接过话头，“中国国家气象局副局长白欣邀请你参加一个新项目的建设。我想这也是你喜欢和擅长的领域。”
“国家气象局……”杜原露出迷惑的神情，像是面对一件奇怪透顶的事情，“虽然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雷暴的来临，但不代表我是在研究气象啊。”
这下轮到来人吃惊了。上面交代的东西很少，时间又急，他来不及做更多的功课。本来发一封邮件就能解决的，上面派自己专程跑一趟估计是为了表示诚意。
“刚才你说白欣现在是中国气象总局的副局长？我记得他是能源工程博士吧。”杜原没有深问，自己换了话题。
“这个……我只是一名驻印尼外交人员。受白局长委托给你带封信。”来人没有直接回答，对这种问题他早已免疫，不打算同杜原过多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枝节。
杜原接过密封的函件，打开只看了几行就觉得呼吸急促，“这是真的吗？这样的条件？”他吃惊地望着来人。
“我没有被授予看这封信的权力。”来人谨慎地说，“交给我信的人只是说，看完信之后一切由你决定。”
杜原看了看布满热带特有的倒锥形积雨云的天空，“我当然愿意，为什么不呢？同在这里与雷暴约会相比，那些资金会让我的工作加快三倍以上。”
 
杜原感到自己成了一件货物。
这么说其实有些矫情，因为他受到的待遇并不差。给他这种感觉的主要原因在于，自从在海南陵水机场换乘“运－9”之后，他再也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了。当然，要吃的要喝的都可以，空勤人员会在召唤灯亮起几秒钟后殷勤询问，但如果杜原想知道吃喝之外的什么事情，那些人便换了一副“免开尊口”的态度。邻座的几个军人彼此之间不时低声交谈，但面对杜原却也是只有礼貌地微笑。
杜原百无聊赖地望着机窗外，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但在万米高空之上，太阳还没落下，照出一片泛金的云海。杜原起身想上洗手间，其实他并不是太急，但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什么事情做。这时一名空勤人员上前示意他坐下，因为飞机即将降落。
二十多分钟之后，飞机在跑道上停了下来，但没有通知杜原是否应该下机，他只好待在座位上。看到窗外远处的“上海”字样，他终于知道自己目前大概身处何地。
后舱打开，一些货物被拖走了。杜原不知道是否又增加了别的货物，但他很快见到了增加的那个人。
来人大概三十多岁，胡子和头发都疏于打理，但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那双眼睛——初看时透着慵懒，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但当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机舱时，却犹如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来人径直穿过前排的座位，走到杜原身边的空位坐下。他似乎天然地觉察到那些军人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人。
“我是孔青云。”来人伸出手。
“杜原。请多指教。”
孔青云露出笑容，他的牙齿很白，“我早上从福冈核电站那边出的门。”
杜原来了兴趣，“你在核电站工作？工程师？”
“算是吧。两年前作为技术交流人员派驻福冈。不过我在福冈与其说是交流学习，倒不如说是发配。”看到杜原露出不解的神色，孔青云接着说，“研究所的领导不喜欢身边有一个成天异想天开的人絮絮叨叨，所以才找个机会让我消失。”
“既然你的专业是核电，到福冈也不错啊。”杜原纳闷地说，“我以前还干过和自己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幸好时间很短。”
“虽然我是搞核电的，但与福冈电站却沾不上边。”
“这怎么可能？”杜原来了兴趣，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看孔青云很顺眼，似乎有种发现了同类的感觉。
“核电又不是只有一种。我喜欢研究的可不是福冈核电站这样的东西，而是一种传说中的技术——可控核聚变。”
杜原突然若有所悟，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孔青云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那些人不可能想起我。以前所有人都当我是异端。”这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还没请教你是做什么的呢。”
杜原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我也是一名技术人员，我研究的……也是一种传说中的技术。”
“说来听听。”
“超容体。”
“什么体？”应该说孔青云是听清楚了发音，但他完全没明白杜原这个词的意思，“我听说过超导体，什么叫作……超容体？”
“这个词很冷僻，只有极少数相关人士会接触到。”杜原脸上露出一丝凄凉，“同你的核聚变相比，它更像是一种神话。”
孔青云没有插话——这是他在面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时的惯常态度——只用目光示意对方继续。这时飞机已经再次进入跑道，片刻之后，一股推力将他们压在背椅上。
“是不是一种超级电容？”孔青云猜度道。
杜原缓慢但却坚定地摇摇头，“超级电容的‘超级’二字其实更像是某种商业噱头，它的功率密度虽然比传统电容器大许多，但它们依然是同一种东西。就好比现代制作的最精良的军刀同几千年前的青铜剑相比并没有本质区别，同属于冷兵器。如果两个人分别拿着它们格斗的话，胜负概率并非绝对之数。这就像铜丝比铁丝的电阻小，而银丝又比铜丝的电阻小，但三者仍然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电导体’，因为它们的电阻都不为零。而只有陶瓷性金属氧化物这样具备高温零电阻特性的材料才能叫作通常意义上的‘超导体’。在著名的昂尼斯实验里，研究人员在一个超导圆环里激活了电流，结果两年半的时间里电流都没有任何衰减。相比于超容体，所谓的超级电容不过是玩具而已。”
孔青云猛地拍了拍脑门，“想起来了，我小时候看过的动漫片里常常出现一种叫作‘能量球’的东西，就有些类似于你所说的超容体，亮闪闪的，又像固体又像液体，一小块就能驱动一艘飞船。”
杜原愣了一下，“的确比较像。不，是太像了。哈哈，想不到我的知音居然是看动漫的小孩子。”他突然笑起来，但是笑声里明显带着苦涩。
“看来咱俩算是同病相怜。”孔青云调整了一下背椅，让自己舒服一些，“不过我觉得你的病更高级，至少我的梦想跟现实还沾点儿边，起码我还看到过氢弹爆炸那种不可控的核聚变。”
杜原迟疑着摇摇头，“那可不一定，我的梦想也在现实中出现过。”
“你说什么？”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孔青云几乎要从座位上蹦起来，“你见到过……超容体？”
“这些天我一直待在印尼茂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待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吗？我是在追寻球状闪电。”
孔青云有些明白了。球状闪电，一个世界性的不解之谜。“你是说，球状闪电可能是一种超容体？”
“想想球状闪电的奇特性质，你不觉得这个解释比较靠谱吗？”杜原似笑非笑地看着孔青云。
孔青云愣了一下，“我记得有报道说，球状闪电曾把睡在被窝里的一对夫妻烧成灰，被子却安然无恙。还有人观察到它进入冰箱，在一瞬间烤熟里面所有的冷冻食品。这说明球状闪电具有极高的能量密度，莫非这就是超容体的特性？”
杜原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如果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我们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孔青云再次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儿尴尬地摇摇头，“应该是物质吧。记得在中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课上讲过，我对哲学不太有兴趣。”
“你说的是哲学上，我是说从科学的角度看。”
“那就是能量了。”孔青云很肯定地说，“物质以及时间、空间都是能量的表现形式。”
杜原点点头，“在我尝试建立的一套理论模型中，超容体不是物质实体，而是一种场体。”
孔青云的表情有些发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观点。你是说球状闪电是一种非物质形式？”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杜原咧嘴笑笑，“我曾经有过两次极其难得的机会，测量到了球状闪电的部分特性。其实现在想起来都有几分后怕，我离它最近的时候只有五六米远，虽然我当时特意站在上风处，但那玩意儿的运动方向似乎根本不受风向影响，最后甚至逆着风与我擦身而过。”
“那……你都测到了些什么？”
“仪器得出了一些参数，不过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一个发现是：球状闪电带有很强的静磁场。这表示我们看到球状闪电呈现球形很可能是由于次级辉光效应，它真实的形状应该是环形。”
“你是说，它是一束旋转的电子环？这就能解释它为什么具有磁性。这个解释很简单，但好像说得通，下一步需要解决的就是这种环形结构的形成机制。”
杜原缓缓摇头，“你没注意到我说的是‘静磁场’吗？”
孔青云一惊，“难道，你没有测到电磁波？”
杜原郑重地点点头，很肯定地说：“在允许误差的范围内，的确没有测量到。”
孔青云的头猛地朝后一仰，无比惊讶。其实，在现代实验室条件下，空间电子束旋转并不罕见，世界各地的同步加速器功率差别巨大，但基本原理都是通过循环旋转给带电粒子加速。由于相对论效应，接近光速的带电粒子偏转时必然产生同步加速辐射，将一部分能量以电磁波的形式辐射出去。而现在按照杜原的观测结果，球状闪电很可能是一束高速旋转的电子，但却没有产生应该有的辐射，这完全违背了现有的电磁理论。
“其实，”杜原轻声往下说，“在两种情况下，高能电子束旋转可以不产生辐射电磁波。一种是我们之前提到的超导线圈，超导现象是由于低温条件下导体中形成了库珀电子对，电阻为零，稳定电流激发出恒定磁场，但恒定磁场不再激发电场。根据麦克斯韦理论，这种情况下不产生电磁辐射损失，所以超导电流能够一直持续。但是很显然，球状闪电的存在并不依赖什么有形的导体，我见到它时，它就在我的面前悬空飘浮，像是一个幽灵……”
孔青云沉默了几秒钟，接着问道：“那，你说的另一种情况又是什么？”
“还有一种情况发生在微观世界里。”
“我的天，你指的是——原子内部？”孔青云忍不住叫了起来。
“是的，每颗原子都有电子不停地绕核运动，我们称为电子云。这种运动从不产生辐射，否则的话，这个世界早就坍缩成一堆中子了。”
“这和球状闪电有关系吗？”
“我以前是搞气象的，结果在研究雷暴时迷上了球状闪电。”杜原自嘲地笑了笑，“我的论文全都被一流的学术刊物退回了，只在几本低级别的小刊物上登过简介。我也知道研究这个费力不讨好，问题是我已经迷得太深了。现有理论对于原子内电子运动不辐射能量的解释是，电子并不在所谓的固定轨道上运动，而是呈现为一团概率云。低能量电子多数时候离核近，而高能量电子多数时候离核远。除了电子本身发生能级跃迁外，这种概率电子云机制不对外辐射能量。在我建立的一种计算机模型里，雷暴产生了正离子尘埃，而雷暴中常见的游离电子围绕其周围形成电子环。由于辐射的存在，这种自发状态通常只能存在不足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但在个别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一些参数恰好得到满足，某种与概率电子云类似的机制发挥了作用，电子运动将不产生辐射丧失能量，使得自发状态可以存在较长时间，从而形成所谓的球状闪电。”
孔青云听得有些发呆，“很奇特的观点，但也有一定的说服力。”他笑了笑，“至少对我有说服力。不过，这和超容体有什么关系呢？”
“在原子内部，电子云离原子核的平均距离越远意味着能量越高。如果我们认可球状闪电的存在机制同概率电子云相同，那么很显然，普通球状闪电的体积何止原子体积的亿万倍，可想而知，球状闪电外围的电子束当中储存着多么巨大的能量，这也可以解释球状闪电的诸多奇异特性。如果掌握了这种原子外电子云的发生机制，就可以有目的地制造球状闪电，用以储存能量，这便是超容体。”
孔青云听得兴奋起来，但很快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杜原，结果发现对方眼里也闪动着同样的迷惑。
“难道，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过了十多秒钟，杜原迟疑地开口，“所以才会召集像我们这样的人。”
孔青云颓然后仰，杜原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他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梦想着某一天伯乐突然出现。孔青云其实知道，就算自己努力一生，也不大可能看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天。就算按最大胆的估计，可控核聚变也要等五十至一百年才会问世，那时候他的骨头怕是都变成灰了。而这个杜原研究的东西更是匪夷所思，称其为“科学”似乎都有些不恰当了。但是，现在却有一股确定无疑的力量召集了他们。如果通常意义上的逻辑学依然成立，那么显然是因为世界上发生了不合常理的事件，所以才会突然启用他们这些不合常理的人。
“总算快到了。”这时前排一名显得有些怠切的军人低语了一声。
孔青云朝舷窗外看去。飞机高度正在降低，一片片灯光在华北平原广袤的大地上显露出来。

7.故人
韦洁如放下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发言稿，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高铁平稳地运行着，韦洁如看着包厢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心里想着那个人当年在这条路上往返时也必定看着同样的景色，这让她有一阵短暂的魂不守舍。江哲心的发言稿其实非常简短，只有四百多字。看来当时他尽力压缩了内容，因为这是未经许可的发言，估计他是希望能在被制止之前用最短的时间讲完。这就使得这篇发言中占据主体的是突兀的结论，而不是详细而有说服力的证据。江哲心推论全球气候正在进入一个极其重大的转折期，这种转折如此巨大，以至于人类有史以来对气候的全部知识都难以解释。发言的中心思想是，就总体趋势来看，全球气候将进入一个极端寒冷时期，而且这一进程其实早已开始。所谓的全球变暖只是人类活动引发的短时波动，这种波动误导了人们对背景大趋势的认知。当务之急是尽快从这种错误认识中转变过来。世界各国应该果断放弃眼前的利益争执，共同面对真正的气候危机。整个发言其实都只能称为假说，可验证的材料只有一样——江哲心断言了“天年”的存在，并且给出了几个参数，但是必须等到当时还处于论证阶段的SKA项目建成之后才能验证。
韦洁如面前摊放着一个显然是男士使用的手提箱，一些资料整齐地归在合适的位置上。这个箱子是靳豫北交给她的，他说这是江哲心哥本哈根之行时的行李。虽然看上去井井有条，但韦洁如知道里面的资料早就不知被翻了多少遍，而且应该都有多个备份。实际上，自己手上这些文件可能都只是复制品。不过有一样东西应该是原件，现在韦洁如的目光正停留在上面。
南京的工作仍在继续，但现在让韦洁如困惑的是另一件事情，一件她本以为根本不需要分析的事情。江哲心，那个让她甘愿放弃了一个正常女人生活的人，那个曾经带给她难以言说的快乐和难以启齿的痛苦的人，现在却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韦洁如甚至怀疑自己所看到的只是幻影，江哲心真正的自我其实从来就没有向世人展露过。实际上，如果不是最近看到的那些资料，韦洁如甚至都不知道她在舟山市见过的那个成天喝酒、口齿不清的老头只是江哲心的继父，而他的生父早在多年前便已葬身大海。
韦洁如看着那个做工稍显粗糙的石头娃娃，憨憨的大头从箱子的一个口袋里伸出来。江南泥人的比例本来就是头大身子小，但这个石娃娃的脑袋更加夸张，都显得有些不协调了。石娃娃表面也不见彩绘，但却有着天然的纹路，就像是穿了一件花衣裳。韦洁如曾经问过这个石娃娃的来历，当时江哲心沉默了一阵说：“这是阿爹做的，那年我六岁，在街上看见泥人很喜欢，阿爹没有钱买便哄我说，泥人很容易打碎，不如给你刻一个石头娃娃。他就在一盏小灯旁边给我雕石人，妈妈在旁边补衣服。我坐在阿爹旁边，眼看着过一会儿小人的耳朵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鼻子也出来了，心里一边着急一边高兴得不得了。”
韦洁如曾经找到冷淮，提出想见江哲心一面。冷淮似乎对此有所预料，但没有立即答复。只说需要向靳豫北请示，如果有了消息会通知她。在那天的谈话之后，韦洁如一直没有被安排具体的工作，也从没有人告诉她作息时间，她觉得自己成了被邀请到这个地底工程来度假的访客。韦洁如的房间不过七八平方米，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韦洁如本就一个人住惯了，倒也不觉得小，反而有种满满当当的充实感。虽然是地底，但光照和通风条件都非常良好，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那几天里，韦洁如只是在熟悉情况，而冷淮和其他人一直忙碌不已。第六天，冷淮通知韦洁如，要她去见一位故人。
 
孔青云心里有些佩服这个叫杜原的家伙。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心思却非常缜密，比方说他仅凭只言片语的线索就猜出有“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现在他们置身于这个神秘的所在，可以说杜原的猜测基本已被证实了。孔青云抬头望了望这座建筑的硬山式屋顶，他以前曾经多次从这幢著名的大楼前经过，但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踏上楼前的台阶，然后站在被十四根巨柱撑起的走廊上，等待进入那道由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把守的大门。
进入第六会议室，领路的那名中尉说了句“请稍候”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孔青云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然后跑到会议桌头前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显出享受的表情，“这是军委主席坐过的吧，我今天可算是开洋荤了。”
杜原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中央军委是双重领导体制，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的合称。这栋军委八一大楼基本只承担军队外事活动，并不是真正的中央军事中枢所在地。再说了，这里只是一间普通会议室，所以那把椅子最多也就是国防部长坐过。”
孔青云讪讪起身，拍了拍椅子的靠背说：“那也不错了。”他朝窗外看了看，一面国旗和一面八一军旗在楼前的小广场上空猎猎飞扬。这时身后传来响动，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孔青云礼貌地对来人点点头，而杜原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脸上再不是先前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而是完全呆住了。来人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杜原，好久不见。”来人大方地说。
孔青云狐疑地看着杜原，心想原来是熟人重逢了。杜原也恢复了镇定，“韦教授，很久不见了，您还好吧。”
韦洁如淡淡地笑了笑，“我可是记得当年你们几个同事都喊我老韦的，好像就是你撺掇的吧。怎么现在改口了？”
像是一记重锤打在了心上，杜原一时竟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是的，当年的老韦就站在眼前。杜原是在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北京校区（原北京气象学院，后与南信大合并）读的硕士，毕业后到南京本校大气物理学院任助教，和韦洁如是同事。韦洁如比杜原要大几岁，当时已经是讲师了，但也许是因为容貌清秀的缘故，她看上去却是整个学院所有老师中最年轻的，甚至还发生过外单位来人误以为她是学生的情况。当时韦洁如虽然年近三十，却也是单身，大家一帮年轻人时间上都比较充裕，也就常常聚在一起玩。所谓“老韦”的确是杜原有一次随口喊出来的，本来只想开个玩笑，不料韦洁如倒是不以为忤，很干脆地应承了下来。
现在韦洁如重提旧事，突然间杜原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情景——有人远远招呼一声“老韦”，伫立窗前的美丽讲师带着些许惊诧回过头来，笑靥如花。
“你怎么了？”孔青云碰了碰杜原的胳膊。
“哦，没什么。”杜原收回心神，端详着韦洁如。有人曾经说过世界最公平的是时间，但实际上有些人更受时间的眷顾。比如韦洁如，时间在她身上虽然也雕琢下了痕迹，但却似乎是用的一种更轻柔的手法。看着韦洁如依然乌黑的短发，杜原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已经泛起点点花白的鬓角。
“听说你后来出国了？”韦洁如问道。
“哦，我在英国读的能源博士。”
“转行了。”韦洁如稍显诧异，但旋即释然，“不过你做出何种选择都不令人奇怪。你……一直都对世界充满好奇，对于做学问来说这其实蛮好的。不像我……”韦洁如的脸色转向黯然，“搞研究是谈不上了，也就最多能当个老师罢了。”
“我记得那时候学生们都很尊敬你，都愿意上你的课。”杜原脱口而出。
“那时候我才刚评上讲师，也就给学生们上上辅课。记得刚开始到郊外搞物候观察，大家一到野地里就四处乱跑，根本不听我的。我急得差点儿哭了，还不敢表现出来。幸好有几个同学帮着招呼才算磕磕碰碰地上完了那堂课。你肯定也听说了吧。”韦洁如想起往事，脸上露出浅笑。
杜原有些失神地望着韦洁如脸上淡淡的皱纹。当然，他还记得这些事，转眼都十好几年了。在回忆里，这些事有时就像是发生在昨天，有时却又像上辈子一般遥远。
从门外又进来了两个人。靳豫北这次穿着军装，肩上的两颗金星让韦洁如总算知晓了他的身份。冷淮不苟言笑地在一旁站立，手里拿着电子记事本。
靳豫北先做了自我介绍，照例只是报了一个名字，然后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同时用手势招呼杜原和孔青云坐下，“你们两位同志的情况我也是从资料上了解的。你们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在那些领域你们都可以给我当老师，大家不要拘束。我就长话短说吧，今天我受命向两位传达我们的意图。内容非常简单，我们正式邀请你们加入一项重要的国家计划。”
杜原和孔青云面面相觑，不明就里，过了一会儿，孔青云直视着靳豫北说：“首长，您似乎没有征求过我们的意见。”
靳豫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你拒绝加入的可能性不存在。我们知道你是一个技术专家，但直到现在还没能有大的作为，你希望找到一个平台一展抱负。现在我们给你的就是这个平台，或者说我们现在给你的正是你的梦想。”靳豫北停顿了一下，话里似有深意，“或许有人会拒绝金钱，拒绝权力，但我想没有人能够拒绝自己的梦想。”
“那我呢？”杜原插话道，脸上带着不屑，其实杜原内心里更多的是不忿，只不过经过了刻意的隐藏，“你们也能帮我实现我的梦？”
靳豫北沉默了一秒钟，“白欣副局长给你的信里已经说过，有一笔资金将用于你的能源项目研究。”靳豫北转头对孔青云说，“麻烦你先到隔壁稍等，我们需要单独同杜原交代一些事情。”
等到孔青云出门后，靳豫北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你的情况要复杂些。除了研究项目之外，你还有一个任务，这个任务肯定不会是你的梦想，但你却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恰当人选。”
“你指什么？”杜原莫名地感到有些紧张。
“我们需要你扮演一个人。”
“扮演？扮演——谁？”杜原几乎要站起来。
“一位曾经给你授过课的人：江哲心。我们的人，包括韦洁如在内，会配合你。”
杜原哑然失笑，“你们大概找错人了吧。我在南信大北京校区读本科时，江哲心教授的确给我们授过课，后来在南京这边我们有过短暂的同事关系。除此之外，我和江哲心教授再没有什么交集了。再说我可没学过表演，我觉得你们应该在本届百花奖得主中寻找合适的人选。”说到这里，杜原轻微地撇了下嘴，看了眼靳豫北的肩章，“反正你们有这个权力。”
靳豫北没有理会杜原语气里的调侃，“这种扮演不仅仅是外形上的。实际上，我们希望你最终能像他一样思考面对的各种问题。换言之，你需要把自己变成江哲心。你和他有过接触，并且你们同时都具有气象和能源两个专业的背景，这是很不容易凑齐的条件。”
“问题在于，我并不了解江哲心教授。哦，他后来还在发改委担任过领导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我的经历和他相比差得太多。”杜原有些激动地说，“谁也不可能扮演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
靳豫北凝视着杜原，等待他稍稍平静一些，“不，你了解他。你认真地研究过江哲心。”韦洁如有些迷惑地看看靳豫北，然后又望向杜原，欲言又止。
“我研究他干什么？”杜原没好气地说，“江哲心教授在专业上造诣很高，我承认我的确认真读过他的很多论文，但了解一个人应该不止专业这个领域吧。人是很复杂的，我根本就不擅长表演，再说你们提出的是要我把自己变成江哲心，这哪里还是什么扮演？根本就是灵魂附体，怎么可能做到？”
靳豫北突然笑了笑，对冷淮说：“你觉得他可以吗？”
冷淮微微点了点头，“根据这段时间对他的观察，我有百分之四十的把握。”他转头对杜原解释道，“这个可能性已经算比较高的了。”

8.灵魂离体
中科院北京天文台怀柔观测站位于怀柔水库北岸的一个小岛上，具体位置是东经116°30&#39;，北纬40°20&#39;，观测站里的主要设备是太阳磁场望远镜和多通道太阳望远镜，主要从事太阳磁场和速度场的测量和研究。
“拿这个玩意儿看日出应该很浪漫吧。”杜原注视着那架位置醒目的多通道太阳望远镜。
“多通道太阳望远镜的接收装置是十四片CCD，没有人眼观察接口。”冷淮淡淡地回了句，“只能在屏幕上观看。”
“是不是江哲心当年用过这个东西，你们让我也体验一下？”杜原猜测道。
冷淮不动声色地哼了哼，“你会用到它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能帮到你的是另外一种辅助设备。”他从皮包里取出一部小巧的蓝色手机交给杜原，然后拿纸笔写下一串数字，“这个电话号码，记熟它。只有这部手机才能打通。”
杜原记住了那个号码，心头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冷淮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
两人说着话来到主楼背后，从一道不起眼的标着“游人止步”的侧门进入一幢低矮的房子。里面是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足有五百平方米，似乎才启用不久，大部分地方还空着。在摆放着办公设备的区域，有二十多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工作。他们和冷淮似乎很熟，纷纷点头招呼。
冷淮没有留步，带着杜原穿越整间办公室，径直来到尽头角落的房间门口。房门前站着一名警卫，杜原注意到警卫的手一直放在枪把上，这让他不禁心中一凛。门禁是普通的虹膜扫描模式，冷淮很熟练地操作着，几秒钟之后，厚重的合金门徐徐打开。
杜原一进门就感到了这间房间的特别。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出奇的布局和装饰，恰恰相反，它的特征在于没有特征。中规中矩的空间，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也统统是最普通的灰白色，就连地板也是灰白色。房间正中是一把金属椅子，杜原轻轻触碰了一下，发觉椅子是可以转动的。杜原刚想提问，才发现只有自己进入房间，冷淮还在门外。
“请坐到椅子上。”冷淮在门口淡淡地说。与此同时，合金门缓缓地合拢。
“什么意思啊？”杜原本能地问道。没有人回答他，门关上之后，这个房间变得极度安静，看来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杜原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请坐。”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冷淮的声音再次传来。杜原循声望去，房间一角悬着个喇叭。杜原老实地坐下，左右晃了晃，觉得椅子还算舒适。
声音再次传来：“请注意你右边的扶手。”
杜原这才注意到右扶手上挂着一件物品。他端详了一下，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戴上它。”喇叭里传来指示。
杜原拿起那样物体，这才发现它是一个面具，不过比较短，就像化装舞会上只能遮住上半截脸的那种。但杜原很快意识到这个东西肯定不是面具，世界上也许会有各式各样的面具，但绝不会有眼前这种样式的，因为它竟然是透明的——世上哪有透明的面具？
杜原有些不明就里地戴上这个不是面具的面具，不知是不是错觉，束带系上时，他觉得后脑处有点儿刺痒。杜原环视四周，一切与之前并无任何不同，他心里隐然升起几分滑稽感。这时喇叭里传出声音，但不是指示，而是一种轻微的白噪声，就像是老式收音机转到空台时的那种嗞嗞声。这声音听着让人不舒服，杜原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这时喇叭里传出指示：“请不要这样做，这是流程的一部分。”
杜原松开手，无可奈何地聆听着白噪声，百无聊赖地待在原处，心里努力猜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过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连白噪声也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节奏。这时候杜原的目光停在对面的墙壁上，他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起身，踱着步观察四面的墙壁。这时要说有什么奇怪的话，也就是墙壁的颜色了。仔细观察后，杜原发现墙壁的表面似乎在流动，也就是说，那种灰白不是由单一的颜色构成，更像是几种颜色混合流动所致。
“快过来看，这墙有些古怪。”杜原脱口而出，但随即他悚然一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自己这是对谁说话？但杜原立刻察觉到了原因所在——他眼睛的余光赫然发现房间里有另一个身影！
见到任何人待在房间里都不会让杜原如此震惊——虽然看到的只是侧面，但那个木然坐着的人确定无疑就是杜原自己。
“这是幻觉。”杜原喃喃道，他用力捏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到真实无比的疼痛。他走到那人面前，透明面具下那个“杜原”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焦点似乎聚在很远的地方。杜原尝试着伸出手去，但触摸到的却只是一团虚空。
杜原突然笑起来，“不就是这个面具机器制造的假象吗？不过倒是很逼真。”他用力扯下面具扔开，但意料中的世界并没有回来，另一个“杜原”仍然还在面前，只是脸上的面具不见了。“开什么玩笑？玩魔术？”杜原有些心慌地嚷了起来。他冲向门的方向，门居然自动打开，警卫熟视无睹。杜原冲进那间大办公室，看见冷淮正跷着腿在打电话，另一些人在旁边各自忙碌着。
“我看那家伙应该比较快就找到窍门。”冷淮大大咧咧地对着电话说，“他基本上属于敏感的类型，不过像这种比较理性的学者比其他人进入状态总要慢上个半拍。他们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虽然是初级体验，但我想应该对他有帮助。”冷淮说着话，回头朝门禁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们搞的什么鬼？”杜原冲着冷淮大叫一声。他隐隐发现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进了大厅。果不其然，冷淮对杜原的叫喊充耳不闻。杜原伸出手去，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穿过冷淮的肩膀从另一侧露了出来。
“妈的，有点儿邪！”杜原骂了一声，朝办公室的出口冲过去。就在他穿过门的一刹那，天地突然变得漆黑一团，让他生出诡异而透彻心扉的寒意，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世界恢复了光明，眼前仍然是一间塞满了忙碌人群的办公室。“你们这群混蛋，演得不错啊。”杜原咒骂着，双手乱舞，但是所有人和所有设置对他而言都成了空气，似乎除了地板之外，其他任何物体他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杜原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喘息。杜原从来就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灵魂离体之类的东西，他猜想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梦境，要不就是某种药物导致的暂时性精神异常。但当他几次猛掐自己时，感受到的那种无比真实的剧痛让他摒弃了这些想法。这时，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吸引了杜原的目光，那是一面放在某位工作人员桌上的镜子。杜原若有所思地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然后缓慢地低头正对镜子。镜子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上方，杜原在镜子里没有看到自己，里面除了一只惨白的节能灯外空无一物。杜原扭头看了一下，那只灯悬在自己后方的天花板上，本该被他的身体完全挡住。
杜原安静下来，定定地呆立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转身朝着那个小房间走去。合金门敞开着，门禁像是失效了，但警卫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杜原慢慢踱步进去，盯着房间里的另一个杜原。过了一会儿，他开始默默绕着那个杜原转圈，脸上阴晴不定。杜原尽力不去看那个“杜原”的脸，他觉得如果那样做，对自己的理智会是一种挑战。过了几圈之后，杜原突然停下脚步，做出了一个有点儿奇怪的行为：他慢慢地回到椅子前坐下，身体和四肢摆放到原来的位置，就像是要从这个角度“融入”另一个杜原。身形到位之后，杜原停止动作，闭上双眼，在这样的姿势上保持了好几分钟。之后的某个瞬间，杜原突然感到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缓缓睁开眼，缓步朝室外走去。不知什么时候门已经关上了，但等他到了跟前又自动打开。杜原扫视了一眼小屋的中央，椅子上已经空空如也。
冷淮看到杜原后低头看了下表，“三十四分钟，破纪录了。”他轻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家伙搁在以前准是个当巫师的料，能把大家都忽悠了。”
继而冷淮伸出手拍拍杜原的肩膀，“有问题就问吧，别不好意思。”
杜原感受着肩膀上真切的重量感，一时间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是一种幻术吗？”
冷淮淡淡地笑了笑，“那些动不动就产生幻觉的人其实不适合担任巫师，低门槛导致他们看到的东西没有多大价值，他们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能引导别人。”冷淮狡狯地盯着杜原，“不过就算你，最后也有些相信了，是吧？”
“相信什么？”
“相信灵魂能够离体啊。”冷淮眼里闪过洞悉的目光，“当你回到实验室试图将自己与另一个杜原重合的那一刻，你其实就相信了，就算不是百分之百，也有个七八成。当时你内心里希望这样做能让自己‘还魂’。我说得没错吧？”
“那么，哪一个是真实的？”杜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哪一个什么？世界还是你自己？”冷淮没等杜原回答，便领着他进到小房间，“其实这两个问题是一样的。如果你自己不再真实，那么世界也不可能是真实的。这番话你现在理解起来可能还有些困难，但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不能说太多。”
“我的确……没能理解。”杜原老实地说，“刚刚我经历的那种感觉，是颠覆性的。”
“颠覆性的……”冷淮重复了一句，“当然了，我也这样认为。对于量子光斑的运行机制，我们现在其实也所知有限。说是全面合作，但在核心层面，美国人对我们可是留了不止一手。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刚才你的感受是因为……你通过量子光斑系统观测到了自己。”
“量子光斑？一种新技术吗？”杜原揣测道。
冷淮赧然摇头，“现在我们还无法确切地将它归类。只知道大致上是一种叫“脑域”的脑科学技术同SKA的融合。严格来讲，它同传统的科学技术的定义不大相符，尤其是在中国这样的国家。昨天晚上我们对你做了次小小的麻醉手术，一片辅助性的共谐芯片被嵌在了你的后脑处。”冷淮笑了笑，“不好意思，侵犯了你的知情权。”
杜原本能地伸手一摸，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哦，是很小的东西，像根头发。如果你最终选择不合作，我们会帮你取掉的。共谐芯片主要起接口作用，没有太多技术含量。通过共谐芯片和我给你的那部手机，你的大脑可以连接量子光斑系统。”冷淮领着杜原进到那个房间，“当然，另外还要加上一些低级技术的组合。这个房间的地板下布满伺服电机，可以根据你的行为卷动。当时你以为自己到处走动，其实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面具则是一个道具，是引你误入歧途的。真正起作用的东西是共谐芯片，通过对你的大脑施加影响，我们可以截断你的视觉神经，让你看到我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让你‘还魂’也很容易，只要在合适的时间让芯片停止作用就行了。”
“我好像更糊涂了。”杜原不想掩饰自己的困惑，“暂且不管这是一种什么技术，但是，难道你们动用这么复杂的最新技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体会一下什么叫灵魂离体吗？”
“这当然不是目的。”冷淮手上做了一个小动作，“这才是目的。”
四周的墙壁突然变成了镜子，杜原一下看到无数个冷淮出现了，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的最远处。当然，这只是无尽反射的镜面效果，很常见，并不值得奇怪。真正让杜原震惊的是镜子里站在冷淮身边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但面孔却不是自己。杜原下意识地走近其中一面墙，无数个影子一齐动了起来。杜原伸出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无数个江哲心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杜原暗暗吐了口气，幸好之前的经历让自己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不然此刻的自己一定会失控。
  <ol><li>
即电荷耦合元件，又称图像传感器。是一种半导体器件，能够把光学影像转化为数字信号。​​​​​
</li>  </ol>

9.光斑与目镜
观测站背后的山坡上没有什么景点，人迹稀少。从这里可以望见更北边的红螺湖以及湖中如织的游船。
“因为你具备一定的专业背景，我想我们的交流应该比较顺畅。”冷淮语速很快，“虽然我们并不掌握量子光斑在技术上具体的实现机制，但对其基本原理却是了解的。”冷淮停顿了一下，“什么是光斑当然无须解释，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认真地思考过光斑的特性。”
“光斑的特性……你指的是什么？”杜原迟疑地问。
“举个例子吧。我们都说世界上没有任何物体的运动速度能够超过真空光速，这已经是常识了。但是，怀柔观测站就观测到过许多超光速现象。七千五百年前，银河系英仙臂的一颗很普通的恒星在耗尽能量之后猛烈爆发，经过漫长的六千五百年之后，第一波强光才被地球人接收到，哦，那一年是公元1054年。你应该想到了，这个事件就是蟹状星云超新星爆发。但我要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现在的蟹状星云核心处是一颗编号为PSR B0531+21脉冲星，通过怀柔观测站里一套普通的设备可以观测到它每秒自旋三十三次，也就是说它发出的脉冲光每秒扫过地球表面三十三次。那么，考虑它同地球之间的距离，通过最简单的圆周公式就能计算得出，这束脉冲光扫过地表的光斑的速度……我先提醒下，这个数字有些荒谬，大约是光速的……四十万亿倍。”
杜原木讷地点点头，“虽然具体数据我没计算过，但这个数字并不奇怪吧。在本例中，光斑的运动没有发生实际的能量和信息传递，相对论并不禁止这种行为。”
冷淮咧咧嘴，“那我们不妨做个假设。你知道老式显像管是通过一束电子枪在屏幕上迅速扫描显影的，如果对PSR B0531+21脉冲星的运动进行精确控制，然后在地球的位置上安放一张屏幕，那么我们就可以在这个宇宙影院里欣赏一部完整的《星际迷航》。”
“不可能吧。这种情况下，那个屏幕会大得离谱，估计得以光年计量。屏幕上不同位置发出的光线到达眼睛的时间会出现差异的。”杜原脱口反驳。
冷淮不以为然地哼了声，“你错了。实际上屏幕完全可以和IMAX影院一样大小，只要脉冲星的发射角足够小就行了。想想看，你面前的屏幕上放映着《星际迷航》，扫描光斑以四十万亿倍光速运行……”
杜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部电影的信息载体是以超光速的形式演示？”
冷淮摇摇头，“事情不止这么简单。美国人搞出的这项技术的全名是‘强观察者量子光斑’。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以你现在的身份是无权知道的。不过你只需要明白一点，就是这块超光速光斑屏幕上播放的影片绝不只是简单的演示，它有着另外的奇异内涵。”
“你……指什么？”
“现在你虽然能够接入量子光斑系统，但只拥有初级权限。”冷淮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我们说点别的吧。”他从随身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杜原。
照片上是个憨头憨脑的石头娃娃，雕刻得很粗糙。
“这是什么？出土文物？”杜原不解地望着冷淮。
“仔细看娃娃的身体表面。”冷淮提示道。
“哦，上面有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化石。”杜原把照片还给冷淮。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第一时间都会这样认为，人类大脑的图形处理能力会在一瞬间将这些图案与植物的枝叶画上等号，但如果仔细辨别就会发现那些枝叶都没有脉络。这个石头娃娃的原胚是一块生成于七亿到八亿年前的含量不高的锰铁矿石，是最易被误认的假化石之一，那时距离地球上出现长有枝叶的植物至少还有三亿年呢。”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它有什么来历吗？”杜原狐疑地问。
“这个石头娃娃是江哲心视若珍宝的东西，同他最隐秘的部分笔记放在一起。一眼看去，它像一块生物化石，但稍加甄别后就会发现不是。然而，如果对它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却发现它的确可以称为化石。我这样说是有些绕，但事实就是如此，真正的答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杜原完全听糊涂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
冷淮点燃一支烟，氤氲的雾气中，他的神色变得恍惚，“当年我和江哲心是国家发改委气候司的同事，准确地说，我是他的下属。我那时不到四十岁，也算是有点儿进取心的人，加上到气候司的时间更早，所以对这个比我年长几岁的上司有些隐隐的不忿。江哲心没到气候司之前，我读过他的论文，他对全球气候变暖的论证非常有说服力，学术功底扎实深厚，让人不得不钦佩。由于牵涉面过大，全球气候变暖其实一直存在争议。要想说服那些不同意见者非常考验功力，因为反对派也都是顶尖的专家，而且他们手中的‘炮弹’非常充足。有些事例既可以做正面解释，也可以从反面来理解，这就要求立论者具有极强的专业素质。”
“这个我相信。”杜原点点头，“直到今天，全球气候协定都还没有全体通过。”
“虽然没有全部通过，但是这一系列的协定还是对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中国从中获益很多，不仅在经济上，还包括政治上的主动。这么说吧，在中国所有对外机构中，你无论怎么想象当时发改委气候司有多么受重视都不过分。”冷淮把手里的烟灭掉，“说正题吧。人这个东西很奇怪，在没有见到江哲心之前，我们常常采用他的论文资料，我内心里也对他怀有一种类似惺惺相惜的好感。而当他突然调到气候司之后，这种好感却被另一种情感所代替了。”
“是……嫉妒？”杜原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想来只有这样说最为接近吧。”冷淮语气平静，看来漫长的时间给了他很多思考自身的机会，“但当时我并不这样想。我是气候变暖理论的坚信者，为此发表过一系列论文。当然，从影响来看，这些论文不如江哲心的。但我那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我毕竟是国家行政机关公职人员，日常事务太多，而江哲心却长期专门从事科研，如果大家换个位置，我不一定比他差。”冷淮说到这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我知道这种想法实在是矫情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冷淮注意到杜原面露不豫之色，“或者换个好听些的说法，每个人擅长的领域是不同的。在江哲心研究的那个领域里，他更擅长。”
“我有点糊涂了，他和我们难道不是同一个领域的？”杜原幽幽开口。
“你觉得我们和他是同一个领域的？你以为他研究的是卫星云图、海洋环流、大气压力或者信风周期？不不，你弄错了，你完全错了。”
“有什么不对吗？”
“就通常界定的专业来说，我们的确属于同一个领域。但是，江哲心走得太远了，太远太远了，走到了只有他一个人才能见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片领域。”冷淮叹口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的，我那时处心积虑想同江哲心一较短长，但现在我才知道，他那个时候思考的东西根本就超出了我想象力的范围。相比之下，我的那点儿心思就如同蝼蚁一般可怜。当后来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与其说是汗颜，不如说是庆幸，因为那是一种穷尽我的能力也难以达到的……境界。不过也正是由于江哲心，后来的我才能跳出固有的圈子，在学术上有所提高，所以我对江哲心一直怀有感激。有时候，最好的老师其实是对手——哪怕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老师……”杜原低语一声，一些久远的往事从心头掠过。
“是啊，我现在更愿意视江哲心为我的老师，而不仅仅是曾经的上司。”冷淮注视着杜原，目光柔和，“看来我们有相似之处了，你曾经是江哲心的学生，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就是你们选中我来扮演江哲心的原因？”杜原揶揄道，“不过，你应该也很了解他吧，也完全可以接手这个任务的。”
冷淮并没有像杜原想象的那样被这句话激怒，他盯着杜原的眼睛慢吞吞地说：“并不只是你这样想，原先的方案就是由我来扮演拂石。”
杜原有些惊讶，“那为什么要换成我？”
冷淮叹口气，“因为我在全球变暖课题上的研究方向已经固化太深，很难真正融入江哲心提出的理论体系，这会严重干扰任务的顺利完成。这就好比一张画布，如果底色不符合要求，肯定是不合用的。而你则不同，你后来并没有太多地涉入全球变暖课题，现在看来这反倒成了一种优势。再加上你本身良好的气象学专业素质以及对江哲心的了解，使得你成了更适宜的人选。”
杜原呼出口气，到现在他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曲折，一阵隐隐的恐慌却突地涌上他的心头。直到不久之前，杜原对这个所谓的任务是颇不以为然的，甚至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游戏心态，如果不想干了就随便找个借口脱身。但现在看来，这件事几乎有了舍我其谁的意味。如果说冷淮当初还有自己这个替补队员，那现在的自己就只能单枪匹马了。
“这就是你们花大力气训练我的原因吧。”杜原喃喃道，他有种虚脱的感觉。“虽然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杜原还想最后努力一下，“你们不能找个专业演员吗？”
“你就是最符合条件的演员。哦，你不会真以为量子光斑系统是用来让演员入戏的吧？”冷淮笑了笑，“如果是那样，它应该安放在唐山影视城那边。你体验到的只是系统附带的功能而已。别忘了，这里是天文台。”
杜原若有所悟地指指自己的头，“这么说，我脑后的东西实际上……”
“是一片目镜。”冷淮不等杜原问完就回答道，“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

10.墓碑·年兽·灭门
杜原坐在后排，尽量不去看汽车内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按照冷淮的解释，从现在起，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都将是江哲心的脸。回北京这一路上，杜原都觉得不自在，甚至不愿扭头看车窗外的风景，因为玻璃窗上也会映出江哲心模糊的脸。
进城的道路拥挤不堪。虽然还没到下班时间，但从多年以前开始，北京的交通就已经只有忙时没有闲时了。
“我在想，你为什么让我看那个石头娃娃？那个不是化石的化石。”杜原终于忍不住开口。
“哦，照片上的实物现在放在专门的地方。它是一件证物，同时也是……”冷淮停下来，似乎想找一个词来准确地描述，“一座墓碑。”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化石，有些新奇。不过从实质上讲，所有的化石都有点墓碑的性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冷淮没有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拥挤的车流。
“小刘，下边的路口停下车。”冷淮突然对司机说。
“什么事？”杜原问道。
“既然路过，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我小的时候，学校常来这里组织活动。”冷淮有些感慨地指着门楼上“北京市少年宫”几个字，“已经搬迁很久了，就这几个字还一直保留着，看来它们也成了纪念物。”
“首都是不错，连少年宫都是皇家气派。不过，你带我来就是为了陪你怀旧？”
“当然不是。”冷淮指了指旁边，“我们到景山公园去。”
冷淮显然有明确的目的地，目不斜视，一路前行。有人说公园是中国已经进入老龄社会的最好证明，只要有块平坦的地势，就必然有三五成群的老人载歌载舞。在人均寿命大幅增长的今天，这些老人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享受，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轻松惬意。相比之下，一墙之外的那些为了生活咻咻奔走的年轻人的幸福指数似乎要低一些。
冷淮停下脚步，一块石碑横亘在他面前，上面刻着“明思宗殉国处”，还有一排小字记录了立碑的时间：中华民国十九年三月。相比之下，旁边公园管理处立的那个“崇祯皇帝自缢处”的指示牌显得太过潦草。这里应该是到景山公园必看的一处景观，今天似乎游客不多，比较清静。今年天旱，旁边槐树的一些叶子已经枯黄，就像是一盘炒得稍稍过了火候的虎皮青椒撒落在枝丫间。
“这也是一座墓碑。”冷淮突然说。
“这只能算是一块标识吧。我记得崇祯皇帝死后葬于十三陵中的田贵妃墓，是叫思陵吧。他的墓碑应该在那里才对。”杜原狐疑地开口。
冷淮没有理会杜原，“我是说这是一座朝代的墓碑。明朝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帝国，但仅仅是被它的边角轻轻拂了一下，传承了二百七十六年曾经无比强大的帝国便一朝覆灭。”
“你说的什么啊？他又是谁？”杜原完全不明白冷淮所指，他在想这家伙是不是在逗自己玩，“明朝灭亡是因为崇祯皇帝腐败昏庸，导致农民大起义。再加上崇祯猜忌袁崇焕自毁长城，结果清军趁机入关才玩儿完的吧。”
冷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石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崇祯帝朱由检少小多谋，继位后韬光养晦，而后一举诛杀大阉魏忠贤，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崇祯皇帝比起嘉靖、万历来，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即使称不上一代明君，至少也是一位中兴之主。”
“那就是以前他们老朱家欠债太多，到他那个时候再努力也无力回天了。”杜原换了个说法。对明朝的历史本来就所知不多，他觉得这个结论也很靠谱。
冷淮还是摇头，“不是这么简单。在史书里，崇祯即位之前，气候便非常恶劣，而他在位的十多年里更是极其异常，诸如‘大旱饥’‘人相食’‘道瑾相望’等不绝于书，其比例通过简单统计远远超过明王朝之前的任何时代。”
“史书上记载不准的地方可不少。”杜原插话道，“谁敢保证这里面没有夸大的成分？”
冷淮哼了一声，“那要看是什么事情。要知道《明史》可是康熙朝的史官编修的，如果他们杜撰或是夸大天灾，那就是在为前朝叫屈喊冤，康熙皇帝的刀可不是摆设。”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得有些糊涂了。”杜原老实地承认道。
“当崇祯怀着‘文官人人可杀’的怨愤走向景山那棵歪脖子槐树时，心中一定充满了对祖宗的愧疚。但有一个因素却是他从未想到过的，而实际上这个因素才是导致明王朝救无可救终至一朝崩塌的元凶。因为这个因素是无解的，而且——”冷淮停顿了一下，“它对世界的影响之远之深完全超出了世人的想象。四百年前，只是被它的边角轻轻一拂，当时世界上最庞大最先进的帝国顷刻间便覆灭了。”
“你说的他到底是谁？我本以为是李自成或是皇太极、多尔衮什么的，但越听越觉得不像。”杜原愣在原地。
冷淮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选择配合，很快就能亲眼见到它。”
“是人都有好奇心，你这样有诱导我入局的嫌疑。”杜原摊了摊手，“我承认你成功了，我心里准备接受这份工作。但是，倘若某一天我发现上当，可不可以退出？”
“不可以。”冷淮的口气不容置疑，“不过根据对你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其实并不存在。不管怎样，你都是一名科研人员，对从事研究的人来说，未知事物的吸引力是很强大的，更何况面对的是关乎人类命运的终极之谜。”冷淮注意到杜原脸上划过的迷茫，“当你真的看到它的时候，你会觉得我对它的描述实在是平淡了点儿，应该说太过平淡了。实际上——”冷淮顿了顿，“在它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它到底是什么？”杜原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有种快要失控的感觉。
冷淮沉默不语，伸手斜斜地指了指路旁。
杜原望过去，那里有一块电子指示牌，上面几个红色的数字，随着不远处广场上舞动人群的节奏，跳动不停。
“那是噪音分贝显示牌吧。你让我看它干吗？”
“不，再往上一点看。看到什么？”
“那不是今天的年月日吗？”杜原狐疑地问，他不明白冷淮何以提出这个简单的问题。
“你说得没错。是今天的年月日。现在都是公元2024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从杜原站的地方望过去，电子指示牌正好位于明思宗殉国碑的上方，这样的反差令他若有所感，但是，细想这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吧。说起来，中国的历史可是远远早于公元纪年。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算起来是多少代人啊。”冷淮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真的经过了这么多年吗？”
“当然了。这还能有什么疑问？”杜原心里升腾起奇怪的感觉。
“那你知道中国关于‘年兽’的传说吗？”
“当然知道，只要是中国人，小时候都应该听过吧。据说年兽是一种怪物，除夕之夜出来害人，所以人们放竹爆驱逐它，这就是中国人过年的来由。挺有趣的说法。”
“尽管依据的历法有所不同，但世界各民族一般总是会欢庆新年来临。而唯独华夏文明却产生了年兽这种诡异的传说，将新年来临视为一道关隘。是的，现在的人听到这个传说都觉得挺有趣，因为人们从来都认为那只是传说而已。但是——”冷淮转头盯着杜原，眼里闪过一丝让人不自在的光亮，“如果这不是传说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是，年兽是真实的。它早已存在。不过与传说中有一点不同，它的出现并不是为了害人。”
“你的意思是——年兽是无害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年兽的出现并不针对任何事物，它只是一种存在，人类只不过很偶然地同它遭遇。年兽是中国古老传说中的名字，而现在我们对它的称谓是：天年。”
“天年……”杜原嗫嚅着重复这个名词。在中文语境里，天年是指人的自然寿命，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冷淮停顿一下，“是的，就是天年。我们常说长命百岁、颐养天年什么的，听起来都是蛮不错的祝福语。”冷淮惨然一笑，“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对着一位九十九岁的老人说这番话，会是什么效果？”
像是一道闪电从心头划过，突然间杜原有种近乎顿悟的感觉。在中国博大精深的古老文化里，人生每个逢十的年龄都有自己的独特称谓与内涵。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古稀，八十杖朝，九十耄耋，百岁期颐……宋代礼部侍郎方悫在《礼记集解》中曾说：“人生以百年为期，故百年以期名之。”
冷淮似乎并不在意杜原的胸中波澜，依然保持着慢吞吞的语调，“实际上，在人类之前，这个星球上曾经有无数生命同天年遭遇，结果它们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变成什么？”杜原的声音情不自禁地颤抖，他觉得一丝不可抑止的寒意从背脊升起。
“它们都变成了墓碑。”冷淮的语气倒是很平缓，看来这样的叙述对他而言并不是第一次，“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偶尔有三三两两的游人从旁边经过，但眼前这两位神色落寞的人并没有引起他们太多注意。
“人类发现天年，是什么时候？”杜原终于迟疑着开口。
“就人类总体而言，是在三年多前，SKA发回了关于天年的第一组射电天文照片。不过，江哲心见到它的时间则要早得多。”
天色渐渐黑下来，风扫过树叶发出沙沙声。两个人在沉默中拾阶而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景山顶上的万春亭。游客已经渐渐散去，只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匆匆而过。
这时冷淮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拿起来听了听，回复道：“知道了。好吧，你送过来。”放下电话后，他有些歉意地对杜原说：“你饿了吧，我这个人有时会忽略别人的感受。小刘马上送点儿吃的东西上来。”
十来分钟后，杜原面前的石桌上已经摆开了一堆吃食，以卤菜为主，居然还有半只切好的南京桂花鸭。
冷淮搓了搓手，“这桂花鸭是你的家乡菜吧。我知道你喜欢喝酒，我现在很少沾酒了，今天就算是破戒陪你吧。”
杜原摆摆手，“现在我整个心里就想知道一件事情：天年究竟是什么？别说吃饭了，要是不弄清楚这个问题，我今天晚上肯定会通宵失眠的。”
冷淮笑了笑，还是给杜原倒上满满一小碗酒，足有三四两。茅台特有的浓烈香气弥漫开来。冷淮举起碗抿了一大口，惬意地吁出口长气。杜原也配合着喝了口酒，静静等待下文。
“景山说是山，其实海拔还不足百米，相对高度更是只有四十多米。”冷淮开口了，也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但因为是紫禁城里的最高点，再加上周边新修建筑的高度一直受到严格限制，所以景山还是颇具气势。”冷淮随手指了指西南边，“我住的地方不算远，以前很喜欢带着女儿到这里散步，那时她年纪还小，正好适合爬这种小山。我喜欢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景山顶上。登上万春亭眺望风景，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整个北京城变得既近又远。唉，近来实在太忙，我也是很久没来过了。”
杜原四下眺望，北面中轴线上是暮色中的鼓楼。西边没有任何遮拦，北海偌大的湖面尽收眼底，满池碧波在暮色中像一片绸缎，中间的琼岛小得那么可爱。当然，最壮观的永远是南面故宫那一大片金黄色的屋顶。在所有关于中国的描述里，那里都俨然成了这个古老国度最显著的标志和象征。
但冷淮的目光却掠过这一切，停留在了天穹之上。北京天气晴朗的时候很多，但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天空中的星辰总是暗淡而稀疏，像一把随手撒落的玻璃碴儿。
“那里是人马座。”冷淮指着一个方向说。
“对西方人的星座那一套我不太熟。”杜原看着那个方向零落的几颗星星，有些尴尬地说，“对中国传统的二十八宿我的了解还多一些，当年学物候的时候打过些基础。”
“当年我也学过这门课。”冷淮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中国古人相信星象会影响到气候。比如《诗经》中就有‘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以及‘月离于毕，俾滂沱矣’等句子描写季节与天气，唐人李淳风的《乙巳占》即是一部包含占星术与气象学的专著，而诸葛亮观星象借东风的典故更是家喻户晓。”
杜原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现在看来，古人把星星和天气扯一块儿实在是荒唐了，那些多少亿万公里之外的东西，怎么可能主宰刮风下雨的事？这也难怪，那时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星星离我们有多么远。”
冷淮似乎没有听见杜原的话，又或者是听见了却不打算理会，“很多人分不清人马座和半人马座，其实它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隔很远。实际上，中国的北方地区根本就看不到半人马座，它从来都在地平线以下。”
“你想告诉我什么？”杜原意识到冷淮带自己到这里一定有什么目的，“能直接一点吗？”
“在天空所有的星座当中，人马座其实是很特别的。”看到杜原有些急躁，但冷淮不为所动，依然按照原有的节奏往下说。
“有什么特别？”杜原耐住性子问，不知不觉中，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关于人马座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传说故事？”
“说起来，人们更熟悉的其实是半人马座。宇宙中除了我们的太阳之外，离地球最近的恒星就位于半人马座，好像很多科幻作品都曾经拿这个说事儿。但除了距离近一些之外，半人马座其实是个很普通的所在。但人马座就不同了。”说到这里冷淮稍稍停顿了一下，“西方星座的说法起源于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古巴比伦。据说现在所谓的黄道十二宫等星座名称，在大约五千年以前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时代就已诞生。此后，古代巴比伦人继续将天空分为更多区域，提出新的星座。不过我想古人设立星座的原始动机应该非常简单，只是为了给夜晚的天空标注方位。”
冷淮停下来，为杜原斟满酒，把瓶子里还剩下的一点儿全倒给了自己。
杜原仿佛无意识地端起酒吞了一口，感受着沿喉咙淌下的热流，“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人马座之所以特殊，是不是因为它所在的方位？”
冷淮微微点头，“当你随意地朝向夜空某个方位的时候，在十万光年纵深范围内，你一般会面对几百万颗恒星。这听起来似乎很多，但我们都知道，在天文学范畴里，这其实是非常非常小的一个数值。但当你望向人马座的时候，情况将发生急剧变化。同样在十万光年纵深范围内，那个方向上至少有两千亿颗恒星发出的光线照进你的瞳孔，原因很简单——那个方向是银河系的核心所在。”
杜原一时间有些失神，“我在野外观察过银河，没有觉得某一处特别明亮，包括你所说的人马座方向。”
冷淮的肩膀抽动了一下，“请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线索。”冷淮显得有些激动，“但实际上，这种方向上的巨大差异却是一种非常偶然的现象。不是吗？我们只是正好生活在一个星辰稀疏的角落，于是只有朝向唯一一个特定的方向才能见到亿万星辰。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生活在银河的中心地带，比如银核区，天空会是怎样的？想想吧，在另一个地球上，如果那里也有生灵，那么它们看到的夜空就像是经过神灵特意的装点，无论哪个方向都缀饰着千亿颗大放光明的恒星，璀璨夺目，熠熠生辉，而银心黑洞吞噬物质之后喷出的光柱就像一支永恒燃烧的奥林匹斯山火炬，将整个天宇照亮。在那里就像是置身于天堂。”
“你有诗人的表述力。”杜原叹了口气，“我都有些佩服了。”
“可惜让你佩服的人不是我。这是十多年前江哲心的笔记里的一段话，听起来的确如诗如画、令人神往，但是那本笔记里接下来还有一句。”
“说的什么？”
“这段话我现在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他说：地球生物圈乃至人类能够诞生并存续，完全仰赖于某种精巧到不可思议的幸运，但这样的幸运却伴随着与生俱来的厄难。福兮祸兮，在宇宙的宏大尺度上，命运之神更像是一个内心阴鸷的促狭鬼。”
“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写这些？”
“是啊。为什么？”冷淮哼了一声，“我想现在我应该算是有些明白了，而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现在就记住它吧，这也是一条线索。”
“又是线索！你都给我说了好些条线索了，可我觉得它们对于我理解整个事件好像没多大用。”
“会有用的。”冷淮仰头一口干完剩下的茅台，“我们两个不赖嘛，一瓶酒都见底了。好啦，有些事等你做完决定再说，我们聊点别的吧。你好像一直没有结婚吧？”
“是的。”杜原愣了一下，然后洒脱地点点头，“我习惯了一个人。我父母住在江苏那边，偶尔我会去看看他们。”
冷淮迟疑了一下，“那个叫文婧的是你的女朋友吧？你们关系怎样？”
“哎，你问这个做什么？”杜原有些意外，眼里突然浮现出警觉，“你们怎么知道文婧？”
“她打过你的电话。”冷淮一脸坦然，“从我们决定同你接触开始，你的电话就受到必要的监控。某些来路可疑的电话会被记录，文婧的电话从印尼打来，属于监控的范围，被拦截了。我们的人告诉她你在工作，结果她说非见你不可，不然就报警。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好妥协，她现在已经到北京了。还是你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吧。看她的态度，似乎很在乎你。”
杜原一时间有些恍惚。文婧是他三个月前在旅游网站上结识的，那一次他是要到澳大利亚出差，于是发帖子想找个伴。结果文婧主动同他联系说愿意同行。那虽然是个旅游网站，但实际上有很多人登录这个网站是为了交友，有些甚至就是直接寻找长期或短期的伴侣。虽然杜原与文婧见面时大家心照不宣，但杜原还是为对方的美貌感到一丝惊诧。杜原曾经与几个身份各异的女人建立过亲密关系，可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方面有点儿轻微的精神洁癖。比方说他从来不询问对方是否还有别的伴侣，如果谈话时无意间涉及了这一块，他马上会强迫自己岔开话题。
让杜原有些意外的是，文婧的专业是地质工程，与自己从事的领域颇有些交集，两人在一起时竟然有不少共同话题。在澳洲的日子里，那些该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地发生了，不过文婧的温柔在让杜原一次次迷失的同时也总是让他感到隐隐的失落。当然，一切都很美好，一切也尽在意料和掌控之中。只是当回国航班落地的一瞬，杜原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按照规则，他们此后将回归为路人。以他的了解，文婧显然也是这种游戏规则的践行者。实际上，他们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双方都没有隐藏自己的观念。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个时代爱是爱，需要是需要，刻意混淆这一点的人要么是刚刚上路还需要自欺欺人，要么就是天生热爱演戏，不放过任何锤炼演技的机会。但他们显然两者都不是，所以走出机场的一刻，应该就是故事的终结。
只是这一次出了点儿意外。在机场外颔首道别的两个人在各自走出几十米开外之后突然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再次回头，就像是急不可耐的飞蛾重新扑向火。在紧紧拥抱的瞬间，杜原竟然有种差点儿失去一样珍爱之物的感觉。也正是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有所改变。
“我们刚认识几个月，还不够了解彼此。”杜原老实地回答，“按原来的计划，她还应该在印尼待段时间的。”
“看来她为你改变了计划。怎么样，想过同她结婚吗？”
“应该不会吧。怎么会？”杜原笑着脱口而出，但不知怎么的，在本能地矢口否认的同时，他的心里突然升起隐隐的刺痛。
“哦，也好。其实这也是一种幸运。”冷淮释然地叹了口气，“你不会明白我现在每次回到家里的心情。一方面我比以前更迫切地想和家里人待在一起，特别是女儿，她就在北京读大学，只在周末回家。但有时候我却又害怕见到她们。”
杜原呆呆地想了想，仿佛悟出点儿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发白，“这么说……我们的世界要发生某种变化了？”
“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会是多大的变化？”杜原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这可不好说，因为……人类历史上没有可参照的标准。”冷淮的语气里带着酒意，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确——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还没有经历过这种程度的变化。”
“什么意思？”杜原突然觉得背心发凉，喝下去的酒正在变成冷汗冒出来。虽然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但杜原至少知道，人类在历史上可是经历过许多次无比惨痛的苦难，但听冷淮的意思，那些苦难似乎根本就排不上号。
“我认识的一位生物学界专家曾经提出过一个理论：可以用对物种的影响程度来定义地质事件的规模。生物学界现在基本还遵循林奈当年制定的‘门’‘纲’‘目’‘科’‘属’‘种’的分类法。如果某个事件影响到了‘种’这一级，比如说导致了某些物种的灭绝，那么就算得上小型事件，可称为四类灭绝；如果显著影响到‘属’或者是‘科’，则是中等规模事件，称为三类灭绝；而对更上层的分类发生影响的事件则极其罕见。”
杜原若有所思，“按这个理论，白垩纪恐龙灭绝事件应该算是几类呢？”
冷淮微微摇头，“你提的这个问题不够严谨。其实，严格地说，在白垩纪那次事件中，恐龙并不能算是灭绝了，现代的鸟类就是恐龙的直系后裔。要是恐龙真的全部灭绝了，今晚我们就吃不到桂花鸭了。此外，现代鳄鱼也是恐鳄的后代，龟类则是杯龙的后代。所以综合来说，那一次算是三类灭绝事件。”
“那次事件距今六千五百万年，看来三类灭绝事件已经足够罕见了，几千万年才发生了一次。”杜原带点儿幸庆地评点道，“平均来说，一个物种的存续期大约是三百万至五百万年左右，之后要么消亡，要么演化为新的物种，所以物种遭逢三类灭绝的情况的确非常罕见。不过，恐龙最后遭遇灭顶之灾恰恰是因为它们生存得太过于成功了。”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杜原觉得自己的头一阵阵发晕，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冷淮的话。
“尽管学界将恐龙分成若干个‘目’，但一般人们提到恐龙时，常常将其视作一个大的物种。作为物种整体的恐龙成功地在地球上生存了至少一亿五千万年，地球上能达到这个标准的生物屈指可数，尤其是像恐龙这种算是比较大型的生物。试想一下，如果恐龙像其他那些普通大型物种一样只存在了几百万年，又怎么会碰到白垩纪那次概率为几千万年一遇的小行星撞击灾变？”
杜原的表情有些发蒙，怔怔地望着对方却说不出话。按冷淮的说法，恐龙遭到厄运只因为它过于幸运，这都是他妈的什么妖怪逻辑啊？但仔细想想，这套逻辑竟然还无懈可击！
“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是的，这是个不可解的悖论，正如江哲心所说的那句话：在宇宙的宏大尺度上，命运之神更像是一个内心阴鸷的促狭鬼。”冷淮叹口气，“江哲心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探寻这样一个人的内心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的世界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杜原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问：“发生过二类灭绝吗？”
冷淮慢慢点头，“的确发生过‘目’和‘纲’级别灭绝的二类事件。”
杜原突然感到口有些发干，“那刚才你……你们说的某种变化，会是几类灭绝？”
冷淮没有直接回答，“要知道，所有的哺乳动物，从仓鼠到人类，都只占据了一个纲。而所有的昆虫，从南极蠓到《诗经》里提到的蜉蝣，也都属于同一个纲，即昆虫纲。”冷淮斜睨着杜原，幽幽发问，“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是说假如，某一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蟑螂和蟋蟀，所有的蝗虫、跳蚤，哦，还有苍蝇、蚊子以及蚂蚁，总之，就是所有的昆虫纲动物……全部灭绝？”
“这绝对不可能。”杜原摆头，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像是抽搐。
冷淮语调平静，“你看，我只是让你想象一下，但即使在想象中，你都接受不了这种事情的发生。那些被我们称作虫子的家伙的确无比顽强，能够耐受其他物种无法耐受的各种极端环境。自从诞生以来，它们在地球上已经生存了至少三亿五千万年，无数曾经与之共存过的物种早已灭绝。比较普遍的看法是，就算有朝一日某种极端事件导致拥有尖端科技的人类灭亡，蟑螂、蚂蚁等昆虫也能继续在地球上生存下去。就像白垩纪灾变能够轻易地灭绝恐龙，但对昆虫却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冷淮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发生过二类灭绝，很不幸，类似于昆虫纲灭绝这种规模的事件的确曾经发生过，所以答案是肯定的。不仅如此，实际上，按照此前提到的分类方法，我们这颗星球上还曾经发生过所谓的……一类灭绝。”
“这绝不可能！”杜原几乎是本能地大叫出声，甚至从石凳上跳起来后退了两步。在路灯的映照下，他面如死灰。
冷淮似乎并不打算给杜原喘息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比‘纲’更高的分类是‘门’，拿动物界来说，现在我们一般将其分为三十八个‘门’，但地质考古上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在地球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门’类的数量至少是现在的三倍以上，这还不包括那些至今尚未被人类发现过化石遗留的‘门’。显然，由于地壳运动造成了化石永久灭失，那些消失了的‘门’类的总数肯定比人类现在所知的还多。实际上，你已经见过了其中的一个。”
“我见过吗？什么时候？”杜原努力回想着，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就是这个。”冷淮伸出手，又是那张石头娃娃的照片。
“这不是铁锰矿造成的假化石现象吗？”
“那些像侧柏树枝叶一样展开的痕迹的确是氧化锰溶液沿着岩石裂缝渗透沉淀而成的假化石现象，但是蜷缩在那些树叶空隙里的若干痕迹，却不折不扣是某种生物遗留的痕迹。这个石头雕像并不是孤证，经过有针对性的发掘，在世界几处不同的地点陆续找到了类似的化石。从形态上看，它们已经产生了若干分化，基本上可以分出两三个亚门了。我们后来发现，其实有极少量的标本很早就被发掘出来，但因为所属地质年代的关系，都被当作所谓的假化石样本陈放在博物馆和研究所中。这种生物现在我们称之为‘七节’，它的形态有点儿类似于现代的环节动物，比如沙蝎之类，哦，就是俗称的海蚯蚓。通常情况下，这种生物很难形成化石，很可能是当时发生了诸如海底地震等灾变，生物体突然被其他物质包裹起来才得以留存至今。综合数种方法测定，这种化石的年代是在震旦纪晚期，距今约七亿五千万年。从这块化石上能观测到十多个比较完整的个体，就身体结构和功能而言，它明显比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之后产生的许多物种都更加高级。”
“这怎么可能？”杜原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大约五亿四千二百万年前到五亿三千万年前的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自达尔文以来就一直困扰着学术界，原因就在于那一千多万年的时间里几乎是“同时”地、“突然”地出现了众多比以往生命形式高级得多的生物。这些突然出现在寒武纪地层中门类众多的无脊椎动物化石，诸如节肢动物、软体动物、腕足动物和环节动物等，在寒武纪之前更为古老的地层中从未发现过，因此这段时间被古生物学家称作“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这段时间这也成为所谓显生宙的开端。从显生宙的名称上就可以看出，人们曾经认为这是生命开始出现的时间。当然，人们也陆续在早于寒武纪的地层中发现了一些生物化石，但那些震旦纪化石生物不仅种类单调，形态低级，而且数量稀少，分布的地域极为有限。
“化石年代经过多方确证，无可置疑。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博物馆会把类似的化石当作假化石陈列了吧。因为按照权威的教科书，震旦纪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复杂而高级的生命存在。”
杜原猛地想到一个问题，“那它的后代呢？会是现存的哪一种生物？哦，不不，让我想想，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它的后代应该分成了很多种类了。那它的后代都是哪些类别的生物呢？”
冷准摇了摇头，神色严峻，“它没有遗孑。七节是一种动物，但它和地球上现存的三十八个门的任何动物种类都没有联系。而且，在其后的化石中也从未见到过任何跟它有联系的生物种类。严格来说，它属于某个至今尚未命名的‘门’，有些生物学家建议称之为‘原节肢动物门’，这是一个——”冷准停顿了一下，“完全灭绝了的‘门’。距今七亿到八亿年前，‘原节肢动物门’生物曾经广泛分布在地球上。他们站在进化之巅，是这颗蓝色星球上当之无愧的生命霸主。但是，它们最终消失了。显然，一定是后来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导致整个‘原节肢动物门’灭绝。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种导致整个门类生物灭绝的事件就是所谓的一类灭绝。”
杜原轻轻拿过冷淮手里的那张照片，默默端详，就像端详一件时间的遗物，“我想，原因就在于你所谓的‘天年’吧。什么时候能够让我见到它，那个天年？”
“对于天年我们仍然所知有限，包括美国人在内。我们用当今最先进的技术对天年做出了许多分析，但在某些重要指标上的准确度却不及江哲心，而我们现在又无法从他那里知道更多的信息……”
“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是意外。江哲心当年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被捕，案件没有公开审理。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关押在特殊的监狱。但没过多久，他因为酗酒导致脑出血，抢救回来之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脑部受创没能恢复，智力也受损严重，无法与人正常交流。”
“他不是在监狱里吗？怎么会酗酒？”
“他所在的监狱只在某些时候提供一点儿红酒之类的低度酒，不可能达到让人醉酒的程度。”冷淮苦笑了一声，“那次是江哲心身体有些不适，结果送他到医院看病时，他偷喝了掺水的医用酒精。几名疏于职守的医务人员事后受到了处分。”
杜原有些迷惑，“酗酒？以前我从没见过他喝酒。”
“关于江哲心酗酒的第一次正式记录是在从哥本哈根返程的飞机上，以前没人知道这一点。”冷淮叹口气，“酒精会让人变得不再清醒，也许江哲心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冷淮看看表，“我们该走了。”
夜色中，他们走出景山公园东门，步入沙滩后街。杜原和孔青云就被安排住在这附近的一家酒店。
“真热闹啊。”冷淮望着灯火辉煌的街道突然说，“今天你们还可以在这里住，抽空多逛逛街吧。”
“我又不是女人，逛什么街。”杜原哑然失笑。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位为了他特意从印尼赶过来的女子，她在商场里总是流连忘返。“谈了一晚上，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天年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靠你自己才能找到。包括我在内，别人告诉你的都不是真正的答案。”冷淮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本来安排你们从明天开始工作，但是因为你的……朋友来探访，我们多给你一天时间，希望你抓紧时间处理自己的事情。记住，如果你不愿意参与计划，必须在后天早晨之前提出，就用我给你的那个电话。过了那个时间，你们就没有退出的权利了。”

11.超级眼睛
在房间门口，杜原有些迟疑，他知道文婧就在里面。今天他们还可以在这里相聚，但如果一旦他答应了去做那份工作，那么从此之后，他的对外联系就将受到严格的约束。另外，过了今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怎么样呢？杜原摆摆头，暂时甩开这些无解的问题，将房卡往门锁上轻轻一碰。
门刚一打开，伴着一声轻呼，文婧像一只燕子般轻盈地扑到了杜原的身上，一张炽热的唇覆盖了杜原的唇。杜原有些被动地回应着，脑子里还想着其他的事情。文婧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异样，仰起脸端详着杜原。
“我才从怀柔那边赶回来。”杜原松开臂弯歉然地说，“还没洗脸呢。”
文婧夸张地嗅了嗅杜原的脖子，“没事儿，我喜欢你的汗味儿，我的坏蛋。”
一股奇异的潮湿感从杜原心里泛起，他俯下头搜寻着文婧的唇。一时间，那些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事情仿佛已离他远去……
“等一下。”杜原突然从床上坐起。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文婧纳闷地侧了侧身，她的脸泛着红晕，在床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加妩媚。
“没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撒谎的时候总是盯着我的眼睛。”文婧突然说。
杜原一愣，他想起刚才自己的确是盯着文婧的眼睛来着。他一直以为这样会显得真诚。
“真的没什么事。”说着话，杜原慢腾腾地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白色浴巾，接着打开放在门口柜子里的提箱，在里面翻找一阵后，拿出一卷透明胶。接下来杜原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把浴巾粘贴在了床对面，挡住了墙上的那面镜子。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长得和江哲心一样的自己刷牙漱口也许只是有点儿黑色幽默，但看到床上的另一个自己的确让人无法接受。但按照约定，他现在又不能取下共谐芯片，至少在他确认退出项目之前是这样。
文婧有些不明就里地望着杜原。印象中，杜原从没有在意过镜子。实际上，杜原以前还有些喜欢在镜子前做一些事情。
“别问了。”杜原闷声闷气地说，没有看文婧的眼睛，“只是觉得这样好一点儿。”
文婧抿嘴笑了笑，她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她热切的目光扫开了杜原心中的一丝不豫，令他重新投入到人类的欢愉当中——欢愉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杜原打开灯，柔和的光线下，熟睡的文婧似乎有所察觉，嘴里轻轻地嘟哝着翻了下身。杜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其实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他轻轻起身走到外面的阳台，结果发现隔壁孔青云的房间还亮着灯。不知道今天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经历过些什么，直到现在还没睡。杜原看了下表，发现自己应该是睡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杜原曾经在一本人类学著作里看到过，女性在性行为之后的确会感觉到慵懒和强烈的睡意，但这其实是造物主的刻意安排：人类是直立行走的动物，女性在性行为之后保持平躺姿态更有利于受孕。但男人的疲惫又是什么原因呢？那个理由显然对男性并无意义，可是每个男人应该都感受过那种事后的困倦。
杜原趿着拖鞋走出房间。在隔壁门口他迟疑了一秒钟，没有按铃，而是直接敲了门。
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孔青云显然没有睡过觉，床上的被子铺得很整齐。小桌上摆着一瓶已经喝掉大半的日本贺茂鹤清酒，地上还有一个已经空了的瓶子。
“今天他们在我后脑勺上安放了一块什么芯片。”孔青云咧开嘴傻笑，“真是个好东西呀。”
“怎么？”杜原颇感诧异，“你要扮演谁？”
孔青云翻了翻白眼，“扮演？扮演什么？这就是个目镜啊。”
杜原想起来了，冷淮的确说过这是个目镜。当然，他似乎还说过这东西属于什么“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杜原想起一个问题，“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吗？”
“镜子里？当然是我。”孔青云愣了一下，“这个目镜只在工作的时候起作用啊。嗨，这种感觉一时说不清楚，等你也戴上了自然就明白了。”
杜原淡淡地笑了笑，“那我有机会也申请一副。那你……看到了什么？”
“SKA。”孔青云很干脆地说，“你知道我是研究核聚变的，这玩意儿在地球上算是稀罕现象。以前嘛，各大国还偶尔爆两颗氢弹。现在考虑到环境的压力，基本都改用超级计算机模拟了。不过在太空里，核聚变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常见现象。”
“你是说，这个目镜能接驳到SKA上观测恒星？”
“这本来就是它的功能。中国也是SKA项目的参与国之一，当然可以分享观测成果。他们给了我一个电话，还告诉我一个特殊电话号码。几个小时之前我有些无聊，试着打过去，结果对方什么都没问就满足了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看星星啊。”孔青云啜了一口酒，“你想象不到那是怎样一幅图景。说实话，要不是肚子实在饿得厉害，我根本不愿意离开。”
“我对SKA所知不多。”杜原老实说道。
“SKA观测的不是可见光，而是氢原子辐射。整个SKA阵列的天线总数大约是三千台，其中一半分布在直径五公里的中心范围内，另有四分之一分布在直径一百五十公里范围内，最后的四分之一则分布在直径三千公里范围内。出于成本考虑，SKA的单台天线口径一般为十五米，望远镜的口径和所观测波段的波长成正比。可见光波段的波长非常小，因此几十厘米甚至几厘米的小口径光学望远镜已经可以获得较高的分辨率。但是SKA接收的却是无线电波，波长很长，这就要求望远镜的口径做得非常大，才能获取高分辨率的数据。你不妨想象一下那种场面，好几千台直径十多米的天线以某个地方为核心扩展开，中心处非常密集，向外渐渐变得稀疏，一直延伸到望不到边的地方。从空中往下看，就像在看一个直径几千公里的……麦田圈，唔，一个超级麦田圈。”孔青云又灌下一口酒，眼睛里放出光来，“妈的，人这种东西有时候还是挺有想象力的。”
“你说麦田圈？”杜原突然插话道，“不不，我倒觉得它更像另外一种东西。”
“么？”
“像星系，尤其是银河系这样的旋涡星系，都是中间密集，外围稀疏。你不觉得吗？”
“哈哈。”孔青云愣了一秒钟之后笑起来，“对对，麦田圈算什么？它像银河系！它是一只像银河系的眼睛！SKA的结构是为它的功能服务的，排列方式是经过计算后得出的结果，而最终阵列的形状居然真的和银河系类似。唉，看来宇宙间自有一番说不清楚的道理，人类的行为不论出发点如何，最终都会与之暗合。”孔青云递给杜原一只杯子，“就为这个，值得我们喝一大口。”
杜原并没有太激动，只抿了一小口。他本来也不喜欢日本清酒，“你刚才说你通过那个目镜看星星？”
“当初设计SKA时有众多的目的，据说还能帮助寻找外星人什么的，比如接收某个星球上智能生命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不过对那些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看星星燃烧。太阳是人类研究最多的一颗恒星，也是目前唯一对人类有实用意义的受控核聚变系统……”
“等等。”杜原打断他，“我不太明白，太阳怎么成了受控核聚变系统，它受谁的控制？”
“哦，这种说法是我们圈子里的一个比喻。难道你没发现吗？太阳完全符合受控核聚变的定义。虽然太阳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亮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但就一段时间而言，它总是保持着基本恒定的功率输出，而且稳稳妥妥地运转了四十五亿年之久。只不过控制它稳定运转的不是人们制造的托克马克之类的装置，而是引力。引力与内部能量的爆发压力之间一直维持着精确的平衡。在SKA里，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画面。可惜现在我的权限不够，无法观测一些更细微的结构。不过，仅是现在所见也足以让我做出决定。你还不知道，在你进门之前几分钟，我刚刚打电话给他们说我同意加入计划了。”
“你这么快就做出决定了？”
“你觉得很快吗？”孔青云若有深意地说，“做决定之前我打了个电话回山东老家告诉父母我要出长差了。有时候单身一人也蛮好，自己跟自己商量下就能定下很多事情。你就没这么洒脱了。”孔青云眨巴了几下眼，“你女朋友不错哦，专门来看你。”
杜原有些尴尬，不愿意多谈这个问题，“你刚才都看到了些什么？”
“SKA观察的是射电辐射，再加上超级计算机的处理，老实说，我看到的东西都不像是科学了。”
“什么意思？”
“更像是一种幻术。”孔青云眨眨眼，夸张地打了个呵欠，“你以为我喝这么多酒干吗，还不是因为睡不着。现在好多了，总算想睡觉了。说起来还得沾你女朋友的光，能多休息一天。”
杜原回到自己房间，睡意全无。他在床边俯下身，端详着熟睡的文婧那安详的面容，心里不禁有些羡慕。
露台上有风，在这个季节里让人觉得挺舒服。从这里望出去，午夜的京城就像是一台稍稍停歇的机器。弯月在云层的薄幕里时隐时现，发出怯懦的光。从多年前开始，北京这样的超级城市便再也没有那种万籁俱寂的真正夜晚，最多只能说是一部分沉睡一部分苏醒。杜原记得某些海洋动物的大脑便是这样，一个半球休息的时候另一个半球值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入夜的北京恰如一只入睡的鲸鱼。
杜原看了眼手表，犹豫了十多秒钟后，拿出衣兜里的蓝色手机。这个手机的造型很普通，非常像大街上老年人常用的那种个头不大声音却贼大的山寨机。看不出手机的品牌，除了一块灰色屏幕和按键之外没有任何标志。杜原这时注意到手机似乎没有扬声器，但却有一个可以拉伸的双头耳机。杜原机械地将一只耳机放进左耳，却发现按键无反应。他又将另一只耳机戴上，发现可以按键了……杜原回忆着那个电话号码，这时才猛然发觉区号居然是“012”。杜原知道在中国所有城市当中，电话区号以“01”开头的只有北京是“010”，那么显然这个电话号码所属的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通信已加密。请问需要什么帮助？”耳机里是一个柔和的女声。
“我是……”杜原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自报家门。
“我们知道您的身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现在访问SKA系统。”杜原突然发现孔青云并没有告诉自己这个目镜的观测是不是实时的，他访问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备份数据库。一时间，杜原微微有些脸热，他觉得自己提这样的要求很可能会被认为是个外行，甚至会被拒绝。
“您目前的访问权限为三级，正在确认。请稍等。”对方没有任何犹豫，似乎根本不关心杜原为何提出这件事，“系统已接入，可访问区域以及细节精度与您的权限相符合。导航键用于操作。”
眼前突然一暗，不夜的城市消失了，连同天际的弯月。无尽的黑暗包围了一切。这是纯粹的黑暗，是天地初分之前的混沌。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黑暗，它的意义超出了语言。
遥远前方有一个光点。先是无比昏暗，渐渐氤氲扩大。这个过程进行极快，天边的萤火虫很快变成了一只长着发光巨口的怪兽飞快地扑来。几乎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杜原就已经置身一个壮丽到难以言表的地方。
说是“置身”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杜原发现自己的躯体不见了。虽然他还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但在这个空间里根本看不到，目光所及只有球状的穹窿。凭直觉杜原很快确定了自己的位置。杜原对中国传统的二十八星宿还算熟悉，借助几个标志性的星座，他判断自己在系统里的位置应该就是地球轨道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酒店的原地。他四下望了望，没看到熟悉的蓝色星球，也许是为了不妨碍观察，地球的一些数据暂时被SKA略过了。
一条恢宏无比的光带划过天顶，就像是某位初学作画的宇宙巨人将银白色颜料泼在黑色宣纸上，然后任由它流淌。杜原的目光追逐着光带，但很快发现自己的眼球转到极限也只能看到光带的一部分。几乎是本能地，他用虽然看不到但仍在意识中存在的“手”触摸到了手机上的一个小突起。稍稍操作一番之后，他终于可以用这个小键调整方向了，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导航键。光带包围着杜原，它的中间部分很宽，朝两边逐渐变得细而稀薄，到杜原身后就不再是一条带子，而是化为稀疏的亮点。当然，杜原知道，那些亮点其实才是光带的本源——一颗颗的恒星。
它像一个……杜原思考着，对了，它像小女孩戴的发卡。真有意思，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银河系居然是一个发卡。杜原突然笑起来，只是他听不到自己的笑声。
杜原稍稍眯缝着眼，望向人马座——这个宇宙发卡最宽最亮的所在，那里不再是几小时前冷淮指引着他看过去时的模样。那里是银河系的中心，那里的光明几乎称得上无限。系统显然做了处理，如果完全按照能级比例设定亮度，任何人都不敢望它一眼。不过杜原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只能看到银核外围发出的光，因为真正的银河系中心是不可能发光的，当然也不可能发出氢原子辐射，因为那里是一个二百五十万个太阳质量的巨型黑洞。SKA生成的恒星图像按能级不同由暗红到亮白，这实际上是由它们包含的氢原子数量及密度等因素决定的。那些质量千百倍于太阳的宇宙巨怪亮得刺目，但它们的寿命却只有区区数百万年，在恒星当中只能算是短命鬼。
以无限远、无限广阔的宇宙天穹为背景，无数的恒星正在增长着它们的熵，这些宇宙之灯失去的不仅仅是能量，还包括秩序。正是它们增长的熵温暖了一些围绕着它们旋转的小石子；而如果另外某些几乎不可能得到满足的条件被满足之后，在这亿万颗小石子中的某一颗上，便可能出现一种迄今为止宇宙间最奇怪的物质形式——生命。这种东西非常意外获得了攫取能量让自身从无秩序的混沌状态中挣脱出来的能力，它们猎食阳光、地热、矿物质、海藻、树叶、羚羊……直至拥有智能，学会钻营，组建政党，甚至建立国家，最后还学会了建造绵延几千公里的超级眼睛，用以探究自己在宇宙中的由来。
杜原下意识地操作着导航键，但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无意中用力向下摁住导航键，结果发现自己如愿以偿地朝前行进了一大截，几乎一下就来到了太阳系边缘，这样的行进速度显然已经超过了光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光斑”机制吧。这个发现让杜原兴奋起来，他调整着角度让自己面向银河系中心，用力摁下导航键。
一切突然消失了。满目的星光、银河发卡，还有那超过光速的让每个毛孔都感到无比畅快惬意的飞行，全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座无比繁华但也无比平庸的人类城市。
“三级权限被超出。”柔和的女声响起，“系统中断。谢谢您的访问。”
城市在杜原的眼中显形，天边晨曦微露，早起的人穿着晨练服在小跑，几个提着遮布鸟笼的老人缓缓而过，嘴里哼着小曲儿，目光中透着满足。杜原此时的心情就像一个沉浸在美梦中却被粗暴唤醒的人，他本能地想重拨号码，但很快意识到即使再次进入系统，自己的权限依然如此，那么面对的必然也是同样的结果。这时他才体会到孔青云为何会失眠——作为一个核聚变研究者，他显然对恒星的秘密更加着迷；同时杜原也立刻理解了孔青云为何会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你在露台上干吗？”文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杜原背后两三米的地方，揉着惺忪的眼睛，有些奇怪地问道。
“哦，我刚起来，透透气。”杜原转身回到房间。文婧的半边内衣滑脱了，裸露的肩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杜原俯身下去，文婧不情愿地避开嘴唇，只让他亲脸，“坏蛋，人还没刷牙呢。”
“今天没什么事，我陪你出去逛逛吧。”
“北京哪儿有什么好看的风景？”文婧说的是实话，对曾经登上过八千米马卡鲁峰的她来说，任何人类聚居的城市都没有风景可言——即便是一个国家的首都。杜原知道文婧的心愿是有朝一日等到国家取消禁令后能去攀登梅里雪山。杜原问文婧难道你不怕死，结果文婧回答说自己会在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再去。“即使一去不回，但有卡瓦格博峰作为墓碑，人生又有什么遗憾！”文婧说这句话时满脸洒脱，那种尤胜男儿的壮烈刹那间令杜原动容。
文婧还想睡会儿。杜原有些无聊地发了阵呆，然后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内容。看看时间差不多快九点了，他干脆出门到一楼餐厅，刚到餐厅门口就见孔青云急匆匆走出来，似乎刚刚吃过了，手里还拿着一盒果汁。
“你不是说要多休息会儿吗？”
孔青云苦笑一声，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我当然想。可是他们突然说来接我，人已经在外面等一阵儿了。怎么？他们没通知你吗？”
“没有。”杜原有些茫然，然后转头看到冷淮正站在停车场的一角吸烟。杜原不由自主地跟着孔青云走过去，冷淮转头见到他们俩，礼节性地点点头。
“有一个会，需要孔青云参加。”冷淮直接对杜原说道，“你今天没有什么安排。有什么决定，你可以在明天之前告诉我们。你是知道那个号码的。”
“昨天……”杜原嗫嚅道，“准确点儿说应该是今天凌晨，我访问过系统。”
“哦？”冷淮盯视着杜原。
“你们很聪明，”杜原毫不退让地直视对方，“知道我这种人的弱点在哪里。你们设定的权限险恰到好处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可能误解了。”冷淮不客气地反驳道，“系统设定的分级访问权限不针对任何特定的人，在你和孔青云到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既然这样，那你们成功了。我愿意加入。”杜原语气平静地说。一时间，他觉得心里仿佛放下了什么。
“那就好。下一步会有人跟你联系。”冷淮上车摆摆手，司机发动了汽车。
杜原有些意外地呆立着。他以为冷淮会让自己一起走的。
“是这样。”冷淮看出了杜原的疑惑，“今天的会是为孔青云召开的，你不需要参加。”
“为我？”这下轮到孔青云吃惊了。
车离去了。杜原怔怔地在原地站立着。出于某个至今仍不知晓的原因，他和孔青云被突然卷入到了某个古怪的事件当中。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杜原相信被卷入的绝对不止自己和孔青云两个人。虽然明知现在就企图猜出真相是非常可笑的行为，但近些天的经历和内心的直觉清楚地告诉杜原，这个世界将会变得不同了。

12.宇宙的黏度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冷淮才开口回答孔青云的问题：“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大概是因为你以前做出的一项理论成果。总装备部的首长和两院的几位专家都要来。”
孔青云难以置信地盯着冷淮，但他看不出对方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此时不像是在汽车里，而像是在飞机上。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进入会议室，然后，比眩晕更强烈的感觉袭来。穿军装的领导他虽然不认识，但核工业集团的老总赫然在场。这个以前自己只在公司视频会议上见过的大人物，此刻却只是坐在会议室的一隅，见到自己进来甚至还微微欠身致意。
“小孔你请坐。”一位长者隔着桌子说道，他面前摆着一张桌牌：顾宏。孔青云瞄了眼对方的军衔，意识到他应该是这里级别最高的领导了。
“这个会议本来计划是安排在明天的，但是我们的几位国宝级专家有些等不及了，想尽早同你见面。”顾宏呵呵笑了笑，“看来还是后生可畏啊。”
孔青云慢慢坐下，外表上似乎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妥，但其实他现在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如果这时有人突然喊他名字，让他起立绕会议室跑几圈，他也一定照做不误。旁边的几位专家正注视着自己，面前都有桌牌。顾宏说的一点儿没错，他们都是国宝级的人物。而现在国宝们齐聚一堂，而且据说是因为自己，这叫孔青云如何能够镇定。
“唔，才四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孔青云认出他是著名的物理学家刘思茅，在量子物理和凝聚态物理学研究方面享有国际声誉。刘思茅手里拿着一份文稿，封面上有几个大字。孔青云突然打了个激灵。
“平时我同具体应用系统的同志接触不多，如果不是我以前带的一个博士后偶然在你们核工业集团内部见到这篇论文的初稿，恐怕我们的见面还会推迟。”刘思茅开门见山地说。
“这只是一篇粗糙的论文。”孔青云平静了些，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可以思考的状态，“这两年我一直在日本福冈，算是技术交流吧。”孔青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下额头，“这个……我们去交流也是带有任务的，所以就有了这篇论文。我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些观点，然后在此基础上做了必要的数学推演。”
“论文中提出的公式和做的数学证明非常出色，但整篇论文还不能称作完善。”刘思茅笑着说，“你似乎有意识地绕开了某些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采取退后一步的办法回避了那些细节问题。我可以理解，既然是一篇学术论文，肯定不愿意在其中出现明显的欠缺，至少也要有个阶段性的结论。本来我们可以等待你最终完善它，不过，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
“你们指的是什么？”孔青云小心地问。
“近段时间我们组织了一批人，试图完善你的证明工作，但也只比你前进了一小步而已。我们碰到了某些难以逾越的数学障碍。也就是说，你的这篇论文至今仍然也没能完成。”
“既然这是一篇没有完成的论文，那你们现在……”孔青云不解地环视四周。
“是的，你肯定有些惊讶我们为什么会因为一篇尚不完整的论文这么郑重其事地约见你。原因其实很简单，虽然在理论上你的论文还不能算是完成，但是——”刘思茅提高了音量，“从它推论出的某些预言发生了。”
“这不可能！”孔青云惊呼，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浮现在他脸上。他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差点儿把他绊倒。
顾宏看着失态的孔青云，显出极大的兴趣，“这是你的论文，难道你自己都不相信它做出的预言？”
孔青云手忙脚乱地扶好椅子，重新入座，喝了口水定定神，“我当然愿意相信超流体纤维的存在，但是我一直以为，要证实这一点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等等，我听得不太清楚，你说什么……超流体纤维？”顾宏转头看着刘思茅，“你们好像没告诉我们这个概念。”
“是这样。我们为了不同场合表述的方便，在向首长汇报时用的是‘流体空间’这个更易懂的词。按照定义，它们其实是一个意思。不过单就物理学意义而言，孔青云创造的那个名词似乎更贴切一些。
“老实说，当我看到论文的时候，心里涌起的念头只有一个：为什么我没想到过这一点？其实这样想的不止我一个人吧，因为这个观点从本质上看真是太简单了，以至于你根本找不到能够比它更简单地阐述清楚问题的东西了。这就像科学史上的那些经典公式，你可以扩展它，但绝不可能再对它做任何删减。”
“你是说这个……超流体纤维理论非常简单？不过这里有些部队的同志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理论，请尽量说详细点。”顾宏提出要求。
“在标准模型里，像电子、夸克这样的基本粒子是没有所谓大小的，也就是说，它们的直径被视作零。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人们逐渐认识到基本粒子可能并不是零维的‘点’，而是一维的弦。所有弦都是相同的，但弦的各种振动模式对应着不同的粒子。超弦理论弥合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间的鸿沟，近乎完美地解释了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我们的世界是由无数振动着的极微小线圈构成。当然，后来在超弦理论的基础上又发展出了膜理论，如果做个略显粗糙的类比，这相当于把橡皮筋换成了气球。而孔青云的论文则提出了另外一种观点：时空本身是一种由超弦转化成的超流体结构。关于这一点，为了便于理解，我尽量多用比喻来阐述。在宇宙大爆炸之始，所有的弦都紧闭在一个类似于黑洞的范围内，体积不超过一个乒乓球大小。那是世界的最初状态，如同一个由无数条橡皮筋缠绕纠结而成的宇宙线团。在接下来创世大爆炸的能量冲击下，线团散开，那些飞溅开来但仍然蜷缩在微观尺度的弦形成了物质粒子，而那些暴胀到宏观尺度的弦，成了时空纤维，就像一张巨网。这便是孔青云提出的超流体纤维模型，这个模型简单地统一了物质与时空，在该模型中，宇宙时空以近似超流体的状态存在。之所以说是近似，是因为宇宙时空流体的黏度并不为零。”
“那黏度值是多少呢？”一位中年人询问道，他身着文职军服，应该是来自部队的某个研究机构。
刘思茅摇摇头，“黏度值大小现在还很难做结论，几次实验给出的结果差异很大，不过我们应该是在正确的方向上，这些会由技术人员来解决。而我更想知道的是，这是怎么发生的？”刘思茅凝视着孔青云，“我们从超流体纤维模型出发，能够比较自然地得出一系列推论，同时可以有针对性地设计实验来佐证这些推论。但是在此之前……我是说你在没有什么像样的实验条件下，是怎么洞察到这一点的？”
孔青云静默了几秒钟，“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因为光速。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存在光速？”
“你是指为什么存在相对论提出的光速不变原理吗？”刘思茅斟酌地问。
“不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想的是光速为什么不是无穷大？光作为零质量粒子，真空光速本可以是无穷大的。举个不完全恰当的例子，按照牛顿第二定律，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质量成反比。那么很显然，当零质量物体受力时，加速度就是无穷大……”
“你的意思是有阻碍。”
“这是最自然的结论。”孔青云点点头，“所谓的阻碍其实就是时空超流体的黏度。既然光速很大，说明黏度非常低，同时因为光速并非无穷大，所以宇宙的黏度肯定不为零。”
刘思茅吁出口气，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看到很多张面孔上都写着同一句话：竟然这么简单！刘思茅淡淡地笑了笑，“不仅如此，超流体纤维理论还可以很方便地解释许多物理学中最难以理解的现象。”
“你指的什么？”顾宏身体前倾，神情专注。
刘思茅收住笑容，他很愿意为一位将军做点儿科普，“我举个例吧。量子力学算是物理学里最神秘的领域了，而超流体纤维理论可以简单解释量子力学里最难以捉摸的一样东西：虚粒子。”
“哦，这个我大概知道。是说空间中时时刻刻都不断产生虚的粒子，对吧？只是存在的时间极短，这样就不算违背能量守恒定律。”
“是的。为了解释对撞机里由能量凭空产生的粒子，我们需要假定这些虚粒子原本就在那个位置上。不过，平常这种东西存在的时间极短，都是转瞬即逝，但是只要获得足够的能量，这些虚粒子就能够摇身变为实粒子。长久以来，这种解释一直饱受诟病，因为它实在是过于离奇。这些虚粒子在产生之前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它们消失后又去了哪里？都是物理学上最难以回答的问题。而从超流体纤维理论的角度来看，事情便简单得多，并不需要假设存在什么神秘的虚粒子。在对撞机里粒子对撞的瞬间，高速粒子失去的能量改变了某些空间弦的状态，使其收缩成为了物质弦，于是我们便很自然地见到了实粒子的创生。”
“这种解释的确简单明了。”顾宏不断颔首。不仅是他，在座的一些人也显出激动之色。这些人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深谙物理学遵循着奥卡姆剃刀原理：当不同的理论似乎都可以解释同一现象时，简明的一方总是更接近真理。
“还不止于此，”刘思茅也变得有几分兴奋，“超流体纤维能够用简便的方式描述宇宙的未来。延展到了宏观尺度的超流体纤维构成了宇宙空间，如果超流体纤维是闭合的弦，那么不管它延展到多少光年之外，它仍将会收缩，就好比一条橡皮筋只要没被拉断，总是会弹回原形，这实际上意味着最终走向大坍缩的宇宙。而如果创世大爆炸的能量过于强大，以至于‘冲断’了超流体纤维，使之成为一种开弦，那么空间就不再是闭合的，我们的宇宙将膨胀下去，直至永远。”
刘思茅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变得一片沉静，没有人开口发言，只听到一些不均匀的粗重呼吸声。在座的基本都是内行，对他们来说，刘思茅描述的前景有些过于宏大了。如果接下来能够完善理论中的数学证明，同时循着这个方向在实验室里找到若干证据，那么属于中国的自然科学诺贝尔奖完全有可能由此诞生。
“我有个意见。”孔青云突然发言，他的脸因为紧张变得有些扭曲，似乎有什么东西令他内心纠结，“关于超流体纤维，我觉得它现在还极不成熟，需要补充大量的计算论证。在它得到完善之前，我觉得还不能被称为理论。”
刘思茅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虽然刚接触不久，但他几乎是有些喜爱这个显得踏实的年轻后辈了，“当然了，虽然超流体纤维理论得到了某些验证，但离真正完成还差得很远。记得我以前在一次动物艺术作品展上看到过猿猴的摄影作品，其实在超流体纤维的问题上，我们就像一只偶然捡到了傻瓜相机的猴子，能够拍出有模有样的作品，但对于相机本身的运行原理却基本上还一无所知。”
孔青云吁出口气，刘思茅的这个表态让他轻松不少，脸色也平静了些。
刘思茅想起了什么，“哎，资料里说你爱好不少嘛。我们已经知道在一个科技论坛上，名为‘青云渡’的ID就是你，你发布了不少颇有新意的知识，很多科技人员和爱好者都喜欢追着看呢。只是，今后你会比较繁忙，像这样的事情可能不得不暂停了。”
孔青云面色微赧，“是在福冈比较闲的时候想到的一些东西，因为人长期在国外嘛，就想跟国内的科学爱好者交流交流。不过我在那里发的帖多数带有科普性质，基本上都是科学界已经认可的东西，像超流体纤维这种没有证实的理论并没有涉及。哦，下一步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们之所以找你，超流体纤维理论是最重要的因素。当然，你在核物理研究方面的经历也是一个原因。我们现在实在是缺人啊。”刘思茅直截了当地说。
“相当于一份工资请两个人，很划算，哈哈。”一旁的顾宏开了句玩笑，除了孔青云，大家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昨天你通过内线电话申明了加入计划的态度，现在这个态度有变化吗？”顾宏伸出手制止孔青云的表态，“想清楚再回答。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退出的机会了。”
孔青云的脸上有些阴晴不定。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出他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过想想也不足为奇，人生中突然面临这样的抉择，难免会有些疑虑。
“没有变化。”孔青云开口了，语气很坚定，“因为，我想知道更多的东西。”
顾宏看了一下周围人的表情，“孔青云同志，欢迎正式加入‘太平门计划’。至于说下一步的工作，你先到一项中俄合作项目去看看吧。超流体纤维理论预言的现象就发生在那里。”

13.文婧
“出什么事了吗？”文婧轻声问道。
“哦，没什么，工作上遇到点儿小问题。”杜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家快餐店就在商场里，走累了可以在这里补充点儿能量。文婧对城市颇有不屑一顾的态度，但这显然并不包括城市里各种大大小小的卖场。从杜原旁观的角度看，文婧见到一只当季新款手包时双眼放光的样子基本上同她仰望乔戈里峰时没什么差别。
“你有事瞒我？”文婧探究地抬头，“这么久以来，我还没有见过你为工作上的事情魂不守舍。”
“看来我算不上一个好员工。”杜原自嘲地摇摇头。文婧说得没错，他之前的确对工作不算上心。虽然名义上他属于北京一家半研究所半企业性质的咨询公司，但只是一种松散的聘用关系。公司的业务中有一块涉及气象，比如那些生产销售空调、羽绒被等产品的企业，中长期气候情况会对它们的业绩产生较大影响，公司便为这样的客户提供气象咨询服务。实际上也就是搜集、分析气象方面的信息，技术难度不大。但要从事这种专业咨询业务，必须具有相关资质，而杜原正好有这个资质。其实杜原基本没有在公司上过班，他只负责在公司出具的那些文件上签名。像上次到印尼茂物追寻球状闪电这种举动一般只是他的私人行为，不过如果正好可以利用出差的机会假公济私，他自然也不介意。
“哦，刚才一位朋友知道我到北京了，打电话约我吃饭。”文婧没再多问，她本就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很殷勤嘛。”杜原慢吞吞地说，保持着语速的和缓。
文婧笑嘻嘻地看着杜原，“你看你，脸都阴了，我那个朋友是女的。”
“我也没问是男是女啊。”杜原讪讪地辩解道，“你要去吗？”
“还是算了。”文婧很干脆地说。
“为什么？”
文婧看着橱窗外，光线穿过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她和我是同年的，有一个六岁的女孩，长得很可爱，到哪里她都带着。”
杜原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在这个午后的某个瞬间，他突然有一种想要投入一次的冲动。相比于他之前的经历，文婧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实际上，杜原内心里隐隐发现，文婧竟然是迄今为止最符合他梦想的那个人，性感又传统，温柔又野性，再加上偶尔闪露的不让须眉的豪迈。但也正因为这样，杜原感到了害怕，像是害怕面对什么，又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等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了眉目，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我们。”杜原突然说。
文婧悚然抬头，她的眼里泛起雾一样的迷蒙，“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
“他们告诫过我，所以我不能多讲。不过现在我知道的其实也很有限。总之这是一件和我的专业、经历有关的事情，但肯定不仅仅局限于此。”杜原的目光有些躲闪，“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世界即将发生一些特别的事情，是很大的事情，会……影响到很多人。”杜原顿了一下，摇摇头接着说，“不不，我表述得不准确，那件事情应该已经发生了，只不过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文婧有些吃惊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变得语无伦次、手足无措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同平常印象中的杜原联系起来。杜原这人一直有点儿玩世不恭，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地叙述一件事情。而且现在这个男人说话时没有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据之前的经验，他现在说的全是真话。
“我们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想。”杜原握住了文婧的手，目光中闪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不过我想说的是，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文婧的手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突然笑靥如花，“哈哈，我知道了，你又在编故事欺骗我的感情。”
“不，我是说真的。”杜原有些急了。
文婧不屑地扭过头，“好啦，就算这个世界真要发生什么，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
“什么……事？”杜原有些愕然地问。
“你这个坏蛋！明明答应过我，就算拼老命也要陪我攀登梅里雪山的，这么快就忘了？”文婧一拳捶在杜原肩上。
登山运动爱好者的爆发力的确非同一般，杜原立刻龇牙大叫，“哎哟，可我现在还没老啊。”

14.异教伪经
范哲有些无奈地注视着一路骂叨着离去的几个人。
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有家长带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找上门了。其实韦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鼻子下面是一抹没有擦尽的血迹，嘴角也破了，肿得老高。范哲有些吃惊，因为对方那个明显吃了亏的男孩比韦石敦实得多，也不知道韦石怎么就敢跟他动手。不过这种情况已经好几次了，韦石遇事时，似乎根本不怵对方是不是比自己更强大。范哲不禁想起在四川老家的土话里，这种下手果敢、行事狠辣的角色叫作“闷墩儿”，看韦石的做派颇有些“闷墩儿”的风范。
范哲问他为什么打架，韦石只扔下一句话：“谁叫他欺负小小。”这个回答倒是让范哲没法儿再责怪他。其实范哲也知道当中的原委多半就是韦石说的那样。范小在学校里一直很努力，但她孤儿的身份总是会引起他人更多的注意。那些目光多数是善良而富于同情的，但即使如此，也让小小感到难以承受，何况还有些目光是略带捉弄甚至是恶意的。之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小小总是尽量小心躲开。她心中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生来就不如别人的结论，既然如此，那么不如藏好自己，尽力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最好大家都忘了自己的存在，那样她就可以静静地守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在小小看来，自己的世界是很简单的，里面只有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爸爸和教会，还有给了自己知识的学校。当然，现在还有了韦石，一个聪明、倔强、桀骜不驯、做事不顾后果的——哥哥。
韦石对范小的爱护几乎是天然注定的。
十多年来，母亲只在他的记忆中片断般存在，就像是一部磕磕绊绊播放的幻灯片，而父亲更是在不久之前才部分解密的一个代码。这使得韦石对孤儿范小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这种感觉甚至缩短了他从失去外公的哀痛中复苏的时间，也缩短了他从四川小城来到陌生而繁华的省会城市的适应时间。
在韦石的记忆里，外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韦石降临到这个世上的十多年基本都是在檀木镇与外公一起度过的。那时候韦石对父亲没有任何概念，他只知道那家伙大概叫作“陈世美”，反正外公提到那个人时都这么骂叨。韦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像别人那样与父亲一个姓，作为“陈世美”的儿子，自己似乎应该叫作“陈石”。母亲的形象也相当模糊，她只是一年回来两三次，看望小镇里的祖孙俩，逗留的时间也不长。虽然母亲每次也想多留些时间，但似乎这个小镇有一种力量让她感觉呼吸艰难，只能迫不得已地逃开。不过这一切并不会让少时的韦石感到自己与他人有何不同，因为他基本上无从比较。在檀木镇度过的那些年在韦石后来的记忆里总是充满着各种欢乐，那真是一段无比自在的时光。外公对待他与其说是抚养，倒不如说是饲养更为贴切，除了一日三餐，外公绝少过问其他事情——比方韦石晚上在什么地方睡觉之类的。不过这并不妨碍韦石将外公视为自己的至亲，尽管他并没有在言行上过多地表露出来。
走完小镇的两条街，就是一望无际的野地。在孩子们每天的嬉戏中，韦石总是最后离场的那一位。当身边只剩下空旷的原野时，韦石才会慢腾腾地挪回家，草草地同外公吃一顿留不下什么印象的晚饭，然后照例又是一通疯跑。一直要到夜幕降临天地合围世界，才算结束了当日的生活。如果心情好的话，韦石会守规矩地回到家里，而有些时候（比方说晴朗的夏夜），则在散发着清香的草堆里仰头对着谜一样的星空沉沉睡去。很多年后的某个傍晚，韦石望着户外的草坪，突然想尝试体验小时候露营的趣味，结果只过了半小时，他便带着满身又红又痒的疙瘩狼狈逃进室内。而在韦石的记忆里，当年清晨时分在小镇的一隅醒来时，身上却是绸缎般油光水滑。
直到外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韦石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那是一张照片。韦石只看了“陈世美”一眼便理解了“父亲”这个词语代表的意义——他们俩的容貌实在太像了。相比之下，韦石觉得母亲就像没在自己身上留下多少印迹似的。韦石后来知道母亲早就打算告诉自己关于父亲的事情，但外公一直反对。外公是一名从镇政府退休的小职员，自小懂事明礼而后学业有成的女儿曾经是他无比的骄傲。但这种骄傲愈甚，后来的耻辱便愈令人难受。在那个天空布满阴霾的下午，三十多岁的韦洁如带回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这让退休的政府雇员感受到了天塌地陷的滋味。如果一个初生婴儿有记忆，那韦石一定会记得那一天外公的猛烈爆发，以至于每间屋子里的灰尘都跳起了舞蹈。外公流着泪，生平第一次掌掴了爱若珍宝的独生女儿。一时间他都分不清楚自己打的究竟是女儿，还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陈世美”。
虽然照片不容辩驳地证明了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个人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对于韦石来说，“父亲”或是“爸爸”这样的词依然空洞无比，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没有太多意义的音节符号罢了。那个在照片里露出自信笑容的男人同自己虽然有关，但他并不比那些逢双日来镇子里赶场的乡下人跟自己更亲。韦石此时并不知道，他对父亲的了解过程会有多么漫长。实际上，必须要等到非常遥远的未来，等到整个人类的命运都被彻底改变之后，韦石才能最终理解这个在照片上露出淡淡笑容的陌生人当年做出的选择，同时也才明白那个人对自己人生的影响有多么远、多么深。
按照范哲的推算，小小的年龄应该比韦石大一两个月。当时小小身边虽然没有写着具体生日的纸条，不过还是能猜出个大概。但是韦石坚定地认为小小应该是妹妹，这不仅仅因为他比小小壮实得多，更因为他觉得自己喊小小“姐姐”实在开不了口。范哲以前并没有认真研究过这个问题，现在既然韦石非常坚持要当哥哥，他也不打算过多反对。反正从此住在东河小区这边的人们每天傍晚就常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散步的情景。中年男子总是不疾不徐地走着，不时驻足，四下眺望，偶尔陷入沉思。而那个男孩则是一步三蹦，仿佛浑身的精力多得无处发挥。时不时他还会正儿八经地大声吩咐一旁那个瘦瘦的女孩，“小小，还不快点，去晚了羽毛球场地又没了。”而那个女孩则是不以为忤地加快步伐，心甘情愿地听从命令。
这天散步回来还早，范哲在小区里碰到也是出门回来的吴师傅和老太太，他俩一路说着什么。程老太声音大，不用抵近就听到她在念叨：“……农历五月间，几十天不见一颗雨，苏北老家怕是吃水都难了。”
吴师傅手里提着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刚取的鲜奶。范哲知道这是给他读高中的儿子订的。老吴听到母亲的念叨，禁不住心烦道：“现在不同于早年间，就算塘里没水，也可以接上电机从河里抽的，你不要焦愁。”
“河里的水还不是下雨来的。”程老太觉得儿子的话有漏洞，“老天爷不开恩洒水的话，河里那点水也是要干的。早几个月我就说过，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这下应验了吧。你看看，你看看——”程老太指着周围蔫耷耷的行道树，“这还是隔天都有人浇着的，也干成这样了。以前的黄梅天会是这样吗？”
范哲看了下四周，觉得程老太说得不无道理。这些年的气候的确是有点儿捉摸不定，往年间潮湿得让人发闷的季节这些年却经常变得火热滚烫。晴空万里固然别具景象，但天天如此却也让人难以适应，尤其是农村，从电视新闻上看，程老太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人畜饮水困难。
韦石和小小向来不和程老太搭话，一股脑儿地蹿到前面跑上楼了。范哲礼貌地朝吴家母子点头示意。说起来，吴师傅的经历也算有点儿坎坷。他开着一个修电器的小店，老婆去世后一直没有再婚，守着耳背的老母亲和身体孱弱的儿子过日子。据说他儿子吴新虽然身体不怎么壮实，但成绩却一直不错，在高中读的是所谓的“火箭班”。吴师傅的多半心思全放在了儿子身上，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想着儿子。范哲知道吴师傅内心有一个秘密，这是有一次老吴喝了老酒一时高兴说出来的。原来，老吴最大的愿望是儿子今后能出国留学。其实老吴自己只读过初中，按说像他这样的一般不会有这个心思，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给老吴灌了迷汤，总之他将这个当成了人生的一大目标，而儿子的成绩常常拔尖，老吴更是将这个目标定得死死的。其实这也不难解释，中国的家长总是将自己人生欠缺的东西寄托在孩子身上，却偏偏忘记把自己拥有的东西传递给他们。现在很多人都想办法让孩子留学，对这一点范哲向来不太认同。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的各个地方并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好坏之分，要说有什么差别，也完全取决于生活在那块土地上的人。就拿耶路撒冷来说，那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三大宗教共有的圣地，是《圣经》里描述的“流淌着奶和蜜”的地方。但历史上耶路撒冷却先后十八次被夷为平地，其境遇之惨烈几乎超过了世界上其他所有城市。虽然耶路撒冷每次都在事后得到复兴，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代代普通人而言，却无疑承担了远甚他人的苦难。历史记载当中那些简单的数字，都是流淌的血以及被摧毁的生命。
范哲心中对小小有着对女儿一般的情感，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小小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至于韦石，范哲则更多地扮演着一个临时监管人的角色。在下意识里，他总觉得韦石的到来是一种冥冥中的偶然。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个身上笼罩着氤氲谜雾的孩子注定会离开自己和小小，去到一个神秘的、谁都无法预料的所在。其实范哲觉得这种想法有些荒谬，但就是无法甩掉它。
“哎，要么你问范老师。”老吴被母亲数落的时候常常搬邻居当救兵，“就算一个地方没水也不打紧的，可以从别处调过来。电视里不是报道过吗？叫南水北调。是吧，范老师？”
范哲有些尴尬，老吴说的道理不算错，但老吴举的这个例子有问题。南水北调是调长江水北上，而现在南京就守在长江边上。他只好含混地说，“这个，当然了。国家不会不管，总是有办法的。”
程老太这才稍稍气顺了些，扶着一排不锈钢栏杆歇脚，吴师傅也停下来等她。范哲正准备先走一步，吴师傅却突然叫住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小本子，“范老师，有个事还要请教你。”他有些赧然地补充道，“跟你们教会有关系的。”
范哲停下脚步，“哦，你说吧。”他的眼光停在那个小本子上，看上去像是缩印本的《圣经》，暗红色的封面上有一个白色十字架。
“这本《圣经》是头一阵儿有人到我店里送的，我想反正不要钱就留下了。结果没事时翻翻觉得很有道理，就是有些个地方我看不太明白。”吴师傅谦卑地躬身向前，“看不懂的地方我在目录的页数那里做了记号，就等着找机会请教请教你。”
范哲心中一凛。吴师傅这样的市井阶层代表着社会的大多数，按照范哲的计划，在社会最普通阶层当中发展信众本来就是既定的目标，只不过时间安排上要稍稍靠后一点儿。范哲仔细看了吴师傅几眼，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流露出的某种渴望。按照经验，这分明是初步具有信仰需求的表现，他不禁感到一阵欣慰。
“送书的人说过什么没有？”范哲轻声问了一句，他心里猜想着会不会是哪个教区的教友。
“那人只是送书给我，没跟我说什么话。”吴师傅有些懊恼地说，“连电话什么的也没留一个。”
范哲郑重地接过那本书。近些年，这种《圣经》缩印本出了不少，从表面一时还看不出是什么版本。但几乎就在这一刹那，范哲突然“啊”地惊呼一声，书也跌落在地。
吴师傅忙不迭地弯腰捡书，小心地拍打着灰尘，“范老师你怎么啦？”
“伪经！异教伪经！”范哲从震惊中缓过来，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本书的封面，仿佛那几个普通的印刷字全成了毒蛇一般。
《正约全书》！
吴师傅有些发呆，不明白范哲的反应何以如此强烈。
范哲一时间也同吴师傅说不清楚，毕竟对方还不是真正的信徒。其实伪经自古便有，并不算太稀罕，有时也称作“伪名书”，意指那些伪托之作。历史上不断有人宣称自己因为某种机缘发现了遗失的《圣经》篇章，但后来基本都证明纯属无稽之谈，只是邪恶之徒假借基督名义欺骗世人罢了。不过，现在流行的《圣经》在历史上的确曾有过别的面目。有一些篇章曾经被列入某些版本的《圣经》之内，但后来由于文本构成和教义的原因，终究没有得到广泛认可而被略去，这些篇章被称为“次经”。天主教和东正教一般认为“次经”蕴含有圣灵默示，也属于《圣经》正典。现在通行的《圣经》分《旧约》和《新约》两大部分，《旧约》主要由古犹太民族的神话、历史传说、律法、先知预言及箴言等书卷组成，《新约》则由早期基督教教会收集和编辑的福音书及使徒们的书信组成。但眼前这本所谓的《正约全书》单从名字上看就绝对属于伪经的范畴，范哲知道那些“伪经”中总是充斥着种种异端邪说，故意将世人引上歧途。
范哲压了压情绪，“这样吧。我送你一本《圣经》，换你现在的这本，你看行吗？”
“啊，还有别的《圣经》吗？那天送我书的人说这本就是《圣经》啊，难道不一样？”吴师傅有些发蒙，不过还是爽快地点头，“范老师你说的准有道理，我听你的。”
范哲心乱如麻地接过那本书，脑子里生出阵阵疑团。如果说这段时间以来，的确存在某种力量正在努力扩大正大宗教对世俗社会的影响，那他们为什么会推出这种伪经呢？这样岂不是会带来不必要的混乱？这样做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范哲有些迷茫。从逻辑上讲，更加可能的解释是，除了那种力量之外，还有他不知道的别的强大力量也参与进来了。范哲不禁猜想整个事件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似乎随着事件的进展，让人迷惑的东西正越来越多。范哲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头都疼起来了。一时间，他觉得先前那团本就无法看透的迷雾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而且还增加了某些显得怪异的成分，就像是一个人正在漆黑的夜里四下摸索、茫然无措之际，前面又突然传来不可名状的响声……
回到家就看见客厅角上的电脑屏幕前挤着两个脑袋，四只手正在键盘上忙得不亦乐乎，好像是在玩一个双人游戏。
“又打游戏，作业做完了吗？”范哲语气硬邦邦的，与平时不大一样。
“我的早做完了。”韦石答了句，然后朝小小说，“你还没做完，快去，别和我抢。”
小小有些委屈地白了韦石一眼，只好乖乖地起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韦石做作业就有风卷残云一般的本事，平均时间只有小小的一半，虽然字写得潦草不堪，但答案却笃定是正确的。
小小的表情让范哲有些心疼，他没好气地说：“韦石头，小小做作业你也不能玩电脑，会影响她的。”
韦石不满地嚷起来：“你定的规矩就是做完作业可以玩电脑，小小可以到里屋做。而且我单元考试的成绩也达到了标准。”
“考了多少？”
“还有几科卷子没发，发下来的在书包里，你自己看。”韦石头也没回，目光被屏幕上的小人儿左右着。
按照定的规矩，凡是考试错的题都要罚重做十遍，而且是连带题目的抄写。
范哲正要打开韦石脏兮兮的书包检查，范小开口说：“不用看了，韦石哥哥都是满分。”
“那你呢？”
“语文97，数学91，历史96。”
“还不错，把错题重做下。唔，数学低于95分，按规矩要扣减下周的零花钱。”范哲低声说了句。如果罚的是韦石，他肯定不会有这种不忍心的感觉，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韦石，而是因为小小实在是太懂事了，孩子过于懂事固然令人欣慰，但也会让人感到心痛。其实无论是范哲的观察还是学校反馈的意见，小小在学习上都比韦石要努力得多。
“扣的钱奖励给韦石。”范哲硬起心肠补上一句。规矩是早就定下的，大家都必须遵守。
“要得！”韦石冷不防冒出句四川话，双手高举表示庆祝。
“韦石头你也别得意，下回考差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范哲没好气地说。其实他知道韦石平时有了好东西从来都不会忘记小小，他这样讲只是为女儿感到一些不忿。这个韦石头平时就看见他调皮捣蛋，就算有时拿本书来看也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成绩都很好，也许就像四川老家那边的人说的，有些人天生是读书的料子。有一回他见到这小子在翻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杂阿含经》，那是原始佛教最早集结的一部经典，范哲带点儿揶揄地问他看得懂吗，结果韦石居然很谦虚地说只能看懂七八分吧，一时间让范哲哭笑不得。
回到兼作书房的卧室，范哲关上门。房间里关于宗教的布置并不多，天主教不主张偶像崇拜，除了少数相关的陈设，这间房间和普通人的并没有多大不同。范哲以前是住在圣心堂里的，但随着小小年龄渐长，他觉得还是在普通的住宅区里对孩子的成长似乎更好一些。现在看来这个决定颇有些先见之明，否则让韦石这个调皮家伙一天到晚待在圣心堂肯定不太妥当。
范哲拿起那本伪经，厌恶地看了眼书名，随手翻到某页，正好是《创世纪》。看来这本伪经的文字风格和章节编排基本沿袭了正统《圣经》，这显然是为了更具欺骗性。
  <blockquote>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神说，看哪，我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
至于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并各样爬在地上有生命的物，我将青草赐给它们作食物。事就这样成了。
神就赐福给人，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神对人说，前路上有层层磨难，人需同海里的鱼、空中的鸟以及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相谐共生。不但人和人是平等的，食物和人也是平等的。世上生物活着时取食不止，死后也变成食物。神并告诫说，如日后有人造出别的经义，则这经义必是假的并有害的。
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唯有蛇比一切的活物更狡猾。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
女人对蛇说，唯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
蛇对女人说，那果子我却是吃过的，你们吃那果子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天起了凉风，耶和华神在园中行走。那人和他妻子听见神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耶和华神的面。
耶和华神呼唤那人，对他说，你在哪里？
他说，我在园中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害怕。因为我赤身露体，我便藏了。
耶和华说，谁告诉你赤身露体呢？莫非你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吗？
那人说，你所赐给我，与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耶和华神对女人说，你做的是什么事呢？女人说，那蛇引诱我，我就吃了。
耶和华神对女人说，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
神对亚当说，你既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耶和华神又对蛇说，你既做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我要叫你和人彼此为仇，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你要害他的命。
亚当自知违背耶和华在先，不敢自辩。亚当给他妻子起名叫夏娃，因为她是众生之母。耶和华神为亚当和他妻子用皮子做衣服给他们穿。
自此乐园中树上果实不再易得，但河水滋润的土地仍是肥沃的，亚当在土里播下种子，劳作整个夏天，秋天便得到回报。耶和华神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把守通向生命树的道路。
亚当和夏娃因为食物的滋养变得强壮，后裔变得繁多。当中的一些从丘地的高处看到乐园之外，彼处有鸟兽以及众多不知名却悦人眼目的事物。因为拥有耕作的能力，他们觉得理当获得彼处的土地。蛇明白人的心思，为他们引路走出了乐园。
耶和华神从高处望见他们的背影，神待人总是平等的，知道都是当日智慧果的缘由，并不可忤。神知道这便是人类的宿命。
……
  </blockquote>
范哲合上伪经，微微有些失神。《创世纪》是《圣经》的重要篇章，亚当和夏娃因为受蛇的引诱而背叛天主，最终离开乐园，失去与天主共融的幸福，也造成后来人类与天主隔离的处境，失落了超性的生命，这乃是“原罪”之始。但按这本伪经里的描述，耶和华神虽然惩罚了人类，但却并未将人类逐出伊甸园，而且后来离开乐园的也只是亚当和夏娃的部分后裔。显然，这本伪经对《圣经》的原始记载做了非常巨大的改变。但这种改变当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深意呢？而又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抛出了这本伪经呢？范哲觉得前方隐隐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将自己带向某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范哲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他定定神，暂时抛开此事，开始整理近来发生的另外一些事情。范哲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注定要变得和以往不同。从那个圣诞夜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算起，已经过去差不多六个月了。范哲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偶然被卷入大事件当中的小人物，整个事件的开端肯定远远早于那个特别的圣诞之夜。直到现在，整个事件对范哲来说仍然充满谜团，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的困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呈现增长的趋势。
天主教的情况他比较清楚，而佛教那边的变化也不小，范哲知道佛教界也得到了非常强大的力量支持。由于历史的原因，释迦在这片土地上一直有着不容忽视的影响力。实际上，在世界三大宗教中，对中国人的文化和生活产生最重大影响的首推佛教。而从道教协会得到的消息却让范哲颇感意外，那片领域没有多大变化。道教虽然不算是世界性宗教，却是中国本土重要的宗教一脉，而现在的情况是，道教似乎没有得到那种势力的特别支持。在半月前民宗局的一次例会上，身为市政协委员的徐嗣道长大发感慨说受到了排斥和忽视，结果引起一大批道教界人士的附和，后来费了民宗局局长好半天口舌才勉强压下。范哲觉得徐嗣说的基本上是实情，虽然不至于说是被“排斥”，但相比之下，道教方面得到的支持不多却是显而易见的。范哲觉得那种力量似乎是有所选择，但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范哲隐隐觉得，通过这条线索也许可以窥视到事件的某些关键之处。今天范哲特意约了徐嗣面谈，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门铃响了，范哲止住跑出去开门的韦石说：“我来吧，是我约的人。”
门开了，却是隔壁邻居家的吴新，他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十八九岁的人长得又高又细，衬衫显得太宽大，相比之下，身体仿佛成了晾衣架一般。
“范叔叔，这是我跟韦石借的。”吴新很有礼貌地递过来几本显得有些旧的书，范哲看到面上一本的封面上写着“第一推动丛书”什么的。
韦石笑嘻嘻地凑过来，“这次看这么快啊？还要不要借新的？”
“哦，不用了。谢谢你啊，石头。”
范哲觉得吴新今天的神色与平时有些不同，显得疲倦和颓唐，他关切地问：“最近学习很累吧？”
“还好。”吴新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吴新哥哥进来坐坐吧，你上回给我讲的那个观点我觉得有些想法，要不我们一起讨论讨论？”韦石热情地邀请道。
“我现在还有事。”吴新犹豫了一下，“卷子还没做完。”
韦石有点儿失望地走到书架旁，把几本书放了回去。那上面有一多半都是他最近从他母亲那边带过来的，范围很广。不知怎的，范哲觉得那些书应该不仅仅来自韦洁如的收藏，因为其中不少书籍的知识明显属于男士才会感兴趣的范畴。
范哲正要关门，就见徐嗣道长正好到了楼梯拐角。徐嗣年龄比范哲大些，已经五十出头，一袭青蓝色道袍，顶髻用木簪别住，颇具几分仙风道骨。范哲对徐嗣点头致意，“下面有小孩子很闹，我们到楼顶谈吧。空气好，还有冻顶乌龙招待你。”
  <ol><li>
超性包含三个因素：天主自我给予的恩惠性、自由性、内在性。​​​​​
</li>  </ol>

15.佛本是道
这种老式七层楼房的楼顶很清静，不像电梯公寓的楼顶因为电梯机房的关系有噪音。在楼顶的一角建有一间顶上透光的花房，冬天的时候，范哲会将一些不耐寒的植物品种搬进去，而到了夏天，这里正好空着，安上空调之后也不热，算是多出一间屋子。韦石来了之后，范哲从原来住的那间卧室搬了出来，有时住书房，有时也上楼顶住。
徐嗣和范哲经常在民宗局开会遇见，算是老熟人了，大家不需要过多客气，虽然他并不太清楚范哲今天专门约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
徐嗣四下扫了一眼，又闻了闻杯里的茶，“嗯，茶不错，山人这厢多谢了。”范哲只知道徐嗣属于半路出家，之前似乎有过很丰富的经历，入道后的经历似乎也不简单。据说道门是江西的，十多年前只身来到这边，在很短时间里便在南京道教界崭露头角，现在是玉虚宫的观主。
“范神父，今天你邀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徐嗣倒是个直性人，说话开门见山。
范哲也不打算绕圈子，“是这样，近来我们天主教这边的环境发生了许多变化，让我有点儿看不明白，所以有些事想请教一下道长。”
“岂敢岂敢。”徐嗣笑着微微欠身，“范神父在圣心堂传播教义救赎世人，成效斐然，大家有目共睹，应该是我向你请教才对。”
“徐道长。”范哲面色一整，“请相信我的诚意。”
看到范哲变得严肃，徐嗣收起笑容，“其实我的确是有一点儿看法。”
“说来听听。”
徐嗣摇摇头，“算了，是很不成熟的看法，不说也罢。”
“你这又何必，虽然我们信仰不同，但在宗教界这个大范围里，我们一直相处得不错，现在你这样有些见外吧。”
徐嗣白眼一翻，竟然有点儿瘆人，“你不用拿话来挤对我，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范哲不禁苦笑，他刚才的话的确有故意“激将”之意，他太想知道徐嗣的真实想法了。现在看来这个徐嗣完全就是油盐不进，跟自己玩起了道家的看门功夫太极。
“你真想知道我的看法？”徐嗣突然幽幽开口。
“当然。我觉得这会是一条线索。”
“线索？”徐嗣重复了一句，眼神变得有点飘忽不定，“如果这真的是一条线索，那么这条线索指向的结论就太……”
“太什么？”
“太惊人了，如果不说是太可怕的话。”
范哲语气一滞，“可怕？什么可怕？”
徐嗣掀开茶杯，一缕雾气飘出来，他半闭了眼睛啜口茶，“我等方外之人早已无忧无惧，我说的可怕并非针对你我，而是对世人而言……”
“能说详细些吗？”
“其实中国的道教借鉴了许多佛教的东西。像道教的一些名词，比如‘位业’‘阎王’等，都是从佛教借鉴而来。当然，反过来，佛教在翻译和传播过程中，也借鉴、吸收了很多道家学派的词语和思想，以便适应中国的本土文化，这是一个双向交流的过程。不过，中国最正统的道教流派却一直保留着自己最根本的东西。这也是道教同佛教，哦，还包括同你信仰的天主教之间最大的区别。”
“最大的区别？是什么？”范哲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条线索。想想看，为什么近来你们和佛教方面得到了不少强有力的支持，而我们道教这边却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这也许就是关键所在……”
范哲心思一动，想起之前吴师傅告诉自己的事。看来徐嗣道长也认为天主教获得了特别的支持，但为什么又会出现那种“伪经”呢？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暂时不同徐嗣讨论这个问题，自己先调查下再说。
徐嗣没有注意到范哲走神了，自顾自地往下说：“中国人了解基督的不算多，但基本上都对佛教和道教不陌生。如果说政府方面真的出于某种目的，希望能借助宗教界的力量，那么就对普通中国人的影响力而言，我们道教应该不弱于你们天主教吧？”
范哲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同这个结论。
“那么现在的情形就非常奇怪了。一方面，政府肯定有借助正大宗教力量的意图，但另一方面却有着明确的选择和取舍。而这个选择的标准是如何制定的，迄今为止尚不得知。”
“是啊。一定有一个标准。可是从现在的表现来看，这又是个比较隐蔽的标准。”
“佛教也好，道教也好，教宗教义不同，但都是正大宗教，并无高下之分。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徐嗣分析道，“有种说法你应该听到过，是普通老百姓用来评价道教和佛教之间的重大区别的。这话虽然稍嫌简单，但基本意思倒是不算错。”
“哪句话？”
“道修今生，佛修来世。”徐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突然变得很亮。
范哲点头，“这么说的人是不少。记得我隔壁邻居家的程老太就这么念叨过。”
“粗听起来，这似乎表明道教与佛教之间存在着修为方法上的不同。但实际上，这句很简单的话直接点明了道教与佛教之间一个极其深刻的差异。”
“你是指什么？”
“你大概知道我并不是自小入道的，但你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范哲轻轻摇头，“我只听说你入道前从事过一些别的行业，好像还蛮复杂的吧，至于具体的就不大清楚了。”
徐嗣笑了笑，“看来我的道友们有意识地淡化了我的真实经历。其实我以前并没有什么所谓复杂的经历，在江西入道前，我的主要经历除了念书就是当和尚。”
“啊？”这个反差也太离奇了点儿。范哲怔怔地望着徐嗣，觉得难以置信。
虽然范哲没有做过什么专门研究，但对自古以来的佛道之争还是有所了解的。可能世界历史上还没有哪两种宗教像佛教与道教一样，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明争暗斗长达两千多年，包括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清在内的历朝皇帝均有涉入。这种争执从来就不限于口诛笔伐，很多时候，双方动用的除了口舌还包括斧钺。在历史上著名的“三武灭佛”中，先是北魏太武帝崇尚道士寇谦之的清静仙化之道，下诏诸州，坑杀沙门弟子，捣毁各处佛像。而后北周武帝欲以符命曜于天下，听信道士张宾与元嵩之言，大肆灭佛。再后来的唐武宗宠信道士赵归真，拆佛寺四千六百余所，迫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还俗，毁招提兰若四万余，没收良田数千万顷，焚经毁像，百姓私家所藏佛像亦敕令限时送官。这几次均为历史上佛教徒的大浩劫。
“你觉得奇怪也是自然的。不过，对我来说事情其实很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玄机。”徐嗣看了眼兀自发愣的范哲，“我是个孤儿，自小便生活在庙里，七岁时受了沙弥戒。我的师父待我很好，甚至还送我到当地的学校念书。佛教的规矩是年龄至少要到十六岁才可受比丘戒，原因是在此之前许多人看破世间的出离心不一定足够。即便是像我这种从小出家的人，也要遵守这个规矩。在我十七岁那年，师父说我调伏心已足，当受比丘戒。但这个时候我却犹豫了。”
“因为什么？”
“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也许跟我从小能够上学有些关系。那时我非常喜欢中国古典文化方面的东西，当时不明白，现在看来其实就是儒家的某些思想对我产生了影响。”徐嗣缓缓摇头，“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跳出来思考，可能永远都不能想明白。于是我对师父说希望能够到外面看一看，历练本心。”
“那你怎么又入了道门呢？”
“哦，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总之我先是到中国佛学院的苏州灵岩山分院进修了几年，此后十多年我游历四方，这期间还取道西藏到过尼泊尔和印度，一路颇有收获。但进入道门却纯属偶然。当时我到了江西鹰潭市地界，可能因为长期风餐露宿的缘故吧，结果病倒在路旁。一位好心人救了我，他是龙虎山的道友。等我情况稍好之后，他带我到龙虎山养病，在那里我认识了我的道门师父。”
“我有个问题。先声明下，我不是很懂你们的规矩，如果有所冒犯，请不要见怪。”范哲插话说，“你改投道门，不需要征求原来师门的意见吗？”
徐嗣笑了笑，“佛教本来就允许比丘有七次归俗的机会。”
“就是还俗的意思？”
“这两个实际上还是有差异的。还俗最早是指僧尼因为破戒被逐出，归俗才是僧尼因为个人意愿舍戒返回俗世。当然，现在一般人说的还俗也包括归俗的意思了。我入道门还有个原因是，我离寺之时师父曾告诉我说，我是他最具慧根的一名弟子，他希望我能够在信仰的道路上比其他人走得更高更远。他说因为我尚未受比丘戒，也就是所谓的具足戒，只要能够磨砺本心，他允许我顺遂自己的意愿选择信仰。”
“听这意思，你后来加入道门是为了多一层历练？”
徐嗣点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面对世间诸象，在我的脑海里常常会有几种很不一样的观念相互对峙，看上去难以调和，但隐隐地又颇有相通之处。总之，这样特殊的经历让我受益良多。所谓万法归宗，世间有些东西看起来大相径庭，但到了某种更高的层次之后说不定又会融汇一体。就像水和冰，看似迥然不同，但却不过是同一种物质的一体两面。”
“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你的道友们对你曾入佛门的事情讳莫如深呢？”范哲想了想，“以前佛、道相争了几千年，对道教来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果有一位僧人放弃原先的信仰加入道门，这对于道教本身来说至少不是什么坏事吧？”
徐嗣低头抿了口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我在江西入道后，很快得到师父赏识，对我悉心教诲。中国现存道教分正一派和全真派，我们属于正一派。几年后师父推荐我到玉虚宫继续修行。到玉虚宫后不久，我便得到道众认可，道行也颇有精进，直到几年前成为观主至今。”
范哲隐隐察觉出一点儿什么，“这一路都挺顺利，看来你选择的追寻大道的方向蛮正确。”范哲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吧。”
“我当然是一心向道，这点没有疑问。”徐嗣深吸了口气，目光中有奇特的光点闪现，“我承认回过头看这一路，的确走得很顺利，可问题在于，我的道友当中比我向道之心坚决的大有人在。”
范哲若有所悟，“我有些明白了。你是说以前求佛的经历对你后来悟道有助益？”
徐嗣沉默了片刻，“是的。其实这也正是一干道友的看法，包括我道门的师父。他们认为我其实在佛门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开悟，只是在转入道门之后心性正好得以发扬光大而已。实际上前者才是最难的，无数人穷尽一生也不得开悟是很平常的事情，至于开悟后的提升与精进反而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
范哲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这么说的话，有件事我就更不明白了。”
“什么事？”
“既然你在佛门就已经开悟，那应该算是已经从此找到了人生的寄托。为什么又要转而入道呢？总不会是因为某位道友恰好救过你一次吧。”
“关于这一点，我想过很多。许多人觉得和尚似乎很轻松，不用上班劳动，无非坐坐禅念念经之类。其实这是误解，我们每天的功课都很繁重。刚出家时有许多体力劳动，修为渐长之后，诵读经书成为主要的功课。”徐嗣似乎沉入回忆当中，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外人是很难想象佛经的浩繁的。现在一个大学生四年里的基础课加专业课一般有二三十门，直到毕业，大约需要读通几十上百本教科书吧。相比之下，佛经的数量就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了。当年玄奘回国后翻译了佛学经典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清朝末年，上海频迦精舍校刊《大藏经》四十帙，四百一十四册，一千九百一十六部，八千四百一十六卷。而从1982年开始，编印出版的《中华大藏经》的汉文部分就有四千二百多种，两万三千多卷。说实话，仅仅是读完这些典籍，就已经大大超出了一个人的生理极限，更不用说全面掌握。所以我们读经时，师父会根据各人禀性区别引导。我出家的寺庙的西配殿有一个几人高的转轮藏，是一个在石弥台座上的八面木头柜子，其实就是个可以转动的藏经书柜。每一面都有小佛龛似的藏经书屉四十五个，总共就是三百六十个藏经书屉，内藏三百六十部经书，包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宝积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大金色孔雀王咒经》，等等。从受沙弥戒的第二年起，师父说我有慧根，允许我每天读一屉书经，一年差不多正好读完转轮藏的全部三百六十本经书。”
“那就是一天要读一部？”
“佛教原始经典都很精要，一般不长，比如《金刚经》不过六千余字，玄奘译本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计标点更是只有区区二百六十一字，不像一些后现世的阐释经文都是长篇累牍。师父那时的意思是让我通读这些经典，能理解多少是多少。我刚才说过，这个藏经柜是可以反复转动的，就是说经书可以一年一年地读下去，永无止境。”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为何弃佛而向道？”范哲谨慎地开口问。
“不不，你误解了。我并不是因为向道而离开佛门，实际上，当时我脑子里装满了佛教经典。虽然我的身心从里到外都愿意接受它们，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同它们依然是疏离的，没有发生真正的联系。我能够流利背诵其中的绝大部分，但真正理解或者说觉得自己能理解的依然只是其中少部分，它们中的许多东西仍然徘徊在我的灵魂世界之外……”
“你不是说有很多阐释经文吗？可以帮助你理解吧。”
“那些经文我看过许多，结果我感觉这些还是别人的东西。后来某一天，我突然醒悟到，这些佛经对我而言并非‘之外’，而是‘之上’，是一种高于我的世界的东西，以我的心智还无法理解。他人注释的经义虽然更浅显明白，但却并不能弥补这种级差。就像很多人都读过一本叫《增广贤文》的小册子，里面收集了许多古人总结的人生哲理。在前些年的国学热里还有出版这个当儿童启蒙教材的，但这显然很荒谬。那本书里的每句话都可以当作一位历经世事的老人的人生总结，对着不谙人事的小孩子讲授这些哲理，只会让他一头雾水，不知所措。那时的我就像是一个懵懵懂懂的黄口小儿，而那些佛经就是写满了‘玉垒浮云变古今’等道理的《增广贤文》。”
范哲下意识地点头，他不禁想起自己在研习基督教经典时的相似经历。
“总之因为种种机缘，我成了一名道士。道教全真派的戒律要多一些，而我所在的正一派的戒律相对宽松，结婚生子都允许。不过这绝非意味着某一派就更正统，实际上戒律从来就不是根本性的东西。这和佛教的情况类似，大乘佛教的戒律种类和数量远远多于小乘佛教，但小乘佛教却更接近释迦牟尼的原始本意，佛教界甚至还有‘大乘非佛’的说法。”
“那反过来呢？”范哲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反过来？”
“我是说，既然佛门的经历对你求道有帮助，反过来求道的过程对你也应该有帮助吧。”
“你说得不错。如果从老子算起，道教在中国的历史至少有两千多年了，而更关键的地方在于，中国的古老传统文化正是从那时起变得成熟并一直影响至今。老子的《道德经》是先秦诸子分离前的一部著作，被当时诸子共同尊奉。后世研究者基本都认可《道德经》构成了我国历史上首个完整哲学系统，一语万端，可谓‘万经之王’。直到现在，它也是有史以来全世界除《圣经》以外被翻译最多的一部经典。所以说，道教同中华文化的关系实在太紧密了，我之所以入道，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范哲心中的谜算是解开了一些，他起身为茶碗续水。月光从窗户和透明的顶棚照进来，这时他才发现天早就黑了，房间里一直没有开灯，虽说在月色中品茗也别有意味，但范哲还是顺手拧开了桌上的台灯。
“那你说的……线索又是指什么？”范哲问话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
“说起来也并不神秘，要发现这条线索，只需要明白佛与道本质的差异是什么。”徐嗣神秘地竖起右手的食指，“就道教而言，本质上是否定死亡的，它将死亡列为失败，是‘凡’的表现。道教武当派祖师张三丰在《无根树》里曾说：‘顺则凡逆则仙，只在中间颠倒颠。’而反观佛教，常说的却是‘成、住、坏、空’，它认为世间万物总会经历诞生、持续、破损，而后归于虚空。其实道家极度厌恶并试图否定的死亡就相当于佛教所说的‘空’，但在佛教里，不仅承认‘空’的存在，而且更认为‘空’恰恰是包括整个世界在内都无法超脱的最终宿命。”
“听起来佛教更悲观些。”
“但是也更冷静。”徐嗣白眼一横，“你不觉得这正是佛教与你们基督教相通的地方吗？”
范哲浑身一震，他觉得有一个光点从脑子里的什么地方划过，但稍纵即逝。他张开口嗫嚅了一句，但连他自己也没听见发出的声音。
“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些东西。”范哲平静了些，“你是说佛道两家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
“是的。对于世界的看法，佛教总是悲悯的，而道教则带有一种本质上的乐观。道教也提出世，但道教所谓的出世指的是对人世间功名利禄的克制，但对于生命、对人生本身却是充满乐观积极的态度。不夸张地说，是乐观得有些过分。”
“为什么这么讲？”
徐嗣眨了眨眼，“你想想看，道教追求的是长生不老、肉体成仙，世上还有比这更乐观的想法吗？”
范哲一滞。的确，从这个角度看，中华道教是正大宗教里对人生最乐观的一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那条线索是什么。”
徐嗣狡黠地挥挥衣袖，“言及于此，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条线索，那么你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你之所以还没能很清楚地看见它，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做好面对它的准备……”
“怎么讲？”范哲听得如坠迷雾。
徐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话题，“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同你交往吗？”没等范哲答话，他就自顾自往下说，“南京宗教界这边有不少人说我很孤僻，这个我从不否认，我认为追求信仰的人本就应当孤独。不过就因为我孤僻，所以我一直觉得你这人不错。”
“为什么？”
“我们的信仰当然不同，但我觉得我和你对待信仰的态度却是相同的。我们是虔诚的信徒。”
“这是当然。”范哲毫不犹豫地承认。
“但现在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信徒是多数吗？”徐嗣很坦率，“说实话，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我觉得你所在的领域要干净些。承认这个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在道教和佛教这边，本就有很多动机复杂的人，引导信众的方法有很多，也充满功利诱导。当然了，我们对此也有解释，比如佛教界常说因为众生根器千差万别，故而需要设计诸多‘方便法门’，只是为了让信众生出信心与欢喜心，从而得度。这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但在实际施行中，有时却成了降低门槛迎合信众的借口。”
范哲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动作被徐嗣注意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在佛门了才这样说？”
“我没有恶意的。”范哲倒是没否认什么，他觉得坦诚点儿好。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恶意。”徐嗣停顿一下，似乎有所顾虑，但还是开口道，“有件事情我没对别人说过。最多再过一两年吧，我就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
“回去读经书啊。”徐嗣笑了，“八面转轮藏经柜的经书还在那里，我的功课还没完啊。我佛门的师父曾送我一句话：入世是为了出世。”
“难道你在道教不算出世吗？”
徐嗣摇摇头。
“你是说不算？”
“不不，我摇头是因为我现在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想，所谓入世和出世并不在于一个人在世上的存在方式，而在于‘迷’或者‘悟’。他如果觉悟了，就是出世；迷了，就仍在世间。说不定，这又是另一条线索。”
范哲不禁苦笑，“你一直这么语带机锋，我又没有读过你的那些佛经。我现在大概就处在你说的‘迷’的状态。”
徐嗣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有些歉然地起身，“我不大愿意讲自己也不能确定的事情，但无论如何，真相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不管它是什么，我都能坦然面对。当然，你肯定也能够，这不正是我们皈依信仰的目的吗？我该走了，明天有场大法事，一位地产商的母亲去世了。”说这话时，他脸上有些赧然。
范哲明白徐嗣何以有这样的表情，玉虚宫做法事都是收钱的，而且价格不菲。范哲以前见过道士给逝者做法事，不过让他有些奇怪的是，法事中摆放的神祇牌位里居然有观世音菩萨。当时他问在场的一位道士，结果对方解释说他们是茅山派的，集儒教、道教、佛教的精华于一身，观音菩萨原本就是他们教中的慈航道人。
送走徐嗣，范哲回到楼下，在门口就看到电脑屏幕还亮着光。范哲大声招呼道：“韦石头，还玩游戏啊，该睡觉了。”
结果是小小应了一声，开始关电脑，“韦石哥哥在书房里。”
范哲走进书房，看到韦石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封面的上部有“第一推动丛书”几个字。范哲知道这是国内引进出版的一套颇有影响的科普著作，已经出了很多辑，作者基本都是世界一流的学者。
“今天晚上还不错，没玩电脑。”范哲表扬道。的确，平时这个韦石头有点儿时间就在电脑上捣鼓。
“那电脑配置太差，打游戏还行，我编的程序在上面根本跑不动。”韦石居然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该休息了，石头。”
“看完这一章就好。”韦石连头也不抬。
“这本你以前不是看过了吗？”范哲问道，他有这么个印象。
“这本书吴新哥哥借去过，他看的时候拿铅笔写了点儿东西在上面，我对照着再看一遍。”
“就是刚才隔壁吴新还回来的？”范哲问。
“好像他最近几次考试成绩不太理想，他爸爸说了他几句，他就把借的书全还回来了。”
“也是，马上都要高考了，还看这些没用的。到时候考差了咋办？”
“范叔你不要小看人，吴新批注的这些东西我觉得很棒。”
“韦石头你一个中学生觉得棒能说明什么？难道你还能给吴新发个科技进步奖？”范哲打趣道。
韦石一滞，范哲说的是实情，他无从辩驳，“总之我觉得吴新哥哥的一些看法很新颖很有启发性。听说他还向专家请教讨论过哩。”
范哲忍住笑，“那专家怎么说？”
韦石挠挠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是觉得吴新近来闷闷不乐的，肯定是看多了闲书，成绩受了影响。你也要吸取教训，多看学校的课本才是正理，要不等你妈妈问起来了我没办法交代。”
听到范哲提到母亲，韦石的情绪一下低落起来。他默默地收拾好书桌。韦洁如已经走了几个月，除了每天一个电话之外，有时也会让韦石打开视频让她看看。但是她那一边从没有视频传过来，说是工作规定不允许。
这时范哲突然发觉一直没听到小小的声音，一看才发现她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闷不作声。
“小小你怎么了？”范哲关心地问。
范小抬起头，眼角居然闪着泪光。范哲一阵心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石头！”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吼道，“是你欺负小小吗？”
“不关韦石哥哥的事。”范小急忙说道，但是眼泪却滑了下来，“嗯，我们失败了。”
范哲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失败了？”
“刚才我们的实验失败了。”小小抽泣着很认真地说。
“实验不能算失败啊。”韦石突然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说，“关键是人太少了，才我们两个人，多找些人就会成功的。”
“你们在搞什么啊？”范哲没好气地说。
“我们在做时间旅行实验……”小小抽泣着说。
“哎，小小，你答应过不乱讲的啊。”韦石一脸神秘地打断小小的话。
“什么实验？时间旅行？”范哲简直哭笑不得，一时间都不知道是韦石的脑子短路还是自己的脑子过载了。这个韦石头从来就不让人省心，一个中学生竟然做什么时间旅行实验，简直是开国际玩笑，不，应该说是开宇宙玩笑。范哲毕竟以前也搞过技术，了解一些基本的科学常识。在范哲看来，这家伙纯粹是精力过剩没处用了。范哲朝韦石瞪了瞪眼，“都这么晚了还不快去刷牙洗脸，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韦石朝卫生间跑去，中间却突然回头挤了挤眼睛，“小小你不要伤心了，我保证做一个成功的实验给你看。”
范哲哼了一声，连反驳的兴趣都提不起来。他这时还不知道，就因为这句话，韦石会在第二天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安顿好小小和韦石，范哲回到书房。这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约全书》，熟练地翻到《传道书》第一章，范哲注视着第18节，口中轻轻诵读：“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这句话范哲反复诵读了许多遍，感受着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深深敬意。虽然在整本《传道书》里作者从未提及自己的名字，但他自称是“在耶路撒冷做王，大卫的儿子”，再加上他所显示的智慧，所拥有的财富，所以后世普遍认定《传道书》的作者正是以色列的所罗门王。一些省市列入小学课本的童话作品《渔夫的故事》里，将恶魔关进瓶子的便是所罗门王的封印。
范哲体味着来自三千年以前的智慧，内心渐渐趋于平静。他仰头闭目，开始睡前祷告：“我主天主，我们在一天的工作之后，已筋疲力尽，求你赏赐我们能借此整夜的安眠，恢复精力，使我们在你不断的助佑下，身心保持健康，忠诚为你服务。阿门。”
范哲在书房里的小床上躺下，但思绪却依然静不下来。平日里念完临睡祷词后他总是很快进入梦乡，但今天却仿佛有一根不愿意停止的弦在他的脑子里颤动不休，让他难以成眠。
不明来由的声音在宇宙中弥漫开来，天父慈悲地注视着大地，连同那些如蝼蚁般卑微的子民。东方的黄河之滨，大巫将甲骨卜辞呈献给商王武丁。武丁正继续着他征伐四方的中兴大业，吉祥的卜辞令他威严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容。宠妃妇姘小鸟依人地随侍在武丁身旁。三千多年之后，甫一出土便震惊世界的司母戊大方鼎上所浇铸的正是她的庙号。几乎同一时间，在几万里之遥的西方，那个从水里获救的婴儿已经长成一位身材壮硕的牧羊人，他小心翼翼地将刻有《十诫》的石板放置到约柜里，卷曲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在西奈半岛夏季干燥的热风中颤抖。
几百年过去，峨冠博带、精神矍铄的图书管理员骑着青牛，吟哦着在天地间缓缓西行，身后是雄伟的函谷关和一串“大音希声大道无名”的袅袅余音。而在被万丈高原阻隔的极南之处云雾缭绕，一位鬈髯智者宝相庄严，拈花不语，下首的迷茫大众里突然绽放出一张破颜微笑的脸庞……
线索……又一条线索……还一条线索。这么多线索，到处都是，就因为有了太多的线索，结果统统地不再成其为线索……
一位刚刚失去妻子的鳏夫嬉笑着在濮水边鼓盆而歌，声音高亢入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盘桓在旁边泥泞里的那只背甲斑驳的老龟受了惊吓，一头钻进水草丛中。
日月穿梭，昼夜交替，当那块极西之地的石板被风沙侵蚀了两千年之后的某天清晨，东方一个剃着光头的孩子开始第一千次擦拭面前的明镜妆台。这时他停下工作，感受心中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明悟——刹那间他发现，原来自己每天拂拭掉的那些尘埃其实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范哲处于半梦半醒当中，但即便是在梦里，他也能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一把锥子正不断地刺入。汗水从额头上不断渗出来，他不安地翻动着身躯，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伊甸园里的那条蛇，被天地间一只强悍无朋的巨手捉住了七寸所在，放在无名业火上翻来覆去地炙烤……
“啊……”范哲发出短促的惊叫，猛地坐起。
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真相……

16.时间旅行实验
圣心堂今天来的人有些多，范哲一直忙得团团转。因为昨天晚上睡得很糟糕，他感觉有些疲惫，整个上午人都昏昏沉沉的，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
电话响了，是一个高亢的女声：“你是韦石的家长吗？”
“我是。您是郭老师吧？”范哲听出来是韦石的班主任的声音。按说老师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但这个郭老师却好像对韦石不太感冒。范哲听人说郭老师有可能提成教导主任，所以她也一心想抓紧时间在这届班上干出些成绩来，因此不大喜欢班上的学生过于活跃，怕惹出什么事情造成不好的影响。本来她带的这个班的学生还算理解老师的心思，基本上都循规蹈矩，偏偏几个月前从外地转来一个韦石，成绩虽然不错，但总是活泼有余稳重不足，还爱带着一些成绩差的学生折腾，时不时地让她伤脑筋。
“韦石在学校闹事了，请你快过来一趟吧。”郭老师语气很匆忙，范哲想象着她着急时矮胖的身躯扭来扭去的样子。电话里很嘈杂，似乎那边有很多人，不时传来阵阵喧哗。“哎，没时间多说了，还不止我们班，现在全校的学生都乱成一锅粥了。”
范哲一阵心慌，立刻打了个出租车朝学校赶过去。路上他本想给韦洁如打个电话，但想想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还没到校门口，就看到那里围了不少人。现在离下午上课还有大半个小时，一些中午回家吃饭的学生正陆续走进校门。周边的行人也被喧闹所吸引，但学校有规定，外来人员不登记不能进入学校，于是大多数人便挤在门口，形成了一个由人潮汇集的堰塞湖。
范哲在门卫那里登记好身份，就看见吴新正好经过。范哲一把拉住他问道：“学校出了什么事？看到韦石了吗？”
吴新稍愣了一下，眼睛里泛出迷茫的神色，“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吗？”他四下看了一下，“今天这么多人啊。”
范哲无奈地松开手，吴新自顾自朝教室的方向走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校园已经与平时大相径庭，或者说他根本对这些就不感兴趣。范哲叹口气，这个吴新好像越来越木讷了，印象中那个活泼好动、喜欢喋喋不休提问的邻家男孩已经成了记忆中的幻影。吴新小时候在小区里可是出名的又聪明又调皮，现在就像是整个儿换了一个人似的。过几天就高考了，看来是吴师傅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些。范哲心中一凛：以后小小和韦石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样子？
范哲一边快走一边四下张望，突然看到范小站在一幢教学楼旁边的台阶上，踮着脚望着一个方向，兴奋得脸庞发红，眼睛里闪动着希望的光芒，还透着隐隐的担忧。
“小小。”范哲一把揽住她的肩，“出什么事情了？韦石在搞什么鬼？他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
“做时间旅行实验啊。”范小仰起头激动地说，“韦石哥哥说一定会让我看到实验结果的。”
“什么结果？”范哲脑袋里嗡了一声。
范小指了指教学楼，范哲看到楼顶正中挂着一只很大的时钟，“再过十五分钟，时间旅行者的飞碟就会降落在操场上。”
范哲目瞪口呆地望着小小，完全不明白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稀奇古怪，不，应该说是不可理喻了。“你说什么？什么时间旅行？什么飞碟？”
“哦，也不一定是飞碟。”范小很认真地补充道，完全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很普通、很天经地义的事情，“韦石说了，未来人的技术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我们不可能猜到他们用什么方式降临。但是他们今天会来到这里。本来韦石只是邀请他们班上的部分同学参与……”范小指了指操场正中，“但消息传开，就成这样了。不过韦石说了，这个实验参与的人越多越好，最好是全人类都能一起来参加。”范小脸上露出无比憧憬的神色，“天啊，要真是那样，该有多么壮观啊！”
范哲摇摇头，放开犹自沉浸在幸福遐想中的小小，着急地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韦石的影子。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面色忧愁的是老师和家长，而学生们则是满脸欢笑、雀跃不已。有些中午回家现在才进校门的学生更是不明就里地到处找人询问，得到解答后便立刻兴奋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有趣、最好玩、最过瘾的事情。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范哲顺着看过去，见到韦石正站在操场一侧的平台上，背靠着升国旗的杆子，手里拿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喇叭在喊话。
“请刚来的同学们注意，我们正在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实验，记住，是科学实验。你们现在就可以参与进来，这个实验最大的特点就是参与的人越多效果越好。下面我再简单说一次需要你们做什么事情。之前已经做过的同学如果愿意也可以重复，增强效果。还有，请操场中间高一四班的同学保持好队形，你们担负着重要的任务。”
范哲这才注意到操场中间的足球场当中有几十个孩子保持一定间隔围成了一个圈，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范哲认得那些孩子基本都是韦石班上的，看来他们承担有特别的任务，显得尤其兴致高昂，一个个都挺直身板、煞有介事。班主任郭老师一脸焦急，臃肿的脸上满是汗水。她几次试图上台叫韦石下来，但每当她刚走过去，四下里便响起潮水般的起哄声。她只好退下来，尴尬地站在一旁。
“新来的同学如果愿意参与这个实验，就请你现在起誓。对，是一个简单的誓言，在今后你必须谨记这个誓言，尽力完成它。如果你在一生中都没能完成这件事情，那么你必须让你的儿子或者女儿起誓，由他们来继续完成誓言。如果他们在一生中也没能完成，那么他们也必须照此办理，将誓言传递下去。总之，这是一个无论经历多少代人也必须完成的誓言。”
范哲听得有些发懵，这都是些什么啊？尽是赌咒、发誓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韦石看上去又完全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就像是真的在进行一个“严肃”的实验。范哲知道韦石虽然调皮好动，但从不撒谎说瞎话，以前就算是闯了什么祸，也都是大大方方认账，接受惩罚。
“今天是2024年6月5日星期三，请你们向左边转头，看看一号教学楼上的钟，喏，现在的时间是差7分钟到14点，请记住这个时间。从伽利略算起，人类进入科技时代不过才区区四百年。严格来说，迄今为止人类的科技还处于幼年阶段，而且几百年来，现代科技一直呈现加速发展的趋势，所以我们有理由坚信，随着人类的进步，时间的最终奥秘一定会被人类发现。让我们回到主题，这个誓言的内容很简单：请未来的你自己，或者是你的后人在人类的技术能够操控时空的时候，务必安排一次回到2024年6月5日14点整的时间旅行，具体地点就是本校操场的中心位置。当然，受某些技术因素的限制，未来人不一定能够亲自到来，但他们可以用某种方式让我们感知到。我们几分钟之后即将看到的也许是一束来自未来的光线，也有可能是一小块来自未来的特殊合金。总之，我们的这次实验具有坚实的科学逻辑基础，只要我们大家信守誓言，只要我们相信人类的科技发展永无止境，这个实验一定会成功。好了，现在还剩下最后几分钟。让我们一起来等待那个诞生奇迹的时刻：2024年6月5日14点整。”
随着韦石话音的落下，偌大的操场竟然渐渐没了声息。不管是虔诚起誓的参与者，还是颇不以为然的怀疑者，甚至包括那些不明就里的过路人，在这个时候都步调一致地沉静下来。风卷起杆顶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音，这所百年名校在它漫长的历史中可能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安静的中午时刻。自觉抑或是不自觉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那只硕大的挂钟。一些刚进门的学生见到这个场面都吓了一跳，忙向旁边的人询问，而被问到的人就像中了无解的魔障，根本没空理会。
范哲本来是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切，他一直在想该不该上前制止韦石。不过说实话，范哲现在心里比之前倒是轻松了许多，当时他以为韦石惹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祸事。现在还是课余时间，范哲知道学校下午上课时间是14点30分，那么现在看来，韦石的这番举动虽然荒诞不经，倒也不至于会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一时间范哲有些犹豫有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告知韦洁如。
“奇怪了。”旁边突然有人嘟囔了一句，“这事儿在逻辑上好像还真说得通……”
范哲看过去，一位身形瘦削的女士正蹙眉想着什么事。他认出是韦石班上的物理老师，叫付琴。
“付老师，你好。我是韦石的……家长。”范哲连忙招呼，“这孩子给学校添麻烦了。”
付琴礼貌地点点头，“韦石物理成绩挺好的，别的科听说也不错，思维特别活跃。”
“你刚才说‘奇怪’是指什么？”范哲忍不住地问。
“哦，是这样。像时间旅行这样的概念现在基本上是归入伪科学的范畴，所以我一开始是不看好这个所谓的实验的，觉得就是在胡闹。但是我刚刚仔细推敲了一下，韦石设计的实验看似荒唐，但在逻辑上却非常严谨，完全没有任何矛盾之处。至少我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漏洞，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付勤突然淡淡地笑了笑，脸上竟然浮现起几分天真，“更奇怪的是，我现在内心里还真的很想看看过几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哩。”
可以说范哲一直是以一种颇为不屑的态度面对整个事情的，但随着那个时刻的临近，范哲也不明白自己何以也变得紧张起来，似乎真的会有某个重大而神秘的事件即将发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望向那只极其普通的石英钟，随着秒表的跳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无法控制地加速。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耳朵里听到的声音的确发自身边的人群，那是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但发出声音的人并不是有意识地这样做，那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举动。是的，人群正发出整齐的倒计时读秒：
“……16,15,14,13……”
每个人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其实很小，几不可闻，但无数的口唇微动汇集起来，终于在空气里形成了剧烈的旋涡，就像是无数的人在念同一句古怪的咒语。
“……8,7,6,5……”
范哲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喉咙也干得厉害，让人止不住地吞口水。他握着小小的手，就像握着一块湿透的抹布。范小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半是希冀一半是担忧，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目光。一时间范哲悚然惊觉：女儿已经长大了。
“……3,2,1,0……”
整个现场一下子让人窒息。校门外是一条小街，汽车喇叭声远远传来，反而加深了这一刻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大钟的方向收回，转投向操场的中心，那里有一片由几十个孩子列队围出的空白地带。
什么也没有发生。又过了一二十秒，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议论声在人群中泛滥开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台上，那里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
“实验成功了！”韦石突然开口说。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阵的哄笑，人们似乎是在嘲笑这个狡猾的半大孩子，又似乎是在为自己居然会相信这么一个异想天开的实验解嘲。
韦石脸色微微发红，但声音却很洪亮，“请大家听完我的理由。判断一个实验是否成功应该看它是否给出了有意义的结论，而不是看这个结论是否符合原来的预期。就像当年彭齐亚斯和罗伯特·威尔逊本来打算进行卫星通信实验，结果却意外地发现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人群若有所悟，稍稍安静了些。
“既然我们今天的实验没有接收到未来人的信息，那么结论就是：时间旅行不可能实现！这就是我们得出的结果。”隔着很远的距离，范哲看不到韦石的表情，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轻松，就像是真的在宣布一样了不起的成果，“你们看，我们今天一分钱没花就证明了时间旅行不可能实现，这是多么有效率也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这时哄笑声又大了起来，不过也没什么恶意。韦石若无其事地腆着胸踱步下台，躲避着一旁郭老师颇为不满的目光。范哲吃力地靠拢过去，从侧面抓住韦石的手臂。
“范叔叔你怎么来了？”韦石一愣，朝郭老师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怎么又调皮啊？再这样我就给你妈妈打电话了。”
“嗨，就是做个实验嘛，也没影响大家上课。好啦，我该到教室去了。”韦石躲躲闪闪地想溜。
范哲放开手，韦石像泥鳅一样跑开。范哲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
韦石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折返回来，“什么事？”
“这个，我想问一下，你刚才宣布的结论严谨吗？”范哲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疑惑，这时范小也跑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韦石。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韦石一反常态地板着脸，眼睛盯着地上，“总之，最可行的结论就是那样了。”
“‘最可行’是指什么？还有别的结论吗？”
“别的结论太荒唐了，根本不用考虑，我直接舍弃了。”韦石肯定地说。
“韦石哥哥，其他的结论到底是什么啊？”范小突然问道，脸上写满好奇。
韦石沉闷了片刻，“我说了已经舍弃掉了，那是一些很……怪异的结论。”
范哲陡然想起昨晚的梦境，背心突然一阵发冷。
“韦石哥哥你就告诉我呗。”范小很急迫地追问，她显然属于虔诚地希望时间旅行能够实现的一派。
“等我想清楚些再告诉你吧。”韦石口风很紧，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范哲有些恍惚地注视着两个孩子离去，心里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操场重新变得空旷，有两三个班的学生在远处一隅集中，大概是要上体育课。今天的事不算太大，也没有造成什么后果，范哲不打算告诉韦洁如。但是，真的没有什么后果吗？在场的整整几千个人，按照逻辑上无懈可击的流程立下誓言，却没有迎来预想的结果。但如果再深想一步，今天这些人看到这种失败的结果，他们日后还会遵守今天许下的誓言吗？如果他们中的许多人并没有遵守誓言，没有向子孙后代传递这个信息，那岂不是也可以解释实验的结果？范哲头痛起来，这个突然想到的问题就像一个绕不出去的怪圈，在他脑子里缠绕翻卷。

17.刺客与诱饵
一枚硬币正顺着手指头运动，从小指背翻滚到食指和大拇指之间，又接着退回来，周而复始。在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许保罗一直坐在摩托车上重复着这个游戏。他不像家里其他人一样在无聊的时候喜欢摆弄手机什么的，他喜欢看书，但前提是要有比较清静的环境。如果不能悠闲地看书，他就做做这种简单的手指游戏，权当提神。右手累了换左手，偶尔让两只手一起合作。在来到家里之前，许保罗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近景魔术，这是他的个人爱好。家里虽然有一些比较复杂的规矩，但对于无伤大雅的个人爱好并不苛责。许保罗在家里也见到过一两个沾染了酗酒或是吸毒之类恶习的人，但接下来他们要么改正，要么就会受到执法者的严惩。
想到家里，许保罗心里涌起温暖而踏实的感觉，那是个多么让人依恋的地方啊。回到家里，俗世间的纷扰和欺诈都消失了，家中的生活温馨而宁静。从乐园来的使者担当着家长的角色，平等慈爱地对待每个人。不仅如此，使者还为每位成员擦亮了长期以来被世俗假象所蒙蔽的眼睛，让大家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而更令许保罗深感荣耀的是，两个多月前，作为选出的代表，他居然有幸去到了乐园，亲眼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得救之地。在乐园那块属于他的田地里，许保罗不胜欣喜地轻抚着上面生长的每一茎青草、每一片绿叶，感受着植物纤毛在掌心划过时的微微刺痒。使者说过，每位虔诚的家里人都能在乐园里永久性地拥有这样一块土地，即使因为某些原因本人不能到来，也可以由自己指定的一位亲人继承。许保罗还没有成家，只有两个侄子，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自己以后不能来乐园，那么就把这块地留给自己最喜爱的小侄子。
虽然乐园还没有完全建成，但是看到的景象已经让许保罗感到无比的亲切和无上的幸福。在后来回程的飞机上，当许保罗从头等舱旅客身边经过时，生平第一次在这些成功人士面前产生了淡淡的优越感。尽管那些人衣着华丽、神情倨傲，但许保罗的内心里却有一个无比真实的声音告诉他：他们拥有的只是虚妄，他们是迷途的羔羊，他们现在拥有的都将失去，而自己却能得救！
许保罗并不清楚家里派自己来的真实意图，听字面的意思是让自己配合一下，这应该是比较轻松的，但是使者单独对他交代的那句“允许接替”却让他有所警惕。作为一个算是有些年头了的家里人，他完全清楚什么叫“接替”，那其实就是任务失败后的应急措施。许保罗觉得使者有些多虑了。他看见过目标，基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执法者出面解决绝无失败的可能。想到这里，许保罗放松了些。在家里，执法者的地位仅次于使者，他们并不像普通家里人一样经常同大家见面，而且每次出现时总是戴着面罩。这些年，许保罗在家里也就见到过三四次执法者，都是在需要执行惩戒任务的时候。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但许保罗知道要成为执法者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当然了，那也意味着无上的荣光。每一位执法者在家里都是传说般的人物。许保罗曾经听说过执法者在某位国家元首的府邸里来去自如的故事，虽然那个故事的发生地是一个中非小国，但许保罗坚信执法者的传奇在任何地方都能够继续书写下去。按照使者的说法，信仰虔诚而且身手矫健的许保罗也有望成为执法者中的一员，这次让他参与配合执法者的任务也算是一次锻炼。
正在这个时候，似乎有意在跟许保罗的预想唱反调，一条信息显示在了手机上。
“允许接替。重复一次，允许接替。级别：消灭。目标地址：……”
许保罗有些不太相信地盯着手机，他看着“消灭”两个字，思想上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到家里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接到“消灭”级别的命令，他印象中也没有哪位家里人接到过，他甚至一度以为这种级别的命令只是一种制度上的摆设。但现在的指示确凿无误地告诉他，以前的印象只是错觉。许保罗没有过多犹豫，过往经受的磨砺立刻转化成了行动。黑色本田摩托车发出隆隆轰鸣，许保罗胸口悬挂着的一枚十字架受到震动，在空中划着惊悚的弧线……
 
杜原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焦躁。
冷淮和孔青云刚刚离去后不久，杜原就打通电话表达了同意参与计划的意愿。他本以为很快就会有人联系自己，但没想到过了一天多却没有任何消息。杜原觉得再打那个号码没有什么意义，于是转而跟韦洁如联系，结果电话却无法接通。
文婧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她知道杜原滞留在此一定有什么原因，但她和杜原之间早有默契，对方没有主动告知的事情一概不问。好在文婧并不会无聊，虽然她对城市的风景不屑一顾，但那些世界一流的商场却让她无法抗拒。这两天她拖着孔青云去血拼了几次，回来时带着的大包小包战利品让她颇为满足。杜原一般只陪她到商场门口，基本上没进去过，都是像今天这样，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喝水看报。结账也是文婧自己的事，两人初识不久的时候，杜原曾经试过帮着埋单，但每次都被文婧极其干脆地拒绝，似乎她希望两人的关系越简单越好，不愿意在经济上有什么拉扯。杜原也曾琢磨过，自己之所以喜欢文婧，她的自立应该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吧。
今天不是节假日，商场不算太热闹。接到文婧的电话，杜原赶紧走到新光百货门口。不出所料，文婧又是大包小包的拎不动，打电话是叫他帮忙。杜原并不清楚文婧家里的情况，两人本来就是偶然结识，照着圈子里的规矩，也没多问对方的家庭情况。待到后来看到文婧的做派越来越像个富家女，杜原更是不好意思多问了。想想也是，三十来岁的单身女人，却已经登上过世界攀登难度排名第六位的山峰。关于这个概念的具体内涵，只需要知道珠穆朗玛峰并不在前六就行了。珠峰虽然大名鼎鼎，但相比之下，其攀登难度却不属于最高之列。根据统计，迄今为止，珠峰的攀登死亡率大约是13%，而攀登乔戈里峰的死亡率为30%，攀登南迦帕尔巴特峰的死亡率为32%，攀登安娜普纳主峰的死亡率51%，至于攀登贡嘎山主峰的死亡率则高达90%，是名副其实的九死一生。当然，难度系数再往上就是著名的处女峰梅里雪山卡瓦格博峰了，死亡率……100%。
在旅游这方面，杜原自己只能算是中等狂热程度的发烧友，登山更只是偶尔为之。很多时候他是由于工作的原因需要在各地奔波，如果能够顺道旅游当然也不错。虽然对登山参与不多，但杜原非常清楚，登山是最昂贵的一类运动，专业运动员有国家做后盾，而能把这个当成爱好来玩的，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个，你提着。”文婧毫不客气地递过几个大包。
“这双鞋你昨天不是刚买过的吗？喏，跟你现在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了，这是给我妹买的。我穿着感觉舒服嘛。”
“那这个呢？”杜原指着一盒男士衬衫，“这是中号，我只能穿加大号的。”
“这是给我弟的。”文婧白了杜原一眼，“我不像你，独子一个。过几天我要回去一趟。”
杜原无语了。到酒店放好东西，两人都饿了，文婧提议到后海。出门前，杜原下意识地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但等两人到一个地方坐了一会儿后，电话却突然响了，是韦洁如。
“这两天有事没能同你联系。现在有人要见你，你一个人来，我们在这边等你。”
“离后海这边远吗？”杜原低声说。
“你就直接朝前走，到第一个路口左拐，然后……”
“你——看得到我？”杜原大惊，本能地四下张望，除了热闹的人潮他什么也没看到。倒是文婧受到他的举动的影响，朝四下里看了看。
韦洁如沉默了一下，“照我说的做吧。另外，你现在可能有危险。”
杜原心中一紧，挂上电话。文婧低下头，自顾自地享受美味，一滴肉汁粘在她的唇边。看着文婧颇为不淑的吃相，杜原有些想笑。但想到韦洁如电话里的警告，他又笑不出来。
“有事吗？”文婧抬头问道，她举起手里的玻璃酒杯，里面是白酒。文婧一般只喝香槟的，不知为什么刚才一上桌却点了一瓶五十二度的杜康酒，而且上来就喝得很猛，才一会儿工夫，瓶子里的酒竟然下了快一半。杜原本想挡着不让她喝，结果文婧对杜原说，杜康酒也姓杜，我现在也算你们杜家的半个媳妇儿吧，你还不让我喝老杜家的酒？
“我有点儿事情需要处理。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肯定在骗我。”文婧突然举起手里的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原歉意地挠挠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如果等不及，你先自己回酒店。”
“好吧。”文婧潇洒地举起酒杯放在额前，一只眼睛透过酒杯有些调皮地朝杜原眨了眨眼，“再见，我的坏蛋。”
杜原愣了一下，酒杯后面的美丽眼睛让他一阵失神。但他很快转身，没有看到身后的文婧又斟上了一杯酒。
广化寺这边比后海清静许多，杜原急匆匆地快走，一道黑影突然从他身后飞快地冲过来。
“嗨！小心！”前方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杜原本能地一闪，脚绊在了人行道的坎上，继而像是一个失去了根基的柱子般陡然跌倒，膝盖着地，痛彻心扉。杜原还来不及挣扎起身，就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呼啸而过，而自己旁边那棵四五米高的大叶白蜡树正在缓缓倒下。这种行道树在北方遍地都是，很普通，杜原坐在地上呆呆凝望着剩下的白蜡树桩，在离地一米多处是一条整齐划一的断口。一瞬间杜原意识到正是那声突然的喊叫让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冷汗湿透了他的背心。
“你怎么样？”来人的面孔很陌生，他一边说话，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膝盖的伤不重，杜原站不起来是因为腿软。来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俯下身来扶了他一把。
“我叫李欣。”来人说。
“你们是什么人？”杜原又指了指摩托车远去的方向，“那些……又是什么人？”
“我们先离开这里。”李欣不由分说地扶起杜原，“幸亏我过来接你，否则……”李欣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我们的车停在那边，请你走过来主要是我们不想同无关的人员见面。”
 
一个多小时后。
“这是公安部门提供的图像资料。当时犯罪嫌疑人被截停在了一处建筑工地。他身上绑了炸药，警方疏散了工人，然后找了谈判专家。”
屏幕上是几栋修了半截的高楼，摩托车停在楼下，那人在三楼的一扇窗户前同警察对峙。
“认识这个人吗？”
杜原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根据调查，此人名叫许保罗，身份是天津一家担保公司的兼职雇员。这种担保公司一般是从事民间借贷，但因为高利贷收账的原因也常常涉黑。据许保罗跟谈判专家说，你欠了公司的钱不还，他是来惩罚你的。但我们调查那家担保公司时，对方负责人却说不知道这件事情，并称许保罗这段时间说家里有事请了假，他的行为与公司完全无关。不过现在担保公司的法人代表还是被控制起来了。”
“你们国安这边怎么判断的？”冷淮问道。
李欣不以为然地咧咧嘴，“我们觉得许保罗没说实话。一般来讲，民间借贷即便惩罚欠债人，一般也只是让对方残废，不至于杀人。再说，”他转头看着杜原，“你没有差那家公司的钱吧？”
“当然没有，那家公司我听都没听说过。他为什么想杀我？”直到现在，杜原还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要自己的命。
“不知道，这已经成为秘密了。”
“什么意思？”
“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屏幕上，谈判专家满头大汗，正回过头对什么人说话，似在安排下一步的行动。而窗台上的许保罗反倒显得轻松许多，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
虽然隔的距离比较远，但能看到许保罗手里好像拿着红酒和面包，不时朝嘴里送去。
“他好像在吃东西？”杜原问道。
李欣点点头，“当时警方以为这家伙是故意挑衅，哪有这种时候还搞这个调调的啊。后来才知道食物里面早就掺了毒药，这家伙是在自杀。”
“他……死了？”
李欣点点头，“是氰化物。这种东西大剂量中毒时会发生闪电式的昏迷和死亡，几秒钟就能让人全身痉挛，呼吸停止。许保罗摄人的算是中等剂量，但也根本来不及抢救。”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屏幕上许保罗的表情突然呆滞，斜斜地倒了下去。现场变得混乱起来，警察们朝前冲去。
李欣关掉投影。
“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我。”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冷淮突然开口道，“情报部门分析的结果是各种原因都有可能，现在只能猜测。目前国家正参与一个国际多边合作计划，但有些国家却被排斥在外，有可能是某个国家的破坏行为。还有一点，参与合作的国家之间也有分歧，其中一些国家想要削弱中国所起的作用，或者降低中国在计划中的地位，他们也有可能这么做，因为你现在是我们的一个关键环节。总之，有很多的可能。”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重视。”李欣插话道，“就是许保罗吃的东西。”
“有什么不对吗？”杜原问。
“当时大家以为他吃的是面包，后来经过检测，才知道许保罗吃的不是面包，而是一种饼，是面粉不经过发酵就直接烤制的那种。”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红葡萄酒加上无酵饼，这是典型的基督教圣餐。耶稣基督在被钉上十字架前的晚上，与十二门徒共进逾越节晚餐。门徒们按照耶稣的规定分领无酵饼和葡萄酒。显然，许保罗奇异的死状表明，某些未知的宗教势力也可能卷了进来。
“文婧怎么样了？”杜原突然问道。
“你走后不久她就离开了。我们的人没有打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许对她更好吧。”李欣回答说。
杜原稍稍安心了些，有些感激地朝李欣点点头。他现在回想起自己在那生死一瞬时的反应，觉得还不算丢脸。但他突然间知道了世界上有人希望自己死，这无论如何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
杜原这时想起一直没接到过电话，掏出手机看了下发现没信号，看来这间屋子设置了电磁屏蔽。他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走廊，过了几秒钟手机有了信号，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看时间是文婧半小时前发来的：“亲爱的，我赶着回美国处理一些事情，再联系。”
杜原下意识地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串清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杜原放下电话，四下环视。他记得来之前是从长安街附近一家单位的地下车库进的电梯，然后直接下到了这里。当时因为还有些惊魂未定，电梯到底下了多少层也没注意。出电梯后也没怎么观察周围的环境就直接到了那个房间里，现在才发现前后都是长得看不到头的甬道，宽度大概有五米，基本上可以并行两部普通的轿车。看上去这片地下建筑应该属于中国各处都有的人防工程，但由于北京的特殊性，杜原知道自己身处之处绝非一般的人防工程。
冷淮对杜原做了个请跟随的动作，一行人顺着甬道前行，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轻微的脚步声。每隔四五十米就分布有两位哨兵，看到一行人经过时便举手行礼。
“我们到了。”随着冷淮的这句话，一扇门缓缓滑开。杜原微微一怔，心里涌起似曾相识的感觉。
“考虑到工作的方便，我们复制了南京那边的部分环境。当年江哲心曾经在这个环境下工作和生活，相信这会对你有所帮助。哦，对了，你的卧室就在隔壁，条件是差了点儿，但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得不这样安排。”
杜原突然失声发笑，“以前我觉得这是一个白痴的计划，现在我觉得还要加上一条，是白痴加疯子。你们凭什么认为江哲心的脑海里隐藏着什么秘密？而且就算他有秘密，又怎么保证这是一个有用的理论，而不是荒诞无稽的狂想？再退一步说，就算这不是什么狂想，又有谁能保证我能够让它重现？”
“你冷静下。你说得不错，这些问题谁也回答不了。但是——”
“但是什么？”杜原逼问道。
“虽然我们可能无法完全还原江哲心做过的工作，但是我们必须让美国人相信我们，因为这关系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杜原轻蔑地哼了声。
冷准短短地沉默了几秒钟，吐出一个词：“未来。”一道微弱但却坚定的光芒从他眼里透出，“这是事关我们国家和民族未来的一场博弈。在这样的目标面前，为了获得哪怕一丁点儿优势，我们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将在这里生活和工作。别忘了，在你决定加入计划之前，我们再三告诫过你，如今你已经没有了退出的权利。如果说此前我们之间是朋友式的交流，那么，现在的我们，是同志。”
杜原颓然坐下。
冷淮招了招手，一位体型微胖、面色冷峻的男子走到杜原面前，递给他一片存储卡说：“我是何阳，按照组织安排，这段时间里担任你的贴身助手和联络员。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诉我。”
冷淮补充道：“这片存储卡里面是我们目前搜集到的与江哲心有关的各种资料，你先看看吧。现在我可以称你为杜原同志了，请记住很重要的一点：我们时间紧迫！”
杜原接过存储卡，不再看其他人一眼，包括那个所谓的什么助手。他缓缓挪着脚步，走出这间精心布置的实验室，来到隔壁。相比之下，这个房间小得可怜，看来冷淮说的条件差是实话，除开床和书桌以及一面衣柜，几乎就摆不下别的东西了。他正想一个人安静安静，一转身却发现何阳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杜原抚了抚胸口，“你跟着我干吗？”
“按照规定，我必须随时和你在一起。虽然你对我所知不多，但我详细了解过你的情况，这也算是我的功课。”何阳倒是开门见山。
“你负责保护我？”杜原问。
“这么说不大准确。负责保护你的主要是我的同行。我的职责主要是当你的联络员，此外还另有一些任务。”
“能说详细些吗？”杜原有些不明就里。
“国安局内部职责分工很多，我是T4部门的。”
“什么4？”杜原一愣。
“T4。”何阳解释道，“其实就是一个代号罢了。算是新部门吧，由原来的一些单位重组的，时间不长。”
“这个代号倒是有趣，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杜原挠挠头，“既然你不是来保护我的，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我的任务是陪同你出席各种会议，然后找机会追查出究竟是什么人在针对我们。”
杜原脸色有些不豫，“听起来我像是一个诱饵。”
“你多虑了。”何阳说，“我说了有人会保护你，他们在暗处行动，比像我这样一直跟在你身边更有效。你认识李欣吧，他是A2组的，他们才是负责这个的。当然，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对你下手，我肯定也不会干坐着。但还是那句话，我的最主要任务是找出背后的人。”何阳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首长怀疑我们内部出了问题。你刚答应同我们合作不久就遭到袭击，事情如果太巧合基本上就不是巧合了。”
“你是来锄奸的？”杜原小心地问，他觉得自己这么问显得有些荒唐。
“锄奸，哈哈。”何阳笑起来，脸上拉出皱纹倒显得表情柔和了些，“你这样讲倒也差不多，T组本来就是一个反间谍部门。不过T组内部按分工还有所不同，这是因为间谍也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的外来渗透，比如借着经商旅游等名义入境伺机搜集情报的；还有一种则是腐化变质的内部人员。我所在的T4部门主要针对后者。”
杜原一怔，“怪不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T4是个医学术语吧，是一种人体淋巴细胞。”
“你说得没错。T组的命名的确与此有关，人的机体面临的疾病威胁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纯粹的外来病原体，一种是内部受到感染或者是基因异化的细胞。一般来说后者的危害更大，因为更难发现和清除，比如癌细胞就是典型的例子。”
“你们怀疑内部有间谍？”
“你现在的身份很关键，直接影响到国家在同他国的合作中的利益。上面十分重视你的安全。这些针对你的事件相互之间都有关联，从现有线索看，已经涉及国际犯罪集团。”
“看来我的命现在很值钱了。”杜原本想开个玩笑，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的惴惴不安。
何阳配合地笑了笑，但显然没什么诚意。
“那需要我做什么？”
“加强日常防备。现在还不能最终确定有多少势力在针对‘太平门计划’，从掌握的情况看，这种势力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计划内部，但他们肯定没有掌握我们最核心的机密。”何阳语气很肯定。
“好吧。”杜原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我配合你的工作。从此以后是不是我无论到什么地方你都要跟着？”
“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要员保护规程。对于你，我们现在是按第三级别、也就是省部级的标准执行，今后视情况再调整。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你就当自己不小心成了明星，身边随时多了几双眼睛盯着。当然，我们也会关注你身边的部分相关人员，比如文婧。”
“你们调查文婧？”杜原压抑不住语气里的愤懑，“我和她是偶然认识的，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何阳等杜原稍稍平静下来，“这是规定。你身边的人都在调查之列。”何阳停下话头，欲言又止，但还是接着说道，“文婧的情况有些特殊。一方面，她近段时间同你接触很密切；另一方面，你觉得自己对她很了解吗？”
杜原沉默了一阵，缓慢地摇了摇头，但立刻又仓促地点点头，“她是美国华侨，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她对我从来没有隐瞒什么，只要我问起的事她都告诉我了。”杜原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何阳点点头，“文婧的资料我们大体都知道，她的背景不算复杂，跟你说的差不多。不过，她母亲才是华人，她的父亲则是一名被华人家庭收养的印第安孤儿。”
“哦。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杜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文婧的容貌，觉察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其实这很正常，中国人和印第安人都同属蒙古利亚人种，本来就差别很小。“她没有告诉过我，再说我也没有问过她啊。”
何阳接过话头，“因为保护级别的原因，我们必须查清楚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情。”何阳目光炯炯地盯住杜原，“我们知道文婧并不是你唯一的女友，但因为她是唯一的外国人，我们当然要调查得更仔细一些。”
杜原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你这是干涉我的生活了。这是侵权，侵权知道吧！”杜原实在按捺不住了，之前对他的监控也就罢了，但影响到他身边的人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我要向冷淮控告你们。”
“冷淮主要负责技术方面的工作，他无权干涉我们。”何阳面无表情地答复。
“那我找靳豫北反映。”杜原恶狠狠地盯着何阳，几乎是在咆哮。
“我们现在执行的就是靳豫北同志的指示。”何阳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再说，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不仅是你，包括我们都不可能随时同他联系上。”
杜原一滞，“总之我要找你的上级投诉你！”
何阳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杜原的激动，“你当然可以投诉我。不过据我的经验，你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把我撤掉，换另一个人来。至于新来的人嘛，唔，让我想想看，我们部门我算脾气最好的。”
杜原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醒悟到何阳说的都是大实话。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软笼子里的熊，左奔右突却无从逃遁。
“所以啊，你最好的选择就是配合。事情早点查出来，大家都轻松。”何阳满意地看着杜原，“其实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我们并不是怀疑文婧有什么动机。但是，我们不能排除有其他人通过文婧这个渠道来刺探你的行踪，制造麻烦。”
杜原沉默了一阵，抬起头对何阳说：“我待在这个地下工事里总归是安全的吧？你不至于睡觉都要跟我一起吧。”杜原恶狠狠地补上一句，“老子可没说过只喜欢女人。”
“当然不会。能进入这里的人都不在我们怀疑之列，只是你外出的时候我必须陪同。”何阳毫不生气，还是一副浑不懔的样子。
“那……好吧。”杜原没辙了，认命地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插入存储卡，“我工作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
何阳倒是没坚持，点点头便径直出门。房间里安静下来，能清楚地听见顶部通风机运转的嗡嗡声。平板电脑启动了，操作系统是红旗Linux，中国政府和军方一直禁止使用微软或是谷歌等国外公司的操作系统。杜原在企业里没用过这个，不过操作界面和方式其实相差不大，即使初次接触也基本上不影响使用。
杜原随手点开编号为“001”的一本扫描文件。封面上印着楷体的“工作笔记”四个字，扉页上是一行钢笔字。事隔这么多年之后，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人的笔迹。
“茧，是凝固的痂……”
字是竖写的，笔力遒劲，最后的省略号更像是要从纸面上跃出来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杜原有些狐疑地翻开下页。从内容上看，这本子并不像是工作笔记，更像是日记或随笔，有些页面甚至还有很随性的涂鸦。似乎本子的主人看中了它的轻巧，可以随时携带着记下那些突然而至的想法，以方便日后回忆。这使得它的内容在外人看来显得涣散而混乱，但对于写下这些话的人来说却已然足够。
扉页之后的两页上的字迹比其他页面的显得更新，像是后来补写的。难道，它是一个时间上更晚的总结？读着这些文字，杜原仿佛见到多年前一个清瘦的身影安静地端坐在书桌前，随手将心中感想记录在笔记本上。杜原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地下房间里的那面衣柜，赫然发现穿衣镜里江哲心正注视着自己，洞悉的目光刺透了时间……
  <blockquote>
回忆是种非常奇特的东西，尤其是对我这样自诩记忆力不错的人来说更是如此。那些事件早已远去，承载它们发生的时空平台也已经崩坏不存，但人脑这个宇宙间最复杂精妙的物件自有一套逻辑。曾经有种理论说过，时空中发生过的所有事件原本都是方生方灭一去不回，但因为后来宇宙中产生了智慧生命这种东西，他们的大脑能将本该消失的事件记录并重演，从此宇宙中多了一种叫作“观察者”的全新事物，并终将无比深刻地改变宇宙的整体面貌。
我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之所以选择用一个小本记下一些事情，只是因为现在的处境是我第一次面对。两种迥异的论点，却都有足够的事实作为支撑。一种正明白无误地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世界；而另一种虽然隐秘，但也以诸多确凿无疑的证据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它们似乎都无可辩驳，但它们是极度矛盾的，所以它们当中只会有一个是真理，绝不可能共存。置身其间，我第一次感到了思想的无力，但愿存在某个我尚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气候理论，可以包容这水火不容的两端。就好比当赋予足够巨大的能量时，宇宙间表现迥异的四种力也能统一……但是，这样的气候理论真的存在吗？
我一直记得很久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韦洁如问了我一个老套的问题：如果可以自己做出选择的话，我愿意生活在什么时代。我记得当时我们就像两个傻瓜一样，嬉笑着罗列了一大串，一会儿说要到人皇时代去当伏羲和女娲，一会儿又说要到中世纪的欧洲给伽利略讲讲相对论。其实那时我们的心里很清楚，就总体而言，我们就生活在人类最好的年代。
是的，这一点有谁会怀疑吗？其实我和韦洁如都不是那种机械的历史进步论者，并不认为人类的境况会随着时间推移自动变得更好。比如我们都认为元代绝对比更早的唐宋时期更野蛮更落后也更黑暗。但是谁又能否认，“最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恰恰身处“最好”的时代呢？这是人类第一次“控制”着自己命运的时代。只要那些手握终极毁灭武器的大国领袖没有同时发疯，只要理性的思维还占据着世界的主流，那么，在可以想见的将来，这个世界就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变化……
大约从两百年前开始，西方人中的大多数脱离了普遍性的饥饿。我们的国家虽然晚了一些，但终究也跟随着达到了这一步。不管怎样，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功。
但是，那天的事情在后来发生了一点儿小小的变化。当时韦洁如突发感慨说，人类终于成了自身命运的掌握者，但就像是一个魔咒被触发了一样，我突然大声说她错了，在内心阴鸷的造物主面前，人类从来就没有掌握自己的命运。
韦洁如蓦然回头，很吃惊地望着我。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明媚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在洁如光滑的额头上，她鬓角的细小茸毛微微颤动着。那是一幅多么令人怀念的美丽画面啊。而我知道，眼前这宁静安逸的世界正在离我们而去，一个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时代正在来临。所有人都将被卷入动荡与纷乱之中，无一幸免……
  </blockquote>

18.天年的肇始
【2009年1月11日。天年元年霜降前夜】
江哲心注视着屏幕，目光贪婪，似乎想将那些快速划过的数值全记在脑子里。当然这是不必要的，虽然这次的上机时间已经用完，但所有重要数据他都可以带走。这个工作间的陈设比较简单，是上海超级计算中心（Shanghai Supercomputer Center，简称SSC）对外来用机人员设立的终端站点。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同SSC有合作关系，江哲心算是这里的常客了。“曙光5000”巨型机按性能和使用对象实际上分为几个系列，江哲心这次用到的是具有百万亿次浮点运算能力、面向网格的“曙光5000A”。按对外公布的信息，“曙光5000A”正式落户SSC的时间是2008年下半年，但实际上当年的1月份就已经进入了试运行阶段。现在“曙光5000A”同国家气象局、证交所、国家电网等单位都有专线连接，可以提供远程服务，但像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这样的单位暂时还只能上门申请使用。二十多天前，江哲心启动了程序，今天是过来看结果的。
这时候，中心的助理研究员文沙踱着方步走过来。这个人年纪不大，只三十出头，身形微胖，行动办事都慢吞吞的。他在中心的工作主要是同江哲心这样的外单位用机人员打交道，基本上算是个懂点儿技术的接待人员。文沙对这样的安排显然并不乐意，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想要改变现状的紧迫感。除极特殊情况之外，巨型机的上机人员都是将带来的计算课题一次性导入，然后静待最终结果输出，中间不可能再有任何人机交互。预计用时短的项目就等着，预计时间长的一般就回去，到时候再来取结果。所以终端站的上机人员看上去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反正急也没用。最倒霉的情况是租用时间还没到，导入的程序却出现bug跳出，而如果重新加载，剩余时间又不够，这种时候只能一切后果用户自负，中心是不会退还一分钱的。当然了，上机的程序事先都经过严格测试，因而这种情形极其少见。相比之下，文沙更喜欢在工作间同这些外来人员待在一起，至少这里要安静许多。没人愿意靠近核心机房，巨型机的机房是一个充满变态噪音的世界，加上附属设施在内，超级计算机的最大功率可以超过一千万瓦特，几乎相当于几所普通大学用电功率的总和。如果不戴上专门的保护耳罩，任何人在那样的环境里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江教授，还顺利吧？”文沙问道，语气同他的步子一样慢吞吞的。因为长期打交道，他和江哲心已经很熟了。不过他对江哲心的研究知之不多，准确点儿说，文沙不太理解江哲心的一些行为，他觉得江哲心和那些同样来自高校的用机者大不一样，透着一股神秘。其实巨型机的应用常常涉及军事领域，神秘的使用者并不少见，但不知为什么，文沙隐隐觉得江哲心是其中最难以捉摸的一位。
江哲心回过头来，“这次还比较顺利。”他知道文沙为何有此一问。在两个月前的那次计算中，程序崩溃了。
文沙狡黠地眨巴着眼，“你的哥德巴赫猜想算完了吗？”
江哲心不以为忤地笑笑，“我可没那么高级的目标。程序计算的都是我的本行——气候问题。”
“哦，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天天加班，安装调试‘曙光5000A’。”文沙自顾自地说，“知道为什么吗？其实就跟气候问题有关。”
江哲心眼睛亮了一下，“是什么问题？”
“去年不是办奥运会吗，对天气预报的要求很高。上面要我们尽早完成安装试机，多腾出时间做准备。那一阵儿可把我们累坏了。”
江哲心点点头，没说什么。
文沙见江哲心没什么反应，有些激动地接着说：“‘曙光5000A’的设计能力可以在三分钟内同时完成四次三十六小时的中国周边、北方大部、北京周边、北京市需要的气象预报计算，包括风向、风速、温度、湿度等，精度要求达到一公里范围，即精确到每个奥运会场馆的微气候。这比以前可厉害多了。”
江哲心又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感兴趣。但江哲心的这种冷淡态度反倒激起了文沙的兴趣，他研究般地注视着江哲心眼前的屏幕，“这些是什么？”
江哲心瞄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据，“是几组图形的坐标数据。”
文沙有些迷惑地抠了抠头皮，“怎么不直接转成图形？那样直观点儿。这样看着很不方便啊。”
“也没什么不方便，再说，这些数据都是一边计算一边拷贝了的。”江哲心闷声回了句。
文沙若有所悟。他知道江哲心在气候领域颇有建树，是国内著名的全球气候变暖问题专家，据说在国家高层都是挂了号的，否则SSC也不会大开绿灯在技术上给予大力支持。文沙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道：“江教授，你说这些数据是图形坐标，那你能告诉我现在这组坐标是什么图形吗？喏，这有张纸，你能画给我看看吗？”
江哲心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支铅笔，盯着屏幕看了看，“哦，那应该是二维流形的局部，有点儿像稍稍扭曲后的卵形面，不过同卵形面有些不同之处，它不具有刚性，可以伸缩变形。”江哲心边说边在纸上画出一个图形，“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
文沙拿起这页纸，一言不发地朝外面走去，临到要出门，又回过头来狐疑地看了一眼。江哲心对这一切并不关心，开始埋头整理资料，不时皱眉想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心事。十几分钟后，江哲心步履迟缓地走出了SSC的大门，背影带有几分萧索。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计算中心的某间办公室里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SSC助理研究员文沙在一台终端前怔住了。他用截取的部分数据生成的一幅图像正显示在屏幕上，而同样的图形也出现在他手里的一张纸上：那是一个显得有几分奇特的图形，像一只稍稍扭曲变形了的空蛋壳。
江哲心没有见到文沙的惊讶，实际上就算见到他也不感兴趣。现在他的心思完全被另外的事情占据着。比起上次到SSC来，这一次的计算很顺利，按说这是好事，但因为结果的原因，江哲心的心情变得很沉重。这是他在计算机上和天年的又一次较量，测算出的数据相比以前准确了很多，看来此前的几次运行是值得的。新输入的数据起了作用，增加对可变量的约束条件，的确能够有效提高命中值，现在总算有一个框架能够把绝大多数数据装进去了。虽然天年的状态描述依然比较粗糙，但同以前对它的认识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恍然间江哲心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三十来年过去了，他记得第一次瞥见天年的身影时自己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
走到中心门口，江哲心打电话给司机老陈。电话里老陈的声音有些含混，估计正在车里睡觉。学校有规定，这种长途出差必须由专业司机开车。四周人潮如织，一些小孩兴奋地到处奔跑。江哲心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作为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的一个景点，SSC在周二和周五对散客开放，其他时间则只对团体，并且需要提前预约。这时一位紧裹羽绒服的干瘦老者从江哲心身边经过，像是内陆省份来旅游的退休人员。他似乎刚参观完出来，眼里满是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的惬意。江哲心突然感到一阵羡慕，不仅仅是对老者，还包括四周的人群。这些游客衣食无忧，心里想着的就是今天和明天的景点。其中一些人或许也有烦恼，就像那边几位，他们正在大声抱怨旅行团安排的住宿太差。但是，这些算得上烦恼吗？
车已过了苏州，京沪高速上的景物飞快地朝后面掠去。老陈又点着了一支烟。其实老陈的烟瘾并不算大，但今天江哲心坐在后排一直没怎么说话，让老陈忍不住有些犯困。江哲心朝左边窗外望去，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过去不远就是太湖，这个季节太湖也是常起风浪的。江哲心不禁想起另一片更加壮阔的波涛，那是自己出生的地方，而父亲就永远地沉睡在了那片波涛中……
在前几次的计算里，江哲心建立了一个初始边长为四十五亿光年的立方体作为虚拟宇宙，这样大的空间足以保证物质的初始分布尽可能均匀，就像真实宇宙的早期一样。然后在这个空间中注入三百亿个暗物质粒子，说准确点儿，可能应当称作三百亿块暗物质碎片，因为其中每块碎片的体积都超过了整个太阳系。在早期宇宙的演化中，普通物质基本起不了作用，人们现在看到的深空结构在总体上其实都依赖于暗物质形成的宇宙脚手架。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以前曾经运行过一个体积规模类似的系统，花十三天时间用计算机模拟了宇宙一百三十七亿年的演化。但相比之下，那个系统得出的结果非常粗糙。而更关键的地方在于，那个系统是平等地对待并模拟宇宙各个部分的演化，而江哲心需要的却远远不止这些。现在，通过优化的数学形式，江哲心在巨型机里重现了波澜壮阔的宇宙演化史，通过不断调谐最初参数，计算出的暗物质脚手架同卫星测绘结果达到惊人的吻合度。
在太阳系和银河系之上，是直径超过一千万光年的本星系团。本星系团隶属于直径两亿光年的室女座超星系团，天文学上神秘的“大引力子”物质团就位于其核心区域，其真实面目至今仍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但到此为止的这些巨型结构，并没有带给人类关于宇宙物质分布的直观信息。这就像是透过狭小的缝隙观察大象，看到的东西无论多么精细都只是局部的细节，不可能让观察者得出大象的总体形象。直到人们观测到由众多超星系团连接而成的星系长城之后，宇宙的结构才算是显露端倪。著名的斯隆星系长城总长达到不可思议的十三点七亿光年，是迄今为止可见宇宙中所能观测到的最大结构。如果用一架宇宙相机拍下斯隆星系长城的全貌打印在一张A4纸幅面的高清照片上，那么整个银河系在照片上大约只能占据区区几个肉眼无法辨别的像素点，至于太阳和地球，就只能存在于想象当中了。
而在江哲心构建的模型里，银河系是演化模拟的重点。这一次的计算开始于二十多天前，但计算的起点并不是大爆炸，而是承接了以前的模拟结果：一个边长四十五亿光年的幼年宇宙。经过优选的暗物质脚手架赋予宇宙精确的结构，从暗物质结构被确定开始，宇宙——或者说是“我们的这一个宇宙”——其后续演化几乎就是注定的了。也许在小的细节上会有差异，但至少像直径一百光年左右的结构基本上不会有出入。
边长四十五亿年的初始宇宙在总体空间上继续膨胀，但就细部而言，由氢、氦以及极少量锂元素组成的一团团太初尘云却在引力作用下逐渐汇聚，并最终形成人们看到的星系结构。江哲心优选的是一个各项参数都同银河系高度符合的原始尘云，在几条简单规则的驱使下，尘云逐渐依附到暗物质脚手架的周围，先是收缩到了每立方厘米一个原子的程度，这比地球上人类制造的真空还稀薄一万亿倍。但由于尘云无比庞大的体积，原子们的碰撞已经变得常见。随着氢分子的形成，原子的动能通过激扰过程，以辐射的方式散失。于是尘云将经历一个持续的降温收缩过程，时间是一千万年。这时的尘云温度是十度，每立方米大约一万颗原子。在这个过程当中，尘云不再保持完整，而是渐渐分裂成亿万个局部，就像是一个被猛力打碎的盘子。这些分裂的局部自此开始了相对独立的坍缩，分子变得越来越热，想要挣脱出去，但此前一直隐藏实力的引力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容，在十万年里，所有的原子、分子都被引力禁锢着朝中心处做自由落体运动。由于辐射的驱离和磁场挤出效应，每一片分裂的尘云都会丧失部分质量。也就是说，最后形成恒星的尘云质量总是比初始值小很多。到了这一步，之后的发展便顺理成章了。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引力，随心所欲地挤压并浓缩着尘云。虽然随着尘云核心的升温，引力遭遇的阻力会逐渐增大，但这种反抗对于引力来说实在是过于渺小了。然后，当尘云核心到达一千五百万摄氏度的一刹那，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尘云核心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陡然生出反弹，其力量的强大足以抗衡迄今为止没有遭逢任何对手的引力：这是最初的核聚变。
第一代原始恒星诞生了！
江哲心回想着整片尘云最后形成的星系图像。如果不做特别说明，没有人能辨别出那些发光点是第一代恒星。除了极少数质量特别小的矮星之外，银河系的第一代恒星都已经不复存在。多数第一代恒星都在燃料耗尽后的超新星爆发中，回归为尘云。太阳系是在前恒星爆炸的尸骸上诞生的，太阳系已经存在了五十亿年，根据重元素丰度分析，它至少是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恒星。
从现在的计算结果可以明确地判断，对于银河系这种规模结构的星系而言，天年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实际上，天年应当视作银河系的一项自然属性，是银河系诞生必然留下的遗迹。这就如同综合太阳系本身的各项参数经过简单计算，就会发现太阳系里的“柯伊伯冰物质带”以及“奥尔特云彗星带”的存在都是一种数学上的必然。江哲心回想着自己以前搜集的化石材料，那时他以为自己从几亿或十几亿年时间的沉淀里找到了天年的肇始，但现在看来自己完全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天年的根源比自己想象的更久远更深刻，它植根于一百三十七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那场创世大暴胀掀起的暗物质和暗能量的涟漪才是天年真正的渊薮。此前，人类观察到的最古老宇宙现象是微波背景辐射，但最原始的微波背景辐射产生的时间大约比大爆炸晚三十八万年，这是因为必须等到宇宙降温到三千摄氏度时，电子才能被质子俘获，从而不再阻碍电磁波的传播。而天年结构的肇始比微波背景更加古老，它来自创世之初暗物质与暗能量的交媾。天地初创时的细微波动在此后的一百三十七亿年里被传承了下来，深刻地影响了包括银河系在内的所有星系的结构。天年就像一个宇宙音乐盒，虽然它发出的声音刚刚才被某种智慧生命的耳朵听见，但发条却是在一百多亿年前就上好了。
随着天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江哲心内心里的那片黑影也变得越来越真实。如果天年真实无误地存在，那么迄今为止的主流认识将全部被颠覆。而江哲心以前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将变得轻如鸿毛，没有一点儿价值，就像是风景画上多余的一笔。想到这一点，他就不寒而栗。是的，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曾经的自信根本不足以应对它。在天年面前，江哲心不得不承认自己充满畏惧，这不仅仅因为它的力量，还因为那片唯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黑影……
“但愿我能应对……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江哲心痛苦地想，蜷缩在后排座椅上沉沉睡去。
按照后世史学家的共识，2009年1月11日——江哲心在SSC中心进行这次成功演算的日期——是对天年现象最早定量的时刻。这一刻，人类第一次描绘出了天年的整体轮廓。虽然精度仍有待提高，但考虑到天年是人类有史以来需要应对的最庞大、最复杂、也是最休戚相关的宇宙现象，后世史学家在运用天年纪年时都以这一天江哲心得到的结果为原始依据。天年纪年元年的起始之日是二叠纪末，距今约两亿五千万年。因为天年发现者江哲心的中国人身份，出于致敬，人们达成共识：天年纪年的一些术语将借用中国农历的节气命名。在这种古老的历法中，中国人将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用以指导日常生活和农事安排。天年纪年当中的时、分、秒概念则直接借用现代计时单位，按照经过适度简化的换算公式，公元纪年的一年相当于天年纪年的九秒。
依照江哲心计算的结果，人类其实早就已经同天年的某个局部遭逢，但这次邂逅对人类生活的重大影响可能需要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才会明显显现，因此在最初版本的天年历法中，2009年1月11日被定为天年霜降日。但在事件后来的发展当中，由于人类为了应对天年危机而做出的一系列重大决策，导致这个日期实际上被大幅度提前了。按照后来最主流的天年历法记载，天年霜降日最终被确定为2039年1月11日。
而争论也一直存在，比如2039年1月11日究竟该以哪一个中国传统节气命名就是一个断断续续讨论了若干年的课题。一般的共识是将这一天定为霜降日，包括后公元时期的学院派以及更晚的匠人学派中的大多数人都对此认同。但也的确有少数研究人员认为2039年1月11日不应该定为天年霜降日，而是应该定为天年冬至日，他们的理由是在中国的古老历法中，冬至过后一直使用着一种叫作“数九”的“杂节气”，具有四季变化的温带地区从这一天开始进入一年当中最寒冷的阶段。因此从类比效果上看，这种定义也许更适合启用天年纪年的本意。

19.前尘旧事
【2009年5月25日】
刘青拿起电话准备拨号，想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几分钟之后，他面带喜色走出副校长办公室，他要亲自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气象灾害实验室创建于1995年，1998年被中国气象局批准为“中国气象局灾害天气重点开放实验室”，最近刚刚被国家教育部和江苏省遴选为“气象灾害省部共建重点实验室”，下设六个科研团队，江哲心是气候模拟及预测研究室的学科带头人，目前正主导MⅡ课题，这是一个对全球变暖问题进行定量研究的国家级项目。到目前为止，世界上相关的研究基本都停留在定性阶段，相比之下，MⅡ项目首次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对全球变暖现象给出定量描述，居于世界领先水平。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是江苏省人民政府、教育部、中国气象局和国家海洋局四方共建的重点大学，刘青之前接到的电话来自国家教育部的一位副部长。据刚刚确定的消息，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不久前成功验证了南信大MⅡ课题组设计的两个实验，并公开表态认同中国人得出的结论。副部长在电话里称国家高层对此很满意，因为这将有利于中国政府今后的一系列对外气候谈判。同时副部长也对南信大的工作给予了表扬，刘青的喜悦可以想见。
刘青的突然到来，惊动了灾害实验室这边的几位负责人，不过看到刘青的笑容，他们都松了口气——今天老头子的气色绝对不是过来骂人的。
“林主任，江教授在哪儿？”刘青问一位戴眼镜的男子。
林主任连声道：“他和韦洁如还有几个博士生在二号模拟室。”
刘青稍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气象学院这边有些闲话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韦洁如在刘青印象中是一个很开朗很阳光的年轻人，不知怎的偏偏有人在传她同江哲心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哦，我知道那个地方。”刘青自顾自地朝一个方向走去。气象模拟及预测主要的工具是计算机，南信大有自己的大型机，一般情况下江哲心都是使用这个。当然了，其性能肯定不能同“曙光5000A”相比。在走道尽头的办公室里，刘青看到几个人正围在一起，有些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打扰大家一下。”刘青上前插话道。
人们都站起来，一时间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台终端机运行的声音。
“我有事情找江教授，你们继续。”刘青笑呵呵地说。
两个人进到大办公室最里面隔出的一个小间里，刘青向江哲心转达了教育部的祝贺。
“江教授，我觉得你要有思想准备。”
“什么准备？”江哲心愣了一下。
“我是感觉上面有这个意思。哦，我不是说教育部的意思，是更上面。”刘青补充道，“你在南信大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不会吧。”江哲心有点儿吃惊，不自觉地朝外面房间望去，韦洁如正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身体呈现出一道柔和而妩媚的曲线。
“虽然上面并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刘青笑了笑，“这方面我比你敏锐，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老实说我也不愿意放你走，但是……”刘青停顿了一下，“据我听到的意思，这个决定不是我们这一级能改变的。不过你放心，这边家里的事情组织会照顾的，反正你一直都没有要小孩，也没什么拖累。哎，听说秦珊的工作会经常出差，是吗？”
江哲心一语不发地沉默着，刘青带来的消息让他心神不宁。
【2009年7月9日】
江哲心背着手，在一处人迹稀少的小道上踯躅而行。暑假刚开始，校园四周显得很安静。江哲心知道有不少研究天气与心情的专著，当然，这些书他并没有看过。江哲心一直觉得所谓天气对心理的影响是心理学家和行为学家的课题，与气象学者无关，不过，现在江哲心倒是希望能有人分析下自己此刻的心情低落是不是因为天空的阴霾。
事情发展得很快，刘校长那次非正式的通知之后，根本没有人征求过江哲心的意见，但调令就这么下达了。发改委气候司，其实他早该料到的，如果说在气象专业方面有什么能惊动国家高层的话，也就是那个地方了。MⅡ课题对佐证全球气候变暖作用巨大，在它之前，全球气候变暖虽然得到许多观测材料的支持，但始终难以摆脱“假说”性质。比如有不少专家将这种变暖归咎于海洋洋流改变等非人类活动原因，也能够自成体系，自圆其说。而MⅡ课题就像一条精巧的丝线，在观测事实与人类活动之间建立了非常直观的通道，以至于像ECMWF这样严谨有加的权威机构都表态认同。有了MⅡ课题提供的强力技术支持，那些由于各种原因否认全球气候变暖的国家将受到沉重打击，尤其是拒绝签订《京都议定书》的某个超级大国更是处在了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江哲心曾经告诉刘青，MⅡ的结论还需要进一步完善，课题组成员近段时间正着手此事。刘青却说MⅡ课题的结论完全可以信任，ECMWF等权威机构已经做过详细研判，否则不会在这种重大问题上公开表态认同。江哲心坚持说作为课题组成员，我们自己才最清楚理论的瑕疵和软肋所在，希望能多给一些时间。刘青当时并没有马上答复江哲心，但第二天却请他到校长办公室接听了一个电话。江哲心从没想到某一天自己竟然能同一位管理国家的副总理通电话，结果对方连续报了两次姓名，他才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在电话里副总理称赞了课题组的工作，那种喜悦有加的语气同平常在媒体露面时大不一样。他说在最近的两次气候问题谈判中，南信大MⅡ课题组的科研成果起到了很大作用，有力地捍卫了国家利益。副总理的声音铿锵震耳，隔着电话江哲心也能感受到他的激动。在民间传言里，副总理主张国家强势崛起，看来斯言并非无据。整个过程里江哲心基本只是聆听，偶尔应答一两声。但后来副总理突然称江哲心为“国家英雄”，江哲心连忙表示言重了，他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江哲心对副总理解释说自己在气候研究领域里并不是什么权威，学术上胜过自己的不要说在中国了，就是在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里也大有人在。但副总理似乎颇不以为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也是搞技术出身，能理解学术圈子的情况，一般不过问你们内部的事情。但是，在国家最迫切需要的时候，能及时拿出有用的成果就是最大的权威。所以，江哲心同志，”说到这里副总理停顿了一下，“你是我们国家的有功之臣，请务必服从国家的安排。”
应该说江哲心并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但那一刻他的确有些难以自己。虽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早已成为过去时，但在中国传统学人的心目中，能够得到国家的肯定依然是一种无上的光荣。接完那个电话之后的情形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江哲心清楚地记得一个细节：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
【2009年8月11日】
一转眼江哲心到北京工作已经半个多月，今天第一次回南京。秦珊在镇江出差，电话里对他说要后天才能回来。江哲心发觉自己不在的日子她似乎过得更加洒脱了，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们能要个孩子的话，事情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模样，但现在说什么都没多大意义了。秦珊的父亲几年前已经离休，但仍然算是颇有影响的人物。江哲心其实明白，如果不是因为秦珊的助力，他几乎不可能在二十九岁就成为副教授，更不可能在几年前四十刚出头的时候就担任像MⅡ这么重要的国家级项目课题组的负责人。在内心里，江哲心一直对秦珊充满感激，但是，在情感上，两个人之间却又的确无法沟通。
江哲心望了眼摆在桌上的电子相框，秦珊在里面温柔地微笑着。也许她有足够的理由怨恨我忙于工作，没有给她足够的关心。但是……江哲心胡乱地想着心事，这不能够成为她投入别人怀抱的理由。江哲心不禁回想起三年前自己知道真相的那天，竟然一个人喝光了一瓶在柜子里放了至少十年的五粮液……
既然秦珊不在，江哲心也没有在家里待下去的理由。韦洁如到酒店来同他见面。虽然江哲心知道韦洁如向来不是一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但也没预料到一见面她就伏在自己肩上哭个不停。江哲心以为出了什么事，但韦洁如说只是因为太想他。
现在洁如已经睡熟了，梦里不知遇见了什么事，脸上沁出一丝忧郁，让江哲心忍不住怜惜地拂了拂她额前的短发。现在回想起来，事情的开端已然模糊不清。虽然他们都记得第一次拥抱缘于在舟山的一个小岛考察时韦洁如的意外落水，但江哲心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早有发端。对于心存暧昧的男女来说，所缺的不过是一点点契机而已，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次深夜加班时的停电，甚至是一只突然窜出的蟑螂。那时韦洁如并不知道，她的出现让江哲心当时死寂一片的天空重新有了一丝生机。那段时间江哲心最盼望的就是能见到韦洁如，不过江哲心把一切掩藏得很好，不是因为他城府深沉，而是在韦洁如面前他觉得自己不配有什么想法。
气候司给了江哲心很大的权限，由他掌握的经费远远超出了预想，基本上资金不再是个问题。除了经费之外，只要他提出来，一些以前不敢想象的资源也能被调动。因为学校这边的MⅡ课题仍在继续，江哲心经常往返于北京和南京之间。到了北京，江哲心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国家高层对气候问题的重视。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同时即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在碳排放等问题上，小数点后每一位数字的取舍都意味着巨量的财富得失。副总理特意在百忙中给江哲心的新办公室打来电话，对他服从组织安排表示满意，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让江哲心颇为感动。虽然跟副总理直接的接触机会并不多，但江哲心能感受到他对这个国家发自肺腑的热爱。从这一点来讲，江哲心对副总理一直怀有深深的敬意。

20.拂石劫·破茧
【2009年10月6日】
它又来了。
江哲心本不愿意再想起它，那些资料已被他亲手放到了杂物间的箱子里，上面还特意加了一把锁。如果有可能，他真希望自己能得到阿拉伯民间传说《渔夫的故事》里的那只魔瓶，把一切令人恐惧的东西都封印到里面，这样自己就可以彻底远离它——那个恶魔！
但它还是来了，白天江哲心的意志防守严密，但瓶中恶魔终于还是乘着夜色侵入了他的梦。那是个什么样的梦啊……四周一片漆黑，似乎能听见“嘀嗒”的钟表声，但看不到钟表在哪里。渐渐地，有些比纯粹的黑要浅一丁点儿的东西浮现出来，就像是黑色池塘上泛起了泡沫。这时江哲心才看到那些东西在运动，进而发现整个黑色的世界都在转圈。但是，他无法判断运动着的到底是自己的身体还是这黑色的背景，又或者是两者都陷入了狂乱。江哲心在梦里大叫起来，但声音听起来不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醒来的时候，江哲心背上冷汗津津。他迫不及待地摁亮台灯，床头柜上摆着父亲留给他的小石娃，在灯光下安静地站立。江哲心轻轻地摩挲着小石人的脑袋，阿爹当年雕刻时一定经过巧妙的构思，石头娃娃的头部很光洁，只有身上分布着枝状的纹路，就像是穿着一件花衣服。这一刻江哲心感觉阿爹似乎就在天国的某个地方看着自己。舟山一带并不出产这种石材，阿爹是从横水洋的海里捞上来的。当时这块石头镶嵌在一块很漂亮的金属底座上，有识字的人认出底座下面刻着模糊的“大明永乐”字样。渔业生产队的人取走了底座，说是里面含着金和银，可以拿去供销社换钱。上面镶的石头没人要，阿爹就拿回来了。横水洋那一片时不时地会捞起这样的东西，老辈人说这些指不定是皇帝用过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一带是明末鲁王朱以海最后抗清的地方。多年之后，江哲心再次见到类似的石头是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四川盆地，当地人称为石中花。江哲心知道石中花的学名叫树枝石，是假化石的一种，成分多是锰的氧化物结晶，形成年代一般在四五亿年之前。这种石头有很强的观赏性，常常被人们制作成摆件和工艺品。不过江哲心现在已经确定小石娃并不是普通的树枝石，它的年代要早得多，从地质年代上分析不可能出自四川。实际上，整个亚洲大陆的地表都难以找到年代这么古老的岩石，再考虑到古人非常落后的挖掘技术条件，这样的石头也不可能来自很深的地底，那么，它的来历就可以基本确定了。
公元1405年至1433年，三宝太监郑和七次下西洋，最远到达了非洲东岸，同时还打通了南洋、印度洋沿岸亚非几十个国家的海上贸易路线。明朝中前期的对外贸易唯以通好、怀柔为原则，对外来海船概不征税，以示“天朝上国”之国威。明太祖朱元璋曾说：“远夷跋涉万里而来，暂尔鬻货求利，难与商贾同论，听其交易，勿征其税。”可以想象，在这样优厚的条件下，明代的对外贸易一定是相当发达的。也许这块有着美丽花纹的奇石就是郑和从非洲带回来敬献给皇帝的礼物之一，又或许是在后来的某次贸易中，被逐利的商人从万里之外辗转带到了中国。江哲心想象着那块石头也许真的曾经摆放在永乐皇帝以及崇祯皇帝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承受过帝王爱赏的目光，而后在兵乱中跟随鲁王辗转流落到了舟山。只可惜那块底座早已不存，不然也许能找出更多线索来做印证。
当然，江哲心现在已经知道阿爹留给他的石娃娃是不寻常的，它的花衣服里隐藏着匪夷所思的秘密，相形之下，任何宫闱秘辛、朝代更迭都显得无足轻重，失去了分量……
【2009年10月21日】
地质地物所的分析报告总算出来了，这批样本的断代做得很顺利。于副主任之前告诉江哲心，他们用的是同位素钾氩测量法，正负误差不超过0.25Ma，即二十五万年。对于年代可能达十亿年的样本来说，这样的精度本应该够了，但江哲心现在设计的数学模型需要更准确的数据做支撑，他试探性地问于副主任精度能不能再提高一些，对方犹豫了一阵说只能试试。现在最终的结果出来，年代误差不超过0.lMa，让江哲心有些喜出望外。
老于在电话里有些奇怪地问江哲心为什么要做这么古老的岩石断代，在他的印象里，不要说发改委气候司了，就连地质所自己也鲜少做这种极端范围的测量。江哲心没法儿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也是帮别人的忙。其实老于这人挺热心的，江哲心真不想这么敷衍他，希望他过段时间就会忘了这件事吧。
数据涉及的项目太多，组织和代入花了许多时间。最近的事不少，欧洲人嗓门大了很多，太平洋上的几个岛国也天天闹腾。不过若能引导这些声音，应该会对中国方面有利，按照发改委领导的话来说，这些都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看来剩下的依然是那个问题：数学。化石给江哲心提供的东西虽然仍不够，而且缺失的环节也不少，但是，也只能这样了。在时间的魔障面前，人类永远只能后知后觉。公平地说，他其实算是幸运的了，天年出现的次数非常有限，这些标本却已经涵盖了其中的一半以上，这样的概率已经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了。江哲心一直是无神论者，但每每想到某些难以解释之处，也不禁怀疑冥冥之中天意的存在。就像阿爹留给他的小石娃，谁能想到在它的身上竟然镌刻着这个星球最古老的往事……
时光过得太快，算起来江哲心第一次向刘青询问关于小石娃的疑惑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江哲心以助教的身份参加了刘青负责的一个课题组。
当时刘青瞄了一眼小石娃说：“这就是块树枝石。”
江哲心鼓起勇气说：“岩石主体的年代测定时间大约是七亿年前，树枝石的年代一般只有四亿到五亿年。”
刘青笑笑说：“既然是‘一般’就有特殊，我还见过更早的树枝石。”
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气，江哲心提高声音说：“在小石人颈口处的纹路很特别，像是某种环节类生物留下的痕迹，可以大致看见七节的身体。软体生物如果保存在细沙质的沉积层中是可以留下化石的，而假如这种七节生物体能够有几丁质外壳的话，就更能得到保存。这个七节生物体化石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至于它和树枝石共存应该是一种偶然。”
刘青惊诧起来，想不到平时不善言辞的江哲心今天居然突然变得反常，但他马上反驳说：“既然测定出它是至少七亿多年前的东西，那时候距离寒武纪生命爆发还有近两亿年，距离六亿多年前的前寒武纪‘埃迪卡拉动物群’出现也还有一亿年的时间，那个年代怎么可能出现你描述的这种类似环节动物的生命体？这也有点过于荒谬了吧。人的感觉总有出错的时候，要相信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理论。不管你说的这个东西看上去多么像是复杂生物，但它只可能是锰铁矿溶液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刘青的话让江哲心头脑变凉了些，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权威寻求关于小石娃的答案。这次的经历让江哲心明白了一点：直到他提出这个问题的这一刻，问题的答案还没有诞生。
【2009年10月21日】
最后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就握在江哲心手上。
这些年来，南京的冬天都不太冷，起风的时候倒是很多。当然，比起北京那边来算是温和多了。
韦洁如睡得很熟，居然发出轻轻的鼾声，江哲心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这处市郊的房子是韦洁如一个好朋友的，江哲心随着韦洁如叫她“陈姐”，尽管她年龄比江哲心小一些。韦洁如几个月前开始断断续续地请假，传言当然很多，但为了腹中的孩子，她根本就无所顾忌。虽然江哲心并没有明确开口，但现在看来，北京方面肯定给予了一些帮助，南信大这边没有为难韦洁如。江哲心专门找了个机会同刘青谈了他和秦珊的事，看得出刘青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秦珊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出差，江哲心打算等她回来就找机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做个了结，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陈姐拿着一盘水果进来，看到韦洁如正睡着，就轻轻地放在一旁，转身出去了。她的细心和好脾气只是对韦洁如，对江哲心却没什么好脸色。
江哲心凝视着洁如在被盖下隆起的腹部，难以准确描述自己的心情。江哲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意世界的好坏，以前他总是专注于自己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很少想到专业之外的事情。但现在的他想得太多太多。人类文明史大约开始于九千年以前，那时气温在短期内骤然升高，然后比较平稳地保持了八千年左右。但是到了明朝中叶之后，气温骤然下降。明朝晚期的冬天异常寒冷，尤其是末期的公元1580年至1644年最为寒冷，是过去的一千年里最冷的时段，在过去的一万年里排在第二位，在过去的一百万年里也能排进六至七位，可以说是自人类进入文明时期以来最寒冷的时期。这段时间在西方学界被称为小冰期，这也是人类进入文明之后唯一经历的冰期。而除此之外的那些气候反常年代则被定义为“暖期”和“冷期”，比如距今两千年前的罗马暖期以及距今一千五百年前的中世纪冷期。
那段时间里，加州白山的树木年轮明显变窄，而英国伦敦的泰晤士河频繁封冻，以至于伦敦市民经常在河面上举办“冰冻集市”。明朝中后期的十六世纪，中国旱灾发生的次数高达八十四次，居历史上各世纪之冠。明朝崇祯即位的1628年正好是极寒期的中段，整个气温回暖是在明朝灭亡以后的1650年左右。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一切已经离我们远去。崇祯的朝代对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就像一个幻影。但是江哲心现在手中材料上的结果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让矢志中兴的明思宗最终崩溃并走向煤山那棵歪脖予树的东西并没有远去。从三亿年前至今，它依然蜷伏在那里，一直如此。是的，三亿年……这是个何其漫长的时间啊，相比之下我们算得上什么呢？不要说百年之身的个体，就是已经在这颗星球上存在了几百万年的整个人类种族，相形之下也只是白驹过隙。江哲心曾经试着在心里想象这个时间，但他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江哲心望着手腕上的梅花表，它精准的走时一直让他信赖无比。但是，时间对它还有意义吗？还有桌上的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着不时跳动的电子钟，如果用鼠标点击那个位置，便会出现一个很庄严也很权威的选项：“自动与Internet时间服务器同步”。江哲心到过陕西临潼的中国国家授时中心，所谓的时间服务器的数据最终来自于铯原子钟，这是人类现在掌握的最为精确的计时手段，显然比梅花表更可靠，也更令人信服。但是，如果误差经过三亿年的累积，它还能像现在这么庄严而权威吗？甚至，它还能标度时间吗？
江哲心摇摇头，放弃了在现实中解释这个时间的企图。这时他突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佛经里说过，世间有磐石，方圆四十里，每过五百年，天人以衣袖拂扫磐石一次，直至磐石成灰，是为拂石劫。江哲心低叹一声，也许只有佛陀的智慧才能包容和诠释这个不可思议的时间。
韦洁如突然翻了下身，不知道梦里见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妩媚的笑容。
【2009年11月28日】
疲惫，浸透肉体、深入骨髓的疲惫。
江哲心想要的支持一直没有出现。此前他也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与正统相悖的艰难道路，但他没想到会艰难若此。因为国家公职人员的身份，江哲心只能以化名寄出几份论文的摘要。这么久以来，只有南美的一家地质研究所回了信，对方毫不赞同江哲心的观点，提出了一系列反驳。但江哲心还是感谢他们，起码这还算是一种回应，不像其他的几个渠道，全部石沉大海。
有时候江哲心甚至有一种冲动：直接以真实姓名发出论文。以他现在的身份应该会引起一些重视。但是，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个勇气。亚里士多德曾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现在的中国不仅仅是《京都议定书》的签订国，而且在气候问题上担当着维护第三世界国家气候利益领军者的角色。那些看似学术问题的争论，背后都是国家集团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江哲心这样的学者不过是其中的一枚小小棋子，如果因为他的个人行为导致国家利益受到巨大损害，其罪可恕乎？
还有几天哥本哈根世界气候大会就要开幕，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沉浸在紧张的工作中。江哲心负责代表团讲稿中技术部分的审定，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需要做的只是将那些已经很成熟的关于全球变暖的研究成果与至高无上的国家利益紧密结合。这是一条宽阔而平坦的大道，鲜花与赞誉从来都伴随左右。但江哲心却清楚地知道，在大路的旁边一直隐匿着一条小道，通向另一处更险峻也更神秘、更壮丽的所在，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到达过那里。小道崎岖蜿蜒，山风呼啸凛冽，万丈深渊环伺四周……
【2009年12月7日】
世界气候大会开幕式及欢迎仪式已经结束了。回到驻地的江哲心接到通知说要参加一个视频会议，国内那边有重要指示。进入会议室之前，他突然收到了陈姐发来的短信。所有的掩饰都是徒劳的，任谁都能看出坐在会议室里的江哲心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轮到发言时，他居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俞康在旁边提醒之后，他才有些慌张地拿起发言稿。
副总理的头像显现在大屏幕上，在一万多公里之外的他察觉到了江哲心的失态。作为领导他是大度的，没有当众批评。江哲心知道本次大会的重要性，中国同发达国家在碳排放问题上的分歧越来越尖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中国国家总理也将于12月16日亲自赶赴哥本哈根出席会议，接下来的各项谈判注定是个无比艰难的过程。
视频会议刚开始，副总理就罕见地发了一通脾气。大家都理解他的心情，伴随着在世界范围内的崛起，中国政府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不久前德国总理默克尔更是提出一个奇谈怪论，宣称全球粮食价格上涨的原因之一是中国人开始大量喝牛奶。站在中国人的角度听到这样的论调不可能不愤慨，尤其是像副总理这样性烈如火的人。
江哲心总算差强人意地发完了言，至少内容上是足够充实的，团长在他发言结束的时候松了口气，视频上的副总理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和几十年来中国大多数的顶级官员一样，他也是技术人员出身，这种现象在世界各大国当中并不多见。其实江哲心发言里提到的气象学论据基本都是业界达成共识的理论，有一些则出自江哲心自己的研究成果。中国代表团现在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学术成果同国际气候谈判紧密结合。换言之，那些理论上的东西只是钢铁和橡胶，现在通过江哲心的精心构造，钢铁和橡胶结合成了威力巨大的加农榴弹炮，足以让中国的所有谈判对手疲于招架。
没有人知道江哲心的心思早已飞出很远。陈姐之前发来的短信是关于韦洁如的，她突然临产了，正在送往医院。会议甫一结束，江哲心立刻旁若无人地跑出设有电磁保密屏蔽的会议室，举着手机在空旷的草地上傻傻地站立着。几位路过的代表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十来秒钟后，一条“母子平安”的短信出现在手机上。看到这条迟到的信息，江哲心平静下来了。他突然明白，在这个时刻之前，世界与他的生命是等长的，但是，这一刻之后，一切都将变得不同。江哲心想象着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告别整个世界，但他最珍贵的部分将依然存在着，代替他继续目睹世界的变迁并与之交流。并且，这样的图景会以同样的方式一直绵延下去。江哲心第一次领悟到，原来这就是人类接近永恒的方式。
是的，我曾经错过。江哲心在内心里对自己说。而且为了遮盖那些我不愿意承认的错，我不得不犯下更多的错。可是，当站在更高的地方回顾一切，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啊。错误算得上什么呢？它不过是上帝为了凸显真理的可贵而故意给我们设下的心障罢了。正因为我们曾经陷在错误的泥沼里狼狈不堪，才衬托出我们与真理相会时心中那可贵的坦荡。
江哲心尽力掩盖着内心巨大的波澜，但如果有人能看到此刻的江哲心，一定会感到眼前这个人已经焕然一新。是的，在这个时刻，获得崭新生命的不仅仅是一万多公里之外的那个小小婴儿，还包括江哲心自己。这一刻，那只在黑暗中蜷曲了很久很久的蝴蝶，正破茧重生……
  <ol><li>
地质学通常用Ma来作为时间单位，1Ma=100万年。​​​​​
</li><li>
几丁质又称壳多糖，为N-乙酰葡糖胺通过β连接聚合而成的结构同多糖，广泛存在于甲壳类动物的外壳、昆虫的甲壳和真菌的胞壁中，也存在于一些绿藻中；主要用来支撑身体骨架，对身体起保护作用。​​​​​
</li>  </ol>

21.瓶中恶魔
杜原蜷缩在椅子上，体会着再一次的全身无力。有差不多十分钟的光景，杜原完全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近段时间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通过笔记这样的方式去了解另一个人一般来说不容易办到，因为这种方式太间接也太肤浅，但是杜原每次从资料中回到现实的时候，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这段时间里，杜原从镜子里看到的都是江哲心。在他的下意识里，江哲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曾经的熟人，而是与自己的灵魂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神秘联系。半个多月前，杜原向何阳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经过请示之后获得了批准。于是，在十多年之后，杜原终于见到了江哲心的一张照片。
“这个其实也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何阳解释道，“当时他刚犯病不久。”
照片里的江哲心躺在病床上，身形瘦削，面部的孔窍里插着管子，旁边是一堆复杂的医疗设备。对于江哲心的病态，杜原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让他难以释怀的是照片上江哲心的眼睛，那双眼迟钝、木讷而呆滞，与其说那是一双眼睛，不如说是两口干枯的深井。不知怎么的，看着照片，杜原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江哲心带着学生到郊区去进行《气象学与气候学》野外实习。江哲心细心地给学生们讲解如何进行气温、气压、风速、风向、太阳辐射以及降水量的观测。在大家记录观测数据的时候，杜原抬起眼，突然看到江哲心正眺望着夕阳落下的远方，目光变得很空很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夏天的风拂起江哲心乌黑的头发，像是一面小小而张扬的旗帜。这时有个同学喊了句什么，面对群山伫立良久的江哲心突然容光焕发地转过身来，目光中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
这段时间杜原每天都陷在那些资料里，查阅这些资料就像是在同那个人交谈。杜原回想着资料里的各种细节，逐渐意识到有些很奇怪的地方。比如最明显的一点，各个资料里一直没有正面解释到底什么是“天年”。看来，自己手中的资料一定经过了特别的处理，刻意删除了关于天年的某些关键信息。杜原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整个计划里处于什么位置。按理说，作为拂石的扮演者，自己理应被告知详尽的内情，但很明显，有一道无形的墙总是横亘在面前。似乎某种力量既想让自己知道真相，但却又故意设置障碍，完全不可理喻，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和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玩猜谜游戏。
“能给我找一本书吗？这是书名。”杜原递给何阳一张纸，“我在内部电子图书馆里查不到，这里的网络给我的权限又不允许我访问互联网。”
“《一千零一夜》。”何阳念了一句，露出不解的目光，“这是阿拉伯的民间传说故事吧，我们自己的电子图书馆里一般都是资料书之类的。你确定要找这本书？”
“准确地说，是要找其中的一篇：《渔夫的故事》。要中文版的。”
何阳有些为难地问：“据我所知，《一千零一夜》这本书在国内有很多个版本，你要找的是哪一种呢？”
杜原想了一下，“《渔夫的故事》里会出现一个瓶子，这个瓶子的口子上有个封印。一般的中文版本都译作所罗门封印，但有的版本翻译为苏里曼封印，如果是这样翻译的应该就是了。哦，尽量找时间早一些的版本。”
“那好吧。”何阳虽然不太明白，但并没有多问。在他看来，这个请求虽然古怪，但也仅限于古怪而已，不需要做请示他就能够完成。
何阳的效率很高，仅仅二十分钟之后，杜原就在电子邮箱里收到了一本扫描版的图书。是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二十世纪出的一个版本，还配着一些显得稚气的插图。杜原想象着何阳为自己搜寻这本少儿读物时一定满腹疑虑。杜原其实也不知道江哲心笔记里提到的究竟是哪个版本，他只能尽量揣测。
《渔夫的故事》对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还曾经编进了某些省、市的语文教科书。杜原不明白江哲心的笔记里为什么会多次提到这个故事，但他有种感觉，江哲心对这个故事似乎充满莫名的恐惧。不过从文本本身来看，这只是一个鞭挞忘恩负义者的故事，顺带表扬了一下渔夫最后表现出来的机智。如果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也许会害怕其中的某些描写，但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是一个无论按哪种标准也算不上恐怖的故事。杜原甩甩头，再一次回到故事开头，他觉得自己一定漏掉了什么。
  <blockquote>
……从前有一个渔夫，家里很穷。他每天早上到海边去捕鱼，但是他自己立下一条规矩，每天至多撒四次网。
有一天早上，撒了三次网，什么都没捞着，他很不高兴。第四次把网拉拢来的时候，他觉得太重了，简直拉不动。他就脱了衣服跳下水去，把网拖上岸来。打开网一看，发现网里有一个胆形的黄铜瓶，瓶口用锡封着，锡上盖着苏里曼·本·达伍德的封印。
渔夫一见，笑逐颜开，“我把这瓶子带到市上去，可以卖它十块金币。”他抱着胆瓶摇了一摇，觉得很重，里面似乎塞满了东西。他自言自语：“这个瓶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我要打开来看个清楚，再拿去卖。”他就从腰带上拔出小刀，撬去瓶口上的锡封，然后摇摇瓶子，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但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他觉得非常奇怪。
隔一会儿，瓶里冒出一股青烟，飘飘荡荡地升到空中，继而弥漫在大地上，逐渐凝成一团，最后变成个巨大的魔鬼，披头散发，高高地耸立在渔夫面前。魔鬼头像堡垒，手像铁叉，腿像桅杆，口像山洞，牙齿像白石块，鼻孔像喇叭，眼睛像灯笼，样子非常凶恶。
渔夫一看见这可怕的魔鬼，呆呆地不知如何应付。一会儿，他听见魔鬼叫道：“苏里曼啊，别杀我，以后我不敢再违背您的命令了！”
“魔鬼！”渔夫说道，“苏里曼已经死了一千八百年了。你是怎么钻到这个瓶子里的呢？”
魔鬼说：“渔夫啊，准备死吧！你选择怎样死吧，我立刻就要把你杀掉！”
“我犯了什么罪？”渔夫问道，“我把你从海里捞上来，又把你从胆瓶里放出来，救了你的命，你为什么要杀我？”
魔鬼答道：“你听一听我的故事就明白了。”
“说吧，”渔夫说，“简单些。”
“你要知道，”魔鬼说，“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凶神，曾经跟苏里曼作对，他派人把我捉去，装在这个胆瓶里，用锡封严了，又盖上印，投到海里。我在海里待着，在第一个世纪里，我常常想：‘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使他终身享受荣华富贵。’一百年过去了，可是没有人来解救我。第二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我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把全世界的宝库都指点给他。’可是没有人来解救我。第三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我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满足他的三种愿望。’可是整整过了四百年，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于是我非常生气，说：‘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我，我一定要杀死他，不过准许他选择怎样死。’渔夫，现在你解救了我，所以我叫你选择你的死法。”
渔夫叫道：“好倒霉啊，碰上我来解救你！是我救了你的命啊！”
“正因为你救了我，我才要杀你啊！”
“好心对待你，你却要杀我！老话确实讲得不错，这真是‘恩将仇报，了！”
“别再啰嗦了，”魔鬼说道，“反正你是非死不可的。”
这时候渔夫想道：他是个魔鬼，我是个堂堂的人。我的智慧一定能压制他的妖气。于是对魔鬼说：“你决心要杀我吗？”
“不错。”
“凭着神的名字起誓，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说实话。”
“可以，”魔鬼说，“问吧，要简短些。”
“你不是住在这个胆瓶里吗？可是照道理说，这个胆瓶既容不下你一只手，更容不下你一条腿，怎么容得下你这样庞大的整个身体呀？”
“你不相信我住在这个胆瓶里吗？”
“我没有亲眼看见，绝对不能相信。”
这时候，魔鬼摇身一变，变成一团青烟，逐渐缩成一缕，慢慢地钻进胆瓶。渔夫见青烟全进了胆瓶，就立刻拾起盖印的锡封，把瓶口封上，然后学着魔鬼的口吻大声说：“告诉我吧，魔鬼，你希望怎样死？现在我决心把你投到海里去。”
魔鬼听了渔夫的话，就说：“渔夫，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下流无耻的魔鬼，你这是说谎呀！”渔夫一边把胆瓶挪近岸边，准备扔到海里去，一边说，“我要把你投到海里，你说你在海里已经住过一千八百年，这一回我非叫你在海里住一辈子不可。我知道你是坏透了的。我不仅要把你投到海里，还要把你怎样对待我的事告诉世人，叫大家当心，捞着你就立刻把你投回海里去，让你永远留在海里！”
……
  </blockquote>
杜原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有些气馁地靠在椅背上。为了怕自己漏过任何关键之处，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这篇古老的故事。杜原当然知道，既然这只是一篇童话，那么即使故事和现实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也必然是隐喻性的。杜原看了看桌上的一张纸，上面有一些零散的词句，这是他在阅读时随手用铅笔写下来的。
“一千八百年……十八个世纪。”杜原念叨着，陷入深思。在一般的童话故事里，似乎很少出现这么长的时间，而魔鬼，如果理解成某种灾难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然江哲心对这个故事感到害怕，那么这种灾难肯定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那这会是什么灾难呢？应该不是指大冰期，因为江哲心在日记的前部分对此早就提及，并且江哲心从来就认为大冰期无法避免，因而在他的阐述里对大冰期并没有害怕，而是希望找到人类能够度过漫长冰期的途径和办法。这个过程当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似乎江哲心并不认为人类毫无希望。
可是，当江哲心提到瓶中恶魔时，却显现出了深入骨髓的绝望。现在看来，他后来表现出的颓废与此大有关系。江哲心一定是被某个念头死死缠住了，他绞尽脑汁试图突围，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人类能渡过劫波。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杜原突然回想起照片中江哲心那呆滞的目光，那种眼神让人疑心他的躯体里是否还有灵魂。也许江哲心的灵魂已经永远地困在了某个未知的魔瓶里……杜原猛地打了个冷战。
 
地质地物所的全称是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杜原在楼层指示牌前端详着。根据了解的情况，于卫祥几年前因为工作需要已经转到了管理部门，现在是所地合作处的负责人。所地合作处这个名字有点儿怪，其实就是所里负责同地方上合作，主管宣传服务以及技术转让的部门。所里总务处的人专门提醒杜原说于卫祥近来身体不大好，谈话时间不要太久。
因为事先在电话里联系过，于卫祥见到杜原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看来早年的研究工作对他的健康有所影响，都知道干地质这一行是颇为辛苦的。
“那时候我在岩石圈演化研究室工作，算是负责人吧。”于卫祥点起一支烟，陷入回忆，“发改委那边同所里联系说需要帮助，主要是为一些岩石样本做年代测定，后来我便见到了江哲心。他说话很客气，不像某些中央部门的人，总是颐指气使的，好像我们必须好好服务似的。那时发改委气候司的权力挺大的，稍稍夸张点儿说，他们基本上有调动整个中国科研力量的权力。当时所里指派我全面配合他们的工作。”
“他常来吗？”
“这倒没有，只有送样本和取样本的时候过来，平时一般是在电话里交流。说起来也是些挺简单的事，就是测定岩石的年代。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日常工作，只不过——”
“不过什么？”
“江哲心要求的测量精度很特殊。这么说吧，我们这行的规律是年代越晚的样本测定要求精度越高。比如说这个东西，”于卫祥随手拿起抽屉里一块黑黑的玩意儿，“这块兽骨是马身上的，野马，在新疆那拉提草原上发掘到的。年代测定结果是距今九千三百三十年，误差大约正负二十年，也就是说，如果你能坐时间机器回到距今九千三百三十年的时候，你很可能可以亲眼看到这匹野马从你面前跑过，因为马的寿命差不多就有三四十年。”于卫祥说着话，拿出另一样金黄色的东西，“喏，这是产自抚顺一个煤矿里的琥珀，测定年代距今五千二百万年，误差正负十万年。显然，对后者来说，仅仅是测量误差就远远超过了前一个例子本身的年代值，但这种现象是完全允许的。原因就在于琥珀本身的年代非常久远。江哲心拿来的样本非常古老，基本上要用到当时所里最高级的设备。但他要求的准确度却很高，要不是因为他是气象专家而且是发改委的人，我肯定会将这种要求归入胡搅蛮缠。”
“他要求的精度是多少？”
“我记得他的原话，他说希望精确到五千年以内。”于卫祥干笑了一下，脸上显出苦瓜样的皱纹，“这当然是做不到的。不要说那个时候，就是现在也一样。他提供的样本很多都有上亿年的历史。我们做年代测定基本上用到的都是某些元素的半衰期，样本的年代越远，用到的元素的半衰期越长。比如碳14的半衰期是五千七百三十年，最多只能测定几万年以内的物体的年龄。但是误差始终是存在的，一个根本的原因在于按照量子理论，就连半衰期本身都是不能完全确定的，比如碳14的半衰期就有一个正负四十年的不确定量。江哲心提供的样本的年龄远远超出了碳14法适用的范围，我们采取的是一种经过改进的钾氩同位素测量法，最后做出来的误差大约是正负十万年。老实说，当时做到这一步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印象当中此前只有日本奈良的一家研究所达到过同样的精度。但江哲心似乎还不太满意，我对他说也只能到这一步了。”
“你一直说那些样本的年龄超过一亿年，那你记得最大的值是多少吗？”
“这个当然了，因为印象很深嘛。”于卫祥脱口而出，“我记得其中有一块褐色岩石，直径大约有二十厘米。它的外表包有一层壳，应该是从原始岩层上脱落后沉积形成的。外壳的年龄要近很多，大约是七亿年。”
“等等。”杜原插话道，“你说的是外壳，按这个意思，岩石内核的年龄还大于七亿年。”
“这个当然啊。测定出来的内核部分的年龄下限是距今十三亿年。”于卫祥肯定地点点头，“据我所知，这样古老的岩石只在格陵兰岛、非洲以及澳洲有过发现记录。”
“你问过江哲心他做这些测定是为什么吗？”
于卫祥想了想，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没问过。因为我当时觉得这不需要问。大家都知道他是气象专家，所以我很自然地认为这些测定跟古气候学有关。”于卫祥抬眼望了望杜原，“难道不是吗？对了，过了这么多年，你们突然问起这些，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研究古气候好像不会搞到这么久远吧？”
杜原有些慌张地摆摆手，“其实你的判断大体没错，江哲心当时的确是在研究一个古气候的课题，只不过比别人深入了很多，所以不那么容易理解。”
“理解，理解。”于卫祥突然露出微笑，“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对普通人来说，十三亿年的确长得不可思议，但在我们地质领域这根本不算什么，在我们所的陈列室里就存放着一个超过三十亿年的岩石标本，是地质所以前一位老所长搜罗来的，那时候地质所和地球物理所还是两个独立的单位呢。”
杜原眼睛一亮，“江哲心对这个标本感兴趣吗？”
“当然感兴趣。不过，我们可没敢让他研究这块岩石。”
“为什么？”
“是这样，对所有的样本，江哲心除了要求测定年龄，还要求做氧同位素测定。你应该很清楚，这种测定是需要做分馏的。为了数据准确，最好取样本中心那部分，以避免外界污染物的影响，这样对样本的损伤太大。所以，”于卫祥呵呵笑起来，“这样的镇所之宝肯定不能拿来做这种测定。当时我们所长担心死了，怕发改委硬来，如果那样会很难办的。不过还好江哲心并没有强求，只是显得颇为遗憾。”
杜原若有所悟地点头。看来到地质地物所这一趟算是不虚此行，至少他现在渐渐明白了江哲心在做什么。人人都知道氧这种元素，但很少有人知道世界上其实有十二种氧原子，从氧13一直到氧24，一共存在十二种氧同位素。其中只有氧16、氧17和氧18能够稳定存在，而在不同的气候条件下，这三种氧同位素的比值是不一样的，通过研究那些封存在冰层或是岩石中的氧，人们便可以间接地知道当时的气候环境。不过这种实验对样本的要求极其苛刻，因为任何一点儿来自外界的污染都会极大地影响最终结果的准确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哪怕仅仅是混进去几个细菌，也将使得测定变得没有什么意义。
这时于卫祥又点起了一支烟，杜原扫了眼烟灰缸，不禁想起总务处的提醒。于卫祥注意到了杜原的眼神，有些了然地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的病我最清楚了。”
“病？什么病？”杜原仓促答话。
“肺癌，算是晚期，肿块直径五厘米。”于卫祥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个病是例行体检时发现的，半个月前的事。说起来也怪，一般这种病会咳得很厉害，声音也会变得嘶哑，还会咯血什么的，我却偏偏没有这些症状。一个医生朋友告诉我说，的确有极少数病人是我这种情况。”于卫祥吐出个烟圈，“看来老天爷还算不错，让我少了很多痛苦。”
杜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指着烟灰缸说：“那你还抽这么多烟。”
“据说现在戒烟能让我多活一年半载。”于卫祥咧了咧嘴，“也许搞地质的人的时间概念和常人不一样吧，一年的时间，澳大利亚与北美洲之间的距离大约能增加一厘米的样子，除了靠卫星精密测量，世上有谁能觉察到？反正我觉得这么丁点儿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不值得为了它改变几十年的习惯。与其难受地过两年，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活一年。哎，其实说起来，整个人生不过就那么几十年，也是很短很短的。”
“是的，很短。”杜原下意识地说，“就像蜉蝣。”
“蜉蝣，你说的是那种朝生暮死的虫子吗？”于卫祥插话道，“我还记得以前背过的《诗经》里的几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不过你是从哪里来的这种感慨呢？你又没有得病。”
“这是我在江哲心的一本笔记里看到的，他说人生甚至整个人类都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杜原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
“人的确很脆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于卫祥若有所悟地点头，他又燃起了一支烟。杜原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于卫祥抽烟很猛，一般人是先吸口烟包在嘴里，然后再掺和着空气进肺，而他好像是靠呼吸的力量将烟雾直接吸进肺里，烟头一下子就短去挺长的一截。杜原不知道他是原先就这样，还是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才变本加厉，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于卫祥突然说，“我有一位朋友在美国斯坦福大学，搞遗传学的，他们曾经和俄罗斯科学学会联合搞过一个关于现代人类起源问题和人类基因变迁的研究。当时他们在全球五十二个不同地区采集了几万例人体DNA数据样本，进行分析比对。这个实验进行了许多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约七万年前，人类曾濒临灭绝。”
“我知道这事，实验研究成果发表在美国的《人类基因》杂志上，当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反响。据研究，当时人类只剩下最后不足两千人，而且仅仅分布在非洲，在那之前走出非洲的人类全部灭绝了，也就是说，这两千人就是人类的全部。现在地球上的所有人全部都是这两千位留在非洲的祖先的后代。想起来都有点儿后怕。现在大熊猫被列为国宝级濒危物种，但都不只这个数。而且可以肯定，由于数量过于稀少，如果人类不加以保护，大熊猫灭绝几乎是必然的事情。”杜原叹了口气，“看来我们今天能在这里讨论这段历史，实在是一种侥幸。”
“七万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于卫祥摁熄烟头，“我看到过一些猜测，但都不太让人信服，真相大概永远没人知道了。”
“不，不。”杜原突然摇头，“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你指谁？”于卫祥疑惑地望着杜原，“是江哲心吗？难道他做的那些测定跟这个有关？”
杜原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瞄向窗户。于卫祥不知道的是，杜原此时从玻璃反光里看到的是江哲心的脸。
“蜉蝣朝生暮死，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作明天。夏虫的生命在秋天就凋落了，它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水能结成冰。”杜原喃喃地说，“以前我一直不太理解江哲心，现在我总算明白他要告诉我们什么了。”杜原转过头来看着于卫祥，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光点，亮得让人有些发怵，“我们从来就不是什么万物之灵，更不是造物主的恩宠，我们只是一群夏天的虫子。”
于卫祥猛地怔住，他思量着杜原的这番话，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突然，毫无征兆地，一丝自从得病以来从未体会过的奇痒从于卫祥的肺里升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顷刻间彻底响彻整个房间。

22.蜉蝣的彻悟
“天年到底是什么？”
冷淮环视了一下四周，大家都在忙碌，空间的逼仄让这里显得有些拥挤。他没有直接回答杜原的问题，而是指了指某个方向，便自顾自地走出房间。
往常杜原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值勤的士兵拦住，今天跟着冷淮却是一路畅通。冷淮转了几道弯后停下脚步，不知从何处吹来冷风，杜原有些瑟缩地四下环顾。他不知道这个中国最神秘的地下工程到底位于地底多深，但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能感受到空旷，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冷淮指了指上方，“我们现在头顶上方正好对着景山的万春亭。”他咧嘴笑笑，“我测过坐标的。”
杜原一怔，想起了不久前在景山同冷淮的那次夜谈。
“还记得那次我们谈到过年兽吗？”
“记得。”
“年兽是中国的古老传说。”
“这我知道。我没问年兽，我问的是天年到底是什么？”
“从本质上说，两者是相通的。”
“你的意思是……它们是一回事？既然如此，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详情？”
“真相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别忘了，你是在扮演拂石，你如果不能像真正的拂石那样思考，就算我们告诉你一些结论，这个任务的其余部分依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你看到的日记有删节，这是因为我们需要你通过自己的力量来接近真相，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思想上理解拂石，进而变成拂石本人；否则，届时你同美国人谈判时将无法应对各种难以事先预料到的状况。要知道，在这种谈判中，我们的对手识别赝品的能力非常强大，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把你变成真品。如果你凭借自己的力量领悟到‘拂石猜想’的真相，那谁能说你不是拂石呢？”冷淮目光灼灼注视着杜原，“其实，你已经离真相很近了。想想，再想想……”
杜原怔怔地望着对方，似有所悟。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通过那些资料同江哲心（或者说是拂石）交流。尽管日记等资料并不完整，但事件的整体脉络已经在他的心中日渐清晰。现在杜原心中江哲心的形象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通过那些资料，杜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进某个完全陌生的疆域，在那里，曾经有一位孤独的行者遗世孑立。杜原轻轻闭上眼，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汇聚的无数意象拥挤着缠绕着纷至沓来。此刻借助“脑域”系统的帮助，杜原意识中的那片疆域变得很真切，就像是在初露的晨曦里，一个人睡眼惺忪地从梦里醒来……
平坦的草地一直铺展开去，直到无穷远处的天际，一些不算高大但十分葱郁的木棉树以及毛叶黄杞四下点缀着。那颗亘古永存的光球刚刚从地平线跃起，慷慨地将能量洒播在充满生机的大地上。杜原伫立在一个小坡上，面对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溪，他已经分辨不清这副景象是源于自己的经历还是拂石的日记。在中国南端的干热河谷，这样的稀树草原随处可见。更何况，此时此刻，分辨又有什么意义？
光球升高了些，散发出炙人的热度。溪流被一汪小小的湖泊容留，吸引来众多的小动物。各色野花开满草甸，无风自摇。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安详，平淡又平庸。
但是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湖面上方，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聚集起一大片模糊不清的东西，氤氲如烟。
那是蜉蝣！
这种孱弱的生命正在拼命挣脱水的束缚，冲向天空，它们相互拥挤、推攘，甚至倾轧和构陷。只有在最短时间里展开翅膀的个体，才有沐浴阳光的幸运。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们为了阳光下的飞翔放弃了多少东西。羽化后的蜉蝣虽然外观上长有咀嚼式口器，但它根本就没有进食的能力。蜉蝣的上颚早已消失，下颚也退化成了几根细须。阳光下的飞翔就是它唯一的追求，烟云般的蜉蝣之舞就是它全部的宿命！
蜉蝣是一条幽灵般的线索，它总是盘桓在拂石日记里。蜉蝣是蜉蝣目昆虫的通称，杜原都记不清日记里有多少次提到过这种最原始的有翅昆虫，而江哲心每次提到它的时候似乎总是伴有一种难以排遣的哀愁。除蜉蝣之外，所有昆虫都是在最后一次蜕皮之后就能变为成虫，而蜉蝣在变为成虫之后，却还需要再一次痛苦地蜕皮才能完成最终的嬗变。没有人知道为何造物主独独让蜉蝣具有这种奇异的变态习性，当然，以蜉蝣的智力更不会对此有所诘问。杜原突然想到这就像是某种隐喻，如果说蜉蝣的第一次蜕皮象征着生命的诞生，那第二次蜕皮是否象征着人这样的智能生物历尽艰辛从普通生命中挣脱出来成为万物之灵？
光球已经跨过了天顶，这是一天当中阳光最猛烈的时段。万物正贪婪地攫取着这似乎无穷尽的能量之源，美丽的世界似乎没有尽头……
奇异的蜉蝣来到了世间。现在，它们正跳着令人目不暇接的舞蹈扶摇直上，这样的速度很快便将它们同真正的云雾区别开来，那个湖泊诞生地也被它们远远甩在了身下，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泡。在舞蹈的强烈催化作用下，一些蜉蝣两两纠结在一起。伴随着这个过程，蜉蝣的烟云开始扩散开来，渐渐变得稀薄，就像是一阵轻风拂过云团。
黄昏不可遏止地来临了。光球变得火一样通红，将蒸腾的水汽也染成了金色。喧嚣的大地慢慢沉寂，那些曾经鲜艳的野花悄悄关闭了自身的美丽。从清晨开始的这场包罗万象的戏剧正在庄严落幕，但是不必感伤，因为再过十个小时，白昼的大幕又将开启，光球又将重临万方，溪流继续流淌，野花再次绽放……呵！这美丽的世界没有尽头……
但是，一个错误出现了，又一个，接着又一个。像沾染了灰尘的雪片般，蜉蝣的尸体越来越密集地坠落，挂在树枝间，落在草尖上，更多的是漂荡在水面，然后葬身鱼腹。还没等到光球完全沉没到地平线之下，那曾经几乎弥漫了整片天空的小小生灵已覆灭殆尽。在大地的这一面即将进入夜晚之际，蜉蝣们的一切便已沉入永恒的黑暗。它们当中没有任何一只能够目睹下一次晨曦的来临。
蜉蝣死了。它们那小如灰尘的大脑至死都不知道大地其实有昼夜交替。当然，它们更不可能想象到若干次昼夜交替之后的季节轮回。在这个短暂的夏日，它们方生方死。蜉蝣的尸体堆积着，组成无数个刺目而讨嫌的警示标志，令原本似乎没有尽头的恒常世界显露出虚弱与不安。
“我们是蜉蝣。”孤独的行者如是说，声音低回。
但我们怎么会是蜉蝣呢？蜉蝣成虫的生命同一个人相比短暂得如同一瞬。生物学上，人类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动物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而蜉蝣却属于相隔遥远的节肢动物门昆虫纲蜉蝣目，两者之间何止天壤之别。
但是，人类和蜉蝣真的不一样吗……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行者渐行渐远，声音和背影一同隐没在了暗夜之中。
像是有道闪电从天划过，拂掉了蒙在心灵上的最后一层灰霾。杜原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眼猛然睁开。冷淮似有所料地注视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我的天啊，原来如此。”杜原喃喃说道，“如果我们把目光放远，放到宇宙中更普遍的尺度上，就会看到另外的‘年’，那就是天年！在它面前，人类……是蜉蝣。”
冷淮显出激动之色，这段时间以来，他等待的正是这一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江哲心的部分思想获得重生的时刻。砂粒不知道海洋的浩渺是因为它沉得太深，蜉蝣不知道时空的广阔是因为它生命太短。最原始的地球生命甚至不能察觉昼夜更替，因为那时的它们还没有进化出感光器。在此之后，水螅、珊瑚、招潮蟹这样的古老物种经过了上亿年的潮汐洗礼，方能依稀领悟日月轮回的奥秘。又是几亿年过去，爬上陆地的生命开始了与变幻莫测的季节的抗争，艰辛备尝。经过三十多亿年的漫长演化，这种叫“生命”的东西甚至在身体里产生了“生物钟”机制，能够随着时间流逝精确调节自身活动节律。南非有一种大叶树，叶子每隔一百一十分钟就翻动一次，当地居民称其为“树钟”。南美洲危地马拉的第纳鸟每隔三十分钟就会鸣叫，误差不到十五秒。许多动物都在特定的季节更换皮毛，而像寻偶、繁殖等更是有着非常严格的时间表。但是，自然界中至今并不存在任何一种能够凭着生物钟精确度量“年”的生物，最多也就达到近似适应的程度。即使在人类这样的智慧物种诞生很久之后，能够创制准确历法的文明也是凤毛麟角。对“年”的认识贯穿了整部人类历史。所有人都知道四大文明古国是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古中国，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四大文明古国的顺序并非简单并列，而是在时间上有明确的先后之分。考古资料显示，古埃及太阳历诞生于公元前四千年前，古巴比伦太阳历大约诞生于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古印度太阴历大约诞生于公元前二千五百年，而中国的阴阳历大约诞生于公元前二千一百年。学术界普遍认为历法是衡量一个文明发展程度的重要标准，正因如此，古代中国的文明史排在了四大古国最末。玛雅太阳历诞生于公元前三千一百年前，但因为玛雅文明在考古史上被发现得太晚，否则的话，玛雅将会排在第三位，而古中国则很可能不再位列四大文明古国之中。
“你终于领悟了！”冷淮难掩激动，“是的，那就是天年。天年一直伴随着生灵万物，左右着它们的命运。但即使是人类这种自诩万物之灵的生物，无数年来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人类作为物种，已经诞生至少三百万年，进入文明时代接近两万年，之所以一直没有认识到天年的存在，并不是天年缥缈难寻……”冷淮的声音像是在宣示着什么，“真正的原因非常简单：人类站得不够高，看得不够远。就如同古老恒河里的一粒细沙，除非它挣脱河水的藩篱直上九霄，否则永远也不会知道它栖身了亿万年之久的巨河究竟是什么模样。”
杜原沉默着，他还没有从刹那间的彻悟中回过神来。这一刻，身边的一切似乎变得如此遥远而渺小，曾经坚如磐石的世界也变得不那么真实。地球自转一周昼夜更替是为一天；天空中月相循环一次是为一月；地球围绕太阳公转一周带来四季轮回，谓之一年。人类花了几十亿年，从一锅海洋菌汤里起步，终于登上进化之巅。其间，对时间奥秘的探索从未停歇过。而直到现在，人类才终于意识到，在能被简单感知的日月年的表象之上，在至深至远的天穹之上，竟然还藏匿着更高的时间准则。那就是天年——银河之年！
冷淮看着这一幕，过了差不多两分钟，他想起一件事，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是的，我是。请转告南京、广州还有成都的同志，他们的工作可以停止了。是的，另外三位候选者可以离开了，但请务必向他们交代好保密纪律。是的，是这个意思……对的，就是刚才，我们找到拂石了。”
 
“我们都觉得你没有什么必要到这里来。”何阳保持着快人快语的风格。
“我觉得有必要。”杜原推开车门下车，“俞康是在哥本哈根回程飞机上同江哲心最后长谈的人。再说我又没要你跟着来，要不你回去吧。说实话，身边老跟着个带枪的，我很不习惯呢。”杜原说着话，瞄了眼何阳后腰上鼓起的家伙。
何阳抱怨道：“你还说。知不知道，你上次带着我到地质所去调查之前居然没经过请示，害得我都挨了批评。幸好没出什么事，以后你不能那样了。”
“据我所知，回国后江哲心一直比较消极抗拒，我看过你们提供给我的审讯材料，没多少价值。”杜原说着话，抬头望了眼前面建筑顶上的几个字：熊猫新能源研究所。
“问题是冷淮同志说了，你已经凭借自己的力量领悟到了真相，再走这一趟的意义就不大了。”
杜原没有搭话，径直进了大门。何阳忙不迭地跟上。
因为之前接到了电话预约，俞康在办公室里正等着他们，他现在的身份是这里的所长。
开门的一瞬间，俞康稍稍愣了一下。杜原有些不解，“我是杜原，俞所长我们见过面吗？”
“应该没有。”俞康歉意地笑笑，“预约电话里说得很简单，我还以为来的是一位老专家，想不到你还这么年轻。”
“不年轻了，四十多奔五十的人啦。”杜原解嘲道。
何阳亮了亮手里的证件，习惯性地扫视了一遍四周后，坐在杜原身边。
“院里面打电话通知我们全面配合你的工作，其他也没多说。”俞康给两人递上茶水。
“中科院在全国有好几个能源研究所吧，你们好像是最晚成立的，也没几年的时间。”杜原开口道，“不过为什么叫熊猫新能源研究所啊？这名字有点儿怪。”
“哦，这件事儿知道内情的人还真不多。名字是几年前国家总理亲自拍板定下的。”俞康的神色严肃起来，“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层勉励大家知耻后勇的意思。”
“怎么讲？”杜原不禁来了兴趣。一旁的何阳也竖起了耳朵。
“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这个所是研究新能源的，也就是区别于传统能源的各种非常规能源。而能源所名字的来源则是跟多年前发生在能源研究界的一件往事有关。当时美国密西西比州立大学的阿什莉教授和她所领导的团队通过长期研究，找到了迄今为止最为高效的植物纤维分解细菌群落，为人类的能源利用开辟了新的途径。而他们研究的对象是中国赠送给田纳西州孟菲斯动物园的两只大熊猫。他们之所以选择研究大熊猫，是因为熊猫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物种。曾经的大熊猫是食肉的，而后来经过演化，现在它们百分之九十九的食物都是竹子，但它们的牙齿和消化道形态还保持着原样，所以在生物学上熊猫仍然被归为食肉目。我们都知道，草食动物是依靠消化道内的细菌群落分解植物纤维获得能量，所以草食动物总是有着很长的消化道，远远超过肉食动物。而唯有大熊猫是个例外，因为极其特殊的食物进化史，它的消化道非常短。所以为了获得足够能量，唯一的办法就是它体内的细菌必须具有极为高效的分解效率。循着这个思路，美国人凭着他们仅有的两只大熊猫做出了震惊世界的发现。”
杜原和何阳对望了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
“消息传到国内，一般人也许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科技新闻。可是，对于当时从事相关能源研究的中国科学家来说，这消息绝对不啻巨大的耻辱。”俞康接着说，“当时的国家总理曾在后来的某次会议中专门谈到此事。他说，一提起落后，我们的人总能找出像模像样的各种理由，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资金不足啊人员流失啊。那这一次，我们还能找出什么理由？！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多数量的大熊猫，守着可说是得天独厚甚至可说是举世唯一的最好条件，研究出了什么来？就研究出了如何让熊猫喜欢交配、多下几个崽？”
何阳突然哧地笑了，他有些歉意地捂住嘴。
“你们现在倒是笑得出来。可当时参会的相关专家学者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按理说，美国人的研究方法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但是，为什么第一个想到这一点的是人家而不是我们？为什么人家能从我们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的地方发现新东西开辟新领域？一句话：为什么人家能创新而我们却欠缺这样的能力？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后来这家研究所成立时，院里为了让大家牢记教训，就起了现在这个名字。”
“想不到里面还有这么复杂的故事。”杜原收回心神，“是这样，我们来主要是想和你谈谈江哲心的事。”
“哦。”俞康显得有些意外，“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当初回国后，上级还专门让我写了份汇报材料。怎么，他现在又出了什么事吗？”
“这倒没有。”杜原摇摇头，“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江哲心的近况。只是，当初你是最后一位同他在正常情况下交流的人，我们想听听你的一些看法。随便哪方面的都可以。”
“江哲心……”俞康念叨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飘忽，“那时我在外交部工作，是外交部应对气候变化谈判特别代表的助理，参与过多次国际气候问题谈判会议。”
杜原心中一动，“这么说，你应该是气象专业出身吧，怎么……”
俞康淡淡笑了笑，“从哥本哈根回来不久，大约2010年吧，我离开了外交部，继续求学，是能源专业，结果发现这个领域似乎更适合我。”俞康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傲气，“要不然，我也不会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杜原下意识地点点头，看来俞康和自己的经历倒有几分相似，“你写的汇报材料我都看过，包括当时的谈话录音。我想问个问题：你怎么评价江哲心？”
俞康有点儿为难地蹙了下眉头，“就专业而言，当年江哲心是我的前辈，但我同他一个在外交部，一个在发改委，产生交集只能是一起参加国际气候会议的时候。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其实很少，准确点儿说就只有最后的那一次。不过有一点，尽管至今我也不知道江哲心当年究竟由于什么原因被审查，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位……有信仰的人。”俞康盯着杜原，“这一点我不会看错的。你问我对江哲心的评价，老实说，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对他做出评价，我只能说一些相关的内心感触吧。他因为拥有的信仰而做出了某种选择，不惜抛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所以，尽管我不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情，但这么多年以来，我对他一直怀有敬意。”
杜原心中微微一震，他能看出俞康提起江哲心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江哲心躺在病床上的面容浮现在杜原眼前，现在他才知道由这副瘦弱的身躯所支撑着的灵魂具有多么强大的内在力量，竟然让所有与之接触的人都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其中一些人的命运甚至因其而彻底改变，从韦洁如、俞康、冷淮……到自己，概莫能外。

23.拂石的谈判
“这样就行了？”杜原狐疑地照着镜子，他觉得自己只是稍稍增添了一些白发和几条皱纹。由于那枚芯片的原因，他早已习惯镜子里的江哲心，现在虽然芯片仍在脑后，但杜原看到的已经是自己本来的面目了。从他领悟真相的那一刻起，这个措施就不再需要了。现在，拂石就是他，他就是拂石。
其实杜原有些感激这段时间繁重的工作任务，这可以让他暂时忘掉一些事情，比如说文婧。这段时间以来，文婧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发完最后那条短信之后，杜原就和文婧失去了一切联系。文婧曾经的电话号码已经注销，他登录文婧爱去的网站也找不到任何信息。杜原还放下架子拜托何阳帮忙，那个老油子嘴里倒是答应得好好的，却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每次问到时，他都是哼哼两声“在找呢在找呢”，敷衍了事。
化妆师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我接到的任务是保证在普通视频里你要显得老成一些。可能是因为以前的生活比较轻松，你整个人显得稍稍年轻了点儿。”
美国人坚持要与拂石见面，在推延多次之后，这次见面终于还是来临了。经过一群顶级专家长时间论证之后，决策层决定让杜原以本来的身份出现，这样在今后会降低出错的可能性。从逻辑上分析，十多年前SKA尚未建成，那时候的美国人并不重视“拂石猜想”，所以他们应该不可能联想到拂石同江哲心之间的关系。虽然当年江哲心在哥本哈根没有来得及发言，但他毕竟是知名的气候学家，现在如果承认拂石就是江哲心，就只能用技术手段为杜原化妆，这样做的难度实在太大。在视频情况下也许还能过关，但如果双方今后直接见面交流的话极容易出现差错。实际上，从一开始专家组就否定了那种方案，那段时间之所以让杜原生活在江哲心的世界中，目的是让他接近拂石的内心世界，以便探求某些可能遗失了的真相。
进到那个布置得像一间普通办公室的房间，杜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摸了下隐蔽的耳机。一群专家就在隔壁，他们将随时给杜原提供必要的支持，但有些情况还是需要杜原随机应变，因为中国方面也不完全确定当年拂石究竟给美国人透露过些什么。
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美国人认为中国人掌握着关于天年的最核心秘密，急于想知道更多东西；而中国方面虽然的确掌握了某些美国人不知道的信息，但也比较有限。谈判时，双方都不愿让对方一下子知晓自己的底牌，同时还要尽量套出对方口袋里的东西。
“嗨！我的朋友！”屏幕上出现一名老者，军衔是少将，他说着流利的中文，“我是本尼西奥·德尔·托罗，很高兴见到您。为了您方便一些，我建议就用中文交流。”
几乎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信息：“本尼西奥·德尔·托罗，气象学家，早年曾入伍服役，后供职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退休后担任顾问，三年前再次应征进入军队，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美国陆军情报与安全司令部少将。”
杜原微微颔首，表示领会到了对方的善意，“我就是你们一直寻找的拂石，当然，这是化名，我的本名叫杜原。十五年前，我是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一名助理教授。至于现在嘛，我本来在一家气象咨询公司干得好好的，”杜原轻松地笑了笑，“结果有人突然找到我，把我带到了这里，一个基地，或者说是一个有点儿像监狱的基地。”
对方不置可否地微笑着。杜原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传过去后，那些坐在托罗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从自己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的所有相关资料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汇集，其中的一部分恐怕连自己都毫不知情。杜原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的咚咚声，很想喝水，但他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正襟危坐，坦然面对着屏幕上的那双眼睛。
“哦，我没想到杜原先生您竟然这么年轻。不过出于习惯以及对于‘拂石猜想’的敬意，我可以仍然称您为拂石先生吗？”托罗开口道，他刻意露出轻松的表情，似乎想掩盖刚才那几秒钟的停顿。
“当然可以。”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您只有三十来岁，却能够提出‘拂石猜想’，这真让人佩服。”
“正如您所说的，那只是一个猜想。”杜原礼貌地回应，“据我所知，历史上提出各种猜想的人其实并不少见，但只有能够证明这些猜想的人才称得上天才，而这样的人寥若晨星。”
“当然。”托罗露出笑容，认可了这句话，“不过据我所知，拂石先生您应该已经证明了这个猜想吧。”
杜原微微笑了一下，“这要取决于您对‘证明’这个词的定义。”
托罗眼睛一亮，“能说具体点儿吗？”他停顿一下，“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还有其他人在您的旁边。现在的情况和十五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在我的背后有整个国家力量的支持。您也不再像当年那样孤军作战。所以，我们双方都应该拿出最大的诚意。据我们调查，拂石先生您在这十多年里似乎从事过多项工作。”
杜原轻轻地叹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曾经在事前反复演练过，既要显得煞有介事，又不能过火，“当年没有任何人重视我提出的理论，所以……我后来在上面花费的精力也不多。”
“是吗？但是，您当年得出的关于天年的某些参数恰好落在了SKA系统计算出的数据的中间区域。”托罗眼里闪出洞悉的光，“你我都是搞技术出身的人，知道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的确不是巧合。”杜原没有否认，“我建立了一套计算模型，得出了那些数值。不过，当时我并不能证明它们都是正确无误的。即便是到了现在，SKA系统观测和计算的结果也只能证明我给出的数值落在了可能的范围内。”
“是落在了可能范围的中间点。”托罗强调道，“而且不止是一个参数，而是几乎所有参数都在中间点上。这强烈地暗示着它们是正确的。”
杜原几乎想立刻点头，因为这也正是他的看法，但事先的安排阻止了他的这个行为。经过中国顶级博弈专家的训练，他明白这时候自己越是低调地对待“拂石猜想”，对方就越信赖自己。
“但是我们总不能凭暗示就行动吧？”杜原冷淡地说。
“是的。这些参数直接决定了我们计划的可行性以及实施成本。要知道，这是一场倾尽整个人类力量的赌博。计划一旦启动，人类将再难回头，如果某些参数在将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人类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杜原微微动容，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提醒：“保持镇定。”杜原坐正身躯，“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计划一旦启动就不可以撤销吗？”
托罗有些意外地看过来。这时杜原的耳机里传来一句话：“‘太平门计划’由多个国家联合制订，各参与国已经承诺，一旦开始实施，便必须完全履行自身义务。”
“您没有看过‘太平门计划’的核心内容吗？”
杜原面不改色，“我们有纪律，不属于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就不得过问。再说，学术之外的事情我向来不太关心。”
托罗释然地点点头，到现在为止，杜原的表现跟情报都很吻合，“虽然不太理解你们中国人的一些规定，但我不得不承认，在效率方面你们比我们更高。不像我下边的那些人，执行命令之前总是为什么为什么地问个不停，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当你们那边的长官。哦，对了，你们称为领导。”托罗说着笑起来，看来他的确是个中国通。
杜原也笑了笑，气氛轻松了些。
“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托罗突然话锋一转，“SKA首次拍摄到天年局部图像之后不久，我们便向中方提出希望同拂石见面。现在我们知道你那个时候在为北京一家气象服务公司工作。又过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你突然被人从印尼接走，你原先服务的公司也不知道你的下落。直到今天，我们见到你。我想问一下，中国政府找到你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吗？要知道，你们的效率向来都很高的。”
杜原一愣，看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对方已经掌握到了大量的信息。就在杜原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当口，耳机里传来指示：“说你自己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杜原显得很轻松，“他们怎么做又不需要请示我。”
这时冷淮走了进来，对着屏幕说：“托罗先生，我是杜原先生的特别助理冷淮。接到美方的请求之后，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确认了杜原先生就是拂石，之后他便处于我们的严密保护之下，但他本人并不知情。当时美方还没有告诉我们真实意图，我们也不愿意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就贸然打扰一位中国公民的正常生活。贵国面对此种事件应该也有类似规定吧。”
冷淮的语气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杜原明白冷淮为何用这种态度说这番话——刚才托罗的问题非常突然，在中方的准备里没有预案，之前的演练漏掉了这点，这是一个失误。在这种涉及重大利益的国家博弈当中，出现失误的概率虽然很小，但一旦出现，往往会导致严重后果。冷淮的回敬稍显过火，但这其实是故意将托罗的正常提问曲解成某种诘难，用以攻为守的方式弥补预案的缺陷。杜原不禁暗暗点头，他总算明白是一群什么样的专家在背后支援着自己。也许中国人在技术上和美国人存在一定的差距，但凭借几千年的文化传承，中国人在谋略上的软实力绝对不会输给这个星球上的任何国家。一时间，杜原觉得心跳平稳了许多。
托罗打了个哈哈，“我们当然也有这样的规定。我只是说拂石先生的安全关系重大，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好吧，我还有个问题，拂石先生手中应该掌握着某种特殊的数学手段吧？”
“‘微连续’是我自己设计的数学工具。处理天年问题时，现有的数学工具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微连续’实际上是……不得已的产物。当时我的情况就像是准备砍树，但手里只有几块铁矿石，于是我只能先造一个炉窑生火炼铁，然后再制造斧头。”杜原打了个比喻，“如果当时我有机会使用贵国那种能够精确模拟核爆炸的巨型计算机，就能少走很多弯路。特别是现在，贵国拥有了‘脑域’这样的超级科技，数学工具的重要性应该不是那么明显了吧。”
托罗脸上显出不易察觉的尴尬，“拂石先生还是给我们留点儿面子吧。真实的情况想必您是知道的，我们计算出来的值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没有数学算法上的突破，单靠计算机的蛮力效果很差。经过努力，精确度有所提高，但仍然有数百光年的误差。唔，刚才您提到‘微连续’，我们相信那会是一项非凡的数学成果。其实我们都知道数学才是一切的根本，就像我们此刻的通话内容采用了数字加密技术。会谈开始前，专家对我保证说，除非发明全新的算法，否则即使动用全世界所有的计算机一起工作到宇宙末日也不可能破译。所以——”托罗眼里闪过期待的光芒，“既然‘微连续’能够更准确地描述‘天年’的特征，我们非常希望能够亲自验证它。”
杜原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他沉默了一阵，“‘微连续’并不是一个最终完成的数学体系，即使它计算出的值恰好落在了所谓的中心处，我依然不能肯定它就是完备的。毕竟我们都知道，数学定理只有经过完全证明才算成立，现在的‘微连续’尚不具备这个条件。所以我觉得贸然发布它是不妥当的。”
这时一个衣着随意、头发蓬乱的人突然从托罗的旁边进入屏幕，似乎因为急切，他没有做自我介绍，“拂石先生您多虑了，现在恐怕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们。”
杜原表情一滞，陷入了沉默当中。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突兀，同时也因为耳机里传来的简短却令人震惊的提示：怀尔斯，英国数学家。杜原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死盯着屏幕，好些年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消息，他的容貌看上去比当年上新闻时苍老了许多。杜原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不可能支撑太久。怀尔斯在1994年终结了一场长达三百五十年的超级数学竞赛，一举解决了费马大定理的证明。想不到现在他竟然在为美国政府工作。
耳机里传来提示：“对方对江哲心用到的数学工具所知有限，但对得出的推论非常认同。他们希望能拿到背后的公式进行验证，但从国家利益出发，我们有必要守住秘密。底牌在我们这里，所以请保持冷静，原方案继续有效。”
杜原镇定了些，提示说得没错，底牌依然在自己手里。不管怀尔斯说什么，自己必须坚持。在这样的谈判中，双方的目标其实是相同的，就是以尽量小的代价从对方那里得到尽量多的利益。诚如冷淮所言，美国人实际上是在同中国进行一场不平等的合作，对他们来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美国人做事情要么是因为眼前看得见的好处，要么是因为所谓的“美国长期利益”。像现在这种短期内占不到便宜，而长期内估计也难以掌握主动的谈判，对美国人来说完全就是头一遭。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一下对怀尔斯先生您的敬意，您在数学上的贡献人所共知。”杜原不卑不亢地说，“但您作为卓越的数学家，应该知道严谨并且完全的证明对于数学理论的重要性。所以我觉得目前贸然发布‘微连续’的内容是不适宜的。我不否认的是，我的确依靠这套数学工具推导出了一些结论，我自己，当然也包括中国政府，非常愿意和贵方共享这些结论。这就是我们的立场，希望你们能从中体察到我们的诚意。”
耳机里传来新的指示，杜原听出来是靳豫北的声音：“非常好。”
怀尔斯沉默了两秒钟，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杜原心里突然有些发慌，他第一次发现数学家也会有这样的眼光，这一瞬间的锐利甚至远远超过了杜原见过的那些世界一流的谈判专家，也许这就是人类最顶尖智慧的力量，“拂石先生，您说得虽然没错，但不适于现在的形势。”怀尔斯很肯定地说。
“数学只关乎真理吧。”杜原勉力让自己迎视着那道睿智的目光，“跟形势有关吗？难道形势紧迫就一定会有个人站出来一举证明费马大定理？”
怀尔斯淡淡地笑了一下，“牛顿提出微积分之后，不断有人指出这种方法在数理逻辑上存在硬伤，当时的人们甚至称微积分中用到的‘无限小的不为零的量’乃是一种数学上的鬼魂。这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逻辑瑕疵，以牛顿这样的天才也无力解决，可想而知它有多么棘手。实际上，这个难题一直存在了近两百年，然后才由法国数学家柯西等人最终解决。拂石先生您应该知道这段历史吧？”
“当然。”杜原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们应该感谢在这个难题彻底解决之前的两百年间一直使用着‘不完美’的微积分的那些人，否则的话，人类的进步必将滞后很长一段时间。”怀尔斯话锋一转，“所以我想，作为现代人的我们不应该不如几百年前的人们吧。”
杜原一言不发，独自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之前他们设想了种种情况，分析了美国人在近年来的谈判中用到的各类手段，本以为可以保住己方的底牌，可以为今后的合作争取更多的主动。没想到出现了怀尔斯这样的突发情况。怀尔斯不是谈判专家，他的方法不是什么计谋，更像是一种智力强攻，是一种纯粹的基于逻辑的力量。现在看来，这个方法似乎很奏效，至少从耳机里一直保持的沉默来看，杜原知道自己身后的专家们此刻一定也感到棘手万分。
怀尔斯倒是保持着英国人的绅士风度，没有流露催促之意。
“允许启用应急方案，重复一次，允许启用应急方案。”
耳机里的指示将杜原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来，他慢腾腾地从一旁抽出几页纸。这套资料是谈判前冷淮交给他备用的，据说是由一群中国最顶尖的数学家从江哲心留下的资料中整理而成。杜原将资料逐一展示在镜头前，“这是‘微连续’的部分内容，由四个定理构成。当初我是为了处理射影代数簇问题而创建了这套工具，后来用在了对天年的数据处理上，整件事情其实带有一些偶然性。”
怀尔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几页纸，一时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在怀尔斯的眼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存在，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纠缠灼烧，像是要从中萃取出什么东西来，又或者是想注入些什么进去。过了足足二十多分钟，他的眼光才重归正常，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原来还可以从这样的角度做变换。”然后他转头对着不知什么人哈哈大笑，“我觉得这和霍奇猜想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这一次中国人走在前面了。”
因为怀尔斯的首肯，托罗的神情变得愈加郑重。虽然展示的只是“微连续”的部分，但显然没有人再怀疑理论的正确，或者说，美国人也许还不能确定“微连续”是“完备”的，但它肯定是“有用”的，就同微积分当年遇到的情形一样。这时屏幕上的托罗突然侧耳聆听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奇之色。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杜原沉住气问道。
托罗回过头，“是这样，美国能源信息署刚刚查到了拂石先生您的一篇关于球状闪电的论文，虽然刊载的刊物级别不高，但论文中提出的观点极其富有创见，并且同我们正在进行的一个能源实验得出的结论非常接近。看来拂石先生您涉猎的领域很广啊。”
“哦，那是我在气象研究中偶然产生的观点，算是副产品吧。”杜原有些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托罗直了直腰板，“我刚刚得到了国家最高层的授权，从明天开始，美利坚合众国将结束对‘太平门计划’的预案论证，进入正式实施阶段。美方将倾全国之力投入其中，希望贵国亦能信守之前的全部承诺，与各方力量团结一致，共同应对这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危机。”
杜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态，耳机里传来指示：“请露出笑容。”杜原愣了两秒钟才明白谈判大概是结束了。他点点头，咧开嘴，心想，反正我是完成指示了，至于这个笑容自不自然不关我的事。
“但是——”托罗话锋突转，“在我接到的指示里还有一点：虽然与中国的合作进入实施阶段，但我们仍然需要对‘拂石猜想’做进一步的验证。我们现在仅仅看到了一些扼要的结论，但我们都知道，就一个命题而言，中间证明的过程也无比重要。”他死死盯着杜原，“我知道贵方还掌握着许多重要信息，希望今后会晤时你们能够提供，我想这也是双方能够长期合作下去的基础。”
耳机里没有传来指示，显然托罗这个突然的转折让中方谈判专家们有些措手不及。看来美国人对于“拂石猜想”还希望知道得更多。
杜原平静地开口：“我非常理解你们的想法。我们提供的信息也许不够完全，但我只想说一点，合作本来就是双方的，今天中方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您了解中国，应该知道中国人信奉的一条准则：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果美方执意想知道更多的话，就应该拿出分量相称的东西来。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托罗一怔，脸上的表情瞬时定格。

24.银河系支架
浩瀚星辰，无边无际。
由于权限提升，杜原对于现在自己进入的“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已经有了更多的了解。严格说来，这套系统的关键并不是SKA，整个SKA系统只是为它提供了一个基础。实际上，SKA原本是一个国际合作项目，许多国家都可以使用SKA进行自己所需要的观测活动。但是美国人不同，他们在使用SKA的同时启用了“脑域”系统。经过多次谈判，中美双方都向对方开放了更多的技术机密，其中就包括像“脑域”这种仅存在于传闻中的技术。
“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依赖于SKA的观测数据，全部视界每隔十二秒钟更新一次。表面上看，“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就是一个观察目镜，但真正奇特的地方在于，它是一个拥有“意识”的目镜。
量子力学可能是迄今为止带给人类最多困惑的一门科学。人们最初通过引入量子概念，解决了诸多困扰科学界的问题，但很快便发现，量子力学给人类带来的新问题比它解决的问题多得多。量子力学的创始人之一玻尔曾说过一句殊难理解的话：“如果有人说他懂得了量子力学，那么恰恰表明他根本不懂量子力学。”而在量子力学的众多谜团当中，所谓“观测者意识”则是最难理解的。按照至今仍被视为正统的哥本哈根解释，物质只有被“意识”所“观测”的时候才存在，当没有被“意识”所“观测”的时候，物质便会弥散成量子叠加态。中国明代大思想家王阳明的一段话与量子力学的预言有惊人的巧合，他在《传习录》里曾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但这显然会令人产生一系列的疑问，甚至对“意识”和“观测”的定义都会成为问题。用眼睛看显然是“观测”，但盲人挥动拐杖显然也是一种“观测”，海豚发出声呐应该也是“观测”。人类有“意识”，但谁又能肯定黑猩猩和乌鸦的某些复杂行为不是基于“意识”？将来，结构足够复杂的计算机算不算有“意识”？在这个问题上，甚至连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的薛定谔也错了。谁能断定被他关进存有放射性物质的盒子里的那只猫就真的没有“意识”呢？最多只能说猫的“意识”比人低级一些罢了。显然，对“意识”的定义绝对不能划定某个阈值，否则有朝一日，在拥有更高智能的外星生物面前，人类岂不是也会被贬为无意识生物？
出于对“观测者意识”的抗拒，爱因斯坦同玻尔之间进行了一场跨度几十年的大论战。而随着惠勒延迟实验、贝尔不等式、EPR佯谬等几个重要思想实验最终在现实中被验证，这场争论的胜利者被证明是玻尔。但恐怕就连玻尔自己也想象不到整个事件会走到哪一步，有些激进的学派甚至提出包括宇宙的存在都是基于“观测者意识”，也就是说，在“意识”使得万物从量子叠加态中脱离，成为真正的现实之前，我们的宇宙并不存在。但这很快就会导致一个终极问题：当智能生物尚未演化出来，这个宇宙中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它的状态是怎样的呢？难道说，第一个有意识的生物的出现才使得从创生起至那一刹那的宇宙历史在一瞬间成为现实？难道说“意识”的参与可以在那一刻改变过去，而这个“过去”甚至包含了“意识”自身的演化历史？
显然，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仍然隐藏在遥远的未来。但是，没有最终答案并不妨碍人们用量子力学解决现实问题，它依然是一件很锐利也很好用的工具，只是人类尚不知道是谁把它打磨出来的。在这个问题上，人类正如刘思茅所说的那只偶然捡到了傻瓜相机的猴子，能够拍出有模有样的作品，但对于相机本身的运行原理却还一无所知。
根据总参部门掌握的情报，“脑域”原系统的发明者是一位名叫苏枫的华裔脑科学家，其基本概念是通过技术手段将数量巨大的人脑联入一套协同系统，形成能够进行统一思维的“超脑”。在这个系统中，绝大多数普通接入者只是提供“脑当量”，他们的脑细胞成为系统可以调配的资源，而少数精英则使用这具超脑来完成各种复杂的演算工作。
由于其基石是人脑，所以脑域系统具有此前任何巨型计算机都不具备的优势：意识思维。如果随机找一个具有普通科学常识的人，问他所能想到的宇宙间最大的数字是什么？可能绝大多数人会回答是宇宙里微观粒子的数量，比如质子数、光子数等。这个答案听起来靠谱，但实际上却是大错特错。根据简单的计算，整个宇宙所拥有的全部质子数量大约是10^80，光子的数量比质子要多十亿倍，而电子、中微子等轻子的数量也在相近的量级范围内。这些数字的确很大，但却远远称不上宇宙中最大的数字。实际上，中国围棋全部变化的数目大约是10^120，大大超过全宇宙的质子数和光子数。但事情至此并没有结束，根据最保守的估算，单单一个正常人类的大脑便可以产生并存储至少10^4000条信息，而这，才是宇宙中无可比拟、当之无愧的最大数字。
在美国同中国合作之前，“脑域”系统一般保持一百万至两百万的日常“脑当量”，这其中大约二十万是军人，另外的则是以支付酬金的方式招募。躺在特制的床上睡一觉就能拿到酬金，还是能吸引不少人参与。只是令参与者稍感纳闷的是，平常睡一觉后会觉得精神饱满，而在这里睡醒后却似乎更加疲惫。现在由于中国等多个国家的加入，“脑域”系统的日常“脑当量”已经上升到了一千四百万，再加上“微连续”等最新数学工具的引入，使得整个系统的各项性能得到了惊人的提升。如果说SKA是地球有史以来诞生的最强大的“观测者”，那么“脑域”系统就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意识”，而两者结合的结果，便是现在的“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
同每次进入系统一样，杜原又下意识地朝脚下看去，但进入眼帘的只有另一个方向的满天繁星。他的身躯已经消失，所能掌控的只有一双眼睛。杜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朝哪个方向飘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粒灰尘。不过杜原立刻发现了这个念头的矫情——置身宇宙，一个人是算不上尘埃的，如果非要用这个词，那么充其量算是佛经里所谓的“尘中之尘”罢了。
“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生成的银河系和人们平时肉眼所见有很大不同，因为它的主要信息来源不是基于可见光。太阳系位于银河系的边缘，距银心大约三万光年。从地球望向人马座方向便是银河系的中心，在银河系范围内，那个方向大约存在两千亿颗恒星，而在相反的方向只有几百万颗恒星，数量相差约十万倍。但人们从地球看过去，两个方向上的星空可见光亮度却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正因为这样，早期研究银河系的天文学家如赫歇耳等人一直误认为太阳系处于银河系的中心，而后来的美国天文学家沙普利也因此大大高估了银河系的大小。之所以会这样，是由于巨大而昏暗的尘埃云将银心的大部分遮挡住了，地球上的人类因此无法目睹壮丽的银河中心。在银河系外围区域，这种尘埃气体云占据了一半以上的质量，所以人们才只能看到银心光亮的万分之一。这样的情景直到荷兰天文学家范得胡斯特发现了氢原子能态变化效应后才得以改变，他提出氢原子偶尔在碰撞时会改变它们的能态，并在改变能态的过程中放射出光谱中射电部分的微弱辐射。一个氢原子大约一千一百万年改变一次能态，这个时间听起来长得似乎难以观测，但由于氢是宇宙间存量最多的物质，星系空间存在着数量巨大的氢原子，因而每时每刻发生的这种辐射的总量非常可观，能够被连续探测。范得胡斯特计算出这种辐射的波长是二十一厘米。1951年，哈佛大学的珀塞耳和尤恩实际探测到了这种氢辐射。虽然射电天文已经发展了很多年，但核心技术仍然是接收氢的二十一厘米辐射。而在SKA和“脑域”共同构建的“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中，最终呈现在杜原面前的效果宛如魔幻。
杜原眯缝着眼望向银心处。权限提高之后，他看到的画面同以往已经完全不同。现在银河中心方向的光度大幅提升，即使在系统做了相应处理之后仍然显得刺目。“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生成的恒星按能级不同，由暗红直到亮白，而像尘云等稀薄物质则表现为极淡的橙色。
操作着导航键，杜原朝着某个方向滑动。无数星辰飘浮着掠过他的身旁，每一颗恒星都是规模不亚于太阳的伟大存在，而银河系中这样的存在超过两千亿个。佛经里曾说过，一日一月照耀之下为一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组成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则为大千世界。如此简单计算一下，银河系的规模至少是两百个大千世界。
现在杜原已经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并不是简单地待在地球的某个位置“观测”太空。实际上，当意识联入“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后，自己就已经成了一枚量子光斑，被映照到了SKA观察到的真实宇宙图景当中。量子纠缠现象中的超距作用早已证实光速并非不可逾越。而对于投射的量子光斑，理论上可以在一瞬间“真实”到达宇宙的任何地方。当然，现有系统还做不到这一点，原因在于目前SKA的观测能力有限，只有在能被SKA清晰观测到的地方，“脑域”系统制造的量子光斑到达那里才有意义，否则即使到达也只能是观测到一些模糊不清、没有价值的东西。
置身于壮美的宇宙之中，杜原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悠长的感喟。实际上，人类的科技文明能够发展到今天是一种极小概率事件，且不说灾变的影响，就算地球能够在一个安宁的环境里存在几十亿年，也并不能保证人类就一定能取得科技上的重大进步，一些看似影响极小的因素往往能完全阻断智慧生物的进步。举例来说，银河系中的双星系统远多于太阳这样的单星，也就是说，如果银河系中的另一颗行星上存在生命，它更可能是属于一个双恒星系统。行星上一旦出现生命，那么进化出智能生命几乎是必然的。先是只有三百零二个神经元的隐杆线虫，然后是拥有九十六万个神经元的蜜蜂大脑，再后来是拥有五千万个神经元的老鼠大脑，最终是拥有八百五十亿个神经元的人脑。这个过程也许很漫长，但其过程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天堑。实际上，真正的阻碍是在此之后，在双星或多星系统中，智能生命的科技进步将遇到某些极难克服的障碍，它们也许能学会制造工具，也许可以发展出农业，也许会创造文字，也许还会发展出自己的数学……但是，它们的天文学和物理学发展必定会被严重拖延。试想一下，如果地球处在双恒星系统中，那么由于白天很长而黑夜极短（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黑夜和星空），第谷就算再勤勉，也绝对无法积累足够的天文观测资料，于是开普勒就会严重缺乏相关的研究材料。同时，由于双星系统中行星的运转轨道过于复杂，开普勒恐怕穷其一生都不可能总结出开普勒三定律，而如果没有开普勒三定律作为基础，牛顿的脑袋就算被苹果打中一千次也创立不了万有引力定律。而如果没有了牛顿……所谓的现代地球科技文明还可能存在吗？
杜原继续飞驰着，他的目标就在前方。只有通过“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才会发现，真正的宇宙巨怪并不是体积千倍于太阳的蓝巨星，也不是星系中心的巨型黑洞，甚至不是包裹着重重谜团的类星体……这些星体占据的空间固然可怖，但它们都不能与星际尘云相比——一旦置身浩渺无边的星际尘云，让人感到的会是坠入万丈深渊的绝望。猎户座尘云以前被称作猎户座大星云，1656年由荷兰天文学家惠更斯发现，视星等4等，距地球一千三百六十光年左右，编号M42。由于内部包含许多明亮星体，猎户座尘云肉眼便可看见，是全天亮度排名第二的弥漫星云。但非常奇怪的是，在望远镜出现之前，甚至包括中国古代那些非常尽忠职守的司天监在内，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留下过关于它的文献记载。在现代天文学发展的早期，宇宙中所有云雾状天体都被称作星云。后来随着望远镜观测水准的不断提高，人们才将这些云雾状天体更准确地划分为星团、星系和星云三种类型。现在所说的星云，一般单指由星际空间的气体和尘埃结合成的云雾状天体。不过历史的惯性实在是太强大了，许多时候“星云”这个词仍被误用，比如著名的仙女座星系就常常被称作仙女座大星云。而在“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里，为了避免类似的误会，所有的弥漫星云均统一称作尘云。
一般的弥漫尘云的内部物质非常稀薄，平均每立方厘米甚至不到一百个原子，大大低于人类在实验室里所能获得的真空的标准。但这只是平均值，大多数弥漫尘云的直径都能达到几十光年之巨。在这样广阔的范围内，引力的作用使得物质的分布很不均匀，有些区域实际上具有相当的物质密度。在这些区域，原子因为密度较大，已经可以结合成分子而形成星际分子云。而在某些孕育原始恒星的孵化场地带，物质密度更是会大幅增长若干个数量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年老的尘云在引力的作用下持续收缩上亿年之后，物质密度更是大得多。
现在杜原置身于一片浓密的星尘之中，一时间他觉得世界似乎已经遗弃了自己，四周无边无际的橙色雾霭弥漫了每一寸空间。即使是宇宙间最明亮的巨星这时也暗淡下来，成为布景上一个个可有可无的斑点，如同暗夜中的远方烛火，而绝大多数普通恒星则是完全没入苍茫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杜原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冬夜，父亲开车带他急着赶回几十公里之外的家。那是一条建成很久、已经有些破败的老路，一路上不时的颠簸几次让杜原从瞌睡中惊醒。他正迷迷糊糊时，发现车停了下来，父亲叫他下车。杜原问为什么，父亲说这一带的雾实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面，怕出事，需要有人在前面引路。杜原懵懵懂懂地下车，一阵寒风让他清醒了些。路边是一条很宽的河，这种河谷地带到了冬天常常会起大雾。父亲在身后打着车灯，杜原那时候的身高只有一米二三的样子，在这样的高度上就着灯光也只能勉强看清路面上的白线。杜原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白线朝前走，父亲在身后缓缓地跟着。偶尔杜原抬头看看别处，但除了白蒙蒙的一片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风不大，但空气很冷，吸到肺里刺得人不舒服。父亲在后面看着瑟缩着身子的儿子，他当然不愿意儿子受这个罪，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这样被车灯照着，杜原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感觉会变得有些奇怪。有那么几次，年仅九岁的杜原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比清晰的幻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很小很小，像是浮在白雾里的一粒灰尘，而除了自己以及身后的那束灯光之外，整个世界都已不复存在。很多年之后，杜原第一次在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图书馆里读到量子力学哥本哈根学派对世界的诠释：不能观测即是不存在。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个寒冷的河谷冬夜，以及浓雾中与世隔绝的小小的自己。
在橙色云雾中，杜原很快便失去了方向感。猎户座尘云直径十六光年，质量大约相当于十万个太阳系，杜原已经不知道自己处于哪个部分，只有依据尘云较为稀薄区域偶尔显露的亮星才能做出大致的判断。这些亮星由尘云孕育，年龄基本都没有超过一百万年。偶尔还会见到几颗表面温度只有几百摄氏度的原恒星划过，发出非常微弱的光，如果用人类的年龄来做对比，它们连幼年恒星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恒星的胚胎。
杜原操纵着导航键，尽量保持方向不变。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脱出橙色的包围，星光重又变得蓝白刺眼。杜原稍稍修正一下方向，继续飞速前行。他一路无视那些不断掠过的星辰——同他即将到达的地方相比，这些巨大的存在算不上什么。
在一段超越极限的飞驰之后，杜原停了下来。他平息了一下心情，四下环视。语音导航告诉他，现在的位置处于银道面之上三千光年，距银心大约三万光年。从这里望向银河的中心，可以俯瞰到太阳系所在的猎户座旋臂的大部分。猎户座旋臂只是一条次级旋臂，夹在规模更加巨大的半人马座旋臂和英仙座旋臂两条主旋臂之间。从这个位置隔着上万光年的距离望去，猎户座旋臂闪动着淡淡辉光，就像一条在宇宙大平原上蜿蜒流淌的大河……面对此情此景，杜原恍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粒细沙，耗费四十亿年时间拼尽心智终于挣扎上岸，平生第一次目睹五千里恒河的壮丽不凡……
在这个方位也能看到猎户座尘云，但与之前不同之处在于，现在的猎户座尘云不再是雾霭，而是真的成了一团云。除了规模扩大了亿万倍以及渲染出的橙色之外，眼前的猎户座尘云同人们平时见惯的云朵似乎也没有多少差别。云团散漫地舒卷着，主体部分的质量超过十万个太阳系的总和。在它的下方，一串稀落的小规模尘云从主体周围分离出来，延伸到数百光年之外，就像是一只宇宙巨笔本来只打算在空间中描绘一朵云，但却不小心洒出了一连串橙色的颜料。顺着这串颜料溅落的方向望过去，突然膨胀的一串尘云将杜原的目光引向一处更加宏大的存在……
二叠纪尘云的质量是太阳系的三十万倍，最大直径超过四千光年。对人类这种通常身高不超过两米的生物体来说，面对这两个数字很容易产生荒谬之感。谁也无法知道造物主为何要将三十万个太阳系细细地碾碎，均匀撒布在这么广大的一片区域里，而这片区域又恰恰位于一颗生命星球的必经轨道上。二叠纪尘云整体在太阳运动方向上的跨度达到三千光年，其中相对浓密的区域跨度超过两千光年。由于太阳系与二叠纪尘云在银河系内的运动方向基本相同，因此两者之间的相对速度并不大，平均只有每秒一百多公里，这就导致太阳系受困于二叠纪尘云的时间将变得极其漫长。粗略计算的结果是太阳系穿越二叠纪尘云浓密区域大约需要三千五百万至四千万年。
在地球历史上，二叠纪是古生代的最后一个纪，开始于距今约二点九五亿年前，延至距今二点五亿年前，总历时大约四千五百万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太阳系在二叠纪时也曾经穿越过一片大尘云。不过，现在的二叠纪尘云只是一个代称，由于相对运动的关系，严格说来，它并不是太阳系在二叠纪时穿越的那片尘云。但根据测算，现在的这片尘云在规模上不亚于二叠纪的那次。同时，由于又经历了近三亿年的引力作用，当前这片尘云的平均密度甚至还要更高一些，而根据“拂石猜想”的推论，这个差异将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杜原稍稍转了一个角度，在那个方向上，太阳带着一群小到看不见的随从正处在橙色汪洋的边缘地带，就像是某个顽劣的孩子在沙滩上随手堆砌出来的几块小零碎。亿万年来，一些恒星在尘云中凝聚诞生，而另一些恒星则在威力难以想象的超级爆炸中复归尘土。尘云既是孕育星辰的子宫，也是星辰最后葬身的墓园。而在“拂石猜想”的表述里，猎户座尘云和二叠纪尘云并不是独立的个体，如果能站得更远一些，如果能从更高的地方观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都隶属于银河系中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天年。
天年的概念在“拂石猜想”里有着复杂的内涵，至少包含了三层含义。首先，它是指太阳系围绕银河系核心公转一周的时间。与地球等行星绕日公转时的简单状态不同，由于引力关系处于不断变化中，太阳系公转的路径非常复杂，在途中的不同时刻，不仅其速度随时变化，其在银河赤道面上的相对位置也存在波动。因此，天年的时间长度并不存在绝对精确的数值，而是在二亿五千万到三亿年之间浮动。其次，在“拂石猜想”里，天年也是围绕在距离银河系中心两到三万光年位置上的那条超级尘云带的名字。除了部分超新星爆发后的残留物质，天年尘云的主体实际上是一百三十亿年前形成银河系的那团原初尘云最后的遗迹。这种情形有些类似于太阳系里的奥尔特彗星云。天文学家普遍认为，奥尔特彗星云是五十亿年前形成太阳及其行星的尘云的残余物质，至今仍包围在太阳系外围。最后，天年也是特指地球人类即将面临的一道艰难的关口，就像中国古人所说的“年关”。同地球存在近日点和远日点一样，太阳系的公转轨道也呈现为椭圆形，也就是说，也有所谓近银心点与远银心点之分。所以，尽管天年尘云规模宏大，贯穿了整个银河系，但实际上，由于太阳系远离银河中心达三万光年，所以多数时间并不与之遭逢，只偶尔从天年尘云一些离散的小块局部中穿过。但在每二亿五千万年至三亿年一次的近银心点附近，情况则发生了剧变，太阳系在这里将与天年的主体部分狭路相逢。这也就是为什么地质学上几次烈度最高的大冰期，其间隔时间基本都在二点五亿到三亿年之间的根本原因。
银河系的年龄一直是宇宙科学研究的重要课题，虽然存在一些不同看法，但一般的结论是，银河系在宇宙大爆炸之后不久即已诞生，年龄下限不低于一百三十亿年，属于宇宙中最最古老的星系之一。同所有的星系一样，银河系也诞生于尘云。最早的尘云同现在相比要单调得多，只含有氢、氦和极其少量的锂，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重元素，更不会有氧、碳、硅等。但是，实际情况却并非这么简单。
随着杜原的手指滑动，“支架”模式启动了。眼前的图景开始变化。亮白刺目的银河系中心转成了猩红色，银心附近的银核区则稍呈现出粉红色。而在离银心更远的外围，蓝色掺杂了进来，并一直延伸到几十万光年之外，远远超过了通常定义的银河系范围，成为了主色调。这幅红蓝交杂的图像有点儿类似于红外线遥感相机拍摄的照片，不同之处在于，红外线照片里的红色代表着高温物体，蓝色代表低温物体，而在“支架”模式里，红色代表常规物质，蓝色则代表宇宙中一种奇特的存在：暗物质。
虽然人类正式提出“暗物质”概念的时间不长，但实际上宇宙很早便提供了关于暗物质存在的线索。在开普勒的年代人们便已经发现，太阳系各大行星的公转绕行速度随着与太阳的距离增大而降低。水星速度最高，而木星、土星等则运行缓慢得多。牛顿后来创建了引力定律，从数学上对这一现象给出了近乎完美的解释。但当后来人们观测银河系恒星时却发现，一些比太阳更偏远的恒星绕行银河系中心的速度本该更慢一些，但实际观测的结果却同太阳系的速度相差无几。按照这些恒星的速度计算，银河系早就应该从整体上分崩离析，根本无法维持现在的状况。
这种严重违背引力定律的现象让人们不得不假定，银河系中除了可观测到的恒星、尘云、黑洞等之外，一定还存在质量大得多的不可见物质，这种物质广泛分布于整个银河系，形成“暗物质晕”。经过这些年的研究，暗物质的存在已经成为共识。如今，暗物质不仅是解释银河系演化行为所必需的前提，而且可以说，如果没有暗物质提供的引力支持，银河系甚至根本就不会存在。
“支架”模式计算已经完成。在杜原眼中，现在的银河系展露出了它最隐秘的结构。常规物质构筑的银河系千姿百态，有着千奇百怪的各类天体。单单一个太阳系，就有八颗大行星、二十万颗小行星以及几十亿颗彗星。而如果考察整个银河系的话，这些数字大约都将放大一千亿倍。这些数量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宇宙星体彼此吸引、纠结、碰撞、融合、分离……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恢宏的银河系舞台剧。无论多么聪慧的研究者，面对这样复杂的事物都会感到气馁。要知道，人类现在甚至连相对简单的三体运动问题都还没有彻底解决。
但在暗物质视角下，事情却变得简单多了，这也正是“拂石猜想”的基本出发点之一。“支架”模式观察的对象是暗物质，在这种模式下，银河系的结构就像是几团质地稍许不同的果冻被糅合在了一起。常规物质银河系的直径大约为十万光年，暗物质晕的直径是这个数值的五倍，甚至将邻近的大麦哲伦星系和小麦哲伦星系也囊括了进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由于暗物质在一百三十亿年前搭建的脚手架，辉煌灿烂的银河系才得以创生并存续至今。
杜原的目光巡视着浩瀚无极的银河系支架，他知道，尽管过去了整整一百三十亿年，但这副支架只是随着空间膨胀，在规模上扩大了许多倍，其主体结构并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这正是宇宙显得出奇的地方，也是像天年这样规模超出想象的事物能够被人类认识的关键所在。我们的宇宙显然不是绝对均匀的，因为一个绝对均匀的宇宙根本不会产生出结构。根据观测，宇宙虽然在极大尺度上满足各向均匀性，但在小一些的尺度上却产生了恒星、星系、星系团、巨洞以及星系长城等复杂结构，这说明宇宙在大爆炸之后的极早期一定存在物质分布的微小涨落，这种涨落信息就像种子一样，深深植入了宇宙的内核。一百多亿年来，银河系的常规物质同时受到宇宙中四种基本力的剧烈作用或者说是“扰动”，早已失去了这些最初的信息。而暗物质则完全不同，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暗物质只受引力和弱力的作用，其中弱力本身极其微弱并且作用距离极短，对星系结构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星系暗物质的结构基本上是由引力所决定的，而引力的分布则与最初的物质涨落呈现紧密的关联性。此刻杜原眼前的银河系所包含的几千亿颗恒星，有很多已经生生死死更迭了若干个世代，但暗物质从不参与这种更迭，因而依然保存着关于这个星系的最古老的信息。
杜原继续拉高，到达银道面之上一万光年的地方。从这里，他的目光才得以越过隆起的银核区，目睹银河系的全貌。因为处于“支架”模式，那些夺人心魄的细节都隐匿无形，银河系显得平淡了许多。有那么几次，杜原甚至无法把眼前红蓝晕染的场景同人类生于斯长于斯的古老星系联系在一起。宇宙中年轻的星系很多呈现简单的旋涡状，很多人也认为银河系是旋涡星系。但实际上，银河系这样古老的星系一般是棒旋星系，核心处的恒星聚集成短棒状，其旋臂则由短棒的末端拖曳着涌现。作为类比，可以想象一根两头冒烟的短棒在旋转，这幅图景最接近银河系的模样。
杜原关掉了“支架”模式，常规物质重新成为银河系的主宰。杜原心神激荡地注视着某个方向。在古老银河系的边缘正流浪着一颗普通得如同路人甲的黄色恒星，它旁边的第三粒小石子便是人类自诩的生命摇篮。几百万年里，人类祖先曾经无数次地仰望夜空，他们的目光总是被那条银色的天河所吸引。在众多文明的表述里，银河是神祇的美妙居所。那时候只能仰望银河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人类能够从这样的角度俯视银河的全貌。当然，他们更不会想到，正是这条曾在无数个夜晚装点过他们头顶星空的美丽银河，藏匿着与人类命运生死攸关的终极秘密……
由于显示比例的关系，在杜原眼中，太阳系与二叠纪尘云最浓密区域之间似乎保持着相对静止，但这只是一种错觉。橙色汪洋正以大约每秒一百多公里的速度扑向太阳系，这速度是普通子弹的百倍。严格说来，太阳系早已进入了二叠纪尘云的范围，只不过尚处于尘云物质相对稀薄的区域。这个阶段大约会持续几十上百年。大约九十年后，全球平均气温将至少下降十五摄氏度，这意味着除了赤道地区之外，大部分地球表面将进入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与普通冬季所不同的是，这个冬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并且将持续整整三千五百万至四千万年——这就是天年之冬。
现在整个太阳系正一往无前地冲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渊薮，就如同两亿五千万年前发生过的情形一样。二叠纪的大灭绝事件整整持续了两千多万年，当时地球上超过百分之九十六的物种灭绝，其中百分之九十五的海洋生物和百分之八十五的陆地脊椎动物彻底消亡。曾经无所不在的三叶虫，以及陆栖的单弓类群动物和诸多爬行类群就是在这个时候退出了地球舞台，甚至一些之前已经成功生存了上亿年的物种也未能幸免。二叠纪灭绝事件中，海生无脊椎动物的灭亡数量极大，在中国南部煤山的二叠纪沉积层中，竟然发现了162属的333种海洋生物化石。而更能说明当时情况惨烈的事件则是“煤层消失”。在二叠纪晚期和三叠纪早期的地层中，人类从来没有发现过煤矿床。自从四亿多年前植物登上陆地之后，这是唯一的煤矿大断层。这个煤矿断层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三叠纪中期的地层中才发现有很薄的低品质煤矿床。学界的看法是，当时所有足以形成煤矿的植物群落都在此次事件中消亡了。也就是说，在那段近两千万年的时间里，整个地球表面竟然没有一片森林！简单试想一下，这是多么恐怖的场面！
翻开二叠纪几千万年的历史，通篇可见的就是“灭绝”二字。灭绝是二叠纪的主旋律，那就是一个灭绝的年代。任何稍有素养的地质学者都知道一个常识：所有地层里，二叠纪岩层最容易辨识，原因在于二叠纪前后的化石遗迹存在极大差别，根本没有相似的生物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讲，二叠纪岩层是一道由亿万生灵的尸骨砌成的天然分界线，之前是繁荣昌盛，之后则是凋零死亡，就像天堂与地狱般截然对立，泾渭分明。
  <ol><li>
关于“脑域”的具体概念请参见何夕作品《天生我材》。​​​​​
</li>  </ol>

25.蛛网上的飞蛾
甘肃武威机场不属于民航机场，最早这里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飞行学院，该学院后来并入第五飞行学院。现在就连第五飞行学院也已成为历史，目前这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西安飞行学院的一个普通训练基地。
下了飞机，孔青云被移交给一列早已在此等候的车队，他的脚几乎没有沾地，算是体会了一次什么叫作无缝衔接。然后这列由九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一路向西北而行，路旁的民房变得越来越稀疏，景观也愈发荒凉。孔青云所在的汽车夹在车队的中间部位，坐在他身边的中年人叫粟米，表情严肃，一看便是那种做事认真、讲究规则的人，正是他向刘思茅推荐了那篇论文。从昨天开始，孔青云再次体会了被人当成货物的感受。没有人主动同他讲话，他只是被手续严谨地办理移交。粟米在接收“货物”的时候同样不苟言笑，后来倒是变得和气了许多。
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孔青云不禁想到也许色盲患者是无法区分沙漠和海洋的。就像他途经的一些地方，除了颜色是一片焦黄之外，那种起伏连绵和大海别无二致。沙粒在强烈的阳光下发出钢铁般的反光，蒸腾的热空气，使得远处的地平线变得跳荡而模糊。严格说来，这里只是戈壁边缘的半沙漠地带，但水汽已经变得无比稀有。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地面火热滚烫。
 
越野车靠近一处低矮的山丘，孔青云看到几个服色灰黄的人。粟米出示了证件，又打了一通电话。过了这道哨卡之后又行进了几百米，走到近处才能看到山壁上原来有一道很宽的门，可以通行汽车。进到里面，孔青云发现四处都没有什么标志，车子又往前一百米后，没路了。人全部下来，孔青云自觉地跟着前面的人进到一部很宽大的电梯里。
“这是哪里？”孔青云忍不住问粟米。
“我们现在正处于加速器的上方。”粟米很干脆地回答。电梯启动了，一路下行。
“加速器？重离子加速器应该在兰州那边吧，中科院兰州近代物理研究所，我记得是渭源路附近。”
“龙熊粒子加速器是中国同俄罗斯的合作项目，是没有公开的绝密级系统，等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哦，有个人等着见你。”
 
“这么……大？”孔青云有些木讷地问，之所以卡壳，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最后一个字应该用“大”还是“小”。
“是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朱加什维利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孔青云的惊讶，脸上露出友善的微笑。刚才粟米已经向孔青云介绍了他。伊万在中国待过不短的时间，能说简单的中文，但为了交流的准确性，他们三个人还是戴上了计算机翻译耳机。伊万看上去年龄可能超过七十，发色灰白，唇上蓄着短短的胡须。不知怎么的，孔青云觉得伊万看上去有一丝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这就是龙熊粒子加速器。”粟米介绍道。
“我没想到龙熊加速器会是这样，以前我看过兰州重离子加速器的资料，跟这个不太一样。”孔青云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哦，这很正常。它们的原理不同。”伊万在一旁解释道。
孔青云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隧道，两侧墙壁基脚处亮着橘红色的灯光。在隧道中间架设着一根灰色管道，直径相当于普通成人身高，朝两头望去，总长一千七八百米的样子。在它面前，孔青云感觉自己、粟米以及伊万就像站在树枝旁的三只蚂蚁。直观上这当然是个庞然大物，但孔青云知道，在加速器领域，这种长度不到两公里的东西其实连蚂蚁都算不上。不要说跟现在还在建造的超级加速器相比，就是跟已经建成、运行多年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相比也小得可怜，LHC的环形隧道总长足有二十七公里。
三个人顺着隧道朝左边走过两三百米的距离，这里应该是整个隧道的中部，四周突然变得宽阔了许多，顶部也大幅增高。
“龙熊加速器是中俄合作建设的直线加速器系统。”粟米解释道，“这个位置是安装对撞结果探测器的。”
孔青云点点头，他知道作为粒子加速器的配套设备，对撞结果探测器都是些庞然大物，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紧凑μ子线圈”直径超过十六米，箍住加速管道时就像一条细血管上膨出的巨型肿瘤。
“这里应该就是正反粒子的对撞区域吧？”孔青云四下环顾，有些敬畏地问道。
“这么说不准确。在这里碰撞的粒子受到的限制很少。”粟米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嗨，我还停在老概念上。”孔青云尴尬地笑了笑，“用磁场偏转正反粒子来制造碰撞是环形加速器才需要的，直线加速器的确不受这个限制。”
伊万接过话头：“是啊，我们连用来产生和浓缩反粒子的辅助加速器也省掉了。”
“这里还空着，探测器还没建好吗？”孔青云转头问粟米。
“不，是已经拆除了。龙熊加速器因为工作原理不同，加速管道的规模远远小于欧核中心的大型强子对撞机，但探测器的规模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现在设备已经拆解搬走。”
“为什么？”孔青云有些不解，而更让他迷惑的是，既然这里只是一处正在被拆除的工程，带他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这里需要扩建，所以探测器暂时运走了。”粟米耐心地解释。
孔青云朝上方望去，那里是一片穹顶高悬的空间。灯光映射下，令人仿佛置身一座建在地底深处的古老教堂。不过，脚下的那根探测器传送铁轨却在执着地提醒，这里并非上帝的居所，而是人类认知的前沿。
“我们走了另外一条路。”伊万的目光中闪动着很亮的光点，“一切都比较顺利。算起来，中俄两国的龙熊加速器合作计划已经施行快二十年了。”他看了看手上的表，然后对孔青云说，“我现在要处理些事情，我会在上面等你。我想单独同你谈谈。”
孔青云有些不解地看着伊万的背影，“他要单独和我谈，为什么？”
粟米苦笑着摊开手，“我不知道。伊万是项目的俄方首席科学顾问，他在这里的权力很大，我们接你来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提出要见你。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不但年纪最大，脾气也是最怪的。不过我看他对你的态度还不错，说实话，以前我都很少见他笑过。我想他这么急着见你，应该与你的那篇论文有关。”
孔青云点点头，还能是什么呢？他想起另外一些事，“为什么要另起炉灶？不是说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也参与了欧核中心的国际加速器研发合作吗？”
粟米苦笑了一下，“我们的媒体有时候喜欢玩些小小的概念偷换。本来是出钱搭载几个自己的实验方案，却变成了参与研发建设。这就像人坐过一次出租车就宣称自己也是车主一样。这些报道也就听听罢了，当不得真。由于粒子物理的尖端性，中国和俄罗斯受到了欧美国家的排斥。不过现在看来这并不完全是坏事，反而让我们在直线加速器领域闯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粟米的话令孔青云有些激动，他知道对任何环形加速器来说，同步加速辐射是绝对无法摆脱的噩梦。粒子被约束在环形加速器里做圆周运动，这实际上是一种变加速运动，会产生大量辐射。简单数学计算表明，环形加速器的辐射损失与能级的四次方成正比。显然，随着能级的提高，绝大部分的能量都通过辐射被耗散掉了。为了减少这种辐射损失，环形加速器的直径不得不建得越来越大，以至于变得极不现实。而直线加速器却基本不受辐射问题的困扰。
“那现在的能级可以同环形加速器相比吗？”
“我们的能级和欧核中心现在运行的加速器相比，还差一个数量级。”粟米微笑着回答。
“是这样啊……”孔青云略微有些失望。
“但我们的总投入还不到他们的百分之一，这样算下来，我们的效率其实是他们的十倍，这说明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粟米解释道，“想想看，环形加速器为了减少辐射损耗不得不越建越大，这不过就是尽量将圆弧变成直线。但就算建造一个围绕地球赤道的加速器，加速的路径也仍然是圆弧，无法摆脱辐射梦魇。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走直线加速器的道路。当然了，这并不是一条坦途，这些年中俄两国的技术人员付出了很多，项目曾经几次面临夭折。”粟米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凝重，似乎想起了一些艰难的往事，他调整了一下情绪，“不过还好，总算是挺过来了。而且，因为直线加速器的相关机理，当某些巧合发生的时候，还存在一种叫作‘能量暴闪’的现象。也就是说，我们偶尔还能中个彩，观测到超出系统设计能力的现象。当然，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可遇不可求。得到的结果我们仅做内部交流，不会列入日常报告。”
“平时新闻里常常报道说中方申请到欧核中心做搭载实验，没想到我们竟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觉得这是个奇迹。”孔青云由衷地说。虽然他的专业是核物理，但对加速器这一块还是有一定了解。直线加速器虽然摆脱了环形加速器辐射导致能量耗散的梦魇，但它面临的技术难题实际上远远多于环形加速器，所以才一直没有成为主流。现在看来，中俄技术人员一定是取得了某些重大的技术突破。
“其实我们之前申请同欧核中心合作搭载系统有两层意思：一是有些高能级的项目我们目前的确还做不了；另一层意思也有军事安全上的考虑，隐藏一下实力。”粟米说。
“扮猪吃老虎？”
“这个说法有意思。不过那是以前的政策吧。”
“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我们正在扩建吗？”粟米指了指远处忙碌的技术人员。“这次扩建的工程是国际合作的，美国和几个欧洲国家的人员都参与进来了。”
“我看到了啊，不过我还以为那些高鼻子都是俄国人呢。不是说有军事安全考虑吗？”
“以前是有。但以后……这应该不再是个问题了。”
孔青云一愣，“这是怎么回事？世界大同了？”他咧开嘴笑笑，“这一点我可没看到。”
“并不是只有世界大同了大家才会合作，还有另一种可能的……”粟米幽幽开口，语气显得有些冷。
孔青云怔了下，他想起了飞机上杜原同自己的那番对话，“那就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是非同寻常的大事件，能够让人类这种本质上极端自私的动物也不得不抱成一团。”
“差不多吧。”似乎早就预料到孔青云会这样想，粟米很平淡地说，“反正地球上无论哪个国家都无法单独面对，只能放下以前的成见。”
孔青云皱了下眉，“那你回答我，是不是大家团结就能解决问题？我想听真话。”
粟米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回答不了。”
孔青云凝视着对方，不知为何他觉得粟米值得信任，“我猜到我能来到这里，或许跟那篇论文有关系。但那是一篇基础物理方面的论文，它甚至更像是个假说，之前我从没想到过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论文里的观点能在现实中得到验证。”
粟米点点头，算是承认孔青云的看法，“的确，当危机来临的时候，科学界才会更关注各种超常规的观点。就像如果不是因为二战，原子弹的诞生至少要晚好些年。”
“那么说，某种危机真的来临了？”
“是的，我们称之为天年危机，具体的情况你很快便会知道。现在知情的国家还不多。不过有一点——”粟米停顿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靳豫北当初对韦洁如说过的话，“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对我们来说天年不算是什么紧迫的危机；但如果我们决定做点儿什么的话，我们面临的就是一场空前的危机。”
孔青云觉得自己脑子里还有很多问题，但反正粟米已经说了，自己很快会知道答案的，也不急在一时。他现在更关心当初刘思茅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我听说超流体纤维理论预言的事实被观测到了，就是在这里吗？”
粟米郑重地点了点头，“相同的实验结果出现过两次，等到扩建后的系统上马之后，我们应该能得到更明确的结果。”
“能稍稍说详细些吗？”孔青云来了兴致。
“是这样，我们以前加速的基本上都是电子。原因很简单，按照粒子标准模型，电子才是基本粒子，它没有任何内部结构。所以分析高能电子对撞的产物十分方便。而质子则不同，当质子相撞时，其内部的六种夸克、八种胶子以及四种弱力传播粒子都可能参与进来，更不用说每种夸克还有三种色。总之，分析电子对撞就像是分析两个标准乒乓球的对撞，简单明了。而质子对撞则像是……”粟米抬眼向天，似乎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例子，“唔，就像是在街边随机挑选两个垃圾箱，把它们狠狠撞得粉碎，然后通过观察一堆残渣的状态来分析每个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孔青云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类比。
“不过，因为质子的质量是电子的一千八百多倍，所以加速器加速质子的效率明显高出很多。近段时间以来，我们也做了很多质子加速实验。我所说的无法解释的现象就发生在质子实验期间。”
“你说的到底是一种什么现象？”孔青云的声音没来由地有些发抖。
“说起来也很简单。一个粒子的动量是它的质量和速度的乘积，一旦加速完成，动量在一段时间内就是恒定值。结果我们在观测质子对撞衍生物时，发现一些粒子在飞行过程中突然改变了速度。”
“是不是某个加速过程被忽视了？”
“我说过的，是观察对撞衍生物，当时加速过程早就完成了。另外，你没注意到我的用词。我说的不是‘加速’而是‘速度改变’。”
孔青云突然觉得有些发冷，“这有区别吗？”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不同之处，也是事情古怪的地方。”粟米边说边带着孔青云进到半球形的控制室，他对一位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四周陡然一暗，房间内壁离地一米以上的部分变成了屏幕。
“你看，这是一张经过计算机处理后的紧凑μ子线圈观测器记录。”粟米指着屏幕上一团绽开的亮迹解释道，“质子在这里对撞湮灭，生成的簇射粒子穿透四壁的铅钨晶体，释放出来的能量使得晶体中的电子跃迁发光，转换成的电子信号经过校正后可以用来推算原入射粒子的能量大小。我们本来是在分析这一丛簇射粒子的行为。”粟米的手指从屏幕左侧滑向右边，“结果却无意中发现，另外一束介子发生了速度的瞬时改变，不仅仅是大小，还包括方向——它们偏转了一个角度。”
“如果加速过程很短，也可能让仪器得出这种结论的。”孔青云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远，他几乎是机械地强调着。
“你说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通过简单的计算就能发现，如果那是个通常意义上的加速过程，那么加速度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加速度与受到的力成正比，也就是说这个推力大得不可思议。将粒子的质量代入后会得出可笑的结论。”
“什么结论？”
“龙熊加速器的设计最大加速能量是十太拉电子伏特，而观测到的加速能级比这个高一百亿倍。”
“是因为那个什么‘能量暴闪’吗？”孔青云的声音很低。
“不，不。”粟米很坚定地摇头，“当时应该是发生了能量暴闪，但暴闪现象最多能提高一到两个能级数量级而已，同观察值至少相差近十亿倍。你知道那个数值意味着什么吗？”
孔青云面色苍白，没有回答。
“那已经接近宇宙创世大爆炸的能量级别。”粟米自嘲地摇摇头，“我们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自以为有能力创造出新的宇宙，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孔青云若有所悟，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已经说到这样的程度，你应该有些明白了。是的，还有一种可能，当时发生的能量暴闪只是一个初始原因，能量暴闪激发了另一种新的效应。对于这种效应，伊万参照超流体纤维理论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其实这也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了。柯南·道尔曾经通过福尔摩斯之口说过一句话：当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还剩一个时，不管它有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真相。”粟米停顿了一下，“你考虑过质量在本质上是什么吗？哦，我绝没有考你的意思，龙熊加速器带给我们许多新的观测数据，我是想和你一起探讨一下近期得到的一系列结果。”
孔青云坦诚地回答：“老实说，我以前的工作偏于应用，能有机会向你这样的理论界人士学习自然求之不得。按标准模型解释，应该是西格斯场赋予了物质质量吧。”
“西格斯场……”粟米若有深意地重复了一句，“可是西格斯玻色子真的存在吗？”
“你是说并不存在这种粒子？但是2012年的时候，美国人就宣布已经找到这种粒子了吧，然后欧核中心在2013年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记得201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就是颁给了西格斯玻色子的理论预言者。”
“不，不，我认为它完全可能存在。但我现在想说的是物理学上的另外一件事。双缝干涉，你当然知道这个实验。”
孔青云点点头。这是科学史上最简单也最著名的实验之一，正是对这个实验的解释极大地推进了量子力学的发展。
“对于单个光子是怎么同时穿过两条细缝并自己同自己发生干涉现象，其实有两个解释。一个是波动方程，认为光子具有波的特性，所以能够发生干涉；还有一种解释是费曼提出的路径求和理论，认为单个光子实际上是同时历经了所有的可能路线，这些路线的差别在于概率不同，对这些概率值进行求和之后，也能解释单个光子的干涉现象。而后来人们经过更深入的研究，发现这两种解释在数学上其实是统一的，可以从一种推导出另一种，反过来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关于质量的起源还可以有另外的解释？”
“你的论文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在后来的实验中，我们特意增加了一些观测量，结果发现了不一样的结果。”
“你指什么？”
“得到那个结果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天啊，我怎么没想到。’一位著名物理学家曾经说过，当某个同行对你说出‘我怎么没想到’这句话时，其实是对你的最高褒奖。你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提出了超流体纤维理论，而我们守着功能强悍的龙熊加速器却与之擦肩而过。”
“你这样说我承受不起。”孔青云低声说道，他的脸有些发红，不过在地底暗淡的照明下，粟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且，现在超流体纤维还不能称为……理论吧？最多算是一种可能性。”
“不，现在已经不只是可能性了，因为，我们在龙熊加速器里观察到了粒子质量的改变。”
孔青云哑然失笑，“这在粒子加速实验中不稀奇吧，粒子质量随速度改变是常识。”
“我说的不是粒子因为加速而使质量增加，而是粒子自发的质量改变。”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同样的运动速度下，粒子在甲处测出一个质量，而在乙处却测得另一个质量。”
“这不可能！”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有几块重要基石，其中之一是‘引力质量等价于惯性质量’，正是从这一点出发，他推导出了我们宇宙的几何模型。”
“这个我知道，但这同西格斯粒子有关系吗？”孔青云觉得粟米似乎越扯越远，但他现在只能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标准模型预言西格斯粒子就是为了解释质量的起源。但实际上你不觉得爱因斯坦做出的假设也可以解释这个问题吗？”
“你说什么……假设？相对论好像不该称作假设吧。”
“我说的是广义相对论的那些前提之一：引力质量等价于惯性质量。这是一条假设，光速不变也是假设，这些前提只能实验观察，不能从理论中证明。相对论就是从这几个假设条件中推导出来的，就像两千多年前，欧几里得从五个假设公理推导出整个平面几何一样。”
孔青云挠挠头，“我毕竟是搞应用物理的，看来同你们搞理论的是有差距啊。对这些公认的理论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并没有再做更深入的思考。”
“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过多地受到理论的束缚。”粟米理解地点了点头，“时空超流体纤维对于不同物质的阻碍程度是不同的，对于光子以外的物质来说，正是超流体纤维的阻碍效应让它们表现出惯性。当我们改变一个物体的运动状态时，超流体纤维会产生阻碍这种变化的力，这便是我们熟知的惯性。不妨想象在失重的宇宙空间里，一只飞蛾粘在了蜘蛛网上。就蜘蛛网所在的二维平面而言，当飞蛾没有挣扎时，它在各个方向上都不受力。而一旦飞蛾开始挣扎，不管是朝着这个二维平面上的哪个方向运动，蛛网上都会立刻产生反向的阻力，这个现象同惯性多么相似啊。几百年来，人类一直在设计各种实验测量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是否完全相等。在牛顿时代，精确度达到了10^-3；1922年，爱德维斯将精确度提高到3×10^-9；到1971年，勃莱根许和佩诺又将实验的精确度提高到10^-12；而现在，超流体纤维理论用很简洁的方式真正将惯性、质量、引力这三者联系起来。”
孔青云挠挠头，“我必须说实话，关于超流体纤维理论，我真的没有想到它会有这么深远的内容。”
“看来，你对自己提出的理论认识得不够啊。”粟米露出善意的笑容，“不过，你的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以前在宇宙学研究中就出现过。”
“你指什么？”
“最初的宇宙大爆炸理论虽然能够解释众多现象，但也面临许多难题。比如说找不到预言的磁单极子，无法解释空间的高度平滑和精度极高的各向同性等问题。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物理学家都为此绞尽脑汁，但找不到任何解决之道。结果当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博士后却出人意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哦，你是说古思吧，提出宇宙暴胀理论的那位。”
“古思提出暴胀理论只是单纯为了解决磁单极子的密度问题。他推论宇宙在极早期经历过一次暴胀，导致单极子被极度稀释，所以很难被观测到。但人们很快发现，暴胀理论居然顺带解决了其他一大堆棘手的难题，例如空间平直以及宇宙年龄等。不过，与其说古思是天才，不如说他是天真更恰当。”粟米若有深意地说。
“为什么这样讲？”
“当时研究宇宙学的专家有很多，古思只是一名博士后，那时他甚至连大统一理论都还没听说过。但也许正因为古思对当时流行的宇宙理论知之不多，才能另辟蹊径取得成功。泡利在晚年就曾经感慨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困在其中再也无法超脱出来。”粟米目光率直地盯着孔青云，叹了口气，“也许你就像古思一样，通过努力寻觅到了一块闪光的金子，但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块金子恰好是一座巨大宝库的钥匙。”
孔青云觉得自己额头上微微有些出汗，这段时间的经历一直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篇之前他并不十分在意的论文，现在却成了极富价值的成果，自己也从一名普通的工程师突然变成了科学家们眼中的佼佼者，这种反差让他不大适应。而现在同粟米的这番对话倒是让他轻松了不少，至少算是给出了一种说得过去的解释。
“谢谢你的坦率。”孔青云轻轻地拍了拍粟米的臂膀，“不管你相不相信，你说的正是我的感受。老实说，我自己对超流体纤维的理解很肤浅，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根本想不到它能得到现实应用。”
“哦，现在还说不上应用，只能说超流体纤维理论可以帮助我们解释某些奇特的实验数据。”
“你是说……”孔青云迟疑了一下，“超流体纤维能解释粒子质量的改变？”
“是的。我们知道你现在对超流体纤维理论的深刻意义还认识不足，但作为提出者，你在先天上拥有同理论的默契优势，假以时日，你对理论的认识应该会在所有人之上。现在你已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上级要求我们尽全力同你配合。记得我说的双缝干涉实验吗？它有两个不同的解释，而且都能得出正确的实验结果。虽然两种方法最终可以在数学上互相推导，但是在物理学意义上又该如何理解呢？”
“是啊，为什么自然界要为一个目标修筑两条道路呢？”孔青云不由地问，“不是说，自然崇尚简单吗？”
“这正如解释质量起源所面临的局面。爱因斯坦曾经假想在太空失重的环境下，将某个人关进一个箱子。这时候启动箱子外侧的发动机，如果我们控制推力大小，就能够刚好产生一个标准引力加速度。箱子外的观察者知道那个人感受到的力来自于惯性，但箱子里的人却认为自己回到了地球，因为他的感受同在地球表面没有任何区别。爱因斯坦通过这个实验阐明了惯性和引力的深刻关系。”
“天才的构思总是最简单却最有效。”孔青云赞叹了一声。
“但我觉得真正的天才应该是牛顿和马赫，爱因斯坦其实是受到水桶实验的启发。”
“哦，我知道这个实验。”孔青云想起来了，水桶实验是牛顿提出来的，原始表述有些复杂，大概的意思是，牛顿认为水桶里的水旋转时产生凹陷是因为水相对于绝对时空做圆加速运动的缘故。而马赫则认为绝对时空并不存在，水面之所以产生凹陷是因为水相对于星空背景做圆加速运动。他甚至提出另一个设想，如果让桶里的水保持静止，而让整个外界的所有天体围绕其高速转动，那么一定也能观察到水面凹陷。
粟米看了下手上的表，“伊万还在上面等你，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不过，我们不妨也来做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你飘浮在地球轨道空间，处于失重状态。”
“我就想象自己是宇宙里的一滴水吧，保持着完美的球形……”
“这个比喻蛮好。”粟米点头，“再想象一件事情，接下来某个瞬间，你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我说的不是看不见听不见，而是彻底地湮灭。也就是说，宇宙中除了你之外，所有的物质及能量，不管是生命还是恒星、行星、卫星，也不管是普通物质、暗物质、暗能量……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它们全部消失了。你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孔青云全身一震，一股凉气从背脊升腾起来。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有哪个精神正常的人会想这种问题？记得鲁迅先生在《病后杂谈》里曾经写到，有个人的心愿是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外加一个卖大饼的。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孔青云觉得那个人简直就是恶毒的变态狂，可是跟粟米提的问题比起来，那个人简直算是圣人了——起码他还知道留下个大姑娘传宗接代。
“我……不知道。”
粟米似乎并不关心孔青云的内心所感，自顾自地说：“这个问题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钻进我脑子里的。当然，那时候并没有答案，再后来也没有，直到我看见你那篇关于超流体纤维的论文。”
“这和超流体纤维有关系吗？”
“通过你提出的理论，现在我可以给出这个问题的一个可能的答案了。”粟米怪笑了一声，“等你想到这个答案就会发现：宇宙真是太有趣了。一方面，它的复杂超出了我们全部的想象；但另一方面，它却又无比地简单。”

26.人类和错误
粟米将孔青云送到地面便离去了，似乎这儿的人都不太愿意同伊万打交道。戈壁上正上演着辉煌的日落，没有云汽的干扰，那颗壮丽的光球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最真实的面目。橘红的光华从那处明亮的所在倾泻而下，将四下里的一切笼罩其中，而即将消失的白昼似乎心有不甘，不愿离去……
这一幕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只听得见脚底踩到大块砾石时发出的咯吱声。
“孔，你犯过错吗？”两人漫无目的地散了一阵步之后，伊万打破了沉默。
孔青云一愣，不明白伊万何来此问。他有些仓促地回答：“当然了，谁敢说自己一辈子没犯过错呢？”
伊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递给孔青云一台图形计算器，“这里面存有我的一篇理论文章。”孔青云认得这是日本卡西欧的产品，他以前用过同一系列的，一般是用于工程计算，当然也可以用来存储文件。
在戈壁黛青色的天光下，孔青云急速地浏览着。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有几次，他的脸上显露出近似于迷惑的神色。
良久之后，孔青云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你……看完了？”
“另一种解释。”
“是的。”伊万点点头，“其实当年在俄罗斯，哦不，应该说是苏联的直线加速器上，我们就曾经观察到这种异常加速现象。不过由于那时能级更低，这种现象出现的概率只有现在的几百分之一。当时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这种奇异现象，其他人都认为这应当是仪器的误差。但是我不想轻易放弃，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给出了一种新的理论解释。我还记得当我写下最后那个非常优美的公式时，兴奋得几乎都要跳起来。那时的我才四十多岁，多么年轻啊。”伊万抬头望向北边，似乎沉浸到了美妙的往事当中。
“恕我直言，虽然我没有看出那种解释有何不妥，但是，中间有一部分证明过程我觉得非常突然，显得有些武断，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伊万咧开嘴，似笑非笑，几道深长的皱纹在他脸上漾开，“其实这正是我请你看这篇文章的用意。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提出的解释虽然初看上去光鲜亮丽，但实际上是错误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以前我完全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当时苏联秘密建造了世界上最大能级的直线加速器，经过长时间的运转，搜集到的异常加速现象数据累加起来也不少。将所有观测数据代入理论当中，基本都能够自洽。至于那些零散的不能被纳入的数据，我把它们归为可能的测量误差。”伊万停顿了一下，“当时我刚入选苏联科学院院士，我在科学院的内部刊物上发表了论文的初稿，结果获得了多位重要人物的认可，科学院专门为我下发了一笔优厚的研究经费。苏联一直很重视对科学工作者的物质奖励，当年苏联原子弹爆炸成功后，苏联科学院通信院士哈里托诺夫被苏联政府授予‘苏联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获奖金一百万卢布，奖励吉斯110型轿车一辆，还授予了奖金金额为十万卢布的斯大林奖，并由国家出资修建了一处独立院落的别墅供其居住。除此之外，哈里托诺夫在研究所还可享受双份工资，一切交通免费等待遇。”
孔青云听得有些发呆，“这待遇恐怕都超过你们的元帅了吧？”
伊万笑了笑，“苏联的各种元帅加起来有一百多位，但哈里托诺夫只有一位。还是说我的事情吧，那时虽然冷战已近尾声，但重视科学家的传统还一直保持着。当时的我踌躇满志，心高气傲，一心想凭着这个理论模型在苏联乃至世界科学界崭露头角，直到后来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还记得我说过有些数据被我归为误差了吗？结果有一天我们所里的助理研究员奥金涅茨突然找到我说，他发现那些被抛弃的数据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孔青云的喉口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
“我当时的第一个感觉是不以为然，但当他调出计算机上的一幅图形时我意识到出麻烦了。奥金涅茨选择了某个特定的坐标系并做了些巧妙的变换，结果那些被我忽略掉的数据点，再加上一部分被我采信了的数据，居然在那个坐标系中组成了一条阿基米德螺旋曲线。你知道，那是数学上最为简单也最为美丽的几何图形，自然界中几乎所有的生命形式都与之有所关联。但当时在我眼里，它却是无比的丑陋而可怕。”伊万停下来，从胸前掏出一个扁平的锡酒壶朝嘴里灌了一口，许是动作猛了点儿，他不禁咳嗽起来。
“你喝的好像不是酒吧？”孔青云闻到一股咖啡味儿。
“是咖啡。我以前倒是喜欢喝酒的，呵呵，哪个俄罗斯男人不喜欢呢。不过，二十年前戒掉了，原因你等一下就会明白。”
“这么说，那些被你忽略的数据其实是有用的，并不是什么误差？”孔青云问道。
“当然。还能有别的解释吗？单单从它们能在坐标系中组成如此有规律的图形，就足以说明它们绝对不能被舍弃。但我当时又的确不知道它们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如果承认这些数据有用，那么我提出的理论将无法成立。”
“后来呢？”孔青云小心地问。
“后来……”伊万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直到现在我都难以相信我真的做过后来的那些事。”
孔青云不再发问，直觉告诉他这个故事接下来会变得很黑暗。
伊万望着北方的某处，“半个月前我刚过完七十二岁生日，基地这边还为我搞了个小小的派对。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没有勇气提起这件事，没想到我还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孔青云欲言又止，他隐隐觉得面前这个老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但实际上他们只不过刚刚认识而已。
伊万沉浸在回忆当中，“我当时很镇定地对奥金涅茨说，他的研究方法有错误，叫他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实际上，他在计算当中也的确存在一些疏漏，但都是些小错误，并不会影响他的结论。奥金涅茨完全接受了我的意见，因为我是他最为尊敬的人之一，一直待他很好。当时我坚信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只不过需要一段时间做些修正。但如果公布了奥金涅茨的发现，我很可能就没有机会修正我的理论了。要知道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当时的苏联学术界还带有强烈的政治氛围，我的理论被认为有可能为国争光，科学院准备将我的论文推荐到国际学术刊物上。如果这时候我贸然承认之前犯了错误，很可能会成为影响国家形象的丑闻。再加上我本人特殊的身份……”
孔青云插话道：“特殊身份，你指什么？我不太明白。”
“我的全名是伊万·伊万诺维奇·朱加什维利。”
孔青云依然不明就里地望着对方。
伊万咧嘴笑了笑，“你们中国人都很熟悉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但他本来的姓却是朱加什维利。”
“你……同斯大林……”孔青云有些吃惊，这时他赫然发现伊万的五官的确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难怪当时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其中的原委有些复杂，总而言之，他算是我的一位——至亲，姑且这么说吧，其他的我不想多谈。不过我出生没两年，赫鲁晓夫就发表了那份著名的秘密报告，斯大林被当时的苏共中央彻底摒弃，这个姓氏带给我的不是什么光荣和特权。所以，以我这样的特殊身份，你能告诉我在当时的环境下该怎么做？”
孔青云迟疑了片刻，然后摇摇头，“我不是你，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是——”孔青云吐出心中的疑问，“你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哦，你就快明白了。我们来做个实验吧。”伊万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亮晃晃的东西。孔青云认出那是瑞士刀卡，同那种万能瑞士刀不同，这种刀卡里面的部件可以取出来单独使用。伊万抽出其中的一样东西递给孔青云，“塑料牙签，我没用过的。”
孔青云接过来，不明就里地望着对方。伊万蹲下身，指着脚下的一块戈壁中常见的扁平的风棱石，“你找个角度把牙签立在上面，尖头朝下，要保证你放开手后它能自己保持这种状态。”
孔青云捏着牙签，考虑到用途，它的质地被设计成软而有弹性，宽的一头直径大约两毫米，窄的一头只比针尖钝一点儿。“你在开玩笑？”
“严格地说，我既是在开玩笑又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明白。”
“你能从理论上完全否定牙签倒立的可能性吗？”
孔青云迟疑了片刻，但很肯定地摇摇头，“在理论上的确是有那么一个恰好的位置和角度能够让牙签倒立，但是……”孔青云随手指了指四周，这时戈壁上的风正在变得强烈，“随便飞过的一只蚊子扇起的一点儿微风就会让它倒下，没有人会愚蠢到去干这种事。”
伊万若有深意地看着孔青云，“不不，有人干过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人类科学史上有，人类社会史上也有。”
“你指的是谁？”
“比如说爱因斯坦。”
孔青云回忆着，爱因斯坦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很多人以为提出宇宙膨胀理论的人是哈勃。其实在哈勃之前，苏联数学家亚历山大·弗里德曼才是最早提出动态宇宙模型的人。而他之所以提出这个模型，是因为他发现爱因斯坦构建的静止宇宙存在巨大的漏洞。爱因斯坦以广义相对论为工具，推导出了一个膨胀的宇宙。但他觉得宇宙的大小应该是恒定的，于是为了保持宇宙的静止，他在理论中强行引入了所谓的宇宙常数。而弗里德曼根本没有像哈勃那样去长年累月地实际观测宇宙，他只用了一支铅笔就从数学上证明，爱因斯坦构建的静止宇宙极不稳定，就像一支倒立的牙签，任何轻微的扰动都将导致这个静止宇宙开始收缩或者膨胀。”
孔青云点点头，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但心中的疑问仍然很多，“刚才你还提到社会史，又是指的什么？”
“记得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吧：你犯过错吗？”伊万露出笑容，孔青云注意到伊万有时不时咧嘴的习惯，这使得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长。
“当然，就是刚才的事……”孔青云回答道，“老实说，这应该不能算是一个问题吧。”
“为什么这么说？”
“谁都应该犯过错吧。”孔青云的语气很肯定。
“你见过没有犯过错的人吗？”
孔青云迟疑了一秒钟，摇摇头，“难道你见过？”
“在我莫斯科的老宅中，书房里摆着斯大林的塑像，铜质的，最好的铜。塑像底座上刻有一行字：他接过一个扶木犁的穷国，却留下了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强国。这段话是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对斯大林的评价。这样的恭维之词里面当然肯定有外交礼节的成分。不过，在苏联时期，至少在生前，斯大林就是一位‘没有任何错误’的人。现在看来，如果一个人没有错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你说呢？”
孔青云的喉头有些发干，他觉得伊万讲述的故事越来越不简单了，甚至正在变得诡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你同他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叫‘疏不间亲’，意思是关系疏远的人不应当参与关系亲近者之间的事。”
“不不，你可以畅所欲言。虽然他是……长辈，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我一直是以他的名字称呼他吗？我觉得这样可以让自己更客观地看待这个改变了我的祖国历史的人。我能获得现在这种态度并不容易，记得小时候刚刚学会阅读不久，我曾经找来无数描写他的作品——无论是新闻记录还是文学作品——那时候我非常痴迷地干着这事儿。我至今还能背出《白海运河》中的章节……”
这时伊万的语调高亢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不少。计算机翻译耳机对这类文学作品的即时翻译显然还不能够同人工翻译相媲美，这让孔青云听到的内容显得有些古怪。虽然只听明白了大部分，但他能够感受到伊万的情绪。后来孔青云找到了中文译本中的那个章节，读罢他才完全体会到伊万那种炽烈情感的由来。当年的苏联能够在世界文学界占有一席之地的确不是没有原因，俄罗斯文化的传统厚重，加上超级大国时代睥睨天下的地位，造就了苏联文学非凡的气魄，对世界文坛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即便是这种歌功颂德的“遵命文学”，字里行间依然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大气恢宏。
  <blockquote>
……金黄色的剧院大厅里的人们又站起来，鼓掌鼓得吊灯都在颤动——这是全国在欢迎领袖。这是斯大林——我们的朋友、同志、导师，还有某种宏大的东西、某种特殊的伟大的智慧，它似乎是普通的，同时又是异常不平凡的、崇高的一切人类称为天才的东西。他穿普通的弗伦奇式上衣站着——一百四十个民族向他致意。何止一百四十个！在温暖的大洋里轮船炉膛前的司炉工、上海船坞上的工人、高地草原上农场主和牧场主的工人、鲁尔的矿工、比利时的冶金工人、意大利的雇工、加利福尼亚矿山里的矿工、澳大利亚翡翠矿里的矿工、非洲的黑人、中国和日本的苦力——所有被压迫被奴役的人都在重复着这种致意……
  </blockquote>
伊万停下来，大段的背诵让老人有些气紧。
“你怀念他的时代？”孔青云探究地望着伊万。
“这样问过我的人不少，而我的回答总是否定的。”伊万嘴角微启，像是在嘲笑什么，“但我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我想起那个时代，的确感到过惆怅。我曾对很多人说过，我从没有在他那里得到过什么。有时候我的态度显得很急迫，就像是在辩解。”
“但是他显然对你有很深的影响。”孔青云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是当然的。其实我对他的认识也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而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他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在于，他让我懂得了错误有多么珍贵。”
孔青云愣了愣，“不好意思，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说……错误很珍贵？”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我、所有人，然后往前到我们的父辈祖辈，甚至再往前，扩大到整个生命范畴，所有的一切都在错误中产生、存在、改变、前进。设想十亿年前曾经有一群单细胞原虫兴冲冲地游进了海洋中的强酸区域，它们那个时候不认识‘酸’这种东西。然后它们中的大部分因为这个举动而灭亡，但却让一小部分逃离酸液的个体永远记住了这个教训，它们的后代将不再重蹈覆辙。错误就是用这种最残酷但却最有效的方式帮助了我们。”
“哦，这就像我们常说的失败乃成功之母吧。但是，你说的没有错误的人又指的是谁？”
“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伊万的声音冷酷。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到大就没出过错？”
伊万摇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集体农庄吧？现在可以肯定，斯大林推行集体农庄的初衷是建设繁荣富强的新苏联，这个出发点当然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他本人以及同时代的所有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条死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刚才说那是一条死路，这让我不太容易接受，你知道，我从小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在这方面我受的教育同你差不多吧。不过我也不想照搬那些西方人的说辞，既然我们都是技术人员，就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讨论。”
“我们的方式？你指什么？”
“你认可遗传和变异的理论吧？”
“当然了，这是公论。东西方对进化论都是认同的，它被恩格斯誉为十九世纪自然科学的三大发现之一。”
“在那时候的苏联，人们认为可以通过完善的教育，甚至通过某种高明的科技剔除掉个体的私欲，这样就能拥有无数忠诚善良、乐于奉献的标准个体，就能建立起人类有史以来最理想的世界。在那样的社会里，每个人就像是机体里的一个细胞，因为整体生而生，因为整体死而死。通过血管和神经，每个细胞分享整体得到的营养以及快乐，当然，也分享整体的痛苦。他们永远忠诚，永远不会背叛，那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图景啊。”
孔青云不由自主地点头，“好像是有这种观点。”
“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无比美好的社会当中的某一个体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说偶然突变吧，产生了一点儿私心，就很少的一丁点儿——毕竟从数学上可以证明，只要生物体内DNA的复制次数足够多，偶尔的复制错误或者说是变异将必然出现。而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在数学上获得证明的东西是不容置疑的。因为变异，这个个体变得与其他人稍有不同。比如说，相对于他所做出的贡献而言，他向社会申请报酬时会变得更贪婪一些。而其他人因为无私，根本不能觉察到该个体的贪婪行为。结果，这样的行为将使他获得某种生存优势。最初的优势可能非常小，但通过繁殖的选择累积，这种优势将扩大。通过计算机上的数学模型来模拟，如果把时间加快，这个过程在屏幕上看起来堪比链式反应。实际上它和链式反应本来就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正反馈效应。在物理学上，正反馈过程只会导致一种结果。”
“什么结果？”
“爆炸，直至资源耗尽。在这个模型里，原来的无私奉献者成了资源和牺牲品，它们将被很快消耗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堆贪婪的利己者。这就是结果。”
“你的意思是，人人奉献的集体农庄式理想社会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严格说有一种模式支持了那种社会形态的存在。”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孔青云不明白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为什么竟然有些害怕。
“在这种模式里只允许唯一个体拥有繁殖的权力，也就是说，变异被消灭了，在自然界中表现为蜂群和蚁群，而在人类社会中，表现为帝王的后宫，除了帝王自己就只有嫔妃和太监，也就是所谓的阉奴模式。但很显然，帝王的后宫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社会。”
孔青云下意识地将牙签放到一块砾石上，轻轻松开手，牙签直立了半秒钟后倒下了。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强制推行的集体农庄导致至少几百万人饿死，其中很大一部分集中在乌克兰——那是我妻子的家乡。但是因为那个没有错误的人，这个灾难被遮盖了。当时访问苏联的英国剧作家萧伯纳发表声明说苏联发生饥荒的消息是谣言，他并不是在撒谎，他根据的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景象，但他看见的全部都是精心准备的表演。为了掩盖苏联发生严重饥荒的事实，斯大林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决策。”
“什么措施？”孔青云打了个冷战。
“苏联在人口死亡最多的1933年仍然大量出口粮食。这个措施很残酷，但非常有效。欧洲人享用着从苏联廉价进口的粮食，他们完全不知道苏联发生的大饥荒，也不知道自己嘴里咀嚼着的是几百万苏联人的生命。当有人对他们说出真相时，他们都嗤之以鼻，因为他们不相信世上有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孔青云沉默了。
“不过，虽然外界对内幕所知甚少，但苏联国内高层对此都心知肚明。结果导致斯大林的威信一落千丈。他感受到了这种……暗潮，也就是说，在当时苏联的最高领导层当中，隐隐有一种清算这种错误的暗潮。但是……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
“哪件事？”
“斯大林是一个没有错误的人。”
“什么意思？”
“他再一次消灭了错误。”
“你指什么？”
“大肃反。所有的质疑者都被消灭了。既然错误的发现者和提出者都被消灭，那么错误也就不存在了。”
孔青云心中猛然扯动了一下，他突然抬起头。这里水汽很少，天上没一丝云彩，月亮孤独地悬挂在黄昏的天空中。孔青云尽力克制着内心的悸动，“还是不说这些了吧，已经是历史了。”
“当然，都过去了。”伊万的眼睛变得很亮，“记得我说过奥金涅茨告诉我的事情吗？想知道我后来做过些什么事吗？”
孔青云没有搭话，只静静聆听。
“虽然看起来奥金涅茨完全相信了我对他说的话，但就像所有心中有鬼的人一样，我不敢确信这一点。至少，在对理论做出进一步完善之前，我必须消除任何出岔子的可能。半个多月后，我找了个理由把他调到了另一个部门，职位上升了一级，待遇也更优厚，但是他平时的工作已经远离了研究核心，实际上他成了一名行政管理人员。而且奥金涅茨在那个位置上将有很多日常事务需要处理，他会非常繁忙，不可能再有时间琢磨那件事情了。”
“后来呢？”孔青云觉得自己背上微微有些流汗。
“后来……”伊万的脸色黯淡了，“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我生活了半辈子的祖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研究所因为是军工部门，而且是核心领域，受到了特殊照顾。其实那些穷困潦倒的苏联技术专家往往都是二流或者是非核心研究领域的。所以这番变故对我个人的影响不算太大，但奥金涅茨就不同了，没有人重视他这样的行政人员，他失业了。当时如果我态度坚决点儿也可以召他回来工作，但我没有这样做。之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面。几年后我打听过他，结果有关他的所有消息都停留在了1993年1月，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他倒毙在路旁的一张长椅上，身边有两个空了的酒瓶。我们那里这种事很多，估计你也听说过。”
孔青云点点头，他知道每年冬季都有不少俄罗斯人因为醉倒街头而被冻死。
“但是我知道，奥金涅茨以前是滴酒不沾的。”伊万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补充道。
“估计是后来学会的吧。”孔青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这是个意外。”
“当然，肯定是后来学会的。警方调查结论也说这是一次意外。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孔青云心中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他尸体旁边的那两个空酒瓶是水晶头伏特加，这不是俄罗斯产的酒。”
“这……有什么不妥吗？”孔青云有些不解地望着伊万，他对伏特加没什么研究。
“俄罗斯人当中，只有极少的富人才会喝这种牌子的酒。它的瓶子造型非常古怪，是一个水晶人头骨。这酒比本地酒昂贵许多，酿酒的水全部取自加拿大纽芬兰的深层冰川。奥金涅茨一直处于断续失业的状态，平时不可能喝这种酒，除非他打算把自己所有的钱一次用光。水晶头伏特加的创始人是好莱坞的老牌影星艾克罗伊德，以前我很喜欢看他演的片子，但这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没看过了。而且，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戒的酒。”伊万揉了揉鼻子，“呃，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孔青云再次感受到自己背上的汗意。在戈壁的夜晚，他的背心开始发冷，那是夜风吹拂汗液带走了热量。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虽然那阵子社会比较乱，这种事情很多，但警方的调查还算严谨，足以证明奥金涅茨死于意外。可那两瓶昂贵的水晶头伏特加酒确凿无疑地告诉我，他其实是死于自杀。但是——”伊万深吸口气，“这仍然不是真相，如果有全知全能者存在，它就会发现奥金涅茨真正的死因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谋杀，凶手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伊万·伊万诺维奇·朱加什维利。”
孔青云静静地伫立，他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伊万需要的只是一个聆听者，而自己正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正视它，但这个伤疤一直在我心里。不，还不能称作伤疤，因为它并没有愈合，它最多只算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稍碰触就会流淌出鲜血。奥金涅茨依靠他聪慧的直觉告诉了我错误所在，但当年愚蠢的我却害怕面对真相。如果我当时能够正视那条螺旋线，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你知道吗？当我用你提出的超流体纤维理论套用那些数据时，我才恍然悟到，奥金涅茨凭借他的灵性向我展示的那条阿基米德螺旋线是一次多么珍贵的提示啊，那原本是上帝对我的眷顾！对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这样的机会恐怕一辈子就只有那么一次！如果我能认真地对待，勇敢地推翻自己一部分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那么可以肯定地说，超流体纤维理论完全可能在那个年代诞生。”
孔青云摇摇头，“这样说有些武断了吧。要知道超流体纤维理论的原始基础是弦理论。在你说的年代，弦理论还只具雏形。”
“不不，你别忘了，弦理论最初是受到欧拉在十八世纪提出的贝塔函数的启发而诞生的。实际上，当1968年维尼齐亚诺以及李奥纳特等人第一次从欧拉函数出发，推测宇宙的单元可能不是粒子而是弦的时候，后来的一切已经注定，所谓超弦以及M理论都是在对称性和时空维数上的自然拓展。”伊万把玩着从瑞士刀卡里抽出的小刀，“一百多万年前猿人拿起石块掷向猎物并不出奇，有些聪明的动物也会使用工具。但当猿人开始用一个石块来打磨另一个石块的时候，也就是用工具来制造工具时，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从那一刻开始，我手里这把瑞士军刀的产生就几乎已经注定。这把小刀虽然比粗糙的旧石器精致一千倍，但却不过是技术积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罢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孔青云插话道，“理论界有一种说法，认为通过广义相对论来架构引力理论完全是一种偶然。因为就难度而言，广义相对论是在实验数据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完成的，属于天才的杰作。一般的看法是，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爱因斯坦，甚至都不会有人想到非惯性体系同引力的关系，更谈不上解决它。而弦理论的出现相比之下要容易很多，而从弦理论推导出引力理论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几乎就是一种必然。”
“的确如此。”伊万点点头，“如果存在地球之外的某种外星文明，那么它们很可能是先从弦理论推导出引力理论，再进而发现广义相对论。相比之下，那才是一个更加自然的过程。说起来，地球的科技史其实是被爱因斯坦这样的天才给搅乱了，呵呵，不过这样的人多少年也出不了一个。甚至有时候很多条件都具备了，却由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依然无法出现。就像当年苏联在直线加速器领域领先于整个世界，掌握了大量珍贵的实验数据，我本可以有一番作为，但内心的邪念驱使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更为可怕的是，后来为了遮盖这个错误，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制造更多的错误。我在公式里加入了一个一个的修正项，试图让理论与实验数据吻合。但每当我征服掉一批不听话的数据，刚打算松口气时，却发现原本已经解决过的区域又冒出了新的问题。我就像是坐在一艘因为设计错误而漏水的船上，明明只有两只手，却妄想同时堵住无数个漏洞。就像你们中国人常说的‘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导致我后来的三十年人生变成了一片荒漠。”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错误。”孔青云喃喃而语。
“是的。我想用错误来遮掩错误，结果犯下了一连串不可理喻、更不可饶恕的错误。这就像一出关乎命运的话剧，本来只是想掩饰一句说错的台词，结果却使得整个剧情归于荒诞和毁灭。”伊万转过头来，孔青云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吗？”
孔青云摇了摇头，他的确想不明白伊万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么多隐秘的往事。
“一是因为我很感激你提出的理论，让我终于可以彻底接受自己的失败；另一个原因是，我将不再参加龙熊加速器的扩建工程了。呃，是我自己申请的。我也该回去了。”伊万面朝西北方，那里是他的家乡，“一个月前，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寄给了奥金涅茨的遗孀和他的孩子。现在，我要回到我的国家，用剩下的全部时间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忏悔我人生当中的错误。”
伊万没有注意到的是，伴随着他的最后那句话，孔青云的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时一辆越野车从山丘那边开过来，车还没停稳，一位着军装的士兵就跳下来朝伊万行了个礼，“伊万先生，应您的要求，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马歇尔主任已经到第二会议室了，等待同您会晤。”
伊万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孔青云，“看样子你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这里到处都布有警戒，非常安全。只是晚上有灯光管制，不太好找方向。但对你应该不算什么问题吧。”
孔青云感激地点点头，他的确想在这片戈壁上再待一会儿。虽然不清楚具体地点，但孔青云基本能判断出这里应该是内蒙古地界内腾格里沙漠的边缘地带。看基地的样子也不是才建的，许多设施起码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
夜里气温明显下降了许多，还好风暂时不大，不然他多半扛不住。和大地一样冷峭的是西北的天空，太阳已经落下，但西边地平线上面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的一抹光亮。这里没有大城市里恼人的灯光，星星显得更亮。孔青云想了想，仰头朝向了人马座。和北京那样的大城市不同，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银河从南方地平线斜向上方勾勒出淡淡的笔触，跨过人马座之后经由天鹰座、天鹅座，最后在仙后座的位置沉入地平线，宛如一位宇宙巨人的信笔涂鸦。
孔青云突然很想跟家里的父母说话，拿出手机却发现根本没有信号。他这才记起粟米好像说过这里用不了手机，有事情要到基地里才能和外界联系。孔青云下意识地拿出另一部手机，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测——几格信号显示在了屏幕上。看来这部手机有自己的信号途径。
孔青云试着拨通家中的电话，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呀？”
“爸，是我。”
“青云啊！”老人高兴起来，“怎么想起打电话回家啊？有什么事情吗？”
“哦，没什么事，就是打电话问候一下。”孔青云连忙解释。他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回去的时候的确不多，一股内疚浮上心头。其实他鲜少打电话是有原因的——父母总是催促他的婚事。山东济宁不算大城市，一般来说，小地方的人结婚都比较早，孔青云那些在当地的同学早都当上爹妈了，这就难怪父母亲着急。
“你这趟差要走多久啊？”
“哦，还要一阵子。放心，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不知怎么的，孔青云眼泪流了下来，反正现在偌大的原野上就他一个人，没人看到。以前他常常是随意给家里打个招呼就一走几个月，而在边陲戈壁这个寒冷的夜晚，他突然无比想念数千公里之外的那个家。
“妈呢？”
“出去打麻将了，都好半天了，就快回来了吧，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哦，不用了。”孔青云抹了把眼泪。这里太阳落山还没有多久，但因为经度差的关系，山东那边已经比较晚了。“你们注意身体。我挂了。”
孔青云在原地怔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耳机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悦耳的女声。
孔青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有眨眼。这和北京的时候大不一样，因为夜空的纯净，真实和魔幻产生了重叠。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有点儿难以判断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眼前的星空，还是来自SKA的图像。不过随着对导航键的操作，那幅巨人在天空的涂鸦之作开始扑面而来。孔青云恍然间觉得似乎并不是星空在移动，而是自己正向前冲过去，被这幅巨画吞没。这种感受是那样真实，他甚至隐隐听到了自己因为坠落而发出的一声短促的惊叹。
地球已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先是成了卡尔·萨根描述的“暗淡蓝点”，然后融入了群星背景，杳无影踪。孔青云估计自己已经进入了海王星的轨道范围，但看不到海王星。这里是太阳系大行星区的远点，但海王星并不总是最远点，有时候它会跑到天王星的轨道内侧。从这里再往外，也许会遇见2006年被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剔除出行星行列的冥王星，之后是小行星带，再之后应该会遇见浩瀚无垠的奥尔特云彗星带。但这里远远不是太阳系的边缘，如果按照引力影响范围划分，太阳系的范围可达两光年。孔青云轻轻抚摸着导航键，心里犹豫着。上一次他便是止步于此，虽然自己已经是“太平门计划”的正式成员，但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有权再进一步。怀着忐忑的心情，孔青云摁下导航键。
孔青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迫下线，看来，他已被赋予了更高的权限。也许是操作导航键时出现了偏移，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太阳黄道面上了，而是垂直上升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整个太阳系到了下方的位置。孔青云轻触了一个键，几条淡淡的轨迹线标注在了太阳周围。如果不通过轨迹线辅助，人眼在这个位置上是无法看见大多数太阳系行星的。在这荒芜的宇宙空间，孔青云眺望着太阳连同它的子民，想象着太阳旁边第三颗小石头上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赋予了自己生命的家人正在渐渐老去。孔青云突然觉得眼底有些发热，他使劲摁下导航键。
呵！银河！
远远望去，直径以十万乃至百万公里计的星子们成了云中发光的水滴，弥漫在这片直径十万光年的广袤空间里。它们飘游、拉扯、旋转，甚至织成丝带纠结缠绕。有时上万颗恒星组成一个大的结构，而这以亿万公里计的结构却又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结构的小小子集。这是一件不可方物的宇宙绣品，是创世之神撩拨出的美妙旋涡。
通过“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看到的宇宙图景跟孔青云从其他途径上见到的相比，有着很大的不同。孔青云端详着这一切，难以准确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过了几分钟，孔青云开始下降，速度很慢，他似乎有什么目的。过了一会儿，他回到了太阳系，停在了某个位置。从这里看过去，太阳是一个刺目的亮点，光线几乎将水星淹没，火星和地球倒是比较清楚。在稍远的地方，巨大的木星缓缓滑过。孔青云下意识地操纵导航键再次上升，回到更早之前能够看到太阳系全貌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厉害，像是要蹦出来似的。接下来，孔青云就像一个人体电梯，以超光速上上下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想法让他猛然将导航键摁到极限。在垂直上升到银道面上一万光年之后，孔青云的目光朝着某个方向仔细端详。然后，他很确信自己看到了一样东西，勾连寰宇，硕大无朋……

27.冰河实验
这里是赞比亚、坦桑尼亚、马拉维三国交界处的一处浅丘地带，本来就不浓密的树丛被砍倒拖走，草地也被翻开，露出棕红色的土层，像是给原野铺上了一张工艺拙劣的地毯。到处都在施工，现场马达轰鸣，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四下忙碌着。冷淮一行人没有在工地停留，而是直接进入几百米开外的“黑巢”。
杜原上次来非洲已是四年之前，对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他始终怀有难以言说的情感。有生以来杜原见到过的最古老事物是一块来自非洲的岩石标本，至今他仍清楚记得自己在博物馆里面对那块形成于二十八亿年前的岩石时内心发出的惊叹。
在“黑巢”入口处的第一道消毒间里，除了冷淮和杜原，还有一位神色严肃的中年人。杜原一边穿防护服一边四下张望，发现房间的四周都架着监控头，看来这里的安全措施很严密。“太平门计划”在全球多处特别选定的地点都有一些分项目。冷淮此次是陪同中国农业部的张司长前来考察，杜原突然提出想一同前往，经过请示，上面同意了。本来冷淮对此不太赞成，杜原知道冷淮是觉得时间宝贵，希望他留在基地继续天年的研究，但杜原很坚持。
“黑巢”是“新生物圈2号”的绰号，这来源于它漆黑的外表。杜原回想着之前看过的资料，“黑巢”占地大约两万平方米，主要的建筑材料是纳米玻璃。这种新材料的最大特点是具有优异的绝热性能，超过自然界中的绝热之王钻石，而光线却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越它。由于太阳光线几乎都被吸收了，所以从外面看它整体呈现为黑灰色。材料的另一个特殊性能是可以根据加上的电压改变透明度。直径一厘米的碳60纤维作为加固材料规则地散布在这层膜的外壁上，纤维间距很开，从外形上看，“黑巢”很像一张被来自地底的风吹得朝上膨起的黑灰色蜘蛛网。
生物圈计划开始于二十世纪。第一个模仿地球生物圈的“生物圈2号”实验室建在美国亚利桑那州东北部的沙漠戈壁上，是一个完全和外界隔离的“微型地球”，目的是为在其他星球上建立人类能够生存的环境做先驱实验。当时还没有什么纳米材料，杜原在资料上见到过那幢主要采用钢架和玻璃建造的巨大建筑，主体外形有点儿类似阿兹特克式金字塔。“生物圈2号”从字面上容易被理解为人类建立的第二个生物圈项目，但这是一个误解，“生物圈1号”的确存在，就是地球本身。“生物圈2号”实验后来失败了，它不仅无法实现能源自给，最后就连维持正常的氧气含量也做不到。而现在的“新生物圈2号”项目于十年前启动，三年前开始正式运行，根据相关的报道来看，实验非常成功。
李欣这次也随行，但他不是技术人员，所以就留在外面。其余三个人在甬道里换好密封服、戴上氧气瓶后，从七号门进入，这样做是为了保持“新生物圈2号”与外界的隔绝。杜原来之前查询过资料，知道“新生物圈2号”内部建造了海洋、沼泽、雨林、平原、沙漠共五种原始生态环境，养殖了超过七千种动物、植物，这些动植物之间有着极复杂的依存关系。
进入后的第一感觉是，正午的天空立刻变得阴暗，仿佛一下子到了黄昏。太阳依然悬在天顶的位置，但却失去了炙人的力量，仿佛是透过冬天的薄雾所看到的情形。环顾四周，杜原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从字面理解，“新生物圈2号”应该是充满生机的世界，但此时映入杜原眼帘的却是一片不毛之地，即使是戈壁大漠或是北极苔原也比眼前这片荒地多一些生机。以前的“生物圈2号”实验虽然失败，但肯定也比眼前的状况好得多。虽然当时人们希望培养的一些有益生物灭亡了，但诸如老鼠、苍蝇、牵牛花等物种却非常繁盛。而现在杜原进来半天了，不要说老鼠，连蟑螂都没看到一只。高于十厘米的植物全部呈现枯萎状态，只有在接近地表的地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薄薄的绿色，是苔藓和地衣。
“欢迎光临生命禁地。”迎上前来的一位身着白色工作服、体态臃肿的黑人男子笑了笑。他年纪接近五十，面容憔悴不堪，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我是马里安·恩古瓦比，‘新生物圈2号’研究员。我们本来有八个人，但是现在这里的生态已经无法支持这么多人的生存。老实说，我现在最想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抢下你们的氧气管痛快地吸两口，只可惜实验规程不允许。不过，过不了两天我也该离开了。”
“不是说你们的实验很成功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杜原突兀地问道。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你指哪一个实验？”马里安问道。
“怎么，不止一个实验？”杜原有点儿迷糊，因为他是顺便跟着张司长过来的，提前了解的信息不多。
“有两个实验，我参加的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已经被广泛报道的‘新生物圈2号’实验，非常成功。当时他们甚至解决了候鸟以及季节性迁徙昆虫的生存问题，这相当不容易。你们肯定知道，自然界中任何一个物种其实都是依赖于其他多种生物才能生存的。没有蜜蜂，很多十字花科植物就会灭绝。同样，缺少某些鸟类，许多树种就无法生存。但蜜蜂和鸟类又都有自己必不可少的依赖物种，而某些最底层的低级物种的生存反过来又依赖于某些上层的大型生物。不仅如此，自然界中的风雨雷电还有潮汐等都会对物种的生存产生重大影响……总之，这就像一张千头万绪的巨网，哪怕只是断了一个线头，都有可能导致整张巨网全面崩溃。这也是原先的‘生物圈2号’实验失败的原因。”
“哦，这些情况我们基本是知道的。”张司长接过话头，“我们来主要是想掌握第二个实验的情况。看起来……”他环视了一下，“情况很不乐观啊。”
“第二个实验的结果基本也出来了，大概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实验也很成功吧。”
杜原狐疑地望着马里安，冷淮却是不动声色。
“我来的时候，‘新生物圈2号’实验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借助近些年来发展的若干新技术，实验取得了不错的阶段性成果。四年时间里，这里生活着八个人，他们每天工作大约八小时，其中四小时用于农业生产管理，还有四小时负责净化空气、净化水和分解各种废弃物。系统除了太阳能之外没有其他能源输入，完全依靠自己生产供给食物、独立生活。太阳除了提供植物生长所需的热能之外还用于发电，解决照明只是小的方面，更重要的是需要电力驱动人造海洋底部的机器，制造潮汐以及雷雨等自然现象。所有生物的新陈代谢都在圈内自行循环，用以取得未来在封闭环境甚至其他星球上人类独立生存的各种数据。”马里安指了指左侧单独围起的大约五个平方米的土地，“喏，那一块土地使用的是月球土壤，是为将来在月球上建立生物圈基地做的准备。总之，当时‘新生物圈2号’就是一片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人间乐土，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太阳还在天空中燃烧，这片乐土就能永远维持下去。”
马里安停了下来，用力喘气，他的唇色有些发青，看来长时间连续说话对他来说是件很吃力的事情。其他三个人没有开口，静静等待下文。说实话，他们根本无法将眼前这片死寂的景象同马里安描绘的人间乐土对应起来，它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第二个实验很简单，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儿小小的改变，你们可以把它看作另一种条件下的生物圈实验。七十多天之前我加入进来，替换了一名原有的实验者。我只做了一件事情：摁下开关，将外壁的透明度调整为原来的百分之五十，研究在低光照强度下生物圈的运行，然后天空就变成现在这种亮度。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必须根据计算机测算的结果模拟地球的散热，将一部分热量排放出去，因为地球的上空可没有什么纳米玻璃绝热层。很快，我们就发现自己成了收尸者。最多的时候，我们一天需要清理几千只死亡的动物。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的数据，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实验是成功的。”
“才七十多天，影响就这么大？”张司长有些吃惊地问，转头望着冷淮，眼里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淮苦笑了一声，“是这样，刚才马里安说了，他们调低了一半的光照，这属于一种压力测试，就好比做药物实验时给实验动物的用药量是正常剂量的许多倍。自然界发生的改变也许起初不会这么剧烈，但时间上却长得多。其实很多植物在微弱的光照条件下也能生长，经过几十亿年自然选择的生命自有它坚强的一面。但如果设想一下，冬天不是三个月，而是持续三万个月……”
“你说什么？三万个月的冬天？”张司长惊叹了一声。
“我只是打个比喻，不过你以后会发现，真正的数字可能还会扩大一万倍。”冷淮接着说，“那么很明显，整体气温将降到非常非常低的水平。届时，即使光照强度不算太糟，植物也已无法生存了。根据计算，即使只将正常光照强度调低百分之五并维持这个状态，植物的生长过程就会停滞。植物抵抗严寒的能力取决于植物所处的时令和所习惯的气温，像加拿大北部和西伯利亚这些传统的低温地带，幼芽可以忍受零下八十摄氏度的低温，但前提是在它们冬眠的状态下。如果是在它们的生长季节，只要温度低于零下十摄氏度，它们就会被冻死。像中国那样的温带地区，冬眠的幼芽最低可耐零下二十五摄氏度；而在春季或夏季，一旦这些幼芽遇到零度以下的温度，立刻就会被冻死。而热带植物所能忍受的最低温度为零上五摄氏度。地球上的各种植物、动物和微生物中，有三分之二生活在赤道两侧二十五摄氏度的范围之内，那么很显然，几乎全部的动植物都无法在冰期里正常生存。当然，不少植物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它们的种子能够经历异常残酷的环境，时间可以长达成千上万年，这也正是地球在经历多次冰期之后能够重新繁荣的重要原因。”
冷淮这番话是说给杜原和张司长听的。对于马里安而言，这显然是他知识体系内的东西，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并不时点头认同。
杜原回了回神，“我明白了，第二个实验其实是在模拟冰河期。”
“那在你们的实验里，农作物的情况怎样？”张司长转头望向马里安，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这次部里给他安排的任务就是考察长期低温天气对农业的影响。
“世界主要农作物都不耐寒。根据我们的实验，水稻在十三摄氏度以下生长就会受影响。玉米和黄豆对十摄氏度以下的温度很敏感。如果气温低于零下五摄氏度，处于生长期的小麦就会立刻死亡。还有就是耕地，土壤有机体并不直接受阳光和光合作用的影响，通常可以长期保持休眠状态，所以它们受光照的影响相对会少一些，但却容易受到酷寒的伤害。一旦失去植被的保护，土壤很快就会被风和冰川侵蚀，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片岩石裸露的不毛之地。”
马里安俯身用手中的小锤敲击地面，发出“当当”的声音，“我们控制这一片的降水，结果形成冻土带。在大冰期中，这相对于冰川来说算是好一些的生存环境了，一般的淡水源都会冻到两米深。你们不妨多看看，进入冰期一百年后，这便是世界各大陆的普遍景观。陆地、河流、湖泊都将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淡水水生物种会广泛灭绝。当冰川扩大到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时，那里的动物、鸟类和鱼类均不具备耐寒能力，灭绝的过程会非常快而彻底。”
“海洋里的情况应该会好些吧？”张司长问。
“海洋植物和动物受到海洋巨大热惯性的保护，生存的机会，准确说是冰期早期的生存机会多一些。根据测算，即使完全失去一年的日照，海洋的平均温度也只会降低两度左右，但这只是平均温度。实际上，由于只有海洋上层才是适合大多数生物生存的温水区，其总量不到海洋总体的十分之一，所以虽然海洋总体平均温度下降缓慢，但温水区的温度却会急剧下降，造成大多数海洋生物死亡。要知道，冰河期的降温过程会持续几百万年至几千万年。总之，根据我们的实验，即使在强度一般的冰期，草食动物也将很快因饥荒而骤然减少，肉食动物也会普遍灭绝，而如果冰期达到或是超过二叠纪大冰期的强度……”
马里安突然止住不讲。张司长焦急地追问：“那会怎样？”
马里安呆滞地望着前方的一片荒地，各种植物枯黄的枝丫杂乱无章地满地横陈，表面蒙着一层刺眼的白霜。一只已经冻结的灰蛾紧紧黏附在一片树叶上面，它的翅膀徒劳地微微张开，仿佛想与命运做最后一次抗争。所有的物体都保持着静止不动，如同曾经鲜活但现在却已死去的雕塑。杜原清楚地看到在张司长问话的一刹那，马里安肥胖的身躯打了个寒战。
“我不知道。”马里安沉默良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见，“我也不想知道。”
“张司长，您还有别的情况需要了解吗？”冷淮突然问。
张司长缓缓地摇头。
“哦，那要不您先回去？我们还有点儿事情需要跟马里安先生谈谈。”
张司长面色灰白，默默地转身离去。尽管事先有所准备，但眼前的结果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次他专程来考察冰期对农业的影响，现在看来情况非常糟糕。
“马里安先生，恕我直言，你恐怕不仅仅是‘新生物圈2号’的研究员吧。”待张司长走出黑巢之后，冷淮突然说，“你似乎知道很多生物圈实验之外的事情。”
马里安没有马上回答，喘着气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杜原一眼认出那是糖尿病人用的针剂。
“你有糖尿病？这种病应该不允许你参与这种艰苦的实验吧。”冷淮问道。
在遍布针眼的小腹上注射完之后，马里安细心地将小盒放回衣兜，臃肿的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为了亲自参加这项实验，我稍稍隐瞒了一下病情。反正最多再等一两天我就要出去了，你们替不替我保密都无所谓。再说，当时我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快就恶化。”
“我们很钦佩你的敬业精神。”冷淮真诚地说，“不过还是希望你注意身体。”
“其实我的糖尿病病情不算严重，真正迫使我不得不早日出去的是高血压。你们应该知道，对心血管病人来说，氧气实在是太重要了。”马里安无奈地摇摇头，“我其实是有点儿心理阴影的，我的祖父和父亲死的时候都只有五十多岁，比我现在的年龄大不了多少。他们都死于这两种病的相关并发症。”
杜原和冷淮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们却不是这样。”马里安伸手指着某个方向，虽然“黑巢”外表灰黑，但从里面却能清楚地看到外面，一些健硕的工人正忙忙碌碌地从外面经过，“你们看看那些工人，他们也是黑人，是我的同胞，他们既苗条又健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高血压和糖尿病。”
杜原和冷淮望过去。的确，那些人无论身材还是行动时展现出的敏捷性都和马里安有着很大不同，就像羚羊之于河马。
马里安笑了笑，“他们和我有共同的祖先，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幸，比他们多了这些疾病？”马里安收起笑容，“可是理智却告诉我，不管被这两种疾病如何折磨，我都应该衷心地感激它们。”
“为什么？”杜原有些吃惊地问，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会感谢疾病。
“你们忘了我是美国人吗？”
冷淮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祖辈曾经是黑奴？”
马里安的嘴角牵扯了一下，“准确地说，我是‘Black People’，这个词在美国特指黑奴的后代，同所谓的‘African American’（非洲裔美国人）意思完全不同。当年每运到美洲一个奴隶，就有五个奴隶死在追捕和贩运途中。数百人挤在无比闷热的船舱里，饮水、食物及卫生条件都极差。从西非的尼日河三角洲起程，横渡大西洋，到达北美洲西印度群岛，即使顺风时也需要七八个星期，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人死去。具有糖尿病基因的人耐饥能力更强，而具有高血压基因的人耐脱水能力更强。我的那位黑奴祖先刚巧有这两种基因，于是他在这种地狱般的选择过程之中存活了下来，没有像别的同类那样被抛尸大海。当然，作为他的后代，我遗传了这两种疾病。”马里安的嘴角冷酷地再次抽动了一下，“你们看，从严格的逻辑意义上讲，对于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病魔，我难道不应该心存感激吗？”
几个人都沉默了，这个世上根本就没人能解答这样的悖论。
“还是说正题吧。”马里安看着冷淮，“你的眼光很厉害啊，我的确不是普通研究机构的人员，我现在为美国军方工作。上面通知我的时候，只告知了那位司长的身份，不过我能看出虽然他从身份级别上更高一些，但他知道的东西却比你们少。”
冷淮迟疑着点点头，“你的眼光也很厉害。”
马里安略带得意地笑了笑，“参加这个实验是我自己要求的。哦，从这里向东不远就是边境线，再过去不远就是马拉维——我的故乡。所以我很乐意在这里工作。”
“以前我去过马拉维湖。那里的景色令人难忘，像是人间天堂。”冷淮说。
“谢谢你对我故乡的赞美，说实话，那里……”马里安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蒙，“的确如梦幻一般美丽。可惜，这一切都将被改变了。”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冷准不想绕弯子，直奔主题。
“我基本可以确定你们两位的身份。在这里我已经接待过好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有俄罗斯人、澳大利亚人，还有巴西人，他们同你们一样，都是中美主导的多国合作项目中的参与者。”马里安狡黠地眨着眼，“我也是参与人员，虽然目前我参与的是外围工作，但我却是世界上最早见到‘拂石猜想’的人之一。哦，我不确定你们认不认识托罗先生，据我所知，他是美国政府与中国政府的首席联络人。那时候我是他的一名助手。”
杜原和冷淮面面相觑，他们都感到一丝意外。
“我说的是实情。当年我亲眼见到了拂石先生的论文，只是那时的我完全把它当作了民间科学爱好者的狂热梦呓。”马里安有些不安地说，“那个时候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每年都接到不少研究星相学与气候关系的的文章，由于先入为主的成见，我草率地将‘拂石猜想’归为了那一类。现在看来，这是我犯下的一个大错。如果有机会见到拂石先生，我一定要表达自己的歉意。”
杜原看了冷淮一眼，说：“这不怪你。我们国内那个时候也无人理解拂石先生的观点。”
杜原隐匿自己身份的回答让冷淮颇感满意，看来前段时间的训练没有白费。
马里安接着说：“当时SKA系统还在论证选址阶段，而更关键的地方在于，严格说来，太阳系早在四百五十年前就已经与天年遭遇。当时地球已经进入了二叠纪尘云的势力范围，直接导致了全球范围内的一次小冰河期。哦，那时候正好是你们中国的明朝晚期吧？”
“的确，从伽利略造出第一台望远镜到现在也只有四百年。现在看来，人类整个现代科技史其实都笼罩在天年当中。科学带来的视野扩展让人类狂喜，但却没有人想到过，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早已被天年遮蔽。”杜原感慨道，“就像我们中国的一句古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马里安的眼里泛起亮光，“对于在地下溶洞里度过一生的盲鱼来说，光明是不可思议的存在。所以，对于拂石先生，我一直抱有真诚的敬意。当所有人都被笼罩在雾霭中时，他竟然能够凭借智慧洞察到整片乌云的全貌。”
告别了马里安，杜原同冷淮走出“黑巢”。出门的一刹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平时毫不出奇的蓝天突然间显得那么美丽迷人，让人的目光不愿稍离。
冷淮收回目光，“说吧，为什么一定要到非洲来？”
杜原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从韦洁如收藏的一本书里发现的东西。”
冷淮接过来。这是一张包裹单的照片，年深日久，纸色已经泛黄。寄送的地址是英文，寄件人留言处是一首中文写的诗：
  <blockquote>
骄傲的女士，听水面上荡响的桨声，
你不属于她们啊，那些做作的美人，
就这样在黄昏时散步，在卵石滩上的渔网近旁，
那时候我多么年轻啊，心里没有一丝裂痕。
  </blockquote>
留言处最下方是一行小字：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返回，摘小诗聊寄祝福。又及，此次寄回的标本请妥存，于我有用。
“叶芝的诗。”杜原笑了笑，“你想不到吧，江哲心还喜欢这个。”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流行的东西，概莫能外。”冷淮淡然地说，“寄出的地址是加蓬。难怪你要求到非洲来，原来早有计划。”
“我想顺着江哲心的足迹看一看。”
“那我们先不急着回首都卢萨卡，反正那边主要是农业部的工作，张司长过去就行。”冷淮点开手机上的地图，“离我们最近的有机场的城市……哦，在这里，奇帕塔。”

28.流浪地球的印痕
向导在前面开车，皮肤黝黑，卷头发，厚嘴唇，宽鼻梁，是标准的班图人形象。加蓬的官方语言是法语，冷淮的法语不算太好，但基本的沟通没有问题，请向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同当地人打交道方便一些。
“加蓬物产丰富，它的锰矿蕴藏量为两亿吨，占全球探明储量的四分之一。有许多石中花标本就是在这里的锰矿被发现的。”冷淮说。
“我看过的一本书上说什么加蓬还有一座二十亿年前的核反应堆，吹得活灵活现。那时我年纪小，看的时候当了真，激动万分啊。”
冷淮笑了，“书上说是史前文明建的吧，完全是瞎说。不过，这个反应堆倒是真的存在。”
杜原“咦”了一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冷淮。
“我到过现场，亲眼见过。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看看。不过，这次可能没时间了。”冷淮接着说，“我倒是很佩服写这些书的人，明明知道这是一个自然现象，可为了商业利益还硬是把它编排成了一个史前文明存在的证据。”
“你是说这个反应堆是自然形成的？”
“对啊。1956年的时候，美国阿肯色大学的化学家黑田和夫就预言地球上可能存在天然的核裂变反应堆，他称为‘自持裂变反应’。只不过需要一些特殊的条件，比如铀的占比要达到百分之三以上。现在的铀矿都达不到这个比例，但二十亿年之前，铀矿的衰变时间还不长，能够满足这些个条件。在加蓬的发现只不过验证了这个预言而已。哎，你怎么了？”
杜原收回有些恍惚的眼神，“小时候很想知道的一个谜就这么解开了，没想到答案一点儿都不出奇。”
“解开了一个谜团，你应该高兴吧。”
“高兴？不不，我只感到失望。看来真的不存在什么史前文明。那时候我一直在猜想这种在二十亿年前就掌握了核技术的文明会是什么样，我甚至认为他们在后来的某个时刻走出地球移民太空了。我们这些所谓的现代人给人家提鞋都不配。现在看来，根本没这回事。”
冷淮突然明白了杜原所感。的确，在现在的情形下，相信曾经有一个地球文明早已在宇宙中开枝散叶、延续万代，也许会让人心里好过一些。
“非洲是冈瓦纳古陆的核心，最早的部分形成于二十八亿年前，整个地球只有西格陵兰岛存在更古老的岩石。不过当年出土石中花的地方已经是一个废弃的矿点，你确定要去那里吗？”
“既然江哲心到过那里，我们也只能踩着他的脚步走。我坚信引导他的肯定不只是一两条孤立的线索，我们要找的是能够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的东西。”
没有到过非洲的人很难理解这片土地。一方面是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的连年饥荒，另一方面却到处可见闲适并安于现状的人群。特别是在乡村，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跟他们褴褛的衣着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杜原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个观点：西方人之所以认为中国是一头可怕的狮子，并非因为中国地大物博，而是因为中国普通百姓身上那种匪夷所思的勤劳。
“问你一个问题。”杜原突然说，“你觉得艰苦的环境和安逸的环境哪一种更有利于文明的发展？”
冷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杜原有此一问。“我想，还是安逸的环境更有利吧。人们需要安定地生存之后才谈得上发展文明，再说，也需要剩余产品来养活工匠、医生之类的技术人才啊。”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你看看这里，香蕉挂在树上来不及采收，到处都有着丰富的食物资源。气候终年温暖，人们甚至不需要考虑御寒的衣物，服装在这里的主要功能只是遮挡身体的隐私。按理说，这里的人们应当有更多的精力投入技术发展，但是，历史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非洲作为人类的诞生地虽然有这么多得天独厚的条件，但却并没有孕育出现代文明。你不觉得这个现象很奇怪吗？”
冷淮正要开口，却发现车突然停下来了。莫安达是加蓬最大的锰矿产区，对这片贫瘠的土地来说，锰矿就是财富的同义词，这里的矿区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前面一道山坳处，一座小屋前有人挥手拦车，向导赶忙下去解释着什么。对方几个人斜乜着眼朝车上看，冷淮不动声色地对杜原说：“不用紧张，只是例行公事。中国这些年来是加蓬矿石的大进口国，来谈生意的中国人很多。”
果然，只过了两分钟向导便笑嘻嘻地上车来，“我们走。他们是奇怪我们为什么会到这边来，这里是已经开采完的区域，一般做生意的人不会来。我跟他们说你们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想回来看一看。”
车子一路颠簸，尘土扬得老高。现在是旱季，四处都十分荒凉。加上多年采矿破坏了地表植被，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景色。一道道矿沟在大地上纵横交错，宛如一道道刺目的伤口。
“停一下。”杜原突然开口。这里道路很窄，右边是一道深长的矿沟。杜原下了车，手里拿着卫星定位仪。冷淮对向导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是这里？”冷淮问了一句。
“应该是。你看那边。”
冷淮望过去，那里是一截破败的围墙，上面隐约还能看出“中国××集团第二工程处”的字样。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杜原有些激动地指着四周一些散乱的石头，“江哲心一定来过这个地方。他送到地质所的那些样本应该就是在这一带得到的。”
向导疑惑地跟上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俩。过了半晌，他忍不住问道：“你们在找什么？”他边问边拿起一旁被杜原收集在一起的几块矿石说，“这种矿石品位很低，向来是没有用的。”
冷淮赶紧说：“哦，我们只是收集些矿石标本，用来教学的。”
“你们是老师？怪不得会喜欢这种石头。”
冷淮眼睛一亮，“你知道有人也收集这种石头吗？”
“是啊。离这里不远有所中学，里面的阿古旺老师就是。”
“能带我们去吗？”冷淮连声问道，同时手里多了几张钞票。
学校和意料中一样简陋，毕竟这是一个四分之一的男人和将近一半女人都是文盲的国度。向导似乎和阿古旺熟识，很快就在一间似乎兼作卧室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
阿古旺身形高大，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他并不是当地人，而是一名来自首都利伯维尔的志愿者，二十年前来到这里就再也没离开过。阿古旺现在正好没课，听了向导介绍来意之后很大方地将他们带到了一间陈列室。陈列室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沿着桌边摆着几台显微镜；墙壁四周是一圈玻璃陈列柜，放着一些生物标本和矿石。
“采集这些标本并不是必需的教学内容，我只是想让孩子们认识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加蓬的官方语言是法语，但阿古旺的英语说得很不错，他以前必定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令冷淮和杜原同他的交流没有了障碍。
杜原端详着四周丰富的藏品，眼里放着光。他拿出那张石头娃娃的照片，“类似这样的石头你见得多吗？”
阿古旺笑了笑，脸上显出刀疤样的皱纹，“这个很常见的。一些人会以为它是植物化石，但它只是铁锰矿。”
“不，请你仔细看这里。对，就是这些条状的结构。”杜原提醒道。
阿古旺狐疑地取出放大镜看了看，“哦，你是说这些像小蚯蚓一样的东西……”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的确和普通的铁锰矿不大一样，不过我也见过这样的。”
“在哪儿？”杜原的声音急迫起来，“我们愿意付钱买。”
阿古旺露出坦率的笑容，“学校的教室的确需要钱做些修补了。不过我得去找找。这个陈列室太小，只能存放我觉得比较珍贵的标本，锰铁矿之类的我放在了别处。”
阿古旺转身出门，十多分钟之后拿来两个口袋倒在地上，一大堆零碎的石头散落出来，“我常到矿区转，看到喜欢的就收集回来。这里面有你们找的那种。”阿古旺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遇见有人来买这种标本了。”
冷淮和杜原对望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杜原强抑着激动问道：“是不是同我们一样，也是中国人？”
“是的。我曾经以为这种矿石对你们中国人来说有什么特别意义，但我也见到过不少别的中国人，那些人对这个可是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你遇见那个人是多久前的事情？”杜原问道。
“哦，至少有十几年了。让我想想，那时我才三十出头，刚从利伯维尔到这所学校任教不久。”
杜原的心不禁狂跳了一下，那人会是江哲心吗？如果是，那他们现在就正走在那个人曾经走过的路上。
果然，在阿古旺拿来的一堆标本里，他们找到了两块包含着七节化石的样本。
“你能带我们到这两块矿石的出产区看看吗？”杜原问道。
阿古旺很爽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但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吧。”
冷淮拿出些钱给向导，“麻烦你给我们找些食物，今天我们想住在这里。”他转头对阿古旺说，“明天我们会付给你双倍酬劳。请不要推辞，就算你不需要这些钱，这所学校也需要吧。”
阿古旺蠕动着嘴唇，但没有说什么，显然学校是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他抬头望着窗外，学生们刚刚下课准备回家。虽然其中一些孩子显得有些营养不良，但个个看上去都兴高采烈。很多孩子边跑边跳着节奏强劲的舞蹈，臀部的肌肉剧烈地晃动着。
“孩子们很快乐，虽然他们拥有的不多。”阿古旺低声说道，“他们中的大多数这一生都不可能走多远，今后能到附近的矿区上班挣钱就是他们最大的人生理想了。其实，在那里他们只需要使用原始的工具重复简单的体力劳动，基本用不上我教给他们的那些知识。”
“非洲也在变化，你是一个好老师。”杜原由衷地说，“总有一天，他们会用上你教给他们的知识。”
阿古旺神情萧索，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唉，你们是不会真正理解这片土地的。非洲是人类的摇篮，有着最长的人类历史。但却没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文明。相反，那些七万年前从非洲走出去的子嗣拿着枪炮回来，奴役这片黑色的土地长达几百年。”
冷淮悚然一惊，想起了路上杜原问起的那个关于生存环境与文明发展的问题。他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杜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有点儿游戏人生的技术浪人了。在扮演拂石探究“拂石猜想”的过程中，杜原似乎也重新修补了自己灵魂中的某些东西。冷淮甚至隐隐觉得，现在的杜原很可能已经到达了自己还没有去过的高处……
向导的效率很高，天还没黑他就带着购买的补给品回来了。孩子们已经离开，另外的老师并不住在学校。矿区的夜晚有些冷，阿古旺点燃了地坑里的火堆，一只样式简陋的陶罐在火堆上冒着热气。
阿古旺颇有酒量，棕榈酒虽然度数低，但像他这样的喝法一样醉人。杜原不习惯棕榈酒的酸味，基本没怎么喝，倒是冷淮颇能入乡随俗，口到杯干。向导不胜酒力，才一会儿工夫就到车里取出野地帐篷，在一间教室里睡了。
“你们一定认识当年那位中国人吧。”阿古旺突然开口道，他边说边拿手擦嘴，眼神变得有些朦胧，在火光中闪着柔和的光。
杜原不动声色地拨弄着火堆，“为什么这么说？”
“相隔这么多年，两批中国人来找同一种东西，这当中应该有联系吧。”
“只是巧合罢了。”杜原换了话题，“阿古旺先生你好像特别研究过黑非洲的过去。我倒是有个问题请教，就在来这儿的路上我和我的同事曾经讨论过，但没有什么结果。”
“你说吧。”
“就是环境对人类文明的影响。”杜原简单复述了一下他和冷淮在路上的讨论。
阿古旺先是认真地听着，渐渐地他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我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非洲是人类的摇篮，但这个摇篮实在是太舒适了，以至于当孩子需要长大的时候，摇篮却变成了某种桎梏。”
杜原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你是在告诉我，因为我们的祖先安于这片舒适的人间乐园，不思进步，所以才导致了后来的落后？非洲黑人几百年的悲惨命运是自己的懒惰和愚昧造成的吗？”阿古旺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厉，牙齿在火光的映照下白得刺眼。
杜原镇定地直视对方，没有退缩，“我承认非洲黑人的近代史十分悲惨，我们无比同情你们曾经的遭遇。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你指什么？”阿古旺咄咄逼人地问。
“如果你换个角度看就会发现，其实走出摇篮的过程更是无比坎坷和悲惨。人类走出非洲可不止最后这一次，元谋人、爪哇人、北京猿人……现代遗传学证据表明他们都来自非洲。”
阿古旺若有所悟地低下头。
杜原接着说：“但是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他们都是失败者。现在世界上的几十亿人当中，没有一个是他们的后代，他们全部灭绝了。从结果来看，当初他们走出摇篮的决定其实是错误的。如果要说成功，也只有七万年前这最后的一次。但是，最后这一次真的就能算是成功了吗？七万年，在地球历史上不过就是一眨眼的时间。要知道，北京猿人大约在七十万年前走出非洲，在周口店地区生活了将近五十万年。如果按时间来算，北京猿人岂不是远比现代人成功得多？但是，他们最后却彻底灭绝了。”
“你说得我都糊涂了，呃，我有些糊涂了。”阿古旺似乎想反驳，但却找不准论点，“是啊，成功者和失败者该怎么评判呢？在非洲，我常常看到旱季的水塘边围满了饥渴难耐的动物，每一滴水都需要拼死争夺。竞争的成功者留在了水塘边，失败者只能带着伤口黯然离去，其中的大多数会倒毙路途，不过也有少数能够找到新的水源而得以幸存。但是，有的年份水塘会彻底干涸，那些成功留下来的动物这时候再想寻找新水源却已经来不及了，最后只能成为草原上的尸骸。”阿古旺的神色变得有些迷惘，“让我想明白，唉，谁能想明白呢。”阿古旺口里就这么一直念叨着，然后自顾自地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起来就开始赶路。按照阿古旺的说法，那地方在几十公里之外，而且他很久没去过了，到时候可能还要费点儿力找找。昨天晚上讨论的问题他似乎都忘记了，阿古旺不提起，杜源和冷淮自然不会再刺激他。
阿古旺的记忆还算可靠，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他很肯定地停在了一处峡谷边上，这似乎是很早的一处矿场。看到眼前的景象，杜原只想到了一个词：壁立千仞。
他们又花了不少的时间慢慢下行，渐渐到达了接近底部的位置。由于矿场废弃已久，一些生命顽强的植物已经在绝壁上生根，偶尔有蜥蜴之类的小动物冷不丁从身边窜过。
“这里基本上是软锰矿。”阿古旺解释说，“一般的石花倒是偶尔见到，但你们要找的那种岩石只在矿场中下部的位置发现过，很少见。”阿古旺指着斜上方的一角，“喏，就是那里。不过我看也就是纹路奇怪一点，应该算不上珍贵吧。”
冷淮点点头，“我们需要它来做教学用。”
“你们看是不是这个？”向导突然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他站的地方要低上七八米，已经是矿坑真正的底部了，他大概是跑到那里去方便的。
冷淮和杜原跟过去，向导指着最下面一块嵌在石壁上的突起物说：“我觉得有点儿像……”
杜原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和冷淮拿出放大镜分别观察了一下，然后抬眼望着对方。这种眼神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困惑。向导发现的这块矿石当中有明显的条状结构，同七节化石很相似。虽然仅凭简单的野外设备还难以判断它所属的门类，但从形态看，它应该也是某种生命的遗迹。但是，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矿山被切割得很规整，可以清晰地看到岩层的走向。虽然到处都有起伏的褶皱，但是这一片的地质分层却相当明晰。换言之，如果阿古旺没有记错，发现七节化石的地质年代是震旦纪晚期，距今约七点五亿年，而从那个位置再深七八米之下，按照粗略的估算还可能早两到三亿年，那岂不是在距今十亿年前就曾经出现了这么复杂的生命！
阿古旺有些意外，“这里也有？”他四处仔细搜寻，过了半天折回来说，“没见到其他的了。不过我记得当年那个中国人也曾经下到过这里，带走了不少样本。”
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杜原刹那间明白了——当年江哲心带走的不仅仅是震旦纪化石，还包括其他各个地层里的标本。也就是说，江哲心有意识地搜寻了各个地质年代的样本，然后用他自己的办法分析组织所有的线索，找出它们之间难以捉摸的关系。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江哲心会收集那么多的化石标本，实际上，这些不起眼的石头就是他主要的研究素材。在SKA诞生之前，江哲心能获得的直接观测数据极其有限，他的研究一定充满了困难，就如同爱因斯坦创制广义相对论时，也因为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实验数据而备尝艰辛。江哲心能凭借的就只有镌刻在这些古老石头上的简单而粗糙的信息，加上他自己最深最远的思考。地球自诞生以来，已经被太阳牵绊着绕行银河系中心近二十次，也就是说，地球历经了近二十次银河天年。在长达四十六亿年的流浪生涯中，地球曾经抵达六万光年之外的银河彼端，曾经目睹另一处银河旋臂中壮丽恒星的覆灭，曾经承受过妖异的中子星掀起的狂暴脉冲辐射，也曾被游荡宇宙空间的孤星撞得气息奄奄……地球的躯体上记载了这漫长岁月中发生的一切。时光虽然是世上最缥缈轻忽的东西，但因为它亘古长存，反而成为了宇宙间最锐利的刻刀，留下了关于真相最深的痕迹。
循着时空的经纬，这颗生命星球在广袤的银河系已经漂流得太久太久，遗留的痕迹过于杂乱无章，以至于要将它们在某个智慧生物的大脑里还原成正确的拼图，竟然需要等待整整三十八亿年的时间……
这时冷淮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听了几秒钟后，脸色猛然一变。冷淮拉着杜原来到僻静处，用中文对他说：“从卢萨卡机场回酒店的路上，汽车发生爆炸，张司长和李欣当场身亡。”冷淮停顿了一下，“应该是针对你的。”
杜原惊呼道：“他们又来了！”
“知道我们到马拉维来的只有很少的人，农业部方面根本不知道你和我的真实身份背景。现在上面正在清查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靳豫北同志刚刚下了指示，我们不能再回赞比亚，直接从加蓬回国。现在我们同美国等多国的合作正在深入，你是其中很关键的环节。显然，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可有谁会这么做？在人类面临生死攸关考验的时候，有谁会阻挠合作的开展？”杜原不禁语带悲戚。他同李欣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一直同这个面冷心热的年轻人比较合得来，在北京李欣还救过他一命，没想到……
冷淮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性有很多，也许是某些个被排斥在计划之外的国家心有不甘，又或者是对‘太平门计划’有不同意见的国家或集团采取的行动。只是，你在这里的研究工作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哦，我已经拿到了需要的东西。”杜原轻声说道，“我们离江哲心……很近了。”

29.十一门徒
意大利罗马城北面某农庄。宽阔的台伯河从旁边静谧流过，正午的田野里看不到什么人，隐隐地从遥远的梵蒂冈城传来一阵钟声。一辆老式福特轿车从远处驶来，一直驶进农庄的车库。下车的人全身笼着黑袍，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里没有电灯，只点着十来根蜡烛。加上刚进门的那一位，屋子里站立着十一个人，面孔在黑袍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安德烈，你总算到了，就差你了。”一位矮个子黑袍人打破了沉默，他说的是西班牙语。
“对不起，马太大人。我今天从旅馆出门后发现有辆车一直在我后面，我怕有人跟踪。”安德烈回答道，竟然是一口纯正的汉语普通话。看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佩戴有计算机翻译系统，以方便彼此交流。
“后来呢？”
“应该是我多虑了，那辆车在后来的一个路口离开了。但这时我已经绕了很远。”
那个叫马太的矮个儿黑袍人沉吟了几秒钟，“你做得没错。小心点是很有必要的。这方面你们东方人总是比我们更敏锐。”
“谢谢大人体谅。”安德烈说，“最近我负责的目标清除任务中，有一个失败了。虽然主的忠诚的仆人用生命坚守了秘密，但对方的警惕性大幅上升，现在我们的行动不得不受一些限制。”
另一位体态臃肿的黑袍人插话道：“殉道者许保罗的事迹我们已经明了，他的灵魂已荣升天堂，与先贤同列。”
“谢谢你，彼得大人。”安德烈微微躬身，“许保罗是我们的楷模。”
“时间紧迫，我们进入主题吧。”彼得说，“现在异端的力量正在纠合，他们要阻止我们回归并守护伊甸园，他们正在将人类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回归并守护伊甸园是上帝的意旨，也是人类既定的命运，我们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破坏。”说话的是角落里的一个黑袍人，烛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说话时能看见森森的白牙。“《新约全书》和《旧约全书》这样的异教伪经几千年来一直诋毁说上帝将人类逐出伊甸园，却不知仁慈的主从未这样做过。真相是人类自以为可以凭借智慧主宰世界，擅离了伊甸园。人类因为疏远了主的怀抱而堕入有罪之地。为了纠正世人的偏见，我们在世界各地刊行了《正约全书》。而现在，我们将同所有的觉悟者一起，重归主仁慈的怀抱。”
“腓力大人说得对。”彼得有些激动地高举起双手，像是擎住一样无形的重物，“只有回到伊甸园才能保证人类的生生不息，这是上帝创世之初定下的法则。在过去的一百万年里，主赐给我们的乐园至少五次挽救人类免于全体灭绝的命运，但绝大多数愚蠢的世人对此却毫无所知。而少数对此有所察觉的世俗精英，却以为凭借人类现有的所谓科技能够改变上帝的安排，这是多么狂妄而悖乱啊！”
“愚妄的世人啊……愿主宽恕他们。”十一个人同时低声祷告。
马太拿出一页纸，“这是各教区最新的信众人数统计，其中很大部分信众来自曾经的基督徒。”
马太说完便将纸张交给众人传阅，一群人沉默着履行了这一流程。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彼得说，“天年的发现者已经现世，愚妄的世人正在不惜一切代价阻碍人类的回归。我们作为上帝忠诚的信徒，将与一切邪恶力量拼死抗争。”
这时，一名一直没有说话的黑袍人突然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
“雅各布大人，你请问吧。”彼得说。
雅各布稍稍迟疑了一下，说：“相比各位大人，我晋级长老会的时间是最晚的。有个问题已经困惑我一段时间了，我在想：天年的发现者会不会是先知？如果他是先知，我们对他不利会不会违背主的旨意？”
“他不是先知，他是犹大！是可耻的告密者！”彼得斩钉截铁地说，“天年本是上帝早有的安排，是引导迷途的人们回归伊甸园的线索。告密者发现天年的存在不是因为对上帝的信仰，而是凭借所谓智力的推演。如今的人类对智力的迷信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创制了无数肮脏下流的奇技淫巧。他们崇尚所谓的科学，以为自己借此就会变得无所不能，可以擅入宇宙间的禁地。但是，他们所崇尚的科技却将核弹、生化武器之类本应只存在于地狱中的魔鬼带到了人世间。顺着这条路，人类必定走向最后的灭亡。”
“我明白了。”雅各布微微颔首，“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选择回归的人类太多，伊甸园能够容纳下吗？”
“当然不能。”彼得冷冷地说，“对于回归者，伊甸园将会进行严格的甄别，只接收其中那些对主最为虔诚的信众。他们将同我们一道共建乐园，使人类得以万代长存。”
“那是否意味着有很多人将在乐园外……死去？”雅各布接着问。
“我来告诉你吧。”马太插话道，手里拿出了另一张纸，“异教徒称即将到来的嬗变为‘天年危机’，我这里有关于他们制定的各种应对方案的简介，不管施行哪种方案，最终死难者的人数都是天文数字。而异教徒的所谓拯救方案都是基于他们自己的臆想和推测，他们并不清楚结果到底如何。而我们却是很明确地知道，回归伊甸园的人必能得救，一百多万年的人类历史已经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一点。异教徒制定的方案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豪赌，他们一旦输掉，人类作为物种将不复存在。而只有回归伊甸园，才能确保人类薪火相传。”
“我们接受主的安排，顺应宇宙的演变。”彼得接过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而异教徒却妄自尊大地想要篡改既定的命运，甚至不惜冒险赌上人类的一切。阻止他们，是我们首要的使命。我们将带领迷途的世人克服重重困难，回归美丽神圣的伊甸园，那是我们的生息之地和安魂之所。主与我们同在！阿门！”
“阿门！”十一个人齐声应和道。

30.有限复仇者
这是那种很普通的小区，得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远不如近些年新建的楼盘精致，但基本的活动设施还是齐备的。晚上七八点钟，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小区空地上照例被跳舞的中老年妇女占据着，喇叭里放着属于她们那个时代的老歌，在歌声中，她们脸上流露着满足的笑容。
孔青云远远地跟着前面的那个身影。其实孔青云手头有一个地址，他曾经往这里寄过书，有门栋楼号什么的，但这里的房子在昏暗的天色中看起来都是千篇一律的模样。一直等他看见前面那个身影拐进楼道，他才从旁边的墙壁瞥见了记忆中的那个楼号。
吴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道目光，只是机械地挪着步子回家。高考的成绩还没有出来，但是根据标准答案，他估分的结果很不理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取得很好的成绩，学习也觉得轻松，甚至还能腾出一些时间看喜欢的杂书。但到了高三下学期，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自己变得越来越紧张。这样的情况渐渐变得不受控制，父亲的期望使得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其实自己比以前更加努力，不仅戒除了所有无关的课外书，甚至连最心爱的科技论坛也放弃了，但现在却是这个结果。父亲天天在家盼着成绩公布，却不知吴新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今天他接到学校的电话，让他到南京军区总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接受检查。吴新打电话问班主任怎么回事，结果班主任说是校长亲自交代的，让他服从医院的安排就行了。然后吴新只记得一个神情严肃的医生给自己打了一针，过了一阵儿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段的通道很窄，不能行车，偶尔走过去两三个人，对于在这里伫立的一张生面孔也并没有太在意。孔青云在楼道边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支烟，其实这个时候他也抽不出烟是什么味道，倒是心头五味杂陈。今天他动用了特殊的关系，给吴新安排了一个小手术。孔青云现在还记得南京军区总医院的那位医生在听到自己的要求后的表情，如果不是由于自己的来历无可置疑、绝对可靠，对方一定会马上报警的。在不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况下取出一位十九岁高中生的生殖细胞，哪位医生听到这么诡异的要求后能不吃惊呢？
孔青云来到这里，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吴新的情况。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他平常和哪些人交流……以前的孔青云对于所谓的“天才”是颇不以为然的，他觉得很多事例都被夸大了。但现在，孔青云知道自己遇见了其中的一位。他同吴新的交往始于一家科技网站，当时他以ID“青云渡”发表的帖子引起了吴新的注意，大家的交流很愉快。后来两个人相互通过几封电子邮件，而正是在其中的一封邮件上，吴新提出了超流体纤维理论的雏形。而后来孔青云在写那篇论文时突然想起这个算得上新颖的观点，于是便做了一番计算加工之后用到了论文中。孔青云那时把吴新当作一个热心的粉丝，有一次吴新提到想要一本书却到处都买不到时，孔青云还特意找出自己的那本寄给了对方。也是因为寄书的关系，他才知道了吴新的真实姓名和地址。
一阵灼痛从手上传来，孔青云忙不迭地扔掉烟头。我是个可耻的懦夫，他在心里想。曾经不止一次，孔青云都有说出一切真相的冲动，但最后他还是没有那样做。他很害怕重新回到平庸的人生当中。没有多少人能够有机会站到人类认知的最前沿，看到普通人永远看不到的美丽风景。他害怕失去这一切，那种害怕发自内心、深入骨髓……
“太平门计划”的每位参与者拥有一项特权：能够在物种库里永久性地保留一枚冷冻胚胎，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指定的家人或亲友的。现在，孔青云把这个权利留给了吴新。这是孔青云在戈壁上那个寒冷夜晚做出的决定，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决定，他将在后来无比漫长的时间里担负起那么多难以承受的责任。
天色已经很暗了，口袋里的电话也响过几次，提醒孔青云应该离去了。顺着来时的路，孔青云慢腾腾地往回走，到了快拐弯的当口，他回头望向那幢楼。这种上了年头的小区不像某些新楼盘，到了晚上就黑洞洞的，了无生气。那幢楼里已经点亮了许多灯光，这是人间的灯火，虽然不像酒店那般富丽堂皇，但却显得更加温暖。孔青云想那个瘦弱的年轻人此刻也许就在某扇亮灯的窗口背后伫立，全然不知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无可阻挡的嬗变……这样的联想让孔青云的心脏禁不住收缩了一下，他的脚步变得有些慌张。
 
“石头。”范哲进门就拿出一个盒子，“是给你的。”
“是什么？”韦石从书房里钻出来。
“不知道。有人寄过来的，写的转交你。”
韦石“哦”了一声，接过来就想往书房里钻。
“怎么不打开看看？”范哲说，“我看盒子很漂亮，像是什么高级东西。”
范小一阵风似的围过来，“什么高级东西，让我看看。”她拆开外包装后突然惊叫一声，“是平板电脑哎！”
“你喜欢就拿去好了。”韦石望了一眼，闷声说。
“小小，这是寄给韦石的，你不能要。”范哲制止道。
“这种机器只能拿来玩儿，我根本用不上。”韦石解释道。
“对啊，我就是拿来玩一会儿，所有权还是石头哥哥的。”小小很聪明地跟上一句。
范哲不再坚持。现在书房里摆着的那台新电脑是不久前安装的，来源和这个平板电脑一样含糊。当时韦石在电话里跟什么人抱怨说手头的电脑太慢，结果几天之后范哲就收到了一个大包裹。范哲觉得新电脑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韦石说那是款工作站。范哲有点儿搞不明白这个名词，说这个大家伙恐怕得上万吧。韦石说单是里面的一个处理器就不止这个价了。范哲问他拿这个家伙来干吗，韦石随口说自己在编一个战争程序。范哲没听明白，忙问什么战争程序，是不是玩游戏。韦石解释说不是游戏，是编程，然后让程序在计算机里打架，看最后谁是胜利者。
“有件事。”范哲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陌生人一直站在楼下的过道边。现在治安也不大好，你们平时在家的时候要小心点儿。”
“那个人啊。”韦石大大咧咧地应了声，“我见着他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烟。”
“你也看见了？”范哲微微一惊。
韦石露出笑容，“我看那人长得挺和气，不像是坏人。”
范哲想起那人的模样，宽了些心，不再琢磨这个问题。
因为得了礼物，范小俏丽的脸庞兴奋得发红，她迫不及待地启动了平板电脑。韦石似乎有什么事没做完，忙不迭地回到书房去了。范哲沉默地注视着韦石日渐挺拔的背影，心里涌上淡淡的不安。虽然不明就里，但他本能地看出这个男孩身上隐藏着一些谜团。直觉中，范哲一直认为韦石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去，就仿佛从来没有来到过他和范小的世界。如果范哲愿意，自然能够做到对人生的离合不再挂怀，但是他依然有着一些担心。范哲望了眼小小，她正斜倚在沙发上，似乎玩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小小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眼神不再是孩童式的天真，而是多了一层蒙蒙雾气。范哲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担心从何而来。如果某一天，那个终将离去的少年一去不返，对小小来说是否意味着世界从此变得残缺不全？范哲的背心陡然一寒……他想起了自己的梦境。
范哲轻轻走进书房。韦石怔怔地望着屏幕上的那些代码。很多年前，当范哲还是一名电气工程师时，他也接触过计算机编程，知道这是一种非常艰苦的工作。说它艰苦并不仅仅是指编程的过程，更重要的是，这种工作对于有的人来说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会让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就像魔鬼的诱惑。
“石头，别太累了。”范哲忍不住提醒一声。
韦石一怔，这才发现身边的范哲，“没事儿，我就是玩玩儿。”
范哲接着说：“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曾有人提议将编程列为有害工种，给予特殊照顾，原因是它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沉迷在工作中不能自拔。”
韦石不好意思地伸个懒腰，“那人说得不错，看来我是该休息一下了。”
“你妈妈最近是不是经常同你联系？”
“唉，是比以前多一些。范叔叔你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随便问问。”范哲看了眼书架，最上面一排的次序似乎有些变化，《师主篇》《默想全书》《要理问答》都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你最近看了我的书吗？”
韦石的目光也投向书架，“我心血来潮翻了下。”
“看了后有什么心得吗？”
韦石有点儿迷惑地望着范哲，若有所悟地问道：“范叔叔，你不会是希望我入教吧？”
“你这样问叫我怎么回答？”范哲哑然失笑，“你该知道我希望每个人都得到主的赐福。不过我不会给你施加任何压力。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石头，你想过什么叫作信仰吗？”
“我们政治课上讲过，信仰是人对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等的选择和持有。”
范哲轻轻点了点头，“这样说倒是不错。那你自己是怎么理解的呢？”
韦石却不答话，有些狡猾地反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以前我同你的母亲曾经谈论过类似的问题。”
“你向她布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当然，原因有些复杂。你母亲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因为一些情况的出现，我同她的交流没能继续。不过我想如果能多些时间和机会，她会认同天主的。”
“我看这些书只是有些好奇。”韦石很坦白地说，“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在你的心中，主到底是什么？”
范哲一怔，没料到韦石会提出这个问题，他想了想之后说：“我的经历你也知道一些，至于我为什么走到现在是难以说清的事情。我接触过许多信众，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原因。有的人信耶稣是希望做个遵守教义的好人，有的人是为了躲避末日审判和地狱，还有的人是希望死后上天堂。这些基本上就占了信众的很大部分，但严格意义上说，这几种情况其实都不能称为信仰。我自己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信奉主的存在，但我并不能完全解释自己的信仰动力的来源。”
“为什么？”
“一个人对自己似乎最了解，但当真正深入到内心的时候也是会感到迷茫的。”
“我倒是看过一本书上说，宗教的产生是因为在长达几百万年的类人猿历史中对群落首领的崇拜，也就是说，世间神王不过是自然界猿王的影子和遗迹。”
“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范哲并没有怪罪韦石的这个类比，但他也不愿意再多谈这个话题，“还是说说你的看法吧。”
韦石望着窗外的夜空，眼里闪动着一种范哲不认识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光，“如果简单地讲，我觉得信仰就是力量吧。”
范哲心中一动，“能说详细点吗？”
“如果一个人相信某样事物能影响自己以及世界的发展变化，这其实就是信仰。有人说很多中国人没有信仰，但这种说法只在狭义的宗教范畴上成立。大多数中国人是信仰祖先的，相信尊奉祖宗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如果某人公开蔑视自己的先人，他马上就会在现实中寸步难行。从这个道理上讲，祖先具备了影响现实的力量，所以祖先就是信仰。”
范哲有些不以为然，“祖先崇拜是一种原始现象，在全世界都普遍存在。把这个和信仰等同怕是不合适吧。”
“好吧。”韦石显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本来我不想说的，如果你觉得祖先不算是信仰，那金钱呢？”
范哲愣住，但立刻发现他竟然无法反驳韦石。一样事物能被称为信仰，它必然在信仰者心中代表着强大与支配力。从这个意义上讲，韦石的这番话道出了真相。一时间范哲竟然有些迷糊了，一直以来他总以布道者自居，以为世人都是迷失心性、游戏人生的羔羊。但依韦石所言，世人其实自有心性，而且坚如磐石。
范哲突然想起一件事，“石头，你编的打架程序怎么样了？谁赢了啊？”
“哦，有限复仇者赢了。”
“什么复仇者？找谁复仇？”范哲不明就里地问。
“是这样。我用程序模拟人类的社交行为。有些程序喜欢主动攻击其他程序，而有的则更愿意和平相处。这些程序可以复制自己的后代，经过很多代之后就可以观察哪种程序占据优势。”
“听起来很有意思。”
“这个课题有很多变种。我演示一下简单的踩脚程序给你看。”韦石点击了一个图标，屏幕上立刻显出一张布满细格子的图像，“你看，假设这就是广场，上面有很多人在散步，喏，就是那些有颜色的小点。红色的家伙只要碰到别人就会踩对方一下；绿色的家伙从不踩人，如果被某人踩了，他以后就会有意识地躲开这个人；而蓝色的家伙不会主动踩人，但是一旦有人踩了他，他就会千方百计不断寻找这个人来复仇。我把这三种人分别称作恶人、善人、复仇者。每个人都有一个初始分，如果两个人友好碰面一次，双方都加5分，踩别人一次加10分，被踩一次则扣10分。分数扣完者就被淘汰掉。”
“听起来倒是和人的社会蛮像。”范哲感慨道。他盯着那些四下闲逛的小点，觉得亲切了许多。这个广场似乎很大，现在处处都在发生着碰撞，“这么说蓝色的就是复仇者，它赢了？”
“胜利者不是它。”韦石平淡地摇摇头，“为了拉近与真实世界的距离，每个人的行为被赋予了百分之五的随机性，也就是说，这些人虽然隶属于某个特定性格族群，但其行为有百分之五不受初始规则限制。”韦石笑了笑，“这就像生活中的一些老好人也会偶尔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这些程序如果经过一段时间还存活，就会繁殖出下一代。而这种随机的行为偏差会遗传给新一代，并且可以累积。”
“那胜利者到底是哪一种啊？”
“我加快时间进度，你自己看吧。”韦石点中了一个图标，屏幕上的那些东西开始疯狂地运动起来，不再是单个的小点，更像是一条条跳荡的短线。“各族群都是十万个体开始，加上随机偏差，需要的计算量非常惊人，好在现在这台机器性能不错。当然，也就是处理这种简单的规则，如果情况再复杂一些，它也处理不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韦石恢复了程序的正常显示速度，屏幕上小点的总数量大致还保持原样，但基本只剩下一片蓝色了，偶尔有稀疏的红点和绿点飘过，像是些心有不甘的幽灵。
“蓝色的是胜利者呀，你怎么说不是呢？”
“它们是复仇者的后代，但是，它们的行为发生了变化，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行为准则。初始规则里它们应该不断找仇人复仇，但是，这种无休止的复仇者却并不能成功地生存。结果在变异中产生了一种新的复仇者，如果有人踩了它，它一定会寻找对方复仇，但次数仅限一次。如果对方不再攻击，则它也不再寻仇。如果对方再次攻击，则它也再次还击，次数仍为一次。就这么一点儿的改变，经过许多世代的选择，这种特殊的复仇者成了最终的胜利者，我称之为有限复仇者。”
范哲若有所思地说：“《旧约·申命记》第十九章的最后一句，神告诫人们说‘要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其实就是赞同复仇，而且还规定复仇应该是程度等量的。看来这正好和你用计算机推演出来的结果吻合。一个禁止复仇的世界看似宁静，但在那样的世界里善良将被扼杀，而邪恶却享受安逸。复仇虽然不能挽回冤死者的生命，但却能阻止新的邪恶产生。上帝啊，您的智慧真是让人敬佩。”范哲在额头、胸前画着十字，“下次布道会我一定要专门讲讲这个事例。谢谢你，石头。”
韦石愣了一下，“唉，这可不是我发现的。这种战争程序最初是为了研究博弈论中的课题发展而来的。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博弈论者一直在研究‘战略’‘威慑’和‘大决战’，提出了很多观点。我只是在程序中加入了随机变化和遗传算法，加以验证。”
“但对我来说却是新知识，很受启发。所以我要谢谢你。”范哲想起了什么，“哦，最近你妈妈跟你联系时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基本上都是叫我认真读书之类的。”
“她说过什么时候会来见你吗？”
韦石摇摇头，神色黯然，“这个倒是没说。她好像在忙什么事情。”
范哲内心一紧，“你怎么知道？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是，她没说过。但我想她一定是陷进什么事情里了。我感觉得到她似乎想告诉我点儿什么，但每次都是顾虑着欲言又止。”韦石望着范哲的眼睛，“范叔叔，你知道些什么吗？”
范哲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有些不敢面对韦石清澈的目光，“我哪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没人说会有什么事啊？”
这时门口闪进来一个瘦削的身影，是范小，也不知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她突然间，也不知是问范哲还是问韦石。
“哪里有什么事。”范哲爱怜地揽过范小的肩膀，“仁慈的天主早有安排。”他转头问韦石，“那你妈妈说过什么时候来接你之类的话吗？”
“没有。”韦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范叔叔，你今天有点儿奇怪，老是问起我妈妈的事。”
“是这样。”范哲解释道，“居委会最近在搞社区调查，问起关于你的事情，我跟他们说了你的情况，居委会的人还关心你在这里是否过得惯。”
“当然过得惯了。”韦石望着范哲和小小，“其实我跟我妈在一起也没多长时间。说实话，除了四川老家，这里是我觉得最最亲切的地方。”
范哲心头一热，竟然湿了眼角，“我知道你和小小都是好孩子。我问你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舍不得你。”
“我没说要走啊。”韦石有些发急，“是不是有人找过你？他们找你做什么？有事情该来问我啊。”
“没有人找过我。”范哲连连摆手，“我随便说说的，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韦石“哧”地笑了一声，“总之，我就喜欢咱们家，只要范叔叔你不赶我，谁也别想让我走。”

31.神祇乌图
杜原将资料交还给冷淮。
“看完了？”冷淮伏在办公桌前没有抬头。屋子很小，多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不过也没谁抱怨，在地底能有这条件就算不错了，最起码在这里是安全的。
“看完了。”杜原瞟了眼资料封面上的几个字：“盖娅工程”。这段时间他终于接触到了“太平门计划”的一些核心内容，“盖娅工程”是其中的一部分。
“能简单复述一下吗？”冷淮似乎有考杜原的意思。
“二叠纪尘云是典型的星际分子云，分子云通常都是光学波段不可见的暗星云，平均温度约为绝对温度二十度，平均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百至一万个分子，密度大的区域每立方厘米超过百万个分子。太阳系即将穿越的是二叠纪尘云最浓密的区域，其密度值还会上升若干数量级。根据‘拂石猜想’的推断，当太阳系深陷二叠纪尘云时，地球将因为极长时期内接受光照降低而不可避免地进入大冰期。二叠纪尘云在太阳运动方向上的长度达两千光年，太阳系相对于它的运动速度约为每秒二百公里，也就是说，这次大冰期将可能持续三千五百万至四千万年之久。显然，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地球大型生物都难以在这样长的超级冰期中幸存。‘盖娅工程’的核心思想是将地球迁移到水星和金星轨道之间的区域，在那里运行四千万年。在那个区域，地球将获得足够的光照度过大冰期。”
“唔，基本上不错。那你有什么意见？”
“还能有什么意见？”杜原突然笑起来，“以人类目前的能力怎么可能实施这样的工程？”
“‘盖娅工程’已经被否定了。”冷淮淡淡地说了一句。
杜原释然地点点头，“的确，工程太大了。这种东西称之为工程都不合适了，完全是一种……狂想。”
冷淮默不作声地望着杜原，眼睛里闪动着很难描述的东西。杜原突然感到一阵心慌，“难道，工程被否定另有原因？”
冷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点起了一支烟，氤氲的雾气中，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天年是人类有史以来面对的最大危机。过去的几十亿年里，所有经历天年的地球生命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从七节到爪哇人、北京猿人、猛犸象，哦，还包括尼安德特人……”
“等一下。”杜原插话道，“我看到的资料上说，尼安德特人是因为同更晚抵达欧洲的现代人祖先遭遇，结果在战争中不敌现代人祖先而灭绝的。”
“同现代人祖先的竞争的确是尼安德特人灭绝的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在西班牙北部的阿尔塔米拉洞穴以及法国多尔多涅省拉斯科洞窟等地方，至今仍保存着大量两万至三万年前的史前壁画，细致地描绘了我们祖先的生活及狩猎等场景。一些动物在前方奔跑，有的身上插着箭镞，有的受伤倒地，人们在后方追逐。实际上，在欧洲各地发现了不少这样的史前壁画，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试想，如果现代人祖先经常同尼安德特人发生战争，那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从没有在史前壁画里看到双方战斗的场景？难道是现代人祖先因为杀死尼安德特人而感到内疚，所以故意在壁画中回避这样的题材？如果几万年前的原始人能够产生这么高级而复杂的文化意识，人类文明的进化史就得全部改写了。”
“这倒是个疑点。”杜原认可地点头，“原始人不可能存在这种忌讳，在现在的一些丛林原始部落的壁画里，经常可以见到人类间的战斗场景。那么，导致尼安德特人灭绝的原因难道也是……天年？”
“尼安德特人比现代人提前约十万年走出非洲，他们远比后来到达的现代人更适应欧洲的气候。尼安德特人的肱骨与尺桡骨的比例以及股骨与胫骨、腓骨的比例都比现代人大很多，这是典型的长期适应寒冷气候的解剖特征。但是，这种生理上的进化也许可以应对普通的气候变化，当面对天年带来的气候剧变时就远远不够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的是，第四纪冰期发生的缘由是当时太阳系遭遇了天年的另一片局部尘云，现在我们称之为第四纪尘云。其规模虽然远小于二叠纪尘云，但太阳系穿越其浓密区域也用了近三百万年的时间，这也正是第四纪冰期总体持续的时间长度。不过，尼安德特人走出非洲的时候，恰逢太阳系到达一处尘云较为稀薄的区域，气候明显回暖，算是一次小的间冰期，他们因此得以在欧洲和西亚成功生存了十余万年。但在距今三万年左右，太阳系进入了第四纪尘云最后一片浓密区域，虽然这片区域很小，但导致的气候变化却给尼安德特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你不是说尼安德特人的身体结构更适应寒冷吗？既然现代人祖先都幸存了下来，他们又怎么会全体灭绝？”
“是啊，只有现代人祖先熬过了那场气候剧变，最终沐浴到了第四纪冰期结束之后的温暖阳光，也才有了后来的整个人类文明。”冷淮接着说，“对于为什么是现代人而不是尼安德特人挺过了灾变，至今学术界仍然存在诸多争议，但有一个观点比较有说服力。说起来，那只是因为一样小东西。”
“你指的什么？”
“缝衣针。”冷淮简短地说，“我说的不是早期那种只能用来加工石器的粗糙的针状物，而是在欧洲奥瑞纳文化遗址或是中国山顶洞人遗址里发现的能够真正用来缝纫衣物的骨针。像这样精巧的创造物只存在于现代人祖先的遗址里，在尼安德特人生活的遗址里从没发现过，原因很可能在于尼安德特人尚不具备制造精巧的缝衣针的智力。”
“那种观点认为是缝衣针的发明让现代人的祖先挺了过来？”
“当时的人们虽然早就学会了用火，但在野外狩猎和采集时不可能随时靠火御寒。尼安德特人的身体构造的确更加耐寒，同时他们也学会了穿戴兽皮，但尼安德特人只是将兽皮简单地披在体表，御寒效果很差。而现代人祖先则不同，因为发明了缝衣针，他们的衣物可以做得极其厚实并且非常合身，至于效果嘛，可以参见生活在北极地区的爱斯基摩人。”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这么小的发明改变了历史。”
“缝衣针的确是个小发明，但为了走到这一步，人类却需要进化上百万年的时间。不过，缝衣针能够应对的也只是第四纪冰期尾声的那种低烈度气候变化，如果是身处第四纪冰期的鼎盛期，现代人祖先也只能像尼安德特人一样彻底覆灭。”
杜原沉默了一会儿，“那么现在，面对即将来临的超级大冰期，我们的缝衣针又在哪里呢？难道就是‘盖娅’这样的狂想工程吗？再说你刚才说了，它已经被否定了。”
“‘盖娅工程’被否定的最根本原因并不是实施难度过大，而是因为它本身存在一些无法解决的致命缺陷。假如我们将地球迁徙到那个轨道上运行，的确能够抵偿二叠纪尘云造成的太阳光度衰减，但是，太阳带给我们的并不仅仅只是温暖的阳光……”
“你指什么？”杜原不由得一阵紧张。
“还有太阳高能辐射。世界气象组织公布的地球大气上端接受的太阳全光谱能量值是每平方米一千三百瓦左右，这里面包括了可见光、红外线和紫外线，其中紫外线大约占百分之七。当地球平均轨道半径缩短百分之五十，根据球面积计算公式能简单得出太阳全光谱能量值将上升为原来的四倍。如果地球迁徙到内金星轨道，由于天年尘云的遮蔽，可见光和红外光等低能光谱的能量会和现在差不多，但是远紫外线等高能辐射受尘云的影响更小，所以并不按照相同的比例减少……”
“我明白了。”杜原低声说道，“那种情况下，地球表面将受到高强度的紫外辐射。”
冷淮点点头，“第一，像人类这样的生物绝不可能在长达四千万年的紫外线暴雨中幸存。别忘了，即使地球处于当前的轨道位置，也是在蓝绿藻制造了二十多亿年氧气，进而形成足够厚度的臭氧层之后，高等生命才得以诞生。高强度紫外线可以轻易打断DNA链，按照计算机模拟结果，在那样的环境下，除了少数深海生物之外，所有生命都将在二十年之内遭受灭顶之灾。第二，大幅增强的太阳高能辐射会将海洋里的水快速分解成氢和氧，以地球的引力根本无法束缚氢气分子，它们将彻底消散到宇宙空间当中。根据计算，只需一万年左右，地球上的液态水就将以这样的方式消失百分之五十，结果显然也是毁灭性的。实际上根本等不了这么久，只要地球上的水减少百分之二十，整个生态系统就将完全崩溃。第三，如果没有足够的液态水来溶解掉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地球的温室效应很快就会完全失控，就整体的后果而言，太阳系里就有一个现成的标本。”
“什么标本？”
“金星。夜空中除了月亮之外最明亮的天体，其大气中二氧化碳占百分之九十七，大气压力是地球的九十倍，地表温度接近五百摄氏度。相关的数据还有一长串，其实只要一个比喻就能说清楚：那里就跟各种宗教典籍里描绘的地狱一模一样。”
“这样看来，改变地球轨道的办法根本就不可行。”
“地球恰好运行在现在的轨道上，恰好能够维系诸多物种以及人类的生存，是千万种因素协同作用的结果。除了地球之外，人类至今还没有发现任何存在生命的星球。改变地球的运行轨道相当于彻底改变地球与太阳几十亿年来形成的稳定伴生关系，由此导致的各种严重后果将会完全超出人类的承受和控制能力。”
“既然‘盖娅工程’已被否定，那‘太平门计划’还能做什么？”
“‘盖娅工程’是被否定了，但‘太平门计划’的相关工作从来没有停歇过。比如，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地下工地就仍在建设当中。”
“人类打算在地底打洞，然后躲藏……四千万年？”杜原的声音一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谬绝伦。
“进入地底的确能够解决部分问题，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冷淮指了指四周，“但是别忘了，即将到来的大冰期长达四千万年，这实在是太漫长了，人类文明绝对不可能在冻土地层下存续那么久，哪怕只是维系极少数人生存。”冷淮话锋一转，“所以，现在‘太平门计划’的核心是‘乌图工程’，哦，‘乌图’是苏美尔文化和巴比伦文化中共有的太阳神的名字。”
杜原的脸色发白。应该说他听清了方案的名称，但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盖娅是希腊神话里的大地之神，既然被否定的“盖娅工程”是计划迁移地球，那么，难道这个“乌图工程”的目标会是——迁移太阳？！
“苏美尔是公认的人类最早文明，用它的神祇来命名工程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争执。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人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应该也猜到了，‘乌图工程’迁移的对象是……”冷淮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减少接下来这个词给人带来的荒谬感，“太阳系。”
杜原沉默了，不是因为他没有问题了，而是整个人似乎都被无力感控制了，在这种情况下，语言变得很多余。虽然心中有所预感，但当一切从冷淮口中得到证实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现在，人类面前只剩下这一条路。”冷淮的语气变得有些尖利，此时的他不再是一位技术专家，倒像是从黑森林里走出来的巫师，“人类要召唤神祇乌图，从二叠纪尘云的死亡笼罩中——带走太阳系！”

32.盟友的反击
广田清隆轻轻拨了下放在桌子上的那颗子弹，这个亮锃锃的金属玩意儿很活泛地滚动起来。这东西特点明显，经验不算丰富的广田也能看出，这是麦格农手枪上使用的点50AE子弹，威力巨大。广田一边转动着子弹，一边想象是什么人、怀着什么样的仇恨将这枚子弹装进包裹寄给自己。实际上，点50AE子弹由于过大的后坐力和枪口焰，并不适合攻击人类，一般是在狩猎大型动物时用于自身防卫。
随着一阵脚步声临近，这个问题就快有答案了，广田清隆禁不住吞了口唾沫。作为联合国负责新闻事务的副秘书长，他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恐怖威胁。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三年多了，作为日本资深的外交官，广田清隆觉得自己干这份工作还不如以前当大使的时候有动力。当然，如果是在秘书长的职位上肯定不一样。联合国的惯例是禁止常任理事国人员担任秘书长职务，日本一直在谋求成为常任理事国，但未能如愿。既然日本并非常任理事国，那么日本人就有担任秘书长的资格。但同样很遗憾，这种情况至今还从未出现过。现在联合国秘书处的组织架构基本还是按照联合国大会第61届会议文件第A/61/257号文件设置，在联合国秘书处工作人员当中，副秘书长职等的有五十多人。所以广田清隆也知道，自己在联合国的这个身份根本就不引人注目，他猜想着这次收到的威胁会不会是来自以前的敌手。由于极少发生针对联合国副秘书长的恐怖行为，所以副秘书长的安保级别向来不高，有些时候还不及某些派驻世界热点地区的普通工作人员。
嫌犯被带进来了，他给广田清隆的第一印象完全出乎广田的意料。这人四十多岁，头发卷曲黝黑，眼窝深陷，总体来说稍显粗犷，但鼻梁上的一副眼镜却让他透出一股子温和。总之这不是一个看一眼就能归类的人。嫌犯进门后四下扫视，发现广田清隆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纽约警察局的问询室还算宽敞，挤进来六七个警员也不显拥挤。
“他说只跟您一个人谈，所以我们才通知您过来。”哈默警长嘟哝道，“他说自己是一名教授，我还以为这家伙是在撒谎。”哈默递过来几页材料，“想想看，他居然打电话找快递公司寄了子弹之后还继续使用那个号码跟朋友聊天。”
“那么他是吗？”广田清隆随手翻看着那几页纸。
“是什么？”
“我问他是教授吗？”
“这个还真是。我们调查过了，这家伙是一名副教授，人类学专业的。不过没什么名气，就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罢了。”
“安东尼奥·德拉斯。”广田清隆重复念了一下纸上的内容，然后抬头盯着嫌犯的眼睛，“为什么给我寄那颗子弹？”
“当然是有原因的。”安东尼奥无所顾忌地左顾右盼，看起来他倒成了这间屋子里最轻松的人，“我说过了，只同你一个人谈这件事，其他人都出去。”
“这件事与我个人有关吗？”
“这个，当然了，跟你有关。另外，”安东尼奥扫视了一下四周，“叫他们关掉那些该死的摄像头。”
“这样做不合规矩，也不安全。”哈默抗议道。
安东尼奥扬了扬戴着的手铐，“那你们把我锁在椅子上好了。放心，是我自己要求的，不会投诉。”
“请照他的意思办。”广田清隆沉着地说。
 
四个小时之后，日本东京。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分，藤田外相急步穿过首相官邸庭院的竹丛。安保人员迎上来说首相大人已经在四楼事务室等候他。藤田心里稍稍一宽，首相没有在地下的紧急事务处接见自己，说明在首相看来事态还不算特别紧急。不过从藤田的角度出发，现在的情况的确是前所未有的诡异，因为这件事牵涉了日本最为重要的外交关系。
日美关系一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国与国双边关系之一，双方共同签署的《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约束力同法律相当。没有人会怀疑美国人对法律的尊重，基本上可以这样说：只要得到法律授权，这个星球上就没有美国人不敢干的事情。相比之下，中国和美国之间签署的“三个联合公报”只是政府间的协议文件，对美国人而言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就在今天，藤田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深感震惊的消息：一段时间以来，美国一直在同中国进行规模巨大的全面合作，参与者还包括欧洲、澳洲、南美洲以及非洲等地区的一些国家。而对于向来忠心耿耿的日本盟友，美国人这一次竟然全面隐瞒了相关消息。
首相点头示意藤田坐下。窗外晨曦初露，看上去今天应该是一个好天气，但藤田的心情和天气沾不上边，他急急忙忙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向首相做了汇报。
听完藤田的叙述，首相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作为素以强硬形象示人的日本政坛鹰派人物，首相比那些所谓的鸽派人物更深知日本的软肋所在。日本当然在国际上展现过自己强势的一面，但所有的这些展示其实都有一个前提条件：必须先得到美国人的首肯——至少也是提前达成默契。有些时候美国人会在公开场合对日本人做出让步，但这种情况往往都是基于事先的密室协议。由于美国人长期树立的绝对强势形象，他们有资格视情况“示弱”，尤其是对日本这样的盟友，而反过来，一些虚弱的国家在国际上的声调却很高，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存在，也不足以对国内民众有所交代。虽然事先已有一些思想准备，但藤田的报告还是让首相备受震动，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日美关系的重要性。严格地说，二战之后日本就从来没有一天摆脱过美国的影响。而现在确凿无疑的信息表明，日本被美国人抛弃了。之前情报部门也有过一些消息，但都语焉不详，而这次藤田汇报的情况可信度极高。首相对消息第一来源人广田清隆也非常了解，那是一个办事严谨的干练之人。广田清隆还汇报了一个情况，那个叫作安东尼奥·德拉斯的人已经死了，他在被捕之前就预先服下了某种慢性毒药。显然这是一种“熔断”机制，他所在的组织通过他向日本人传递了想传递的信息，然后又用死亡这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来保护组织不愿透露的秘密。
藤田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心思喝一口。“应该按惯例处理吗？我们可以直接提醒美国人。”经过长时间的静默之后，藤田忍不住小声问道。
首相缓缓地摇了摇头。以前的确发生过美国人有意无意地忘记知会盟友的事件，一般说来，经过沟通之后问题就能解决。只要愿意，首相现在马上可以无视十四个小时的时差把电话打到美国总统的晚餐桌上。但是，首相发现这一次自己似乎不能这么做。
“那样无济于事。”首相终于开口，“这不是那种通过沟通就能解决的问题。坦率地讲，虽然我们历来同美国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但迄今为止，这种关系还从未经历过生死攸关的重大考验。美国人既然敢冒和盟友撕破脸的风险，说明他们已经有过全面的考虑和权衡。如果我们贸然摊牌，很可能让整个事件变得失去控制。”首相凝视着忠诚踏实的下属，“藤田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首相再次沉默了一分钟，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心中到底想了些什么。后世史学家对这一刻日本首相做出的决断作过许多分析，也有诸多争议。较为普遍的看法是，虽然这个决断在一定程度上让历史进程变得更加曲折，但从首相本人职责的角度来说，他的行为无可厚非。
“一小时之后召开内阁紧急会议。我有一个特别提议。”首相说完这话，从椅子上站起身，面朝窗外伫立，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33.成、住、坏、空
随着电脑网络的普及，现在每晚七点整仍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的人日渐稀少，不过范哲一直是这个人群中的一员，说不上有什么原因，大概算是一个习惯吧。但范哲没有想到，今天的《新闻联播》不同于以往。
“……近来某些国家无端指责中国参与由美国等国家制定的所谓末日计划，这样的传闻完全是无中生有的污蔑之辞。谣言止于智者，中方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范哲有些发蒙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女播音员正襟危坐着宣读声明，目光里透露出一贯的从容镇定。不知怎么的，范哲突然觉得播音员的眼睛里似乎藏匿着什么东西，尽管她的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但范哲依然有这样的感觉。当然，范哲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她只是中央电视台的一名普通职员，不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末——日——计——划——
范哲叹口气，在心脏紧缩的同时，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那个纠缠了他很久的东西今天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中国最主流的媒体平台上，尽管是以被否定的形式。几乎只是一瞬间，范哲就确定了一点：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自从那个梦之后，范哲一直隐隐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但潜意识里他依然尽力回避着这个念头，希望只是自己多疑，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但现在看来，事情的真相很可能就是那样，甚至比自己的预想更加可怕。
徐嗣说得没错，中华道教从来就否定死亡和末日，而佛教和基督教却有着关于末日和彼岸世界的完整理论。那么很显然，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末日，如果某一天末日真的来临，那么道教徒将同所有的无神论者一样，面临极其艰难的处境——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建立过关于末日的预案。现在看来，正是因为国家高层早已知晓这一天即将到来，所以前期才在政治、经济，以及文化上做大量准备。其中一项重要措施便是一改多年的成规，鼓励民众去信仰宗教。通过这种特殊的预案，试图在危机真正到来时尽可能避免社会急剧动荡崩溃。如果把社会看作一个人，这些措施就是让这个人在面对无可抗拒的命运时能够更平和一些、更安详一些。
临终关怀！范哲突然想起这个医学上的专业术语，他的脸不禁抽搐了一下。范哲终于醒悟到，原来这段时间自己做的就是这么一件事情。
韦石和范小基本不看电视，每天这个时间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好像没多少作业。韦石一直头也不抬地守在电脑前，屏幕上满是格子，像是一副围棋棋盘。范小则是轻松地抱着一本封面鲜亮的杂志看得入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范小的侧面带些逆光，精致的鼻梁和嘴唇构成了漂亮的剪影，浓密的刘海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拂动。范哲在心中低叹一声，走到韦石身旁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韦石抬起头，稍稍有些惊讶，印象里范哲很少在他做事情时打搅他，“范叔叔，有事吗？”
“忙这么久了，休息一下吧。”范哲递给韦石一个剥好皮的橘子。
“我没觉得累。”韦石憨憨地笑笑，接过橘子，直接塞了一小半到嘴里。
“你在下围棋？胜负如何？”范哲看着屏幕，对手的名字叫什么“南天”，棋力似乎不弱，旁边栏目里显示的是九段。不过范哲知道这种电脑对战平台上显示的所谓九段一般相当于现实中业余三四段的样子。
韦石摆摆手，“我的水平哪里是人家对手，南天可是业余六段。”
范哲吃了一惊，“业余六段？”范哲也算是个围棋爱好者，中国围棋晋级的规则他是知道的，进到业余五段的人很多，但业余六段则是一个高坎，必须获得全国性大赛前六名才能授予，每年能够晋级的人是凤毛麟角。也难怪范哲吃惊，他看了下局势，韦石虽然落了下风，但盘面差得并不多，不到十目的样子。要知道，对方已经可算是职业棋手了。
“你是……下的让子棋吧。他让了几子啊？”
韦石稍愣了下，似乎明白过来了，“范叔你以为是我在下呀？我基本上只负责摆棋子，真正动脑子下棋的是‘节点’。”
“‘节点’又是谁啊？”
韦石手指微动，屏幕上显出另一副棋盘。“我把南天走的棋摆到这里，再把‘节点’的应对发到对战平台。当然了，如果我觉得有更好的走法也会纠正下。所以这盘棋也可以算是我和‘节点’商量着一起下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什么什么节点，是一个围棋程序？”范哲问道，“怎么叫这样拗口的名字？”
“我是随便起的。”
“是你自己编的？”范哲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个程序的棋力很不错啊。你没骗我吧。”
韦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叫我怎么说呢。程序的确是我编的，不过核心算法是受到吴新的启发。几个月前在他还回来的一本书上我发现了一段批注，里面有关于引力和时空的一种猜想，叫作超流体纤维什么的。”
“是吴新啊。”范哲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吴师傅一直郁郁寡欢，见谁都没什么好脸色，好像是因为吴新高考没发挥好，只上了所二本学校，“你说的这个什么纤维同围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范叔叔你也会下围棋的，你说说看，棋盘上的每颗棋子到底是一个点，还是一种场？”
范哲一愣，立时明白了韦石的意思。的确，在人类发明的棋盘游戏中，围棋是非常特殊的一种。围棋起源很早，距今有三千到四千年，甚至可能早于公认的世界最早的棋盘游戏——古埃及跳棋。同时，围棋又是现行主流棋盘游戏中规则最简单、入门最容易的一种，但是，由这些简单规则所带来的复杂性却是所有棋盘游戏之首。1996年，计算机“深蓝”首次单局战胜了人类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第二年，改进后的“深蓝”在多局赛中毫无争议地完败卡斯帕罗夫。从那之后，人类在国际象棋领域便永久性地向计算机俯首称臣。但是，计算机围棋的发展却无比缓慢，直到现在，运行在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机上的围棋程序仍然无法战胜普通的人类职业棋手。范哲以前看到一篇文章里说，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乃是因为围棋的内涵同人类的思维模式非常贴切，计算机想要战胜人类，就必须先学会按照人类的模式进行思考，而这显然是一个极难逾越的障碍。
“你是说，把棋盘上的每颗棋子都看作一种场？”
“是啊，你想想看，和象棋等不同，围棋棋盘上的每颗棋子无论身处何处，都会对整个棋盘发生作用，只不过随着距离的增大，这种影响力会快速衰减，但永远也不会为零。记得1933年吴清源与本因坊秀哉对局时，第三手就直接落在了棋盘正中的天元上，这颗看似孤悬半中没有一点作用的棋子，却在不久之后的中盘战中发挥了奇妙的作用。所以严格地说，围棋绝没有废子的概念，即使是那些已经没有任何生路的棋子，只要还没有被提掉，它对整个棋盘就会一直产生影响。”韦石继续解释道，“超流体纤维本来是描述引力时空的，我借用这种概念改进了原先的程序，结果发现计算机的棋力大大增强。范叔叔你难道没有发觉，围棋的内涵同引力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吗？”
范哲一愣神，他毕竟是技术人员出身，对基本的物理学概念并不陌生。如果把棋盘看作时空，把棋子看作宇宙中的物质团块，两者之间的表现的确非常相似。虽然人类感受最明显的是来自地球的引力，但实际上，地球上的每个人每时每刻也被月球、火星、太阳、银河系、仙女座大星云，甚至上百亿光年外的星体吸引着，只不过这种力量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变得微弱不易察觉罢了。范哲有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韦石，这孩子只有十六岁，他脑子里思考的都是些什么啊。
“范叔叔，你怎么了？”韦石小心地碰了碰范哲的胳膊。
范哲收回心神，“我只是有些感慨，原来在宇宙的棋盘里，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韦石露出狡猾的笑容，“范叔叔你这样想，算不算违反教规啊？”
“你这小鬼头，还跟我乱开玩笑啊。”这时范哲想起了什么，“哎，最近你妈妈跟你说过什么吗？”
“怎么范叔叔你这段时间老问起她啊？上次我不是都说了，她一直很忙。你看整个暑假她都没来接我。”
“那她……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韦石的眼睛滴溜溜乱转，“还不都是那些话，叫我好好读书，别贪玩，听你的话之类的。”
“没说别的了？”
“别的就没什么了。”韦石坚决地摇摇头。
“石头。”范哲突然严肃起来，“眼睛别四处望，我知道你只要一撒谎就有这个毛病。看着我认真回答，你要告诉我实话。”
韦石无奈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我觉得也不算什么事情。我妈是打了几个电话来，说再过几天会有人来接我走。我问是到哪里，她也没说，但肯定不在南京了。我说我不愿意，结果她叫我必须听话。要不范叔叔你帮我给她说说，我喜欢南京，哪儿都不想去。”韦石仰起脸，恨恨地说，“再说我每次考试也考得不差啊，又没耽误学习，凭什么要我走？反正我就不答应，她总不能派警察来抓我吧。”
范哲怔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靳豫北那不苟言笑的面孔。
“石头，问你一件事。”范哲正色道，“就是上回你在学校里做的时间实验，那个被你舍弃掉的结论究竟是什么？”
“你问这个事儿啊。”韦石有些意外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说过那结论很怪的，根本就不成立。”
“不管有多怪，总之你告诉我。”
“好吧。”韦石有些无奈地点点头，“的确还有一个结论，逻辑上似乎也讲得通。那就是：人类没有未来，在解开时间的奥秘之前，人类就灭亡了。”说到这里，韦石狡黠地笑了笑，“当然啦，这是一个荒唐的结论，所以被我舍弃了，只有第一个结论是靠谱的。”
但韦石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因为他看到范哲的脸色刷地白了。“范叔叔，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韦石有些害怕地问。
“韦石，答应范叔叔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韦石望着范哲严肃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必须离开这里，我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范哲停顿了一下，“带小小一起走。”
韦石一下子呆住了，他没想到范哲提出的是这么一个请求。毕竟他还不到十六岁，有谁会向这么个半大孩子提出这么郑重其事的请求呢？
“这个世界就快发生很大的变化啦，当然，我说的世界是指俗世，而我的世界的未来早就在主的安排当中。你的母亲不是普通人，她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一旦她来接你离开，一定就是时候到了。”范哲扶着韦石的肩膀，双手微微颤抖，“我的生命早已奉献给了主，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这时范哲的眼眶变得有些湿润，“小小和我不一样，她属于这个俗世，她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小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挂，如果没有安顿好她，我的身心会被撕裂，我将无法平静地回归主的怀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韦石很豪气地应了声，并且用力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范哲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履行承诺的能力，但他直觉地感到如果自己摇头，范叔叔一定会很伤心。
“谢谢你，石头。”范哲郑重地说，露出开心的笑容。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懵懂的半大小子的承诺竟让他感到无比宽慰。这时范哲想起另外一件事，他用力拍拍韦石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韦石的心思立马回到了“节点”程序上。同范哲谈话之前，他正好有一丝改进程序的灵感，他急着在它消失之前捉住它。
 
“听说神父大人近来一直很忙，怎么有时间来山人这边看顾？”徐嗣颇为热情地迎上前，神色间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刚刚诵读完《玄门早晚功课经》，正好得空。
“你看了今天的《新闻联播》吗？中国政府关于末日计划的那个声明。”范哲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徐嗣愣了下，盯着范哲的脸看了几秒钟，“你找我就是专门说这件事？”
范哲点点头。
徐嗣环视一下四周，这里离山门很近，道徒们多已做完今日功课，正三三两两地散步闲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到我房间吧，就是有些乱。”
进了徐嗣所居的静室，范哲才发现这里像是要搬家一样，柜子都敞开着，很多典籍摆得到处都是。
“你这是要……”范哲说了一半就打住话头。
“我要回去读经书了。”徐嗣似乎明白范哲所指，“时候到了。”
“你是指……末日？”范哲的语调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我更愿意称之为‘劫’。”徐嗣眨眨眼，突然低声诵了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劫？”范哲重复了一句，这个佛教术语从一个天主教徒的口里说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为什么这样说？”
徐嗣淡淡地笑了笑，“中国的古人把一个人的自然寿命称为天年。其实一个人也好，一个物种也好，一幢建筑也好，甚至包括天上的星辰在内，世间万物的存在总会有一个期限。有的是一天，有的是一百年，有的是一百万年，有的是上亿年，而有的基本粒子只能存在一刹那都不到的时间。哦，‘刹那’这个词其实就源于佛教，大概相当于0.013秒。但无论时间长短，万物都有自己的天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恒不灭的事物。而终止天年的，便是劫。”
范哲有些愣神，“你是说，劫代表灾难？”
徐嗣摇摇头，“这种看法过于肤浅了。所谓劫，是梵文的音译，它最初并不是佛教创造的名词，而是古印度的时间单位。理解了劫的概念，就能理解佛教对世界的看法。为便于你理解，我不妨把佛典同现代人类的认知结合起来举例。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哦，按普通人的概念大约就是这个地球吧，它的存在共分为‘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的时间过程可再划分为二十个小劫。在这四个阶段中，唯有‘住’的阶段，可以供人类生存。‘成’的阶段是由气体化为液体，其后液体再凝固，人类显然不堪承受。而到了‘坏’的阶段，一切都将处于剧烈的崩塌之中，也不适合人类生存。据说在经过四十九次大火灾、七次大水灾、一次大风灾之后，‘坏’劫终了，地球消失。这时‘空’劫开始，在空无一物中再经过二十小劫，另一个新的地球便又从气体尘埃中逐渐形成，进入另一期‘成’的阶段。佛教把世界‘成、住、坏、空’的四大阶段称为四个中劫，分别称为成劫、住劫、坏劫、空劫。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天年不过就是一次‘成、住、坏、空’的过程。”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平心而论，就对世界的描述而言，佛教的确有其过人之处。相比之下，基督教、天主教似乎并不太重视对世界本原的哲学思考，只在《圣经·创世纪》一章里有为数不多的阐述。
“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容易接受吗？”徐嗣似乎明白范哲的感受，“其实在‘劫’的概念中，最难理解的地方在于它涉及的时间总是极为漫长。按照我刚才举的例子，结合科学界给出的地球寿命，可以推算出一个中劫是五亿年至二十亿年。而佛经里还有一些劫的概念更是匪夷所思，比如有个佛教典故说：世间有磐石方圆四十里，每过五百年，天人以衣袖拂扫磐石一次，直至磐石成灰，是为拂石劫。说实话，这个拂石劫的时间到底多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你难道是说，人类已经存在很久了，有可能即将面临自身的天年？”
“我说过，万物皆有天年，地球和人类概莫能外。”徐嗣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们能做什么？”范哲突然问。对范哲来说，向一个外教中人询问能做什么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果韦石在这里，一定又会诘问范哲是否违反了教规。
“你们不是一直在做吗？做得很好啊。”徐嗣洒脱地说，“其实我之所以现在回去，也是想为世人多做一些事情。不得不说，政府之前的政策基本上是正确的。对人世持‘乐观’看法的道教，应对这种末日危机的确显得力有不逮。我本来还想同你告个别，没想到你先过来了。人生无不散的筵席，看来，我们只能在鄙人这间凌乱无比的居所里道别了。”
范哲下意识环视着四下散乱的家具陈设，以及满地的废弃纸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范哲突然想到，眼前这间凌乱的居所似乎正象征着曾经整洁有序而如今正在走向崩坏的世界，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回去时范哲没有坐车，而是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身旁是嬉笑奔走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闪现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看着他们，范哲心中竟然有些羡慕起来。这时范哲想起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曾写道：“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而现在，自己似乎恰好成为被惊醒的清醒者之一，这到底应该算是幸还是不幸？
手机突然响了，是韦洁如打来的。打电话之前她似乎打过腹稿，话语简洁而得体，“范神父您好，我是韦洁如。两小时后我会来接韦石，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以来您对他的照料。”
范哲身体一抖，手机险些落地。没收到回应的韦洁如变得有些焦急，“范神父您在听吗？喂……喂喂……”范哲的手无力地垂下，他抬头环视着四周喧嚣而艳俗的世界，口里喃喃念道：“时候到了……是啊……时候到了。”

34.秘书长的决定
纽约，联合国总部。
“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UNTO YOU”，崔则元口里轻读着这句话。他已经站立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在他面前是那幅著名的诺曼·洛克韦尔镶嵌画，是1985年联合国成立四十周年时，由当时的美国第一夫人南希·里根代表国家赠送给联合国的。现在是下午六点十分，已经过了游客开放时间，联合国总部内显得颇为宁静。
工作人员都知道秘书长对这幅画偏爱有加，他常常在闲暇时伫立画前。工作人员当中没人问过秘书长本人为何有这个习惯，有人猜度也许因为这幅画集中描绘了世界上的多个种族，同联合国推崇世界和平的宗旨颇为契合，所以秘书长特别欣赏这幅画。如果崔则元知道这个猜测一定会哑然失笑。相对于联合国总部内的其他陈设，他在这件名气不大的艺术品之前驻足的时候的确更多。原因当然跟画的内容有关，比如他很喜欢画面中间偏左那位怀抱幼童的中年人，那人目光里饱含的沧桑以及对怀中幼儿的关切非常打动人心，同时他也喜欢最右边的那个小女孩，虽然从红色对襟服饰上看，作者描绘的应该是个中国人，但崔则元却带点儿偏执地认为这也可能是一个韩国小姑娘，她圆圆的小脸和单眼皮眼睛组合在一起显得无比可爱。虽然身为国际公务员，但崔则元并不掩饰自己对于祖国的热爱。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实际上这幅画之所以会引起崔则元的关注并不是因为图像，而是上面的一行字：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UNTO YOU（你愿意别人怎样对待你，你也要怎样对待别人）。这幅画的正式名字叫《为人准则》，据说原作者洛克韦尔认为，这句话揭示的原则是世界各大宗教以及各个种族、信念和肤色的人所共有的。在崔则元看来，这句话具有强烈的功利性，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视作等价交换，这同他奉行的与人为善、以德报怨的东方式道德观颇为不同。崔则元曾经以为错的是这幅画，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错得离谱。
崔则元回想着自己同广田清隆谈话的细节，虽然对方有意淡化了日本国内对此事的态度，但崔则元可以判定广田清隆肯定是得到了日本最高层的授意。安东尼奥名义上是一所大学的教员，但根据现有调查结果，他的确在为美国政府工作，并且从事的项目具有很高的保密级别。一段时间以来，联合国也从各种渠道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传闻，但都是些来路可疑、让人无法确信的信息。类似的情形在2012年曾经发生过，当时关于玛雅世界末日的传言甚嚣尘上，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地称世界大国为末日的来临准备好了避难所。实际上，像联合国这样严肃的机构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风言风语，传言影响仅限于坊间而已。
但这一次的情况明显不同，安东尼奥部分地证实了那些信息。现在崔则元终于知道，传言中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正在这个星球上发生。综合得到的各类信息，可以确定美国和中国正在主导实施某个规模庞大的计划，另外还有几个国家也全力参与其中。向来颇有芥蒂的中美双方这一次居然能团结一致，这一方面让人惊讶，另一方面也说明面临的危机非同寻常。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小心上前提醒道：“先生，您约见的八国代表已经到了。”
走进联合国总部保密级别最高的这间会议室，崔则元看到美国、中国、俄罗斯、法国、英国、巴西、澳大利亚、肯尼亚这八个国家的常驻联合国代表均已到场，而且还多了一张生面孔。
美国代表指着那位陌生人向崔则元介绍道：“这位是本尼西奥·德尔·托罗，气象学家，美国陆军情报与安全司令部少将。因为托罗先生本身是专业人员，并且负责着‘太平门计划’中多个国家间的协调工作，所以我们一致决定由他向阁下汇报相关的情况，同时原则上也由他回答阁下的询问。当然，您也可以指定我们中的任何人答复您的问题。”
崔则元不苟言笑地点点头，态度比平时稍稍多了几分傲慢。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了。
“其实各位都知道，在世界事务中，联合国多数时候是一个协调者。”崔则元缓缓开口，“1945年6月26日，来自五十个国家的代表在美国旧金山签署了《联合国宪章》。从那时候起，这个星球上首次出现了一个基本包含所有主权国家的国际组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的一个里程碑。”崔则元的目光依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在座的除了肯尼亚，其他代表所在的国家都是联合国的创始会员国。各位应该知道我约见大家的原因，在这间屋子里的十个人当中，也许我是孤单的一方。但是，在联合国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当中，还有另外一百八十五个国家是我无比坚强的后盾，而现在——”崔则元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正代表着他们。”
“秘书长阁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太平门计划’的参与国向您及联合国表达最真诚的歉意。”托罗开口道，“我们的确向联合国隐瞒了‘太平门计划’的相关信息。但请您相信，这种隐瞒是有原因也是有期限的。”托罗递交给崔则元一份很厚的文件，“这是‘太平门计划’的一个副本，从中您可以看到，我们本来就计划在适当时候向联合国汇报相关情况。”
崔则元浏览着文件，脸色变得和缓了一些。过了一阵，他抬起头来，“你们原本计划在大约十五个月后再报告，为什么选在那个时候？”
“‘太平门计划’的八个参与国都有各自的任务。各国的进度也很难保持协同。可以说，过去的几年时间里，我们一直在疲于奔命。‘太平门计划’的前期工作包括超级技术研发、大批人员调度、巨量资金筹集等各个方面，非常依赖于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近年来，我们还一直通过秘密方式联系世界顶级富豪，通过出让未来的某些特权来换取他们的资金支持。这样做看似对普通人不公平，但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如果天年危机过早泄密，必然造成人心恐慌，引发恶性通货膨胀，甚至导致整个货币体系崩盘。一旦发生这种极端情况，‘太平门计划’将面临夭折。”
托罗做出解释的时候，崔则元继续浏览着计划书，翻看的速度很快。他时而蹙眉，时而用手指敲打桌面。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正襟危坐，现在除了等待，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感到很迷惑。”过了许久，崔则元终于放下文件，“这份令人震惊的计划书显然出自像托罗先生你这样的科学家之手，考虑到这一点，我的迷惑加深了。是这样，似乎制订这份计划书的人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能明言吗？”
“在‘太平门计划’书里说得很清楚，冰河期其实已经开始，只不过由于太阳系尚处于二叠纪尘云中物质相对稀薄的边缘地带，所以气温的下降非常缓慢，由尘云直接造成的温度下降每年不到零点二摄氏度。而由于温室效应的补偿作用，未来一段时间里，地球的年平均气温甚至可能还会上升。但是降温的趋势已不可阻挡，五十年后，全球年平均气温将降低十摄氏度，在此期间，人类总体生活环境的恶化程度不太明显；而差不多九十年后，气温将会降到冰河期水平。我的复述大致没错吧？”
托罗点点头，“这是通过多个数学模型共同模拟分析的结果，准确度很高。”
“可是你看，文件里明确说明，按照‘太平门计划’设计的方案，降温过程将可能大幅加快。十到十五年之后，全球平均气温便会降低十摄氏度；而仅仅四十年后，冰河期便可能来临。”
“实施‘太平门计划’将会改变太阳系同二叠纪尘云的遭遇方式，的确会导致冰河期提前到来，但不实施该计划的话，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时间长达四千万年的超级大冰期；而实施该计划的话，冰河期将只会持续大约一千两百年。”
“简单的对比谁都会。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崔则元冷冷地说，“哪一种情况对现在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更有利一些呢？怎么，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托罗沉默了几秒钟，“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想计划书里之所以没有提到这点，是因为对你们这些顶级科技专家来说，这根本就算不上问题。你们只需要计算出两种情况下冰河期的长度，然后再做一道简单的减法题就可以做出决定了。其实对于我个人来说，这个问题也很简单。我只是粗略地看完计划书，只要你们的数据没有出错，那么我也认为‘太平门计划’在逻辑上是正确的。我想你们国家的各位领导人之所以支持这个计划，也必然经过了同样的考量。我必须说，他们这种对人类长远未来高度负责的态度令我钦佩和赞赏。但是——”崔则元话锋一转，“你们想过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吗？他们不是科学家，更不是政治家，他们是普通人。要知道，实施‘太平门计划’相当于做一个选择：到底牺牲哪一代人？”
“我们做出牺牲是为了我们的后代能够生生不息。”中国代表郑重其事地说。
崔则元摆了摆手，“我在这个位置上同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对所谓的人性也算有些了解。就具体的每个人而言，人生只有过程才是重要的。除了少数热衷于考证家族历史的人之外，世上绝大多数人不会知道自己五代以前祖先的名字。你们觉得能说服所有人吗？”崔则元叹口气，“不仅如此，在你们面前还有一个障碍：人类的惰性。人们会想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呢，到时候一定会发明出更先进的科技，能够轻松地解决一切难题。而你们所做的，却是将他们推入本该几十年后才出现的厄运当中。”
“您说得不错。”托罗坦率地说，“人类的惰性总是让他们本能地选择逃避责任。但此次我们面临的天年危机，其惨烈程度和毁灭规模远远超过人类此前所经历的任何一场灾难，发生在二叠纪的持续两千多万年的大灭绝事件就是铁证。如果人类怀着侥幸心理，不从现在就开始抗争，而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未来，那么，人类就会像温水里悠然自得的青蛙，最终成为沸水中一副丑陋的骨架。”
崔则元耸然动容，“我需要马上召开一次安理会特别会议来讨论此次事件。你们期望……我能做些什么？”
“尽可能为‘太平门计划’争取时间。”托罗语气肯定，“现在的局势下，也许不可能争取到十五个月的时间了，但越多越好。不管下一步出现多少传闻，只要各国官方坚决不予认可，社会就不至于因为极端的动荡而崩溃，‘太平门计划’的实施就能多一些希望。”
两个小时之后，联合国安理会召开了一次特别闭门会议。会议结束后没有发表任何消息和公报，世人获知此次会议的详情已经是若干年后的匠人时代。经过参会各方表决，联合国最终同意支持由少数国家提起的多国合作项目“太平门计划”。有消息称，会议中发生了异常激烈的争论，反对意见曾经一度占据上风，但据说排在最后发言的秘书长崔则元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局面。崔则元不是专业人员，他的发言里并没有多少技术性的东西，而是更多地从人类普通一员的角度阐述了对天年危机的看法。直到许多年以后，当时的每位参会者仍然清楚记得这位长者最后的总结陈词：
“……根据《联合国宪章》，联合国所有会员国都须同意接受并执行联合国安理会做出的决议。作为联合国秘书长，我的内心对于争论的双方绝无任何成见。再过几分钟，联合国安理会将面临自从它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次表决。之后，我将率领联合国全体工作人员会同世界各国政府和人民，矢志不渝地执行表决结果。
“在表决即将进行之际，我不禁想起古罗马诗人玉外纳说过的一句话：智慧是命运的征服者。而我想说的是，面对空前强大、绞索般步步紧逼的天年危机，我们手中只有一样武器，那便是人类的智慧。这是我们仅有的骄傲，也是我们得以区别于世间万物的唯一标尺。
“如果，人类不愿像七节和北京猿人那样在天年尘云的笼罩中倒下并腐烂为尘；如果，我们觉得远古祖先曾经经历的所有苦难还有意义可言；如果，我们希望人类的子孙后代有朝一日能够目睹下一个天年的新年曙光，那么就请在座的各位代表遵从自己内心，做出您最后的选择……”

35.遗址7号
中国山东某地。
国务院副总理伸出右手在空中轻轻按了两下，靳豫北立即暂停下来，等待询问。三年多以前，中国最高决策层成立了“中国应对天年危机领导小组”，由副总理担任组长。副总理一直高度关注计划的施行，尤其重视第一手的信息。这次靳豫北随同副总理到山东考察相关事宜，他已经记不清像这样的单独汇报是第几次了。十分钟前刚刚结束了一次多部门协调会，副总理专门要求他留下来再了解一些情况。
“这么说，形势不乐观？”副总理问得很直接。
靳豫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是的，不乐观。几项配套的工程都遇到了困难，有些技术层面的障碍通过努力也许能得到解决，但有些困难……是战略层面的。”
“你说的那种困难是在我们这边，还是他们那边？”
靳豫北明白副总理说的“那边”是指的美国人，“都有。但战略上的困难是牵涉全局的。根据美国人建立的测算模型，良性预后率是百分之三十九，而我们建立的模型测算出的良性预后率是百分之三十七。”
“这个数据有考虑发生大规模人为破坏的因素吗？”
“有所考虑，不过主要还是纯社会学角度的模拟数据。”
听完这句话，副总理闭目沉吟了一会儿。刚才他们讨论的是社会发生动荡的可能性及程度，百分之三十七的良性预后率意味着怎样的后果，他完全清楚。作为高级干部，他当然具备坚定的信仰。中国执政党尽管是世界第一大党，但成员也仅占中国人口总数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人群面对危机的态度是最关键的因素，这也是中国政府竭力加强同社会各界合作的出发点。过了好一阵儿，副总理从旁边桌上拾起几页纸，递给靳豫北，“这是总参情报部门的一个统计。近来‘绿色伊甸园’组织活动极为频繁，而且似乎得到了某些国家的暗中支持。面对这么多拥有强大力量的反对者，而且他们从不按照常理出牌，‘太平门计划’的良性预后率恐怕还会更差。”
靳豫北下意识地点点头，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单单“太平门计划”本身遇到的技术困难就已经让人心力交瘁，再加上一帮破坏力不亚于任何恐怖组织的敌视者，情况的确不容乐观。靳豫北用力挺了挺腰板，语气坚定地说：“尽管存在种种困难，但有中央的正确领导，我们有信心完成任何艰巨的任务。”
“有信心是好事。如果没有信心，任何事情都做不成。”副总理赞许地点点头，接着说道，“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民，即将面对这么重大的变故，我们该如何抉择？说起来，这件事情的影响早已经超出了国家范畴。其实就算日本人不搞小动作，联合国知晓‘太平门计划’也是迟早的事情。这么庞大的计划，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不过现在泄漏，时间上还是早了些，给我们带来诸多不利因素。尤其是我们现在的力量在很多地方同美国人不对等。”
“是啊，您一开始就告诫我们要敢于出新招，不要同美国人在常规领域纠缠，现在看来这是无比正确的决策。”
“像‘无比正确’这种词还是少用吧。”副总理摆了摆手，“怎么你靳豫北也学会这一套了？”
“我今后注意。”靳豫北难得地红了次脸，“经过这么多年来的发展，美国人在科技方面积累了非常强大的力量。随着双方合作的深入，我们也知道了许多以前不太了解的东西。在很多领域美国人领先于我们，如果再按照常规做法同他们合作，我方将处于不利境地，至少，作为合作方，很难得到应有的尊重。我们虽然有‘拂石猜想’这样的撒手锏，但单凭这个还是显得底气不足。”
副总理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必须扬长避短。没有实力做保证，今天建立的盟约明天就可能被撕毁。虽然我们自己不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但必须防范别人对我们来这一手。”
“龙熊直线加速器项目进展顺利，虽然最大能级还比不上欧洲人，但性价比却远胜他们，颇具优势。另外，像可控核聚变以及超容体等技术也是我们近期攻关的重点。唔，有一些新鲜力量被吸纳进来，其中有些同志非常年轻。”
“就是应该这样。”副总理露出赞许的目光，“非常时期用非常之人，必须不拘一格地选拔人才。对了，你刚才提到‘拂石猜想’，这方面进展怎样？”
“通过不懈努力，我们现在对‘拂石猜想’的认识已经相当深入，美国人对拂石的身份也深信不疑。循着江哲心提出的理论，加上计划参与者们的研究，再依靠现在更为强大的计算机技术，我们已经比较准确地掌握了银河天年的各种参数。这让我们在同他国的合作中占据了很大的主动权。”
“主动权在我们就好。”副总理高兴地拍了下桌子。
靳豫北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严格说起来，这些都是江哲心给我们留下的有利条件。江哲心留下的谜团很多，‘拂石猜想’只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这样说？”
“根据我们反复分析的结果来看，江哲心的思想形成非常复杂。当年江哲心在气象研究方面的成果曾经得到过国家领导人的首肯，甚至被称为国家英雄。作为一名科技人员，这无疑是最崇高的褒奖了。他的学术成果不仅为国家发展提供了决策支持，同时也在气象专业领域得到无数观测事实的验证，被奉为经典。但诡异的地方在于，‘拂石猜想’的核心理论却同这些非常成功的成果格格不入，更准确一点讲，是截然相反。如果某个人事先不知情，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两种东西竟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个情况我也听闻过，是比较离奇。会不会是因为江哲心在研究上经历过一种思想变化？”
“您说的这种情况在科学史上也曾经有过，虽然不是很多，但有些人的确大幅度转变过自己以前的某些观点。但江哲心的情况不同，根据现在获得的各种资料分析，可以发现‘拂石猜想’的核心内容产生得很早，与他另外的那些成果至少是同时的，甚至可能还更早一些。”
副总理脸上显出迷惑的神色，“如果是这样，的确让人费解。”
“是的。我们现在甚至推测江哲心真正的思想底色就是‘拂石猜想’，除此之外的那些学术成果都不过是一种权变。”
“有意思。”副总理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是汉代的董仲舒最早论述‘经’和‘权’的关系，经为原则，权为灵活。那么现在看来，所谓学界翘楚、国家英雄等，不过是一种权宜，‘拂石猜想’才是江哲心的灵魂所在。”
“虽然江哲心内心所想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从后来的发展看，事情的真相应该就是这样。综合现有的所有资料，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说来听听。”
“尽管江哲心发展了另外一些大相径庭的气候理论，甚至用这些理论解决了许多重大现实问题，但他的内心里却一直笃信着‘拂石猜想’，那才是他真正的精神图腾。”
“明白了。”副总理若有所悟地颔首，“显然，对江哲心来说，真理从来都只有一个，他一直坚守，从未动摇。”副总理的语气变得有些幽微，“只是，他为人类描绘的是一幅黑暗的图景。”
“但他说的是事实。我们应该抓紧时间。”
副总理突然走到旁边拉开窗帘，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成千上万的人在远处的山腰处忙碌着，大型机械的轰鸣声即使隔着玻璃也能隐隐听见。这个地方叫马尾岭，是胶东半岛上一处普通的地方，以此为中心方圆四公里已列为禁区。这个地方被选中的理由很简单：它很偏僻，对于将要实施的工程来说它也足够大，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处近海丘陵。这些现在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特点在将来会成为难得的优点。正在修建的工程代号为“火种7号”，但有些知情人在私下里却很伤感地称它为“遗址7号”。
“这就是我们要留下的全部东西吗？我们必须如此吗？”副总理的神情有些疲惫，眼睛里流露出与身份不甚相称的些许软弱。
“我想应该还会有一些。文明还有几十年的发展时间，还会有些值得加入的东西。”
副总理坦诚地望着靳豫北，“有时候我真希望这就是一场梦境，甚至，我希望江哲心是个疯子。”
“其实科学界的很多人比您更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人类依旧幸福地生活。但很不幸，事情正相反，我们以前的生活才是一个梦，而江哲心是把我们从美梦中惊醒的人。他告诉我们那些我们曾经以为会万古长存的生活就要结束了，这是一场在两亿五千万年前就注定要发生的劫难，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让人类文明历劫长存。”
“两亿五千万年……”副总理重复着这个词，虽然已经多次听到这个时间概念，但他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靳豫北苦笑了一下，“距今二点六亿至三亿年以前的晚古生代二叠纪，地球经历了一个长度至少达四千万年的冰期，那是地球显生宙可以考证出的最寒冷的一次大冰期，强度为五至六级。冰碛物和冰水沉积物动辄延续两千公里，有些冰碛层厚达三千多米。正是这个大冰期导致了二叠纪生物大灭绝。根据江哲心的预言，我们正在进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冰期，甚至强度还会更高。”
“说实话，我以前一直认为冰期只是久远的历史，从没想过它竟然发生在现在，并将延续到未来。”
“其实冰期一直伴随着我们。第四纪冰期开始于两百万年前，几乎与人类进化同步。它的强度只是三级，而且其中的间冰期较长。根据研究，低强度的冰期其实有益，比如它可能催化了人类对于火的应用。第四纪冰期大约结束于两万年以前，人类最早的两河文明是在它结束一万四千年后才出现的。现在普遍的看法是，如果第四纪冰期一直延续到现在，那么我们所谓的人类文明根本就不会出现。从某种意义上讲，”靳豫北的语气像是在宣判，“灿烂的人类六千年文明史不过是冰河期间隙的一次偷欢罢了。”

36.伊甸园覆灭
接到何阳电话的时候，杜原正和几个人一起帮着韦洁如整理房间。地下基地的每间屋子都很逼仄，给人一种压抑感。好在通风设施运转良好，不至于感到气闷。韦洁如本来有两个房间，一间用于办公，一间是卧室。现在突然增加了两个孩子，韦洁如打算让韦石住一间，自己和范小住另一间。听到范哲提出的要求后，韦洁如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一定是猜测到这个世界即将发生巨大的嬗变，而他根本无力抗拒，所以才将爱若珍宝的范小托付给自己。韦洁如没有怎么迟疑就答应了范哲的请求，她甚至都没有想起应该向靳豫北请示一下。回到基地，靳豫北见到范小后只是简单向韦洁如询问了一下事情经过，然后便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离开了。倒是基地的其他人对于突然来了两个半大孩子表现得欢欣鼓舞，纷纷有话没话地找他们聊天，这样热闹的场景稍稍冲淡了一点儿范小离家的伤心。小小还记得昨天爸爸握着自己的手不愿松开的场景，他似乎很舍不得自己，但却明明是他把自己硬推上了车……
杜原坐在国安局的车上，心头像是掀起了巨浪，他实在不敢相信屡次派人企图暗杀自己的居然会是那个人。
“来啦。”何阳有些兴奋地打了个招呼，他身上的制服有些脏，看来行动完还没来得及换。
“怎么会是他？不会弄错了吧。”杜原嘀咕道。
“错不了，这次可逮着个大的了。”何阳嚷嚷着，“这次多个国家联合行动，对世界各地的绿色伊甸园组织同时发起突袭。俞康是在中国区总部被我们抓住的，下面的几个喽啰已经指认了，俞康就是他们的‘家长’，也叫使者，哦，这是他们内部的称呼，就是头头的意思。绿色伊甸园在全世界总共有十一个‘家长’，分布在不同的国家。这家伙是个死硬派，见我们冲进去了，竟然准备服毒，幸好我手快给拦了下来。”何阳揉了揉肩膀，“上次跟你一块儿到他办公室，看他一副文绉绉的样子，没想到这家伙力气还挺大。”
“为什么要我过来？”
“是靳豫北安排的。虽然此次绿色伊甸园遭受重创，但仍有很多成员漏网。靳豫北说俞康是绿色伊甸园组织的高层人物，要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以我们这些人的知识面肯定不行。另外——”何阳犹豫了一下，“这个俞康似乎也想见你，他提起过你的名字。还有件事，除了俞康之外，另外一位绿色伊甸园的‘家长’也是你认识的，就是你在非洲见过的那位马里安，组织里的人称他为彼得。那位更是狠角色，被捕时直接拉爆了身上的炸药。”
“哦。”杜原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位肥胖的非洲病人的样子在他眼前浮现出来。现在有些谜团终于可以揭开了。在黑巢里他们穿着密封服，马里安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后来通过消毒室里的监视器，马里安一定认出了杜原。如果杜原和冷淮没有临时改变行程，他们的命运将和李欣一样……
“让我进去吧。”杜原甩甩头，暂时抛开那些事情。
这间秘密审讯室很小，有良好的隔音设施。俞康整个人靠在审讯椅上，看到杜原进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花从他眼底划过。
“俞所长，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一种场合下再见。”杜原在对面坐下。
“世上已经没有俞康这个人了，请叫我受洗礼之后的教名：安德烈。”俞康突然说。
“哦，这个不重要吧。”
“这个很重要。”
“那好吧，安德烈。”杜原直视着俞康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是拂石，是犹大，是卑劣的告密者，绿色伊甸园的每个人都想杀你。”俞康咧嘴笑起来，“你特意赶过来就是打算问这么弱智的问题吗？”
“你觉得我应该问点儿什么？”
“随便问点儿什么也比刚才那个问题有意思些吧。比如问我文婧在哪里。”
杜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一把揪住俞康的肩膀，“你说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文婧？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
一丝戏谑的笑容浮现在俞康脸上，“没人跟你说吗？”他转头看着何阳，“你们是怎么瞒住他的？”
刹那间杜原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转头问何阳：“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何阳无奈地叹口气，“这不关我的事，是上面交代说不让你分心。我们后来查出文婧是绿色伊甸园的人，身份是执法者，地位仅次于使者，专门负责清除绿色伊甸园眼中的异教徒。”
杜原扶着额头坐下来，信息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接受不了。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文婧就是执法者，自己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你不用怀疑了。”是俞康阴沉的声音，“文婧的确就是执法者，只是，她违背了自己入教时的誓言，成了叛徒。”
“你指的是什么？”
“当得知你有可能就是美国人正在寻找的拂石时，我们立刻开始了周详的计划。难道你不觉得，对于你来说，文婧有些过于完美了吗？她了解你的脾气，熟悉你所有的嗜好，甚至容纳你所有的缺点……哈哈，你不过是世上的一个普通男人，竟然能够遇到只在梦中见过的女子，你真的觉得自己人品爆发吗？哈哈哈！”俞康大笑出声，“你虽然提出了‘拂石猜想’，看来智商却不怎么样啊。”
“你给我老实点儿。”何阳气不过，上去把拉在俞康背上的约束带收紧了两格。
“别这样对他。”杜原摆摆手，上前松了松约束带，“他说得不错。其实文婧身上有不少疑点，是我自己疏忽了。俞所长，哦不，安德烈，你刚才说文婧是叛徒，这又是怎么回事？”
俞康抬头瞄了下杜原，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点，“你应该明白的。”
杜原心中一震，是的，还能是什么原因呢？如果文婧不是叛徒，自己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文婧姣好的脸庞浮现在杜原面前，他的心中突然滚过一阵绞痛。他想开口询问文婧的下落，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开口。
俞康仿佛看穿了杜原心中所想，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你怎么不问问我叛徒的下场如何？你不是来审问我的吗？你可以问我啊。”
杜原大口大口地喘气，颤抖着使劲扶住椅子的把手。一旁的何阳看到这一幕不禁在心里咒骂道：这算是哪门子的审讯啊，他妈的到底谁审谁啊！
过了半天，杜原终于平静下来，冷冷地对俞康说：“你们是一群疯子，我为你们感到可悲！”
俞康又一次露出那种招牌式的戏谑笑容，“在我们眼里，你们不仅可悲，而且愚妄。”
“愚妄的人是你们！”杜原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道，“你们以为在地球的那几片热带地区建设所谓的伊甸园就可以安然度过天年危机？你们以为二叠纪尘云对地球的影响仅限于日照强度吗？你们以为冰河期就只有冰雪吗？不不，你们错了，你们大错特错了。”
俞康还是保持着斜靠的姿势，但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虽然他尽量想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但支棱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
“由于又经过了近三亿年时间的引力浓缩，地球此次将要穿越的尘云的密度甚至超过了二叠纪那一次。如果人类听之任之，此次大冰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惨烈程度。甚至在冰期早期，冰川就将吞噬纬度四十度以上的温带地区。同时随着冰原面积的扩大，地球反射大量阳光，造成气温进一步下降。到了冰期中期，除了纬度二十三度以下的热带地区，其他的地球陆地表面将全部被冰川覆盖。”
俞康的身体扭动了一下，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脸上重又带上一丝戏谑。
“你应该知道，我同马里安·恩古瓦比打过交道，哦，就是你们所说的彼得。绿色伊甸园处心积虑地破坏‘太平门计划’，无非是因为这是一次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地球进入冰期，虽然许多国家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但对于位于赤道位置的非洲来说，影响却小许多。人类诞生以来也曾经历了几次中等规模冰河期的洗礼，那些在几十万年前甚至上百万年前走出非洲的人类远祖都在这几次冰期中灭绝了，只有那些选择留在非洲的人活了下来。在残酷的冰河期里，是非洲温暖的气候庇护了他们。走出去，灭绝；再走出去，再灭绝——这个循环了许多次的魔咒直到七万年前人类又一次走出非洲才被打破。这一次，那些远行者成功了。最终，他们的后裔带着在异乡铸造的武器杀回了非洲，奴役这片曾经的伊甸园。马里安是个病人，但是如今每天折磨他的病魔恰恰就是当年拯救了他的某位祖先的天使。马里安曾经同我说了很多话，但我当时并没有理解那些话的真正含义。而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马里安·恩古瓦比，还有绿色伊甸园，其实就是复仇者。他们想借着大冰期，占据赤道的宜居地区，把别人加诸给他们的苦难统统还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像你和许保罗这样的人，则是希冀在灾难到来时得到一块让自己和家人能够生存下去的乐土。”
“我必须承认，你的分析基本正确。”俞康点点头，“你们这次虽然摧毁了绿色伊甸园的部分组织，但在那些同我们合作的国家里，我们的乐土仍然得到了保护，伊甸园将安然度过冰河期。所以，我并没有什么遗憾。”
“你看过《渔夫的故事》吗？”杜原突然问道，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你说的是那个阿拉伯童话？”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童话其实是‘拂石猜想’的一部分，隐藏着‘拂石猜想’的一个重大秘密，你会相信吗？”
“你不用故弄玄虚，那就是一个童话而已。反正‘拂石猜想’是你提出来的，你想怎么说都行。”
“瓶中的魔鬼原本被所罗门的封印所镇压，但是，某天一位渔夫却打开封印放出了魔鬼。你想想看，从‘拂石猜想’的角度看，这个恶魔指的是什么？”
“是冰期？”俞康虽然不想回答，但还是没有敌过自己的好奇心。
“错了。”杜原否定了这个答案，“冰期并不是恶魔，实际上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能够生活在具有大冰期的宇宙区域其实是一种幸运。”
“你在开玩笑？”俞康满脸的不解。
“这不是我提出来的观点，是我在一位……先行者的笔记里看到的。他说因为银河系天年尘云的存在导致了地球的冰期，但是宇宙尘云的稳定存在其实有着极为苛刻的条件。银河系是一个古老的旋涡星系，在旋涡星系外围的旋臂区，引力的作用变得比较弱，这才可能让天年尘云一直相对稳定地存在了上百亿年，否则它早就在引力的作用下被其他星体瓜分殆尽了。”
“但这也称不上是幸运吧？”俞康反诘道，“非要说幸运，也只是对尘云自身而言。”
“太阳系离银河中心约三万光年，这正好是天年尘云的影响区域。那我们假想一下，如果太阳系不是处于旋臂区，而是位于银核区，那里由于恒星密集，宇宙尘云不可能长期存在，自然也就不再有冰河期。但是，也正因为那里的恒星非常密集，类似超新星爆发的巨型灾难将以比现在高出万倍的频率出现。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人类根本不会担心什么灾难了，因为在那些宇宙区域诞生的生命体根本就没有可能生存并进化到拥有智慧的阶段。”
“既然瓶中恶魔不是大冰期，难道是二叠纪尘云？”
“你又错了。如果瓶中恶魔是二叠纪尘云，那所罗门的封印就根本没法解释了。”
“那……我不知道了。”俞康索性放弃。
“我给你一点提示吧，在这个奇特的故事里，渔夫才是大冰期，是渔夫打开封印放出了恶魔。”
“你的意思是，大冰期并不是最后的灾难？”俞康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到了大冰期中期之后，也许赤道的陆地还没有被冰川覆盖，但是从两极到温带甚至到亚热带地区，会有大量的海水被冻结并堆积到陆地上。学术界一般认为冰期时的海平面可能下降一百四十米至一百六十米。但实际上，当冰河期烈度进一步增强，海平面完全可能下降三百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俞康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难道，所谓的所罗门封印指的是……海洋？”
“你终于明白了。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大塔穆火山位于日本以东一千六百公里的太平洋海底，占地面积达三十万平方公里，仅比太阳系最大的火山火星奥林帕斯火山小四分之一，而这样的巨无霸最初却是由洋底的一条裂缝喷发而成。”杜原像是在宣判着什么，“地球上某些高原地区的地壳厚度可达七十公里以上，而大洋中心万米深处的底部，地壳厚度却只有区区几公里，显然大洋底部是火山最多最集中的区域。如果大冰期导致海平面急剧下降，那么原先被巨量海水的压力所封印的火山群落将集中爆发，被蒸发的海水裹挟着数以亿吨计的火山灰冲上几万米高空，给冰河期的地球再笼罩上一层经久不散的黑纱……这是一个恶性循环，魔瓶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无法封闭。火山灰导致气温继续下降，气温下降导致海平面降得更低，由此再引发更多的火山爆发，地球将成为一片冰火交织的炼狱——那便是全人类的末日。”
俞康闭上眼没有说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
“现在你来告诉我，到那个时候，你们的伊甸园，你们的乐土，又在哪里呢？”杜原露出狰狞的笑容，恶狠狠地说，然后扔下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的俞康，头也不回地离去。
站在过道的窗户前，杜原有些贪婪地环视着阳光下的世界。这里是国安部门在北京郊区的一处办公地点，环境优雅而清静。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出于安全考虑，杜原基本都待在地下基地，而现在，随着绿色伊甸园组织被破获，他终于可以恢复在阳光下的部分生活，哪怕只是暂时的。杜原静静地站在阳光里陷入回忆，任凭时间悄悄流逝。
“领导就是领导，还是靳豫北高明啊，知道以毒攻毒。我说嘛，对付这种臭知识分子啊就只能靠你们这样的……呃，香知识分子。”何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杜原面前，“你出来后，这家伙闷了半天，然后竹筒倒豆子，全招啦。”
“哦，那我的任务完成，我可以走了吧。”杜原很冷淡地说。
“当然，我马上安排人送你。不过，俞康说要单独跟你说件事情，他说这件事只涉及你，跟其他人无关。”
重新进到那间审讯室，映入杜原眼帘的俞康虽然疲惫，但精神上却似乎放松了许多。
“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俞康没开口，只拿眼睛扫了眼旁边的何阳。何阳只好关闭了监控，讪讪地退出去，露出一脸的不满。
“我这里有一个网络文件分享地址，还有提取密码，麻烦你记下来。”说着话，俞康报出了一个长串的地址。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会知道。”俞康说完话就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任何人。

37.雪山之殇
坐在基地的办公桌前，杜原点开那个地址，输入提取码，结果他发现里面是一个叫作“人生若只如初见”的MOV格式文件，这是种很常见的数码相机拍摄的视频。
画面里出现的竟然是文婧。她离镜头很近，挡住了背景，只能看到屏幕上方一缕湛蓝的天空。
“杜原，是你吧。我知道此刻你正注视着我，想到这一点让我很开心。当你见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结果了吧。也许绿色伊甸园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又或者，它已经被毁灭。
“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是的，我是绿色伊甸园的执法者。当初我接近你，是因为情报显示你有可能就是拂石，哦，我们称你为告密者。
“你肯定好奇我为什么会加入绿色伊甸园，其实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绿色伊甸园十一位长老之一的马太便是我的父亲，他是一名印第安孤儿。我父亲的华人养父母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良好的教育，让他成了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挽救过很多人的生命。我的母亲是华人，大家都说我同母亲长得很像。
“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没有永远持续下去，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父亲加入了一个有些神秘的印第安人组织，经常同那些人聚在一起开会。那时我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有一次我趁晚上没人注意溜了进去，结果看到在会场前方的高台上站有一个身着传统印第安服饰的老人，他举起双手声嘶力竭地控诉说：‘他们就是恶魔，他们强占了我们的土地，屠杀了我们的祖先。恶魔们甚至制定了屠杀印第安人的赏格。”
“当时听着这些话，我吓得大哭起来，父亲这才发现了我。他抱起我说，这是在演话剧，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呢。我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我靠在他的怀抱里看完了那出‘话剧’。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当天那位台上的老人并不是在演话剧，而是在陈述曾经发生过的血淋淋的事实。
“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大概也能猜到。当绿色伊甸园开始在美洲发展时，我父亲所在的组织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进去，成了绿色伊甸园的一个分支。后来我也成了组织的一员，在组织里第一次系统地思考了祖先的命运，思考了为什么新旧两个大陆的碰撞会流那么多的血……印第安人是除爱斯基摩人之外所有南北美洲原住民的总称，几万年前的第四纪冰河晚期，大幅下降的海平面让原本波涛汹涌的白令海峡变成了一座可以通行的陆桥，我的祖先们第一次踏上了美洲大陆，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辉煌灿烂的文明。后来发生的事情正如那出‘话剧’里演的一样，‘高贵’的白人们到来了，从那时开始，印第安人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画面上的文婧在讲述时露出淡淡的笑容，并没有太多的悲戚，但那笑容里却也没有快乐，更像是一种礼仪。这时镜头朝下方滑动了一下，杜原看到文婧穿着一件火红的登山服，他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同你在北京后海吃饭那次是组织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一包烈性毒药当时就藏在我的手心里，许保罗的刺杀只是候选方案。其实你刚到北京不久，组织便确定你就是告密者拂石，至少也是最可能的人之一，于是给我下达了命令。你肯定不知道，当你在酒店的阳台上第一次接入‘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时，我就站在你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柄巴克650军刀。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刀，它曾经沾过恶魔的血。
“当然，我最终没有动手。后来我曾经无数次地回想当时的情景，但直到今天我也无法准确解释我的行为。如果你真的是恶魔，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着你的心脏刺下去，就像我曾经做过的一样，但那一刻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你同恶魔联系在一起。我就那样僵直地站立在你身后，回想着同你相处的那些时光，内心里千回百转，直到天边露出晨光。
“组织的纪律从来都是严酷而公正的，我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以安德烈的权力，他无须请示就可以处置一名执法者。但不知为什么他犹豫了，他把我交给了长老院，交到了我父亲的手中。父亲并不能赦免我的罪过，但是他给我争取到了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死。”
文婧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镜头拉远了些，杜原一眼就认出了文婧背后的那座著名的山峰。梅里雪山位于横断山脉中，被藏传佛教尊为八大神山之首。南北走向的横断山脉像一条通道，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沿峡谷可以深入到山中。受印度洋气流影响，梅里雪山的冰川属于海洋性冰川，运动变化速度很快，导致冰层非常不稳定，极易发生毁灭性雪崩。正是由于这些原因，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的梅里雪山主峰才成为至今尚无人登顶的“处女峰”。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选择。”文婧的语气里带着快乐，“现在是夏天，由于梅里雪山的冰川是海洋性冰川，夏天是冰川最不稳定的时候，从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攀登梅里雪山。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能在这个最不适宜的时刻向着心中的神山进发。到现在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我现在的海拔是四千九百米。为了节省体力，这架摄像机只能留在这里了。好啦，亲爱的坏蛋，为我祝福吧。”
文婧在画面里轻轻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身洒脱地离去，渐行渐远，很快成了雪地里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小点。杜原盯着播放画面右下角的那个日期，急速地打开电脑上的搜索引擎。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一条新闻上：中新网8月13日电，据美国NBC报道，梅里雪山13日发生雪崩，造成一名违禁登山者和一名夏尔巴人向导遇难。
杜原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淌出来。摄像机仍在工作，画面中的红色小点正在倔强地朝着目标挪动。在如洗的蓝天下，耸入云霄的卡瓦格博峰庄严矗立，静默无言，像一座壮丽无匹的墓碑。

尾声 太阳坠落
北京市五棵松，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
谁都不知道是什么让病人竟然坚持到了今天。按照最权威的医生的断言，病人在三个月前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了。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的知识，任何人都能看出生命早已厌倦了这具躯体。他其实并不算太老，病历上写的是六十五岁，但是年龄与死亡的距离并不成严格的反比。几年来，他整日平躺在病床上，除非有人翻动，他不会有任何动静。几根粗粗细细的管道插进这具躯体的几个孔洞，提供给养，排出代谢物。看不出病人有任何难受的表现，感到难受的是看到这一切的人。虽然安乐死已经通过立法，但却并不适用于这位病人，因为他有一个重要的指征存在，通过仪器能够测出他的脑电图与那些脑死亡的人存在不少差别。按照医院最权威专家的看法，病人其实是陷入了昏迷当中。他虽然一直没有苏醒，但脑部的功能并未完全丧失，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感知周围的世界。这副身躯已经朽烂不堪，但似乎它的主人还不想放弃它，或者说至少还需要它再坚持一些时间。有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人来看望他，其中个别人还会单独对着病人说会儿话，虽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护士林小菲。当时她正在为病人更换注射液，病房的电视里正播放中央电视台的早间新闻，今天据说将要进行一次有多国合作参与的太空实验，引起了全世界相关媒体的关注。这时林小菲偶然低下头，却发现病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林小菲立刻尖声惊叫起来。很难批评林小菲反应过激，因为从她两年前毕业来到这所医院之后，就从没见过这位病人睁开眼睛。再说，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的瞳仁居然是灰白色的，泛着妖异的光。
江哲心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非常少，准确地说就只有两个。现在那个叫韦石的半大孩子悄无声息地坐在墙边，神色木然，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今天上午他被人紧急从地下的家中接到这里，听说远在西北的母亲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此前，韦石对江哲心的印象一直仅限于那张照片。韦石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同父亲见面的场景，而现在，当那位外公口中的“陈世美”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却发现保持平静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倒是一旁的另外几个人对江哲心显出更多的关切。韦石认得其中一位，是母亲前段时间在北京工作期间的同事，好像姓冷。
病人嗫嚅着嘴说着什么，在场的几位成年人轮番凑上耳朵，但最后都是一脸茫然。冷淮想了想，对另外几个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同病人说会儿话。”看到韦石也朝外走，冷淮忙说，“韦石你留下来。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一些事情了。你也有权知道。”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稍稍有些晃眼。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滚动新闻，但韦石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冷淮的叙述所吸引。像是对着一位老友，冷淮轻言细语地讲述着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故事。从哥本哈根的国家博弈到非洲加蓬的思辨与推想，从“新生物圈2号”里的死亡景象到绿色伊甸园的惊天阴谋……这么多年里，围绕着“拂石猜想”发生的故事云谲波诡、起伏跌宕，而绝大多数世人对此一无所知。随着冷淮的讲述，韦石的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他惊讶于震旦纪的天之骄子还来不及炫耀成功就被前寒武纪大冰期卷入永久的黑暗，他为终于熬过了二叠纪末日的海藻抽出的第一丝新绿而欢欣，他仿佛听见了最后一个北京猿人临死前心有不甘的哀叹，他为杜原终于领悟到银河天年的壮美而心驰神往，而当听到文婧发自梅里雪山的那段最后陈述时，他甚至开始怀疑到底应该如何定义世上的公平与正义……
冷淮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他停下来，感觉有些疲惫。电视里的直播还在继续，对世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科技新闻，只有真正了解内情的极少数人才知道这是一次多么重要的实验。冷淮瞄了眼窗外开始西斜的太阳，这颗光球眷顾地球上的生命已经整整三十八亿年了，而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承受太阳的恩泽也已超过了三百万年。在今天之前的几十亿年里，所有的生灵都只能匍匐在太阳的光芒底下，被动接受它赐予的机遇或是厄运，而今天，有一种生灵将有史以来第一次改变这种亘古未变的局面。
“乌图工程”的核心是迁移太阳。最直观的思维是通过能量喷发的方式改变太阳轨道。在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提出的“气球”方案里，人们计划从太阳色球层打通到太阳内核的通道，即有意识地引导太阳内部核聚变能量定向喷发。但经过仔细计算，即使人类能调配太阳能量的百分之三十，也无法达到“乌图工程”的要求，更何况这种方式很可能令太阳的聚变模式发生大规模紊乱，甚至导致太阳寿命缩短等不可预期的严重后果。最终，“气球”方案被放弃了。
十个月前，人类发射了两颗特别的太阳卫星，到达离太阳表面一千二百万公里轨道高度后，两颗卫星保持四千米的相对距离开始绕行太阳。那里实际上已经进入太阳的外日冕区，理论上的日冕温度高达上百万摄氏度，听起来似乎卫星根本不可能到达那个区域，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日冕外层虽然温度极高，但物质却极其稀薄，不到地球海平面处大气分子密度的六千万亿分之一，所以卫星在那里只需耐受大约一千摄氏度的温度即可。这就像很多人洗桑拿时可以承受九十摄氏度的水蒸气（世界纪录达一百一十摄氏度），但绝对没有任何人敢在同样温度的热水里泡澡。实际上对卫星来说，太阳粒子辐射带来的麻烦还更大一些。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两颗卫星一边绕行太阳，一边通过金属打印方式搭建了一条细长的粒子约束管道彼此连接，虽然中途出现过几次险情，但整个工程总算顺利完成了。两颗卫星加上约束管道，共同构成一台太空版龙熊直线粒子加速器，而今天正是它首次启用的日子。现在两颗卫星正在同步减速，它们将迅速下降到离太阳表面一百八十万公里的位置，然后启动粒子对撞。考虑到温度升高给设备带来的压力，这个时间窗口会非常非常短。
虽然体积大幅度减小，但太空版的龙熊直线粒子加速器却拥有更高的能级。一方面是因为真空失重的环境可以去除大量累赘的外部设施；另一方面，美欧参与后提供的新技术和新材料也大大促进了直线加速器的研发工作。经过多国科学家的共同努力，现在的龙熊加速器已经能够有把握地制造“质量改变”现象，同时人们对其原理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真相其实就隐藏在当初粟米向孔青云提出的那个古怪的问题之中：当宇宙中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后，会发生什么事？
答案无比奇特而简单：你将变成光！
是的，你将不再拥有质量，宇宙间只有光才是没有质量的存在。所谓的质量本来就是那些外在之物赋予你的，是地球、月亮、火星、太阳、银河系、仙女座大星云……还包括上百亿光年外的星体，通过一种叫作超流体纤维的东西传达并赋予你的。你感受到质量的存在，感受到惯性的束缚，不过是因为你被粘在了一张超流体纤维编织成的蛛网上。一旦所有的外在之物消失，内在的质量也就不存在了。蛛网破碎的刹那，飞蛾便获得了光的自由！这奇特的一幕恰如一千三百多年前禅宗六祖惠能悟到的那句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所有这些相关的事情，冷淮都在此前的讲述里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江哲心。冷淮这样做只为表达内心的敬意，他想通过这种方式，为江哲心弥补那些错过了的东西。冷淮想告诉江哲心的是：在这个正在成为传奇的故事里，他从未缺席。
病人突然再次抽动嘴角。冷淮无奈地看着这一幕，之前在场的中国最顶尖的医学专家都无法判断这是病人真的想说话，抑或只是一种昏迷中的随机神经反应。出乎冷淮意料的是，先前一直蜷缩在凳子上的少年突然俯下身，将耳朵凑在了病人的嘴旁。
“他要到楼顶去。”韦石抬起头说。
“你说什么？”应该说冷淮听得很清楚，他只是本能地不敢相信。
“爸爸说了，他要到楼顶上看太阳。”韦石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冷淮吃惊地望着韦石，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韦石这样称呼病人。就连医学专家也无法理解江哲心的呓语，而从来没有感受过一天父爱的韦石却能轻松突破障碍与其沟通。这看起来似乎不合逻辑，但也许正因为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不合逻辑的东西，人类才能历经几百万年的磨难依然生生不息。
冷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病人说：“我是冷淮，还记得我吗？韦石说你想到楼顶去，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意愿，就请你连着眨两下眼睛。”
灰白的瞳仁缓慢但很明确地闪动了两下。
天台上微风徐徐，黄昏的太阳依然明亮地照耀着整个世界。从这里望下去，正好对着医院环境优美的花园。病人坐在轮椅上，鼻翼在加压氧气罩下翕动着，呼吸急促。病人没有环顾四周，他的脖颈非常奇特地向后仰，目光竟然直直地对着天空中的太阳。林小菲在一旁扶着输液支架，她还没有完全从上午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现在病人的奇特表现再次让她感到害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扯住了身边人的衣袖。
“他患有严重的白内障，仅有微弱的光感，所以能直视太阳。”冷淮看了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袖，对林小菲露出笑容，“他昏迷以前，白内障程度很轻微，没来得及治疗，后来则是用不着治疗了。”
“他为什么这样？我是说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太阳？”林小菲心中充满谜团。
“为什么？”冷淮重复了一句，他意识到肯定无法在短时间内让这个姑娘弄明白整个事件的缘由。“也许是太阳让他感到温暖吧。”冷淮的语气停滞了一下，仿佛有所触动，“是的，就是这样。”
今天可能是有史以来人类第一次永久性改变一颗恒星的位置的日子。再过几分钟，当两束经过精确控制的超高能粒子在两颗卫星的正中位置相撞的一刹那，某种奇异的效应将瞬间切断数以亿万计的超流体纤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破碎虚空！紧接着，被切断的超流体纤维将在极短的时间内重联并收缩为实体粒子。虽然时间极短，但那一刻实际上相当于在太阳侧面制造了一处直径约两毫米的超流体纤维“盲区”，大约半个宇宙的物质的引力会在这个瞬间通过“盲区”作用于太阳本体上。就像蛛网上的一片碎屑，如果突然剪断某条蛛丝，碎屑的平衡就会瞬间打破……
“倒计时开始，五十九秒之后发生对撞。”冷淮看了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俯身在病人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病人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口齿间发出“呜呜”的声音，黏稠的唾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韦石掏出纸巾很有耐心地给他擦拭干净。病人仍然保持那种奇特的仰望姿态，随着时间流逝，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使得轮椅也跟着晃动起来。林小菲禁不住担心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抖散架。
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停在了00:00。
原本剧烈摇晃着的轮椅猛然停止下来，病人的头斜搭在了肩上。冷淮转过脸来，与其他几个人对望，他们的神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林小菲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瞬间，一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静到能听见微风划过的声音。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八分钟之后，原本非常清晰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只剩一片雪花。整个世界很安静，声音肯定存在，但似乎无法被感知。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恢复了显示，一连串数据被传送过来。冷淮看着那些数据，很难准确表达内心的感受。两千四百年前，《列子·汤问》篇里曾经记载了一个故事。孔子在路上看到两个小孩在争辩，一个说太阳早上近而中午远，理由是早上太阳大如车盖而中午小如盘盂；另一个说太阳早上远而中午近，理由是太阳早上清凉而中午灼热。结果孔子无法做出评判，于是两个孩子嘲笑他：“谁说你知识渊博呢？”现代略懂科学常识的人也许会说，答案应该是中午的太阳更近一些，理由是由于地球自转的关系，站在地球表面的人中午离太阳的距离比早晨大约要少一个地球半径的距离。但这个结论并不严谨，因为地球围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并非正圆而是椭圆，同时还要考虑到地球不同纬度的差异。所以对于北纬四十度的北京地区来说，每年从1月22日到6月5日，中午太阳比日出时远，其余时间则相反。
在科学昌明之前的蒙昧时代，人类对于自然的诸多认识大多数都同《两小儿辩日》的故事一样，不过是直觉造成的幻象。就像人们常说夕阳西下，其实亿万年来太阳从来就没有落下去过，这不过是人们随着地面倒旋产生的错觉。
但这一次的落日却是不同的。对撞发生的瞬间，位于地球轨道和太阳远轨道上的众多探测卫星，以及“强观察者量子光斑系统”等人类所能使用的所有观测工具都对准了太阳的方向。现在这些来源各异的数据已经陆续返回，虽然最终结果还需要一些时间核实，但基本的效应结果已经出来了。
0.00000053毫米至0.00000054毫米。也就是说，与正常情况相比，太阳出现了位移。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数值，大约是人类头发直径的十万分之一，只有通过最精密的多普勒效应设备才能被感知。但是，如果考虑到作用的目标是一颗重达两千亿亿亿吨的恒星，这又是一个大得离谱、完全不可思议的数值！
此时正是东半球的黄昏，天台上的这群人正在倒旋着远离太阳。相对于他们的视线，撞击发生的位置位于太阳顶端。对于这群人来说，在“盲区”出现的那一瞬间，太阳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人类面前坠落了。
“我觉得教科书应该改一改。”韦石突然开口。在众人的沉默中，他的声音显得很突兀。
“你指什么？”冷淮转头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他记得自己刚才操作电脑时韦石一直在旁边沉默地注视。
“教科书上描绘的太阳系和银河系的示意图都是横向摆布的，其实旋转九十度更好一些。”
冷淮猛地一惊。的确，教科书里的太阳系示意图总是横向展开的，太阳在中间，行星轨道分布左右。但实际上除了在两极地区之外，真实世界里没有人会看到那样的图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生活在中低纬度地区，他们眼中真实的太阳系其实是竖立着的。这样看来，教科书里的描绘很容易产生误导。
冷淮的注视让韦石有些不安起来，“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不，你说得很对。”冷淮调整了一下心绪，端详着韦石的脸，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真是像极了你的父亲。”
虽然太阳是一颗气体星球，但由于引力的关系，其核心处的密度却高达一百五十克每立方厘米，大约是地球上最大密度物质金属锇的七倍。“盲区”直径约两毫米，引力差将主要作用于太阳核心。太阳与地球的自转方向相同，此刻，“盲区”在太阳表面的作用点位置正在向地球正面转动，不过，已经进入黄昏的东半球并非适宜的观测点。
更为准确的后续情况由太阳远轨道的观测卫星传回。过程比较复杂，但后果用几句话就能说清楚。大约在对撞发生四秒钟之后，撞击位置对应的太阳表面突然凭空涌现出由五个太阳黑子组成的黑子群，其中最小一个的直径也超过了地球。又过了十七秒钟，一块面积超过四亿平方公里的耀斑出现在重叠的位置上，巨大的闪光瞬间淹没了黑子群。与此同时，太阳表面急速拉起一道长达一百一十万公里的日珥风暴，能量波及所至，轨道上的龙熊直线加速器瞬间汽化为一缕微弱的太空焰火。根据事后的分析，撞击发生八分钟后，地球部分地区的高频无线通信中断正是由这个耀斑所致。
冷淮的目光从血一样的夕阳处收回，落到那个人身上。江哲心斜倚在轮椅上，白色瞳仁随机停在了空中的某个方向。夏日的黄昏很漫长，还没有完全过去，但剩余的时间对于病人来说显然已经没有意义了。并不需要太多的医学知识，任何人都能看出病人正是在此刻离开了这个世界。
冷淮在心中叹了口气，现在的江哲心终于得到了他一生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平静。他曾是超越了整个时代的智者，也曾是罔顾国家利益的叛徒。在这个落日的黄昏，一个人的故事结束了，就像长河之中曾经泛出一朵异端的浪花，掀起阵阵波澜却毕竟东流而去，而一部人类史诗的帷幕，正在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