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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作者：钱莉芳
内容简介
 太平之世，皇帝热衷交结方士，随后竟在宫中飞升消失。 面对这桩匪夷所思的奇事，廷尉张汤与右内史汲黯被迫应对，一个长相酷似皇帝的囚徒被强行披上皇帝的衣冠，成为示于人前的傀儡。 暗中查访到的线索隐然指向当朝淮南王，他们还发现，淮南王身边那位神秘年轻人，竟是留侯张良的后人！ 皇帝到底去了何处？留侯后人为何会出现在淮南王身边？操纵皇帝飞升的神秘力量，到底来自哪里？ 随着追查的深入，他们逐渐发现，这一切谜团，似乎都与留侯张良有着莫大的联系而那位被扮成皇帝的囚徒，竟成了化解危局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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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天很冷，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独坐在河边钓鱼。因为冷，他瑟缩着身子，抱紧了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着水上的浮子，又似什么都不在看。
远处阴阴的林子里，有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向那边看过一眼，但感觉到了那冷冷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的运气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没有人能从他这儿再剥夺点什么。像今天，他甚至不知道今晚的晚饭在哪里——近来能钓着的鱼实在太少了。
还去姚亭长那儿蹭顿饭吗？
他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老姚倒也罢了，他妻子那脸色却叫人怎么受得了？那一天故意一大早就做好饭，一家子坐在床上把饭吃了。等他去时，那女人把锅子洗了个底朝天，冷冷地斜睨着他。
他还能怎么样？真赖到人家拿扫把来赶吗？
说实在的，他倒没怎么恼火。寄人篱下，本就难免受人白眼。他只是替姚亭长可惜——娶了这样一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他原想日后好好报答他的，可是因为这个女人，他只会以常礼回报他了。
谁让姚氏只把他当成一个吃白食的常人呢？他冷笑着暗想。
以君子之道报君子，以小人之道报小人。这是他的信条。
他一直相信，凭他的才华，终有一日会获得足够的权势和财富，来厚报于他有恩的人，震慑轻视过他的人，报复凌辱过他的人。啊！他尤其要记得，一定要好好报答东城根那位漂絮阿母。她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饥饿的时候一连给了他几十天的饭吃……
然而现在，寒冷和饥饿的折磨，让他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至今也没有丝毫预兆表明，他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在周围人眼里，他算是什么呢？一个猥琐无能的小人物，成天东投西靠混口饭吃，父母死了都没钱安葬，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他一无是处，凭什么指望上天的眷顾？
他自问不是庸碌之辈，可仔细想来，他到底会做些什么呢？他不屑做个躬耕垄亩的农夫；他没有锱铢必较的商贾手腕；他讨厌日复一日地抄写文牍；他鄙视阿谀逢迎的为官之道……啊！如今这世道所推崇的技能他一样也不行，居然还妄想……
浮子一沉，有鱼上钩了！
他用力一提，钩子上空空如也——他太心不在焉了，又错过了时机，叹了口气，重新穿好鱼饵，将钓钩又甩回水中。
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他看着那波纹。
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不，不是的。
他曾经学过一些奇异的技能，那是在遥远的过去……
我也不知道教你这些对不对。老人有些忧郁地看着他，这也许是害了你，孩子。
怎么会呢？师傅。
你若是从未学过这些东西，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也不会感到什么遗憾。可现在……唉！老人抚着他的头顶，叹了一口气。
是啊，师傅的预见总是那么准确。在那之前，他是多么无忧无虑啊！在田野河泽中觅食，摸到一枚大一点儿的田螺，他都会快活得大喊大叫。而现在，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快乐了。师傅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教他呢？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过完这卑微而又平静的一生呢？
不过也难说。你的天赋太高了，没有我，你也许早晚也会……
天赋？啊，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这东西。它带给他的，除了怀才不遇的痛苦，还有什么？没了它，他倒可以像他周围那些无知群氓那样，安于贫贱的生活，并从中找到乐趣了。
……你是一把真正的利剑，就算埋在最深的土里，也掩藏不了你的锋芒……
不，不对，师傅。利剑在土里埋得太久，就会生锈，就会死亡。他宁可做一块粗粝的顽石。顽石不会生锈，就算被扔进最污秽的泥土中任人践踏，也不会痛苦和抱怨。
师傅到底为什么要教他那些东西呢？又教得那么严厉，那么苛刻。难道他不明白，需要这种技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六国既灭，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帝国的每一个位置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也许已经排到三四代以后了。上面不需要再从草莽中起用人才，他们只要求每个人都安分守己。
啊，誓言，还有那个奇怪的誓言。
临走之时，师傅让他立誓：决不使用他传授的任何东西，除非乱世到来。
师傅教给他这样非凡的技能，却又似乎不希望他用。为什么呢？难道师傅费尽心思将他打磨成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剑，就是为了将他从此掩埋在不见天日的土中，让岁月将他的锋芒一点点侵蚀干净吗？
师傅，谜一样的师傅。他甚至连真名实姓都不肯告诉他。有一回，师傅居然对他说自己叫尉缭。当时真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事后想想，他也很佩服师傅的胆量，化名都化得那么与众不同——竟敢用当朝国尉的名字！
管那些干什么？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那段离奇的遇合对自己毫无意义，还是早点忘掉的好。认认真真地钓自己的鱼吧，要不然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他将精神集中到水面那轻轻漂动的浮子上。
真的毫无意义吗？
是的。
一点也没有？
是的。
过去那些自我期许……
都是可笑的痴心妄想！扔了，全都扔了。
那他就准备这样默默地在贫贱中度过一生？
是的，是的，是的！
可如果他命该沉沦一生，上天又为何要赐予他那样罕见的天赋？为何要让他学到如此卓异的技能？为何要挑起他妄希非分的野心……
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认命吧！他是一件上天精心雕琢的作品，不幸被遗忘在了卑污的底层，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只是那些曾经遭受的冷遇呢？那些无法报答的恩惠呢？还有那次永难忘却的耻辱呢？
啊！耻辱！耻辱！这两个字反复捶击着他的胸口，要用最锋利的匕首刻在他的心上。
那怎么能叫他忘掉啊！就算他能忘掉，别人能忘掉吗？整个淮阴城都已传遍他的笑话了。如果留着这条命，到头来什么都证明不了，当初又何必要忍耐呢？为什么不奋起一争呢？凭他的剑术，难道还杀不了那个无赖吗？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他仰头望天，希望找到答案。
天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落山了。他叹了口气，收起钓线。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他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拎起空空的鱼篓，扛着钓竿往回走。
“足下请留步。”有人在他身后喊道。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那个躲在林子里窥视了他很久的黑衣人，但他对此人的来意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天色已晚，他不想被关在城门外头露宿一夜。“是在叫我吗？”他懒懒地回转身道。
“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对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是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神情中有一股阅尽人世沧桑的冷漠，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
“你是谁？叫我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认识你吧。”他做出一副随时随地准备拔腿就走的样子。
但黑衣人似乎没有看出他这样明显的去意。“你可以叫我沧海客，”他好整以暇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神使，从东海而来……”
“你说你是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是神的使者，从东海而来，奉神命到凡间物色一个人……”
原来自己的耳朵没问题，是对方搞错了。他笑了笑，道：“阁下找错人了，我住在淮阴闾左。”说完转身就走。真没想到，这种小把戏居然会玩到他身上来！
自称沧海客的黑衣人一怔：“闾左？什么闾左？”
“左贱右贵你都不知道？去找那些住在闾里之右的人吧，他们才是你的主顾。”跟这种人浪费口舌，真是无聊。
“等等！你以为我是那种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方士？”
他已经懒得答理沧海客了，自顾自走路。
“我真的是神使，也许你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算你说对了。”他冷笑着扔下一句话。
“……可是你不相信的事就一定不存在吗？”
见他毫无停下脚步的意思，沧海客又道：“如果我真是方士，以你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他还是没有停步。
沧海客缓缓地道：“年轻人，你不想成就你的王图霸业了吗？”
那轻缓的声音仿佛一道霹雳击中了他，他猛地停步，鱼篓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转了两转。
不，不会的！这是他内心最隐秘、最狂野的想法，他从来没有、也不敢将这可怕的野心泄露给任何人。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沧海客一边缓步走过来，一边慢慢地道：“你的天赋是足够了，但时间不对。你若早生百年，功业足可与齐桓、晋文比肩。但现在，很可惜，你将注定屈身市井之间，老死蓬蒿之中，除非有我主人的……”
“荒谬！”他慢慢地回转身来，盯着沧海客道，“我从未听过比这更荒谬的话。”
沧海客道：“你可以否认。我的话是对是错，你心里比我清楚。不过请你放心，我不是朝廷的人。”
是的，他不会是朝廷的人。当今朝廷对百姓防范之严密，用法之严酷，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他若是朝廷的人，只要对自己产生丝毫怀疑，就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和自己说话了。那么他是谁呢？“你是六国旧臣？”他忽然心念一动，这样问道。近来有一些传说，说许多潜藏于民间的六国宗室旧臣正图谋复国，他们往往借助于卜者相士之流四处寻访人才。
沧海客摇了摇头：“不，我是神使。”
“你为楚国做事？”各种谣言谶语中，流传得最广的一句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里恰好又是楚国故地。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我为神做事。”沧海客叹了一口气，道，“你难道就不能相信我真的是神使吗？你的确很聪明，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推断出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可天下事并非皆能以常理度之。人的所知毕竟有限，何必强将不可解的事物尽以自己眼下之所知来解释？”
“好啊，”他将双臂抱在胸前，道，“那就用我所不知的来解释啊。你凭什么说我有那样的野心？我像那样的人？”他有些自嘲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露出脚趾的鞋子。
沧海客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你的行为，凭你的行为。”
“我的行为？我做什么了？”
沧海客道：“九年后，你会参与一场叛乱，你的行为证明你早已心怀异志。”
“九年后？”他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你会预知未来？”
沧海客严肃地说：“不是我，是我的主人。我也只是个凡人。”
他依然笑着：“九年后的叛乱？有意思。以始皇帝的雄才大略，再加上公子扶苏的贤明，至少可保大秦五十年的太平。九年？哈哈……”
沧海客没笑，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
“好吧，你有一个神灵主人，他能预知未来，他知道九年后会发生一场叛乱，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叛乱的结局了？”
沧海客道：“是的。”
“那么究竟是成是败？”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怎么回事？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术士的胡说八道了？
“对不起。”沧海客摇摇头道，“我主人说过，预言不能公布太多，那会造成变异……那会扰乱天道。况且，我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不知怎的，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竟有一些失望：“那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沧海客道：“和你做一个交易。”
他有些意外：“交易？”兜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了？难道沧海客终究还是一个方士？可是正如他所说：以我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呢？
沧海客道：“你是世间少有的奇才，但并不是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能出头，你就是这样。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唯一能帮助你渡过这个难关的，就是我的主人。你需要我主人的帮助，而恰巧，我主人也需要你帮他做一件事。”
“难关？”他有些好奇，“我会遇上什么样的难关？你主人又要我为他做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到时你自然会明白。”
他看了沧海客许久，忽然笑了：“你的主人神通广大，能助我渡过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这凡人来帮忙？你不觉得你的谎言编得太拙劣了吗？”
沧海客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道：“谁告诉过你，神是无所不能的？”
“世人不都这么说？”
“哪个世人见过真正的神？”
他怔住了，许久，才道：“那你又怎么证明你那个主人就是真正的神？”
沧海客道：“我没有必要证明，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只想和你做这桩交易……”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沧海客的神情像有些猝不及防，但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样子，点了点头，道，“我主人果然说得不错，要说服你不太容易。你太优秀了，太优秀的人总是自信单凭一己之力就可得到一切，轻易不肯仰仗于人……”
“不是不肯仰仗于人，是不想受制于人。”他道，“受惠于人就必然受制于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喜欢这感觉。未来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将它出卖给任何人——哪怕他是什么神灵。”
沧海客冷漠的眼中飘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一闪即隐。“好吧，”他依然冷冷地道，“年轻和才华是你的资本，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记住，你还有十二年的时间来考虑这桩交易。十二年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同样冷冷地道：“不用了，我想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沧海客转身慢吞吞地向远处阴阴的林子走去，同时用慢吞吞的语调道：“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未必会成为将来的决定。”
沧海客的话让他心头一颤，为了驱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向着沧海客的背影大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了？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沧海客的身影已完全隐没在阴阴的林子中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像幽灵般飘了过来：“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一切又归于寂静。黑沉沉的夜色伴随着浓重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他忽然感到有点窒息。
“天意……天意……”他喃喃地道，“如果我一生困顿真是天意，是不是意味着，就算我借助神力得到了一切，也终将会失去呢？”

楔子二
有个胆大妄为的刺客，居然在阳武博浪沙中袭击了巡游中的始皇帝！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始皇帝的副车被砸了个粉碎。幸免于难的始皇帝大为震怒，已下令进行全国范围的大搜捕。据说刺客名叫张良，是韩国人，但迟迟没能将此人捉拿归案。
关于这起事件，有许多离奇的说法。最离奇的一种是：刺客用以行刺的，是一个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这实在太荒谬了。但不这样还真无法解释那一击的惊人威力，所以这个说法还是被许多人接受了。
始皇三十五年，从咸阳传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始皇帝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原因是这些宫廷术士耗资巨万却没能替他求得长生不老之药。
公子扶苏因为试图谏阻这场荒唐的大屠杀，被远遣上郡守边。
远离都城的上郡，正在大规模地修筑长城。
扶苏闷闷地坐在烽火台边上，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刑徒工匠，耳边尽是喧闹起伏的号子声和“嘭嘭”的夯土声。
蒙恬巡视了一会儿，将鞭子往腰后一插，走过来坐在扶苏身边：“公子，不要烦心。陛下只是一时圣聪蒙蔽，不久就会召你回去的。”
扶苏望着蜿蜒远去的长城，道：“也许吧。”他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肯定。
他并无失宠的怨恨，只有担心，深深的担心。
作为始皇帝最亲近的儿子，只有他明白，父皇此举不是一时震怒下的决策失误，而是病了，病得很重。更可怕的是，父皇自己还不知道。
“我要做‘真人’。”始皇帝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内侍为他套上的望仙履道，“你听说过‘真人’吗？”
站在一旁的李斯茫然地摇了摇头。
“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凌云气而飞升，与天地共久长。啊——”始皇帝慨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向往，“我仰慕真人。以后不要称我‘陛下’，要叫我‘真人’。还有，我需要清静，你以后少向我身边的人打听我的行踪。”
李斯心中微微一惊，垂首道：“臣不敢。”
“你不敢？”始皇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已经这么做了！”
李斯跪下，不敢抬头。
始皇帝站起来，内侍为他穿上新制的丛云短褐。“上次我在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你出行的车骑，随口说了句：‘排场好大啊！’第二天你就减少了随行车骑，对不对？李斯啊，你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了。”
始皇帝的声音意味深长。
李斯身上直冒冷汗，伏地颤声道：“臣……臣死罪。”
始皇帝对着内侍捧着的铜镜，转侧检视着自己的新装束，满意地点点头，又瞟了一眼李斯，道：“起来吧，这一次就算了。事可一，不可再。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可不敢肯定自己会怎么处置你了，知道吗？”
李斯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是，谢陛下……”
“嗯？”始皇帝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斯一愣，随即明白了：“谢……真人。”他觉得说出那两个字实在很别扭。
内侍开始为始皇帝戴上纻制的凌霄冠。始皇帝仰起头让人系冠带：“那天梁山宫侍驾的宦官宫人共有四十二人，已经全让我给——哎，松一点！赵高，你想勒死我啊——已经全让我给杀了！我懒得一个个来审。记住，这些人可全都是因你而死的。”
李斯背上一阵阵发寒。
始皇帝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李斯左肩，悠然道：“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知道你不会有异心，你那样做只是为了揣摩迎合我的心意。可我现在要修成‘真人’，求得长生。我的居住若为臣下所知，尘俗之气沾染太多，会妨碍神灵出现。所以不得不这样，我想你应该能理解的，是不是？”
看着始皇帝穿着这样的奇装异服，神态平静地说着这些疯狂的话，李斯有些毛骨悚然。
始皇帝举手做了个手势，内侍们簇拥着他向殿外走去。
李斯忙赶上去，道：“陛……真人，咸阳宫那些奏呈……”
始皇帝头也不回，一挥手道：“不是早说了吗，你和冯去疾商量着办！”
李斯有些着急地道：“可是有些事只能由……真人拿主意啊。”
“我信得过你，”始皇帝转过头来，有点不耐烦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斯道：“已经三个月没有举行朝会了，国事……”
“国事！国事！”始皇帝发怒道，“有些事比国事更重要，你不懂！”说罢拂袖而去。
李斯怔怔地看着始皇帝渐渐远去的身影。这就是二十五年前，他上《谏逐客疏》时接见他的那个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青年君主吗？
“丞相，还是回去吧。”李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李斯回头，“是仲太史啊。”
太史仲修走到李斯面前：“丞相，回去吧。现在就是这样，什么办法也没有。”
李斯心中一酸：“我真想念过去的秦王。”
仲修叹了一口气：“我们也一样。学学国尉吧，道不用则隐，省得伤心。”
李斯转头看着始皇帝离去后空空的甬道，惆怅许久，忽地一顿足，恨恨地道：“都是那个妖孽！国尉说得不错，妖孽祸国，从来如此。”
仲修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谁知道呢？我治史三十余年，从未听说过那种事。也许他真是神灵也说不定……”
“妖孽！绝对是妖孽！”李斯咬牙切齿地道，“哪有神灵这样蛊惑人主祸乱天下的？”
始皇帝热切地盼望着早日成仙，获得长生。然而，就像存心跟他作对似的，不吉利的事情偏偏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占候者禀报：荧惑星犯心宿三星，天象示警！
一颗陨星坠落在东郡，陨石上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
一个来去无踪的鬼魅现身于华阴平舒道，留下一句“今年祖龙死”的不吉之言。
……
件件都是最触他忌讳的事。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左右近臣越来越提心吊胆。
威慑性的大规模屠杀似乎已没有什么效果。始皇帝决定，再一次外出巡游，以祓除不祥，消解心中的烦闷。
这一次伴随着始皇帝出游的，有左丞相李斯和始皇帝的幼子胡亥。没有人能料到，这次随驾人员的组成，竟会对帝国的命运产生巨大的影响。
始皇帝巡行到云梦，在九嶷山望祭虞舜。再沿江而下，兴致勃勃地观赏了沿途风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渡浙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并和以前一样，面向茫茫大海，立下了为自己歌功颂德的石碑。然后过吴县，从江乘县渡江，沿海北上，到达瑯琊。
方士徐巿等曾声称：海中确有神山仙人，也有长生不死之药，他们之所以耗费繁多而未得，只是因为在海上多次遭到大鲛鱼的袭击，无法到达。不知为何，本已对这帮方士深感失望的始皇帝居然相信了这个可笑的说法，这次出海还命人带上巨型渔具，自己也备上强力连弩，等候这种大鱼的出现。
从瑯琊北航到荣成山，没见到什么大鱼。再航行到芝罘山，见到了巨鱼，还射杀了一条，但不知是否就是徐巿他们所说的那种。
回来的路上，始皇帝与沿途接驾的官员见面的次数渐少了。行至沙丘以后连随从百官都难以见到始皇帝一面，只有丞相李斯、内侍赵高等少数几个人才能进皇帝的辒辌车。
一骑快马飞驰上郡。
轻柔的帛书从扶苏手中飘落到地上。
扶苏颤抖着接过佩剑，慢慢拔剑出鞘。使者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蒙恬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扶苏的手：“公子，你要干什么？”
扶苏指了指地上的帛书：“你自己看吧。”
蒙恬捡起帛书，看了一遍，抬起头对扶苏道：“公子，千万不要自杀，诏书有诈！”
扶苏茫然地看着前方：“是父皇的笔迹，是父皇的印玺，是父皇的佩剑，有什么假的？”
蒙恬用力抓住扶苏的肩头，大声道：“印玺和佩剑可以盗用，陛下的笔迹李斯、赵高都会模仿！公子，你好好想想……陛下命我率三十万大军驻守在此，又任命你为监军。给予我们如此重任，却突然下了一道诏书要我们自裁，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使者不耐烦地佯咳一声。
扶苏慢慢将目光移向蒙恬，惨然一笑：“不，这确实是父皇的意思，我知道。”
扶苏按照父亲的要求自杀了。蒙恬拒绝自杀，但同意交出兵权，被关押起来。
车驾到咸阳，治丧文告发布，群臣才知道：始皇帝已在归途中驾崩了。
丞相李斯传达了始皇帝的遗诏：立幼子胡亥为太子。
始皇帝的遗命太离奇了：赐死长子，传位幼子。此前他还从未表露过要废长立幼的意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做出了如此异常的决定？
有人开始怀疑：遗诏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开始猜测：最接近始皇帝的李斯和赵高一定隐瞒了什么。
……
然而，不管有什么样的怀疑，什么样的猜测，都不能阻止胡亥以太子的身份理所当然地登上皇位，成为秦朝的二世皇帝。
新皇帝的残暴和无能很快显现了出来：一即位，他就下令，让后宫所有没生子女的宫人为先帝殉葬；他在赵高的唆使下，诛杀了一大批功勋卓著的先朝老臣和数十位公子、公主，以确保无人能对他那来历不明的帝位造成威胁；为了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他仿效他的父皇，也浩浩荡荡地东巡南下，到处刻石颂德——尽管他实际上无德可颂。
从当年四月开始，他下令继续修建阿房宫，同时征五万精兵屯卫咸阳。说是屯卫，其实是充当皇帝游猎时的侍从。咸阳人口激增，导致粮食匮乏。于是他又下令各郡县转输粮草到咸阳，而运粮者又须自备干粮在途中食用。
庞大的工程，惊人的耗费，使百姓日益贫困。民间的愤怒情绪在迅速滋长，二世皇帝没有采取任何安抚措施，施行法令却日益严厉起来。
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但没人敢说出这一点。
严酷的法令，加上血腥的清洗，使朝中大臣人人震恐，为保住禄位性命，不得不阿谀取容。所以，甚至没人敢告诉新皇帝：荆楚故地，有人造反了！
首先造反的是一群戍卒，为首的叫陈胜。他起事后自立为王，建号“张楚”。随后，久已为秦所苦的百姓纷纷杀死郡县官吏，响应陈胜。
陈胜遂命吴广西攻荥阳，命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地，邓宗攻取九江郡，周市攻取魏地。响应起义的军队越来越多：陵县秦嘉、符离朱鸡石、沛县刘邦、吴中项梁项羽……
崤山以东的秦各郡县迅速土崩瓦解，崤山以西，也不复固若金汤：陈胜命周文西进击秦，很快攻入了咸阳的大门——函谷关。
人人都相信：秦国就要亡了。
孰料，形势急转直下。
周文在离咸阳仅百里之遥的戏亭遭到秦少府章邯的致命打击，败退出关，功亏一篑。
而且没有人来救援这支深入险地的孤军。原因很简单：人人都知道秦国将亡，所以人人都开始考虑，如何在秦亡之后的角逐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了。
以现在的形势看，如果周文灭秦，陈胜必然势力大增。而陈胜自称王以来，架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有个以前和他一起受雇耕作的老朋友来看他，就因为还像以前那样跟他拍肩膀称兄弟，跟这位楚王陛下没大没小，结果被他杀了。这样的人若是得了天下，以后谁还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当周文一败再败，直至兵败自杀，都没人施以援手。各路义军都忙着割据称王或争权夺利。
肯为陈胜效命的人越来越少，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
十二月，在秦军的连番追击下，陈胜败退到汝阴。这里成了他的葬身之所。他的一名车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砍下了酣睡中的他的脑袋，献给了秦军。
乱世中的人是很容易喜新厌旧的。没人有闲心来悼念这位率先反秦的勇士，很快又有人拥立了新的楚王。和陈胜不同，这位新楚王是真有楚王室血统的。他是项梁项羽叔侄从民间找到的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了激起楚人对故主的怀念，连名号也袭用了他祖父的，依然叫怀王。
仗，还在打，不过不再像以前的那样子。
齐心协力共讨暴秦的局面已一去不复还。曾被秦始皇一一平灭的六国已全部重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

上部 韩信篇
	秦二世三年，章邯三十万秦军围赵军于巨鹿，楚怀王派宋义、项羽率军援救。大军行至安阳，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
	项羽冲进了上将军行辕，质问主帅宋义：“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进军？你要眼睁睁看着赵国灭亡吗？”
	“你着什么急？”宋义慢条斯理地道，“赵王歇跟我们有什么交情？犯得着为他去跟秦军拼命？不要忘了，秦军比我们多四倍不止！章邯也不是好惹的。你叔父就是因为不听我的劝告，贸然出击而被他杀了的。”
	“你也不要忘了，”项羽强忍着怒气道，“怀王派我们来，就是为了救赵！你现在按兵不动，算是怎么回事？”
	宋义道：“这就叫计谋！现在秦军攻赵，若秦军胜，必然已疲惫不堪，我军正可乘其疲惫攻击他们；若秦军败，那更好，我们就可以乘此大举西进，入咸阳，灭秦朝，建不世之功。所以，我们不妨让秦、赵先互相厮杀，拼个你死我活。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懂吗？”
	项羽道：“我读过兵法，不用你来教我！不战而胜有两种，‘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你用的是哪种？靠谋略？靠外交？你靠的是赵国的牺牲！以秦军的强大，去攻新建立的赵国，其势必灭赵国。这也算‘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屈的是谁的兵？”
	宋义冷笑道：“难怪你叔父说你读兵书只读一半！牺牲赵国以拖垮秦军，不正是最好的谋略？匹夫之见，不可理喻！”
	宋义最后两句话声音不大，似是自言自语，但足以让项羽听到。
	“你说什么？”项羽勃然大怒，手扫剑柄，便欲站起，“你再说一遍！”忽然，他感到有人轻按他按剑的手，他回头一看，是他的侍卫。
	那侍卫轻声道：“将军息怒。”同时以目示意。项羽向四周看了一眼，重又坐下。
	“这就对了。”宋义悠然道，“你那火暴脾气，最好不要在我这里发。这是我的行辕。而且，我是上将军，你是次将军，你知道，这可是怀王封的。”
	项羽咬一咬牙：“你不救赵，我去！”
	宋义瞟了他一眼，举手拍了拍：“来人。”
	一名士卒走进来，躬身道：“上将军有何吩咐？”
	宋义道：“传我将令：军中上下，务须严守号令，不得擅自行动，凡有好勇斗狠如虎狼，强悍不遵令者，皆斩不赦。”
	士卒应声退下。
	宋义又转向项羽道：“项将军，这可是怀王给我的权力，你没有异议吧！”
	项羽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怀王，怀王，你还真以为那小子配坐那个王位？”说完，项羽起身就走。
	宋义拍案怒道：“项羽！你不要太放肆！别以为你是项梁的侄子我就不……”
	项羽已经出去了。
	“什么怀王？狗屁！”项羽重重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边走边愤愤地道，“连秦始皇我都敢说可取而代之。熊心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叔父，他大概现在还在给人家放羊呢！宋义居然拿他来压我，你说可笑不可笑？楚国的大业，早晚要败在他手上！”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道：“宋义的话，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但只顾眼前之利，目光不免短浅了些。”
	项羽停住了脚步，回身打量着这个侍卫：“韩信，你这个执戟郎中，好像总是有许多高见嘛。那你倒说说，宋义的话有什么道理？他又怎么目光短浅了？”
	韩信听出，项羽的话中，有一股讥嘲的味道，但话已出口，不能不说下去：“宋义的意思，无非是想待秦、赵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单以此役而言，此举确有可取之处，但从长远来看，恐怕还是失多于得。第一，若照宋义的做法，赵国必亡，我们也就失去了一个盟友；第二，别人会说，楚军只顾保全自己的实力，不顾盟国的安危，算什么王者之师？以后我楚国要在诸侯中建立天下宗主的威信，就很难了。”
	项羽道：“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韩信看了一下项羽，一时看不出喜怒，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我军可以先大张旗鼓做出进攻的态势，但不去接触秦军的主力，只要激起巨鹿城中赵军的信心，让他们倾全力与秦军决一死战。秦军久围巨鹿而不下，其势如久绷的弓弦，现在突然加上一股强力，那么弓弦最容易绷断的地方必然会暴露出来。我军就可抓住机会，从此处入手，变佯攻为实攻，与赵军里应外合……”
	“哈！”项羽冷笑一声，“我当你有什么高见，搞了半天原来还是宋义那一套！赵国危在旦夕，你还有闲心玩什么佯攻实攻的把戏！”项羽向远处秦军营垒方向一指，“章邯是我的死敌，他跟我斗了那么长时间，还杀了我叔父，可我佩服他！为什么？人家是真正的忠臣良将，凭自己的真本事打仗，可你呢？你给我出的是什么馊主意？你想让我被赵国人戳着脊梁骨骂吗？宋义的做法不是王者之师，你的倒是了？世上有这样的王者之师？笑话！”
	韩信知道，项羽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计策，只得耐心解释道：“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和宋义的做法不一样……”
	“不错，你和宋义不一样，”项羽一挥手打断他，“你比他高明，你高明就高明在，不出死力，还要捞个出过力的好名声！你把我项羽当什么人了？告诉你，伪君子比真小人还不如！”说完，项羽甩下他，大步走进前面范增的营帐去了。
	韩信呆呆地站在原地。项羽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问题是，这样毫无理由的羞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次他进言献计，项羽都会有反感之意，就算事实证明他的预见是对的，项羽也没有因此而给他好脸色看。
	这到底是为什么？
	项羽进了范增的营帐，卸掉盔甲，扔下佩剑，坐下就道：“我非杀了宋义不可……”
	范增大惊，道：“将军慎言。”说着起身走到军帐门口，掀开帐门张望了一下，又放下帐门，向项羽道：“出什么事了？”
	项羽道：“宋义不肯救赵，我劝他出兵，他还搬出怀王的牌子压我。”
	“哦，是这样。”范增踱了几步，坐下来，“那他说了理由吗？”
	“说了，”项羽道，“又是那一套‘等秦军疲惫了再打’！”
	范增道：“你是怎么看的？”
	项羽道：“秦强赵弱，这是明摆着的事。巨鹿指日可下。到时，秦军得到赵国的粮草补充，只会更加强大。有什么疲惫之机可以利用？”
	“嗯——”范增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不语。
	项羽有些急了：“亚父，难道你也认可宋义的做法？”
	“不是。”范增摇了摇头，“宋义的做法，也许可赢得眼前一点小利，但会使我们失去赵国这个盟友，又有损楚军王者之师的威名，不利于我楚国的长远发展。最好的计策是……”
	范增沉吟着，发现项羽面色有异，道：“阿籍，怎么了？有什么事？”
	项羽道：“亚父，你说的……怎么和他如此相似？”
	范增惊道：“谁？谁会有此见识？”
	项羽道：“喏！就是外头那一位，我的侍卫，韩信。两年前投奔我叔父的，叔父过世，又跟了我。”
	范增道：“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项羽把韩信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想不到你手下竟有如此人才！”范增激动地一把抓住项羽的手，“太好了！这人是上天所赐，阿籍，你一定要重用他。”
	“亚父，不要说他了。”项羽抽回自己的手，“这人我不想用。”
	范增愕然：“为什么？”
	项羽道：“亚父，你不知道他在淮阴的事。曾有个无赖找他的碴儿，当街对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拔剑来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钻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当真乖乖地钻了人家的裤裆！满街的人都笑他，他还跟没事人似的。人家把这事告诉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怎么会有贪生怕死到这种程度的人？”
	范增眯起了眼睛：“你认为他怕死？”
	项羽道：“当然！他这样的人还不算怕死，那世上就没有叫懦夫的人了。”
	范增道：“他要是真的怕死，怎么还会来投奔你叔父造反？两年前你叔父的实力可不大啊。”
	项羽一时语塞。
	范增道：“受到侮辱，不是被侮辱者的过错。况且，尺蠖之屈，求其伸也。他能忍人所不能忍，正说明其志非小。”
	项羽道：“不止是这样，我……他其实已经向我献过好几次计了，我总觉得他的计策阴谋气太重，非大丈夫所为。”
	范增看了项羽许久，才叹了口气，道：“阿籍，我受你叔父知遇之恩，他临终前又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不尽心竭力辅佐。所以，有几句话，我也不能不说，希望你听了不要见怪。”
	项羽道：“怎么会呢？叔父要我叫你‘亚父’，就是要我拿你当父亲看待。亚父有话尽管直说。”
	范增道：“阿籍，你为人磊落，襟怀坦荡，这正是我所钦佩的，但也是我所为你担心的。你的性格，不像是一个成功的帝王所该有的啊！”
	项羽道：“亚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范增道：“从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所看到的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豪杰，其实都有诡诈残忍的一面，只不过不为常人所知罢了。战场无情，宫廷无义，如果他们只是一味讲究仁义道德，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功！宋襄公打仗都要讲什么‘君子不乘人之危’，结果呢？差点把命都丢了。”
	项羽道：“我没有迂腐到那种程度，我不反对用计，只是不喜欢用那些过于阴险毒辣的诡计。”
	范增道：“计策只是一种工具，有什么善恶之分？再卑劣的计策，只要它能成功，就是好计，就该用它。”
	项羽道：“可是借助诡道而得来的一切，还能保持正义的本色吗？”
	范增道：“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的正义谁曾怀疑？但你知道他的国君之位最初是怎样来的吗？他是杀了他兄长公子纠而得位的。决定正义与非正义的，不是在斗争中走正道还是诡道，而是斗争的最终目的。就像你叔父拥熊心为楚王，不也是为了推翻暴秦而采取的一种策略？你自己也知道，他算什么楚王？不过是你叔父手中的傀儡罢了。只因为他的楚王血统，能为我们号召更多的人，你叔父才用他做招牌的。”
	项羽听他用叔父项梁的行为做譬喻，心中有些不快，道：“那不一样。”
	范增道：“有什么不一样？”
	项羽说不出来，只得道：“反正我不想让后人说，我的成功是用阴谋诡计换来的。”
	范增道：“阴谋诡计又怎么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皆然。只要所图是帝王之业，一旦成功，有谁敢质疑你成事的手段？”
	项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沉默，但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非常明显。范增看出来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军帐门口，撩开帐门准备出去，好让项羽一个人静下心来想想。但撩开帐门的手突然停在了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他一会儿，又放下帐门，回头对项羽道：“韩信这个人，你真的不肯用吗？”
	项羽道：“是的。”
	范增叹了一口气道：“人才难得，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如果你实在不想用他，那么最好把他看住了。”
	项羽诧道：“为什么？”
	“他的才智太可怕了。这样的人若为他人所用，会后患无穷。”说完，范增掀开帐门走了。
	为他人所用？后患无穷？项羽觉得好笑。谁会重用一个钻过人家裤裆的胆小鬼？亚父真会大惊小怪。
	他根本没把韩信的事放在心上，转而开始思考起明天要做的大事了……
	第二天清晨，项羽单独朝见了宋义，没有人知道军帐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项羽片刻工夫就出来了，手中还拎着宋义那颗血淋淋的脑袋！
	项羽宣称：“宋义暗中与齐国勾结，图谋反楚，楚王密令我诛之。”
	诸将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后，无一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说半个“不”字。况且，宋义此前在军情紧急的情况下还好整以暇地送他儿子去齐国为相，确实有勾结齐国的嫌疑。至于说宋义反楚，那自然有些牵强，但人都已经死了，谁又高兴为给一个死人翻案而得罪强硬惯了的项羽呢？所以，几个善于察言观色的逢迎之徒甚至还讨好地说：“首先扶立楚怀王的，就是将军的叔父。如今，将军又替我大楚诛灭了叛国之臣，真乃楚国之柱石也！”
	项羽派人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怀王，怀王不得不追认了那道他根本没有发出的诏命，并命项羽取代宋义任上将军之职。
	项羽迅速指挥楚军渡过漳河，援救巨鹿。
	渡河之后，项羽下令：凿沉渡船，砸烂釜甑，烧毁屋舍，士卒每人只带三日口粮，以示绝无退路。
	这道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之令，极大地激发了楚军的战斗力。楚军将士人人奋不顾身，以一当十，向强大的秦军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秦军运粮的甬道被截断了。
	秦国坚固的阵线开始瓦解。
	……
	秦将苏角被杀，王离被俘，涉间自焚。
	秦军主帅，少府章邯——曾经打败了周文、陈胜、项梁的常胜将军章邯，向项羽求和了。
	考虑到秦军实力犹存，而楚军军粮已所剩无几，项羽决定接受这位杀叔仇人的求和。双方约定在洹水之南的殷墟上会面。
	在殷墟，章邯告诉项羽，他之所以求和，不是因为战斗失利——事实上，他还有二十万兵马，而是因为他所侍奉的朝廷已不值得他继续效忠了。
	“我简直不知道如今的秦国究竟姓嬴还是姓赵了。”章邯愤愤地道，“朝中的有功之臣都快让赵高杀光了！先是将军蒙恬，然后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再后来是左丞相李斯，现在就要轮到我了。”章邯指着身后一人道，“将军应该认识司马欣吧？”
	“是的。”项羽点点头，“我与叔父潜藏于民间时，我叔父曾因事被捕入狱，是他救了我叔父一命，那时他是栎阳狱掾。”
	章邯道：“现在他是我的长史。十天前，我派他去咸阳请示战事——司马欣，你自己来说吧。”
	司马欣道：“是，我到了咸阳，要见皇帝。赵高让我在宫外司马门跪候了三天，也没让我见到皇帝。后来我听说，赵高得知情势危急，怕皇帝追究，准备拿将军和我们这些前线将士顶罪。我连夜抄小路赶了回来，到了军中，我才知道，赵高果然派人追杀过我。幸而我没有走去时的大路。”
	章邯道：“项将军，你也看到了，为这样的朝廷卖命，还有什么意思？将军与我有杀叔之仇，我也不敢请求将军的赦免。但求将军一件事：攻入咸阳后，千万要抓住赵高，将这恶贼斩成肉酱，以解我心头之恨！那么我虽死也感激将军的恩德。”
	说着，章邯向项羽俯身顿首。
	看着这个曾和自己斗得死去活来的劲敌，如今被肮脏的宫廷倾轧所逼，落到这样凄凉的境地，项羽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他扶起章邯道：“起来吧！我不杀你。你攻打我叔父，是各为其主。现在你弃秦归楚，是我楚国的幸事。你就留在楚军中为我办事吧！”
	就这样，项羽不但没有追究章邯的罪过，还封他为雍王，又任命他的两名副手：司马欣为上将军，董翳为都尉，收编了秦降卒二十万，一同向关中进发。
	没有人怀疑项羽有封王的权力。巨鹿之战已经确立了他在诸侯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一旦进入关中，攻下咸阳，他成为天下霸主自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所以，许多人已提前改口叫他“大王”。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巨鹿之战的余威排除了一切障碍。在路上，为了杜绝后患，项羽下令坑杀了那二十万秦军降卒，居然也没人敢说三道四，除了亚父有点不以为然。总而言之，项羽的心情十分愉快。
	但是，一个意外的消息把他的好心情全打乱了：沛公刘邦已先他一步进入关中。
	刘邦算什么东西？项羽至今还记得去年这个人是怎样哭丧着脸来向他叔父求救兵的。那时，他把自己的老家丰邑都丢了，兵微将寡，无力收复，带了一百多名骑兵可怜巴巴地来求援，项梁很大方地送给他五千兵马，这条死鱼才算翻了身。
	一想起那道怀王与诸将的约定，项羽就觉得心烦意乱。
	“先入关中者王之。”
	关中王，关中王，等于是秦王。刘邦怎么配来跟他争这个天下至尊的王爵？
	岂有此理？他是怎么攻入关中的？
	消息很快打探出来了：刘邦用贿赂秦将的手段打开了咸阳的南大门峣关。此时，赵高狗急跳墙，弑君于望夷宫，另立二世皇帝的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又设计杀死了赵高。咸阳城里乱得一塌糊涂。刘邦遂乘虚而入咸阳。
	大军行到函谷关前，关上已换上沛公刘邦的旗帜。关门紧闭，守关者声称：“无沛公之命，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关。”
	项羽勃然大怒：“我在巨鹿浴血苦战，拖住秦军主力，你捡了现成便宜，还想独霸关中，给我攻！”
	刘邦的军队抵挡不住，很快就败逃了。
	项羽攻下函谷关，到咸阳城外的鸿门，扎下营寨，鸿门西南不远处的灞上，就是刘邦的驻军。明天，项羽想，明天就去找刘邦兴师问罪。
	这样想着，他安然入睡了。
	他终究还是不能睡成一个好觉，因为一个晚上先后有两个人声称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要见他。
	第一个人是从刘邦的营垒里来的，自称是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的密使。来使对项羽说，刘邦有称王于关中的野心，他准备任秦降王子婴为相，霸占秦宫室府库全部财宝，与诸侯军对抗。来使告诉项羽，刘邦只有十万军队驻在灞上。如果项羽要举兵相攻，曹无伤愿为内应。这对项羽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本部军加上诸侯军足有四十万，打败刘邦看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不喜欢来使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所以只敷衍了两句就让他回去了。
	第二个是他自己营垒的人，他的族叔，项伯。奇怪的是，项伯深更半夜把他再次从床上拉起来，却只是为了拼命给刘邦说好话：“人家沛公要不是先攻破关中，你能那么容易进来吗？人家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要去攻打人家，也太不够义气了吧！”
	项羽觉得好笑。今晚是怎么了？一个刘邦的手下人，来劝他攻打刘邦；一个自己的手下人，来劝他别打刘邦。
	“三叔，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隐衷？就直说吧！”
	项伯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出，他去过刘邦的军营了。因为在听到项羽次日攻打刘邦的军令时，他猛地想起，自己有个老朋友还在刘邦那儿，他不希望这位朋友陪刘邦一起白白送死，就准备叫这个老朋友跟自己逃走。
	“你那位朋友是谁？”
	“张良。”
	“张良？”项羽悚然动容，“就是那位在博浪沙椎击秦始皇的刺客？”
	“是的。他行刺后就亡匿下邳，我就是在那时和他认识的。”
	“很好，那后来呢？你把他劝说来了没有？”
	“没有，他说什么也不肯在刘邦有难时独自逃生。”
	项羽叹了一口气，脸上显出钦佩和惋惜的神色。
	项伯又更加吞吞吐吐地说：张良不但不肯跟他一起逃走，反而三言两语，硬把他拉去和沛公刘邦见面。在那样尴尬的情况下，张良居然有本事说得让项伯和刘邦结为姻亲，还让项伯回来在项羽面前替刘邦多多美言几句。
	“大王，明天刘邦会亲自来向你请罪的。你先不要开战吧，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只听别人的一面之词。我听着他们的话也很有道理……”
	“行了，行了！”项羽又好气又好笑地一挥手道，“我知道了。那就看他明天有没有诚意来谢罪吧！”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项伯忙不迭地替他那刚刚结成的亲家说道。
	第二天一早，刘邦果然亲率百余骑兵来鸿门向项羽谢罪了。
	刘邦言辞谦卑，神态惶恐，他把自己的所有行为——包括约法三章，不杀秦王子婴等收买人心之举，都解释为替项羽传播威名。
	项羽叹了口气，道：“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这么说的。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啊！”
	范增在旁边听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项羽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但接下来还有更叫他难以置信的事：项羽居然把刘邦留下来宴饮！
	宴席上，范增五次三番向项羽使眼色，甚至举起佩戴的玉玦示意，但项羽就是没反应。
	范增起身，走出军帐，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一个青年军士刚好走过，范增一把把他拉到一旁。
	“项庄，你知道你从兄在宴请谁吗？”
	项庄道：“听说是刘邦。”
	“不错！”范增咬牙切齿地道，“昨天还下令要准备去攻打他的，现在倒好，让人家几句花言巧语，就说得变卦了。刚才在席间，我几次示意，大王就是不忍下手。我们只好代他动手了。”
	“这……合适吗？”项庄有点犹豫。项羽虽与他是从兄弟，但实则位同君臣，不奉项羽的将令就擅自行事，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范增不耐烦地道，“这是为了大王的天下。大王要怪罪下来，一切有我担着。你去拿把利剑来，待会儿就进去，以舞剑助兴之名，在席间杀了刘邦！”
	项庄道：“是。”说完匆匆就走了。
	范增准备回帐中去，一瞥眼间，看到一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那是一名执戟的侍卫，正懒懒地倚着一排栅栏，口中叼着一茎野草，眼睛望着远方的山川，脸上有一股萧索没落的神情。
	范增踏前一步，但又退了回来。
	不，现在不是安慰一个失意者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办！以后再说吧，他会记着再劝劝阿籍，叫他重用这个名叫韩信的侍卫的。
	范增返身进了营帐。
	一会儿，项庄也拿着宝剑进去了。
	再过了一会儿，张良匆匆走出来，走到军营门口。那里有刘邦带来的一百多名随从。张良拉住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就走，一边走，一边急急地道：“……项庄现在的剑势招招凌厉，分明意在沛公。要不是项伯在那儿挡着，我们沛公早没命了……你进去后，记着，东向而坐的就是项羽，别激怒人，只对他这样说……”韩信倚着栅栏，看着张良拉着那大汉向军帐快步走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计！他点点头，项羽是个莽人，而他自己也喜欢莽人，所以要是找一个舌辩之士去跟他理论，只会引起他反感，叫这个粗豪大汉去闹一通，也许倒可以救刘邦一命。
	这个张良，果然厉害！
	约半个多时辰过去后，刘邦身体歪斜地扶着那大汉的肩头出来了，仿佛已醉得不省人事。但一出军门，刘邦立刻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清醒了。他站直了身子对那大汉道：“现在怎么办？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范增不杀我，是不会死心的。”
	那大汉道：“当然是走了。难道还待在砧板上挨人家宰不成？”
	刘邦道：“可……可我怎么向他告辞啊？”
	那大汉道：“现在还顾得了这个？眼下不是讲礼节的时候，逃命要紧！夏侯兄，你把沛公的马牵过来，车驾不要了。沛公，快上马吧！”
	刘邦道：“不，不行的。这不是礼节的问题。他现在不杀我，就是因为没有借口，我不辞而别，不是让他找到借口了？就算我能逃回灞上，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明日。”
	那大汉急道：“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躲过一天是一天。”说着，那大汉便要推刘邦上马，而刘邦还在犹豫。
	正在这时，张良也出了军帐，向这边走来。他对刘邦说：“沛公，你先回去，就让樊哙、夏侯婴、纪信、靳强四人护送你，其他人留下，免得惊动太大。告辞的事我来办。樊哙，沛公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
	那大汉拍着胸脯道：“行！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沛公一根毫毛！”
	张良又向刘邦道：“沛公，你来时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刘邦会意，忙从一名侍从的行囊中取出两只锦盒，递给张良，道：“这里有一双玉璧和一对玉斗，麻烦你帮我分别赠给项王和亚父，以作告罪之意。”
	张良接过锦盒，又道：“从这里到灞上，最近的路要多少里？”
	刘邦想了想，道：“抄小路走只要二十里。”
	张良道：“好，快走！”
	刘邦上了马，张良从旁人手中取过一根马鞭，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那马立刻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樊哙等四名随从也迅速跟上。
	张良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长出一口气，又驻足站了一会儿，转身步入辕门。
	忽听旁边一个声音轻轻道：“唉！放虎归山，从此天下要多事了！”
	张良闻声心头一震，手中的锦盒几乎落在地上。他循声望去，见辕门旁边的栅栏边懒洋洋地倚站着一名侍卫，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臂间拢着一支长戟，嘴角咬着一茎野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张良走过去，低声道：“请教足下尊姓。”
	那侍卫吐掉叼了许久的野草，道：“无名小卒，执戟郎中韩信。”
	张良道：“不日定当造访。”
	张良说完，深深地看了韩信一眼，便向军帐中走去。
	项羽已经有点醉了，见张良进来，乜斜着眼道：“沛公呢？他上一个厕所要……要那么……长时间？”
	张良躬身道：“沛公不胜酒力，不能亲自向大王告辞。遣臣下谨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对，再拜献范将军足下。”
	侍从将两只锦盒分别送给项羽和范增。
	项羽取出玉璧，看了看，把它放在座上。
	范增一把掀掉眼前的锦盒。“啪”的一声，锦盒掉在地上，两只精美的玉斗滚落出来，在毡毯上滴溜溜直转。范增拔出佩剑，将玉斗砍碎，然后收剑回鞘，铁青着脸走了出去。经过张良身边时，范增停了停，沉声说了句：“好！你厉害！”
	张良神色不变。
	侍从给项羽端来一盆洗脸水，项羽拿起盆中的手巾，拧干了擦脸。
	外面传来了范增的训斥声：“没用的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项庄的声音有点委屈：“亚父，我……”
	“住口！”范增蛮横地打断道，“这点小事都办不了，还能成什么大业？呸！以后夺取项王天下的，必然是刘邦！我们就等着做他的俘虏吧！”
	张良抬眼看了一下项羽。
	项羽慢慢地擦着脸和手，好像没有听到范增指桑骂槐的声音。擦完后他把手巾扔回盆里，挥挥手让侍从们退下。
	“张良，”项羽开口了，他的声音之平静简直让张良怀疑他的醉是否也是装出来的，“你就是十年前在阳武博浪沙椎击秦始皇的那名刺客？”
	张良道：“是。”
	项羽凝视着张良，这个以博浪沙一击而名闻天下的刺客，居然长着一张女人一样秀美纤弱的脸。“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叹了一口气道，“老实说，我很佩服你，行刺比起义更需要勇气。”
	“那没什么，都过去了。”张良语音里没有一点兴奋自得之情，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忧闷，“况且那一击又没有成功。”
	项羽点点头，他对张良的好感又加深一层：做了这样轰轰烈烈的大事，还不以为功。项羽起了爱才之意，“你代刘邦辞行，就不怕我迁怒于你？”
	张良抬起头，一脸诧异地道：“臣下并未得罪大王，为什么要怕？大王不会滥杀无辜的。”
	“好一个滥杀无辜！”项羽不禁笑了起来，“你无辜吗？你以为我真的醉了，糊涂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的手法都看不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黑大个，叫……叫什么樊哙的，不就是你弄进来的？他嚷嚷的那番大道理，八成还是你教的吧？”
	张良也笑了：“大王如果真的没醉，那就应该看到是大王的人先玩的手法，下臣不过是被迫应战而已。”
	项羽道：“不错。正因为这样，我才放了刘邦一马，暗箭伤人没意思。”
	张良躬身道：“大王大仁大义，沛公与下臣没齿不忘。”
	项羽道：“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不想杀他，只是不想用这种手段！以后若战场相逢，我会跟他好好打一场的。”
	张良道：“大王与沛公的误会不是已经解除了吗？怎会再动干戈？大王多虑了。”
	项羽道：“少说这种场面话吧！解没解除大家心里有数，不过现在先不提这个。知道我为什么把曹无伤的名字告诉刘邦吗？因为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我不稀罕！我喜欢你这样忠诚勇敢的人。愿意留下来帮我吗？”项羽说着，眼中显出热情的神色。
	张良狡黠地一笑，道：“我要是留下来，还是忠诚的人吗？”
	项羽一怔，许久才道：“我算是明白了，项伯怎么会被你几句话就搞得晕头转向！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韩国人，我叔父又已封你为韩国司徒，辅佐韩王成。你就算要做个忠臣，也不该是做刘邦的吧？”
	张良无奈地道：“是啊！可沛公已经向韩王把下臣‘借’走了，下臣也没有办法。”
	项羽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刘邦以“借粮”之计硬从韩王那里“借”走了张良，韩王成被他的无赖手段搞得无可奈何，这已是一件传遍诸侯的笑谈了。
	“你呀你！”项羽笑道，“好了，别找什么借口了。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我只问你，刘邦有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效忠？他比我贤明？”
	张良不卑不亢地道：“武王贤明，终非夷、齐之主。”
	项羽大笑起来，笑得很舒坦。张良居然把他比作兴周灭商的周武王，这一捧实在非同小可。周武王没有为难伯夷、叔齐那两个愚忠的书呆子，他自然也不能为难眼前这个聪明的谋士了。
	“回去吧，你这个‘夷齐’，”他笑着道，“真拿你没办法。”
	无论如何，仗是打不起来了。
	项羽麾兵进入咸阳，俨然以关中王自居，处置起亡秦的一切来。为报祖父项燕、叔父项梁皆被秦军所杀之仇，他下令：将秦所有宗室公子，一律诛杀！包括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
	子婴只做了四十几天秦王。他不是那种颟顸无能的亡国之君。事实上，他像他的祖父，始皇帝。就像他祖父当年智除嫪毐一样，他机智果决地设计诛杀了赵高，使秦人拍手称快。四十六天，才短短四十六天，他就展示出一个盛世明君应有的一切素质。然而，他不幸接手了一个已病入膏肓的帝国。白练系颈，俯首请降，一切不该他承受的屈辱都降临到了他身上，最终还要用生命为帝国殉葬。
	所以，对于子婴的命运，秦人无不感到同情和惋惜。不过，据说子婴在听到对自己的判决时，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请转告你们大王一句话：不要以暴易暴。”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否传达到了项羽的耳中，只知道项羽开始下令搜集咸阳的全部宝物，东运彭城——他已经决定以那里作为自己的新都。他不喜欢咸阳。对他而言，这是个充满了仇恨和罪恶的地方。他要把这里付之一炬，带着财宝和美女东归故乡，让亲友乡人们都看到他今日的权势和荣耀。
	同时，项羽开始大封诸侯，并自立为西楚霸王。
	啊！将天下攥在手里任意处置的感觉简直太好了。项羽愉快地想。
	至于那个讨厌的刘邦，不就是“先入关中者王之”吗？嘴大吃嘴小，把巴蜀之地封给他。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向来是秦朝用来流放罪人的，可好歹也算是关中。让他去那边窝着吧！
	项伯大概拿了刘邦不少好处，又来帮这位亲家说好话。项羽被他搞得不胜烦扰，就再添了块汉中，封刘邦为汉王——反正这条泥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韩信走出秦朝御史的府第。
	一群将士嘻嘻哈哈地抱着值钱的财宝器物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一人问道：“咦，韩郎中，你怎么没拿点宝贝？”
	韩信屈指敲了敲那人抱着的鎏金刻花大酒樽，笑道：“太重了，我搬不动。”
	几个人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抱着东西走了。
	韩信踱到街道上，慢慢地走着。他的心情很沉重。
	哪里都一样。秦宫室里没有，昔日权贵的府第中也没有。秦朝的律令、地图、存档奏呈、户籍文册……凡是有点价值的图籍都没有了。
	刘邦果然存有野心！
	看来，战争还将继续下去。对他而言，战争也没什么可怕的，他的才能本就在这上面。只是他若不能获得重用，再轰轰烈烈的战争，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孩子，知道什么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吗？师傅问道，眼睛却不在看他，看着天边。
	知道。就是没有东西吃，饿肚子呗！他把玩着一株野草说道。
	师傅看看他，一笑，摇摇头，又望向天边。是没有对手！记住，孩子，当你天下无敌的时候，你就是这世上最寂寞最痛苦的人。
	错了，师傅和当时的他都错了。没有对手不是最大的痛苦，饥饿之类的肉体上的痛苦当然更算不了什么。这世上最大的痛苦是：明知道天下没有什么人是自己的对手，却偏偏连竞逐的资格都没有。
	他闷闷不乐地踢掉路上一颗小石子，叹了口气。
	忽然，他心里冒起一个不可遏抑的念头。
	他伸手拉住一个看上去像当地人的路人，道：“请问，国尉府怎么走？”
	“国尉府？”那人瞪大了眼睛道，“你问国尉府？”
	“是啊。”
	那人用古里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指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向右拐，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是。”
	韩信拱手道：“多谢。”
	“不谢，不谢。”那人说完就走了。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疑疑惑惑地看着他。
	韩信按那人的指点，向前走去。
	啊，自己一定疯了。为什么去那里？就因为十几年前师傅曾经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回那个陌生人的名字？
	那他去了又指望看到什么？
	师傅端坐在那里，捋着花白的胡须，微笑道：孩子，现在你相信我真是秦朝的国尉了吧？
	荒唐！他失笑地摇了摇头。
	但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毕竟是堂堂的国尉府，也许会有一些军事方面的资料呢？看一看又何妨？他这样对自己解释道。
	他走到道路尽头，向右拐，再穿过一片小树林。
	从树林中走出来，他愣住了。
	看得出，那曾经是一座恢宏壮丽的府第。
	石雕的狻猊依然威严地守在门口，几根枯黄的蒿草从它的脚爪缝中伸出来，在寒风中摇曳。一只不知名的雀鸟正站在它的头顶张望，见有人来，一振翅“忽啦啦”地飞走了。
	朱漆的大门半敞着，上面的漆已斑驳脱落。可以看得见门内的庭院里生满了半人多高的杂草。他伸手把门推开一点，一阵难听的“吱呀呀”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跨进门槛，草丛里跳出一只野兔，三跳两跳逃走了。
	怪不得刚才那人神情如此古怪，原来他所问的是一座废弃已久的老宅。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间间或摇摇欲坠、或半已倾圮的厅堂台榭，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看。他不知道他究竟想看什么，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到什么。这里和所有的弃宅一样，霉味、蛛网、尘埃充斥其间，还有几只好奇的老鼠，从黑暗的角落里瞪着明亮的小眼珠子看着他，似在琢磨这个闯入者的来意。
	转过几堵残垣断壁，眼前忽地开朗起来。
	这是一片不大的林园。虽然遍布的野草几乎遮蔽了原有的景致，但依然可以看到一些夹杂其间的珍奇花木，依稀显示着主人昔日的豪奢生活。
	他没有向那些珍奇的花木走去。他走向园中一棵粗大拙朴的槐树。
	如果是夏天，这棵树一定是这园中最好的纳凉所在。黄白色的小花会吸引来许多嗡嗡叫的蜜蜂和各色蝴蝶。但现在，它是这里最单调无味的植物。在寒风中掉光了叶子后，它那粗大的枝干看起来实在一无足取。
	那他为什么还要向那棵树走去？
	因为第一次见到师傅，便是在一棵槐树下吗？
	老人坐在一棵大槐树下，微微佝偻着背，出神地望着远方。有时随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似乎百无聊赖，又似乎心事重重。
	没有人关心这个陌生的老人从哪里来，是什么人。谁在乎呢？大家都要忙自己的生计。
	一个孩子为了逮一只蚱蜢跑到老人面前。蚱蜢跳到老人信手画下的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间。孩子屏息静气，悄悄地举起手。好极了，不要动……
	孩子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蚱蜢早已逃走了。
	孩子被那玄妙的图形迷住了。
	他拨开野草，向那棵大槐树走去。
	已经多少年没人在这棵树下乘荫纳凉了？十年？二十年？它寂寞吗？它会在凄清寒冷的夜里回忆起夜夜笙歌的过去吗？它还记得那位秦王曾以平礼相见、衣服饮食与之同的主人吗？它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动一时的奇人后来会销声匿迹吗？
	蓦地，他停住了脚步。
	他的心一阵剧跳。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树下一块青石上，花白的头发，背微微有点佝偻。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寒战。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已荒弃多年的老宅里？难道……
	“谁？”那人沉声问道，同时转过身来。
	是一个面容矍铄、目光锐利的老人。
	他松了一口气。不是鬼，很正常的一个人。当然，也不是师傅。他心中隐隐泛出一丝失望。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冷冷地道：“这里没你要的东西。你来晚了，可以拿的东西十几年前就搬光了。除非你对那些瓦砾感兴趣。”
	韩信一怔，但旋即明白了：老人八成是前秦遗臣，把自己当成正在大肆掳掠的楚军将士之一了。于是道：“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来……”
	“我建议你去赵高府，”老人道，“那是一个好地方，金银珠宝十天半月也搬不完。”
	韩信无奈地一笑，看来解释是没有用了。想了想，他一拱手道：“在下韩信，敢问先生……”
	“我也不怕告诉你，”老人冷冷道，“我叫仲修，是秦朝的太史。”
	韩信道：“请问仲先生，此间的主人……”
	“早不在了。”仲修的声音又硬又冷，明显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在，通常有两种解释。韩信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种，欲待进一步询问，老人又一脸冰霜，韩信只得叹了口气，道：“可惜。”
	“可惜什么？”仲修冷笑道，“他要是还在，你们能进得了咸阳？”
	韩信怔住了。
	项羽那超越了复仇的滥杀已是尽人皆知，咸阳没来得及逃跑的秦朝官吏如今人人自危，躲都来不及，这个老人居然还毫不掩饰他对征服者的蔑视。
	不知怎的，韩信对这个浑身带刺的老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敬意。
	这似乎不太应该。秦朝暴虐，人人痛恨，他怎么能敬重一位至今还在为它效忠的官员呢？
	也许是因为现在已经很难说哪一方代表正义了。事实摆在那儿：出身贫寒、忍受了多年高压统治的起义者一旦掌握了决定他人生死的大权，会变得比原来的统治者更残暴、更野蛮。
	韩信默默地走到了仲修对面坐下。
	他和仲修之间有一块近于圆形的石礅，上面掉满了槐树的枯叶。韩信随手拂去了落叶。石礅上有一层浅浅的青苔，还有一些奇异的线条……
	“你看得懂？”老人疑惑地看着这个一身泥污的孩子。
	怎么会看不懂？这是一种多么有趣的游戏！简直太有趣了！孩子兴奋地捡起一根树枝，在那图形中画下一个小圆圈，然后蹲在那儿，托着下巴，一脸希冀地望着老人。
	老人看到孩子画下的圆圈，脸上微现惊讶之色。但他没有作声，只拿起树枝，在图中画下一个圆点，然后盯着孩子。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他只是个孩子啊。
	“你看得懂？”仲修疑惑地看着韩信道。
	韩信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覆盖着青苔的图案上画下一个小圆圈。
	乾九。
	不管后面如何发展，开局首先要占据的，就是这个位置。
	师傅说：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仲修看看石礅，又看看韩信，也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薄薄的青苔上画下一个圆点。
	坤六。
	不错，他也是学过的，知道唯至柔能御至刚。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孩子还在往图上画圆圈，但他已画得越来越艰难。二十多步后，孩子要想很长时间才能走一步。他的头越埋越低，心里又是后悔，又是羞愧。
	刚才看着明明很容易的，谁知道玩起来竟这么难！
	孩子终于再也走不下去了。他扔下树枝，吃力地道：“我……我输了。”说完，头也不敢抬，站起来转身就走。
	“站住！”老人沉声道，“过来。”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孩子低着头，老老实实依言走过去，准备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接受嘲笑和训斥。
	老人用树枝点点地下：“谁教的你‘八宫戏’？”
	孩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没……没人教过我。”果然是内行才能玩的游戏。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没人教过你？”老人眯起眼睛，看看孩子，又看看地下，“……十……二十……三十，三十一。没人教过你，你走了三十一步。啊！三十一步！”老人仰起头，闭着眼睛，“他们中最优秀的，在我手下走过二十八步。你没学过，走了三十一步。”
	老人睁开眼睛，一下子扔掉手里的树枝，抓住孩子的双臂，颤声道：“孩子，这个游戏还有好多种玩法，你愿意学吗？”
	仲修输了，他吃惊地看着石墩上的划痕，又看看韩信：“你……你从哪里学来的？”
	韩信道：“你们国尉常玩这个？”
	仲修道：“是的，当然那时是用棋子。很多时候他跟自己下，因为没几个人能在他手下走满二十步。”
	韩信道：“最多的……在他手下走过几步？”
	仲修道：“二十八步，蒙恬下的。”
	他们中最优秀的，在我手下走过二十八步。
	巧合，一定是巧合。
	“你们国尉，”韩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说话……有没有大梁口音？”
	仲修看看韩信，脸上是若有所悟的表情。他慢慢地道：“国尉是大梁人。”
	韩信脑中一阵眩晕。
	啊！师傅在不经意间随口说出的那个名字竟是真的？他真的是尉缭？大秦的元勋功臣，大名鼎鼎的《尉缭子》的作者？不！不可能！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他助秦王——也就是后来的始皇帝灭六国统一天下，他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却又忽然抛下这一切，孤独而寂寞地漂泊在民间，将一身惊人的艺业传授给一个出身卑贱的孩子。他在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那些威力奇大的奇谋秘计，足以颠覆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吗？
	啊！誓言，那个奇怪的誓言！
	“孩子，你给我发誓，以皇天后土的名义发誓！”老人干枯的手指用力抓住孩子的双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永远不要使用我传授给你的一切，除非乱世到来。”
	明白了，明白了，原来这是师傅为帝国的安全而设下的一道防线。
	他忽然想起，师徒三年，师傅还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
	那时他单纯而强烈地仰慕着师傅。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老人给他带来了一个神奇美妙的新世界。他一接触这些，就恍惚感到，这就是他有生以来一直在这茫茫尘世中等待着的东西。与这相比，同龄孩子们那些幼稚的游戏对他完全失去了吸引力。他深深地感激师傅，如饥似渴地学着那些他的玩伴们一辈子也不会弄懂的深奥知识。师傅是他心目中最有智慧、最有权威的人。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获得师傅的肯定——哪怕一句淡淡的夸奖，一个赞许的眼神。然而，他从未得到过。相反，他注意到，当他进步神速时，师傅看他的目光里，竟会有一丝警惕的敌意。
	他心里一阵刺痛：原来那时，师傅就已经对他有了戒心。
	他明白了，可又不明白。
	师傅对他如此戒惧，那为何还要教他呢？
	“我以为他说说而已，”仲修叹了口气，站起来，轻轻自语道，“哪知还真这么做了。”
	韩信道：“仲先生，你说什么？”
	仲修挥了挥手，意兴萧索地道：“没什么，一些陈年旧事，与你无关。”
	韩信道：“仲先生，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仲修不语，过了一会儿，举步向前走去。
	韩信道：“这是为什么？仲先生。你们国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仲修道：“你不必知道。你遵守了诺言，这就够了。乱世已经到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他回头看了看那块刻着“八宫戏”的石墩，又看看韩信，“知道吗？你已经超过了你的师傅。国尉没有选错人，你会名扬天下的。年轻人，好自为之吧！”说完，又向前走去。
	韩信抢步到仲修面前，道：“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仲先生，你能告诉我吗？”
	仲修抬眼冷冷地扫了一眼韩信，道：“你在命令我吗？”
	韩信退后几步，跪下，诚恳地道：“不，我在求您。您是我师傅的朋友，我怎敢对您不敬？只是这件事我若不知道原因，会永远无法安心的，而以现在的情势，除了您，我还能问谁呢？”
	仲修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不必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只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如果你坚持要知道，那就跟我来吧。那是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故事。到我家去，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
	室外寒风呼啸，室内暖意融融。小火炉上煨着一壶黍酒，香气满室。
	秦地的黍酒劲道十足，一杯下肚，有如一道烈火直冲而下，在腹中熊熊燃烧，极其舒畅。韩信放下酒杯，静静地等着。
	仲修轻啜一口酒，将酒杯捏在指间慢慢左右转动，眼睛却只茫然地盯着前方。
	精致的朱雀铜灯静静地燃烧着，火光偶尔一跳，四周的阴影也随之一颤。仲修的目光却始终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穿越了这一切，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多年了，我依然无法肯定，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因为那实在是……唉，实在是太荒谬了。
	那是我们始皇帝刚刚统一天下的时候。你知道，帝国的版图之大，是前所未有的。始皇帝拥有的权力，也是过去任何一位君主都不曾有过的。所以，这世上的东西，只要他想要，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在咸阳北阪，自雍门以东至泾渭，仿建了所有诸侯国的宫室。里面汇聚了各诸侯国最珍贵的珠宝和最美丽的女人。上林苑里，也兴建起了规模宏大的阿房宫。始皇帝足不出咸阳，就可以享用到昔日天下诸侯所能享用的一切。
	我们也很为始皇帝高兴，都认为他大概是自古以来最快乐的帝王了。
	然而，始皇帝只是在帝国建立的最初高兴了一阵子，没过多久，就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显出烦闷不快的样子。
	近臣们变着法引他高兴，俳优的笑谑、武士的角抵，甚至西域人的幻术都搬到宫里来了，但都没用，始皇帝依然闷闷不乐。
	群臣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要怎么样。
	终于有一天，始皇帝自己告诉了我们。
	“我要得到长生。”他说。
	你可以想象，这句话在朝臣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始皇帝已经不是刚即位那会儿的孩子了，按理不应沉迷于荒诞的幻想，然而现在他竟然说他要长生！
	震惊，怀疑，恐慌。
	然后是各种各样的劝谏：委婉的，直接的，口头的，书面的……
	当着我们的面，始皇帝把一堆谏书扔到丹墀下。
	“你们没见过的事，未必就真的不存在！”他愤怒地吼道，“世上真的有神仙，真的有长生药，只是你们不知道！”
	他下令把那堆谏书烧毁，在熊熊的火焰前，他对群臣说：“下一回朕要烧的就不止是谏书了。”
	我没有被他的愤怒吓退，写了一道措辞激烈的奏疏呈送上去，然后预订了一副棺椁。
	我是一个史官，史官必须说真话。
	始皇帝在寝宫召见我。他穿着便服，斜倚在一张极大的楠木榻上，阴沉着脸，看着我。
	我也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一个宫女在为他捶着腿，不时胆战心惊地偷偷看我一眼。
	许久，他开口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没有听见朕的命令吗？”
	我道：“陛下行陛下的意志，臣子尽臣子的职责。”
	始皇帝看着我，眼中的严厉渐渐消退了。他叹了一口气，道：“仲修，我知道你的忠诚。可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下？我真的累了，不想再和你争论。你说服不了我的，正如我也说服不了你。”
	始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忍，准备好的尖锐的谏言一时竟说不出口，只道：“那么陛下能否告诉臣理由呢？臣不和陛下争论。”
	始皇帝挥手让那宫女退下，沉思了一会儿，才幽幽地道：“我拥有整个天下，可如果最终也不过和常人一样，无声无息归于尘土，那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诚恳地道：“陛下怎么会和常人一样呢？陛下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就算千秋万岁之后，也必有盛名留传于世……”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听腻了。”始皇帝冷冷地说，“死后的名声一钱不值，况且谁知道那是怎样的名声！现在说得都好听，我一死，哼……你是太史，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哪个帝王生前不被颂声包围？哪个帝王死后不被肆意攻击？”
	我无言以对。
	贤明如尧舜，都有遭人指摘之处，说尧治国无方，致有“四凶”之患；说舜始作五刑、诛鲧立威，非仁君所为云云，我确实举不出一个生前死后都无丝毫非议的明君。
	始皇帝道：“你没话说了，是不是？因为你也知道，死亡会带走一切：权势、财富、荣誉、女人……你也无法保证，我死后的名声，不被人歪曲践踏！所以，我告诉你，在这世上，只有活着，才是最真实可靠的；只有长生，才是最值得去追求的！”
	我道：“可是……”我原想说：可是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但一想回到老问题上死缠烂打，终究于事无补。不如趁他现在还能听进去话，从别的角度进言，也许还能起一点作用。于是道：“……可是陛下，你征服过，占有过，享用过，这还不够吗？世间的一切，正因为终将失去，才显得珍贵。如果能确定永远占有，反倒会感到厌倦了。”
	“厌倦？笑话！”始皇帝轻蔑地一笑，道，“那是无法占有的人安慰自己的想法。我永远不会厌倦，永远不会满足。东有大海，西有流沙，南有百越，北有匈奴……那么多地方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征服到天边尽头……长生，长生，唉，长生多好啊……”
	始皇帝无限神往地说着，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已经不再看我，而完全沉浸到他那臆想的世界里去了……
	我焦急地找到国尉，他正悠闲地在自己的花园里修剪花木。
	“除非发生战事，”他仔细地修着一丛金银花藤，道，“否则不要来打扰我。”
	我道：“比战事还严重！国尉，你不能不管。”
	“哦？”国尉停下手中的工作道，“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想长生不老。”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给了国尉。
	国尉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始修起花藤：“那就由皇帝去吧！”
	“什么？”我大吃一惊，“国尉，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小事，要亡国的啊！”
	国尉依然剪着花枝，淡淡地道：“放心吧，帝国亡不了。”
	我一把抓住国尉的手，道：“国尉，事情真的很严重。皇帝现在连李斯的话也听不进了，只有你也许还能……”
	国尉微微一笑，道：“你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我道：“不。”
	国尉道：“你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之药吗？”
	我道：“不。”
	国尉道：“那你还担心什么呢？”说完，他抽回被我抓住的手，又修起了那丛花藤。
	我怔怔地若有所悟，道：“国尉，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意思是说……”
	国尉修着花藤，慢吞吞地道：“我的意思是说：反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就由皇帝去吧！找来找去找不到，终有一天会死心的。以皇帝的精明，还会找一辈子神仙？何必苦苦拦着他，反倒坚定了他的追寻之念？”
	我恍然大悟，心中佩服不已，想了想，又道：“可是，我们做臣子的，眼看君主这样荒唐下去而不做任何谏阻，是不是有点……有点……”
	“那你想怎么样？”国尉回头看看我，道，“来一场尸谏？皇帝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他什么时候被人命吓住过脚步？”说着，放下花剪，伸手拍拍我的肩，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史官，都有一股董狐秉笔直书的倔劲。但是听我一句话，忠臣的命是很值钱的，不要动不动就以牺牲来显示忠诚——把你那副棺材退掉吧！”
	我又钦佩、又羞愧地从国尉府出来。
	唉，国尉就是国尉。在任何时候，他都能做到高瞻远瞩，处变不惊。
	听说我去过国尉那儿，同僚们纷纷向我打听国尉的态度。我把国尉的那些话跟他们说了。他们听后，也都是恍然大悟，佩服地道：“是啊是啊，还是国尉想得透彻，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于是，不再有人谏阻始皇帝荒废政务外出巡游，不再有人指责众方士虚耗国帑出海寻仙，不再有人对宫里乌烟瘴气的炼丹炉说三道四……
	我们坚信，这些混乱都是暂时的，一切很快就会回到正轨上来。
	很久以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包括国尉——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然而那时已经来不及了。不，确切地说，就算我们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因为那是天意。
	真的是天意。
	就在我们耐心等待着始皇帝幡然醒悟时，始皇帝已一步步走进那个天意铸就的陷阱中了。
	他兴致勃勃地游览了一处又一处名山大川，峄山、泰山、芝罘……到处祭鬼拜神，到处刻石颂德。我们奇怪于他的毫不厌倦，不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念头在支撑着他继续这种无聊的游戏。
	我心中浮起一丝隐忧。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始皇帝从东海边巡游回来，带回了一个叫东海君的奇人。据同行侍驾的朋友说，始皇帝对这个东海君信任得无以复加，一路上同车而行，同案而食，连君臣之礼都没有了。
	听了朋友的话，我倒很想见见这个东海君，好早日在始皇帝面前戳穿他的假面具。我自信，以我的学识，对付这类江湖骗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我很快就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东海君，那是始皇帝召我进宫。
	我一踏进殿门，始皇帝就得意地指着他身旁一人对我道：“仲修，你总是不肯相信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术，现在这里就有一位长生之人，怎么样？”
	我顺着始皇帝所指望去，见是一个神情冷漠的黑衣人，面貌没什么出奇之处，看样子也不过三四十岁。我于是冷笑一声，盯着那人道：“长生？请问足下贵庚？”
	始皇帝道：“哎！不得无礼！这位东海君先生已有一千多岁了。千年之间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你这位太史，有些史事还可以向他请教呢！”
	我心中一动，望向始皇帝，始皇帝也正目光闪烁地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始皇帝为什么要召我进宫：他对这个“长生不老”的东海君也尚存疑虑，因此想借我的盘问来摸摸他的底细。我于是想，一般的史事，载之史册，传于四方，我知道，别人也能知道。这个东海君连一千岁这样的牛皮也敢吹，必然有备而来，要问倒他，只有找那种真相现在已很少人知道、谣传外界却很多的事来问他。
	想了想，我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足下：老子究竟是什么人？”
	我原以为他会像一般人那样，说老子是周朝守藏室之吏，没想到他想也不想就冷冷地道：“他和你一样，也是太史。先仕周，后仕秦。”
	我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子一生讲究自隐无名，其时周室衰微，他出关远逝，世人皆不知其所踪。事实上，他确实到了秦国，在秦国度过了他的晚年。作为太史，他也把自己的事写了一点下来，存在秦国的史档之中，年深日久，就连秦国的史官也未必知道这件事。我还是不久前整理旧档，从一堆蒙尘已久的简牍中，偶然发现这个秘密的。可眼前这个一脸冷漠的东海君，竟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来，而且说话的口气毫不在意，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说什么也不信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这回事，就再找了许多这类冷僻隐晦的事来问他：周昭王是怎么死的？穆王伐犬戎到底是胜是败……
	东海君都一一回答了出来。他回答时始终语气平淡，神情冷漠。那些惊心动魄的隐秘往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成了最普通的琐事，他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可又压根没放在心上。
	我越问到后来，心越往下沉——我难不住他，有些事他甚至知道得比我还详细。
	终于，我问无可问，只得认败。
	我充满愤恨地盯着东海君，道：“这么好的学问，为什么偏偏用来做这种事？”
	我真希望他能对我表示愤怒、轻蔑，或嘲笑，那样我心里还踏实点，至少我可以知道他还没有那么深不可测。
	然而我失望了。他没有丝毫愠色，也没有一句反驳之语，他甚至连看也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神情冷漠地坐在那儿，仿佛我已经不存在。
	始皇帝哈哈大笑，那笑声十分愉快，有一种终于去除了顾虑后的轻松。他吩咐左右赏赐了两颗夜明珠给我，叫我下去。
	我踏出殿门的时候，听到东海君冷冷的声音道：“陛下，你试够了没有？”
	始皇帝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朕绝无此意……”
	我昏昏沉沉地出了宫，心里一阵阵发痛：我是秦国最博学的太史，然而今天，就在我最擅长的学问上，我竟然如此轻易地被一个江湖骗子击败了！我心里隐隐感到一种不安，要说那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样混乱无着的心绪中，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尉府。也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觉得，只有智慧过人的国尉，才能应付这种事情吧！
	见到国尉，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给他听。
	起先，国尉听得漫不经心，渐渐地，他认真起来，表情越来越凝重，间或还问我几句。最后，当我全部讲完，等着他发表意见时，他却沉默了。
	我道：“国尉，你说话啊！这个东海君让我心里发慌，可又不知道为什么。”
	国尉的右手用力握着左手的食指，来回扳动，这是他过去在每次大规模战役前权衡思量时才会有的动作，我看得心中一惊。
	过了好长时间，国尉缓缓地道：“你的担心是对的，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我道：“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不就是一个术士吗？”
	国尉摇摇头，道：“他不是普通的术士。”
	我强笑道：“国尉，你难道真的相信他有一千多岁了？”
	国尉叹了一口气道：“要是这样倒好了，我只怕他已经超出长生不老。”
	我心里“咯噔”一下，道：“国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国尉道：“周昭王时的人，就一定会知道昭王是因为淫乱而被人刺死在江中吗？春秋时的人，就个个知道老子出关后的去向吗？”
	我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究竟是来源于什么了！
	来源于东海君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超出了常理。当时我一心想要把他问倒，尽往难里问，却忘了就算他真是那些时代过来的人，也未必会知道这些事。然而，这东海君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有问必答，而且件件回答得无懈可击！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感到背上一阵发寒，道：“国尉，难道这个东海君……”
	国尉道：“现在什么也不能肯定，我要进一趟宫。”
	国尉进宫去了，我等着他。
	坐了站，站了坐，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国尉才回来了。
	国尉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坐下来就呆呆地出神。我从没见过国尉这副样子，忙问：“国尉，你怎么了？见到他了吗？你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历？陛下呢？说了什么没有？”
	国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呆呆地坐着。许久，忽然道：“你听说过能照见人五脏六腑的镜子吗？”
	我一怔，道：“国尉，你说什么？什么镜子？”
	国尉喃喃地道：“我见到了。形制真是奇特，宽四尺，高五尺，似金非金，似石非石。就那样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我看见了我的骨骼，看见了我的内脏，活生生的。你知道我们的脏腑是怎样蠕动的吗？我知道了……”
	我心中一寒，大声道：“国尉、国尉，你清醒一点！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一定是假的，一定是东海君制造出来的幻象！那些江湖术士有这个本事的！”
	国尉慢慢地把目光转向我，道：“幻象？他回答你那些问题也是幻象吗？没人能欺骗我的眼睛。我左臂幼年时摔断过，后来好了，没几个人知道。那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我臂骨上的旧伤痕……算了，承认吧，这次我们遇上真的了。”
	我道：“真的什么？真的长生不老？真的神仙？”
	“真的妖孽。”国尉长叹一声，站起来，“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我们的帝国，才刚刚建立啊！”
	我道：“国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国尉看着我，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作为太史，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句话的含意。无法解释的妖异之事，从来都是亡国的前兆。夏后氏德衰，有二龙降而复去；殷商之衰，始于武乙帝囊血射天，为暴雷震死；赫赫宗周，亡于褒姒，而褒姒不正是龙涎所化的吗？现在，轮到我们大秦了。”
	我愣了半晌，才茫然道：“就……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国尉，你不是一向智计过人、战无不胜的吗？”
	国尉叹道：“我能为帝国击败一切战场上的对手。可现在这个，不是属于人间的。”
	“不，不，”我喃喃地道，“一定有办法的，国尉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国尉摇了摇头，道：“他太聪明了，直接从皇帝身上下手。我老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和一个君王身边的妖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国尉的话，让我无比伤心。
	廷议已完全停止，现在奏呈都由李斯他们代为批复。朝臣们越来越难以见到始皇帝。
	一些人开始在背后痛骂东海君。始皇帝得知，下令将骂得最激烈的几个人处死，余者下廷尉治罪。
	还有一些人密谋暗杀这个妖孽。暗杀没有成功，为首者被车裂，胁从者弃市……
	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了国尉府。
	出乎我的意料，国尉又变得好整以暇，居然有闲情整理起他的旧作来了。
	“我们大秦现在危机四伏，”我伤心地道，“你怎么还……”
	“那你要我怎么样？”国尉头也不抬一下地道，“蓬头跣足、以头抢地？”
	我几乎被国尉不以为意的态度激怒了，只是出于一贯的尊敬，才克制着道：“我以为你至少应该进谏一下的。”
	国尉放下手中的简册，慢慢抬起头，看着我。我这才发现，国尉这段时间老了许多。
	“你知道的，”国尉疲倦地道，“那天见过东海君，你就该知道的，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违抗的。”
	我道：“尽人事，听天命，是人臣的职分！”
	国尉摇摇头，道：“我不是臣子，我是以客卿入朝的。从一开始，我就与陛下约好，永远不改变这个身份。功劳再大，受职不受爵，受金不受地。我没有受秦一寸封邑，所以，我也没有义务为它殉葬。”
	我呆住了，许久，才道：“原来……那时你就……想好退路了？”
	国尉叹道：“那倒不是，那时我只是不想受束缚。今天的情势，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那现在……国尉你……”
	国尉道：“我说过了，这是天意——我恐怕该归隐了。”
	我大吃一惊，道：“什么？归隐？不！国尉，你不能走。你一走，国事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国尉道：“我留下就可以收拾了吗？”说完，他弯下腰去，继续整理他的简册。
	我怔怔地看着他，悲伤地道：“国尉，无论如何，至少帝国是你一手缔造的啊，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灭亡吗？你就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不，我有。”国尉道，“只是和你想象的不同。”
	国尉慢慢地踱到几案旁，拿起案上的黄金虎符，轻轻地把玩着，道：“帝国是我的作品，如果它短暂而亡，那将是我的耻辱。所以，我必须做一件事，证明那不是我的过错。”
	我茫然地随口道：“做什么？”
	国尉道：“找一个传人，把我这一身的智谋传给他，让他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再建一个帝国。以此来证明，亡国不是我的无能造成的。”
	我目瞪口呆。国尉的心思，向来不是一般人能猜度的。可我还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生出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
	国尉继续道：“当然，我会很小心，不让他用这智谋来对付帝国。我会找一个足够聪明，又有足够的忍耐和信用的人，用誓言来压制他的野心，不让他在乱世到来之前起事。同时密令他所在的地方郡守县令，不要给他在仕途上出头的机会。如果帝国不亡，他的所学毫无用武之地，反会引起他对权力的觊觎；如果帝国必亡，他出仕只是徒然为帝国殉葬。”
	我心中一片混乱，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们都疯了。我悲哀地想。
	我所效忠的皇帝被一个术士迷昏了头，一心想追求长生不老；我所敬重的国尉抛弃了他一手缔造的帝国，莫名其妙地要去找什么传人！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名望尊崇而毫无实权的文官，除了忠诚，我一无所有。
	我只能无奈地看着帝国一步步走向沦亡。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国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咸阳，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给始皇帝留下一道辞呈。但始皇帝没怎么看就随手扔到了一边——他已经完全沉浸到东海君为他营造的那个荒唐世界中去了，现实的一切，都被他认为是无足轻重的。
	故事讲完了。
	精致的雀铜灯还在静静地燃着，热好的黍酒早已冰凉。
	韩信道：“后来呢？”
	仲修道：“就像国尉预言的那样，帝国一步步走向灭亡，再也没人能挽救她的命运。”
	韩信道：“我是说那个东海君。他不是说他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吗？始皇帝后来不还是在沙丘驾崩了？难道他没有因此受到惩罚？”
	仲修苍凉地一笑，道：“他不会的。因为他只陪伴了始皇帝半年就离开了。”
	韩信道：“半年？难道始皇帝后来就一直……”
	仲修道：“我说过，他是妖孽。妖孽不用一直在君王身边喋喋不休地进谗。半年的时间，就足以使始皇帝永远陷入成仙的迷梦中了。他突然失踪的那一天，始皇帝像发了疯一样，亲自审讯了每一个奉命侍候东海君的人，然后把这些人全杀了。接下来就是找，找，找。咸阳几乎被掘地三尺，各郡县也接到他的画像和搜寻密令。始皇帝还派徐巿率众出海寻找，他自己也借巡游之名四处寻访。那段时间，皇帝的样子非常可怕，眼里像要喷出火来，常常一个人背着手走来走去，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他在骂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就算东海君的不辞而别使他愿望落空，也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啊！他又不是第一次被方士骗了。再往后，他的性情越来越难以捉摸，喜怒无常。他完全沉迷于方术之中，可有时又会指着那帮宫廷术士破口大骂，骂他们无用、骂他们欺世盗名，说：‘只有东海君是真的，你们全都是假的！假的！’有一年，他甚至一怒之下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说：‘看以后还有谁敢欺骗朕！’公子扶苏就是因为在这件事上说了几句话，被打发到上郡去了。但是直到他在最后一次巡游途中驾崩，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东海君。”
	韩信想了想，道：“你说秦始皇曾绘了他的画像找他？现在还有那画像吗？”
	仲修道：“现在天下大乱，地方官衙大多被毁，恐怕不会有那画像了。宫里存档图籍应该有一幅的，可也说不准。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况且赵高把持朝政时，把一切都搞乱了……对了，你不是楚军的人吗？现在楚军接收了一切宫室府库，正在清点搬运其中的器物，你可以问一问啊。”
	韩信苦笑了一下，道：“他们只对金银珠宝感兴趣，图籍文书全让刘邦拿走了。”
	“哦？”仲修若有所思地道，“刘邦比你们大王要高明。”
	韩信叹了口气，不予置评。
	仲修道：“不过要是那样的话，还有一样东西你也许能看得到：照心镜。那是东海君留给始皇帝的唯一物什。”
	韩信道：“照心境？就是你们国尉说的那面镜子？”
	仲修道：“是的。那镜子放在后宫，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据一些内侍说，那东西真能照见人的五脏六腑。而且人站在前面，映出来的像居然是倒的，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那镜子能照见人体内疾病之所在，可是皇帝更多的是用它来照侍寝的宫人，看她们是否有异心。如有，则当即处死。”
	韩信奇道：“这也能看得出来？怎么看？”
	仲修道：“据说女子若有邪心，则必胆张心动。不过我不大相信，这也许是紧张造成的。那些被掳入宫掖的六国女子，初见始皇帝有几个不胆战心惊？想来因为这面镜子，一定屈杀了不少无辜女子。唉！”
	从仲修家出来，已近天明。
	一个晚上，他听了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故事。
	故事很有意思，但回到现实中想想，那和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是这一切导致他遇到了师傅，可那在整个故事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他自己，又是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人物——不，他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人物，他只是师傅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一个工具。
	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赏识过他，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
	清晨的寒风吹在身上，刺骨地冷。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双臂。
	街道上，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打转。他想自己也正像这飘零的枯叶，孤独而无助，被乱世的暴风裹挟着，不知将吹向何处。
	他慢慢踱回营房，同营的人道：“你跑到哪儿去了？大王派人来找过你好几次了，亚父也找了你两次。”
	韩信惊讶道：“找我？大王和亚父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道：“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吧。大王那边看来比较急，你最好去快点。”
	韩信应了一声出去了。
	没多久，范增匆匆赶来，一进来就问：“韩信呢？回来了没有？”
	同营的人道：“回来了。”
	范增松了一口气，道：“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他……对了，他现在人呢？”
	同营的人道：“去见大王了。”
	“去见大王？”范增奇怪道，“大王有事找他吗？”
	同营的人道：“是啊，不知道是什么事，派人来了三四趟。刚才他一回来，我们跟他一说，他就去了。”
	范增坐下来，疑疑惑惑地自语道：“奇怪，这次大王倒对他产生兴趣了？”
	几案上有一支削坏的残简被范增的手肘带到了地上，范增捡起来随意看了一眼，立时眼前一亮。那残简上写着：“关中……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险，此诚万世帝王之业也，不可轻弃。然……”其余的字就看不清了。
	范增抬起头来，道：“这是谁写的？见解不错啊。”
	同营的人道：“韩信写的，又写又改地搞了一个晚上。我们才没那份闲心呢！”
	“嗯，是吗？”范增将几案上那些七零八落的残简一一拿过来看，不时点头自语，“嗯，不错，有理。”
	忽然，他拿着一支竹简，猛地站起来，手微微发抖。那竹简上写着：“执戟郎中臣信昧死言：今大王……”后面的字被刮削得漫漶不清。
	范增道：“这……这原来是他给大王上的奏疏？”
	同营人道：“大概是吧！要不怎么写得这么认真呢？”
	范增一顿足道：“糟了！昨天刚有个书呆子为了定都的事跟大王顶撞，被烹杀了。他怎么这个时候……唉！他去大王那里多久了？”
	“啪”的一声，奏疏被砸到韩信的脚下。
	“这个西楚霸王要不要你来做？”项羽怒气冲冲地道，“杀子婴错了，定都彭城错了，把汉中给刘邦错了，封田市错了，封赵歇错了，张耳、陈馀、臧荼……都封错了！是不是我入关以来就没有一件事是做对的？不听你的就会重蹈亡秦之覆辙？嗬，不得了，作什么惊人之语！秦朝是谁攻灭的？是我！我拯天下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使六国得以复立，谁不对我感恩戴德？谁不说我处置得当？你居然把我和那昏君比？你懂个屁！”
	韩信看着脚下被摔散了的简册，一动不动，等项羽骂完，才平静地道：“现在大王正行封赏之事，许多人赞颂大王，只是为了分封时得到更多的好处。他们并不关心大王的江山，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大王不应被这种人的颂声蒙蔽……”
	“放肆！”项羽吼道，“真话假话我听不出来？要你来教训我？哦，说我好话的都是在阿谀奉承我，你这样指着鼻子骂我，我才该洗耳恭听？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执戟郎中，敢这样和我说话？昏了头了你！来人！把他拉下去，笞……不，杖七十！”
	韩信愕然地望着项羽，心中的吃惊更多于害怕。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过来抓住韩信的胳膊。
	“住手！”随着一声威严的喝声，范增跨进了殿门。两名侍卫不由得松开了手。
	项羽道：“亚父，你来了？”
	范增走到韩信身旁，道：“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韩信道：“是。”抬头感激地看了范增一眼，退了出去。
	范增又对周围的侍卫们道：“你们也都下去。”
	侍卫们看看项羽，项羽挥手道：“下去吧。”
	众人退下，殿门关上。
	范增弯腰捡起地上的奏疏，翻看了一下，道：“就为了这个，你要打他？”
	项羽恨恨地道：“不止是这个。亚父，你没见他刚才说话时的那副口气，教训起我来了！简直狂得没边了。不给他点苦头吃，我看他要……”
	范增道：“阿籍，不管韩信到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能不能放过他？”
	“我办不到！”项羽别过头道，“亚父，你不知道他那些话有多可气……”
	“好，”范增道，“那你就索性杀了他！”
	“杀了他？”项羽倒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道，“可……可他罪不至死啊。”
	范增坐下，把手放在项羽肩上，一字一句地道：“阿籍，你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吗？他那样的人，你要么别碰他一根毫毛，要么干脆把他杀了。要是折辱了他又让他活着，有朝一日必遭反噬！”
	范增的神态语气十分严肃。但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道：“我怎么没听说他‘反噬’过那个逼他钻裤裆的小子？”
	范增道：“那是时机还没到。阿籍，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到底准备怎么处置他？”
	项羽无奈地道：“好吧，那就看亚父的面子，饶了他这回。”
	范增似乎有些失望，道：“唉，那就这样吧。”
	项羽奇怪地道：“怎么？亚父，你还不满意？”
	范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站起来向外走去。
	项羽道：“亚父，我不是照你的意思做了吗？”
	范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道：“为你着想，我宁可你选择杀了他。”
	凌空而起的复道，连接着一间间巍峨壮丽的宫室，仿佛横跨银河的天桥。
	范增和韩信漫步在一条高高的复道上。从那儿，可以遥遥望见渭南上林苑中那气势恢宏、尚未完全竣工的阿房宫。复道下，是川流不息地搬运着财物的楚军士兵。他们忙碌地穿行在各宫室之间，肩挑手扛，将帝国昔日聚敛来的珍宝金帛成箱成笼地往外运，几名将军在其中大声地呼喝指挥。
	范增一边缓缓走着，一边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赞成。阿籍的分封确实太草率，留下了不少隐患，定都的事也是。今天是你受委屈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好吗？”
	韩信看看远方鳞次栉比的宫殿，淡淡一笑，道：“亚父，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什么。”
	范增停下脚步，盯着韩信。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心机太深，我看不透你。但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敷衍，能不能听一个老人的几句肺腑之言？我知道，你才智过人。但谋臣所要做的，不是提出最正确的建议，而是提出最有效的建议。如果明知一种建议是君王无法接受的，或君王确有错误但已无法挽回的，那就不必说了。谋臣的能力能否得到发挥，取决于能否得到君王的信任和重用。如果因为触怒君王，而连进言的资格都被取消了，那再高明的见解又有什么用呢？”
	韩信恭恭敬敬地道：“亚父所言极是。”
	范增皱着眉头。他很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恭敬受教的态度，但又无法可想，只得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阿籍年纪轻，你也是。其实你们应该能很好相处的，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老了，本想叫你接替我的……唉！”
	范增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慢慢向前走去。
	韩信忽然对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生出一种同情心。这个老人背负得太多：君臣之义、托付之重，甚至还有一种类似父辈对儿孙的舐犊之情——这一点也许连范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压得他苍老的身躯不堪负荷。
	但他不能因为对一个老人的同情就留下来，将全部心血耗在一个完全不值得辅佐的人身上——这次上书，是他对项羽的最后一次试探。现在，他已对项羽彻底放弃了希望。
	范增又道：“韩信，你有没有感到阿籍近来有些变了？”
	韩信道：“嗯，好像是有点。自从进咸阳以来，大王就不大听劝了，而且杀戮也太重。杀降是大忌，大王不该杀秦王子婴的。”
	范增道：“是啊，还有定都的事，那么多人也劝不住。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权力这东西，唉！”
	韩信隐约感到那不完全是权力造成的，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便只是保持沉默。
	复道尽头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宫观。走进去，里面人来人往，喧闹非凡。宫门的门槛已被撬掉，以便将马车直接赶进来，装运那一匹匹锦缎绢布和各式铜具漆器。贵重的黄金珠宝被整齐地排放在一张宽大的漆案上，一名文吏正在认真地清点登记，见范增走来，忙跪下行礼。
	范增挥挥手道：“忙你的吧。”沿着那漆案走去。金蟾、珊瑚树、玉如意、雕花象牙筒……五光十色，琳琅满目。范增脸上毫无欣悦之意，反而显得心事重重。他随手抓起一把珍珠，松开手指看着那一颗颗晶莹圆润的珍珠落回漆奁，道：“韩信，你发现咸阳这些宫室里少了什么没有？”
	韩信道：“财物没少，图籍文书少了。”
	范增点点头，忧心忡忡地道：“也就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一个个都被这里的珍宝美女迷得晕头转向，谁来关心这个？我跟阿籍说了，他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唉！刘邦早晚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韩信默然。
	出了这所宫观，又走了一段路，范增忽然停下脚步，道：“除了图籍文书，我总觉得这里面还少了一样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韩信，你能帮我查查吗？人一老，脑筋就不太好使了。”
	韩信道：“不会吧，玉玺、符节、宗庙礼器……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得到了呀！”
	范增摇头道：“不，一定还有什么，我有这感觉。你去找找看，这次我们得到的秦国所有财物的清单，在军中主簿那儿。你去查一查，也许能想起什么。”
	秦国的财物太多了，清单就堆得像小山一样。
	韩信坐下来，一册一册翻看。他有一目十行之能，尽管如此，看完全部简册，还是花了他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合上最后一册竹简，他开始瞑目深思。
	主簿奇怪地道：“韩郎中，你在找什么？查到了吗？要不要我帮忙？亚父让我尽力协助你。”
	韩信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多谢你的好意。”说完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向外走去。
	主簿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已经知道了？”范增惊讶地道，“查得这么快？到底少了什么东西？”
	韩信道：“九鼎。”
	范增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个……我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偏就想不起来。对啊，就是这镇国宝器！”忽又眼中现出忧虑之色，“九鼎、九鼎，自古相传，得九鼎者得天下。现在九鼎却不在阿籍手中……唉！”
	再次见到韩信，仲修有些奇怪。
	“你师傅的事，”仲修道，“不是全告诉你了吗？”
	韩信道：“不，是别的事。先生见识广博，我想向先生请教一件事：九鼎为什么在传说中那么重要？不就是九只鼎吗？”
	仲修道：“九鼎不是九只鼎，而是一只。这只鼎的名字就叫‘九鼎’。相传是当年夏禹集九州之金铸成的，象征天下九州，所以叫‘九鼎’。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成了权力的象征，几乎与玉玺一样重要。当年楚庄王只不过问了一下鼎的轻重，就使周朝为之震动，就是这个道理。”
	韩信道：“原来如此，在下真是孤陋寡闻了。那么请问先生：九鼎很大吗？”
	仲修道：“这我不清楚。不过据说铸鼎之时，连远方蛮夷的贡金都用上了，应该是不会很小。”
	韩信道：“怎么，先生你没见过九鼎？”
	仲修道：“是的。”
	韩信诧异地道：“先生不是朝官吗？这样的镇国之宝，怎么会没见过？”
	仲修道：“不但是我，满朝文武都没见过。”
	韩信越听越奇，道：“怎么回事？九鼎不是礼器吗？祭祀时不是要拿出来的吗？”
	仲修摇头道：“九鼎不是一般的鼎彝之器，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派什么用场的。我只知道，它对天子之外的人来说是不祥之物。”
	韩信一怔，道：“先生此话怎讲？”
	仲修道：“四十……对，是四十九年前，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们昭襄王五十二年，秦军攻入周都洛邑，延续了八百年的周朝就这样被我们秦国灭亡了。奇怪的是，攻下洛邑后，周朝的玉玺找到了，宗庙礼器找到了，就是九鼎找不到。将士们不甘心，抓来周王宫中的宦官宫女讯问，打听九鼎的下落。所有被讯问的人说出来的话都一样：九鼎只有天子才能接触。除了历代周王，谁也没有见过九鼎——最受宠信的内侍也不例外。但周赧王已经去世，总不能起死者于地下来问吧？于是秦军将士只能自己分头搜索。他们像篦子一样把整个王城篦过来篦过去，几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个布局严密的地下迷宫里找到了九鼎。他们兴高采烈地把九鼎抬出来，运回咸阳，献给昭襄王。昭襄王下令，大酺十日，赐民爵一级。你猜后来那些将士怎么了？”
	韩信道：“当然是受重赏了。”
	仲修道：“重赏？回咸阳后，凡是接触过、押运过，甚至是见过九鼎的将士，都受邀参加了宫里的庆功宴。后来，这些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韩信震惊地道：“找到九鼎，是大功一件啊，为何不赏反诛？”
	仲修道：“谁说不赏的？赏了。昭襄王给那些将士家属的赏赐，是战功赏赐的三倍！至于那些将士，死得也不算痛苦。收殓的人说，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应该是饮鸩而死。但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既要厚赏，又要赐死。”
	韩信道：“那后来……那九鼎是怎么处置的？”
	仲修道：“此后的历代秦王，都像以前的周天子那样，将九鼎严密地收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这么多年来，只有庄襄王驾崩时，曾有个宦官趁国丧混乱，偷窥了一下那间放置九鼎的密室。始皇帝一即位，立即下令把他杀了。那时是相国吕不韦主政，吕相国劝他不要刚即位就杀人，那不祥。但他不听，竟说：‘除非我不做这个秦王！’后来吕相国也只能依他。你相信吗？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韩信道：“为什么？只不过看了一眼啊。”
	仲修道：“所以说此鼎乃不祥之物呀。”
	韩信想了想，道：“那宦官在偷窥之后、被杀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关于九鼎的话？”
	仲修道：“说过，就两句，偷偷跟他哥哥说的。后来暗中传开，但谁也不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
	韩信道：“哪两句？”
	仲修道：“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第二句是‘那东西会招鬼’。”
	韩信一愣，道：“这是什么意思？”
	仲修摇摇头，道：“不知道。人都已经死了，恐怕没人会知道这两句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韩信道：“难道就从来没有人能见过九鼎还活下来？除了君王以外？”
	仲修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种奇特的神色，道：“有。”
	韩信道：“有？谁？”
	仲修缓缓地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东海君吗？”
	韩信意外地道：“他？那个长生不老的术士？”
	仲修点点头，道：“是的，就是他。据我所知，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进过那密室还能生还的人，而且那次还是始皇帝带他去的。进去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韩信道：“一个江湖术士，怎么会对九鼎感兴趣？”
	仲修道：“谁知道呢？也许他认为这东西和炼丹之类的事情有关吧。对了，说来也巧，就是在去过那密室之后第二天，他不辞而别了。嗯，也许是这国之重器的阳刚之力把他的邪术镇住了，让他玩不下去了吧。这样看来，这东西倒也不完全是不祥之物呢。”
	押运秦朝财物的队伍起程了。
	季布在前，桓楚在后，于英在左，虞子期在右。浩浩荡荡，首尾望不到头。队伍中还夹杂着一批批用绳索捆连、脸带泪痕的美貌女子。
	咸阳百姓聚集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手提马鞭的楚军士兵来回巡逻于百姓和队伍之间，虎视眈眈地盯着人群，不时挥鞭驱回几个被人群挤到街上来的人。
	远方一处高台上，项羽志得意满地看着这一切，对旁边的范增道：“亚父，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多人拼着命要称王称霸，果然有味道……”
	范增忧心忡忡地道：“阿籍，韩信这个人真的很危险。你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尽快杀了他。现在咸阳很乱，诸侯正在陆续各就封国，要是他趁乱投奔他人，后果不堪设想。”
	项羽皱了皱眉，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着范增，道：“亚父，除了韩信，你就没别的事可说了吗？那小子有多大能耐，把你搞得这样成天心神不宁？”
	范增道：“他的才能太可怕了，远胜于我。一旦发挥出来……阿籍，我简直不敢想象。”
	“亚父，你能不能……”项羽犹豫了一下，“不要再叫我阿籍了？好像我永远是个孩子似的。”
	范增一怔，脸上的表情有些猝不及防。慢慢地，他的目光黯淡下去。
	“是，大王。”他吃力地答道。
	灞上，汉王刘邦的主营。
	汉王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皱着眉道：“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样子怎么这么古怪？”
	张良站在一旁，摇头道：“臣不知道。军中的考工来看过了，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不过他说这上面有烧炙的痕迹，估计用的时候要生火。”
	汉王道：“废话。我也知道要生火。石室里那么厚的一层烟灰不是明摆着吗？可生了火干什么？冶炼？煮食？烤炙？东西搁哪儿？”
	张良道：“不知道。我总觉得它不会是派这些简单用场的。”
	汉王道：“那它是派什么用场的？”
	张良道：“不知道。”
	汉王道：“不知道，不知道！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不知道的事？你都不知道了还有谁会知道？”
	张良笑了笑道：“臣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什么都知道。”
	汉王背着手围着那庞然大物转了一圈，道：“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人，就得到了这样一个连派什么用场都不知道的东西，这叫什么事！我是不是还要带着这大家伙进汉中？听说那栈道走起来可够戗！”
	张良道：“正因为已经为它死了那么多人，所以大王一定要将它带上。大王你想，放置在如此隐秘的地方，又用威力如此巨大的机栝守卫着的，会是普通东西吗？”
	汉王点头道：“嗯，有理！那就听你的。你总是给我出些稀奇古怪的主意，不过似乎每次都挺灵的。”
	回到住处，天色已晚。韩信已经两天没睡一个好觉了，此时只觉得精疲力竭，衣服都懒得脱，就和衣往下一躺，闭着眼睛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疲劳归疲劳，脑子里却还是乱哄哄的不肯静下来。长生术、照心镜、九鼎、秦始皇、东海君……一大堆荒诞不经的怪事纠缠在一起，不停地在脑海里翻腾。
	很久以后，他才渐渐进入梦乡。
	在梦里，他见到东海君。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房间里。
	他觉得东海君的脸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东海君对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话，他知道那很重要，却一句也记不住，只是干着急。
	东海君阴森森地笑着，递给他一面镜子。他接过来，看见镜子里是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还在动。反过来，看见的是一摊浓浓的鲜血。鲜血慢慢扩散到整面镜子，慢慢地从镜子里渗出来，慢慢沾上他的双手……他恐惧地想：这是梦，这是梦，这不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做梦怎么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呢？
	“起火了！起火了！”半夜里有人大喊，惊醒了他的噩梦。他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南边阿房宫方向起的火，离这里有好几十里地，毫不相干。
	“烧阿房宫关老子屁事！大惊小怪，扰了老子一场好梦！”几个人愤愤地说着，又一头钻回营帐去睡了。
	还有一些人因为反正睡不着了，索性三三两两站在那儿看火景，指指点点，倾诉着当年来咸阳服徭役时所受的种种苛酷待遇，言语间透出一种复仇的快意。
	韩信独自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那一方已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许久，一个声音在旁边轻轻地问：“有何感想？”
	韩信不由自主地喟叹一声：“何苦呢？都是民脂民膏。”忽然警觉起来，向声音来处望去，道：“谁？”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鸿门一别才几天，这么快就忘却在下了？”
	韩信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立刻认出了来人：正是鸿门宴上那个面貌秀美如女子，计谋却耍得极其老练的谋士。
	“原来是张先生，失敬。”韩信一拱手道，“先生是韩国司徒，又是汉王重臣，怎么半夜三更来找上我一个项王侍卫来了？”
	张良一拉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道：“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说话。”
	韩信会意，带着他绕到营帐后面。
	营帐后停放着一车车粮草。韩信和张良在粮车间穿插行进，四周寂无人声。最后两人登上一辆较大的粮车，坐在那高高的粮草堆上，周围尽皆一览无余。
	张良道：“鸿门一别，早就想来拜访足下。只是沛公刚被封为汉王，整军入蜀，事务繁多，拖着不让我走。今日才算得闲。”
	韩信道：“找我做什么？鸿门宴一面之缘，还不值得先生如此挂念吧？”
	张良看着韩信，微微一笑，道：“‘关中素称形胜，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险，此诚万世帝王之业也，未可轻弃。’”
	韩信一怔，道：“你……你看到我那篇奏疏了？”
	张良叹道：“好文章啊——可惜明珠暗投了。”
	韩信道：“你从哪里看到的？”
	张良道：“项伯那儿。你真够厉害！知道吗？当时我给你那道奏疏吓出了一身冷汗。项王要是照你说的去做，汉王可真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那你放心吧，项王差点把奏疏砸到我脸上。”韩信说道，望向南面阿房宫的冲天大火，叹了口气，“不定都关中而都彭城，是项王最大的失策。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张良道：“项王有你这样的人才而不用，才是他最大的失策。”
	韩信望向天边的火光，淡淡一笑，道：“幸好他不用。从他入咸阳以来，整个人都变了，拒谏饰非，一意孤行。照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天下必将为他人所夺。范增倒是忠心，看在项梁的面上辅佐他，我看早晚要被他累死。”
	张良道：“那你自己呢？总要想条出路吧！你准备怎么办？不至于当一辈子执戟郎中吧？”
	韩信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也许是天意。”
	张良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以你的才华，到哪里不会受到重用？为什么不试试另投明主呢？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嘛。如今是乱世，谁规定只能从一而终的？”
	韩信道：“不是为了这个。我想过了，我的所学和性格，注定我这个人只能要么不用，要么大用。不尴不尬的偏裨将佐，我不愿做，也不会做。我需要极大的权力，可又不会为了权力去钻营，也不能忍受漫长的援例提升。然而谁会把权力交给一个毫无官场资历的无名之辈呢？”
	张良道：“有一个人也许能。”
	韩信道：“谁？”
	张良道：“汉王。”
	“汉王？”韩信眉毛一挑，像是不屑。他料到张良会说刘邦，而且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人。刘邦是目前诸侯之中势力仅次于项羽的人，可是……
	张良道：“我知道，外面有人说他贪财好色、轻慢士人，可你看他进咸阳以来的作为，是这样的人吗？”
	韩信道：“我犹豫的正是这一点。他明显是在作伪，而且作得十分高明——你不用替他辩解，这点，你我心里都明白。我没说作伪不好，兵法也讲究虚虚实实嘛，何况他作的又是善行。只是一个善于作伪的人是最难预测的，我不敢肯定他将来会怎样。”
	张良道：“他出身布衣，将来至少不会亏待百姓吧！”
	韩信看了张良一眼，他怀疑这个聪明人是佯装没听懂，故意拿正话搪塞自己。
	张良没看韩信，看着前方，像是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似的道：“其实，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能一展所长，何必想得那么远？你看，我是韩国人，就因为偶尔和他谈了一次兵法，他就用尽办法把我从韩王那里要走。可见至少在用人这一点上，他是有足够魄力的。这不就够了？”
	韩信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家五世为韩国相，你自己又在博浪沙行刺过秦始皇，有家世，有名声，人人都知道你。我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无名小卒，汉王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
	张良道：“我和汉王有约：他先去汉中就职，我替他寻找一个能辅佐他打回关中、夺取天下的大将之才。这把剑，就是我们约定的信物。”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剑，双手递了过去，“剑名‘横尘’，是春秋名匠欧冶子所铸。见剑即拜将，决无迟疑。”
	韩信没有接剑，道：“让我再想想。”
	张良道：“那你就慢慢想吧！想到范增对你下了杀手再说。”
	韩信道：“你……你说什么？”
	张良道：“项伯告诉我，范增已经在项羽跟前说了几百遍对你要‘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了。”
	韩信沉默了，望着远方，眼中出现了一丝惆怅之色。
	张良道：“剑，我还是留给你，不管你去不去。因为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这把宝剑。我看不出除了你，还有谁配用它。”
	说完，张良将剑轻轻放在韩信身边，下了粮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韩信，用一种诚恳的、推心置腹的声音道：“听我说一句话，不要再挑剔了。我们就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只能在这些人里选，汉王已经是最好的了。”
	张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韩信坐在高高的粮草堆上，看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
	不错，这是范增的性格。他了解范增，正如范增了解他。
	在周围一片冷淡和轻视中，唯有范增给过他安慰和鼓励，也唯有范增赞赏过他的杰出才华，但这和感情无关，这是为了他的阿籍的江山。所以，为了同样的理由，范增也可以毫不留恋地将他置于死地。他知道。
	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难道在他内心深处，竟还是渴望从这个冷静老练的谋士那里寻求到真正的友情吗？
	他叹息一声。是自己的错。就像当年他对师傅生出的那种依恋孺慕之情一样，都是幼稚的。师傅从未回应过这份感情。
	从他拥有这种才能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在孤独中走完这一生，而不必怨恨任何人。
	这也许是害了你，孩子。
	他叹了口气，从身边拿起“横尘”剑，抽剑出鞘。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好剑！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这把宝剑。
	真正的英雄？有谁这样称许过自己？他心里一阵酸楚。
	韩信赶上了汉王的大军。那时大军正行走在栈道上，两侧是无可攀缘的绝壁，底下是目力勉强可及的深谷。走在木板架成的栈道上，仿佛走在半空中，令人胆战心惊，不敢多往下看。
	长长的栈道，终于走完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忽然，队伍后面有人惊叫起来：“不好！栈道着火了！”
	众人回头望去，果然见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士卒们惊慌起来。
	“快！快去救火！”
	“栈道烧毁，我们就回不去了。”
	队伍开始骚动。
	“谁也不许去！”一名将官喝道，“谁说我们要回去的？火是汉王命人放的，就是为了向项王证明咱们没有异心！”
	士卒们面面相觑，愣了好久，忽然，一个小兵向东一跪，哭喊道：“爹、娘，儿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哭喊声旋即响成了一片。大家都是从崤山以东来的，没想到仗打完了，家乡却回不去了，人人哭天抢地，痛不欲生。
	除了韩信。
	好计！他微微颔首，一把火就烧掉了项羽的戒心，也烧掉了楚军追击的可能，这下汉王安全了。
	队伍在一块略为平坦的地方扎营休息。
	一名校尉带韩信去见汉王。
	汉王正坐在一棵大树下与他的丞相兼同乡老友萧何说话：“老萧，我越想越不对头。你说这张良会不会是在耍我？什么‘消除项羽的戒心’！这摆明了是自绝后路，哼！我看他八成是见我落势了，就把我往汉中一扔，跑回他的韩王那儿去了。”
	韩信心里发笑。
	萧何道：“大王，别胡思乱想，子房不是这样的人。烧栈道确实是利大于弊。烧了栈道，我们将来也许是麻烦点。可要不烧，现在就会有麻烦。栈道可以让我们打出去，也可以让项羽攻进来啊！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能挡得住项羽一击吗？”
	汉王道：“可那栈道你也看了，修复起来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到人马备足栈道修复，打回三秦夺取天下，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老子今年可……”
	萧何咳嗽一声，道：“大王。”
	汉王道：“瞧你那臭讲究！好，好，寡人今年可五十多岁了，难道叫寡人打一辈子江山，做一天天子？”
	萧何道：“大王不要想得那么悲观嘛，只要子房先生找到的大将之才一到，一切就好办了。”
	汉王嘀咕着道：“大将之才，大将之才，他自己不也有这份才吗？还找什么找？哼！我看他就是想开溜，找什么借口。”
	萧何笑道：“大王，你讲讲理吧！他那张脸和女人一样，体质又不好，连马都不能多骑，能带兵打仗吗？”
	汉王用马鞭拨弄着地上一只甲虫，嘟嘟囔囔地道：“孙膑还是瘸子呢，不一样能当主帅？”
	萧何道：“孙膑是副帅，主帅是田忌。就是因为他腿不好，才只能在幕后出出主意的。”见汉王还有点不甘心的样子，怕他再胡搅蛮缠下去，就笑笑站起来，到一边指挥扎营的事去了。
	校尉乘机拉着韩信上前：“禀报大王，这个人是从楚军那儿投奔来的。”
	汉王抬了抬眼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韩信道：“韩信，淮阴人。”
	汉王道：“你在项羽手下是做什么的？”
	韩信道：“执戟郎中。”
	汉王道：“嗯，秩三百石。那你就做个连敖吧，不升不降，还是三百石。”
	连敖？去计算军粮出入？韩信有些好笑。横尘剑就挂在他腰间，只要他拿出来……
	那校尉推了他一下：“还不快谢恩？”
	算了，连敖就连敖吧。先干起来再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现在他还没想好出蜀入秦的计策，单凭他人的推荐而获取高位，也没什么意思。这样想着，韩信跪下道：“谢大王。”
	汉王挥手，继续没精打采地用马鞭逗弄那只甲虫。
	韩信回到营里，几个人好奇地围上来。
	“你真做过楚霸王的执戟郎中？那你是不是天天能见到他了？他长什么样？”
	“哎！听说楚霸王是重瞳子，是真的吗？”
	“好运气，一上来就俸三百石。我们这位老哥也是从那边来的，就捞了个‘上造’的空爵。”
	“咦！你这把剑不错，哪里打的？”
	“别动！”韩信道，“朋友送的。”
	到南郑后，因为对东归不抱希望，许多人都不思进取，开始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包括汉王。南郑城逐渐充斥了斗鸡走马、呼卢喝雉之声。
	管个粮仓对韩信没什么难的。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心算又快。成千上万石军粮的出入，他连算筹都不用，眼睛看，手中记，口中报，从无差错。经年混乱的账目，他两天就理清了。几个和他共事的人乐坏了，直夸他能干。
	做完这些例行公事，韩信还有许多空闲的时间，便常常一个人到外间走走，向当地老人、来往商旅询问道路地形。回来后便在自制的地图上添上几笔，画上几个记号。再有时，就是懒洋洋地坐在南郑城头，口中咬着一根野草，遥望远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设想将来如何在那群山之外的八百里秦川上，排兵布阵，进退攻守。
	慢慢地，他坐在南郑城头晒太阳的时候少了，伏案察看地图的时候多了。他的脸色日渐凝重。
	他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汉中通往关中的道路太少了。
	褒斜栈道已经烧毁，没个三年五载别想修好，傥骆道屈曲八十里，九十四盘，大军根本无法行走，子午道山遥路远，步步艰险，在漫长的行军途中一旦被敌侦知，必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一天晚上，他百无聊赖地自己跟自己下“八宫戏”棋。周围没有人能看得懂这种深奥的游戏，他只能跟自己下，以免自己的智慧在长期平庸烦琐的生活中沉睡消减。
	他的同僚们正在旁边饮酒博戏，酒酣耳热，大呼小叫，玩得极其畅快。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会儿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一会儿起哄似的齐声对输了的人叫道：“喝！喝！喝！喝下去！”一会儿又是对着尚未停止滚动的骰子大叫：“卢！卢！卢……”
	韩信索性放下棋子，抱膝而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大笑大叫的人。他们是无忧无虑的，他想。
	他们没什么野心，很容易满足。他们永远不会因地位的卑微而苦恼，也不会为军国大事操心费神。
	有人醉了，吐得满地狼藉；有人耍赖不肯喝，被众人摁着硬灌，然后再放开，嘻嘻哈哈地看着他的醉相。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沉浸在这种无知的快乐中呢？
	其实，在这群人里，他已经足够令人羡慕了——好运气！一上来就俸三百石。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吗？
	唉！他该知足了，何必还要自寻烦恼？他在这里不为人知地殚精竭虑，究竟图的什么呢？
	为了有朝一日，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吗？
	但是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如果找不到一条出蜀入秦的捷径，一切运筹谋划都是白费！
	也许他是在做一件永远也不可能有结果的事。
	他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横尘剑。
	那是权力，唾手可得的权力，他曾经热切盼望的权力。然而如果他不能指挥这支军队出关，得到这权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准备出去散散心。
	那边又有一个人醉倒了。
	有人扭头冲他喊：“韩信，你来替利羊一下吧，这小子趴下了。”
	韩信道：“我不会这个。”
	那人道：“开玩笑！这年月还有人不会六博？”
	几个人起哄道：“就是就是，你平时账目算得那么快，哪能不会这个？”
	“嗨！不要……不要扫兴嘛！帮……帮大伙凑……凑个数。”
	“咱们只赌酒，不赌钱，又不犯哪条军规，你怕什么？”
	韩信道：“我真的不会，你们找别人吧。”
	几个人上来连拉带拽，硬把他拉过去。
	“行了，行了，朋友一场，帮个忙吧！现在黑灯瞎火的你叫我们去哪里找人？来吧，你那么聪明的人，一看就会的。喏，直食、牵鱼、打马随你挑，头三把输了算我的。”
	韩信被他们强按到赌台边。
	他确实不会玩，这又是碰运气的事，智慧派不上用场。结果，他掷出来的骰子没一个大的，不一会儿，就被灌了几十杯。输者喝的，是一种极辣的劣酒，很容易醉。
	韩信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一个脸已经红到脖子上的人道：“韩……韩信，看你人也……也不笨，怎么玩……玩起来就这么外行？”
	韩信道：“我这不叫……外……外行，我就是不……喜欢玩。”
	另一人笑道：“少强辩了吧你！外行就是……外行，你呀，这辈子都是……赢不了的。”
	韩信又输了一把，几个人摁住他强灌了三杯，颈项胸口淋得到处都是。他坐起来用衣袖擦擦下巴上的酒水，笑道：“赌六博我……我不是……你们的对手，赌……赌天下可……没人是我的……对手。”
	众人一阵大笑。
	一人道：“赌天下？没……没听说过。你跟……跟谁赌？项王吗？”
	韩信道：“项……项王算老几？我一局就……就能叫他输得……上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又有人道：“那咱们……大……大王呢？”
	韩信乜斜着眼睛道：“我不……跟他赌。”
	那人道：“为……为什么呢？哦……你赌不过……大王，你怕……怕输！”
	韩信道：“你孙子才……才怕！没……没人是我的对手，大……大王也不是，我是怕他输……输急了，说：‘妈的，老子刚才没……没拿稳，这把不算。’”
	众人再次大笑。这次大家都笑得心领神会，汉王好赌，赌品又差，一输就是这副样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韩信也跟着大家嘻嘻直笑。又有人问他话，他就这样笑嘻嘻地回答，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脑袋越来越重，周围的人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成了绑缚待斩的犯人。
	罪名很简单：“口出悖逆之言。”
	他无从辩解，也不想去追究是谁告的密。那么多人都听到了，楚霸王、汉王都没放在他眼里，他要得天下，做天子。这样可怕的狂言，就算是醉话，也该处死了。
	人人都是要死的，他也不是没想过死亡，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去死。以前他想，如果他会死于非命的话，那应该是死于战场的厮杀，或是叛臣的政变，或是刺客的匕首。现在这算是什么死法？为了几句酒后狂言，五花大绑地跪在刑场上等着被人砍下脑袋？他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笑不起来。
	这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太阳一寸寸上移，时辰一到，人头落地，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他可以坦然面对世俗小人的势利尖刻，面对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面对项羽的讥讽训斥，因为他早晚会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不能同样坦然地面对死亡，因为死神不会和他讨论将来。
	午时已到，开始行刑。
	一、二、三……排在他前面的犯人一个接一个被斩首。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他不是惧怕死亡本身，只是这样的死太不值得了——他还没来得及展示哪怕一丝一毫自己的才华啊，怎能就这样死去？
	将来的人们会怎么说他？
	不，不对！根本没有人会说起他。他只是一个因触犯刑律而被处死的小吏，没有人会费心记住这个默默无闻的名字。
	十、十一、十二……就要轮到他了！
	他心里一颤。不！不能！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要活下去！
	他抬起头，慌乱地四顾。
	曾经有谁说过：在他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候会来帮助他？是谁？是谁？
	遥远的过去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啊！那段荒诞离奇的对话，冷漠的黑衣人，十二年之约……十二年，十二年，十二年到了吗？到了吗？黑衣人呢？他在哪里？他不是还要自己为他的主人做一件事吗？啊！那桩人神交易。他愿意！他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这个黑衣人能救得了自己的性命。可他现在在哪儿？在哪儿？
	有人骑着马经过，往这里看了一眼，但不是黑衣人，是一位仪从煊赫的将军，昭平侯夏侯婴。
	韩信大声道：“汉王不是想得天下吗？为何要斩壮士？”
	夏侯婴勒住马，向他看过来。
	他心头一松：得救了！
	夏侯婴把这个语出惊人的年轻人带回自己的府第。他这么做，只是出于好奇。但当他和这个年轻人谈上话后，好奇变成了惊讶，随即又变成了钦佩。
	“用间有几？”
	“用间有五，曰：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何谓因间？”
	“利用敌国的当地人充当间谍。”
	“何为内间？”
	“利用敌人的官吏做间谍。”
	“何谓反间？”
	“利用敌方间谍为我所用。”
	“何谓死间？”
	“通过我方间谍将情报传给敌方，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敌人上当受骗。”
	“何谓生间？”
	“侦得敌情，并能生还报告的人。”
	“用间之道如何？”
	……
	谈了足足一天一夜后，夏侯婴兴奋地搓着手道：“我这就去见大王！你等着，大王一定会重用你的。”说完就匆匆地去了。
	汉王在宫里，但他很忙。
	他忙着看斗鸡。
	“上啊！上啊！死铜冠，你瘟啦？快上啊？”汉王又叫又跳。
	夏侯婴是汉王的老朋友了，所以才被允许在如此繁忙的情况下打扰他一会儿。
	汉王眼睛盯着斗场，心不在焉地听完夏侯婴的介绍，道：“那升他的官就是了。他现在做什么？”
	夏侯婴道：“连敖。”
	汉王道：“那就升他做治粟都尉吧！”
	夏侯婴道：“大王，韩信不是普通人……”
	汉王猛地兴奋地站起来，叫道：“快！快！啄它脑门！干得好，蹬啊！对，当心……”
	夏侯婴愕然地看着汉王，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退下了。
	当夏侯婴怀着歉意把新的任命告诉韩信时，韩信只是笑笑。
	除了笑笑，他还能怎样呢？治粟都尉，俸一千石。这样的不次拔擢，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几天前还和他一起共事的吏役们羡慕地目送他去就任新职。他知道他的奇遇将被他们添油加醋地说上一年。
	他开始做一个治粟都尉应该做的事，但他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升任治粟都尉的唯一好处，就是现在他有资格查阅相府的图籍文书了。
	丞相萧何从咸阳秦宫中搜集来的大量图籍，如今全被堆在一间空房里，无人过问。韩信找到掌书令史，要他打开来看看。
	掌书令史名叫张苍，个子挺高，肤色白皙，一副精明儒雅的样子。据说他做过秦朝的御史，熟习律令文书，所以萧何叫他来管相府的各类文书。
	张苍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道：“像都尉您这样的可真不多，如今连丞相都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了。”
	韩信道：“这些不就是丞相亲自收集来的吗？”
	张苍道：“是啊，可现在又有什么用呢？困在这……”说话间，门已被打开，张苍走进去，继续道：“困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鬼地方，这些不都是一堆废物吗？”
	韩信跟进去。站在房中，看着四周那一卷卷、一层层堆到几近屋顶的帛书简册，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里汇集了天下最珍贵的军政资料：各地的军事要塞、户口多寡、土地肥瘠、城防强弱、百姓贫富……站在这当中，他几乎能感觉到昔日帝国强劲的权力脉搏的跳动。然而，就是如此珍贵的文件，如今却冷冷清清地随意堆放在这里，无人关心无人过问。
	“您要找什么？”张苍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信道：“地图。”
	张苍道：“嗯，地图……在这里。要哪个地方的？这一层是东边的，这一层是东南……”
	韩信道：“我要西南。”
	“西南？”张苍回过头来，“都尉，您要西南的？”
	韩信道：“是的。”
	张苍若有所思地看着韩信，道：“如果都尉是想替汉王找一条回关中的路，我劝都尉还是别费这个心了。”
	韩信道：“为什么？”
	张苍道：“没用的。丞相早就找过了，也早就死心了。现在丞相正在考虑重修栈道。”
	韩信摇摇头，道：“那不是办法。把地图给我，我再看看。”
	张苍叹了口气，从木架上抽出两卷帛图，道：“这是《关中形势》，这是《褒谷舆图》，您对照着看吧。”
	韩信将图摊在一张几案上，仔细看了起来。
	张苍看着他，摇了摇头，拿起一柄拂尘，走到一边去为简册掸灰，顺手整理整理。
	韩信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将图卷起，交还给张苍。
	张苍道：“怎么样？”
	韩信道：“你说得不错，是没办法了。”
	张苍道：“就是呀，要有路咱们还用窝在这地方？项王已回彭城，正是咱们出兵三秦的好时机啊。”
	韩信不由得看了张苍一眼，觉得这个小小的相府文吏也颇有见识，有心和他多聊几句，但想想还是住口不言了。
	就算谈出名堂又能怎样？如今自己算是什么身份？难道还有资格起用人家？
	这样想着，韩信走到一排排木架前，随手抽出几册简牍看了看，又放回去。再走几步，看到一个极高的架子，自上而下摆满了帛图。
	“这是什么？也是地图吗？”韩信问着，随手抽了一份展开看看，却发现是一幅人像。
	张苍道：“这些大概是这里最没用的东西了——是秦朝缉捕人犯的绘像。我早建议丞相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了，丞相懒得管这种小事，让我自己看着办。你看，这么一大堆，叫我一个人怎么搬？就随它去了。”
	韩信又随手抽了一份看看，道：“为什么没用呢？这些人都是犯过事的，天下安定以后，也许还要查一查吧！”
	张苍道：“嗨！什么犯过事？偷鸡摸狗的小事上不了宫里的存档秘图！能上这图的，十个有九个是潜藏民间的六国显贵。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如今秦朝完了，这些人倒上台了，称王的称王，封侯的封侯，搞得比当年的六国还热闹。难道咱们还保存着这些缉捕他们的图像，等着惹火上身吗？”
	韩信点头道：“嗯，这倒是。”
	张苍道：“况且，这些图像有好多只是摆摆样子，一点用也没有。都尉听说过张耳陈馀那个笑话吗？”
	韩信道：“没有，怎么回事？”
	张苍道：“这两人原是魏国名士，连始皇帝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头。魏国灭亡后，这两人当然上了朝廷的缉拿名单，张耳的赏额是千金，陈馀的是五百金。当时他们藏匿在陈县，改名换姓，还混了个‘里监门’的差使。后来朝廷的诏令和画像来了，你猜他们怎么办？”
	韩信道：“先躲起来避避风头吧？”
	“躲起来？”张苍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他们就堂而皇之地拎着那两幅画像挨家挨户去传令，还疾言厉色地警告大家要注意这两名‘要犯’！”
	韩信一愣：“他们有那么大胆？”
	张苍笑道：“哪里是什么大胆，那画像跟他们俩的相貌差到不知哪里去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们要怕什么？”
	韩信哈哈大笑：“不至于吧，朝廷的画师就这水平？”
	张苍道：“倒也不是画师水平臭，实在是这种画太难画了。你想，又没见过真人，光凭四处打听来的道听途说，杂七杂八地拼在一起，能准得了吗？尤其是他们这种六国遗臣，在民间很受同情，一些口述者往往故意误导官府，胡说一气，画出来当然就更离谱了。”
	韩信诧异道：“既然不准，还要这些画像做什么？不是多余吗？”
	张苍道：“也不是每一回都不准啊，一些在朝廷露过面的——比如入秦做过‘质子’的六国宗室公子，就画得挺准的。还有一些本身就以相貌异常而闻名的，也能画个八九不离十。像张良，出了名的男生女相，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就冲这一点，还画不出吗？”
	韩信点点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话用在张良身上正合适。这样一个有胆识、有魅力的才智之士，却长了一张秀美如女子的脸，实在叫人难以想象。而正因为难以想象，这又成了张良的标志逼得他不得不在博浪沙一击后东躲西藏，流亡多年。于是他叹道：“是啊，子房就是被他的相貌拖累了。”
	张苍一怔，他注意到韩信很自然地称了张良的字而不是姓名，仿佛知交似的，不由得微感诧异。他见过这个新任都尉的履历，在项王那边，只是一个执戟郎中，在汉王这边，也不过是只当过连敖，怎么会和名满天下的张良相识呢？
	韩信发现了张苍脸上的诧异之色，倒是有点自悔失言。虽说自己心怀坦荡，但既已抱定主意暂时不公开张良与自己的密约，又何必在言语中落下痕迹呢？便沿着那排木架缓步走去，有心岔开话题。只见架上的画卷越来越少，但封缄越来越严密，想必是被图绘者的身份越来越重要，伸手取看了几份，果然都是六国宗室公卿，赏额动辄上千金。走到尽头，只见这列木架上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摆了只颜色陈旧的漆金木匣，便道：“这里面是什么？也是画像吗？”说着便要拿那只木匣。
	“啪”的一声，张苍的手一下按在那木匣上。“都尉，”张苍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别看！”
	韩信诧异地回过头来，道：“怎么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张苍道：“一幅……画像。”
	韩信笑道：“那有什么好紧张的？秦朝已经灭亡了，还有什么人的画像要搞得这么隐秘？打开给我看看啊！”
	张苍道：“不！不！都尉，听我一句话，真的别看。”
	韩信越发奇怪，道：“为什么？”
	张苍道：“因为他……他不是人，是妖孽！”
	韩信道：“你说什么？”
	张苍两眼望着前方，用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恐惧和憎恶的声音道：“他是一个妖孽，真正的妖孽。他会带来最可怕的厄运。我……我不想再见到他，甚至是他的画像。我曾想把这画像烧毁的，可终究还是不敢。他是有着真正神通的，我怕连他的画像也带有邪异之力……”
	韩信注视着张苍。
	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儒雅文吏，此刻脸色苍白，眼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恐惧之色，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韩信心中一动，道：“你说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张苍道：“不，我……我不想提到他……”
	韩信道：“‘他’叫什么名字？”
	张苍道：“都尉，你别问了……”
	韩信道：“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张苍惊讶地抬头。韩信看着他，目光中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张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他用的是化名，自称……东海君。”
	治粟都尉内室。
	几案上静静地放着那只颜色陈旧的漆金木匣，韩信坐在几案前看着。
	匣子还没打开，开启匣子的钥匙就在他手里。是张苍给他的。
	“如果都尉一定要看，”张苍诚恳地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都尉，相信我，那妖孽真的会带来厄运。”
	真的吗？这个神秘的术士真有那么可怕？秦始皇真的是因为他而日益昏聩？帝国真是因为他而走向灭亡？
	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世上真有什么神仙鬼怪。当初听仲修讲那个离奇的故事，他就认定那只是一出幻术与技巧杂糅的骗局。那术士可以骗过秦始皇、骗过仲修，甚至骗过师傅尉缭的眼睛，但一定骗不过他的。他相信，只要有足够多的资料，他就能找出这个术士的破绽，戳穿这出骗局。然而没过多久，咸阳就被项羽焚烧劫掠一空，一切可寻的线索就此中断，他以为真相将永远埋没在宫殿的废墟下了。
	不料，就像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安排似的，仅仅几个月后，就在这偏远的南郑，他再次接近了真相。
	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轻易，以致他几乎有些来不及接受。漆金木匣放在眼前，匣面的云气玄鸟依然繁复精致，只是颜色已有些暗淡。这种在许多宫廷器物上都可以见到的图案，此刻看来竟有些诡异。
	真相也许就在这木匣之中，而开启它的权力，就在他手中。那术士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让这木匣凭空消失吧？然而他一时竟有些不敢动手。
	怎么回事？难道他内心深处竟也开始相信那个东海君的妖术了？
	不！不会的！怪力乱神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叫他害怕过。他理智而冷静，对于这个世界向来有自己的看法和信仰，坚信人的智慧终能解开一切谜团。
	那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
	他终于将钥匙插入了木匣匙孔，小心地旋转。
	“嗒”的一声轻响，匣锁松开了。他掀开匣盖。
	匣中放着一幅叠得很平整的帛画，那丝帛一望而知是最上等的，质地光泽明显比在相府看到的那些别的帛画要好。
	他将手伸入匣内，取出帛画，犹豫了一下，一拎一展，铺在了几案上。
	那是一幅笔致生动、惟妙惟肖的全身像。画中人一身黑衣，神情冷漠，面容瘦削，冷冷的目光似已透出画面，与他相对视。
	他感到口唇开始发干，手脚有些冰冷。
	“如果都尉一定要看，”张苍诚恳地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
	晚了，太晚了，他不可能忘掉这个人了。
	因为这个东海君，就是沧海客。
	丞相萧何对这个新任的治粟都尉很不满意。
	这个年轻人乍得高位也不知道珍惜，成天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上朝三天两天迟到，廷议时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居然还会闭目假寐起来。
	忍了几天，终于忍无可忍，萧何遂把这个年轻人召进相府，疾言厉色地训诫了一通。
	韩信一言不发地听着，等萧何训完后，才慢吞吞地说了句：“丞相明示，属下到底有哪件公事办错了？”
	“就你这态度能不出错？”萧何真火了，“好，我现在就找给你看！”
	萧何怒气冲冲地翻开有关军粮的账册公文。找个差错还不容易？他自己就是吏掾出身，对公事上的积弊漏洞最清楚不过。
	真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年轻人！
	一小半翻下来，萧何吃惊地看了看韩信。
	年轻人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剥着自己的指甲。
	萧何低下头去，放慢了速度仔细往下看。
	一遍看完，萧何惊呆了。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开始看。
	这次他看得更慢了。
	慢慢地，第二遍也看完了。
	萧何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韩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能把公事办得这么漂亮！汉军的军粮管理向来混乱，连素有经验的人都没弄好过。眼前这个一脸懒散之色的年轻人，才上任十多天，居然就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数据都精确异常，无可挑剔。他是怎么做到的？
	韩信见萧何不语，便道：“如果丞相没有别的事情，属下就先告退了。”
	“等一等，”萧何犹豫了一下，道，“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谈。”
	韩信淡淡一笑，依言坐下。
	萧何疑疑惑惑地上下打量着韩信，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听夏侯婴说，你能将兵法倒背如流，是真的吗？”
	韩信又是一笑。那天夏侯婴为了摸他的底，拿了书房里的所有兵书来考他，从《六韬》《司马法》到《孔子》《吴子》，甚至连颇为冷僻的《鬼谷子》都问过了，也没能难倒他，于是就激动得不得了，赶忙进宫荐贤。然而这样的测试是很可笑的，他从来未引以为荣过。
	“为将之道，最重要的不在于熟读兵书，”他道，“而在于将兵法的原理灵活地运用于实战，以取得胜利。”
	萧何闻言精神一振，肃容道：“嗯，请说得具体点。”
	韩信道：“如今的为将者，能背出《孙武子十三篇》的也不在少数，可是有几个人有孙子那样的成就？说来说去，他们只是把兵法停留在口头上，一逢战场厮杀，还是只靠死拼硬打，根本不懂奇正虚实之用。”
	萧何点头道：“是的，我也发现了这一点。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兵法有效，为什么会没人用呢？”
	韩信道：“不用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根本就没读懂。有些人背《孙子》，是给别人看的，显得自己有深度，实则连词句的意思都没弄懂，又怎么谈得上使用？另一种则是读懂了，但只懂了一半。上乘的兵法都是大道，而大道也往往就是最简单的。肤浅者于是就认为它只是毫无实用价值的空谈，浅尝辄止，不愿深究。像项羽就是这样。”
	萧何皱了皱眉，道：“你说别的我都赞成，可你要说项羽肤浅，我难以苟同。他从起事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是人所共见的。尤其是巨鹿一役，以少胜多，威震天下。以秦之强大，他只用三年时间，就率诸侯灭之，其势何等赫奕！说这样的人兵法不行，还有谁行？”
	韩信淡淡一笑。对项羽有这样误识的人实在太多了，从他弃楚归汉以来，三天两头有人一脸崇拜地向他打听这位力能扛鼎的传奇式人物。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灭亡秦国的不是项羽，而是秦国的统治者。始皇暴虐，二世昏庸，刑法严苛，赋役沉重。当此之时，民间积怨已久，犹如干柴遍地，只需一星火花，便可燃成燎原之势。再加上陈胜起义，席卷关东，事虽不成，也已将秦朝的统治冲击得摇摇欲坠了。在这种情况下灭掉秦国，简直不需要技巧。这就是以项羽之浅薄也能成事的原因。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他打倒了一个巨人，只是这个巨人早已病入膏肓了。”
	说到这里，韩信心中一动。
	显赫一时的秦朝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就从内部开始糜烂？这正常吗？此前哪个朝代的兴衰周期有这么短？难道那个神秘的东海君——或者叫沧海客……真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那他所图的又是什么？天下大乱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联系……
	萧何没有注意到韩信的心事，他已经听得完全入迷。对时局这样别开生面地分析，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又是新奇，又是佩服，连连催韩信继续谈下去。
	谈完时局，再谈治军，又谈治国……
	谈到天黑，萧何喜不自胜地道：“汉国有你这样的人才，何愁不兴？我要进宫！我要立刻去见大王！”
	萧何兴冲冲地走了。韩信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
	没有用的。
	萧何现在的反应，就和夏侯婴与他进行过那番长谈之后一样。但他知道，没有用的。
	汉王东归无望，早已懒得继续扮演一个礼贤下士的明君了。如今就算管、乐再生，他也不会感兴趣的。
	“老萧！你烦不烦？”汉王一只脚踩在几案上，捋起袖管掷下一把骰子，头也不抬地道，“我就是不想提拔他！三个月升到治粟都尉还不够？我窝在这鬼地方又有谁来提拔我……咦，该谁了？继续啊！”
	萧何道：“大王，他的才能胜臣十倍，让他管理军粮真的是大材小用……”
	“狗屁大材！你没听说他在淮阴时钻人家裤裆的事？重用这样的人，你不怕难看我还嫌丢脸哪！”说着，汉王又抓起骰子掷了一把，“呸！看看，手气都叫你搅臭了！别烦了好不好？”
	萧何道：“大王，我看得出，此人思虑深沉，自有主见。他的忍辱负重，必是因为所图大者，不屑与市井小人争闲气。再说……”
	“你还有完没完？”汉王“啪”地扔下手中的骰子，直起身子恶狠狠地道，“我可警告你：从现在开始，别再拿那小子的事来烦我！再烦我我就叫人把你锁猪圈里去，你有话游说那些猪去！”骂完一头扎进那群赌友堆里：“看什么看？继续！”
	萧何目瞪口呆地看着汉王。
	多年知交，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人们所做出的一切高姿态，都无非是为了攫取某种利益。一旦确切知道那利益已不可能得到，就算是圣人也会立刻撕下那些假面具，暴露出压抑已久的本性。
	这一点，忠厚的萧何也许不知道，但是韩信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他还年轻，他要趁着自己还有足够的精力翻越山岭，逃出这个被崇山峻岭包围着的小王国。
	整理好公文，留下书信和“横尘”宝剑，他骑着来时的那匹马走了。
	可是，到哪里去呢？他骑在马上，茫然地想。
	以他敏锐的目光，早已看出：如今天下势力最大的，是楚霸王项羽；潜力最大的，是汉王刘邦，余者皆不足道。现在，他背弃了项羽，又逃离了刘邦，天下之大，哪里才是他的栖身之地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走吧，走吧，走了再说。
	他骑着马，穿行在莽莽山林之中。天黑了，四周不时传来了鸱鸮的怪叫，豺狼的夜嗥。山风吹过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洪忽细，仿佛是原野上飘荡无依的幽灵，凄清而可怖。
	这些都不能阻挡他，他继续驱马前行。
	直到一条河流横亘在他面前。
	河流不宽，但湍急异常。上，望不到头，下，也望不到头，犹如一条蜿蜒游动的巨蟒。水声激荡，轰响不绝，显然流速极快，令人望而却步。
	他愣愣地看着这条河。
	他明明记得，来的时候，这是一条缓缓流淌、清浅可喜的小溪，当地人叫它“寒溪”。那水确实凉丝丝的，喝起来极为惬意。可现在，它怎么会变得这么危险，这么可怕？
	想起来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暴雨！
	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这里会有条山间小溪一夜暴涨呢？
	现在怎么办？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马儿得不到主人的命令，无聊地用蹄子刨着地。
	河流在朦胧的月色下奔腾不息。恍惚间，他想起了那战火初燃、群雄并起的日子。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他以为师傅的禁令到期了，以为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天真啊！真是太天真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沸腾的热血慢慢冷却，初时的兴奋渐渐消退，卑微乏味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他的痛苦，比旧帝国统治时更甚。因为那时没有比较，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那些出身草莽的新兴诸侯，完全是凭蛮力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可言。他们所做出的战略决策，在他看来简直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玩的把戏，拙劣可笑，不堪一击。只要有一支人数不多的二流军队，他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横扫天下。可问题是，他从哪去得到一支哪怕是乌合之众的军队呢？
	如果他有六国王室的血统，他就可以凭着姓氏的优势拉起一支忠于故国的队伍；如果他有庞大的家庭背景，他就可以借助家族的势力在地方上纠集出一支子弟兵；如果他有过官场的资历，他就可以倚仗官府的旧权威顺势响应，割据一方。
	然而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出身贫寒、毫无背景的底层小民。由于孤傲，他甚至也不愿结交底层那些强梁少年。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完全的孤独者，这使他注定只能在权力的大门外徘徊。
	啊，才华？才华有什么用？如果他愿意巴结，如果他愿意谄媚，没有才华也可以在权势者的盛宴上分一杯羹；如果他不愿，有才华也休想跨入他们的行列。
	他就像一个剑术无双的剑客，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九流剑手凭着几套破绽百出的剑法赢得看客们的阵阵喝彩，自己却无法加入进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剑法——因为他手中无剑。
	他无剑吗？
	不，不是的。
	他有，他拥有过“横尘”。
	那是一把好剑。那是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有人把这权力送到他手上了，是他自己不要。
	不，也不是他不要，而是要了也没用。
	有了这权力，他又能怎样？
	修复栈道，回师三秦？
	做梦！
	如此浩繁的工程，如此漫长的工期，足以使以章邯为首的三秦王提高警惕，布重兵于斜谷关口，只等他的军队前来自投罗网了。
	然而这又是唯一的可行之道，他只能在这上面动脑筋。他想过了，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当然会竭尽自己的智慧减少损失：离间、诈降、收买、结盟……一切可用的手段都用上去。但是人力有时是有局限的，再高的智慧，也无法弥补地理上的绝对劣势。
	战争终究是实力的较量，他不可能单凭智慧就使一个孩童打倒一名壮汉。
	也许，他最终还是会出关的，只是以惨重的伤亡为代价，而这正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师傅说过，战争是一种艺术，不战而胜是最高境界。尸积如山的胜利，是为将者的耻辱。用这种方式夺取的天下，早晚会因为根基不固而再度走向崩溃。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这么做，汉王也没有这个耐心等。长期的战前准备，旷日持久的关前争夺，对五十多岁的汉王来说太漫长了。要是这样的话，他宁可就以现在这诸侯王的身份及时行乐，度过余生了。
	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压制着他，堵住了命运中所有可能的突破口，要使他死了那条向上的心。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每条道路都指向失败，而他又不能责怪任何人。
	他能怪项羽拒谏饰非吗？可项羽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成功了，胜利者就是正确者，项羽有什么理由非听他的不可呢？
	他能怪刘邦胸无大志吗？可谁愿意戎马一生，来换取可能至死也看不到的胜利呢？
	他能怪张良献计焚毁栈道吗？可那是当时唯一的自保之道，否则汉王在那时就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啊，没有人对他的失败负有责任。唯一有责任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也许他本来就是在痴心妄想，也许他本来就不配得到那一切，也许他本来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
	啊！不！不！他不能这么想。这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将这毫无乐趣的生命继续下去的，不就是内心深处的那层坚信吗？坚信自己的才华，坚信那才华终会使自己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如果这坚信竟也只是一场空幻，那他的生存还有什么理由呢？他迄今的全部忍耐还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现实吧。看啊，上天已经给了他多少次机会：他抱怨治世让他难以出头，于是乱世到了；他鄙视项羽见短识浅，于是他见到了刘邦；他感慨无权无势难以施展，于是横尘剑送到了他的手上……可他依旧一事无成。
	是他自己终究无用啊！机会在手中一再错过，却悲叹什么生不逢时，多么软弱无力的借口！谁不在这个时代挣扎奋斗？为什么别人能成功，而单单他失败？
	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寻找苟且偷生的借口了，不要再沉溺于王图霸业的迷梦了，一切都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就让这破灭的幻想，伴随着他那无可留恋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荒山野岭的波涛里吧。
	他惨淡一笑，驱马前行。
	但那马走了几步，再也不肯上前了。
	他下马，轻抚着那马瘦骨嶙峋的脊背。
	莫非这饱经风霜的老马，竟还贪恋生的意趣？
	是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比蝼蚁聪明百倍的马？更何况比马聪明百倍的人？
	从他降生到这世上，还未享受过一天真正的快乐，为什么就要自己结束这生命呢？
	他是真有才的啊！师傅的警惕戒备是证明，范增的凌厉杀机是证明，张良的信任托付是证明，夏侯婴、萧何的竭力推荐是证明……他怎么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呢？
	可是这生命，他实在无可留恋了啊！在这冷漠的世上，他从未感受到过生的欢愉，只受到过难言的屈辱。他那超凡的智慧，带给他的只有对痛苦更清醒的感受。
	唉，在一个没有慧眼的乱世怀瑾握瑜，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绝望了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信回头。
	是一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
	在淮阴城郊的小河边，他叫沧海客；在秦始皇的宫殿里，他叫东海君。
	需要他时，他没来；不需要他时，他却来了。
	韩信叹了口气：“绝望了又怎么样？”
	沧海客道：“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韩信道：“什么话？”
	沧海客缓缓地道：“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
	韩信一怔。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相信过这个术士的话。然而现在，一经这个人提醒，脑海深处的一切全都翻涌了出来，忽然觉得当初他嗤之以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实。
	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未必会成为将来的决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了？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天意，天意，”韩信有些感伤地道，“既然天意难违，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沧海客道：“十二年前，我就告诉过你：神意可以改变天意！”
	韩信道：“我的事，谁也帮不了。那不是人力可以……”
	沧海客道：“人力不可以，但神力可以。”
	韩信意兴阑珊地一笑。
	沧海客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主人真的有神力？”
	韩信转过身，望着奔流的寒溪，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沧海客道：“不就是一条通道嘛。”
	韩信身子一颤，慢慢回过头来：“你……你说什么？”
	沧海客慢条斯理地道：“栈道焚毁，汉王东归无望，使你无用武之地，所以你感到绝望了，对吧？其实，出蜀入秦，又不是只有一条褒斜栈道！”
	韩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是不止一条。可是能用来行军的，只有一条褒斜栈道。傥骆道屈曲盘绕，子午道遥远艰险，都不可能……”
	沧海客道：“不，还有一条。”
	韩信一怔：“还有？不，没有了……啊！你是说陈仓道？那条古道都荒废了好几百年了，哪里还能走人？我都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沧海客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笑容：“如果我主人能使陈仓道复通呢？”
	韩信道：“你说……你主人能……能……”
	沧海客道：“我主人能为你重开陈仓道！”
	不！不可能！不要相信他！他终究只是一个术士，玩些惑人耳目的幻术把戏还可以，军国大事指望他是绝对不行的！
	沧海客道：“怎么样？现在你是否对这桩交易感兴趣了？”
	不！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可是，这是现在唯一的希望了，也许他主人真的……
	不！绝对不行。他决不能做这样荒唐的事，他会成为后人的笑柄的……
	内心深处理智的底线在激烈地抵抗着强大的诱惑。
	他面对着滔滔的寒溪，让澎湃激荡的心潮逐渐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没兴趣。”
	沧海客一愣：“你说什么？”
	韩信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沧海客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件奇怪之极的物体，半晌才道：“难怪我主人说你与众不同！别人要是落到你这份儿上，假的也要当真的试试了，你却偏要把真的当假的。”
	韩信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信。”
	沧海客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相信？”
	韩信看着暗夜下奔腾不息的寒溪，笑了笑，道：“除非你能叫寒溪断流。”
	沧海客道：“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一道细细的流星似的光芒从寒溪上方掠过，韩信只觉得眼前所有的景象猛地一颤，一直在耳边轰响的奔流声像一刀切断了一样，忽然消失了。凝目一看，刚才还滔滔奔腾的河水竟已无影无踪！只看到河床底部一块块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卵石缝隙中隐约可见几丝涓涓细流，还在慢慢流动。
	韩信觉得自己的呼吸似已停止。
	他倏地回头。沧海客冷冷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神力！”
	韩信喃喃地道：“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沧海客的语调依然那样冷漠，“任何难以理解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
	一阵阴冷的山风吹来，吹得人身心一颤，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间冷了许多。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雊！雊！雊！那声音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难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幻？
	不，是真的，是真的。长生不老之术、神秘的照心镜、帝国的暴亡……都是真的。证据早已摆在那儿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啊！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深沉睿智的师傅、学识渊博的仲修，他们哪一个不是意志坚强的人中俊杰？哪一个会轻易被人蒙骗？如果不是有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他们怎么会为此改变自己一生的方向？
	韩信颤声道：“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沧海客道：“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要告诉我，现在是否愿意做那桩交易了？”
	韩信道：“可是，你主人……要我为他做什么作为报答？”
	沧海客停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移山填海。”
	韩信道：“移山填海？”
	沧海客道：“是的，移山填海。”
	韩信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移山填海？”
	沧海客道：“我说了，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需按着神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啊！也许他现在真的在做梦。他没有出南郑城，他没有见到沧海客，他没有看见寒溪断流，他没有听到这段荒谬绝伦的对话，他就要醒来了，这个毫无理性的梦就要结束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不可能。海洋无边无际，倾举国之力也不可能填平。”
	沧海客道：“我没说是全部大海。你需要填的，只是渤海中的一部分。”
	韩信道：“多大的一部分？离岸多远？水深多少？”天哪！自己居然还在继续这场荒唐可笑的对话。怎么还不快结束？
	沧海客道：“离岸三百七十里，水深十八寻，方圆二十丈。实际上，等于是要你造座小岛。为了保证稳固，基座要比露出水面的部分大三倍。”
	韩信默想了一下，道：“形状大致像秦始皇的骊山陵吧？”自己在说什么？自己要干什么？
	沧海客点点头，道：“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只是坡度要更陡一些。”
	韩信默默估算了一下，道：“太难了，骊山陵建筑在陆地上，而且是因山而建，尚且动用了七十多万刑徒，花了三十多年时间。而这座‘山’，是凭空在海底堆垒起来的，又离岸那么远，光是筑条通向那里的长堤就已耗费惊人，要全部完成，工程量太浩大了。”自己怎么真的考虑起这桩荒唐的交易了？难道是被这鬼魅迷住了心窍？
	他想起张苍诚恳的话：都尉，相信我，那妖孽真的会带来厄运。
	他心里一颤。
	他是在走秦始皇的老路吗？
	沧海客道：“确实有难度，但这也正是我主人选中你的原因。你是这世间最杰出的人才，你有这个能力。”
	算了，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就顺着它走下去吧，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韩信缓缓地道：“看来，你主人对我的帮助，实际上也是为了他自己吧？因为我若没有统御天下的权力，根本不可能为他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沧海客直言不讳：“不错。但是从你这边说，如果没有我主人的帮助，也永远不可能得到那权力。这桩交易是互利的。”
	韩信道：“互利？只怕未必。这项工程的消耗之大，足以动摇国家的根基。工程完工之日，也许就是我的统治垮台之时。如果你主人助我获得的一切，我终将会失去，现在我又何必答应这桩交易呢？”
	沧海客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主人自有办法使你的统治稳如泰山。”
	韩信道：“用什么办法？”
	沧海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道：“看到了吗？就用它。”
	韩信凝神一看，只见沧海客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寸许见方的方形薄片，通体银白色，上面似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不禁笑道：“你说用这东西来稳定我的统治？”
	沧海客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色，严肃地道：“不错。”
	韩信道：“我能用它做什么？杀人？还是祭神？”
	沧海客顿了顿，道：“你能用它监控天下！”
	韩信道：“你……你说什么？”
	沧海客道：“你听说过九鼎吗？”
	韩信道：“听说过，可这东西跟九鼎有什么……”
	沧海客道：“这是九鼎的心脏。”
	韩信道：“你说，这东西是……九鼎的心脏？”
	沧海客仰面望天，缓缓地道：“故老相传，‘得九鼎者得天下’。可有几个人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意？只有历代天子才知道，九鼎的魔力，其实在于它能监视九州！但就连天子也未必知道：九鼎全部魔力的根源，又在于这片‘鼎心’！”
	韩信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都快抓不住思维的焦点了，他结结巴巴地道：“你说九鼎能……能……监视九州？可传说它不是……不是夏禹铸来象征九州的吗？怎么……怎么会……”
	“象征九州？哈！”沧海客冷笑一声，道，“文命这小子够厉害，一个谎言居然能蒙住天下人一千八百多年！告诉你，九鼎是用来监视天下九州的！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之内的一切事物都可以在九鼎上观察到。大至山川河流，小至人物鸟兽，要远即远，要近即近，音形俱备，如在眼前。”
	韩信心中一片混乱，许久，才道：“文命……是谁？”
	沧海客道：“就是你们尊称的大禹，我辈分比他长，习惯叫他名字了。他宣称是他铸造了九鼎以象征九州吗？笑话！他能有这个能耐？九鼎是我主人设计铸成的！他只是提供了铸鼎所需的金属而已。”
	韩信道：“九鼎……真有那样的魔力？”
	沧海客道：“你没发现正是从夏朝开始朝代的寿命突然延长了？禹传子，家天下。然后是夏四百年，商五百年，周八百年。难道夏商周的君王比唐尧虞舜更贤明吗？”
	韩信喃喃地道：“怎么会是这样？这……这是真的吗？”
	沧海客道：“怎么不是真的？夏商周三代，八十多位君王，除了开国之初禹、汤、武，有几个是像样的？他们能安享天下这么久，是因为他们治国有方吗？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用九鼎监视着天下臣民！”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天命所归”“神灵庇佑”的神话背后的真相！这就是腐朽统治长期屹立不倒的秘诀！啊，难怪见过九鼎的人都要死，难怪历代天子将它掩藏得如此隐秘。这样卑鄙的统治手段，怎么能让臣民知晓！
	沧海客道：“现在九鼎不是在项羽手里便是落到了刘邦手中。但是没有鼎心，九鼎便只是一件废铜烂铁！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它的真正用途，甚至可能他们连那东西就是九鼎都不知道，因为九鼎的形状根本就不像鼎。当初称它为鼎，是因为它使用时要像鼎器一样架火烧炙以获取能量。九鼎体积庞大，项羽、刘邦又不知道它的重要，你要找到它一定很容易。等你有了权力，不管用巧取还是豪夺，从他们那里把它弄到手，再把这片鼎心插入，天下就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只是你要有准备，九鼎启动后会显现出人物景象，你不要惊恐，别把那当成是鬼魅现身。有些人初见时是很害怕的。”
	那宦官被杀之前只说过两句关于九鼎的话。
	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
	第二句是：那东西会招鬼。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人都已经死了，恐怕没人会知道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难道就从来没有人能见过九鼎还活下来？除了君王以外？
	有。
	有？谁？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东海君吗？
	韩信忽道：“你真的有一千多岁了吗？”
	沧海客目光一跳，道：“你说什么？”
	韩信道：“听说你曾成功地向秦始皇证明了自己有千年之寿，你这么做是不是就是为了从秦始皇那里盗取这片鼎心？”
	沧海客沉声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韩信道：“你做的事秦朝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始皇悬赏缉拿你的画像现在还在。我知道一点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失踪后，秦始皇会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原来你破坏了他统治天下最有力的工具。”
	沧海客冷笑道：“他恨我？他有什么资格恨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谁叫他……”说到这里，沧海客忽然住口不说了。
	韩信道：“谁叫他怎么？”
	沧海客道：“那与你无关。年轻人，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说过了，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记住这句话！现在我再问你，对于那桩交易，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怎么样？”
	韩信道：“我接受。”
	沧海客道：“很好。鼎心你拿着，好好保存，不要弄湿。切记！它不怕火，不怕摔，但怕水。千万不要浸水。九鼎的形状是外方内圆，色作青灰，外形有点像一个玉琮，但要大得多。高一丈二尺八寸，长宽俱为五尺三寸。鼎下方有个火门，火门正上方六尺处有一条细缝，不细看不易发现。找到这条缝，把鼎心这面朝上插进去，插到严丝合缝。使用时只需在鼎中的圆孔里放满木炭，从火门中点火焚烧。烧到大约半个时辰，九鼎就会启动了。很简单，到时你一试便知。”
	韩信接过那片鼎心，看了看，很小心地放入怀中。
	“这是陈仓古道的路线图，”沧海客说着，又递过来一卷图画，“下面我说的话请你仔细听好：今年八月，你率军从此道出蜀。路上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理会。走你的路！你只有这一个月时间。八月一过，一切又会和现在一样，道路将不复存在。所以，你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获得兵权，并说服汉王在那时发兵。”
	韩信接过图画，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隐约看得出是一幅画得很详细的地图。他收起地图，想了想，道：“为什么选在八月？整军备饷的时间太仓促了，就不能在开春吗？”
	沧海客道：“不，必须在八月。原因我不知道，这是我主人做出的决定，但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韩信道：“好吧，粮饷我到关中再筹措。我可以设法取食于敌。”
	沧海客赞许地点点头道：“很好，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记住，这一仗你有进无退，所以一定要迅速在三秦夺得立足之地。以后的路就好走了。以你的用兵之能，天下已没有谁是你的对手。在战略部署上，你务必把齐国放在前面。占领齐国，填海的先期工程就可以开始了。你当上齐王的时候，我会把工程图和具体的方案拿来给你。”
	说到这里，沧海客停了停，忽然道：“萧何来找你了，跟他回去吧！”
	黑沉沉的夜色中，除了偶尔听到几声野鸡“雊雊”的鸣叫，再没有别的声音。韩信满心疑惑。
	“我走了，记住，”沧海客的声音像是一下子冷了许多，“和神做交易，是不能毁约的。否则，他能让你得到的，也能让你失去！”说完，就转身离去。
	韩信被他的话说得心中一寒。
	沧海客的身影即将隐入黑暗中，韩信忽然想起一事，向他的背影大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沧海客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叫彭铿。”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他的身影便完全没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彭铿？彭铿……彭铿……一个毫无线索的名字。
	忽然耳边“轰”的一响，把沉思中的韩信吓了一跳，继而才发觉，轰响连绵不绝，竟是寒溪的滚滚波涛声。急看那寒溪，果然已恢复成水深浪急、奔腾不息的模样了。
	韩信又转身看自己的马。
	如果马能说话，也许就能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幻了。不是常说，禽兽比人更能识别鬼魅吗？
	马还在用蹄子刨着地，又喷了个响鼻。它毕竟不会说话。
	他又把视线转向寒溪。
	不久之前，他还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甚至要把生命葬送在这湍急的河流里。可现在，他忽然成了世上最幸运的人，夺取天下和统治天下的奥秘，都藏在他怀里。
	可这是真的吗？他真要凭着刚才那番虚幻离奇的对话，去决定一件关系着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军国大事吗？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隐隐听得到萧何的呼唤声。
	声音越来越近了。
	马蹄声止。
	“可找到你了！”萧何喜不自胜地跳下马来，冲过来一把抓住韩信的胳膊，“你不辞而别，我都快急疯了！汉王那里我都来不及说一声，就赶着来追你！你让我找得好苦。你不能走，你得给我说清楚，你那封信是什么意思？那把剑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有负子房先生所托’？什么‘剑诚至宝，才实庸驽，不足以受之’？你想把我逼疯吗？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用那把宝剑？你这样一走了之对得起谁啊？你……你明明早就带着这把剑了，为什么一直不肯拿出来？你好硬的骨头啊。你知不知道你要早拿出来……”
	韩信慢慢地把目光从寒溪收回，看向萧何，道：“丞相，我错了，我跟你回去。”
	萧何欣喜若狂。
	回到南郑，萧何坚持要让韩信暂住自己的相府。
	韩信笑道：“丞相，这次我真的不会再逃跑了，你放心。”
	“我放不下这个心！”萧何道，“你这匹千里马脚程太快，不拴在身边我连觉都要睡不着的。”
	韩信心中感动，道：“丞相，我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待一下，想一些事。”
	萧何道：“那你用我的书房好了，没人会打扰你的。”
	萧何的书房通常是不让外人进去的，这是他处理军政要务的地方。这一点韩信知道得很清楚。
	“我现在就去王宫，你放心，这一次决不会让你久等了。”说完，萧何衣服也没换就匆匆离去了。
	韩信坐在萧何的书房里，从怀中取出那卷图画，轻轻摊开在几案上。
	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极为精细详尽的军用地图展现在眼前。
	王宫中，汉王像一头困兽一样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也走了，他也走了，萧何也走了。好！我算是看清了，什么交情。呸！狗屁！”
	“好啊！走啊！走得越远越好，全走光了才好。哼！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我不……”
	骂着，骂着，忽又蹲下去抱头大哭起来：“谁走了也不该你走啊！萧何，萧何，你忘了我们同富贵共患难的誓言了吗？那时在沛县，你当吏掾，我当亭长，你就已经很照应我了。现在我好歹也混上个汉王了，你怎么反而弃我而去了呢？我哪里对不起你啊，你攀高枝也别挑这个时候啊！萧何，萧何，我需要你啊……进入咸阳，人人争抢金玉珍宝，只有你去收集秦朝的律令图籍，你说这些咱们将来用得着……现在你叫我用到哪里去……呸！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无赖！你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我要杀了你……”
	“大王，你要杀了我？”
	汉王猛地抬头，萧何垂手恭立在殿门口，微笑地看着他。
	汉王跳起来，撩起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痕，冲过去一把揪住萧何，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突然破涕为笑，一拳砸在萧何肩上，骂道：“老萧，你没良心！我什么地方亏待你了？别人逃走，你也逃走，你还对不对得起我？”
	萧何见汉王像孩子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也不禁好笑，揉了揉肩头，道：“大王，你冤枉我了。臣不敢逃，臣只是去追逃走的人了。”
	汉王道：“追谁？”
	萧何道：“韩信。”
	“呸！”汉王又火了，“你这个笨蛋，连撒谎都不会！诸将逃跑的有好几十个，你不追。哦，单单去追一个钻过人家裤裆的懦夫？鬼才相信！你撒谎也撒得像一点儿嘛，我心里也好舒服些。”
	萧何道：“臣没撒谎，臣真的去追韩信了。大王，他不是懦夫，而是国士！别人逃走多少也没关系，他这样的人才，一国之中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一定要把他拉住。”
	汉王道：“又来了，又来了。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你和夏侯婴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拿这种人当宝贝？我问你，他韩信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在项羽那里没干出什么名堂来？”
	萧何道：“宝剑落到不识货的屠夫手中，只会被用来杀猪宰羊，也许还不如普通的屠刀来得称手，可若握在豪侠剑客手里，就可以成为无敌于天下的利器。项羽没能重用韩信，是他的失策，也是大王的幸运。韩信是上天赐予大王的宝剑，大王一定要重用他啊！”
	汉王道：“嗬嗬！你这个老实人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厉害起来了？看来我要是不肯重用韩信，就要堕为‘不识货的屠夫’之流了。”
	萧何道：“臣不敢。臣只问大王一件事：大王是只想做一辈子汉中王呢，还是想夺取天下？”
	汉王道：“废话！谁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鬼地方？我当然想向东发展，夺取天下啊，可是……”
	萧何道：“大王要向东进取，就必须重用韩信！”
	汉王愣了半晌，才道：“好吧，算我怕了你！我就用他为将。”
	萧何道：“这不够，他还会逃跑的。”
	汉王道：“那你说吧，要怎样才够？”
	萧何斩钉截铁地道：“拜他为大将！”
	“什么？”汉王差点跳了起来，“樊哙、曹参他们跟我打了那么多场血仗，我还没拜他们为大将哪！这小子一来就爬过他们头顶去？你还讲不讲理？我用他为将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萧何道：“不是给我面子，是给张子房面子。”
	汉王一怔：“张良？你是说……你是说……”
	萧何道：“横尘剑就在他身上！”
	汉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那他……那他……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早知道他有这个，我也不会那样对他了。”
	萧何道：“我怎么知道？他这个人一身傲骨，也许是不想单靠别人的推荐获得名位吧。”
	汉王道：“好！你现在就叫他来，我马上拜他为大将！”
	萧何道：“这不行。”
	汉王又差点跳起来：“这还不行？你到底想要怎样？是不是要我杀身以谢？”
	萧何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这样，大王。拜一名大将不是叫一个小孩，不能那样随随便便。而且，韩信也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他逃走，就是因为以前受了太多的冷遇。要真正把他留住，就必须郑重其事：择良辰吉日，斋戒沐浴，筑土为坛，除地为场，行拜将之礼，这才行。”
	汉王道：“好，好，都依你！真是，明知道我最怕这一套了。”
	“不要紧，大王。”萧何安慰道，“就几句仪式上的套话要背一下，不难的。”
	汉王要拜大将了！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迅速传遍了三军将士。
	会是谁？樊哙？曹参？夏侯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去向丞相萧何打听，萧何笑而不语。
	于是人们纷纷自行猜测。一番评头论足下来，多数人认定：樊哙的可能性最大。一是因为他有鸿门宴上救驾之功，二是因为他与汉王有一层诸将谁也比不上的关系——他的妻子就是王后的妹妹。
	斋戒三天之后，汉王前往太庙祷祝。祝毕，上拜将台，仪式开始。
	“宣——”司礼官拉长了嗓门传唤，众人凝神屏息倾听，“治粟都尉韩信上台！”
	惊讶，意外，怀疑，还有一些窃窃私语。
	“韩信？”
	“韩信是谁？”
	“不知道……”
	韩信神态平静，步履沉稳地向拜将台上走去。登上拜将台，恭恭敬敬地向汉王行参拜之礼。
	汉王从身旁一名侍从手上取过黄钺，手持黄钺上部，把钺柄授交韩信，道：“从此上自天者，将军制之。”
	韩信接过黄钺，道：“谨诺。”
	汉王从另一名侍从手中取过玄斧，手持斧柄，将斧刃授交韩信，道：“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韩信接过玄斧，道：“谨诺。”随后将斧钺交叉于胸前，向汉王躬身道，“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不敢生还。愿大王垂一言之命于臣，臣乃敢将。”
	汉王背书一样硬邦邦地道：“军中之事，毋俟君命。临敌决战，无有二心。寡人其许之。”
	韩信道：“臣奉诏。”又向汉王一拜。
	汉王道：“寡人有厚望焉，将军勉哉！”说完，松了一口气——总算全背完了。
	韩信向汉王三拜，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拜将台下三军将士，举起斧钺。
	“万岁——”十余万将士齐声呐喊，同时举起手中的矛戈，仿佛一片刺向天空的金属森林，声势惊人。
	仪式结束，汉王在宫中设宴，款待他新拜的大将。
	头一回，汉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嗯，年轻人相貌倒还可以，丰神俊朗，只眉宇间微有些忧悒之色，似是受了长期压抑所致。抿了一口酒，汉王道：“萧丞相和夏侯将军多次向我提起你，说我要夺取天下，非重用你不可。那么将军究竟可以向我指教些什么呢？”
	韩信欠身说了句“不敢当”，道：“大王要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就是项王吧？”
	汉王道：“那当然。”
	韩信道：“那么请问大王：在勇悍仁强各方面，大王自认为比项王如何？”
	汉王沉默了。项羽天生神力，巨鹿之战中，他独力杀伤秦军数百，这方面自己怎么能跟他比？他又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有身份有修养，那套婆婆妈妈的礼仪自然也比自己内行得多。自己起自布衣，放荡不羁惯了，这种东西学也学不来。平素箕踞喝骂，从不管彼此的身份，老早就听外头有人说：“在沛公手下真不是人过的。”瞧这名声！至于强大，那就更没法提了。要不是因为强弱悬殊，自己何至于先入咸阳还被人家踹到汉中呢？想来想去，汉王只得道：“我都不如他。”
	韩信再拜贺道：“大王能这样说，臣感到很高兴。项王这几项长处，是人所共知的，臣也以为大王不如他。不过，他这些长处的背后，也隐藏着致命的弱点，这就不是人所共知的了。臣曾侍奉于他，深知其人，愿为大王略述一二。”
	“项王厉声怒喝时，人人色变惊心；上阵杀敌时，当者无不披靡。然而他不能任用贤能之将。一个人的勇力再大，若无股肱之助，又能有多大作为？所以他的勇，只是匹夫之勇罢了。”
	“项王待人仁而有礼，部属生病，他能涕泣分饮食。但是，当有人立下大功、应受封赏时，他把官印摩弄得光滑了还舍不得给出去。所以，他的仁慈，只是妇人之仁罢了。”
	“项王虽称霸天下，势压诸侯，却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这是他的一大失策；项王大封诸侯，只问亲疏，不凭功劳，还公然违背怀王之约，排挤大王入汉中；项王起事，称是奉怀王之命，成功后，却只给了他一个义帝的虚名，还把他驱逐到江南；恶例一开，多家诸侯回去后也驱逐故主，夺善地为王……这种种作为，皆是败笔，随便哪一项都足以被人作为攻伐的理由。项王军队所过之处尽皆残灭，咸阳甚至被他焚烧成一片废墟，百姓无不怨恨，只是为威势所逼，不敢不尊奉罢了。他名为霸王，实已丧尽民心。所以，他的强大，是很容易变成弱小的。”
	“现在大王只要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之人，什么样的强敌不能诛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什么人会不服？以日夜思归的将士麾师东进，什么样的阻碍不能铲除？”
	汉王越听越兴奋，见韩信停下，忙道：“那么，依将军之见，我们该何时起兵呢？”
	韩信道：“八月。”
	汉王吃了一惊：“这么快？恐怕……有点仓促吧？”
	韩信道：“必须这么快！现在将士思归，军心可用。拖得太久，这股锐气一过，人人安于现状，不愿再战，就难办多了。”
	汉王一拍大腿，道：“有理，有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忽又颓然坐下道，“不行，还是不行。我们从哪儿出蜀呢？栈道已经焚毁了啊！”
	“这个，臣已经考虑过了。栈道的焚毁，也许倒是件好事。”韩信说着，移坐到汉王案前，道，“请借大王的玉箸一用。”
	汉王道：“你用，你用。”
	韩信拿起一支玉箸，蘸了点酒，在案面上画了几条线，边画边道：“这是褒斜栈道。从这里到这里，是被烧毁了的。大王可命人在此处开工，重修栈道。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章邯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这儿来，以为大王将从原路返回，于是把兵力都集中到斜谷关前。而我军刚至褒谷后即折向西北，这里有一条湮没已久的古道，名为陈仓道，平素少有人知，但臣已得到此道的详细地图。届时我军即从此道出关，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汉王听得又惊又喜，喃喃道：“太奇妙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计一出，天下谁复可与论兵者？”
	沉吟感慨良久，汉王才道：“出了陈仓，我们要对付的就是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了。这三人也是久经沙场之辈，实力不可小视啊。”
	韩信放下玉箸，道：“至于这个，大王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三人原是秦将，率关中子弟作战数年，伤亡不可胜数；后来巨鹿一战，又举众向项羽投降，结果在新安，二十万降卒全被项羽活埋，只有他们三人安然无恙。秦地父老兄弟怨此三人痛入骨髓。如今项羽硬借威势让这三人在秦地为王，秦地百姓无人拥戴他们。而大王自入武关、进咸阳后，秋毫无所犯，废除秦朝苛法，只与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希望大王在关中为王。且怀王与诸侯相约：‘先入关中者王之’，此事天下皆知。大王受项羽排挤而入汉中，秦民对此无不憾恨。人心如此，大王只要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可传檄而定！”
	韩信的一席话，让汉王好像拨云见日一样，豁然开朗。以前，还从未有人这样清晰通透地为他剖析天下大势，讲解用兵之道。汉王乐得心花怒放，道：“我怎么现在才得到你？唉！太晚了，太晚了。我早该听萧何他们的话啊！”
	八月初二，陈仓道。汉军在急速行进。
	韩信勒马站在道旁，注视着他所统率的这支大军。
	他成功了，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成功是怎么来的。
	八月之前，他就已秘密派出六批探马按图索骥来这个地方了，探马无一例外地回报，那里古木参天，榛莽遍地，荒无人烟，根本无路可走，也没见有什么人在开辟道路的迹象。
	然而到了八月初一，派去的探马回报：道路畅通无阻！
	他说不出听到这消息是什么心情。惊讶？兴奋？疑惑？都不像。他内心里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他也无法解释。
	他很沉着地处理了出兵的最后一些事项，然后跟萧何谈妥随后将汉中军民迁回关中的工作。萧何对此紧凑的日程安排感到不解，但出于对韩信的绝对信赖，一句为难的话也没有，很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
	八月初二一大早，他就率大军出发了。
	路，走得相当顺利。从汉中向西北，穿越褒水峡谷，至凤县，再折向东北，便进入了一条山间小道，就是这条不该存在的陈仓道。
	走到孤云山下，已是晚上。韩信下令就地扎营休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关迎敌。
	士卒们大多是从崤山以东来的，没几个愿意在汉中待一辈子。此时出关在望，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心里暗暗感激这位新任主帅，准备明天好好打一个漂亮仗。韩信不惯早睡，巡视了几个营地，还不想睡觉，便一个人坐在一截树桩上，抱膝沉思。
	八月的夜晚月色很好，清朗宜人。从喧嚣中沉静下来，月亮仿佛与人更近了。一颗流星低低地从头顶掠过，拖着一条细细的光带，自南向北而去，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夏侯婴走过来，道：“怎么了，还不睡？”
	韩信道：“我向来睡得不多。你不也没睡吗？”
	“我是兴奋，睡不着。”夏侯婴说着，走到韩信身边坐下，“嗨！我的大将军，这条道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可真服了你！我在南郑那么长时间，愣就没发现。”
	韩信微笑不语。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雊！雊！雊！声音凄清而又有些怪异。
	夏侯婴道：“怪事！这么晚了，会有鸡叫。”忽然眼睛一亮，“等我一下，待会儿送你一件礼物！”说着一头钻进自己的营帐，不一会儿拿了副弓箭出来。
	韩信诧异道：“你干什么？”
	夏侯婴笑道：“人家说开战前逮住只野鸡吉利。要不怎么武冠上加雉履呢？你等着，我去把它弄来。”
	韩信道：“开玩笑！深更半夜怎么逮得着？它不会飞走？”
	夏侯婴道：“就是深更半夜才好抓！鸡都是夜盲，晚上只会傻待在一个地方。这一只听声音好像挺近，活该它这时候瞎叫！瞧我的！”说完，便拎着弓箭轻手轻脚往树丛中去了。
	韩信笑笑，摇了摇头。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夏侯婴才怏怏地回来。
	“见鬼了，”夏侯婴皱着眉道，“明明听见叫声的，偏就连个影子也找不到。”
	韩信道：“行啦，上天有好生之德，放它一条生路吧。胜仗又不是靠一只野鸡打出来的，我从来不讲究这一套。不早了，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开战呢。”
	夏侯婴一脸疑惑，搔着后脑勺向营帐走去，嘟嘟囔囔地道：“怪！真怪！”
	雊！雊！雊！
	像是示威似的，那只野鸡又叫了起来。
	韩信笑了笑，看看那天边月色，也站起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月色朗朗，人声俱寂。山谷间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鸡的鸣叫，便再无别的声音。
	天空中又划过一颗流星，低低地拖曳着细长的光带，自南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韩信大军进驻陈仓城。
	陈仓城与陈仓道不完全是一回事。陈仓道在散关西南，陈仓城则是散关东北的一座小城。
	章邯做梦都没想到汉军会从这个地方冒了出来，他的重兵全集中在斜谷前。等得到消息，韩信的大军已经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散关和陈仓城那点少得可怜的守军，夺取了在关中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章邯手忙脚乱地调整兵力，挥师西向。
	他必须将这支刚刚冒出来的军队立即扑灭，否则后患无穷！
	陈仓城，城楼上。
	韩信手搭凉棚，向东面眺望。三秦大地，辽阔地呈现在眼前。
	几名将领跟在他身后，大家都在向夏侯婴使眼色。夏侯婴咳嗽一声，道：“大将军，咱们……在这儿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吧？”
	韩信回过头来，道：“怎么？你们的意思是……”
	樊哙是个急性子，喜欢爽快，忍不住道：“我们的意思就是该乘胜追击！干吗在这小地方磨蹭呢？汉王可等着你大败章邯的捷报哪！”
	韩信微微一笑，道：“捷报会有的。这里地势不错，我安排在这里先打一仗。”
	樊哙道：“这里有什么打头？直接杀到章邯的老窝废丘，那可有多痛快！”
	韩信道：“反正要打，何必我们去找他？让他来找我们好了。”
	樊哙愣头愣脑地听不明白。
	夏侯婴若有所悟，道：“啊！大将军的意思是……以逸待劳？”
	韩信看着夏侯婴，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本来以逸待劳的该是章邯，我们是远道而来，但现在我们偏把它反过来，让他从斜谷关跑这儿来，等他立脚未稳，再给他来个迎头痛击。看吧！这位雍王可就有得苦头吃了。”
	众将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佩服不已。
	韩信又道：“废丘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但不是现在。我不喜欢打硬碰硬的攻城战，那样消耗太大。城池本身就是为了防守而建的。发展到现在，它的防御功能已相当完善，对防守者极为有利，而对进攻者十分不利。你们想：三个月造云梯，三个月筑土山，然后是旷日持久的对峙。你切断我的粮道，我堵截你的援兵，来来往往，要打到什么时候？反正我们现在是在章邯的地盘上，我们打他哪儿他不得来救？我们就牵着他的鼻子叫他多跑几趟，不断找机会削弱他的实力。一来二去，等他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打废丘，那时废丘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拿下来不是轻而易举吗？”
	众将领听得心服口服，均感到跟着这位大将军获益匪浅。
	入夜，韩信在陈仓城头信步行走。
	雊！雊！雊！又有野鸡在什么地方鸣叫，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叫人捉摸不定。
	韩信站住脚步，听了一会儿。
	一道长长的流星的光芒从天空掠过。
	这两天流星似乎特别多，而且样子也有些异常，光芒很亮，飞得很低，看起来简直像能伸手捕捉得到。
	又一颗流星掠过。韩信注视着它飞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时连韩信身后的侍卫也注意到了，一人道：“这几天的流星可真多，东一道西一道的。大将军，这可是好兆头啊！”
	韩信道：“哦？是吗？”
	那侍卫道：“是啊。听说武王伐纣时，就出现了流星，还降到武王的车盖上，变成一只红乌鸦，大叫特叫呢！”
	韩信笑道：“乌鸦还有红的？”
	另一名侍卫道：“这有什么稀奇？人家说燕子丹在秦国做人质时，还有白乌鸦出现呢！”
	韩信道：“得了，干脆说，什么颜色的没有吧！”
	众侍卫都笑了。
	韩信站在那儿，看着远方沉思了一会儿，便走下城头，向城东北走去。
	陈仓城东北有座陈仓祠。外形高大，但已显败落。祠中只剩下一名太祝丞，其他人都已跑光了。
	韩信挥手命侍卫们在祠外等候。
	祠内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年代久远，无一物不显得陈旧破落。正中台上，不见供着什么神像，只摆着一只不大的石函。供案上却很隆重地陈放着烤熟的牛、羊、猪各一头。
	韩信道：“什么神这么尊贵？连太牢都用上了，秦国的祖先吗？”
	太祝丞小心地回禀道：“不，是雉神。”
	“雉神？”韩信目光一动，道，“野鸡还要用牛羊猪来供奉？”
	太祝道：“是啊，就连这座陈仓城，都是为了祭祀它而建的呢！”
	韩信道：“连神像都没了，还祭祀什么？”
	太祝丞诧道：“谁说没了？那不就是吗？”说着向台上那只石函一指。
	韩信道：“那是雉神？”
	太祝丞道：“不，那里面是雉神。”从台上将那石函端过来，打开函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将军请看。”
	韩信一看，大为诧异。原来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浑圆的玉石。通体洁白，样子倒还可以，可也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更没法叫人跟雉鸡联想起来。韩信道：“这就是你们的雉神？我看不出它跟雉鸡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叫它雉神呢？”
	太祝丞放下玉石，端起案上一盏油灯，道：“将军请这边看。”说着向边上的墙壁走去。
	韩信一怔，跟着过去。走近才发现，原来这灰蒙蒙的墙壁上居然绘着一幅大型壁画。虽因年深日久，已是多处斑驳剥落，色泽黯淡，但仍可看出个大概。
	那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出猎。
	上千名背弓挽箭的猎手，分散在山林河泽间搜寻着猎物，上百头猎犬穿梭其间或奔或嗅，无数大大小小的雀鸟被惊起，从林中仓皇飞出，还有许多獐、兔、狍、鹿之类的野兽四处奔逃。
	再细看，却又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这些猎手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些禽兽身上，对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视而不见，只一味聚精会神地寻找着什么。
	太祝丞端着油灯，看着那陈旧的壁画，道：“那是文公年间的一场大猎……”
	韩信道：“文公？”
	太祝丞道：“哦，就是我们秦文公，比穆公还早，在春秋之初了。离现在大概有……嗯……有五百四十多年了。年深日久，这事传到现在也许有些变样了，不过大体是不会错的。那一年，陈仓人经常听到有野鸡夜啼，想找却又找不到，还见到一些奇异的光芒从天空飞过，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便禀报给了文公。文公十分惊异，派人来查看，也无法查出究竟。于是下令发精骑五百、步卒一千，大猎于陈仓。不猎熊，不猎虎，只猎那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野鸡。找了十多天，才终于找到这块玉石。找到这块玉石的几名士卒，亲眼见到天空中一道长长的光芒飞来，钻入这玉石之中。拿起它，四周飘忽莫测的雉鸣也立刻停止了。于是知道它是个宝贝，就把它献给了秦文公。文公命太卜占卜，卜辞很吉利，说得到这东西，小则可以称霸，大则可以成王。文公很高兴，于是就在这里筑城建祠，以太牢祭之。后来，秦国果然称了霸，也成了王，甚至还出了皇帝……可现在终于还是灭亡了。唉！五百多年了，也是气数已尽。始皇帝和二世皇帝就从不关心这雉神的祭祀。这两天雉神又显灵了，将军，您注意到野鸡的鸣叫了吗？还有那流星的光芒？那也许是在预示有为王称霸的英雄出现了。将军……”
	夜色越来越深，守候在祠外的侍卫有几个倚着墙打起瞌睡，其他几个也是百无聊赖，奇怪这位韩大将军怎么会对一座破祠这么感兴趣。
	韩信终于从祠中走了出来。
	那太祝丞恭恭敬敬地送到祠外，道：“将军走好。”
	韩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难解之事。众侍卫见他这样，也不敢问，忙跟了上去。
	有人偷偷问那太祝丞：“哎，我们大将军刚才跟你聊什么事？”
	那太祝丞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拍拍他的肩膀，神神秘秘地道：“小兄弟，你们跟对人了。好好干！包你们将来大富大贵。”
	众侍卫恍然大悟：原来韩将军来这儿卜筮的。
	太祝丞看着这一干人越来越远，才托着油灯回到祠中，望着正中台上的石函，喃喃地道：“天意，天意。章邯占了关中这么长时间，都没得到它……”
	石函中已是空空如也。
	章邯十五万大军来到陈仓，韩信以十万军迎之。
	一仗下来，章邯大败，退至好畤。再战，又败，退至废丘。
	章邯军退一步，汉军进一步。汉王和他的小朝廷按着韩信的计划顺顺当当地迁出了汉中，回到了关中。
	汉王觉得像做梦一样。
	在韩信一轮又一轮急风骤雨般的打击下，三秦王中实力最强的雍王章邯，地盘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都城废丘，被汉军围得铁桶一般。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
	汉王乐昏了头。次年三月，听说项羽派人击杀义帝于江南，便认为这是一个攻击项羽的绝佳借口。等不及关中全部平定，就以“为义帝报仇”的名义，联合各路诸侯向项羽的根本重地彭城发动进攻。
	汉中精兵被汉王带走，增加了攻打废丘的难度。不过这难不倒韩信。仔细观察了地形后，他在雨季来临之时，决引河水倒灌废丘城，逼得废丘守军投降。关中最后一个顽敌章邯自杀身亡。
	关中全部平定，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萧何兴冲冲地忙里忙外：张贴安民告示，大赦罪人，把秦朝过去的苑囿园池都分赐给百姓耕作，除秦社稷，立汉社稷……
	祭礼结束后，百官散去。萧何叫住了韩信。
	韩信道：“有什么事？丞相？”
	萧何道：“你跟我来。有样东西，要请你看一下。汉王、子房先生和我到现在都没弄懂。你智慧过人，也许能看出点门道来。”
	萧何将韩信带到一间密室。
	韩信注意到那密室的门用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密室中央放了一尊青灰色的庞然大物，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韩信走近那巨物，上下打量着，目测着它的长宽高。
	“高一丈二尺八寸，长宽俱为五尺三寸。”萧何道，“我想不出这尺寸有什么象征意义。更想不出它能派什么用场。”
	韩信绕着那物走过去，见到其中一侧的下方有个方形的门洞。
	萧何道：“我怀疑这是火门，可以从这里点火，焚烧内部的柴炭。可烧了干什么用呢？那么高，不见得在上面放什么食器吧？张子房叫我们点火试烧一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不过他认为这一定不是简单的东西，叫我们好好保管。”
	韩信道：“为什么一定不是简单东西？”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火门上方光滑冰凉的壁面，一点点向上摸去。
	一尺，二尺，三尺……
	萧何道：“它是藏在秦始皇卧榻下的一个地下密室里的，还有威力极大的机关暗弩守卫着。我们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才得到它。床下挖洞是最犯忌讳的事，堪舆术上认为是‘自掘坟墓’。秦始皇向来疑神疑鬼，可为了它，居然连这么大的忌讳都不顾了。可见它绝不会是简单的东西。”
	……五尺、六尺，果然有一条细细的小缝。韩信的手没有停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摸上去。
	萧何道：“韩将军，依你看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韩信把手放下，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萧何脸上显出失望之色，道：“连你也不知道，看来是不会有人知道了。”
	韩信道：“也许是个权力的象征吧。丞相，你看它外方内圆，不有点像个放大的玉琮吗？”
	萧何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深了，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不值得了。子房从没错过，这次他恐怕是判断错了。”
	关中的形势很好，汉王那边却打得烂透了。
	汉王率五路诸侯共计五十六万大军跟项羽远道赶来的三路人马打，居然败得一塌糊涂。睢水一战，惨不可言。汉军士兵的尸体把偌大的睢水都堵得无法流动了。汉王总算侥幸逃出，可也逃得狼狈不堪。一路上几次三番把儿子女儿推下车，好减轻分量逃得快点，夏侯婴再几次三番地把孩子抱上车，汉王气得要发疯，差点把夏侯婴都杀了。
	为了给汉王收拾残局，韩信带着他新编练的关中军队奔赴荥阳，与汉王残部会师，大败楚军于京、索之间，总算阻止住了楚军西进的攻势。
	但睢水惨败的影响太恶劣了。许多已经或将要与汉结盟的诸侯纷纷见风使舵，又站到西楚一边去，反过来助楚攻汉。汉王搞得焦头烂额，又气又急，于是叫韩信先去收拾这些背信弃义的诸侯，出掉胸中一口恶气，顺便也牵制楚军的行动。
	汉三年八月，韩信奉命攻魏。巧布疑兵，木罂渡河，取安邑城，虏魏王豹，平定魏国。
	闰九月，韩信又马不停蹄地奉命北击赵、代，很快就打败代国，擒代国相夏说。
	当他要向赵国发动进攻时，汉王派人来调走了他的精兵，开赴荥阳，去抵挡楚军的进攻。
	韩信迅速就地招募新兵来充实他的军队，但就是这样，也还与赵军差距很大。他倒不怕数量上的差距，只是有点担心赵国的广武君李左车。这个李左车名声不如成安君陈馀大，但韩信知道他的见识实际上比陈馀高。幸而打探下来，陈馀刚愎自用，没听李左车的作战方略，便放了心。
	于是一番妙计安排，汉军在井陉口背水为阵，以拔旗易帜之计，一个上午，凭一万二千新募之兵，大败二十万训练有素的赵军，斩成安君陈馀，擒赵王歇。韩信传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李左车，能活捉他的赏千金。很快就有人押着成了俘虏的李左车来，韩信亲自为他解开绑缚，请他上坐，请教燕齐一带的形势。李左车本已输得心服口服，见韩信这样相待，越发感激，遂也诚心诚意地为他出谋划策。
	战后，诸将大惑不解地问韩信：“为何大违兵法常理，背水列阵，反能取胜？”
	韩信微微一笑，道：“兵法是不能死搬硬套的。你们看我这支军队：贩夫走卒，新近降兵，什么样的人都有，整个一群乌合之众，能以常理指挥吗？我把他们放入背水而战的绝境，使他们不得不为各自的生存而战，这才能激发出他们最大的战斗力来。这就叫‘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兵法上也是有的嘛，只是诸位不察啊！如果我依常理把这些人放入生地，你们看吧，大概不等开战就逃掉一半了。”
	诸将听得叹服不已，都道：“大将军高明，非我等所能及。”
	不久，韩信派去燕国的使者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燕国慑于韩信的威势，不战而降了。
	一年之内就倒下四个盟国，项羽开始感到北方形势不妙，遂接连派出军队北渡黄河，去攻打燕赵之地，试图收回一些城邑。韩信率军来回驰骋于燕赵大地，轻而易举地击退了这些徒劳的反扑，与此同时，还能腾出手来不时派兵去援助汉王。
	但汉王的用兵之术实在是太糟了。一年前韩信替他在荥阳制造的有利局面又被他一点一点丧失掉了。几场仗下来，汉王从荥阳逃到宛县，再从宛县逃到成皋，最后连成皋也守不住了，就和夏侯婴共乘一辆马车突围，向东北渡过黄河，直奔韩信的驻地修武。
	到了修武，汉王总算松了一口气。但他没直接去找韩信，先不声不响地找了个客舍睡了一晚。次日一早，才去韩信的军营。也没表露自己的身份，只拿汉使符节叫开营门，便直驰入营。
	韩信的营帐很难找。因为这位主帅与别的将帅不同，饮食起居都和士兵一样。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主帅营帐。韩信还在睡觉，汉王叫夏侯婴守在门口，自己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营帐不大，汉王眼光一扫，便瞄上了旁边一张矮几上的印信兵符。看一眼沉睡着的韩信，轻吸了一口气，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向矮几走去，一边走，一边不住地看韩信。
	韩信身子一动，汉王的心一阵狂跳，紧张地盯着韩信。
	韩信闭着眼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睡。
	汉王松了口气，紧走几步，扑到矮几前，一手抓起帅印，一手抓起兵符，再倒退着向帐门走去，眼睛依然盯着韩信。
	韩信睡得很沉，纹丝不动。
	汉王一个转身，冲出了营帐。
	“大王，”夏侯婴迎上来道，“见到韩将军了？”
	“见到了，那小子睡得死沉。瞧！”汉王得意地一举手中的东西，“得手了！”
	夏侯婴目瞪口呆：“大王，你这是……”
	汉王道：“别大惊小怪！墙倒众人推，我倒霉成这样，他未必肯听我的了，这法子保险！走，咱们到中军帐击鼓升帐去！”
	韩信翻过身来，听着汉王和夏侯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坐起来，慢吞吞地穿上衣服，再叫人进来侍候他梳洗。
	洗脸时，李左车走进来，道：“将军，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一回事！汉王在拿着你的兵符印信发号施令，把你的精兵全调走了，你倒由着他？”
	韩信洗完脸，把手巾往脸盆里一扔，挥手叫侍从退下，道：“由着他吧！君臣一场，算是我报答他。”
	李左车道：“哪有这样报答的！这个君都不像君了，鼠窃狗盗，全无体统！你何必还要守你的臣道？”
	韩信对着镜子戴上自己的雉尾冠，道：“我有我的原则。”
	韩信走进中军帐时，汉王已经完成了人事大调整，见他进来，只微微一怔，想起大局已定，就放下心来。
	韩信像过去一样，恭恭敬敬地跪下，向汉王行参拜之礼。
	汉王手一抬，笑嘻嘻地道：“免礼免礼。我被项羽打惨了，向你借点兵，不介意吧？”
	韩信站起来，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职分。不知大王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汉王身边的夏侯婴已有些尴尬，忙道：“啊，我们没有别的……”
	“北方就剩一个齐国了，”汉王觍着脸道，“你能想办法把齐国拿下来吗？”
	夏侯婴吃惊地看着汉王。
	汉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齐国沃野二千里，带甲数十万，齐王田广、齐相田横统治齐国已有三年，田氏宗族势力极其强大。叫韩信拿剩下的这点兵力去攻打齐国，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韩信道：“可以，只是臣想向大王请求一件事。”
	汉王道：“你说。”
	韩信道：“如果臣拿下了齐国，能不能把齐国赐给臣？”
	汉王哈哈大笑。这原就是他的以进为退之计，想使韩信只顾推托新的任务，忘了刚才窃符夺军的不快，没想到韩信还真一本正经考虑起来了。看来这小子也就打仗行，为人处世上还嫩着呢！
	“哈哈！行！只要你打得下来，都归你！哈哈……”拿尚在敌手的土地做人情，这种不要本钱的生意简直太划算了。
	汉王大笑着从帅案的符架上抽出一支竹符，扬长而去。
	夏侯婴尴尬地看了韩信一眼，低着头跟上。
	韩信看着帅案上的符架，道：“夏侯兄请留步。”
	夏侯婴站住，回过头来，讷讷地说：“韩将军，我……我真的不知道……”
	韩信道：“夏侯兄，你过来一下。”
	夏侯婴一脸尴尬地走过去。
	韩信的手指在符架上拨弄着：“汉王拿错了，那支不是调兵符。”他从符架上抽出一支五寸左右的短符，“这才是。你拿去给汉王，免得待会儿他临营调兵时弄僵了——我的兵只认军令不认人的。”
	夏侯婴接过竹符，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心歉疚，半晌，才道：“要不……要不……等荥阳这边形势好转，我们再拨一部分兵给你……”
	“不用，”韩信道，“我自有办法。倒是你那边，提醒着汉王一点，别老拿我的兵去送死。”
	夏侯婴更觉愧疚，道：“我们打得是……太差了，但楚军强悍，确实……确实很难对付。”
	韩信沉思了一会儿，道：“那你跟汉王说，尽量别跟项羽正面交锋，只深沟高垒，凭险而守，再分兵两万去帮帮彭越……”
	“分两万给彭越？”夏侯婴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们自己现在都很吃紧啊。”
	韩信道：“不要紧，你听我说完。彭越自己有四万多人，一直想收复梁地，只苦于实力不足，你给他添上两万，他信心大增，必然尽出自己的兵力去出击梁地。梁楚攸关，项羽势必放松成皋、荥阳，挥师东向，去对付彭越。这下汉王的麻烦不就自然解决了？你出两万人，换取彭越把全部压力挑过去，比拿这两万人直接进攻项羽合算吧！”
	夏侯婴恍然大悟，赞道：“啊！好计！真是好计！哎，这么好的计策，还是你自己去跟汉王说吧。”
	韩信道：“你去讲，一样的。”
	夏侯婴道：“这可是大功一件啊，怎么叫我去讲？”
	韩信微微一笑：“功劳我已经够多了，这个就送给你吧！我这条命，还是你救下来的嘛！”
	夏侯婴看着韩信，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了。
	齐国在各诸侯国中势力极大，韩信消耗不起。所以，这次他采取了速战速决的战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齐国驻历下的军队，一经得手，也不死缠烂打，掉转锋头，直扑齐都临淄。齐国主力军队已全部调赴历下，临淄空虚，被韩信一举攻下，再乘势东追齐王田广至高密。
	都城陷落，国君出逃，齐军尽失斗志，尚在顽抗的也不攻自破了。
	项羽闻讯大为惊慌。若齐国也倒了，汉、代、赵、燕、齐将联成一道致密的防线，从西、北、东三面将自己包围起来，形势会对自己极为不利，齐王田广虽然与自己不合，但此时也不能不管他了。于是项羽派龙且率二十万楚军来援救田广。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剧战之余，韩信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一支能与之匹敌的大军来，只能借助天地自然之力。
	他命人深夜在潍水上游用一万多个沙囊堵住流水，然后诱龙且过河来追杀自己。龙且大喜过望，他早知道韩信的军队少得可怜，自己占有绝对的优势，于是兴冲冲地率军追上去。当楚军过河刚过了一小半人，上游的沙囊被掘开了，蓄势已久的大水呼啸而来，一下子将尚在河床中艰难跋涉的楚军吞噬得无影无踪！
	楚军被一冲为二，龙且对着自己这部分过了河的队伍呆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从绝对的优势变成了绝对的劣势。
	韩信回军反击。
	……
	一场仗打下来，龙且被杀，齐王田广被俘，二十万楚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化为乌有。
	汉四年，十二月，齐国七十余城全部平定。韩信回师临淄，一面休整兵马，一面遣使向汉王告捷，请汉王给自己一个封号，以利镇守。
	临淄的王宫，是从太公姜尚时代开始营造的，那时还比较简陋，直到齐桓公称霸之时，才初具外观。田氏代齐之后，宣王、湣王等几任齐王都讲究享受，大力扩建，终于形成现在的规模。虽几经战乱劫掠，依然气派雄伟，华美非凡。
	韩信和李左车、蒯彻漫步在王宫的御道上。
	蒯彻是齐、赵出了名的辩士，口才极好，韩信攻齐前，主动前来投奔帐下，成为一名得力的谋士，和李左车一样深受韩信信任，无话不谈。此时他见边上几名官吏正在将一大群原齐王宫的后妃侍女进行挑选分类，或遣送，或留用，莺莺呖呖，好不热闹，便笑道：“大王……”
	“哎——”韩信道，“别这么叫，汉王的诏旨还没有下来呢。”
	“早晚的事嘛。”蒯彻道，“好吧，将军，你怎么不过去看看，他们都给你挑了些什么样的？”
	韩信向那边瞟了一眼，道：“不用了。我吩咐了，相貌不拘，只要手脚利索，做事勤快的。”
	蒯彻道：“嗬！‘相貌不拘，做事勤快’，那还不如用宦官了，女人就得派女人的用场嘛！我说将军，你好像对女人没多大兴趣啊。”
	韩信道：“谁说的？食色性也，可我忙呀！你们也看到的，哪有空考虑这事？”
	蒯彻一本正经地道：“可外头有人说，你对女人没胃口，八成是好的弥子余桃那一口。”
	李左车“扑哧”一声笑了。
	韩信“呸”了一声，笑骂道：“岂有此理！哪来这种胡说八道？”
	蒯彻道：“人家可有证据哪。说凡献俘，诸将哪个不把俘虏的侍妾留个自己享用？就你，看都不看，一股脑全献给汉王！前年你打败魏豹，魏宫里那个薄姬，听说可是绝色啊！你倒好，一个指头没碰，就送给汉王了。”
	韩信又好气又好笑，道：“叫他们来过过我的日子！一年至少有三百天在打仗，剩下六十天也是在行军，还有空想女人？”
	蒯彻道：“别那么替汉王卖命了，不值得！他是个小人。”
	李左车也道：“是啊将军。这回当上齐王，就好好歇歇吧，顺便考虑一下立后的事。”
	韩信摇摇头，道：“没办法，歇不了，我还欠人家一笔债，马上就有个工程要……”
	还没说完，那边一大群宫女中忽然跑出一人，直冲到韩信面前，大声道：“大王，为什么不要我，嫌我丑吗？大王你自己说过不拘相貌的！”
	韩信身边的侍卫先是吃了一惊，待要动手，却见那人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女，不由得一怔，向韩信看去，韩信向他们打了个“不必紧张”的手势，再细看那少女。
	那少女生得皮肤黝黑，似是齐国海滨常见的那种渔家女。宽额厚唇，头发稀疏，确实不漂亮，也说不上丑，只一双眼睛还挺耐看，又圆又大，黑如点漆。见她气呼呼地瞪着自己，韩信笑道：“谁说嫌你丑了？是嫌你太小了。”
	“我小？”那少女更火了，“哼！都说我小！其实我就是矮了点，再过一个月我就十六了。”
	“十六？”韩信觉得有趣，这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有十六岁的样子，“好吧，算你有十六岁，说说看，为什么想留下来？以为服侍我好玩吗？告诉你，我可比你们原来那位齐王难侍候多了，忙起来昼夜不分是常事。而且，”说着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还会杀人！”
	“别拿这吓唬我！”那少女不悦地道，“跟你说了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你会杀人，那是在战场上！我想服侍你，是因为你是百战百胜的大英雄，我敬重你，服侍你我高兴！齐王田广有什么了不起？里里外外都是靠他叔叔田横，自己一点儿本事也没有！”
	韩信开始对这少女感兴趣了——这少女虽然言语稚嫩，倒似颇有主见，不像一般无知无识的奴仆婢妾，便问道：“你识字吗？”
	“识字？”那少女像是觉得受了污辱，黝黑的脸蛋涨得发红，道，“我念过《春秋》！”
	“哦？”韩信大感意外，再仔细打量这少女，见她虽然相貌平常，但明亮的大眼睛中果有一股灵慧之气，便笑道，“好吧，那你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那少女一愣，倒一时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才道：“我……我能为大王梳头。”
	蒯彻和李左车哈哈大笑。
	韩信也笑了，见那少女头发上插着一把小小的黄杨木梳，便指了指道：“那好，你现在就给我梳了试试，梳得好，我就留你。”
	那少女高兴地道：“好！大王你在这边坐下。”
	韩信依言走过去坐下。那少女为他解开发髻，打散了重梳。她的手法果然熟练，梳得又快又通顺，一根头发也没有扯伤，又没有那种过于轻柔而觉得没梳透的感觉。一会儿工夫，发髻就扎好了。
	韩信道：“嗯，不错，是挺有一手的。”
	那少女得意地道：“本来就是嘛，牛皮不是吹的。”
	韩信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忽地脸色一变，道：“你给我梳的什么玩意儿？胡闹！快解了重梳。”
	那少女道：“好玩了，自己外行搞错了，人家帮你纠正，还不领情。”
	韩信道：“胡说，什么外行内行？我几十年来一直是那样梳的，要你给我乱来？快给我重梳！”
	那少女生气了，道：“乱来？到底是谁乱来？你又不是楚王，扎什么右髻？我们齐人都是发髻偏左的，难道你这个做国王的倒要跟臣民反着来？好，我这就给你重梳！”说着就要动手解发髻。
	韩信一怔，忙举手挡着，道：“别！别解！呃，算我错怪你了。”
	那少女气鼓鼓地道：“不是‘算’，你就是错怪我了。”
	韩信道：“好吧，就是错怪你了。喂，生这么大气干吗？我本来就是楚人，不知道你们齐国的风俗。”
	那少女道：“那你就该虚心一点，多听听，多看看呀！”
	韩信道：“嗬，教训起我来了，有意思。那么多人见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你这小丫头怎么就不怕我？”
	那少女道：“别人怕你，是因为你经常是正确的，他们怕自己犯错，可这次我是正确的，为什么要怕？”
	韩信微微一笑，道：“你以前真的伺候过人？你跟齐王广也这么说话？”
	那少女注视着韩信，认真地道：“我从来没跟田广说过话，你来之前，我只在这里洒扫庭院。他调兵历下时，我曾想跟他说一句话，结果被他的从骑一马鞭抽到路边的泥塘里。我敢这么跟你说话，是因为我看出你会对正确者让步。如果你要为这杀我，那是我自己看错了人，没什么可抱怨的。”
	韩信看她的目光一时有些惆怅，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过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好，我要你了。不过别叫我大王，我现在还不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展颜而笑，道：“我叫季姜。”

下部 季姜篇
	季姜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屋顶，想起白天那番对话，脸上不禁现出笑容。
	嗬！教训起我来了，有意思。那么多人见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就不怕我？
	是啊，她怎么就不怕他呢？不知道，她就是不怕他。
	新国王英俊挺拔，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和自己想象中差不多。她很早就渴盼见到他了，他天下无敌，威名赫赫，多么叫人仰慕啊！为什么要怕他呢？
	她心里甜丝丝的，脸上带着微笑，慢慢闭上眼睛。
	雊！雊！雊！
	奇怪，王宫里从来没有野鸡的。怎么回事？想爬起来看个究竟，但睡意已经袭上来，懒洋洋的实在不想动。算了，管它呢！也许前段时间打仗，宫里人少了，就偷偷飞进来一两只吧！
	睡吧！明天还要给他梳头呢。
	季姜开始每天为齐王梳头——虽然他不肯承认这个称号，但她认定他就是了。
	这位齐王果然就像他自己说的，起居毫无规律。每天批阅简牍到深夜不说，有时半夜里有紧急军情来，总要立刻起身，处理完了再睡。这种事多了，季姜就奇怪：他这么折腾，怎么日常还能照样精力十足地操练兵马？
	看到后来，季姜不忍心他整天这样玩命，便主动帮他整理待批的简牍。整理完后，齐王过来翻看一下，惊讶地道：“咦，我没跟你说过呀，你怎么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缓急？”
	季姜道：“我看你批阅时总是先批这一类嘛！再说你平定齐国不久，当然是军事第一，政事第二啦。”
	齐王赞许地点点头，道：“看不出你这个小丫头，还有这一手！”
	季姜得意地一扬脸道：“才知道呀？我会干的事多了，只是大王你不让我干我显不出来罢了。还有什么事要做的？大王你尽管吩咐。”
	齐王道：“没什么了，大主意总得我拿，别人也帮不上忙……哦，对了，这两天我挺忙的，这样吧，我用膳时你念一些简牍给我听，让我抓紧时间多处理几件事。”
	一天午膳时，季姜为齐王读着一份奏报。
	“等等，”齐王小心吹着勺中滚烫的芜菁肉羹，道，“你好像少念了几段吧？我记得这人的奏报不止这一点。”
	季姜道：“是不止，可他真正要说的就这些。”
	齐王沉下脸道：“别给我乱作主张！万一漏掉什么要紧的话呢？快把原文念给我听。”
	季姜不高兴了，道：“这人啰里啰唆的，废话一箩筐！我好不容易才把要点拣出来。你喜欢看他的废话，自己看，我不念！”说着把那册竹简往食案上一扔，差点砸翻齐王面前那滚烫的羹汤。
	齐王吓了一跳，瞪了季姜一眼，拿起那简册看了起来。
	才看了个开头，齐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季姜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齐王好不容易才把那份废话连篇的奏报看完，抬起头看着季姜，神情似有些疑惑。
	季姜狡黠地笑道：“怎么样？很有看头吧？”
	“季姜，”齐王踌躇了一下，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份奏报的？”
	季姜道：“就刚才啊，怎么了？”
	齐王道：“刚才？就是你拿起来读给我听的刚才？”
	季姜道：“是啊，还有第二个刚才吗？”
	齐王道：“你是一边读，就一边把要点找出来的？”
	季姜道：“那当然。等我慢慢琢磨好了再读还来得及吗？你叫我读这些不就是为了省点时间？”
	齐王看看奏报，再看看季姜，许久，才道：“继续吧——就照你这法子读。”
	难得有几天空闲，齐王也不会找什么斗鸡走马之类的玩乐，只偶尔练练剑，或者就一个人坐着下棋。他的棋盘与别人的不一样，线条纵横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季姜好奇地看了几天，道：“大王，自己跟自己下多闷！我陪你下好不好？”
	齐王抬起头来一笑，道：“很难的，你不懂的。”
	季姜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按八卦方位来吗？”
	齐王一怔，似有些意外，道：“好，那你来试试。”
	季姜在齐王对面坐下，恼他看不起人，很用心地下起来，一心要杀杀他的威风。
	下到二十步，季姜输了。
	看着一败涂地的棋局，季姜又气又羞，怎么也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输得这么快，于是伸手拂乱棋子，道：“不行，再来一局，刚才我大意了，第十七步应该走‘豫’位的。”
	齐王一把抓住季姜的手，道：“季姜！”
	季姜抬头道：“好啦！我认输还不行？再来一局吧，给我个机会嘛。”
	齐王道：“不是的，季姜。告诉我，你学过这‘八宫戏’吗？”
	季姜道：“什么七宫戏八宫戏，听都没听说过！要学过还能被你杀得这么惨？”
	齐王怔怔地看着季姜，半晌，才叹了口气。
	季姜道：“咦，大王，你赢了还叹什么气呀？”
	齐王一脸爱惜地看着季姜，道：“我叹呀，叹你可惜是个女子。唉……丫头，你知道你有多聪明吗？”
	蒯彻、李左车等幕僚发现，齐王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带着那个“会梳头”的小丫头出入，讨论军机大事居然也不避着她，有时还很自然地叫她去取一些极其机密的文档。于是取笑齐王道：“上回劝了半天，就选了这么一个？大王，我们可是真搞不懂你的口味了。”
	齐王道：“嗐！你们想到哪儿去了？也不看看她才几岁？”
	蒯彻道：“不是啊，大王，不管派什么用场，摆在眼前的总得耐看一点吧。齐王宫美女如云，你挑什么样的不行，单单挑了这么一个丑丫头，不怕人家笑话你吗？”
	齐王道：“哦，你们看着她丑啊？那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九方皋相马，得其精而忘其粗，观其内而忘其外。”
	蒯彻看着远处季姜忙碌的背影，看了半天，摇头道：“我横看竖看，里看外看，还是看不出她会是个美人胚子。”
	齐王笑道：“就说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嘛！你没注意到她那双眼睛？什么叫‘聪明尽眉眼’？这就是！老实跟你说，这小丫头要是个男的啊，你们全都……”
	正说着，侍者通报：“汉王使者到！”齐王忙叫快请。
	使者进来了，原来是张良。故人重逢，齐王又惊又喜，张良也很高兴。
	两人坐下，叙了一番别来之情。随后张良传达了汉王的旨意：正式封韩信为齐王，另外再向齐王要五万精兵，增援广武前线。
	齐王很爽快地答应了，写了一道手令，再叫季姜拿来一支调兵符，一起交给张良。
	李左车脸上露出不悦之意，没告辞就扬长而去了。
	蒯彻没动，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王和张良聊了一会儿前线战况，张良站起来道：“汉王那边还在等我的信，我得马上赶回去，抱歉不能久留。”说罢拱手告辞。
	齐王起身相送。回来时，蒯彻也走了。
	季姜道：“大王，这个张良跟你交情很好吗？”
	齐王点点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他算是一个。可惜每次都是匆匆而别，总找不到机会好好促膝长谈一次。”
	季姜道：“我看他心里只有一个汉王，跟他交朋友有什么意思？”
	齐王道：“他心里只有汉王是对的，汉王于他有知遇之恩，再说我和他是惺惺相惜，与实利无涉。”
	季姜道：“‘与实利无涉’？哼！这世上还有什么‘与实利无涉’的事？这次汉王不正是利用他跟你的交情来强要你的精兵吗？”
	齐王笑了笑，道：“不就是五万精兵嘛，我们间的交情又不是只值这点兵马。”
	季姜道：“大王，你跟张良的交情是一回事，跟汉王是又一回事，别搅混了！汉王这种无赖小人，贪得无厌，大王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吗总对他忍气吞声？以你的实力，早就可以跟他决裂了，何必还要向他俯首称臣？”
	齐王淡淡地道：“有些事你不懂。”
	季姜气得一跺脚，道：“好！我不懂！我不懂！你最懂！早知道不跟你说了，好心反被狗咬！”说完扭头就跑。
	齐王道：“喂！你说谁哪！你骂谁是狗？”
	季姜已经跑远了。
	齐王笑笑，摇了摇头。
	尽管齐王有些做法让季姜无法理解，但她依然和以前一样关心齐王的生活，所以当那只该死的野鸡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夜啼时，她决定说什么也要逮住它，叫它以后再也不能打扰日理万机的齐王的睡眠。
	她在宫里找了一夜。
	第二天，她呵欠连天地为齐王梳头，齐王笑道：“怎么样？吃不消了吧？早跟你说我起居无常，很难侍候的，还不信！”
	季姜又打了一个呵欠，道：“不是大王你难侍候，是那只野鸡难伺候。”
	齐王目光一动，道：“你说什么？野鸡？”
	季姜道：“近来不是老有野鸡叫吗？我怕它打扰你睡觉，昨晚我去抓它了。”
	齐王道：“结果没抓到，是吧？”
	委姜道：“咦，大王，你怎么知道的？”
	齐王回过头来，抓住季姜的手，拍了拍，微笑道：“好丫头，辛苦你了，去睡吧。今天不要你侍候了，把觉补回来，以后别再管那只野鸡的事。你抓不住它的。”
	季姜很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
	补个觉是小事，她高兴的是齐王的体贴，只是说到那只野鸡的时候，齐王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为什么呢？
	项羽终于真正感觉到了那个他昔日不屑一顾的侍卫的分量。
	他的爱将龙且率二十万大军伐齐，居然一天之间就败了个干干净净，主帅当场被杀。
	二十万哪，这是个什么数目！就韩信那点兵力，二十万人伸长脖子由他们砍，也得好几天啊！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然而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他必须面对现实，赶快补救了。
	他派了一个名叫武涉的说客来游说齐王，希望能劝说齐王反汉联楚，或者至少保持中立，三分天下。
	武涉的口才不可谓不好，搬出一大套证据，说明汉王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而项王与齐王有旧，可以重新联合云云，说得指天画地，唇焦舌燥，自以为就算石人也动心了。
	哪知齐王只是这样淡淡地回答道：“我在项王手下为臣，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才弃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信，给我数万人马，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会有今天。背叛这样亲近信任我的人，是会遭天谴的。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劳驾替我向项王道个歉吧。”
	武涉走后，蒯彻来了。
	蒯彻今天的打扮有些稀奇，青袍高冠，竹杖芒鞋，一副江湖游士的样子。一开口，说的话更稀奇：“大王，想看个相吗？”
	齐王笑道：“蒯先生在玩什么花样？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我怎么不知道？”
	蒯彻正色道：“在下年轻时曾受高人传授，学过相术，不信大王您试试看。”
	齐王忍住笑道：“好吧，那你先说说看，给人看相是怎么看的？”
	蒯彻道：“贵贱在于骨骼，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经此三项来参验相人，万无一失。”
	齐王点点头，道：“嗯，倒也不是信口开河，有点道理，那你看看我这相怎么样？”
	蒯彻向四周望了望，道：“我想单独对大王说。”
	齐王挥手命左右退下。季姜最后一个退出，很细心地把门带上了。
	她觉得蒯彻不像是真要给大王看相，而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要说。
	过了大半天，蒯彻才出来，皱着眉，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季姜跨进殿内，齐王也正起身向里面走去，见她进来，便道：“季姜，你来得正好，跟我到书房里来一下。”
	季姜跟上去好奇地道：“大王，蒯先生跟你说了些什么？”
	齐王一边走一边道：“没什么，就是看相。”
	季姜道：“骗人！看相看那么半天？”
	齐王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就是看相。”
	季姜满心怀疑，噘起嘴不说话。
	齐王看了看她，一笑，跨进了书房门，季姜进来，齐王叫季姜先坐在一旁，自己取出笔墨丝帛，开始绘一幅图画，想一想，画一画，有时还用尺矩精心测量。季姜好奇，走到齐王背后看，一时却看不出是什么，只得重又坐下，闷闷地看着。
	画完后，齐王将那幅画交给季姜，道：“季姜，你去给我找个临淄城手艺最好的冶工，叫他照这张图给我打一顶紫金冠，钱花多少无所谓，做工尺寸一定要地道，记住了吗？”
	季姜接过图一看，外形果然是顶王冠，只是构造挺复杂，她卷起图，一脸的不高兴。
	齐王道：“咦，又不是苦差事，你拉长了脸做什么？”
	季姜道：“神神秘秘搞了半天，我以为大王你在弄什么军政要务呢，原来是这个！大王，你以前可从来不讲究这种衣冠饰物的呀！”
	齐王道：“我现在讲究了，怎么，不行吗？”
	季姜没好气地道：“没什么不行，你是大王嘛！只是你挡不住我在心里看轻你。”
	“看轻我？”齐王笑了起来，“你这是跟我说话吗？没上没下的。”
	季姜道：“有上有下的人不敢跟你说真话，我可是真心为了大王你好，这叫‘忠言逆耳’。”
	齐王笑道：“不得了，拿大道理压起我来了！行了，快去给我办事吧！”
	季姜拿着图画怏怏不乐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大王，刚才蒯先生真的是在给你看相？”
	齐王收拾着案上笔墨，道：“是啊。”
	季姜道：“那他说你的相是怎么样？”
	齐王漫不经心地道：“他说：‘相君之面，位不过封侯且危险不安，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季姜一怔：“面相不过封侯，背相贵不可言？这算什么意……啊，我知道了！”向四周看了一下，低声道，“大王，他不是看相，是劝你‘背’汉自立呢！”
	齐王道：“我知道。”
	季姜道：“你知道？那大王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齐王道：“我说我会考虑的。”
	季姜急道：“这种事怎么能考虑来考虑去？要当机立断！要我说上回你就不该把那五万精兵给张良……”
	齐王道：“那是另一回事，我应该给他的。”
	季姜更急，道：“怎么会是另一回事？如果你早晚要和汉王角逐天下，就该趁早削弱他的实力，壮大自己，哪有这样倒着来的？你这不是给自己的将来增加麻烦吗？”
	齐王道：“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
	季姜道：“什么理由？”
	齐王看了一会儿季姜，道：“丫头，说你小吧，你好像又懂得挺多的。也好，就跟你说说吧，也许你能理解——你听说过我的过去吗？”
	季姜道：“听说过。他们说你出身寒微，经历过很多坎坷。大王，自古英雄多磨难，总算你已经出头了，也没白吃那些苦。”
	齐王点点头，道：“正因为如此，你可以想象，一旦我得到权力，会对那给予我权力的人产生怎么样的感激。你知道退避三舍的故事吧？”
	季姜道：“知道。晋文公在外流亡时，楚成王厚待过他，后来他回国继位为君，晋楚城濮之战时，晋军退避三舍共九十里地，以报前恩。”
	齐王道：“我也是这样。登坛拜将之时，我在心中立下誓言：汉不负信，信不负汉。我也知道，汉王贪心重，疑心更重，我们君臣未必能善始善终，但毕竟是他给了我起家的军队，所以那时我就想好了，倘若将来他对我有侵夺之事，我必当让他三次。”
	季姜道：“三次？三次……啊，已经有三次了！大王，你看：破魏、代后收你的精兵是第一次，破赵后修武夺军是第二次，平齐后再派张良来调你精兵是第三次。大王，你让够了，可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齐王笑笑，一挥手道：“行了，做你的事去吧。”
	季姜心中疑惑解开，便不再生闷气，高高兴兴地拿着图画走开了。
	晚上，那只该死的野鸡又开始啼叫了。
	季姜拉开房门冲出去。
	门外空荡荡的，月光洒落在青石铺的地面上，冷冷清清。
	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
	季姜仰头观看，流星拖着细细的光带，向远方飞去，渐渐消失。
	今年像这样的流星似乎特别多，她有好几个晚上都看到有流星从王宫上方掠过了，不知怎的，她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是在验证她的预感，宫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一些东西陆陆续续地失窃，不久以后，又陆陆续续地重新出现，出现的地方千奇百怪，墙角，厨下，花园，有时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原地。也有一些东西失窃后就再也没找着。
	季姜先是以为宫里出了内贼，但失窃的东西五花八门，也不见得特别值钱：熏炉，铜镜，陶壶、宫灯……窃贼为何不拣最值钱的偷呢？
	当被窃物重新出现时，季姜感到不对劲了，世上哪有偷了东西再放回去的窃贼呢？她原不想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齐王的，但见有这样的异状，放心不下，便去跟齐王说了，不料齐王却毫不在意地说了声：“哦，知道了。”
	齐王近来好像心思很重，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出来，也不大要季姜去读简册了，可她看不出齐国近来有什么事会让他烦心的。
	少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季姜还可以忍受，但当宫里凭空多出一样庞然大物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一大早，她睡眼惺忪地走近马厩，想看看齐王准备当天骑着去看练兵的那匹追风是不是安分。
	第一眼看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揉揉眼再看，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把隔壁几名马夫都惊醒了。
	众人冲过来一看，也都大吃一惊。
	两匹一模一样的追风站在马厩里！一样纯白的毛色，一样瘦长的四腿，连马身上的烙印，拴马的缰绳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件奇事很快就报到齐王那里，齐王道：“嗯，别管它，由那马待着。”
	季姜忍不住了，道：“大王，我觉得这里面不对劲。”
	齐王道：“什么不对劲？”
	季姜道：“我怀疑宫里有内奸！”
	齐王笑道：“别逗了，内奸白送我一匹马？”
	季姜发急道：“大王，你认真一点好不好？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大一匹马弄进王宫，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你的卧室！楚霸王要你的人头，赏千金，封万户侯！想要刺杀你的人排着长队呢！”
	齐王道：“赏千金、封万户侯？我的脑袋就值这个价？咳！这个项羽，到现在还看不起我，下回我也开这个赏额要他的脑袋！”
	季姜气得直跺脚：“大王，大王，你是怎么回事？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
	紫金冠取来了，果然打造得很漂亮。
	齐王拿起来往头上比了比，对季姜道：“来，帮我梳一下头，我要试试这顶新冠。”
	季姜拿起黄杨木梳过来，为齐王解下旧冠，开始为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道：“大王，你近来为什么事伤脑筋？”
	齐王把玩着手里的紫金冠，道：“嗯，你怎么知道？”
	季姜拔下一根头发，齐王“哎哟”一声，道：“干什么？”
	季姜把头发拿到齐王眼前，道：“大王，你看你都长白头发了！我还从没见你这么伤神过。大王，到底有什么事？我能帮你分点忧吗？”
	齐王接过白发，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季姜，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感，道：“丫头，你心真好。不过，不要替我担心，我很快就不用伤脑筋了。”
	季姜把他的头拨转过去，继续为他梳着头发，道：“到底是什么事啊，能告诉我吗？”
	齐王又玩弄起手里的紫金冠来，道：“嗯……将来我也许会告诉你。”
	一名侍从慌里慌张地进来禀报：马厮里那两匹追风又只剩一匹了。
	齐王继续玩弄着手里的紫金冠，道：“哦，知道了，下去吧！”
	季姜怔住了。
	齐王道：“咦，怎么不动了？还没梳好呢，继续啊！”
	季姜道：“不行了，大王。王宫的守卫一定要换！这里成什么地方了？这么大的活物，人家想弄进来就弄进来，想弄出去就弄出去，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齐王道：“哎，不就一匹马嘛，没事！你放心。来，继续梳，梳好把这顶紫金冠给我戴上，我看看是个什么样子。”
	季姜忧心忡忡地为齐王绾起发髻，道：“大王，你到底是怎么了？这样大的事，怎么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齐王道：“嗨！你看你，多了一匹马你紧张，少了一匹你又紧张。干什么呀？我本来就只有一匹追风，现在这不是正常了吗？”
	季姜将紫金冠为齐王戴上，道：“大王，我不是说马，我是说你。你……你近来有些变了，你自己知道吗？”
	齐王道：“哦？我变了？哪里变了？我不知道啊。”
	季姜道：“该关心的事，你不关心，不该关心的，你却关心起来了。大王，你……你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齐王道：“咦，什么叫该关心的？什么叫不该关心的？这是你的看法，不能强加给我嘛。来，镜子再过来一点。”
	季姜捧着铜镜站在齐王面前：“大王，许多人一登帝王之位就变了，希望大王你不会……”
	“再高一点，对！”齐王对着镜子，满意地欣赏着头上的紫金王冠，道，“你看我像这样的人吗？”
	四月，宫里来了一位客人，神情冷漠，面容瘦削，一身黑衣。
	他自称叫“沧海客”。
	齐王对这位冷漠的客人很客气，延入内室说话。这黑衣人却似对齐王很不客气——也不是不客气，而是他对齐王说的话不恭敬得叫人吃惊。
	他坐定下来的第一句话是：“很好，我主人果然没看错你。三年不到，你就取得了这样的成就。”
	侍立在角落的季姜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人怎么敢这样跟大王说话？
	齐王却毫不以为忤地道：“一切皆拜贵主人所赐，大恩不言谢，图你带来了吧？”
	季姜越听越惊奇。
	黑衣人道：“带来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画模样的东西，放在几案上，又取出一卷小的，道，“计划有些变动，你先帮我搜集一下这些东西。”
	齐王接过那卷画，展开看了一会儿道：“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工程上是用不着的。”
	黑衣人道：“出了点意外，我主人丢了样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以这些为原料重做一个。原料品种很多，纯度又要高，搜集起来有些麻烦。不过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应该不难做到吧？”
	齐王想了想，道：“得给我时间。”
	黑衣人道：“两年怎么样？”
	齐王点头道：“可以。”
	黑衣人道：“我主人不会让你白做的。等大事成功，他会额外给你报酬。”
	齐王道：“不用了，他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黑衣人道：“那你可以开工了吧？”
	齐王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黑衣人道：“什么要求？”
	齐王道：“告诉我原因！”
	黑衣人道：“什么原因？”
	齐王指着几案上那卷大的画卷，道：“施行工程的原因。”
	黑衣人沉声道：“我曾经跟你说过：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要好好地去做就行了。”
	齐王道：“但我必须知道！”
	黑衣人的目光渐渐严厉起来：“你想毁约吗？”
	齐王道：“不，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且正是为了工程。”
	黑衣人道：“什么意思？”
	齐王道：“我不能无缘无故大兴土木，总要给国人一个交代。”
	黑衣人道：“以你现在的权势和威望，不管做什么，都已经可以不做任何解释了。”
	齐王道：“也许，可你忘了一件事。”
	黑衣人道：“什么事？”
	齐王道：“权力威望再大的帝王，也会老的。”
	黑衣人一怔。
	齐王缓缓地道：“工程耗时太长了，我可以控制现在，但不能保证将来。告诉我原因！那样我也许可以制订出一个长期有效的计划，保证工程的实施。”
	黑衣人摇了摇头：“抱歉，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主人从没跟我说过。”
	齐王道：“那好，回去转告你主人：我想见他。”
	黑衣人全身一震，道：“你……你说什么？”
	齐王道：“我要见你主人，亲自问他，他也许会告诉我原因的。”
	黑衣人脸上露出古怪至极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道：“你……你确定吗？你真的想见我主人？”
	齐王道：“是的。请你转告他：不管那原因有多艰深，我相信我是能理解的，请他试一下。”
	黑衣人看了齐王许久，点一点头，道：“我可以把你的要求转告给我的主人，但我什么也不能保证。下个月我再给你回音。”说着，起身向外走。
	齐王道：“等等，我还想问件事。”
	黑衣人回过头来，冷漠的脸上微现怒意，道：“我希望你不要再在工程的事上……”
	齐王道：“不，不是工程的事，我想问点关于你自己的事。只是出于好奇，你若不愿回答也没关系。”
	黑衣人有些意外地道：“关于我？什么事？”
	齐王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只是个凡人。”
	黑衣人道：“不错。”
	齐王道：“那你当初是怎么跟随了你主人的呢？”
	黑衣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惆怅，许久，才道：“他和我曾祖有过交往，我出于仰慕，就追随了他。”黑衣人的话很短，可不知怎的，三言两语之中，却似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之感。
	齐王听得一怔。
	黑衣人看着他，轻轻叹息一声，缓缓地道：“我走了。年轻人，你才华出众，前途无量，好好把握住自己。别忘了我说过的话：与神做交易，是不能毁约的。否则，他能让你得到的，也能让你失去。”说完转身离去。
	季姜看着黑衣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齐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齐王开始派人搜购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丹砂、雄黄、石墨、水晶、铅、云母、独居石……有的一下子就要许多，有的却只要一点点。搜购来后，都分门别类地堆在西配殿。
	在齐王大忙特忙这些事的时候，蒯彻再次求见，又跟齐王在密室里叽里咕噜了半天。
	蒯彻出来后，守在门外的季姜追上去道：“蒯先生，蒯先生。”
	蒯彻停住脚步，回头道：“什么事？大王又叫我吗？”
	季姜道：“不是，是我有一些事想问先生。蒯先生，我知道你在跟大王说些什么，我只想问问，大王同意了吗？”
	蒯彻一笑道：“你小丫头懂什么？”说完转身就走。
	季姜道：“不就是劝大王背汉自立吗？”
	蒯彻猛地停住脚步，回转身道：“你说什么？”
	季姜一撇嘴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说出去。我也是和先生一样的想法，也劝过大王，可就是摸不清大王的态度。先生，刚才大王怎么说？他同意了吗？”
	蒯彻看着季姜，叹道：“难怪大王说你和别的女孩不同——可是，你难道没发现大王现在都在忙些什么？”
	季姜道：“忙什么？不知道啊，成天叫人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把西配殿都腾出来堆放这些玩意儿了。打仗好像是用不着这些东西的吧？”
	蒯彻道：“打仗？哼！丹砂、雄黄、铅……这些不是炼丹用的吗？”
	季姜呆住了，许久，才猛地摇着头道：“不！不会的！大王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种荒唐事的！”
	蒯彻道：“我也不信啊，我认识他比你还早呢！可你看他现在这样子，跟他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唉……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对了，季姜，你在大王身边，你想想看，近来大王有没有接触过方士之类的人？”
	季姜道：“没有。哦，前两天倒是来过一个神神秘秘的黑衣人，样子冷冰冰的，自称什么‘沧海客’。大王和他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也听不懂。只是他们话里好像没提到什么神仙丹药之类的事啊！”
	蒯彻一顿足道：“那还不就是了？你以为方士都是直接打着神仙丹药的旗号来的？这正是他们的狡猾之处啊。山遥路远地绕过来，最后叫你堕入他的计中还不知道。唉！大王一世英明，怎么会……”
	季姜越听越心惊。
	蒯彻摇头叹息着走了。
	季姜走进密室，齐王正呆呆坐着出神。
	季姜道：“大王。”
	齐王“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朝她看。
	季姜心里忧虑，走到齐王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好久，齐王才像是突然发现了季姜似的，道：“哦，季姜啊，有什么事吗？”
	季姜道：“大王，蒯先生的话，你考虑好了吗？”
	齐王笑笑，道：“哦，那个啊，小事。这两天我有别的事要考虑，等我忙完了再说。”说完，又两眼望着前上方，出起神来。
	季姜看着齐王，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坐了一会儿，又烦闷又难过，只得站起来向外走去。
	沉思中的齐王一点也没发觉她的离去。
	季姜坐在花园的池塘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女孩，相貌平庸，唯一略有可取的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却又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忧郁。池边的垂柳、丘山都在水中有着美丽的倒影，唯有自己的倒影那么丑。唉！
	那个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国王，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丑丫头呢？可她却在意他呵……齐王啊，齐王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叹了口气，想起身离去。
	突然，她全身一震，两眼死死地盯着水中的倒影。
	对面的小山倒映在水中，山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带紫金冠，依稀就像是齐王——可刚才她明明看到齐王正坐在他的密室里苦思冥想；另一个，瘦瘦小小，看不清，可她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面山上，齐王就站在那里，搂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肩头。那女孩又黑，又瘦，又小，相貌平常，但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个女孩，简直就是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
	那个“齐王”开始说话了，晴空丽日，周围静谧无声，所以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季姜心里在大喊，身体在发抖。
	李代桃僵！
	偷天换日！
	“我明白了。”那一个“自己”点点头说道。
	天哪，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季姜呻吟一声，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她恍惚看见有光芒一闪。
	醒来时，齐王坐在她床边。
	“好点了吗？”齐王关心地问道，“好点了，我扶你起来喝药。太医说你惊吓过度，开了药，已经熬好了。”
	季姜点点头，勉强坐起来，齐王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又端过药来，亲自用汤匙喂她。
	季姜一边喝，一边牙齿不停地打架，磕得汤匙不停地抖动，里面的药汁都溅到齐王崭新的锦袍上了。喂完药，齐王放下药碗，拿丝巾为季姜擦了擦嘴角，再揩了一下自己的锦袍，道：“到底怎么啦？莫名其妙地昏倒在池塘边，把我吓了一大跳。”
	季姜怔怔地靠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我看见了……看见了……”忽然扑到齐王身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道，“大王，我怕……我真的好害怕……”
	齐王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别怕，别怕，慢慢说。我是齐王，没有咱们对付不了的事。”
	季姜哭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次连你也对付不了的。他们……他们有了跟追风一模一样的马，有了……跟你一模一样的人，还有……还有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过你，就……就用这阴险的法子……他们知道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你，更不会怀疑你的真假，只有……只有我跟你没上没下……只有追风不认衣冠只认人。大王，我好怕，我好怕啊……假如有一天，他们把我们全都暗中替换了，谁也没法发现。我们死了都不会有人追查……大王，大王，我们怎么办啊？”
	齐王听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道：“季姜，我明白了。别哭，没事，真的没事，相信我。”
	季姜泪眼蒙眬地看着齐王，道：“大王……”
	齐王道：“好了，你睡吧，不会有事的，放心。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将来你一定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睡吧！”说着拉过被子给季姜盖上。
	季姜却向里一缩，泪水未干的眼里露出戒惧的神色。
	齐王一怔，随即笑道：“你怀疑我是假的？我还要怀疑你呢！蒯彻给我看相的事我只对你说过，他说我‘相君之面，位不过封侯，且危险不安’，还有呢？”
	季姜心里松弛下来，道：“‘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齐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道：“小丫头，记性倒不错，好啦，乖乖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了。”
	说是别胡思乱想了，哪能真不想呢？乱七八糟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渐渐睡着，又净是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成千上万匹一模一样的追风马挤在马厮里，自己拼命要找出真的，却怎么也找不着；一会儿梦见齐王微笑着看着自己，然后慢慢从头顶撕下整张脸皮，里面是一张青惨惨冷冰冰完全陌生的脸；一会儿梦见王宫成了荒草丛生的废墟，只有几只野鸡在其中漫步觅食，她站在其中，又孤单、又恐惧……
	五月，那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又来了。
	自从被蒯彻提醒，季姜就对这黑衣人满心反感。可齐王依然待他很客气，季姜只能憋着气看着。
	“我主人同意了。”黑衣人道，“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他似乎对你发生了兴趣，很愿意见你一面。”
	齐王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样子，道：“什么时候？今天能去吗？”
	黑衣人道：“可以，不过今天我们未必到得了，顶多能到海边吧。”
	齐王道：“海边？”
	黑衣人道：“我主人住在海中一个岛屿上。”
	齐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怪不得你用的化名都带一个‘海’字。那我们该先到哪里？”
	黑衣人道：“芝罘。”
	季姜越听越疑心。
	当齐王出来吩咐人备好马车时，季姜跟过来，悄悄地道：“大王，你别去。”
	齐王道：“为什么？”
	季姜道：“我看这个沧海客有问题。”
	“哦？”齐王回过头来，“有什么问题？”
	季姜道：“他在把你往邪路上引。”
	齐王道：“邪路？”
	季姜道：“秦始皇出海寻仙，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嗯——”齐王若有所思。
	季姜道：“大王，秦始皇东巡，到过最多的山，就是芝罘山，那上面还有秦始皇立下的两块颂德碑，我们齐国人都知道。他自己出海，还有派徐巿、卢生、侯生他们出海求药，也多是从这里出发的。大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别去了，好不好？”
	齐王摸摸季姜的头发，又轻轻拍拍季姜的脸蛋，笑道：“别担心，我不是秦始皇。”
	齐王走了，说好三五天才能回来。哪知第二天，碰巧蒯彻就来找他了。
	季姜吞吞吐吐地把齐王随黑衣人出海去了的事说了，蒯彻仰天长叹一声，道：“天意！天意！大王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季姜，等大王回来后，你跟他说，我不能再侍奉他了，让他好自为之吧！”
	季姜拖住蒯彻的袖子，焦急地道：“蒯先生，蒯先生，你不要走，再试试吧！你口才那么好，如果连你都不能劝回大王的心意，还有谁能啊！”
	蒯彻摇摇头，道：“不管如何精明的帝王，走到这一步，都无法挽救了。”
	季姜哭着跪下道：“蒯先生，你再试一次吧！你再试一次吧！”
	蒯彻看着季姜，叹了口气，扶她起来，道：“大王果然没有看错你，可他却不能看清自己。唉，那你就去给我拿支竹简来吧，我留几句话给大王。”
	季姜抽泣着拿来竹简，看着蒯彻写完，交到她手里。蒯彻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走了一段路，忽地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回转身来。
	季姜心中生出一丝希望，道：“蒯先生……”
	蒯彻道：“季姜，请你顺便转告大王，以前我跟他说过的面相背相的话，并不完全是游说的借词。我确实学过一点相术，大王五岳丰隆，但眉卓如刀，是大贵之中藏有大患的相。请他善自珍重吧！唉！他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值得辅佐的明主，可惜……”
	齐王终于回来了，一脸的疲惫，什么话也不肯多说，一进内殿，就往榻上一躺，呆呆地仰面看着屋顶。
	季姜道：“大王，蒯先生他……他走了。”
	齐王道：“哦，是吗？”眼睛还看着屋顶。
	季姜道：“他给你留下了这个。”说完将竹简递给齐王。
	齐王接过，眼睛一扫，往旁边一丢，道：“咳！这个蒯彻，当我在干什么啊！”又仰着脸出神起来。
	季姜拿起竹简，怔怔地看着上面的字：“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将安所归乎？将以丹药御藏弓烹狗之祸乎？唯足下三思之。”又看看齐王，道：“大王，他还有话要我转告你。”然后就把蒯彻关于面相的话说了一遍。
	齐王“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许久，齐王忽道：“季姜，我记得你说你读过《春秋》？”
	季姜一愣，道：“是啊。”
	齐王道：“那你读过《尚书》吗？”
	季姜道：“读过。差不多上古典籍只要能流传到今天的我都读过。”
	齐王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季姜，道：“哦？谁教你的？”
	季姜眼圈一红，两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齐王有点慌了，忙道：“别哭，别哭，我问错什么了吗？”
	季姜摇摇头，擦了擦眼泪，道：“我的学识都是父亲教的，我父亲是秦朝的博士，始皇三十五年，受侯生卢生案的牵连，在咸阳被活埋了。娘和我逃回老家胶东，在海边打鱼。后来天下大乱，日子太苦，娘改嫁了，不要我了。”
	齐王眼眶有点湿润，拉过她小小的手，轻轻拍着道：“好了，苦日子过去了。那时世道不好，大家都不好过。我还差点掉脑袋呢，信不信？可现在咱们都好了不是？别哭了，我是齐王，要什么有什么，我会给你很多好东西，让你过得快快乐乐的。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找个年轻英俊又有才学的夫婿，让你这一生不再……”
	季姜忽然把手抽回，板着脸别过身子坐着。
	齐王道：“咦，怎么啦？”
	季姜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满心不舒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齐王看着她，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轻轻抓着她的肩头将她身子扳过来，道：“好季姜，帮我一个忙：给我查查看，上古有没有一个叫彭铿的人。”
	“彭铿？”季姜心里奇怪，一动脑筋，忘了刚才的不高兴，沉吟着道，“彭铿……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啊！嗯，我去给你查查。”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
	齐王道：“他可能比夏禹还要早一点。”
	季姜道：“嗯，比夏禹还早，夏禹之前是尧舜……那得去查《虞书》……”忽地站住，大叫一声道，“啊！你是说他啊！”
	齐王一下坐起，目光炯炯地望着季姜，道：“你知道了？”
	季姜笑道：“谁不知道他啊，这么大的名声，想不知道都难！你怎么跟我说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本名啊，现在没人这么叫他了。”
	齐王催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季姜道：“他就是彭祖啊！”
	齐王失声道：“彭祖？那个长生不老的彭祖？”
	季姜道：“是啊，大王，你那么大声干吗？”
	齐王呆呆地坐了许久，才道：“跟我说说彭祖的事。”
	季姜道：“这事说来就玄啦。有人说他活了七百多岁，有人说他活了八百多岁，从尧舜时一直活到商末周初。商末不是纣王在位嘛，纣王听说有这么一个异人，特地派人去向他请教长寿之道，然后他就开始胡吹啦！说什么他是个遗腹子，小时候怎么怎么苦啦；什么父死母亡，战火烽起，四处流浪啦；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死了四十九个妻子，五十四个儿子，饱经忧患，心力交瘁啦……总之把商纣王骗得晕晕乎乎，还想请他出山从政呢！再派人去找他，他却已经溜掉了。大王，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个商纣王，被人家开涮成这样还不知道，难怪要亡国了。咦，大王，你问这事干什么？”
	齐王道：“季姜，你再跟我说说，史书上说他到底是怎么得以长寿的？”
	季姜道：“那肯定是蒙人的啦，谁能真活那么长？据史书上记载，他自己的说法是，他也没什么秘诀，只不过吃些桂芝，做些导引，注意冷暖，知足常乐罢了。这不是老生常谈吗？还有个说法更可笑，据屈原在《楚辞&middot;天问》里说：‘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意思大概是说他做得一手好野鸡汤，奉献给天帝，天帝喝了高兴，就赐给了他长生。”
	齐王道：“野鸡汤？天帝？嗯，也不尽是讹传，也许……”
	季姜道：“大王，你说什么？”
	齐王道：“没什么。哦，对了，你知不知道，彭铿的曾祖父是谁？”
	季姜道：“大王，这你可问巧了，史书上还正好是有记载的，他的曾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颛顼帝呀！”
	齐王像是很有些意外，道：“颛顼？那……史书上有没有关于颛顼帝的记载？”季姜道：“有当然是有啦，他是五帝之一嘛。不过说来倒是很奇怪，正史上关于他的记载是五帝之中最少的，野史中倒很多。五帝之中的黄、喾、尧、舜，都有大德盛名传世，唯独没听说颛顼有什么盛德，也不知怎么会列为五帝之一。大王，你要听正史的记载，还是听野史的？”
	齐王道：“不管正史野史，你都说给我听听。”
	季姜道：“正史上说，他为人静默深沉，对鬼神的祭祀很虔诚，连礼义纲纪都是按鬼神的指示制定的。不知怎么回事，他这样治国居然还挺有效的，北至幽陵、南至交趾、西至流沙、东至蟠木，日月所照之处，动静大小之物，莫不前来归属。”
	齐王道：“那野史呢，怎么说？”
	季姜道：“那可就离奇古怪得吓人了！颛顼不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吗？据说他出生前，昌意行走于河滨，见到一条黑龙背负玄玉图而出。后来颛顼降生，恰好左手有龙纹，右手有玉图。于是黄帝认为，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黄帝崩逝，果然传位颛顼。在他的即位仪式上，出现了许多吉祥奇异的征兆：高空的神鸟从云间降落，随着音乐起舞和鸣，海中浮现出奇异的巨鱼，也跟着音乐的节奏游动。颛顼帝甚至还向各方使臣展示了一样叫‘曳影剑’的奇物。传说那是一把有灵性的神剑，若四方有乱，此剑即会腾空而起，飞袭敌方，千里克伐，无可抵御。一演示之下，那些使者当然看得目眩心惊。回去以后，各方大大小小的邦国首领都服服帖帖地奉事中原朝廷，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敢有误。”
	齐王眼睛看着前方，自语道：“不错，他是做得到的……难怪彭铿要追随他……黑龙……‘曳影剑’……‘曳影剑’……为什么叫‘曳影剑’呢？黑龙……黑龙……”忽然将目光移向季姜，道，“季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龙吗？”
	季姜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和没有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要说有吧，有谁能证明它真的存在呢？要说没有吧，为什么上古传说又那么言之凿凿地多次提到它呢？大王你看，你这锦袍上织的不就是夔龙吗？这种纹饰自古到现在，一直是极为尊贵的，总不会完全无缘无故吧。”
	齐王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袍，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绚丽而又威严的夔龙纹，沉默了许久，摇摇头自语道：“不，不会的，他的脸明明很正常……唉，我想到哪里去了！太荒谬了。”
	六月，齐王继续搜集那些奇奇怪怪的矿物，同时开始自己翻阅一些上古典籍，不懂的地方时常来问季姜。
	季姜越来越担心，因为齐王问的东西越来越远离现实，全是些与军国大事无关的上古玄怪之事，有些连她也回答不出来。
	七月，张良再次代表汉王出使齐国。
	“汉王与项羽在固陵打了一仗，”张良道，“很不顺手。现在暂时退回壁垒坚守。汉王问你，齐国是不是平定得差不多了？可不可以来帮他灭项羽了？”
	齐王估算了一下各方的实力，道：“楚军强悍，真要彻底歼灭，我需要有绝对优势的兵力。”
	张良道：“汉王打算和你，还有彭越一起发兵，共击项羽。你任元帅，三路大军都由你指挥。可以了吗？”
	齐王道：“可以了。就算再有不足，我也可以用阵法弥补，应该能击败项羽了。”
	张良道：“好！只要你出兵灭了西楚，汉王说了：‘楚国自陈以东至大海，全都加封给齐王，剖符定封，世世勿绝。’”说着，张良将元帅虎符授交齐王。
	齐王拜领后，道：“子房，今天就不要匆匆回去了。大局已定，我有把握在近期内灭掉西楚，来，今晚咱们把盏夜谈，一醉方休！”
	张良笑道：“陪你聊天可以，饮酒可不行。我近来正习道家导引轻身之术，不能沾荤酒。”
	齐王道：“开玩笑！你是尘世中人，学什么道家方术！走走走，喝酒去。季姜，你叫人去把那几坛上好的……”
	张良道：“不跟你开玩笑，我真的在修炼。”
	齐王一怔，道：“你真在修炼？”
	张良道：“真在修炼。”
	齐王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道：“为什么？”
	张良道：“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
	齐王愣了好久，才摇摇头道：“我搞不懂你。这样吧，就来一点果酒，齐地的果酒清洌甘甜，不带人间烟火气，误不了你的修炼。”
	话虽如此，当宴席摆上，季姜为张良斟酒时，张良还是只让斟了极浅的一小杯。席上珍馐美味很多，张良却只肯吃一点清淡的蔬菜，连蒜姜之类的都不碰。
	齐王有点看不下去了，道：“子房，就算要修道，也不能这样过于节食啊。汉王对你多方倚重，你肩上的担子很重。饮食太少，会把身体搞垮的。”
	张良道：“不少了。我已经几年滴酒未沾了，今天破例，还是看你的面子。我修习的是赤松子那一路，修到后来，是要辟谷的。”
	季姜在旁边听得吓了一跳，道：“辟谷？是不是就是什么都不吃？”
	齐王也吃惊不小，道：“子房，人生短暂，何必如此自苦呢？”
	张良微微一笑，道：“苦？这就要看你怎么看了。你率百万大军，攻城略地，有时日夜兼程，千里奔袭，有时变起仓促，急思应对，别人也会觉得你苦不堪言，可你呢？只怕是乐在其中吧？”
	齐王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子房也。来，我敬你一杯。”
	张良轻抿了一口酒，道：“我年幼时，家里人曾抱着我请著名的相士许负看过相。许负说，这孩子眉目过于清秀，虽聪颖异常，却是福薄之人。劝家里人让我从小吃点苦，粗养粗长，对我反有好处。可家里人怎么肯呢？我家五世相韩，是出了名的大族，怎能叫人说连个孩子都养不好呢？结果，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小时候倒是舒服，长大可就不好过了：体弱多病，颠沛流离，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那都是我小时候把那点微薄的福分提前挥霍光了啊，无福可享，就只剩下吃苦了。我现在这样节食惜福，正是保命之道。而且我确实感到，自从节食以来，身体要比以前好多了。”
	齐王怔了怔，摇摇头，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套谬论？照你这么说，每个世家子弟都注定下半辈子要吃苦了？”
	张良道：“这倒不一定。各人各福，我福分薄嘛。”
	齐王笑道：“胡说！你那些苦都是找得出原因的，不就是因为你在博浪沙给了秦始皇一下子，才弄得流亡多年，把自己身体折腾坏的嘛！说什么福薄福厚！”
	张良道：“可我不正是因为出生世家，世受国恩，才会去刺杀秦始皇的吗？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韩国民众，至于这么做吗？”
	齐王道：“歪理，全是歪理！”
	张良很平和地微微一笑道：“也许吧。冥冥之中的事，有谁知道呢？我所说的因果，也许还只是我个人的臆测，离真正的因果还差得很远呢。”
	齐王道：“越说越玄了。你呀，聪明人脑筋一动到歪里，比笨人还难拉回来。很简单的事，偏要往复杂里想，还会自己弄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法来。算了，不跟你争这些了，说到博浪沙，我倒有件事想问你——其实老早就想问了，可又怕你误会。”
	张良目光一动，道：“你问。”
	齐王道：“人家都说，你用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击毁了秦始皇的副车。可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使得动那东西？况且若真要使用如此重物，只可居高临下，或在近距搏击，那就必须是高山深谷、密林苍莽的地形。博浪沙那地方我前年打仗时去过，一马平川，无险可恃，顶多就几个低矮的沙丘，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当时我见了就想：这种地方怎么可以用来行刺？怎么设伏？怎么出击？一击不中又怎么全身而退？我打仗用的鬼点子算多了，可这事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哎，告诉我，你到底用的是什么妙计啊？”
	张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道：“终于有人想到问这些问题了。”
	齐王奇道：“以前竟从来没有人问过你吗？”
	张良道：“你以为人人都会有你那份细心和智慧？何况那些愚民愚妇，再无法解释的事，他们也会编出个说法来。我就曾亲耳听到一个人在酒肆里，口沫横飞地说我雇了一个神力过人的大力士，身高八丈，腰大十围。你想想看，那还是人吗？”
	季姜“扑哧”一声笑了。
	齐王笑道：“这样的人，给我用来攻城倒正好，云梯都可以省下了。”
	张良也笑了笑，道：“不过也难怪，这件事确实让常人无法猜想。不要说他们，就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明知是怎么回事，回想起来，也依然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说着，张良敛容危坐，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道：
	“这要从我的故国初亡那时说起。我说过，我家五世相韩，我祖父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丞相，我父亲做过釐王、齐悼惠王的丞相，世受国恩，无以为报。所以我想，就算复不了国，至少也要杀了那个暴君，替韩国报仇。”
	“我遣散了家中的三百多名奴仆，变卖了万金家产，弟弟死了也不去厚葬，一心要寻访能助我刺杀成功的奇人异士。”
	“人人都说我疯了，毁掉这么大的家业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也许吧。当年燕太子丹以太子之尊，动用一个国家的力量来做这种事，结果以能失败而告终，我一个亡了国的纨绔子弟，又怎么可能成功呢？况且听说自从荆轲、高渐离相继行刺失败后，秦始皇对六国之人大起戒心，防范更加严密。就算我愿意走忍辱负重、屈身为奴的路，也休想接近他了。”
	“我明知道，行刺之举难逾登天，可还是要这么做。我年纪轻，还没在韩国做过官，所以也没什么门客故旧，更没有振臂一呼、四方响应的威望。除了行刺，我还能为我的韩国做什么呢？”
	“我遍游天下，四处寻访，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有几次险些把命都丢掉了，我不抱怨吃这些苦，我只抱怨：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能帮助我实现愿望的人？”
	“终于有一天，啊，上天垂怜我，让我在淮阳见到了那个人。他叫沧海君……”
	齐王悚然动容，道：“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张良道：“沧海君，怎么了？”
	齐王喃喃地道：“沧海君……东海君……沧海客……难道真会那么巧？不，不……”忽道，“他长什么样子？”
	张良道：“面貌倒无出奇之处，只是一脸冷漠，再加上那一身黑衣……”
	齐王“啊”的一声，站起来道：“你等等。”说着迅速转入内室。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卷帛画走出来，将那画展开摊在案几上，道：“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张良失声道：“不错！是他！就是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他那种冷漠的神情了……咦，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齐王收起帛画，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做过的事多了，一言难尽。不过他接触的好像都不是普通人，他会找上你，说明你也不是凡俗之辈。好了，继续说吧，我对这个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
	张良道：“我们见面的过程很奇特。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客舍里，为钱财将尽、前途渺茫而发愁。忽然，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我敢肯定，此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不知怎的，一下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对我说，他能帮我完成我的‘大事’。”
	“一时间，我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感觉：他就是我要找的奇人异士！于是，我什么也没问，就向他跪拜下去，说：只要他能助我成就此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听任驱策，绝无怨言。”
	“他上前扶我起来，看到我的脸，却愣了一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脸上显出失望之色，道：‘不，不行……你男生女相，恐怕日后难以服众……唉，可惜……’说着后退几步，坐下来，望着我，又叹了口气。”
	“我被他的言行搞糊涂了，想问，又不敢问。他坐在那儿，出神地想着什么，时而喃喃自语道：‘只能找那一个了……可是……唉！’时而抬头看看我，道：‘嗯……这样安排的话，也行……至少可以借此激怒他一下……’”
	“我越听越糊涂，他却忽然站起来，对我道：‘明天早晨，我再来这里找你，你不要走开。’说完他就走了。”
	“他那些古怪的言语，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按照他的嘱咐没有离开。我不怕他去告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何况生死早已不是我所关心的，只要有一丝刺杀成功的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第二天，他如约而来，带来了一个狭长沉重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黑黝黝的长形尖头的物体，似椎非椎，似剑非剑，形状极其怪异。我看不懂。他神情凝重地告诉我：此物是上古神器，可袭敌于千里之外，要谨慎使用。他详细地给我讲解了使用之法。我记下了，可心里却半信半疑。”
	“他又交给我一幅地图，说，两个月后，秦始皇又要开始巡遊了，图中就是他这次巡游的路线，我可以按这路线图找地方行刺秦始皇。我听了更是疑惑：秦始皇疑心极大，在咸阳宫苑中行走，都不准侍者泄露他的行踪，违者立斩。这黑衣人怎么会这样神通广大，提前两个月弄到他的巡游路线图？”
	“我满腹疑问，可他说完这些话后，就飘然离去了。我追上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头也不回地说，他叫沧海君。这当然不会是真名，我明知他在随口敷衍，却也无法可想。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我按照那路线图，沿途考察，最后决定选在博浪沙。如果那沧海君对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博浪沙将是最容易成功的地方。”
	“我就要一马平川，我就要无险可守。别人行刺需要隐藏之所，我不用。我将在离驰道十里的地方设伏，有谁能发现我？事发之后，又有谁能抓住我？要不是为了亲眼看到仇人的毁灭，我甚至可以待在更远的地方。”
	“等啊等，终于，秦始皇的车驾来了。遥遥望去，浩浩荡荡，不见尽头。我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举起那神器，按照沧海君教过我的方法，寻找目标。我吃惊地发现，那神器竟能使我将那么远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我一下就找到了皇帝专乘的金根车，驾六马，张羽盖，黄屋左纛，不错……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第二辆金根车，不，不止！还有第三辆、第四辆……我越看，心越往下沉。”
	“长长的队伍里，前前后后竟有十九辆金根车！”
	“十九辆中，当然只有一辆是真的，可我怎么知道是哪一辆呢？”
	“我不能把时机白白放走！我不想让这独夫再多活一天！长期郁积着的亡国之恨涌上心头，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无法再控制自己——我把那神器对准了一辆看起来最华丽的金根车。唉，其实我只要冷静地想一想，就该想到：秦始皇为人严峻深刻，怎么会把自己的坐车打扮得那么花哨繁复呢？唉！”张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无比懊悔的神情。
	齐王道：“那辆车到底是谁坐的呢？”
	张良道：“后来我打听到，是秦始皇的一个宠姬坐的。”
	齐王道：“那么那件……神器又是怎样摧毁那辆车的？”
	张良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亲眼看到，那神器怒矢离弦般飞出去，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闪电一样从空中划过，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白影，然后，几乎是一眨眼间，它击中了那辆金根车。随着一声可怕的轰然巨响，一蓬巨大的火焰从那里升起，然后消散在空中。”
	“我震惊得忘了自己是在行刺，只呆呆地向那里走去，想去看个究竟。我遥遥地看到地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还在燃烧着的车子残体，侍从、宫女们全都被这剧变惊呆了，站在那儿发愣。很快，训练有素的武士们清醒过来，他们首先做的，不是检视车子的残体，而是迅速冲向另一辆金根车，将那辆金根车密密地围护起来。然后一部人开始分头向四面搜索。”
	“我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同时明白了一件事：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选错目标了。”
	“天哪，我遇到了真正的神人，他授予了我如此威力奇大的武器，而我竟然失手了！我的悔恨难以用语言形容。”
	“朋友们知道我做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夸赞我有胆量，有本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算什么有胆量有本事？我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人！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愚蠢，我无能，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那个错误……这件事成了我心中最深的憾恨，然而别人偏偏常因此称赞我，这使我更加痛苦。我真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藏起来，让时间洗掉世间众人对我的一切记忆，我的避世静修的念头，其实就源于此。但后来群雄逐鹿，风起云涌，我身不由己卷入其中，想退也不能退了。看来，真正要修道只能等到天下太平以后了。”
	张良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间无限萧索。
	室内沉默了许久，齐王忽道：“子房，你刚才说，那神器飞出去后，身后拖着一条白影？”
	张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怔，道：“是啊，也不知怎么回事。而且那白影在空中凝固了许久才慢慢消散。”
	齐王道：“白影……拖着一条白影……拖，就是‘曳’……嗯，对了……”
	张良奇怪地道：“你说什么？”
	齐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来，干了这杯！”
	张良走后，齐王又陷入了沉思的状态，与前段时间的沉思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神情间多了一层忧虑之色，这是季姜从未见的。以前就是遇到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难题，齐王也能轻松自如地解决，从不会流露出丝毫忧色。季姜非常担心，关切地问道：“大王，你在忧虑什么？跟项羽的决战吗？听说范增已经让陈平的离间计赶跑了，气死在半道上。现在项羽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大王你不必为此……”
	齐王摇摇头，道：“不是为了项羽。”
	季姜道：“那是为了什么？”
	齐王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似乎有些事……不大对头，我说不出来。”
	齐王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眉头深锁，轻声自语道：“难道是因为那强大的攻击力量？可他并没有敌意啊……何况他还要靠我们……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就是担心了又有什么用呢？那样巨大的神力，如果存心要做什么不利的举动，又有谁拦得住呢？唉！到底哪里有什么问题呢……”
	季姜的目光跟着齐王转来转去，道：“大王，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
	齐王抬眼看了一下季姜，隔了一会儿，忽道：“季姜，陪我玩一局‘八宫戏’。”
	季姜一怔，道：“‘八宫戏’？大王，你要下‘八宫戏’棋？”
	齐王道：“是啊，去把棋盘棋子拿来。”
	季姜道：“大王，如果你正为什么事伤脑筋，就别下这棋了，这棋挺费神的。”
	齐王道：“这你就不懂了，脑子越练越好使，这棋能帮我开拓思路，去拿来吧。”
	季姜有些不情愿地拿来了棋盘棋子，陪齐王下了起来。现在季姜已经对八宫戏的棋路摸得很熟，能跟齐王走上三四十步了，她也对这游戏越来越感兴趣，只是此时却无心多下。
	齐王摆出开局阵势，指着道：“季姜，你看，八宫戏是按八卦的原理来的，遵循天地生化之道，多玩玩，对脑子绝对有好处。”
	下了几步，季姜道：“也就大王你了，要换了旁人哪，八卦生克，千变万化，非搞得晕头转向不可。大王，你居然拿这么深奥的东西来锻炼脑子，真叫厉害。”
	齐王微微一笑，道：“这算什么厉害？八宫戏只是八卦一个微不足道的衍生物罢了，发明八卦的那人才叫厉害呢！也不知怎么想出来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代表天、地、雷、木、水、火、土、山、泽，再两卦相重为六十四别卦，不得了！把天下万物都囊括进去了，叫人钻一辈子也钻不完。”
	季姜道：“大王，你不要跟那位比。人间没有超得过你，可那一位不是人，是半人半蛇的天神伏羲，那智慧当然不是咱们凡人能比得上的。”
	齐王拈着一枚棋子，看着棋盘，道：“是吗？有意思，这么博大精深的东西居然是一个半人半蛇……”忽然，齐王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道，“半人半蛇？你说半人半蛇？”
	季姜道：“是啊，传说伏羲不是人首蛇身嘛，上古龙蛇不分，也有说他人首龙身的。哎，管他蛇身龙身，想想都恶心死了，古代怎么会编出这么难看的神呢？真不知……”
	“啪”的一声，齐王手上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
	季姜抬头，只见齐王两眼定定地望着半空中，吓了一跳，道：“大王，你怎么啦？”
	齐王喃喃地道：“人首蛇身……伏羲……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呢？”说着，慢慢把目光转向季姜，“季姜，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伏羲的事。”
	季姜道：“那些事有什么好听的？大王，伏羲氏的时代离现在少说也两三千年了，那时的人类连记载史事的能力都没有呢。那时的事流传到现在的，大多已经歪曲得不像样了，十句里只怕有九句是假的。”
	齐王道：“别管什么真假，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季姜奇怪地看了看齐王，仰起头沉思了一会儿，道：“一般的说法，认为伏羲是雷神之子，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任统治者。三皇五帝之首的‘泰皇’就是他。诸子百家的典籍，提到他的也不少，不过大多是杜撰出来以佐证自己观点的，不足为信。真正可信一点的，我看就《周易&middot;系辞》中一段讲得还可以。那里面称他为‘包牺氏’，包是包罗万象之意，牺就是以牲畜奉祀神灵。文中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季姜的记忆很好，旁征博引，一一道来，讲完后，道：“大王，你怎么近来尽对这种上古之事感兴趣？一会儿彭祖，一会儿伏羲，还有什么颛顼帝啊龙啊之类的，这些传说与现实无关，又大多荒诞不经，大王你最好别沉溺太……”
	齐王喃喃自语道：“这是恩德啊，他为什么要隐瞒呢……”忽然全身一震，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啊！不！”
	季姜吓了一大跳，道：“大王，你……你怎么了？”
	齐王背着手在室内来回急速行走着，道：“对了！对了！没有始，怎么会有终？没有因，怎么会有果？如果一开始就不是这样，那么……那么……啊——”齐王把手放在额头上，闭上眼睛，颤声道，“天哪！我竟险些做下如此可怕的事……”
	季姜慌乱地道：“大王，你冷静点，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齐王木立当地，一句话也不说，室内只听得到他那急促的呼吸声，许久，齐王沉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躬身道：“大王有何吩咐？”
	齐王道：“传令：把西配殿那些东西全给我扔出去！扔河里也罢，扔山沟里也罢，扔得越远越好，一丝一毫也不准留下！”
	那侍从一愣，但还是道：“是。”转身出门传令去了。
	季姜奇怪地道：“大王，那些东西不是你命人搜集来的吗？现在怎么又叫人扔了？”
	齐王摇摇头道：“我错了，那些东西会贻害万年！”
	季姜高兴地道：“这就对啦，大王。丹药这东西最害人了，哪个帝王一沾上它啊，准好不了，大王你能及时醒悟，真是太好了！大王，我真为你高兴。”
	齐王看了看季姜兴高采烈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齐王把一卷长长的帛图展开，摊在几案上，聚精会神地观看着。
	季姜走到齐王身后，见那帛图上有两幅画。左边一幅画的是一座形状古怪的高山，山顶呈平滑的圆形，旁边还标了许多数字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山体上画着十余条或粗或细的直线，不明何意。季姜想了想，不记得齐国境内有这样一座古怪的高山。再看右边那幅，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渤海海图。齐国的地图她看过无数次，记得海岸线的形状。只是这幅看起来更具体、更精细，而且画的重点似乎不在陆地，而是海上，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都标得一清二楚，有些连她都不知道。
	齐王的视线似乎全在海图上，死盯着一刻不放，却看也不看那幅怪山图。
	八月，那个可恶的黑衣人又来了。季姜看见他就来气，走得远远地往下一坐，气哼哼地斜眼瞟这边。打定主意齐王就算叫她也不过去侍候——只当没听到！哪知道这次谈话齐王从头到尾没有叫她一声。
	“你怎么还没开始？”一坐下来，黑衣人就用训斥的口气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王平静地道：“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黑衣人道：“什么东西？”
	齐王道：“曳影剑。”
	黑衣人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齐王道：“你能给张良，为什么不能给我？”
	黑衣人死死地盯着齐王，许久才道：“我跟你说过，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齐王道：“我没有存心打探，是无意中得知的。”
	黑衣人道：“那你要曳影剑干什么？”
	齐王道：“用它对付汉王！”
	黑衣人道：“汉王不是你的对手，不必动用这样的神器，再说这也不在我们的交易条件之中。”
	齐王道：“如果这是工程的需要呢？”
	黑衣一怔道：“什么意思？”
	齐王道：“明年年初，我将与汉王合力进攻项羽，项羽一灭，我夺取天下的障碍就只剩下汉王了。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国家不统一，工程难以开展，我和汉王之间早晚要有一场决战。汉王现在的实力已不可小视，又有萧何、张良这些能臣辅佐，对付他很不容易。不错，我早晚会打败他，但那将至少用去三年时间。最主要的是……”齐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到那时，国家人口将有可能降至一千三百万以下，而这对工程是很不利的。”
	黑衣人道：“一千多万人还会不够？”
	齐王微微一笑，道：“你没治过国，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老、弱、妇、孺能算劳力吗？干活的人不要吃饭吗？我的军队士卒、朝廷官吏不要供养吗？你以为一千多万人全能派来施行工程？何况战火过后，满目疮痍，民生艰难，总要与民休息一段时间，做一点恢复重建的工作吧？”
	黑衣人被他说得怔住，道：“那……你算出来要多少人呢？”
	齐王道：“战后余生者，往往妇人多于男子，一千二三百万人里，青壮年男子能有个两成就不错了，也就是二百四五十万人吧，这太少了。我算来算去，要使工程在我有生之年完成，至少要有男丁四百万，那么全国人口就必须保证在两千万以上。当然，天下安定之后，人口会逐年递增，但就算把这个因素算进去，建国之时也不能只有一千二三百万人。”
	黑衣人踌躇着道：“那你打算做什么？用了曳影剑就可以不发生战争了？”
	齐王道：“是的，用曳影剑除掉汉王，事后谁也无法追查。到时一片混乱，群龙无首，我将力主由汉王幼子继位——汉王表示过，他喜欢如意甚于太子。凭我的地位、权势，群臣必无人能违拗。如意幼弱，我自任辅政，逐步剪除异己，尽揽大权于一身。一两年后，形势差不多可以了，我再逼他禅位于我。如此则不战而尽得天下，对国力的损耗岂不是要小得多？”
	黑衣人震惊许久，才回过神来，道：“好厉害的计策！也只有你想得到了。好吧，我去跟主人说说试试。曳影剑威力太大，制造也很麻烦，主人轻易是不肯动用的。”
	齐王道：“可以的话，多给我几支。”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多给你几支？你以为是买东西吗，想要多少就多少？这种神器主人那里都不多。一支够你用了！曳影剑无坚不摧，汉王又不是铜筋铁骨，你要多了干什么？”
	齐王道：“张良杀死秦始皇了吗？计划得再好，也可能出意外。汉王为人狡诈，有好几个替身，我不能保证一击必中。去年荥阳之围，假扮汉王出降、被项羽烧死的纪信你听说过吗？你去打听打听，他跟汉王有多像！有时连我们群臣都分不清！”
	黑衣人神色间似乎被齐王说服了，犹豫着道：“我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同意，不过……你说得确实有理，我尽力而为吧。”
	黑衣人走后，季姜笑嘻嘻地走过来，道：“大王，你终于看出这个沧海客不是好东西啦？”
	齐王一怔，道：“你说什么？”
	季姜道：“你们叽里咕噜地说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跟他说的一定没一句真话，你在蒙他呢？是不是？”
	齐王脸色一变，道：“季姜，你看出什么了？”
	季姜凑到齐王耳朵跟前，道：“大王，你有个小毛病，一用计，右手就喜欢握着左手的食指扳来扳去。放心，你这毛病只有我知道。”
	齐王松了一口气苦笑道：“都是跟师傅学的，改不了，终于叫你看出来了。”
	季姜道：“我成天在你身边呀，也要细看才看得出来呢。大王你可狡猾了，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有时不用计也扳几下，叫人家摸不着规律。我观察了好久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齐王伸手轻轻捏着季姜的下巴怜爱地端详着，道：“小鬼头，我还说可惜你是女的呢！好在你是女的，要是你是男的，恐怕没哪个君王敢用你。”
	季姜头一扬，道：“哼！还是看不起人！我为什么非要被别人所用？我要是个男的，老早就自己打天下了，干吗还看人脸色？”
	齐王道：“嗯，这倒是……咦，对了，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
	季姜道：“我没这么说呀，大王。你和别的君王不一样，自己见识高，还能包容采纳别人的意见。李左车那样有才气有傲骨的人，不都给你收服了？我要是个男的啊，跟谁争天下也不跟你争。我愿意做你的臣子，不过小的不行，至少也得是个丞相。”
	齐王笑道：“嗬！至少？你可够谦虚的，还有比丞相更大的官吗？再往上你就得篡位啦！”
	季姜道：“我就服你一个人嘛，别的人我都没放在眼里。”
	齐王道：“越说越没边了，还当真哪？行了，说正经的，季姜，你今天看出的事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尤其不要在那个沧海客面前流露出一星半点，知道吗？”
	季姜不高兴地道：“大王，那么多军政密件我都替你保管得好好的，这点小事你还不放心我？那个沧海客阴恻恻的，冷得叫人汗毛直竖，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巴不得你早点疏远他！你对他耍点计谋给他点苦头吃，我高兴都来不及，哪会来坏你的事？”
	齐王点点头道：“这样就好。不过季姜，你不要这样漫不经心。这不是小事，真的不是小事。只要你泄露了一点点口风，就会造成远比你能想象得到的大得多的牺牲。我绝不是在吓你，季姜，你明白吗？”
	季姜摇了摇头道：“不，我不明白。大王，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齐王蹲下来，轻轻抱住季姜的双臂，道：“我在与一个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危险、最强大、最有智慧的敌人交战。从来没有一场战争让我害怕，但这次，我害怕了，因为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季姜，我需要你。请你答应我，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信任我，帮助我，好吗？”
	听着齐王如此认真地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怪话，季姜心中一阵阵发寒，不由得挣开双臂，退后一步，道：“大王，我还以为……以为你已经清醒了。”
	齐王道：“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季姜，我知道，我这段时间的举止有许多让你疑惑的地方，我一时很难向你解释，也没空向你解释。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变，我还是以前的那个齐王，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请相信我，季姜。”
	季姜依然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齐王，不动，也不说话。
	齐王看了季姜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向外走去。他低着头，样子像有些郁郁寡欢。
	季姜看着齐王的背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五天后，黑衣人沧海客又来了，带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大小看上去可以放进一张琴，但里面肯定不是琴，因为黑衣人抱着它的样子有些吃力，显然分量不轻。
	两人进入内室，又谈了很长时间。
	出来时，齐王送他到门口，道：“……就请贵主人等我的捷报吧。对了，你现在打算回岛吗？”
	黑衣人道：“是的，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齐王道：“既然事情都已办完，不妨多留几天吧。孤岛生涯，日复一日，不嫌无聊吗？临淄景物繁华，所谓‘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这景象在外地可不容易见着。我叫人拿我的车驾载你在城里四处看看，怎么样？你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这种热热闹闹的市井生活了吧？”
	黑衣人脸上现出一阵怅然之色，但很快消失了，叹口气道：“算了，我看得够多了。盛衰交替，永无休止。兴盛时顾念留恋，将来徒生憾恨，不如不看。”
	齐王笑道：“既知盛衰是常事，又何必耿耿于怀？就趁兴盛时多留点愉快的记忆，将来衰落，不去看它就是了。好比春兰秋菊，本就该正当时令去欣赏，谁叫你一直盯着它到凋谢呢？生命是用来享受的，否则纵得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黑衣人似有些被打动了，默不作声。
	齐王道：“临淄城北有一座颛顼祠，有年头了。前几天我叫人修缮了一下，齐鲁一班老夫子还作了篇洋洋洒洒的祭文，历数了从颛顼帝到高阳八恺的种种功绩德声，文采可真不错，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典故。我看了才知道，高阳氏一族原来曾如此昌盛。怎么样，有兴趣看一下吗？碑文、壁画、塑像，全都是齐国一流的好手制作的，包你看了不会失望。”齐王似是很随意地说着，眼睛却专注地看着黑衣人的脸色。
	黑衣人动容了，点一点头，有些感动地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去。”
	宫门大开，齐王的车驾鱼贯而出。
	齐王亲民，出巡不大警跸清道，以免惊扰百姓。所以，当车驾缓缓驶入临淄市中时，行人商贾们也不惊慌躲避，反而兴奋好奇地盯着主车车窗垂着的那一薄层黄绢帘幕，希望能幸运地一睹这位名震天下的国王的风采，但帘幕纹丝不动。
	宫中，齐王整装待发。他小心地把一只狭长的木匣包裹好，再捆扎到他的追风的背上。
	季姜走过来，摸了摸追风的脖颈。
	齐王一语不发，脸色凝重地忙碌着。捆扎完后，摇了摇那只木匣，看看捆得是否牢固。
	季姜道：“大王，你……你要去打一场没有必胜把握的战争了，是吗？”
	齐王道：“是的。”回过头来，看着季姜，道，“你能陪我去吗？”
	季姜和齐王对视了片刻，道：“我去。”
	齐王微微一笑，道：“你相信我了？”
	季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道：“因为我没有选择，大王，我只能相信。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如果连你都不可相信，我……我……”
	齐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伸手捋捋季姜的头发，托起她的头来，轻声道：“季姜，你对我同样重要。”说罢，一挥手，一名侍卫牵来一匹马，交给季姜。
	季姜接过缰绳，道：“大王，我们要去哪儿？”
	齐王跨上追风，道：“芝罘。”
	临淄城中，熙熙攘攘。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蹴鞠……什么样的戏娱都有。车驾在人群中缓缓前进，黑衣人隔着薄薄的黄绢帘幕看着车外的一切，目光有些惆怅。
	驿道上，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前进。蹄声嘚嘚，仿佛急促的鼓点，敲击得一路尘土飞扬，在这队人身后形成一条黄龙。
	季姜大声道：“大王，为什么要这么急？”
	前面的齐王头也不回地道：“那条调虎离山计拖不了多久，他很快会醒过神来的。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季姜听得迷惑不解。齐王不再说话，伏在马背上，快马加鞭，奔驰得更快了。
	临淄城中，车声辚辚，人语喧哗。忽然，有人喊道：“蒯疯子来了，蒯疯子来了！”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个披头散发、疯疯癲癲的人过来，笑嘻嘻地唱着一支调子古怪的歌，一群小儿跟在他身后起哄相和，但显然谁也没听懂他的歌词。
	车中的黑衣人浑身一震，他听懂了。那是一首古曲。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
	那疯子唱着，忽然冲向齐王座车，一下扑在车窗前，低低地道：“大王，蒯彻没疯，疯了的是你。我不想为你陪葬，所以只能佯狂避祸。大王，我是多么想念过去的那个你啊。唉，那时你那么聪明，那么果决……”黑衣人看着帘幕外侍从们连拖带拽把这疯子拉走，神情中现出一丝深思。
	蒯彻仰天大笑，一甩手摆脱众侍从，继续唱道：“休矣，休矣，今之从政者危矣！哈哈……”又笑又唱，扬长而去。众小儿跟在他身后，拍着手学着他的声调唱道：“休矣，休矣，今之从政者危矣……”
	车驾前行了一会儿，车中的黑衣人忽然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一把拉开车门，揪住车旁一名侍从的衣襟，大声道：“你们大王呢？他去哪里了？”
	终于到了芝罘山下，大海之滨。
	一行人下了马，都已汗出如浆，疲惫不堪。季姜也累，更多的却是兴奋。她站在海边，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深呼吸着那熟悉的带着咸味的空气，心中欢喜无限。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海鸟在海面上飞翔盘旋，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季姜叹道：“唉，住在海边时，从没觉得它的好。在临淄待久了，才发觉有多么想念它。”
	齐王在旁边地上不知忙些什么，口中道：“给我看看海风的动向。”
	季姜一怔，道：“看海风？大王，你……”回过头来，只见齐王带来的那只长形木匣已解下放在地上，打了开来。匣子里并排放着三支黑黝黝的长形尖头物体，通体闪着金属的暗光，却又看不出是哪种金属，旁边还摆着一些形状古怪的附件，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诡异。
	齐王从匣中取出一支那长形尖头的怪物，手脚敏捷地在地上组装起来，道：“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怎么判断风向了。”
	季姜道：“当然不会。可这是……”
	齐王道：“那就给我看看吧！现在海风的方向和强度怎么样？半个时辰之内会不会有什么变化？”齐王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停。
	季姜疑惑地看着齐王，抬头盯着天上的白云看一阵，再看了看海浪的浪高，道：“大王，要出海吗？今天这点风恐怕张满了帆也快不了。是西风，稍偏北一点，风力很小，三个时辰之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齐王道：“很好，你站过去一点。”那支黑黝黝的怪物已被齐王架设起来，尖端斜斜地指向海面的天空。
	季姜道：“大王，这是什么？”
	齐王道：“曳影剑。”向季姜挥了挥手，“再站远点，再远点，对，就这样。叫侍从们也站在那边，跟他们说，注意来路。如果见到沧海客来，拦住他，别让他靠近我。”
	季姜道：“沧海客？那个黑衣人？大王不是安排他在临淄城闲逛吗？怎么会来这儿？”
	齐王道：“他会来的。他不算聪明，但经历得太多了，总比一般人警觉。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大概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季姜越听越莫名其妙。忽然，她心头一震——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向声音来处望去，果见一人一骑远远地飞奔而来，她倒抽一口冷气，虽然遥远，但看得出骑者是一身黑衣。季姜惊疑不定地回头看齐王，齐王却是恍若未闻，只半跪在地上对那“曳影剑”做最后的细微调整。
	嘚嘚嘚！嘚嘚嘚！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马上那黑衣人的面貌也已看得见了，果然就是那沧海客。
	齐王继续着手上的工作。黑衣人策马急驰，越来越近，终于近到能看清齐王手中的动作了，黑衣人脸色骤变，惊叫道：“你在干什么？住手！快住手！”
	齐王头也不抬，沉声道：“射他的马！”
	侍卫们弯弓搭箭。
	黑衣人叫道：“住手！住……”
	一阵“嗖嗖”声响，数十支羽箭射中他座下的马，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黑衣人摔了下来。马痛苦地挣扎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季姜正惊怔间，忽听“轰”的一声闷响，脚下的地一震，急回头看去，只见那支黑黝黝的曳影剑竟已腾空而起，尾部拖着一道白影，呼啸着向大海飞去。
	季姜和众侍卫都看呆了。那边黑衣人大叫一声：“不！”从地上爬起来，向齐王那边冲去，众侍卫回过神来，忙上前挡住。黑衣人拼命要挣脱阻拦，一边叫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第一支曳影剑很快飞得不见踪影，齐王眺望了一阵，又开始架设第二支，这次他的手法更熟练迅捷了。
	黑衣人挣扎着大叫道：“住手，快住手！你这个疯子！你不想活了吗？”
	季姜见黑衣人那一向冷漠的脸上充满了惊惶与愤怒，目眦俱裂，状似疯狂，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便冷笑道：“疯子？你现在这样子才像个疯子呢！”
	黑衣人转向她，急急地叫道：“你知不知道你主人在做什么！他在找死！你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季姜冷冷地道：“我不知道大王在做什么，但我相信他做的一定是对的。”
	黑衣人又急又怒，道：“不！不！他错了！他错了！你没看到曳影剑的威力吗？那不是人间的东西，那是神授予他的。而他竟用来……”
	第二支曳影剑腾空而起，带着长长的白影向同一个方向飞去。
	黑衣人绝望地大叫一声：“啊！不！”他的胳膊被侍卫们死死抓住，只能望向季姜，焦急地叫道：“拦住你主人呀！快拦住他呀！拦住他你就是救了他，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疯了啊！你快拦住他，快救他啊！”
	齐王开始架设第三支曳影剑。
	季姜看了看齐王，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管他怎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就像每次战役前，他做的那些令人不解的布置一样，事实证明他最终总是对的。”
	黑衣人道：“但这次他绝对是错了！你不拦住他，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相信我，拦住他！快拦住他！”
	季姜不动。
	第三支曳影剑腾空而起。
	黑衣人忽然不叫了，也不挣扎了，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支飞出的曳影剑。
	曳影剑越飞越远，越看越小，终于消失在大海尽头。
	海鸟又开始在海面优美地盘旋飞翔，而海浪依旧温柔地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平静的大海没有任何异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黑衣人喃喃道：“我就说你在找死！你以为这么多年来就没人想过对付他？可他是神啊！和他作对注定只有死路一条，从来没人能成功。”
	齐王注视着海面，道：“未必，这次我不是用凡人的力量对付他，而是用他自己的力量。”
	海面平静依旧。
	黑衣人道：“愚蠢啊！能制造矛，自然也能制造盾。你这点小伎俩，怎能损他分毫？”
	忽然，齐王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遥远的海天相接处，升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东西，初时还太细，要极尽目力才能看到。渐渐地，那缕黑色扩张弥漫开来，将那片天空也染成了灰蒙蒙的。众人顺着齐王的目光看着这奇景，又是惊讶，又是不明所以。隔了一会儿，那儿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滚雷般的声音。那声音使季姜的心一跳。
	齐王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很轻松，他转向黑衣人，对侍卫们挥了挥手，道：“放开他——你认为我拿曳影剑直接去进攻他那固若金汤的巢穴了？我是拿它们去攻击那座岛屿了！”
	黑衣人道：“你……你说什么？”
	齐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三支曳影剑，是无法摧毁一座岛屿的，但火山岛是例外。”
	又是一连串滚雷般的闷响，季姜把视线转向大海。
	黑衣人的面部肌肉开始可怕地扭曲，道：“你……你……”
	齐王道：“我打仗从来不喜欢硬碰硬，借助外力是我的爱好。天地自身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一旦激发出来，能摧毁一切，不管是人还是神。”
	黑衣人一声怒吼，像只疯狂的野兽猛扑过来，一拳狠狠地砸在齐王脸上。齐王被他打得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嘴角流下一丝鲜血。众侍卫大吃一惊，忙又冲上来七手八脚制住黑衣人。黑衣人挣扎着吼道：“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是魔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
	齐王擦掉嘴角的鲜血，平静地道：“抱歉，我毁了你的家。但我够对得起你了，把你拖在临淄，不让你回岛跟它同归于尽。”
	黑衣人声嘶力竭地叫道：“对得起我？你这叫对得起我？我要你这样对得起我？”
	齐王道：“你是人，它不是。我不想让你遭到和它一样的命运。”
	黑衣人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齐王叹了口气，道：“你跟了它这么多年，就真的一点也没发现吗？好吧，我问你，这一千八百多年里，它有没有让你见过它那袭白袍下的真形？”
	黑衣人道：“那关你屁事！我知道他天生异相！他是神，当然和我们不一样……”
	齐王道：“不，它不是神。它是一种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异类。你注意到了吗？它走路时……”
	黑衣人道：“胡说！胡说！你这个疯子！你自作聪明……”
	季姜忽然尖叫一声，道：“都不要吵了！”
	两人一怔，都朝她看来。
	季姜颤声道：“你们……你们闻到了吗？”
	齐王诧道：“闻到什么？”
	季姜急促地道：“海腥味！海腥味！”
	经她一提醒，众人立刻发觉，海面上吹来海风，不知何时开始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海水咸腥味，而且似还隐隐夹杂着一丝硫磺的味道。
	季姜看着大海，脸上渐渐现出恐惧之色。
	海面依旧平静——似乎太平静了，刚才还在海面上空飞翔鸣叫的海鸟此时一只都不见了，海面空旷得有些诡异。遥遥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白线慢慢地变近、变粗，黑衣人脸色微变，道：“怎么回事？现在怎么会涨潮？”
	季姜喃喃道：“不是潮，不是潮……”忽然大叫一声，“海啸！是海啸！”
	现在众人都看出来了，那白线越来越粗，显然是一列浪墙在急遽推进，不禁心惊色变。黑衣人和齐王也忘了他们的争吵。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快！快跑！”几个人立即向马匹冲去。
	季姜尖叫道：“不！我们跑不过啸浪的！快上山！上芝罘山！”一语提醒了众人，大家忙向芝罘山上冲去。
	这一带的芝罘山山形极其陡峭，众人丢弃了一切累赘之物，还是攀爬得气喘吁吁，由于用力，更由于惊慌，每个人的心都怦怦乱跳，但都一语不发。风中带来的海腥味更浓了，让闻到的人不寒而栗。
	渐渐地，海风中又隐隐夹带着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深海中的精怪一齐敲响了无数面牛皮大鼓，那声音震得人更加心慌。有人回头一看，惊呼一声。只见刚才那道白线此时已变成一列遥遥可见的长长的浪墙，两边望不到头，仿佛一条横亘海面的长蛇。
	齐王沉声道：“别看，快上！”
	季姜慢慢落到了后面，但咬着牙没吭声，依然手攀脚踩往上爬。忽然，她踩着的一块风化的岩石碎裂了，一脚踩空，惊叫起来，齐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去，碎裂的岩石窸窸窣窣掉下山崖，齐王看也不看，一语不发将季姜拉到自己身前，推着她向上去。
	爬到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距离时，海浪轰鸣声已轰轰隆隆如在耳旁，令人心惊肉跳。有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浪墙看上去已高达丈余，由于推进速度太快，浪头竟始终微微前倾而不倒下。
	那浪墙一尺一尺向上增高，一里一里向海岸推进。
	七十里，六十里，五十里……二十里，十里，五里……
	终于，在浪头离海岸只剩约三四里时，众人已全部爬上了山顶，松了口气，或坐或站，筋疲力尽地看那大海。
	此时的大海已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景象：那弓起的浪墙，竟已高达数十丈，仿佛一只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大鸟，正张开它的翼翅，向海岸猛扑过来。而海浪的轰鸣声，也已是震耳欲聋，那声音超过了最大规模战役中千军万马奔腾时发出的声音。
	“轰”的一声巨响，可怖的巨鸟覆盖了沿岸的一切，扑上了高大的芝罘山……
	许久，许久，海啸才稍稍平息下去一点，众人犹觉耳中轰鸣不绝，一时竟分不清是耳鸣还是真声。而山脚下，已是一片汪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海啸，”季姜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幸而这山还算够高。”
	齐王走过去，蹲下来，抓过她小小的手，轻轻拍了拍，微笑道：“好季姜，你很聪明，你救了我们大家。”
	季姜忽然扑到他肩上大哭起来，道：“大王，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失魂落魄地看着大海，喃喃道：“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
	齐王拍拍季姜的背，站起来，道：“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它太危险了。”
	“危险？”黑衣人不再激愤，只是用一种无限疲惫的声音道，“到底是谁危险？是你杀了他。在起用你之前，主人就曾经犹豫过。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近于危险。可以不用，就尽量不用。可前面两个都……唉，天意，天意。”
	齐王道：“前面两个？你说前面两个？在我之前你主人还选过两个人？是谁？”
	黑衣人道：“第一个是嬴政，第二个是张良。他们也很优秀，又不像你那样聪明得叫人担心。可是嬴政贪心太重，野心太大，不断与我主人讨价还价，有了秦国要天下，得了天下要长生，工程成了他要挟的筹码，主人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让我去找张良。张良天赋高超，品行纯正，一切都是那么符合我主人的要求，可他偏偏长了一张柔弱如女子的脸，这使他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令人敬畏的铁腕君主。就这样，在无可奈何之下，我主人才选用你。”
	齐王忽然想起一事，道：“这么说来，当初你化名东海君，去见秦始皇，其实是去和他谈判的？”
	黑衣人道：“是啊。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工程上，一心只想套出我长生的奥秘。他已经贪婪得不可救药了，白费了我主人几十年的心血，唉……”
	齐王道：“几十年？你们很早就已经和他有了接触？”
	黑衣人道：“是的。”
	齐王道：“多早？”
	黑衣人望着远方，叹了一口气，道：“确切地说，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了。那时他和他父亲在赵国做人质。每次跟赵国的孩子玩游戏，总是非做大王不可，不惜打架打得遍体鳞伤……唉，主人在他身上下的本钱是最大的。否则，以他父亲那样不得宠的地位，以他自己那样暧昧不清的身世，怎有可能继承王位？秦国宗嗣繁盛，条件比他优越的王孙公子不知有多少，要是没有我主人，他这辈子连王位的边都休想沾上。”
	齐王恍然大悟，道：“难怪天下一统后，他着了魔似的不顾群臣劝阻，屡屡到沿海巡游，还派人出海找你，原来他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黑衣人叹道：“算了，不提他了，他使我失望。只是他的失信我可以理解，你的所作所为我却无法理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只为了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黑衣人道：“我不明白。”
	齐王道：“你确实不会明白。要明白，这一千八百多年的时间里，你早该明白了。你安于做一个盲从的神仆，不敢对任何事表示怀疑。这也正是它当初选择你做他在人间的信使的原因。而我正好与你相反，这也是它直到最后关头才选择我的原因。”
	黑衣人道：“不要跟我故弄玄虚！”
	齐王道：“我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确实无法跟你详细解释。我问你，你能接受‘宣夜说’吗？”
	黑衣人怔了怔，道：“不，我相信‘盖天说’。明明天穹如盖，怎么会是无形无质的虚空呢？这太荒谬了。”
	齐王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大概也不会理解它那幅浮在空中的星象图吧？”
	黑衣人道：“那……那是星象图吗？我……我不知道。”
	齐王叹道：“你看，你连最初步的东西都无法理解，我又如何向你解释宇宙鸿蒙的最大奥秘？如何向你解释你主人隐藏在这奥秘中的可怕阴谋？就是我，那次跟你主人谈了一天后。也是回去想了半个多月才完全明白的。我告诉你，你是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了。无意义的长生使你的心灵沉寂得太久，你已经不会思考过于深奥的问题了。”
	黑衣人怔了半天，才道：“什么奥秘？什么阴谋？这又和天文星象有什么关系？你说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我看你是疯了，一定是疯了！”说着，他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去，一边走，一边喃喃地道，“疯了……疯了……蒯彻说得不错，你真的疯了……哈哈，多么可笑！主人竟是被一个疯子置于死地……”
	十月，齐王调兵遣将，南下与汉王及各路诸侯会攻项羽。在齐王的指挥进击下，项羽左支右绌，势力范围越缩越小。
	十一月，齐王收紧包围，项羽连同他的十万大军被困垓下。
	十二月，大决战开始。
	临淄齐王宫里的季姜再也坐不住了，决定赶往定陶，在那个战时前沿基地等待齐王，好早日与凯旋的齐王相见。
	赶到定陶时，听到一个好消息：联军已经胜利了！项羽兵败垓下，身死乌江，各路兵马或扫荡余寇，或凯旋归国。定陶是好几支军队的共同基地，此时各军陆续返回，热闹非凡，整个定陶城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季姜很高兴，问路问到齐军营垒。齐军军容整齐，甲胄鲜明，明显比其他几批人马雄壮得多。凭着齐王宫的信符，她进了营，打听齐王的所在。几名将官认得她，知道她在齐王面前极受宠幸，便很热心地领她去王帐，说：“齐王有事出去了，你等一会儿，他下午就回来。”
	几个人一边带路，一边得意地向她述说这次战役的激烈之状，说到起劲处，眉飞色舞，豪气冲天，季姜听得也是大为兴奋，道：“那后来呢？到底是谁杀了西楚霸王项羽？”
	几个人一听，互视一眼，立时泄了气，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一人道：“别提了，这事说来就叫人窝火。”
	季姜诧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那人气愤地道：“我们辛辛苦苦设下十道埋伏，层层削弱，逼得项羽最后只剩二十六骑逃到乌江边。好，一窝蜂拥上去的全是汉军！哼，没本事打硬仗，倒有本事打死老虎。”
	另一人道：“咱们齐王也真是好说话，后撤三里，说：‘不要跟汉王的人争功。’可这哪是争功啊？是争一口气啊。”
	又一人道：“算了，不就是赏千金、封万户侯吗？让他们去争，去抢，天下人的眼睛都亮着呢，谁不知道打败西楚霸王的是咱们齐军？”
	先一人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们种树他们摘果子？这个汉王也真做得出来，决战时缩得比谁都靠后，跳出来捡现成便宜比谁都来得快！”
	又一人道：“就是。什么德行！”
	季姜眼珠一转，笑道：“你们以为吃亏了？齐王是照应你们，汉军才叫吃亏了呢。”
	几个人大为诧异，一人道：“季姜姑娘，你开什么玩笑？汉军占了这么大便宜你说他们吃亏？”
	季姜道：“我问你：你想不想得到那金千斤、邑万户？”
	那人道：“想！当然想！”
	季姜道：“你们呢？”
	那几个人道：“想啊，谁不想呢？”
	季姜道：“对啊，谁不想呢？齐军三十万人，谁不想得到这赏金封邑的？可楚霸王只有一个啊！”
	几个人一怔，有人若有所悟：“啊！对了，听说汉军为了争抢项羽的尸体，自相残杀而死的就有好几百，挤死的，踩死的不计其数，最后硬是把尸体扯成五块，拼起来殓尸时简直惨不忍睹，后来那赏金封邑也就分成了五份，一人一份。”
	季姜道：“是了，那不过就金二百，邑二千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最终抢到手的也还罢了，那些尸体没抢到，自己反倒成了尸体的才叫冤呢！黄金封邑再好，总不及自己的性命珍贵吧！你们说，和汉军相比，你们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了便宜？”
	几个人恍然大悟，对这貌不惊人的少女佩服得五体投地，均想：难怪齐王对她这么倚重信任，果然有过人之处，纷纷道：“季姜姑娘真是才思敏捷，令人佩服。我等愚鲁武人，竟这么长时间没能领会齐王一番苦心。”
	说话间已到了营帐，又一人道：“不过我看齐王在彭城扔掉那面神镜实在没道理。那时可没汉王的人来抢啊，大家一心一意愿意献给他，干吗这么做呢？”
	季姜听得奇怪，道：“什么神镜？”
	那人道：“我们攻入彭城后，一队兄弟在西楚霸王的王宫里发现了一面方镜，说起来真神了，那镜子居然照得出人的五脏六腑！大伙儿一合计，决定把这宝贝献给齐王。哪知齐王一看——你猜怎么着？”
	季姜道：“怎么着？”
	那人道：“齐王下令：立刻把这镜子抬出城，扔到泗水里去。唉，齐王军令森严，谁也不敢违抗，多好的宝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扔进了滚滚的泗水河，真叫可惜。”
	季姜愣了半晌，道：“齐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道：“就是不知道啊，要知道倒好了。”
	季姜思索了一会儿，也不得要领，便道：“齐王必定有他的道理。好了，谢谢各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也歇一歇，就在这儿等齐王。”
	那几名将官走后，季姜把鞋子一甩，往齐王的行军床上一躺，连日奔波的疲劳弥漫到四肢百骸，浑身又是酸痛，又是舒坦，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又隐隐闻到枕上那股熟悉的齐王头发的味道，没来由地感到愉快安心，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齐王就站在床前，微笑地看着她，道：“怎么样？睡够了吗？”
	季姜见到齐王，说不出的开心，道：“够了，大王，你早来了吗？干吗不叫我？”
	齐王道：“叫你你还能睡个够？来，擦把脸。”说着把一块拧好的毛巾递给季姜。
	季姜接过擦了擦，放下手巾笑道：“大王，你刚刚打败大名鼎鼎的西楚霸王，就来侍候我这小丫头洗脸，我可得把这事跟家乡那帮小姐妹说说——多大的面子啊！”
	齐王轻轻捏了捏季姜的脸，笑道：“行啊，你说好了，说我侍候你洗脚都成！就怕人家不信。”
	季姜道：“她们敢不信？她们要敢不信，大王你就诏告天下，寡人有疾，寡人好侍候人。侍季姜氏洗脸之事，诚有之哉！诸卿勿以为谬也。”说完就咯咯笑了起来，齐王也哈哈大笑。
	两个嬉笑了一阵，季姜又道：“大王，我可听说了，这场仗你打得真叫漂亮！十面埋伏阵，把项羽玩得团团转。听说你还叫人在夜里唱楚歌吧？唱得项羽简直要发疯，不知道你们究竟占了他多少地盘，深更半夜在大帐里又唱又哭又闹，整个人都崩溃了。”
	齐王叹道：“老实说，我有些可怜他。他人不坏，只是那个位子不适合他。说来也是乱世风云，硬把他推上去的，他也没有选择。如果他能清醒一点，有点自知之明，遇事多听听范增的，也许还不至于落到这一步。然而人到了这个位置，又有几个能保持清醒？更何况还有那……”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说了。
	季姜道：“更何况还有什么？”
	齐王道：“算了，不提了。反正那东西已不能再危害人间了。”
	季姜越听越好奇，道：“大王，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危害人间’？”
	齐王想了想，道：“好吧，都已经过去了，告诉你也无妨，那是一面镜子……”
	季姜“啊”的一声道：“镜子？”
	齐王见季姜面色有异，道：“你听说什么了？”
	季姜点点头，道：“他们告诉我，攻入彭城时，得了一面神镜，能照见人脏腑的，好心献给你，哪知你下令把它扔进了泗水。”
	齐王道：“对，就是那面镜子。你不要听了好玩，那东西是害人的。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机理，但我知道那东西照久了会损伤人的心智。秦始皇、楚霸王都是得到它后变得性情乖戾、行为悖谬的。你说这东西还能继续留在世上吗？”
	季姜听得又是惊讶，又是眩惑，咋舌许久，忽然心念一动，道：“不过大王，我看其实你也不必把它扔掉，可以拿它派另外一个用场的。”
	齐王道：“什么用场？”
	季姜往周围看了看，凑近齐王低声道：“把它献给汉王。”
	不料齐王一听到“汉王”二字，脸上的轻松喜悦之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烦闷之色。他在床沿坐下，一言不发，像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季姜道：“大王，你怎么了？”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我的谍报没错，那个沧海客现在是到汉王身边去了。”
	季姜道：“就是那个阴恻恻的黑衣人？那好啊。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人，成天鼓动大王你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那段时间我还真有些替你担心呢！现在他又跑去蛊惑汉王了？那最好不过了！”
	齐王道：“沧海客不足为虑，我只担心……唉！”
	季姜道：“大王，你担心什么？”
	齐王道：“我担心……它……它其实还没死。唉，但愿是我猜错了……”说着抬头看看上方，眉头微蹙，“怎么会呢？那么惊天动地的海啸……难道它的生命力竟能强大到……”
	季姜握住齐王的手，道：“大王，谁没死？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错，他还没有死！”随着这句冷冰冰的话语，一个黑衣人幽灵般地闪入了营帐，“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可笑你居然以为凡人真的能跟神斗！”
	季姜感到自己握着的齐王的那只手一下子变得冰冷，吃了一惊。再看齐王，只见齐王脸色极其苍白，吃力地道：“不……不可能，我叫人去打探过了，那岛上的火山灰有几丈厚，山口还有熔岩冒着热气！”
	黑衣人道：“不错，你是把他辛苦经营了两千多年的神殿毁了，那么多珍稀的神器啊……可是！你怎么损伤得了他本身？他是真正的天神，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偏偏不信，偏偏要跟他作对。好，现在你就等着受到惩罚吧！”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齐王道：“等等。”
	黑衣人停步回头，用戏谑的声音道：“怎么？后悔了？想求饶了？告诉你，来不及了！”
	齐王道：“它的异能还剩下多少？”
	黑衣人一怔：“你说什么？”
	齐王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它的异能绝大部分来自那些器械。现在，它恐怕已没以前那么神通广大了吧？”
	黑衣人盯着齐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就算是，对付你也足够了！”
	齐王道：“不错，我知道。它的智慧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倍，我本就没打算大获全胜，能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满意？你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齐王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一种苍凉，道：“当我将那三支曳影剑射向大海的时候，就已准备好这一天了。让它来报复吧，我等着。”
	夜晚，军营里灯火通明，上上下下欢宴庆贺战争的胜利。
	中军帐内，齐王摆下了丰盛的庆功宴，一席一席向手下的将领们敬酒，说辛道苦。季姜站在他身旁，斟酒斟得胳膊都酸了，但心里很高兴。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众人一愣：谁敢在齐王的营垒中纵马急驰？
	马蹄声在军帐外止住。
	汉王带着一帮人一拥而入。
	众将还在酒醉和震惊中没有清醒过来，齐王已经跪下行礼，道：“臣恭迎大王御驾。不知大王驾临，未曾远迎，望大王恕罪。”
	汉王既不答礼，也不说“免礼”，径直走上齐王的席位，往下一坐，拿起帅案上的元帅虎符，盘在手里把玩着，看着齐王笑嘻嘻地道：“西楚既灭，天下皆定，齐王，你恐怕不需要这个了吧？”
	季姜死死地抓住酒壶的壶柄，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将酒泼到汉王脸上去。
	齐王默默地解下腰间的紫绶，放到汉王面前，躬身一礼，退后几步，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众将道：“从今天起，你们一律受大王节制，听到没有？”
	众将愣了一会儿，才参差不齐地道：“听到了。”“是。”“知道了……”
	一个趴在席上烂醉如泥的将官含糊地道：“大……大王？你不就是……大王吗？”
	汉王脸上依然是大大咧咧的笑容，只是那双笑意正浓的眼睛深处，有鸷鸟般凌厉的光芒一闪。
	齐王道：“不是我，是汉王！听到了没有？”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这次众将的声音总算整齐了一点。
	“咣当——”一声响，一只酒壶被摔在地上，醇香的烈酒汩汩流出。
	季姜冲出了营帐。
	呼啸的北风吹在身上，刺骨地冷。
	季姜抱着双臂，坐在一个长满枯草的小土丘上，身体在发抖。她身上很冷，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烈火，那烈火烧得她想哭、想骂、想喊，但最终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一件貂皮斗篷披到了她身上，她抬头回望，见是齐王，身子一摇，甩掉斗篷。
	齐王将斗篷再次披到了她身上，道：“会着凉的。”
	季姜仰脸看着齐王，嘴唇颤抖着，眼泪淌了下来，道：“大王，你窝囊！”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道：“是的，我窝囊。”
	季姜道：“你说过就让他三次的。”
	齐王道：“是的，我说过就让他三次的。”
	季姜道：“这是第四次了。”
	齐王道：“是的，这是第四次了。”
	季姜哭道：“那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啊？大王，你说啊！”
	齐王叹了口气，轻轻抚着季姜的头发，道：“将来你会明白的，一定会明白的。”
	正月，汉王下了一道诏书：
	“楚地已定，义帝亡后，欲存恤楚众，以定其主。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魏相国建成侯彭越，勤劳魏民，卑下士卒，常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虽然一诏封二王，其实彭越只是个陪衬，彭越本就长期在梁作战，战后得梁地为王，是当初约好了的。但齐王徙封为楚王，却明显等于贬抑。以“习楚风俗”为借口，更是牵强之至。哪有是哪里人就非得去哪里当王的道理？可见这道诏书就是冲着齐王来的。
	季姜拿着诏书的抄本去找齐王——不，现在应该说是楚王。
	楚王正伏案写着什么。
	季姜把抄本往几案上一扔，道：“大王，你看看！这就是他当初承诺的‘自陈以东至大海，全都加封给齐王’！”
	楚王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道：“看过了，没错啊。”
	季姜道：“没错？明明说好是加封，现在却成了徙封，大王你还说没错？”
	楚王放下手中的笔，道：“算了，徙封就徙封吧。我也好久没回家乡了，正好回去看看，顺便办几件事。”
	季姜气得发抖，道：“齐国给你治理得国富民强，年年鱼盐之利巨万，他轻飘飘一道诏书就给你剥夺了，扔给你一个土地薄瘠、战火方熄的淮北，你居然一点不当回事？”
	楚王拿起写好的简册站了起来，走到季姜身旁，拍拍她的肩头，道：“楚国没你想得那么糟，跟我回去看看，你会发现许多有趣的东西，不比齐国差呢！”说完向外走去。
	季姜又气又难过，道：“大王……”
	楚王回头道：“什么事？”
	季姜满肚子的话无由说出，想了半天，指了指楚王手中的简册，道：“你刚才写的什么？”
	楚王低头看看，道：“哦，这个啊，他们叫我草拟的推戴书。”
	季姜道：“推戴书？什么推戴书？”
	楚王道：“推戴汉王称帝。”
	季姜看着楚王，说不出话来。楚王笑了笑，道：“没办法，诸侯王里我地位最高，只能由我领衔。”
	季姜还是不说话，看着他。
	楚王似乎有些不自在，又笑笑道：“其实我也挺烦的，都是官样文章，到时他三辞三让，我还得率群臣再三劝进呢！”
	季姜盯着楚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大王，我真希望被劝进的人是你。”
	楚王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之色，但很快垂下眼睑，平静地道：“别说了，季姜，大势已去，大局已定。”
	季姜木然地坐下，看着楚王远去背影，轻轻自语道：“大王，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二月，汉王在群臣的一致推戴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
	三月，楚国，淮阴城泗水边，楚王静静地站在那儿钓鱼。
	一会儿，有人带了两个人过来，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妇，一个是位四五十岁地方小吏模样的人，两个见到眼前这个头戴紫金王冠，身穿夔龙纹深衣的人，知道就是新来的楚王，忙跪下行礼。楚王走过去，扶住那老妇，道：“阿母，您不要行礼，我不能当您的大礼。”
	那老妇吃了一惊，颤巍巍地站在楚王面前，惶恐地道：“大王，这、这……”
	楚王一挥手，随从们抬来一只沉重的箱子，放在老妇面前，打了开来，只见一片金光灿然，竟是整整齐齐一箱的金块！
	楚王道：“阿母，这一千斤黄金，都是您的了，待会儿我叫人给您抬到家里去。”
	那老妇道：“大王，这……这是……”
	楚王道：“阿母，您别叫我大王。您仔细看看，我是谁？”
	那老妇眯起昏花的老眼，道：“你是……”
	楚王举起手中的鱼竿摇了摇。那老妇恍然道：“啊！你就是那个钓鱼的少年郎。你叫韩……韩……”
	楚王道：“韩信。阿母，那会儿我饿着肚子钓鱼，您在这儿漂絮，见我面有饥色，便拿您带的饭给我吃，一连给了我几十天，我心里感激，便对您说，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您。您对我发火，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看你可怜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什么报答吗！’阿母，现在我能养活自己了，请您接受我这一点谢意。”
	那老妇又惊又喜，道：“韩孺子有出息啦！好，好……”
	那老妇离开后，楚王走到那跪着的小吏模样的人面前。
	那人战战兢兢地叩首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当年小人有眼无珠，慢待了大王……”
	楚王道：“姚亭长，你没有罪，你也有恩德于我，只可惜为德不卒，你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给我好处也指望不到什么报答，于是懒得再施恩于我，好吧——”说着手一挥，“把你该得的那份拿回去吧！”
	一名随从端了一只圆盘来到那姚亭长身前，盘子里放着一串百枚装的制钱，姚亭长一愣。
	楚王道：“我在你家里蹭过的那些顿饭，顶多也就值这个价吧？拿去。顺便教你一件事：施恩不望报者，常常能得到非常之报；而施恩望报者，永远也别想得到。”姚亭长又惭又悔，抖着手拿起制钱，逃也似的去了。
	楚王拿起鱼竿正要回身钓鱼，却见自己的几名卫士押着一个人过来。那人被绳捆索绑，在卫士们的推推搡搡之下踉跄而来，一见楚王，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楚王一怔，道：“这人是谁？谁叫你们抓的？”
	一名卫士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发，将那人的脸拉了仰起来，道：“大王，这小子当年胆敢侮辱您，我们弟兄几个气不过，就去打听出来把他抓到了，本想一刀杀了他，又怕大王您不解恨，就押了过来由大王您处置。”
	楚王一看，见那人全身簌簌发抖，一脸惊惶之色，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印虎，我记得你以前挺横的嘛，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印虎抖得像筛糠一样，脸色惨白。
	楚王俯下身，在印虎耳边轻声道：“叫我钻你裤裆那会儿，你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印虎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道：“只求……只求……大王给……小人一个痛快的。”
	楚王直起身来，挥了挥手，道：“松绑！”
	卫士一怔，但还是依言解开了印虎身上的绑绳。
	印虎抖抖索索地站起来。
	楚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印虎，道：“体格不错嘛！什么不好做，成天在市井间惹是生非！这样吧，我都城下邳那儿缺一个巡城中尉，你给我到下邳巡城捕盗去。把你的闲气闲力都用到正事上去！”
	印虎和众卫士都愣住了。
	楚王回过身，将钓线向河中一甩，又开始钓起鱼来。
	印虎一句话也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楚王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众卫士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一人嗫嚅着道：“大王，为什么……”
	楚王看着水面的浮子，淡淡地道：“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只是杀了他毫无意义，所以忍耐而至今天，但是到了今天，我又没有杀他的念头了——难道我奋斗一生，获得今天的权势地位，就是为了向这样一个小人物复仇吗？自己想想都有些可笑，再说，”说到这里，楚王顿了顿，望向远方，“我能有今天，说起来倒也算拜他所赐，侮辱也是一种力量。所以，你们其实不必特意把他抓来的。不过既然抓来了，也好。恩也罢，仇也罢，该了的都了了，省得牵挂。”
	回到下邳王宫，季姜已等得很焦急了。
	“大王，”她一边帮风尘仆仆的楚王卸下披风，一边道，“皇帝派来的使节在等你。那帮家伙气焰嚣张得很，跟他们主子一个德行，眼睛长在额头上，鼻孔朝天，颐指气使，倒好像他们是这里的主人！我看得肺都要气炸了，大王你横扫天下的时候，这几个小子还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呢！”
	楚王道：“哦，我看看去，他们在哪儿？”
	季姜道：“在偏殿。”
	楚王和季姜走进偏殿，几个人正在里面嘻嘻哈哈说得起劲，其中一个人公然坐在楚王的王座，把脚搁在御案上。见楚王进来，几个人停止了说笑，那坐在王座上的家伙像是其中为首的，冷冷瞥了一眼楚王，脚也不从御案上放下，道：“楚王，你好大的架子呀！把我们哥几个晾在这里，自己跑到哪儿快活去了？”
	季姜怒不可遏，正要开口说话，楚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道：“劳各位使君久等，是我的不是。”
	那使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陛下有诏，问你两件事。”
	楚王道：“臣恭聆陛下诏询。但有所知，知无不言。”
	那使者道：“第一件事，西楚余孽钟离昧，是不是躲在你这儿？”
	楚王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第二件事，”那使者说到这儿，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郑重，离座下阶，走到楚王跟前，低声道，“‘鼎心’是不是在你这儿？”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王的脸。楚王神态平静，道：“我不明白使君的意思。”
	那使者盯了他半天，才悻悻地道：“明不明白你自己心里有数。陛下还会派人来的。楚王，你最好识时务一点！”
	说完，那使者一挥手带着众人走了。
	季姜又气又恨，道：“大王你还没失势哪，他们怎么就敢这么嚣张？简直是狗仗人势！”
	楚王摇了摇头，道：“还会有更嚣张的。”
	一个月后，更嚣张的来了。当时楚王正和季姜在泗水漫步。
	泗水两岸绿柳成荫，夕阳斜照，平阔的水面波光粼粼。季姜心事重重，无心欣赏这些美景。楚王却悠闲地用一根柳条指点着道：“季姜，你看，这泗水源出你们齐国蒙山，流到我们楚国境内，蜿蜒千数百里，经过我、项羽和当今皇帝的家乡。似乎冥冥之中，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注定要纠结在一起……”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季姜向声音来处望去，见一队人马渐近，到了近前，那些人勒住缰绳停下，为首一人身着锦衣，头带锦羽冠，一望而知是皇帝的贴身侍卫。那人下了马，手持一枚龙首铜符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道：“奉陛下诏，命楚王二事！”
	楚王道：“请使君吩咐。”
	那人道：“第一件事：尽速缉拿要犯钟离昧，不得有误！如有窝藏纵放之事，按律严惩！”
	季姜再也按捺不住，大声道：“谁有资格惩处我们大王？！问问皇帝，他的江山是谁替他打下的？按律严惩？呸！不要说我们大王没有窝藏钟离昧了，就算窝藏了，我们大王也是为皇帝灭了项羽，难道还抵不上一个……”
	楚王止住季姜，向那人道：“臣谨奉陛下诏。还有什么事？”
	那人走近了一步，手一伸，沉声道：“陛下命你把鼎心交出来。”
	楚王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泗水，道：“我没有这东西。”
	那人又逼近一步，低声道：“要么是王位，要么是鼎心，你自己挑！”
	“王位？”楚王一笑，解下头下的紫金王冠，递到那人面前，“拿去吧，富贵于我如浮云。”
	“呸！”那人恼火地一挥手，道，“陛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等着接受廷尉的传讯吧！”说完回身上马，拨转马头，向来路而去。
	季姜道：“什么是‘鼎心’？居然拿夺爵刑讯来威胁您？”
	楚王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原想将它留给将来的，也许那时的人会有足够的智慧解开它的奥秘，可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我享受尊荣已太久，不可能忍受得了那些折磨苦楚了——”忽扬声道，“使君！”
	前方马上那人勒马回望。
	楚王道：“‘鼎心’其实我已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说着，倒过手中的紫金冠，伸指在其中一拧一按，“喀”的一声轻响，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银白色薄片立时出现在他指间，“是这东西吗？”
	那人眼睛一亮，脸上现出惊喜之色，道：“啊！是它！就是……”
	楚王手指轻轻一弹，那亮晶晶的小薄片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过几个身，掉入了水波轻漾的泗水河中。
	“你？！”那人又惊又怒，来不及发火，忙指挥众随从道：“快！快！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水，快下水啊！全给我下水去找！去找！”
	楚王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折腾，慢悠悠地戴上紫金冠，道：“使君，请你回去转告陛下：如果陛下是明君，没有九鼎也一样；如果陛下是昏君，得了九鼎也枉然。再神奇的器物，也不能使残暴的统治永存。要想长治久安，就对百姓好一点吧！”
	那人没空搭理楚王，在河边跑来跑去，急吼吼地道：“找到了没有？找到了没有？快找，快找啊！”
	忽然，一个人浮出水面，一手捏着那枚亮晶晶的小薄片，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岸上那人欣喜若狂，连声道：“快拿过来！快拿过来！”
	那枚小薄片到手，那人小心翼翼地将它擦干包好，放入一只垫了丝绸的匣子里，贴身收好。然后，他狠狠地瞪了楚王一眼，上马率众离去。
	季姜道：“怪不得大王要特地亲手设计这顶紫金冠，原来要拿这藏宝啊！哎，大王，你既然藏得那么好，又何必拿出来让他们抢到手？”
	楚王目视前方，淡淡地道：“他们得到的只是一片废物——那东西一见水就完了。”
	季姜道：“到底是什么啊？那么丁点大的东西，扔到河里还要下去捞，他们怎么就这么看重？”
	“那是历代帝王最梦寐以求的宝物。”楚王说着，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着季姜，道，“季姜，我们坐到那边去，我要给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本来早就该告诉你的，但这个故事的跨度太长了，脉络也很乱，我直到近期才彻底理清了它的前因后果。
	首先，你要答应我，不管你对听到的故事如何惊讶，甚至怀疑，请先不要打断我，否则你会听得支离破碎，更加难以理解。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两三千年，也许是三四千年，总之那时的人类还没有记载史事的能力。一个不知名的、与我们迥然相异的天外生灵降临到我们这个世界上。它的降临伴随着惊人的“隆隆”声，所以我们的先人把它称为“龙”，又有人说它是雷神之子——季姜，我说过了，不管你有多么惊讶，有问题等我说完再提——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我只知道，它来自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使它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它把我们的海洋当成陆地了。
	它以为如此平坦的地方正是适于停降的。于是，它把它驾驭的乘具——我们有人称之为“星槎”——降落在了渤海。
	我说过，它来自一个与我们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那个世界对海洋一无所知。它们制造的器具坚不可摧，却唯独对我们这里最为平凡的海洋没有丝毫的防护能力。
	所以，星槎毁了，毁于海水的腐蚀。
	这个天外生灵异常惊恐。因为失去了星槎，它将无法回到它的世界。它开始考察我们这个世界。
	考察的结果使它更恐慌：这个世界缺乏制作“星槎”的原料！并且，这是一个还处在蛮荒中的世界，没有文字，没有计算，没有冶炼，没有建筑……总之，这个世界帮不了它任何忙。
	就在它濒临绝望的时候，它注意到了我们的月亮，注意到了月亮的力量。
	星槎坠海使它失去了一切身外之物，但没有使它失去智慧。在它们那个世界，已经知道了一条宇宙间最为神奇的奥秘：天体间存在着一种彼此牵引之力，近者强，远者弱，大者强，小者弱，正是这种力量维持着日月星辰的运转。你在海边住过，总熟悉潮汐吧？潮涨潮落，就是这种力量引发的。同时，这种力量还能使时间和空间发生轻微的变形。如果能用巧妙的办法，把这种变形集中、放大，就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比如，时间会翘曲，甚至翻转——不要问，我说过了，有问题等我说完再提。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它心中升起：只要能设法填平它的星槎所坠落的那片海域，然后将这片填出的平地“逆卷”到它降落的时间里去，使它在那次降落的最后瞬间，落到一片平地上而不是海洋里，那么灾难就不可能发生——不要问我它为什么不直接去阻止这次愚蠢的航行，或静待大自然将沧海变成陆地。沟通时空的孔道与宇宙形成之初的不均衡有关，并不是所有的时空点都能来去自由。你知道，海洋中有许多不可接触的旋涡与暗礁，时间的长河也一样。如果时空穿越者可以无所顾忌地任意来去，宇宙早就因频繁的扰动而毁灭了。
	好在填海虽然工程浩大，但不需要什么珍稀的原料，也不需要多么高超的技巧，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就行了。这个办法简单而有效。
	它为这个绝妙的设想而兴奋，立刻着手实施。
	一方面，它开始制作能控制时间变形的神器。这比制作一艘星槎要容易多了，所需的原料，也都能在我们这个世界找到：丹砂、雄黄、石墨、铅、云母、水晶、独居石……
	另一方面，它开始用它的智慧推进我们先人的繁衍和发展。它教他们渔猎、耕作、书写、计算……它帮助他们建立国家、制定礼仪，以保持长期的安定，使人口得以持续繁衍。为了尽快开启民智，它甚至把它那个世界的智慧的精华——八卦，都传授给了人类。如果它知道这东西日后会对一个年轻人产生怎样的启发，也许就不会这么做了。
	先民们对它既崇拜，又感激，尊奉它为“伏羲”。“伏”，就是“溥”，博大、伟大的意思；“羲”就是太阳神羲和。先民们把他们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尊贵的名号奉献给了它。
	但是，我们到底该叫它什么呢？“龙”和“伏羲”都不是它的真名，然而我也不知道它的原名是什么，也许在它那个世界根本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姑且称它为“龙羲”吧。
	两项工作，要耗费龙羲很长的时间。但这对它不成问题，因为它的生命节律和我们不一样，它有足够的寿命来完成这些工作。
	成问题的是，它的形体给它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麻烦。它的脸和人类很相似，然而它的身体却完全不同于人类。随着智慧的开启，人们逐渐注意到它的形体的怪诞，并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它。尽管它又教了他们裁制衣裳遮蔽身体，但已不能完全消除疑虑。
	它到底长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体呢？我也不十分清楚。凭着后来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以及上古典籍中片言只字的记载，我推测它的身体大致像蛇一样，但比蛇身粗得多，鳞甲也厚得多。
	多么可笑！一个拥有如此高度智慧的生灵，却长着一副与我们这世界上最卑贱、最丑陋的生物一样的身躯。
	它不得不退居幕后，由一名信使为它在人间奔走行事。它赐予了这名信使长生不老的生命，以换取他忠心耿耿地为自己效劳。这名信使就是彭铿，后人所称的彭祖。
	龙羲把它的全部工作移到渤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利用那小岛活跃的地热，继续制造它的神器，但它依然控制着陆地上的一切。它不停地干预着我们的历史，使这个国家朝着它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它为夏禹铸造了九鼎，以巩固帝王的统治。九鼎可以用来监视九州，使帝王轻而易举地扑灭尚在酝酿中的叛乱，避免因战争导致的人口减少、国力削弱。它要最大限度地增强我们的实力，以使我们早日有能力为它实施那项庞大的工程。
	夏、商、周三代过去了，我们由一个中原小国扩张成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大国。我们使用的器具由木石变为铜铁；我们的算术已会计算面积、体积、效率，会解方程，会算勾股……施行工程的条件成熟了。同时，龙羲那件能控制时间的神器也已大功告成。
	现在，只缺少一个工程的领导者了。
	它开始物色合适的人物。
	找谁呢？如此浩大的工程，会严重地动摇国本，不会有哪个现任统治者肯做这样的蠢事。所以，它必须找一个有足够的统治才能、有强烈的权力欲望而又出头无望的年轻人，以获取权力为诱饵，以施行工程为条件，使他心甘情愿地为它效劳。
	它找到了第一个人。当时那人基本上还是个孩子，但已显示出了统治国家的天赋和与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勃勃野心。然而这孩子在王室中低微的身份，已注定他此生与王位无缘。于是，龙羲轻而易举地收买了这个孩子，一步步为他铺平通向权力的道路。经过数十年的谋划努力，终于使这个孩子神话般地实现了他的帝王梦，成为一个拥有空前强大的权力的君主。
	然而，龙羲没有料到贪欲的力量。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到了权力的孩子又向他索取长生之法，也许，得到长生之后他还会再向他索取别的什么。
	龙羲忍无可忍，让它的信使对这孩子进行了惩罚：取走了九鼎上最关键的部件——鼎心；同时，留下了一面能照见人五脏六腑的神奇镜子。
	得到神镜使孩子由衷高兴，失去鼎心则使他怒火中烧。然而孩子不知道，就是那面使他高兴的神镜，其实也是埋藏在他身边的一个祸根。神镜损伤了他的心智，并最终断送了他的万里江山。
	在放弃这个贪婪的孩子后，龙羲开始找第二个人。
	这次他很小心，找了一个聪明又正直的年轻人。他国破家亡，满腔仇恨，同样也正处于需要帮助的状态。然而，当它的信使彭铿跟这个年轻人一接触，立刻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相貌太特殊了——是一种柔美，女子一样的柔美。在这个凭勇力竞逐天下的时代，这样的相貌简直是致命的弱点！怎么能想象，一个貌若女子的统治者能驭使臣民服服帖帖地完成一项如此艰巨的工程？
	龙羲不得不再次放弃，开始找第三个候选人。但它的信使在离开之前，给了那年轻人一件利器，让他用这利器去对付那个贪婪的孩子，算是对那孩子的惩罚之一。如果成功，将提前结束那孩子的统治，如果不成功，也能在心灵上给那孩子一个沉重的打击，加速他的神智的崩溃。
	第三个候选人在淮阴。他比前面两个更聪明、更优秀，但处境却比前面两个更糟糕。那时他正苦受贫穷、饥饿和寒冷的折磨，这使他对权势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对成功的追求比任何人都迫切。应该说，他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最合适的人选。改变这年轻人的命运，也比改变前面两个容易得多。年轻人缺乏的只是一条战时通道。而这条通道，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只要利用那件能控制时间的神器，在月亮对大地引力最强的八月动手，就可以使这条通道重现。一旦得到这条通道，年轻人就能凭着自己的智慧征服整个天下，不需要龙羲再额外费心。
	然而龙羲却对这年轻人疑虑重重，原因正在于年轻人太优秀了。他的智慧超出了安全的界限，超出了龙羲所能控制的范围。在启用他之前，龙羲就测到了时间长河中传来的“预震”。这意味着，一旦正式启用，有可能发生强烈的“变异波动”，这将使龙羲失去预知未来的能力……哦，这太艰深了，我该解释一下。
	对于我们这个世界来说，龙羲是个外来者。它对我们这个世界做的每一点干预，都会改变我们固有的历史。而历史的每一次改变，又都会引发时间长河的一阵“变异波动”。变异波向前传递期间，未来的历史是模糊不清的。就好像一块石头投进水塘，只要波纹还在扩散，就无法看清水面的倒影。“模糊期”有长有短，但终有结束的一天，所以龙羲最终总能稳稳地把握我们历史的大局。
	偏偏对于这个年轻人命运的改变，似乎竟牵涉到整条的“时间河”，由此引发的“变异波”可能要传递很久，也可能永远也不会停下来，因为时间是无限延伸的。
	这样的情况，只有在改变极端优秀的人的命运时才会发生。这类人一生怀才不遇和充分施展才华这两种命运，对历史产生影响的差别之大，是不言而喻的。这样大的落差，足以形成一阵空前强烈的“变异波”，使整个未来随之改变。
	到底要不要启用这年轻人，龙羲很犹豫。
	过于杰出的才华，既是一种危险，也是一种诱惑。这样的人才如果能为它所用，对工程的好处将是无法估量的。
	最终，龙羲决定启用他。
	年轻人恃才傲物，有点不肯就范。不过这不要紧，现实会使他低头的。在年轻人被现实逼到绝望的境地时，龙羲的信使出现了。他用那神器牛刀小试，“扭曲”了一条山间小溪的时间，使年轻人目睹了一场激流忽断的神迹。年轻人死心塌地地信服了，他从信使的手中接过珍贵的鼎心，答应了这场交易。
	于是，龙羲用它的神器打开了五百多年前的古道，也打开了年轻人的命运之门。
	然而，意外发生了。
	强烈的“变异波”在古道重现的刹那间诞生了！它震撼着整条时间长河，它的振幅是如此的巨大，竟至于把那件运行中的神器都弹射了出来，失落在了五百多年前的时代！
	这本来也没什么，神器遗失了，可以再造。神殿中的设备已十分完善，再造一个不会再耗费很长时间。年轻人已日渐崛起，可以在资源方面给予它许多帮助。
	然而它万万没有料到，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失落在五百多年前的神器经过辗转流传，居然落到了年轻人的手中！
	年轻人凭着自己的智慧，小心翼翼地摸索，从死的物，到活的马，一步步试验过来，逐渐掌握了这神器的使用方法，迈出了探索真相的第一步。
	随后，年轻人通过信使，提出要见他那位神秘的主人。他的理由编得很充分，龙羲同意了。
	在海岛的神殿中，龙羲把它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异器械毫无戒备地展现在年轻人面前。它以为这个蒙昧世界的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来了解那其中的意义，只会因此增加对它的敬畏和恐惧。
	龙羲错了，它低估了年轻人。
	年轻人装作惊讶和崇拜的样子，心里却牢牢记住了他所看到的一切。他开始向龙羲询问一些与工程有关的问题，龙羲很乐意回答他。它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这样好的谈话者了，年轻人对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极强的理解能力，又有充分的好奇心，不停地追根究底。谈到后来，龙羲甚至把工程的真正原因也说了：星槎坠海、时空可控、海陆转换……它并不指望这年轻人能听懂，只是在这个蛮荒的世界待得太久了，它感到一种深深的寂寞。难得有这么好的听众，既不把它当作神灵，也不把它当作妖孽，愿意平心静气地听它述说。
	龙羲说得很高兴。但是，当它发现这年轻人真的能理解这一切时，它又警觉起来。
	它感到了危险！
	年轻人也许会发现它的计划中那个致命的缺陷，并因此拒绝合作。于是，它向年轻人隐瞒了自己作为“伏羲”的那段历史。
	但是晚了，神殿中无处不在的奇特徽号，龙羲怪异的装束与步态，已经引起了年轻人的怀疑。
	回去后，年轻人查阅了大量的史料典籍，再加上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孩的帮助，终于发现了这个神秘主人的真实身份。
	年轻人先是感到奇怪，不知道这样一段荣耀的历史有什么好隐瞒的。但很快，他就恍然大悟，继之而来的，是极度的震惊和忧虑。
	那是一个阴谋，一个极其可怕的阴谋。
	他必须制止这个阴谋！
	年轻人深知，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几乎不可能成功。而失败，则意味着残酷的报复。他并不关心失败后个人的遭遇，与阴谋得逞会带来的可怕后果相比，个人罹受的任何祸难都是微不足道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中之杰，千百年难得一出的奇才，如果他竭尽自己的智慧，都不能阻止龙羲的阴谋，那以后还有谁能制得住它？
	他必须成功！他一定要成功！
	他殚精竭虑，用上自己在战争上的全部智慧，制订了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他将动用此前从未在战场上使用过的、最强大的自然之力——地底的烈火。
	一开始，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信使彭祖上了当，替他去说服主人，拿来了三支威力巨大的利器。然后，在渤海之滨、芝罘山下，他将这三支利器全部射向了龙羲所在的岛屿。就像他所预料的。利器的威力激发了沉睡已久的火山，火山爆发吞没了岛屿上的神殿，并引发了罕见的大海啸……
	但当一切平息下来后，他得知了一个坏消息：龙羲还没有死！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那种生灵的生命力远远超出了人类。
	不管怎么说，他尽力了，并且不是没有成效。他摧毁了龙羲至少耗费三千年时间建造起来的神殿和神器，而重建这一切又要耗费同样长的时间。
	他延迟了阴谋的实施，为人类赢得了一段喘息的时间。有了这段时间，人类也许会发展出足够的智慧，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他满意了。
	他深知自己很快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但他将坦然面对，并且永不后悔。
	故事讲完了。
	明月东升，月亮的清辉洒落在缓缓流淌的泗水河上，泛着阵阵银光。
	季姜许久不作声。
	楚王道：“你听懂了吗？”
	季姜点一点头：“听懂了。可是……”她慢慢地回过头，道，“这是真的吗？”
	楚王道：“是真的。”
	季姜道：“你能向我证明吗？”
	楚王道：“可以。”仰头看了一下天上，道，“月色不错，不过现在是四月，最好不要走得太远。”
	季姜一愕。
	楚王探手入怀，很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洁白、拳头大小的浑圆的玉石。
	“季姜，”楚王道，“还记得王宫中那只总也找不到的野鸡吗？那不是野鸡在啼叫，那是时空在扭曲。还有那些划过王宫上方的流星，也一定让你感到迷惑了吧？那也不是流星在飞翔，而是玉雉在吸收月亮的能量。这是供奉在陈仓祠的雉神，我叫它玉雉。它就是那失落的神器。本来，它这么小，外形这么平凡，又是失落在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被人发现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龙羲对它的下落并没有十分在意。它没有料到，居然会有一个好奇的君王不惜出动上千人的军队来寻找它。那个君王就是秦文公。经过漫山遍野地搜索，玉雉最终被找到，并供奉到现在。我查过史料了，秦文公的时代，正是陈仓古道畅通的时代。”玉雉开始由内向外发亮，仿佛它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精灵点起了一盏灯。
	雊！雊！雊！野鸡的鸣叫由低而高响了起来，笼罩在两人身周。
	一道流星般的细长的光芒飞来，直入玉雉之中，又是一道……
	玉雉越来越亮。
	季姜有些恐惧地望着它，退后了两步。
	楚王道：“不要害怕，靠近我一点。我们就要出发了。”说着，楚王轻轻旋开玉雉，那浑圆的、看不出有任何裂痕的玉雉竟随手裂为两半，每一半的内侧面上各有一个形状奇怪的凸起，环绕着那凸起的是一圈圈精细的刻度，还标着许多奇怪的符号。
	楚王道：“看着，这是时间，这是空间。”楚王小心地调节着那形状古怪的凸起，然后合上玉雉。
	一道强烈但并不刺眼的白光立时从玉雉中射出，那光很奇怪地并不照射到远处，只是温和大度地将二人包容在这光亮中。
	季姜不知道是由于紧张还是害怕，感到头晕，还有恶心。
	楚王搂着她的肩道：“如果你觉得头晕恶心，别怕，那是正常的现象。”
	季姜发现，白光像迷雾一样越来越浓，彻底阻断了她的视线，外界的事物已经丝毫不见，连近在身旁的楚王也变得朦胧难辨了。但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楚王搂着她的肩头，轻声道：“别怕，别怕……”
	迷雾般的白光还在变浓，渐渐变得像牛乳一样浓稠。沉陷在这白色的海洋里，简直令人恐惧。那白色充斥了她身外的一切空隙，紧紧贴着她的眼耳口鼻，仿佛张口就可以吞食得到，伸手就可揉搓到一把，偏偏那依然只是无形无质的光。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尖啸声，那尖啸震耳欲聋，一下压过了楚王正安慰着她的声音。
	无比的惊恐中，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楚王那只始终搂着她的肩头的温暖的手……眼前忽然一亮，可怕的白光和尖啸声消失了。
	丽日当空，万里无云。她发现他们站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他们的脚下是一座小山，山前是一泓清澈的池塘。池塘对面，有个少女正在发呆，眼睛无意识地看着水面。忽然那少女身子一震，缓缓抬头向这边看来。
	少女皮肤黝黑，瘦瘦小小，但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中显出了极其惊恐的神色。
	楚王道：“你明白了吗？”
	季姜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池塘对面的少女呻吟了一声，昏倒在地。
	又回到夜色深沉的泗水岸边，月亮的清辉依然洒落在缓缓流淌的泗水河上，泛着阵阵银光。
	楚王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季姜道：“有。”
	楚王道：“你说。”
	季姜道：“龙羲是在这个时代失落的玉雉，可那玉雉却又明明早在五百多年前就供奉在秦国了。那么在龙羲失落之前的五百多年前时间里，世上岂不存在着两个玉雉：一个在龙羲那儿，一个在秦国的祠庙？可玉雉又明明只有一个啊！”
	楚王道：“是只有一个。秦国的那个，就是龙羲的那个，没错。我说过，时光变形的时候，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还记得那两匹一模一样的‘追风’吗？其实，那不是两匹‘追风’，而是一匹。还有刚才，你不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吗？这似乎令人难以理解，其实那只是因为我们长期生活在单向匀速的时间流中，无法跳出来看到它的全景。这样吧，想象一根长绸带，当我把它弯过来结成一个圆环，它是几根？”
	季姜道：“当然是一根。”
	楚王道：“很好。那么当我把手伸进圆环的两侧，把这带环绷直了呢？”
	季姜道：“还是一根。”
	楚王道：“不错，确实是一根。但假设这绷直的绸带环上有一个微小的生灵，比如蚂蚁，它太小了，以至于视线还达不到我的手绷着的两头，那么在它的眼里，将看到几根绸带？”
	季姜犹豫了一下，道：“两根。”
	楚王道：“是的，它将看到两根一模一样的平行着的绸带，一根是它所行走的。另一根在它对面。这种情况，就近似于时光变形造成的种种异象。”
	季姜思索着，不说话。
	楚王也不催问，静静地等着。他知道理解这一切的艰难程度。
	许久，季姜道：“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不过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楚王道：“你问。”
	季姜道：“龙羲用玉雉为你打开的古道，就是陈仓道吧？”
	楚王道：“是的。”
	季姜道：“它为什么不选择栈道呢？据我所知，当时栈道才焚毁了几个月，而陈仓道已经荒废了五百多年了，想来重现天日的难度应该大于栈道，它为什么舍易就难呢？”
	楚王叹道：“只因那时它还心存侥幸。”
	季姜道：“心存侥幸？”
	楚王道：“它希望选择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可以减轻‘变异波动’。褒斜栈道自古商旅往来频繁，很难找得出一个月的空当。如果不慎将那些路人裹进这场‘时空扭曲’，无疑将加剧未来历史的动荡，使它更难以控制。只是它没有想到，这道‘变异波’的产生，根本与道路本身无关，完全是由我造成的。”
	季姜点头道：“我明白了。”停了一下，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主要的一个问题。”
	楚王眼中显出期待的神情。
	季姜道：“你为什么要消灭龙羲？”
	楚王道：“你说呢？”
	季姜踌躇道：“难道是因为工程浩大劳民伤财？难道是因为它过于强大威胁到我们的生存？可不管怎么说，它毕竟有过大恩于我们人类。没有它，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啊。”
	楚王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是啊，没有它，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啊。”他说得很慢，似乎有意让季姜把这句话的每一字都细细体会一遍。
	季姜有些茫然，慢慢地，她似乎想到了点什么……忽然，心灵深处像闪电般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没等她抓住就消散了，只留下一阵极大的恐慌感。
	楚王注视着她的脸：“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什么？她拼命问自己，拼命地重寻那可怕念头的出处，一点一滴，慢慢地，慢慢地……突然，就像一头狰狞的怪兽猛地从地底钻出，那个念头一下子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被这可怕的阴谋惊呆了。
	楚王缓缓地道：“明白了吧？没有始，怎么会有终？没有因，怎么会有果？如果一开始就不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一切又何从出现？”
	“如果我真的为它完成了移山填海的工程，那么几千年前那艘星槎就不会坠毁，龙羲就不会需要传授文明给我们，以使我们在若干年后有能力为它移山填海。”
	“多么奇怪的悖论！如果它不曾传授文明给我们，又怎么可能挽救那艘星槎？但事实就是这样。历史只能有一个，如果被更改，那么更改过的历史就会‘覆盖’原先的。这是宇宙的铁律！”
	“记得在龙羲的神殿里，我曾经问过它：它的信使第一次和我见面时，曾告诉我，如果没有它的帮助，我将终生郁郁不得志。而现在，我已功成名就，割据称王，那么那个终生郁郁不得志的‘我’又在哪里呢？如果根本不存在那个‘我’，那么当初它又是如何从时间的长河中预见到那个‘我’的呢？那时它笑而不答，只给我看了一首诗。那是千年之后的一位诗人写在那一个‘我’的衣冠冢旁的，抒发对一个终生怀才不遇者的同情。我看后惆怅了许久。然后它才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你看，没有我的帮助，你依然会功成名就，只是要到你死后！知道那一个‘你’是怎么得到那名声的吗？‘你’死后留下了一部兵书，它的价值很久以后才被发现，随之立即被所有用兵者奉为至宝。于是，‘你’的地位节节攀升，到处建起了‘你’的祭庙，年年都有‘你’的祭典，历代朝廷都为‘你’追加封号。由侯而王、由王而帝、由帝而圣……然而这些身后的荣耀又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对活着的圣贤总是很吝啬，而对死去的则很大方，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对当权者的实利造成威胁。这样不公平的历史，难道是你愿意看到的吗？而我把历史改成了现在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被它的话深深地震撼了，并因此对它更为感激。但过后，我才想起来，它其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它为什么要回避这个问题呢？”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那个终生不得志的‘我’确实存在，只是被现在这个功成名就的我‘覆盖’了。存在是事实，不存在也是事实，然而不存在比存在更真实。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龙羲不敢把这可怕的后果告诉我，它怕我由此推断出施行工程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文明毁灭！”
	“当最后一铲土铺上大海中那片人造陆地，想象一下吧，会发生什么？没有文字，没有衣冠，没有礼仪……一切复归于蒙昧！茹毛饮血，穴居野处，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不是国王，你不是婢女，你我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不，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你我。龙羲对我们的历史篡改得太多了，该发生的战争没有发生，该死亡的战士没有死亡，该减少的人口没有减少。”
	“当然，从龙羲的角度说，文明既是它赐予的，它自然也有权收回。事实上，那个没有经过它任何干预的历史才是该我们所有的。可是从我们的角度说，智慧之门一旦开启，便谁也无权将它关闭——包括开启它的人或神。由蒙昧进入开化可以，由开化复归于蒙昧绝对不行！”
	“所以，我必须毁灭它，不是因为工程浩大，不是因为强弱悬殊，而是为了文明的安全。”
	月上中天，尽管是在春季，季姜还是感到一阵阵寒意。“那么，”她道，“为什么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我？”
	楚王温和地看着季姜：“你还不明白？需要有人把这个阴谋揭露出来，但不是现在。你，带上玉雉，到一个人类已有足够的智慧理解这一切的时代去！把这一切公之于众，使后人永远不要再受它的诱惑，去做自掘坟墓的蠢事。”
	季姜颤声道：“我吗？就我一个人？”
	楚王道：“是的，就你一个人。我找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你很年轻，又那么聪明，会做好这件事的，对吗？”
	季姜道：“那么……你呢？”
	楚王道：“我留下，在这个时代和它周旋到底。”
	季姜惶急地道：“不，不，你斗不过它的，我们一起走！”
	楚王和蔼地微笑着，道：“聪明的丫头，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它不会放过我。它有着几乎无限长的寿命，如果我逃走，它会在漫长的时光中不停地追踪我，使你我都无法安全。”
	楚王的微笑绞得季姜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可是……”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啊！它会向你展开报复的。”
	“报复已经开始了，”楚王道，“去年在定陶就开始了。好季姜，不要哭，这是天意。”楚王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繁星，“最初，我不相信天意。后来，我相信天意。再后来，我以为神意可以改变天意。而现在，我才知道，神意之外还有天意。”
	季姜哭道：“什么神意天意！我们有玉雉，让我们改变天意吧！”
	楚王道：“不，季姜，不要这样。天意是无法违背的，拥有玉雉也一样。还记得张良跟我说过的‘福分’之类的话吗？我曾对此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他是对的。就是玉雉告诉的我，我将走什么样的路。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但我还是要走下去，这是我利用玉雉打通陈仓道违背了天意的代价。如果我利用玉雉逃脱，那就是再次违背天意，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天意的设定有它自身的规律，那是一种比龙羲的力量更强大的力量。凭借外力也许可以一时扭曲它，阻遏它，但它终将恢复平衡。表现在具体的事情上，那就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就会失去不该失去的。”
	季姜道：“可你没有得到不该得到的呀！打通了陈仓道又怎样？夺取了天下又怎样？获得了王位又怎样？那本来就是你该得的呀！浅陋如项羽、粗鄙如刘邦都能得到的，难道你反而不能得到？大王，你是人中龙凤，你是这个时代智慧的顶峰，你本来就该权倾天下，你本来就该名扬四海，得到这些你当之无愧啊！如果天意不让你得到，那算什么天意！这样不公平的天意，凭什么要去遵循？这样不合理的天意，为什么不能反抗？”
	楚王抚摸着季姜被眼泪淌湿了的脸颊，道：“我也曾怀疑过天意的公正，但现在，我知道了，天意没有错。是的，我是拥有过人的智慧，然而，这智慧是什么方面的呢？战争。换言之，就是杀人。在这个几乎没有人是我的对手的时代，我的每一条计策都有惊人的杀伤力，这是上天所不能容许的。它必须遏制我的命运，否则我会吞噬整个世界的。季姜，你懂吗？谁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我自己。是我生不逢时，提前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来到这个世间。”
	季姜泪眼蒙眬地望着楚王，好一会儿，才道：“大王，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楚王道：“是的，我还知道你的命运，知道这个世界的命运。不久前，变异波动终于平息了，玉雉让我看到了一切。你会好好照我的话去做的，你会挽救整个文明，世界也会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
	季姜道：“你呢？你自己的命运呢？你最终会怎样？”
	楚王不语，把脸转向别处，许久，才轻叹了一口气，道：“到了未来，你去看史书吧！”
	季姜心中一寒，扑到楚王身上，大哭道：“不！我不走！我要陪伴着你！不管你是什么命运，我都要陪伴在你身边，不让你感到孤独。”
	楚王轻抚着她因哭泣而耸动的双肩，叹了口气，道：“好丫头，那不是你的命运。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时间，但我们总有分别的一天。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要再多留恋，不要再多拖延，知道了吗？”
	季姜泣不成声地道：“知……知道了。”
	四月，五月，六月……日子快得像飞梭一样，留也留不住。
	十二月的一天，楚王终于催她出发了。
	季姜看着楚王，道：“一年都没满啊，大王。就让我陪满你一年，好吗？”
	楚王摇摇头，道：“这不是由我决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你没有看到那道诏书吗？”
	季姜道：“什么诏书？”
	楚王道：“皇帝巡游到了云梦泽，要在陈县会见诸侯。”
	季姜道：“皇帝巡游，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他来，我就必须走？”
	楚王道：“季姜，你一向很聪明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在欺骗自己，是不是？季姜，该来的终究会来，不会因为你的自我欺骗而消失。所以，你必须面对现实。皇帝不是喜欢游山玩水的人，他此次南巡，分明是针对我来的。我只要一去朝觐，就回不来了。龙羲控制了皇帝，皇帝控制了我，你怎么还能待在我身边？你想让龙羲发现玉雉的下落吗？”
	季姜哭道：“那你就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好吗？”
	楚王道：“没用的，季姜。我说过，该来的终究会来。龙羲比你我都聪明得多，我不去朝见，它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我最终是逃脱不了的。”
	季姜道：“可龙羲有什么理由挑拨皇帝来对付你？你没有对不起皇帝的地方啊！你为他打下江山，你对他再三忍让……他怎么可以听信一个妖物的谗言来这样对待一个功臣啊！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
	楚王道：“龙羲不需要进谗言，它只需把鼎心的效用告诉皇帝，就足以使皇帝恨我入骨了。至于明的理由，可以随便找，也许是请封齐王，也许是钟离昧的事，也许……”
	季姜道：“鼎心？就是被你掷入泗水中的那个小东西吗？”
	楚王道：“是的，它是九鼎的心脏。有了它，就能使沉睡的九鼎重获生命，成为统治天下最有力的工具。”
	季姜道：“既是这么珍贵的宝物，你为什么还要毁了它呢？你为什么不把它献给皇帝以免祸呢？你应该知道皇帝会为此向你兴师问罪的啊！”
	楚王道：“是的，我知道，可我还是要毁了它，因为它的存在违背了天道。”
	季姜道：“天道？什么天道？”
	楚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就是天道！九鼎的存在，使帝王们不必费心于用仁政讨好民众，而只需仗着器物的神力维持统治，这是违背天道的。我曾对皇帝的使者说，再神奇的器物，也不能使残暴的统治长存。其实我心里知道，这话不完全正确。神物确实可以延长暴政的寿命，夏、商、周的空前长命就是明证。九鼎使民间的反抗行为稍有规模即遭镇压，使国君不荒淫残暴到极点便不会被推翻。帝王们于是有恃无恐，肆意威福。夏桀、商纣、周厉王……这些罕见的暴君为何会出现？因为他们有九鼎在撑腰啊！为什么在夏朝之前，帝位被视为苦差使，人人都要推让？为什么在夏朝之后，帝位被视为至尊，人人都要争抢？因为九鼎就是夏禹时铸成的啊！所以，九鼎必须毁去，因为天道必长存。”
	季姜道：“可是……可是，鼎心在你手里，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没想过拿它为自己所用吗？”
	楚王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想过？那是多大的诱惑啊！四年前在关中，鼎心已经在我手里，九鼎又毫不设防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正手握重兵，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得到它。当时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啊！那是可以不劳而获的天下，那是可以坐享其成的统治，我为什么不要呢？那么多帝王都用过来了，每个人都用得心安理得，我有什么义务从我开始中断它的使用呢？但我终于抵制住了这个诱惑。如果我不从自己开始中断，以后恐怕没人能下得了这个决心了。就是我自己，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都不敢肯定是否还能做出同样的选择。唉，那诱惑太叫人心动了。”
	季姜道：“大王，你……你总是这样，顾念天下苍生的安危，甚于顾念自己的生死荣辱。可……可命运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公……”
	楚王道：“别这么说，季姜，命运对我已经够好了。原来天意注定下的我是要困厄一生的。我还记得龙羲给我看的那首诗，它存在于被‘覆盖’的历史中，今后是不会再有了。”楚王说着，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吟诵道：
	“长恨此生不逢时，”
	“才堪经纬有谁知？”
	“千秋盛名身死后，”
	“奈何当年人未识。”
	“你看，比起那一个‘我’来，现在的我是多么幸运呀。权势、财富、荣誉……年轻时所渴望的一切我都得到了，也都享用了，就算再失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谒者通报：有个自称叫彭铿的黑衣人求见。
	楚王道：“让他进来吧。”
	季姜道：“他来做什么？来参观他主人的杰作吗？来欣赏我们的落魄吗？哼！现在倒不神秘兮兮地叫这个客那个君了，真名都亮出来了。长生不老很了不起吗？”
	楚王道：“季姜，别这样，他不是个坏人，长生也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你没见他从来没有笑过吗？”
	黑衣人进来了。他站定后，静静地看着楚王，慢慢地，他一向冷漠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敢肯定，是否真正认识你。”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我来，不是代表我主人，只是自己有一些疑问想问，不知你能否回答我。”
	楚王道：“你问吧！”
	彭铿道：“刘邦定陶夺军，以楚易齐，这些举动都足以激起你举兵反叛了，你为什么毫无动作，任由他摆布呢？以你用兵之能，还怕一个刘邦吗？”
	楚王道：“刘邦本不足以当我一击，可有你主人在，就不同了。他那些举动，不正是你主人挑唆的吗？”
	彭铿道：“是的。”
	楚王道：“它想挑起一场战争，可没想到我根本不应战，是吧。”
	彭铿道：“是的。他很意外，也很扫兴。”
	楚王道：“它为什么会扫兴呢？我这样束手就擒，它应该感到满意啊！”
	彭铿道：“我也奇怪。他有些想法我无法理解。他说，你使他少了许多复仇的快意。还说，他暂时回不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又很寂寞，只有你勉强可以算是他的对手，原想和你斗一阵消磨点时间的，哪知道你一开局就认输，他觉得很失望。”
	楚王点点头，道：“这就是我不抵抗的原因。你看，你主人企图玩一场战争游戏解闷，而这是一场猫戏鼠的游戏，我没有丝毫胜算。既然早晚是输，又何必把那么多人拖进来陪葬呢？你以为我打过这么多场仗，就把战争看得很随意吗？不，对我来说，战争从来就是最神圣的事情。很久以前，师傅就跟我说过：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故不得已而用之。《孙子》开篇也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的所有用兵之能，都来自这些先贤，我不能违背这一行的宗旨。对战争来说，没有比目的更重要的了。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止戈为武，是用尽量少的伤亡制止更大的伤亡，而不是反过来，你明白吗？”
	彭铿喃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慢慢后退几步，转身向外走去，“你是真正的英雄，历史会记住你的。我有无限长的生命，可历史不会记住我。”
	季姜看着彭铿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凄凉，道：“让历史记住有什么好？大王，我宁可你能获得长生。”
	楚王柔声道：“那我就不是你的大王了。季姜，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走了。”
	季姜忍着泪道：“大王，让我再为你梳一次头吧，将来我想为你梳也梳不到。”
	楚王点点头，坐下来。
	季姜解下楚王的王冠，松开发髻，楚王长而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披拂在背后。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轮廓分明的雕像。季姜轻轻为他梳着头发，想起第一次见面给他梳头，为了发髻的偏向跟他争吵的情景……
	你给我梳的什么玩意儿？胡闹！快解了重梳。
	好玩了，自己外行搞错了，人家帮你纠正，还不领情。
	胡说，什么外行内行？我几十年来一直是那样梳的，要你给我乱来？快给我重梳！
	乱来？到底是谁乱来？你又不是楚王，扎什么右髻？我们齐人都是发髻偏左的，难道你这个做国王的倒要跟臣民反着来？好，我这就给你重梳！
	别！别解！呃，算我错怪你了。
	不是“算”，你就是错怪我了。
	好吧，就是错怪你了。喂，生这么大气干吗？我本来就是楚人，不知道你们齐国的风俗。
	那你就该虚心一点，多听听，多看看呀！
	……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像飘逝的轻风，像幻灭的春梦，快乐而又短暂。从今往后，她将孤身跋涉在不可知的命运之途上。她还不到二十岁，但她知道，在她此后的人生里，再不会有天真的欢笑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落在自己的手上、梳子上，落在楚王乌黑的头发上，一滴，两滴……她挽起楚王的头发，左，还是右？
	忽然，她扔掉梳子，冲到楚王面前，跪下，一把抓住楚王的手，道：“大王，让我们忘掉龙羲，忘掉星槎，忘掉移山填海，忘掉这一切。让我们找一个全新的时代，重新开始吧！我们可以混迹于茫茫人海，在深山、在乡野、在市井，隐名埋姓，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让龙羲永远找不到我们。”
	楚王道：“季姜，我不能佯装不知道这一切。你知道，它的阴谋一旦实现，整个文明就会……”
	“哦，大王。”季姜哭道，“别管什么阴谋，别管什么文明，别管什么天下苍生，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也许会有别人制止它呢？我们现在都好好存在着，可见它注定不会得逞的，我们何必非要出这个头呢？”
	楚王道：“季姜，我难道没有告诉你吗？改变过的历史会覆盖原先的，我们不能心存侥幸。文明到现在还存在，只因为你我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季姜，你不要哭，你应该感到骄傲。我们都是被上天选中的。我注定要摧毁它的巢穴，而你，注定要在它重建一切之前，将它的阴谋公之于众。”
	季姜哭道：“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别人都浑浑噩噩地享受着文明，为什么唯独你我要为文明的存续奔走牺牲？你苦心孤诣地拯救了这个世界，可是有谁会知道，有谁会感激你呢？大王，大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你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呀？”
	楚王轻轻为季姜拭去脸上的眼泪，道：“我什么都不会得到，可我还是要这么做，我既然知道了它的阴谋，就无权再过安宁的生活。也许，上天赐予我那样的智慧，就是让我来完成这艰巨的使命的。我总算做得还可以，对得起上天的厚赐。季姜，你不要为我哭泣。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可以休息了。可你要做的事还很多，也会遇到许多艰难。你要适应迥异于现在的环境；你要学会不同于现在的语言；你要小心应付不怀好意的人……记住，不要到过去去，那是龙羲控制下的时代。去未来，去一个安全的时代，把这一切写下来，把它的阴谋告诉世人，永远断绝它的希望。据我所知，上一次它制作玉雉用了三千多年，这次它有经验了，也许只要两千多年，所以，你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任务，知道吗？”
	季姜含泪点头。
	楚王道：“如果你在历史的长河中发现又有术士在鼓动统治者炼丹，在搜集丹砂、雄黄之类的东西，那么你就要警惕。这说明龙羲正在活动，并且已经控制了那统治者，你不能久留，要尽快离去，记住了吗？”
	季姜再点头。
	楚王道：“象齿焚身，怀璧其罪，玉雉的异能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觊觎，等你完成任务后，就立即把它毁了，记住了吗？”
	季姜扑进楚王的怀里，放声大哭道：“可是……可是我想用它回来看你呀！”
	楚王道：“不！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这是一个危险的时代。现在的我，已经有了现在的你，不用将来的你来陪伴了。把我记在你心里吧！想我，就去史书上看我。记住这个朝代——汉朝。”说完，楚王从怀里取出玉雉，打开，调节，再合拢，轻轻放入季姜手中。
	雊！雊！雊！
	凄凉的野鸡叫声响了起来，温柔的白光慢慢笼罩在季姜身上。
	季姜看着楚王逐渐模糊的身影，感到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费了很大的劲，才道：“大王，这些年来，你难道就没有……就没有……”
	楚王的声音从那越来越浓的迷雾外传来：“季姜，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那不是爱，那只是因为你我都感到寂寞。这是一个智者很难找到知音的年代。去未来吧，那里有许多聪明人，你会找到真正的……”
	一阵巨大的尖啸声淹没了楚王的声音。
	季姜大哭道：“不！不是的！大王，你心里知道，不是……”然而尖啸声使她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了。
	她流着泪，在时空的迷雾里伸出手，哀婉而无力地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乳白色的海洋裹挟着她瘦小孤单的身子，向陌生的时代飞逝而去……
	<b>尾声</b>
	她用了两年时间，才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语言文字。
	一切都变化太大了。
	这是一个喧嚣繁华的时代。高度繁荣的文明使炼丹家不再有容身之地，空前庞大的人口是她安全的保障。她悄悄地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常感到深深的寂寞。
	是的，这里有很多聪明人。他们懂的东西真多，甚至比她的大王还多，然而她总觉得他们身上少了点什么。她再也没有遇见过像她的大王那样的人。
	从一本叫《史记》的书上，她知道了她的大王后来的命运：贬谪、软禁、诛杀。与他一同被杀的，还有他的全部宗族。诛杀的理由，是他企图勾结陈豨谋反。
	她已经愤怒得没有眼泪了。她知道他与陈豨素无交情，并且知道还从来没有哪一个谋反者会愚蠢到在京师重地举事。然而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又往往会将谎言变成真理。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知道，他身怀旷世才华而甘心就戮的真正原因了。
	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这种握笔姿势她至今还没习惯——沉思着。她已经小心翼翼地生活了很久，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管过去了多久，人心中的贪欲依然和几千年前一样存在着，也许更强烈。她的身份一旦暴露，怀有各种各样目的的人会立刻蜂拥前来，使她永无宁日。
	但她必须开始了。
	也许龙羲正隐藏在这世界的某个阴暗角落，虎视眈眈地寻找着新的猎物；也许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桩新的交易已开始进行，又一个优秀而不得志的年轻人，正被名利、权势、地位等各种诱饵诱入陷阱……
	她必须开始了。为了文明的安全，为了她那冤死的大王的嘱托。
	她提笔写道：
	“天很冷，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独坐在河边钓鱼。因为冷，他瑟缩着身子，抱紧了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着水上的浮子，又似什么都不在看。”
	“远处阴阴的林子里，有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
	成文于2004年1月
	修订于2014年3月

飞升
	前言：此文独立成篇，虽是西汉背景，但与我之前写的《天意》《天命》无关。不过对于看过前作而又有些牵挂的朋友来说，此文多少还算有些小小的彩蛋，可以聊作安慰。就算是我这可恶的低产者，补发给各位读者朋友的一点福利吧。
	一
	当守卫的郎中告诉汲黯，皇帝飞升了，汲黯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次怎么弄出了个这么可笑的理由？
	汲黯知道，自己是个不讨喜的人，皇帝看见他的人影就头疼。更衣如厕、偶感风寒、堕马伤足……都曾被皇帝拿来做拒绝见他的借口。
	但这次，当几位户郎骑郎众口一词赌咒发誓说皇帝真的是飞升了，汲黯才发觉事情不对劲。
	高大空旷的寿宫中，似乎有种诡异的气息。
	殿内四壁画满了云气与天地诸神，微微飘动的绀帐中，众神巍然屹立，每尊神像前，祭具一应俱全，正对着当中一尊神像的玉案上盛陈酒食，案前地上是六重六彩绮席，席上凌乱地摆放着皇帝的通天冠、七尺剑、白玉双印、虎尾絇屦。
	汲黯冲上前去，捧起通天冠，真的是皇帝的！
	汲黯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他问，“陛下是怎么不见的？”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飞升的鬼话，从皇帝召见那些方士起，他就力谏过多次，到后来大张旗鼓在这寿宫中请神，他的谏书已经写废了两支笔。
	几名侍卫正惊惶不定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汲黯问话，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汲黯直接指着其中一人，道：“张郎中，你说。”
	郎中张安世依言站了出来，尽量镇定地道：“回右内史，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们都在殿外——陛下有严命，祭神时所有人都不得在场。后来，像是真人降临了，我们隐隐听见……”
	汲黯一震，道：“真人？什么真人？”
	张安世道：“听说叫‘泰一真人’，是上个月开始显灵的。我们都没有看见过，不过陛下已经见过真人两回……哦，连昨晚是三回了。”
	汲黯身子一晃，以手扶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昨晚，真人降临后，我们听见陛下好像和真人说了一会儿话，再后来，陛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似乎喊了句：‘真人慢走！’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急切。我们担心有什么差池，便不顾陛下命令，推门直入。然后，我们就看见……就看见……”
	汲黯道：“就看见什么？”
	张安世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看见……殿中弥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雾气，很浓，绝不是熏炉中出来的那种。而陛下已经不在绮席上了，但……但在席上方七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双穿着锦袜的足在向上升起——那是陛下的锦袜。我们惊呼一声，一齐向前扑去，但是晚了，陛下双足已消失在雾气中。”
	汲黯死死地盯着张安世的眼睛。
	年轻的侍卫眼中只有惊恐和迷惘。
	“去廷尉府！请张廷尉来。”汲黯吩咐道，“还有，这里发生的事，暂时先别告诉任何人。”
	张安世道：“为……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报三公九卿，只怕……”
	汲黯沉声道：“若是陛下真的成仙，报喜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万一是有人谋逆，能干出这事的人，所图必大。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但陛下若真的不在了，太子年幼，谁会成为辅政？只怕你要禀报的人，就是巴不得陛下不在的人。”
	“右内史是欲置我于火上啊。”廷尉张汤踱进寿宫，叹道，“宫中又不是我的执掌范围，廷尉府无兵无将，只会审案，不懂抓人，何况还是抓个连面都没见过、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成了，是逾越本职；败了，是粉身碎骨。右内史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使！”
	汲黯道：“现在陛下生死不明，郎中令、卫尉又随大将军出征匈奴。事急从权，你廷尉府决天下疑狱，我相信你一定……”
	“你相信我？”张汤意味深长地笑笑，仰起头打量着寿宫中的各种陈设，道，“这次你倒相信我？‘深文巧诋，居心叵测。’这八字评语我还记得呢。”
	汲黯正色道：“不错，我厌恶你以烦琐的律条株连杀人。但眼下这个大案，只有你有能力来破。你我的宿怨先放一边，陛下的安危要紧。你儿子安世也是此次随侍诸郎之一，追究起来，他也逃不了干系。所以我相信，没有人比你更迫切地想查出真相。”
	“唉，”张汤叹息一声，撩开帷帐，逐个叩击观察着神像，道，“当年你在陛下面前咒我：‘擅改高皇帝律法，迟早断子绝孙。’只怕真要被你说中了。”
	汲黯有些窘迫地道：“那是一时激愤之语，况且廷尉口才亦不弱，也尝数于御前辱我。现在事情紧迫，还望廷尉不要拘一时恩怨，以大事为重。”
	张汤点点头，翻查着各种祭具，自嘲地笑笑，道：“谁能想到，你我两人有一天居然能联手办案。说出去只怕没人能信吧？”
	半天过去后，张汤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殿中的六彩绮席上方，也就是诸郎一口咬定皇帝飞升的那个位置。
	“梯子！”张汤道。
	一架竹梯被搬进殿内，张汤将竹梯一头靠住上方高高的梁柱，顺着竹梯爬上，仔细看着每一根梁柱和斗拱。
	汲黯道：“怎么样？”
	张汤慢慢爬下竹梯，道：“到处是一层薄灰，看不出有人动过的迹象。”
	“什么？”汲黯不信，攀上竹梯也察看了一遍，终于也沮丧地下来。
	室内地面的砖石已被撬得东一块西一块，满地狼藉，汲黯指挥众人拆解着顶层的屋瓦。每一个郎官都忙得满头大汗灰头土脸，但没一人偷懒懈怠。
	如果找不到皇帝，所有人都会被处死。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他们近乎绝望地做着最后一点努力，仿佛多撬一块砖、多凿一堵墙，都可能给自己增加一分存活的机会。
	天色渐暗，张汤脸色阴沉地坐在玉阶上，一语不发。
	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这只是皇帝的一出恶作剧，就像他年轻时突然甩开随从，纵马到南山游荡；或者像当年的新垣平、李少君之事，是某个方士的新把戏。
	然而皇帝到现在还不出现，只能说明一点：真的出事了！
	“这样下去只怕把寿宫拆了也无济于事，”汲黯忧心忡忡地在张汤身边坐下，道，“陛下肯定不在这里。凭空而来，凭空而去，那……那人到底是怎么干的？”
	张汤烦躁地道：“我不知道！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那鬼物叫什么？泰……泰什么？”
	汲黯道：“泰一真人。”
	张汤皱眉道：“‘泰一真人’？泰一不是天神吗？怎么又叫真人？”
	汲黯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对了，我们试试去问一个人，也许他会知道一点。”
	张汤道：“谁？”
	汲黯道：“淮南王。不过，最好不要让他知道陛下失踪了。”
	张汤道：“为什么？”
	汲黯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放心这个人，他父亲在文帝朝谋反过，而且他是陛下叔父。”
	张汤道：“厉王谋反时他才七岁，汲内史想太多了。如今淮南王招贤士、治文章，是诸王中最风雅的，陛下和他还很谈得来。舞文弄墨的人，图的是名誉，不是权力。我倒是担心，祸在宫墙之内——还记得当年那起巫蛊案吗？”
	鸿宝苑的七宝高台之上，一位鹤发童颜的紫衣老者援琴而歌：
	“明明上天，照四海兮。”
	“知我好道，公来下兮。”
	“公将与余，生羽毛兮。”
	“升腾青云，蹈梁甫兮。”
	“观见三光，遇北斗兮。”
	“驱乘风云，使玉女兮。”
	“……”
	歌声恬淡，琴音古雅，如风掠远山，雾起深谷，闻之使人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许久，张汤方赞道：“大王此曲，真是令人神往。敢问大王，是否真的遇到过歌中所述的升腾青云的神人？”
	那紫衣老者正是当今皇叔淮南王。淮南王微微一笑道：“廷尉说笑了。寡人若遇此神人，此时也不会在这里与两位坐而论道了。”
	张汤点点头，道：“是啊，若能登九霄，观北斗，驱风云，使玉女，世间还有什么不能舍弃呢？王侯之尊亦如浮云耳。”
	淮南王点头道：“廷尉所言极是。”又转向另一边的汲黯，道：“久闻右内史精通黄老，想来更知个中滋味。”
	汲黯欠身道：“惭愧，当年窦太后好黄老，在下时为太子洗马，不过趋附流俗读了点皮毛，于清静无为之说稍有心得，但神仙黄白之术，在下实是一无所知。大王博通古今，学养深厚，在下正有些疑问要向大王请教。”
	淮南王笑道：“不敢当，右内史有事只管问，不过寡人不敢保证一定答得出来——那部《鸿烈》，不少篇章是我门客所撰，寡人不过附于骥尾，冒领虚名罢了。”
	汲黯道：“大王过谦。请问大王，‘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淮南王道：“混沌既开，乾坤始奠，而后方有人类万物。若能返归太初，自有形归于无形，是为‘真人’。”
	汲黯道：“那么，‘真人’的神通很大吗？”
	淮南王点点头道：“混沌未分的状态，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孕育着所有的可能，包含着各种方向，大不可及，深不可测。当混沌分为禽、兽、虫、鱼等各种生命，便彼此隔绝，不能返归其宗。禽兽需要呼吸，鱼虾不能离水，各种生命都有着重重禁区，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这其中唯有人是万物之灵，或有万一的希望，超脱于这种命运。那便是天赋异禀之士，经过修炼，或服食仙丹，重回到混沌无形的状态，成为水火不侵、无所不能的‘真人’。可是这种机缘，又是何等罕有？当年秦始皇求仙，自称‘真人’，便是希望能达到那种境界。可终其一生，耗费巨万，一无所得，可见真人之难求。”
	汲黯听得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才道：“请问大王，泰一神有‘真人’之号吗？”
	淮南王微微一笑，道：“真人者，太一初始未分者也。可以说，各方神明之中，泰一才是最有资格用‘真人’这一称号的。”
	张汤插口道：“我不懂什么黄老道术，不过我想向大王请教一件事，凡人是否真有过修成‘真人’的？”
	淮南王笑道：“自古修仙得道之士不知凡几，只不过这些人既然选择修道，自然淡泊名利，隐匿深山，不为人知。这也是证明修道有效的难处啊，成功的例子都无从宣扬，而不成者倒比比皆是。”
	张汤道：“大王说这些修道之士不为人知，是因为他们淡泊名利，可在下以为，如果修道真的有效，自古至今必然有几个无可置疑的真实事例流传下来。譬如帝王公卿，人皆瞩目，一旦得道，谁不知之？可是恕在下愚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史书记载过真实的重要人物得道成仙的事例。”
	淮南王道：“哦，因此你不相信世上真有得道成仙之事？”
	张汤道：“如果有，大王可能举出一例？”
	淮南王哈哈一笑，道：“还要我举吗，刚才你们自己已经提到他了。”
	张汤诧异地道：“提到谁了？”
	淮南王大笑道：“轩辕黄帝啊。难道黄帝不是名动天下？难道黄帝不是在群臣面前乘龙升遐？哦，对了，据传黄帝升天之后，成为五帝中的至尊，正是你们刚才问的泰一神。怎么样，廷尉对道术可还有什么怀疑的？”
	张汤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汲黯道：“黄帝的事，太久远了。百家言黄帝，各有各的说法，荒谬离奇，何足为训？”
	淮南王捋着颏下清须，道：“呵呵，那你可难住寡人了。修道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道者，幽冥玄妙，存乎一心，千万人未必有一二得之者。自三皇五帝以来，帝王一共才多少人？而为帝王者，五音充耳，五色寓目，以致感知麻木，比常人更不容易接近道之本源，能有一个黄帝成功，已经是罕有的机遇了。足下难道非要异人遍地、神仙塞衢，才肯相信世上真的有得道成仙的事吗？”
	两人向淮南王告辞时，淮南王似笑非笑地道：“有意思，你们今天聊的事，和陛下这段时间召见我问的，几乎一模一样。莫非以骨鲠敢谏闻名的右内史和不信鬼神只信刑律的廷尉，也想走燕齐方士的路子了？”
	张汤与汲黯互视一眼，张汤道：“敢问大王，除了这些，陛下还问过其他什么事吗？”
	淮南王想了想，道：“陛下问我，黄帝飞升之事，除了直接的记载，可有其他旁证？”
	张汤道：“那大王认为有吗？”
	淮南王摇摇头道：“寡人暂时想不起来。陛下的疑心病真重，不过，确实比你们问得更高明。一个传说，如果只有单一的直接记录，未必可靠，但若能在与此无关的史事中找到旁证，那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张汤道：“淮南王的话，你信吗？”
	汲黯低着头想了想，道：“黄帝升遐之事，确实传得很广，我想，总不会是完全无中生有出来的吧？”
	张汤嗤笑道：“那你相信龙须草真是那几根龙髯变的？”
	汲黯摇摇头，道：“人性多喜添油加醋，许多传说，最早都有一个真实的核，我们不能拿那些后世附加的夸张细节来否定最初的真实。”
	张汤道：“那你说，黄帝之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汲黯道：“我不清楚。不过我刚刚想起，据传黄帝乘龙上天时，在昆台之上留下了冠、剑、佩、舄。怎么这么巧，这次陛下留下的也是……”
	张汤一怔，沉思片刻，道：“我不知道陛下请来的到底是神是鬼，但我知道，有些人是会玩役使鬼神的把戏的。”
	汲黯道：“谁？”
	张汤没有回答，顿了一会儿，道：“也许我能用一个饵把这人钓出来。”
	二
	冯太平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只不过他看不见。
	这间牢房没有窗户，从他进来到现在，都没见过阳光。他不知道时间，只是从狱卒换班的次数估计，自己进来已经有十多天了。
	身上的伤口还火烧火燎般地疼，当然，比前几天好多了。冯太平叹了口气，偏过头继续趴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努力思考着出去后该到哪里混口饭吃，以便将注意力从身上的疼痛转移开去。
	“哗啷啷”一阵响，牢门打开，一群人一拥而入。两名狱卒先冲到他身边，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冯太平身上的伤被牵扯得一疼，“啊”的一声，道：“你们干什……”
	身后有人一脚踹向他膝弯，冯太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身后那人又一把抓住冯太平的头发，往下一扯，冯太平的面孔随之仰起。
	这时，冯太平便看见了两个衣饰华贵、显然是高官模样的人。
	张汤道：“右内史看怎么样？”
	汲黯看着冯太平的脸：这是一个憔悴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凤目，剑眉，直鼻，薄唇，脸色苍白，几绺散乱的头发落在面前，掩不住眼神里的恐惧。
	慢慢地，汲黯的神情从震惊转为狐疑，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张汤。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人的？”汲黯将张汤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
	“一个月前。”张汤坦然而平静地道，“安世告诉我，陛下见到真人了，而殿内除了陛下什么人也没有，那时我就想找个饵了——我要是不逮住这个‘真人’，我儿子迟早被这个‘真人’害死。十六天前，我总算找到了这个人。正巧，高矮、肤色、五官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很相似……”
	汲黯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汤，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别的心思？”
	张汤叹了口气，道：“当年你我御前相争，你辩不过我，便骂：‘刀笔吏曲法阿上、深文巧诋，迟早不得好死。’还记得吗？”
	汲黯脸色一白，道：“记得。”
	张汤笑笑，道：“其实你骂得很对，自古酷吏鲜有善终。我只是不想自己死得太早而已。”
	汲黯的心狂跳起来，双手不自禁地在袖中暗暗握紧，明知这样其实无济于事。
	“我这廷尉府杀过多少公卿大臣，已经算不清了。”张汤轻声道，“恨我的人太多了，多到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们就会把我撕成碎片……有些事，总要有人干，陛下需要一把刀，我正好符合他的需要……我比谁都需要陛下万寿无疆。陛下活着一天，才有我一天的命。这人最多也就能冒充个三四日，我只希望能在被发觉之前救出陛下，也就救了我自己。”
	汲黯的心跳慢慢平复，随之长出了一口气。
	张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在想什么？以一个刑徒长年累月冒充一国之君，然后借以控制朝局？你把我想得也太有能耐了吧。老实说，我还怕他长得太像，不要生出什么妄想，或被人利用，特意先杖了他六十。廷尉府的刑杖，满五十就得留一辈子的疤，这下你总放心了？”
	汲黯怔了怔，遥遥看了眼那脸色苍白的囚徒，道：“犯的什么事？”
	“盗长陵胙肉。”张汤道，“八成是饿昏头了。”
	冯太平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珍馐美味：炙鸡、熬豚、鹿羹、腊兔……还有许多连样子都不认识、滋味却极美妙的食物，冯太平直吃得汤汁淋漓，十指油腻。他知道那两名高官已经走了进来，正在他对面看着他，但他决定不理那两双越瞪越大的眼睛——偷了一块肉，就被打得死去活来，现在这两人要他做的事搞不好会没命，索性做个饱死鬼，倒也不亏了。
	“好了，”冯太平感觉羹汤险些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才停下手，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道，“终于饱了。有什么事？”说着将黏糊糊油腻腻的双手往锦绣深衣上一抹。
	张汤怒气冲冲地走到冯太平面前，扬起手来。
	“廷尉想干什么？”冯太平歪着头道，“好像你们现在正要靠我这张脸来办事吧。”
	张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就是传了顿饭——哦，膳嘛。”冯太平无所谓地道，“我把他们都遣走了，吃相没人会看见。再说，饿着肚子怎么干活？要学陛下总得中气足一点吧——张汤，不得无礼！”
	冯太平最后那一句话的声音和之前嬉皮笑脸说的截然不同，那是充满了权力的威严的声音，隐含着帝王的愤怒。
	张汤被那句话听得一惊，与汲黯互视了一眼，随即两人脸上浮起一丝喜色。
	冯太平却松了一口气，复又笑道：“瞧，你当冒充贵人是天大的难事，啰唆半天没完没了。其实摆架子吆喝人是世间最容易的事了。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来冒充我这种贱民才是最难的事呢——廷尉，你会在街头行乞吗？”
	张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做得很好，不过，你最好放老实点。这里是宫里，不是你那槐里县的陋巷。不该你做的不要做，否则我迟早跟你算总账！”
	冯太平伸了伸舌头，道：“嗬，我还能活到你跟我算账的那一天？那可谢谢廷尉了。我还以为你们一破完案就会给我一杯鸩酒呢。”
	张汤心头一凛，表面镇定地道：“胡说八道！当赏则赏，当罚则罚，你不犯事我要杀你干什么？你少自作聪明。”说罢拂袖而去。
	汲黯却注视着冯太平，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冯太平，你念过书？”
	冯太平道：“没有，粗识几个字而已。”
	汲黯点点头道：“我看你虽是平民，倒还聪明，遇事反应也快。这次你若帮我们查明这个案子，救驾之功，自有赏赐。如果你愿意入仕，我也会向陛下力荐。”
	“别别，”冯太平双手直摇，“我只想有口饱饭吃，不想当官。当了官，要么不要良心，要么不要命，可我两个都要。”
	汲黯一皱眉道：“你说什么？！”
	冯太平向外一努嘴道：“那位张廷尉，杀过的人都该死吗？我蹲的那间牢房，墙上至少七八十个‘冤’字。汲内史你倒是直言敢谏，可民间都说天子好几回差点要杀你了，是这样吗？”
	汲黯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冯太平道：“所以我就不去想喽。对了，现在我该干什么？”
	汲黯拍了拍冯太平的肩膀，道：“装病。”
	“你觉得这样就能把真凶钓出来？”冯太平好奇地摸着盖在身上柔软异常的锦绣复衾，问旁边的张安世道，“天子不是在寿宫失踪的吗？怎么让我躺在这里装病？”
	张安世皱眉道：“你的话怎么这么多？不装病，难道去上朝？你还是老老实实躺着，别再弄出什么意外。查案的事，我父亲和汲内史会办的，不用你操心。”
	冯太平叹了口气，道：“兄弟，我不是操心你父亲，是操心我自己。你父亲有本事把任何人拷问成凶手，可现在失踪的是天子，他那些本事，怕是无用武之地。我就怕时间一长，朝中大臣起疑，最后我这个小人物被你们当垫背的，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安世瞪了他一眼，道：“你偷的是长陵的胙肉吧？本来就罪该弃市，现在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还有那么多废话？！”
	冯太平撇了撇嘴，道：“一堆俎余肉，送给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也不会要。百姓饿得半死，拿了一块就该杀头，什么世道！”
	张安世道：“事已至此，你现在和我们是绑在一条船上了，少怨天尤人了，要是找不回陛下，我和我父亲一样会死，也许比你更……”
	“皇帝！你给我出来！”殿外，一个暴怒的老妇的声音猛地响起，两人都是一惊。
	“大长公主，”张汤的声音道，“陛下偶染微恙，现在需要休息，有旨意，谁都不得……”
	“啪”的一声脆响，随之那老妇怒道：“滚！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皇帝，我有话问你……”
	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打张汤？冯太平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看了眼旁边的张安世，才勉强克制住，低声道：“谁？”
	张安世还没来得及回答，温室殿高大的殿门已被一支拐杖顶开，随即一个遍身绮罗的老妇颤巍巍走进殿内，张汤捂着脸跟进来道：“请大长公主止步，陛下现在真的圣体欠安，不宜……”
	张安世把复衾给冯太平盖上，同时迅速在他耳边低声道：“是窦太主，别说话。”
	老妇走到冯太平的帷帐外，瞪视良久，才道：“你到底要将阿娇折腾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冯太平缩在被衾中一动不敢动。
	窦太主？皇帝的姑母？糟了！如果她非要揭开被子来看，会不会看出躺在里面的不是自己的侄子？
	就算她不看，可她现在问的是怎么回事？
	阿娇就是被废的陈皇后，这个他知道，卫子夫斗败陈皇后的故事已经传遍街头巷陌，“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是人都会哼两句。民间最喜欢津津乐道的就是这种贵人倒霉、贫贱得志的事了。可那位陈皇后不是已经被废了好多年了吗？现在又发生了什么？
	“大长公主，”张汤在窦太主身后开口道，“那两人是臣带走的。”
	窦太主猛地转身，盯着张汤。
	张汤道：“陛下这次染病有些蹊跷，望气者说，宫内有蛊气，伤了圣体。所以……”
	窦太主向张汤逼近一步，道：“所以你认定是我女儿干的？”
	张汤道：“查的不只是长门宫，各宫宫人都有被带走查问的。陈皇后身边臣只带走了两名宫人，有些宫里……”
	“跪下！”窦太主怒喝道，“我是先帝胞姊，今上姑母，你有什么资格站着跟我说话？”
	张汤犹豫了一下，跪了下来。
	“谁不知道你是怎么‘查’的？”窦太主冷笑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七年前你查巫蛊，最后把阿娇身边三百多人全杀了！张汤，这些年夜里你有没有做过噩梦？皇帝想废我女儿，你就‘恰好’查出她搞巫蛊设祠祭——真是一条好狗，叫你咬谁就咬谁！”
	张汤跪在地上，脸色发白，衬得左颊那几道指痕格外明显。窦太主的愤怒他早有准备，只是在一个刑徒眼前受此折辱，让他有些恼火。
	“太主，”张汤镇定地道，“各宫臣都在查。如果长门宫的人没做过，廷尉府不会无故加罪。臣或曾用刑过度，但都是确认有罪才会用刑。到现在还没有一位夫人美人来问臣要过人，唯有太主前来兴师问罪，不知让外人看来，是何观感？”
	“陛下，”窦太主不去看张汤，却忽又转向帷帐，声音缓和了点，“我知道你对阿娇成见很深，她当年年少气盛，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可是平心而论，一个女人，因为夫君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而愤怒，难道是天大的罪恶吗？况且你已经幽禁了她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
	张汤道：“太主，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一定是宫人施蛊，但如果其他各宫查过都没事，只有长门宫的人没查就被要回去了，岂非反而对太主和陈后不利？”
	“你若怀疑阿娇，”窦太主继续对着帷帐道，“直接去问她就是了，何必总拿她身边人下手？张汤只是揣摩你的旨意，先入为主，穷追细故，最后总能查出他想要的‘真相’。陛下，我就这一个女儿，就当姑母……姑母求你了，放她一条生路吧……”话未说完，窦太主竟泪痕满面地跪了下来。
	“张廷尉，”帷帐后一直安静的“皇帝”忽然开口道，“放人吧。”
	张汤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道：“不行……”
	窦太主吃惊地回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温室殿里鸦雀无声，室内的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张汤慢慢跪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陛下，事关重大，还是……”
	“张汤，”帷帐中人沉声道，“朕的话你没听清吗？！”
	那声音听得张汤、张安世、窦太主俱都一惊。
	张汤一双手在袖中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最终努力克制着道：“是，谨奉陛下诏。”
	窦太主离开后，张汤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疾步向前，一把扯开帷帐，掀开复衾，一脚踹向冯太平。
	“很好玩是不是？”张汤一边踢一边怒吼道，“我警告过你，除了装病，什么都不准做！你敢跟我玩花样？！”
	冯太平用手抱着头躲闪着道：“别、别，哎哟！我不是故意坏廷尉的正事，实在是廷尉查错了人……”
	张汤停下脚，道：“你说什么？”
	冯太平揉着臂膀苦着脸道：“我虽然不知道那陈皇后是美是丑、是圆是扁，不过想想她也不会是凶手。既然一直关着，怎么到寿宫去动手？再说，陛下若好好活着，她好歹还算是陛下的女人，害了陛下，她能得到什么？难道换个皇帝再来封她当皇后？”
	张汤注视了冯太平一会儿，道：“汲内史说得不错，你果然很聪明。”
	冯太平咧嘴一笑道：“不敢……”
	“知道为什么叫你装病吗？”张汤道，“陛下失踪了，这事除了我们，只有凶手知道。谁非要强行见驾，谁就极有可能涉嫌——凶手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他劫持了圣驾，宫里还有一个？”
	冯太平张开的嘴一时合不拢了。
	张汤道：“还有，你知道陈皇后当年为什么被废幽禁？她跟一个女巫学巫术，在陛下饮食中下蛊！”
	三
	深夜，冯太平倾听着那远处隐隐传来的琴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带忧伤的歌声伴着琴音响起：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
	借着朦胧的月光，冯太平顺着那乐声慢慢向前走着。
	“……”
	“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
	“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
	幸临个屁！冯太平心想。男人喜欢上别的女人，你就要杀了他，哪个男人敢“幸临”你？
	“……”
	“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
	“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
	“……”
	苑囿中桂花树的香气在月色下弥漫，倒是恰好合了那歌中意境，可惜冯太平无心欣赏。
	那歌词他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他只想问那个女人，到底用的什么法子、把皇帝弄到哪里去了？
	冯太平很清楚，皇帝若是驾崩，自己也就死定了。皇帝若是活着，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
	“……”
	“砰！”冯太平在走完一条甬道后被一道不知是门槛还是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
	“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
	“……”
	这可真够“从容”的！冯太平懊恼地暗想。
	“谁？”两名巡逻的郎卫喝问着冲了过来。
	冯太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啊，是……是陛下？”那两名郎卫目瞪口呆。
	冯太平道：“我……咳，朕要去长门宫，带路！”
	两名郎官先是一愣，随即应道：“是，陛下！”
	“……”
	“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
	“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
	“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
	“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
	“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
	“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
	“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
	“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
	“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
	“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
	“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
	“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琴声戛然而止。
	陈皇后抬起头来，注视着宫门口的那个人。
	“你终于来了？”陈皇后淡淡地道。
	冯太平震惊了。
	眼前这女人，明眸皓齿，蛾眉如画，美艳不可方物，一身锦绣灿烂的襦裙，黄金步摇一爵九华，眼中却一副漫不经心的疏淡样子，和那些故作矜持实则炫耀的贵妇不同，那是真正自幼在富贵中长大、见惯了财富如山才能养成的淡然。
	冯太平被这美妇人的艳光逼到一时不敢直视，垂下眼睑道：“你……你琴弹得真好。”
	“这要感谢你。”陈皇后抱起案上瑶琴，道，“我自幼喜欢音律，做了皇后荒废了。现在待在这长门宫，长夜无聊，反倒有空重拾旧技。”
	冯太平道：“陈皇后……”
	陈皇后本已站起来向内室走去，忽地回头：“你叫我什么？”
	叫她什么？叫错了吗？总不能叫她废后吧？以前皇帝叫她什么？
	冯太平心念急转，想起窦太主的话，尝试着道：“阿……阿娇。”
	陈皇后面色微微缓和，继续向前走去，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忘了。”
	冯太平快步跟上道：“我想问你一些事。”
	进入内室，陈皇后放好瑶琴，掀开熏炉炉盖，拨弄了一下炉中香料，道：“问什么？”
	问什么？冯太平犹豫了。
	你有没有用巫术把皇帝弄走？
	真的是她干的吗？万一不是，自己这么问，岂非多出无数是非？
	一股淡淡的清香渐渐弥漫了内室，冯太平的心也随之放松下来。
	也许自己来得太莽撞了？
	或者，问问她七年前那件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别的什么人嫁祸给她？如果能查出来……
	“如果你想问七年前的事，”陈皇后拿起一只玉壶，两只耳杯，向冯太平走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后悔。”
	冯太平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陈皇后放下耳杯，道，“为了让你再也不离开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当然，我没想到，为了两枚雀脑，你关了我七年……”
	“雀脑？”冯太平奇道，“你说什么……雀脑？”
	陈皇后提起玉壶，在两只耳杯中各注入了一些带着浓浓的桂花香气的浆水。“雀主相思，楚服说，丙寅日把这和着酒给自己的男人服下，便可日思夜念，永不分离。可惜，那天的酒太淡，你又不喜欢雀脑的味道。罢了，今天这不是酒，只是普通的桂浆，我自己做的，喝一杯吧。”
	冯太平闻到那扑鼻的芬芳，咽了口口水，摇摇头道：“我不渴。”
	陈皇后端起耳杯小啜了一口，微笑道：“其实我想了七年才明白，相思不相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害怕爱我。所以，就算给你服了雀脑也没用，也许更糟，你会杀了我以免后患。”
	冯太平觉得脑子里有点晕，道：“什么？我……我为什么会杀了你？”
	陈皇后又轻啜了一小口，道：“现在还装什么呢？先帝和太皇太后都不喜欢你，你是我母亲出力才得以立为太子的。这是一桩交易，你当皇帝，我当皇后。外弟，你真的很聪明，那时你那么小，就会用一句‘当作金屋以贮之’，让我母亲彻底放心。你也很小心，直到太皇太后去世，我母亲没有任何力量追回她给你的帮助，你才开始展现出真实的一面，把一个又一个女人带进宫。我那时真是愚蠢啊，大冷的天跳进太液池，居然想用死来换取你的哪怕一丝怜悯，结果只是换来了你的疏远和厌恶。当然，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而是根本不敢爱我——你怕爱上我便会被我母亲所掌控。你的不信任，把我一次次推向母家求援，而这又反过来证实了你对我的猜忌。其实，你想过没有，我是我，我的家族是我的家族，你为什么认定我必然会为了我母亲而危害你的江山呢？我母亲生了我，可是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孩子的母亲啊。”
	她在说什么？冯太平觉得脑子更晕了。哦，从白天的情形看，窦太主大概过去是挺嚣张的，难怪皇帝讨厌她女儿……可是这女子这么美，也挺讲道理的，不像杀人放火的人……
	“……我曾经想杀了卫子夫，”陈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步摇上的黄金翡翠闪烁得冯太平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我以为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可是当我看到她本人，看到她那不算出众的容貌时，我才明白，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你用来羞辱我的棋子。所以我不再怨恨她，我只怨恨自己还没有足够好，能让你放下戒心，真正进入我，了解我……”
	冯太平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燥热，同时眼皮却越来越沉，要命！怎么这个时候想睡觉了？不行！不能睡着，他还有很重要的事问这位陈皇后。怎么回事……桂浆……那桂浆……不对，自己并没有喝那桂浆啊……
	“陛下为什么不肯饮这桂浆呢？”陈皇后放下耳杯，叹道，“熏香中的‘长相思’，只有这桂浆能解。如果你能哪怕信任我这一回，那么今天你也不会失去对一切的控制。”
	“什么？！”
	“不，不能睡着，会出事的……别过来……别……”
	“彻，你总是不肯信任我，到现在也是这样。”陈皇后轻轻勾起冯太平的下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你这双坚毅而又猜忌的眼睛，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哦，不对，你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怎么变得温和了？因为你现在已经得到了一切，没什么可担心了吗？好吧，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金光灿烂的连枝灯被逐一吹熄，冯太平想伸出手去阻止，却一个指头也动不了。同时又浑身燥热，仿佛置身火炉般要燃烧起来……太闷热了……
	一只手轻轻解开他的带钩……凉风拂过身体，稍微减缓了那难耐的闷热……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是一个奇怪的梦……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廷尉府的大牢又黑又冷……槐里的草棚开始漏水……颠三倒四的梦……快醒过来！快……会出大事的……雀脑有什么好吃的？那么小，肚子都填不饱……还是长陵的胙肉最香……嗯，不是，最香的是另一种……柔软，祥和，温润……
	从黑暗中醒来，冯太平慢慢地穿上衣服，巨大的恐惧渐渐随着衣服裹住了他的身体。
	“你害怕了？”旁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害怕还敢干这事？”
	冯太平在褥上摸索着玉带，摸到了一片黏湿，随之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你有刑伤，”陈皇后背对着她，正在逐一重新点起连枝灯，“谁让你假冒他的？”
	冯太平一边发抖一边围上玉带：“我……我不是故意的……陛下失踪了，为防人心大乱，张廷尉让我假扮陛下……”
	金色的连枝灯又开始摇曳生光，陈皇后注视着灯光，道：“在哪里失踪的？几天了？”
	冯太平道：“寿……寿宫，三天了。”
	陈皇后浑身一震，叹息道：“这是他的致命伤，谁都不信任，却相信鬼神必然会给他带来好运。”
	冯太平不敢接口。
	陈皇后怔怔地看着灯火，过一会儿，道：“算了，你走吧，在我想杀你之前。”
	冯太平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冠履，仓皇地向门外逃去，途中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角，又差点绊了一跤。
	“我只是……有点失望，”陈皇后的声音在他身后越来越低，“我原以为，等了那么久，他终于……”
	“你去了哪里？！”张汤眼里要喷出火来，“真当自己是皇帝了？宫里是你能乱逛的？”
	第一次，冯太平不敢抬头看张汤的表情。
	“我……我想遗矢，”冯太平低着头吞吞吐吐地道，“这么多人看着，我……我没法……我已经憋了三天了……回来时又找不着道，这里地方太大……”
	“滚回去躺着！淮南王来探疾了！”张汤吼道，“这次你要敢乱说乱动，我宰了你！”
	如果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现在就会宰了我。冯太平想。
	淮南王只带了一名随从，显然是得知消息后匆忙进宫的。但和过去一样，紫衣高冠，清雅温文，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听闻陛下染病，臣不胜忧虑。”淮南王行过礼后，坐下道，“前几日陛下还与臣畅谈古今，纵论仙凡，怎么忽然就一病不起了？臣手下有一些精通岐黄的门客，要不要试试让他们为陛下诊治……”
	冯太平压根没有听淮南王的话，只躲在被窝里，努力将一只手伸进身后，悄悄摸索着那些旧伤。
	张汤道：“大王不必过于忧虑，太医已经看过了，陛下病得不重，只需静养数日便可康复。不过陛下目前嗓子有些不适，望大王体察。”
	“哦，原来如此，”淮南王点点头道，“那老臣就放心了。陛下，上回您向臣垂询之事，可还记得吗？”
	冯太平一皱眉。没有一处旧伤绽裂，奇怪，那血渍是怎么回事？
	淮南王道：“陛下问臣，黄帝飞升之事，可有何佐证？老臣回去后仔细想了想，现在终于可以回复陛下了。臣以为，三皇五帝的传承，即是明证。三皇者，伏羲氏、神农氏、女娲氏，出自不同氏族，互不统属，而自黄帝以下，五帝皆出一脉，颛顼、帝喾、唐尧、虞舜皆是黄帝子孙。陛下请想，上古并无宗法制度，所谓禅让，皆凭民望。是什么力量使当时的民众不约而同选择同一个氏族的人为首领呢？如果黄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升，那便很容易解释了——正是白日飞升的惊人之举，让当时的民众对轩辕氏产生了巨大的敬意，以至惠及黄帝子孙，在没有任何强迫的力量下，自愿世世代代推举他们为帝……”
	“啊！”冯太平惊呼一声。
	张汤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目中怒意隐现。
	淮南王微笑道：“陛下，臣的回答可能令陛下满意？”
	满意？简直太满意了！他不但睡了皇帝的女人，而且那女人还是……
	“嗯……很好……”冯太平昏昏沉沉地道，“咳，皇叔，那个，那个黄帝，有没有妻子？”
	淮南王道：“自然有。黄帝正妻嫘祖，有子二十五人，得姓十二。陛下何故有此问？”
	冯太平道：“嗯……人最亲近的无非妻、子，你说黄帝会飞升，怎么不带他的妻子一起上去？”
	淮南王一怔，道：“这……陛下所言甚是，臣虑不及此。或者黄帝妻子皆非修道之人，以致无福与共吧。不过飞升之事，当非杜撰，否则，桥山陵何故徒以衣冠下葬呢？难道说黄帝一生功业赫赫，最终竟落得尸骨无存吗？”
	管他尸骨存不存，我反正肯定是性命无存了。冯太平心想，口中道：“哦，谢皇叔赐教。”一抬眼间，瞥见张汤的表情，冯太平打了个寒战。
	隔着帷帐，淮南王也注意到了那一下战栗，关心地道：“陛下，还是让臣的从人为陛下诊个脉吧。臣这次带来的这位门客，祖上颇精医道，或可有助益于陛下。”
	冯太平看了眼那淮南王的随从，道：“好，那就多谢皇叔了。”说罢将手伸出帷帐。
	淮南王的随从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冠进贤冠，着一袭白袍，颈间系一领青缣，相貌清秀，举止沉稳，只是眼中幽深清冷，全无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冯太平透过帷帐看着这人，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白衣青年走近帷帐，行礼过后，跪坐于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冯太平脉上。
	冯太平把目光转到白衣青年的手上。
	“恭喜陛下，”片刻后，白衣青年收回手指，道，“圣体不日即可痊愈。”
	淮南王和他的随从走了。
	张汤注视着帷帐，道：“安世，给我拿根马鞭进来。”
	张安世道：“是。”
	“喂、喂，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冯太平的脸变色了，“这次你真的是冤枉我了。这个淮南王有问题！陛下很可能在他手上！”
	张安世走了进来，将一支马鞭交到张汤手里，同情地看了冯太平一眼。
	“出去，把门关上。”张汤将马鞭卷在手里，向冯太平走去，道，“我说的话你都当放屁是不是？”
	冯太平见势不妙，抱着头一边退一边道：“别……等等，你……你敢打我就喊了……”
	张汤冷笑道：“别逼我把你嘴堵上！”
	冯太平绕着一根柱子躲着道：“廷尉、廷尉，你先听我说完，淮南王真的有问题！你去查那个门客——他是钳徒！”
	张汤心中一动，道：“你怎么知道？”
	冯太平道：“天还没冷到这种程度，他脖子里围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在民间和一些刑徒混过，做过钳徒的人，颈项会被铁钳磨伤。那些后来混得好的，为了掩盖旧伤，常常这样一年四季围个累赘。他的手也怪，又冷又硬，像死尸一样，会不会是哪个墓里出来的妖物？还有……还有……”
	张汤道：“还有什么？”
	冯太平道：“还有，你自己说的，谁来探视，谁就有嫌疑。”
	张汤道道：“那为什么不是废后？”
	冯太平道：“因为……”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皇帝失踪了，还……冯太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做，”陈皇后的声音冷冷地道，“如果我想做，早在十年前就做了。”
	张汤吃惊地回头，道：“你……你不是在长门宫吗？怎么进来的？”
	“有人好像第一次进宫，到处乱走，”陈皇后手里举起一块连着丝绳的玉印，道，“还把这个弄丢了。”
	冯太平只想立刻一头撞死。
	“你当然巴不得关我一辈子，”陈皇后对张汤道，“你是个疯子，眼睛里只有偏见，看不到真实。”
	张汤盯着陈皇后：“我不是无缘无故怀疑你。整个宫里，你是唯一一个有确凿证据干过巫蛊的。当年那个案子是不是冤案，你自己心里有数！”
	“不错，楚服是我召进来的，”陈皇后十分干脆地道，“但我没有害人！陛下想以无子废我，为了得到一个孩子，我前后用了九千万钱，可惜没人帮得了我，只有这个女巫能给我一丝希望。如果一位皇后想怀上皇帝的孩子是大罪，那你倒是没有断错。”
	张汤道：“求子你该问太医，巫蛊是大忌，这是你自找的，没有人逼你。”
	“太医？”陈皇后冷冷一笑，“太医若有这个本事，可以让乌白头马生角了。”说完像有意无意地瞟了冯太平一眼。
	冯太平浑身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张汤道：“那现在你想干什么？”
	陈皇后道：“和你们一起，找出陛下！”
	张汤道：“我怎么相信你？”
	陈皇后道：“你不用相信我。这事背后一定有一股极大的势力，你需要一支人马救驾。现在郎中令和卫尉都不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中尉殷宏的北军。可是调动人马你首先需要陛下的亲笔诏书——我会仿陛下书。”
	张汤道：“你……你早就做好准备矫诏了？”
	陈皇后淡淡地道：“我和他一起长大，我们跟一个太傅学书，我代他写过，他也代我写过。他玩心太重，我代他写的字要多得多。”
	张汤盯着陈皇后看了一会儿，道：“我去拿笔墨。”
	温室殿安静下来。
	冯太平小心翼翼地道：“陈皇后，那……那件事……会不会……”
	陈皇后冷笑一声：“你做都做了，现在怕又有什么用？”
	冯太平低下头道：“我不是怕自己会怎么样……他们叫我穿上这身衣服，我就知道八成是不能活着离开皇宫了，可是我从没想过要连累谁，现在你……”
	陈皇后注视着冯太平，道：“你自身难保，还关心我是死是活？”
	冯太平吭吭哧哧地道：“我……我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挨打挨骂，这日子死活也差不了多少。可……可你那么……那么美，琴又弹得那么好，有的是好日子过……要是因为我这种人死了，我……我……”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道，“反正我总要死的，要是我说，是我迫你的，跟你无关，他们会不会放过你？”
	陈皇后咯咯一笑道：“有意思，想不到我陈娇有一天居然要靠一个刑徒挺身相护！”
	冯太平满面通红，羞愤地道：“算了，如果没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迟早是个死，难道临死前还要高攀你这个贵人？”说完便站起来向外走去。
	“站住！”陈皇后道，顿了顿，声音有些缓和下来，“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不过，宫里的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人要你死，你解释也没用。有人要你活，你不解释也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贵人，你是刑徒，我是废后，大家彼此彼此。我的日子，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只不过是住在一个金笼子里，只怕还没有你在外面自在。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我失去的，不会比你更多。”
	冯太平一呆，道：“是……是这样吗？”
	陈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和他，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他被他祖母和母亲挟制了十几年，恨透了外戚……他从不碰我，怕一旦有了孩子，立为太子，就永远受制于人了……人人都说我以无子被废，我能跟谁去说，这是他的原因？他让卫子夫有了孩子，让王夫人有了孩子……我百口莫辩……我其实很羡慕卫子夫，不是因为她现在做了皇后，而是因为她是有盼头、有希望的，就算出身奴隶，也可以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而我……”
	说到这里，陈皇后有些说不下去了，背转身去，仰起头来，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刚才说我美，会鼓琴，其实那些都是没用的……我的命，再努力也改变不了……”
	冯太平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念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他脱口而出道，“一定想办法带你走！”
	陈皇后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着冯太平。
	冯太平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懊悔地道：“算了，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自量力。”
	陈皇后摇摇头，眼中泛着泪光，微笑道：“宫中郎卫数千，长安南北军数万，这个‘金屋’我从来没指望过逃脱。不过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从小多少人围着我、巴结我，说要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其实他们许诺的，不过是他们财富的一小部分，你一无所有，倒肯拿命来换我开心。”
	四
	鸿宝苑，七宝台。
	淮南王当风而立。白衣青年侍立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淮南王沉声道，“你不是说他不会再出现了吗？”
	白衣青年道：“那人是假的。”
	“假的？”淮南王有些吃惊，闭上眼回忆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亏他们找了个这么像的。”
	白衣青年道：“真要分辨，还是可以的。此人掌中有茧，是劳作所致，不是笔茧。”
	淮南王点点头，道：“那么他呢？你什么时候杀了他？”
	白衣青年道：“大王，我说过，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极限了。我不能杀他……”
	“啪”的一声，一掌重重地掴在白衣青年的脸上。白衣青年被打得身体偏了过去，淮南王却握着右手，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王，”白衣青年回过身来，不安地道，“您……不妨事吧？”
	“蠢货！”淮南王怒声道，“走到这一步，你还想留着后路？干脆拿我的首级去邀赏吧，看看他会不会给你个千户侯！”
	白衣青年跪下，道：“臣为大王做事，是为了报大王恩德；不杀他，是因为先祖遗训。臣不会背叛大王，也请大王不要逼迫臣做违背先人的事。”
	淮南王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情绪稍微缓和了点，才道：“好吧，你不杀他，那你总能把他的人带来吧。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得手呢？”
	白衣青年道：“臣若把他交给你，就等于杀了他。大王恕罪。”
	淮南王咬着牙道：“好，很好，那就等着他来杀我们吧！对那种人，你和你的祖先都没有我了解。你守着你的‘遗训’，就是把你我都置于死地。”
	白衣青年道：“大王，不会的，那个地方……没有人可以逃脱。”
	“可是我要他死！”淮南王一拳擂在朱漆栏杆上，“他一天不死，事情便随时可能变卦！当年高祖途经柏人，赵相贯高都已经把死士安排在馆舍壁中了，结果高祖心念一动，说：‘柏人’者，‘迫人’也。不肯入住，于是万事俱休！我不想重蹈这样的覆辙。张默，你祖先的一生，已经证明他的判断都是错的，你为什么还要守着那见鬼的‘遗训’？想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吗？他们刘家的人，心狠手辣，反复无常，害人无数，偏又时有好运。只有确凿无疑的死亡，才能结束这股祸水！”
	“大王，”白衣青年犹疑着道，“您是高祖亲孙，一样姓刘啊。”
	“亲孙？”淮南王冷笑一声，“我父亲在狱中出生，最后又被文帝逼死，真够亲的！这个姓氏，于我是耻辱！”
	张汤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堆木牍走进温室殿，放在几案上。
	“你说对了，”张汤对冯太平道，“那人的来历有问题，案子的首尾都在这里。”
	汲黯吃了一惊，忙拿起一札木牍。
	冯太平道：“我……咳，识字不多。”
	“他叫张默，是奴产子。”张汤道，“他的祖父犯过死罪，赎为城旦，他父亲没入官府为奴，他生下来就是官奴，逃过几次，于是被髡钳械手足，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大概是在筑宫室时被淮南王发现，将他调到淮南，免为庶人。这是当年他祖、父的案札。”
	冯太平奇道：“这个淮南王怎么什么人都要？一个官奴，能有什么本事？”
	“他……他是留侯后人！”汲黯忽然拿着木牍惊呼起来。
	“对，他是留侯曾孙。”张汤道，“他祖父原已袭爵，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失侯下狱。”
	冯太平莫名其妙，道：“留侯？什么留侯？”
	张汤冷冷地道：“高祖最器重的谋臣：张良。”
	“汉家待功臣薄。”淮南王看着远方，道，“你曾祖父是汉初功臣中我最钦佩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矜不伐，功成身退，可结果呢？他得到了什么？从建国伊始，他就遭到元从功臣的排挤。他的不幸就在于他太清高了。我见过他的画像，他本是韩国公族，清雅高贵，如神仙中人，难怪和那些起自丰、沛的织席屠狗之辈格格不入。他们嫉妒这个文弱清秀却能使高祖言听计从的年轻人，他只言片语的计策，效力往往超过他们多年的鞍马劳苦。他们是‘功狗’，而他是帝师……汉初群臣中，大概只有淮阴侯能和他不卑不亢地交往，因为他们是一类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想必也知道，所以成功不居，放着富庶的齐三万户不要，只要了一个不起眼的留。即使如此，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朝政所累。高祖宠爱幼子如意，留侯不赞成废长立幼，但也知道为人臣者不能卷进这种家人父子的纠葛，于是托病不出。可是吕后软硬兼施，逼他出主意帮助太子，留侯迫不得已，出了个商山四皓之计，终于止住了高祖的易储之念。后来孝惠登基，吕后感激留侯，却又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祸患——他成了拥刘群臣眼中的附逆者。即使他推却过吕后无数金玉赏赐，即使他在垂拱时期一直称病不出，即使他长期赎罪般地辟谷断食、断绝了几乎人世所有享受……”
	“别说了，大王，”张默转过脸去，身子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
	“为什么会是这个人？”汲黯皱眉道，“他们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当年留侯淡泊名利，亲口说：‘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于是辟谷断食，道引轻身……”
	“轻身？”张汤道，“等等！你说张良学过轻身术？”
	汲黯摇摇头：“传说而已。不知为何，开国功臣中，关于张良的传说是最离奇的。什么东海君、黄石公，无不诡异奇特，不可索解。”
	冯太平奇道：“辟谷断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干吗不吃东西？不吃东西人不得饿死？”
	汲黯道：“这也是他很奇怪的一点。我朝大定之后，他就开始辟谷，一直到吕后称制，出于感激，对他说：‘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何必自苦如此？’于是强迫他进食，他才勉强吃了一点。不过据见过的人说，他吃得并不舒服，甚至像是很痛苦的样子。后来吕后也就不勉强他了。”
	“唉，”冯太平叹道，“有人一年到头吃不饱，有人吃一口都嫌撑。这本事，我要是能学来就好了。”
	汲黯道：“都说了是传说，不足为凭。据说他修习的是赤松子一路，赤松子是黄帝时人，不吃东西，但服水玉，水火不侵，最后得道飞升……”
	张汤猛地站起来：“这个张默，我立刻设法缉捕他！”
	汲黯道：“如果他……真有那种本事，你能擒得住他？”
	张汤一咬牙，道：“擒不住也要擒！他真有本事，早就上天了。我就不信，他能凭那些神神道道抗拒真刀真剑！”
	张汤离去后，冯太平道：“汲内史，你刚才说，那个张良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能说一说吗？”
	汲黯点点头，道：“据说，张良的智谋都来自一个神秘的圯上老人，那老人给了他一部《太公兵法》。天下既定，他按那老人说的地址去找过那老人，结果却只找到了一块黄石。”
	冯太平道：“黄石？那个老人变的？”
	汲黯摇头道：“怎么可能！既是传闻，自然荒诞不经。就算那老人真的与他有约，乱世之中，今天不知道明天，到时不能赴约也很正常。地上不是树木就是土石，大概正好有块黄石在那个地点，就被人附会成老人所化了吧。”
	冯太平道：“那块黄石呢？后来去了哪里？”
	汲黯道：“据传说，后来张良把那块黄石一直供奉着，死后也和那黄石一起下葬。”
	冯太平“哦”了一声，托着下巴想着，像是出了神。
	汲黯继续翻看着那些木牍。
	过了一会儿，冯太平道：“嗯……汲内史……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你别骂我。你说，如果我们现在去……去挖留侯墓，能不能找到那块黄石？”
	汲黯盯着木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冯太平道：“我觉得，如果这事真的是张默干的，也许跟他老祖宗的这块石头有关。”
	汲黯道：“可能已经晚了。”
	冯太平道：“什么？”
	汲黯放下简牍，用手指敲了敲，道：“张默的祖父犯死罪，就是因为杀了一个盗留侯墓的人。那个墓已经被毁了。”
	天色渐暗，鸿宝苑的美景渐渐隐匿于夜色之中。
	“吕后一死，太尉周勃夺兵北军，尽灭诸吕。”淮南王继续缓缓地道，“一帮势利小人，为了争拥戴之功，拼命追查‘吕氏余孽’，你曾祖时已经入土，都不放过，竟然企图开棺戮尸！你祖父为复仇，杀了进入墓室的那个人，结果正中政敌们的下怀——黥为城旦，妻、子尽没官府。他们终于可以看到那个优雅的贵公子的后人被侮辱、被践踏了。尽管文帝下诏，废收孥相坐律。可是如果是为了维护文帝自身的正统，就算逾越法度又算得了什么呢——文帝即位不久，根基未稳，他最大的威胁是名分。孝惠毕竟是高祖许可的太子，帮孝惠巩固太子之位，便意味着是新皇的敌人。很多事，不需要说出来，上下自会心照不宣。于是，昔日功臣，成了逢迎者献媚的垫脚石，踩得越重，意味着忠心越大。他们相约去看你祖父运石筑城，笑着说：‘看哪，这就是张子房之子。老子运筹，儿子运石，此殆天授也。’在上林苑游猎，他们总是指明要你父亲养的马，以便踩在他的背上上马……”
	张默捂着脸，痛苦地道：“大王，别说了……”
	淮南王伸出右手轻轻放在张默肩上，道：“孺卿，我刚刚见到你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少府那些官吏如此残忍，将一个少年往死里凌虐。很久以后，才知道你家族这段复杂的历史。我救你，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同病相怜。我们是一类人。我祖母被贯高案牵连，自尽于狱中，我父亲被诬谋反，死在流放的路上，我和兄弟们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提起来就是‘那个淮南厉王的种’……呵呵，我们都是见过那些势利狠毒的嘴脸、在寒风冷眼中长大的，所以，我们必须成为强者，使自己不再被欺凌、被侮辱。这个世界并不公平，我不指望谁来还我一个公平，我会自己制造公平！孺卿，相信我，如果你曾祖泉下有知，也会赞同我的做法。把皇帝交给我吧，你手上不会沾血的……”
	张默痛哭失声：“不，我不能……我看过我曾祖手书：‘凡我子孙，永勿叛汉。弑君者，天厌之。’他已经尸骨无存了，我再做出这样的事，他的魂魄会不得血食……大王，我为你做这些，只因为你是汉室宗亲，这样复仇，也不算违背誓言。可是我真的不能杀他……”
	淮南王收回手，脸色渐渐有些阴郁，许久，才道：“好吧，孺卿，我不逼你。不过我问你一些事，请你如实告诉我。”
	张默道：“我的命是大王给的，大王要问什么，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淮南王道：“皇帝现在所在的那个地方，真的谁也去不了吗？”
	张默肯定地道：“是。”
	淮南王道：“除了你？”
	张默道：“是。”
	淮南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服药以来，还有哪个地方没有化尽？”
	张默想了想，在自己胸口摸了一会儿，指了指心口，迷茫地道：“好像……这里。大概因为是心脏所在，必须一直跳动吧。我也不清楚……要是有一天这里不跳了，也许……”
	“噗！”一支长剑突然刺进张默胸膛，剑刺得很深。
	张默慢慢无力地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顺着剑刃看过去，一直看到淮南王的手、身、脸，像是有些不相信地道：“为……什……么？大……王？”
	淮南王有些伤感地道：“对不起，我父王已经输过一次，这次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不能输……我不想再被人践踏……”
	鸿宝苑的沉沉夜色里，忽然亮起无数繁星。
	“奉天子诏，捉拿逆贼张默！”是中尉殷宏的声音。
	淮南王脸色一变，倏地回身，只见七宝台之下，已是火光点点，人影憧憧，而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顶盔贯甲的身影正在向自己的府邸涌来。
	淮南王看着地上的张默，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剑，全身一震，松开了手。
	“殷中尉，”淮南王扑到栏杆边，大声道，“你退兵吧，张默已被我处死了。”
	“大王，”张汤的声音在台下道，“张默谋逆，事关重大。既然已死，还请大王和我们一起回去，帮我们把整件事调查清楚。”
	淮南王退后一步，喃喃地道：“不！我不能输！我不会输！”
	张汤喊道：“大王，下来吧，不用担心。就算有反贼余党，两千北军已将此处团团围住，没有人能伤得了大王。”
	淮南王额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忽然，他在张默身前蹲下，道：“药呢？还有一颗药呢？”
	张默道：“大王……我说过，最好……还是……别……”
	淮南王掀开张默前襟，急急搜查，很快摸出了一颗珍珠大小、被鲜血染红了的药丸。
	“好，很好！”淮南王自语道。
	张默眼里闪过一丝焦虑，挣扎着道：“不……大王……服了药，就不能回头了……”
	淮南王停了停，站起身来，一仰头吞下药丸，然后向着高台下的张汤道：“多谢张廷尉好意，不用了，寡人会自己保护自己。哈哈……”
	张汤一挥手，一队人立刻顺着阶梯向七宝台上爬去。
	这时，一件令张汤和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稀疏的星月之光下，他们看到，那高台上慢慢弥漫出一股白色的雾气，而淮南王，正缓缓向上走去，一步一步，踩在雾气之中，就像那虚空中本来就有借力之处。很快，他的身体像是走进了一幅无形的黑色屏风，头、肩、身、手、腿、足渐次消失。
	张汤和众人目瞪口呆。
	当张汤等人赶上七宝台时，他吃惊地发现，胸口插着一把剑的张默还活着。
	“去……寿宫，”张默声音微弱，但依然说得很清楚，“陛下……就在……那里。淮南王……会去……杀他的……”
	张汤扶起张默，更惊讶地发现，张默的身体冰冷而坚硬，像是已经死了多时……不，比死人更冷、更硬，那是金石铁器般毫无生命感觉的坚硬。
	张汤强忍着恐惧继续抱持着这具“尸体”，道：“你到底是人是鬼？陛下在寿宫什么地方？我已经找遍了，都没找到！”
	张默慢慢闭上眼睛，道：“击……鼓……嫌……迟……”
	张汤急道：“你说什么？你醒醒！你说明白，陛下到底在哪里？”
	张默双眼勉力睁开一点，道：“击鼓……嫌……迟……”
	张汤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击鼓干什么？是一种巫术吗？为什么嫌迟？陛下已经出事了吗？”
	张默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更加微弱了：“苑……中……枕……”
	张汤大声道：“你说什么？你别死！这巫术是哪来的？怎么才能克制？喂！你醒醒！笨蛋！他杀你你怎么不躲？”
	阵阵北风呼啸着掠过……好冷……
	少年瘦弱的肩上扛着沉重的木料，赤足踩在冰冷的泥水中，一步步向前挪动……身后是吏卒的驱赶和喝骂……
	饥饿使他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一个趔趄倒下……暴风雨般的鞭子……鲜血淌进污泥……
	一匹高大的白马立在少年眼前，少年从污泥血水中抬起头……
	一个头戴王冠、身披紫袍的中年人，冬日刺眼的阳光勾勒出他刚毅的面部轮廓，鸷鹰般的目光落到了少年身上……
	少年伤痕累累的身体被抱了起来……
	“从现在起，他是我淮南王的人！”
	马背上，被横抱着的少年仰起头，看着那个魁伟的身影，和那身影背后辽阔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白衣青年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何尝不知道，有些人是鸩毒。只是他太冷了，在无尽的凄风冷雨之中，这杯毒酒至少可以给他片刻温暖。
	从现在起，他是我淮南王的人！
	那一刻，成了他一生的永恒。
	微笑凝固在青年的嘴角。
	五
	上千人马包围着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寿宫，熊熊的火炬照着殿中一片空地。
	张汤看着眼前完全无处藏匿的宫殿废墟，喃喃地道：“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汲黯道：“那个张默说什么击鼓，是不是要击鼓后才能找到陛下？”
	张汤气急败坏地道：“你信吗？他还说嫌迟，就算击了鼓有什么用？”
	汲黯道：“既然说了，干脆试试吧。”
	张汤一跺脚：“速召乐府全体乐工！让他们把所有的鼓都带来。”
	百余只大大小小的皮鼓环绕着宫殿排列，鼓手准备就绪。
	一名为首的乐府老乐工问：“怎么击？”
	张汤烦躁地道：“就用你们平时的曲目，随便来一曲。”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张汤、汲黯、冯太平等人一齐向宫殿中间望去。
	一曲终了，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变化。
	“再换一曲！”
	咚咚咚咚……
	鼓声又起。
	还是没有变化。
	张汤挥手道：“再来！”
	鼓声再起。
	冯太平捂住了耳朵，挤到张汤身边，大声道：“喂，他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
	张汤沉着脸道：“他说：‘击鼓嫌迟。’”
	冯太平用手拢着耳朵，朝着张汤道：“什么？”
	张汤道：“击鼓！嫌迟！”
	冯太平自语道：“击鼓，嫌迟，击鼓，嫌迟……”
	长门宫。
	“砰”的一声，宫门被撞开，冯太平气喘吁吁地道：“你……你是不是懂很多乐曲？”
	陈皇后道：“怎么了？”
	冯太平道：“有没有一首乐曲，曲名读起来像‘嫌迟’的？”
	寿宫前。
	陈皇后抱着瑶琴飞奔而来，一边高声道：“住手！”
	张汤举手示意，乐工们停下手中鼓槌，一齐向陈皇后看来。
	陈皇后放下手中瑶琴，向为首的那老乐工道：“老宋，我先鼓琴，一阕之后，你带大家相和同歌，按律击鼓。”
	说罢席地而坐，双手轻轻按上琴弦，然后一抬手，一勾一挑，开始奏乐。
	一种无比奇特的琴曲缓缓流淌出来，那琴曲跌宕诡异，忽而空旷得可怕，忽而又幽深到极点。
	伴着琴曲，陈皇后朗声唱道：
	“日出旸谷，”
	“浴于咸池。”
	“魑魅魍魉，”
	“莫能逢之。”
	“天覆地载，”
	“九隅无遗。”
	“缙云至德，”
	“昊天无极！”
	这时，寿宫大殿上开始弥漫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雾。
	众人面面相觑。张汤跨前一步，喝道：“你唱的什么？是不是巫术？”
	陈皇后手下不停，继续弹着琴，大声道：“别管那雾！《咸池》乃黄帝古曲，正气浩荡，必能破此妖术！”
	那乐府的老乐工幡然醒悟，抬起鼓槌敲了起来，跟着高歌道：
	“日出旸谷，”
	“浴于咸池。”
	“……”
	众乐工也跟着手中击鼓，口中齐唱。
	开始还有点混乱，渐渐地，鼓点越来越整齐，歌声也越来越清晰嘹亮，更多的人加入了歌唱的行列。
	“……”
	“魑魅魍魉，”
	“莫能逢之。”
	“天覆地载，”
	“九隅无遗。”
	“缙云至德，”
	“昊天无极！”
	“……”
	寿宫大殿上的白雾忽然开始凌乱起来，甚至看得出渐渐随着鼓点一震一震，越来越散碎，越来越稀疏。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唱到第三遍时，鼓声更加整齐了。
	寿宫大殿上的白雾已被震成丝丝缕缕，与此同时，大殿中那一片无形无质的空间，仿佛在波动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明明其间什么都没有，从这一头可以一直看穿到那一头，可偏偏又像有物在其中。而且这物随着鼓声一震一震，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日出旸谷，”
	“浴于咸池。”
	“……”
	随着歌声鼓声，殿中景象更加凸显。
	那是一个人！一个高大的人！正站在高处，仿佛站在一个无形的平台上，白发，紫袍……淮南王！
	张汤来不及震惊，举剑一挥，众人包围上前。
	乐府的乐工被这阵混乱影响，鼓声一时停滞，眼前景物立刻消失。
	张汤急道：“快！继续！继续击鼓！”
	殿内重新出现景象。
	“等等！”张汤手一拦，挡住了意欲开弓放箭的士卒。
	淮南王手上还抓着一人。
	张汤颤声道：“是……是陛下！”
	淮南王一手扶着皇帝，一手手持一柄白色短剑，指着皇帝的咽喉。
	皇帝仿佛被咚咚的鼓声慢慢地震醒了，缓缓环视四周，随后目光落在淮南王身上。
	“叔……父？”皇帝皱着眉头，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你也来了？”
	淮南王温和地道：“你看，他们不肯让你飞升。让他们停止击鼓！”
	殷宏准备着暗弩，瞄准了淮南王。
	“一定要准！”张汤感觉自己的掌心快被汗水浸湿了，“万不可伤了陛下。”
	皇帝费力地思索着，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冯太平推开身前数人，走到前面。
	“你是谁？”皇帝茫然地道，“我……好像见过你，怎么这么……眼熟？”
	冯太平道：“我是皇帝！你又是谁？”
	皇帝的神情有些困惑，道：“我是……不！不对！我才是皇帝。你敢假冒乘舆！来人……”
	淮南王道：“陛下，快让他们停止击鼓，他们在把你拖回尘世。”
	冯太平向前一步，道：“我是皇帝。你才是假的！我在这个世上，你呢？你在什么地方？你的脚踩在哪里？你身在何处？”
	淮南王道：“不准过来……”
	冯太平伸出手叫道：“陛下，快过来！”
	皇帝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向前跨去。
	淮南王神色一变，一手拉住皇帝袍袖，一手猛地持剑刺去。
	皇帝一脚踩空，惊呼一声。
	冯太平纵身一跃，扑向空中的皇帝。
	淮南王的剑刺了个空。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向淮南王面门射来。
	弩箭掉落在地上。
	皇帝、冯太平、淮南王三人都消失了。
	寿宫内外一片安静。
	“击鼓！”张汤跺着脚大叫，“继续击鼓！快！”
	呼地一下，冯太平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前一扯，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前方张口一吸，整个人被吸进一个狭窄的缝隙，眼前顿时一黑，似乎全身骨骼都要被挤到一起了，还未惊叫出声，全身又是一松，似已挤过了那窄缝，进入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砰”的一声，冯太平摔在地上。
	冯太平双足疼得死去活来，睁开眼，只见所处之地是一片白色，迷迷茫茫、无穷无尽的白色。
	皇帝半躺半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冯太平向自己身下看去，是玉石般纯白的平面。
	怎么回事？
	不是在寿宫中吗？自己不过就跳起几尺高，怎么会摔得这么重？
	周围一片静谧，震耳欲聋的鼓声也消失了。
	哦，不对，还有！只是变得非常遥远，似旷野中远方的隐雷。
	见鬼！这到底是哪里？寿宫的某处地下密室？
	淮南王是怎么开启那个机关的？
	“你胆子够大，”淮南王走到冯太平跟前，“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这么卖命！”
	冯太平抬起头，小心地揉着足踝苦着脸道：“没钱，不过我不卖命的话，只怕就没命了。”又向皇帝道：“陛下，你祭神祭到人都不见了，张廷尉让我假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你弄进来的，还记得吗？”
	皇帝望向淮南王，声音微弱地道：“那个……泰一真人……是你的人？”
	淮南王赞许地点点头道：“不错，你终于醒了。陛下，你还没那么笨，只是醒得太晚了点。其实，你已经有那么多了，何必还要贪求升仙？我只想要你所拥有的，阴差阳错，却终究服了仙丹。”
	冯太平道：“咦？你服了仙丹？哦，对了，刚才那一箭没射着你，是不是因为你已经刀剑不入了？”
	淮南王大笑道：“这个地方，只有生命所成之物能进来，金铁玉石都只能落在这层空间之外。他们若是仁慈一点，去掉箭镞，也许倒伤到我了——你看看你的带钩呢？”
	冯太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腰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那只玉钩已消失无踪，忙伸手系着腰带，恍然道：“哦，难怪他们说陛下的冠剑印履都掉在寿宫了。哎，陛下，你要是节俭一点，履上不缀金丝，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光着脚吧。”
	皇帝虚弱地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冯太平道：“小民冯太平。”
	皇帝道：“好……名字。”
	冯太平道：“这是什么地方？冥府吗？我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方的？”
	淮南王提起手中短剑，叹道：“我很想跟你们慢慢聊，我费了那么多心力，好不容易才设了这么精彩的一个局，真希望能告诉更多的人，可惜，我没那个工夫。这个‘峡谷’只能支撑一时半刻，他们很快就会再次找到我们。”
	冯太平道：“喂喂！淮南王，你骗我！你说金铁不能进来，你手里是什么？”
	“这是犀骨剑。”淮南王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这样做很蠢。为他卖命你能得到什么？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有机会为自己争一个难以想象的未来，只要你一切都听从我的安排。”
	冯太平道：“你说什么？什么未来？什么安排？”
	皇帝吃力地用手撑着向后挪动，颤声道：“刘安！你……你敢弑君？”
	淮南王蹲下来，盯着冯太平，缓缓地道：“你和他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出身。凭什么他富有四海而你贫无立锥之地？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冯太平心头怦怦乱跳，道：“你想叫我……叫我……”
	“相信我，”淮南王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直抵人心的诱惑力，“皇帝是这世上最容易做的职事了。何况还有我帮你，你不懂的皇家礼节、朝仪法度、治国之道，我都可以教你。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这些东西难不倒你。”
	冯太平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不，我不会……我不能……”
	淮南王温和地道：“我只是想送你一场天大的富贵。你怕什么？”
	皇帝喘息着道：“别……别信他！他处心积虑……杀人夺位，就为了……为了送给你这……不相干的外人？”
	“就算不相信我，你难道能相信他？”淮南王用剑尖挑开冯太平袖口，点了点冯太平腕上被镣铐磨出的伤痕，“你是张汤从狱中找出来的吧？一个囚徒假冒天子，这种事传出去好听吗？他心性猜忌，迟早会杀你。你本来就是死定了的，我现在给你一个不死的机会，你不想试试？”
	冯太平看了看淮南王，又看了看皇帝，缩了缩身子，道：“我……我只是不想死……我不要别的……”
	皇帝吃力地道：“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我都赦你无罪。但你若是假冒我，满朝文武，迟早会……看出破绽，到时你必死无疑。”
	淮南王大笑，道：“你看，他能给你的，只是不杀你，我能给你的，却是他的一切！他即位以来，专以刑杀为威，群臣对他只有畏惧，哪敢丝毫质疑？除了汲黯，没有一个人会关心坐在御座上的那人到底是真是假。而他此前已经几次大骂着说要宰了汲黯，你这次出去后，随便找个借口杀他，谁也不会起疑。”
	冯太平道：“不，我不想杀人……”
	皇帝道：“冯太平，你……你想想，他南面称王……要什么没有？你相信他……只想弑君，却不想篡位？”
	淮南王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过身道：“还真让你说对了，实话告诉你，从我服下丹药的那一刻起，这世上任何声色享乐，对我都毫无意义了，包括作为帝王的乐趣。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为了不让你得到。”
	“你疯了！”皇帝挣扎着道，“我……我待你不薄，你我同为……高祖子孙，叔侄至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淮南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叔侄至亲？好，在你死之前，我可以讲个故事给你听，希望你听了之后，能死得瞑目。”
	很久以前，有个皇帝，他在许多臣子的帮助下，击败敌人，打下天下，坐稳了江山。功臣们浴血沙场，九死一生，他们举杯同庆，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享受胜利了，却不料，这只是真正的惨剧的开始。
	皇帝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杀戮功臣：有的是因为功劳太大，有的是因为能力太强，有的是因为威望太高……到最后，几乎所有强有力的异姓王都被杀了，唯一一个占据要地还活着的异姓王，是他的女婿。
	即使如此，皇帝还是不放心。
	在一次远征的途中，他来到这个女婿的王国。女婿对这位皇帝兼外舅毕恭毕敬，身为一国之君，他亲自套上臂韝，捧着食案，卑躬屈膝，侍奉饮食，而皇帝却对他箕踞喝骂，颐指气使。女婿毫无怨言，但他手下的臣子实在忍耐不下去了。
	他的相国，一位性格刚烈的老人，发誓要刺杀皇帝，为他们受辱的国君报仇。他安排刺客藏在皇帝将要入住的馆舍夹墙中，结果，偏偏皇帝那天改了主意，认为地名不吉，就没有入住。
	不久，行刺的阴谋败露，皇帝勃然大怒，命令将所有人捉拿到京城。
	主谋相国在受尽酷刑后依然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和自己的君王毫不相干。
	但暴怒中的皇帝什么都听不进去，命令继续拷问。
	他要的不是“毫不相干”，他就是要“相干”！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剪除这个最后的异姓王大国。
	于是，那段时间，监狱中充斥了鞭挞、辱骂和惨叫的声音。
	就在这个地狱般悲惨的地方，一个女人即将临产。
	她是那位不幸的国王的姬妾。
	女人姓赵，很美——对了，她原来的封号就是“美人”。
	寒冬腊月，赵美人躺在腐臭的草褥上，铁窗外吹进来的寒风让她的手脚总是冰凉而无处躲藏，一头秀发已如乱草，虱子在里面乱爬，刚来时穿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可是没有替换，只能将衣服侧面撕开，才不至于箍住日益膨胀的肚子……
	比衣被匮乏更难以忍受的是饥饿，赵美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需要食物，可是狱中哪来像样的吃的呢？她的弟弟来看她，偷偷给她带了一点食物。狱卒说，这是大案，上面有令，什么都不准往里送，怕杀人灭口。
	赵美人是个坚强的女子，入狱以来，不管遇到什么困苦，都咬咬牙挺过来了，可是当眼看着弟弟辛辛苦苦带来的干肉被抢走、枣糒被踩在地上，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姊弟俩抱头而泣。
	当他们哭到精疲力竭时，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罢了，”一个人的声音道，“过来，我给你们想个办法吧。”
	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声音来自最角落的一间监室。
	在赵美人的印象里，那是个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囚徒，双足带着重镣，不知犯了什么大罪。每天安静得出奇，不管遭受怎样的侮辱呼喝，都逆来顺受，一语不发，只偶尔用草秆在地上画来画去。
	赵美人的弟弟走到那间监室门口，问那囚徒，有什么办法，能帮他的姊姊改善境遇。
	那囚徒招招手，示意他再近一点。
	当赵美人的弟弟蹲下身，那囚徒在他耳边轻声道：“上书，告诉他，孩子是他的。”
	赵美人的弟弟大吃一惊，几乎坐倒在地。
	那囚徒微微一笑：“他是去年冬天去的赵国，你们大王那么殷勤，除了美食，一定也找过一批女人伺候过他，时间正好合得上。”
	赵美人的弟弟吓得牙齿都在打架，道：“这……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危险？”那囚徒又是微微一笑，“比这危险百倍的事我都干过。放心吧，他的记性我了解，这么长时间，他一定不会记得那些女人的样子。”
	赵美人的弟弟回去后，想来想去，终究还是不敢直接上书，于是辗转托了门路，找皇后求情，结果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你怎么能找她？！”那囚徒听完，几乎是恨恨地道，“你害了你阿姊了！”
	赵美人的弟弟结结巴巴地道：“陛下正在火头上，谁一提赵王就把谁抓起来。现在敢为赵王说两句的只有皇后……我想，也许……”
	那囚徒看着赵美人的弟弟，就像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摇头叹息道：“皇后肯说话，是因为赵王娶了她唯一的女儿。就算这样，皇帝想收拾你们大王，是为了他的江山，谁说情也没有用。而你现在跟皇后说，她的男人在外面有了个孩子，居然还指望她说好话？”
	赵美人的弟弟恨不得往墙上一头撞死。
	“那……那……”赵美人的弟弟悔恨万分地道，“现在还能挽救吗？”
	那囚徒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们先考虑一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赵美人听弟弟说完，平静地道：“皇帝不仁，赵王这场冤狱，必当相报！我一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身陷囹圄，有何可恋？让我的孩子活下去！无论男女，长大后必能为我报仇！”
	于是，那囚徒极其冷静地指挥赵美人的弟弟，安排产妇、贿赂狱卒，逐字逐句地教他写了一份奏疏。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赵美人在狱中产下孩子，是个男孩，健壮有力。
	当天夜间，赵美人从容自尽。
	赵美人的弟弟抱着孩子，带着奏疏，求见皇帝。
	皇帝看着襁褓中健壮可爱的孩子，还有那份奏疏，长叹一声。
	这个时候，皇后来了。皇帝把事情告诉了皇后，并和皇后商量，能不能请皇后收养这个可怜的孩子。
	生母既然已经死了，皇后自然非常大方地愿意多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在后宫中逐渐长大，因为是皇帝的“儿子”，他被封为淮南王。
	在他长到能报仇之前，皇帝死了，皇后成为太后。
	权力无人能制约的太后开始对其他后宫美人及其子女下手，手段残忍，前所未有。而这个孩子因为生母早死，反而幸运地躲过了那一场场屠杀。
	当赵美人的儿子长大成人，太后也已去世，大臣们发动政变，迎来了新的皇帝。
	赵美人的儿子见到了他的舅父——赵美人的弟弟，舅父把当年的一切告诉外甥。外甥终于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于是，他开始招兵买马，图谋举事。可惜事机不密，还没发动就被朝廷剿灭。
	但他也留下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在长大后，继续父亲的事业，做得比他的父亲更好。
	他广招天下贤士，著书立说，以示无心权力，但另一方面，他一直在寻觅一种力量，一种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力量——父亲的道路既已失败，只有另辟蹊径才能成功。
	苍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找到了！
	他做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祖母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
	他将用那个邪恶的帝王后人的血，来祭奠他的祖先。
	他尤其要告慰那个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忍受着巨大痛苦生下孩子的女人、那个不幸没能用自己的乳汁哺育过自己孩子一天的女人、那个怀着对孩子的深深眷恋毅然在铁窗上投缳自尽的女人。他要告诉她：他对得起她的牺牲，对得起她的痛苦，对得起她的死亡……
	淮南王举起短剑，道：“陛下，现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了吗？”
	皇帝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道：“高祖一念之仁，使……赵王孽种……坏我天下！”
	淮南王身后，冯太平咬着牙慢慢站起来，双足的剧痛冲击得他眼前阵阵眩晕。
	淮南王摇摇头，道：“不可救药！你有今天，到底是因为他的仁慈还是不仁？”说完，手中一紧，犀骨剑直向皇帝刺去。
	冯太平奋尽全身力气，向淮南王扑去。
	犀骨剑歪过数寸，削中了皇帝的左肩。
	淮南王倏地一斜身，犀骨剑直刺冯太平，冯太平不闪不避，一把抓住那剑刃，疾呼道：“陛下快走！”
	淮南王怒骂道：“你是不是犯贱？我让你当皇帝，他让你蹲大牢，你居然帮他？”
	冯太平紧紧抓着剑刃，道：“你杀他是为了私仇，可他不能死。偷天换日，瞒得过别人，骗不了卫皇后，现在大将军远征在外，你杀了陛下，会天下大乱的……”
	“天下关你屁事！”淮南王一用力从冯太平手中抽出剑来，冯太平“啊”地惨叫一声，龇牙咧嘴地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
	淮南王一脚踹过去，骂道：“就算卫青造反、就算匈奴南侵，当皇帝的也会死在最后一个！你跟我作对，现在就会死！”
	冯太平被踹倒在地，道：“你仙丹都服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挨过饿吗？受过冻吗？和狗抢过食物吗？这世上有许多人是经不起雪上加霜的，你家才死了几个人？就要千万人给你陪葬？”
	皇帝捂着肩头伤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淮南王看也不看便剑柄向后一撞，正撞在皇帝胸口，皇帝顿时委顿倒地。淮南王恶狠狠地道：“陪葬又如何？就是你这样瞻前顾后的笨蛋太多，暴君才得以肆意逞恶！”说罢回过身去，提剑再次向皇帝刺去。
	冯太平却忍着剧痛再次扑过去，一把抱住淮南王右足，道：“连尸积如山都不在乎，你上去就不是暴君？”淮南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剑已刺空，欲拔足起身，却一时挣脱不开，于是大怒着回身，挥剑向冯太平砍去。
	冯太平连滚带爬，躲避着淮南王的犀骨剑。
	淮南王道：“好，你非要找死！我成全你！”举剑刺下，冯太平“啊”地惨呼一声，捂住胸口，鲜血染红了他胸前半幅衣衫。
	淮南王握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犀骨剑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
	“当啷”一声，犀骨剑落在地上。
	皇帝惊讶地睁开眼。
	淮南王用惊讶而悲愤的目光看着冯太平，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只手捂着颈间，一缕鲜红从他指间渗出，一支雪白的牙箸插在他颈上。
	“我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筷子……”冯太平喘着气道，“他们说，是象牙的。上回吃饭，顺手拿了一支，陛下……不介意吧？”
	皇帝长出一口气，虚弱地道：“你……还行吗？”
	冯太平道：“还……行，死不了。”
	皇帝点点头，道：“那……就好。”
	淮南王一手捂着颈间，一手伸向皇帝，艰难地走了两步，终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
	冯太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皇帝闭上眼睛，缓缓地道：“冯太平，朕封你千户侯，还想要什么？说罢，朕都会给你。”
	冯太平摇了摇头，道：“陛下，你方才说，不管我过去……做过什么，都会……赦我无罪，是真的吗……”
	淮南王颈间淌出的鲜血慢慢包围了他的白发紫袍，并逐渐干涸，只是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忽然，就像一层屏障突然被撤去，轰然一声，百面大鼓的咚咚巨响扑面而来，直震得他们耳朵发胀。
	白色的景物迅速退去，冯太平和皇帝、淮南王一齐摔倒在寿宫的废墟上。
	“陛下！陛下怎么样了……”
	“快！北军护驾！”
	“召太医！速召太医！”
	陈皇后一把推开瑶琴站起，身体晃了晃，雪白纤长的手指指尖，鲜血涔涔而下，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身影。
	更多的人涌了上去，她的视线被彻底遮住了。
	人群簇拥着御辇从她身旁经过，她目不斜视。
	“停！”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低沉而威严。
	陈皇后恍若未闻，依然盯着远处那个被卫士挟持起来的身影。
	“你更关心他还是我？”皇帝道。
	陈皇后轻声道：“他死了吗？”
	皇帝冷哼一声，道：“如果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陈皇后道：“他死了吗？”
	皇帝一挥手，道：“汲黯，安排太医给他疗伤——看紧点，没我旨意，不准任何人和他接触！”
	廷尉府的密室里，张汤和汲黯看着眼前光滑的石枕。
	“就是这个？”张汤疑惑地问。
	中尉殷宏肯定地一点头：“整个鸿宝苑只有这一只石枕，是放在一张石床上的。如果一定要找‘苑中枕’的话，应该就是这只了。”
	张汤拿起石枕，颠过来倒过去细看，忽然发现石枕反面有一个小孔，从孔中可以看到，枕中似乎装有东西。他伸指抠了一下，够不着，一咬牙，举起石枕往地上一摔。
	“砰！”
	石枕被摔得四分五裂。
	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帛书出现在碎石之中。
	张汤捡起帛书。
	“写的是什么？”殷宏急切地道。
	张汤看着帛书，一呆，递给汲黯道：“是先秦古文，你学问大，你来看吧。”
	汲黯接过一看，便皱起眉头，道：“是六国时的韩国古文。”
	张汤道：“你能看懂吗？”
	汲黯道：“只能看懂七八成。”
	张汤道：“这里面讲的什么？”
	汲黯不答，只是细细看着。
	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汲黯才长叹一声，抬起头来：“想不到，竟然是这样！”
	张汤道：“这到底是什么？谁写的？”
	汲黯道：“是张良写的，后来张默做了一些注解——他好像预感到不会善终，所以把他所知道的都写在这上面了。可是从黄帝到赤松子、黄石公、张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许是我太过愚笨，就算看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但黄帝战蚩尤的事应该是真的。
	黄帝倾举国之力与蚩尤交战，屡战屡败，损失惨重，蚩尤一方其实人数并不多，不过兄弟八十一人，但他们有着铜铁般的身躯，以沙石子为食，这样的军队，就算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也无法抵挡。更何况蚩尤还会使用一种散布迷雾、倏忽来去的妖法，这使黄帝的军队更加被动挨打。
	如果没有一位“九天玄女”的帮助，也许今天的世界，就是由蚩尤一族统治了。
	没有人知道九天玄女是何方神圣，或许她和蚩尤都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他们不过是过客，借我们这些凡人之手彼此较量，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
	玄女教给了黄帝很多东西，包括铠甲，包括战车，包括阵法，包括指南车，包括《咸池》……
	在战事的最后阶段，蚩尤又一次使用妖法，企图逃脱，而黄帝以最为坚实的夔皮做鼓，以雷泽巨兽的骨骼为槌，击起《咸池》之乐，声震百里，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蚩尤忽隐忽现，穿行于高空悬崖之间，九遍《咸池》之后，黄帝大军擒杀了蚩尤。
	千辛万苦终于获得了胜利，黄帝看着蚩尤的尸体，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他能设法获得蚩尤的异能！
	他肢解蚩尤，反复炼烧那些奇怪的硬块，尝试添加不同的矿石，直到有一天，其中结出了一些圆珠。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些圆珠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第一个尝试的，是他的臣子赤松子。
	由于天下大旱，按当时的习俗，人们将雨师赤松子押上柴堆，焚烧献祭。
	极度痛苦的死亡即将来临，赤松子没有选择，他服下了一颗刚刚炼就的“仙丹”。
	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赤松子飞升了！
	他竟然成功了！
	很快，黄帝也服食了这种“仙药”，和他一起服食的，还有七十多名小臣。
	黄帝很谨慎地没有给他的家人服食这种仙药，因为他不知道飞升之后的生命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宁可他们获得一个确定安全的普通人生。
	许多没能得到仙药飞升的臣子和随从号啕大哭，他们认为自己错失了永生难以再得的机遇。
	而事实上，飞升的代价高到无法想象。
	要知道为什么能飞升，首先要知道为什么会下坠。
	我们会下坠，不是因为我们太过沉重，而是因为大地太过沉重——不，甚至也不是因为大地沉重，而是因为大地沉重到使它所在的空间为之扭曲！这种扭曲无法用图形来描绘，如果一定要譬喻，或者可以想象：平直的空间变成了一只巨碗，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的物体，都像豆子处在碗壁上，有向下滑落的本能。
	其实，这样的譬喻也是谬误的，因为这扭曲无处不在，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山川河流、城郭田野、每分每寸、每丝每毫都是向着地心倾斜的“碗壁”。
	如果没有这沉重的大地，如果空间是坦荡而平直的，每个人、每件物体都能轻易飞升，或者说，那不叫飞升，只是停留在任意地方。
	所以，只要在这大地之上，飞升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没有人能使大地消失。
	但是，再光滑的碗，也会有肉眼看不到的细微凹凸，豆子也许站不住，但一条蛞蝓却可以轻松地爬上爬下。
	仙丹的功能，就是增加人这个“豆子”的黏附力，使之能在“碗壁”的任何一个地方停留。
	一个服用了仙丹的人，便具有了黏附一切空间纹理的本能，就像蛞蝓、守宫能附着在看似平滑的墙壁上。如果那“纹理”足够大，大到形成褶皱，甚至是深沟峡谷，他便能钻进去，甚至带上外界的凡人隐身其中。只有某些特殊节律的震动，才能将这些“空间蛞蝓”从“碗壁”上震出来。
	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一些人，说自己遇过神仙、到过仙境。他们从那“仙境”回来后，却再也无法带人找到原来的地方。
	如果“空间褶皱”这么容易被进出，还要丹药干什么呢？
	当然，如果人们知道服用丹药的结果，可能就不会在意那点蛞蝓般的异能了。
	对空间纹理的极度敏感，不仅带来了任意飞升的自由，也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后果。
	比如，飞升者的视觉、触觉、味觉都发生了变异，他们看到的世界，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到处是斑驳凹凸、重影暗沟，他们再也无法欣赏如画般的高山幽谷，再也无法享受女人光滑柔软的肌肤，再也无法品味香甜可口的美食……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服药者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就像当初的蚩尤一族，有着铜铁般坚硬的肌肤，只能以同样坚硬的沙石为食。
	并且，这种过程是无法逆转的，一旦开始，便意味着以全身硬化告终。
	在没有任何外力阻挠的情况下，硬化会一直发展下去：从外而内、由四肢到心脏，直到全身肢体无法动弹，化为一块冷冰冰的毫无生命迹象的岩石……
	这就是成仙得道者很少为外人所知的原因——他们生命的最后阶段太危险，也太脆弱了。如果让敌人知道，等于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所以，大多数服食过“仙丹”的人，最终往往选择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黄石公弃履于桥下，当张良拾起双履，跪在他面前帮他穿上，他才确定这是一个可靠的孺子。他告诉了张良一切。
	张良本来不想服药，他凭自己的智慧也可以获得足够多的东西，然而，当他看到了高祖要杀尽功臣的决心，为了避祸，只能服下这注定带来不幸的“仙药”。
	张良智慧卓越，心地纯良。他本是韩国人，效忠的是韩王，可是在乱世中，他最终选择了高祖。高祖外表放诞粗野，却能听懂他的每一句话，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每一个建议——也许，高祖不是真正的粗俗，只是为了迎合那些人数最多而又思维简单的庸众，才伪装成和他们是一类人。他是枭雄。
	张良辅佐汉王，却因此给自己的故主韩王带来了灾难——项羽为了报复，杀了韩王。
	张良认为自己是有罪的，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既然已经以如此高昂的代价选择了汉王，便只能竭尽全力辅佐汉王建立起一个完美的朝代，才不负这份沉重的血债。哪怕后来许多事情都变了，哪怕高祖不再是原来那个汉王……他也无法回头了。他已经负了一个君主，如果再负第二个，那么他的一生将全无意义。
	张良不想让自己的子孙饮下那杯“成仙”的苦酒，更不想让他们用那异能威胁他苦心辅佐建立起来的国家，所以，他最终将那黄石带进了自己的坟墓。
	张良死后，朝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终于有一天，有人破坟而入，想要将他的尸体拎出来羞辱，张良的儿子赶到时，只见到满地黄石，父亲的遗体已踪影全无，于是愤怒地提剑向盗墓贼砍去……
	逮捕、判刑、关押……
	一代人杰的墓地，从此败落在荒郊野外，再也无人问津。
	直到很多年后，他的一个后人被一位皇族所救，才得以回来祭拜先人，重修墓室。
	在整理的过程中，一块像是人的拳头状的石块掉落在地上打碎，里面现出了一份帛书。
	张良是一个知恩图报、虽死不悔的人，他的后人也是如此。
	现在已无法衡量，张良的遗书，到底是福是祸。
	他留下了极度危险的丹方，又严令子孙不得威胁汉帝的生命……
	谁知道呢？也许他不想让这可怕的事物再流传下去，所以当初才默默地带进坟墓；也许他对那源自远古的传奇充满敬意，不忍在自己手中中绝，所以才写下了一切；也许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毕竟他那么聪明，曾经精准地预测过无数次战事……
	张汤、汲黯、殷宏三人陷入了沉默。
	许久，张汤忽然站起，抓起那块帛书，走到火盆边上。
	“你……”汲黯道，“你想干什么？”
	张汤道：“留着干什么？若是给陛下看到，动了心非要炼这‘仙丹’，便是国之大难。若是落到别人手中，难道再来一次寿宫之祸？”
	“可……”汲黯欲言又止。
	殷宏沉思了一会儿，道：“我赞成！”
	张汤道：“右内史？”
	汲黯看着那帛书，想了很久，一咬牙，道：“好吧……”
	张汤手一松，帛书轻轻地覆盖在通红的炭火上，一缕青烟升起，帛书渐渐变得焦黑，终于化为灰烬。
	“砰”的一声，密室的门被撞开。
	“父亲，不好了！”张安世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又不见了！”
	尾声
	长安城外，两匹骏马拉着一辆精致结实的辎车向东疾驰而去，车中坐着一男一女。
	那女人叹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那男人笑了笑道：“出来前他晕过去了，我跟他换了身衣服。”
	那女人“啊”的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你扮得真像，我还以为真的是他，你下旨给他疗伤时我还有些诧异——那不是他一贯的做法。”
	男人想了想，脸上忽然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气。
	女人好奇道：“你想到什么事这么好笑？”
	男人道：“我在想他大叫大嚷自己才是真的，然后张汤怒气冲冲剥光他衣服验伤的情景。”
	女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毕，又摇摇头，道：“其实你有这份聪明，这次又舍掉半条命救他，如果不是为了我，也许高官厚禄都有了。”
	“高官厚禄？”男人摇摇头，道，“得了吧，我看不出当官有什么好处。”
	女人一笑，道：“好处？你总知道卫大将军吧？当朝第一高官，三子封侯，富贵震动天下，何等风光。”
	男人淡淡地道：“我在廷尉府蹲的那间监室，听里面几个老狱吏说，很久以前也关过一个大将军。”
	女人一怔，半晌，才道：“我朝到现在，一共才封过两个大将军。”
	“是吗？”男人漫不经心地道，“他们说，那个大将军，跟皇帝下棋老是赢，皇帝问他：你看我能带多少兵？那大将军说：大概能带十万。皇帝又问：那你能带多少呢？大将军说：多多益善。皇帝就把棋子一扔，说：好，那我送你去一个地方，看你还怎么赢我！然后就让人把他关到这监狱里来，脚上戴了几十斤重的铁镣。那大将军在里面无法动弹，只能在地上画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后来出去的时候脚已经不能走了，是被抬出去的，却还笑嘻嘻地看着远处未央宫的方向说：‘陛下，我下了一局好棋，你知道吗？’每个人都说他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