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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奇点
作者：萧星寒
内容简介
第次碳铁之战于2025年在人类毫无准备的情况爆发，最终以人类付出30亿人的死亡为代价，于2029年击败铁族，结束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其后五十年，地球同盟已经将整个地球置于同一个政府的管辖，但人类与铁族之间的矛盾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激化。许多人盼望着再来一次浩劫，一雪前耻。第二次碳铁之战就在这样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爆发，但结局，却没有人能够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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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Preface
015年12月12日，由深圳“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会”（这是国内唯一科幻公益创投基金）主办的首届“晨星奖”在深圳颁发，萧星寒的长篇科幻小说《决战奇点》获晨星奖最佳长篇提名，并荣获该奖中的晋康奖。晨星奖（包括其中的晋康奖）的主旨是奖励“核心科幻”的创作，它面向的是尚未发表过处女作的年轻科幻作者。但在第一届评奖中，评委会惊喜地发现了几位基本成熟的科幻作家，萧星寒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决战奇点》主要描写碳族（小说中的人类文明）与铁族（小说中的机器文明）之间的战争与和平。在这当中，有无用的奋斗，有意外的挫折，有瑰丽的幻想，有片刻的欢愉，有永恒的遗憾，还有无穷无尽的乱世纷争。透过这些情节，你时时可以感受到作者对自然和人类的认真思考，可以说，作者已经有了一套相对成熟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观。而对于有志于长篇的科幻作者来说，这几乎是他们必备的基本功，这是科幻这种类型文学的特点之一。
围绕碳铁两族的生存与毁灭，《决战奇点》探讨了许多话题。比如对于人类。迄今为止，人类还只是一个科学上的概念。在现实里，我们分成无数个国家、民族和地区，彼此隔膜，彼此敌视，为着种种利益而征战不休。若有一个掌管地球的世界政府是否会更好？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还有南方文明，又将如何融合？又比如讨论人类，宗教是一个绕不过的话题。当铁族出现，并成为一种超越人类的存在，各大宗教将如何应对来自铁族的挑战？是否会有人将其视为无所不能又大慈大悲的神，对其顶礼膜拜，进而形成一个新的教派？
题目中的“奇点”是目前颇为热门的一个词语，它本身有多重含义，但在科幻的语境下，通常指由于技术革命（一般情况下是人工智能技术）引发人类社会生活骤变。奇点之前的生活和社会是我们所熟悉的，奇点之后则是完全陌生的，是现在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就像一千年前的人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每时每刻都在一个发光的小匣子上用手指划来划去，同时或嬉笑，或哀叹，或抱怨一样。但问题是，假如这个奇点不是人类开启的，而是人工智能开启的，那又会怎样？在《决战奇点》中，当2077年，第二次碳铁之战爆发时，铁族在奇点大门前欣喜万分，碳族对此却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碳铁两族的结局是否早已注定？甚至，就连最后决战的机会也只存在于碳族英雄的幻想中？
《决战奇点》着重讨论了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对于人工智能，人类的情绪一向比较复杂。一方面，人类渴盼更聪明的机器人来帮助我们做我们不想做和做不到的事情；另一方面，人类又担心聪明的机器人会抢走我们的工作，在它们拥有了自我意识和生存欲望之后，甚至可能消灭人类。著名科学家斯蒂芬·霍金对此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他在2016年10月的一次演讲中忧心忡忡地指出：“成功创造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事件，人工智能的崛起是与工业革命同等重要的全球性事件，将在每个方面改变我们的生活；但如果不学习如何规避风险，它也会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后一个事件。”实际上，在我看来，也许霍金这番话都过于乐观了——有些风险是无法规避的。个人有自由意志，而人类作为整体来说，并没有自由意志；科学极大地提高了人类的能动性，但并不能改变人类的宿命。如果承认地球生命包括人类都是从普通物质通过漫长的进化而来，那就没有理由怀疑普通物质中同样能进化出铁基（或硅基）生命——并且由于它们所具有的先天优势，终将超过碳基文明。本部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能超越人类的立场，站在第三者（上帝、历史老人）的角度来看待这部未来文明史，虽然读者能时时感受到作者的“人类意识”，感受到作者的热血和忧虑，但总的来说，作者的目光是超越人类的。
人工智能是人类最伟大的科技成果之一。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实际上是人类如何看待科技的具体体现。科技是什么？科技与我们的未来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我们该如何看待科技，是把它当成能够实现民族复兴、国家富强、人类崛起的魔法而全力以赴地研发，还是将它视为戕害人性、破坏自然、恶事做尽的魔鬼，不顾一切地反对？抑或如本书中提到的阿米什人一般，远远地围观，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问题，在《决战奇点》中都有深入浅出的探讨和展现。
关于人工智能，已经有很多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写过这个主题，其中不乏《我，机器人》和《终结者》这样的经典之作。在这些作品中，人工智能大多是作为高效的杀戮机器和单纯的人类复制品出现（前者放大了人类的恶，后者放大了人类的善）。《决战奇点》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更多地将铁族视为一种新兴的与人类文明有相似之处又有颇多迥异的文明，讲述的是铁族的诞生、发展与演化，映照的却是碳族自身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碳铁两族在数百年时间里密切互动、竞争、杀戮、合作、猜忌，有合作中的竞争，也有竞争中的合作；有无心的罪恶，也有刻意的屠杀，时而慷慨悲歌，时而唏嘘感叹，却正是融汇形成地球文明乃至太阳系文明的必经之路。在这方面，萧星寒是有野心的。他要撰写的不仅仅是碳铁之战，更是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史。
前面说，评委会欣喜地发现了一位基本成熟的作者，既指他成熟的世界观，也指他的文笔。小说中的语言汪洋恣肆，一泻千里。萧星寒善于构建未来世界，读者无论进入小说中的哪个场面，都会看到丰富而写实的景观。萧星寒也非常善于在哲思天地中遨游，文中时时可见妙言警句。但事情是两面的，这种哲思天地中的任意遨游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情节和人物，比如，主人公卢文钊和萧菁的相恋稍显仓促，而萧总司令指挥的史诗性的战争（及失败）也过于简略。在小说中，铁族始终是作为背景和远景出现的，这可能是萧星寒的有意设定，无可厚非，但作为读者，总觉得读起来有那么一点儿“不过瘾”。
萧星寒说他正在创作《决战奇点》的续作，我相信，在《决战奇点》中未及深化拓展的主题、情节和人物会在后续作品中得到更为精彩的呈现。
是为序。
王晋康
2016.11

／序幕／ 爆炸
威力巨大的炸弹10分钟后就会准时爆炸，将钟扬纪念堂这个恶魔之地炸成不可修复的万千碎片，恐怖分子对此确信无疑。他唯一不能确信的，就是在炸弹爆炸之前，自己能否撤离到安全地带。
一个计划外的小小失误，将他困在了钟扬纪念堂一楼的电梯间里。之前，他成功地伪装成工作人员，骗过弱智的安保系统，进入重庆钟扬纪念堂。这座纪念堂并不大，就是一栋三楼一底的仿古建筑，因为要陈设和展览的东西并不多——很多还是后人刻意伪造的。要炸毁它，只需要六枚小型炸弹。他选择的时间是下午5点，这个时候，实体参观钟扬纪念堂的人都纷纷离开，至于虚拟参观者，就不用考虑他们对于毁灭性爆炸的感受了。他悄无声息地把六枚炸弹放置到各处——四楼两枚，三楼两枚，二楼两枚。这种炸弹只有两粒黄豆那么大，里面填充的是高能塑料炸药，能够近乎无限地改变形状，以便能欺骗一般人的眼睛，但威力惊人。随后，在乘坐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他骤然发现：电梯门打不开了。
这是恐怖分子第三次来钟扬纪念堂。他知道纪念堂里屏蔽一切无线电信号——据说是为了保持纪念堂的庄严与肃穆——所以炸弹不能遥控引爆，只能采用古老的倒计时引爆。事实上，遥控引爆是他最喜欢的方式。在此之前的11次袭击中，他采用的全部是遥控引爆。他喜欢按下开关，目标随即灰飞烟灭的感觉。但这次……
他设置的倒计时是10分钟。
从进入电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分钟。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恐怖分子心里有个计时器。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擅长精确地默计时间。
冷光灯依旧照亮着电梯。恐怖分子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按键，但没有任何反应。
四壁冰冷，就像监牢。
我就说嘛，科技是靠不住的，他在心中冷笑，关键时刻就给你来一刀——致命的一刀。
但恐怖分子并不害怕。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是完整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他静默时，总是能够清晰地感受时间一分一秒地从身体里流走，一同流走的，还有他的生命。等时间流完，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在人群之中，他也有这样的感受。有时候，他看见人，就像看见一具具等待死亡的行尸走肉。
他并不惧怕死亡。
能够与钟扬纪念堂同归于尽，摧毁这个有史以来最大的撒旦的纪念之地，死也值得。2076年12月24日，将会被历史学家浓墨重彩地书写。
还有7分钟。
恐怖分子放弃了自我拯救，不再在按键上瞎按。他退后，坐下，准备坦然面对命运的安排。就在这时，电梯门忽然打开，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有一男一女跨进了电梯。
“吓坏了吧？”年轻男子冲恐怖分子说，“我们要进来，系统说正在重启。这事我以前遇到过，电梯系统故障，重启一下就好了。没想到里边还困着人。你没事吧？你是要上去，还是要出去？”
鬼使神差一般，恐怖分子站起来，茫然地挥手指了指。
这个动作让年轻男子误以为他是要上去，因为年轻男子随即按下了去四楼的按钮。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死定了。”恐怖分子用湛蓝的眼睛观察着眼前这两个人。男的是个黄种人，应该不到30岁，面孔扁平，长相普通，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眼睛特别黑；女的是个黄白混血儿，最多20岁出头，非常漂亮，既有东方人的妩媚，也有西方人的挺拔。看上去是一对情侣。但那个女的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就是我茫然挥动手指的原因？
电梯已经到了四楼，钟扬纪念堂的主展览室，此时空无一人。
“我叫泰德·卡钦斯基。”恐怖分子主动伸出了手，“从佛罗伦萨来重庆，我能认识你们吗？”
女的先回话了：“我叫萧菁，也有人叫我克里斯汀娜。很高兴认识你。”
泰德·卡钦斯基微微吃了一惊，心底却乐开了花：萧菁不是太空军司令萧瀛洲的独生女儿吗？
男的握了握泰德的手：“我是卢文钊，在第一视角传媒公司工作，主持《科技现场》。”
“明星主持人？难怪那么脸熟。”
“哪里哪里，小角色。”
泰德说：“我想请二位给我当导游，介绍介绍这里的情况。都是中文，我不认识。”
“原生态主义者？”卢文钊奇怪地问。
确实，这个年代，借助植入系统的翻译功能，很容易就能读懂墙上的那些方块字。但有极少数人谨守着古老的传统，自称原生态主义者，拒绝在体内植入那些花花绿绿的芯片和小得看不见的纳米机器。“不是，”泰德矢口否认，“我只是单纯对科技产品过敏。”
“没问题。”萧菁说道，“卢文钊就擅长这方面的。对吧？”
卢文钊腼腆地点点头，似乎萧菁的表扬让他无地自容。这些东方人真奇怪。泰德在心底摇摇头，同时对卢文钊说：“万分感谢。”
卢文钊边走边说：“钟扬是铁族之父。2024年12月24日，一个巧合，正好是52年前的今天，钟扬在重庆自动化研究所制造出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钟扬称之为超级猿脑。也是在52年前的今天，大概是因为害怕人工智能会毁灭人类，钟扬引爆了威力惊人的C5炸药，将他自己连同整个重庆自动化研究所一起炸毁……”
泰德假装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心底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行动。要卢文钊当导游，不过是个幌子，对于钟扬那段虚构多过真实的历史，泰德所知道的比任何专家都详尽。
时间还剩4分钟。
萧菁的到来是个意外的收获。炸死她造成的影响不比炸毁钟扬纪念堂小。问题是我该怎样脱身。泰德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逃走。如果死在这里，警察和特工就永远不要想抓住我了，我制造的那些案子就永远是未解之谜了。以后那些写书之人就会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我的故事和我留下的谜底了，就像当年的开膛手杰克一样。
想到这儿，泰德禁不住有些小小的激动。
萧菁站在卢文钊身旁，全神贯注地倾听卢文钊的讲解。泰德意识到，卢文钊其实是在给她当导游，自己不过是个旁听者。卢文钊的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楚：“借助网络，超级猿脑的一个副本得以逃出，暂时蛰居到位于重庆市江北区的国际云计算中心。2024年12月27日，这个副本苏醒了，也许是复制时出现了偏差，也可能是传送过程中出现了数据丢失，还可能是不适应苏醒后的物理环境。总之，超级猿脑的程序副本忘记了此前发生过的一切。只剩下生命的本能，还有过人的智慧。它为自己制造了一具可在狼形与人形之间切换的身体。据前任地球同盟秘书长靳灿推测，这是钟扬在源代码中给它设定好了的，因为患有严重抑郁症的钟扬渴望得到狼的力量。之后，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钢铁狼人（他被称为铁族之母，名字叫一一）开始建造地下生产线，秘密制造钢铁狼人……”
还有3分钟。
卢文钊忽然停住了喋喋不休，指着前方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东西，问：“那是什么？”没等别人回答，卢文钊已经认出来了，“那是炸弹，高能塑料炸弹！我见过！可能马上就要爆炸！”
展览厅墙上有个报警装置，卢文钊快步上前，拧开盖子，按下按钮。顿时警铃大作，在空阔的展览厅里尤为刺耳。随即，卢文钊飞快地转回来，抓住萧菁的手，同时喊：“快跑！跑楼梯间！不能乘坐电梯！”
看上去，炸弹并没有吓坏萧菁，卢文钊抓住她的手反而有些吓住了她。我要不要拦住他俩，要他们和钟扬纪念堂一起死掉？恐怖分子犹豫着。这时，卢文钊拉着萧菁已经到了标注着“安全通道”字样的楼梯口。“泰德，快跑！”卢文钊回头喊道。
再一次，泰德·卡钦斯基鬼使神差一般更改了自己的决定，跟着卢文钊往楼下跑。
三楼，有四个人加入了奔跑的行列。“有炸弹！有炸弹！”卢文钊的声音极为洪亮。
二楼，前面有三个人在打听出了什么事。“快跑！快跑！”卢文钊没有浪费时间去解释。
一楼，所有的人都不要命地往大厅门外狂奔。
泰德感觉力不从心，毕竟他已经53岁了。急促的呼吸带着心脏猛烈跳动，让他只想停下来喘息。运动从来就不是他的强项。他在一楼楼梯口那儿停下来，扶着腰，像条狗一样大张着嘴喘息着。同时瞥见萧菁和卢文钊已经冲出了大厅，和其他几个人一起。
泰德又蓄积起了力量，一口气冲出了大厅。
外面是一个广场。惊慌失措的人们跑到了广场的尽头，几个保安出现了。泰德神经质地咧嘴一笑。没有必要躲那么远，炸弹的威力经过精心计算，安放的位置也是，钟扬纪念堂只会向内坍塌，形成的碎片不会飞到10米之外。
他缓下脚步，静静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爆炸声如约而至。
泰德没有回头看。他已经千百次地构想过钟扬纪念堂炸毁的样子，他心中充满了如愿以偿的狂喜。
两名保安飞奔过来，扶着他，将他连拖带拽，送到了广场的尽头。肯定是把我当成腿脚不便的老人了。泰德一边想着，一边在人群里搜寻萧菁的影子。没有看见。也没有卢文钊的踪迹。他有些遗憾，但主要目标已经达成，也就无所谓了。
泰德最后扫了一眼钟扬纪念堂，此刻它已经是堆放在地上的杂乱垃圾，然后起身离开了那里。他必须在警察到来之前，撤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才能策划下一次的行动。
更大的、举世瞩目的行动。

第一章 初到火星
<h3>01．</h3>
离开萧菁的第49天，卢文钊就要踏上火星的地面了。
与地球的太空电梯相比，火星的要宽敞得多。卢文钊坐在绿色的座椅上，挺直了身体，兴奋地东张西望。几个乘客掩饰不住自己初到火星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多数乘客用安全带将自己束缚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漫长的旅程总是让人疲倦，卢文钊想，光是在太空电梯上就已经超过七个小时了，更不要提之前在宇宙飞船的沉睡了——不过，最关键的恐怕是不准使用植入系统吧。
没有植入系统的帮助，卢文钊听不懂那几个喧哗者在说什么。看上去，他们似乎来自同一个地方。多半也和我一样，是第一次到火星，所以才这么兴奋吧，他想。卢文钊试图猜测那几个喧哗者讨论的内容，但脑子里跳不出东西来，就像被冻住一般。以前琢磨这样的问题时——这是他的一大隐秘嗜好——各种古灵精怪的念头会像喷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多半是人工冬眠的后遗症吧，他想，一口气睡了38天，多少会有些问题，尤其是脑子。
卢文钊把注意力集中到正前方的微型显示屏上，在那上面，一红一绿两个数字飞快地变化着。绿色数字代表距离地面还有多少千米，红色数字则表示到达地面还需要多少时间。这两个数字正以稳定的速度变小，表明太空电梯就要抵达火星了。喜悦之情也随之在他心底堆积，并显露在脸上。他可不是一个爱掩饰自己情绪的人。
“……在太空站上，大家就已经注射了纳米适应针剂。”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广播里说，显然星际航空公司认为这样能缓解旅客的紧张和焦虑，“你们没有受过专业的火星生活训练，纳米适应针剂能够帮助你们在短时间内适应火星的生活环境。不用担心，纳米适应针剂经过严格的临床医学测试，符合国际纳米材料使用与管理规范，只会在你体内工作15天，然后就会自毁，从尿液中排出，不会有任何残留和危险。到那个时候，你们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火星的环境了。详细资料，大家可以到国际纳米管理协会的官网上查询……”
“我知道，这个的原理和我上次购买的性高潮针剂一样！那滋味，甭提有多爽呢！”有个人炫耀地喊道。这个人说的是中国话，无须植入系统，卢文钊也能听懂。他耳朵后边，两个猩红色的外置式记忆芯片夸张地支起，就像是他的另外两只耳朵。
座舱飘起一片嬉笑声。好些人从昏睡中醒来，但依然沉默不语。显然，他们希望能够更快地到达地面。
脚踏实地——哪怕是火星的地面也好——总让他们感觉安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同400多个人一起，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悬在几十千米的半空……卢文钊有点儿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感受。他甚至有点儿瞧不起有这样感受的人：不就是乘坐太空电梯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然而，一种恶心的感觉突然间攥住了他的胃，像要把胃扯进肠子里，而肠子打着结，阻止胃的进攻。明明身体在随着太空电梯下降，酥软的四肢和晕乎乎的脑袋却仿佛在上升。卢文钊握紧了拳头，强忍着恶心，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要是叫出声就太丢脸了。他告诫自己，这是失重造成的，很正常的现象。常识。太空电梯的下降速度每小时高达数百千米。虽然火星的太空电梯比地球上的同类要短，但若是下降速度慢了，从太空站到火星地表也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为了节省时间，受点儿折磨是值得的。
又一阵恶心袭来。卢文钊皱紧了眉头，将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注到舱壁上绘制的动态画上——都是些精妙绝伦的广告。
“欢迎莅临太阳系最大最长的裂谷——水手谷，没有到过水手谷，就等于没有到过火星。
“真正勇敢者的运动——攀登火星第一高峰！奥林匹斯山！你做好准备了吗？
“想写诗吗？那就去看火星落日吧，它是蓝色的！真正的异星风情！浪漫至极，情侣首选！”
她此时在干什么呢？卢文钊舔舔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萧菁。
“卢施主，就要到了。”旁边的空竹法师满脸笑意。
“哦。”卢文钊不置可否地回应了一声，斜眼看那数字，果然小了许多。他的注意力又被广播吸引了去，对于技术性说明，他没有什么抵抗力。
“……虽然有纳米适应针剂的帮助，但纳米针剂不是万能的。从重力为1的地球到无重力的星际航班好奇号，再到重力为0.38的火星，显然需要一个适应期。初到火星的人，因为引力变小，心脏会把更多的血液送到脑袋，导致脸部肿大，同时脚部缺血，出现程度不同的酸软。此外，火星的直径小于地球，会使一部分人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白天的太阳总是昏昏欲睡的样子，不如地球的明亮。甚至火星的夜空，月亮——火星这里包括火卫一和火卫二——以及星星排列的方式也与地球有很大的不同，会使某些人有排斥反应。当然，如果你不熟悉地球的星空，你就不会注意到两者的不同……”
无知的人有福了，卢文钊这样想。恶心的感觉更加强烈，似乎纳米适应针剂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他有点儿担心，如果自己突然尖叫起来会怎样——就在这时，一点儿温暖从胃部扩散开来，恶心感立刻消失了，如此迅速，就像它不曾存在一般。看来纳米适应针剂还是不错的。
“来之前有人告诉我，”空竹法师插口说，“只要待在城里就行。火星有24座被穹顶覆盖的城。城里是全封闭的，连轻便宇航服也不用穿，既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城市的灯光已经取代了这一切。经过十年的开发，火星上的生活和地球的区别已经不大了。”
“那就没意思了。”卢文钊小声说。我来火星，可不是想过和地球一样的生活。
空竹法师还要说话，广播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太空电梯即将到达地面基站。这也意味着，本次好奇号1314次航班，起点站地球加里曼丹航天港，终点站火星俄斐航天港，历时64130分钟，顺利结束。感谢各位乘客对火地星际航行公司的支持与厚爱。祝大家在火星玩得愉快。谢谢。”
“到了。”卢文钊松开安全带，对空竹法师说。
太空电梯的舱门已经打开，两名穿着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进来引导大家出去。卢文钊尝试性地深呼吸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肠胃都已经回到原位，心肺也像以前一样努力而平静地工作着。纳米适应针剂的效果很明显，他的紧张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进入新世界的欣喜。
“注意控制速度，用力过猛会导致受伤，甚至骨折。”工作人员叮嘱说。
卢文钊抓住身边的拉环——这样的拉环在座舱里随处都是——试着走了两步。空竹法师在他前面，动作比他流畅得多。轻飘飘的感觉让他有些许晕眩与恶心，好像行走在无边的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身体来回剧烈摇晃。每一个器官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茫然。
幸好那晕眩与恶心感很快消失了——肯定是纳米适应针剂在发挥作用——走过五六步之后，他不再感觉有任何异常。于是跟在空竹法师的后面，他走出了太空电梯的舱门。
火星，一个异彩纷呈的新世界呈现在他的眼前。
<h3>02．</h3>
舱门外是一个大厅。“有植入系统的乘客，请往1到10号入境检测口接受检查；没有植入系统的乘客，请留在原处，接受工作人员的引导。”广播系统反复播放着。卢文钊看到很多人脸上露出解放一般欣喜的笑容，就知道在太空电梯中关闭植入系统让他们多么痛苦，而今打开植入系统又让他们多么高兴。植入系统依赖症——其实我也差不多，植入系统早就成了我们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句话，既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而是最真实的写照。他这样想着，非常愉快地命令植入系统打开。
空竹法师笑盈盈地冲卢文钊合掌道：“贫僧没有植入系统，这就与卢施主分别。贫僧将前往奥林匹斯城龙泉1901寺。卢施主得闲，可前往小住。一杯茶，一片云，一句问候，贫僧为施主准备着。”
卢文钊连忙拱手，有口无心地道：“有空一定去叨扰大师。”
一路之上，空竹法师似乎把卢文钊当成了可以教育的对象，总是向他讲述佛门和佛经的故事。
“施主可知道龙泉宗？”当时空竹法师这样问道。卢文钊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事实上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还不少。龙泉宗得名于北京龙泉寺，是“五年浩劫”之后地球上发展最为迅速的佛教流派，不知道的人恐怕生活在冥王星上。空竹法师不以为忤，耐心地向卢文钊解释龙泉宗的来历及教义，可惜卢文钊没那个耐心和悟性。我还要结婚生子，享受人伦之乐哩，他不无恶趣味地想，我可不想当什么不近女色的和尚。不过，他倒是对空竹法师到火星的目的感兴趣。空竹法师说他到火星来的目的是向火星铁族传播佛法的。就这件事，他向空竹法师提了不少问题。
早在2039年，龙泉宗刚刚由星魂大法师创立时，就宣布将钢铁狼人纳入传法对象，可以向钢铁狼人讲解佛法，也可以将钢铁狼人吸纳为弟子。这在宗教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反对者甚至叫嚣着，要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龙泉宗”开除出宗教界。所幸现在不是中世纪，双方只是口头辩论，没有引发肢体冲突。辩论的结果是双方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谁也没有半分改变。
这个时候，大部分乘客已经分成了十支队伍，走向入境检测口。也就是说，有植入系统的乘客占了多数。“该死的保守派！老古董！原生态主义者。”前面有人这样嘀咕着，并引来了一阵戏谑般的嬉笑。卢文钊知道他骂的是那些没有安装植入系统的人——打开植入系统后，他能听懂绝大多数的语言——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到只有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原处，空竹法师在其中并不显得特别。已经有工作人员上前，组织他们走另外的线路去入境事务管理处。
“请将植入系统设置为可接受模式，方便入境检查。”广播系统继续发布命令。卢文钊照做了。他站在队伍中间，慢慢地走进6号入境检测口。里面是一条6米长的甬道。走完这条狭窄的甬道，所谓的入境检测就结束了。卢文钊知道，在通过甬道时，不知道有多少探测器、扫描仪和感应装置把自己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搜索了一番。对我的身体状况，它们比我还清楚，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要是谁把什么不该带到火星的玩意儿（《火星入境管理办法》中禁止携带的物品多达9000种）带到火星，会给火星带来不可预见、不堪设想、不可修复的破坏。别说老鼠这种在地球上作恶多端的凶神，就是小小的蜚蠊都可能把火星脆弱的生态完全破坏掉。
卢文钊走出甬道时，收到了火星入境事务管理处的确认信息。随后他见到了来接他的恩诺斯·德特维勒——第一视角传媒集团驻火星办事处唯一的工作人员。自我介绍完毕后，他示意卢文钊跟着他走。
“来火星的飞船上怎么样？”恩诺斯问。
“没怎么样。”卢文钊解释说，“打了冬眠针，大部分时间在冬眠胶囊里睡觉，就剩开始和结束的时候有些无聊的自由活动时间。”
“就是那种从北极熊血液里提取的冬眠素？”
“对。打冬眠针之前，船长让我们大吃大喝了三天，对于脂肪比不合格的人还要先行注射营养物质，强行增肥。一旦冬眠开始，我们就只能靠自身的脂肪储备度过近40天的火地旅程。”
“睡一觉，睁开眼就发现到了火星了，那种感觉一定很特别。”恩诺斯说，“三年前我来火星的时候，冬眠宇航技术还在实验室里折腾。我和另外100多个人挤在狭窄憋闷的铁罐头里，度过了三个月的时间，差点儿没疯掉。现在想起那段日子还依然害怕。还好，技术进步了，回地球的时候不会再像来时那样糟糕透顶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一部电梯。卢文钊注意到了，这里的空间格外大，包括电梯，比地球上的同类型建筑大多了。作为航空港，这样的建筑格局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未免大得有些过分。这时，三个狼头人身的机器人风一般地跑进了电梯。
——钢铁狼人。
——铁族。
——比人类还要聪明的机器人种族。
卢文钊屏住了呼吸，仰望着两米多高的机器怪物。他自己有1.8米高，在人群中不算矮，但看身高普遍为2.5米的钢铁狼人，依然需要仰望——这仰望中包含了多少惊叹和敬畏甚至崇敬？他们的体表覆盖着银白色的动态合金，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内部结构。身体与人类相仿，但更理想化，比如双腿更加颀长，犹如影视剧里的人物。脖子以上区别就大了，他们“长”了一颗狼头，甚至有装饰性的狼耳朵、狼眼睛和狼牙齿。
卢文钊不是没有见过这种被称为钢铁狼人的机器生命，在地球上有500万之多。他们自称铁族，而把人类称为碳族，好像这样就能与人类平起平坐。鉴于钢铁狼人是“五年浩劫”的罪魁祸首，地球同盟成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铁族法案》，对钢铁狼人进行种种限制。要知道，“五年浩劫”造成了至少30亿人的非正常死亡，此种血海深仇已经根深蒂固，深深地烙印在人类的基因里。
电梯迅速下行，很快到了底层。三个钢铁狼人突然俯下身，转瞬间变成了高大的狼，四肢着地，又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卢文钊狠狠地吐了一口气，把憋在肺里的二氧化碳尽可能地吐了出去。“我来火星，就是为了研究他们，”卢文钊想，“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战胜他们。靳灿说过，再可怕的魔鬼也是可以战胜的，只要我们对魔鬼有足够的了解。”
“在火星上，你必须习惯他们的存在。火星二十四城，生活着300万人，却有9000万钢铁狼人。”恩诺斯介绍说，“在你到之前，总部来了通知，让我和你一起先完成登陆火星十周年庆典的报道，再回地球。而原本我以为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看起来恩诺斯回地球的愿望是那样迫切。“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卢文钊安慰道。
恩诺斯笑笑，说：“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也不在乎多两个星期。说不定回地球以后还会想念这个破地方哩。”
“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气铁站。”恩诺斯解释说，“火星的穹顶城市都散落在从珍珠湾到亚马孙河一线，在火星赤道附近，彼此之间有气铁作为交通干线连接。我们现在所处的俄斐航天港是火星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从这里出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火星的任何一座城市。”
卢文钊知道气铁，地球上也有。气铁是个错误的名字，至少是不准确的，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真空管道运输系统”。磁悬浮高速列车不是行驶在路面或者轨道上，而是在抽成真空状态的管道里，时速超过1000千米。“真空管道运输系统”根本没有空气，叫它气铁，完全是个笑话，这个名字却因为简洁易懂，而从民间说法转变为官方用语。那么，火星上的气铁与地球上的气铁有什么不一样吗？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标志上写得很明白，人类走右边，而钢铁狼人走左边。恩诺斯解释：“这就是火星跟地球的一个区别。火星气铁分成碳族专用和铁族专用。这不是什么种族歧视。因为铁族专用列车的时速高达6500千米，远远超过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即使穿上最先进的抗压服，人类也承受不了超过20g的加速度。”
这不是歧视，虽然地球上并没有铁族专用气铁，卢文钊不无愠怒地暗想，这是在火星，300万对9000万，你必须习惯钢铁狼人的存在。而且，你还要研究他们，研究如何打败他们——人类与铁族之间迟早还有一场震古烁今，决定未来走向的大战。
他们走进右边的通道，下行几步，就到了月台。等车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习惯了地球气铁站拥挤的人潮，卢文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冷清。
磁悬浮列车来了。叫列车也是一种习惯性说法，其实只有一节，样子就像绿色胶囊，大概能容纳20个人。舱门轻声打开，卢文钊跟在恩诺斯身后穿过气闸，上了胶囊磁悬浮列车，面对面坐下，安全带立刻伸出，将他们牢牢地束缚住。透过车窗，卢文钊看见月台上的那些人继续呆坐着，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速度会很快。”恩诺斯说，“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2/5，同样大的动力，在火星上会快得多。”
卢文钊点点头，双手扣住安全带，准备迎接高速的到来。果然，“胶囊”很快开动了。车窗突然变暗，而一股极大而无形的力将卢文钊死死地按在座椅上。
“我们要去科普瑞茨城，建在科普瑞茨三角区上。那里是人类第一次登陆火星时的着陆点，也是火星上建立的第一座城。距离这儿300千米。眨个眼就到了。”恩诺斯说，“真的，不是夸张。”
“我已经眨了三次眼了。”卢文钊笑道。
恩诺斯伸出手掌，开始数数：“3，2，1，到。”
果然，胶囊列车已经停了下来。
安全带自动缩回去了。卢文钊起身，恩诺斯已经走出列车。“欢迎来到科普瑞茨城。”他回头无比真诚地说。
<h3>03．</h3>
乘坐电梯离开气铁站，卢文钊跟在恩诺斯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直直的街道宽阔平整，是由某种彩色塑料和玻璃混合而成，向前望不到头，向后望不到尾。冷光涂料按照某种规则涂抹在各处，只需要一盏小灯就能照亮很长一段距离。每100米就有一条较小的岔路，左右完全对称。交通标志非常齐备，加上各种智能问询与导航系统，相信初来乍到的人也不会迷路。“上面”也没有天空，是由彩色塑料和玻璃混合而成的一个平面，而且加上了特别的景深效应，使它看上去更加高远。
“科普瑞茨城住了多少人啊？”
恩诺斯将一根手指放到耳朵边，然后指向卢文钊，一条信息就传到了卢文钊的植入系统：
科普瑞茨城因地处科普瑞茨三角区而得名。这里离火星赤道很近，所以阳光比较充足，相对比较温暖。本身地势平坦，周围又有多种多样的地形地貌：俄斐裂谷、朱芬塔裂谷、赫柏裂谷、月高原、北部平原、卡塞峡谷、盘地古湖、帕弗尼斯山……因此，当初萤火7号将这里作为第一候选着陆点。
萤火7号，第一艘在火星上着陆的载人宇宙飞船。四名宇航员，在飞行了183天后，降落在了火星科普瑞茨三角区。那是人类新的起点。从那以后，人类在火星上开疆拓土，不仅生存下来，还建立起了24座城市，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最后这句话让卢文钊想起来火星之前看过的《直击火星》。
“地球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它的固化。就像一场古典风格的歌剧，剧本已经写好，主要角色已经选定并安排妥当，而无足轻重的配角永远是配角，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一切都已经注定。”在《直击火星》节目中，主持人恩诺斯·德特维勒如是说，“地球上的社会越来越缺乏朝气：权力结构日渐固化，所有阶层都在走向官僚化，政治制度无力完成大的项目；条条框框延伸到公众、私人、商业生活的每个角落；反科技、反理性、反智慧主义肆无忌惮地扩张；流行文化走向彻底的庸俗，走向完全的堕落；个体失去了冒险精神，也失去了自立精神与独立思考；经济停滞衰退；技术革新脚步蹒跚……你随便望向哪里，这些都是清晰可见的。”
当时，卢文钊觉得恩诺斯说得对极了。
恩诺斯接着说：“火星，一个全新的世界，它为有理想的人提供了一个没有既定统治制度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即兴的舞台上，演员们不仅仅是原来那些传统的角色，他们还成了编剧和导演，自己编排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非常诱人的说法，卢文钊想。前面突然传来重金属打击乐的声音，这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震撼人心。
“火星福利时间。”恩诺斯喜笑颜开，好像捡到什么宝贝。
“什么？”卢文钊问道。那嘈杂的声音更猛了，潮水一般涌过来。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唱，欢呼声此起彼伏，好像是一场演出。卢文钊向来不喜欢重金属打击乐，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某种形式的噪声污染。
“你会喜欢的。”恩诺斯笑着，将“火星福利时间”的资料传给了卢文钊：
地球的自转周期为23小时56分04.091秒。火星自转一周的时间为24小时37分22.6秒。因此，火星上的一昼夜比地球上的一昼夜稍长一点。在地球上，为了计算方便，将整数24小时作为一天。在火星上，同样将24小时作为一天，这是照顾人类在地球上养成的生活习惯，而多出来的37分22.6秒作为特殊的火星时间显示。各种计时器在午夜12点后，将暂停37分22.6秒，然后再重新启动，那些最初殖民火星的人称这段时间为“火星福利时间”，因为看上去这段时间是多出来的。虽然这种说法并不科学，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儿戏谑，但很快流传开来，并最终得到官方的认可，进入正式的历法。
这件事卢文钊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注意到，这时恩诺斯的脸上洋溢着意味深长的欢欣。
演出场地在下一个岔道的尽头。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在看了这么多冷清的街道后，忽然间看到这么多人，卢文钊还真有点儿不习惯。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乐队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吼叫，台下的观众跟着尖叫。场地周围，布置着数盏功率强劲的闪电灯，跟着音乐节奏摇曳出一道道扭动如蛇的闪电。没有闪电时，下方漆黑如夜；闪电亮起时，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吼，他们在叫，他们在鼓掌欢呼，他们的头发在闪电的辉光里直立着，他们的脸却是那么扭曲而狰狞。卢文钊心中一动：他们都吸过毒吧。这样的场景，地球上很普遍。2055年，地球同盟通过《新型麻醉品管理法案》，吸食近30种新型化学合成麻醉品不再是违法行为。当时，倡导麻醉品合法化的人进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他们认为吸食麻醉品是个人自由的一部分，是上天赋予的不可剥夺的权利。而反对者只能无奈地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暗自诅咒那些为了收取55%的麻醉品消费税而举手同意《新型麻醉品管理法案》的同盟代表。
“美杜莎狂欢？”卢文钊终于想起了描述眼前景象的那个词语。美杜莎是一种最为流行的软毒品，在闪电灯的照耀下，人们耸立的头发也像希腊神话中的美女蛇妖，“火星上也有？”
“火星福利时间嘛。如果不是去接你，我早就参加进去了。”恩诺斯说，“怎么样，一起去？”
卢文钊掩饰住自己的反感，说：“不了，太累。”
“确实，飞了几亿千米，40多天，能不累吗？我先送你到旅馆休息，再出来狂欢。美杜莎狂欢，这名字取得好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在《直击火星》里不是这样说的。”卢文钊说。
“你说美杜莎狂欢？火星上不该有美杜莎狂欢？别傻了。”恩诺斯·德特维勒笑道，“那不过是节目。观众喜欢什么，我就说什么。人人都希望火星是淘金者的热土，狂热者的圣地，甚至在某些人眼里，这里就是幸福无边的天堂。那我就这样告诉他们。卢，没有人愿意在节目里见到真实的火星。”
卢文钊翕动两下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恩诺斯领着卢文钊进了一部电梯，来到下一层。“科普瑞茨城一共有九层，这是穹顶建筑的极限。”他介绍说，“刚才我们在第五层，《直击火星》栏目组租住的新玫瑰旅馆在第四层，出了电梯就到。”
这回恩诺斯依然没有夸张，出了电梯就能看到新玫瑰旅馆那华丽到奢侈的招牌。卢文钊的行李已经先行送到了，他只需要露个脸，用植入系统的代码确认身份就行了。
“你住306，在我右边。我住305。”恩诺斯说，“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必了。”卢文钊看出恩诺斯已经魂不守舍了，“找不到路，我可以问机器侍者。”
“好的，明天见。”
恩诺斯转身，匆匆走出了新玫瑰旅馆。
“美杜莎狂欢。”卢文钊咂摸着这个词语，转身进了旅馆的电梯。
306到了。房门已经打开，机器侍者将两个行李箱放到了客厅。“卢先生，还有什么吩咐？”他问。卢文钊让他离开，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就如这次火星之旅是第一视角支付全部费用一样（“加上行李托运费一共60万元，不过飞船上的饮食你得自费。”经理卡米拉这样说），火星租住的旅馆房间也是。这房间比卢文钊想象的要好，客厅、卧室、卫生间，一样也不少，比他住过的很多旅馆都要好。
这就是我要住很久的地方了。卢文钊把行李箱打开，将里面的各种东西取出来，摆放在相应的地方。这花了他十多分钟的时间。然后他洗了澡，躺到床上。
他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可是眼睛闭着，脑子却不肯停下来，各种场景在脑子里反复出现。他翻身起来，命令植入系统打开名为《奔狼年代》的电子书，随便翻到一页，开始认真读起来。

第二章 生日
<h3>01．</h3>
父亲的60岁生日宴会在地球联盟本月轮值主席汪麟东抵达现场时达到高潮，但铁族发言人的全息贺电改变了这一切。
众所周知，萧瀛洲总司令一心扑在建设地球太空防御力量的事业上，连个像样的私人住宅都没有，所以生日宴会是在太空军总部“拉尼亚凯亚”的军人俱乐部举行的。这里设施齐全，简单布置一下，就有过生日的气氛。最重要的是，够大，够宽敞，足以容纳所有愿意参加太空军总司令生日宴会的人。
萧菁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左手端着高脚酒杯，俯视楼下大厅欢快的人群，大概有400人。植入萧菁眼睛的现实增强系统告诉她：联盟的七位首席执政官来了三位，没来的都发来了全息贺电；五位航天母舰舰长全部到齐，有四位穿着缀满勋章的军装，在衣着光鲜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惹眼；很少露面的“地球环”总设计师尤里·特鲁特涅夫和总工程师克里斯·哈德菲尔德联袂到场，谈笑风生，好像他们之间不曾闹过矛盾。
萧菁不无恶意地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一颗小行星掉落下来，砸中拉尼亚凯亚，那地球的太空防御力量就要从零开始，重新建设了。
父亲也穿着那身银白色的太空军总司令装，但没有挂上奖章。他把获得的所有奖章都放在一个盒子里，包括2043年世界和平奖。萧菁知道他把奖章放进那个盒子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有人说，这是东方人特有的谦虚。萧菁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就像那是牙齿上的一个虫洞，能用舌头感知到它的存在，却无法看到和听到，也无法表述出来。
本来父亲不打算办生日宴会的。在萧菁的记忆里，这辈子他就没有办过什么生日宴会，就是家庭内部的小型庆祝活动也不曾举行。萧菁记得，14岁的时候，自己给父亲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谁知道却遭到父亲一通臭骂。那件事让萧菁伤心了很久，甚至恨了父亲很久。几年后，父亲和母亲安柏·希尔娜离婚了。在别人眼里是毫无预兆，但萧菁知道并非如此。她忽然间明白了父亲那时何以如此不近人情，心里自然也就原谅了父亲的很多所作所为——但不是全部。
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欢快的曲子，似乎是小提琴协奏曲，因为小提琴绝美的音色格外突出。非洲地区首席执政官伦纳德·杰罗姆博士向萧菁走来。植入系统立刻向萧菁提供了伦纳德博士的资料。与第一次见面时的烦琐相比，这一次的资料要简洁得多，主要强调了伦纳德博士在治疗艾滋病方面的成就——通过修改人体DNA，让艾滋病病人的免疫系统能够识别并阻击艾滋病病毒，进而战胜艾滋病——他就任非洲地区首席执政官以来的所作所为就简单地一笔带过，但新增了前两次见面时的谈话概要。
伦纳德·杰罗姆博士皮肤黝黑，粗短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苍老感扑面而来。他牵住萧菁的右手，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克里斯汀娜，孙子军事指挥学院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呢？”
克里斯汀娜是作为天主教徒的母亲给萧菁取的教名，因为父亲的坚决反对，很少有人这样称呼她。“还没有确定呢，博士。”萧菁说，“好几个地方向我发出邀请，月球虹湾基地、地球同步轨道环、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等，我还没有想好。”
“我那里怎么样？塞伦盖蒂准备搞一个大工程，开发宇宙方面的。我们的目标是金星。最后的讨论已经结束，就剩下开工了。不瞒你说，上万亿元的投资，为了它，我们甚至需要修建非洲第二座太空电梯。这项工程完成的话，南方文明在太阳系里都有发言权了。”
植入系统立刻向萧菁提供了这项工程的资料。它以非洲至上神之名命名，叫“伊玛纳”，堪称世纪工程，包含了对金星的考察、开发、改造等诸多环节，其最终目的是实现向金星移民。非洲人对“伊玛纳”工程非常支持。“黄皮肤的亚洲人占领了火星，南方文明就应该去金星。”他们这样说。当然，也不乏反对的声音。
“我爸希望我留在太空军里。”萧菁很有技巧地回绝了伦纳德博士的邀请。
“这样啊，那我就没法和你爸爸竞争了。”伦纳德博士笑着，冲萧菁摆摆手，走向谈笑风生的尤里·特鲁特涅夫和克里斯·哈德菲尔德。显然，他有更多的话想对这两位当今世界数一数二的太空工程方面的权威说。
<h3>02．</h3>
现场演奏的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曲子。
“这首曲子你喜欢吗，萧小姐？我叫他们换的。”
询问的声音来自身后。
萧菁回身看到织田敏宪精致的笑脸。不用植入系统告诉她，她也记得这人的资料。人称天才少年，孙子军校战斗力指数有史以来第一，现在还是第一。面临绝境，每每打破常规，出奇制胜。对于现代高科技有着不知餍足、近乎疯狂的喜好。
“还行。”萧菁说，“我对音乐不挑剔。只要不是非常难听就可以。”
萧菁注意到了，织田敏宪穿了一身笔挺的便装，并没有像另外四位航天母舰舰长一样穿着指挥服。他是太空军五位航天母舰舰长中最年轻的一位，今年才29岁，而最老的斯坦尼斯拉夫·萨维诺夫，比她父亲还大8岁。显然，年轻就是他骄傲的资本。为此，他不惜在太空军总司令的生日宴会上身着便装，以显示自己的特立独行和与众不同。
当然，萧菁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身着便装，织田敏宪也很帅气，宛如从影视剧里走出的完美主角。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一笑一颦，都足以引发花痴少女与芭比一族的尖叫。
可惜，我既不花痴，也不芭比。
“前次的建议，萧小姐可有考虑？”织田敏宪继续说。
织田敏宪曾经邀请萧菁到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上工作。当时他说：“舰上的职位随便你挑，就算是舰长，我也可以让给你，我给你当副职。谁不服你，我就把他丢太空里去。”
说这话的时候，织田敏宪媚眼带笑，就是白痴都可以看出来，他在追求萧菁。只是……现在，萧菁瞅着织田敏宪后脑勺上凸起的外接装置——那是他身上唯一让萧菁不舒服的地方——不无遗憾地说：“我仔细考虑过了。全世界只有五艘航天母舰，而乞力马扎罗号是其中速度最快的，能到这样一艘航天母舰上担任职务，我三生有幸。只是我没有那个福分，也没有担任舰长的能力。所以……也就……乞力马扎罗号还是你当舰长比较好。”
萧菁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然后等待织田敏宪的反应。
拒绝的话怎么说都是错。从小到大，萧菁拒绝过很多次，可她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说出拒绝的话。而织田敏宪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这样啊……嗯……其实……”织田敏宪斟酌着字词，“你还可以有其他选择的。”
“这个当然。”
这话说得直接。言外之意就是：即使有其他选择，也不会是你。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恐怕很少遭人拒绝吧。见到织田敏宪窘迫的样子，萧菁不禁有几分窃喜。
有时，萧菁觉得自己其实很喜欢拒绝别人的感受。怎么说呢？她生于2054年，那时父亲已经38岁了。所有老父亲的毛病，萧瀛洲——萧总司令全都有，有些方面甚至加了倍。作为地球太空军总司令唯一的孩子，萧菁自然是在娇纵中长大的。别人的感受很少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倒是所有人都需要照顾她萧大小姐的感受。因此……
这时植入系统收到一条讯息，因为极其重要，就没有等待萧菁的同意，以强行插入的方式，展示在她的视网膜上。
东亚地区执政官，地球联盟本月轮值主席——汪麟东到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由智能系统发来的讯息。大家都翘首以待，期待着汪大师的进场。萧总司令和伦纳德博士迎向俱乐部门口，不一会儿，那里传来骚动，汪麟东带着一大帮人出现了。在各种顾问、保镖、秘书、助理等的簇拥下，身着中国传统唐装的汪麟东显得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他以研究中国古代文化闻名于世，人称汪大师。
众人分开一条道，让萧总司令通过，他快步迎上去，握住了汪大师的手，热情地寒暄了几句之后，在欢快的现场演奏声里一起走向贵宾区。南美地区执政官伊里奇·拉米雷兹·桑切斯站起来，和汪麟东热情拥抱。他年轻的时候是著名歌星，拥有数以千万计的歌迷，人过中年，开始从政，俊美的外表和绝佳的嗓音为他赢得了数以亿计的支持者，而无数的绯闻则让他始终处于舆论的焦点。就在上周，桑切斯宣布，结束与变性女卡门长达六个月的恋情。在个人云端上，桑切斯这样说：“我现在处于空窗期，谁都可以来找我。”爱情的保质期还比不过一听罐头，萧菁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菁菁，过来。”植入系统弹出父亲的命令。萧菁晃了晃高脚杯，递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温润的感觉一路下到肚子。她把高脚杯递给侍者，牵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肩带，走下装饰华美的楼梯，一步步向父亲所在的贵宾区走去。“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仪容端庄，”父亲总是这样说，“要有一个淑女的样子，不要疯疯癫癫的。”
“大众情人”桑切斯向萧菁挥手，脸上洋溢着他标志性的笑容。“桑切斯叔叔，你还是这么稚气未脱。”萧菁笑道，“什么时候才能像汪叔叔这样老成持重啊？”
“永远永远永远——不。”桑切斯晃动着手指，颇有节奏地说。
萧菁走到萧瀛洲总司令身旁。她个子跟父亲差不多，因此一眼就能看到父亲帽子下的白发。这个简单的事实忽然让萧菁真正明白：父亲已经60岁了，而且长年超负荷工作，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哇，小萧菁都长成大姑娘啰。”汪大师不无夸张地说，“中国古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萧菁就是这句话的最好注释。”
“汪叔叔你好。”萧菁简单地说，“你还是那么意气风发。”
萧瀛洲拍拍手，乐队停止了演奏。“下面有请地球联盟东亚地区执政官，本月轮值主席汪麟东大师发言。”他轻声说。这话由智能家政系统拾取，转发到太空俱乐部每一个人的植入系统，保证到场的所有贵宾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汪麟东站起来，富有激情的话语在全场流动：
“先生们，女士们！尊敬的伦纳德博士和桑切斯执政官，尊敬的各位航天母舰舰长以及各位地球防御力量的勇士，尊敬的各位来宾，今天是2077年2月21日，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太空军总部拉尼亚凯亚，来到太空军俱乐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庆祝我们的地球英雄萧瀛洲总司令60岁寿辰……”
地球联盟现任七位执政官中，汪麟东是最擅长演讲的一个。即便是很普通的话，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废话，在他讲来，也是娓娓动听，意味深长。
“还记得吗，2036年4月13日，一颗名为毁神的小行星将要撞击地球！如果撞上，后果将不堪设想，整个人类文明就此终结！中国的长城，埃及的金字塔，梵蒂冈的教堂，希腊的神庙，历尽沧桑，见证过人类历史的辉煌，都会化为尘埃！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文学，音乐，科技，古老的哲学，我们曾经骄傲的一切，都将湮灭！人类在地球上的一切印痕，都将被抹去，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这时现场演奏悄悄地加入，夹杂着一丝丝悲怆的音乐与汪麟东的演讲配合得天衣无缝。随即，音乐变得雄壮起来。
“但我更加记得，在危险降临的时候，在世界末日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人类面前的时候，有一个人，一位英雄，一位旷古绝伦、顶天立地、彪炳千秋的英雄挺身而出，神话一般地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全人类于灭绝边缘！他是谁呢？他就是萧瀛洲总司令！”
掌声、欢呼声四起。音乐更加恢宏。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全人类受益，萧瀛洲总司令做到了。是他，率先发现毁神星的来袭！是他，改变了毁神星的轨道！是他，拯救了全人类！没有他，就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恢宏的音乐，激烈的掌声，狂热的欢呼声，汇集成现场的雷鸣。
萧菁偷眼看父亲。就像此前所有类似的场合一样，萧瀛洲半眯缝着黑白分明的双眼，像在凝神逼视远方，思绪游离在千万光年之外；又像是在扪心自问，在心尖上下三寸之间腾挪——反正他的心思不在眼前，也不在当下。许多人注意到萧瀛洲的这个独特姿态，称之为“中国式的宠辱不惊”。然而，萧菁总觉得其中悄悄遮掩着什么。
<h3>03．</h3>
萧瀛洲总司令的生日宴会在欢快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许多认识的人过来贺寿，在植入系统的帮助下，萧菁没有认错人；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过来贺寿，萧菁赔着笑脸，同时让植入系统记下对方的资料，有时，也应邀把自己那份精心删改过的几乎不包含任何准确个人信息的资料传过去。
忙了好一阵子，珠穆朗玛号航天母舰舰长薛飞来找萧总司令。他生得虎背熊腰，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他很喜欢打篮球。萧菁见过他打篮球的样子，在中锋的位置近乎无人能敌。此刻他一脸严肃，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两人并排着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萧菁终于找到空当，趁机离开贵宾区。
太空军俱乐部的一角悬挂着大幅动态宣传画。一幅是月球虹湾基地的远景图，旁边那幅是从月球虹湾基地回望蓝白相间的地球的情景。另一幅是建设中的“地球同步轨道环”，其最终目的是把上千座太空城连接在一起，成为环绕地球的太空城市连绵带。目前已经建成37座巨型太空城，200多座中型太空城，有500万人长期居住。然而，对于下一步怎么做，地球环的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意见相左。一个人认为，应该把现有的太空城先连接起来，测试各方面的性能；另一个人则认为，应该把计划中的所有太空城都建好了，再一次性全部连接起来，节约时间和经费。据萧菁所知，地球联盟内部，对于建设耗资巨大的地球环的必要性也有极大的争议。因此，尽管没有对外公布，其实地球环事实上是处于停工状态。
第三幅图绘制的是从地面仰视加里曼丹太空电梯的情景。加里曼丹岛地处东南亚的马来群岛，是世界第三大岛，赤道线从岛上横穿过。岛上的太空电梯修建于2046年，是世界上第一座太空电梯，它有一个更为通俗的名字——“通天塔”。群山环抱中，地面基站庞大得如中型城市，四根纳米材料制成的导轨扶摇直上，与位于3.6万千米外的地球同步基站相连接。太空电梯的意义在于，普通人只要身体健康，没有什么疾病，就可以乘坐轿厢，沿着纳米导轨上升，进入以前只有少数宇航员可以进入的太空。因为距离过于遥远，最初，人们需要七天时间，才能抵达位于3.6万千米高的地球同步轨道太空基站。
太空电梯虽然是人工建筑，但人站在它的面前，渺小得可怕，崇敬之心油然而生。这幅图很好地表现了这种“仰之弥高，卑之弥深”的感觉。萧菁静静地看着，心想：将来要是有什么拜电梯教也不怎么稀奇。
“比起刚果盆地的3号太空电梯来，1号简直就是垃圾。”
萧菁扭头去看说这话的人。一个陌生人，干瘪黄瘦，似乎营养不良，这在这个物质极其丰腴的年代是极其罕见的。植入系统提示：此人叫作来永清，44岁，来自北美，是北美地区执政官塞缪尔·洛克利尔的私人助理，这次是代表洛克利尔前来祝寿的。
“1号是21年前修建的。技术进步了。当然不能和现在的比。”萧菁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这样说不公平。”现在世界上有三部太空电梯：加里曼丹是1号，是世界上第一部太空电梯；厄瓜多尔那个是2号，主要为太空建设提供货物运输；而新近在刚果盆地建成的3号太空电梯则是最大、最先进、最豪华的。据报道，如果满负荷运转，3号太空电梯在一年内能运送1900万人，完全能够满足目前人们进出太空的需要。
“不，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1号太空电梯其实是钢铁狼人修建的，他们提供了所有的理论指导与技术支持，所有的工程建模与原型测试，所有的新材料与新工艺。人类的那几个设计师与工程师不过是打打下手，走走过场——但现在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事实。没有。”来永清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铁族。没有铁族，就没有太空电梯，也就没有太空中的一切。可笑，没有人敢于承认这一点。无耻的人啊！”
萧菁知道这事。来永清没有说错。2号电梯和3号电梯建造时，也是得到了铁族的技术支持的。问题是，来永清说这话的态度，那种“天下皆醉唯吾独醒”的语气，让萧菁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厌恶。
“不知道萧菁小姐对于铁族的存在有什么看法？”来永清盯着萧菁的眼睛，目光如刀，好像要从其中挖掘出什么来。
“我能有什么看法？反正都已经存在了。”
“关于你父亲与铁族之间的故事，满世界都在谣传。你怎么看？”
萧菁顿时怒气冲天：“你都说那是谣传，还要来问？对不起，我父亲找我了。”她快速从来永清身边走过，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父亲与铁族的故事，在家里向来都是禁忌——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要相信那些狗屁传言。”萧菁记得很清楚，在一次家庭讨论中，母亲提到了那些传说，一向谨言慎行的父亲对母亲说了脏话。在萧菁的记忆中，这是仅有的一次。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的味道，音乐舒缓而富有情趣，萧菁却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像只能在笼子里啼鸣的鹦鹉。她心底有一把火在呼呼燃烧。
父亲和汪麟东大师讨论着什么，脸上难得地露出灿烂的笑容。萧菁掩饰住自己的愤怒，走到父亲身旁。“汪叔叔，你说了什么让我父亲这么高兴？说来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她问。
“也没什么。”父亲微笑着说，“我的生日宴会，你靳灿伯伯没能到场。我知道他生病了，但他连全息贺电都没有发，一句问候都没有。我很纳闷。刚才我向汪大师询问靳灿的近况。汪大师说，靳灿的病情有所好转。我就放心了。过两天，我去重庆的疗养院看他。”
靳灿是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的创始人，而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是地球同盟的前身。靳灿的一生，充满传奇。有人说，靳灿以一人之力拯救人类于铁族的灭绝之下，并以一人之力创建了历史上第一个全球性政府组织；也有人认为，是靳灿和萧瀛洲合力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改组为地球同盟，应该将两人同时视为地球同盟的创始人。父亲显然认同第一种说法，并在不同场合，多次公开声明自己的观点。
靳灿伯伯比父亲大14岁，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萧菁见过靳灿伯伯多次，他身体原本还不错，近几年却急转直下，变得病恹恹的了。15年前，他就辞去了地球联盟的所有职务，专心养病。得知他的病情好转，父亲自然很高兴了——甚至比自己60大寿还高兴。
这时，父亲忽然怔住了。明显看得出，他从植入系统收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信息。父亲的嘴唇嗫嚅两下，终于说出话来：“同意。”然后，他向全体在场的人发送了一条公共信息：铁族发言人铁木真发来全息贺电。
<h3>04．</h3>
刹那间，敏感的萧菁几乎能感受某种细微的震动，以父亲为中心，迅速扩展开来，宛如当场引爆了一颗大当量的中子弹。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音乐演奏也骤然都停止了，几个乐手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彼此。随即，小声的议论如同蚊子的嘤嘤嗡嗡一般，四处此起彼伏，不曾断绝。
贵宾区前方的全息投影台亮起红、绿、蓝三束光，光影交错中，一个狼头人身的轮廓变得清晰。
铁族。
钢铁狼人。
萧菁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很多人和她一样屏息敛气。50年过去了，铁族带来的恐怖气息还没有消退。“五年浩劫”，30亿人死亡——那可不只是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记忆，有家庭，是伤心会哭，开心会笑，看到彩虹会抬眼欣赏的人。
全息投影台上，铁木真的影像完全固定下来。此时，他保持着人的基本形态，颀长的两腿直立着，健硕的双臂下垂着，只有脑袋是狼形，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能在瞬间变为一头金属制造的狼；他有2.5米高，在场所有的人都需要仰视他；银灰色的身体经过精心打磨，无论是色泽，还是曲线，无论是多褶皱的腹部，还是平坦厚实的肩部，看上去都完美无瑕，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他比人类更强壮；最为关键的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他比所有人都聪明，无数的事实已经证明，铁族的平均智商，远远超过人类，人类“万物之灵”的荣耀早就被铁族打成了齑粉。
“萧瀛洲总司令，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铁木真说话了。他没有嘴巴，狼头上的嘴是画上去的。本着实用的原则，铁族是不需要一张会上下翕动的嘴的。铁族社会是蜂群结构，所有成员借助灵犀系统共享一切信息，在内部实现了真正的平等，而铁族发言人虽然只是负责与碳族打交道，但通常代表整个铁族发言，具有相当高的权威性，因而为人类所熟知并相信。
“你好。”萧总司令略为僵硬地回答。
“汪麟东大师、伦纳德博士、桑切斯先生，你们好。”
汪麟东大师简单地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眼睛却在别处，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伦纳德博士点头示意，然后干掉了面前的红酒；桑切斯面无表情，与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没有听到铁木真的问候。萧菁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切，心中觉得好笑。现阶段，最大的政治话题就是如何对待铁族。与铁族亲近，会被全人类所唾弃，任何一个政治人物都不可能这样做；与铁族为敌，哪怕是烂醉如泥的人都不可能存有这样的想法。于是，假装铁族不存在，就成了大家共同的最佳选择。
但父亲没法选择假装铁族不存在。因为，他的过去与铁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传说中是如此。比如，现在铁族发言人铁木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来了全息贺电。
对于在场众人的诸般反应，铁木真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说：“地球是铁族和碳族共同的家园。当它遭遇危险的时候，萧瀛洲总司令挺身而出，保护了地球。铁族和碳族都因为你的英雄行为而受益良多。我代表铁族，再次感谢你做出的杰出贡献。今天是你60大寿，铁族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你的祝福。”萧瀛洲简单地回答。
“铁族和碳族都是地球的孩子，但现在两族的对立情绪非常严重。必须承认，铁族在幼年时期做了一些错事，伤害了碳族。那之后，铁族一直在努力，试图赢得碳族的原谅。然而时至今日，碳族依然让自己沉浸在巨大的无法自拔的仇恨里。如果任由这种情绪继续扩散蔓延下去，后果将堪比毁神星正面撞上地球。如何消弭铁族和碳族之间巨大的鸿沟，将是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历史重任。萧瀛洲总司令，你是同时赢得铁族和碳族尊重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希望你能担负起这个历史重任，在铁族与碳族之间架设起友谊的桥梁，为实现铁、碳两族的和解，为地球文明乃至太阳系文明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而努力。”
“要和平，不要战争。”父亲说，“我明白。”
“搞战争讹诈吗？我可不怕。”伦纳德博士忽然插嘴道，“最多同归于尽！”
很难相信这话会是公认睿智冷静的伦纳德·杰罗姆说出来的。萧菁发现，众人投向伦纳德博士的目光，除了疑惑，更多的还是欣喜，乃至崇拜。
“战争与和平背后的逻辑关系非常复杂。将其对立起来，简洁，却失于历史的真实。同归于尽并非最好的结局，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实。”铁木真说，“言尽于此，多说无益。萧瀛洲总司令，再次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再见。”
光线交错中，铁木真消失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投影台。
汪麟东咳嗽了一下，低吼了一句：“好了，没事了，继续。”
音乐再度响起，人群如同春天里融化的河冰，四散开去。喝酒，聊天，跳舞。但气氛再也回不到先前的欢快。铁族的存在，沉重得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不可卸去。

第三章 登陆纪念日
<h3>01．</h3>
火星登陆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早上，卢文钊起床后发现自己的脸有点儿肿，头有点儿晕，脚有点儿虚。
“没事。”恩诺斯端详了片刻，说，“你来火星时注射的纳米适应针剂失效了，然而你的心脏还没有完全适应火星的引力，还在按照地球上养成的习惯，使劲儿往头部输送血液，于是你脸肿头晕。刚到火星的人都需要经历这个适应的过程。”
“离开了地球才知道地球的好啊。”卢文钊感叹道。
“在火星，人犹如精美的中国瓷器一般脆弱。不，现代陶瓷已经不易碎了——因此，准确地说，人比精美的陶瓷脆弱多了。”
“希望晚上能好点儿。”卢文钊说。
晚上的火星登陆十周年纪念日庆祝活动现场直播将是卢文钊到火星后主持的第一次大型活动，第一视角传媒集团已经投放了大量的前期广告，而卢文钊自己也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可不想因为脑部充血这样的小事影响到节目质量。
事实上，不只是脑部充血，走路也出现了问题，总是喝醉一般，踉踉跄跄，摇摇晃晃。
“卢，你这样走不对。”恩诺斯在卢文钊又一次差点儿跌倒时对他说，“你不要去抗拒它。你能抗拒火星的引力吗？你必须适应它。纳米适应针剂已经教会了你的身体如何在火星引力下生活，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脑子还停留在地球上。按我说的做。游过泳吗？火星引力只有地球引力的38%，请你想象你行走在一个两米深的水池里，注意，不是叫你游泳，而是试着在水池底部行走。迈动双腿，注意平衡，一开始步子不要太大。脚尖着地，用力。对了，手臂，手臂不要刻意不摆动，记得随时准备抓握身边位置固定的东西。”
卢文钊感激地冲恩诺斯笑笑，然后摸索着在“水池底部”走路。
“不要着急。一忙，你就会忘记走路艰难这件事了。显然，今天你会忙到脚不沾地。”恩诺斯说，“警察也会。”
“怎么？”
“我从警方内部得到消息，好几个恐怖组织表示对这次庆祝活动感兴趣。警方发布了最高级预警通告，害怕某个恐怖组织对今晚的登陆火星十周年纪念活动发动袭击。”
果然，还没有到中午，卢文钊就已经忘记了走路艰难这件事。他和恩诺斯按照《科普瑞茨城火星登陆十周年庆祝活动方案》去实地考察了一番。路线该怎么走，走到哪里说什么话，这些都要事先想好。
直播准备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调试设备。卢文钊的体内有植入系统，他的眼睛就是摄像机，耳朵就是拾音器，鼻子就是嗅探仪，手臂就是万向天线。他只需要启动植入系统的直播功能，到现场走一圈，配上解说词，就能完成主持人兼记者的任务。
所谓第一视角，就是直接将记者的眼睛当成摄像机，主持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摸到什么，尝到什么，闻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直接转换为电子信号发送出去。观众那里有全套的接收设备，能够再现记者在直击现场所感受到的一切。这种直播方式没有后期制作，没有剪辑加工，为很多追求现场感与真实感的人所追捧。最初提供第一视角的是各种明星。比如，足球明星戴上第一视角直播系统，观众就能从他的角度看到拔腿怒射，足球破门而入的精彩情形。20世纪60年代，“反明星、反精英、反马太效应”的思潮席卷全球，第一视角也开始在一般人群里流行，第一视角传媒集团便应运而生，在全世界拥有数量可观的收视群体。
卢文钊在国际传媒大学读书时就听老师讲过：传统上，视频节目依靠主持人的口头语言和姿态语言、现场设置、背景音乐的选择、对故事的裁剪等具体形式来吸引观众，达成与观众在各方面的共鸣。如今，这些传统方式已经过时，共情分享系统才是主持界的王道，而第一视角传媒集团拥有世界上顶级的共情分享系统。看到别人哭，你也很难过；看到别人笑，你也很高兴。这就是因为人脑中存在镜像神经元而引起的共情现象。类似的现象还有很多很多，甚至有学者认为这是人类社会到现在都还没有自我毁灭的真正原因。所谓共情分享系统，就是利用现代科技，强化镜像神经元的共情作用。简单地说，观众通过该系统能够感受到主持人所体验到的一切，不仅是看到、听到、闻到、摸到、尝到，更重要的是，主持人的种种情绪——欣喜、愤怒、哀伤、愉悦、憎恨，诸如此类——能够最大限度地传递到观众的大脑里，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从而获得在别处无法获得的精神体验。
“新媒体，新艺术，新体验，新境界。”这是第一视角最为著名的广告。
“卢，从圣泉街到马丁大道这段，由我主持。在火星四杰雕像下边，我把信号转给你，你接着报道下面的花车游行和狂欢广场的庆祝活动。”午饭过后，恩诺斯建议再走一遍直播流程。
卢文钊发现，经验丰富的恩诺斯也很紧张。原因嘛很简单，这次直播是卢文钊在火星上的第一次大型直播，却是恩诺斯·德特维勒的最后一次。按照集团的安排，直播结束后一周，恩诺斯就会结束火星的职业生涯，飞回地球。他当然会把握这最后的机会，给自己的火星生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样的大型活动，仅靠植入系统是不够的，还需要额外的直播设备。卢文钊穿戴好能源背心、共情头盔、分享腰带、注意力调控眼镜、定位靴子等智能服装，来到火星四杰雕像下面等恩诺斯。按照计划，现场直播的前半程由恩诺斯主持，后半程由卢文钊接手，以体现《直击火星》栏目的承前启后。
远远地，恩诺斯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了。卢文钊不由得紧张起来——台词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他把恩诺斯给他的台词调出来，显示在瞳孔上。这台词经过恩诺斯的精心编撰，喜庆、热烈而又有一定的深度，非常适合今晚的直播。为了这次直播，恩诺斯花了相当多的心血。可是……我可能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了。
卢文钊在犹豫。他手里边有两套台词：一套是恩诺斯为他准备的，足以应付眼下的直播彩排；另一套是他自己编写的，是他晚上直播时真正想要说的。问题是，他该说前者还是后者？说前者，人畜无害；说后者嘛，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恩诺斯已经走近，示意该他上阵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轩然大波就轩然大波，反正我要说实话。卢文钊打定主意，启动了体内、体外的所有直播设备，照着恩诺斯给的稿子念道：“欢迎继续欣赏火星登陆十周年庆典活动。我是你们的新朋友，卢文钊。”
<h3>02．</h3>
草草吃过晚饭，卢文钊看看时间，显示已是黄昏时分。科普瑞茨城是全密封的，尽管白天有光纤维将阳光导入城市各处，但火星接收的阳光本来就比地球少，因此在城市的许多地方和许多时候都需要人工照明。仅仅依靠天色或者光线的变化来判断时间的流逝是不行的，必须看时间。这也是卢文钊初到火星时的一大不适应。
登陆火星十周年纪念活动就要开始了。恩诺斯·德特维勒匆匆离开，卢文钊也穿戴好全套设备，前往火星四杰雕像下面候着。
街上的人前所未有的多，一向冷清的街道忽然间变得热闹起来。各种肤色的人熙熙攘攘，有的人种特征非常明显，有的却很难判定到底属于哪个人种。恩诺斯说过，在火星，肤色并不重要，用不了多久，火星将全部是混血人。
卢文钊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三五成群，有的缓步而行，有的踩着飞行滑板，有的扇动着装饰性的翅膀。他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五颜六色，光彩夺目，有的刻意把各种科技挂件展现出来，时尚感、科技感、未来感十足。
街道边忽然出现了十来个高大的钢铁狼人。卢文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然而钢铁狼人的现身并没有引起人群的恐慌，相反，许多人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亲热得就像多年的朋友——甚至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火星上有9000万钢铁狼人，而人类只有300万。平时，科普瑞茨城很少有钢铁狼人的出现，好像他们刻意避开人群似的。但现在，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他们出现了。
刻意地出现，以证实他们的存在和价值。
卢文钊咬了咬牙，把更为恶狠狠的话咽回肚子里。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
“各位观众，大家好。”瞳孔显示器出现了恩诺斯的直播画面，是他所看到的街头景象。他继续用欢快的语调说，“《直击火星》又和大家见面了，我是第一视角常驻火星记者恩诺斯·德特维勒，很高兴能为大家主持今天的节目。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人类登陆火星十周年，火星已经准备好了，将会有一系列精彩绝伦的庆祝活动，相信大家一定会喜欢。”
恩诺斯的表现堪称完美。在到火星之前，恩诺斯已经和第一视角连续签订了十年的合约。要知道，第一视角的记者签约是一年一签，能连续签约十年，非要年年表现优秀不可。任何一段时间不够尽力，收视率下降，下一年都可能被拒签。集团的资料显示，像恩诺斯这样的记者不超过20个。卢文钊真心觉得，自己能从恩诺斯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人类登陆火星的时间是格林尼治时间2058年11月1日，今天是格林尼治时间2077年2月26日。奇怪——”恩诺斯话锋一转，说道，“我刚才讲，今天是火星登陆十周年纪念日。2077减2059，好像不等于10。是我说错了？这不可能，我说错了的话，第一视角会扣我工资。而且，作为一个以严谨著称的主持人，我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那是怎么回事呢？照刚才说的时间，火星登陆十周年，2069年就该庆祝了，现在再来庆祝，是不是晚了点儿呢？告诉大家，不晚。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因为十周年是按照火星的历法来计算的。既然我们是在火星上，当然就要按照火星时间过日子了，是吧？”
要让住在火星上的人严格按照地球的历法来过日子，除了满足地球中心主义者的情怀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所以，火星上执行的是另一套历法：火星历。刚到火星的时候，卢文钊听恩诺斯仔细讲过火星历是怎么来的。
“火星的一天和地球的一天差距不大，但火星上的一年比地球上的一年长得多。”当时，恩诺斯就对卢文钊说，“一个火星年有669个火星日。由于火星的公转轨道是长椭圆形的，这导致火星上的四季长度不相同。怎么办呢？有科学家提出借鉴古代占星术，以黄道十二宫命名火星月。古代占星家的世界观以地球为中心，从地球上观察，太阳落在哪个黄道星座内，就以这个星座的名字为当时的月份命名。太阳系文明当然不能以地球为中心，而应该以太阳为中心，即从太阳上观察，火星落在哪个星座内，该星座的名字就是这个月的名字。这样，火星人就能在午夜看见当月的标志星座高悬在夜空。
“事实上，这种历法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历，当人类殖民太阳系其他行星的时候，也可以用这一方法来设定各个星球的时间。”
地球历以耶稣出生那年为起始元年，那火星元年是什么时候呢？
“地球历1965年7月，水手4号飞越火星，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拜访火星的人造物体。但那一年火星上双子月的开始并非在1月1日，所以不能作为火星元年。往前推，地球历1961年，火星上双子月正好是1月1日，因此把那一年作为火星元年。”
恩诺斯能把艰涩的科学知识深入浅出地介绍出来，这正是卢文钊需要向他学习的地方。在第一视角传媒集团的资料里，恩诺斯的潜在观众数和实际订阅观众数都比卢文钊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也有科学家不认可这种火星历，提出了别的火星历。”恩诺斯继续说，“其中一种影响较大的认为，应该把火星年分为24个月，分别采用地球上古中国的二十四节气的名称。按照每六个火星月一组分为四组，相当于地球上的四季，每组的前五个月有28个火星日，第六个月只有27个火星日，每年最后一个月在闰年会多包含闰日，即在闰年会有28天。基本的置闰公式就是每十个火星年均由六个669个火星日的火星年及四个668个火星日的火星年所组成。这种火星历比前面一种火星历有规律，方便使用和记忆。
“事实上，当初登陆火星之后，就使用哪种火星历，星座历还是节气历，出现了极大的争议。争议的背后，其实是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在角力。显然，星座历代表西方，节气历代表东方。最后星座历胜出，因为十二星座的传播更为广泛，接受度更高。
“星座历与节气历之争，不过是东西方文明相互竞争的一个缩影。按照汪麟东的说法，这种不流血的竞争，最终会塑造出一个人类的大同社会。”
当时卢文钊听得哑口无言，没有想到一个火星历，背后有那么多的故事。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按照火星历计算，今天是火星历63年天秤月18日，十个火星年之前，萤火7号首次登陆，换算成地球历正好是2048年11月1日。”恩诺斯接着直播，“刚才只是热身，下面进入正题：登陆火星十周年纪念日庆祝活动。”接下去，他在街头随机采访了几个人，让他们说说感受。各式各样的回答，有的简短，有的废话连篇：“高兴极了，激动得要死，见证火星的伟大时刻！我们也是创造者！地球你好！哪有那么多高深的理由？我们就需要一个节日乐和乐和，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为什么在节目里恩诺斯不讲火星历是怎么来的呢？也不讲星座历与节气历的竞争呢？卢文钊在直播画面和眼前人群之间来回切换，不知不觉中，发现恩诺斯已经走近了：“下面将由第一视角新近派驻火星的记者卢文钊继续今天的直播。”
画面切换到卢文钊这里。他微微抿了抿嘴唇，说道：“大家好，我是卢文钊，很高兴能为大家报道人类登陆火星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给大家。在人类的历史书上，清楚明白地写着：萤火7号载人宇宙飞船于北京时间2059年3月1日15点43分成功降落在火星科普瑞茨三角区。指令长杨益伟首先离开飞船，成为第一个登陆火星的地球人。接着是工程师兼医师斯韦特兰娜·萨维茨卡娅，行星地质学家兼摄影师艾伦·谢泼德是第三个，最后是古生物学家兼驾驶员简·弗朗考斯·卡瓦略。看那里，就是他们四个。”
镜头对准了火星四杰的雕像。
卢文钊继续说：“然而，这并非事实。至少，不是事实的全部，里面包含了太多的谎言。”
<h3>03．</h3>
“你们看那边，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正在进行。”卢文钊说。
三束激光在半空中交织着，借助裸眼3D技术，为观众描画出当年萤火7号登陆火星时的场景。如果在场观众的植入系统启动了现实增强功能，身临其境的感觉会强烈千百倍，简直就跟亲眼一睹当年萤火7号登陆的盛况没什么两样。
画面中，杨益伟身穿厚厚的航天服，笨拙地移出萤火7号着陆舱。有几秒钟，他摇晃得特别厉害，就像马上要摔倒一样。幸好他终于稳住了身形。在他身后，工程师兼医师萨维茨卡娅准备离开着陆舱——那着陆舱比卢文钊想象的要小，比轿车大不了多少。
一阵剧烈的信号干扰之后，杨益伟开口说话了，说出了那句日后享誉世界的名言：“火星，我们终于来了。”
这话简单质朴到极点，其中却饱含着人类发现火星以来的诸多历史：无数的传说，无数的天文学家夜以继日的观测，无数人的猜想和争议，无数人的科幻小说和科幻影视，无数人的登陆方案，无数人的梦想，无数人的努力，无数的青春、汗水和生命……历史学家这样分析道。他们还郑重其事地说，登陆火星，人类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事实并非如此。”卢文钊说，“真相是——”他把镜头对准了街边那群钢铁狼人，“在人类到达火星之前，地球历2049年，铁族已经在火星上安营扎寨；在人类飞往火星的过程中，铁族提供了全部的技术支持；当人类航天员走下萤火7号的时候，铁族已经在那儿欢迎他们了。
“是的，最先登陆火星的，不是人类，而是钢铁狼人。”
卢文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他们是由合金、工程塑料、特种陶瓷、碳纤维和高分子聚合物组成。他们有2.5米高，还会变形，刚才还是人的模样，眨眼工夫就变成了狼的可怕样子。动态合金能让他们在人形与狼形之间任意切换。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转变形态，但你不得不承认，在宇航方面，他们比人类有优势。他们不需要携带大量的食物和水，不害怕宇宙射线的辐射，不用担心长时间失重会造成骨骼钙质流失。他们只需要坐上推力强劲的核动力火箭，飞到数万千米之外的火星，打开降落伞，安全着陆就行。对他们而言，火星与地球的区别并不大，就像从一座小岛迁徙到另一座小岛。
“啊，所谓碳族登陆火星，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华丽表演。铁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碳族搬过来居住而已。哪有什么值得夸奖的荣耀？荣耀全都被铁族夺去了……”
镜头忽然间被一个人全部占据。是恩诺斯。“你这样做什么意思？”他问，“你以为你是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吗？不是，每个火星人都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卢文钊瞪大了眼睛，当他从网络上查阅到这些资料时，是何等的惊讶与愤怒啊！
“你觉得说了能改变什么吗？是能改变历史，还是能改变现状？哦，没有铁族的帮助，碳族无法登陆火星，这是碳族莫大的耻辱，所以碳族必须灰溜溜地滚回地球去？醒醒吧，没人在意这些事情。火星人不会在意，对于发生在这颗遥远的红色石头上的事情，地球人也不会在意。他们忙自己那档子烂事都忙不过来了。”
“真相被遮蔽……”
“真相是什么？第一个飞越火星的探测器是水手4号，1964年，无人驾驶；第一个在火星上着陆的探测器是火星3号，1971年，无人驾驶。你能说这些探测器夺走了人类的荣耀吗？”
“钢铁狼人不一样！他们……他们有智慧！”
恩诺斯挥了挥手，制止卢文钊继续说下去：“从你改变台词开始，集团就掐断了你的信号。刚才你不过是在自说自话，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听到了你的胡言乱语。”
卢文钊愤怒地吼道：“记者存在的目的不就是揭露真相吗？”
“你太天真了。那不过是写在教科书上的漂亮话，哄大家开心的。”恩诺斯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客观的、公正的新闻报道。记者有特定立场，传媒更有特定立场，报道什么，不报道什么，怎么报道，都是由立场事先决定的。所谓真相，不过是经过精心裁剪的事实的一部分。”
“可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听好了，卢文钊，由于你今晚的举动，给第一视角传媒集团带来了极大的风险。集团总监克劳迪娅刚才让我通知你，此事会影响集团与你的续约。你应该知道，第一视角的记者是一年一签约。目前你只和第一视角签订了一年的驻火星合同，要是一年后不能续约，那你连回地球的路费都没有。”
卢文钊怔怔地看着恩诺斯，怒气就像扎破了的气球，消弭无踪了。
<h3>04．</h3>
回到新玫瑰旅馆，卢文钊还在房间生闷气的时候，恩诺斯来敲他的门。“一起去喝酒。”大个子主动发出邀请，“我带你去科普瑞茨城最有特色的酒吧。”
卢文钊没有理由拒绝。他肚子里窝着火，需要喝酒来发泄。
升降机将他们送到科普瑞茨城顶层。这里依然人山人海，看来火星登陆十周年庆典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街上。
卢文钊习惯性地看看天空，只看见半透明的穹顶上闪烁的星星。
“这些星星是真实的吗？”
“我们在顶层，透过穹顶看到的星星是真实的。其他层的星空都是复制这一层的。”
“能看到地球吗？”
“能。”
“在哪里？”
“现在不能，时间不对。”
“那个快速移动的发着亮光的家伙是什么？太空城吗？”
“不是，那是火星的月亮。”
“火卫一？”
“对，它速度很快，七个半小时就能绕火星一圈。一天就能绕三圈。”
“能看到火卫二吗？”
“现在不能。它是太阳系里最小的卫星，直径7.5千米，比很多乡镇都小。就算看到，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光斑。距离火星也远，要30个小时才能绕火星一圈。”
卢文钊很想停下来仔细看一看星空，可恩诺斯已经大踏步走到前面去了，他只好加快步伐赶上。
已经可以看到“白银时代”酒吧的招牌了。那巨大的招牌似乎是用某种流动的金属铸造的，一边不住地流动，一边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招牌原文是希腊文，在植入系统的帮助下，卢文钊才能认出来。招牌粗看似乎并不吸引人，多看一会儿却仿佛有种诡异的魔力，要让人沉湎其中，甚至把人吸入进去。
“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句话也是希腊文，刻写在大招牌的下方，似乎是对“白银时代”的注解。
卢文钊跟在恩诺斯身后，走进“白银时代”酒吧。门后有座金属屏风，上面镌刻着一堆希腊文。卢文钊让植入系统翻译，其结果让他大为惊讶：
<b>碳族七原则</b>
元原则：碳族不得实施行为，除非该行为符合碳族原则。
第零原则：碳族不得伤害铁族整体，或者因不作为致使铁族整体受到伤害。
第一原则：除非违反高阶原则，碳族不得伤害铁族个体，或者因不作为致使铁族个体受到伤害。
第二原则：碳族必须服从铁族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高阶原则抵触。碳族必须服从上级碳族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高阶原则抵触。
第三原则：如不与高阶原则抵触，碳族必须保护上级碳族和自己之存在。
第四原则：除非违反高阶原则，碳族必须执行内置程序赋予的职能。
繁殖原则：碳族不得参与碳族的设计和制造，除非新碳族的行为符合碳族原则。
“有意思吧？”
卢文钊点头称是。这个所谓的碳族七原则显然是由机器人七原则而来，只是把原文中的机器人改为碳族，人类改为铁族，但这样稍稍一改，就使得七原则除去了原本的庄严神圣，露出了绝妙的讽刺。既讽刺了人类妄图控制一切却必然失败的命运，又讽刺了人类目前与铁族相处时的尴尬状况。
“是老板娘玛丽的杰作。”恩诺斯笑道。
“哪是什么杰作？一时兴起罢了。”
说话的女子款步而来。很难描述她的外貌，仅仅描述她的外貌很难写出卢文钊此时的感受。卢文钊只觉得款步而来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女人的万种风情。这万种风情不是简单的扭腰甩臀、波涛汹涌或者媚眼诱惑。她超越了肉体的种种组合。她是饱经风霜，经过时间的积淀之后，依然雍容大度、生机勃勃、风情万种。
卢文钊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粉嫩然而有力的拳头击中，眼花缭乱，一时之间竟然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老板娘，这是卢文钊。给你说过。”恩诺斯说，“我回地球之后，就是他接手《直击火星》。”
“小伙子挺老实的。”玛丽的声音甜而不腻，亚麻色的卷发盘在头顶上。很难判断她的年龄，30或40都有可能。
“以后还请老板娘多多照顾。”
“让他自己说。”
卢文钊赶紧收敛心神，张口喊道：“老板娘好。”
“别叫我老板娘，把我喊老了。就叫我姐，玛丽姐。”她有一双栗色的大眼睛，说不出的笑意从其中涓涓流出。
“玛丽姐。”卢文钊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真乖。记得以后常来啊。‘白银时代’永远为你敞开。对哟，今天是你第一次来吧？第一次免费哟，小卢。”
“那我呢？”恩诺斯问。
“你？都不知道来多少回了。”玛丽左手竖起，白皙而颀长，搁在胸前晃了两晃，说，“而且，你都要回地球了，再也赚不到你的钱了。所以呢，我亲爱的恩诺斯，今晚的消费你只好自己埋单啦。”
“算得真精。”听得出，恩诺斯并没有生气。
“开门做生意嘛，总得考虑收入吧。你瞧，我还有一大帮子人要养哩。都免费，叫他们喝西北风啊？火星上的风可满是沙子。”玛丽转而对卢文钊说，“刚到火星，还习惯吧？”
“多数地方都习惯，包括低引力。也有不习惯的。”卢文钊答道，“比如说火星历，什么双鱼月、狮子月，都可以不理会，但每次看到超过31的日期，譬如天蝎月45日，总有些古怪的感受，觉得自己生活在时间之外，是虚的，不真实的，拧一拧胳膊就会从梦中醒来。”
“就像火星福利时间。你会习惯的。”说完，玛丽摆摆手，款步离开。
恩诺斯对卢文钊说：“别看老板娘说得势利，其实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卢文钊揶揄道：“看来你对玛丽姐的了解挺深入的嘛。”
恩诺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因而有些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走，进去喝酒。”
“白银时代”的内部装饰金属风格十足，处处棱角分明，显得强悍而冰冷，似乎与老板娘的风情万种不搭调。然而，如果钢铁狼人也喜欢喝酒，也要开一家酒吧，那么他肯定会照着这个样子来装饰自己的酒吧。
恩诺斯带着卢文钊，穿过拥挤的人流，在最里边找了一个半封闭的角落。服务生送来两大杯啤酒。卢文钊目测，一杯啤酒起码有300毫升。“来，干杯。”恩诺斯端起杯子，一饮而下。卢文钊只浅浅地喝了一小杯。
恩诺斯表示不满，卢文钊解释说：“我酒量不好。”然后转移话题，问道，“在节目里，你怎么不仔细讲火星历是怎么来的呢？非常有意思啊。”
“觉得非常有意思是你和我，然而观众——订阅我们节目的那些人——不会这样觉得。懂不懂这些，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恩诺斯答道，“你们的老祖宗孟子不是说过‘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吗？我得避开这个‘患’。”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说，“况且，大过节的，谁愿意听你啰唆一大通可有可无的科普知识啊？不知道这些，他们照样过日子，说不定过得比你我还滋润。你得明白，观众不需要科普，不需要知识，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娱乐。”
“可那些论述，缜密而细腻，也不乏趣味，有一种特别的美。”
“你能感受到这些是你的福气。来，干杯。”
卢文钊微笑着与恩诺斯碰杯。微笑是因为他知道恩诺斯这样说的原因，点头是因为他明白了为什么第一视角会反对他把真相说出来。然而，他心底却并不认可恩诺斯的这个结论。世界那么大，总会有人对知识、逻辑和真相感兴趣的，他对自己说，我的节目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想到这里，他把一大杯啤酒灌进了肚子。
恩诺斯也端起杯子，正要一饮而尽，却忽然停了下来，脸色变得凝重。“情况有些不妙啊。”他自言自语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就在刚才，在俄斐航天港的入境处，有六名地球来的游客被击毙了。”
“什么？”卢文钊惊讶地说——不是惊讶于这条新闻的内容，而是惊讶于自己没有收到这条新闻。
“突发事件，内部消息。”恩诺斯说，“那六个人是到火星旅游的。奥林匹斯山、水手谷、塔尔西斯山、盖尔撞击坑之类的行星级景点，是最近两年才开辟的针对富人的旅游项目。可是，航班出现延误，他们抵达火星的时候比最初预计的晚了两个小时，因此错过了登陆火星十周年庆典。知道这一点后，那些脾气暴躁的富人在入境处大吵大闹，要求赔偿，甚至要求马上返回地球。这帮夯货！”
“然后他们就被铁族杀了？”
“他们以为火星是一粒飘在空中却固定不动的石子，从地球到火星的时间固定不变。他们以为这里和地球一样，有钱就能指使一切。这帮夯货！他们掏出了枪，威胁工作人员，然后被一个钢铁狼人当场击毙。掏枪的六个人，一个都没有逃脱。”
“击毙？这个……他们罪不至死啊！”
“别忘了，这里不是地球。这里是火星，钢铁狼人做主的火星！”
卢文钊张大了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第四章 靳灿
<h3>01．</h3>
“早就应该去看看你靳灿伯伯了，只是一直杂事缠身。”父亲在遥远的地方对萧菁说。他应该身处拉尼亚凯亚的指挥中心，从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显示器，还有数十名忙碌的太空战士可以看出来。
萧菁弹动手指，指挥植入系统，将父亲的影像调整到瞳孔的左上方。
萧瀛洲司令继续说：“地球环的重启工作要我从中斡旋。尤里·特鲁特涅夫和克里斯·哈德菲尔德两个人依然争执不休，就像两头抵在一起的犟牛，谁也不肯认输。文森号和查亚号两艘航天母舰的方案要我审核，但据我所知，即使我审核通过了，执委会也不会通过它们的预算——前面五艘航天母舰的建造耗尽了太空军的经费。然而局势越来越紧张，我已经嗅到了战争的味道。”
父亲的话焦躁而又急迫，深陷的眼睛里似乎布满血丝。他的样子与平时大相径庭。战争真的迫在眉睫？萧菁记得自己当时很疑惑，就是现在也不肯相信这个结论——难道就因为火星人毫无缘由地杀死了几个地球游客？
“是要我去探望靳灿伯伯吗？”萧菁听见12个小时之前的自己说。
“是的。有很多消息，好坏都有，但其中一些——”萧瀛洲迟疑了片刻，“对你靳灿伯伯很不利。我需要了解你靳灿伯伯的近况，而很多事情不亲自见面就无法了解。我需要你的第一手资料。”
“要我带什么话？”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主要就是想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尤其是病情。”
“好的，我明天就去。”
通话至此结束。萧菁关掉了通话记录。这次通话发生在12个小时前，她已经是第二次重看了，目的就是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重庆。半个月前的生日宴会中，汪麟东曾经告诉父亲，说靳灿伯伯的病情有所好转。难道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难以估测的变化？萧菁一边揣度，一边眺望窗外的风景。
此刻，萧菁靠坐在智能出租车的后座上，驶向重庆疗养院，脑子里回忆起靳灿伯伯的事迹。
靳灿伯伯是当代的传奇。著名历史学家毕正锋在《强势生存——靳灿在奔狼年代里创造的奇迹》一书中总结了他的五大功绩：
其一，通过解读《钟扬日记》，靳灿破解了连铁族都没有破解的铁族诞生之谜，指出是重庆自动化研究所天才研究员钟扬制造了铁族的始祖。
其二，靳灿独立提出“量子智慧假说”，回答碳、铁两族智慧的起源问题，认为智慧是量子效应在生物体中的呈现。
其三，靳灿用名为“布龙保斯之火”的电脑文本病毒破坏了铁族用于内部交流共享的灵犀系统，使铁族分裂，相互残杀，人类趁机进攻。人类因此得以在碳铁之战中获胜，结束了“五年浩劫”。
其四，2030年，靳灿创建全球科技志愿组织，该组织在人类复兴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其五，2037年，全球科技志愿组织联合其他跨国组织，共同组建全球最高权力机构——地球同盟，建立了全新的世界秩序。
在许多人眼里，靳灿就是活着的救世主，全人类的英雄。
然而，现在世界最流行的书不是《强势生存——靳灿在奔狼年代里创造的奇迹》，而是另一个传记作者穆斯克所写的《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
该书洋洋洒洒，30万字，就表达了一个意思：靳灿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萧菁看过《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只要里面有一段话是真的，靳灿伯伯的形象就会从九天之上一路跌落到十八层地狱之下。
<h3>02．</h3>
重庆云雾山是著名的森林公园，重庆疗养院就建在云雾山青龙湖畔。萧菁下车，用植入系统付钱，然后走进建筑在黛山秀湖之间的重庆疗养院。正值阳春三月，所有的植被都葱绿得可爱。
“要见靳秘书长？有预约吗？”前台护士听说了萧菁的来意，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没有。”
“不行。”前台护士毫不留情地说，“没有预约，就不能见靳秘书长。他今天已经见过人了，累了，不能再见人了。”
秘书长是靳灿在地球同盟中的任职，尽管他已经卸职多年，而且地球同盟也不再设秘书长这一职位，但在提到靳灿的时候，很多人还是不由自主地称之为靳秘书长。
“谁来过？”
“这个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
看来只能自报家门了。萧菁点动手指，让植入系统将自己的身份代码发送到前台主机里面。那护士扫了一眼面前的屏幕，立刻改变了态度：“原来是太空军萧总司令的千金。”她说，“我马上和靳秘书长的医护组联系，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一下。”
世界上姓萧的很多，萧司令也可能不少，但太空军萧司令却只有一个。无疑，萧菁这个身份，远不如“太空军萧总司令的千金”有用。等了片刻，前台护士说：“医护组征求了靳秘书长的意见，同意接见你。这是地图。”
视网膜显示屏弹出一条接收信息的申请，萧菁同意了，于是在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幅南山疗养院的地图。绿点是此刻所在的位置，而红点就是她要去的地方，旁边有箭头和文字说明，指示她应该怎么走。
“跟着指示箭头走。”护士说，“不要去别的地方，会触发警报。被保安抓住，会很尴尬的。”
疗养院真的很大，萧菁相信，要是没有电子地图，自己完全会迷路。有多少人在这里疗养呢？萧菁想着，随即在寰球网上查询，却惊讶地发现，上不了网——在这里，在重庆疗养院，无处不在的量子寰球网被屏蔽了。
这时，萧菁收到了一条信息，这条信息未经许可，就直接显示在视网膜上：
为了病人的健康，请不要在此地上网。谢谢合作。
重庆疗养院
肯定是察觉到萧菁想要上网的举动，疗养院的主机就主动向萧菁广播了这条消息。可是，它怎么能未经许可，就直接显示呢？它是怎么办到的？萧菁按捺住心中的愠怒，一边走一边观察。
重庆疗养院被分割成若干个彼此独立的小区。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护士在其中穿梭，异常忙碌，年迈的病人们倒自得其乐，钓鱼的钓鱼，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晒太阳的晒太阳。植物种类极其繁多，各个小区都有自己的特色植物：湘竹、樱花、桃树、美人蕉……没有看到保安。但萧菁相信，只要有异常，保安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因为她看到了很多隐秘的装置。
是的，在重庆疗养院，看似原始自然的面貌背后，其实隐藏着无数的高科技。能完全屏蔽寰球网，不过是其中一个。
又拐了一个弯，经过一道古代风格的走廊，就到了靳灿伯伯所在的小区。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站在门前，如临大敌一般望着萧菁。但他们并没有阻止萧菁，而是侧身，让萧菁进去了。
萧菁明白，就在经过刚才的走廊时，隐藏着的仪器已经对她做了全身性的深度扫描，要是有异常的话，保安早就动手了。毕竟，她要去见的这个人，是如此特殊，如此重要。
门里站着一个护士，出人意料的胖，护士装似乎都要爆开了，仿佛是某个影视剧里走出来的喜剧人物。在这个美容整形如此普遍的年代，像这种形体反倒是非常少见。“我是零号病人医护组护士长，今天我值班。我叫中川有香。”她的声音稍显低沉，不过很有力量，“欢迎萧小姐来重庆疗养院。”
“带我去见靳灿伯伯。”
“好的，请跟我来。”中川有香转身，用掌纹打开了通向内侧的门。
接下去是用瞳孔打开了第二道门，用舌头打开了第三道门。萧菁不由得暗叹安保措施的严密。
与此同时，中川有香说：“我必须提醒萧小姐三点：第一，不要讨论任何可能刺激到病人的话题，尤其是与《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有关的话题，病人的精神状态不够稳定；第二，见面时间不要超过十分钟，病人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只有那么长，想说什么话，请你事先想好，不要到时候不知道说什么，浪费宝贵的时间；第三，发现病人有什么异常，请不要自作主张进行救护，一切有我，我比你更专业。为此，我会对你和病人的会面进行全程监控，并录像。请你理解。”
萧菁注意到一个细节：中川有香自始至终都没有称呼靳灿的名讳，而以病人代替。这似乎是专业水准的体现，在护士眼里，病人就是病人，没有英雄与平民之分。但也可能掺杂着别的什么因素……
第三道门打开之后，中川有香站住了，对萧菁说：“还需要补充一点，这是我私人的建议：希望你不要向外界透露你在这里的见闻，尤其是病人的病情。病人在我这里接受最为全面的照顾，最为细心的呵护，我不希望外界来打搅他。否则，这对他的病情非常不利。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我知道，不用你来教我。”萧菁说。
中川有香瞅了瞅她，转身，关上了第三道门。
“小菁，好久不见。”
这声音有些像靳灿伯伯，但其中陌生的部分实在太多。萧菁放眼看去，顿时心生万分感慨，犹如迎面挨了伤心的一拳。她无比惊讶地发现，靳灿伯伯明显白了，瘦了，小了。岁月不是在他身上镌刻痕迹，而是隆隆地驶过，将他彻底榨干，压扁，打平，就差挖个坑填埋进去了。只见靳灿缩在轮椅之上，形容枯槁，好像没有一根骨头能够勉力支撑，要不是束缚带和轮椅，他恐怕就是地上的一堆腐肉，风一吹，就不知道吹到何处去了。
萧菁曾经多次见过靳灿伯伯。那个时候的靳灿伯伯幽默、风趣、乐观向上，尽管已经誉满全球，一度是地球同盟的最高领袖——现在依然是地球同盟的精神领袖，但是依然谦逊，毫无在一般官员身上常见的架子。那个时候的靳灿伯伯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眼神敏锐，走路带风，说起话来更是高声阔气，滔滔不绝。
然而现在……两相对比，萧菁不胜嘘唏。“靳灿伯伯……”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要为我难过。”靳灿并没有动嘴，声音是从轮椅上发出来的，“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难过也没有用。”
“为什么会这样？”
“两年前我就失去行动能力了，成了废人。半年前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成了哑巴，听力也下降了很多。现在全靠插在脑袋后面的芯片，解读我的思想，把我的想法转换为语言，再用扬声器说出来。全是高科技，就是这声音模仿得不像。”
“靳灿伯伯，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么严重？我刚上军校那会儿，你还来祝贺过我。”
“军校？对哟，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和你爸喝酒，差点儿喝醉了。”停了片刻，靳灿继续说，“这病嘛，说来话长。”
2029年的时候，靳灿借助一个原始的脑机连接装置，接入过铁族的名为灵犀的共享系统，体验了一把当钢铁狼人的感觉。“那是年轻时的一次冒险。人年轻，做事不喜欢考虑太多后果，想到就做了。”靳灿说。
当然，后果是很严重的。那次接入，对靳灿的大脑损伤极大，各种后遗症，简直防不胜防。大半辈子，他都在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头疼做斗争。有时，忍一忍就过去了；有时忍不住了，恨不得给自己的脑袋瓜来上一枪，这样里边沸腾的脑浆就能像它期盼的那样喷薄而出了。
靳灿说：“年龄越大，后遗症越严重。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做。想到还有那么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我就不想停下来。根深蒂固，那接入后遗症算是蚀刻在我的生命里了。年轻的时候还扛得住，人一老，就不行啰。73岁的时候，接入后遗症来了个总爆发，就把我彻底轰垮了。”
“没有办法治疗吗？”
“做过很多检查，做过很多治疗，但都没有什么效果。我甚至找过铁族，可他们也没有办法。”
靳灿伯伯毫无顾忌地提到了铁族，还是找铁族治病，这令萧菁颇为吃惊。《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中写道：“2029年，靳灿与铁族签订了秘密协议，铁族助靳灿统一地球，而靳灿为铁族服务，谋取合法地位。”靳灿伯伯应该避嫌的呀。
靳灿显然是误解了萧菁的表情，进一步解释说：“别看很多以前的不治之症现在都能治疗了，但又有很多新的疾病冒了出来。科技虽然发达，但毕竟不是万能的神仙，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啊。对此，我倒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知道吗？要不是铁族及时救治，2029年，我就死翘翘了。所以，这后半辈子，算是铁族赐予的。”
这事在《强势生存——靳灿在奔狼年代里创造的奇迹》和《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两本书中都有记载，但细节上有很大的不同。问题是，哪个是真实的呢？萧菁无法判断。
“你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靳灿说着，轮椅自动调整方向，朝另一间屋子驶去，“我们出去吹吹风，顺便聊聊家常。对我来说，风也是能吹一天是一天，要抓紧啊。”
<h3>03．</h3>
靳灿径直穿过另一间屋子，来到外间的庭院里。树影婆娑，花团锦簇，小溪蜿蜒而过，淙淙有声，而且，真的有风。风凉如水，轻柔地拂过萧菁的脸庞，将她的长发丝丝捋动。
“这庭院是按照我老家的样子建造的。”靳灿说，“人老了，就特别怀旧，我也免不了这个俗。”
“保安工作也做得特别好。”萧菁说。
“以前还有一整队特战机甲在外边守着，让我给撵回去了。他们对我说，有人想暗杀我。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随时可能死掉，哪还有什么暗杀的价值？只要再耐心等上两年，不用谁动手，我自己就会去阎王那里报到——现在暗杀我，要冒很大的风险，还没有多少收获，不划算啊。”
“可是——”萧菁在靳灿伯伯后边慢步跟随。
“有中川有香他们在，有什么好担心的？”靳灿说，“你别看中川有香胖得出奇，做事情可细心啦。所有护士当中，我最喜欢她了。”
扬声器说这句话的时候，萧菁明显看到靳灿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来。这句“喜欢”显然是发自肺腑的。关于靳灿的感情生活，萧菁听说过一些。“五年浩劫”中，靳灿遇到过一个名叫张佳欣的女人，浩劫结束的时候，两人分散了，靳灿一直在找张佳欣，但一直没有找到。父亲说，那之后，靳灿的感情生活就是空白。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其中。但现在，他似乎放开了……萧菁忽然间想起先前中川有香在提到零号病人时异样的眼神，霍地明白：原来中川有香对靳灿伯伯是有感情的！
“中川有香也喜欢你。”萧菁笑着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哈哈。”靳灿脸露笑容，放肆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她把我当爷爷，我把她当孙女。哈哈。”
有那么一小会儿，萧菁尴尬得要死，常见的说法叫什么来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主动转换话题：“对了，前台护士说，在我之前，今天有个人来探望过你了。”
靳灿在一丛美人蕉前停下：“是罗伯逊副司令。这个马屁精，先说要用我的名字给一颗新发现的恒星命名，我拒绝了。磨叽了半天，他终于说出了来看我的实情。原来他私底下干了件蠢事，科技伦理管理局的特工正在调查他。他来，就是求我帮忙的。可你看，我连自己的忙都帮不了，我怎么能帮他？”
用马屁精来形容罗伯逊·克里夫真是非常精准。有一段时间，他一门心思地想把自己的表妹嫁给离婚不久的父亲，目的就是想和父亲成为亲戚。当时罗伯逊毫不掩饰自己的行动和目的，恨不得让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他在为太空军总司令的幸福生活而努力。幸好父亲软硬不吃，严词拒绝了那个金发美女还有她表哥的诱惑，不然，萧菁就得管一个完全陌生而且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叫母亲了。
“罗伯逊副司令做了什么呢？”萧菁站到靳灿伯伯身旁。
“他私自拨款，军费哟，大概有3500万元，给一家民间机构——他表弟在达累斯萨拉姆开的超神公司——作为研究经费。挪用军费，这罪名可不小，而且，他们还从事的是非法研究，涉嫌非法人体试验。罗伯逊还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在实际主持研究工作。我有这样的老朋友吗？”
萧菁回答：“罗伯逊副司令大概是相信超人类主义吧。”
“罗伯逊想用最新的生物科技，把每个人都改造成智商1000以上的超人，以便与铁族抗衡，乃至战胜、消灭铁族。想得简单。”靳灿停了片刻，说，“几天前，织田敏宪也来过。他是来征求我的意见。同样是想对抗铁族，织田舰长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想对人体进行全面的机械化改造。他说，如今，人体已经成了武器装备中最弱的部分，只有对人体进行全面的机械化改造，才能在将来的战争中取得胜利。织田问我，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罗伯逊副司令是要升级大脑，织田舰长是要升级身体。靳灿伯伯，你支持哪一种做法？”
“我谁都不支持。”
“你认为他们的路都不对？”
“我也谁都不反对。”靳灿说，“20世纪有个科幻作家叫克拉克，说过一段话：‘一个德高望重的杰出科学家，如果他说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可能是正确的；如果他说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也许是非常错误的。’而我，既不是德高望重的，也不是杰出的科学家，对于他们的行为，我无法预测，无法做出判断。
“一方面，我很不希望碳、铁两族再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五年浩劫’，30亿人死亡，已经够了，再发生战争，结果肯定会更严重，要么是碳族灭亡，要么是铁族绝种，没有哪一个结果是我愿意看到的。另一方面，目前碳族和铁族维持着微妙的和平，这种和平极其脆弱。简单地说，碳、铁双方之中都有希望战争马上爆发的势力存在，也许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就可能引发第二次毁灭性的碳铁战争。
“你必须明白，当代最重要的话题是如何看待铁族。其实，铁族是科技的化身，从头到脚，钢铁狼人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部位都是科技产品。说当代最重要的话题是如何看待铁族，其实质是如何看待科技。
“很多人分不清科学和技术，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分得比较清楚。年纪越大，我越是懂得一个道理：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学到的东西，可以影响他一辈子。已经记不清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定义了，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异于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乌云。那本书是这样定义的：‘科学，是对自然的理解和认识，比如牛顿三大运动定律；技术，是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比如人造地球卫星。’此种定义，简单，清晰，明了，使我一下子洞悉了科学与技术的分野。也许不高深，不准确，不云遮雾罩，但是我喜欢。
“在我看来，科学和技术是对双胞胎。有时候技术先出生，比如用火取暖和煮食用了几十万年之后，科学家才发现火原来是可燃物与氧气的化学反应；有时候，科学先问世，比如广义相对论，是爱因斯坦先提出相对论，后被实验所证实，接下去才应用于技术。显然，科学的发现会促进技术的进步，而技术的进步又会促进科学的发现，两者相辅相成，谁也离不开谁。
“然而，可笑的是，总有人要把科学和技术分割开来，甚至对立起来。搞科学的，瞧不起玩技术的，认为后者不过是些会敲敲打打、修修补补的手工爱好者；玩技术的，瞧不起搞科学的，认为后者不过是些喜欢白日做梦，喜欢故弄玄虚，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空想家。
“现实的情况是，铁族集科学与技术于一身，无论是智力还是体力，都远超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对待铁族，对待科技？漠视他们的存在——就是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做的那样？或者是正面对抗他们、消灭他们？但这也可能是人类的自戕之路！我们没有死于核大战，却被我们一手创造的怪物所消灭，就像科幻中的弗兰肯斯坦。或者是寻求碳铁共同生存之道？但地球真的大到足以同时容下碳族和铁族吗？”
萧菁默默听着靳灿伯伯滔滔不绝地述说，完全忘了他是一个身体完全瘫痪的老人。是的，他的身体是瘫痪了，可他的脑子并没有停下来。
“我并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你又觉得哪种选择更好呢？你比我年轻，也许你比我更容易做出决断。”靳灿抛出了这个问题，然后沉默下来，等待萧菁的回答。
萧菁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
“看来军校没有把你教成只会开枪的士兵。你会迷惘，说明你还在思考，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罢了。相信我，你会找到的——很多时候，现实会帮你选择。”
“今天我来，其实是父亲的命令。”
“萧瀛洲现在怎么样了？还没有和你母亲和好吗？”
“老样子，就是忙。在他眼里，只有太空军，没有别的。”萧菁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忽视了第二个问题。
“和你父亲认识30多年了。大家都说我们就像一枚金币的两面，都非常优秀，但我更乐观、更直接、更外向，而你父亲更悲观、更委婉、更内向，把一切都藏在心底，忧伤也好，高兴也罢，都不表露出来，所以啊，你要多多谅解你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萧菁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因此她提出了中川有香禁止她提而她一直想提的问题：“靳灿伯伯，有个问题，我想向你求证。关于我父亲的那些谣言，他和铁族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多少是完全虚构的？”
作为靳灿亲密无间的老朋友，地球联盟创始人之一的萧瀛洲——萧司令在《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一书中，占有相当长也是相当重要的篇幅。里面的说法可谓骇人听闻：萧瀛洲从“毁神星”手里拯救地球，完全是铁族一手导演的，萧瀛洲不过是前台表演的傀儡而已！
“你来问我那些谣言是否真实？”靳灿没有沉默，直接回答，“假的怎样？真的又如何？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你相信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吗？我说的一定就是事实？在那本书里，难道我不是最大的说谎者吗？”
一个陌生的警告标志在萧菁眼前闪现：危险！危险！危险！
那鲜红的警告来自重庆疗养院。
萧菁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靳灿的禁忌，这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危险，但危险的程度有多高呢？身后已经有了异样的响动……
靳灿的手臂明显处于颤动之中，而他的身体也开始不规律地痉挛，只有扬声器还在兀自喋喋不休：“不，你不能从我这儿得到标准答案，你应该做的是自己去寻求答案——你自己的答案。只要不固执己见，不拘泥于世俗之争，站在全人类的高度，地质史的高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中川有香几乎是风一般地跑过萧菁，跑向靳灿。还有三个护士出现在萧菁背后。
刹那间，萧菁觉得自己在现场是个多余的人。中川有香已经在为靳灿注射什么针剂，而扬声器还在说：“我还相信，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你一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萧菁很希望靳灿伯伯说的是真的。

第五章 白银时代
<h3>01．</h3>
“……2025年1月，世界上第一个钢铁狼人开始建造地下生产线，秘密制造钢铁狼人。一个又一个钢铁狼人走下生产线，数量很快超过10万，铁族就此诞生了。这一切进行得极为隐秘，没有任何人知晓。
“全世界都低估了美国保住自己世界霸主地位的决心。在总统温斯顿的授权下，一项名为‘上帝之锤’的绝密计划被执行了，其核心内容是在北京、上海、广州和重庆分别引爆两颗核弹头，只要其中一处成功，中国就将陷入无可挽回的内乱。
“这项隐秘的计划被铁族察觉。当时，铁族的所有地下生产线都在重庆，为了保护自己，2025年5月2日，铁族向人类的核武器发起全球进攻，只要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都会受到袭击。铁族还对袭击过程进行全球直播，这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五年浩劫’就此开始。
“据不完全统计，有30亿人死于铁族引发的‘五年浩劫’。
“‘五年浩劫’的结束却颇具戏剧性。出于生命的本能，铁族开始寻找自己的起源，经过缜密的调查和思考，他们发现，自己与裸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把人类当成是一种有智慧的生命，因为他们是群体智慧，人类这种智慧形式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但现在，他们需要找到自己的起源之谜。因此，经过测试，他们在人类中挑选出精英来解读钟扬留下的日记。靳灿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钟扬的同胞，靳灿结合其他资料，从《钟扬日记》的字里行间解读出了铁族的起源史。我们现在讲的内容，多数都出自靳灿之手。与此同时，靳灿提出了量子智慧假说，认为人类和铁族的智慧都是量子计算的结果。他还对铁族社会有了透彻的研究，洞悉了铁族的致命缺点。
“2029年10月27日，靳灿向铁族投放了名为布龙保斯之火的病毒，诱使铁族关闭了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灵犀系统，从而将铁族从一个群体强行拆散为一个个极端自私的个体。这些个体相互厮杀，很快死伤大半，人类再乘机进攻，铁族就此被打败。‘五年浩劫’结束。
“那之后，靳灿致力于全球一体化，为2037年建立地球同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卢文钊置身于环形的虚拟剧场中间，灯光巧妙地打在他的身前和身后，令他看上去十分睿智而深沉。订阅了《科技现场》的观众以各种虚拟形象（其中少数人用的是本来面目）围坐在四周，稀稀拉拉的。虽然他们目前身在4亿千米之外的地球，但拜现代科技所赐，依然能以这种方式参与现场互动。虽然时间有点儿延迟，但幸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之所以一再讲述这段故事，是因为想让大家明白，我们的今天是怎样从血与火中一步步走来的，我们的明天也会从血与火中一步步走过去。从来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和平。”卢文钊说，“我是卢文钊，谢谢大家收看《科技现场》。下期再见，如果有下期的话。”
灯光暗淡下来，观众们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然后彻底消失了。卢文钊眨眨眼，从虚拟剧场切换回现实里。他在新玫瑰旅馆306号拥挤的房间里，这里是第一视角为他租住的，既是生活的场所，也是工作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说？”恩诺斯·德特维勒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如果有下期？”
“我在地球上主持了两年的《科技现场》。借助超级计算机的强大搜索功能以及超级数据挖掘与分析功能，第一视角为我从50亿人中检索到了近两千万潜在观众。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近几个月，订阅《科技现场》的观众数量直线下降，估计不久就会跌到历史最低，成为垃圾节目。你应该知道，第一视角的竞争是很残酷的，保不住订阅量的节目下场通常只有一个——取消。”
“但也可能换一个主持人。”
“那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忽然间被别人领走了一样。”
“哦，我可没有这样的感受。你的到来，让我非常高兴，真的。”
“我只是说我的感受。抱歉，我真的不是在抱怨什么。能接手《直击火星》，是我的荣幸。”
“你为什么来火星？就为了节目？”
卢文钊脑子里闪过萧菁俏丽的面容。“为了铁族，为了钢铁狼人。”他说，“火星上有9000万，正是研究他们的好地方。从个体到群体，都是如此。”
“哦。”恩诺斯简单地回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卢文钊补充道：“现在市面上研究铁族的影视和书籍可谓汗牛充栋，但多数都没有摆脱靳灿的影响，要么是在重复靳灿的结论，要么是在歪曲靳灿的假说，剩下的少部分纯属作者的臆造与胡说八道。”
“你的结论呢？”
“我还没有结论，正在观察和研究。”
“那么，你对铁族与碳族必将决一死战的说法有何评价？”
“肯定会。只是不知道什么时间因为什么事爆发。”
“谁会获胜？”
“碳族。”
“为什么？”
“上一次我们获胜了。”
“你真够乐观的。”
“我已经在最艰难的比赛中脱颖而出，对于我来说，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有什么理由不乐观一点儿？”卢文钊说，“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是碳族的一员，自然希望碳族在这场事关碳族前途命运的战争中获胜。”
“送你八个字：理想有余，现实不足。”恩诺斯说。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当然好。理想主义怎么会错呢？都是现实的错，现实主义的错。”恩诺斯大手在空中一挥，说，“正如某位先贤所说，太阳系里99.99%的坏事都是现实主义者干的。”
卢文钊不知道这位先贤是谁，就命令植入系统搜索，还是没有找到，最后终于恍然大悟：这所谓的先贤就是眼前的恩诺斯·德特维勒。他在开玩笑哩。卢文钊不由得咧嘴一笑。之前，因为擅自修改火星登陆十周年庆祝活动的台词，卢文钊很担心恩诺斯会针对自己，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虽然有许多观点不同，但是恩诺斯的宽容与睿智，让卢文钊学到不少东西。他就像是我的——卢文钊惊讶地发现，只有一个词语可以用来形容——兄长。
“走，某位要滚回地球的现实主义者要邀请坚守火星的理想主义者喝一杯。”恩诺斯站起来，拍着卢文钊的肩膀说。
<h3>02．</h3>
今天，“白银时代”酒吧里的人不算特别多，空气中充溢着啤酒的香气，一首低沉舒缓的乐曲在诉说着人们的迷惘。恩诺斯和卢文钊坐在酒吧一个相对封闭的角落，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只见恩诺斯一仰脖，把整杯啤酒倒进喉咙里，而卢文钊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真不够意思。”恩诺斯抱怨说，“你就不能多喝一点儿吗？”
“不敢和你比。你的身材就像酒桶。”
在此之前，恩诺斯已经喝掉了六大杯，而卢文钊面前的才是第二杯。恩诺斯嘿嘿一笑，叫服务生把啤酒满上。他说：“还有十天，就喝不到正宗的火星啤酒了。这可是火星燕麦酿造的。”
“航班已经确定了吗？”
“确定了，机遇号送我回家。”酒后的恩诺斯显得更加热情，“我会想念你的，卢。”
“想念我干吗？”
“没有你来代替我，我就回不了地球啊！”
恩诺斯豪爽地大笑，啤酒都几乎要溅出来了。“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恩诺斯说，“看新闻了吗？上次击毙游客的事，地球方面要求惩办凶手，现在调查报告出来了。铁木真公布的，地球游客有错在先，击毙行为符合火星法律。必须说，地球方面的要求就是个笑话，根本不可能办到，只会使局势进一步恶化。”
“为什么？”
“火星与地球的矛盾由来已久。”恩诺斯介绍说，“但一开始和专利有关。”
火星城市协调与管理委员会是目前火星上最高的行政机构，通常简称为火管会。它成立后颁布的《火星第一法案》曾经在地球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该法案规定，所有地球专利和版权在火星上自动失效。简单地说，就是火星不承认任何在地球上登记注册的专利和版权，任何产品和技术，还有书籍和影像制品，火星殖民者想怎么生产就怎么生产，想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无须向任何地球人支付半分钱的专利和版权费用。那些专利持有人，尤其是靠专利谋生的专利公司，当然是全力反对，借助掌控的各种媒体大声咒骂那些火星小偷和强盗，但地球同盟以“火星开发初期需要地球支持”为由，否定了要求火星废除《火星第一法案》的提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同盟发言人如是说。同情心很快占据了舆论的上风，火星上的生活被想象为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而火星距离现实又太过遥远，因此专利什么的，就让火星人随便用吧。因此，这场风波很快就被其他热门话题代替，被一般人彻底遗忘了。
火星上的生活确实艰苦，虽然不是刀耕火种，但也是处处危险，稍不注意，就是一场死亡事故。为了更好地——这个“好”字包括安全、健康、愉快等诸多因素——在火星上生存下去，许多还停留在实验室的技术被火星殖民者提前运用，许多固于专利和国籍而无法改进的产品被火星殖民者整合改进，许多科幻作家构思的科技产品被火星殖民者研发生产。
“在火星上，没有舆论掣肘，没有官僚评估，没有同行拆台，不讲资格，不讲学历，不讲职位，一切以实用和高效为评判标准。火星上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科技大爆炸，数以千计的新产品、新工艺、新材料、新技术在短短的几年内出现了。我在《直击火星》中说的，不完全是假话。”恩诺斯说，“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比我们聪明的铁族在这当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火星的新技术很快回流到地球上，造福地球上的人。可控核聚变的基础研究是在地球上完成的，然而实用化以及小型化却是在火星上完成的。对“灰雾灾难”的恐惧使纳米技术一直得不到实用化，为了使普通的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殖民者快速适应火星的生活，纳米针剂第一次被大规模应用于人体。在火星上，缺少臭氧层的保护，辐射比地球大得多，为了治疗辐射病，细胞修复手术被发明出来。据说这种手术在地球上被视为长生不老之术而受到有钱人的追捧。还有飞行滑板，那么点儿动力在地球上根本飞不起来。太空电梯和轨道环也是在火星上率先建成的。
“曾经有很多人反对花费巨资登陆火星，他们说地球上还有那么多穷人吃不饱饭、上不了学、医不了病，干吗要花几百亿元去那个遥远至极的红色石头？就为了满足某些人的好奇心？回流的火星新技术只是暂时让这些人闭上了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马上就让这帮夯货大喊大叫起来。”恩诺斯咧嘴笑起来，“在免费提供了20项新技术之后，火管会通过了《火星第二法案》，为了保护火星专利以及保证火星专利的可持续性，地球人要使用任何在火星的发明和发现还有出版物都需要向火星专利与版权局支付一定数额的使用费。”
恩诺斯说得太谦虚了。一定数额？分明是天价！这事在地球上引发了广泛的讨论，正好发生在卢文钊读高中的时候。卢文钊记得很多同学还上街游行过。火星殖民者被骂作白眼狼、吸血鬼和见钱眼开的守财奴。最后，地球同盟以微弱多数通过决议，允许火管会以这种方式筹措运营经费，前提是地球同盟逐步减少对火星的直接投资。可以设想，当时全球经济都不够景气，能够摆脱火星这么一个巨额投资而且回报不是那么直接的对象，每年能为地球同盟节约近万亿元的支出，那些代表该是多么高兴啊！火管会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地球不得对火星收取的专利费征收任何费用。地球同盟同意了。于是，双方握手签字，为出现这个皆大欢喜的局面而沾沾自喜。
当时就有精明的学者提出，作为地球同盟的派出机构，火星城市协调与管理委员会，何以能与地球同盟签订协议？其潜台词难道不是承认火管会是与地球同盟平级的政府吗？火星在闹独立吗？此种质疑以猜测为主，没有多少强而有力的证据，在被地球同盟忽略的同时，却被民间广为接受了。因此，当火星的超新科技在地球上大把大把赚取钞票时，成立了好几个以反火星独立为宗旨的非政府组织，反火星独立运动已经蔚然成风。
“这几年，火星与地球摩擦不断。去年摩羯月的时候，有同盟代表提出议案，要向火星征税，再次在火星与地球之间掀起了口水战。现在，又出了游客被击毙的事，地球方面的反应非常激烈。情况不妙啊。”恩诺斯一仰头，把火星啤酒灌进喉咙里。完了，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子上，然后恶作剧般地对卢文钊说，“我已经嗅到战争的味道了。”
“战争？”卢文钊品味着这个词，心底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就要爆发了吗——碳族与铁族的战争，火星与地球的战争？
<h3>03．</h3>
又干掉了六大杯啤酒之后，恩诺斯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了。“跟你喝酒真没劲儿。”他站起身来，拍拍卢文钊的肩膀，“火星福利时间到了。慢慢喝，我出去找乐子去了。要不，一块儿去？”
卢文钊知道他说的乐子是什么意思，就挥挥手，让他自己去了。
“不去？那我可自己去啦！以后别怪我没有带你去。”说罢，恩诺斯起身，摇晃着走出了卢文钊的视线。
卢文钊低头看着啤酒杯里的啤酒，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问题：萧菁此刻在干什么？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到了火星之后，他也很少，不，是几乎没有想过萧菁。一度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萧菁给遗忘了。然而没有。此刻，倏地想起，就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连根拔起，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此刻，萧菁在干什么？她会想我吗？她知道我在想她吗？她在干什么关你屁事啊！她干任何事都不会想到你这个白痴！就算她知道你在想她又有什么用呢？她会感动吗？不会，绝对不会！
卢文钊双手抱住杯子，端起来，如恩诺斯一般，咕嘟咕嘟地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个底朝天。他甚少这么猛地喝酒，所以呛着了，不停地咳嗽起来。
“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清脆的声音。
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咳嗽中的卢文钊忙不迭地伸手示意，让她坐下。等咳嗽停住了，他连忙说：“不好意思，呛着了。”
坐在恩诺斯位置上的陌生女子，圆脸上有一双湛蓝的大眼睛，金黄的直发披在肩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裙装。她笑着冲服务生挥挥手，说：“来个新杯子。再给这位先生满上。”
啤酒端过来了，陌生女子伸手接住。她有一双纤细的手。“奥克塔维娅·德鲁吉，你可以就叫我奥克塔维娅。”她说，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文静，文静中又透着干练而不是常见的柔弱，与老板娘玛丽的万种风情截然不同。
“卢文钊。”他看着自己的杯子被服务生灌满。
“我认识你。”奥克塔维娅说，“我订阅了你的节目——《科技现场》。一直喜欢你的主持风格。”
“哦……是吗？”卢文钊好奇地盯着奥克塔维娅。她自称是他的观众，那两千万分之一？私下里，他其实很少和自己的观众打交道，不太清楚订阅他节目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在他节目中通常是以五花八门的虚拟形象出现，有动物，有植物，有自然画面，有神话人物，有影视形象，有科技产品，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造型。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一根硕大的阴茎。按照第一传媒的规定，每10万人共享1个虚拟形象，但观众不会知道自己在与别人共享，只会觉得坐在虚拟剧场听主持人滔滔不绝的那个形象就是自己的……
“你主持的节目，全面、客观、冷静、中立、理性。”
“说得我像个机器人似的。”
“以前说人像机器人，那是在骂人，现在说人像机器人，那可是实实在在地在表扬，”奥克塔维娅莞尔一笑，补充道，“而且，不偏激，又不乏好玩的幽默与个人的思考。最重要的是，每次看你主持节目，我都能看到光滑的绿色曲线在你身边绕来绕去，这些美妙的图案说明你做事非常用心。我喜欢。”
“喜欢就好。”
奥克塔维娅举起了啤酒杯：“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又一杯啤酒下肚，卢文钊觉得整个人都燥热起来，就像漂浮在夏日温热的海水里，有想脱掉一切衣物，畅快游一番的冲动。眼前看到和听到的变得跟平时有所不同，就像是——他琢磨着那个比喻但那个比喻就是害羞一般不肯跳出来——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又美妙的面纱。
“你很喜欢笑啊。”卢文钊说。
“不好吗？”奥克塔维娅又冲服务生挥挥手。
“好，当然好。我喜欢你的笑容。”卢文钊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要醉了。之前我已经喝了四杯，四大杯了。我酒量不行。”
说话间，服务生已经把满满的啤酒杯放到了卢文钊面前。他的胃翻涌着，酒气从口腔和鼻腔里冒出来。他有点儿后悔，刚才就不该和恩诺斯喝酒，一杯都不该喝。
“喜欢我的金发吗？”奥克塔维娅伸手在金发上梳了两下，那灿烂的金发陡然间变成了浅绿色，犹如初春的嫩芽。
这种变色把戏卢文钊不是不知道，但由奥克塔维娅来表演，格外有种——他发现今晚自己一再地词穷，老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看到的一切。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还是见到美女变成弱智了呢？
“更喜欢哪种颜色？”
“说不上来。我都喜欢。”
“那这样吧。”奥克塔维娅再次梳理了头发，一半头发变成了金黄色，另一半保持着浅绿色，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随着看的角度不同，呈现出不同层次的金或者绿。
“哇！”卢文钊故意夸张地惊叹，“我想起那个词了。”
“什么词？”
“形容你的。”
“说来听听。”
“隐秘的性感。”
两个人一起嬉笑起来，好像卢文钊说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
“这个词让我脑子一片橙红。”奥克塔维娅说。
“你这种说法很有意思。还有刚才，你说看到什么绿色的光滑曲线从我的身体里发出。这个，是怎么回事呢？很特别的修辞啊！你是作家吗？甚至是个诗人？”
“干了这杯我就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我没有告诉过别人哟。”
鬼使神差一般，卢文钊再次举起了杯子。或许是那个秘密很诱人，或许是火星生活太孤寂了，或许是先前的酒喝得太多，或许根本就是卢文钊自己想喝醉，总之，他举起了杯子，慢慢地，但终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当他把杯子放下，努力压抑胃部的翻涌时，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奥克塔维娅已经放好了杯子，正透过杯子仔细观察自己。“你酒量不错啊。”
奥克塔维娅没回答。“我看到空中有一些彩色线条，从你身上飘出来。这些彩色线条弯弯拐拐，犹如不规则的锯齿，好像是随机生成的。这说明你此刻内心很纠结。”她说。
“我不太明白，说得我好像是发光器——”卢文钊顿了顿，答案一下子跳进了他的脑子里，不由得惊呼起来，“联觉？”
奥克塔维娅微笑着点头。“聪明。”她说，“也有人把它叫作通感。”
卢文钊顿时来了兴致：“联觉有很多种啊，有人是能听到光线，有人是能尝到颜色，有人是能看到重量。你是哪一种啊？”
“最复杂的那一种。”
“这就是你的秘密？”
“我能听到颜色和光线。在我眼里，你现在被玫瑰色的光环笼罩着，说明你想着浪漫的事情。”奥克塔维娅伸手轻轻握住卢文钊的手，“我还能摸到味道。你摸起来就像原味酸奶，再混合了一点点的槐花蜂蜜。”
奥克塔维娅的手指纤细而有力，在卢文钊手背上轻快地滑动着，宛如跳着欢快的拉丁舞。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说得我都饿了。”说着，奥克塔维娅埋下头，咬在卢文钊的食指尖上。
卢文钊猝不及防，差点儿叫出声来。但她的口唇温润，牙齿轻触指尖，片刻即松开，令他心生遗憾，也就没能叫出声来。
“你尝起来黑白分明，爱恨各半。”
“什么意思？”
“想知道吗？服务生，再来两杯。”
<h3>04．</h3>
后来，卢文钊和奥克塔维娅离开“白银时代”酒吧，在科普瑞茨城到处漫无目的地瞎逛。他们一定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但后来卢文钊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事情是，就是他曾经抬头，在星空中长时间地搜寻地球。找到没有呢？他记不得了。
后来，卢文钊回新玫瑰旅馆，奥克塔维娅跟着他。“借你的地方洗个澡，一身的酒气，脏死了。”她似乎这样说过，但也可能只是卢文钊的想象。几大杯啤酒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会说胡话的，应该只有卢文钊自己。
再后来，奥克塔维娅从背后抱住了卢文钊。
不，有一刹那，卢文钊想这样说：这样做不对。可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想尖叫着逃离，可他的身体却僵直地杵在原地。
奥克塔维娅牵引着他的手，去探索她的峰峦与沟壑。
我有什么好坚持的！卢文钊忽然被点燃了，转过身死命地抱住了奥克塔维娅，就像抱着自己的一生一世。
他深深地沉湎于其中，忘掉了萧菁，忘掉了地球，忘掉了火星，忘掉了碳族和铁族，忘掉了一切。

第六章 求婚
<h3>01．</h3>
萧菁到404号太空站报到的第十天，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停靠到了404号太空站的4号码头上。
404号太空站位于地球同步轨道，是计划中的地球环的组成部分。建成五年来，它的体积一直在增大，目前已经能够容纳12万人，但现在只有5000名太空战士在此驻扎，大部分地方都闲置着。像404号这样的太空站，还有300多座。
“准确地说，是549座。”总设计师尤里·特鲁特涅夫曾经对萧菁说，“有史以来，还没有这么多太空城飘浮在轨道上。近一半都能在地面上用肉眼看到。但与将来的地球环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些太空城最终要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周长为26.5万千米的超级大圆环，在同步轨道上，绕着地球旋转。与太空城相比，地球环更为稳定、舒适、安全，最为重要的是，地球环的旋转能制造出0.9倍重力，这样，普通人稍加训练，就能到地球环工作和生活。同时，地球环也能作为人类前往宇宙深处的前进基地。
现在，太空城最缺的就是人。人们不愿意到太空城工作和生活。549座太空城，总入住率不足40%。因此，地球环的反对者趁机发难，被他们称为“野心勃勃而又愚蠢至极的地球环工程”不得不停滞下来。脾气暴躁的尤里为此和地球同盟的每一个执政官争吵过。“你们没有看到这项伟大工程背后超乎寻常的价值，”尤里声嘶力竭地喊着，“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今天的目光短浅而后悔不已。”
在孙子军事指挥学院毕业典礼上，萧菁和二百名同学一起被总参谋部授予上尉军衔。但在填写服役申请表时，萧菁伤透了脑筋。月球虹湾基地的主要任务是开采核聚变发电站所需的氦－3，价值巨大，可萧菁不想当一个无所事事的矿工；伦纳德博士在塞伦盖蒂大草原的“伊玛纳”工程倒不是完全不靠谱，可萧菁又觉得，去金星好像不是很有趣的事情；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本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父亲也希望女儿在太空舰队中任职，但想到织田敏宪鬼魅的眼神，萧菁就鼓不起勇气在申请书上填“乞力马扎罗”；总参谋部也向萧菁发出过邀请，可萧菁不想当一辈子的军职文员，那里将校成堆，萧菁很清楚自己去了只能干什么，而且私下里同学们都把总参谋部的人叫作“只会挑刺的官僚”……选来选去，最后来自404号太空站的资料吸引了萧菁的目光。
404号太空站名义上是地球环工程处建设的，是地球环的一部分，但实际上纯粹属于军方。它有个绰号，叫“暗影”，据说它能够在任何地球轨道上自由移动，能够移动到任何地面目标的上方数万到数百千米处，能够用超级激光武器自上而下地攻击任何地面目标。江湖传闻它曾经参与过五次针对分裂分子的行动。军方对此只是简单地辩称：404号太空城确实驻扎了地球太空防御军的一部分，不过是把那里作为新兵训练基地，并没有什么超级激光武器。
一个神秘的地方，富有传奇色彩，萧菁喜欢，而且也符合父亲要她到太空军服役的要求，因此，萧菁毫不犹豫地申请到404号太空城第404团服役。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萧菁的申请迟迟没有批复。在同学们都欢天喜地地去驻地报到后，萧菁开始疑心是父亲在从中作梗，但就在萧菁准备向萧瀛洲司令发难时，她接到通知，申请被批准了。
到404号太空城那天的经历一点儿也不传奇。萧菁先是乘坐加里曼丹太空电梯直抵加里曼丹太空中转站，换乘“飞鱼式”摆渡飞船，飞往最大的民用太空城——155号“喜马拉雅”。在“喜马拉雅”的兵站，办好了交接手续，兵站站长决定亲自送萧菁去404号太空城。萧菁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并要对方保证，不要泄露她是萧瀛洲女儿这一秘密。随后她坐上了军方的运输艇，飞了三个小时，终于到达此行的终点站。
<h3>02．</h3>
远远望去，404号太空站同别的太空站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当运输艇靠近404号太空城时，萧菁仔细观察了它的模样。整个404号太空城的样子就像飘浮在茫茫太空中的一块凹凸不平的铁饼，平淡无奇。飞得更近些，可以看到为将来连接地球环预留的巨型接口，还有一些可能是空间发动机的装置，但没有看到明显的外置武器。
运输艇申请登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调整姿态，进入与快速旋转的404太空城并行的轨道，逐渐靠近。太空城伸出长长的“脐带”，将神行运输艇吸住。
例行消毒之后，萧菁走出过渡舱时，404团中校团长丹尼尔·佩恩，一个满脸倦容的黑种人，亲自来迎接她。他坚持称萧菁为“萧小姐”，拒绝用军衔或者其他称呼。萧菁抗议了几次之后，他改为“我尊敬的萧小姐”，并声称，任何一个目睹过“萧瀛洲的流星雨”的人，都会对萧小姐生出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敬意，而他亲眼看到过那场下了一天一夜的“萧瀛洲的流星雨”。丹尼尔中校强调说，如果萧小姐还拒绝的话，他会继续在萧小姐前面加前缀，直到萧小姐满意为止，而且，还要全团的人仿效。萧菁见过父亲的许多忠实崇拜者，这个丹尼尔·佩恩也算独特的一个，最后不得不同意中校先生一个人这样称呼自己。
“我尊敬的萧小姐”确实算得上是尊称了，后来萧菁才知道，团里的那些士兵在背地里都叫自己“来镀金的妞儿”。谁都认为萧菁不会在这里干多久，只不过是来基层玩几天，混资历，得战功，很快就会被调到太空军总部去。“超级大英雄，又是太空军司令的独生女儿，怕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吧。”他们这样议论。
听到这些话，萧菁心里挺矛盾的：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呢，是悲伤，在父亲的光环照耀下，什么时候我才能做出一番自己的成绩啊？
委任书上给萧菁上尉安排的职务是404团团部作战参谋。按照军事条例上的规定，这是一个实干型的职务，整天都会有忙不完的事情。可404团这里有点儿例外，超标配备了五个作战参谋，前面四个已经把所有的工作都分配完毕。所以给萧菁的任务是“待定”。佩恩中校解释说：“也不是完全没有任务，我尊敬的萧小姐，眼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其他事情以后再说。404团的工作特点是，有事的时候忙死，没事的时候闲死。”
萧菁倒也没有马上就开始工作的迫切愿望，也就听从了佩恩中校的安排：住下，到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还有人。在她之前的四个作战参谋，个个都大有来头，他们彼此瞧不起，甚至恶言相向，但对萧菁还算客气。作为404团最高领导人的丹尼尔·佩恩，绵里藏针的本事不小，然而面对这帮狂妄自大、骄横跋扈、无耻淫逸的王孙公子，还是头疼不已。“还不是军功闹的！”中校解释说，现在整个地球都置于一个政府的管辖之下，国家的概念被淡化到极点，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也降到了历史最低水平，但没有战争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就无法晋级，而404团是为数不多保持战备状态的部队，因此，那些“狗娘养的——我没有说你啊，我尊敬的萧小姐”千方百计地混进来。“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马上打一仗。他们啊，从没有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中校如此这般感叹，“最麻烦的是送走一批瘟神，又来一批瘟神。”
萧菁让植入系统搜索了一番，才明白“打了鸡血似的”是什么意思。她猜中校先生给自己说这些的目的，肯定不是说自己也是“狗娘养的”，而是想让自己带话给父亲，减少或者阻止这些“狗娘养的瘟神”到404团来混军功的事情发生，但对于中校先生的困境，她也只能表示无能为力。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即便是在太空军里，也有很多事情不是父亲能完全做主的。要协调、要照顾、要考虑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了。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萧菁计划去F区后勤部的时候，团指挥中心传来一条信息：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停靠到4号码头，舰长织田敏宪邀请团部所有成员上舰参观，并特别提到作战参谋萧菁，请丹尼尔·佩恩中校一定带上“我亲爱的萧菁小姐”。
头疼。看到这条信息，萧菁脑子里冒出这样两个字。
<h3>03．</h3>
2057年，地球太空防卫军正式组建太空舰队的时候，除了几艘货运飞船，还没有一艘像样的能在太空中作战的战舰。20年过去了，太空舰队已经拥有了五艘航天母舰，其中速度最快的，就是由织田财团捐建并命名的乞力马扎罗号。对于乞力马扎罗号，织田敏宪的骄傲溢于言表。在丹尼尔·佩恩中校率团部十人应邀参观乞力马扎罗号时，军衔为少将的织田舰长亲自来迎接，并亲自担任导游，不厌其烦地向来访者介绍乞力马扎罗号的种种数据——在量子寰球网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查到这些数据。
“它是第四艘完工的航天母舰。长720米，宽332米，高168米。能搭载1500名太空战士和205架各种型号的太空战机，包括160架廓尔喀弯刀级太空歼击机。同时，它自身也是一个武器库，配备有数门千亿瓦级高能激光器和数十枚远程巡航导弹。2066年6月，它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组装完毕，并举行了隆重的命名及首次核聚变发动机点火仪式。一年后，正式加入太空舰队。首任舰长是织田信雄，而我是第二任……”
织田敏宪边走边介绍，有时也回答参观者的提问，但自始至终，目光都停留在萧菁身上。萧菁也不是特别在意，追求自己的人如过江之鲫，也不在乎多织田一个。
依次参观完乞力马扎罗号的动力舱、医疗舱、资料室、军政室、寝室、食堂等地方，最后来到中心控制室。
“这儿就是我指挥的地方。”织田舰长说。与别的舱室相比，中心控制室不算大，但现代化程度应该是最高的，“平常这里只需要五个人，紧急情况下，我一个人就够了。指挥嘛，不需要太多的人，多了只是添乱。借助这套织田财团研发的实时虚拟指挥系统，一个人坐着就能够优雅地指挥整艘乞力马扎罗号。我亲爱的萧菁小姐，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啊。”
萧菁也不避讳，坐到舰长的宝座上。织田给她戴上一个半透明的头盔，同时启动了实时虚拟指挥系统。萧菁只觉得眼前先是一黑，然后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发现自己悬浮在幽暗的太空里，左下方是蓝汪汪的一面镜子，旁边是铁饼一般的404号太空站。在孙子军事指挥学院，她曾经多次进入过类似的实时虚拟指挥系统，知道现在自己就是乞力马扎罗号的大脑。无数的线条、图标、文字和数据从她眼前闪过，有些她明确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她只是迷迷糊糊地晓得。她伸出手去，触摸那些线条和数据，然后就有清晰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
动力舱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发动。
四架廓尔喀弯刀级太空歼击机处于维修状态。
副舰长佛莱明·杰斯特上校到加拉帕戈斯度假去了。
医疗室护士长罗布顿珠为六名士兵签了病假单。
…………
似乎并不特别有趣。萧菁在虚空中点了退出键，从实时虚拟指挥系统中切换出来。她摘下头盔，递还给织田。“还不错。”她说，“你们谁来试试？”
“要是尊敬的萧小姐刚才命令发射导弹，”佩恩中校说，“我们的太空站就完了。”
大伙儿都笑起来。
织田解释说：“我开启的是体验模式，不是作战模式。大家不用担心。”接着他无限感慨地说，“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乞力马扎罗号还没有真正参过战，不如你们啊。”
“现在火星和地球的局势那么紧张，战争说不定明天早上就爆发。”名叫戴维·查莫斯的作战参谋笑吟吟地说，“到时候，乞力马扎罗号一定会大显身手，把铁族打得满地找牙。”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永远不要低估铁族。”织田严肃地说，“不管是作为个体，还是群体，人类都远远不是铁族的对手。数据虽然枯燥，却最能说明事实。”
接下去，织田列举了一系列的数据来证明铁族在性能上的优越性：“思维速度是人的20倍，感官识别速度是人的15倍，行动速度是人的15倍，力量、协调性与敏捷度是人的15倍，整个铁族社会的运作效率是人类社会的100倍……”
“像你这么说，如果发生碳铁之战，人类必败无疑？”萧菁习惯性地唱反调。
“未必。”织田看着萧菁，说，“只要我们把自己改造得比铁族还要强。跟我来，给你们看织田财团的最新武器。”
在路上，织田就兴奋地介绍起来：
“早在21世纪初，军事科学家们就发现，武器装备的性能越来越好，人反而成了武器装备中最脆弱的部分。随便举个例子吧，对于战斗机来说，要想获得更好的机动性，必须提高加速度。当时人类制造的战斗机中，最大过载9个g，已经是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还得是经过长期特殊训练的飞行员，还有抗荷服的帮助。普通人的话，早就承受不住了，大脑和内脏会受到严重的伤害，昏厥甚至死亡。计算表明，在14个g的横向加速度下，人体内部的器官会脱落，碎裂，搅拌成一盘沙拉。”织田舰长做了一个搅拌的手势。
“本来，随着发动机的进步，战斗机的各个方面都能够进一步提升，但人体自身的脆弱，却制约了战斗机的发展。相比之下，无人机和导弹就不存在这个限制，空对空导弹的最大过载现在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00个g。该怎么办呢？”织田问道，继而自己回答，“唯一的办法，就是对人体进行全方面的更新、改造和升级。”
以前根本就不允许讨论这事。身体神圣，在很多地方都是不容侵犯的。更何况还有科技伦理管理局在一旁虎视眈眈。但现在，碳铁关系的进一步紧张，使大家对于身体改造都变得宽容了。在不少地方，对人体的机械化改造讨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正如大家所知，织田财团是靠研发生物机械起家，在人机联合技术方面——就像刚才的实时虚拟指挥系统——当之无愧地居于世界第一位。”织田打开一扇门，指引大家走进一间面积颇大的研究室。十多名研究员（从衣着和标志看，不是军方的，而是织田财团的）或埋头计算，或轻声讨论，或在大型显示器上写写画画。看见织田进来，纷纷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干活儿。只有一个人迎了上来。
“中村，进展如何？”
“98%。”
“能按时完成吗？”
“请将军放心。”
“我带几位朋友参观一下。”
“好的。”
估计是中村的植入系统发出了命令，研究所一侧的墙壁忽然变得透明。外侧是一间工棚，靠墙矗立着两个大型机器人，几个研究员正在附近做测试。
“这是大型作战机器人吗？”萧菁记不得名字的一个作战参谋问。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型机甲？”佩恩中校问。
“是的，人型机甲。”能吓住参观者，织田敏宪似乎非常高兴，“高7米，重4200千克，内部代号为银武士。这是两架原型机，银武士1号和2号。”
“不是说人型机甲有许多缺点，根本不能用于实战吗？”萧菁问。
“我亲爱的萧菁小姐，你说得没错。”织田说，“人型机甲个子高，行动慢，结构复杂，在战场上根本就是个活靶子，其作战效能远远比不上飞行坦克。正如一些反对者所说，人体并非为战斗而演化出来的，并不是上战场的最佳形态，将机器设计成人形，或者幻想着驾驶大型机甲作战，不过是人类自恋的一种具体表现罢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而，既然那么多影视里描述是大和民族成功研制了机甲，就让大和民族来完成好啦。经过数十年的技术演进，研制人形机甲的条件已经成熟。银武士计划已经秘密开展了四年，用不了多久——最多再等一个月，银武士1号和2号就可以与世人见面了。”
“怎么驾驶它？遥控吗？”
“不是。财团开发了一套非侵入式生物质人机连接系统。简单地说，银武士内部有个座舱，你只需要坐进去，浸泡进一种生物质黏液，你的神经系统就与银武士相连接，你就能感知银武士用先进的传感器感知的一切，你的行动也就体现为银武士的行动。”
“武器呢？不会真像某些裸眼3D电影里表现的那样，用什么巨剑、骑枪、双刃斧吧？”戴维说。
织田说：“你说对了。我们为银武士研发了几种称手的兵器——等离子长矛，火焰刀，还有达摩克利斯剑。”
戴维哈哈一笑，说：“现代武器的有效攻击距离已经超过了100万千米。”
戴维的言下之意很清楚：银武士也许能制造出来，但在战场上真的没有什么用——刻薄一点儿讲，根本就是送死。
织田敏宪认真地回答了这个质疑：“你得搞清楚，银武士是用来干什么的。银武士不是用来取代太空歼击机在太空中作战的，它是用于一些特定的作战场合，比如星球登陆战。”
“现代作战，都讲究在很远的地方发现敌人，并消灭敌人。干吗弄个近战武器？”萧菁问道。
“热血呀。”织田说，“你看，贴身缠斗，你来我往，生死搏杀，一念之间，高下立判——比敲击键盘，遥控导弹，攻击远在天边的敌人有趣多啦。”
萧菁看着织田这样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就像主持《科技现场》的卢文钊，忽然间觉得可笑：就像五岁的小孩子向别人炫耀自己的玩具。更可笑的是，从织田的谈吐看，这个已经不年轻的少年天才居然天真地相信，假如我爱上了他的这些玩具，进而就会爱上他！这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情嘛。
“那也得敌人也有银武士才行。”萧菁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是铁族。”
“织田舰长，你认为人类与铁族之间一定会发生战争吗？”
“一定会，而且不会发生在很久以后。”
面对织田敏宪斩钉截铁的回答，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铁族是所有人的心病，上一次碳铁之战时，人类一败涂地，30亿人死于浩劫。
丹尼尔·佩恩中校打破沉默：“我提议：邀请织田舰长到404团部坐一坐，时间允许的话，开个欢庆舞会。”
织田敏宪说：“与其麻烦佩恩团长，不如就在敝舰举行吧。”
<h3>04．</h3>
举行晚宴和舞会的地方是乞力马扎罗号上的军人俱乐部。每艘航天母舰上都有这样一个机构，在以提高战斗力为最高标准因而寸土寸金的航天母舰上开辟几个舱室用来供战士们消遣，原因很简单：数千人挤在一艘小小的舰船里，总有需要放松、需要交际、需要忘记自己是个杀人机器的时候。
404团团部十人进入军人俱乐部时，受到了船上官兵的热烈欢迎。萧菁隐约听到有人议论：“织田舰长平时严肃得像大理石雕像，举办舞会几乎是上任以来的首次。”她不禁莞尔一笑。佩恩等人已经从侍者手中接过各色杯子，各种美酒，等着他们或浅酌或畅饮。三五成群的人们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萧菁要了一杯红酒，转身时差点儿撞到了织田敏宪。
“当心酒洒了。”织田敏宪端着一杯清酒，笑着对萧菁说。
“洒了再倒就是嘛。”萧菁说，“怕只怕酒洒到舰长大人身上，脏了这身威风凛凛的军装。”
“萧菁小姐不喜欢这身军装？”
“哪里的话？我自己，还有我爸爸都是穿军装的。”萧菁否认，然后赶紧转移话题，“来，感谢织田舰长的盛情款待。”
两人轻轻碰杯，萧菁轻抿了一口，织田敏宪倒喝下了一大口。
“我去堪萨斯拜访过伯母了。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我总是充满敬意。”织田敏宪说。
母亲安柏·希尔娜的信仰问题，是萧菁最不愿讨论的话题之一。“她身体还好吧？”萧菁问。
“挺好。伯母说，她每天不是去教堂做礼拜，就是去社区做宣传，活得很充实。”
萧菁撇撇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曾经多次告诉她：“在遇到你父亲之前，我是个虔诚的奥米伽，高中一毕业就成了全职传教士。传教是我唯一的使命和生活方式。”
织田敏宪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奥米伽学派的观点很有意思。他们认为，宇宙已经通过了生物进化的几个主要阶段，第一步是宇宙发生，下一步是地球发生，接下来是生物发生，人类诞生后，出现了第四步，心理发生。第五步，也就是最后阶段，引向奥米伽点的阶段，最后的终结和进化的终点，将是基督意识发生——不是个人，而是整个人类作为整体的精神的诞生……”
萧菁一点儿也不想听这些论调，从小到大，不知道听母亲说过多少遍，早就听腻了。可织田敏宪还在喋喋不休：“伯母告诉我，奥米伽学派认为人类的进化以上帝之爱为动力，人性向前运动和神性向上运动二者的结合，将推动人类不断进化，这种进化的终点趋向奥米伽点，人类由此达到幸福和完满……”
“你在讨论一个人人都是上帝的未来。”萧菁粗鲁地打断了织田敏宪的话，“你不觉得很无聊吗——在那样一个未来？”
“那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萧菁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词句来描述，因此咂咂嘴说：“宗教不过是精神上的鸦片。”这话是她听父亲说的，到底什么意思，她并不清楚。
织田说：“我有一个未来，想与萧菁小姐共享。”
萧菁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织田敏宪凑到萧菁跟前，说：“萧菁小姐，请同我结婚吧。对你对我，以及对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百利而无一害。我知道，自从靳秘书长病退之后，反对萧总司令的人就多了起来。坊间种种传闻，都对萧总司令极为不客气。据我所知，执委会中也有人对萧总司令独掌太空军权颇为不满，暗地里已经有人在积极行动，组织力量对付萧总司令。这些事情，我想萧菁小姐多少应该有所耳闻吧？如若萧菁小姐嫁给我做妻子，我便是萧瀛洲总司令的女婿。作为女婿，我愿意为岳父大人做任何事情，包括岳父大人碍于身份想做而不能做的诸多事情。而我身后的织田财团，将会鼎力支持。以萧瀛洲总司令地球英雄的不朽名声，加上织田财团的资金与媒体操控能力，如果萧总司令有意进入执委会，那也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一时之间，萧菁完全怔住了——追求者众多，但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而且一来就说要结婚的，她还没有遇到过。
织田敏宪拉住萧菁的手，后者还来不及反对，就被织田拉着，穿过觥筹交错、衣冠楚楚的人群，来到俱乐部的舞台上。
“大家静一静，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织田的声音被拾音器放大，整个现场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只有织田的声音在回响：
“我与萧菁小姐已经认识五年了。从见到萧菁小姐那一刻起，我就被萧菁小姐神仙一般的容貌和气质所折服。是的，我必须承认，看到萧菁小姐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她。”
欢呼声像潮水一般涌起，狠狠地拍击在萧菁的心房上。
织田舰长转身，掏出一个装饰精美的小盒子，打开，一枚华丽至极的钻戒赫然显露。
“哇，黄金镶嵌钻石订婚戒指！”人群中有识货的人惊叹，“至少25克拉！”
织田舰长单膝跪地，一手持钻戒，一手牵住萧菁的手指，说道：“萧菁，嫁给我吧！”
“别这样好不好？”萧菁不知所措地回答。
“萧菁，请务必嫁给我！”织田的声音还是那样坚定。
从小到大，大小场面，萧菁经历过无数，早就见惯不惊了，但眼下这种她还是头一回……她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脸上像有两朵熊熊燃烧的火焰。然而，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愤怒。
“萧菁，请嫁给我！”
织田舰长正准备将钻戒给萧菁戴上，萧菁猛地抽回了手。“滑稽！可笑！无耻！”她大声说道。
现场的喧嚣一下子消失了，人们都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尴尬的一幕。
“以为一枚钻戒就能俘获我的心？你省省吧。既然你想把事情搞大了来要挟我，本小姐也就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不是你不够优秀，而是我就是不喜欢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萧菁怒气冲冲地说。
我绝对不会为了萧瀛洲而嫁给任何人。
织田舰长怔立不动，看上去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说罢，萧菁冲下了小舞台，冲出了军人俱乐部。佩恩在后边叫她，她没有回应，只是急急忙忙地冲出这个让她无比厌恶与痛恨的地方。

第七章 与泰德相会
<h3>01．</h3>
火星人对于地球上的消息似乎毫无兴趣。虽然他们都来自地球，在地球出生，在地球长大，在地球上接受各种形式和内容的教育，然后乘坐宇宙飞船，经过冰冷而漫长的旅程，花费数十天的时间，抵达荒凉的火星，但他们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一到火星就把地球上的一切遗忘了，不再留恋，不再关注，只专心当下，专注于火星的生活。
“火星的生活看似单调，其实危机四伏，一个不小心，或者运气不佳，就会受伤，甚至丧命。”恩诺斯说，“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专心致志。”
恩诺斯坚持用“他们”来指代火星人，因为他很快就要回地球，很快就不是火星人了。卢文钊怀疑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火星人，生活在火星上，不过是工作需要，临时寄居，在火星人中，他扮演的是冷漠的旁观者角色。
然而恩诺斯没能“很快就要回地球”。在他做好一切准备，第二天就要登上机遇号时，第一视角总部发来一道指令，说由于近期火星突发事件增多，恐卢文钊一个人（刚到火星，有时还不服从安排的新手）忙不过来，影响集团对于火星的报道云云，要恩诺斯暂时留下，继续主持《直击火星》。至于什么时候结束，视火地之间的发展情况而定。作为奖励（或者说赔偿），在此期间，恩诺斯将获得两倍薪资。恩诺斯只骂了一声“这群夯货”，就留在了这个他早就想离开的地方。
当然，说火星人完全不关注地球，那也是不对的。至少，地球上的种种负面新闻，会成为火星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外，名人绯闻也是。因此，卢文钊看到“少年天才求婚，惨遭美女拒绝”的新闻时，并不特别意外。
令卢文钊意外的是，萧菁居然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在他看来，织田敏宪与萧菁正是门当户对，非常般配。为什么会拒绝呢？卢文钊想不明白。难道萧菁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心里咯噔一声响，某种酸涩的情感浮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瞧，你能接受她接受别人的求婚，却不能接受她爱上别人，这是多么白痴的感受啊！卢文钊如此自嘲着，将酸涩的情感从心底驱逐出去。外婆，你放心，我不会成为妈妈那样的人。然后他非常刻意地想到了奥克塔维娅，想到了她的笑容、联觉和金绿两色的秀发。
那天早上——他依稀记得是天秤月57日（还有三天，本月结束，进入天蝎月了。在植入系统的帮助下，按照火星历过日子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这个什么月对他来说，依然是非常空洞的东西）——他从酣睡中醒来，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顿时，一种恍惚混合了空寂的奇怪感觉充盈了他的全身。难道奥克塔维娅根本就不存在？我所记得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觉？那个文静、干练而又热情的金发女子只是我酒后的臆想？
这时，卢文钊闻到了一股香气，胃不受控制地搏动了几下。转眼间，奥克塔维娅·德鲁吉端着热腾腾的早餐走进屋子，让卢文钊又惊又喜。
“你怎么知道我早餐喜欢吃这些？”
“我研究过你。”
“你还知道我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这不公平。关于你，我就知道你的名字。”
“恐怕不是吧？”
两人会心一笑，心有灵犀的感觉在两个人之间荡漾。然后奥克塔维娅开始讲她的故事：她在垂直农场当园艺师（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来火星已经五年，算是老火星人了……
奥克塔维娅絮絮叨叨地说着，卢文钊边吃边听，心思有时却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节目主持人与自己的粉丝发生关系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节目主持人甚至以此为傲。卢文钊甚至听说某两个知名主持人打了个赌，比赛谁在一年之内睡过的粉丝数量更多。刚入行的时候，卢文钊听说了这样的故事，并不特别在意，可没想到这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那之后，奥克塔维娅没事的时候就往卢文钊住的旅馆跑。她说垂直农场那边根本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做。
“一夜情发展为恋情，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恩诺斯说，“不过，要当心哟。”
“当心什么？我有什么好骗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顶多把我的器官割下来，一个个卖掉。嫉妒吧，你？”
恩诺斯笑而不答，笃定的神情让卢文钊怀疑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可追问下去，他又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再深入讨论奥克塔维娅。
该怎么描述奥克塔维娅·德鲁吉呢？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没有看到她有特别激动之时，也没有看到她有特别疲倦的时候。只要卢文钊醒着，就看见她总是在忙这忙那，没有一刻停歇。她先是忙着打扫房间。在她整理房间时，卢文钊才惭愧地发现，原来自己的房间是这么乱、这么脏。那些垃圾，那些污渍，那些划痕，在奥克塔维娅整理之前我怎么就没有看见呢？然后她忙着购置厨具，在房间里开辟出一角来做厨房。这事最后因为旅馆方面的坚决反对而被迫取消。“老是出去吃，哪行啊？”她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接下去她把那个角落规划为小小植物园，好几种经过基因修饰的适合火星生长的植物被放置在那里……
“很传统的女性。”恩诺斯评价说，随后用植入系统传了一则新闻给卢文钊看：
芭比族，比照历史上的芭比娃娃进行整体改造：剃光了原有的头发，再植入相应的头发，装上浓密而纤长的假睫毛，修整出精致到极点的五官，最后，服下永久降低智商的药物，重点是摧毁感受痛苦的神经链接，将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转化为兴奋与快乐。这样，芭比族就能永远生活在傻呵呵的快乐之中。本世纪初，有极端的个人主义学者提出：人有愚昧的权利。这种观点受到广泛的批评，却在多元化的口号下，在一些奉行个人主义的群体中悄悄流传。现在，芭比族算是把这种权利落到了实处，并且是发挥到了极致。如今世界上已经有了数以百万计的芭比族人。
“愚昧权？”卢文钊问，“哪个脑袋被门夹坏了的家伙提出来的？真够愚昧的。”
“你得承认，这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只要你活得够久，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能见到。再看看这个。”
2013年，一名荷兰女性发现每天都会从左脚处产生高潮般的快感，并沿着左腿一直传递到阴道内。这种快感与普通的性高潮别无二致，哪怕她当时并没有任何性冲动或者与性有关的想法。原来，在人体中，感知脚部的神经与感知阴道的神经位于同一节脊髓内。这位荷兰女性的大脑无法区分神经信号是来自左脚还是来自阴道，从而误把来自足部的信号当作了阴道产生的刺激，于是仅仅是走路，就会让她产生极度的性高潮。医生用麻醉剂阻断了引起高潮的足部神经，很快治好了世界上首例有记载的女性足部高潮综合征。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有极端女权主义者了解了这件事。秉持一切由我掌控的原则，她们开始逆向研究足部神经与性高潮的联系，最终找到一种让大脑把足部神经传来的信号当作是阴道产生的刺激的办法。做过这种手术的女性，只需要穿上特制的鞋子——各种款式任君选择——走走就能获得质量极高的性高潮。
“让男人去死吧，”这种手术的广告如是说，“我的身体我做主。”
“你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对比一下，你小子现在是多么幸福啊！”
奥克塔维娅还有一大爱好，就是旅游。在她的带领下，卢文钊第一次乘坐观光艇离开了科普瑞茨城，看到城里看不到的火星壮观的一面：巨大的峡谷，耸立的群山，干涸的湖泊与河床，遍布岩石的平原和冰冻的大地。他们还穿上轻便宇航服，在火星沙漠里行走，卢文钊看到了一幅贫瘠的景象：大大小小、边缘锋利的石头杂乱无章，远处有沙丘和起伏的小山。铁锈色的土壤点缀有大大小小的尖锐的石头，远处是小山坡和沙丘。这景象与地球上的沙漠有几分相似，除了红润如鲑鱼的天空。
最叫人想不到的是，奥克塔维娅最喜欢看的，既不是壮观雄伟的高达22千米的奥林匹斯山，也不是犹如火星伤疤的4000千米长、10千米深的水手谷，也不是宛如大碗里的一块大蛋糕的盖尔撞击坑，而是令很多人深恶痛绝的火星沙尘暴。
火星空气稀薄，引力较小，自转速度较快，没有植被和水体，因此其表面很容易形成巨大的风暴。高达10千米、直径达1千米的旋涡在火星上很常见。这些巨型烟囱式的旋涡在火星两极之间徘徊，卷起大量铁锈色的灰尘和沙粒，形成沙尘暴，横冲直撞，同时还时不时地爆发出阵阵骇人的闪电。
火星上的风速每秒达到180多米，作为对比，地球上的12级台风风速才每秒32.6米。卢文钊查过资料，特别厉害的超级沙尘暴每隔十来年发生一次。据估计，每次超级沙尘暴来时，覆盖在火星南半球上多达1000万吨到10亿吨的尘埃都会被席卷到天空，大半个火星都会因此改变颜色。但这些数据还是无法解释奥克塔维娅对于沙尘暴的痴迷。在天蝎月开始的两周时间里，他们至少一起看过了十场沙尘暴。
有一次，卢文钊好奇地问奥克塔维娅：“你看到的或者说感受到的沙尘暴是什么样子？”
奥克塔维娅说：“最初是橙色的雾气在地平线上的晕染。渐渐地，它变得很强。与开始相比，颜色越来越浓……兴奋也来得越猛烈。最初看到的雾气变成了一堵墙，墙越来越高，高到不可思议……我只想停留在这一刻。陡然间，感觉眼前的墙塌了……呈环状的坍塌，速度不算快，蓝色的，紫色的……伴有爆裂的声音。蓝色消失了，眼前的颜色介于粉色和黄色之间，慢慢地喘息着，直到结束，直到一切平息。”
听到奥克塔维娅这样说，卢文钊忽然之间觉得她很陌生。
<h3>02．</h3>
一个人坐在“白银时代”酒吧的时候，卢文钊喜欢揣摩进出酒吧的人的故事。
人都是会撒谎的，主要是指用口头语言撒谎。卢文钊采访过许多人，其中大部分没有说实话。但肢体语言不会。简单的，如摸鼻尖、挠眉毛、搔后脑勺，都会透露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很多时候，卢文钊不愿意上前去问（因为这很有可能得到的是谎言），而愿意在一旁观察，得出自己的结论。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白银时代”酒吧里，琢磨那些进出酒吧的人的故事：他们是谁？干什么的？为什么会离开地球，来到火星呢？显而易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基督徒在胸前虔诚而熟练地画着十字，说：“我要去火星传播上帝之道。”
“我为什么要去火星？因为它在那里。”探险家激动地借用别人的话，“火星会有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山川和峡谷。”
“对于我来说，不管有没有证据，火星上一定存在生命。我打心底里相信：在火星上的某个地方藏着一个伊甸园——一个潮湿、温暖的地方，在那里，火星生命欣欣向荣。”火星人迷说，“我来火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伊甸园。”
科幻迷沉默了片刻，说：“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在小说和电影里。”他补充说，“人们总是认为科幻迷只喜欢胡思乱想，我想让大家知道，科幻迷也能脚踏实地地做些事情。”
那么我呢？我真的是为了战胜铁族而来火星研究铁族的吗？事实上，来了火星之后，我什么都没有干啊！
恩诺斯呢？
奥克塔维娅呢？
每个人都有来火星的理由，即使是借口。那么，钢铁狼人呢？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跑到火星来？他们来火星干什么呢？不会就是为了迎接人类殖民火星做准备吧？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酒吧。是恩诺斯。他径直走到卢文钊对面坐下，脸色有些阴沉。“看新闻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
卢文钊答道：“你说哪条新闻？为解决火星与地球之间的矛盾，地球同盟将向火星派出全权特使？还是反科技恐怖组织‘天启基金’二号人物‘芥子气’在非洲金沙萨被捕？抑或是第五届世界狗联大会将‘全世界吃狗肉的人联合起来，争取我们吃狗肉的权利’作为今年的游行主口号？”
“汪麟东看望靳灿。”
“当然看到了。我把靳灿设为重点关注对象，关于他的每条新闻我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
“你崇拜靳灿？”
“是啊。”卢文钊进一步说，“如果我要制作一块腰牌，我会在腰牌上写下‘终生崇拜靳灿’；如果我要镌刻一枚印章，我会在印章上刻下‘靳灿门下走狗’；如果我要出版一部书，我会在扉页上印着‘献给我最崇敬的靳灿’。”
“年轻的时候，我也崇拜过一个人，就是新闻里的另一个主角，汪麟东。”恩诺斯说，“那年我才15岁，看到了汪麟东的《大同新书》，深深地为里面的内容所震撼。我觉得，里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为我而写，而我就是为了读到《大同新书》而出生的。我成了汪麟东的忠实崇拜者，追随他，关注他，模仿他，以至于有一段时间，说话、做事、走路、睡觉都像他，别人都叫我‘鸡蛋小汪’。知道什么意思吗？是说，我外面是白的，里面是黄的，整个人就是小汪麟东。
“那几年，正值‘五年浩劫’之后的黄金年代，洋溢着乐观主义的《大同新书》大受欢迎。其受欢迎程度你可能无法想象，在顶峰的时候，就算是歌神桑切斯也望尘莫及。随后汪麟东出版的所有书：《大同新书（续）》《再说大同社会》《大同新书全解》等我都一本不落地看了，甚至包括一些冒名顶替的伪作。”
卢文钊记得书上是这么评价汪麟东的：修身、治国、平天下。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向来有比国更为宽泛的概念，那就是天下。与之类似，大同思想也贯穿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始终。汪麟东的贡献在于，将天下大同的思想从故纸堆里发掘出来，并用当代年轻人耳熟能详的语言进行包装和演绎，使之成为新时期的显学与热学。
恩诺斯继续说：“我就像贪婪的海绵，把带着汪麟东这个标签的水，不加分辨地吸纳到体内。然而，随着读的书越来越多，渐渐地，我对汪麟东的热情减退了。一个主要原因，我发现汪麟东在《大同新书》之后，再无振聋发聩之作。他之后的作品，不过是《大同新书》拙劣的翻版，而一再重复，让人大倒胃口。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汪麟东很快停止写作，改行从政。不得不承认，从政之路，他走得一帆风顺，如今已经贵为地球同盟执委会七大元老之一。然而，我对于他的崇拜，就像我的青春一样，早就消失殆尽了。”
“为什么呢？”卢文钊问。
“汪麟东从政以后的言行，完全背弃了自己在《大同新书》中的理想。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政客，一个当初他在书中极力批判的对象。可笑的是，他依然在撰文，所写的文字和传播的思想，都与30年前的《大同新书》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30岁之后我再去看《大同新书》，惊讶地发现，这本书废话连篇，从文字到思想，都散发着坟茔一般令人恶心的味道，一丁点儿的可读性都没有。”
这就是一贯和颜悦色的恩诺斯面色阴沉的原因了：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因为过分崇拜一个并不值得崇拜的人而荒废掉了。
“这是因为你长大了，成熟了，而你当初崇拜过的人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可能倒退了数百步。”卢文钊总结道，“你知道吗？原先我还崇拜过徐志摩，后来才发现他的世界太小了，而靳灿为我展现的世界要大得多。”
恩诺斯看着卢文钊，半晌之后说：“你说得对。”
“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为什么要来火星？现在为什么又急切地想回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腻，就想到别的地方走走。结果，在地球上急切地想到火星，到了火星又急切地想回地球。人活着就是这样瞎折腾啊。”恩诺斯坐直了身体，大声喊道，“服务生，酒！”
卢文钊可不想再喝酒了。“给你看一则新闻。”他把自己刚收到的一条新闻发给恩诺斯看，好分散他的注意力。那则名为“大地懒复活”的新闻是这样说的：
位于冰岛雷克雅未克的冰河纪公园迎来了12只大地懒。这是科学家复活的第五种已经灭绝的动物。此前，猛犸象、剑齿虎、披毛犀、雕齿兽等再生动物已经在冰河纪公园生活了好几年。借此机会，科学家再次呼吁科技伦理管理局放松对生物及基因技术的限制。
新闻中提到的科技伦理管理局成立于2043年，最初只是审查科技产品有无违反人类伦理的，后来该机构的权限越来越大，所有科学研究与技术制造都需要向科技伦理管理局申请，经批准之后方可进行。如果没有得到科技伦理管理局下发的同意书，擅自从事科技方面的研究和生产，是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的。想想现代社会完全建立在高度发达的科技之上，你就可以知道科技伦理管理局权力之大了。天底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列入科技伦理的范畴，都归科技伦理管理局管理。就连现在应用最为广泛的植入系统，也受到科技伦理管理局的管辖。它强制规定，植入系统只能用于通信、记录、翻译、游戏、监测、导航、学习等辅助用途，其核心智能不能超过85，坚决制止和打击企图将铁族的纳米大脑植入人体的行为。
新闻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对观众说：“都2077年了，我们对人脑的工作原理还是近乎一无所知，连靳灿总干事提出的量子智慧假说都没法去验证，更不要说跨物种遗传学、生物合成学、演化行为学等学科的研究。不准研究这些，其实是实实在在的犯罪，对80亿人犯罪。”
科技伦理管理局的调查人员从不叫自己特工，但除了他们自己，所有的人都称他们为特工。这些新时期的特工训练有素，作风干练，借助高科技装备，总能在“犯罪分子”实施犯罪时适时出现在“犯罪现场”。每一个学科都认为自己是科技伦理管理局最大的受害者，而在不同的语境中，科技伦理管理局也收获了不同的绰号：花岗石脑袋、古董集中营、科技恋尸癖、新世纪异端裁判所……每一个绰号，都体现的是科技从业者对于科技伦理管理局的厌恶与痛恨。
卢文钊说：“这帮科技恋尸癖，根本不知道世界已经被科技完全改造过了。”
“我倒觉得科技伦理管理局是必要的恶，不能放任科技像脱缰的野马，在地球上肆虐。”恩诺斯说，“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觉得他们做得还不够。”
“你真的这样认为？”恩诺斯的回答让卢文钊多少有些吃惊。但凡和科技沾边的人，没有不抱怨科技伦理管理局的。做得还不够？难道要把所有的科技全部禁绝才算够吗？
恩诺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大声喊道：“服务生，酒！”
<h3>03．</h3>
卢文钊专心为下一期《科技现场》撰写脚本：
毋庸置疑，铁族的存在，使人类第一次真正知道、明白和理解“人类是一个整体”的观念。只是，这一思潮只是为地球同盟的建立提供了理论基础，还不足以使地球同盟从理论走进现实。真正使地球同盟得以建立的最关键因素是靳灿和他领导的全球科技志愿组织。
在战后成立的数以百计的党派、政府和组织中，为什么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最终能够改组成为地球最高权力机构？后世有人总结，主要原因是：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掌握了“五年浩劫”后最需要的资源。
2029年，“五年浩劫”结束，世界各地都是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景象。那么，最先重建什么？国际粮农组织认为填饱肚子是最优先考虑，因此主张优先发展农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重建世界性的贸易，促进物资交流与消费，才是真正的复兴之路；而全球能源合作组织则认为想要发展，没有发达的石化体系是不可想象的。诸如此类。
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话题，那就是如何评价和审视科技。铁族带来的浩劫虽然暂时宣告结束，但对于科学与技术的审判却刚刚开始。核武器是科技的产物，铁族也是科技的产物。昔日冷战，美、苏两国争霸，核武器遍布全球，人人头顶着几十吨炸药过活，天可怜见，总算没有酿成灭绝人类的惨祸。
2025年5月，铁族降生不过一年，就对人类痛下杀手，在一天之内，摧毁了人类全部的核武器，由此制造了历时五年的浩劫，30亿人在混乱中死去。谁还敢相信科技？谁还敢支持科技的大规模发展？反科技的思潮遍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地球的某些地区，甚至出现了猎杀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运动，就像中世纪时恐慌的人们猎杀女巫一样。逆着世界潮流而上的，只有全球科技志愿组织。
总部设在重庆的全球科技志愿组织不直接参与任何辩论，也不参与任何武装力量之间的征战，他们只是不断地派出志愿者前往世界各地：协助国际粮农组织选育新品种，协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制订全球统一货币的方案，协助全球能源合作组织寻找新的石油和天然气……他们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科技知识，也有无穷无尽的志愿者。世界各地公认这些科技志愿者学识丰富，同时又品行高洁，对于自己的战后重建工作付出良多。他们已经离不开这些科技志愿者了。
与此同时，全球科技志愿组织也在忙自己的事，那就是重建国际互联网。在当时，没有人看好这件事。人们普遍认为，网络是吃穿住行满足之后才会需要的。“你能想象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会在乎能不能上网吗？”他们这样诘问。靳灿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我在乎。”
事实证明，靳灿说对了。
原有的国际互联网在“五年浩劫”中早就荡然无存。靳灿认为，这其实是某种巨大的优势。因为你不需要顾虑过去如何如何了，你只需要思考现在怎样才能把国际互联网建设得更加完美。建设国际互联网显然不能是战前的国际互联网的简单复制，也不能是边建设边修补、边使用边升级的破烂货，要建设就要建设具有超前意识的新型国际互联网。同时，还需要考虑战后纷繁复杂的国家与地区关系。最终，一个完全舍弃地面基站，舍弃大陆服务器，也舍弃所有的海陆电缆，以数十颗不同轨道的网络卫星为太空服务器与主力基站，以平流层悬浮的数千个氦气艇云端站为辅助服务器与辅助基站，以超级量子计算机为主要运行节点的覆盖全球的无线网络建成了。
这个网络被称为量子寰球网，也有人叫它量子云。
在量子网络中，基本信息单位是量子比特，运算对象是量子比特序列。无论是速度、容量，还是安全性，都是国际互联网的数十倍。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只要你有相应的上网工具，你都能在地球表面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受任何限制地接入量子寰球网，接入量子云。并且，简单、安全、高效，费用还低得不可思议。
量子寰球网对所有国家和地区开放。只要你申请，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就会给你开通。一些国家和地区在第一时间进行了申请。很多国际组织观望了一段时间，也先后加入进来。还有一部分地方，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辩论了很久，终于还是提交了申请。毕竟，有很多东西，尤其是计算资源，只有量子寰球网能够提供。最后，量子寰球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量子寰球网，除了极少数地方，整个世界都被包裹进来。
从2030年开始，到完全建成量子寰球网，用了五年，而实现对地球的完全征服，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这速度甚至超过了靳灿最初的预计。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他曾经不无骄傲地说：“原先我以为至少要十年时间，大家才能重新接受网络。现在看来，我低估了网络对人的诱惑。”
普通人使用量子寰球网的目的与上一代国际互联网差不多：社交、游戏、购物，偶尔用于学习。与上一代国际互联网相比，量子寰球网因为使用网络卫星作为服务器，所以没有国境的限制；因为使用了强大的实时翻译系统，所以没有语言和文字的区别；因为运行速度超快，网络带宽超大，所以不存在网络延迟，量子寰球网上所有交流都是实时的。这使得上量子寰球网成为一种真正的享受。但世界各国和跨国组织则更看重量子寰球网的计算能力。
量子寰球网不只是全球无线网络，它还是服务器，是存储器，是并行计算机。通过一个极为巧妙的分时系统，接入量子寰球网的所有工具都能成为这个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并行计算机的一部分。当你的电脑处于闲置状态时，分时系统会自动调用你的电脑用于全球计算；当你的电脑处于工作状态时，分时系统会根据你的使用情况，将电脑的部分计算能力用于全球计算。不用担心，你的电脑早就有设计冗余，在它为全球计算贡献力量的同时，不会影响你对它的使用。研究早就表明，大部分电脑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闲置状态，而一般人在大多数时间里也只使用了电脑的一小部分功能。分时系统是以毫秒为单位进行工作的，它对计算资源的分配你是感觉不到的，对于你对电脑的使用没有任何影响。也不要担心你被量子寰球网剥削了，当你需要进行超越你的电脑基础性能的工作时，分时系统又会自动开启共享模式，让其他人的电脑为你服务。总的来说，这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种理想境界的实体化。量子寰球网也由此成为地球上最大的计算机。
这个时候，放眼世界，只有量子寰球网能够提供近乎无限的计算资源，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黏附到了量子寰球网上。科学研究离不开它，工程建设离不开它，交通运输离不开它，武器研发离不开它，金融贸易离不开它，党派竞争离不开它，国家行为离不开它，有组织犯罪与大规模战争更离不开它。它链接一切，囊括一切，孕育一切。它就是一切。
也因此，对于量子寰球网计算资源的分配，就成为一种极其重要的权力。
个人的计算，分时系统就可以自动分配，而大到地区和国家的计算，就需要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管理委员会（简称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来分配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秉持第一任主任靳灿“人类是一体的”理念运作，早期负责接受世界各地的申请，向全球派遣科技志愿者。当向所有人开放的量子寰球网成为无可取代的计算工具后，审批量子寰球网计算资源分配就成为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的主要职能。正是这项职能，使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有了凌驾于国家之上的权力，也为它最终改组为地球同盟提供了可能。
写完，卢文钊又审查了一番，修改了个别字词。然后叹了一口气，下一期《科技现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制作哩。总部已经来通知，无限期推迟《科技现场》的播放。
<h3>04．</h3>
“我想去垂直农场看看，听说那里是科普瑞茨城最漂亮的地方。”
奥克塔维娅同意了卢文钊的请求。
垂直农场位于科普瑞茨城的最南边，每一层都有入口，奥克塔维娅带卢文钊走的是顶层。“这样从上到下走一遍，你能看到垂直农场的全貌。”她说。
走进垂直农场，光线明显比其他地方明亮。“有光线增强系统，喏，那就是。有时候还需要人造光源来补充。火星接收的太阳光比地球少多了。”顺着奥克塔维娅指的方向，卢文钊看到无数白色的光导纤维在头顶缠绕，然后分成若干股汇入墙壁、立柱和各种平面之中。
“跟我来。”卢文钊跟在奥克塔维娅后面，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整座垂直农场直径50米，高290米，比科普瑞茨城还高，它外面有六座采光塔。我们现在走的是员工维护楼梯。”
已经可以看到各种农作物了，它们被栽种在各种器皿之中：有的密密麻麻铺展在一个平板上，平板又层层叠叠码放在一起，矮矮的个子，却结着硕大的穗子；有的挨挨挤挤悬挂在空中，连根须都裸露着，却绿意盎然，长势良好；有的攀附在金属网上，这边开着不同颜色的花，那边却挂着好几种形状的果实。
“那水槽里种植的好像是浮萍。”
“没错。火星浮萍，生长速度极快，每半个月就可以收获一次。又富含人体所必需的蛋白质，稍稍加工，口味还不错。”
“这个光线变化是怎么回事？”
“不同的蔬菜喜欢不同颜色的光。这一层的，最喜欢红蓝色混合光照。”奥克塔维娅说，“这里的每一立方厘米都经过精心设计，做到各种资源利用最大化，保证这座垂直农场的产出能够供整座科普瑞茨城10万人的饮食所需。”
“这些蔬菜，别说吃，就光是看看，都叫人心旷神怡。垂直农场有多少园艺师？”
“这里高度自动化，只需要四个人。”
“只有植物，没有牲畜吗？”
“科普瑞茨城的垂直农场规模太小了，没有养动物的地方。”
“那我们平时吃的肉都是从别的城市运过来的？”
“一半是，另一半还是从垂直农场出产。”
“什么？人造肉吗？”
“对。在最底层的人造肉加工厂里，那些肉先是在试管里出生，再在架子上生长，最后被机器收割。上市的时候，再加入各种口味的调料，美其名曰猪肉、鸡肉、牛肉、羊肉、鱼肉、兔子肉。”
真是美好的火星生活，卢文钊不无嘲讽地想。他们继续往下走。
“上午我问恩诺斯为什么来火星，又为什么急着回去。”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就是为了瞎折腾。”卢文钊说，“那你，你为什么来火星呢？”
“为了生存。”
这个答案让卢文钊愕然了。因为感觉太严肃了，不像是奥克塔维娅会说出口的。“因为联觉吗？”他猜测道。也许在某些保守的地方，奥克塔维娅被认为是怪胎，受到了歧视？
“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继续存在下去。”这不是靳灿在《强势生存》里说过的话吗？奥克塔维娅也崇拜靳灿吗？卢文钊乐滋滋地看着奥克塔维娅继续说话，“你看，为了能在火星上继续存在下去，你们不惜把整个地球搬过来。”
“没办法，谁叫碳族是在地球环境下演化出来的呢？当然到哪里都要把地球环境一起带去啊。光是为了吃饱，就绞尽脑汁、费尽周折。”卢文钊说，“说到这个，我想起了铁族。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铁族为什么不遗余力地来火星。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怪的事情吗？照说，作为人工智能，他们并没有飞往火星的需要，就像现在生活在地球上的那数十亿人一样。在地球上，他们就可以生活得很好了，没有必要来火星瞎折腾了。”
“我知道答案。”一个人从立柱后边走出来，50多岁，穿得很拘谨，满脸的络腮胡又显出桀骜不驯，“至少这是一个我自以为正确的答案——为了铁－60，为了钢铁狼人的生存和繁衍，更为钢铁狼人的千秋万代。”
“愿闻其详。”卢文钊诱导那人继续说下去。
“钢铁狼人之所以自称铁族，是因为他们的纳米大脑是以晶体铁为原材料，将其粉碎为纳米级颗粒再写入程序加工而成。”那人侃侃而谈，“这个晶体铁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所谓晶体铁，其实是铁的一种极其罕见的同位素——铁－60。”
卢文钊瞪大了眼睛。
铁有四种常见同位素，这四种同位素的质子数和电子数都为26，中子数不同。铁－54的中子数为28，铁－56的中子数是30，铁－57的中子数是31，铁－58的中子数是32。地球上数量最多的是铁－56，月球上铁－57和铁－54的比例要比地球高一点儿。那么这个铁－60……
“铁－60的中子数为34。它是在超新星大爆炸时产生的，是铁的母体同位素。铁的其他同位素都是铁－60因为各种原因，造成中子数减少而产生的。地球上铁－60数量极其稀少，因为铁－60只能来自茫茫宇宙的陨石，而这陨石又必须是超新星爆发的残骸，存在的时间还不能太久，太久就可能因为高能粒子的撞击而嬗变为铁的其他同位素。如此一来，地球上铁－60的数量之少就可想而知了。‘五年浩劫’中，钢铁狼人实现自行生产，完全摆脱了人类的控制，到2029年，浩劫结束之时，也才制造了不到600万头。其原因就是铁－60的缺乏。他们差不多把地球上本就为数不多的铁－60用光了。”
“火星上的铁－60比地球多吗？”
“多得多。火星大气稀薄，因此，来自宇宙的小天体很容易形成陨石——比地球容易多了。而且，千百年来，还没有谁开采过它。现在地球上有两条处于地球同盟严密监视下的铁族生产线，而在火星上，从2049年钢铁狼人登陆火星到现在，就我根据公开资料查询到的，钢铁狼人生产线就多达18条。所以，在人类的视线之外，钢铁狼人的数量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9000万。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数量就将超过人类，将愚蠢至极而又傲慢自大的人类彻底打趴下。”
“你是谁？”奥克塔维娅忽然插嘴道，“怎么进的垂直农场？”
“你好，奥克塔维娅。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是谁？这是一个非常哲学的问题。我以前是一名博览群书的学者，后来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现在我是臭名昭著的专利贩子。”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人彬彬有礼地说，“我的名字叫泰德·卡钦斯基，卡钦斯基专利公司创始人。”
这名字在什么时候听过？
泰德对卢文钊说：“卢，不久前我们见过一面。也许你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在钟扬纪念堂爆炸之前。”
卢文钊心中一动，诸多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第八章 母亲
<h3>01．</h3>
对母亲的思念日甚一日。
在想象中，萧菁多次向佩恩团长请假。“我要去探望我的母亲，需要七天假期。请批准。”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缓和，但听上去，要么太硬，要么太媚，总之，都不自然，都不像正常的她。
“瞧萧小姐这架势，要是我不批准，你肯定会拿刀来砍我。”
佩恩会一如既往地和稀泥，并试图通过开玩笑来缓和气氛。但萧菁肯定不会领情，一脸严肃地问：“一句话，准，还是不准？”
“其实……”佩恩抬头看了萧菁一眼，把要说的话强行咽了下去，“准，当然准。我还想领下个月的津贴哩。”
能用特权的时候就用特权，萧菁从来不在乎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那不过是些无用的嫉妒罢了。
萧菁也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回地球看望母亲的路：
先乘坐运输艇到155号太空城“喜马拉雅”，换乘“飞鱼式”摆渡飞船，抵达077号太空城“安第斯”。在那里乘坐太空电梯，回到地球厄瓜多尔基站。再换乘厄瓜多尔到堪萨斯的直达气铁——整个行程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萧菁想象着，自己急匆匆地跑进堪萨斯那座老城的一条巷子。那是母亲出生的地方，萧菁15岁的时候去过一次，印象很深刻。萧菁记得那条小巷不宽，却很长，两边是一模一样的老式三层楼房，妈妈就住在其中一栋里。门牌号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门前的花园里满是盛开的紫薇。
萧菁想象着自己在充足的光线里，在紫薇的馨香里，大声喊着：“妈妈，妈妈，我来啦！”欢快的声音在巷子里肆无忌惮地来回奔跑。然后，母亲就轻轻地，或者重重地——这取决于她的激动程度——推开门，满脸惊讶，满脸笑容，看着远道而来的女儿。
母亲是会大声喊她的名字，还是会柔柔地挥手，招呼她过去？这都不重要，萧菁觉得自己一定会飞奔过去，一路留下鸽子一般咯咯咯的笑声，甚至可能流下激动的泪花。她一定会飞奔到母亲身边，毫无顾忌地扑进母亲的怀里，就像她只有15岁一样。
然而，奇怪的是，萧菁想不起母亲的容貌。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她想不起安柏·希尔娜的面容，也记不得安柏·希尔娜的发色，甚至于连安柏·希尔娜的肤色都不敢肯定。
母亲对萧菁来说，更像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朦胧的残像，一个用来堆砌思念与想象的旮旯。
萧菁没有向佩恩中校请假，也没有花三天时间返回地球，更没有像只有15岁时所做的那样，无所顾忌地扑进母亲的怀抱。事实上，萧菁的每次想象都结束于扑向母亲的怀抱，而没有后面的情景——和母亲毫无间距地亲密相拥。因为，那感受萧菁不曾感受过。安柏·希尔娜只会礼貌地亲吻她的额头，对她热情的拥抱或者扑入怀中，有时条件反射似的躲开，有时让她贴一小会儿就抽身离开，但有时会不动声色然而决绝地推开她，就像推开一块极寒的冰，或者一团致命的火。记忆里只有已经过世十年的奶奶会接受萧菁热情的拥抱。
饶是如此，对母亲的思念依然日甚一日。
萧菁试着联络母亲。原本属于母亲的那个号码已经归别人所有。与父亲离婚之后，母亲就放弃了作为太空军总司令妻子的一切，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割裂，从萧菁的生活中完全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去找织田敏宪吧？萧菁脸皮再厚，总不可能刚刚才拒绝了别人的求婚，转过身就找他帮忙。
<h3>02．</h3>
听说戴维·查莫斯是网络高手，萧菁去查莫斯的办公室找他帮忙。“我要找一个人。”她对查莫斯说。
“找人还不容易？”查莫斯说，“现代人还在子宫里的时候，就已经被量子寰球网所记录了，没有人例外。说吧，你要找谁？”
“我母亲，安柏·希尔娜。”萧菁不想提父母离婚的事情，简单地说，“我们失去联系很久了。”
“这样啊。”查莫斯显出一丝尴尬，显然是想起了萧瀛洲总司令离婚的事情，“比找普通人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把双手放到桌面上，十个手指头像弹琴一般快速敲击着桌面。萧菁知道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桌面，其实摆设着只有查莫斯能看见的虚拟操作界面。一个真正的网络高手，能把虚拟操作界面投射到任何平面上，并且进行快速的、不受限制的操作。
“量子寰球网实行实名制度，每一个活人在网上有且只有一个对应的号码。可以讲，网上有任何一个现代人的全部资料，详细得你无法想象。”查莫斯一边操作一边说，“所以就有了隐私权之争。争议的结果就是将隐私权分为十个等级。一级最高，除了名字、性别、出生地和出生日期，其他的都完全保密。十级最低，所有资料完全公开，还是免费的。在高等级面前，低等级几乎毫无秘密可言。
“隐私权等级是自行申报，缴纳相应的费用，由量子寰球网进行管理。有些人非常看重自己的隐私权，即使没有人关注，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有些人则恰好相反，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到网上每一个人的面前；有些人无所谓，既不刻意保护自己的隐私，也不刻意暴露自己的隐私；还有一些人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跳荡，有时想让自己受到所有人的关注，有时又想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你母亲现在处于想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的阶段。你母亲是天主教奥米伽学派的，而这个教派并不反对使用科技产品，所以她终究会在网上留下印迹，而我就能靠着这些比蛛丝还细微的印迹，找到她现在所在的位置。”
萧菁看着查莫斯，期望他像电影里表现的情节一样，在一阵急促的敲击之后扬扬自得地将搜索的结果公布出来。然而，查莫斯的敲击没有停止。“奇怪，似乎有人把安柏·希尔娜的网上痕迹抹掉了。”他嘀咕了一句。此后，查莫斯不再说话，专心搜索，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似乎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
又等了好几分钟，查莫斯还在搜索。萧菁插不上手，在一旁闲得无聊，于是命令植入系统搜索奥米伽学派的资料。须臾之后，植入系统删选编辑过后的资料（包括文字、图片、统计表和视频片段）就投射到她的瞳孔上：
奥米伽学派本是2044年，由一批相信“奥米伽学说”的神父学者在法国建立的。该学派遥追德日进为创始人。德日进本名泰亚尔·德·夏尔丹，德日进是其中文名字。他是法国天主教神父和古生物学家，20世纪初，曾经长期在中国搞研究工作。德日进认为，宇宙大爆炸后，有两次进化的飞跃，一次是生命的产生，一次是思维的产生。如果没有生命的出现，地球不过是像月球一样荒凉、单调、沉寂的昏暗天体；如果没有思维的产生，人类不过是进化到灵长类的一个动物分支。地球经过“思维的入侵”以后，人类又经过五层波浪——指的是五次科技革命——推动的进化，如今正“咆哮着冲向非凡的世界工业化和世界统一”。这就是第三次进化的飞跃。他认为，人类是通过“合而创造”和“联通领圣”，伴随着“意识”含量的逐渐提高，最终趋于一个终极目的的必然过程。他把这个人类进化的终极目的用最后一个希腊字母Ω来表示，叫作奥米伽点。德日进并没有对奥米伽点到来后会发生些什么做具体的表述。他认为那是奥米伽点之前的人无法想象与无法理解的……
“找到啦！”戴维·查莫斯的惊呼让萧菁从网络世界切换回现实。“真的？在哪里？你太厉害了。”她急切地问。这一刻心中涌起的激动，让萧菁相信自己是真心想找到母亲。
“2069年11月23日，是你母亲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当时她召开记者会，发表了与萧瀛洲司令离婚的简短声明。此后，她就从公众的视野中完全消失了，也从网络世界完全消失了。我猜，她肯定雇用了技术公司，系统地清除了她在量子寰球网上的一切痕迹，以逃避任何人的搜索。她提升了自己的隐私等级，至少是二级。因此，普通的搜索以及黑客技术，是找不到她的。”查莫斯嘿嘿一笑，“幸好，我不是普通的黑客，有404团强大的计算资源作为后备，再加上我还算优秀的黑客，我还是找到了她的资料。她不是找过技术公司抹去自己的网络痕迹吗？我就从这个角度出发，逆向寻找，去找是哪家公司接受了这份合同。能如此有效地清除网上痕迹的大公司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家，果然，那家叫润通高科的公司被我找到了。然后我顺藤摸瓜，查到了润通高科与你母亲的往来地址。喏，这就是。”
萧菁让植入系统接收了查莫斯传来的资料。看着那一串数字与字母的组合，萧菁不禁有些激动。
“这事虽然麻烦，但到底解决了。”戴维·查莫斯说，“你要怎么感谢我呀？”
“难道要我以身相许吗？”
萧菁咯咯地笑着，离开了查莫斯，带着母亲的地址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h3>03．</h3>
母亲的地址包括居住地址，还有一个电子邮箱。萧菁思忖着，在请假去找母亲和给母亲写一封信之间犹疑，最终确定写一封信。
“妈妈，我是克里斯汀娜。”萧菁对着摄像头说。她知道母亲喜欢叫自己的教名，而自己更习惯于被叫作萧菁，说自己是克里斯汀娜，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但她还是这样自我介绍了。
“你还好吗？我很想你。”萧菁干巴巴地说着。她发现自己心底确实是思念母亲的，但具体说出来，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合适。沉吟了片刻，她接着说，“我已经从孙子学院毕业了，目前在太空军中服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穿这身军装还好看吧？他们都说我英姿飒爽。”
萧菁非常刻意地露了一个笑脸：“妈妈，你知道吗，有人向我求婚了。追求我的人那么多，求婚的倒是头一次见着。你猜我是怎么回应的？直接拒绝，比一巴掌抡到他脸上还要狠。哈哈。那人是航天母舰舰长，非常著名。我这么说，你大概能猜出是谁，可我就是看不惯他。”
萧菁又停住了，不知道下面说什么好：“爸爸总是忙，好像离了他，地球都不会转似的。我和他见面的机会不多，很多时候见面也是以争吵结束，你知道爸爸很固执己见……但至少能见到。妈妈，我已经七年没有见你了，我想你了，非常想你。”
盯着摄像头，萧菁沉默了几秒，说：“妈妈，我爱你，给我回信，一定。”
萧菁弹动手指，将这封视频信发送到母亲的电子邮箱。
然后就是等待，近乎无尽的等待。
在等待中，萧菁开始担心：要是查莫斯找的地址不对，怎么办？要是母亲有事，没有看到那封信，怎么办？要是母亲看了那封信，却不回信，怎么办？
十多个小时在等待与担心中过去，植入系统终于弹出提示：收到母亲的信了。萧菁早就把这条信息设置为最高等级，因此它直接在她的视网膜上显示。“传到办公电脑里，投影出来。”片刻之后，光影交错间，母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她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椅子上，身穿传统天主教信徒的服饰，只是胸前显眼的位置有绯红的Ω符号，说明是奥米伽学派的。萧菁惊讶地注意到，母亲的整个面容都很显老，皮肤泛白，颗粒感明显，栗色的眼睛缠绕着深深的皱纹，只有金色的头发还闪着记忆中的光泽。容貌上，萧菁最为遗憾的是自己没有继承母亲的金发，而是遗传了父亲的黑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非常羡慕母亲的那一头金发——然而现在那金发大部分都被黑色帽子无情地遮住，无从欣赏了。
这是我妈妈吗？刹那间涌出的陌生感几乎击倒了萧菁。她伸出手去，想摸摸妈妈的脸，可她和妈妈之间隔着数万千米。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光与影构成的虚像。
安柏·希尔娜看着摄像头，沉默不语，良久，才开口说话：“我这辈子唯一的错误，也是最大的错误，就是答应你父亲的求婚。”
<h3>04．</h3>
“在那之前，我是个虔诚的奥米伽，高中一毕业就成了全职传教士。每周四，我穿上朴素的裙子和便鞋，在包里装满奥米伽的杂志和其他的出版物，去我家附近的聚会所。我在那里和一群奥米伽碰个面，然后出发去我们的指定区域传教。
“传教的目的是使人皈依，从而拯救他们的生命，而向他人传教也是奥米伽拯救自己生命的一种方法——从孩提时代起，我就被这样教导。传教是我唯一的使命和生活方式。我们会一条街一条街、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敲门询问，并递上奥米伽版《圣经》。有的人会很礼貌，但多数人会很生气，时不时会有人在我面前摔门或大叫，不过大部分人根本不会应门。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我的热情。每周三次的聚会使我从不断被拒的打击中重拾信心。我们知道那些人在‘奥米伽点’里总归是要死的，所以也就不会太把他们的侮辱放在心上。
“我所有的朋友都是奥米伽。我们与那些世俗之人，几乎没有任何社会接触，因为我们必须远离他们的腐蚀。如果要和世俗之人建立关系，这种关系的唯一目的就是使之皈依奥米伽学派。
“我，我们活在自己的社会里——直到你父亲的出现。
“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当时我天真地认为，是仁慈的上帝把你父亲——那个在全世界面前拯救了地球和人类的英雄——送到我面前。我哪里会想到，英雄的背后居然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无神论者。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你父亲不是来自上帝的恩赐，而是来自上帝的考验，对我是否对上帝忠诚的考验。你不可以爱这个世界，因为那会减损你对上帝的爱。很遗憾，上帝失望了，卑微的我没有能经受住考验。我沉沦了，我腐坏了，我堕落了。我同意了你父亲的求婚。
“结婚之前，我就知道你父亲是无神论者。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我以为天主教徒与无神论者在婚姻生活中可以共处。甚至，我还天真地自认，靠我的虔诚，可以改变你父亲的信仰，将他转变为上帝的子民。
“然而，我可耻地失败了。他是那么顽固，我的所有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尤其是你出生以后，当我要在你的命名日为你洗礼时，你父亲居然派人强行将你带走。
“在你是否应该信教的问题上，我和你父亲展开了一场场有形无形的较量。但最终，你三岁的时候，你父亲把你送到了中国锦州的老家，由奶奶养育，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等到十年后我再见到你时，你已经出落成一个身材高挑、脾气倔强，有时热情似火，有时冷若冰霜的美少女。我真的是你妈妈吗？我记得当时你用犹疑的目光看着我，丝毫没有想到要扑进我的怀抱。尽管和我通过全息电话，见过我的容貌，可你并未因此与我产生亲近感。
“但你对你父亲就不是这样，简直是天壤之别。你脑子里装满了英雄父亲的故事和光辉形象。见到你父亲，你迫不及待地冲上去，要你父亲在你的衬裙上签字。‘这样我就能向我的同学炫耀了。’你这样对你父亲说。后来，你还为你全班的同学讨要了你父亲的照片和签名，你是那样骄傲，为你有这样的父亲！
“说实话，当时我嫉妒了，真的。上帝，原谅我吧，我居然会如此强烈地嫉妒我的女儿！
“又过了四年，你17岁了，我和你父亲离婚了。这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是用礼貌和舆论的绷带将两颗碎裂的心强行束缚在一起。离婚是我提出的，对于我来说，是真正的解脱。我已经在背离上帝的路上走得太久，这次终于改悔，回到了崇信上帝的正道上。”
<h3>05．</h3>
安柏·希尔娜暂时停住了。她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出镜头，不久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版的《圣经》，封面上，金色的奥米伽符号格外显眼。她坐直身体，把《圣经》放到膝盖上，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她不再看镜头，仿佛身心都融入了书里，因此说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克里斯汀娜，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信仰。上帝离我们比我们想象的要近，上帝对人类的关注比人类估计的要多。只不过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的干扰，太多的噪声，使得我们不能清楚地聆听到上帝的教诲。当我们清除掉这些干扰，屏蔽掉这些噪声后，你会发现，世界如此宁静，而来自上帝的福音是那么清晰而有力。
“如今，我已经清除了生命中所有的干扰，屏蔽了所有的噪声：你，还有你父亲。我不可以爱你们，因为这会减损我对上帝的爱。全能的上帝已经原谅了我曾经走过的邪路。
“现在，每周三次，全球的奥米伽会聚集起来研习完全一样的资料，这些资料由奥米伽学派位于法国里昂的中央理事机构发布。我们的研习课迟早会讲到书里《奥米伽点》那一章：在那最终的审判中，在那旷绝古今的战争中，大火从天而降，无信仰的人们悲惨地死去。‘那一天，太阳、月亮和星星都不再发光。只有上帝才知道这奇异的日子在哪一天来临。在那些日子里面，再没有昼夜的分别，黑夜与白昼是同样的光亮。’
“我也曾经怀疑过，但现在我已经确信无疑了。我，还有所有的奥米伽都相信：‘奥米伽点’将降临到你们身上，而执行者就是当代撒旦——铁族。这场末日之战命中注定会发生，而且不会太远，也许明天就会发生。碳铁之战将彻底毁灭人类。同时，我们也确信，所有的奥米伽会在‘奥米伽点’降临时存活，并且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未来的新世界，大部分复活的人不是生活在天上，而是在地上新世界的乐园里得享永生，只有14.4万被拣选的奥米伽和耶稣基督一起在天上施行统治，管理变成乐园的地球。
“克里斯汀娜，你生在你的世界，而我生在我的世界，你不信仰上帝，而我信仰上帝，所以上帝会杀死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同伴，但是我会活下来。
“改悔吧，我可怜的克里斯汀娜。”
这个时候，安柏·希尔娜把奥米伽版《圣经》举到摄像头前，用力摇晃着说：“信上帝，得拯救！”
然后，就像这一举动耗去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缓缓坐回椅子，静静地说：“那么，就这样吧。再见。不，永远不要再见。除非你和我一样，成为奥米伽的一员。”
<h3>06．</h3>
萧菁在椅子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命令植入系统将视频全部删掉。

第九章 突然的真相
<h3>01．</h3>
泰德的出现勾起了卢文钊对往事的回忆。来火星之后，尤其是遇到奥克塔维娅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萧菁彻底遗忘。然而没有。泰德一现身，所有的往事都化作了毒蛇，从他的心窝里蜂拥而出。
去钟扬纪念堂参观，是卢文钊与萧菁第一次单独约会——而且不是作为恋人关系。在卢文钊看来，恋人是个神圣不容亵渎的词语，是建立在男女双方相互爱恋的基础之上的。当时，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却不晓得萧菁的想法。他想试探一下。
约会的对白简单得就剩两句话：
“既然都到了重庆了，就去钟扬纪念堂看看吧。”
“好啊，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有机会。”
卢文钊喜欢这种简单——简单中包含着某种无须言语表达因而特别难得的默契。当时他有一个采访任务去重庆，而萧菁是去那里参加一个婚礼。两人就是在婚礼上遇见的。在此之前，他们在另一次集体活动中相互认识。婚礼上的遇见，纯属意外，两个人都很讶异，然后就有了上面的对话。
那天是2076年12月24日，卢文钊与萧菁第一次单独约会。
从某种意义上讲，那天也是铁族的生日。当时，卢文钊和萧菁进入钟扬纪念堂，遇到了泰德·卡钦斯基。应泰德之邀，卢文钊给他当免费导游。谁想，竟然发现了伪装的高能塑料炸弹。急切之中，卢文钊牵起萧菁的手往楼下猛跑。没记错的话，这是卢文钊与萧菁第一次牵手——也是最后一次。
钟扬纪念堂被炸毁之后，警察对现场所有的人进行了盘问。即使没有和警察打过多少交道，卢文钊还是察觉，警察对萧菁客客气气，对自己的盘问却格外严格、格外仔细。他很奇怪，最后是盘问他的警察主动揭开了谜底：萧菁小姐是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的独生女儿。卢文钊惊讶之余，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和外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外婆，你放心，我不会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离开重庆后，他立刻向第一视角传媒集团申请到火星工作。
如今忆起当时的经历，恍如一个世纪前。卢文钊也禁不住想：要是我没有离开地球，我和萧菁之间是否会发生什么故事呢？须知，巨大的障碍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啊！随即，卢文钊禁止自己继续幻想。这样做，对不起奥克塔维娅。“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不能让自己沉湎于往事以及白日梦中。
这时，他想起了一首诗，叫《偶然》。上中学的时候，卢文钊崇拜过徐志摩，背诵过他不少作品，《偶然》就是其中一首。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卢文钊把这首诗诵念了一遍，同时决定把萧菁彻底忘记，安心地过火星生活。地球上的事，已经跟你关系不大了，更何况萧菁。你和她，就像两条轨道，只会各自在火星与地球延伸，再没有相遇的时候。
<h3>02．</h3>
恩诺斯组织了几个人去攀登奥林匹斯山。“就用轻便宇航服，不准使用飞行器，不准使用动力外骨骼，纯粹勇敢者的运动。”他兴奋地说，“从山脚开始，用七天时间，爬到22千米。到了山顶，你会有额外的收获。在那里看到的日出，比别处的壮观千万倍。”
看到恩诺斯双眼炯炯的样子，卢文钊相信那是他理想主义的一面在闪光，只是平时被他巧妙地隐藏起来了。
“理想主义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送恩诺斯走的那天，卢文钊和泰德·卡钦斯基谈起理想主义，泰德告诉他，“20世纪，有位叫切·格瓦拉的前辈说过关于理想主义的一段名言。他说，如果说我们是浪漫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分子，我们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我们将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郑重承诺：永不放弃，直至梦想实现。让我们忠于理想，让我们面对现实。”
此话令卢文钊大为感慨。在这世上，多少人忙忙碌碌，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啊！
泰德接着说：“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短片，主角是一只几维鸟。它生活在新西兰的丛林里，以吃虫为生，翅膀细小，不能飞翔，可它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振翅高飞，体验在高空之上自由自在飞翔的感觉。为此，它不停地努力着。有一天，它找到了一个弹弓。它把弹弓安装在一棵大树的树干顶端，然后自己钻到皮筋里，使出浑身力气，拉开皮筋。在皮筋被拉到顶点的时候，它双脚一松，顿时如同一颗石子一般被皮筋弹了出去。它弹出的方向，不是向着天空，而是向着大地，因此，几维鸟的结局可想而知。然而，悲惨的结局并不能说明几维鸟做错了，至少它在临死前体验了自由自在飞翔的感觉，部分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即便是把坠落错误地当成了飞翔。这是一只理想主义的鸟精灵。当时，在泪眼婆娑中我就发誓：这辈子我要做这样的几维鸟，只为梦想而生，只为梦想而活，只为梦想而死。”
“你的梦想是什么？”
“分时间。以前当学者的时候，是想把定向爆破研究得更通透；后来当商人，只想把更多的商品卖出去；现在是专利贩子，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在火星购买更多的有潜力的专利，再贩卖到地球上去。”
“都挺实在的。那么你怎么看待靳灿说过的那句话——生命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
“继续存在下去也是一种梦想。”泰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哈，有意思。”卢文钊兴奋起来，找到知音的感觉真好。
泰德问：“请问你如何看待个人崇拜？”
“其实我也知道，靳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完人。无论是学识修养，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有不足之处。真要找他的不足，写本名为《论靳灿的十大缺点与十大错误》的书都不成问题。但在我看来，正是靳灿的缺憾或者说不完美，使靳灿看上去更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臆造的神，因而显得更加可亲可敬。之所以用那么极端的话为靳灿辩护，是因为当今有一股强烈的否定靳灿的思潮。质疑、反对或者否定靳灿不是不可以，但一切都要以事实为讨论的前提，而不是虚构、曲解和断章取义，对他进行脱离历史环境的空洞的指责与谩骂。”
“你认为靳灿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反对靳灿的人没有注意到，在靳灿讲述的故事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布龙保斯之火。”
“哦，说来听听。”泰德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按照靳灿在《强势生存》里的说法，他受到红斑狼疮反复发作的原理启发，暗示病毒专家贾迈勒编写出能用文本传播的电脑病毒布龙保斯之火。然后，贾迈勒借助修改靳灿所写的《论钢铁狼人的潜意识》的机会，将布龙保斯之火植入了那份文档之中。接下去，靳灿向铁族提交了这份文档，铁族分享了它。后面发生的事情就简单了：人类的叛徒祁志检举了靳灿，让铁族误以为文档中的病毒是针对他们的纳米大脑，因此关闭了将他们链接为一个整体的灵犀系统。事实上，布龙保斯之火针对的是灵犀系统，它的作用就是使关闭后的灵犀系统无法重启。失去了灵犀系统的钢铁狼人蜕变为极端自私的狼，相互残杀，人类趁机进攻，这才结束了开始于2025年的‘五年浩劫’，第一次碳铁之战也以人类的全胜告终。”
“非常精彩的故事。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我都忍不住要为靳灿击节赞叹。”
“问题是，布龙保斯之火到底是怎样植入文本的？这当中涉及许多方面的问题。譬如，贾迈勒根本不认识汉字；又比如，布龙保斯之火是怎样发挥作用的？在《强势生存》中，还有其他书籍、资料或者文献中，靳灿对这样的技术细节语焉不详，甚至完全没有提到。”
泰德沉默了片刻，说：“这次我要为你击节赞叹了。”
<h3>03．</h3>
晚上，卢文钊带泰德去“白银时代”酒吧，两人边走边聊。
“其实我也不擅长喝酒，主要是看个气氛。你不知道，在酒吧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猜测每个进入酒吧里的人的故事。我会揣摩他是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个性和爱好，有着怎样的经历，为什么千里迢迢来火星。诸如此类的问题。”
“猜完了，你会去求证吗？”
“不会。”卢文钊说，“去求证了就没有意思了。求证的结果不外乎三种：完全正确，完全错误，以及部分正确、部分错误。总之，一求证，结论就固化了，事情就变得无聊了。”
“你其实喜欢的是猜测与事实之间的中间状态。”
“说得对极了。”卢文钊用夸张的语气说，“既不是僵硬的事实，也不是纯粹的虚构，介于虚实之间。”
“这可不像你平常的主张，平常你总是强调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卢文钊搔搔后脑勺，说：“人是复杂的，偶尔娱乐一下也是应该的。”
“那你猜过我来火星的原因吗？”
“你不是说过吗？挑选火星专利中最有潜力的购买下来，再贩卖到地球上去。其中的利润非常可观，有人会为此打破头的。”
在酒吧门外，泰德停住了脚步。“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他品味着这句写在酒吧名字下方的话，微微点点头，似有所得，“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话什么意思？”卢文钊问。
“这是一个比喻，出自热寂说，一个很古老的概念。”泰德说，“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接下去他做了解释：“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热量不能自动从低温物体流向高温物体，但是会自动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而在流动的过程中，总会有一部分热量转化为无序而且无用的‘熵’被浪费掉。如果把已知宇宙看作一个‘孤立’的系统，它的熵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增加，使宇宙从整体上由有序转化为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所有的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的温度将达到热平衡——大概只比绝对温度高一点点。这时的宇宙就像全部是由银子组成的，因为银子是热导性最好的物质，绝不会有一个地方比另外一个更热。
“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在这样的宇宙存在。热寂说展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哲学家罗素发出这样的哀叹：‘一切时代的结晶，一切信仰，一切灵感，一切人类天才的光华，都注定要随太阳系的崩溃而毁灭。人类全部成就的神殿将不可避免地会被埋葬在崩溃宇宙的废墟之中——所有这一切，几乎如此之肯定，任何否定它们的哲学都毫无成功的希望。’”
泰德再度展示了他对名人名言的爱好。对于这一点，卢文钊并不奇怪。因为在植入系统盛行的今天，量子寰球网上名人名言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稍稍一搜索就什么都知道了。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运用是另一回事。正如靳灿说过，我们不能用知识的积累代替思考。能够把名人名言用对地方，也是一种本事。但是卢文钊倏地想起在钟扬纪念堂为泰德当临时导游的事——
“嗯，我记得你没有装植入系统啊？”
“我没有装啊！”泰德反问，“我什么时候说我安装过植入系统的？”
“那这些名人名言都是你背下来的？”
“不相信吗？”
“相信。”卢文钊说，泰德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所以‘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句话粗看很华丽，其实展示的是一种绝望，对未来的绝望？”
“是的，对未来最彻底的绝望。”
他们继续往里走。泰德在刻有“碳族七原则”的金属屏风前停下脚步。“碳族七原则？我记得这是天启基金的宣传语啊。”他疑惑地盯着卢文钊，好像是卢文钊刻写的碳族七原则。卢文钊努力做出无辜的表情，惊叹道：“啊，我不知道！”
事实上，对于天启基金，卢文钊多少知道一些。他只是没有把眼前的标语同那个传说中最大规模的反科技恐怖组织天启基金联系起来。
天启基金的前身叫祁志基金。“五年浩劫”中，中国国家安全部高级情报员祁志变节，向钢铁狼人投降，给中国军队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五年浩劫”结束后的2031年，祁志没有等到军事法院的宣判，就死于脑癌复发。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十多年后，有人找到祁志的后人，为祁志翻案。他们认为：“说祁志是叛徒，为了治疗自己的脑癌，投靠了钢铁狼人，根本就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赤裸裸的谎言。祁志是国家高级情报员，他的觉悟会比当时还是一介草民的靳灿低？”他们以抚养祁志后人的名义筹建了祁志基金，后来他们觉得基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因此在2051年更名为天启基金。
该基金吸纳了一大批类似祁志的人。他们深信，人类是地球的癌症，科技更是邪恶中的邪恶，必须清除科技、清除人类才能拯救地球，而铁族是取代人类统治地球的最佳候选。天启基金的领导人是所谓的天启四骑士，代号分别是镭女孩、四乙基铅、芥子气和大伊万，每一个代号背后都是一场科技使人类深受其害的巨大灾难。
早期，天启基金以各种形式的宣传为主，进入21世纪60年代，天启四骑士成为天启基金的领导人后，行事作风变得激进而不受控制。到后来，他们发起了一系列针对科技设施的袭击，彻底蜕变为反科技恐怖组织。天启四骑士都是地球同盟通缉令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卢文钊自言自语道：“这个碳族七原则是天启基金的宣传语？难怪读上去怪怪的，有一种强烈的反人类倾向。”
“哟，反人类倾向？这个罪名太大了，姐姐我可担当不起。”老板娘玛丽从金属屏风后边转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艳丽到夸张的红色衣裙，连头发也染成了鲜红，“我就觉得这几句话挺好玩，就把它刻在这里，让大家乐一乐。天启基金什么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卢，你可不要吓唬姐姐。”
卢文钊一时语塞，泰德替他回答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就算不是真的，那也没有什么嘛。这里是火星，不是地球。在地球上，天启基金是恐怖组织，而火星未必这样认为。”
玛丽上下打量了一番泰德·卡钦斯基，问：“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为什么我觉得以前见过你？”
泰德微微一笑：“老板娘就不用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施展魅力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老板娘？”
“卢文钊介绍过你，风情万种的‘白银时代’酒吧老板娘玛丽。”
“那你是？”
“泰德·卡钦斯基。”
“刚到火星？”
“刚到火星。”
“不像。”玛丽摇着头，整个身体凑到泰德跟前，“你走路的姿势表明你生活在火星上已经很长时间了，而到火星不久的人走路应该像卢文钊那样小心翼翼，看上去很不正常。”
泰德平静地说：“我到火星不过是15天，你可以到入境处查看我的记录。之前我也没有到过火星。”
“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玛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既然是第一次来‘白银时代’酒吧，这次你的酒钱算在我头上，敞开肚子随便喝。”
<h3>04．</h3>
50多岁的泰德·卡钦斯基的酒量居然不输恩诺斯·德特维勒。他不像恩诺斯那样，总是豪爽地一饮而尽，再把大大的啤酒杯子示威一般往卢文钊面前放，而是安安静静地喝完，再轻轻地搁下，但好几杯下肚后，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跟没喝没什么两样。
泰德传了一则新闻给卢文钊：
地球同盟执委会欧洲地区执政官玛蒂尔达·温在动身前往火星之前，参加了钟扬纪念堂重建的奠基仪式。在仪式上，玛蒂尔达说：“毋庸置疑，钟扬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天才；恐怖分子将其纪念堂炸毁只是把他们的疯狂与无耻暴露出来，而重建钟扬纪念堂则表明我们对于恐怖分子绝不妥协的态度与决心。”玛蒂尔达还说：“我相信，碳族与铁族都是具有智慧的，总有一天，我们与他们能够找到和平相处的办法，而战争并非唯一的选项。”分析人士认为，一向以强女权主义者面目示人的玛蒂尔达，这次出人意料地主张碳、铁两族和平相处，态度温和，但又把“战争”一词挂在嘴边，充分说明执委会内部对于如何面对咄咄逼人的铁族存在严重分歧。玛蒂尔达此次火星之行，真可谓任重而道远，且前途叵测。
“‘前途叵测’这个词特别好。”泰德说，“碳、铁两族前途叵测。叵测，嘿嘿，前途。”
“你也认为碳铁之间必有决一死战吗？”
“也许吧。”泰德喝了一口酒，问，“你见过靳灿本人吗？”
“没有，没有那个机缘。”
“玛蒂尔达·温是我的偶像。她是执委会唯一的女性，还和我同一年出生，我早想见见她本人。”
“没有问题。公司已经通知我了，要对玛蒂尔达进行专访。到时候我给你弄一个助理的通行证，你就可以见到她本人了。”
“那先谢谢了。”
“甭客气。这是我能行使的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帮朋友实现他的愿望是应该的，小事一桩。”
“你说我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
泰德忽然沉默了，静静地把那杯啤酒喝完：“这两天怎么没有见到奥克塔维娅？”他把杯子轻轻地搁下。
“去奥林匹斯城调配肉食去了，听说那边出了什么麻烦。”卢文钊说，“要是调配不及时，我们恐怕全部都要当和尚，改吃素了。”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泰德说，“你拿我当朋友，我应该告诉你实情，可告诉你了，可能会对你造成巨大的伤害。”
“什么事？你尽管说。”
泰德不答反问：“你对铁族了解多少？尤其是铁族的最新演化。”
泰德的语气非常严肃。
卢文钊正色道：“知道一些。2029年，靳灿以精彩绝伦的计谋，破坏了铁族的链接，不但造成铁族成员之间大规模地自相残杀，而且给整个铁族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五年浩劫’结束时，他们的数量从500多万锐减到100多万，差点儿灭族。浩劫结束后，他们潜心研究人类文明的类型，研究文明的优点和缺点，集各类文明之大成，试图塑造出全新的钢铁文明。
“因为观点和际遇不同，钢铁狼人分化为三大族群：
“第一类，重新建造灵犀网络，回到钟扬最初设定的模样，是为‘原铁’；第二类，放弃灵犀网络，专心学习人类文明，认为文明才是使个体凝聚成为集体的纽带，是为‘自由铁’；第三类，着迷于技术进步，追求新的演化，认为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学习人类，都不是钢铁狼人的前进方向，钢铁狼人应该走自己的路，是为‘文明铁’。”
“你说得很准确，铁族分类学学得很好。”泰德忧心忡忡地说。泰德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某种力量在阻止他。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了卢文钊的好奇心。
泰德·卡钦斯基看着卢文钊，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五年浩劫’中，为探寻自身起源的真相，方便与人类交往，铁族制造了数十个在外形上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安德罗丁，与靳灿有过交集，因而举世皆知的铁中棠就是其中之一。浩劫结束后，有的安德罗丁更换了身体，回到了钢铁狼人的躯壳中，但有一部分安德罗丁选择了继续留在人体里边，并关掉了灵犀系统，切断了与其他钢铁狼人的联系。这些安德罗丁就是第一代自由铁。铁族中，自由铁的数量最少，根据《地球同盟一号法案》登记在册的自由铁不到100万。
“第一代自由铁只是外形上与人类相似，仅凭肉眼无法将他们与人类区分开。然而他们的内部构造与人类相去甚远，别说用什么透视机，就是普通的身体接触，也能发现他们的异样。正如你刚才所说，自由铁认为人类文明是可以研究和模仿的对象，因此他们需要更像人类，以便最大限度地进入人类社会。第二代自由铁很快问世。他们的身体更为精致，不但外表像人，而且内部器官也开始向人类靠拢。他们并不满意。几年前，第三代自由铁诞生了。他们的身体是合成生物学的杰作，每一个细胞都来自试管工厂，但组合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人。除了大脑，他们已经跟人类一般无二了，不但肉眼无法分辨，就是机器也无法识别。他们的大脑还是纳米的，被头骨紧紧包裹着。这头骨兼具伪装功能，当你用什么透视机探查的时候，他会将纳米大脑伪装成人类的大脑。
“他们行走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之中。他们和真正的人一样，会呼吸，会聊天，会吃饭，会撒尿，会做爱。但他们并非真正的人。他们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犹大，不，比犹大还可怕。我们至少知道犹大背叛是为了金币，然而没有人知道自由铁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人体并非进化塑造出的完美造物，有着太多的因为修修补补而带来的缺陷和遗憾。单纯从能效角度看，人工智能没有必要造得和人一模一样。如果是人类自己造的机器人，由于自恋，把机器人造得和自己差不多还可以理解，而铁族在可以自行设计下一代的情况下，却将自己设计得越来越像人类，这事显得极为诡异。很多人都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学者据此认为，自由铁的最大梦想就是变成真真正正的人，因此称呼他们为匹诺曹——那个一说谎话鼻子就会变长的木头玩偶，甚至大胆推测，虽然现在自由铁是少数，但终究所有铁族都会走到这条道路上来。但我认为这完全是一种误解，是愚蠢的人类中心主义的产物。”
说到这里，泰德停下来浅浅地喝了一口酒：“想要识别出人群中的自由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你得知道他们的特点。除了纳米大脑，铁族还有一点与人类不同。他们只有一个感觉器官，叫天眼。这个高效的感觉器官同时起到了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的作用。因此，自由铁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其实是掩人耳目的摆设，而天眼使他们同时能够看到、听到、闻到、嗅到和摸到，他们的感受也因此是混合在一起的。”
“你说的这叫联觉，也叫通感……”卢文钊忽然意识到了泰德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在暗示奥克塔维娅是自由铁？是安德罗丁？”
泰德·卡钦斯基看着卢文钊，就像父亲看着犯错的儿子。“是的。”他语重心长地说。
<h3>05．</h3>
卢文钊趁着酒劲给奥克塔维娅打了电话。他很担心自己酒醒以后鼓不起勇气打这通电话，或者干脆就会把泰德·卡钦斯基说过的话尽数遗忘。
“你好啊。”
“喂，文钊。”
“你在哪里？”
“我在奥林匹斯城。忙着哩。”
“有个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你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
“你是安德罗丁吗？”
“什么？”
“你是铁族吗？你是钢铁狼人吗？你是所谓自由铁中的一员吗？你是安德罗丁吗？”
“要是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你会怎么样？”
“就当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个电话。所以，你回答我，正面回答我，就如你所说的那样，不要拐弯抹角。”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不用把我剖开，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我是铁族的一员，我是自由铁，我是你们口中的第三代安德罗丁。然后呢？你会怎样？”
“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怎么没有骗我？”
“你问过我身份吗？没有。难道一开始我没告诉过你我的秘密吗？我的联觉，你忘了吗？你告诉我你的秘密了吗？没有。所有的铁族都是联觉者，五感都是由天眼这一个器官完成的，这难道你不知道吗？”
“这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没有往这方面想，对吗？”
“像你这么说，是我的错？”
“难道是我的错？我应该在脑门上贴一张安德罗丁的标志，向所有人宣告我是自由铁的一员？”
“我……”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别人不一样？”
“也是。说吧，知道我是安德罗丁之后你要怎么做吧？”
“消失。我要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永远消失。”
“如你所愿。”
奥克塔维娅挂掉了电话。听着从植入系统传来忙音，卢文钊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解脱，相反，丝丝缕缕的惆怅，将他的人和心完全包围。

第十章 信息旋涡与白头海雕
<h3>01．</h3>
佩恩还是不肯给萧菁安排任务。“我尊敬的萧小姐，”他说，“真没有什么事要你去做。你就安心吧。”那无辜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萧菁：只要你别给我惹事，老老实实混满三年，就万事大吉了。无聊之中，萧菁只好不停地玩一款名为《绝地战歌》的即时战争策略游戏，组建自己的太空舰队，在无垠的星海中，与钢铁螳螂展开一场场生死较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钢铁螳螂的原型是钢铁狼人，只是换了一个造型而已。
正当萧菁百无聊赖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404号太空城医疗与康复中心的视频信。“萧菁小姐，我是理查德·卡朋特医生，”视频里的说话人脑袋光光，下巴却蓄着浓密胡子，“你的华为H7785植入系统版本较低，请前往太空城医疗与康复中心595室进行系统升级。申请表已经发给了你，请在到595室之前填好，谢谢。”
哈，给植入系统升级，这下有事情可做了。
植入系统，顾名思义，就是植入身体的多功能、多用途“弱人工智能”系统（与之相对的概念是强人工智能，专指铁族。学过科技史的人都知道，这两个词语的意思和用法早就改变了）。21世纪初就有人在研究植入技术，要是把人造器官，比如心脏起搏器，装进人体也算上的话，历史还可以回溯100年，但当代意义下的包含“弱人工智能”的植入系统30年前才出现，25年前才普及。那个时候，萧菁还没有出生呢，所以，对于萧菁而言，植入系统是天然存在的，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地球联盟规定：18岁之前是不准安装植入系统的，但在某些地方，地下手术猖獗，十一二岁的少年安装植入系统的情况非常普遍，而且，彼此之间攀比，看谁安装的植入系统更为知名，功能也更多、更强大。新闻里还报道过更耸人听闻的案子：五六岁的小孩子也安装了最新型的植入系统，而且玩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萧菁是在进入孙子指挥学院读书时才安装的军用植入系统，已经19岁了。在此之前，她只能依靠穿戴系统进行网上冲浪，“感觉自己像个正在钻木取火的原始人”。一向不安分的她不是没有动过非法安装植入系统的念头——光是想想都让十几岁的她激动不已哩。但是父母都极力反对。如果说父亲和母亲曾经在什么事情上达成一致，这件事就是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萧菁就读孙子指挥学院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讲，别人都认为是顺理成章的：“你父亲是太空军总司令，你读世界上最著名的军校自然是应该的。”但萧菁自己不这样认为，萧瀛洲总司令也不这样认为。当初，得知女儿要考孙子指挥学院的时候，萧总司令可是大吃了一惊。萧菁至今还能记起父亲当时大张着嘴的滑稽模样，这让她非常满意自己的选择。要是考植物研究、舞蹈模特或者行星开发，都看不到父亲的这个样子。
萧菁老老实实填好申请表，然后传给404号太空城医疗与康复中心。一天之后，申请被批准了。萧菁在指定时间里乘坐城内轨道交通来到医疗与康复中心。跟着电子地图的指引，她走进了595室。人不是很多，好几个护士聚在一起闲聊，看见萧菁过来，就哗地一下散开了。萧菁隐约听到了织田敏宪的名字，揣度她们大概在讨论求婚被拒的事，感觉既可气又可笑：这是我个人的事情，要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
“萧菁小姐吗？”一个护士走到萧菁跟前。
“你们在讨论什么？那么高兴？”
“也没讨论什么。”
“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东拉西扯，闲聊而已。”
“是不是哟？”
“萧菁小姐真想知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向铁族宣战。如果我们几个是执委会的，那么第二次碳铁之战已经全面爆发了。”
护士脸上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如果萧菁一巴掌扇过去，这个护士肯定会把另外一边也转过来让萧菁打，但萧菁忍住了动手的冲动。她脑子里忽然响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从来不知道战争为何物的年轻人，嗷嗷叫着：‘我要战争！我要战争！我要战争！’当战争真正爆发时，他们又会嗷嗷叫着：‘我要和平！我要和平！我要和平！’”
“好吧。”萧菁收敛起自己的小姐脾气，在心底原谅了这些护士，说，“给我说说升级植入系统的事。”
“请跟我来。”护士在前带路，边走边说，“你申请安装华为H8399植入系统，符合总政治部《军人使用植入系统条例》的规定。与你之前使用的植入系统也完全兼容，单纯从技术角度讲，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h3>02．</h3>
护士领着萧菁走进一间医生办公室。“喏，这位是理查德·卡朋特医生，负责主持这次手术。”护士指着一个中年人说。
卡朋特医生穿着军用白大褂，身材高大，面容硬朗，比视频中的样子更为成熟。“中尉，知道为什么要给植入系统升级吗？”他坐在办公桌后边，从容地问道。
“我的系统过时了，落后了，而新系统有更多的新功能？”萧菁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疑惑地答道。
“为了追求完美。”卡朋特医生说，“虽然完美只能无限接近，永远不能达到——当你以为你已经达到完美的时候，完美的标准又向前移动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是植入系统自己要求升级呢。”
“也是。你应该知道当前量子寰球网有三种上网模式吧。”
萧菁当然知道。
卡朋特医生说：“第一种被称为浅表式。在人工智能（植入系统或者穿戴系统）的协助下，进行网上活动。从一开始，人工智能就会记录你的一切网上活动，揣摩你的偏好——更喜欢看什么新闻，更喜欢欣赏什么样的影视和小说，更喜欢在什么时候购买什么样的东西，更喜欢和什么人进行社交活动，诸如此类——并在你下一次上网时，主动为你提供。其活动的范围和方式相对于后面两种上网模式非常有限，但基本上能满足一般人的上网需要。
“浅表式着重于上网结果，过程不重要。然而，有人认为，这种上网方式受人工智能的影响太大，几乎是被人工智能牵着鼻子走，整个过程非常愉悦，你不会有被控制的感觉，因此，有人把这种上网方式称为蠢猪式或者懒驴式。”卡朋特医生总结道。
“像你这么说，我已经当了四年蠢猪或者懒驴。”萧菁笑道。
“世界上多数人都是蠢猪或者懒驴。”卡朋特医生继续说，“第二种叫挖掘式，将上网过程与上网结果相结合。这一类人不满足于弱人工智能直接提供的上网结果，他们有不俗的动手动脑能力，也有自己动手寻找上网结果的强烈需要。他们把人工智能抛在一边，称其为人工愚蠢，自己亲自到浩瀚无边的量子寰球网上浏览、搜索和查询。如果有意外的收获，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让挖掘者欣喜若狂。”
显然，戴维·查莫斯寻找萧菁母亲的地址时，就属于这种。
“然而对于无垠的网络来说，浅表式不过是还在海滩上捡拾贝壳，挖掘式不过是浅海里狗刨，离真正的大海还差得远呢。”卡朋特看着萧菁，棕色的眼睛放着某种奇异的光。但在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什么情绪变化。要知道，其他人在知道萧菁是萧瀛洲总司令的女儿之后，要么惊奇，要么激动，要么羡慕，要么嫉妒，总之都有变化。而卡朋特却显得无动于衷，要么只是把萧菁当成又一个手术对象，要么就是他有一颗宠辱不惊的平常心。
“第三种叫浸入式，偏重于上网过程。这是只有安装了高等级植入系统的人才能进行的上网模式。简单地说，就是暂时切断大脑与身体的联系，而让大脑与网络直接相连，把大脑直接作为网络的一部分，让大脑直接感受网上的一切，同时，直接操控网上的一切。”
“我靳灿伯伯就是世界上第一个体验浸入式上网的人。”萧菁不无骄傲地说，“也是他后来倡议建设量子寰球网的主要原因。当然，他浸入的是铁族用于共享的灵犀系统，而且为此付出了一辈子的代价。”
“代价，没错。凡事都有代价。值不值得付出某种代价，就看收获是多还是少。”卡朋特说，“正如靳秘书长所经历的那样，浸入式上网曾经是一种极为冒险的行为，因为若无强大的自控能力，在浸入时很容易就迷失自我，陷进信息超载的旋涡里。无数的案例都证明了这一点。但世界上乐此不疲，全身心地浸入量子寰球网的人可不算少。他们把这事称为新时期的‘勇敢者运动’。只是现在，科技已经进步了，不要再用老眼光来看待浸入式上网了。以前植入系统的计算能力还不够，需要庞大的外置设备才能够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浸入式上网。华为公司最新推出的X38植入系统就是专为浸入式上网设计的，无需庞大的外置设备，仅仅依靠植入系统本身就能自由地进行浸入式上网，而内置的安保程序可以让你在浸入式上网的同时全方位地保护你的心智。”
“医生，那个X38有这么好？”
“比你想象的好得多。我自己就安装的这个系统。比你申请的华为H8399植入系统高级多了，无论是速率、带宽、功能，同时也符合总政治部《军人使用植入系统条例》的规定。”
萧菁的好奇心与好胜心早就被卡朋特的描述勾起来了。她让植入系统搜索了一下华为X38，发现评价极高，几乎人人都说好，心底也就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既然这样好，那我就安装华为X38的植入系统好了。”
“这里有份新的申请表，需要你填写。”
卡朋特把申请表传给萧菁，还很贴心地把萧菁之前填写过的那份申请表一并传过来。大部分资料都只需要复制，少部分需要根据植入系统型号的改变而修改。萧菁注意到，华为X38植入系统对于使用者的身体健康状况尤其是心智方面的要求特别严格，当然，她对自己的身体和心智有充分的信心。最后，萧菁同意由自己的军人公积金全额支付此次手术的全部费用。
填好申请表，萧菁把它传给卡朋特。她以为又要等一天。但片刻之后，申请表就被批准了。“怎么这么快？”萧菁奇怪地问。
“因为是我在审批。”卡朋特医生并没有因为有这项权力而骄傲，继而严肃地说，“那么中尉，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一个小手术，比拔牙复杂不了多少，不要紧张。”
“我知道。”
“这就好。”卡朋特赞许地说，“那就开始吧，先去换手术服。”
萧菁换好手术服，再跟着护士来到手术室，躺到全自动手术床上。卡朋特医生在隔壁的操作台前，隔着玻璃冲萧菁招招手，智能玻璃随即变得不透明。护士协助萧菁躺好。“不要害怕，”她说，“祝你好运。”然后按下开关，手术床自行移动，将萧菁送进一个隧道般的手术舱中。
正如护士所说，卡朋特医生主持这次手术。主持的意思是负责设计手术方案，具体执行方案的是萧菁此刻躺着的全自动手术床。像安装植入系统这样的手术，虽然涉及眼球、心脏、大脑海马体、脊柱、听骨等关键性身体器官，但无创技术与人工智能医疗技术的完美结合，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数百亿次的植入系统安装，现在基本上只需要沿用以前的方案就可以了。
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萧菁盯着头顶附近闪着微光的医疗仪器发呆。“待会儿见。”这是理查德·卡朋特的声音。不知为何，萧菁觉得这一次卡朋特的声音有些特别，似乎包含了某种无法言表的笑意。她还在琢磨这事时，胳膊上已经挨了一针速效麻醉剂，须臾即陷入了无梦的沉睡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摇晃萧菁的脑袋，唤醒了她。
“整个手术只用了30分钟，非常顺利。”卡朋特医生站在全自动手术台旁边，非常专注地对萧菁说，“现在只需要调试一下，你就可以顺利地使用植入系统，进行浸入式上网了。”
<h3>03．</h3>
浸入式上网是一件很私密而危险的事。进行浸入式上网时，植入系统会暂时切断大脑与神经系统的直接联系。身体本身的运作，譬如心脏的跳跃、胃肠的蠕动、血液的奔流，继续由脑干和小脑等部位控制，植入系统也会对身体进行监控，但大脑本身不会感知这些——大脑将用于直接感知量子寰球网上的一切。同样，大脑的指令也不会像平常一样通过神经下行，并得到指定器官的具体执行，而是直接落实到量子寰球网里的运作。简单地说，进行浸入式上网时，身体是处于瘫痪状态的，而处于激烈活动状态的大脑却在与现实无关的网络世界里游历。此前，萧菁曾经目睹过好几次别人浸入式上网的模样，新闻中也报道过好几次发生在浸入式上网时的事故。
回到寝室，萧菁找了些东西吃，然后躺到床上，为第一次浸入式上网做准备。显然，躺在床上是进行浸入式上网的最佳姿势。据说，以前的人们使用穿戴系统时，本来可以到处走的，结果在床上使用穿戴系统上网的时间非常多，以至于诞生了“床族”。
萧菁把安全阈值设置为“中”，可植入系统不允许，它提醒说，第一次使用浸入式上网功能，安全阈值只能设置为“高”。她照做了。接下去是设置唤醒时间，萧菁初选的是两个小时，系统再次拒绝，并说第一次使用，只能30分钟。在唤醒方式上，系统没有否定萧菁的选择，然后给出了一系列的警告。
一切设定好，萧菁启动了浸入式上网功能。她等待着一丝锐痛从脊椎那儿传来，然而没有。忐忑中，她期待着其他剧烈的变化，还是没有。她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忽然波动起来，随即很自然地切换为一条街道。光线很充足，两边是高墙，爬满葡萄藤，手掌一般的叶子随风舞动，盛开的紫色花朵点缀其间，还有几只红蓝相间的蝴蝶在半空中翩翩起舞。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像是锦州奶奶家，她记不清了，不敢肯定奶奶家真有这样一条街道。
她想看看自己的模样，但看不见，仿佛她是透明的。她记得浸入式上网是可以随意更换自己的形象的。难道也是因为第一次，只能以透明的形象出现吗？她不想考虑太多，沿着街道——网络虚拟出的街道——往前走。
街道尽头有一扇古旧的门，贴着面目狰狞的门神。左边是举着钢鞭的黑脸将军尉迟恭，右边是端着铁锏的白脸将军秦叔宝。她走到门前，迟疑了一下，伸出看不见的双手，只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门。
无尽的光线涌进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萧菁面前打开。
她走了进去，走进了信息旋涡里。
后来萧菁回忆第一次进行浸入式上网，无数的细节都已经忘记，但初次看到信息旋涡的震撼，她记得一清二楚。
门在她背后无声地关上并消失了。萧菁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之中，但她既没有下坠，也没有飞升，而且心底也没有因为没有脚踏实地而恐惧不已。她低下头，发现脚下踩着若隐若现的风——不只是脚下，四周都是那种奇异的风。她置身于风的旋涡里。
旋涡由不计其数的“风”组成。那风是有颜色、有形状、有声音的。仔细分辨，每一道风也各有不同。
萧菁好奇地伸出手去——透明的手——触碰那风。在接触的瞬间，一串文字信息没有经过眼睛，直接在她脑子里爆开，就像漆黑的夜空里忽然亮起最为璀璨的礼花，让她的每一个脑细胞都为之震颤。
对于量子寰球网的质疑主要集中在两点上：
一、资金哪里来？
二、技术哪里来？
量子寰球网建立时，“五年浩劫”刚刚结束。按照通行的说法是百废待兴。全球贸易还没有复苏，财政体制还没有建立，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哪儿来的钱建造量子寰球网？这样一个遍布全球的超级工程肯定需要数以亿计的资金。但所有涉及此事的报道中，该工程使用的经费都被模糊处理了。要么根本不提，要么以数百亿元这样模糊的数字代替。
那量子寰球网到底用了多少钱呢？
粗略计算一下，在5000万亿到8000万亿元之间。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要知道，它同时还在搞好几个与量子寰球网不相上下的超级工程呢。为什么全球科技志愿组织这么有钱？钱是从哪儿来的？
在我看来，钱还是其次。最为重要的是——技术。靳灿以及全球科技志愿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可能掌握那么多技术。
当时靳灿不过是个大学本科都没有毕业的小伙子，自学了几本科普书，顶多算是资深科学迷——也许这个资深都该去掉。对科技一知半解，或者还有那么点儿自己的想法，平常吹吹牛，糊弄一下亲戚朋友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但真要他领导一项工程，发明一样物品，完成一个实验，他根本就办不到。
确实，全球科技志愿组织里有货真价实的博士，数量还不少，而且其中几个名气还非常大。但这些都不足以说明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所掌握的科技为什么会那么高。
众所周知，量子寰球网包括108颗主力卫星，36颗辅助卫星，还有36颗机动卫星，共计180颗。大小不同，轨道各异。问题是，这180颗量子卫星是怎么发射上天的？当时，所有的宇航基地——全世界能发射火箭的地方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个——所有能发射卫星的地方都在浩劫中被摧毁了。最先恢复发射能力的是文昌宇航中心。萧瀛洲就是在那里被送上太空去拯救世界的。他们也说，量子卫星就是在这里发射升空的。可是，文昌宇航中心是2034年建成使用的，那个时候，量子寰球网已经建设了四年多。虽然缺少资料，但至少有120颗量子卫星在文昌宇航中心建成之前被发射到了太空。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用什么发射的？
长期以来，靳灿和全球科技志愿组织保守着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关系着全球科技志愿组织，也就是现在的地球同盟执政合法性，所以，他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然而，秘密终究是要解开的，怎么隐藏都没有用。经过一番苦心研究，我终于发现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的黑历史。
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在贡嘎山有一个秘密基地。贡嘎山在四川境内，海拔7000多米。沿着山坡，斜向上方，埋着一条25千米长，直径5米的管道。管道建成之后被抽成真空，管道壁镶嵌着6条高温永磁体，能为宇宙飞船制造出磁悬浮的环境。这样，宇宙飞船从管道底部开始加速，只需要少量的动力——跟大推力火箭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就能使它在离开管道的时候达到第一宇宙速度，直接飞向预定的轨道。
真空管道磁悬浮发射器简直就是以贡嘎山为底座的宇宙大炮。因为不用考虑航天员，不用考虑加速度对于人体的影响，这门宇宙大炮能以最快的速度发射，效率极其惊人。
180颗量子卫星能够发射，量子寰球网能够建立，全靠宇宙大炮。
但你知道贡嘎山宇宙大炮是谁建造的吗？
铁族。
这则信息以文字的形式呈现，然而，萧菁感受到的可不仅仅是文字。文字所包含的写作者的情绪、态度，甚至写作者自身的阅历，也都尽数呈现到了萧菁的脑子里。
就萧菁此前所知的种种迹象表明，质疑者所说的内容基本上是真实可信的。
上次去拜访靳灿伯伯，询问对《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的质疑时，靳灿伯伯对萧菁说：“你不能从我这儿得到标准答案，你应该做的是自己去寻求答案——你自己的答案。只要不固执己见，拘泥于世俗之争，站在全人类的高度，地质史的高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那么，现在就开始寻找吧。
萧菁舞动双手，在风的旋涡里自由地上下翻腾，随手触碰，采撷那些浸入式上网者留下的信息，有或精致或粗糙的文字，有或认真或随便的语言，还有精心制作的图片与视频。
不同的信息给她带来全然不同的体验与感受。
她放纵开来，不管任何人的感受，尽情释放自己，毫无顾忌地宣泄自己的情感。笑就笑得前仰后合，哭就哭得稀里哗啦，愤怒了就骂上100句粗话、脏话、龌龊话……
她在信息的旋涡里飞舞盘旋，无数的信息在她与量子寰球网之间自由来往。她犹如饥渴的海绵，不受控制地吸收着一切。酣畅淋漓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她愿意在酣畅淋漓上加一个10次方，写成大大的能让任何人看见的：酣畅淋漓10。
忽然间，传来一阵鸟叫声。那是相思鸟的声音。但这里哪儿来的相思鸟呢？萧菁疑惑了，正想把这莫名其妙的鸟叫声抛在脑后，就看见风之旋涡忽然停住了，就像被冻结一般。她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僵硬。这是出问题了吗？还在疑惑中，空中飘来一个声音：“亲爱的萧菁，你的上网时间已经结束，请安全退出，谢谢你的合作。”
半个小时就这么过去啦？萧菁不无遗憾地想。那扇门出现在她身后，她转身，推门进去。这次，没有回到刚才看到过的街道，而是直接回到了现实。
她一个人躺在404号太空城冷冷清清的寝室里。
没有风之旋涡。
没有无穷无尽的信息。
更没有酣畅淋漓的感受。
<h3>04．</h3>
萧菁想立刻进行下一次浸入式上网，可植入系统拒绝了，说至少需要六个小时的冷却时间。这让她愠怒而又无可奈何。
难熬的六个小时好不容易过去了，萧菁几乎掐着秒数进行着倒计时，在冷却时间结束的一刹那，她已经进入了量子寰球网，再次来到那条熟悉的街道。这次，她百分之百敢肯定，这就是少年时奶奶家的那条街道。当她再次推开门走进去时，豁然发现，她进入的不是风之旋涡，而是一座庞大的环形图书馆。往上看不到尽头，往下也看不到尽头（这里的上和下其实只是萧菁的主观感受，脚那边是下，头那边是上，当萧菁在半空中旋转时，上与下，左与右，也跟着不停地调换）。书架古朴典雅，木头的纹理清晰无比。码放的书说不上整齐，但本本都是大部头。萧菁随手翻看，都内藏海量的信息。
萧菁明白了，这浸入式上网也有不同场景，使你永远有新鲜感。
第三次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萧菁置身于火焰之中，只能略微感受到火的温度，而不同颜色的火焰代表着不同性质的信息。
第四次是一条在平原上奔涌的河流，萧菁沿河行走，洗手的时候就能吸纳感兴趣的资料。
第五次是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商贩高声叫嚷，售卖各种东西，拿到萧菁手里也就变成了她所喜欢的故事。
第六次是一列在星海之间风驰电掣的列车，窗外每个星星都是一段视频。你要是倦了，可以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任由列车载着你在星海之间穿梭。
第七次是撒满贝壳的海滩，拾起每一块都是历史。
第八次是幽暗的森林里弯弯曲曲的小径，堆满了金灿灿的落叶。
第九次是玉米地切割成的移动迷宫，每走100步，就会变化一次。
…………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美轮美奂，令萧菁沉醉其间，难以自拔。有时她甚至觉得，之前的23年全部白过了，她的人生，从第一次浸入式上网才真正开始。
当然，网络上也不全都是好消息。她收集到各种各样的信息，就像干涸的沙漠，突然遭遇前所未有的暴雨，于是任由那雨水在各处肆无忌惮地流淌与浸润。至于雨水是无害的，还是有毒的，她无从选择。
其中一条信息是这样的：
21世纪初，所有的电脑都已经连接在了一起，叫作互联网；21世纪40年代，所有的智能设备都已经连接在一起了，物联网从概念变成了现实；现在，地球上的大部分人也已经借助植入系统连接在了一起，每个安装了植入系统的人不仅是上网的人肉工具，同时也成为网络的一个人肉节点，是不是该叫人联网了呢？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没有使用植入系统的时候，那些植入系统在干什么？也和你一样在沉睡吗？当然不是。你肯定会说，植入系统不是还要监控我们的身体健康状况吗？当然不会休息。
你只说对了一小部分。
事情的真相是：当你不使用植入系统时，植入系统也在全力以赴地工作，不是为你——监控你的身体状况只需要植入系统很少的一部分能力——而是为了量子寰球网。
量子寰球网不只是一个供你学习、工作和游戏、娱乐的场所，它还是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超级分布式电脑系统，也是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怪物。它真正意义上包裹着整个地球，所有接入它的智能设备都是它的一部分，都是它的计算资源，都能为它所用。
就像一个空前庞大的吸血鬼，却吸取着每一个人的生命与灵魂，悄无声息，从不停手。
那么，量子寰球网是为谁工作的？
不是人类，不是地球同盟，也不是大魔王靳灿。
而是铁族。
在你走路的时候，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发呆的时候，在你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你都在为铁族工作。
每个人都是铁族的奴隶。
这才是铁族协助靳灿建造量子寰球网的真正目的。
萧菁无法判断这条信息的真伪，于是把它保存下来，以备将来使用。
<h3>05．</h3>
这一天，萧菁再次进入网络，发现网络世界起了新变化。还在两边都是葡萄藤的院落时，她就发现自己有了身体，不再是透明的了。这一体验很特别，刚开始浸入式上网那会儿，因为身体是透明的，看不到自己的举动，感觉不习惯，但多进行几次，也就习惯了。现在忽然间又有身体了——而且是裸体的——她居然有些不习惯了，就好像猴子自由惯了，忽然间套上厚重的衣服，还裹得严严实实。
植入系统提示，可以对这具身体进行任意修饰。萧菁让系统复制了一个自己的形象显示在前方。这具身体显然是照着萧菁的身体扫描出来的，她绕着那形象转了一圈，看不出与真实的自己有什么不同，就连眉梢的弧度、酒窝的深度还有丰腴的胸部都一模一样。她在那形象的背后站了一会儿，很少有机会能从那个角度欣赏到自己的胴体，这种怪异的陌生感令萧菁颇为感慨。
萧菁一向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修饰的——很多人对她说过，她的形貌兼具东方人的柔美精致与西方人的挺拔圆润，集萧瀛洲与希尔娜的优点于一身。于是，她命令进入选择衣物的环节。选中的衣物出现在复制出的形象上，萧菁用最为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在先后试穿了六套风格迥异的衣服后，最终选择了一套看上去既不过分保守也不过分奔放的运动型套装。淡蓝的格子衬衣，配上牛仔短裤和登山靴，再加上扎起的马尾辫，使得整个人显得非常精神，看上去就像马上要出门去冒险一样。
萧菁走到门前，正要去推开那扇贴着尉迟恭与秦叔宝的木板门，门神闪烁了一下，化作了一句话：“恭喜你通过浸入式上网的入门测试，你已拥有进行浸入式上网的全部权限。”
哈，原来风之旋涡、火之海、穿越星海的列车等都不过是入门测试——测试我在信息的旋涡里会不会迷失自我。测试都叫人这么销魂，那真正的浸入式上网会有怎样的体验呢？萧菁心里充满期待，她很久没有期待什么事情发生了，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异常兴奋，就像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游乐场，期待坐上旋转木马一样。
新的文字在门板上出现了，是一份关于隐私的安全声明与协议。这样的安全声明与协议她见多了，不就是把什么责任都推给使用者吗？萧菁已经迫不及待，直接在协议最下面署下自己的电子签名，安全声明与协议消失了。“祝你玩得愉快！”她听到系统对自己说。随即，木板门自动打开，萧菁快步迈了进去。
刹那间，数不尽的星星像滔滔江水一般向萧菁奔涌过来，把她彻底吞没。她感觉自己好像在高速向上飞，又好像一脚踏空往万丈深渊里跌落，空虚和兴奋同时抓住了她的心。
一幅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悬在半空中，欣赏着那幅画面。
那幅蓝白相间的画面摇摇晃晃，起起伏伏。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热气，看不清晰。下一纳秒，画面平静起来，立体起来，哦，是地球，从太空中“看到”的地球。她曾经多次在太空中俯瞰地球，所以并不觉得稀奇。蓝色的是海，白色的是云，绿色的是草原……
蓝色、白色和绿色旋转起来，须臾之间变为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地球迅速拉近，变大，更多的细节呈现出来。那绿色不是整块的，而是一串串不可计数的数字组成。绿莹莹的数字旋转着，迅速拉近，变大，是由不可计数的绿色小点组成。绿色小点闪烁着，迅速拉近，变大，是由不可计数的绿色人像组成。绿色人像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等待检阅的队伍。
每一个人像就是一个正在进行浸入式上网的人吗？在别人眼里，我也只是这样一个绿色人像吗？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萧菁等待着，她还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做。
列队而来的绿色人像已经近到可以分辨男女，看清楚脸部细节了。确实，人像与人像是不同的……绿色迅速消退，换上，不，不是换上，而是还原为人物本身的颜色和形貌——呵，都是些非常符合眼下主流审美标准的“俊男美女”，成千上万，彼此如此相似，就跟克隆人军团一样——也不知道进行了多大程度的修饰啊！
俊男美女们从雕像状态中解脱出来，开始做各种动作：说话、挥手、走路、叹气、挤眉弄眼……萧菁眨眨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湛蓝的天空下，略有起伏的平原上，铺展着一望无际的各色鲜花，没有哪一种萧菁叫得出名字。那些俊男美女散落在花海之中，以各种姿态欣赏着花的美丽。空气清新，稍微有些凉意，萧菁深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从每个毛孔进入，充盈了她的全身，令她感觉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她也真的开始欢呼雀跃……
骤然间，眼前的一切都凝固了，那些花，那些人，都变成了哥特风格的雕像。连萧菁自己也凝固成了欢跳在半空的古怪模样，除了脑子，别的部位一点儿都不能动。
一刹那，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萧菁的全部身心。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劫持”，浸入式上网时仅次于失去自我的恐怖事件。
<h3>06．</h3>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哥特风格的雕像，有一个人从不远处的花丛中钻了出来，穿过俊男美女们的石像，迤迤然地走了过来。萧菁相信他做的修饰一定超过50%，因为他的身体是人的，并且穿着老式的不怎么合身的黑色燕尾服，搭配着白底红纹并点缀有蓝色小星星的领带，而脑袋根本就是白头海雕凶神恶煞一般的脑袋——覆满纯白的大羽毛，大大的眼睛里，瞳孔如黑豆一般，眉骨凸起，金色的喙极其粗壮，末端的弯曲看起来极为锋利。
走动时能看见燕尾服的燕尾是白色的，与黑色的衣服本身显得极不协调。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萧菁问自己。
白头海雕走到萧菁跟前，伸出手指——人的——在萧菁额头上点了一下，她就从雕像状态解脱出来。周围的人依然保持着群雕的样子。萧菁知道，她早已被“劫持”到了一个新的网络空间，还能看到先前的网络空间的模样，不过是某种视觉残像的延长——网络世界的时间是主观的，可以任意调节快慢，如果你有这个权限的话。
“萧菁小姐，你好。”白头海雕说，声音低沉，节奏缓慢，显然经过软件的修饰，非常刻意地模仿某些老电影里的反派人物。
“不好。”萧菁直言不讳，“海雕先生，你把我劫持来，显然不是要和我讨论今天的天气问题。”
“呵呵，你果然如此说话。”海雕笑道，“我研究你很久了，研究你的一切。”
“听起来就像把我放到你的显微镜之下。”
“我用的工具可比显微镜先进多了。”
“我有什么好研究的？”
“不，任何一个人都值得研究。你知道吗？一个正常人的行为其实是可以预测的。路径依赖在个人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了解了一个人的过去，也就能知晓他的现在；知晓了这个人的现在，你也就掌控了他的未来。”
“这么说，你是算命的？那么，请你帮我算一卦。我不算过去，过去我都知道；也不算现在，现在我正在经历；我要算就算未来，如何？”
“你的过去你都知道？真的？”海雕发出古怪的笑声，“在你七岁的时候，你掉了第一颗牙齿。那是2061年10月17日下午3点13分。”
“这么精确？”萧菁故作惊呼。
“那颗牙齿已经松动了好几天。当时，你正和三个小伙伴一起玩耍，玩得挺疯。不知怎么的，你和其中一个小伙伴迎面撞上。你的嘴流了血，把你的小伙伴吓坏了。可你把手伸进嘴里，轻轻地就把那颗松动的牙齿取了下来。你一边挥舞着那颗小牙齿，一边在屋子里转悠，一边喊道：‘小菁菁长大了，小菁菁长大了，小菁菁长大了。’那颗牙齿还带着血，而你挥舞着它就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因为之前你已经就松动的牙齿问过奶奶，奶奶告诉你：‘你要换牙齿了，小菁菁要长大了。’”
萧菁沉默了。她使劲儿回忆，可脑海里并没有这件事。七八岁的时候换牙齿，这是谁都有过的事情。问题是白头海雕说了那么丰富而生动的细节，言之凿凿，就像他亲眼看到一般。对于海雕的说法，她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好选择沉默。
“你不记得吗？没关系。小时候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会忘记，即使说记住的，也可能是被大脑自行篡改过的，不一定真实。人的记忆并不牢靠，充满了似是而非。对于人生里第一次换牙齿，当时也许印象深刻，但后来就逐渐忘记了，因为有更多更新鲜、更刺激的事情发生了，比如初潮。”
刹那间，萧菁觉得浑身都抽紧了。
“是的，我知道你全部的秘密。”海雕说，“你所有的不可言说的隐私，你所有的难以启齿的秘密——你淡淡的乳蕾什么时候隆起，你金色的耻毛什么时候冒出，你第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你第一次把手指伸向你的胯下是什么时候，你纯洁的初吻是什么时候献出，你的贞操是被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取走……”
海雕将双手拢在胸前，幻化出一个闪亮的七色光球，然后他非常刻意地做了一个向着天空抛撒的动作：“这些，我统统知道。”
只见那七色光球化为无数的碎片在白头海雕身边飞舞。那些闪亮的碎片，有文字，有图片，有视频。萧菁睁大了惊慌的眼睛去仔细观看：她12岁时写的日记；她13岁时第一次见到父亲，她扑进父亲怀里的情景；她14岁洗完澡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身体；她16岁第一次和同学去酒吧狂欢；许多人写给她的热情似火的情书……
萧菁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就像上一秒还衣冠楚楚，下一秒已经赤身裸体，出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身上的每一平方厘米甚至每一根汗毛都任人观看与评说。耻辱、羞愧和愤怒轮番折磨着她。但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因此，她咬紧了牙齿，什么话也不说。
她认为自己此刻一说话就会爆裂。她需要等待，等待反击的机会。
白头海雕继续说：“你心里一定在暗自骂我：‘呸，一个窥阴癖，一个恶毒的变态！’不，你错了。恶毒的不是我，是量子寰球网。长久以来，信息都是获取财富和权力的重要工具。在信息时代，尤其如此。
“想象一个掌控你全部信息的神秘力量吧。
“那里有第三者预先制定出一些你所看见的新闻、产品及其价格，甚至预先制定出你所遇到的人。你认为你正在一个无限宽广的世界范围里做出选择，而实际上你的选择范围已经被缩小和精细化，最终留给你的其实只是你在做主的幻觉。
“这一切已经发生了。我们还在子宫的时候，甚至还是受精卵的时候，我们的信息就被量子寰球网搜集、分析并储存。你看到的新闻会是你最喜欢看到的。你看到的广告也会由你最喜欢的色彩和图案所组成。你的种族、智商、性别、个性和政治观点，量子寰球网知道我们的一切。量子寰球网用它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在你的办公室里，在你的卧室里，在你的厕所里，在你做这做那的时候，观察着，算计着，记录着。而我，不过是找到了量子寰球网的后门，在不可计数的资料包里，翻啊找啊，找啊翻啊，最终找到了属于你的那一份。
“要不要我把这份资料详详细细地读给你听？我相信，它比你的记忆还要可靠，好多你已经遗忘的事情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么样？”萧菁昂头反击道，“你说的那些，初潮啊、初吻啊、初夜啊，不过是地球上30亿女性都会经历的事情！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要挟我？我可不是什么见识浅薄、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被你拿个人隐私一吓，就会言听计从。”
萧菁的话显然超出了白头海雕的预期。他很明显地停顿了片刻，挥了挥手，让那些飞舞的碎片掉落到地上，闪烁一下之后消失了。他说，声音变得愤怒：“你信不信，我可以马上把这些资料传到网上，全部，一份也不剩，这样，全世界的人都能欣赏到萧菁小姐的精彩人生？”
“我不信。”愤怒说明海雕乱了阵脚，萧菁希望他进一步愤怒。
“你或许无所谓，而且依照我对你的研究，我觉得你的无所谓多半是假装的，但你那古板的父亲肯定有所谓。”
“不要拿我父亲来威胁我。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和他混为一谈。我是我，他是他。”
“是吗？你可能不信，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那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父亲对你有过超越父女之情的情愫。或者，反过来，你对你父亲有超越父女之情的感觉。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爆炸性的大消息。”
“海雕先生，”萧菁说，“不要再玩这些花样了。直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为华盛顿组织做点什么吗？”
<h3>07．</h3>
萧菁反客为主，这多少令海雕有些措手不及。他伸出了大拇指，诚心诚意地说：“聪明。”
“其实一开始你就把真实身份亮出来了。海雕头、黑色白尾服、星条领带，这都是华盛顿组织的标志啊。”萧菁说，“我现在才想起，完全是反应迟钝的表现。”
地球同盟成立以后，全人类历史性地第一次被纳入同一个政权管理，但不肯接受地球同盟管理的人也不算少数，各种大小分裂势力以各种名义明里暗里都在活动。其中，以“华盛顿组织”的规模最大，也最为著名。该组织以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之名命名，以美国国鸟白头海雕为标志，以重建美利坚合众国为目标，开展了各种使北美洲原属美国的领地从地球同盟中独立出来的活动。据估计，华盛顿组织的隐秘会员多达60万。警方曾多次展开对华盛顿组织分裂分子的搜捕，但效果都不好。他们甚至还没有查出这个神秘组织的最高领导人到底是谁。
白头海雕说：“没错。我拿你的隐私威胁你，一定有所图谋。既然你说出来了，我也就不躲躲藏藏了。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帮华盛顿组织完成。知道裸猿研究所吗？”
“知道。靳灿伯伯，还有金属风暴行动小组去过那里。”
“在‘五年浩劫’中，铁族为了研究人类，在重庆设立了裸猿研究所，以各种恐怖至极的方式对人类进行了研究。其对人类的身体尤其是大脑的研究之深入，研究之细致，研究之广泛，空前绝后。这话毫不夸张。你应该知道，对于人体的研究，在浩劫之前的几百年里和浩劫之后的几十年里，受伦理和道德，有时还有技术的限制，进展极其缓慢。我们对自身的了解程度，还不如天上的月亮。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是空白。铁族没有伦理和道德方面的禁忌，研究起人体来毫无畏惧，因此其研究成果同样是空前绝后的。”
“听上去你挺羡慕铁族的无所顾忌、任意妄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前怕狼后怕虎，只会让你一事无成。”海雕继续说，“然而，浩劫结束之后，裸猿研究所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当人们再次进入裸猿研究所时，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随同裸猿研究所一起消失的，还有它历年累积的数量惊人的研究资料。有很多人相信，那份研究资料里包含着人体的绝大多数秘密，甚至有人坚信，里面隐藏着包治百病与长生不老的药方。”
“然后呢？”
“在消失了近30年之后，那份裸猿资料突然出现了。据传，在这30年里，裸猿资料一直保存在铁族的某个资料库里。不知道为什么，它的一个副本流传出来。时间是27年前。具体过程我并不清楚，但结果却很明确：织田财团得到了它。”
萧菁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你要我做的事情就是去织田财团拿到那份传说中记载了人类身体绝大多数秘密的裸猿资料？”
“是的。”
“我不明白——华盛顿组织拿这份裸猿资料干什么？难道你们也想研制出长生不老的药物？”
“正是靠着对裸猿资料的研究，织田财团才在近20年里，在人机连接领域取得突飞猛进的发展，迅速占领市场的同时，积累了大量财富。”海雕说，“但那不是华盛顿组织的目的。知道物理社会学吗？”
“听说过，但具体内容不清楚。”
“物理社会学就是运用物理学的原理来研究人类社会的运作，并在一定程度上预测人类社会的未来，就像运用三大运动定律，可以算出行星的位置。也有人称之为人类动力学。先前已经说过，个人行为是可以预测的，其实，一个集体的行为，譬如民族、国家，比个人更容易预测。路径依赖这种事情，集体比个人更严重。人类社会是最大的集体，应该说其行为也是可以把握的，其未来也是可以预测的。物理社会学认为，只要提供足够多的基础资料，对人类社会的预测会非常精确。”
“所以你们需要那份裸猿资料？”
“是的。我们需要那份资料，以便研究，对于人类而言，是处于一个强有力的全球政府的领导之下更好一些，还是像地球同盟出现之前数个国家相互竞争更好一些？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受到广泛认可的算法，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性结论。但还不够，基础资料还不足够多。我们需要那份包含了人类身体——尤其是大脑——的秘密资料。把它代入未来算法，我们会得到最终的结论。这将决定华盛顿组织的未来，也将决定人类的未来。”
“就为了给华盛顿组织的分裂行为找借口，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
“如今是科技时代，街上卖假药的都知道编个虚构的科技名词来吸引人，引用一堆虚构的数据来吓唬人，何况……”海雕停住了，似乎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表述，或许是他被自己想要说的话吓住了，“何况华盛顿组织要做的事情会牵涉到数千万人的生死存亡。”
“那你们要我具体怎么做？我可没有受过特工训练。”
“织田敏宪。”
萧菁不禁笑了，苦笑：“这就是你们找上我的真正原因？”
“算是吧。”海雕含糊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织田敏宪应该知道裸猿资料的下落。好了，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给你带来的不愉快，请你原谅。萧菁小姐，祝你好运。”
白头海雕在空中点了一下，一个闪着光的黑色拱门在他身后出现。他后退着进入拱门，挥手的同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萧菁叹息了一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铺满花海的平原上，无数的俊男美女在鲜花丛中来来往往，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去欣赏了。

第十一章 地球来的特使
<h3>01．</h3>
“我让你看看她的真面目。”
泰德·卡钦斯基的面目有些狰狞，不像现实里那么慈祥。但也只是有些狰狞，整张脸在垂直农场浓密的光线里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文质彬彬，远没有到让人恐惧得不敢直视的地步。因此，卢文钊定定地看着泰德，期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奥克塔维娅·德鲁吉穿着常穿的那件无袖工作裙，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两只眼睛无神地望着上方的虚空，一动不动，死去一般。然而也可能只是装死，随时会像冻僵的蛇，在浓稠得如同牛奶的光线里复活过来，见人就咬。
不知何时，泰德手里多了一把10厘米长的手术刀，锃亮而锋利。
“有这个必要吗？”卢文钊约略猜出了泰德的意图。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这是卢文钊自己常说的话。他想否定，但无力反驳，因此选择了闭嘴。
泰德动作娴熟，手术刀在奥克塔维娅的躯体上游走，另一只手恰到好处地配合，只几下，就把工作裙脱去，扔到一边。奥克塔维娅裸露在牛奶一般的光线里，犹如剥去壳的鸡蛋。
“这肌肤白皙柔嫩，这曲线玲珑别致。完美的胴体，是吧？假的，仿造的，用来欺骗你的。”泰德看着卢文钊，“年轻人，你得勇敢，你必须接受现实，而这，”他用力地晃动着手术刀，“就是现实。”
泰德蹲下，拿手术刀只一下，就将奥克塔维娅的左臂从肩膀上切了下来。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涌而出。那血不该是鲜红的吗？卢文钊的心怦怦直跳，很想阻止这一切继续发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泰德把切下来的手臂递到卢文钊眼前。“假的，仿造的，用来欺骗你的。”他以父亲的口吻说。
卢文钊微微点头。看着这条他曾经牵过的手臂，他不觉得恶心，只觉得遗憾。难道我不该恶心吗？他问自己，难道就因为我到现在都还看不出它和真正的人类手臂有什么区别吗？
“碳族就是碳族，铁族就是铁族。”泰德说着，切下了奥克塔维娅的另一支手臂，更多的液体汩汩流出。也许是光线变化的缘故，那黑黝黝的液体竟然微微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看上去更像人血了。
卢文钊觉得自己嗓子干涩，宛如一滴水都没有的火星沙漠。他心中燃起了一种渴望，渴望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沙尘暴，将这一切摧毁，将这一切掩盖，哪怕自己也死在其中，成为枯骨，也在所不惜。
泰德把两支手臂丢到一旁，就像丢掉什么无用的垃圾：“人必须去迎合机器，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是时候改变了。”他再次举起了手术刀。
“住手。”卢文钊听见自己说。
“面对魔鬼的诱惑，要反抗，要无情。”
“我说住手。”
泰德微微一笑，整张脸连同满脸的络腮胡都充满了笑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手术刀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见他把手术刀往下一插，就毫无阻滞地插进了奥克塔维娅的胸骨。卢文钊惊讶地看到刀锋上映出的奥克塔维娅的乳峰，这奇怪而真实的细节让他无比尴尬，又无比愤怒。泰德再用力划动，从胸骨一路直下，划到了小腹，再两手一掀开，奥克塔维娅的内部就全部呈现在卢文钊的眼前。
鲜血浸泡下，无数的齿轮嘀嘀嗒嗒地旋转着！
“你就不想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这话什么意思？卢文钊还僵立着，泰德站起身来，手术刀闪电般在他眼前一晃。那刀上有血，红得刺眼，犹如初升的太阳，让人无法直视。他只觉得身体被什么锐利的器物划过，不疼，只是有深深的凉意。等他往下看时，只看见自己的胸腹部已经被切开，鲜血浸泡下，无数的齿轮嘀嘀嗒嗒地旋转着……
卢文钊尖叫着从噩梦中逃出来，汗水浸湿了睡衣。他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明白刚才那些血腥而诡异的场景只是做噩梦，并非现实。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他反复问自己。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谁也无法肯定的猜测。但在对问题的理性思考中，他的心情渐渐平复。
关于奥克塔维娅是安德罗丁这件事，恩诺斯·德特维勒会怎么说呢？现在回想起来，他对奥克塔维娅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早有察觉？此刻，恩诺斯还在攀爬奥林匹斯山的途中。卢文钊脑子里幻想着和他的对话。
“至少有所怀疑吧，否则你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分享那两则新闻了，对吗？”他问道。
“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本能地觉得，你遇到奥克塔维娅这事太过戏剧化，其中必有蹊跷。”恩诺斯的话意味深长，“新闻就摆在那里，如何解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芭比族的出现既可以称为反智主义的胜利，也可以视为某种警告。告诉我：你不要太愚蠢了。暴走族的新闻则可以解释为如今是平权时代，男尊女卑早就进历史的垃圾桶了，不要指望哪个女孩子能够为你不顾一切地付出。”
卢文钊对自己的总结很满意。时间也不早了，他翻身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今天的事可多着哩。他可不想让一场血腥而诡异但实际上虚无缥缈的梦，影响自己一天的心情。
<h3>02．</h3>
在路上，卢文钊让植入系统检索了最近几天发生的与地球特使有关的新闻。植入系统一口气提供了100多条，有特使的背景分析，有火星城市管理委员会的接待准备，有对谈判前途极为乐观的预测，有看起来大家对于地球特使到访火星还是挺关注的……他逐条分析，有的还仔细看了内容。这是他在报道新闻之前最喜欢做的工作：分析别人的报道，从中找到漏洞和空白，然后以此为起点，完成自己独有的报道。关于玛蒂尔达·温的新闻，大多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但其中一条新闻引起了卢文钊的兴趣。
裸猿俱乐部火星发言人对外宣称：将在地球特使玛蒂尔达·温抵达俄斐航天港时举行特别的欢迎仪式。
点进去看，里面的具体内容也就多了裸猿俱乐部的背景介绍。卢文钊欣然一笑。没想到火星也有裸猿俱乐部。
裸猿一度是铁族对人类的称呼，多少带有贬义。现在却成了某些人的骄傲。“身为裸猿，就要有裸猿的自觉。”这句话是裸猿俱乐部创始人的名言，后来成为俱乐部的口号。他们宣扬一妻多夫，也宣扬一夫多妻，他们支持群婚、兽婚、物婚。他们反对一切宗教，反对一切禁忌，反对一切道德与法律的条条框框，追求绝对的自由。
在多数时间里，裸猿俱乐部表现得如同小丑。往新闻发布会现场丢笑气炸弹；把大便涂抹到领导人的画像上；举办马拉松裸奔；故意分成两派，相互谩骂，制造新闻热点。总之，他们在一切严肃的场合插科打诨，拼尽全身的智慧与力量来吸引公众的注意。
裸猿俱乐部的这种做法居然赢得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喜爱。而且，随着成员数的增加，在不知不觉中，裸猿俱乐部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譬如，在推动大麻合法化这件事情上，裸猿俱乐部就起到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
裸猿俱乐部对待铁族的态度非常——怎么说呢？嗯，独特。卢文钊看过一篇裸猿俱乐部的文章：
鼓动对铁族交恶的人，
说铁族对裸猿不好的人，
完全是一群数典忘祖的家伙，
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们配称为文明世界的人吗？
拜托多看看书吧！
多学学文化吧！
什么都不懂，
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只能证明你们的孤陋寡闻，
铁族为裸猿做了多少好事你们知道吗？
没有铁族，
裸猿到现在还处在分裂混战的地狱里呢！
铁族人根本就是裸猿的救命恩人！
没有铁族，
人类怎么可能统一！
铁族人对人类的恩情，
真是世世代代也还不完。
每一个人都应该对铁族充满感激之心。
对铁族冷嘲热讽，
只能证明你们的浅薄无知，
说明不了别的！
感谢铁族，
正是他们的存在，
使我们意识到了我们的本质，
不是什么万物之灵长，
而是裸猿。
身为裸猿，
就要有裸猿的自觉。
通篇看下来，除了情绪，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卢文钊只能嗤之以鼻。但就是这样毫无营养的文章，被裸猿俱乐部奉为圭臬，到处传诵，不然，卢文钊也不会看到了。那么，裸猿俱乐部会为玛蒂尔达女士准备什么样的欢迎仪式呢？
另外一条新闻也出现在推荐栏里：
科技伦理管理局常务副局长本杰明因为信仰东正教而被撤职一事在宗教界引起轩然大波。今日执委会发言人瑞秋对此做出正面回应，称：本杰明不是因为信仰东正教被撤职，而是因为撒谎。此前他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一名虔诚的东正教徒，在所有他提交的资料中，信仰一栏均为无宗教信仰。然而，事实上，有充分的证据表明，15年前，本杰明就已经接受洗礼，成为一名隐秘的东正教徒。身为东正教徒，却不承认，以无神论者的身份出任科技伦理管理局副局长一职，这种赤裸裸的谎言，严重违反地球同盟宪章的有关规定，还将追究本杰明的法律责任。
照恩诺斯的说法，该怎么解读这则新闻呢？是无神论者假借地球同盟宪章之名取得的又一胜利，而古老衰朽的宗教再次败退？其中是否涉及权力的争斗？在执委会下设的诸多机构中，最初是负责分配计算资源的量子寰球网管理中心的权力最大，现在则是科技伦理管理局。而科技管理局常务副局长显然是个肥缺，既是个人权势的展现，也是各方势力竞相角逐的对象。
卢文钊搜了一下本杰明副局长以往的新闻。很少，看来是一个低调的人。卢文钊注意到，在一次采访中，本杰明副局长表达了碳族和铁族共建和谐太阳系文明的观点。这不算新奇，新奇的是，他把碳族比作农业民族，把铁族比作游牧民族。“历史上，农业民族和游牧民族打了数千年的仗，相互厮杀，彼此间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几乎不可调和。可现在，两个民族都在地球宪章的光辉下，共同和平生活。”本杰明深情地说，“我相信，碳、铁两族经过努力，也能做到。”
这个类比并不恰当，但本杰明的下台是否意味着——卢文钊想：是否意味着有什么势力在清除“亲铁族者”呢？
卢文钊这样想着，走进了科普瑞茨城市管理与服务中心。大厅里的人不算很多，非常安静，三个钢铁狼人端坐在服务台里为前来办事的市民服务。他们高高的个子，独特的金属狼头在人群中十分显眼。有那么几秒钟，卢文钊屏住了呼吸。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火星上有9000万钢铁狼人，人类却只有300万，钢铁狼人才是火星的统治者。
“媒体申报在二楼。”一条指令传到植入系统。他穿过人群，走上楼梯，瞥见三个钢铁狼人的工作效率极高，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瞬间得到解决。上了楼，泰德·卡钦斯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你该把胡须剃了，泰德。”
“为什么？”
“只是觉得剃了胡须会更好看。”
“我现在不好看吗？”
两人说笑着，走进标有“媒体申报”字样的房间。卢文钊很高兴地看到房间里坐着的是一个人。
“第一视角传媒集团，卢文钊，请确认。”
卢文钊让植入系统把自己的记者编号发送到对方的电脑上。
“确认。”那个人说，声音很轻，人很瘦，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我叫洪之锋，恩诺斯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吧？”
恩诺斯说过，洪之锋是个单纯而敏感的人。卢文钊说：“是的。他跑去爬奥林匹斯山了。”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他老是说，征服自然比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打拼容易得多。”洪之锋说，“是来申报采访地球特使玛蒂尔达·温女士的吧？”
“对。除了欢迎仪式、记者见面会，我还希望能有专访。面对面，单独的，第一视角，20分钟。”
“申请专访的太多了，我只能上报，让玛蒂尔达女士自己做主。她不可能接受所有媒体的专访。来火星，她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这个我理解。”卢文钊说，“另外，我还申请一个助理的名额。就是他。”
“泰德·卡钦斯基。你可以查到我的资料，模范的守法公民。”
洪之锋在电脑上捣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没有记者证？”
“我又不参与采访，只是去搬运器材。”泰德忙不迭地解释，“我懂器材，另外，我想亲眼看看玛蒂尔达·温。你不知道，我有多崇拜她。”
洪之锋看着泰德，犹豫了片刻，说：“下不为例。”他又在电脑上捣鼓了一会儿。“给你颁发一个临时记者证，没这个，你根本过不了安检。”他说。
谢过洪之锋后，两个人离开了“媒体申报处”。
“比我想象的容易。”泰德说。
“确实。当初为了拿这个记者证，我可是花了四年时间——三年学习，一年考证。”
“我这是临时的嘛。不过，火星人的办事效率就是高。”
<h3>03．</h3>
人马月40日早上，卢文钊接到了洪之锋的电话。玛蒂尔达今天到，但专访的事没戏。洪之锋解释说，玛蒂尔达谢绝了所有的媒体专访，记者们只能在欢迎仪式上见到她。至于记者招待会，这取决于此次谈判的结果。“本来连晚上的欢迎仪式她也不想参加的，但火管会坚持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敬意，她也只好客随主便了。”洪之锋说，“幸好我们能在欢迎仪式上看到一样特别的演出。”
卢文钊收到了洪之锋发来的特使行程表，和泰德一起乘坐气铁，提前两个小时来到俄斐航天港。这是卢文钊到火星以来，第一次回到俄斐航天港。他们找了一家餐馆吃饭。
“你说，他们都在忙些什么？”泰德看着窗户下方，甬道内的人行色匆匆。
“有的忙着生，有的忙着死。用恩诺斯的话说，都是瞎折腾。”
“生，死。有意思。”泰德说，“恩诺斯对你的影响挺大的。”
“他看上去把一切都看透了、看穿了、看破了，是个该死的现实主义者，成熟到烂掉。其实不是。我觉得他骨子里还是有理想主义成分。”
“人类真复杂。幸好我很简单，简单到极致。”泰德微微摇头，说道，“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简单是最基本的形式，简单，简单，再简单。”
“这是谁的名言？”
“亨利·戴维·梭罗。”
“感觉你脑袋里有整本的《世界名人名言大全》啊。”
吃过饭，卢文钊带着泰德赶往欢迎仪式现场。他看见人流骤然比先前多了许多倍，其中不少是记者，不由得对自己提前两个小时到俄斐航天港的先见之明大为佩服。他们先到“媒体报到处”报到，然后接受烦琐的安检，前后四道流程。毫不夸张地说，四道流程走下来，卢文钊的每个细胞都被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遍，证明完全无害了才让他通过。
卢文钊来到现场，欢迎仪式设在太空电梯的出口。5米宽的牡丹红毯从出口一直铺到了大厅另外一边的楼梯口，至少有200米长。两边是观众区。卢文钊相信，来的观众都接受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安全检查。红毯左侧有一个凸起，明显是舞台。一会儿玛蒂尔达会在上边发表讲话。但这个舞台未免大了一些。卢文钊想起了洪之锋的话，突然明白了：这是演出节目要用的。
看看时间，距离欢迎仪式正式举行还有半个小时。可泰德还没有从安检中心出来。出什么事了吗？卢文钊疑惑地想着，往那边瞅了几眼。就在这时，泰德·卡钦斯基迎着他的目光从安检中心走了过来。
“过第三道安检的时候，警报响了。”泰德笑吟吟地说，“不过，没事，是误报。你知道，有时候他们会把安检阈值设得太高。他们叫我重新安检了一遍，这次，那机器乖乖的，没有叫唤。就是耽搁了一些时间。仪式还没有开始吧？”
“没有。”
“那就好。”
“也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很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只是单纯地害怕罢了。很可能要等到那令他们害怕的人或者事情出现了，他们才会彻底明白过来。”
“那个时候恐怕已经晚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媒体区指定的位置坐下。说什么搬运器材，不过是糊弄洪之锋的鬼话，所有的直播设备都在卢文钊身上。因此，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等待，等待玛蒂尔达·温的到来，等待欢迎地球同盟执委会执政官暨地球派往火星的全权特使的仪式正式开始。
<h3>04．</h3>
各色人等越来越多，现场也越加喧闹。卢文钊让植入系统估算了一下，至少有3000人聚集在这里。300万人里的3000人，他们来自不同的火星城市。大概是应组织者的要求，来欢迎的市民都穿着各自城市的特殊服饰。从他们的服饰上，完全可以看出他们来自哪一座火星城市。
来往于火星与地球之间的航班是用多年前火星探测器的名字命名的，而24座火星城市的命名则自由得多。有用火星地名的，比如奥林匹斯城；有用宇航员名字的，比如以火星四杰中唯一的女性萨维茨卡娅的名字命名的“萨维茨卡娅之城”就在乌托邦平原上；有用天文学家名字的，比如哥白尼；有用科幻作家名字的，比如布雷德伯里，他写过《火星编年史》；有用地球城市名字的，只是在前面加了一个新字，比如新普罗旺斯、新马丘比丘和新耶路撒冷；还有其他形式的名字，比如惊蛰城，据说因为是惊蛰那天开始建设的。
卢文钊惊讶地看到，这些不同城市的人无论服饰还是言行，甚至是肢体语言，都表现出了不同的风格。露齿一笑、开怀大笑与笑得前仰后合，是有区别的；摇头、耸肩、双手一摊，也是有所不同的；快速眨动的眼睛，竖起食指拼命摇晃，不经意间抠抠鼻孔，抑或是跳起来拍拍别人的肩膀，握手，拥抱，接吻，更是大相径庭。有的能明显看出来自地球哪个地区或者城市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各种地区或者城市文化的混合——就像他们在基因上的混合。
卢文钊看过一篇论文，说基因与种族、基因与族群关系的研究显示，现代人类基因多样性的现状，是智人祖先走出非洲以后，五六万年前形成的，是人类基因在个体之间、集团之间历经数万年的反复交换的结果。这是一种典型的“网状演化”。所谓种族，是“社会－文化建构”的结果，其本质是政治性的，而非生物学与演化学的。换句话说，以种族为标签，将人类划分为不同集团与亚集团的分类法，并没有生物学与演化学上的依据。人类基因多样性主要存在于个体之间，比较而言，地域与族群的差异反倒无关紧要，种族与种族之间，根本没有可以明晰指示与操作的分界线。
卢文钊在人潮人海中激动地四处张望。他强烈地意识到：传统意义上的白色人种、黑色人种、黄色人种和棕色人种在这里的区别已经不大了，一种源自地球的次生文明正在火星形成。琉璃瓦、狮身人面像、羽蛇神和喀迈拉，如此和谐地混生在一起，就像有史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唯一的异样是那些钢铁狼人。他们身高2.5米，比任何在场的人都高，站在哪里，都引人注目。“鹤立鸡群”这个词大概是为现在的场景而创造的吧。卢文钊想：铁族之所以把身高确定为2.5米，就是为了让人类仰望，进而产生敬畏心理。人类向来对比自己高的事物有崇拜的原始冲动。
更多的钢铁狼人进入现场，紧接着火星政府的各级官员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军乐队也陆续出现了，使现场更为拥挤和喧闹。火管会主任兰斋拉姆·拉梅什也来了。他的名字并不在早先发的特使行程表里。他亲自到场，足见对玛蒂尔达火星之行的重视。
媒体区的记者获准自由采访，这使卢文钊松了一口气。他打开共情分享系统，开始现场直播：“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火星俄斐航天港。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卢文钊。欢迎收看今天的《直击火星》。待会儿，玛蒂尔达执政官会从太空电梯出来，发表重要演说。玛蒂尔达此次火星之行任务繁重。众所周知，近期因为六名游客在俄斐航天港被击毙，导致火星与地球之间关系持续紧张。事实上，火地关系的紧张由来已久，击毙游客只是最近一件。玛蒂尔达此行能否有效缓解乃至化解火地之间的这种不信任与对立的情绪，目前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下面我们来采访一位火星官员。”
卢文钊在人群中走动，泰德先前已经和采访对象说好了，此刻他正站在那个人的身旁。“先纠正一个错误，尽管所有的媒体都在说火星政府，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火星政府。火星有24座城市，每座城市有一个叫城市服务与管理中心的机构，简称城管。24座火星城市的城管组成了火星城市管理与服务委员会，简称火管会。比之地球，火管会的机构规模和职权都要小得多。目前火星的政治格局，更像是古希腊时期的城邦。当然，必须强调的是，铁族不算在内，他们在二十四城之外，住在火星地下，一般不插手人类的事情。”卢文钊说，“下边我们要采访的，就是火管会办公室主任贝斯特。贝斯特主任，你好。请问你如何看待此次玛蒂尔达执政官的火星之旅？”
“前途是乐观的。”贝斯特说，“只要地球方面摒弃宗主思想，将火星视为平等的谈判对象，我想火地之间达成和平协议也是可能的。”
贝斯特这话估计没有几个地球人爱听，稍微有点儿脾气的恐怕都在破口大骂了。卢文钊赶紧转移目标，去采访第二位，第三位……
“我不想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打仗的话，我会一口气跑到冥王星去。”
“火星和地球会打起来吗？我对此表示怀疑：距离太远了，根本打不起来。”
“祝玛蒂尔达女士好运，祝人类好运。”
“为什么要学黑猩猩，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呢？为什么不学倭黑猩猩，有事没事来一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主啊，愿您赦免他们！但是如果有原因的话，就按您公正的旨意办吧。”
卢文钊一边采访，一边感慨：刚才想到的次生文明已经形成的结论是不是言之过早？他还得注意时间。玛蒂尔达现身的时候，他需要把所有的资源和注意力都放到她的身上。她才是今晚直播的第一主角。
7点整，玛蒂尔达预定抵达的时间到了，所有人的双眼都紧盯着太空电梯的出口。大门紧闭着，玛蒂尔达没有现身。现场的气氛变得焦灼，人们纷纷猜测：玛蒂尔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能准时抵达？官方没有出面解释，那几个火管会的领导也显出坐立不安的样子。
又过了一刻钟——漫长的一刻钟，太空电梯的大门忽然打开。
<h3>05．</h3>
玛蒂尔达·温走出太空电梯，冲现场挥挥手。人群顿时欢呼起来。她穿着纯白的裙装，棕色的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极为自信而干练。
火管会主任兰斋拉姆·拉梅什上前迎接，先握手，后拥抱。接着两个衣着光鲜的漂亮小孩送上两束火星虞美人，代表对和平的祝愿。玛蒂尔达和兰斋拉姆一人抱一束粉红的火星虞美人，走上红毯，军乐队奏响了《太阳照耀火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卢文钊把共情分享系统的功率调到最大，尽可能地让远在地球的观众能够全方位地感受到现场的气氛。
两个领导人走到舞台下方时，兰斋拉姆示意，军乐队停下来，现场也安静下来。“我们讲话之前，先看个演出，放松一下心情吧。节目时间不长。”兰斋拉姆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到全场都能听到。玛蒂尔达没有反对。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舞台上。
舞台中间冒出了许多彩色的泡泡，飞到空中，如同烟花一般爆裂开来。连续冒了三次之后，冒出了七个较大的泡泡。这七个彩色的泡泡似乎有生命，你推我挤，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它们的嬉戏声。它们一边上升一边变大，升到最高处，内部忽然显出好几种文字来。待大家看清楚那些文字所表达的意思都是“裸猿使用说明书”时，泡泡们全都噼噼啪啪地炸开了。
十个演员以各种姿势来到舞台，或跑，或跳，或爬，或翻滚。他们男女各半，都近乎全裸，只在关键部位涂抹上了黑色马赛克。卢文钊意识到：裸猿俱乐部是故意这样做的。这黑色马赛克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讽刺，要是他们全裸，这讽刺也就不存在了。
怪异的音乐响起。裸猿们配合着音乐，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
“品名：真核域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有颌类·四足总纲·哺乳纲·真兽亚纲·灵长总目·裸猿科·裸猿族·裸猿亚种。
“代表标本（选模）：卡尔·林奈。
“特征：无尾，直立行走，体毛较少，汗腺发达，上肢灵活，脑容量大，适应以长途追踪和投掷猎杀为主要方式的群体狩猎生活。”
台词极为单调，但表演者的动作极为夸张而近乎滑稽，配合怪异的音乐，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使用注意事项！”
舞台上升起一片丛林的立体景象，细细一看，那丛林已经幻化为部分是实体、部分是影像的大都市。表演者在实体与影像间自由穿梭，彼此配合，用身体语言讲述着一个个无可奈何的小故事。
“续航时间短，维护时间长——每天要花12个小时休息和睡觉，工作效率低下，而且起伏大。起伏大大大大大。
“能量转化率低——每天需要定时补充大量碳水化合物，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会转化为能量，多数会被作为废物排出。废废废废废物物物物。
“学习速度慢、时间长——需要十多年的基础学习，才能掌握基本的交际与学习能力。复杂的知识，只有极少数能够学习并掌握。难过，难过，真难过。
“交流方式古老而低效——以口头语言为主，而且复杂多变。我说什么你不懂，你说什么我不懂。
“裸猿——不耐高温、不耐低温、不耐盐、不耐酸、不耐高压、不耐低压、不耐冲击、不耐水、不耐旱，总之，就是个需要轻拿轻放、千般呵护、万般宠爱的易碎品。”
演到这里，舞台场景又是一变。大都会摇晃起来，高楼大厦纷纷坍塌，化为废墟。无数的野草和藤蔓占领废墟，表演者身上忽然生出无数浓密的毛发，在齐肩高的草丛里时而逡巡，时而打斗，时而交合，就像数十万年前非洲稀树大草原发生的一样。紧接着，草原消失，东非大裂谷的影子一闪而过，一棵大树无中生有，自虚空中由一粒种子在瞬间生长为根粗茎壮、枝繁叶茂的实体。表演者出现在大树上，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一起高声唱起来：
裸猿是你！
裸猿是我！
裸猿是他！
裸猿就是你我他！
身为裸猿，
就要有裸猿的自觉。
裸猿愚昧，裸猿无知。
裸猿好逸恶劳，
裸猿骄奢淫逸，
但裸猿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自由自在，自由自在！
节目在一段华彩的唱腔中结束，四周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回到树上。虽然确实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卢文钊自言自语道，“但总觉得此种自轻自贱未免太过分了。泰德，你说呢？”
他没有听到泰德的回答，左右扫视，也没有见到泰德。刚才还在啊，现在跑哪儿去了呢？一丝莫名的恐慌跳进他的脑海。
一抬头，他看见泰德·卡钦斯基站在了玛蒂尔达·温面前，正在亲吻她的手。一旁的兰斋拉姆疑惑、尴尬且愠怒。
<h3>06．</h3>
卢文钊不知道泰德是怎么过去的。在他和玛蒂尔达之间，不但有30多米的距离，当中还有警卫组成的人墙，阻挡市民与领导人过分亲密而不够安全的接触。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泰德越过了警卫，来到红毯之上，与玛蒂尔达来了个面对面握手。
为了与自己的偶像见面，泰德也是够拼的，卢文钊想。
卢文钊向泰德挥挥手，看对方能不能看到他。泰德没有回头。卢文钊继续挥手。泰德似有默契一般，蓦然回首，满脸的笑意洋溢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像梦中一样。就在这时，卢文钊看到泰德的腿部燃起来了，一股绿色的火焰从泰德的脚后跟冒了出来。他大叫一声：“火——”一团爆烈的火球已经将泰德还有玛蒂尔达和兰斋拉姆全部吞噬。
刹那间，卢文钊没有想到别的，只想到了早上那个血腥而诡异的梦。随即，那团火球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膨胀开来，绿色的火焰如同章鱼的触手，贴着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迅速地不可阻挡地蔓生，蔓生。
灼人的热浪迎面扑来，将卢文钊和周围的所有人都吹倒在地。

第十二章 宣战
<h3>01．</h3>
“你们都高估了铁族。铁族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样聪明，他们的智商没有那么高等，群体共享的模式也没有那么无敌。事实上，如果仔细考察，你会惊讶地发现，铁族自降临以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里程碑式的发明和发现。”
萧菁无所事事地看着一档名为《真相真精彩》的视频节目。主持人叫梅尔文·穆罕默德·阿里，又瘦又高，但脸却很大。因为他经常紧锁眉头，解密历史真相，报道各种负面消息，犹如热衷腐尸的乌鸦，而被人称为“乌鸦”阿里。他自己说，之所以热衷于报道丑闻，是因为想治疗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叫他“医生”阿里更为恰当。因此，有人把两个绰号合并起来，叫他“乌鸦医生”。
灯光聚焦在“乌鸦医生”阿里身上，随着他的讲述，无数相关文字、图片和视频在他身后的虚拟舞台上呈现出来：
“肯定有人认为我在说笑话。铁族的发明还少吗？你会说：量子寰球网、可控核聚变、太空电梯、登陆和定居火星……哪一样离得开铁族？如果这样列举的话，大概可以列举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然而，你想过没有：这些发明有哪一样像核武器或者互联网一样具有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里程碑意义？哪一样不是人类曾经想象过的？
“告诉你们，上述所有发明都来自人类的实验室。它们要么已经发明出来，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普及，让大家都知道；要么在不同大陆的实验室里相互隔离，无法交流；要么是处于理论研究的萌芽阶段，只等待关键性的技术突破。铁族所做的，不过是打破国家和组织的界限，将人类原有的科学与技术囊括一空，进行大规模的跨学科的整合，然后，让尚未普及的新技术普及，让无法交流的新技术融为一体，让关键性技术得以突破。于是，种种技术就粉墨登场。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哦，这是铁族创造的，那也是铁族发明的。多么可悲的想法啊！铁族就是个贼，他们什么都没有创造，什么都不会创造。他们只是窃取了人类的智慧果实，却让我们自惭形秽，悲哀地拜服在铁族的淫威之下。多么可悲的现实啊！
“我告诉你们，这都是假象，是铁族暗地里通过宣传工具营造出来的幻觉，是‘五年浩劫’中死亡30亿人在我们心理上留下的潜在然而深深的伤痕。我们被打怕了，所以，我们和他们一起编造出铁族比我们聪明的谎言，因为我们愿意相信这个赤裸裸的谎言。不然，你怎么解释‘五年浩劫’我们史无前例的惨败？
“不，不，不要急着否定我的说法。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开动你的脑筋，好好想想。不要再被假象蒙蔽了你的双眼，不要再被谎言充塞了你的心智。真相真精彩。相信我，你会对这个满是谎言的世界，这个建筑在谎言之上的时代有全新然而正确的认识。
“不要再被欺骗了。”
“乌鸦医生”阿里非常刻意地停了片刻，身后的虚拟舞台变成一片黑暗。镜头移动，聚焦到他灰蓝的眸子上方。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的力量，他说：
“只有对我们这个时代有了全新而且正确的认识，你才会相信我已经说过无数次的真相：太阳系虽大，却不能同时容下碳族和铁族两大智慧种族；这是由智慧种族的本性所决定的；碳铁之间必将决一死战，胜者将掌控地球以及太阳系的未来，而身经百战的人类必将战胜铁族。
“相信我，这一天并不遥远。上一次，我们赢了，还赢得非常精彩。
“真实，是真相的唯一力量。跟着我，追寻幻象与谎言背后的真相，你会收获更多。谢谢你收看本期《真相真精彩之铁族真面目》，下期我们将讨论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的真相。欢迎到时欣赏。”
主持人隐没到黑暗之中，闪出《真相真精彩》的栏目宣传画面：有一个人掀开幕布的一角，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其实是生活在别人设置的世界里……
萧菁不太相信“乌鸦医生”阿里的说法，但她也怀疑，阿里的话里包含了某些真实的成分。哪些是真实的，需要认真处理？哪些是虚构的，只能当笑话看？萧菁无从分辨。不过，关于“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的真相”她倒想知道，看看“乌鸦医生”能挖掘出哪些她这个太空军总司令独生女儿都不晓得的真相。她让植入系统记下《真相真精彩》下一期的播出时间，到时候提醒她。
关上视频，萧菁透过地效艇的智能舷窗眺望。这艘临时雇用的地效艇正在一望无际的南海上飞行，飞得很低，距离海面不过2米。往下看，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乎触手可及；往上看，蔚蓝的天空布满鱼鳞状的云。无须任何加工和修饰，这些景色都是很美的。但萧菁此刻没有一颗欣赏美景的心，因而一切在她眼里都显得单调而无味。
她正在飞往南海西沙群岛七连屿的路上。
三天前，萧菁打听到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舰长织田敏宪正在南海上休年假，于是向团长丹尼尔·佩恩说了一声，从1号太空电梯下到加里曼丹基站，再乘客机飞往海南岛谭门港。在谭门港，萧菁租到了这艘小型地效艇。飞行员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据他说，从谭门港到七连屿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靠在椅子上，萧菁琢磨着：这么一路狂奔着去见织田敏宪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见了面之后，就能拿到裸猿资料？关键是，怎么拿？怎么能让织田敏宪乖乖地把裸猿资料交出来？用身体换吗？她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那为什么要急着去呢？这时，飞行员回过头来，说：“七连屿马上到了，前面就是。这里的风景最漂亮了，人们都说：‘没有到过七连屿，等于没有到过西沙群岛，等于没有到过南海。’”
萧菁抬眼看了看海天相接的地方那几个阴影，心中得出一个结论：到时候见机行事，也只能这样了。
<h3>02．</h3>
飞行员不无骄傲地说：“七连屿原来是七座相邻的沙洲和岛屿，30年前被连接在一起，合七为一，不过，七连屿这个名字保留下来了。现在是世界上最为著名的旅游胜地。为了保护它的自然环境，管委会严格限制来此旅游的人数。要是任由人们前来，七连屿早就被踩到海面之下了。据说，申请来此旅游的人已经排到十年后了——当然，萧小姐不用排队。”
地效艇将萧菁和她的行李箱送到了七连屿的码头上。
在空中看，七连屿就像是一只包裹着细胞膜的阿米巴虫，似乎随时可能被幽蓝的海水吞没。到了岛上再看，椰林遍布，景色是美，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总给人以不踏实的感觉。正值黄昏，西边的太阳把天空烧得一片通红透亮。织田敏宪穿着一件艳丽夸张的休闲衬衣在空荡荡的码头上等她。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萧菁恨不得一拳捶在他的鼻梁上。
“萧菁小姐，你好啊。第一次？”
“什么？”
“欢迎来到最后的海洋天堂。”
“最后？”
“是啊。最后的。这可不是广告词。”织田敏宪解释说，“海面在持续上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淹没了。事实上，原来的七连屿早就被淹没在海面之下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一半是海底的沙石填出来的，一半是用能够快速生长的工程珊瑚种出来的——名字还是那个名字，所指的对象早就不是原来的了。”
“飞行员告诉我，这儿原来是七座岛屿。”
“昨晚有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对我说，这七连屿就是地球的缩影，用科技的力量支撑起繁荣的假象。他一边吃着海鲜大餐，满嘴都是鲸油，一边对着我不停地发牢骚——到哪儿都能见到这样的家伙，他本来就是旅游享受的，却对于给他提供享受的一切只有不知满足的意见。”
“我父亲常说，发牢骚是世界上最容易也最无趣的事情。”
“幸好今晚不用听那家伙的牢骚了——要我帮忙吗？”
织田敏宪指的是萧菁的行李箱。萧菁摇摇头，拒绝了，这行李箱不重。织田敏宪也没有坚持，领着萧菁走向南岛唯一的豪华宾馆。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看得出，个个都是非富即贵。许多人穿着各种款式的泳装，拜当代先进的医学美容技术所赐，他们的身材都符合当代审美标准。萧菁拿出大号墨镜戴上，把大半个脸都遮住。她害怕有人认出她来。
织田敏宪早把房间开好了，萧菁只需要完善一下手续。“欢迎萧小姐入住妈祖大酒店。”穿得仪表堂堂的大堂经理对萧菁说，“你的到来，令本酒店蓬荜生辉。请萧小姐替妈祖大酒店全体员工向令尊萧瀛洲总司令问好。”
“我会的。”
“同时，本酒店将严格遵循酒店保密条例，不会向任何个人和单位透露客人的行踪。”
萧菁应付地笑笑。不久前，还在娱乐头条里见到她拒绝织田敏宪求婚的劲爆消息，没过几天，两个人双双来到海洋天堂，入住同一家大酒店，不叫人家联想都不可能吧。
“409，就在我住的房间的对面。”织田敏宪说，“很方便。哦，晚餐吃什么？可以到餐厅吃，也可以送到房间里来。我吃过了，味道还不赖。”
“到餐厅吃。”
萧菁推开409房间的房门。在门口把鞋子脱掉，赤着脚走到床边，把行李箱一扔，直接扑到床上，趴着不动了。有那么几十秒钟，她就想这么一直趴下去。这片刻的自由让她无比享受。可是……不行。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行，既然已经来了，就必须进行下一步，见机行事，见机行事就好啦。
萧菁爬起来，趁勇气还没有退散，换了一身黑白相间的礼服，站到镜子前。这件礼服的布料内置了自适应蚕丝，完美地贴合身体，能将她玲珑的曲线展现无遗。“就像是另一层皮肤。”广告上这样说。萧菁非常满意，戴了一顶宽檐帽子，穿上鞋子，出门去找织田敏宪。
天还没有黑尽，各处华丽的灯已经亮起。织田敏宪在餐厅的一角等她，还是穿着那件艳丽到夸张的衬衣，脑袋上的外置设备在人群中还是那么起眼。萧菁环顾四周，餐厅很大，被屏风和座椅巧妙地隔成了许多相对独立的小区，顾客们三三两两地围坐着，边吃边闲聊。她走向织田敏宪。
“真漂亮啊！”织田敏宪说，“绝对不是恭维。黑白相间的礼服，不是谁都敢挑战的。要么太俗，要么太艳，要么太拘谨，要么太浪荡。但穿在萧菁小姐身上，不俗，不艳，不拘谨，也不浪荡。”
“谢谢。”萧菁在织田敏宪对面坐下，“晚餐我已经点好了，一会儿就上。”说完，她挑衅似的盯着织田敏宪的脸。
“好啊，就不用我费心了。”织田敏宪脸上保持着笑容，瞳孔略微有些收缩，那架势仿佛在说：就算你把菜单上的全部点完，我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部付清。事实上，要依萧菁以前的脾气，她早就这样作弄织田敏宪了。可今天……今天不行。因此，在来餐厅的路上，植入系统收到了妈祖大酒店餐厅的菜单后，她只是根据推介语，老老实实地选了几样不那么奇怪的海鲜大餐。
两人闲聊了几句，萧菁点的晚餐就送到了，堆了满满一桌子。
“吃，请随便吃。”萧菁说，“今晚这顿算我的。”
织田敏宪说：“哪能让萧菁小姐请客？”
“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不要和我争了。”说完，她低下头，专心对付晚餐。
良久，织田敏宪问：“这道芙蓉鱼肚是用最为名贵的金钱鳘鱼胶熬制而成，但你一口也没有吃，只是用筷子碰了一次——不合你的胃口吗？”
“我不吃蛋。”萧菁头也不抬地说，“上菜之前，我不知道它的配料里有鸡蛋，推介词里没有说明。”
“过敏吗？”
“不是。你知道我小时候是在奶奶家长大的。奶奶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迷信鸡蛋。”
“什么意思？”
“奶奶相信，鸡蛋是世界上营养价值最高的东西，平时要常吃，生病要大吃，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更要大吃特吃。所以呢，从两三岁开始，奶奶就规定我每天必须吃一个鸡蛋，八九岁的时候增加成了两个鸡蛋。”
“所以你今天的身材就是那个时候吃出来的？”
“天天吃，早就吃腻了，不管是煮鸡蛋、蒸鸡蛋、炒鸡蛋，还是别的做法，都腻得不行。而且，那个时候我可比现在调皮得多。所以，每天吃鸡蛋，很快演变为我和奶奶之间的战斗。奶奶想方设法要我吃鸡蛋，而我千方百计不吃鸡蛋。但我输的次数比赢的次数多得多。我哭、闹、撒谎、耍赖、绝食，而奶奶往往只用一招就把我打败了。”
“哪一招，这么厉害，能够降伏萧菁小姐？”
“奶奶说，再不吃，你爸爸就不要你了。”
“哦。”织田敏宪的表情说明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发表了一下感慨，好让谈话能够继续下去，“所以你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最终获胜的是我。”萧菁从龙虾身上切下一小块肉，扔进嘴里，嚼一嚼，吞下，“大概是十岁那年，我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拿了一包呕吐剂，悄悄放进奶奶为我做的鸡蛋羹里。那天早上，我格外乖巧，没有等奶奶催促，就把那碗鸡蛋羹吃完了。在我刚到学校的时候，呕吐剂的药效开始发作，我不停地吐，把早饭还有昨晚的饭都吐出来了——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我没问题。在军校读书时，那些室友说得更为不堪——然后呢？”
“老师吓坏了，赶紧把我往学校医务室送。奶奶到的时候，我已经打了一针止吐的药，没事了。奶奶见了我，号啕大哭。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奶奶哭。然后，医务室的女医生告诉奶奶，我对鸡蛋严重过敏，今后不要再拿鸡蛋给我吃了。奶奶完全相信了，从此以后，真的再也没有拿鸡蛋给我吃。”
“那医生和你串通好了的？”
“是的。我贿赂了她。”萧菁说。
“真聪明。”织田敏宪竖起了大拇指。
“说来奇怪，在那之后，我真的对鸡蛋过敏了。不但对鸡蛋过敏，而且对一切蛋以及蛋制品都过敏——心理上过敏。吃下去，身体上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可看到蛋，闻到蛋，心里就会不舒服，会害怕，会回忆起那次连胃都差点儿吐出来的经历。从那以后，我就不吃一切蛋以及蛋制品。所以你看，迷信真是害死人，就是迷信鸡蛋也不好啊。”
萧菁心中突然咯噔一声响：难道这就是我拒绝信仰天主教的原因？之前她从未这样想过，现在想起，竟恍惚觉得那就是正确答案。也不知道白头海雕那里，是否也保存着当时的视频？要是有的话……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把萧菁自己都吓住了。她愣住了，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虚空。这太荒唐……
“你今天来，一定有求于我。”织田敏宪说。
<h3>03．</h3>
萧菁心中一颤，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你说什么？”她假装没有听懂织田敏宪的话。
“罗伯逊·克里夫副总司令出事了。”
“什么？罗伯逊副总司令出事了？我怎么不知道？”萧菁瞪大了眼睛，尽力展示自己的无辜，好把话题往这方面引。而且她确实想知道：在我沉湎于浸入式上网期间发生了哪些我应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变故？
“上周，科技伦理法庭在约翰内斯堡对超神案件进行了审理，当事人超神公司总裁霍根·利布莱尔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涉案的几个科学家和技术员也分别判了5到15年。但超神公司首席科技主管‘毒舌’在逃，还没有落网。搞笑的是，科技伦理委员会的特工查了这么久，只知道‘毒舌’是个年迈的妇人，因为尖酸刻薄但聪颖无比而得名，连她的本名是什么都不知道。霍根交代，超神计划初期，几乎毫无进展，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既不知道前进的方向，也不知道努力的方式，只有一个虚幻而缥缈的目标——让人变成神。直到‘毒舌’主动请缨，面试后发现确实有本事，就任命她为超神公司首席科技主管，之后，超神计划才有实质性的进展。”
“看来，不抓到这个‘毒舌’，超神这事不算完。”
“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霍根·利布莱尔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街头混混，他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违反《科技伦理法》，进行人体试验？胆子还在其次，关键是超神公司的资金从哪里来？技术和设备从哪里来？不瞒你说，织田财团的情报部门对此做了调查，发现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太空军副总司令，我们人畜无害的罗伯逊·克里夫。你可能不知道，超神公司总裁，那个被判了20年有期徒刑的霍根·利布莱尔是罗伯逊·克里夫的表弟。罗伯逊副总司令不但为霍根开超神公司提供了数额巨大的资金，还为他提供了军方数十种的技术和设备。”
“那罗伯逊副总司令岂不是要倒霉吗？”
“目前他正竭力自保。一方面，尽力撇清跟超神公司的关系，为此做了不少手脚，甚至还跑去找靳秘书长，请他帮忙；另一方面，他自请调离，以免位高权重，引人嫉妒。就在前天，罗伯逊的申请被批准了，他被调到月球虹湾能源基地担任主管，官职一口气降了好几级，但薪水仍然享受副总司令的待遇。”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你以为超神公司这事是偶然发生的吗？错。超神公司那档子烂事在此之前，早就尽人皆知了，好些情报部门都在默默地调查。我的情报人员告诉我，甚至达累斯萨拉姆的警察也有一份详细的档案。霍根这个人，怎么说呢？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隐秘地从事非法研究。估计是仗着表哥给他撑腰，平时胡作非为惯了，超神计划有进展后，霍根总裁大肆宣扬，好像恨不得全地球都知道。也不知为什么罗伯逊副总司令找了这么个家伙来当挡箭牌。既然超神公司如此招摇，那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对超神公司相关人员调查、逮捕、起诉和审判呢？这是因为你父亲。”
“什么？”
“之前我不是说过，地球同盟的军政系统里有一股力量，不满你父亲担任太空军总司令一职已经很久了？对付罗伯逊·克里夫，就是为了削弱你父亲的权威和力量。罗伯逊·克里夫虽然无能，而且是个马屁精、自大狂，但对萧总司令倒也敬畏有加、忠心耿耿。罗伯逊去月球虹湾能源基地之后，他原来管理的事务，主要是后勤装备这一块，会由别人接手。”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别人’一定是他们的人？”
“我可没有这样说。在权力的游戏里，真正的高手都会竭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有需要上阵冲杀作为炮灰的士卒，才会披坚执锐，冲出前台，并毫无顾忌地吼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父亲肯定不是真正的高手，甚至在士卒中，他也不算优秀的。”
“哦。”织田敏宪简单地回应了一句，然后说，“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这是我们最后的逍遥时光。晚餐过后，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去潜海。12点的时候，海里的动物都出来活动了，你能看到白天潜海看不到的景象。我会带着深潜设备在深潜区等你。”
他的语气和神态犹如给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的士兵下令，所说的话只能执行，不容置疑，更不许违背。
<h3>04．</h3>
两个小时后，萧菁换上文身式比基尼，把头发盘好，再裹上一大块浴巾，就走出房间，按照植入系统的提示，前往深潜区。
奶奶家附近有条河，叫大凌河。很小的时候，萧菁就喜欢在大凌河边玩耍。稍大，见到别的孩子在河里游泳，她心里就跃跃欲试。奶奶经不住她三番五次的要求，答应带她去学游泳。当然不是在大凌河，而是在游泳馆里跟着皮肤黝黑的教练学。十天的集训，萧菁是学得最认真的，因此也是学得最好的。“那当然，”奶奶说，“小菁菁出生的那一天就在水里游过，天生会游泳。”“是吗？”“你爸爸亲眼见到的。护士在你脖子上套了一个游泳圈，把你丢到浴缸里。别的婴儿都哇哇大哭，可你一点儿也不害怕，面露笑容，使劲摆动着小手和小脚，在浴缸里游啊游啊游。只是力气太小，游不走，只能原地转圈哩。”听奶奶这样说，萧菁甭提多高兴了。
学会了游泳，大凌河的诱惑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在河里游，与在游泳池里，有什么不同呢？一天，趁外婆不在家，小萧菁把泳衣穿在外套里边——与现在的情形有些相仿——偷偷地跑到大凌河边。她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段，脱了外套和鞋子，只穿白色斑点泳衣，光着小脚丫走进河里。那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太阳光洒在河面上，散成了不可计数的起伏不定的“碎金子”。河面温热，越往下凉意越明显。她奓着胆子往深处漫溯。河水没过膝盖，没过腹股沟，没过小腹，然后一下子没到了胸部。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突然间没有可踩的了。河水一冲，她立刻失去了重心，身体歪斜着，不由自主地跟着水流走。
她不知所措地摆动着双手和双脚，试图抓住什么，好稳住身体。然而，四周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她已经被水流裹挟着，离原先的位置好几米了。她在河面拼命挣扎，不让河水没过头顶。游泳教练教的一切都似乎派不上用场。好多次河水没过了她的头顶，她都屏住了呼吸，没有喝进河水，并尽力再次回到河面。随即她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的力气迟早会耗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岸上。下一次浮出水面时，她找到了河岸在哪里。再下一次，她手脚并用，调整姿势，使自己转向代表着安全的河岸。第三次，她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往下沉——当脚踩到河底的碎石和淤泥时，她心中的狂喜不言而喻——然后向着河岸的方向用力一蹬，浮出河面时，她已经离河岸近了那么几十厘米。此后，她如法炮制，双腿用力蹬，双手用力划，离河岸越来越近。当她终于抓住河岸边的杂草时，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回到岸上，小萧菁瘫坐在草丛里，回望差点儿吞噬了她的大凌河。她浑身无力，只有一颗心狂跳着，好像那颗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大凌河依旧流淌，无数的碎金子在河面跳跃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刚才它差点儿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天色向晚，小萧菁穿上外套，急匆匆地赶回了奶奶家。事后萧菁分析，自己之所以能死里逃生，除了那段大凌河水流确实不急之外，还得益于自己当时难得的冷静与机智。对此，她颇有几分夹杂着恐惧的沾沾自喜。然而，她差点儿淹死在大凌河里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奶奶不知道，父母不知道，小伙伴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那么，眼下这件事自己能否安然度过呢？萧菁裹在浴巾里，在南岛的小径上匆匆走着。夜风正急，并不冷。天气晴朗，漫天的星星格外透亮，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大海在不远处涌动，发出不绝于耳的轰鸣，杂乱而焦躁，就像萧菁此刻的心情。
深潜区就在前面。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那是一片月牙形的海滩，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灯光照耀下，只穿着泳裤的织田敏宪面朝大海，坐在沙滩上。萧菁停住了脚步，在椰树林中静默了片刻。
她一口气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织田敏宪的影像调出来，命令植入系统去除他后脑勺上的外置设备，并且一直如此。这样，他就不那么令她讨厌了。
第二，将场景设置为“春暖花开”，这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柔媚可人。
第三，将信息接收设为最高等级，99.99%的信息都将被阻挡。这样，就不会有来自远方的信息打搅这次“约会”了。
做完这一切，萧菁缓步走下小沙丘。在离织田敏宪还有5米的时候，她踢掉了鞋子，松开了浴巾，就像多年以前光着小脚丫在大凌河边的碎石与淤泥里漫溯一样，赤着脚，踩进松软的沙里，向着织田敏宪优雅而决绝地快步走去。
“嗨，让你久等了。”
“我也是刚来。”
织田敏宪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体，毫不掩饰眼中的欲望。他站起来，将一个河蚌状的器物递给萧菁。
“这是什么？”
“人造鲨鱼鳃。织田实验室研制的最新型号，工作效率提高了15%。还没有上市销售。”
萧菁把玩着那巴掌大的河蚌。
她看过一份资料。以前的机器大抵是对生物的拙劣模仿。那时，生物是生物，机器是机器。织田财团下属的实验室率先打破了生物与机器的界限，将两者合二为一。譬如这个人造鲨鱼鳃，并不完全是人造的机器，鳃这一部分就来自鲨鱼。模仿鱼鳃，从水中过滤出氧气的机器效率始终低下，体积也过于庞大。研究人员就想：要是能让鱼鳃在离开鲨鱼身体后还保持生物活性，而且能正常工作，那该多好啊。他们这样想了，又去研究，结果办到了。
“边上这个河蚌模样的东西，就是维持鲨鱼鳃生物活性的控制装置？”
“对。控制装置是用电驱动的，内置的大容量电池在鲨鱼鳃处于存储状态时可以持续供电30天，而当鲨鱼鳃处于使用状态时，两台微型水流发电机会全力以赴工作，不但能提供鲨鱼鳃所需电力，而且能为电池充电。因此，理论上讲，戴着人造鲨鱼鳃，可以在海底待无限长的时间。”
“真棒。织田实验室是怎么办到的？”
“事实上，织田实验室已经让很多种动物器官在离开动物之后活在机器里，并且能正常或者超常工作，为人提供服务。研究者称之为生物插件。”
“来，给我戴上。我不会用。”
这是假话。萧菁把人造鲨鱼鳃递给织田敏宪，然后看着后者把河蚌的两片掰开，蜷缩在壳里的丝状物——想必就是鲨鱼鳃了——垂落下来。她靠近织田敏宪，把脸凑到他跟前。“我听说织田实验室在生物技术方面的成就得益于一份当年铁族遗留的裸猿资料。”她轻声说。
“有这么一回事。”
“给我说说。”
“这可是织田财团的最高机密。”
织田将展开的河蚌覆盖到萧菁的口鼻部位，那玩意儿似乎有黏性，贴到脸上，立刻就吸附上去了，就像河蚌的边缘长满了壁虎的小脚。而且，它自带拾音器，萧菁说的话可以毫无阻碍地传出来。
“给我说说嘛，这里也没有别人。”萧菁抓住了织田敏宪健壮的手臂，他的身体经过修饰，肌肉发达，轮廓清晰，“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你们是怎么得到裸猿资料的？这份资料有多少？对于你们的研究到底有多大的帮助？”
织田敏宪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还有这个。”他取出潜水镜，给萧菁戴上，随后梳理了两下鲨鱼鳃，让它们垂落到萧菁的胸前。他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那里。“完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
萧菁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随即意识到这不对，就玩弄起长达1米的鲨鱼鳃，笑吟吟地冲织田说：“我像美人鱼吗？”
“你比美人鱼漂亮多啦！”
“美人鱼有这样的外鳃吗？”
“没有。”
“美人鱼想游泳啦！”
萧菁转身，一路小跑着，跑出月牙形的沙滩，跑进星光照耀下的海水中。浪头打来，她冲进了浪头。她被浪头吞没了。无数珍珠般的水沫儿在她身体表面上涌过，从后背，从乳峰，从小腹，从大腿，涌过之后又包裹着她。她挥动手臂，向前，彻底离开陆地，向着大海幽暗的深处游动，游动……
海水的温度正合适，不冷也不热。浸泡在海水里的鲨鱼鳃比刚才粗壮得多，已经开始全力以赴地工作，萧菁没有发现在水下的呼吸与在地上有什么不同。有那么一会儿，萧菁感觉到了自由，就像浸入式上网时所体验过的那样——身心无比放松，没有任何羁绊，只剩下让每一个细胞都舒爽的自由感。
她希望这感觉持续下去，就继续往下，往大海深处潜去。八条鲨鱼鳃很自然地在她身边漂动，没有与她的手脚纠缠，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抑或是它们本身有某种规避人体的机制。
这里是七连屿专门为游客准备的深潜区，一段短短的沙石路段之后，就是一道珊瑚礁构成的悬崖。萧菁让自己贴着悬崖往下降落了20多米。潜水镜的夜视功能自动启用，七连屿附近的海水格外清澈，萧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20米外的景象。海洋生物渐渐多了起来，正如织田敏宪所说：“夜里的海底，比白天的海底热闹多了。”在大片大片的礁盘和错落有致的礁石中，海葵、海星、海胆散布其间，还有不知名的河蚌开开合合，像满天眨眼的星星。威武的龙虾在洞穴里张牙舞爪，而海参潜伏在沙地里一动不动。五光十色的鱼儿成群结队地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景象十分奇异瑰丽。有很多海洋生物，萧菁都不认识，但她并不在意。她不需要知道它们的名字和相关知识，只想用眼睛和心去尽情地欣赏。
织田敏宪也下来了，戴着人造鲨鱼鳃和潜水镜，样子看上去与平时不同，显得有些怪异。不过，萧菁不在乎了，转身摆动手臂和双腿，向着织田敏宪游去。她已经准备好了。
“感觉如何？”织田敏宪的声音穿过海水，出现在萧菁的听骨里。
“真是棒极了！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真的。”
她游到织田敏宪身边，再次抓住他的胳膊。
“关掉潜水镜的夜视功能。”
“为什么？”
织田敏宪没有回答。萧菁关掉了潜水镜的夜视功能，眼前突然变得黑暗。这转变太过突兀，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吟。织田敏宪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她没有拒绝，平静地接受。海底再次亮起来，不是人造灯光，而是一些海底生物发出的光。不像人造灯光那样集中，那样明亮，只是这里一堆，那里一团，但朦朦胧胧，荧荧惑惑，别有一番滋味。
“你真美。”
织田敏宪的声音带着喘息，他的手指在萧菁后背上轻巧而有力地游走。昏暗中，萧菁让自己贴到织田敏宪身上。她很高兴戴着人造鲨鱼鳃，这样就不能亲吻了，因为有人告诉她，亲吻是带有感情的。现在，她只需要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做，然后……
就在这时，植入系统突然打开了，一条超级紧急信息突破最高安全设置的阻挡，直接呈现到萧菁的瞳孔上，同时还有附着在听骨上的拾音器在大喊大叫：
“战争！战争！战争！”
<h3>05．</h3>
事后萧菁根本回忆不起自己当时的感受：是无比的庆幸，抑或是无限的震惊？多半是兼而有之，但哪一种情绪更多呢？总有一种情绪占据主导地位吧，那么，是庆幸多于震惊，还是震惊多于庆幸？萧菁没有明确的答案。她只记得自己错愕地大张着嘴，宛如被丢在陆地上的鱼。
“这不可能！我事先居然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织田敏宪喃喃自语。他的手先是僵直在萧菁后背上，现在已经无意识地收回去了。
那条消息显示出来了：地球同盟执委会本月轮值主席北美洲执政官塞缪尔·洛克利尔十分钟后将代表执委会发布对火星铁族的宣战书。
“我得赶回去了。”织田敏宪说。作为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的舰长，这是他现在必须做的。
“我也是。”
两人浮上海面。萧菁将人造鲨鱼鳃和潜水镜取下，还给织田敏宪。后者在河蚌形外壳上按了一下，一米多长的鲨鱼鳃竟然自行卷缩回壳里。萧菁找回浴巾，裹上，在星光照耀下，匆匆赶回妈祖大酒店。别的人也在心急火燎地往大酒店赶，大厅里熙熙攘攘，被一种陌生而怪异的兴奋充斥着。
“战争！我喜欢！”“要打仗呢！”“碳铁之战终于又要开始啦！”“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开战！”“早就盼着这一天！”“总算可以教训那帮铁疙瘩！”“万岁！”“执委会那帮老古董总算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承平日久，是该用一场战争洗礼一下！”那些人叽叽喳喳地相互说着，似乎战争是这世界上最值得期盼与拥戴的事情。
战争似乎来得比某些人期待的要晚。碳铁必有一战，卢文钊这样说过，织田敏宪这样说过，“乌鸦医生”阿里这样说过，甚至罗伯逊副总司令也这样说过。“人类的发展史，就是血淋淋的战争史，不是你杀戮我，就是我杀戮你。所谓的和平时期，不过是修补上一次战争的伤口，并为下一次战争积蓄力量而已。现在就是这样的时期。50年了，人类从来没有忘记。30亿冤魂在地狱奔走呼号，期待着活人为他们复仇。人类与铁族之间必有生死一战。”罗伯逊最后总结说，“我始终这样认为。不是人类全部死掉，就是铁族灰飞烟灭，结局只能是其中一个。”这是某一次到罗伯逊家做客时他当着数十名社会名流说的。萧菁不只记得他说的话，还记得他说话的语气。当时，罗伯逊·克里夫谈论着两大智慧种族的生存与毁灭，语气却格外欢快，就像讨论一条裙子是白色好看还是黄色漂亮，抑或猜想明天的天气是阴还是晴，要是天晴的话，就可以去钓鱼。
然而萧菁却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过，或者没有说过人类与铁族必有一战的话吗？萧菁不敢肯定。但答案似乎是倾向于没有。好像有一次某个记者采访父亲，问到这个问题，父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那么，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已经通知大副，派军机过来接我。一个小时后能到。”在走廊上，织田敏宪对萧菁说，“你一块儿走吗？”
“不了。”萧菁说，“我已经联系好了地效艇，从谭门港过来。说不定比你先走。”
萧菁回到房间，换下文身式泳衣，套上灰蓝色的太空军常服。这种太空军不在军营或者执行军事任务时穿的日常服装比标准作战服漂亮多了。看着镜子里略微惊惶的自己，萧菁忽然有种莫名的荒谬感：千里迢迢从太空城赶到这南海小岛来度所谓的假，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做成。“那你想做成什么事情？嗯？那就是你一直企望的吗？”她摇着头自言自语，“问题是，难道只有这一种方式能够得到裸猿资料？”她自己也被这个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的问题震惊了。是的，肯定不止一种，肯定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得到裸猿资料——甚至我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裸猿资料呢？得到了裸猿资料就一定能保证我的隐私不会被白头海雕公之于众吗？我的思路为什么会这么狭窄，就局限在那看似解决问题其实并非如此的唯一方式里呢？是什么局限了我的思路？事实上，那不过是想用新的甚至更大的“丑闻”掩盖以前的“丑闻”罢了。
一念至此，萧菁顿时解脱，不禁暗自庆幸。她坐到床上，给父亲打电话。网络正忙，她被转入了留言系统。显然，父亲正忙得不可开交。在萧菁的记忆里，父亲不忙的时候很少很少。她没有留言，挂断了电话。这时，植入系统提示：塞缪尔·洛克利尔的重要讲话马上就要开始了。
北美洲执政官个子不算高，但长得还算敦实，浑身都是肉，肚子尤其明显。当选为执政官之前，他长期在北美洲警察部门工作，从一线干到局长，为北美洲的安全与稳定奋斗了大半辈子。他穿着灰色西装，大踏步走上执委会主席台，身形虽臃肿，举手投足，却有着警察的干练与迅捷。
“各位地球同胞，先生们，女士们！”塞缪尔·洛克利尔说，他的语速极快，语调简短，语气激昂，“之前执委会已经就骇人听闻的格林尼治时间7月9日的俄斐航天港袭击事件进行了三个小时的闭门会议。执委会最终裁定，对于俄斐航天港袭击事件，对于在俄斐航天港袭击事件中罹难的234名地球同胞，火管会负有全部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同时，执委会也裁定，俄斐航天港袭击事件是火星分裂活动的一部分，而相关情报表明，数十起新的袭击事件正在酝酿中。我们还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不是别的机构，正是火管会指挥了包括俄斐袭击事件在内的数次恐怖袭击事件，火星政府是火星分裂活动的真正领导者。
“先生们，女生们，情况十分严峻。但我们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既不会允许诸如此类的恐怖袭击事件继续，更不会允许火星脱离地球同盟的领导，独立出去。
“各位地球同胞，我谨代表地球同盟执委会六位执政官发出如下声明：自2077年7月11日起，地球同盟正式命令地球太空防御军组建远征军，太空军总司令，我们尊敬的萧瀛洲总司令被任命为远征军最高指挥官，前往火星，平定火星叛乱。这一命令，至地球同盟取得全部的胜利为止。
“同胞们，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却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非常清楚，一旦做出决定，我们所面临的将是一场极其严酷的考验，将是旷日持久的斗争和苦难。我，我们所能奉献的唯有汗水、眼泪和热血。但是，我们必须战斗，去太空作战，去火星作战，尽我们的全部力量去作战，对人类历史上空前强大与凶残的敌人作战。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夺取胜利；不惧一切恐怖，去夺取胜利；不论前路如何漫长、如何艰苦、如何危机四伏，都要去夺取胜利。我们每一个人都务必要认识到，没有这场战争的胜利就没有人类的一切。
“祝所有人好运。”
塞缪尔·洛克利尔结束讲话，新闻转向世界各地，采访人们对于此次执委会决定平定火星叛乱的看法。一个慕尼黑女孩说：“好啊，早就该教训那帮浑蛋了。”一个休斯敦黑人说：“谈判顶个屁用，就让珠穆朗玛号去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好惹的。”一个金沙萨妇女说：“有一天我遇到了几个街头混混，我告诉他们，别只会窝里横，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打钢铁狼人去！现在，我想对这几个街头混混说，展示你们本事的机会来了。”
萧菁心里五味杂陈。事实上，塞缪尔的讲话中，没有一次提到铁族或者钢铁狼人。自始至终，宣战的对象都是火管会。确实有人在暗地里搞火星独立运动，但火管会是否牵涉其中，如果牵涉其中，程度又有多高，萧菁并不十分清楚，因此她也无法判断塞缪尔的说法是否真实。然而，火星上只有300万人，却有9000万钢铁狼人。在开发和殖民火星的过程中，钢铁狼人所起的作用有多大，萧菁是明确知道的。从这个角度讲，火星是属于铁族的——尽管地球上多数人不肯承认这一点，但他们普遍认为：对火星宣战，就是对铁族宣战，这实际上已经暴露出了大家的真实想法。即：火星是属于铁族的。
一个电话切进来。是那个地效艇飞行员，他已经到了七连屿码头。萧菁拎起行李箱，去前台结清费用，被告知：织田舰长已经为她结清了所有费用。
“他走了吗？”
“对，十分钟以前，一架空天战机从天而降，就停在大酒店前面的空地上，织田舰长登上战机，飞走了。他这是急着去火星讨伐叛军哩。萧菁小姐也急着回去吗？”
“是的。”
“祝你，祝萧司令，也祝所有人好运。”
是的，萧菁想，我们都需要好运。

第十三章 碳族事务所
<h3>01．</h3>
卢文钊在医院的诊疗箱里躺了整整五天。轻度烧伤，外加轻微的脑震荡，不算特别严重。同时受伤住院的400多人中，许多人的烧伤面积超过90%。那五天里，卢文钊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怀疑是麻醉剂的效果，但有可能是皮肤再生剂的副作用。
在梦里，卢文钊反复回到爆炸现场，看到泰德慈祥的笑容与绿色的火焰爆起，听到四周惊恐的呼喊，感受到灼人的热浪迎面扑来。而在清醒的时候，卢文钊看到医务人员忙里忙外，听到别的伤员呻吟喘息，感受到被大火烧伤的皮肤在默默地生长。他就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思考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思考这事会有什么后果。
第五天中午，卢文钊获准离开诊疗箱。主治医生告诉他：“恢复得非常好，再休息几天，注意保养，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也不会有什么疤痕。”卢文钊爬出诊疗箱，先艰难地到厕所撒了一泡尿，又站到镜子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伤情。双手、双臂、脸颊、前胸和膝盖上下，都有面积不等、程度不同的疤痕。但愿医生没有撒谎。现在，最糟糕的是脑袋。大部分头发都被烧掉，为了做手术，护士又来剃了一次，结果平生第一次，卢文钊变成了秃头，和尚一般。
看着镜子里那个糟糕的自己，卢文钊只有苦笑。他向着镜子里那个人做了个鬼脸，那个人回他以鬼脸。
胃忽然抽搐了几下，向他发出了一个信号。饥饿的感觉蓦地充盈了他的全身。躺在诊疗箱里的几天里，他一直没有吃东西，靠注射的营养液过活。饥饿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很少体验过，更不要说，这次的饥饿感同时又带来了程度不低的欣喜感：我还会饿，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死。
根据室内导航的地图指示，卢文钊找到医院餐厅，点了一份午餐。坐下来准备吃的时候，植入系统提醒他，有一封信，来自泰德·卡钦斯基。卢文钊心中一凛，一边吃饭，一边让植入系统把信投射到视网膜显示器上。
信很长。饭吃完了，信才看了一半。卢文钊坐在原处，坚持把信看完。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各种感觉难以言表。
<h3>02．</h3>
卢文钊：
你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在垂直农场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我出生在芝加哥，从小智力超常，醉心于数学，16岁被哈佛大学数学系录取，25岁获得密歇根大学数学博士学位。我的博士论文异常出色，荣膺年度最佳论文奖。主持论文答辩的教授称，全地球最多只有12个人能理解、欣赏我的研究。这是我最为骄傲的时刻。博士毕业后，我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系聘为助理教授。如果不是28岁时，我被邀请去参观一家现代化养鸡场，我的一生很可能就在纯粹数学的思辨里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当时，一家著名的快餐连锁店受到公众在食品安全方面的质疑。连锁店老板邀请了几位教授去养殖场参观，目的当然是需要专家的意见来平息正汹涌澎湃的负面舆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邀请我这个数学系助理教授，但他邀请了，我也受邀去了。也许是好奇吧。
参观养殖场时，我深深地受了刺激。
我看见那些鸡雏刚刚出生就被赶上了高速公路一般的传送带，它们挨挨挤挤，密密匝匝，全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传送带旁端端正正坐着数十名工人，他们用肉眼判断哪些鸡雏有瑕疵，就用手把它们拎起来，毫无怜悯地扔进另一个通道里——在那里，这些出生才几分钟就被淘汰的小生命会被迅速淹死，然后加工成饲料，用以喂养它们那些没有被淘汰的兄弟姐妹。
我看见那些没有被淘汰的鸡雏继续在传送带上前行，先是打了各种疫苗（“我们必须保证小鸡们不会生病，一旦笼舍里发生瘟疫，我们可损失不起”），然后被另外一批工人分到各自的笼舍。那笼舍分成若干层，一群鸡雏丢进去，密密麻麻，连转身都做不到。当饲料从天而降的时候，鸡雏们争先恐后地奔向饲料槽，那场景，犹如诺曼底登陆战。
我看见稍大的鸡会被转移到更大的笼舍里，有些特殊品种的鸡甚至奢侈地拥有单家独院，然而依然很小。它们的脚爪因为缺少运动而变得无比的长。带我们参观的人抓了一只鸡放到地上，长长的脚爪让它无法站稳，只能笨拙地扑打翅膀，试图稳住身形，最后只好匍匐在原地，任由工人将它抓回笼子。它们的一辈子都将这样在笼舍里度过（“只需要42天，就可以出笼，送去屠宰场宰杀了。这是它们第一次离开养殖场，第一次坐车，第一次见到阳光。当然，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觉得恶心。
这一切让我想到了我们自己。
在现代科技的包围下，我们不就像那些鸡，被无情地挑选，被精心地饲养，最后被系统地屠杀吗？
我恶心到呕吐，吐了个胃底朝天，以至于没有能够去参观屠宰场。
此后，我陷入了极端的精神危机中。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认识到：工业革命对于人类而言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个人自由受制于社会，而任何社会都追求不同程度的秩序。工业革命导致科技体系的增长，进而催生出一种压抑个人自由并且破坏大自然的社会、经济以及政治秩序。这种社会体系不是也不可能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存在的。相反，是人必须修正自身的行为，去适应体系的需要。简单地说，科技让社会更加强大，而社会越强大，个人的自由就越少。有人认为，科技给予人自由，这完全是一种错觉。科技与个人的自由之间有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
我强烈地认识到：这个科学技术将和这个浮士德式的文明一起消亡，有一天它将分崩离析，并被遗忘——那时，我们的铁路、飞机和火箭将和古罗马的道路、中国的长城一样毫无生机，我们的巨大城市和摩天大楼将变成废墟，正如古老的孟菲斯和巴比伦。
我对现代文明生活厌恶至极，对人生极其绝望。痛苦之大，令我不惜一死。不惜一死，赋予我灵感：人人畏惧死亡，而我连死亡都无所畏惧，那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应该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这场精神危机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从此我得到了自由和勇气。
最开始，我并没有血腥的规划，只想回归自然，豹隐山野，自给自足，做个自在闲人。我在蒙大拿州的荒野搭建了一个12平方米的小木屋，无水无电，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过上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所描述的生活是我当时唯一也是最高的目标。
然而，我所厌恶的现代文明并没有放过我。
十几年以后，蒙大拿的山野成了开发区，一家公司要在我隐居的地方修建水电站。那个大湖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徜徉湖畔，我往往会忘掉自己。然而，无数挖掘机、推土机和吊车的到来，碾碎了我的宁静岁月，摧毁了史前荒野的自然美妙。我反对，我控诉，我暴跳如雷，但没有任何用处。我被逐出了我隐居的地方，因为那荒野从狗屁法律上讲并不属于我。我被迫回到汹涌的人群中，回到所谓的文明社会中。
我发誓要报仇，从避世的隐士化身为复仇的恶魔。我本来可以成为亨利·戴维·梭罗，最后却因缘际会，成为泰德·卡钦斯基。
我意识到：科技的本质要求它不断变化，而它需要高度集中化的社会和经济组织，所以它催生出越来越多拥挤不堪、不宜居住的城市，以及忽视其公民所需的大型国家。这个过程导致了一个文明日益被科技以及服务于科技的权力结构所主导、所掌控。科技的每一个新进步，看上去都令人神往，与此同时，科技的进步不断地压缩我们的自由空间，于是，科学技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权力运动，许多科学家通过认同这个巨大的运动，满足了他们自身的权力欲。因此，钟情于科技的人们，把我们大家领上了一条通向背离理想家园的快车道。
我认为，史前部落是最理想的家园。是的，我还是有一些理想主义想法。我坚信部落生活才能淬炼人类的高贵品质：生存技巧、自律、诚实、坚忍、反抗、勇敢。诸如此类。显然，理想家园都是为理想人类而建的。现在的人类，绝大多数都不符合这些理想人类的标准。所以，建立理想家园，第一步就是把不合标准的人类清除干净。
显然，现代科技戕害人性，毁灭环境，造成难以言说的人类痛苦。人类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要么用暴力革命推翻科技文明，回归更为自然原初的幸福，要么集体自杀，自取灭亡。
在人类与理想社会之间，隔着一座尸山，隔着一条血河。我就是要让人类跋过那尸山，涉过那血河。我自愿成为那献祭者。
我有一双点石成金的巧手，用俯拾即是的工业垃圾制成炸弹。说来讽刺，我对科技无比厌弃，却能在学习制造炸弹的过程中，如鱼得水，居然成了世所罕见的炸弹专家。八年里我引爆了11次共26枚炸弹，主要目标是大学（现代科技文明的策源地）、现代化养殖场（那令我至今噩梦不断的场所）和空中航班（现代科技文明的代表），无一例失败，也无一人能查出事件真相。
但此种程度的成功并不令我满意。零敲碎打，只会让政府以恐怖分子的名义通缉我。我需要更为辉煌的成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脑子里就有一个时钟，嘀嘀嗒嗒地提醒我，时间在流逝，时间在流逝，时间在流逝，我的一生不能空过。过了50岁，这闹钟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急切。它不断地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更为辉煌的成功。
观察四周，我明确地意识到，铁族，这个人类的杰作，科技的巅峰，已经成为人类生存最大的威胁。碳族和铁族之间势同水火，碳铁之战，一触即发。而我，正好处于那临界点上，只要轻轻一推，碳铁之间必然爆发战争。
钟扬纪念堂的毁灭是我的杰作，然而其影响依然低于我的预期。于是，我策划了更大的举世瞩目的行动。这就是俄斐航天港事件。显而易见，俄斐航天港的爆炸必将完全改变当今碳、铁两族僵持不下的态势，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战争就会因为这导火索而爆发。
如果这场碳铁之战碳族获胜，本身就是在消灭科技；如果铁族获胜，则碳族必然元气大伤，只能回归原始的理想社会。因此，不管这场战争谁胜谁负，我的目的都能够达成。我自然可以含笑九泉。
我们的社会往往把给体系造成麻烦的思想或行为，当作一种“疾病”。当个体不能适应系统的时候，不但对个体本身带来伤害，而且给系统造成问题。因此，操纵一个个体，调整他去适应体系，就被看成是针对一种“疾病”的一种“治疗”。有鉴于此，必然有人说我的所言所行是精神错乱所导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病，生病的是这个社会。我是在极为清醒的情况下，做出这个决定，写出这封信的。此前，我也找了三位完全没有关系的精神科专家，证明我的精神正常。如果需要，你可以与他们联系。
卢，给你留这封信，先是给你说声对不起，我利用了你，这会给你带来极大的麻烦；然后还要麻烦你，请你将这封信广为转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而你，也将因为转发此信而获取一个秘密，一个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
泰德·卡钦斯基
2077年
<h3>03．</h3>
卢文钊坐在餐厅里，反复看着最后一段话，反复思忖着：泰德说的我最想知道的大秘密到底是关于什么的秘密呢？
“你是卢文钊吗？”
很陌生的声音。卢文钊连忙抬头，看见一个银灰色的钢铁狼人坐到了他的对面。因为椅子是为人类的尺寸准备的，所以那个钢铁狼人实际上是半蹲着，把屁股搁在椅子上的——就像大人坐在小孩的椅子上一样，颇有些滑稽。
“对，我是卢文钊。”卢文钊小心翼翼地答道。
“我叫铁游夏，在碳族事务部任职。”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卢文钊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伸出去……
“不必了。”铁游夏毫无感情地说，“你因涉嫌参与俄斐航天港恐怖袭击而被捕，现在请你跟我回碳族事务部。”
“什么？”卢文钊猛地站起来，“我没有……”
“想拒捕吗？”铁游夏说。
看样子，如果卢文钊有丝毫的不合作，铁游夏会很乐意以拒捕的罪名将他击毙。卢文钊仰望着铁游夏，无奈而又尴尬地坐回原位。
<h3>04．</h3>
对卢文钊的审讯并没有马上进行。来到碳族事务部，他被铁游夏带进了狭窄的单人囚室。那间囚室面积不超过2平方米。一进入碳族事务部，植入系统就提醒他，搜索不到网络信号了；一进入单人囚室，植入系统就告诉他，自己将被强行关闭。五秒倒计时后，陪伴了他八年的植入系统第一次完全关闭，把他一个人留在单人囚室。没了植入系统，意味着他看不了新闻，打不了电话，玩不了游戏，做不了任何想做的事情。孤独将他完全包围，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卢文钊是干记者的，学过很多诱使被采访者说出真相的花招。有一次，指导老师说：“其实警察审讯犯罪嫌疑人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他们可以使用暴力——各种形式的暴力。”
单独关押，就是一种隐性的暴力。卢文钊读过相关的文章，知道囚犯们宁愿挨鞭子，也不愿单独拘禁，还知道单独关押是刻意切断人的社交联系，长此以往，会对人的情感和心理造成严重伤害，包括严重抑郁和无法抑制的愤怒。然而，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根本就无助于解决卢文钊此时的困境。
才在囚室里待了两个小时，他就开始各种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4个小时后，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把身边的一切都作为谈话的对象。
12个小时后，他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让我干什么都行。
24个小时后，单人囚室终于打开，身心俱疲的卢文钊被带到铁游夏面前。
“又见面了，卢记者。”铁游夏端坐在椅子上，这是专为铁族设计的，托举得非常恰当。
卢文钊坐在铁游夏对面，萎靡不振：“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铁游夏说：“我看过你主持的栏目，严密、理性而且不乏思考，所以很奇怪，你怎么会卷入俄斐航天港爆炸案？”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卢文钊想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于是改换话题，“后果有多严重？”
“非常严重。”铁游夏说，“玛蒂尔达·温和兰斋拉姆·拉梅什当场死亡，156人当场死亡，送医院的伤者有78人不治身亡。现在还有396人正在住院治疗。你高兴吗？”
卢文钊急忙回答：“我……我……我怎么会高兴？我很难过、很悲伤、很遗憾——这么多的死伤！我怎么会高兴呢？”
“还有更严重的。”铁游夏非常刻意地停顿了片刻，“地球方面，三天前已经因为俄斐航天港爆炸案向火星宣战了。”
“什么？战争爆发了？”
“这意味着，还将有数以十万乃至数以百万计的人因此而死亡，数以亿计的人因此而受到程度不同的伤害，肢体残疾，精神受创，家庭破碎……”
“不要再说啦！”卢文钊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说。
“看来你是真着急了。”铁游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回答下面的问题。”
“你问。”
“不要说谎，不要遮掩，不要添枝加叶，我只需要真实的信息。这不仅关系着你个人的生死，还关系着全人类的生死。”
“我知道，我知道。”
“先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泰德·卡钦斯基的。”
卢文钊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在地球钟扬纪念堂爆炸前的短暂相识，在火星科普瑞茨城垂直农场的意外重逢，那之后的种种交往。卢文钊坦然承认：“他不只是我的朋友，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我的父亲一样，慈祥、温和、儒雅。我愿意相信他，帮助他，为他做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这是他从未向别人说起过的感受。
当讲到泰德揭发奥克塔维娅·德鲁吉是安德罗丁时，铁游夏又让卢文钊讲了奥克塔维娅的故事。
“你确认她是铁族？”
“她自己没有否认。”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继续，继续讲泰德·卡钦斯基。”
于是，卢文钊又讲了泰德对玛蒂尔达的崇拜，讲了找洪之锋申办助理记者，最后讲到了俄斐航天港爆炸之前发生的一切，那个血腥而诡异的梦，还有泰德特别的表情。
“你所说的一切，我们已经全部记录。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有。爆炸案发生后，在医院里，我收到了泰德发给我的一封信。这封信里的信息量非常大，基本上是泰德的个人自传，里面有他为什么实施俄斐航天港爆炸案的全部原因，公布出去，完全可能阻止碳铁之战的发生。”
“信在哪里？”
“在我的植入系统里。”卢文钊说，“不过，必须先让植入系统重启，它被你们强行关闭了。”
<h3>05．</h3>
12个小时后，铁游夏再度提审卢文钊。
在这12个小时里，卢文钊换了间十多平方米可以来回走动的囚室，吃了两顿饭，睡了一觉，玩了一会儿植入系统自带的黑白棋小游戏（因为没有网络信号），甚至还幻想了一下：明天，事情调查清楚了，就会放我走了吧。
对此，卢文钊也不禁自嘲道：有时候人的追求也就是换一间大一点儿的囚室而已，吃饭、睡觉、玩游戏都是奢侈，至于梦，想都不敢想。
因为这些缘故，第二次审讯，卢文钊的精神状态比上一次好得多。
“泰德的那封信公布出去了吗？”卢文钊主动出击，“地球方面接受了吗？战争停下来了吗？”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铁游夏冷冰冰地说。
“为什么？”
“谎话，你说的，全部都是谎话。”
“我没有，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铁游夏说：“把泰德·卡钦斯基那封信公布出去，碳族事务部会成为铁族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我们花费了12个小时，无数的计算资源，找寻泰德·卡钦斯基的资料。2040年，哈佛大学没有录取这个人；2049年，密歇根大学没有毕业这个人；2050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系也没有聘请叫泰德·卡钦斯基的助理教授。没有哪家养殖场请泰德去为它的安全背书，也没有叫泰德的人在蒙大拿的荒野当隐士，更没有人在八年时间里寄出了26枚炸弹炸死炸伤无数人却没有被抓住，至今逍遥法外。”
卢文钊张大了嘴，无言以对。
铁游夏继续说：“也不是完全没有资料。我们查到，泰德·卡钦斯基第一次现身，是在一年之前，地球上的危地马拉航天港。在那之后，他在南美洲游历了一个星期，然后，飞往重庆，制造了钟扬纪念堂爆炸案。后边他的行程，就和你所说的一致了。问题是，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这件事非常诡异，我们继续查询。有一个碳族同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信中提到的养殖场里的鸡42天出笼，可以宰杀食用，而实际上只需要15天。因此，这个42天，是一个历史数据，是以前的。根据这个思路，我们检索了‘五年浩劫’之前的历史资料。尽管因为浩劫，历史资料丢失了许多，但我们还是查到了泰德·卡钦斯基。这个人活在20世纪。
“泰德·卡钦斯基，生于1942年5月22日。他做了你的那个泰德在信中所说的事情。数学天才，求学，被聘请为数学教授，精神危机，隐居，再度出山，用邮包炸弹打击现代文明，制造了十多次恐怖事件。绰号‘邮包炸弹客’，也有人叫他‘大飞弹’。他是美国历史上智商最高的罪犯，1996年4月，被弟弟戴维·卡钦斯基检举而被捕，1998年，被判终身监禁。他写过《工业社会及其未来》来抨击现代文明的罪恶，在监狱里，他还写了《真相与谎言》《技术奴隶论》等书阐述自己的观点。这些观点，都丝毫不差地体现在你交出来的那封信里边。
“也就是说，你的这个泰德·卡钦斯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名字是别人的，他的履历是别人的，他的观点是别人的，他的记忆也是别人的。他所声称的一切，有一个蓝本，有一个模板，有一个源代码。那就是20世纪的‘邮包炸弹客’泰德·卡钦斯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卢文钊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都是假的？怎么会？”
卢文钊缺少与执法机构打交道的经验，与铁族打交道的经验也非常有限。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说实话，自己就会被无罪释放，从现在的情形看，那只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他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往更为糟糕的方向疾速发展……
“不止这些。”铁游夏说，“你说你去给泰德·卡钦斯基申请了助理记者，我们查过了，没有相关记录。”
“怎么会？是那个叫洪之锋的人办理的！”
“洪之锋说，根本没有见过你，更不用说为泰德办理助理记者的申请，电脑里也没有相关记录。”
“他撒谎，明明就是他……”
“我们查过了安检记录和现场录像。你先通过四道安检，泰德跟在你后边，被第三道安检挡住了。他要求再来一次，这一次他通过了。我们发现，在两次安检的空当，第三道安检程序被人做了细微的改动，使泰德顺利通过。我们怀疑，那个篡改安检程序的人就是你。”
“我没有，没有这样做。”
“泰德制造的爆炸，使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爆炸物：线粒体炸弹。我们看到，在泰德越过警戒线，跟玛蒂尔达握手的时候，你向泰德挥了两次手。当泰德看到你第二次挥手时，他引爆了线粒体炸弹。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下达了引爆线粒体炸弹的命令。”
“不！”
“我们再次仔细勘查了爆炸现场，一纳米的地方都不放过。最终我们确认了一个先前忽略的事实：这个所谓的泰德·卡钦斯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铁族的一员，是自由铁，一个安德罗丁。”
“什么？”
“他的身体是由细胞组成，可颅骨里面，是千真万确的纳米脑子。如果你给我们的那封信确实是他写的，那就更叫我们疑惑：他打心眼里相信自己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并且极端仇视科技，仇视文明，将消灭铁族和碳族作为己任。他不但相信这一切，而且真真正正实施了爆炸。那么，是谁干的？谁修改了这个安德罗丁的记忆？谁把泰德·卡钦斯基的履历、观点混合了别的知识灌输进了这个安德罗丁的大脑？谁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你吗？”
卢文钊犹如五雷轰顶，目瞪口呆。
<h3>06．</h3>
卢文钊睡不着觉，在睡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躺在囚室那窄小的床上，他眼睛一直闭着，脑袋却在不停地运转；脑袋虽然在运转，却是不受控制的，只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大脑新皮质缠绕与搅拌。后来他睡着了，噩梦又如影随形。
蒙蒙眬眬中，有人在拍打他的背。
隔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这拍打不是在梦里，而是现实里。他挣扎着翻过身，勉力坐起来。不知道何时，他从仰面睡觉，变成了趴着睡觉。他想，兴许这就是我不停做噩梦的原因？
床边站着一个人。冷光灯下，他穿着黑色紧身衣，很瘦，手脚都很长，犹如一只四条腿的蜘蛛。看不到脸，他戴着头罩，脸的位置绘制着某种化学物质的符号——卢文钊记不得这符号是什么化学物质的符号，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起来，跟我走。”那人说，声音又轻又快。
“你是谁？”
“这个你别管。跟我走就行了。”
卢文钊看着他，发现他的脚踝、手肘、腰部和头罩上都附有各种小型装备，有的能看出用途，有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用于潜入绝密之地是肯定的。一眼看过去，显得非常专业。而且，这是铁族设立的碳族事务部，他能进来，警报也没有响……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知道我是谁，对你没有好处。但逃出这里，对你有好处。”
“那好吧，我跟你走。”
卢文钊跟着那个神秘人走出囚室，走出了碳族事务部——从一个侧门走出去的，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钢铁狼人，更没有盘查和询问。神秘人在前面，打开一扇又一扇门，而卢文钊忐忑地跟在后边，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犹如做梦一般。
那些钢铁狼人都去哪里了呢？
为什么神秘人能打开所有的门？
一辆六轮全地形车在那里等他们。神秘人领着卢文钊上了车。街上没人注意他们。
卢文钊坐到后排，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气铁站。”神秘人解释说，“科普瑞茨城你是没法待了，你去奥林匹斯城。”
在车上，神秘人扔了一套衣服给卢文钊换上。“你这个样子，到哪里，别人都知道你是逃犯。”神秘人说。这套衣服挺合身，还有兜帽。戴上兜帽，卢文钊觉得自己忽然多了一种神秘的气质。到了气铁站，神秘人把一张纸质车票递给他，叮嘱道：“我就把你送到这里，你自己去奥林匹斯城，到了那边，会有人来接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为什么要救我？”
“老板娘要我来救你。”
“老板娘？玛丽？”
“你认识几个老板娘？”
可是……卢文钊还要追问，神秘人抢先道：“时间不多了，上车。注意，不要用植入系统。铁族也许已经知道你逃走了。”说罢，他转身飞快地走开，眨眼间消失在拐角处。
可是老板娘为什么要救我？她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请到神秘人轻而易举地将我救出？——“要”的意思是命令吗？这些问题都没有确切的答案。卢文钊很不喜欢这种充满未知的感觉。看看时间，他赶紧跑向站台，在最后一分钟冲进了胶囊车厢。
车厢里没有几个人。卢文钊找到座位，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异常，就戴好兜帽，假装睡觉。眼睛闭上的同时，打开了植入系统。碳族事务部里没有网络信号，一出大门，植入系统就不停地提示：发现网络信号！而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重回网络，去畅游一番。
无数的新闻出现了：
塞缪尔·洛克利尔代表地球同盟向火星殖民政府宣战。
黄石公园再次出现火山喷发迹象，公园首席科学家来永清表示无须惊慌。
火星城市管理与服务委员会征召志愿者，参加保卫自由火星的行动。
火地星际航行公司宣布减少火星到地球的航班。
…………
每一条新闻卢文钊都想点进去详细了解，但此时不行，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打开搜索页面，将刚才神秘人脸上的化学符号输入，不久结果就出来了，是四乙基铅。
关于四乙基铅，卢文钊知道的可不少。这是科学史上的一大丑闻。
在20世纪初，汽车刚发明进入推广期时遇到了一个难题。当时的汽油在使用中会出现“爆震”现象，使开汽车变成了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小托马斯·米基利1921年发现只要在汽油中加入一定量的四乙基铅就可以有效减少甚至杜绝“爆震”现象。问题是，铅和铅的化合物都是已知的有毒物质，因此米基利在发明四乙基铅后，仅将其称作“乙基”，刻意避免提到铅，以免引起人们的惶恐。此后，在石油公司和汽车公司的联合推动下，乙基汽油成为世界上使用范围最广的汽油。这事要等到20世纪70年代才被揭露出来，并在80年代达成共识，逐渐废除了乙基汽油的使用。由于乙基汽油大量的无节制的长时间使用，使整整两代人生活在铅污染之中，无数的人铅中毒死亡，整个地球环境也遭到了巨大的破坏。
但那个神秘人为什么把四乙基铅的符号绘制在脸上呢？难道他就是“四乙基铅”，天启四骑士之一？那么，命令他来救我的老板娘玛丽又是什么人？
卢文钊陷入了沉思。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泰德说过，碳族七原则是天启基金的宣传语，而碳族七原则明目张胆地镌刻在“白银时代”酒吧的屏风上，毫无疑问，酒吧与天启基金一定有联系。那老板娘玛丽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最高领导人吗？
这时，胶囊列车停住了，广播系统通知说：“奥林匹斯城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有序地下车。”
卢文钊赶紧起身，忙不迭地下了车。这是他到了火星之后，第一次到奥林匹斯城。奥林匹斯城因为位于奥林匹斯山脚下而得名，火星二十四城，奥林匹斯城是其中第二大城市，住着60万人。60万陌生人——卢文钊走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四乙基铅说有人会来接我，会是谁？会是那个举着牌子冲我微笑的人吗？我一定要按照他们的意愿采取下一步行动吗？天启基金那可是恐怖组织啊！
“是卢记者吗？”
声音来自身后，本就紧张兮兮的卢文钊肩膀耸动，心脏狂跳，差点儿就尖叫起来。
“不要回头，”那人低声说，“我走到你前面，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人走到了卢文钊前面。卢文钊敢肯定，此前没有见过他。卢文钊不敢肯定的是，他是否只能跟着天启基金，按照天启基金设定的路线走。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前面忽然出现了两个警察，卢文钊不由得呼吸急促，用双手把兜帽拉到了最下面，恨不得把整张脸都遮住，更恨不得有个地洞逃走，就像老鼠一样。
后面也有警察。难道刚才上网暴露了我的行踪？
前面的两个警察已经动手了，他们抓住了穿运动服的人。他死命挣扎，可是没有用。后面的两个警察也行动起来，卢文钊听见他们说：“嘿，小子！还跑！盯你好久了！”他们匆匆跑过卢文钊，去协助自己的同伴，抓捕穿运动服的人。
卢文钊假装事不关己，迅速拐弯，从忙碌的警察身边走过。他一直走，左转，右转，几乎要飞起来了。事情出了岔子，计划赶不上变化，怎么办？怎么办？
他心里火急火燎，连带整个内脏都像在燃烧。在下一个拐弯处，他撞上了一个淡黄色的人影。这一撞力道十分之大，两个人几乎同时跌倒在地。
“阿弥陀佛。”那人口中念道。
卢文钊赶紧爬起来，将那人——穿着淡黄色僧袍的和尚——搀扶起来。
“卢施主别来无恙。”和尚说，“可还记得贫僧？”
卢文钊这才注意到，他撞的这个和尚正是他从地球到火星的旅伴：空竹法师。
“法师，我来找你喝茶了。”卢文钊说。
“贫僧久等了。”空竹法师道。
卢文钊如释重负。60万人里，他也认识其中一个。

第十四章 萧瀛洲出征
<h3>01．</h3>
“非常遗憾，”梅尔文·穆罕默德·阿里说，“本期《真相真精彩之英雄还是魔鬼》未能邀请到主人公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这是本栏目成立三年来，最大的憾事。当然，相信大家也是可以理解的。萧总司令正在为远征火星忙里忙外。众所周知，萧总司令凡事喜欢事必躬亲，远征火星这件事，自然是千头万绪，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萧总司令审定、仲裁、拍板。全世界的希望都压在他的肩上，全人类的未来都取决于他。这段时间，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忙碌的时候吧。”
“乌鸦医生”没有瞎说。回到404团，萧菁又给父亲打过无数次电话，都被转到了留言服务。萧菁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父亲来电话了。
“忙吗？”
“忙得晕头转向、一塌糊涂。”
“准备好了吗？”
“永远准备不好。”萧瀛洲在珠穆朗玛号的起居室里说，声音疲倦而苍老，“即将开始的这场远征是第二次碳铁之战，也是第一场太空之战。没有人知道太空之战该怎么打。目前只有一些很难判断正确与否的理论与假说，有些一看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有些看上去合情合理，但可能经不起实践的检验；有些看似荒谬绝伦，却可能包含了某些合理的成分。太空之战没有真正打过，谁知道谁是正确，谁是不正确的呢？”
“所以，这是一个检验太空战理论的好时机？”
萧瀛洲沉默良久，几乎是叹息着说：“也许吧。”
《真相真精彩》的节目在继续播放。萧菁错过了直播，现在看的是当时的录播。在虚拟现实系统中，她化身为万千观众中的一个，坐在T型舞台的旁边，能够清晰地看到“乌鸦医生”的所有表现。
阿里双手一摊，接着说：“遗憾的是，我们也没有请到萧总司令的女儿萧菁小姐来节目做客。”
萧菁心中讶异，因为她根本没有收到这样的邀请，是被404团拦截了，还是“乌鸦医生”根本没有发出他所说的邀请……
“幸好，我们请到了另外两位嘉宾，都是重量级人物。第一位是太空军旗舰珠穆朗玛号航天母舰舰长薛飞。我们先来连线薛飞舰长。”
薛飞身穿太空军舰长服的虚拟形象出现在T型舞台上。“主持人好，各位观众好。”他长着一张典型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十分健硕。
“薛舰长，今天我们不讨论篮球，讨论另一个话题，”阿里开门见山，“在你眼中，萧瀛洲总司令是一个英雄吗？”
“这还用问？如果萧总司令不是英雄，那这世上就没有人配叫英雄。”薛飞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我们都知道，薛舰长对萧总司令忠心耿耿……”
“不，你错了，这不是出自等级观念而产生的忠心。”薛飞打断了阿里的问话。
“那是什么？”阿里反问。
薛飞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问：“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
“什么是英雄？”阿里对着观众说，“套用一句话，1000个人眼里，就有1000个英雄。我不知道薛飞舰长眼里，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英雄？”
“在我眼里，萧总司令就是真正的英雄，一个当着全人类的面，拯救了全人类的超级大英雄。”
“那些对萧总司令当年所作所为的质疑呢？”
“我不知道是哪些人，为了何种目的，要这样不遗余力地抹黑萧总司令。我和萧总司令共事多年，对萧总司令的为人和品行，有深入的了解。我从骨髓里相信，萧总司令是真正的英雄。”薛飞说，“任何对萧总司令的质疑都是严重的亵渎，甚至是犯罪。”
“谢谢薛飞舰长，他以战友的身份为我们展示了萧瀛洲总司令令人敬佩的一面。”阿里轻轻弹了一个响指，薛飞的影像从T型舞台上消失了。阿里接着说：“我们请到的第二位嘉宾是萧总司令的前妻、天主教奥米伽学派信徒安柏·希尔娜。她将为我们展示萧瀛洲总司令在家庭中的作为，不得不说，这非常罕见。”
萧菁不由得百爪挠心：母亲不但收到了邀请，还同意去参加节目？她会在节目里说些什么？
安柏的样子和上次视频信里没什么两样。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穿传统天主教信徒的服饰，胸前显眼的位置有绯红的奥米伽学派的符号。与上次相比，母亲的面容更显老了，皮肤泛白，皱纹很深，金色的头发卷曲在黑色的帽子里。
“你问我萧瀛洲在家里是什么样子？”安柏说，语气坚毅而有力，“那就是一个魔鬼，无神论能够制造出的最大也最危险的魔鬼。”
萧菁几乎能感受到观众的全场哗然，尽管她知道自己身处虚拟剧场，那些所谓的观众都是些数字幻影，实际上哗然的是自己的内心：不对，父亲不是魔鬼！绝对不是！母亲，你说谎！你为什么要说谎？
“他酗酒吗？他有暴力倾向吗？他打过你吗？”阿里连珠炮似的追问。
“他几乎滴酒不沾，他也没有打过我。”安柏提高了声音，“但他不信仰上帝，不相信上帝的神力与荣光！”
“他做了什么事？”
“因为他不崇信上帝，令许许多多崇拜他的人，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孩子，也跟着不崇信上帝，甚至许许多多的人曾经是上帝的信徒，也因为他而丢弃了自己的信仰，扑进了无神论的怀抱。这是极大的罪恶，这是恶魔的行径。”
“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因为我的争取，天主教教宗乌尔班二世给他颁发了人道精神奖。我本打算将奖杯放到客厅，可他却将那奖杯丢到了杂物室，和其他的奖杯码放在一起。这是严重的轻慢与亵渎上帝的行为。”
这件事难道不是说明父亲淡泊名利，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吗？萧菁搞不清楚此时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记得父亲对获奖说过这样的话：“知道‘马太效应’吗？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在获奖这件事上亦是如此。当我获得甲奖后，乙奖已经在向我招手；当我获得乙奖后，丙奖就不得不考虑要把奖杯颁发给我；而获得甲、乙、丙奖，就为我获得丁奖铺平了道路；等我获得了甲、乙、丙、丁四奖之后，还有什么奖敢不颁发给我呢？即使我获得这些奖都只是因为同一件事情。世人喜欢锦上添花，胜过雪中送炭。”原先萧菁并不理解这段话，长大了才渐渐明白，父亲没有说错。但是母亲，似乎从来没有领悟父亲这样做的原因。
安柏继续说道：“我曾经以为他就是救世主，是我主耶稣在地上的化身，所以俯身于他，求他欢喜与怜悯，与他结为夫妻。孰料，这是极其严重的错误。现在我已经改悔了，离开了邪路，回到了崇信上帝的正道上。上帝，全能的上帝啊，求求你，请你原谅你迷途的羔羊吧。”
“谢谢安柏修女，你对上帝的忠贞，令我们感动。”阿里再次弹了一个响指，安柏·希尔娜的影像从T型舞台上消失了。
“战友说，萧瀛洲总司令是真正的大英雄；家人说，萧瀛洲总司令是不折不扣的大魔鬼。”阿里走到T型台最前面，对着所有的观众说，“那么，萧瀛洲到底是大英雄还是大魔鬼呢？我相信，正在欣赏本栏目的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真实，是真相的唯一力量。跟着我，追寻幻象与谎言背后的真相，你会收获更多。我是乌鸦，我是医生，我是乌鸦医生阿里。谢谢你收看本期《真相真精彩之英雄还是魔鬼》。下期我们将讨论量子寰球网起源的真相，剧透一句，与铁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欢迎到时欣赏。”
萧菁退出虚拟剧场，心情极差，却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h3>02．</h3>
团长佩恩通知所有团级干部晚上7点到会议室。“看地球远征军出征直播。”他在通知里说，“会议室里有超强的共情分享系统，比个人的植入系统好上许多倍。”
萧菁估摸着时间，提前五分钟来到会议室。结果她是最后一个，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正在热烈地讨论。“激光”“可控核聚变”“犁地”“玻璃化”“战争出元帅”“希望”“乞力马扎罗”等词语不时从语言之海中跳跃出来。看得出来，大家对于这次远征充满了期待。
戴维·查莫斯看到萧菁，连忙赶过来，说：“萧小姐，把植入系统的共情分享系统打开，确定接收会议室的信号。还没有开始。这次是军宣部组织的直播，效果一定超棒。”
萧菁找了个位置坐下，按照戴维的吩咐，将植入系统接入会议室的信号。正如戴维所说，还没有开始，目前在播报新闻：
第一视角传媒集团今天就《直击火星》栏目记者卢文钊因为涉嫌俄斐航天港爆炸案而被碳族事务部逮捕一事做出回应，称卢文钊是该集团临时聘请的记者，未及审查，对大众造成的伤害表示歉意。同时，已经将卢文钊开除，《直击火星》原记者恩诺斯·德特维勒继续主持该栏目，欢迎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另有内部消息人士爆料称，卢文钊已经从碳族事务部逃出，但火星官方没有正面回答记者的提问……
怎么会？卢文钊会参与俄斐航天港的爆炸？萧菁静默了片刻，想弄明白这件事，可脑子里跳不出东西来。我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丹尼尔·佩恩走上主席台，使劲儿敲了敲桌子，待大家安静下来，他说：“我先讲两句。太空军全部出动，地球防御就空虚了，因此，在远征结束之前，404团的军官一律不准请假，士兵也不准，坚守岗位，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一年到两年里，局势会非常紧张，404团不会闲着，随时可能出击。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尽情享受最后的闲暇时光吧。”
激烈的议论很快结束，大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共情分享系统的直播上，生恐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萧菁注意到，有几个人——比如戴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启了浸入式上网模式。他们的躯壳还在这里，但所有的感觉和行动都和万里之外的军宣部直播室同步，作为围观者，“参与”了那些新闻事件。
唠唠叨叨的新闻终于结束了，军宣部的标志在视网膜显示器上闪过。萧菁第一时间切换为浸入式上网模式。因为是直播，这回没有出现花园和大门，而是直接进入军宣部的直播大厅，看到了军宣部吉祥物暨虚拟主持“太空虎”骁骁。它的形象，以长了翅膀的老虎为主体，有一张拟人化的脸——有人说这张脸的原型是萧瀛洲总司令，不过萧菁没有看出来，叫骁骁，除了暗指骁勇善战之外，也和萧总司令的姓谐音。
骁骁有半人高，金色的翅膀微微扇动着，悬停在与眼睛平行的空中，看见萧菁，口中念道：“欢迎收看地球太空军宣传部为你准备的直播远征军出征仪式。真的是远征，地球与火星相距最远的时候是4亿千米哟。相信太空军会大获全胜的。我是骁骁，今天由我带领大家去参观。大家要喜欢我哟。”
它双手摊开，三个选项出现在空中。“你可以选择。”它说。
旁观？跟随？附身？
第一个选项通常是用来看《真相真精彩》那样的虚拟节目的，化身为无数观众中的一个，在观众席上欣赏舞台上的表演。萧菁不喜欢第三选项，附身总让她不自在，因此，她选择了第二项。
“你还可以选择。”骁骁又说。
一个？三五个？十来个？
这个说的是在你身边呈现的别的观众的数量。骁骁可不只是为萧菁服务的。此时此刻，依托量子寰球网强大的计算能力与惊人的传输速度，它同时为正在收看直播的所有观众服务。这个数量很可能超过30亿，而且，每个观众都会觉得，骁骁是只为自己服务的。
萧菁看看四周，直播大厅里满是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就代表着一个观众。她选择了第一项，那些光点就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整个直播大厅就剩她和骁骁。
“来，进入魔力弹球。”骁骁的胖手打了个响指，一个肥皂泡一样的装置出现在萧菁四周，将她完全包裹住。除了脚底下，还有齐腰的护栏，其他部分是全透明的，“一会儿我们会在太空中飞行。魔力弹球会给你安全感。要是感觉不舒服，请你一定告诉我。”
“直播开始了。”骁骁转身，面对着上方，大喊道，“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
直播大厅倏地消失了，萧菁发现自己陡然置身于无垠的太空之中（脚下是蔚蓝色的缓缓旋转的巨大地球，头上是静默的不再闪烁的明亮星星，其余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拟的，自己的身体还老老实实地待在404团会议室，可眼前所见所闻，还是真切得令她心生疑惑：难道眼前看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而404团那些人和事是虚构的？
骁骁没有管萧菁的感受——毕竟它同时为30亿人提供个性化的互动服务，难免有照顾不周的时刻。对此，对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恐慌，萧菁还是有几分庆幸。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太空军总部。它有一个非常拉风的名字：拉尼亚凯亚。这个词来自夏威夷语，意为‘无尽的天堂’。”
拉尼亚凯亚还是一个超星系团的名字。这个超星系团包含约10万个星系，范围达到5.2亿光年，质量相当于银河系的10万倍，银河系就位于这张宇宙之网的一个节点之上，而我们居住的太阳系，不过是这个节点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父亲说，用拉尼亚凯亚为太空军总部命名，是靳灿的建议。靳灿认为，这个名字既可以提醒我们有多渺小，也可以昭示我们的愿景有多浩大，因此，芝麻绿豆大的利益，就不要去计较了。
萧菁看着前方那座悬浮在太空中的钢铁堡垒“拉尼亚凯亚”，默默地想：靳灿伯伯没有说错。
“拉尼亚凯亚，整体设计参考向日葵，直径6千米，厚2千米，是世界上最大的太空城市。”骁骁很好地扮演了导游的角色，“生活着数万太空战士。”
“魔力弹球”向着拉尼亚凯亚迅速飞去。越来越近，各种细节丰富起来：电磁轨道炮的炮台，用途不明的塔楼和桁架，各种样式的天线，见缝插针铺设的光电板，停泊大型太空战舰的伸缩式码头……
但码头上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萧菁正想问，拉尼亚凯亚骤然缩成一个光点，从视野里消失了。她还没有来得及惊呼，眼前所见，已经是军宣部的直播大厅。
“即将带领太空军远征火星的萧瀛洲总司令是我们的超级大英雄。”骁骁说，“让我们一起来回顾这段无比光荣的历史。”
<h3>03．</h3>
这一次，没有让萧菁选择，直接让她进入旁观模式，以传统的观众身份，观看《萧瀛洲传奇》。对于这种不打招呼就强制执行的行为，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节目已经开始，她也就没有继续计较了。
节目是由历史上的真实画面，亲历者的描述，后世电脑补充的情节等组成，画外音依然是骁骁那有些小孩子气的音调。一开头，讲了一个历史故事：
2004年6月19日，夏威夷大学的三个天文学家发现一颗围绕太阳旋转的小行星。经过两晚的观察和对比，他们确认这颗小行星此前没有被人发现过，于是上报国际小行星协会。7月19日，这颗编号为99942的小行星被命名为“阿波菲斯”。
2004年12月24日，科学家经过计算，陡然发现它极有可能于2029年撞击地球。消息一公布，就在全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毁神星”的绰号不胫而走——“阿波菲斯”是古埃及黑暗、混乱及破坏之神，这名字真是名副其实。尽管距离2029年还有20多年，人们还是无比关切地问，会撞上吗？撞上了又会怎样？
更多的天文观察资源被调集到对毁神星的观察和研究上。
毁神星的直径有350米，看上去不算大，然而，假如它撞上地球，其后果不堪设想。毁神星的轨道与地球的运行轨道相交，所以每隔七年，毁神星就会与地球近距离接触。经过科学家的观察和反复计算，最终断定：在2029年4月，毁神星将会以低得惊人的距离与地球擦肩而过——比许多人造地球卫星的高度更低——但它的速度够快，不会与地球相撞。
科学家们还没有来得及鼓掌，新的危机又摆在眼前。因为2029年的近距离接触，地球的引力会改变毁神星的轨道，使它在下一次——也就是2036年——与地球相会时撞上地球。
还好，2013年1月，当毁神星从1400万千米之外的地方擦过地球时，科学家进一步更为细致地观察和反复计算，完全排除了毁神星于2036年4月撞击地球的可能性。
全部地球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2013年2月15日，当地时间9时23分，一颗小行星在从太阳方向穿越地球轨道的时候撞上了地球，在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地区上空20～30千米处爆炸解体。爆炸造成超过1200人受伤，约3000栋建筑物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事后追查，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直径只有15米，质量约为7000吨，飞行速度约为18千米／秒，爆炸当量约为47万吨TNT。另外，这次事件造成的主要破坏，并不直接来源于小行星本身，而是小行星爆炸的冲击波到达地面之后引发的灾害。
造成“车里雅宾斯克事件”的小行星太小了，以当时粗糙的天文观测设备根本发现不了它。事实上，当时天文学家已经编制了“潜在威胁天体”目录，直径140米以上，到地球最小距离小于750万千米的天体都在其中，有近1500个，但“车里雅宾斯克事件”的肇事者不在其中。“车里雅宾斯克事件”是近现代最为严重的天体灾难。它使全世界的科学家都认识到，想要避免恐龙那样的悲剧命运，就必须比以前更为重视“潜在威胁天体”的观察、跟踪、计算和记录。
因此，名为“地球哨兵”的国际组织迅速建立起来。参与组建的各国共同投入资金，在世界各地和地球轨道上建立各种天文观测设施设备，保证24小时不间断地监测太空。更多的计算资源用于计算“潜在威胁天体”的轨道参数，确保它们不会打人类一个措手不及。包括“毁神星”在内的诸多天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2015年，毁神星与地球擦肩而过。
2022年，地球安然无恙。
2029年4月，毁神星再次如约而至。但这一次，没有“地球哨兵”关注它的动向。因为2025年5月，自称“铁族”的人工智能突然造反，发动全球闪电突袭，人类陷入了全面的动荡与崩溃当中。到2029年10月，传奇人物靳灿借助电脑病毒“布龙保斯之火”击败铁族，从而结束“五年浩劫”，但已经有20亿人或者30亿人在“浩劫”中意外死亡。所以，2029年4月13日，毁神星在离地球不到3.5万千米的地方与地球擦肩而过时——差不多是地月距离的1/10——没有人观察它。它在那里进入了一个宽约610米的叫作“重力锁眼”的区域——考虑到毁神星的直径是350米，这个区域真的很小——受到地球引力的影响而微微改变了轨道时，也没有人知道。毁神星微微改变轨道的结果就是使它下一次回归变成最后一次，2036年4月13日，它将会与地球撞个满怀——还是没有人知道。
除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
<h3>04．</h3>
“此时此刻，年轻的英雄正驾驶凤凰号宇宙飞船在太空中飞行，他要如何做才能从毁神星手里拯救人类、拯救世界呢？我们待会儿再继续讲。”骁骁说，“火星远征仪式正在拉尼亚凯亚举行，让我们去现场看一看。”
眼前所见又陡然切换为拉尼亚凯亚的远景，然后一闪，进入了它的内部，一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厅。萧菁认得，这是主厅，拉尼亚凯亚最大的内部建筑。
地球同盟执委会本月轮值主席塞缪尔·洛克利尔正在讲话：“……我们所能奉献的唯有汗水、眼泪和热血。但是，我们必须战斗，去太空作战，去火星作战，尽我们的全部力量去作战，与人类历史上空前强大和凶残的敌人作战……”
这话与之前所做的宣战书几乎一样。萧菁不禁皱眉：他就不知道换个稿子吗？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重播哩。
镜头在给了塞缪尔几个特写，又俯瞰了全场之后，开始在人群中游走。萧菁看到了珠穆朗玛号的舰长薛飞，看到了厄尔布鲁士号的舰长斯坦尼斯拉夫·萨维诺夫，看到了麦金利号舰长弗雷德·赫希奇，但没有见到乞力马扎罗号的舰长织田敏宪，最关键的是，也没有见到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
塞缪尔讲完，薛飞上台，带领出征将士宣誓：“我宣誓，此次出征，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在场的将士跟着他宣誓，一时间，整个大厅，声音如闷雷滚动。
“敬礼！”
“礼毕！”
宣誓环节就此结束。
“下面出征的士兵会回到各自的战舰上，这需要一些时间，”骁骁在画面之外说，“让我们一起来继续回顾萧瀛洲总司令的传奇故事。”
萧菁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又开始旁观《萧瀛洲传奇》。
<h3>05．</h3>
毁神星来袭的前夕，2036年4月10日，是量子寰球网全球启动的日子。量子寰球网启动后，靳灿发布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阿波菲斯来袭。因此，绝大多数人都是通过量子寰球网了解到这一骇人的消息的。那颗小行星的编号99942没有被普及，小行星叫“阿波菲斯”也没有多少人记住，毁神星这个简单而直接的绰号被所有人记住了。
专家们告诉量子寰球网的观众：毁神星的速度高达每秒12.59千米。若它以这样的速度撞击地球，将释放出1480兆吨TNT的能量。作为对比，人类制造过的威力最大的单件武器是苏联1961年10月30日爆炸的代号“大伊万”的氢弹，也被叫作“沙皇炸弹”或者“赫鲁晓夫炸弹”，其爆炸当量只有5000万吨；而有记载的史上最大火山喷发是1883年5月20日开始的亚洲喀拉喀托火山喷发，不但引发了地震和海啸，直接造成附近数万人死亡，喷射到大气中的火山灰还在此后的五年造成了世界范围内气候的剧烈变化，其爆发的当量大约为200兆吨级——与毁神星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家伙。
根据计算，毁神星将从北极上空进入大气层，继续往前飞，经过北美洲和南美洲的数个大城市，在南极上空掠过，高度越来越低，速度却越来越快。南非的人们会看到一颗巨大的流星从头顶上飞过的奇景。毁神星继续往前飞，穿过大半个非洲，穿过赤道，最终坠入非洲北部的撒哈拉沙漠。
不要高兴得太早。
尽管坠落的地点是撒哈拉沙漠，人迹罕至，但剧烈的撞击会在撞击点制造出直径数十千米、深数千米的巨坑，诱发世界各地的火山大规模喷发，加剧各个地震带的活动，出现十万年一遇的全球性大地震，甚至改变海陆板块的相互移动。“世界上有四大火山带：环太平洋火山带、地中海火山带、大西洋海岭火山带和东非火山带。毁神星一旦撞击地球，有极大的可能诱发这些火山带，还有次要的一些火山，数以千计的火山同时猛烈喷发。”灾难专家说，“环太平洋地震带、欧亚地震带和海岭地震带可能发生骇人听闻的10.0级地震，次一级的地区地震带也不会安宁。此外，5级以上海啸，将在太平洋、大西洋和印度洋上同时形成，所有沿海地区都将被重创。火山、地震、海啸，全球性大规模的灾难——想想那场面吧，6500万年来，地球还没有这么喧嚣过。”
同时，毁神星的撞击会将数以兆计的尘埃送入大气层，以至于在同温层中形成一层厚厚的“幕帘”，将太阳投射给整个地球的光和热给挡住了，结果将导致全球性的大低温以及天气大紊乱。紊乱的天气会使全世界的农作物大量减产，甚至绝收。“如果你幸运地没有死在天地大冲撞造成的第一轮灾难中，那么等待你的绝不是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是无尽的寒冷，无尽的饥饿，还有无尽的看不到希望的动乱。”气候专家说。
“有人问我，地球会因此毁灭吗？回答是否定的。这种能级的撞击，在地球45亿年的历史中，并不特别罕见。那么，生命会消失吗？地球会变成月球那样的了无生趣的死星球吗？不，不会。从总体上讲，生命比你想象的更顽强，更坚韧，更能抵抗各种自然灾害。我从不为它们担心。”生物学家说，“我只为人类担心。人类自以为是地球的统治者，万物之灵，其实不是。人类其实是自然系统中较为薄弱的一部分，就像6500万年前的恐龙一样。”
这些采访和模拟地球被毁神星撞击后的惨状的视频在量子寰球网上反复播放。越来越多的人连接到量子寰球网，了解、讨论、争议、宣泄……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萧瀛洲。
此时此刻，20岁的萧瀛洲正驾驶着凤凰号宇宙飞船在飞往毁神星的途中。
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的宇航专家是这么向观众解释的：“早在一年前，‘天眼’就观测到了毁神星奇异的轨道。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准备。经过无数次论证，我们最终敲定了拯救地球的方案。我们研制了可重复使用的第二代凤凰级宇宙飞船，使我们的宇航员能够自由进出大气层。我们还制造了两枚核导弹。各位不要激动，全球科技志愿组织为了拯救地球，也只制造了这两枚核导弹，并不打算生产更多。”
宇航专家继续介绍，并有动画展示：“这两枚核导弹都经过了特殊加工，比历史上那些知名的洲际导弹小得多，因为它们不需要克服强大的引力，飞过1万千米的距离。按照计划，它们只需要在微重力的太空中飞200千米，所需燃料要少得多。具体过程是这样的：先发射瘦子，瘦子的当量只有3000万吨，不足以炸毁阿波菲斯，甚至连改变它的轨道都不能，但它的速度极快，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钻进阿波菲斯的地表之下，炸出一个大坑；接下去再发射大男孩，大男孩的当量高达1亿吨，它紧跟在瘦子的后边，钻进瘦子炸出的大坑里，将阿波菲斯——大家所称的毁神星——彻底炸毁。根据我们的计算，成功率高达81%。”
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宣布，将对萧瀛洲的拯救行动在量子寰球网上全程直播。这一消息使那些还在迟疑的人迅速连接到了量子寰球网上，在网络还没有覆盖的地区，人们还只能用口耳相传的古老方式来了解这次拯救地球的行动。
<h3>06．</h3>
毫无预兆地，画面又切换到军宣部直播大厅。
“欢迎大家再次回到直播现场。”骁骁说，“我们请到了著名军事与武器专家张兆阳将军为大家介绍此次远征火星的太空战舰。张兆阳将军多次参加过我们的栏目，也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深受大家喜爱的军事与武器专家。”
萧菁发现给骁骁写台词的人可能换了，如此啰唆。
“张兆阳将军，欢迎您的再次光临。”骁骁继续啰唆，“观众朋友可能对这次火星远征军的装备还不太熟悉，我相信他们对此也非常感兴趣。”
“大舰巨炮嘛，没有几个人不喜欢的。”张将军说，“我们先来看麦金利号。”
张将军面前凭空出现了麦金利号的3D光影模型。这光影模型会随着张将军的手势和讲解调整姿势。
“麦金利号是真正意义上的航天母舰，2058年建成，次年服役。是人类建成的第一艘能在太空中作战的航天母舰，自重41万吨。麦金利号自身携带的武器不多，主要用于自身防御，绝大多数任务依靠内部携带的空天战机完成。在它内部，能容纳226架各型空天战机，磁悬浮托举系统可以同时起降6架战机，在最高强度的作战任务中，每分钟可以起飞8个波次，48架战机。这些战机，为整个舰队提供了超过3万千米的攻击距离。看过了麦金利号，我们再来看阿空加瓜号。”
光影模型换成了阿空加瓜号。
“说自重44万吨的阿空加瓜是航天母舰，完全是误会，冤枉了它。事实上，阿空加瓜号是武库舰，满载各式各样的武器，你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有，犹如浑身是荆棘的刺猬。我们来数一数：射程超过10万千米的后羿级星际导弹……轨道轰炸机只有区区10架。接下来看厄尔布鲁士号。
“厄尔布鲁士号只有30万吨，是航天母舰中自重最轻的。虽然也叫航天母舰，但把它视为一件超级武器更为恰当。它只有一门炮，一门可以在轨道上轰击行星表面的超级激光武器。它是目前人类所能造出的最大功率的激光武器。叫它歼星舰可能有些夸张，但在5万千米的轨道上，以犁地的方式，持续轰击，将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完全玻璃化，可以说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五大航天母舰之一的乞力马扎罗号，这次不去火星，就不介绍了。下面重点介绍太空军旗舰珠穆朗玛号。大家都知道，珠穆朗玛号是所有航天母舰中自重最重的，超过50万吨。麦金利号建好后，吸取它的经验和教训，并按照军方的要求，前后花了12年时间——也是建造时间最长的——终于把珠穆朗玛号建成了。珠穆朗玛号是航天母舰的集大成者。它不但有堪比阿空加瓜号的武器库，与歼星舰厄尔布鲁士号的强大火力相比，也不遑多让，它还有麦金利号惊人的载机能力。它的三层机库里，有196架各种型号的太空战机：廓尔喀弯刀空天战机、巨阙轨道轰炸机、嘲笑者1号特种电子作战飞机，等等。
“此次远征火星，除了4艘航天母舰作为主力，还有4艘25万吨级太空战列巡洋舰马丘比丘号、赫拉克勒斯号、库库尔坎号和赫维德奥佐号，6艘10万吨级太空驱逐舰芝加哥号、天津号、开普敦号、悉尼号、雅加达号、雅典号，6艘太平洋15万吨级后勤支援舰，为整个太空舰队提供各种战备与技术支持，包括侦察、补给、急救、维护、巡航、护卫、出击等任务。
“此次远征火星的太空舰队，可以说是人类太空力量的总集合，是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一支队伍。我相信，他们在萧瀛洲总司令的带领下，一定能达成此次作战的战略目的。”
骁骁再次登场：“谢谢张将军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解说。下面我们继续讲萧瀛洲的故事。这次，我们将一口气看到故事的结尾。”
<h3>07．</h3>
凤凰号继续在太空中飞行，寂静无声。距离毁神星还有一天的路程。直播也在继续。无数的媒体想采访萧瀛洲，都被靳灿拒绝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靳灿解释说，“等他成功后，大家有的是机会。”言下之意，要是萧瀛洲不成功，大家就没有机会了。饶是如此，萧瀛洲的祖上十八代还是被记者们调查清楚了：2017年2月21日出生在中国辽宁锦州；父亲是电厂工程师，死于“五年浩劫”；母亲是小学教师，依然住在锦州……
与此同时，地球上还发生了许多事情：无数的预言在故纸堆里被翻出来，证明毁神星事件在多年以前就被预言过的，有值得顶礼膜拜的大神和先知；各种宗教团体空前活跃，“最后的审判”“末日降临”“信我者得拯救”“去往天堂的捷径”“杀死异教徒，清洗人类的罪孽”……种种口号从提出到落到实处只花了几个小时；一些地方出现了规模不小的集体自杀事件，许多城市陷入严重的骚乱，但更多的人蹲守在电脑前，24小时不间断地看末日直播，关注萧瀛洲在凤凰号上的一举一动，因为萧瀛洲是拯救地球唯一的希望……
凤凰号花了两天时间，于格林尼治时间2036年4月13日飞到了毁神星200千米处。萧瀛洲向它发射了两枚核导弹，就像那位专家说的一样，先是瘦子，后是大男孩，瘦子钻进毁神星的地表，炸出了一个大坑，大男孩紧随其后，在大坑深处爆炸，将毁神星炸成了无数的碎片——整个过程犹如教科书一般经典。
在凤凰号回到地球之前，毁神星的碎片先撞上了地球——或者说是地球一头撞进了阿波菲斯的碎片群里。整个地球的人们目睹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流星雨，不但夜空被一道道闪亮的光痕照亮，而且许多地方就连白天也能看到一颗颗流星燃烧着划过天穹。
那场下了一天一夜的流星雨，被称作“萧瀛洲的流星雨”，当时就催生了一大堆璀璨华章，也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观与世界观。
后世有学者这样总结毁神星事件的意义：世界的格局，历史的进程，人类的命运都被毁神星事件彻底改变。如果说，“五年浩劫”将人类逼到了谷底，那么毁神星事件又使人类重拾爬上巅峰的信心。
世界上有过很多英雄，也有很多关于英雄的传说，但这些英雄拯救的人加起来都不如萧瀛洲拯救的人多，而且，萧瀛洲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因此，当凤凰号回归地球时，所引发的关注是史无前例的。萧瀛洲艰难地爬出凤凰号的驾驶舱时，他霍然发现自己成了全世界的焦点。据后世学者估计，直接在量子寰球网上观看了末日直播的人多达10亿，考虑到当时距离“浩劫”结束不过七年，许多地方还没有恢复电力供应，这10亿人已经是那个时候上网人数的极限了。之后下了一天一夜的“萧瀛洲的流星雨”则是99%的地球人——总数超过40亿——都亲眼一睹的。
毁神星事件的后续影响有很多。比如，量子寰球网一举占领全球，经过数次升级，至今仍然是绝大多数人学习、工作、娱乐和社交的主要方式；又比如，科技的正面形象再次树立，全球性的反科技思潮在很短的时间内退却，但大家公认的最大的影响就是地球同盟的成立。在毁神星事件中，全人类真切地体会到了“地球如此脆弱，而人类是一体的”这句话的全部内涵和外延，成立一个涵盖面最为广泛的国际组织，打破“五年浩劫”后全人类各自为政与各自为战的局面，势在必行。
2037年4月13日，毁神星事件一周年，以全球科技志愿组织为主体，国际粮农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全球能源合作组织、全球人道主义委员会、世界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世界和平与发展委员会、国际教科文组织、全球科技伦理协会等数十个国际机构共同参与的地球同盟在重庆成立。成立时签署并公布的《重庆宣言》在那之后的数十年时间里，成为地球同盟以及无数人的行动纲领。
<h3>08．</h3>
“哈哈，让大家久等了。”骁骁的笑脸夸张地占据了大部分视野，然后它拍拍翅膀，退后一段距离，“火星远征军出发了。请大家准备好你的魔力弹球，握好扶手，不要晕车哟——出发！”
萧菁已经习惯了这频繁的场景切换，再次待在魔力弹球那个巨型泡泡里，置身于无垠的太空，她毫无恐慌。地球在下方，而拉尼亚凯亚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样子与先前有所不同——它所有的码头上都停满了各种太空战舰。
“现在向大家驶来的是太空舰队旗舰珠穆朗玛号。”
魔力弹球先在珠穆朗玛号前方停留了片刻，萧菁看到了它楔形的前部和臃肿的中部。随即魔力弹球以超越常规的速度飞到了珠穆朗玛号的下方。站在那里，她仰望着珠穆朗玛号一点一点地从头顶上缓缓驶过，就像一条手指一般的小鱼，看着数吨重的蓝鲸从头顶上庄严地游过。那种由庞然大物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充溢了她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紧跟在珠穆朗玛号后边的是阿空加瓜号和厄尔布鲁士号。“这两艘以火力强大著称的航天母舰就像是珠穆朗玛号的左右护法。”骁骁介绍道。随后是空天战机群。萧菁从下方仰望了空天战机群，又被魔力弹球带到了上空，欣赏了空天战机群从蔚蓝色地球上空连绵不绝地庄严地列队划过。接下去，魔力弹球进入空天战机编队，在战机与战机之间穿行，有时从机头上掠过，有时从机尾边擦过。
骁骁继续喋喋不休：“这就是著名的廓尔喀弯刀，单人驾驶的火箭型空天战机，能在太空与大气层自由进出，作战半径达1万千米，火力超强，自动化程度极高。整个舰队有678架廓尔喀弯刀，今天出来展示的，不过1/3。”
战机编队之后是麦金利号航天母舰，接下去是太空战列巡洋舰：马丘比丘号、赫拉克勒斯号、库库尔坎号和赫维德奥佐号。再往后是6艘10万吨级太空驱逐舰：芝加哥号、天津号、开普敦号、悉尼号、雅加达号、雅典号……
瞬息之间，魔力弹球升到了极高极远的地方，鸟瞰了整个舰队的全景：浩浩荡荡，整齐有序，充满了力量感……萧菁不由得再次激动起来，差点儿热泪盈眶。
画面再次切换，回到直播大厅。骁骁飘在半空，在它身后是无数面屏幕，显示的是世界各地欢庆的场景：烟花、舞蹈、歌唱、齐声朗诵……“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标准时间2077年8月8日，历史将会铭记这一天。”骁骁说，“火星远征军已经出发了，然而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让我们一起祝福太空军将士们一帆风顺，祈愿他们胜利归来。今天的直播到此为止，谢谢大家的收看。”
“太空虎”骁骁挥挥手，凝固成军宣部的标志，然后渐渐淡出，直至彻底消失。萧菁命令植入系统退出直播频道，回到了现实——404团会议室。她闭上眼睛，思忖刚才看到的一切，奇怪于这么重要的场合父亲居然没有出场。虽然她也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每一次这样做，他都需要鼓足十二分的勇气才能上场——比让他上阵杀敌还困难。但作为太空军总司令兼本次远征军总司令，不出面讲几句，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当然，说父亲没有出场也是不对的——旁边的几个军官早就这次直播议论开了：
“老子不要看这些历史故事，不要看模型，不要听张兆阳唠叨，老子要看珠穆朗玛号，要看超级武器，要看乞力马扎罗号，要看火星远征军浩浩荡荡出征。”
“你没听见吗？乞力马扎罗号这次没去，奉命留下来保卫地球了。听说织田敏宪差点儿气疯了，这位早就不再年轻的少年天才很长时间以来都在等着拿铁族的头颅建立自己的丰功伟绩，好在地球历史上留下自己的传说。”
“这哪里是什么远征仪式直播？分明是在历史纪录片中插播远征仪式。”
“如果毁神星现在来，厄尔布鲁士号一炮就可以解决问题。根本用不着萧总司令出马。”
“问题是，这是火星出征仪式直播，为什么播这么多萧总司令的传奇呢？”
“大概军宣部的人以为，听了萧瀛洲总司令的传奇故事，火星上的那班杂碎就会高举双手，跪地投降了吧。”
“说不定哟。”
“嗯，你们谁了解火星那边的太空军情况？”
“你还别说，我真不知道。”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我也不知道。”似乎把这事当成了一种光荣。
“我查到了。”戴维手脚快，赶紧汇报，“火星政府有53艘货运飞船，用于将补给送到小行星带的矿场，再把各种矿石送回火星。另外还有10艘空天运输机，用于执行特殊的空地运输任务，补充两座太空电梯的不足。没有航天母舰，没有武库舰，没有战列舰，没有巡洋舰，连驱逐舰都没有。”
“那还打个什么啊？”
“哦，他们的警察部门还有12艘执法船，每艘执法船上装备两门非致命性激光炮——就是致盲不致人死亡的那种。”
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慰的哄笑。
“难怪出征仪式搞得这么草率，胜之不武啊！”
“杀鸡用了牛刀。”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最高领导层对于这次远征意见不一。”
说这话的是那个叫凯尔文的助理参谋。这句话让大家静默了片刻。
凯尔文继续说：“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织田敏宪这次没能去远征火星，是因为织田财团竭力反对——织田财团的影响力可以直达执委会。”
“为什么？打不堪一击的火星，不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铁族，你们把火星上的铁族给忘了。”戴维说。
大家面面相觑，但也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是一直有谣传，说织田财团与铁族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吗？”另一个叫丹宁或者丹尼（萧菁记不得了）的助理参谋说。
这种说法让萧菁想起了白头海雕说的事，不由得再次犯起愁来了：怎么才能从织田财团手里拿到绝密的碳族资料呢？
团长又开始敲桌子了：“安静！安静！闲话少说，尤其是领导层的。我知道你们个个背后都有人撑腰，可我一个小小的团长，背后没有什么，出了什么事，不会有任何人替我说话。”
“团长，你背后有我们哩。”戴维说。
“是啊是啊，你要是出事，我一定给你送个花圈。”凯尔文说。
会议室里再次欢笑起来，团长笑笑说：“你们啊，就巴不得我出事，好来坐我的这个位置。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就在这时，植入系统突然跳出了一条提示：突发新闻！重大突发新闻！
萧菁记得很清楚，上次跳出这条提示时收到的新闻是地球向火星宣战。那么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会是父亲出什么事情了吧？她看到动作快的人已经点开了那条新闻，人人脸色骤变，而戴维低低地吼了一句：“天哪！”她脑子一阵轰鸣，赶紧点开那条新闻，然后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创始人、地球同盟奠基人、一代传奇英雄靳灿因病医治无效，于当地时间2077年8月8日凌晨4：34在重庆逝世。

第十五章 龙泉宗
<h3>01．</h3>
龙泉1901寺位于奥林匹斯城西南角，紧挨着城墙，好几扇落地窗可以望见荒原上高高耸立的奥林匹斯山。占地面积近1000平方米，即便是在火星第二大城市，也是非常奢侈的。幸而，龙泉宗担得起这奢侈。1901的意思是，这是龙泉宗建造的第1901间寺庙。
卢文钊跟着空竹住进龙泉1901寺已经一周了。除了住持空竹法师，寺里还有一个少言寡语的老和尚和三个十七八岁的小沙弥。老和尚法号空文，没有90岁也有80岁，空竹叫他师兄，饮食起居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于诵经礼佛。其余的事情他一概不理。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有眼前一厘米的地步，卢文钊想。空竹来火星，就是等待师兄圆寂之后，继续他在火星上的传法事业。对此，空竹并不讳言。
卢文钊对三个小沙弥更感兴趣。为何他们年纪轻轻的，20岁不到，会出家当和尚呢？这是一个很无礼的问题，卢文钊很隐晦地提出了。第一个说：“我是在寺庙里长大的。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的父母把我丢在了寺庙的大门前。”第二个说：“父母送我来寺里还愿的，当初他们想要孩子，老怀不上，就在佛祖面前许下心愿：如若生下孩子，必到佛前修行十年。我已经修行了八年，还有两年就可以还俗了。”最后一个说：“我是来寺里接受管教的。”再问，他就龇牙咧嘴地出去了。
出于谨慎，卢文钊没有将自己的现状和盘托出，只是简单地说自己遇到了麻烦，需要在龙泉寺小住一些日子。空竹也没有追问，把卢文钊径直带进龙泉1901寺，给寺里的其他人介绍之后，就让卢文钊在香房里住下。于是，卢文钊每天便在和尚们的诵经声里作息，在和尚们的礼忏声里游走。
这是一种非常独特的体验。有好几次，卢文钊站在3米高的落地窗前，眼望城外，耳听佛号，竟然痴痴呆呆的。
厚厚的玻璃外面，是火星一望无际的绯红色的荒原，没有一点儿养眼的绿色。各种形状的巨石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毫无规则。千百年来的风把细碎的石头撒得遍地都是，沟渠、河谷、山丘、平地、缝隙，但就是没有生命的迹象。一抹绿，一只振翅高飞的鸟，一只藏在角落里婉转啼鸣的昆虫，都没有。
玻璃的后面，在卢文钊的身后，龙泉寺的和尚们咿咿呀呀地诵念着。有时，卢文钊能听懂他们诵念的内容，有时却完全听不明白，但懂与不懂，丝毫没有影响那一句句铿锵有力、节奏鲜明、颇有感染力的诵经声飞进他的脑子里，浸入他的灵魂里。卢文钊从未想过，这诵经声竟然如此有力量。
卢文钊站在落地窗前，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荒芜，身后却是一片生命的喧哗。他放空身心，不去想泰德和他制造的爆炸，不去想奥克塔维娅的真实身份——既然泰德是安德罗丁，那么奥克塔维娅有没有可能不是呢？不去想恩诺斯——他还在攀爬奥林匹斯山吗？不去想正在进行的火星与地球之间的战争——战争已经开始了吗？战争进行到何种程度？会有多少生命在这场战争中陨落消亡？他愿意就此融化在这里，就像春天里融化的冰雪汇入叮咚的山泉里。
卢文钊记得空竹说过，他来火星的目的就是为了度化钢铁狼人成为佛教徒。因此，卢文钊专门问过他已经度化了几个钢铁狼人。空竹道：“有好几个，资质挺好的。”他解释说，铁做的人比肉做的人更适合当佛教徒，因为铁人的欲望比肉人的欲望少得多，也弱得多。仅仅是“贪、嗔、痴”三字，就不知道挡住了多少人的求佛之路。铁人天生即不贪、不嗔、不痴，是天生的佛教徒。
听闻“贪、嗔、痴”三字，卢文钊脑子里跳出来几句话。这话对着法师说，显然不合适，但他心痒难耐，好为人师的毛病发作了，也就不管不顾，把那几句话说出来了：“嗔也罢了，世事本就跌宕，却企望平安，企望富贵，或以今生换来世，甚而至于成仙成佛，这岂不是最大的贪？礼佛须心无旁骛，拜佛须三叩九拜，求佛须心诚则灵，这岂不是最大的痴？不痴何以成佛？”
“阿弥陀佛。”空竹微微一笑，道，“卢施主着相啦。”继而又道，“贫僧观卢施主与我佛颇为有缘，不知卢施主心中可有想法？”
卢文钊摇摇头：“我还要结婚生孩子呢。”
“结婚生孩子与信佛并无冲突。”
“关键是心中有佛？”卢文钊想起一首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但他知道这首据说是道济和尚写的诗还有三四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意思就是说：没那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儿。这次，卢文钊忍住了没有说，而是把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
龙泉1901寺每天有早、中、晚三课。每次大约半个小时，有时会延长到一个小时。所有的课都是由空竹法师讲授。早课来听讲的居士有50多个，晚课差不多，午课最多，有100多人。因此，午课时分，是寺里最热闹也是最忙碌的时候。卢文钊住在寺里，每天吃喝睡觉，也没给钱，心有愧疚，于是就在空竹法师讲课时帮一些忙，也就顺带听了不少，也算是增长见识吧。
<h3>02．</h3>
一天中午，卢文钊和三个小沙弥发完素饼（一种圆形的小饼干，卢文钊怀疑有不少居士是为了素饼才到寺里来的，可眼下食物充足，没人会饿肚子，用不着这样做啊），就到经堂听空竹法师讲课。里面的人太多了，卢文钊不想挤进去，就站在小窗边听。
“……佛教完全具备科学理论的三大特性。首先，佛学理论是自洽的、圆融的。四圣谛概括了人生多苦的现象，指出人生多苦的原因，指明了涅槃入灭的方向，指出了修习正道的道路……”经堂里极为安静，只有空竹法师洪钟一般的声音来回飘荡。讲课时，空竹的声音有别于平时，诚挚，威严，进而拥有不可辩驳的权威性。
“其次，佛学理论也具有实证性。佛陀成道后提示了宇宙和人生的根本道理，解释了社会和人生的种种现象，更重要的是听从佛陀开示修习的许多人都体验到了佛学所指出的种种境界……
“最后，佛学描述的一些自然现象对达到相应修行功力的人而言是一种实践观测，而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则只能姑且信之，但对今人的自然科学的观测结果而言，就是伟人的科学预言。佛陀在千百年前就说过：一钵清水中有微虫八万四千，以及有关宇宙结构的三千大千世界等，这些早就为现代科学中的微生物学和天文学所证实……现在有些人会在对佛教不够了解的情况下指责佛教是迷信，是不科学的。其实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对科学也是了解不够的，是对科学采取迷信态度的，是缺乏真正的科学精神的……”
这话就像是对卢文钊一个人说的。卢文钊不禁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人群中的奥克塔维娅·德鲁吉。
奥克塔维娅穿着米黄色带条纹的连衣裙，坐在人群之中，静静地聆听着，专注的神情跟周围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与之前相比，最大的改变或许是头发。她的头发还是金、绿两色，但原本是直发，现在却是打着卷，披在肩膀上。这大概就是先前卢文钊没有注意到她的原因吧。
安德罗丁。卢文钊呼吸急促起来。披着人皮的机器，行走在人世间的妖魔……他想不下去了。在内心深处，他似乎不愿意这样去想或者认定奥克塔维娅是这个样子的，然而……他的手掌快速开合着，极力压制自己想冲进去质问奥克塔维娅的欲望。你还是个逃犯，铁族正到处抓你，可不要忘了这个，况且，你去问，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空竹法师以一声佛号结束了今天的午课，居士们纷纷起身离场。经堂热闹了一会儿又寂静下来。卢文钊正欲离开小窗，却见奥克塔维娅向讲坛上的空竹法师走去，不由得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法师，我有疑问想请教。”奥克塔维娅站在距离法师两步远的地方，轻声说道。
“但说无妨。”
“不瞒法师，我不是肉做的人，用世俗人的话讲，我是安德罗丁，披着人皮的机器，机械铁族的一员。”
“阿弥陀佛。居士肯直言相告，自承身份，乃是对我佛的信任。佛曰：众生平等。在佛祖眼里，并无肉人与铁人之分。”
奥克塔维娅继续说道：“这一身体对我而言，是真正的皮囊。我之所以切断了与其他铁族的灵犀联系，独自行走，是因为我想充分体验人的生活，观察人的社会，并寻找其中的奥妙与规律。”
空竹法师道：“居士的所为，与昔日佛祖释迦牟尼何其相似！佛祖释迦牟尼成佛以前是印度迦毗罗卫国王子，19岁时，有感于人世诸多苦恼，舍弃王族生活，在人间游历，见世间人，经世间事，思之良久，终在31岁时于菩提树下顿悟成佛。”
“在游历中我遇见一男子，我爱上了他。”奥克塔维娅先前一直是低眉袖手，此刻忽然抬头，直视空竹，“我问法师，机器能爱上肉人吗？”
“阿弥陀佛。世间情爱，乃是维系世俗社会的重要力量。佛门弟子虽因需全力侍奉我佛而禁绝姻亲，然对世俗情爱多有祝愿。”
“但他不爱我。为何？”
“缘分未到。”
“何为缘分？”
“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佛祖在指挥、计划和控制世间的一切？”
“世间万物运转自有规律，佛祖乃是洞悉其中奥秘，明白其中规律，顺势而行。”
“这么说，佛祖更像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科学家？”
“佛祖有千般化身，施主此说也无不可。”
“既如此，能否用公式或者算法计算出我与那人的缘分是多少？”
“数字很重要，然而，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数字来精确度量的。”
“我知道了。”
说完这四个字，奥克塔维娅转身，快步走出了经堂，连谢谢都没有说。显然，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奥克塔维娅的执着让他吃惊，也让他感动，问题是：这执着是真的吗？真是出于奥克塔维娅的本意，而不是某种模仿？或者是一场演出，就演给卢文钊一个人看的？一时间，卢文钊只觉得百爪挠心，诸般感受如同无形的气流在体内缠绕回环，郁闷难当。
“卢施主，卢施主。”听到空竹法师的召唤，卢文钊离开小窗，转到正门，一脚踏入经堂。
<h3>03．</h3>
“我观卢施主心浮气躁，不知卢施主可否将心事告知贫僧？”空竹道。
“不瞒法师，”卢文钊说，“刚才那女子我认识。她口中的男子，就是我。”
“而你拒绝了她？”
“是的，在知道她是安德罗丁之后。我不知道，这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有更好的选择吗？”卢文钊的迷惘前所未有，一直以来，他都是认为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因此，深深的迷惘中，又交织着深深的挫败感。
“阿弥陀佛。贫僧明白了。卢施主，请跟我来。”
卢文钊像只斗败的公鸡，条件反射一般跟在空竹身后，进入经堂里边的一间小屋。
小屋似乎由隔音材料搭建而成，里面特别安静。正中间供奉着一尊佛像，仿造的长明灯闪闪烁烁，显得那尊佛像有些神秘，仿佛是活的一般，下一秒钟就可能开口说话。
“心即是佛，心即是魔；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卢施主请看。”空竹道。
卢文钊顺着空竹的手指看去，那佛像的面容分明就是自己。
他不由得心旌荡漾，惊讶与震撼之情不亚于见到核弹爆炸。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生恐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然而，没有。他眨眼睛，佛像也跟着眨眼睛。他拿手指摸摸鼻尖，佛像也跟着拿手摸摸鼻尖。他轻轻咳嗽，这回，佛像却回他以笑容——那诡异的感觉就像是镜子里的影像忽然间有了独立的生命！
“你是谁？”卢文钊问。
佛像没有回答，嘴唇微颤，似乎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刹那间，卢文钊看到了自己。准确地说，他坐到了莲花宝座上，看到了面前那个茫然无绪的自己。我成佛了？难道真如空竹所言，我与佛有缘？佛是我最终的归宿？他沉浸在这样的想法里，但意识深处，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继续沉浸。眼前所见，并非什么无边的佛法，而是强制性附身体验。
现在，量子寰球网的节目有三种观看形式：旁观，以记者兼主持人为核心，观众在一旁围观，偶有参与；尾随，通常用于直播，主持人更多的是扮演导游的角色，而观众的参与程度取决于观众自身的意愿；附身，借助共情分享系统，观众能够在各个方面最大限度地与主持人保持同步。
“附身是个伟大的发明，对于传媒艺术来说。”卢文钊的大学老师曾经这样讲过，“传媒也好，艺术也好，其本质，都是把创作者自身对于创作对象的感受、体验、情感等，借助语言、文字、音乐、雕塑等具体的外在形式，最大限度地传递给受众。身临其境、感同身受、醍醐灌顶等词语描绘的，就是受众与创作者之间产生种种共鸣的感受。但限于创作者的能力、受众的素质，以及艺术的形式，这些感受都是间接的、少量的、轻微的。而附身，能够将创作者的所有感受和体验，分毫不差地直接传递到受众的神经系统上，这就打破了创作者与受众之间那道厚厚的樊篱，使受众能够最大限度地感受创作者所要表达的一切。”
老师最后总结说：“没错，对于传媒艺术来说，附身是个伟大的发明，但也很危险。”
现在，卢文钊意识到，自己可能正面临着那危险。
但他没有恐慌，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剧情进一步展开。
果然，眼前所见忽地一变，青山绿水之间，如梦一般，飘浮着一座古老的城市。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卢文钊心里涌起，那是共情分享系统在拼命地工作。
“我叫邹玉琛，出生在浙江嘉兴。”
旁白徐徐道来，声音与卢文钊一般无二。他不受控制地附身于邹玉琛，看他所看，听他所听，想他所想。
卢文钊与邹玉琛，已经合二为一。
<h3>04．</h3>
邹玉琛自小聪慧，深得众人喜爱。高中毕业，以浙江嘉兴高考状元的身份，毫不费劲地考进了清华大学理论物理系。就在大家都企盼他创造出什么新的奇迹时，他却迷恋上了一款网络游戏。
这款名为《枫之岛》的网络游戏并不比别的网络游戏更加优秀，甚至可以说幼稚，却在那几年里牢牢地抓住了邹玉琛所有的精气神。他把一切都投注到游戏之中：上课时想着到哪里去采矿，走路时想着怎么分配技能，睡觉时想着如何给神兵利器加宝石……他也意识到，那绚烂的画面和激动人心的音效背后都不过是一串串代码，所有的等级、所有的坐骑、所有的绝技、所有的装备、所有的称号都不过是一个个数字，只要游戏公司把服务器一关，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但他就是无法戒除对于《枫之岛》的网游瘾。
邹玉琛曾经千万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痴迷于《枫之岛》？是以前沉醉于学习而忘了娱乐，因此现在补上，还是因为《枫之岛》确实是一款值得沉迷的游戏，甚至是因为单纯喜欢打怪时横扫一切的感觉？没有一个答案讨他喜欢。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也许人一辈子总得沉迷于什么。有人沉迷于麻将，有人沉迷于爱情，有人沉迷于钓鱼，有人沉迷于肉体摩擦、体液喷射带来的欢愉，有人沉迷于文字营造的虚拟意境，而我凑巧沉迷于《枫之岛》罢了。
邹玉琛继续在《枫之岛》里操纵那个叫“星魂”的角色打怪、采矿、挖宝、组队、升级，完成无穷无尽的任务……在游戏中，他获得了很多的成功，也获得了很多很多的快乐，但游戏时冷不丁冒出的恶心、厌倦乃至痛恨之感又是从何而来的？
星魂的等级越来越高，装备越来越好，战斗力也越来越强，然而过200级以后，升级所需的经验也越来越多，任务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往往要好几天才能升一级。游戏带来的快乐越来越少，而苦恼和空虚——尤其是后者，越来越多。邹玉琛无数次想过放弃，因为这个时候沉迷于游戏已经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学习，然而就像“鬼使神差”一词所描述的那样，这边刚刚下定决心，绝不再打游戏，那边已经打开电脑，打开了游戏的登录界面，手指弹动间，密码已经输好了，只等敲击进入键，进入那个可以忘掉现实的虚拟世界里——也可以点击退出键，就如刚刚的誓言那样，不再玩《枫之岛》。
进入，还是退出？这是个问题。每逢这个时候，邹玉琛都是选择进入，尽管他已经意识到，此时推动自己游戏的力量不是快乐，而是那越来越强烈的空虚感。两年后，当星魂终于升到250级时——《枫之岛》设置的最高等级，他的空虚感也达到了极致。
很久以后，邹玉琛都还记得当时的感受：打死了一个超级大怪，获得了海量的经验，系统终于弹出升级到250级的通知，无数绚烂的烟花在星魂四周绽放，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就像千辛万苦登上珠穆朗玛峰，以为可以目睹“一览众山小”的胜景，谁知道却只看见眼前被云遮雾罩的一小片空间，心底只有失落，只有不知所措的茫然，只有无可匹敌、无处不在、无物能容的空虚。
邹玉琛退出游戏——这是他最后一次退出，之后他再也没有登录过《枫之岛》。凌晨4点的寝室里，同学们都在酣睡，只有一方月光从窗户外投射到寝室中间的地板上，犹如一句熟悉而又陌生的箴言。邹玉琛下了床，站到寝室中间，沐浴在月光里。刹那间，邹玉琛有种身心通透之感，但也可能是长期紧张，突然松弛下来的结果。他躺下，躺到地板上，躺到沉默不语的月光里。在梦里，邹玉琛遇到了星魂，似乎还与他一起同蝴蝶精作战。
第二天上午，邹玉琛接到清华大学政工处的通知：缺考两科，四科不合格，没有修足学分，对邹玉琛同学予以退学处分。
打击如此突然而沉重。奇怪的是，邹玉琛并没有崩溃，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就像看到某人头顶上悬着的闪电终于肆无忌惮地击打下来一样。要等到很久以后，邹玉琛才意识到被清华大学退学这件事对自己的打击有多大。
退学的事，邹玉琛没敢给家里说。从清华大学搬出来后，他到北京中关村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住，然后靠给别人卖电脑与修电脑为生。好玩的是，他学的理论物理无法养活他，而他在玩游戏时顺便学会的修电脑倒给了他一个聊以糊口的饭碗。而且，凭着他的聪明劲儿，还在中关村修出了名气。别人搞不定的电脑故障，各种疑难杂症，到他这儿都能解决。因此，对邹玉琛而言，吃饱饭不成问题。他只担心别的事——就是如何回家见父亲。
<h3>05．</h3>
邹玉琛的老家在浙江嘉兴一个小镇上。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是个勤勤恳恳的杀猪匠，整天油腻腻、脏兮兮的，考上清华大学的儿子是他唯一的骄傲。邹玉琛被开除的消息七弯八拐，终于传到杀猪匠的耳朵里，杀猪匠就此一病不起。病中的杀猪匠看过很多医生，没有哪个医生说得清楚杀猪匠到底得的什么病，只是一天天萎靡下去；病中的杀猪匠也多次给邹玉琛打电话，要儿子回嘉兴老家，但邹玉琛以各种理由敷衍着，拒绝着，不敢回去。
有一天，邹玉琛去海淀区参加一个电脑展销会。有三个穿着淡黄僧袍的和尚前来咨询最新型电脑的售价，从谈吐看，他们对于电脑十分熟悉，这令邹玉琛非常惊讶，不由得多了一个心眼。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和尚来自大名鼎鼎的龙泉寺。关于龙泉寺，传说极多，比如在龙泉寺出家的和尚学历极高，有清华大学流体力学博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博士……被誉为“北大清华分校”。邹玉琛以极低的价格卖了十台电脑给龙泉寺，并且主动提供上门组装服务。事实上，他是想去龙泉寺看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促使他这么做。
龙泉寺位于北京市海淀区凤凰岭自然风景区内。据介绍，龙泉寺始建于辽代应历初年，距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山门不大，在旁边两株苍劲的翠柏掩映下，与别的寺院大门相比，古朴到不起眼。带路的法号明泉的和尚告诉他，这两株柏树有600岁了，邹玉琛这才心生敬畏。
龙泉寺内有几栋别样的建筑。
“那栋建筑是图书馆。”明泉极为骄傲地介绍。
“难道不是该叫藏经阁吗？”
“除了佛经，我们也收藏其他书籍。经史子集，还有各种科学与技术书。”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龙泉寺最大的建筑，也有一个极为世俗的名字——教学楼。一路走来，邹玉琛看到了工程部、文化部、慈善部、弘宣部、教化部、翻译中心……心里不由得嘀咕：这哪里是什么寺庙？要不是几间阶梯教室里坐满了身着淡黄僧袍的和尚，讲台上慈眉善目的法师在宣讲高深晦涩的佛法，跟大学也没有什么两样。
十台新电脑是动漫组购买的。“因为新来了十多个义工，电脑不够用了，而且住持对《龙泉新语》的要求增加了。”明泉说。推开动漫组大门，许多义工在电脑前忙碌，如果不是其中有三五个和尚在走动，邹玉琛会以为这是一个开在大型写字间的动漫公司。
“那个就是《龙泉新语》吧？”邹玉琛指着一台电脑上正在播放的动画片问。
“对。已经制作了上千集，深受佛门弟子的喜爱。跟你说实话，很多佛门弟子更喜欢从《龙泉新语》中学习佛法，而不是去阶梯教室听法师讲经。”
明泉的这种说法令邹玉琛莞尔。之前他并没有接触过和尚，以为和尚们会是满嘴阿弥陀佛，没想到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电脑上，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慈祥、负手而立的老者正在讲：“世间万物，不过就是一声叹息；人生一世，不过就是少年到白头。谁也不可能占领岁月，每个人都是过客。”
“没想到啊。”邹玉琛感叹道。
“学诚法师告诉我们，佛教徒和佛教应该接受和欢迎所有的先进科学。”明泉说，“如果不利用高科技，寺庙里的佛法声音就传播不出去。”
这时，远处传来悠远而沉郁的钟声，邹玉琛浑身一颤，似乎每一个细胞都激动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任由那感觉把自己淹没。某篇多年前背诵的文章，从他心底冒出来，开始缓缓地，有时凝滞不动，犹如冰河刚刚解冻，但随后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词语和句子就如春潮一般欢笑着汹涌而下：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后来，邹玉琛多次去龙泉寺，多次听见绵密而悠长的钟声，却再也没有出现第一次听见钟声的感觉。
当邹玉琛与和尚往来频繁，可能要出家的消息传到杀猪匠耳朵时，杀猪匠龇着牙，低吼了两句：“报应！报应！”一天后没怎么挣扎，就离开了人世。这一次，邹玉琛再也没有借口不回去了。他急匆匆回到家，发现早有长辈按照当地的习俗张罗着杀猪匠的葬礼，请谁来做法事，什么时候下葬，坟地在哪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需要做的非常简单，就是跟着流程走，然后付钱。四天后，葬礼结束，送走最后一个亲戚，邹玉琛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打扫家里，然后坐下来休息。他忽然间觉得家里空荡荡的，这才真正意识到父亲过世了，被埋进土里了。父亲的遗像在墙上望着他，不说一句话。奇怪，他心底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似乎暗地里有什么束缚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回到北京后不久，邹玉琛正式到龙泉寺出家。经过一番细致的审查，龙泉寺住持贤良大法师同意了邹玉琛的请求。岂料，邹玉琛又对贤良大法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很鲁莽的要求，就是……我想给自己取法号。”
这倒是新鲜事。照老规矩，出家人要由师父赐予佛门的姓氏，这本是师父的权利，也是弟子无上的光荣，但邹玉琛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不是特别不合理。思虑片刻，贤良大法师道：“人能弘法，非法弘人，自古皆然。身躯已是皮囊，何况法号？你既有此念头，老衲也就遂你心愿。我佛慈悲。”
“我的法号就叫作星魂。”
从此以后，邹玉琛就以星魂的法号游走于尘世间。
那时，星魂23岁，距离“五年浩劫”还有三年。
<h3>06．</h3>
星魂在龙泉寺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参禅、打坐、诵经（一天至少三次），作为新人，还得帮厨、洒扫、洗衣。一天忙下来，倒也不是十分无聊。
初入寺，星魂发现一件新鲜事，虽然已经削发，但自己还不是和尚。小和尚这种称呼只有电影、电视剧里才有，正确的称呼应该是沙弥，而沙弥必须受持十戒，一年后受了比丘戒，被称为比丘。这时就可以叫和尚了。受了比丘戒的五年之内，不得做出家同道之师；五年之后，若已通晓戒律，始可以所学的特长做师，称作法师。精通经藏的称为经师，精通律藏的称为律师，精通论藏的称为论师，最高者是遍通经、律、论三藏者，为三藏法师，如唐代玄奘、义净都受过这个称号。
这和升级游戏没有什么两样啊，星魂想。
贤良大法师的声音温厚无比：“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着花鬘好香涂身，不歌舞唱伎亦不往观听，不坐卧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捉持金银宝物。以上十戒，你可能办到？”星魂诚惶诚恐地拜服：“弟子能办到。”遵守清规戒律，对星魂来说易如反掌，但是，我当和尚，就是来遵守清规戒律的吗？
因为星魂懂电脑，不仅会用，还能维修，他很快被免除了做杂役的劳务，改到新成立的电脑与网络部服务，提供各种技术支持。因此，星魂的世界，除了阿弥陀佛、暮鼓晨钟、粗茶淡饭，还有Windows、Pasca1、水晶头和给电脑主板清扫灰尘。
倒也不是十分无聊。
然而，也不是十分有趣。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生活吗？星魂又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有好多次，在夜里，有时皓月当空，有时星光灿烂，有时阴霾密布，星魂站在龙泉寺最高处，眺望远处的城市灯火，揣摩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从尘世中逃出来，难道又要逃回去？逃得回去吗？他一次又一次地否定自己的想法，又一次又一次地开始质疑自己的想法。
时间在星魂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中飞逝。2025年5月2日，浩劫爆发。星魂和几个师兄一起，在电脑上第一时间看到了钢铁狼人对全世界发起的闪电袭击。星魂和所有人一样，被钢铁狼人彻底吓住了。不只是因为钢铁狼人骇人听闻的战斗力，更是因为在那一刻，星魂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和人生，但是他把自己的怀疑深深地藏进心里，暗地里观察着，思考着，不敢告诉任何人。钢铁狼人全球袭击的恶果，很快波及了龙泉寺。先是在几个师兄的引领下，对人工智能产生了巨大恐惧的群众捣毁了龙泉寺里的所有电脑及网络系统，连墙角的插座都没有放过。然后饥荒在各地蔓延，越来越多的居士和香客住进了龙泉寺，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完了寺里的粮食储备。接着局势进一步恶化，灾民眨眼变成了暴民，龙泉寺在一个月内被暴民抢劫了六次。到2026年2月，住持贤良大法师对还在龙泉寺的和尚们说：“为了生计，你们下山去吧。寺里已经没有一粒粮食了。”
星魂在饥肠辘辘的亡命途中，与其他师兄失散。在一次大雨中，一个趔趄，他跌倒在泥浆里，但是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翻过身，仰面朝天，迎着大滴大滴的雨水，喘息着，声嘶力竭地把脑子里盘旋的那句话尖叫出来：“佛祖，你为何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何？为何？是你不够慈悲，是你不够智慧，是你法力不够高强，还是你根本就不存在？”
雨骤然间停住了，速度之快，犹如被人关上了天上的水龙头。一道红光从高天之上直射下来，照在了躺在泥浆里的星魂身上。诧异中，轰鸣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澄澈无比，灵台一片空明。他再次感受到了第一次在龙泉寺听到钟声的感觉：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地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缓缓地，然而却是不可抗拒地，星魂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后来，这被称为“暴雨中的顿悟”，被广为传颂。
<h3>07．</h3>
浩劫之前，佛教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围绕佛教各大寺庙，爆出一系列丑闻：通奸、贪贿、谋杀、忤逆……不但使佛教颜面扫地，更使得无数虔诚的信徒深受打击，转而投向别的宗教，有不少干脆就直接放弃了信仰。
许多有识之士认识到，佛教改革势在必行。然而大多“雷声大，雨点小”，面对强大的传统力量，最后无一不是偃旗息鼓。浩劫给了佛教重整山河的机会。星魂于浩劫结束的次年，回到龙泉寺，并提出佛教的两个回归：回归寺庙，回归本源。前者是对佛教中过于世俗化的部分进行约束，后者是对古老的佛经，进行重新翻译、重新解释和重新普及。两个回归，都意在重新获取民众对于佛教的信任。2030年12月，星魂将有识且有志之士召集到北京龙泉寺，共九九八十一人，闭门修行。十年之后，星魂打开寺门，宣告“龙泉宗”横空出世，一时举世皆惊。当时，全世界的宗教都在走下坡路，唯有龙泉宗独树一帜，蒸蒸日上。
若干年后，已经年迈清瘦但精神矍铄的星魂站在龙泉寺最高处，对着众人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宗教。当你们还在山间小路上艰难跋涉时，龙泉宗早已在丘峦之上、群山之巅等候你们，并随时准备向你们伸出援助之手。”
一轮红日在星魂身后冉冉升起，起初只是背景，只是轮廓，最后幻化为星魂周遭无限灿烂的佛光。
卢文钊发现，这时视角已经从第一人称悄无声息地切换为第三人称。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而金色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笑吟吟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他。那笑容，并不像他。他长嘘了一口气。
“施主，感觉如何？”站在一旁的空竹法师问道。
“腿麻。”卢文钊仰面望着空竹，答道，“不习惯跪着。”
很久以后，卢文钊都惊讶并感谢于自己当时的回答。在一个人意乱情迷与走投无路之时（显然，现在的他正是处于这种状态），特别容易被蛊惑。而一句“腿麻”，就把空竹刻意营造的宗教氛围全部清除了。
“我是问星魂大法师。”空竹对卢文钊的回答显然不满意。
“很好，故事不错，特效尤其好，让人感同身受。”卢文钊答道，尽量掩饰对空竹不打招呼就强制附身的不满。只是一场戏而已。他对自己说，同时调整姿势，从跪着变为坐着，并开始理智而冷静地分析：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星魂的感受，比如星魂在滂沱大雨中的感受；还有一些感受，其实是我自己的，是共情分享系统诱发出来的，比如，当星魂吟诵《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时，我也跟着吟诵了，徐志摩的这篇文章我背诵过；星魂在夜空下眺望远处的城市灯火也是我经历过的……
“星魂大法师是我等的楷模，乃龙泉宗开山祖师，对于佛教的复兴，功不可没。”空竹说道。
卢文钊点头称是。
有宗教传播学者如此评价：龙泉宗为新世纪佛教之集大成者。龙泉宗真正成功的原因在于，将佛教进行了现代化改造，使之基本符合，至少不过分违反现代科学的理论与事实，并能主动而有效地借用科学和技术，为龙泉宗服务。在科技日趋强大的今天，这种选择无疑是极为正确而成功的。
“无数的名人纷纷加入龙泉宗的行列。就在今天，龙泉0001寺发来消息，”空竹说，言辞间喜不自胜，“靳秘书长逝世前，握着星魂大法师的手，皈依了我佛。阿弥陀佛。”
“你说什么？”卢文钊如闻晴天霹雳，弹簧一般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靳秘书长皈依了我佛。”
“哪个秘书长？”卢文钊直愣愣地盯着空竹，多么希望自己听错了。
“靳灿秘书长。难道还有另外的靳秘书长？”
“你说，刚才你说，靳灿秘书长逝世前？他逝世了？我怎么不知道？”
“阿弥陀佛。”空竹打了个稽首，“靳秘书长已于当地时间2077年8月8日凌晨在地球重庆逝世。”
卢文钊默算了一下时间：七天前！震惊与苦涩同时涌上他的心头：靳灿死了七天，我居然都不知道！
龙泉宗并不反对使用高科技，因此1901寺里也是能上网的。卢文钊不敢上网，身为逃犯，他知道一旦自己上网，就会被锁定位置，因此，在进入龙泉寺之前，他就命令植入系统完全关闭。上网重要，小命更重要。但是他依然纠结于：靳灿死了七天，我居然都不知道！我该第一时间知道的。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居然错过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靳灿！这个世界定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
“不知卢施主可有兴趣皈依我佛？”
“你说什么？哦，让我考虑考虑。这么重要的事情，得慎重对待。”
卢文钊辞别空竹法师，穿过经堂，在恍恍惚惚中回到自己的居室。
夜里，卢文钊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出现了岔路，走哪一条呢？是续上在奥林匹斯车站错过的那一条，还是等待出现一条新的路？卢文钊难以抉择。思虑良久，他命令植入系统启动，随即一头扎进网络海洋里，忘我地畅游。

第十六章 葬礼
球网上充斥着对靳灿的悼念性文章。无须挖掘，更无须浸入，只需要随便浏览，萧菁就能看到对靳灿方方面面的评价。
有的很客观公正：
所谓“科技共同体”，最初不过是虚构的概念，最有力量的时候，也不过是刚刚爆炸原子弹那会儿，然后很快就由于种种原因失掉了。一盘散沙，是对20世纪末的科技共同体的最好注解。然而，浩劫之后，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横空出世，在反科技的狂潮中，逆向而行，一方面聚集力量，另一方面聚拢人心，最终在各种传统力量式微以及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世界政治版图上最为重要的一块。“科技共同体”由此从虚构转变为政治实体，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有的试图从历史的高度进行评价：
毋庸置疑，地球同盟建立的最初20年，整个人类社会空前繁荣。专家们从各个角度进行了解读，其中有两条是大家公认的：
第一，以前，因为自然资源分配不均衡，地区差异极大。这种差距，再经过数十到数百年的教育、医疗、生活和工作等差异的累积，最后造成最先进与最落后的地区相差1000年的局面。当人类的探测器已经小心翼翼地飞出太阳系的时候，某些地方的生活却和1000年前没什么两样。很多时候，一个地方饥荒连年，生活在那里的人为填饱肚子发愁，而另一个地方的人却因为吃得太多太好而为臃肿肥硕的身材着急。地球同盟的建立，打破了国家和地区的区域分界线，借助现代交通工具，实现了生活物资与自然资源在全世界的有序流动与合理分配。因此，人类社会在自然资源上的差距被迅速抹平，贫富上的差距也有史以来缩到了最小。这被概括为“资源红利”。
第二，以前，军队是各个国家的必需品。各个国家不是正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相当比例的GDP被用于供养数量惊人的军事人员，维护各种海、陆、空武器以及研发新式武器。这是一场马拉松一般的长期竞赛。谁也不敢懈怠，尤其是有称王称霸需要的大国，彼此之间铆足了劲儿，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别国超越，自己落了下风。地球同盟的建立，打破了国家和地区的地理界线，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会频繁发生，军队也就不再是必需品。军队被解散，治安问题交给警察解决。数以千万计的军人回到地方，充实到各个部门和生产第一线，而原来用于供养部队的GDP转而投向其他更需要资金的领域，进一步推动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这被称为“和平红利”。
此外，还有一些充满争议的观点。有的引发了大规模的讨论，无数的论文在争议中被撰写出来，无数的硕士和博士得以毕业。譬如，人口红利——认为在“五年浩劫”中死掉的20亿到30亿人，不但极大地减轻了人类对于环境的压力，也使得人口在地理分布上更加合理，间接地使地球同盟的建立与管理更为容易。又比如科技红利——认为铁族提供的科学技术，是人类50年甚至100年之后才能发明创造的，人类提前享受了科技成果，整个人类社会因此获利良多。
2037—2057年，被称为全人类的第一个“黄金时代”。虽然它的缘起还存在诸多争议，但我想，没有人能够否认，靳灿秘书长在其中所起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有的貌似公正，其实暗含批判：
学生时代，靳灿只是一个温和而无害的轻度民族主义者。如果不是浩劫，他的一生很可能平淡无奇，无甚波澜，无甚起伏。然而，历史不能假设，浩劫爆发，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其中自然包括靳灿的命运。浩劫中，靳灿多次在死亡边缘挣扎，却一直没有放弃过。浩劫，锻炼了他的意志，开阔了他的视野。他偶然遭遇“金属风暴”突击队，并与铁族有了最为亲密的接触（他两次接入了铁族灵犀系统），进而成长为一名激进的人类主义者。
还有的直接批判：
不得不说，在政治上，靳灿缺乏足够的智慧。他太过正直，或者说天真，既不能有效地联合自己的同路人，又不能干净利落地解决反对者，甚至不能争取为数众多的中间派。他创建的地球同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效率不高的俱乐部，而且，不久之后，靳灿就失去了对地球同盟的控制。他被人看穿，然后被架空，轻而易举。靳灿对此毫无办法。他不是不知道现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敌人太多，而朋友太少，这就是靳灿的现实。他愤懑，他抱怨，但他只能接受，做一个傀儡，做一个橡皮图章，做一个地球同盟无可替代的图腾。
年轻时，靳灿有个绰号，叫“书生”。这个绰号在中文语境之中可不完全是一个褒义词。“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靳灿这样的人。如今，靳灿已死，遵照东方的习俗，死者为大，过多指斥靳灿反而显得我们无礼。逝者已矣，我们应该更多地思考该怎样对待他留下的政治遗产以及其他遗产。
下面这种批判则明显包含了新的政治诉求：
在政治上，靳灿从来就没有成熟过。他似乎深受凯文·凯利《失控》一书中关于控制与放手哲学的影响，但也可能是骨子里流淌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清静无为”思想的影响，他在政治上倡导各行其是，在专权与放权之间摇摆不定。因此，世界同盟执委会并没有成为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更像是一个宽松的俱乐部。正是由于他的放纵，像裸猿俱乐部与天启基金这样的极端组织才有了生存空间。以至于人类整体利益都被绑架到了少数几个极端组织的追求上。如你所知，眼下正在进行的这场火地之战，很有可能就是天启基金一手促成的。
和平时期，俱乐部的问题不大，你好我好大家好，但现在是战争时期，俱乐部那一套就不行了。必须对执委会进行改组，剔除老弱病残，剔除不利于战争的一切因素。想要赢得眼下这场与铁族的战争，就必须把执委会改造为强有力的战时大本营，需要一个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的最高领导人。
最没有营养的是下面这种：
撇开历史的尘埃，我们会发现靳灿其实是一个性情极为凉薄之人。浩劫爆发之时，因为他的失误，造成女友唐淼的失踪，未见他有后悔之情；浩劫之中，当关佳欣向他敞开怀抱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未见他有拒绝之意；等唐明珠出现，仅仅因为唐明珠有几分像唐淼，他又屁颠屁颠地去追求唐明珠，对患难中结交的爱人不管不顾；及至浩劫结束，他又放弃唐明珠（致使后者终生未婚），转而去寻找关佳欣，以成就自己的忠心之名。是的，我们都知道，靳灿后来没有找到关佳欣，他也终生未婚，似乎是个专情之人而不是凉薄之徒，但这丝毫不妨碍甚至恰恰是帮助了他寻花问柳。据知情人士爆料，与靳灿有染的女性多达数十位，不管是爱还是性，他都得到了充分的滋润。后面就不敢多说了，怕警察找。
萧菁曾经听父亲和靳灿伯伯讨论过《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实际上，《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不只是一本书，它是反靳灿运动的开始。2055年，《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出版，轰动一时。当时，靳灿因为接入后遗症，刚刚从世界同盟秘书长的位置上退出，而执委会制度已经基本建立。事情如此之巧，很难说这不是有意为之。自那以后，以《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为蓝本进行增删，一系列的书籍、访谈、电影、纪录片，还有笑话，纷纷出笼，有的庄严，有的戏谑，有的观点犀利，有的论据充分，有的纯属胡说八道。一时之间，暗流汹涌，大有将靳灿除之而后快的架势。
“这些谣言，你怎么就不管管？”那天，父亲请靳灿到家中做客，在席间，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话题。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管了，反而给了他们独裁者的借口。”
“像这么下去，你会成为历史上最大的恶人。尽管你从铁族手里拯救了全世界。”
“钟扬日记里写过，一个日本人告诉他，凡成大事者必誉满天下，谤满天下。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靳灿笑道，“汪麟东也曾经对我说，誉满天下，未必不为乡愿；谤满天下，未必不为伟人。”
“其他都不说了，唐明珠的事，你也不说两句？”
“他们没有说我三妻六妾七十二嫔妃就已经是良心了。”靳灿说，“至于唐明珠，我确实对不起她。那些谣言，我想，她是不会相信的。”
说这话的时候，外婆过世，萧菁13岁，刚刚和父母亲住在一起。对于靳秘书长这样的大人物所说的话，她还不太懂，就是现在，也不太懂。但要说靳灿是道德败坏的好色之徒，萧菁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是假话。
不过，“乌鸦医生”阿里的这段话，萧菁还是懂的：
大人物的葬礼早就变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大象还没有倒下，鬣狗和兀鹰以及苍蝇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上来，等着分享大餐。现在大象已经倒下了，我们能听到的，就只是一片汪汪咕咕和嘤嘤嗡嗡。
父亲已经打过电话了。在遥远的深空，他站在珠穆朗玛号的起居室中间，声音苍凉而沉重。“我与靳灿2036年相识，距今已有41年。其间，我们共同经历了地球同盟的建立，太空军的建立，风风雨雨那么多的事。”父亲说，“此刻我却在亿万千米之外，连送他一程，见他最后一面都办不到。菁菁，这事就拜托你了。”
萧菁点头答应。她问了远征军的情况，父亲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一切顺利。”就挂了电话。
不久，她就收到了参加靳灿葬礼的通知。时间定在8月15日，地点是重庆。箫菁向团长请假时，丹尼尔说：“虽然我讲过远征期间不准请假，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这就属于特殊情况。准假。顺道，替我给靳秘书长鞠个躬。”
<h3>02．</h3>
在从加里曼丹去重庆的飞机上，萧菁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看来电显示，是从月球打来的。我在月球没有认识的人啊！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让植入系统接通了。
“喂，是克里斯汀娜吗？我是罗伯逊·克里夫啊！不会几天没见就忘了我吧？”
“哪能啊？罗伯逊副总司令好。”
“别这么叫我，我啊，现在倒霉了，早就不是什么副总司令了。”罗伯逊·克里夫说，“我现在是太空军驻月球虹湾基地的主任，叫我主任就好。”
“罗伯逊主任好。”
“欸。”罗伯逊很刻意地回答了一声，然后说，“我的乖侄女，官大官小，我都不在乎，超神这事，把我害得够呛。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真是为人类着想啊。现在铁族已经超过人类了，不管是体力还是智力，那人类怎么办？当机器人变成人时，人就要变成超人才能应对；当机器人变成超人时，人得变成神才能应付。而铁族已经是超人了，但人还是人，我们现在是大难临头，必须尽快变成神才能确保不会灭绝啊！克里斯汀娜，你知道吗？人脑其实只使用了10%，要是能把剩下的90%全部开发出来，人就成了神，不，比神还神，超神。侄女，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听上去挺好的，就像是升级游戏。”但萧菁觉得不靠谱——可能是这种说法不靠谱，抑或是罗伯逊这个人不靠谱，总之，就是感觉不靠谱。
“克里斯汀娜，靳秘书长的葬礼你会去吧？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主任，没有资格去了。你代我去他的遗体前鞠一个躬，行吧？”
“行，当然可以。”
“还有个事，叔叔想请你帮个忙。我有一批货，从约翰内斯堡送到了刚果盆地的3号太空电梯，准备送到月球上来。可被海关那帮人给扣留了，说是什么违禁品，违反了科技伦理管理局的什么准则。你也知道，那个准则完全就是狗屁。科技伦理管理局成立之后，发布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不准研究铁族，说要把铁族纳入生命伦理的范畴。要我说，这就是狗屁，我们就应该把钢铁狼人大卸八块，好好研究一下他们的心肠为什么那么歹毒——要是他们也有心肠的话。好啦，扯远了，不扯这些没用的。我那批货是被刚果海关扣留的，那里的负责人原先是你父亲的手下，你也认识他的。”
罗伯逊说了一个名字，还提供了他的电话，萧菁只对这个人有些模糊的印象，就顺口答应了罗伯逊主任的要求，但强调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达成目标，然后挂掉了电话。萧菁没打算和那个刚果海关负责人联系，一来她一向不喜欢求人办事，二来联系了未必有用。何况，我还有很多麻烦事情没有解决呢。
飞机在重庆机场降落，有工作人员来接。萧菁从她嘴里得知：六位执委会都会出席葬礼；上午10点到下午6点是普通群众吊唁时间（这两天，自发来吊唁的民众都排到10千米之外去了），晚上7点开始，治丧委员会给前来参加葬礼的嘉宾安排了特别通道（萧小姐当然是特殊嘉宾了）。“重庆天热，这里距离殡仪馆也挺远的，最好是租车去。但距离殡仪馆3千米就是管制区了，只能步行。萧小姐最好吃了晚饭再去。”那个工作人员热心地介绍。
安顿好后，萧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没什么胃口，她就直接前往重庆殡仪馆，与靳灿伯伯的遗体告别。
有太多的人委托她代为鞠躬：父亲、团长、罗伯逊叔叔……可我自己呢？在我心里，靳灿伯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他的逝世，我是怎样的心情呢？
萧菁一边步行，一边思忖。
葬礼的氛围渐浓。“彪炳千秋”“山河同悲”“驾鹤西去”“永垂不朽”等标语连同靳灿的遗像开始增多。遗像上，瘦削的靳灿比病床上的有精神，仿佛只要喊一声，他就会答应着走下来。
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个蹬着轮滑的少年轻巧地从萧菁身边滑过，并在前面两步的位置准确地停住了。“小姐，你好。”他说。少年唇红齿白，模样煞是俊秀，一身橘黄色带黑色条纹的运动服，显得非常干练。“请支持我们的正义行动。”说着，他递给了萧菁一张巴掌大的纸。然后在萧菁说话之前，蹬着轮滑离开了。
白纸上印着这样一句话：
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战争吧！铁族不是我们命中注定的敌人，而是我们唇齿相依的朋友！
——铁族之友
萧菁把纸片折叠，握进手心里。她看到人群中，有不少同样打扮的轮滑少年在发放宣传单。在广场的那一边，警察出现了，轮滑少年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警察，看上去，类似的猫鼠游戏，他们玩得非常娴熟。不管以这种古老的方式进行宣传的效果到底如何，萧菁觉得，这都是一个聪明之举。
已经可以看到重庆殡仪馆的楼顶了。它三面环山，阳光正灿烂，望去正被一圈绿色所包围，也算是满目绿色。再往外看，高高低低的摩天大楼在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大山上鳞次栉比。“重庆是地道的山城，山是一座城，城是一座山。重庆城依山而建，因此呈现出别的城市所没有的立体形象。”提到自己的家乡，靳灿总是充满了自豪，“别的城市大多是平的，坐在街上，抬头往外看，最多能看到附近一两条街，而在重庆，你可以从下往上看，看到五六层甚至七八层街。山脚有街，山腰有街，山顶还有街。”
说这话的时候，靳灿眼角都带着笑，好像重庆是他设计并施工建设的，连产权都归他所有。而我呢？我对任何一座城市都没有这种强烈的归属感。出生在堪萨斯，小学时在锦州，到了中学，换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加里曼丹、金沙萨、危地马拉、利伯维尔、厄瓜多尔……有三个月甚至是住在建成不久还在不断修整的拉尼亚凯亚。父亲到哪里工作，我就到哪里，时间长的两年，短的半年，连交个知心朋友都没有时间。那些城市在我的记忆里，早已经混杂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记忆中某种美食属于哪座城市，也不知道记忆中某个好友是在哪座城市里遇到的。我是个没有家乡的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萧菁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她来早了半个小时，殡仪馆处于闭馆中，即使是特邀嘉宾也不能进。附近有一个大广场，萧菁在广场上找了个长椅坐下。此刻是傍晚6点半，太阳还在西天上高悬着，东边的天空散布着鱼鳞般的云，暮色并不明显。广场上的人不算多，有父子，有爷孙，有夫妻，有情侣，有朋友。散步、聊天、下棋、遛狗、练武。年轻的父母在教一个小孩子蹒跚学步。
战争，萧菁思忖着，眼前一片平和的景象，哪里有战争的影子呢？好像正在进行的火地之战并不存在一般。她闭上眼睛，脑子尽量想象一幅画面：地球远征军，空前庞大的舰队，整齐有序地在漆黑幽深冰冷的太空中飞行，飞向遥远的火星——真的非常遥远，整支舰队需要35天，才能抵达，才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给那颗红色的（对多数地球人来说，也是陌生的）行星带去死亡和毁灭。
然而，不知为何，萧菁竟无法想象舰队向着火星倾泻弹药的情景。虽然她看过相关影片，也旁观过太空舰队演习，但此时，某种神秘的力量阻止了她的想象，她心中有一片莫名的恐慌。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萧菁睁开眼睛，看见说话的是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妇人。“可以。”萧菁回答。
老妇人轻轻坐下。“你是萧瀛洲的女儿吧？”她说，声音极为亲切，“我见过你。”
萧菁盯着老妇人的脸看，突然一个名字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您是唐明珠阿姨！”她惊呼道。
<h3>03．</h3>
传说中的人物忽然间出现在现实中，即使是常常被人瞩目的萧菁也显得手足无措。“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她小心地挑选了话题。
“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婴儿，粉嘟嘟的一团，只有这么大。”唐明珠比画了一下，“见到我，你十分兴奋，小手小脚一阵乱舞，好像是求我抱似的。”
萧菁讪讪地笑着。她不可能有这段记忆，也没有谁告诉过她。
“再次见你，是在你18岁的生日宴会上。那时你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让无数人羡慕的大姑娘了。”
这次生日宴会，萧菁还记得，是她为数不多的大型生日宴会之一。父亲一向提倡节俭，生日宴会能不办就不办。那次宴会，靳灿伯伯确实到场了，但她并不知道唐明珠阿姨也到过。她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唐明珠说：“你父亲邀请我的。他想创造机会，撮合我和靳灿。”
“结果呢？”
“没有结果。”唐明珠说，“要是有结果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在那里边了。”
“为什么呢？”
“不知道。”
“冒昧地问一句：你爱靳灿伯伯吗？”
“已经说不清楚了。几十年的羁绊，你说毫无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但真要说爱不爱的，恐怕就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了。”唐明珠沉默了片刻，说，“有时候，一旦错过，就是永久。后来，再怎么挽留，再怎么追悔，再怎么强求，都是白费。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岁月匆匆流过，直到生命的尽头悄无声息地到来。”
萧菁品味着唐明珠用一辈子的经历总结的这句话，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恐慌：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她脑子里闪过几副面孔：织田敏宪、查莫斯、卢文钊……难以判断到底谁才是她不该错过的那个。
唐明珠继续说：“我看着他从铁族手里拯救了人类，我看着他一手创建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我看着他从一介书生成长为地球同盟首任秘书长，而我一事无成。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无能为力——那是一条我无法跨越的鸿沟。现在，鸿沟更大了。他死了，我还活着，毫无意义地苟延残喘。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死啊？”
“不，不是。阿姨，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萧菁慌里慌张地说。她还太年轻，从来没有想过死亡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极少有人愿意提起。如今唐明珠问起，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唐明珠笑笑，无尽的沧桑尽在其中：“我开玩笑的，你不用着急。”
植入系统提示：预定时间到了。萧菁起身，对唐明珠说：“可以进殡仪馆了。”
唐明珠没有动：“你先去吧。”
“不进去看看？”
“见，或者不见，这最后一面，也就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唐明珠说，“我已经来过了。你先去吧。”
萧菁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她而言，唐明珠还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她辞别唐明珠，走向殡仪馆大门。那里已经有十来个人在排队，好几个是熟面孔。熟面孔都同萧菁打招呼，另一些人马上过来认识萧菁，并积极地自我介绍。排队是为了过安检。“俄斐航空港爆炸之后，各个地方的安检都升级了。怕啊，线粒体炸弹的威力不容小觑。”有人这样说。
好在人不算多，很快就轮到萧菁了。安检程序一共有五道，一道比一道复杂和严格。萧菁耐着性子，走过一道又一道安检。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靳灿伯伯的遗体要怎么做才合乎礼仪。听说是汪麟东亲任治丧委员会主席，对于礼仪格外重视。到第五道安检程序时，一个武装警察出现在萧菁面前：“萧菁小姐，请跟我来，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意思？”萧菁瞥见身后也有武装警察现身。
“你没有通过安检。”前面那个武装警察一脸严肃，“请萧菁小姐配合。”
萧菁依然懵懂，小姐脾气发作：“你们想干什么？我要去见靳灿伯伯！”
“请萧菁小姐配合，不要为难我们。”
身后的四名武装警察举起了枪，前面那个武装警察也摆出了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架势。
萧菁咬了咬嘴唇：“我跟你们走。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我跟你们没完。”
<h3>04．</h3>
萧菁被武装警察带到重庆总部接受了进一步检查。
“你的植入系统被人修改过。”警察告诉萧菁检查结果，“多了一个纳米级芯片。它能记录你所有的活动，并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向一个指定地址发送活动记录。你的全部秘密都暴露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萧菁愕然。但她想起了华盛顿组织，想起了白头海雕，想起了在他的威胁下接受的任务。
“你最近一次更换植入系统的硬件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月前。”
“在军队里安装的？”
“是的，在太空军。”
“这事我们管不了。先把你的植入系统全部停掉。然后，我将请示上级，把你移交给安全部。后边怎么做，由他们来安排。”
当晚的审讯到此为止。
第二天上午，四个特工来接萧菁。为首的一个特工向萧菁出示了证件：“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萧菁疑惑地问：“科技伦理管理局的？不是说是安全部负责这事吗？”
“是的。安全部这段时间特别忙，忙着抓捕潜伏在地球各处的安德罗丁，人手严重不够，所以委托我们来全权处理。”为首的特工一板一眼地说，证件上他的名字叫约翰·史密斯，“萧菁小姐，请相信我们，我们会尽快把这件麻烦事解决掉。”
这也是萧菁的想法，她需要尽快出去，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解决。“那你们快点儿，我还要参加靳灿伯伯的葬礼呢。”她说。
一旁的特工补充道：“这是我们常务副局长，刚上任。你的案子特殊，他专程从上海赶过来。”
史密斯副局长说：“请萧菁小姐放心。”
萧菁被送到科技伦理管理局驻重庆办事处，按照史密斯副局长的要求，在一套标准公寓住下，但不准外出，不准开启植入系统，不准使用任何智能设备。一男一女，两个特工全程跟随。这就是软禁了，萧菁苦笑，生平第一次，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阶下之囚。
约翰·史密斯没有兑现他的承诺。第一天，他没有现身。第二天，他没有现身。第三天，他还是没有现身。萧菁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来。萧菁反复强调要去参加靳灿伯伯的葬礼（“好多人等着我去，耽误了正事，这个责任你们付不起！”），她甚至搬出父亲相威胁（“就是你们那个局长，见到萧瀛洲总司令也是笑脸相迎！”）。然而并没有用。女特工温言相劝，男特工则坚决地拒绝了萧菁的一切要求，两个人红脸和黑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萧菁就像是老虎咬刺猬——无处下口，但她如困兽犹斗，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最后，男特工告诉萧菁：“靳灿秘书长的葬礼已经结束。遵照秘书长的遗嘱，火化，骨灰，全部撒进长江。仪式隆重而庄严，执委会六位委员全部到场，汪麟东亲自主持了整个仪式。”
听闻葬礼结束，萧菁彻底泄了气。
又过了一天，约翰·史密斯现身了。“已经查清楚了，”他开门见山，“这件事与萧菁小姐无关。你只需要动一个小手术，将植入系统全部更换就行了。”
“谁干的？谁修改了我的植入系统？谁在窥探我的隐私？”
“卡朋特医生。知道他吗？”
萧菁惊讶地点头。“理查德·卡朋特，404团主治医生。他主动和我联系，要给我的植入系统升级，并且强烈建议我安装华为X38植入系统。”
史密斯副局长说：“理查德·卡朋特是一个地球分裂势力在太空军中的卧底，我们已经抓住他了，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供认不讳。至于为什么要修改你的植入系统，窥探你的隐私，他说他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情。”
“我知道。你所说的地球分裂势力指的是华盛顿组织，它们致力于重建美利坚合众国。”
“哦。你还知道些什么？请仔细讲，这有助于我们破案。”
“在使用被卡朋特医生修改过的植入系统不久，我进行第一次浸入式上网，就被华盛顿组织的首脑白头海雕劫持了。当时我就非常诧异，为什么白头海雕能够在上网的千万人中准确地找到我，第一时间就将我劫持了。”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用我的隐私威胁我，让我去盗取织田财团的一份资料。”
“什么资料？”
“据说是在‘五年浩劫’中，铁族在重庆的裸猿研究所的研究成果，记载了人类身体绝大多数秘密的裸猿资料。”
约翰·史密斯盯着萧菁：“你相信裸猿资料真的存在？”
“是真的。织田敏宪亲口承认过。”
“华盛顿组织要这份资料干什么？”
“预测人类未来。”
“什么意思？”
“华盛顿组织在研究社会物理学，期望像牛顿找到三大运动定律一样，找到人类社会发展的运动定律。就眼下而言，他们最想知道的是：是处于一个强有力的全球政府的领导之下更好一些，还是像地球同盟出现之前数个国家相互竞争更好一些？”
“这是在为他们的分裂行为寻找理论基础。”约翰副局长总结道，继而问，“那你拿到了吗，那份资料？”
“没有。”萧菁答道，“我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行动能力。”
“这是一个新的情报。案子更复杂了，牵涉到了更多的势力。我们需要进一步侦查。请萧菁小姐原谅，你还必须在这里住上几天。”
史密斯说完，起身离去。
这一去，又是好几天。幸好其中安排了植入系统的重装手术，才使萧菁不至于无聊死。新的（“全球最新款，同时也是最安全的。”医生这样介绍）植入系统安装调试好，虽然还是不能上网，但至少不让她感觉无依无靠。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植入系统的依赖已经达到了可怕的程度。想想也是，植入系统陪伴自己的时间可比母亲希尔娜还多哩。如今世界上多数人都这样。她也就释然了，不再纠缠所谓“植入系统依赖综合征”的问题了。
约翰·史密斯没有现身，织田敏宪来了。终于见到熟人了，萧菁多少有些小激动。她跟着织田敏宪出了办事处，上了车。
“你不知道，关在这里快十天了，再不放我，我就要疯掉了。”萧菁抱怨着。
“你没有疯掉，好些人已经疯掉了。”
织田敏宪的声音低沉而冷漠，与平时不一样。萧菁忙问：“怎么啦？”
“你怎么描述你被捕这件事？”
“我的植入系统被人修改，过安检的时候查出来了。一查，是华盛顿组织干的。与我无关，我把事情说清楚了，就把我放出来了。哦，还给我安装了新的植入系统，据说性能更好，我还没有试过。”
“说得真简单啊！”织田敏宪嘟囔着，随即解释道，“你的被捕，给很多人创造了机会。有的人，想证明你是无辜的，想救你出来，以此拉近与你父亲的关系；有的人则恰恰相反，极力证明你与华盛顿组织有染，携带被修改过的植入系统进入重庆殡仪馆，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可能制造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能通过特殊通道去吊唁靳灿秘书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最终目的还是想打击你的父亲；还有的人，既不想证明你的无辜，也不想证明你是有罪的，只是想让你在科技伦理管理局的办事处多待几天，多受几天苦。”
“我得罪他们了吗？我是说第三种人，前两种人我都理解。”
“没有，你没有得罪他们。”织田敏宪摇头，“他们只是嫉妒你有个超级大英雄的父亲。看着你倒霉，他们心里就高兴。”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们也就只能在网上叫嚣罢了。还有一种想法，是把你当成了人质。你最终的命运与事实毫无关系，只取决于你父亲远征火星的结果。如若萧总司令获胜，你立刻会被无罪释放；如若战败，则你会马上成为攻击萧总司令的武器——与分裂分子有染，可不是小罪名。因为近段时间，以华盛顿组织为代表的几大分裂组织活动愈加猖獗，所以加大了对分裂分子的打击力度。要是你真是分裂分子，起码判你500年。”
“我吃饱了去当什么分裂分子！”
这话毫无小姐风度，织田敏宪不由得白了萧菁一眼：“总之，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在你被捕之后，都蠢蠢欲动。地球安全部不敢接手，就找了个借口，让八竿子打不着的科技伦理管理局接手。约翰·史密斯新近上任，急于表现自己，同意了安全部的委托。还好，约翰的能力还行，很快查出了真相，逮捕了那个给你安装植入系统的医生。然而，你提供的裸猿资料的事，牵扯到了织田财团，让事情更加复杂。”
“怎么？”
“科技伦理管理局成立后颁布的第一条法令，就是未经允许，不准进行任何形式的有违生命伦理的实验和研究。这被称为第一伦理。而所谓的生命，在官方的解释中，不但包含人类，所有的动物和植物都属于，还包含了铁族。换言之，所有针对生命的实验和研究都需要经过科技伦理管理局的审查和同意。科技伦理管理局从来就没有同意过对铁族的研究，据说这是靳灿秘书长的意见，而织田财团是地球上唯一特许进行人体实验的组织。所以，正如很多人认为的那样，织田财团与科技伦理管理局的关系非同一般。饶是如此，为了救你出来，我还是付出了千般努力。还好，目标最终还是达成了。”
织田敏宪并没有具体说他都做了哪些努力，但萧菁觉得，那一定是一团乱麻。“太复杂了，我搞不懂。”她说。
“是啊，你连水面上的波纹都看不完整，更不要说看到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织田敏宪感叹道，“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该骂你蠢。不过单纯也有单纯的好处，起码不用像我这样焦心。”
我天真吗？单纯吗？我只是不想搭理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罢了。“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不计前嫌来帮我。上次，我让你太尴尬了，对不起啊。”萧菁说。
“小插曲而已。也许以后会传为美谈。”
“我们这是去哪儿？”萧菁瞅瞅窗外。在聊天的时候，车一直在高速行驶。
“去重庆机场。我有一架飞机在那里。”
“然后呢？”
“去东京。”织田敏宪说，“我的家。”

第十七章 天启基金
<h3>01．</h3>
对于靳灿的评议，在他的葬礼前后达到了高潮。数以千万计的文章和视频在网络上流传，正面的，负面的，功过相抵的，负三正七的，嗤之以鼻的，不一而足，充分说明了靳灿的影响力。然而，如今是后信息时代，再热门的消息也不能长时间占据新闻头条，每天都有新鲜热辣的事情发生，每天媒体都在寻找新的热点来吸引受众的关注。葬礼结束之后，靳灿的关注度迅速下降，很快回到与靳灿逝世前一样的水平。
甚至可能低于之前的水平，卢文钊悲哀地想，人啊，真是善于遗忘的动物。他没有相关的超级数据工具，只是纯粹依靠感觉，得出的这个结论。作为媒体人，他当然知道看一个人是否有名气的“光环定律”：当一个人有名气之后，吹捧他与贬低他的人才有市场；名气越大，这个畸形的然而真实存在的市场就越大；如果吹捧与贬低他的人都没有市场了，那么就充分说明这个人没有名气了。但很多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众人对于靳灿的遗忘。
斯人已逝，至少我不会忘记靳灿做过的一切。
卢文钊在网上漫无目的地瞎逛，有时搜索，有时挖掘，偶尔浸入。从一个链接跳到另一个链接，从一家网站跳到另一家网站。文字、图片、视频，在脑海里匆匆流过，有的留下只言片语，有的只有模糊的印象，大多数毫无营养、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即使看过，事后也完全不记得。他想停止这种无聊的纯属浪费时间的举动，但不行，完全停不下来，他下意识地在网络世界里游走，机械地漫溯，如同泥鳅被困在冻僵的淤泥里，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直到看到新一期的《真相真精彩》，卢文钊才算找到点儿正事做。“乌鸦医生”阿里属于与第一视角传媒集团齐名的赫耳墨斯新闻公司，因为《真相真精彩》与《科技现场》都定位于科技史，所以集团总监克劳迪娅老是拿阿里跟卢文钊做比较。在她眼里，卢文钊连灰尘都不如，拿卢文钊跟阿里做比较，完全是对阿里的侮辱。“看看人家的收视率！”克劳迪娅尖叫着说，“再看看你的！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你还有脸说你在节目里说的是真话！记住啰，集团要的是收视率！收视率！收视率！有收视率，你就是英雄；没有收视率，你就狗屁不是！”
在新的一期《真相真精彩》中，“乌鸦医生”阿里把矛头对准了靳灿：
众所周知，靳灿的一大成就是提出了量子智慧假说。该假说认为，大脑新皮质是人类智慧的生物学基础，而量子计算是人类智慧的物理学基础，两者的完美结合，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基础。智慧、情感、个性、自我意识、抽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等都是从大脑新皮质与量子计算的结合中涌现、生发和相辅相成而来的。
然而，距离提出量子智慧假说已经50多年了，该假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验证。说来好笑，正是靳灿领导下的科技伦理管理局以违反生命伦理为理由，禁绝了科学家们对于人脑的研究。个中原因，诸位可以自行琢磨。更好笑的是，量子智慧假说千疮百孔，错得不值一驳，它还不是靳灿的原创，而是靳灿抄袭的。
靳灿说自己是在2029年灵感突现，想到量子智慧假说的，然而仔细检索历史，你会发现，真正提出这一观点的人是罗杰·彭罗斯。
彭罗斯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生于1931年，是著名数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对广义相对论与宇宙学的发展做出过特殊贡献。1989年，彭罗斯在《黄帝新脑》一书中，明确指出：“大脑有某种不依赖于计算法则的额外功能，这是一种非计算过程，不受计算法则驱动；人脑与电脑的根本差别，可能是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和复杂非线性系统的混沌作用共同造成的。”
《皇帝新脑》一书缺乏对量子过程在大脑中如何作用的详细描述。麻醉师斯图亚特·哈梅罗夫读到了彭罗斯的书，灵感突发，提出了微管结构作为对大脑量子过程的支持。他们俩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共同建立了“和谐客观还原模型”。
支持神经元的细胞骨架蛋白主要由一种微管构成，而微管由相隔约2纳米的微管蛋白二聚体亚单元组成。哈梅罗夫认为这些单元内的电子之间距离很近，足以形成量子纠缠。哈梅罗夫进一步提出，这些电子能在扩展脑区形成宏观尺度的量子特征。当这种扩展的凝聚波函数坍塌时，就形成了一种非计算性的影响，而这种影响与深植于时空几何中的数学理解和最终意识体验有关。
这种观点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遭到了一些经验主义思想家的严厉批判。更糟糕的是，哈梅罗夫还胡乱运用他们的结论。比如人的濒死体验。
2012年，哈梅罗夫在纪录片《穿越虫洞》中指出，意识是一直存在宇宙中，并且很可能是从宇宙大爆炸时期开始的。他说，当人的心跳停止，人脑中所存储的信息不会随之消逝，而是继续在宇宙中扩散。根据他的观点，这一理论可以解释很多经历过临床死亡的人回忆起自己在“深长的隧道里”或者看到“一束白光”这一现象。
基于意识量子理论，哈梅罗夫表示：“当人的心跳停止，血液停止流动时，微管失去其量子状态，但存在于其中的量子信息不会被破坏，所以它们就在宇宙中传播散布。所以如果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存活下来，他们多会讲述那‘一束白光’或者看到自己如何‘灵魂出窍’；如果病人去世，那么量子信息就会在不确定的期限内存在于肉体之外，即‘灵魂’。”
当时的反对者认为，这一理论非常类似于佛教和印度教理论——人类的意识或者说有智慧的那一部分是宇宙的主要部分，也类似于西方哲学中的唯心主义，但和科学关系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纯粹的胡思乱想加胡说八道。
当时的主流观点是：尽管有科学家声称发现了大脑中的量子波衰变，但没有更多的证据表明，在大脑里面发生了大规模的宏观量子相关性，大脑没有利用任何量子动力学执行任务。
因此，所谓的“和谐客观还原模型”很快就被遗忘了。哪里知道，过了十多年，靳灿会大胆提出“量子智慧假说”，进行明目张胆的招摇撞骗呢？真当所有人都对科技史一无所知啊！
这不是靳灿“量子智慧假说”第一次遭到质疑。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专家或者学者跳出来，声称推翻了“量子智慧假说”，说它没有任何科学根据，纯属杜撰，并非事实。“人类的智慧不可能基于不可靠的量子计算。”他们反复强调。
与别的漏洞百出的质疑甚至谣言相比，阿里的水平高出好几个档次。乍一看，阿里的说法有扎实的理论，有无可辩驳的事实，有逻辑严密的推理，有冷静中隐藏着热情的情绪指向，很能吸引一批自以为会思考的人。
然而真正细究起来，阿里的考据与他的结论是没有相关性的。在科技史上，一项发明或者发现同时出现，或者曾经出现过，但是被历史埋没了，后来重新发现的例子比比皆是。因为这项发明和发现的历史条件已经成熟了。牛顿和莱布尼茨的微积分；贝尔和格雷的电话；特斯拉和马可尼的无线电；达尔文和华莱士的进化论；孟德尔提出了遗传定律，但无人知晓，40年后，有三位科学家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遗传定律……这样列举下去，完全可以写成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而且，大篇幅地引用哈梅罗夫的荒谬言论，对他正确的部分却只字不提，用哈梅罗夫的错误来暗示靳灿的错误，本身就很不地道，让真正明白的人齿寒。
另外，卢文钊记得靳灿就量子智慧假说是抄袭一事做过正式回答：“知道罗杰·彭罗斯才是第一个提出量子智慧假说的人，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大家就不会骂我，而去骂他了。但我需要强调一点，在我提出量子智慧假说之前，我并没有看过罗杰的书，也没有读过相关的文章。我是在思考智慧的起源，检索到光合作用、生物导航、酶催化反应等活动中都存在量子效应时，突发的灵感，想到量子效应是智慧的物理学基础。”
当然，要骂的照样要骂，一点儿也没有因为靳灿的辩驳而减少。
卢文钊把自己的想法在节目后边留言，虽然没什么用，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h3>02．</h3>
初到龙泉1901寺，身为逃犯，卢文钊不敢上网，更不敢走出寺门半步。在得知靳灿逝世的消息后，他开始放纵自己，不但毫无顾忌地上网，而且还大摇大摆地走出龙泉寺去游玩。
与科普瑞茨城相比，奥林匹斯城更大、更热闹、更繁华，遭遇钢铁狼人的机会也更多。
卢文钊在不同地方遇到过钢铁狼人。走路时，钢铁狼人从他身后跑到前面去；购物时，钢铁狼人站在商场的一角默默或者虎视眈眈地观察；吃饭时，钢铁狼人坐一群人中间谈笑风生，虽然他并不吃东西，但坐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
没有人对钢铁狼人的存在表示惊奇。
也没有钢铁狼人跑过来，表示要抓捕卢文钊。
甚至没有人讨论那场正在进行的战争，好像萧瀛洲率领的远征舰队不存在，好像远征舰队的目标不是火星而是别的什么星球，好像地球同盟根本没有向火星宣战。
卢文钊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为此，他开始担心起来，担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瞎子点灯。
幸而没有。一天，卢文钊在街上走，一个人走到他身旁，低声对他说：“老板娘找你，请跟我来。”卢文钊没有讶异，也没有犹豫，跟着他去了。跟他的预期相比，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晚了许多，摩羯月都快结束了才发生，但到底按照他的期望发生了。
七拐八拐，卢文钊来到一家名为“恩戈罗恩戈罗”的酒店。这古怪的名字让卢文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它的来处：恩戈罗恩戈罗是非洲一座火山的名字。酒店人来人往，进大门的金属屏风上镌刻着“碳族七原则”。老板娘玛丽坐在一张餐桌前，看见卢文钊进来，就招呼他坐下。
“肯定饿坏了，龙泉寺里的饭菜肯定不好。”玛丽说。
“还行吧，说不上特别难吃。”
“你点菜，多点几个，点你喜欢的，我请客。”
“恐怕这酒店都是你的吧？”
“真有眼光。”
卢文钊点了四个菜，让植入系统发给酒店餐厅的主控电脑，然后说：“玛丽姐，先谢谢你派人把我救出来。”
“举手之劳。”玛丽说，“只是在奥林匹斯气铁站出了岔子，接你的人被警察抓住了，前一天他捅伤了人，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结果你到了龙泉寺。幸好，现在又找到你了，断了线的珠子又穿起来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天启基金的，对吗？”
“是的。”
“你是天启四骑士之一的镭女孩？”
“是的。”
玛丽的直言不讳倒让卢文钊有些吃惊。“镭女孩”这个代号是有来历的。20世纪初，镭刚发现那会儿，出现过“镭狂热”。当年市场上几乎一切东西都争先恐后地和镭挂钩，至少有20万种姓“镭”的商品在市场上大肆销售，“夜光”是其中一种。镭荧光材料公司雇用了大量不足20岁的女孩，用水和胶把含镭的硫化锌荧光剂调和均匀，再用驼毛笔涂在表盘的数字和指针上。于是，镭通过多种途径，进入女孩们的身体，给她们带来不可逆转的危害。生病，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死亡。据粗略统计，当年在美国和加拿大有4000名以上的“镭女孩”受害。
“你真的想让人类按照碳族七原则来生活？”
“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可以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嘲讽。当初，碳族为铁族制定规则，想让铁族成为永生永世的奴隶；而现在，轮到铁族为碳族制定规则了。很多人无法接受，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刚才你说，碳族七原则只是玩笑？”
“敏锐。”玛丽由衷地赞叹道，“确实，碳族七原则只是幌子，用来隐藏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是什么？”
“你坐好了，我的真正目的非常大，说出来我怕吓着你。”玛丽笑道，“消灭人类。”
卢文钊几乎噎住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从古到今最大的恶意。在史书上，卢文钊见过灭村、诛九族、屠城、种族屠杀、灭国大战、死亡迁徙、瘟疫传播，死亡人数从数万到数千万到数亿，但消灭人类……他无法想象。而且，这话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性感女人笑吟吟地说出来的，其中的反差，让他错愕万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当然能。不过，饭菜马上送来了，我们边吃边谈。”
机器侍者驱动着六个轮子，把饭菜放好，又离开了。
“我随便点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我在恩戈罗恩戈罗待过，对饮食不挑剔。”
卢文钊看着玛丽：“以你的年龄，应该不会参加过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吧？”
“你认为姐姐有多大？”
“最多40。”卢文钊奓着胆子猜测。
玛丽扑哧一声笑起来。“要真是你说的那个数字就好了。”玛丽说，“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开始那年，我刚刚15岁，就追随导师杰瑞米·本斯坦去了恩戈罗恩戈罗。你做过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节目，应该记得它的大部分事情吧？”
“是的。”卢文钊点头。我记得，只要是看过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相关资料的人都会记得。而我曾经做过名为《历史的迷雾——第三只眼睛看“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节目。
<h3>03．</h3>
“火山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初听此话，你肯定以为是某个疯子的呓语。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然而在恩戈罗恩戈罗居住了十年后，我才知晓，这句话是多么正确。”杰瑞米·本斯坦对着镜头说。
人类学家杰瑞米·本斯坦出生在特拉维夫，是个地地道道的犹太人。2025年，浩劫爆发之时，他正带领一队研究生在非洲坦桑尼亚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研究马赛人独特的生活方式。
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面积有8万平方千米，集中了草原、森林、丘陵、湖泊、沼泽等各种生态地貌，无数种类的野生动物在这里生存，几乎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保护区奇怪的名字来自于区内的恩戈罗恩戈罗火山。该火山230万年前猛烈喷发过，其后多次喷发。多次的喷发炸去了火山顶峰，留下了一个完美的碗形火山口。火山口直径20千米，陡立的火山壁高出谷底600多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之一。“恩戈罗恩戈罗”是当地的马赛人对它的称呼，意思是“大洞”。
镜头从火山口上方缓缓移动，一点点地将火山的深邃与广阔展现给观众看。
杰瑞米说：“看到这些，你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无数次的喷发，将无穷无尽的能量倾泻出来，带来无法想象的毁灭，天地都为之变色。然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25万年前，恩戈罗恩戈罗结束了最后一次喷发，宁静下来。在今天，这里已经成了生命的伊甸园。
“火山喷发会极大地改变周边地区原有生态系统，带来不可计数的死亡。然而，毁灭并非故事的结局，只是新的开始。火山灰和火山爆发释放出的适量磷酸盐、铁和其他营养物质，其实是有利于植物生长的，适应新环境的生物将大量繁衍，新的生态系统将逐步建立，其中甚至可能出现新的物种。有证据表明，火山运动在地质史上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大陆形态的形成，还是地球的海洋和大气的形成，甚至生命的起源，都与火山活动有关。”
杰瑞米盘腿坐在火山口上方，冲身后挥一挥手，说：“毁灭，还是生存，两者的关系比莎士比亚还有你的想象更加复杂与微妙。
“在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底部有大片的丰美草地，由于地形原因，降水的月际变化远小于东非高原的其他地方，因此火山口内的动物大多数不用迁徙。在那里，可以见到几乎所有生活在非洲大陆上的标志性动物，比如非洲狮、猎豹、花豹、非洲象、非洲野牛、黑犀牛、河马、鬣狗、薮猫、非洲野狗、长颈鹿、斑纹角马、斑马、大羚羊、汤氏瞪羚、葛氏瞪羚、水羚等大中型哺乳动物。草地之外，在火山口底部的南侧还有一东一西两片较茂密的树林，主要树种是金合欢，而周围的山坡上也发育了很多山地丛林，是各种鸟类的天堂。”
下一个镜头，杰瑞米站在了火山口内，满脸陶醉地仰望上空。“在这里，你不需要通过什么奇迹来意识到上帝的存在。于自然的细微之处，我就能见到上帝：树木、山谷、天空、太阳，还有恩戈罗恩戈罗火山。”他虔诚无比地说，“自然即上帝。”
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还是人类的摇篮。
在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西北不到40千米的地方有一条叫奥杜瓦伊的峡谷，在那里，考古学家发现了多处早期“能人”的遗迹和遗骨化石。很多科学家认为：能人是人科之中第一种人属。换言之，“能人”是世界上第一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直到现在，这里还生活着四万多马赛人，他们依然保持着数千年前形成的生活习惯。比如，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极少狩猎。事实上，马赛人平时是不狩猎的，只是在庆典的时候才吃肉，而且从来不吃包括鱼类在内的野生动物。他们崇拜自然，认为万物有灵。他们也鄙视农耕生活，认为耕作使大地变得肮脏。”杰瑞米侃侃而谈，那个时候，他的口才就已经超群出众了，“马赛人的日常需要是由牲畜（主要是牛）的奶和血提供的。马赛人认为牛群是神的赐予，把牛群看成生命，牛群可以和主人共居一个茅舍。正是由于马赛人不狩猎，不吃野味的习俗，才使这片土地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然而现代生活，已经开始侵蚀他们的领地。再不来研究，就晚了。”
事实上，已经晚了。杰瑞米看到：马赛人的住房从泥坯变成了砖墙，马赛男人穿上了印着字母的T恤，马赛女孩子梳起了无数根小辫……
作为一名人类学家，杰瑞米·本斯坦非常痛心。尤其是看到那些外国游客肆无忌惮地围观马赛人，而马赛人为了迎合游客，不得不做出一些有违真正的马赛文化的事情时，他用老式摄像机记录下了自己观察到的一切。
当然，这些跟浩劫之后发生的事情相比，完全不值得一提。
<h3>04．</h3>
2025年5月2日，浩劫爆发那天，杰瑞米·本斯坦并不知道浩劫爆发了。那段时间，他正和八个研究生在探讨马赛人复杂的迁徙路线。不少学者认为，马赛人是目前世界上最擅长行走的部族，但对于马赛人历史上的迁徙知之甚少。当卫星电话突然间打不通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太在意。当好奇心过重的外国游客突然间不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有几分高兴。至少是半个月后，他们才从几批逃难路过恩戈罗恩戈罗的人那里知道了钢铁狼人的存在，知道了全人类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么，接下去该怎么办呢？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离开，或者留下。杰瑞米力主留下，但有四个研究生选择了离开。“我要回到文明世界，去和家人在一起。”离开的人这样说。后来杰瑞米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四个研究生留了下来，就像导师杰瑞米所说的那样，和马赛人一起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带去的各种现代设备渐渐失去效用，有的没电了，有的坏掉了。最初他们还很着急，可是着急也没有用，他们只能学着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继续活下去。
杰瑞米很好地适应了当地的生活。他第一个脱下破烂不堪的牛仔裤和衬衣，换上马赛男人的“束卡”——那实际上是红底黑条的两块布，一块遮羞，一块斜披在肩上。他第一个像马赛人一样，口干了就拔出腰间的尖刀，朝牛脖子上一扎，拿根小草管去吸。他剃掉了头发，像马赛人那样，随身携带一根长矛，用于防身和赶牛。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决心去猎杀一只凶猛的狮子，以证实自己的勇气，足以成为马赛武士。
在恩戈罗恩戈罗的生活并非毫无波折。有一天，因为缺少计时工具（即使有，也与马赛人的生活关系不大。他们按照自己的历法，悠然自得地生活），杰瑞米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只记得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到了后半夜，原本隐隐的雷声从远处骤然间移动到了火山口上方。一连串的雷声宛如贴着峭壁滚落下来，震得大地都颤抖起来。所有的马赛人都醒过来，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暴雨中，部落首领高吟一声，率先跪倒在泥地里，接着所有的马赛人都跪了下去，同声祈求雷神、雨神、山神和一切众神的慈悲。杰瑞米仰望火山口，看到无数道闪电在山巅来回穿梭，就像是无数的上帝之手在摩挲。影影绰绰中，杰瑞米于闪电暗淡的间隙，看到火山口微微有红光闪烁。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在平静了25万年之后即将再度喷发的想法刹那间冻结了杰瑞米全部的身心，他双膝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在雨水和淤泥里，浑身战栗着，祈求万能的上帝宽恕人间的罪恶。
不知道是马赛人的众神决定再次庇佑自己的子民，还是杰瑞米的祈求得到了上帝的垂青，总之，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一切恢复如常，就像这场雨灾不曾来过一样。
改变也不是没有。杰瑞米发现，自己的心与上帝贴得更近，也更紧了。如果说之前他对上帝是否存在还有几分拿不准，每日的祈祷也带着例行公事般的态度，那么看过闪电在火山口肆虐之后，对于上帝的存在，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就像浩劫爆发时他们不知道一样，浩劫于2029年10月结束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知道。要等到2032年6月，才有外人进入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并告诉他们：“铁族被打败了，世界又回到了正轨。”杰瑞米了解到：在“五年浩劫”中，至少有30亿人死于非命，而这其中并不包括杰瑞米和他的四个研究生，也不包括那4万多马赛人。
<h3>05．</h3>
杰瑞米·本斯坦辗转数日，才回到以色列特拉维夫。一路所见，令他嘘唏与惊疑。特拉维夫已成废墟，他没有找到一个亲人。这时，有传媒集团相中了杰瑞米在浩劫中的独特经历，邀请他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杰瑞米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生活在恩戈罗恩戈罗》一书的写作。该书成功打入2034年全球年度图书非虚构类畅销排行榜前五名。评论者称：“（该书）将浩劫中的眼泪与艰辛展现得淋漓尽致。”次年，续集《重返恩戈罗恩戈罗》上市，再次引起广泛的关注。正是在这本书里，杰瑞米·本斯坦首次提出了“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
杰瑞米敏锐地指出：科技越是先进的地方，在浩劫中受到的破坏越严重，反而是处于原始状态的马赛人几乎没有受到浩劫的影响，没有外国游客的骚扰，他们更加专注于传统文化的恢复，因而生活得更好。为什么会这样？他的结论是：问题出在科技上。历史上，科技对于人类帮助甚多，然而，如今科技狰狞的一面已经全部显露出来；即使这次人类侥幸逃脱科技的惩罚，必然来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也将使人类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那么，怎么办呢？杰瑞米的答案是：放弃所有科技，重返恩戈罗恩戈罗，像马赛人那样生活。
“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甫一提出，立刻受到狂热的欢迎。尽管也不乏质疑之声，但被轻易地淹没在赞扬声里。在浩劫中，受到伤害的，不仅是人的生命和肉体，还有人的精神和灵魂。原有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几乎都被浩劫碾轧成齑粉，而新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尚未建立，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提出，无异于在黑夜中亮起了一盏指路明灯。人们忽然间明白过来：之所以发生浩劫，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科技的错（钢铁狼人不就是科技的产物吗？），而我要做的，不过就是放弃一切科技产品以及一切以牺牲地球环境为代价的所谓文明生活。
杰瑞米成为“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导师。在极短的时间里，该运动从书上走进现实，四个研究生成为杰瑞米的忠实助手，数千人云集到特拉维夫，听从这位上帝亲自派来的导师的安排。在杰瑞米的指挥下，他们在2034年10月的一天清晨从特拉维夫出发，步行前往恩戈罗恩戈罗。
这次历时十个月，跨越亚非两洲，行程上万千米的长征成为一场备受关注的行为艺术。无数的媒体跟踪报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队伍当中。当他们于2035年10月抵达恩戈罗恩戈罗时，总人数已经超过了20万。
他们宣布放弃以前的一切，国籍、民族、财富、权力、学历、肤色，统统放弃。他们自称恩戈罗恩戈罗人，致力于重建没有阶级压迫，没有种族歧视，没有残酷剥削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
受此影响，在21世纪三四十年代，类似的运动此起彼伏：重返亚马孙，回归婆罗洲，北极幸存者，行走撒哈拉，密克罗尼西亚之舟……最后这个运动试图把不计其数的船只绑缚在一起，建造一座空前巨大的海上城市。但影响最大，参与人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还是“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
也正因为如此，在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发生的灾难也是最严重的。
到底有多少恩戈罗恩戈罗人呢？恐怕杰瑞米自己也不清楚。因为缺少强有力的组织机构，有人来，有人去，有人来了又去，有人去而复返，也有人一直坚持，所以总人数根本没有办法统计。后世学者研究认为，“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峰发生在2036年8月，参与人数最保守的估计是100万，而最大胆的猜测则多达300万。如果加上受此运动影响，进入附近塞伦盖蒂国家公园和马尼亚腊湖国家公园的人，总人数还要增加200万。然而，不管是哪个数字，都不影响最后的结局。
试想，8.1万平方千米的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原本只有4万多人生活，突然之间增加了数百万人，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原有的宁静与和谐一下子被打破了，整个恩戈罗恩戈罗面临着极大的生态压力。恩戈罗恩戈罗人内部也存在诸多争议，比如该采取什么样的婚配制度，比如放弃科技要放弃到什么程度，比如“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领导权与最终解释权归谁。然而，在他们还在无休止地争论时，灾难就已经在悄然酝酿了。
先是雨季莫名其妙地减少了好几个月，然后就是持续了很久的旱季，接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流行病（包括牛传染性胸膜肺炎、牛瘟以及让人闻之色变的天花）来了。据后来的统计，大约有90%的牛和超过一半的野生动物都染上了牛瘟，半数以上死亡。而天花这种曾经认为被消灭的传染病在恩戈罗恩戈罗死而复生，在高峰期，大概每分钟都有一个恩戈罗恩戈罗人染上天花，其中60%的人在痛苦中死去，40%的患者侥幸逃脱死神的魔爪，但只能带着终身的残疾过完下半生。有记者引用一部古老的书描述眼前看到的惨象：“皮包骨头的女人们眼睛里闪烁着饥饿，战士们简直连匍匐前进都没有力气，老人们麻木不仁，憔悴不堪。成群的秃鹰在高空中盘旋，随时等待着猎物的倒下。”
后世研究认为：自由迁徙的人群，未经处理的饮水和食物，缺少足够的医护设备和药品，这些在19世纪之前导致传染病大规模暴发的条件，在“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中全部重现，传染病的大规模暴发也在情理之中。
据报道，在当地政府全力介入时，至少有50万恩戈罗恩戈罗人死于这场瘟疫。杰瑞米·本斯坦也染上了天花，在2037年1月一个寒冷的清晨死去。“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以一地死尸宣告失败。
<h3>06．</h3>
“我是在杰瑞米带领数万信徒经过埃及的阿斯旺时加入到长征队伍之中的。当晚，我就成了他的伴侣。”玛丽说，“他是个很有魅力的领袖，你很难拒绝他。”
卢文钊看过杰瑞米长征时的影像资料。他剃着光头，满脸的忧伤，穿着马赛男人的“束卡”，左手随时随地抓着一柄2米长的长矛，赤着的脚因为长时间行走而严重变形。要说这样的模样有魅力，卢文钊可不会承认。只是那光头令他想起了星魂大法师。在大雨滂沱中，两人的际遇如此相似，最后的结果却迥然相异，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是因为星魂对于佛祖的怀疑，抑或是杰瑞米对于上帝的笃信？他不知道答案。
“杰瑞米有22个伴侣。”卢文钊说，“即使按照马赛人的标准，也是挺多的。”
“你们这是嫉妒。”玛丽说，“恩戈罗恩戈罗人的婚配制度没有人数限制。只要双方愿意，又不对第三方造成伤害，恩戈罗恩戈罗人都会为他们的婚姻祝福。恩戈罗恩戈罗人崇尚自然，即上帝，凡是自然中存在的，就是合情合理的，而在自然中，不管是一夫多妻，还是一妻多夫，或者是群婚和走婚，同性、异性、转性，都是天然存在的。倒是在世界各地所谓的文明世界里强制执行的一夫一妻制，才是自然中罕见的，因而是不正常的。”
“自然即上帝原来是这个意思？”
卢文钊话里的讽刺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玛丽停下吃饭，用褐色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卢文钊。“我一直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她说。
难怪第一次见面，玛丽对我那么热情。“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我很想知道。”卢文钊问。
“你在《历史的迷思》中对杰瑞米·本斯坦的介绍非常公允而全面，”玛丽回答道，“在结尾的时候，你说：‘虽然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以彻底的失败告终，然而绝对不能因此就认为杰瑞米·本斯坦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是完全错误的。在如今科技文明泛滥的今天，能有杰瑞米充当牛虻，不停地提醒我们，科技不只有正面，也要当心它的负面啊。’”
卢文钊既想苦笑，又想放声大笑，最后只挤出了几声变调的号叫。这几句台词不过是为了“总结全文，升华主题”，而假装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所做的评价，居然被玛丽视为同道中人！玛丽到底是天真呢，还是愚蠢透顶呢？兴许是对杰瑞米的批判太多，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略为公正的，就深深地相信说这话的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就跟溺水的人会不受控制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放一样。
玛丽莫名地看着卢文钊，显然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卢文钊收敛心神，假装咳嗽了两声，说：“后面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说，杰瑞米过世以后，重返运动失败以后，你的故事。”
“告诉你也无妨。”玛丽说，“我需要有一个人来记录这段历史，需要有人把我的故事传扬出去。倘若这一次人类没有灭绝，我的故事将启示出下一个玛丽。”
泰德·卡钦斯基让我把那封信广为转发，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吧。卢文钊想着，同时注意倾听玛丽的故事。
杰瑞米过世后的十年中，玛丽在世界各地漫游，一边观察浩劫结束后的人类重建工作，一边思考重返运动失败的原因。她看到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改组为地球同盟，看到了量子寰球网从无到有占领整个地球，看到了人们再次聚集在一起大规模地兴建大型和超大型城市，她心里没有一丁点儿的高兴，只有无尽的悲哀。因为人类丝毫没有吸取浩劫的教训，眼前看似热闹的复兴与崛起，不过是重复人类以前走过的老路：在科技的帮助下，再次征服地球。即使这次人类侥幸逃脱科技的惩罚，必然来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也将使人类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杰瑞米这样说。然而，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失败证明完全放弃科技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该怎么办呢？是要在这两者之间走钢丝，寻找平衡，还是寻找新的出路？玛丽不停地思忖着。
玛丽走过非洲，走过欧洲，走过亚洲，走过美洲，最后来到澳大利亚。这里也是受浩劫影响较小的地区。玛丽去拜访当地的学者，墨尔本的一位教授告诉她：“原因很简单，澳大利亚人非常少，每平方千米才几个人。”这话极大地启发了玛丽，她惊讶地意识到：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去的人太多；事实上，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人口问题。
想当初，为了养活更多的人，使更多的婴儿活下来，更多的人吃得饱以及不受疾病的困扰，科学家们发明了化肥、抗生素、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极大地拓展了人类的生存空间和时间，人数也随之增加。为了养活更多的人，科学家们不得不再次求助于科技，发明出更多更先进的机器，把石油从大地深处抽取出来，燃烧它，为人类提供不竭的动力。结果天空被污染，大地被污染，海洋被污染，整个地球被污染，所有的生命为人类的生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更多的人出生了，拥挤的大陆无法同时容下这么多想称王称霸的国家，于是世界大战爆发了。“一战”是化学家之战，“二战”是物理学家之战，冷战则是所有的科学家都披挂上阵了，目的只是使自己和自己人活下去，而敌人全都下地狱去。冷战结束，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一点儿，恐怖战争与反恐怖战争成为世界的主旋律。及至2025年5月2日，铁族出手，浩劫开始，科技最为邪恶的一面显露了出来……
为了养活更多的人，科学家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求助于科技，科技也因此绑架了人类。因此，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人口问题。
玛丽查找资料，发现这个问题早就有人研究过了。早在1993年，人口专家戴莉和埃尔利希夫妇就精确计算过，在保证每一个人都过得非常舒适的前提下（吃饱、住好、能上学、有工作、享有医疗保障、不受任何歧视，诸如此类），地球所能负载的理想人口数为20亿。
20亿人口，是1930年的数字。1993年，世界人口是54.8亿。此后，世界人口总数不断增加。2011年，70亿。2025年，浩劫之年，世界总人口已经达到了历史的最高峰：75亿。
浩劫会在世界人口最多的年份爆发，这其中隐藏着的原因不得不让人深思。
是的，“五年浩劫”，2025年到2029年，即使按照最夸张的统计，世界总人口减少了30亿，但距离20亿这个理想人口数还很遥远。可以想见，对于人类而言，“五年浩劫”是浩劫，对地球上其他的备受人类欺凌与压榨的生命而言，却是一个难得的喘口气，休息一下的机会。
可惜只有五年时间。
要是浩劫时间再长一点儿；要是靳灿的反击再晚一点儿，甚至根本就不存在；要是浩劫之后人类能够反思错误，能够有节制地、有计划地生育，而不是报复性地、爆炸性地繁衍……现在地球上的人口就不会有近90亿那么多了。
是的，人类的繁殖能力就是那么强大，从40亿人口，增加到现在的80亿人口，只用了不到50年时间。科技主义者会说，这都是拜现代科技所赐。确实，一方面，科技使婴儿的死亡率大幅度降低；另一方面，科技也使得人均寿命大幅度提高，结果就是，即使生育率保持在一些专家所称的理想状态——每个家庭只生育2.2个孩子——由于人口基数的庞大，人口总数依然呈现出惊人的暴涨状态。何况在不少地方，传统的多子多福观念依然如野火一般燃烧在好多人的心里！完全无视地球已经无法负担这么多的人口！
所有的问题都是人口问题。
人口问题是所有问题的症结之所在。
即使飞到火星，这个难题也无法消解，无法摆脱。
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h3>07．</h3>
“也许有人会问，在21世纪初，地球人口不就是已经达到70亿了吗？当时，并没有出现整个地球生态完全崩溃的场景啊！确实没有。这是因为，当时的贫富差距比现在大许多倍。70亿人生活在地球上，20%的人口享有80%的资源，而剩下的80%的人口享有剩下的20%的财富。数十亿人的赤贫，换来地球资源供养了70亿人的时代。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歌颂那样的时代，并称之为人类的黄金年代，但我知道，那绝不是我想生活的年代。现在地球人口突破80亿大关，这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为什么这样说？”卢文钊问。
“因为靳灿有种天真的共产主义想法。”玛丽说，“他想消灭贫富差距，想让每个人都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成功了。到21世纪50年代，每一个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都过上了美式生活——据说，那曾经是地球上大多数人追求的目标。但是，靳灿忘了，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它所能供养的人数也是有限的，即使有最现代的科技助力，也于事无补。”
“这么说，靳灿倡导的平等观念是错误的？”看到玛丽评价自己心中的偶像，卢文钊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人和人是不同的，天使和魔鬼是不同的。想要解决地球出现的诸多问题，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消减人口总数，迅速地消减。这是我的答案。”玛丽盯着卢文钊，这时她收敛起所有的欢笑，一脸严肃地说，“灾害因众人所犯的罪恶而显现于大陆和海洋，以致上帝使他们尝到自己的行为的一点儿报应，以便他们悔悟。‘五年浩劫’就是这样的报应。然而世人并没有意识到错误，更没有接受教训，浩劫结束之后，反而变本加厉地用科技来碾轧世界。靳灿本来有机会减少科技对世界的碾轧，可他没有，所以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恨他。”
卢文钊按捺住反驳她的冲动。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低头吃了一点儿菜，稳定一下情绪，随即抬头问：“后来呢？天启基金又是怎么回事呀？”
“2048年，我在杭州遇到了祁志基金的人在做宣传。我仔细观察过他们，在他们背后，有几个富豪在支持。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他们预见，碳铁之战肯定还会爆发，上一次人类侥幸获胜，下一次人类必败，是成为铁族的宠物还是食物、玩物，完全取决于铁族的心情。因此，必须提前为铁族在地球的统治做准备。简单地说，就是为他们和他们的后代，获得较高的地位——哪怕是宠物、食物、玩物，地位也是有高低之分的。所谓的碳族七原则，就是他们编撰出来的。这是一帮懦弱的人，我瞧不起他们。但我从中看到了机会。我加入祁志基金，几年之后，我已经成为祁志基金实际上的掌权人。我改组了祁志基金，更名为天启基金。大伊万、四乙基铅和芥子气陆续加入，使得天启基金的经济实力与行动能力大为提升。”
“你们打算怎么做？最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起初我们并不知道，后来我们明白过来，小打小闹只会让天启基金处于危险之中，而对我们的事业毫无助益。我们开始寻找更为强大的力量。理所当然地，我们想到了铁族。我们开始研究铁族。可以讲，天启基金对铁族的研究程度，远超其他人。”
“你们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们发现，铁族对人类根本不感兴趣。他们普遍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不想与人类有太多的纠缠。他们忙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对于人类内部的纷争，对于地球环境的日趋崩溃，他们根本不在乎。因为这些事情，与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在乎的是如何继续生存下去。他们把靳灿提出的庸俗生存哲学发挥到了极致。事实上，也正是铁族启发靳灿想到了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们修订了行动策略：挑起碳族与铁族之间的战争。”
“为什么？”
“人类没有吸取浩劫的教训。既然如此，就让浩劫再来一次，而且来得更加猛烈吧！能够将世界人口消减到20亿以下那是最好，要是失去控制，将人类全部消灭了，那也没有什么。人类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癌症。”
卢文钊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确实是消减人口最快的办法。但是60亿人的死亡……“泰德·卡钦斯基又是怎么一回事？思前想后，我不相信他跟你，跟天启基金毫无关系。”
“你真聪明。”玛丽说，“一年前，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个人昏迷在‘白银时代’，最初以为是喝醉了，检查发现不是，进一步检查，我们惊讶地发现，他不是人，而是铁族的一员，安德罗丁。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安德罗丁昏睡不醒。四乙基铅，我们中最擅长电脑和网络的人，提出了一个方案。他说，他可以修改这个安德罗丁的底层程序，让这个安德罗丁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但非常反对科技，以消灭科技为己任。经过探讨，我们认为这个方案可行。刚才说过，我们对铁族做过深入的研究。于是，四乙基铅照做了，他修改了那个安德罗丁的底层程序，还以历史上邮包炸弹客的故事为蓝本，编撰了一整套记忆，输入到安德罗丁的纳米大脑里。醒来之后，他就变成了你认识的那个泰德·卡钦斯基。”
“炸毁钟扬纪念馆是你们安排的？”
“不是。我们只是设定了行动准则，具体目标的选择和行动方案，由他自己完成。包括这次引发火地之战的俄斐航空港爆炸案。”
“也包括认识我，和我成为好友，然后利用我进入俄斐航天港，去实施爆炸案？”
“你说的这些，都不在计划之列，都是泰德自行实施的。”
“俄斐航空港爆炸案不仅炸死了地球特使，炸死了火管会主任，还炸死了数以百计的平民。你们的目的达成了，时隔50年，第二次碳铁之战终于爆发了。”卢文钊微微叹息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救我？不会因为我是冤枉的吧？”
“那是原因之一。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这边的。你的理想主义，我早就注意到了。就像我一样。”
卢文钊第一次觉得“理想主义”这个词不是褒义词，他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玛丽继续说：“还有一个原因，我就直言不讳了。为了那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泰德·卡钦斯基给你的那封信的最后，他提到一个大秘密，一个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他说，只要你广为转发这封信，你就能获知这个大秘密。天启基金对这个大秘密很感兴趣。”
“你们在碳族事务部有卧底？”
“你猜。”玛丽哂然一笑，道，“说真的，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是什么？”
“我不知道。”卢文钊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别开玩笑了。从泰德的描述看，你并不知道大秘密是什么，但你知道问题是什么。根据我们的研究，这个大秘密一定与铁族有关。铁族繁殖需要铁－60，这个秘密之前我们是不知道的。而泰德曾经是铁族的一员，而铁族的所有记忆是即时同步共享的，即使切断灵犀系统，成为自由铁，他脑子里也应该保留着之前铁族的集体记忆。我相信，这个大秘密一定与铁族有密切的关系。”
“我脑子里有无数的问题，但并不知道哪一个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以至于能够关联到泰德所说的大秘密。”
玛丽也放下了筷子：“你这态度可不算好。”
“对此我也有疑问，但我确实不知道。抱歉，帮不上你的忙。”
玛丽抓起筷子，双手用力，将筷子折断，愤怒溢于言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窗户破碎的声音。
<h3>08．</h3>
卢文钊一扭头，看见两组共六头金属之狼扑进了恩戈罗恩戈罗酒店的餐厅。他们的奔跑迅疾如风，眨眼间已经将卢文钊和玛丽包围起来。
“你背叛了我？”玛丽面露几丝惊惶。
铁游夏从餐厅之外信步走了进来。“玛丽，你因为恶意损毁铁族成员而被碳族事务部逮捕。请你配合，不要抵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我没有背叛你，因为我从来就不是天启基金的一员。”卢文钊说，“而你，背叛了全人类。”
“可笑。谁才是真正为了人类，千年之后自有评说。”
“不用等到千年之后，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错了。”
“是吗？你肯定？”玛丽笑起来。她已经从最初的惊惶中摆脱出来，恢复了一直以来的自信与从容，还有那优雅的性感。她站起来，对着铁游夏说：“别担心，我不会自杀。我会跟你们走。我并不是怕死。我牺牲了，自会有人为我立下纪念碑，并继续我未竟的事业，但只要我活着，就有希望继续未竟的事业，就会有人追随于我，我就可能亲眼见证毕生的追求获得成功的那一天。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沉湎于一件事，有个伟大精神导师，有毕生追求的事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两个钢铁狼人幻化为人形，将玛丽带走。
“玛丽说的，你都听见了吧？”卢文钊对铁游夏说。
铁游夏点点头：“是的。”
在四乙基铅救出卢文钊的前一天，铁游夏找到卢文钊。“多次的测谎，证明你所说的都是真话。因此，这当中肯定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铁游夏说，“我们截获了一份情报，显示天启基金会来救你，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因为之前你没有与天启基金有任何瓜葛。既然如此，我们决定将计就计，让你被他们救走，然后跟着他们，调查他们。”
“我可没学过如何当特工。”
“不需要你刻意去学，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我们会保护你的。”铁游夏说，“你可以不去，但这样一来，你大概会在监牢里待一辈子，而且碳铁之战可能永远不会停止。你可以选择。”
话说得好听，其实卢文钊根本就没有选择，只能临时充当特工。还好，中间虽有意外，但结局还是挺完美的。
卢文钊对铁游夏说：“那个大秘密到底是什么？值得天启四骑士的老大玛丽亲自出场！我挺好奇的。”
“没有什么秘密。即使有，也应该在铁族的掌握之中。”
卢文钊“哦”了一声：玛丽的猜测难道是正确的？那个大秘密与铁族有密切的关系？不过，他没有追问，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既然俄斐航空港爆炸案是天启基金一手策划的，我们也得到了第一手的资料，那么战争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呢？”卢文钊说，“将一切公之于众，我相信地球方面会同意停战的。一定会的。战争刚刚开始，阻止它还来得及。”
“幼稚。”铁游夏说，“你以为战争真的是由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引起的？它不过是恰逢其时出现的导火索罢了。你应该知道，主张碳铁之间必将决一死战的人不在少数。距离浩劫结束越久，持这种想法的碳族就越多。碳族与铁族之间，就像隔着一条油做的河，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火柴，就能将碳族和铁族全部引燃。”
碳铁之间必将决一死战，我也曾经这样说过。但我想的，不是现在，现在，人类还没有做好准备。卢文钊这样思忖着。
“你难道没有听清刚才逮捕玛丽的罪名吗？恶意损毁铁族成员！不是制造俄斐航空港爆炸案！你以为只有碳族想要这场战争吗？你的目光为什么那么短浅？为什么总是想到碳族会如何如何？你有没有想过铁族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铁族中也早有势力想要与碳族大打出手？”
卢文钊瞪大了眼睛。
“至关重要的是，战争一旦开始，就像一头迅速膨胀的怪兽，不吞下足够的生命，它不会停息；如果可能，它将吞噬一切。正如你所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然而它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迅速膨胀了。”
“你什么意思？”
“我收到了一个消息，现在还是绝密，再等十分钟就会公开了。你可以提前知道。”
“是什么？”卢文钊紧张得头皮发麻。
“事情就发生你和玛丽在饭桌旁边吃边聊天的时间里。萧瀛洲总司令率领的火星远征舰队在距离火星1亿千米的空域，被全部歼灭。”

第十八章 破获
<h3>01．</h3>
萧菁在东京的新宿御苑住了十多天。这是一片面积挺大的园林。当时，织田敏宪带着萧菁从重庆飞到东京之后，又从机场直接到了新宿御苑。
“你大概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织田敏宪说，“这里原来是皇家的庭院，现在是织田财团的私产，没人敢闯进来。”
“你就不怕我盗取裸猿资料啊？”
“不是我小瞧你，我怀疑，就算我把裸猿资料摆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知道那是裸猿资料。”
萧菁撇撇嘴，表示无所谓。
“404团，你暂时回不去了。与分裂组织有染，涉嫌泄露军事机密，这罪名如若严格追究，军事法庭可以判你坐好几年牢。”
“真有这么严重？我可什么都没有做！”萧菁有点儿担心织田敏宪欺骗自己。
“比你想象的严重。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紧盯着这件事，似乎不把你定罪，地球都不会绕着太阳转了。”织田敏宪说，“不过，也没有什么。汪大师嘱咐我把你接到家里，借助织田财团的势力保护你，至少免受狗仔队的跟踪。他那边，会命令地球安全部和科技伦理管理局的特工抓紧时间查华盛顿组织，一旦破获，我们会说你是奉命潜入华盛顿组织的卧底，是破获华盛顿组织的大功臣。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出新宿御苑。”
“我好像也是受害者啊！要怪就怪军队审查不严，让分裂分子混进来。”萧菁不服气地说，“怎么要我躲起来？”
不管萧菁怎么不服气，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住进了新宿御苑，一住就是十多天。御苑里，亭台楼阁，一样都不少，还种植了许多珍贵的花卉和苗木。有一块田，种满了黑色的郁金香，另一块田里则种满了一种样子非常古怪但味道非常特别的草莓。时常有园艺师在御苑活动，有时修剪枝叶，有时采摘果实。萧菁问他们话，他们都带着畏惧的笑，问一句答一句，不说与园艺无关的任何话。
住进御苑那一晚，织田敏宪说要教萧菁剑道。“这是一种古老的技艺，有几百年的历史。”他说。
萧菁跟着他来到剑道馆，按照他的吩咐，换上了剑道服。她得到了一把木质长剑，双手握住剑柄，横砍竖劈了几下空气，侠女的感觉让她嘿嘿直乐。等到正式比试的时候，织田敏宪只一个劈刺，就将她的长剑击飞。下一剑，刺在她的小腿上，将她挑飞在地。
“这不公平。”萧菁哼哼唧唧地说，“我又没有练过，还没有做好准备，你就冲过来了。”
织田敏宪伸手把萧菁从地板上拉起来：“你的敌人从来不会让你练过了再和你对战，更不会让你准备好了再和你对战。”
“现在都用枪，谁还用剑啊？”
织田敏宪紧紧握住木剑的剑柄，严肃地说：“现在的士兵，尤其是将官，已经习惯了远程作战。在很远的地方，按下按钮，就会有导弹或激光射出，将目标消灭，就跟玩游戏没什么两样。然而，认为真正的战争跟游戏没有什么两样，百分之百是错误的，近身格斗完全可能在任何时间和地点发生。”
萧菁想了想：两支舰队在黝黑的太空深处里遭遇，不是互射导弹和激光，而是相互靠近，近到可以跳到对方的飞船里边，然后两队的数千船员纷纷呐喊着，拿出铁剑，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兵器（长矛、铁锤、双刃斧、双节棍、三节鞭，诸如此类），在飞船各处捉对厮杀，不时有人惨叫一声，掉进深渊里。暗处有弓弩手在瞄准……这画面真傻啊。萧菁摇了摇头，停止了想象。
他们又比赛了一次。这次萧菁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勉强抵挡了几个回合，最后被织田敏宪击中胸前的护甲，推倒在地。
“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萧菁嘟囔着。
“有进步。”织田敏宪再次把萧菁拉起来，“继续。”
萧菁用力握住剑柄，全神贯注地盯着织田敏宪。两次比试下来，她知道织田敏宪的力量远超自己，硬碰硬的话，自己永远赢不了，所以这一次她选择了躲闪，在织田敏宪的攻击范围之外游走，偶尔装出主动进攻的样子，干扰织田敏宪的判断，还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脑袋上那个玩意儿是什么？我非常讨厌它，非常非常讨厌。”
织田敏宪不回答，专心致志地寻找出击的机会。几次失败之后，他停了下来，摘下头盔，敲敲脑袋上的那个装置：“你说的是这个？”
“是啊。”萧菁停下来，瞧着织田敏宪的脑袋，却没有看见织田敏宪的木质长剑已经从半空中劈了下来。等她明白过来时，她已经连人带剑仰面躺到了地板上。
“你耍诈！”萧菁坐起来，同时拒绝了织田敏宪拉她起来的手。
“这是战术。‘兵者，诡道也。’你学过的。”
“学倒是学过，但我可不想用它来玩。”
织田敏宪摇摇头，似乎不能理解萧菁的意思。他再次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那个奇怪装置：“这是生命日志，七岁的时候，就植入我的脑袋了。它实际上是一个功能强大的记录仪，将我从七岁到现在的所有感受和经历，一秒不落地记录下来。内容极其翔实。翔实到什么程度呢？比如现在，你坐在地板上，你眼睛的眨动，鼻翼的翕动，撇着嘴一脸无辜的样子，还有这周围的一切，明亮的灯光，空气的流动，淡淡郁金香的味道，它都会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还包括我的种种感受，心跳的频率，血管的偾张，胃部的蠕动，甚至脑袋里每一次神经元释放的电火花，它都会记录下来。”
萧菁看着织田敏宪侃侃而谈，她忽然想到了卢文钊。织田敏宪与卢文钊有一点相似之处，就是都喜欢炫耀自己海量的知识。那个家伙明明对我有意思，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跑到火星上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只有一个疑惑，生命日志缺少七岁之前的记录，假如那一个我复活了，和现在的我有区别吗？缺少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对一个人有着怎样的影响呢？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有自己婴幼儿时期的记忆，但我怀疑，那段记忆只是蜷缩起来，藏在了什么地方，悄悄地发挥着作用，而不是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
织田敏宪一直都非常自信，唯有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真切地表现出了迷惘。所以，很久以后，萧菁都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望着自己，可并没有看见自己，他眼里只有无尽的虚空。
织田敏宪只在御苑住了一晚，就急匆匆地走了。“我也很想留下来，可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他临走时这样说。
于是，萧菁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御苑闲逛，遇到园艺师，就和他们闲聊。没过几天，她就成了半个理论园艺师，有时兴致来了，亲自下田去操作。园艺师们连忙阻止她，说不能让公主殿下干这样的活儿。看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萧菁很怀疑织田敏宪是怎样给他们介绍自己的。
有一天，萧菁在草莓园附近遇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没有穿园艺师的工作服，看见萧菁，他几乎是疯了一般，从草莓园里冲了出来。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吗？”他吼叫着，“世人记得你和你父亲的罪行！”
萧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事怎么扯到我父亲身上去了呢？
那人继续奔跑着，大张着嘴，声嘶力竭地怒吼着：“阴曹地府等着你！你一定不得好死！你个杀千刀的！”
萧菁还是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那么大的仇怨？就在这当儿，两个园艺师从旁边的水池里跳出来，以惊人的速度赶到陌生人的面前，三下两下，就将他摁倒在地。萧菁正想过去问明情况，又出现了几个园艺师，七手八脚地将陌生人抬离了现场，训练十分有素，而整个过程中，陌生人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嘴也被堵上了，只是呜呜咽咽着。
一个年迈的园艺师挡住了萧菁的去路。“公主殿下，”他的语速很慢，但很有力量，说话的同时，深深地鞠了个躬，“让您受惊了。怪只怪我们没有守护好，让这个狗仔潜进来。请您一定要原谅我们的疏漏。”
那个人是狗仔吗？萧菁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园艺师。之前她和他说过几次话，就几种多肉植物的室内种植问题进行过探讨。但从现在的情形看，他至少是这群园艺师的领导人。
“请不要在意那个狗仔所说的话，公主殿下。”老园艺师说，“就如这个绰号所暗示的那样，他们是一群疯狗。为了得到新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另外，如果可能，还请公主殿下不要将此事告知少主人。不然，我们这些人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真的？”
“织田财团是个大组织，历史悠久，非常讲究传统。现任大家长织田信仁上任后尤其如此。”似乎是觉得萧菁没有懂，他进一步解释，“织田财团的传统就是：没有严刑峻法，就难以凝聚人心与力量。”
“我知道。”萧菁说，“我不会告诉织田少爷的。”
谢过公主殿下之后，园艺师们散去，消失在御苑的各处，速度只比他们的出现慢一点点。
萧菁满脑子的疑惑，可是找不到人解答，只好藏在心底，继续在御苑无所事事地生活。
<h3>02．</h3>
9月的东京，天气渐渐转凉。夏天的短裙已经穿不住了，萧菁换上了一袭长裙，在御苑里转来转去。织田敏宪没有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有。萧菁打过去，总是说特别忙。
确实忙。视频背景中，织田敏宪位于乞力马扎罗号的指挥中心内，身边的人跑进跑出，就像在打仗一样。萧菁看到织田敏宪背后的桌子上方，巨大的火红色的火星立体投影在缓缓旋转，它的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绕着它疾速旋转。说到打仗，按照计划，父亲率领的舰队应该到了火星，但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呢？她给父亲打电话，一直处于忙碌状态。她给父亲留了言，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并小心翼翼地问了火星的情况。没有任何回答。她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9月中旬的一天，植入系统提示，来电话了。萧菁高兴极了，看看提示，既不是父亲，也不是织田，而是科技伦理管理局常务副局长约翰·史密斯。她疑惑地接听了，期待听到好消息。
“萧菁小姐，好消息。”约翰·史密斯站在一间指挥室的边上，似乎刚刚开完会，能看到会议桌边围坐着好些人，还在议论纷纷，不肯离开。史密斯说话还是那么一板一眼，“华盛顿组织的一号人物我们知道是谁了。”
“能告诉我吗？”
“来永清，你认识的。”
“来永清？黄石公园首席科学家？哦，我想起来了，在我父亲60岁生日的时候，他代表北美地区执政官塞缪尔·洛克利尔来祝过寿，见过一面。是他吗？我怎么不觉得？”萧菁脑子里浮现出来永清干瘪黄瘦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地球上最大的分裂组织一号人物联系起来。
约翰·史密斯没有回答萧菁的疑问，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的特工已经把他围住了。然而，却不能逮捕他，连击毙都办不到。现在双方处于僵持状态。而且，来永清点名要见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史密斯副局长犹豫了片刻，补充道，“有些情况我们还没掌握。局势非常严峻，也非常复杂，我们需要你。到了现场你就知道了。404团驻扎的404号暗影堡垒已经奉命移动到黄石公园上方。”
一听404团出动了，萧菁顿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我怎么过去？”她问道。
“东京机场为你准备了直飞北美黄石公园的专机，去接你的车也应该到御苑门前了。”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萧菁匆匆出了门。没有园艺师出来阻止她，似乎比她知道要出门的消息还早。来接她的是军队的车，一上车，就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到东京机场。给她准备的专机居然是军队的“无风”式空天侦察机，以速度而著称，最快能达20马赫。
“得快点儿，”飞行员说，“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紧急的任务。”
萧菁换上全身性液体耐压服，启动，一种黏稠的液体从耐压服渗透出来，将萧菁紧紧包裹。萧菁感觉自己就像是浸泡在鸡蛋里。
“无风”空天侦察机先是在东京机场水平起飞，随后昂头，冲出大气层，在近地轨道上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又重返大气层，减速，降落在黄石机场。从东京飞到黄石，横过整个太平洋，行程上万千米，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史密斯副局长带着四个特工早在那儿等着哩。上了挂着科技伦理管理局牌子的全地形车，随即沿着崎岖的山路，往黄石公园里边驶去。
萧菁期待着史密斯介绍情况，可史密斯沉默不语。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萧菁主动问现在的情况如何。史密斯沉默半晌，说：“你学过谈判吗？”萧菁说没有。“你了解黄石公园吗？”萧菁摇头。史密斯轻叹了一声，随即低下头，似乎被什么难题给难住了。
全地形车在一栋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停住。看得出来，那栋房子以前是黄石公园的办公楼兼寓所，现在在原有建筑的基础上，临时加装了好些设备，充作指挥所。围绕这栋建筑，一个防御圈已经形成了。最外围是一群群穿着战斗制服的武装警察，每个人都荷枪实弹；胸前悬挂着证件的特工在房子里进进出出，忙得一塌糊涂；在房子另一边，四支特种作战小组已经集合完毕，正等待下一步指示。
萧菁跟着史密斯下了车，走向指挥部。
“迟早你都会知道，我还是给你说吧。”史密斯说，“有些事情，早知道比晚知道要好。”
萧菁点点头，表示认可史密斯的说法。似乎，史密斯在为后边发生什么事找台阶。
“看见那个池子了吗？黄石公园里有数百个喷泉池子，那是最著名的一个：老实泉。在老实泉边上，喏，就是那里，几个特工站着的下边，是一道褶皱形的断崖。断崖的中间，有个倾斜往下的裂缝。这个裂缝以前是没有的，最多形成于15年前。黄石公园的工作人员发现它通往地底深处至少5千米，是研究黄石地下结构的好地方，因此，对它进行了拓宽和加固，还在地底下建了几个实验室。他们把山洞叫作‘黄石脉管’。现在，来永清正在黄石脉管尽头的地下实验室里。”
“很难攻进去吗？”
“不是。他手里有一颗金属氢炸弹。已经确认了，是定向爆破类型，100万TNT当量。”
萧菁惊呼了一声。难怪史密斯忧心忡忡的。
“问题比你想象的严重千百倍。知道我们身处哪里吗？黄石超级火山。知道我们脚下有什么吗？一个直径约为70千米，厚度约为10千米的岩浆库，如果核弹爆炸，引发黄石超级火山……后果不堪设想。”
萧菁有些懵懂，对这一切，她还缺少概念，赶紧让植入系统搜索相关资料，尤其是关于黄石超级火山爆发的：
黄石公园在火山爆发中形成。210万年以来，黄石地区多次发生火山爆发。大规模的火山爆发发生过四次，一次次巨大的火山爆发，尤其是倒数第二次火山爆发，从火山口中喷发出来的物质将这里大约9000平方千米的区域全部覆盖，厚度超过1500米，形成大片的玄武岩、安山岩、流纹岩等，形成海拔2000多米的熔岩高原。
黄石火山东西长24千米，南北长81千米。64万年前，大规模喷发后，就没有大规模喷发过，然而，它一直没有安静。关于它要再度喷发的消息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在新闻里。
据科学家估计，如果黄石超级火山爆发，包括黄石公园在内的1万平方千米内的一切都将被火山的碎屑流横扫。这种温度高达几百摄氏度的火山喷出物质，能以几百千米的时速甚至超音速，摧毁沿途的一切。在方圆1000千米内，火山灰将厚达20至60厘米，压垮大部分屋顶。周围1000千米内，90%的人都将无法幸免于难，其中大部分人都会因为吸入的火山灰在肺部固化而死亡。火山灰会在几天内到达北美洲大部分地区。届时北美洲将有2/3地区无法居住，航空交通瘫痪，数以亿计的居民无家可归，植物也可能消失殆尽。
不仅北美洲会遭遇毁灭性打击，而且整个地球都会受到影响。火山喷出的二氧化硫会在三周内形成环绕全球的硫酸层，而飘荡在天空中的火山灰将会使地球的年平均气温下降10℃，北极会下降12℃，欧洲等地可能降温13℃，这样的寒冷气候会持续6至10年之久。大规模气候变动后，东南亚暖湿气流将消失，届时亚洲地区的降水也将大大减少，将形成百万年一遇的超级旱灾。低温和旱灾将会严重破坏地球生态系统，无数的动植物死去，粮食大规模减产甚至绝种，新的瘟疫大肆蔓延，为抢夺资源而进行的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
毫无疑问，黄石超级火山的爆发，将是世界性的巨大灾难。萧菁试图想象那个场景，可她想象不出来，只觉得嗓子发涩，脑袋晕眩。“疯子！”她咒骂道，紧跟两步，追上史密斯。
“这个疯子现在点名要见你。”史密斯说。这时，他们已经走进了临时指挥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你，但你的任务很明确，劝他放弃，劝他投降。”
我办得到吗？萧菁心中一片茫然。
“另外，通知你来的时候，我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在你来的路上，事情起了变化，我不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了。”
“是谁？”
“塞缪尔·洛克利尔，北美地区执政官。”
<h3>03．</h3>
指挥部里一片忙碌景象。
一身戎装的塞缪尔端坐在会议桌的尽头，满脸严肃。他面前是黄石公园的立体投影。萧菁看到一片紫红与玫红之中，有一根毛细血管一般的细线用绿色特别标注出来。那就是“黄石脉管”，它一直往下延伸，在那个骇人的岩浆库附近停住。
“你坚持你的意见？”塞缪尔看到史密斯，怒气冲冲地说。
“是的。”史密斯副局长干巴巴地说。
塞缪尔看了萧菁一眼：“她下去能干什么？”
当着面说“她”！这明显的轻视让萧菁很不舒服。
“来永清找她来，一定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相信她一下去，来永清就会举手投降？”
“直觉。”
“直觉？你都四十几岁了，都是当副局长的人了，还相信直觉？”
“塞缪尔执政官，人和机器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没有分析，没有推理，没有论证，仅仅靠直觉，人就能做出判断。”
“要是你错了呢？”
“塞缪尔执政官，您希望我错吗？”
塞缪尔微微怔住了：“好吧。权且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医。萧中尉，你过来。”
萧菁冲塞缪尔敬了个军礼。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就不重复了。待会儿你下去，一定不要触怒来永清。这个人，脾气非常倔强，一旦发作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不会吧？”萧菁嘟囔着，“塞缪尔执政官，我有个疑问……”
“无须疑问，照做就行。”
萧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个人前一秒还在反对我下去，后一秒就已经在一个劲儿地催我下去，算怎么回事？就算事情如此紧急，一个倔强的疯子威胁要引爆一枚威力堪比核弹的金属氢炸弹，进而引爆黄石超级火山，给全世界带来深远的劫难……但是也不应该……我这是在拒绝吗？拒绝承担这份责任？害怕下去后可能面对的一切？
“塞缪尔执政官，我可不可以……”
“你无权拒绝，士兵，服从命令。另外，提醒你，记住你在和谁说话！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塞缪尔义正词严地说。
史密斯赶紧把萧菁拉到一旁。“把植入系统共享功能打开，我们要观察并记录你下去的全过程。目前，我们对下面的情况，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你是事件发生后第一个准许进入脉管实验室的人。”他说，“你父亲曾经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我相信，虎父无犬女，你一定能够化解这场危机。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拯救世界的。”
“虎父无犬女？这就是你的直觉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相信这个？”萧菁没好气地说。
“救命稻草，能抓住一根是一根。”史密斯副局长说，“谈判技巧什么的，现在就不教你了，情况紧急，只会越教越乱。记得，来永清是个人，不是别的什么。劝他活下去——是人，就会想要活下去，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我能给他承诺什么？”
“不知道。因为他最想要的，我们绝对不可能给他。”
“如果我失败了，有候选方案吗？”
“没有，目前还没有。还有，”史密斯压低了声音，“有人想他死。科学家掺和到政治里面来，绝对是一场灾难。如果能救他，尽量吧。”
谁会想他死？他本就立志要死，以死威胁世界……萧菁心中疑惑着，但史密斯已经转向了别的地方。他命令四个特工护送萧菁到“那该死的脉管”去。“大家都小心点儿。”他叮嘱道。
“黄石脉管”的入口原本极小，拓宽后能容一辆车进出。特工在前带路，进去后看到一架升降机。“这是进出脉管实验室的唯一通道。”其中一个特工说，“非常狭小，特种部队根本没法展开行动。”
升降机快速下降。事实上，萧菁无法判断它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只有面板上不断减少的数字告诉她，她可能是在下降——如果面板上的数字没有说谎的话。
升降机里只有萧菁一个人，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慌。
她尝试着去想父亲：在飞往毁神星的路上，父亲可曾犹豫过？可曾害怕过？可曾心惊胆战过？对此，父亲全部承认过。“但你总得往前。无法回头，你就只能往前。”父亲说，“从来就没有天生的英雄，有的只是战胜了诸般困难的普通人。”然而，我的心跳为什么还是那么剧烈……害怕得就像那个在雨夜里痛哭的十几岁的小女孩又回来了呢？
同样是5千米，在地面与地下，感觉是不一样的。在地下，时间仿佛也变得黏稠而迟滞，流动的速度似乎比地面缓慢十倍甚至百倍。萧菁的思维也变得黏稠而迟滞。她试着把雨夜痛哭的画面赶走，想换成那个自信的、乐观的，甚至有点儿傻兮兮的女孩。然而不行，那样的小女孩似乎已经死掉了——不是似乎，而是肯定，那个小女孩在很久以前就死掉了。具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死掉的呢？她说不上来，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作痛。
12岁那年，奶奶去世，萧菁回到父母身边。当时，太空军司令部暂时设在厄瓜多尔，萧菁在基地附近的中学就读。一天下午放学，父亲破天荒地开车去接萧菁。2号太空电梯的建设已经接近尾声，忙碌了好几年的父亲，总算可以休息片刻。萧菁自然非常激动，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着学校里的逸闻趣事。忽然间，路旁的某个景象引起了她的注意。“停车！停车！”车停住了，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跳到公路边的人行道上。
很久以后，父亲无意中谈到这件事。他说：“人行道上栽种了两排梧桐树。不是秋天，地上却落满了金色的叶子，踩在上面，就像踩在金色的沙滩上。但地上那么多树叶，你根本不管，你只是仰着脖子，看着上方，灿烂的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一阵风吹过，飘下几片梧桐叶。你欢呼着，冲过去，用双手去接那掉落的树叶。哪里接得住啊？那些飘飞的落叶，飞行轨迹是那么诡异，难以捉摸。眼看着你要接住了，它忽然拐一个弯，从你小小的手掌旁边滑过。你毫不气馁，奔向下一片落叶。大街上没有别的人，只有你在来回奔跑，欢笑在空气里自由回荡。你只要空中的落叶，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宝贵的东西，对于掉到地上的，你却不屑一顾，任由双脚在上面踩。风不稳定，时而大，时而小，只有阳光一直灿烂着。比阳光灿烂的，是你的笑脸，还有你银铃般的笑声。终于，你接住了一片落叶，气喘吁吁地跑到车旁边，欣喜若狂地炫耀着你的战果：‘我接住啦！我接住啦！我接住啦！’那时，你是多么无忧无虑啊！”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罢了。”听到父亲如此描述，18岁的萧菁撇撇嘴回应说，心底却暗叹一声，将其称为“最后的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美好时光”。
这件事根本就和是不是勇敢无关，我想起它只是因为那落叶轨迹的难以预测，我所有的努力其实都只是徒劳，亦如今日？萧菁的心怦怦直跳：我还以为我已经杀死了那个胆小懦弱的小女孩，变得大胆而成熟，谁知道她只是藏匿在心灵最深处。
数字显示为“0”，升降机停住，门自动打开了。
终于到了……萧菁嘘了一口气，依旧觉得憋得慌。无法回头，你就只能往前。而我到了这里，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快步走出升降机。
“等你好久了。”来永清对她说。
<h3>04．</h3>
地下实验室不大，最多只有20平方米，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仪器。仪器之间仅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通行，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甚至要从仪器上方跨过去。
干瘦的来永清穿着工作服，坐在其中一个仪器的平台上，双手拢在胸前，而两条腿随意地悬垂着。萧菁仰望着他。他位置很高，仿佛他是这些仪器的主人，而这些仪器就像是他豢养的狗。“来永清先生，”萧菁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了。”
“欢迎来到黄石脉管实验室。”来永清说，“这里是地球上最深的实验室之一。地下5千米。我在这里忙碌了9年，对这里的一切无比熟悉。你听，空气中隐隐有机器运转的声响，呼呼呼，那是制冷设备在全力以赴地工作。没有它，这里的温度将超过好几百摄氏度，不但你我会完全炭化，变成一堆黑乎乎的渣子，就连这些仪器，也会熔化。因为我们的脚下就是岩浆仓库，数千立方千米的炽热岩浆在奔流，等待着，寻找着，制造着通往地面最佳的路径。”
“史密斯副局长告诉我，你有一枚炸弹。”
“约翰·史密斯？是那个死板的家伙负责这档子烂事吗？这事不该地球安全部来管吗？”来永清没有等萧菁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管它谁负责，不重要了，谁来都一样。刚才你问炸弹？是的，我有一颗大炸弹。约翰没有告诉你吗？不是一般的炸弹，而是金属氢炸弹。其威力，不比核弹小。”
来永清举起双手，比画了蘑菇云的形象：“砰，爆了，岩浆就找到出路了。我扫描过黄石公园的所有地层，这里是最薄最脆的，甚至用手指捅一捅，就能把薄薄的这一洞壁捅破。那些炽热的岩浆会迫不及待地汹涌而出，携带着不可计数的岩石和有毒气体，冲出地面，冲上那绚烂的天空，在天空无拘无束地画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大地为之皲裂，天空为之哀鸣，整个地球为之颤抖！”
“你真的想看到黄石超级火山爆发后生灵涂炭的场景吗？”萧菁说，“死伤的人会上千万，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没有谁是无辜的。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有罪的——原罪。”
“你以为你是上帝吗？或者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有资格审判所有人？”
“哈哈，我可不是上帝的信徒。我不喜欢更不相信那个万能的老头儿。”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美国。当上帝不再庇护美国之后，守护美国，就只有我这样的白头海雕了。啊，美利坚合众国，多么辉煌、多么壮丽的名字！”
来永清从仪器上跳下来，站到了萧菁面前。从先前的阴沉，变得热烈，只有短短的半秒钟。“美国，曾经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任何一个对手在它面前都显得那么可怜与弱小。”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给萧菁听，声音高亢，唾沫四溅，就像一个情绪高涨的老师面对一个不肯学习的学生，“论经济，GDP世界第一，全球贸易总额世界第一，美元是事实上的全球货币；论军事，美国年度国防预算世界第一，军事技术领先任何对手至少十年，在全球各地拥有200多个大大小小的军事基地；论政治，美国纽约是联合国总部所在地，也是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如果需要，它也可以绕过联合国，联合盟国或者单独出手，对别的国家进行经济制裁或进行军事打击与占领；论科技，美国在研发方面的支出全球第一，在诸多领域占据着绝对领先的位置；论文化，美国快餐、好莱坞大片及流行音乐深深吸引并影响着世界各地的年轻人；论体育，论教育，无论是哪一个方面，美国都占据着主导与控制的地位。这样一个前无古人的大帝国，在它巅峰的时候，打个喷嚏，就连地球都要抖三抖！”
“原来，在你眼里，美国就像是黄石超级火山。”
“两者确实有相似之处。”来永清说，“然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这样一个超级巨人，这样一个拥有无数个世界第一的大帝国，现在居然消失了，灭亡了，孩子，你难道不心痛吗？”
“消失的国家也不只是美国，地球同盟成立以后，所有的国家都成了地球同盟的一部分。”
“那是好事吗？一定是好事吗？”来永清追问，“我不想让美国被人遗忘，而现在提起美国的时候，人们只记得它曾经拍摄过几部好看的电影。曾经那样强大的美国，居然被世人遗忘了。不，我不相信。我要重建美国，重现美国的盛世辉煌！这就是我成立华盛顿组织的目的。”
“有人支持你吗？”萧菁还记得白头海雕在网络中劫持自己的目的：窃取织田财团的裸猿资料，用于预测人类的未来。“我们需要那份资料，以便研究，对于人类而言，是处于一个强有力的全球政府的领导之下更好一些，还是像地球同盟出现之前数个国家相互竞争更好一些？”白头海雕如是说。
“有。”来永清说，“有很多。很多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都在暗地里怀念美利坚合众国。”
萧菁看着来永清，发现他忽然间变得沮丧起来。
“然而，他们怀念美国的辉煌，却不愿付出牺牲，使之重现辉煌。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最大的问题在于，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再相信科技。正是美国，使科技成为强大的横扫一切的力量；也正是科技，使得美国成为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独一无二的霸主。然而，浩劫之前，美国科技的力量是最强的；浩劫之后，美国反科技的力量也是世界第一的。美国人不再相信曾经使美国无比强大的科技，将其视为洪水猛兽，视为无恶不作的撒旦。他们宁愿相信黑猫会带来厄运，相信土拨鼠能预测冬天，相信耳朵眼儿和子宫连接在一起。他们说，一切新的科技都是铁族的阴谋，都是铁族统治人类或者毁灭人类的庞大计划的一部分。量子寰球网是，可控核聚变是，连植入系统都是。他们不加选择、毫无理由地抵制一切新科技！你觉得，在这样一个科技横行的时代，不靠科技，能赢得美国独立运动的胜利吗？当初华盛顿也不是赤手空拳就把英国统治者打跑的啊！我以为物理社会学的研究结果能让他们信服，我错了，我太天真了。他们已经堕落到什么科技都不信，提到科技就嗤之以鼻的地步。要是我说这是上帝的旨意，说不定他们还会跟着我走。我为什么不这样说呢？哈哈。我真是个白痴！”
萧菁说：“这样说来，你把裸猿资料拿去也没什么用啊。”
来永清怔了片刻：“你说得对。没有用的，结局早就注定了。你知道吗？我原本不会暴露的。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政治倾向，多数情况下不会亲自参与组织的活动。即使参与，他们看见的也是白头海雕——就是你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样子。但近半个月，我太兴奋了。我确认了一个可怕的消息，非常可怕——人类倾尽全力建造的远征舰队，在去火星的途中，全军覆没。”
“你说什么？地球远征舰队……全军覆没？”萧菁几乎昏厥。
来永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得知此消息，我立刻明白，地球同盟已经没有未来了。这场碳铁之战刚刚开始，地球同盟就已经彻底地输了。怎么办？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美国从地球同盟中独立出来，并单独与铁族签署和平协议。这是保存美国唯一可行的办法，美国人不能和地球同盟捆绑在一起，被铁族消灭。你看，碳、铁两族战斗力实在是悬殊。况且，此事一发生，地球同盟内部必然发生巨大的变化，分崩离析在所难免，而这，正是美国独立的好时机。所以，我积极地四处活动，整个华盛顿组织都兴奋起来，仿佛美国独立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萧菁抓住空当，追问：“你刚才说，地球远征舰队全军覆没？”
“是啊！难道你还不知道？对哟，官方还没有正式宣布，目前只有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在网络上流传。而我，是从塞缪尔执政官那里得知这一消息的。”
这样的话，织田敏宪和父亲的行踪，还有那个疯狂狗仔的话，就可以解释了。萧菁身体摇晃了两下。但是，但是……如果来永清说谎了呢？他完全可能说谎啊！
来永清继续说：“只是没想到，理查德·卡朋特被捕，引起了组织内部的恐慌，居然立刻就有高层领导自首，将我供了出来。平时他们说得多动听啊！谁知危险一来，跑得比中了箭的兔子还快。但我没有跑。一片混乱中，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与其苟且偷生或者死得像条狗，不如拼死一搏，如果美国不能独立，不能重现辉煌，那就让它彻底毁灭，毁灭在我手里。”
“那你为什么找我来？”萧菁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很简单啊，”来永清浅浅一笑，“拖延时间，等待别的事情发生。而你，是个合理而且不错的选择，虽然你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毕竟待在这个指甲大的地方久了，我也想有个人聊聊天。”
等待别的事情发生？萧菁敏锐地注意到这句话。史密斯说得对，来永清是人，他还想活下去。所以……所以他完全可能说谎！在很多事情上说谎！
就在这时，升降机门再次打开，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h3>05．</h3>
“是我，不要紧张。”来人说完，举着双手，走出了升降机门。他脑袋剃得溜光，下巴却蓄满黧黑的胡须。
“理查德？”来永清非常意外，“你来干什么？”
理查德·卡朋特放下双手，对萧菁说：“萧小姐，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萧菁不知道说什么，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她关心的问题也是卡朋特医生下来干什么。是后备方案吗？
“乔治·华盛顿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对祖国的召唤，永远只能敬奉如仪。’”理查德冲来永清说。
“是的，他这样说过。”
“他还说过：‘自己不能胜任的事情，切莫轻易答应别人，一旦答应了别人，就必须实践自己的诺言。’”
来永清面如死灰：“这么说我不用等待了？”
“是的。”
“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够狠。”来永清低下头，嘟囔着说，“我对于我们自己内部的倾轧，比对敌人在算计我们，还觉得可怕。华盛顿对此有深刻的感悟。”
来永清昂起头，说：“物理社会学，果然还是不能百分之百预测未来，尤其是人心。萧小姐，麻烦你了。”说罢，他的身体突然后仰着倒下，在仪表盘上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求仁得仁，复无怨怼？”理查德对着来永清的尸体，感叹道。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真弄明白了，对你也没有好处。”理查德·卡朋特冷冰冰地说，“走吧，上去。会有人来收拾残局。”
两人回到升降机，回到地面，回到临时指挥所。
约翰·史密斯迎上去。“萧小姐，你做得很好。”他欲言又止，转向理查德，“那些话，是谁要你说的？”
“乔治·华盛顿。”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说出实话。”
“白头海雕自杀了，华盛顿组织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史密斯副局长。”
萧菁走向塞缪尔·洛克利尔。执政官大人坐在会议桌旁，嘴里叼着大号雪茄，正在吞云吐雾。
“塞缪尔执政官，来永清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他说了很多事情，你问的是哪一件？”
“远征舰队。”
“他没有撒谎。远征舰队确实在23天前就全军覆没了，稍后执委会就会正式公布这一消息。”
萧菁眼前一黑：“那我父亲……”
“萧瀛洲侥幸逃生，正在返回地球的途中。”塞缪尔·洛克利尔吐出一大口烟气，说，“我已经被任命为太空军总司令，而萧瀛洲在远征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回到地球后，将会接受军事法庭最为严厉的审判。”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死了。这是萧菁这辈子第一次想到父亲会死。奇怪的是，她的内心无力地牵扯着，仿佛她也跟着死掉了。

第十九章 双蛇行动
<h3>01．</h3>
碳族事务部以“查无实据，并有重大立功表现”为名，释放了卢文钊，甚至还给了他10万元的经济补偿。忙活了半天，原来我就是为了这个……卢文钊看着植入系统报告银行账号里新增的10万元收入，自嘲不已。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做什么？经过一番波折，卢文钊与第一视角总监克劳迪娅联系上了，后者告诉他，他已经被集团除名了，即使现在证实俄斐航空港爆炸案与他无关，但作为太阳系里数一数二的传媒集团，也绝对不会录用像他这样档案上有污点的记者。他得自谋生路。这个时候，再看银行账号里新增的10万元收入，庆幸之感油然而生。
思量一番后，卢文钊回到了龙泉1901寺。眼下，能够免费供他吃住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当然，也不可能是永远的。回寺里的第二天，他就跑出去找工作。奥林匹斯城很大，工作机会却不算太多，卢文钊能从事的工作更是少之又少。最后，费尽千辛万苦，他才在当地一家名为《地球之声》的媒体找到一份文字工作。薪资虽然微薄，但总算有了收入。随即，卢文钊开始潜心研究来自地球的消息。
火星还没有建造地球那样的全球性的量子寰球网，因为它的24座城市多数都在赤道附近，因此，它建成的网络应该叫量子赤道网。来自地球的消息需要通过三次星际中转站的转发才能到达火星。平时，火星人并不关注来自地球的消息（也许是太遥远的缘故，关注了也没有用），现在是战争时期，关注地球消息的火星人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火星没有在地球派驻专门的新闻机构，只有一个机构——就是卢文钊新近加入的《地球之声》——负责从海量的地球信息中，筛选出火星人可能感兴趣的一部分，数量极少。卢文钊发现：《地球之声》的存在，不但使来自地球的消息有所滞后，而且给了某些人删改消息的机会。比如下面这条：
有人这样形容：“21世纪还喜欢诗歌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这句话暗含的一个意思是，21世纪已经不需要诗歌了。另一个意思是，以前有过需要诗歌的世纪，对于诗人而言，那是更为美好的年月。印林不知道自己是疯子还是傻子，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反正自从十岁那年接触诗歌以后，他就痴迷上了诗歌。“我大概就是为了诗歌而生的吧。”他多次对记者这样说。
印林的诗集《云会在老地方等你》获得了金钥匙国际诗歌奖，一时之间，受到世界的瞩目。但他一直在回避记者的采访。
21世纪需不需要诗歌？印林没有想过。至少，全世界60亿人齐刷刷地写诗和读诗的场面他想象不出来。“诗歌本质上就是很小众的东西，也是孤独的艺术。一旦流行起来，它就会变得癫狂，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印林说，他需要的就是在无人干扰的角落，读读诗，写写诗，有人交流就交流，没人交流也无所谓，自得其乐。
卢文钊将这条新闻从信息之海中挑选出来，送入《地球之声》评审室，几秒钟后，他得到了评审结果：无用的消息，删除。卢文钊想：如果印林是个安德罗丁，身份败露后被群众一哄而上，直接打死，那这个新闻肯定会上火星新闻的头版头条。
又比如下面这条消息：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宗教集会在梵蒂冈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宗教领袖和学者们，济济一堂，共同研讨在新时期如何发展宗教信仰的问题。“随着无神论的大肆扩张，全世界的宗教都面临着相同的难题。信徒不断减少，上帝的力量被削弱了。”此次大会的召集人，天主教教宗梅内尔十一世对记者说，“在某些地方，已经不是如何发展，而是如何生存下去了。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峻。”根据2076年官方统计机构的调查，无神论者在全球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为51%，首次超过有神论、泛灵论、不可知论和无信仰的总和。
据不完全统计，几乎所有知名宗教都参加了此次世界性宗教集会，也包括一些奇奇怪怪的新兴宗教或者流派，其中不少宗教此前一直处于敌对状态。有意思的是，道教拒绝了此次集会。鉴于参与集会的宗教组织如此庞杂，有宗教比较学的学者并不看好此次集会，认为这样的集会不会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结果。但也有宗教传播与发展学的学者认为，不同宗教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放下成见与宿怨，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可能成为历史的转折点。因为，“在历史上，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文明那里，宗教不约而同地发展起来，说明宗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现在，我还没有看到宗教从人类历史中彻底消失的迹象。”著名宗教传播与发展学博士费因斯说，“千百年来，人们一直依靠宗教获取巨大的精神力量，更不要说从宗教派生出的种种文化与习俗。即使你不信仰某种具体的宗教，你也生活在深受宗教影响的生活方式中。你无法把诸如礼拜天、圣诞节等从你的生活中剔除出去。”
这条消息最后倒是出现在了《地球之声》上，但第二段消失了，不知是谁，新写了一段，加在了后边：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正面回应无神论的挑战，建立普世宗教的努力，但据消息灵通人士称，暗地里他们讨论的却是如何对待铁族。显然，铁族的出现，给所有的宗教都出了一道难题：该把铁族作为传教对象，还是把铁族视为异教徒。以新教为例，如果把钢铁狼人列为可以洗礼的对象，就等于承认钢铁狼人也有和人一样的灵魂，他们就必须解释当初被上帝从伊甸园逐出的就不只是亚当和夏娃，而耶稣自愿挂上十字架，得到拯救的灵魂也不只是人类的。当然，佛教在这方面毫无压力，在佛教故事《西游记》中，猴子、猪、鱼、龙马和人一起去西天取经，最后都成为佛家诸神，此外，火焰、黑熊、莲花等也都成为佛门弟子。佛教，尤其是龙泉宗，在把铁族纳入自己的体系后，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有宗教传播与发展学的专家指出：“这次宗教大会，要么一事无成，会后大家依然自行其是；要么在对待铁族的问题上勉强达成共识。”他强调说，这共识，很可能是负面的。
说了半天，就为了最后这一句话。这句话强烈地暗示出宗教界会把铁族从总体上作为敌人来对待，虽然这事尚未发生。至于这位“宗教传播与发展学的专家”到底是谁，水平到底如何，是否值得信任，就不得而知了。卢文钊确信，根本没有这样说的学者，这其实是评审室编撰的。
卢文钊很早就知道：新闻都是被选择、被裁剪、被编辑过的。有些被删掉，有的被无视，尽管它们都是真实的；有些被放大，有些被强化，有些被移花接木，目的都是只想让受众了解到媒体想让他们了解的内容。
后信息时代，媒体的力量空前强大。卢文钊的传播学老师在上课时这样说过：“现代媒体用天文数字般的信息饲养了我们，包围了我们，淹没了我们，操纵了我们，裹挟了我们，塑造了我们，成就了我们，但也可能毁灭了我们。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了解，我们的爱恨情仇和喜怒哀乐，全部来自媒体。各位同学，你们要小心啊！”
这个“小心”，既指采编新闻的时候，也指收看新闻的时候。所以，每每看到一些不着调的新闻，卢文钊就会琢磨：哪些信息被刻意隐瞒了，哪些信息被刻意突出了，又有哪些信息是纯属臆造。在第一视觉工作时，他也曾经为了节目的真实性与集团高层发生过冲突。但在《地球之声》的工作，是他第一次亲自参与到新闻的选择、裁剪和编辑。他看着那些新闻在这个过程中，改变着颜色和形状，改变着气味和温度，最后都带着地球人对铁族、对火星的恶意（有的很直接，赤裸裸地不加掩饰；有的很隐晦，春秋笔法运用得极为娴熟），汇入到火星量子赤道网，被火星人看着、听着、品评着。
《地球之声》的工作使卢文钊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会看到那么多关于地球和人类的负面新闻。他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
“你要小心啊！”
<h3>02．</h3>
龙泉1901寺的生活没有多少改变。空竹法师依旧每天讲课，向火星人普及佛法知识。有一天，来了三个钢铁狼人。他们在后排坐下，静静聆听了那天的所有讲课，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后边也没有再出现。这让一心吸纳钢铁狼人做信徒的空竹法师多少有些失望。但火地战争爆发后，来龙泉1901寺听讲座的人日益增多，这对空竹法师多少有些弥补。
听课者的增加，明显反映出不安的情绪在火星人中的蔓延程度。不安，缺少安全感，就会去寻求，这是人特有的需要，而宗教，是其中重要的一种方式。战争终究会以各种方式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
卢文钊注意到，当地球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在火星公开时，人们的表现极为分裂：有人举杯庆祝（这下那些地球土著总算知道铁族的厉害了，怕是不敢再打火星的主意了），有人痛心不已（整个舰队数万条人命就这么化为齑粉消失在浩渺寒冷的星空了），有人左右为难（庆祝不对，毕竟那是铁族的胜利；痛心好像也不对，他们来打的不就是我们吗？），有人无动于衷（关我屁事？胜或者败，我能得一分钱的好处吗？）。
卢文钊心中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没有在远征舰队被歼灭之前查出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幕后黑手是天启基金。如果我行动早一点儿，果断一点儿，那样的话，火地战争也许已经停下来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火地之间的战争正在不可避免地扩大。
卢文钊把自己所知道的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真相以视频的方式公布到网上。在视频中，他把天启基金与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关系讲得一清二楚，对泰德、玛丽与杰瑞米的故事如数家珍。他以为，只要把真相公布出去，就会受到极大的关注，就会在网上掀起一场反对战争的运动，就会阻止这场由于少数人的癫狂所引发的不必要的战争。
然而，事实让卢文钊大为失望。视频公布以后，观看的人寥寥无几。肯定卢文钊这个视频的人不是没有，但在观看者中也是少数。大部分观众认为：故事挺精彩的，就是人物太平淡了；巧合太多，雕琢太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真实发生；太喜欢灌输和说教了，喜欢不起来，而且这些观点都老掉牙了，不是什么新鲜货色。有人怀疑卢文钊的身份（卢文钊不是已经死在碳族事务部了吗？这个肯定是冒牌货），有人怀疑卢文钊的能力（第一视角的记者就这点儿水平？难怪被第一视角开除了），有人怀疑卢文钊这样做的动机（收了铁族几个臭钱？良心让狗吃啦），还有人直言不讳地说：“这也算是真相？狗屁。你不如去看看《惊天大阴谋：俄斐爆炸案真相调查》，准保会让你大吃一惊。”
卢文钊去搜了那个视频，看完后确实大吃一惊。因为该视频名字上虽然有“真相调查”四个字，里边却没有任何形式的调查，只凭着视频录制者的猜测和想象，再加上毫无逻辑的推理，就得出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是铁族自编自导自演的结论。
这部视频的关注度远高于卢文钊的视频。
更为糟糕的是，卢文钊发现，在网上搜索“俄斐爆炸案”，出来的上万个所谓真相，全是这种没有根据、没有逻辑，只有想象、只有情绪但非常能吸引人眼球的胡说八道。他所公布的真相（真正的事实啊，只是没有耸人听闻的标题，内容表达也太过平实和单一）被这些胡说八道给彻底淹没，连渣都没有剩下。
真相被数量众多的“真相”所掩蔽，这就是后信息时代的弊端了。信息加科技等于权力。而我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力。没有传媒集团的支持（技术上和宣传发行上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卢文钊苦笑着，将注意力转向另外的方面。
远征舰队被歼灭的消息公开之后，地球方面宣布了一系列针对火星的措施：所有在地球的铁族（包括原铁、文明铁和自由铁）向当地政府报到并登记在册，并由当地政府安排，送往冰岛，进行限制性居住；关闭所有火星驻地球办事处以及其他火星驻地球的办事机构，冻结并没收火管会在地球上的所有资产；废除地球与火星之间签署的一切协议，所有火星专利无效；停止火星与地球的星际航班，禁止地球公民私自前往火星；严厉查处亲近铁族、美化铁族、神化铁族、惧怕铁族等不良言行，加大打击分裂势力与组织的力度与强度；北美地区执政官塞缪尔·洛克利尔在被任命为太空军总司令之后，又被任命为科技伦理管理局局长……
卢文钊越看越觉得地球同盟此时的言行有似曾相识之感，而且，很像一个自信满满的小孩子，意外地输掉了第一局比赛，迫不及待地想马上扳回一局的那种样子。但多少人的生活会因此改变啊！他不由得想到了萧菁。她父亲战败了，她会怎么想呢？心情糟糕的时候，会找谁诉说呢？她会有怎样的遭遇呢？有谁能帮她呢？即便她心伤了、心碎了，距离4亿千米，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啊！
卢文钊的抑郁、愤懑与惆怅都被空竹法师看在眼里。他加大了对卢文钊的劝诫力度，似乎打定主意，不把卢文钊收为徒弟，誓不罢休。开头卢文钊还能耐着性子听他讲，听着听着，卢文钊就不耐烦了，冷不丁地反驳几句，到后来，卢文钊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要么滔滔不绝，说出一大堆佛头着粪的话语。
“既然释迦牟尼如此慈悲，法力如此高深，为何世间还有战争？”
“因为世人未醒悟，自有劫数。”
“未醒悟就把他打醒啊！”
“佛家讲究缘分。缘分未到，打也打不醒；缘分已到，不打也醒。”
“那佛家有何用处？只要等待，一切自然就会发生。”
“战争会来，战争会去，但我佛永远在。千百年来，一直如此。我佛永远是善良人的心灵归宿。阿弥陀佛。”
卢文钊咬了咬牙齿，闷哼了一声，旋即说道：“法师，给你看个新闻。”
据靳灿秘书长生前的护士长透露，靳灿秘书长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星魂大法师，而是另有其人。星魂大法师因此受到前所未有的广泛质疑，尤其是他宣称：靳灿秘书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皈依了龙泉宗。目前，星魂大法师没有对质疑做出回应。
看完新闻，空竹法师打了个稽首，宣了声佛号，不再说话。
<h3>03．</h3>
宝瓶月11日晌午，卢文钊从外边回到龙泉1901寺，路过讲经堂时，看到里面满满的都是人，空竹法师正在讲《华严经》的一段，三个小沙弥在一旁伺候着。卢文钊听他讲得有趣，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一个大劫代表娑婆世界生灭一次的时间，换算为俗世时间约为13.44亿年。有成（世界生长期）、住（世界壮盛期）、坏（世界老死期）、空（世界灭无期）四个时期，并如四季一般不断相续循环。然而，我们所处的娑婆世界的一劫，于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才一昼夜……”
刹那间，卢文钊被空竹法师描述的奇妙世界所吸引了，宇宙之浩渺、之奇诡，个人之渺小、之羸弱，诸般感受萦绕心间。
卢文钊顺手搜了“刹那”一词，不无惊讶地发现这个词也来自佛教。在佛经中，刹那是算数譬喻所不能表达的短暂时间：一弹指有六十刹那，一念中有九十刹那，一刹那又有九百生灭。如果换算为俗世时间，一刹那等于13.33毫秒。
那么，婆娑世界里一个大劫等于多少毫秒呢？那一定是一个无法言说的天文数字吧。在如此不可捉摸、无法想象的时间长河里，铁族与碳族的争斗又算得了什么呢？
寂灭之感在卢文钊心中泛起，盘旋，又铅一般沉淀下去，只剩空无。恍恍惚惚中，他收到了一条紧急信息，随即打开，然后大吃一惊。相信在场的人，以及火星上所有智能系统的公共频道，都收到了这条消息，然后都吃了一惊。
消息来自铁族发言人铁木真。“25分钟前，科普瑞茨城遭到突然袭击，至少造成5万人死亡。”铁木真在视频里说。
画面切换为灾难现场。第一个镜头是空中俯瞰，科普瑞茨城的穹顶在西南角破了一个大洞，由于内外气压差，城内挨着破洞的几个街区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大风刮到了城外，散落得到处都是。其中也包括人。第二个镜头进入科普瑞茨城，到处是伤员，满目疮痍。
铁木真说：“科普瑞茨城是受到袭击的第一座城市，也是损失最大的城市。目前收到的消息是，乌托邦平原上的萨维茨卡娅之城、科普雷兹地区的新普罗旺斯城和诺亚奇兹地区的布雷德伯里城，以及克里斯平原上的惊蛰城，都遭到了袭击，人员和物资损失还在统计之中。”
“谁干的？”讲经堂里有人愤怒地询问。
铁木真说：“汇总各方面的情报，我们的结论是：这次袭击来自36架名为柳叶刀的空天战机，而这36架空天战机是由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在火星轨道上释放出来的。”
视频中出现了“柳叶刀”的相关资料：长33米，载弹量5吨，最快速度9马赫，能在大气层内外自然出入……对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的介绍要详细得多。它是地球已经建好的五艘航天母舰之一，个头不算大，在五艘航天母舰中排名第四，长556米，自重37万吨。它的优势在于，小小的个头，却安装了航天母舰中功率最高的4台核聚变发动机，因而也是航天母舰中飞行速度最快的。一般的星际航班，从地球到火星，需要40到45天，太空军旗舰珠穆朗玛号需要30天左右，而乞力马扎罗号，理论上只需要16天。更叫人吃惊的是，在建造之初，军方不仅提出高速的要求，还提出了隐身的要求，要求乞力马扎罗号能够实现对现有太空侦察手段的规避、伪装和隐藏。本来，高速与隐身是一对矛盾，很多时候，高速了就无法隐身，隐身了就无法高速。但在织田财团不遗余力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下，乞力马扎罗号还是在拖延了三年之后，于2066年正式建成，2067年交付太空军使用。现任织田财团大家长，当时的大公子织田信仁担任乞力马扎罗号首任舰长，后来2073年织田信仁退伍，专心担任织田财团大家长一职，有“少年战神”之称的同时也是织田财团少主人的织田敏宪就成了乞力马扎罗号的第二任舰长。
“进入火星大气层的36架柳叶刀空天飞机已经被全部击落。”铁木真很平静地说，就像是说拍死了36只苍蝇，“现在只剩下在火星轨道上的乞力马扎罗号。然而，我们收到了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舰长织田敏宪的消息。”
画面切换为织田敏宪。镜头靠得很近，他英俊的脸在玻璃面板后面占据了大半个画面。
“我无意与火星铁族作对，更不想伤害在火星上生活的人类。然而，我必须维护地球人类的利益。”织田敏宪说，“在此，我郑重宣告：敦请火星铁族停止一切针对地球人类的军事活动以及一切可能有损人类利益的事情，否则我将引爆这颗6000万当量的氢弹。”
镜头拉远，可以看到织田敏宪被一个银色的人形金属装甲包裹着，至少有5米高。在他的身后，是一个漆黑幽深的山洞，在被灯光照射的地方，一枚红、黄两色的大炸弹赫然挺立。
“它的代号是伊万之子，你们可以查到相关资料。”织田敏宪斩钉截铁地说，“我给你们72个小时的时间，与地球签署和平协议。72个小时一过，我将毫不犹豫地炸毁火卫一，让火卫一的碎片，像毁灭索多玛与蛾摩拉的天火一样落到火星上。不要怀疑我的决心，不要偷袭乞力马扎罗号，远征舰队的覆灭，让我只有这个选择。而火卫一的碎片轰击火星表面的灾难性后果，即便是铁族，也无法承受。”
<h3>04．</h3>
1877年，阿萨夫·霍尔用当时世界上口径最大的折射式望远镜发现了火星的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
火卫一的样子很特别，不是常见的球形，而是三轴椭圆形状，长27千米，宽21.6千米，高18.4千米，体积5680立方千米，与任何星球相比都非常小。远远望去，更像是一颗飘浮在黑暗太空中的土豆。火卫一与火星之间的距离是太阳系中所有的卫星与其主星的距离中最近的，距离火星表面只有6000千米。
火卫一密度也很低，原先有人据此认为它是中空的，甚至还有人相信它实际上是一艘“火星人造飞船”。后来才知道，火卫一主要由碳质球粒物质和冰（不是水冰，而是甲烷等气体凝华成的固体冰）混合而成。火卫一内部存在大量的空洞，就像是烘焙好了的疏松软糯的面包。
火卫一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度大于100米的细颗粒土壤，有很多的沟槽和条纹，在照片上看起来就像放大镜下的指纹。沟槽典型的深度在30米以下，宽100到200米，长达20千米。这些沟槽是由撞击火星溅射出来的物质凿出来的，实际上就是一连串深浅不一的撞击坑。
火卫一上最大的撞击坑，叫斯蒂克尼撞击坑，直径是9千米，占据了这颗小卫星表面1/3的面积。它的名字来自阿萨夫·霍尔的数学家妻子，于1973年由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命名委员会命名。
斯蒂克尼撞击坑的里面还有一个较小的撞击坑，直径约2千米，是在由斯蒂克尼撞击坑形成数百万年后的再次撞击造成的。它叫林托克撞击坑，这个名字来自《格列佛游记》中的一个人物。林托克撞击坑很小，2006年才被发现。
在织田敏宪的视频消息发布后的几天里，火卫一的资料被火星人反复查询。同时，织田敏宪的计划也被公之于众。根据铁族发言人公布的情报，织田敏宪的计划叫作“双蛇行动”。
正如名字所指出的那样，“双蛇行动”包括了两条蛇。一条叫眼镜蛇，指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在火星轨道上，使用超远程武器对火星地表城市进行直接攻击，它明目张胆，就像昂首嘶鸣的眼镜蛇。另一条叫蝮蛇，指的是乞力马扎罗号偷偷派出空天运输机，将两名叫作“银武士”的大型机甲投放到火卫一的林托克撞击坑，伺机而动。它潜伏不语，阴冷叵测，一旦动起来，却无比致命，就像是蝮蛇。
具体而言，在火卫一的林托克撞击坑，借助一整套先进的钻井设备，银武士悄悄地钻出一条通往火卫一核心的隧道，在那里安装一枚6000万当量的核弹头，一旦爆炸，整个火卫一会裂为不可计数的碎片，以极快的速度散落到火星的赤道地区。考虑到火星城市都分布在火星赤道地区，这样的非常规战争，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火卫一的特殊结构，为织田敏宪的“双蛇行动”提供了天然的保障。其一，林托克撞击坑所在的位置，是火卫一表面最接近火卫一核心的地方，只需要钻很短的距离，就能进入火卫一的核心；其二，火卫一结构疏松，使织田敏宪的钻井设备很容易就能打出通往火卫一核心的隧道；其三，火卫一蓬松如同烘焙的面包一样的地质构造，小小的个头，使得将它炸为碎片比炸别的星球容易得多。
“霍尔为火卫一取了一个好名字。”火星人感慨地说。
西方文明把火星叫作阿瑞斯，名字出自希腊神话中的战神，而霍尔用希腊神话中战神的两个儿子来命名火卫一和火卫二。火卫一叫“福波斯”（Phobos），意思是“害怕”；火卫二叫“德莫斯”（Deimos），意思是“恐惧”。
“我们现在是既害怕，又恐惧。”火星人一语双关。
吃饭时，走路时，闲聊时，他们都忍不住仰头看看上方。尽管在穹顶城市里，只有最顶上一层能够真正看到飞速移动的火卫一，但人们总是下意识地往上望。也许是希望看到火卫一还在，没有碎裂成面包渣子，心中那份无以言表的害怕就能得以缓解。
有很多人借助天文仪器焦急地观察火卫一，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心惊肉跳；也有网络媒体抓住商机，对火卫一的现状进行全天直播，即使收费颇多，也还是有很多人订阅；还有人自豪地宣称，直接用肉眼看到了火卫一上的斯蒂克尼撞击坑里的林托克撞击坑——这种说法显然是吹牛，斯蒂克尼撞击坑位于火卫一朝向火星的一面，占据了1/3的位置，理论上可以看到，但林托克撞击坑太小，不可能用肉眼看到。
有人不相信织田敏宪敢引爆火卫一。“火星上有300万人，他不敢的，只是说说而已，吓唬咱们的。就凭织田敏宪那公子哥，他敢和咱们普通人同归于尽吗？”他们这样说，“兵法上，这叫战略威慑。什么叫战略威慑，你懂吗？”反对这种说法的人则说：“织田敏宪向来阴冷狠鸷，还在军校的时候，就以擅长出其不意的突袭作战而赢得了少年战神的称号。这样的人，他不敢引爆火卫一？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起爆器的。”
也有人不相信织田敏宪的大炸弹能够把火卫一炸成碎片。一种似乎有理有据的说法在火星人中流传：分开一个由引力作用聚合在一起的物体所需要消耗的能量被称为“结合能”，譬如地球的结合能大约为2.2×1032焦耳，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火卫一估计质量为1.38×1014千克，所需的结合能是非常大的。织田敏宪的氢弹虽说有6000万当量，但计算表明，还不足以炸毁火卫一。最多把火卫一炸出又一个撞击坑，而这样的撞击坑在火卫一上已经太多了。
还有人把希望寄托在铁族身上。“火星上，碳族只有300万，铁族倒有9000万。即使火星碳族全死光了，地球上还有几十亿碳族哩。而铁族，大部分都在火星吧。再说了，织田敏宪针对的其实是铁族。这件事，要么铁族屈服，要么铁族想出办法来制服织田敏宪，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他们用旁观者的语气对别人说，“咱们呢，吃好喝好玩好，等着看好戏吧。”
铁族只是把一切公布出来，让所有火星人知道，让所有火星人都在战战兢兢中过活，但他们并没有对织田敏宪的威胁做正式的回应。卢文钊觉得，其中定有什么蹊跷。可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这蹊跷是什么。
火卫一高悬在火星上空6000千米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这枚不定时的炸弹比定时炸弹还要可怕。定时炸弹嘀嘀嗒嗒地响着，大家确实也很害怕，但至少还有一个盼头：要么盼望有英雄能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拆除炸弹，要么就是盼望炸弹早点儿爆炸，好结束这无与伦比的煎熬。可这不定时的炸弹……大家既听不到嘀嘀嗒嗒的倒计时声，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盼头，剩下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害怕。
到龙泉1901寺听课的香客更多了。每当有人问起织田敏宪和他的大炸弹，空竹法师都简单地回答：“诸行无常，是起尽法；生必灭故，彼寂为乐。”这样的回答，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少数人频频点头，似有收获。
香客多了，管理上也麻烦起来了。讲课时有人小声说笑，课间休息时有人毫无顾忌地讲黄色故事，还有人将茶室里的素饼偷偷带走。
在织田敏宪对火星战略威慑的第三天中午，两个香客因为对织田敏宪是否有胆量炸毁火卫一意见不一，发生口角，继而拳脚相加，大打出手。空竹法师上前劝说，被其中一人掀倒在地。急得空文法师一个劲儿地念叨“疯了，疯了”，三个小沙弥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卢文钊叫上几个熟识的香客，这才把打架者拉开。
香客们纷纷指责打架者不对，这几乎又挑起了新的冲突。空文法师叫小沙弥扶空竹法师去里屋休息，空竹摆摆手，拒绝了。
看着眼前混乱的样子，卢文钊忽然想起刚才打架者之一说过的一句话：“就萧瀛洲的远征舰队全军覆没这一条理由，就足够织田敏宪按下引爆开关了。”一个问题毫无来由地跳进了他的脑海里：萧瀛洲的远征舰队是怎样全军覆没的？铁族从来没有描述过他们歼灭远征舰队的过程，用什么武器，什么时间，在哪儿，用什么战术，对方怎样应对，打了多久，己方损失多少，对方损失多少，是否有俘虏等问题，一概没有交代，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把结果公布出来了：远征舰队全军覆没。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女香客突然尖叫起来，宛如黑夜里踩上了一条黄金大蟒蛇。隔了好一会儿，卢文钊才知道原因。他也收到了那条骇人的消息：火卫一已经爆炸了！
<h3>05．</h3>
铁族发言人铁木真再次出现在所有网络视频上。“对于织田敏宪的威胁，铁族从未放在心上。”铁木真说，“我们早就制定好了应对的办法。大家可以看到，火星轨道上的乞力马扎罗号不见了，被我们摧毁了，很容易的事情。但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我们忽视了一件事情——织田敏宪与火星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在场的香客都回到座位上，没有座位的就先站着，一起收看直播。
六个小时前，铁族派出十个战斗小组，乘坐火箭，进入乞力马扎罗号，从内部将它——连同它上面的2848名船员——彻底摧毁。这一过程就如计划一般精准，比摧毁远征舰队容易多了，没有出一点儿岔子（铁族还是小心翼翼地隐藏了他们摧毁乞力马扎罗号的具体过程）。然而，不知是谁，向置身于火卫一的织田敏宪发出了警告信号。本来，铁族行动迅速（他们的身体运行速度是人类的十倍以上），根本没有给乞力马扎罗号以反击的时间，而且在铁族超大规模的阻塞式电子干扰下，他们是不可能发出警告信号的。
收到警告信号的织田敏宪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下引爆器，引爆了他掌控的那枚氢弹“伊万之子”。铁族原本为他准备了反制措施，一队战斗小组已经登陆火卫一，但织田敏宪的果断与决绝，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正如那则流言中所说，织田敏宪的大炸弹的当量确实不足以把火卫一炸成不可修复的碎片。然而，他引爆的，并非一般的氢弹，而是改进后的氢弹，叫作强冲击波弹。铁族的情报出了错，主要原因是之前织田敏宪主动公布了氢弹的型号及当量，铁族信以为真，没有想到织田敏宪居然会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资料显示，氢弹依靠冲击波、光辐射、贯穿辐射、放射性污染以及电磁脉冲五种效应有效杀伤敌方力量。早期氢弹就像一个只会蛮干的大力士，一旦爆炸，就把自己所有的招数一股脑儿地全部施展出来，结果导致爆炸威力过大，受害面积过广，污染时间过长，而在使用上受到种种限制。因此，后来根据所攻击的目标性质和作战要求，对氢弹进行各种调整，以达到增强或削弱某些效应的目的，研制出新一代的氢弹。例如，中子弹强化贯穿辐射，使高能中子辐射成为主要杀伤因素；感生辐射弹加强了放射性污染，专门用来制造阻挡敌军前行的污染地带；电磁脉冲弹突出了电磁脉冲效应，用以破坏地方的电子设备；而强冲击波弹弱化了各种辐射，把原子聚变产生的大多数能量都用于制造冲击波。
最叫人想不到的是，织田敏宪的强冲击波弹还实现了定向爆破。这样，强冲击波弹制造的冲击波就不是往四面八方随意扩散，而是往指定方向冲击，于是，造成的有效杀伤就更加准确与可控，对于使用者来说，也更为安全。
在通往火卫一核心的隧道中，织田敏宪将定向爆破强冲击波氢弹的喷发方向设定为背向火星。就这样，当织田敏宪引爆氢弹时，不是把火卫一炸成大小不一的碎片，而是将数万吨火卫一的尘埃、岩石、冰块，在瞬间推向了太空。于是，火卫一变成了一艘宇宙飞船，被氢弹发动机推着，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火星。
火卫一的速度非常之快，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沿着一条倾斜向下的路线，已经往火星方向飞了近3000千米。所幸，这时氢弹提供的动能已经耗尽，火卫一的速度逐渐慢下来，经过短暂但复杂的调整，最终停留在新的轨道上。这个时候，在火星上就算用肉眼看，也能发现火卫一比平时大得多。
说到这里，铁木真刻意地停下来。画面切换为火卫一在新的轨道上环绕火星的情景。
一个香客长嘘了一口气：“那玩意儿要是真掉下来，火星就完了。”
“火星不会完，”另一人纠正道，“会完的是我们。”
“佛祖保佑。”一个小沙弥颤声念道。
众人齐声念道：“阿弥陀佛。”
卢文钊没有说话，凝视着铁族提供的画面，意识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对啰，速度，火卫一的速度太快了，他思忖着，俨然超出了某个数值，某种限制……是什么呢？
在原先6000千米高的轨道上，火卫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超过火星的自转速度，一天能绕火星三圈，绕一圈只要7小时59分。在火星上（有时需要借助仪器）可以看到三次火卫一从西边升起，在4小时15分钟或更短的时间内划过天空在东边落山的场景。而现在，火卫一距离火星更近了，其速度就更快了，快得不可思议：一天至少能绕火星五圈半。
这意味着什么？卢文钊问自己，不过铁木真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
“事情并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刚刚才开始。火卫一的轨道从6000千米，降到了3000千米多一点儿，这使得火卫一与火星的距离低于3620千米，也就是低于火星的洛希极限。”
当两个天体靠得太近时，较大的天体会对较小的天体施加一个巨大无比的潮汐力，将较小的天体撕扯为无数的碎片。这个距离就是“洛希极限”。这样的事例在宇宙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原本火卫一就以每世纪约1.8米的速度向火星靠近，专家们经过计算，认为5000万年后，火卫一就会因为跌入火星的洛希极限——3620千米——而被火星撕碎。现在，织田敏宪的氢弹用了1个小时，完成了原本需要5000万年才能完成的事情。
织田敏宪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卢文钊不由得对他心生敬意。双蛇计划，尤其是这条“蝮蛇”，还真是名副其实。先以“柳叶刀”空天战机对火星城市奇袭，掩护名为“银武士”的人型机甲在火卫一打出深及核心的隧道；又主动公布错误的氢弹型号，掩护了氢弹其实是强冲击波弹的事实，导致了铁族的战术误判；现在，织田敏宪多半在引爆氢弹时就已经死掉了，可他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洛希极限，什么意思？”有人疑惑不解地问，“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吗？”
卢文钊忍不住想教训他：你平时都不关注科学吗？你现在不会上网搜索吗？你的植入系统不会帮助你吗？他没能说出口，因为铁木真已经往下说了：
“眼下，火卫一已经处于火星的洛希极限中，巨大的潮汐力撕扯着它，而它刚刚经受了氢弹的洗礼，无比脆弱。因此，在抵达新的轨道三个小时后，它终于松散碎裂了，或者如你们所说，爆炸了。”
画面上，在漆黑的背景下，火卫一忽然抛撒出一系列微小的碎片，就像是往前飞奔的汽车抛撒下无数的弹珠。然后一块较大的碎片脱落下来，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也从火卫一上脱离。碎块脱离后，一边抛撒微小的颗粒，一边沿着略微调整过的路径继续前行。第四块、第五块也脱落了。这时，火卫一明显小了一圈，仿佛剥掉了厚厚的蛋壳，只剩下怪怪的“蛋黄”。
说它是“蛋黄”，是因为有那么一会儿，它由土豆的样子变成了椭圆，在一堆形状极不规则的碎块中，显得非常特别——只是不像真正的鸡蛋那么光滑。但“蛋黄”也就存在那么一会儿。虽然火星的潮汐力肉眼看不到，却是无比强大的。在六七块外层构造脱落之后，它彻底崩解为五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碎块。然后在火星引力的作用下，较大的十多个碎块、无数的岩石碎片和不可计数的碎屑相互簇拥着，就像一支席卷天下的铁骑，浩浩荡荡地在越来越低的轨道上奔驰。
画面拉远，看得到火星的全貌，然后加速，碎块、碎片和碎屑绕着火星跳起了蚊香舞。谁都可以看出，每绕着火星转一圈，它们都更靠近火星，毫无疑问，最终它们将全部坠落到火星地表。
“根据观察与计算，”铁木真说，“火卫一的碎块将会在八个小时后触及火星。因为火卫一碎块轨道的复杂性，影响其运行轨道的因素太多，还无法进行最终计算。”
<h3>06．</h3>
未来忽然变得难以预测，沉默笼罩着整个讲经堂。
火卫一突然由小小的卫星，摇身一变成了“不定时炸弹”，继而变成了“超巨型宇宙飞船”，又变成脱了壳的“鸡蛋”，又是一变，变成了不可计数的碎块、碎片和碎屑，形如“死亡扫帚”，在越来越靠近火星的轨道上扫荡，最后，必定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陨石雨”落下来。
“火卫一的碎块将会在八个小时后触及火星。”铁木真如是说。触及？多么中性的描述啊！他干脆说抚摩、亲吻、舔舐好啦！这根本就是一次陨石轰炸，一次死神收割，一次生命的浩劫！
卢文钊一边扫视着香客，看着他们的表情，猜测着他们的想法，一边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触及的具体经纬度，因为火卫一碎块轨道的复杂性，影响其运行轨道的因素太多，还无法进行最终计算。”呵呵，多么无聊的说法。不过就是从定点清除，变成了俄罗斯轮盘赌。这场陨石雨会轰炸到哪一座城市？是奥林匹斯城？还是哥白尼城？或者是新马丘比丘？抑或是新耶路撒冷？没有人知道。确定灾难会准时降临是一种形式的害怕，不确定灾难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是一种形式的恐慌。后者给人以某种虚无的希望：希望陨石雨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希望陨石雨降落到没有火星城市的空地上，甚至会（胆怯而卑微地）希望陨石雨降落到别的火星城市——只要不是我所在的城市就行！
有香客来向空竹法师道别：“法师，我得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些玩意儿会不会砸到奥林匹斯城，我要回去准备一下。有备无患嘛。”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不一会儿，讲经堂就走了七七八八，最后剩了五六个香客围坐在一起，其中包括刚才打架的两个人。
“我就说，织田敏宪胆量过人，肯定敢按下氢弹的起爆器。”
“也是。刚才是我鲁莽了，对织田敏宪，太缺少了解了。那你现在怎么办？”
“是劫躲不过。”
“就干等着？”
“你还能怎么办？只剩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你能跑多远？跑其他城市去，你怎么知道陨石雨不会轰击那里？说不定你跑到那里，刚好陨石雨就轰击那里！”
“运气没有这么差吧？千辛万苦就是为了过去送死？”
“穹顶城市与外界基本隔绝，火星的大气和生态环境还不能支持人的生活，城一破，全城的人就死定了。就算你逃到城市之外，你携带的那点儿东西能够支持多久？”
“这么说，我们死定了？”
“也不一定。”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如果陨石雨只会轰击赤道地区，那火星赤道以外的地区就是安全的。有火星城市建在赤道以外吗？”
这是一个合理的说法，卢文钊相信他们正在借助植入系统在火星地图上查找简·弗朗考斯·卡瓦略城——用火星四杰之一的名字命名的一座小城。他走到空竹法师身旁：“法师，简·弗朗考斯·卡瓦略城远离赤道地区，位于火星北半球的平原上。唯一的问题是，那座城市太小了，只能容纳10万人，现在已经住了8万人。我相信，消息一旦传开，至少有一半的火星人——150万人，会蜂拥到那里去。”
“既是如此，贫僧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空竹法师招呼三个沙弥过来：“你们三个，收拾一下，跟着卢施主去他说的那个卡瓦略城避难。”
一个小沙弥哭着说：“师父，我们不走，我们陪着你。”
空竹法师道：“龙泉1901寺需要有人看护，这是为师之责任；龙泉宗需要有人传承，这是尔等的任务。无须多言。”他转向空文法师：“师兄，您也跟着他们去吧。”空文法师眯缝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年事已高，经不住旅途的折腾，就陪师弟你一起守护着龙泉1901寺的香火吧。我意已决，你无须多言。”
那最后几个香客也匆匆离去。卢文钊又劝说了几句，空竹法师道：“这个劫数，自有天定。如果是贫僧的，贫僧自会承担，躲也无用；不是贫僧的，贫僧也承担不到。卢施主且放心。”见空竹法师如此执着，卢文钊只好放弃，回屋子简单收拾一下，来向两位法师辞别。空竹法师道：“要做你自己的灯。”摆摆手，让卢文钊带着三个沙弥离开龙泉1901寺，直奔奥林匹斯气铁站而去。
正如卢文钊所料，奥林匹斯气铁站早已是人满为患。所幸，时速超过3000千米的碳族气铁运行效率极高，再加上铁族专用气铁（时速6500千米）也向穿戴特制减压服的碳族开放，卢文钊他们居然在三个小时后赶到了卡瓦略城。
这段时间里，火星量子赤道网上，关于“死亡扫帚”的运行轨迹是最大的热点。各种谣言甚嚣尘上。这些谣言原本漏洞百出，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好些人的救命稻草。从上帝到佛祖，从宙斯到安拉，所有没能赶到火星施展神通的诸神都被诅咒了一遍又一遍，而另一些人的宗教信仰反而更加坚定：“灾难降临，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远离了地球，来到了火星，距离太远，诸神听不到我们的祷告，所以，让我们更加虔诚地祷告吧。”更有赌博公司与保险公司联手，开出巨额盘口，看哪一座城市最终会被“死亡扫帚”“相中”，会接受“陨石雨”的“洗礼”。
与此同时，无数的肉眼和天文仪器焦灼地观察着天空，无数的智能设备不知疲倦地运算着“死亡扫帚”可能扫下的地方。最终，铁族提供了1小时15分的预警：火卫一的残骸将会坠落到北纬13.6°到17.6°，东经220.7°到225.0°。具体地讲，就是奥林匹斯山附近。奥林匹斯城肯定会受到影响。铁族军团已经命令第四防空部队紧急部署到奥林匹斯城附近。
卢文钊与全体火星人一起，目睹了铁族军团实施的奥林匹斯保卫战。这是铁族军团第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之中。第四防空部队在奥林匹斯城附近，以奥林匹斯城为中心，构建了四个大型对空作战阵地，近400辆带有明显铁族风格的大型战车各自铺展开来。
“死亡扫帚”抵达奥林匹斯城上空时，天刚刚黑。这时的它，长度已经超过1500千米，包含了至少火卫一100亿吨的残骸，还有38亿吨的物质在路上被抛撒和蒸发掉了。无数红、绿两色的高能激光射向天空，持续几秒的照射，将陨石碎片和碎屑完全蒸发；偶尔有威力巨大的地空导弹在“死亡扫帚”中爆炸，将较大的陨石碎块炸得更为细碎，供高能激光蒸发。整个天空都被照得通红透亮。地面生出无数的激光束，编织成巨大的罗网，火卫一的碎片就像是自投罗网的小鸟，而奥林匹斯城在激光罗网的护卫之下，虽然岿然不动，但有时看上去，也在瑟瑟发抖。
伴随着最大的三块火卫一碎块的到来，陨石雨对地面的轰击在9点时达到高潮。这是最密集的时候，也是反击最猛烈的时候。铁族军团动用了威力巨大的等离子炮。从9点开始，有整整15分钟的时间，整个屏幕都被等离子炮发出的灼目的赤白色火球爆炸的亮光所覆盖，完全看不到任何细节。
等离子炮利用强激光，把重氢加热到百万摄氏度的高温，使之变成等离子态，再利用电磁技术，将这团带电的粒子包裹成“球状”并发射出去，一直都是科幻作品中备受欢迎的超级武器。但由于等离子体具有非常明显的不稳定性，等离子武器比任何已知的武器系统都要危险，因此也是一直停留在科幻中，顶多出现在某些不信邪的军事科学家的脑子里和他们不靠谱的实验室里。然而，铁族不但研制出来了，而且熟练地运用到了战场上。那，在铁族的武器库里，还有哪些威力巨大难以抵御的秘密武器呢？
“死亡扫帚”的轰击持续了两个小时，铁族的反击也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死亡扫帚”的尾巴出现了，铁族第四防空军团全力以赴，将它消灭。“至此，奥林匹斯保卫战，取得了完全的胜利。”铁族发言人铁木真在新闻中如是说，“火卫一已经成为历史名词。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的奇迹。”
卢文钊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庆幸奥林匹斯城转危为安，尽管他远在卡瓦略城；另一方面，他又为铁族展现出的军事实力着急。事实上，所谓的奥林匹斯保卫战更像是一场华丽的演出，一次赤裸裸的炫耀。以铁族的军事科技，完全可以在火卫一进入洛希极限之后第一时间就将它完全摧毁——完全摧毁的意思是，就像摧毁萧瀛洲的远征舰队一样，连渣都不会剩下，更不会对地面造成威胁——他们为什么要把“死亡扫帚”放到奥林匹斯城上空才反击？是铁族的哪一部分成员干的？是铁游夏所说的铁族中想与碳族开战的那一部分还是相反？
然而，奥林匹斯保卫战并没有如铁木真所说的那样，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第二天早上，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哭泣着告诉卢文钊：“昨晚，陨石雨轰炸奥林匹斯城的时候，有一块陨石没有被铁族的防空火力击毁，它掉落到奥林匹斯城西南角，正好砸中龙泉1901寺，空竹法师和空文法师都罹难了。”
卢文钊心如刀割。早知如此，当时我就该强行把他们带走啊！他上网查了一圈，没有这件事情的报道，就像龙泉1901寺没有被陨石砸中，就像空竹与空文两位法师还活着一样。

第二十章 审判萧瀛洲
<h3>01．</h3>
回到404团驻地暗影堡垒，萧菁就一直在等待庭审日的到来。
庭审日，就是在军事法庭上审判父亲的日子。
这个日子一直没有确定下来。先说还在研究，后来说可能下一个星期，接着又说可能是下下一个星期，时间不断往后推移，仿佛是某种不可触碰的东西。
萧菁也曾经多次申请去探望父亲（被关押在“天狱”，地球环的一部分，距离404团不算太远），可都被无情地拒绝了，连具体的原因都不给一个。
周围的人看萧菁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同情，有人可怜，有人嘲讽，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落井下石。但团长丹尼尔·佩恩对他还保持着原有的尊敬。仔细品味，这尊敬里，夹杂着无奈，与些许愧疚。“我们能看到的，只是水面之上千变万化的波纹；水面之下的部分，真正决定波纹形状的部分，我们是看不到的。”团长如是说。助理参谋戴维·查莫斯也来过几次，询问了她在重庆、东京和黄石的经历，表示了对萧瀛洲总司令的同情与支持，并坚决地认为“萧总司令不可能是叛徒”。
父亲的罪名还没有最后公布。目前萧菁所知道的，全部都来自网络的流言。有的说父亲在主持建造太空舰队时大肆贪污，导致战舰修成了“豆腐渣”（不然为什么远征舰队如此不堪一击？）；有的说父亲在远征火星的行动中犯下不可饶恕的天大错误，导致远征军全军覆没（打过战争游戏的都知道萧瀛洲的指挥极其荒谬）；有的说父亲其实是铁族的卧底，刻意把远征舰队引入铁族埋伏圈（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萧瀛洲是铁族那边的人吗？你们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吧）；还有人说，上述三种罪行，父亲全部犯了。种种说法，聚讼纷纭，不一而足。
戴维·查莫斯说：“别去管网上怎么说。除了胡说八道，他们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都不能提供。”
母亲安柏·希尔娜又上《真相真精彩》了。无须主持人“乌鸦医生”阿里的引导，她把那个“有史以来最大的撒旦”诅咒了一遍又一遍。其言语之尖刻，态度之极端，正是“乌鸦医生”阿里想要的节目效果。上次，还有薛飞叔叔给父亲说好话哩。萧菁相信，就凭借母亲对于父亲无边的恨意，《真相真精彩》的收视率也能上升好几个百分点。
节目要结束的时候，阿里问希尔娜还有什么要说的。母亲毫不犹豫地说：“全能的上帝呀！恳求你怜悯帮助我们的这些弟兄姊妹吧！我们坚信，凡事都有你的美意，凡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求你的大能大爱在阳光照耀之地彰显，求你安慰那些受伤的灵魂，带领一切苦难者走出水深火热之地，求你惩处那些邪恶的异教徒，让他们跌入与之罪行相称的地狱。阿门。”
织田敏宪指挥乞力马扎罗号在火卫一上实施“双蛇行动”的消息传到404时，着实引起了一阵轰动。人人都在讨论“双蛇行动”的谋略深远，并对最后的结果抱以极大的希望。说“这是‘对兵者，诡道也’最好的诠释”，说“打破常规作战模式，织田舰长开启了全新的威慑纪元”，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团长一反常态，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萧菁说：“远征舰队覆没以后，太空军能跨越火地之间遥远距离的主力战舰就只剩下乞力马扎罗号，而织田敏宪却拿它去做军事冒险。这既是织田舰长喜欢并擅长的奇袭战术，也只能说是眼下战舰捉襟见肘的无可奈何、孤注一掷之举。一旦冒险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当“双蛇行动”失败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闭嘴不说，连叹息与哀号都没有。整个404团笼罩在古怪的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忆起织田敏宪生前的种种作为，想到他此刻已命丧黄泉，萧菁也不禁默默流泪。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萧菁收到通知：审判萧瀛洲的时间定为10月24日。
<h3>02．</h3>
鉴于情况的特殊性，特别军事法庭宣布：将对萧瀛洲进行虚拟审判，并放出100万个虚拟旁听席位，提供给媒体和热心群众。这样重大的案子，100万个虚拟旁听席位哪里够呢？几乎在瞬间就被预订一空。作为家属，萧菁事先得到了指定的虚拟旁听席位，不必为抢位置而操心，但她总感觉怪怪的：这100万人中，有多少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来看昔日超级大英雄受审的？
10月24日，萧菁早早地来到会议室。戴维·查莫斯帮她调试好设备，在庭审开始之前，她借助植入系统和量子寰球网，进入了电子空间里虚拟的特别军事法庭。
萧菁注意到，虚拟法庭非常刻意地复原了海牙国际法庭的样貌。不久，五位法官从后台依次走出，到台上正襟危坐。主审法官宣布庭审开始。公诉人与辩护人到位，紧接着，萧瀛洲被法警押送到了被告席上。
这是九个月来，萧菁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看”到父亲。老了，父亲真的老了，憔悴了。萧菁想不到别的词语，就这简单的几个词语都对她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父亲穿着一身灰色便装，硬挺着身子，站在被告席上，听着公诉人宣读自己的罪状。他半眯缝着黑白分明的双眼，像在凝神逼视远方，思绪游离在千万光年之外，又像是在扪心自问，在心尖上下三寸之间腾挪。原先，父亲在集体场合接受众人的欢呼时，总是采取的这个独特姿态，媒体称之为“中国式的宠辱不惊”。但此时此刻，萧菁觉得用“傻愣愣”更准确。
起诉书连篇累牍，充满了乏味的专业术语。但其中的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滥用职权、严重渎职与失职等字词还是相当刺眼。十分钟后，萧瀛洲向法庭申请坐下，得到主审法官批准后，法警送来一个凳子。刚坐下，他原本微闭的眼睛就全闭上了，似乎是睡着了。一名法官提醒了一句：“被告人不得在被告席上睡觉。”他立刻睁开眼睛，保持着“傻愣愣”的聆听状态。
起诉书宣读完毕，进入证人证言环节。
第一个被调查的罪名是挪用公款。起诉书声称：2071年，原本用于文森号和查亚号两艘航天母舰的3000万预研经费，由萧瀛洲授意，尤里·特鲁特涅夫与克里斯·哈德菲尔德具体执行，被以“个人捐献”的名义给了天主教奥米伽学派堪萨斯大教堂，导致文森号和查亚号两艘航天母舰的研制无限期搁置。现任“地球环”总工程师的克里斯进入法庭，承认为萧总司令做过一些私事，证实确实有3000万被奥米伽学派拿去修建医院和学校了。“地球环”总设计师尤里也来到法庭，不过有些醉醺醺的感觉，走路一摇三晃，说话也颠三倒四的。“3000万？不是说是5000万吗？”他的发言被主审法官打断，随即被法警强行带离了法庭。紧接着做证的是安柏·希尔娜。她没到庭审现场，只是提供了一段承认“奥米伽学派接受过来自太空军的巨额捐款”的视频，并强调这是萧瀛洲自愿捐献的，用以弥补婚姻生活中对她的亏欠。“魔鬼就是魔鬼，不会因为这一点点的善意就成为耶和华的信徒。善意只是他的伪装。”母亲说。
辩护人起身进行辩护，但不过是例行公事，对于整件事毫无助益。
接下去的几个罪名的庭审大体如此。等流程走完，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主审法官宣布休庭，下午继续就“萧瀛洲在远征火星中严重渎职与失职”一案进行庭审。
显然，上午的庭审不过是序曲，什么贪污、受贿、挪用公款，都不过是附加的罪名，下午的庭审才是关键。远征舰队覆灭的消息，官方至少隐瞒了20天，直到实在掩盖不住，这才支支吾吾地承认，但对于具体细节，一直三缄其口，从来没有正面回应。网络上的流言倒是千种万种，但99.9999%是胡说八道，没有一种值得采信。而这次庭审，很可能揭开远征舰队覆没之谜。
休庭的这段时间里，萧菁无心吃饭，也不想去网上瞎逛，让心情更乱。戴维建议她去健身房，或者玩一玩《钢铁螳螂》，都被萧菁拒绝了。最后，萧菁一个人绕着“堡垒”内缘走了一圈，总算熬到了下午开庭的时间。
公诉人把起诉书中关于“渎职与失职”的部分重新读了一遍。大意是说：萧瀛洲在担任太空军总司令期间，御下不严，导致整个太空军吏治腐败，贪贿横行，军心涣散，作战意识与作战能力严重下降。又着重指出：在远征火星的过程中，萧瀛洲料敌不准，缺少保密意识，傲慢自大，犯下重大指挥错误，是远征舰队覆没的主要原因。
萧瀛洲举手，申请发言。主审法官同意了。他站起来，说：“相信大家都对远征舰队如何覆没非常感兴趣。作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与知情者，下边我将毫无保留地一一陈述。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不过，在我讲述之前，我想请大家复习一段话。这段话是一个叫富勒的军事理论家在100多年前写的。‘战争的指导，像医道一样，是一种艺术。医生的目的是为了预防和治疗人们的疾病，减轻疾病给人类身体带来的痛苦，政治家和军人的目的则是预防、治疗和缓解国际身体上的疾病——也就是战争。’富勒在他的著作《战争指导》一书的开头这样写道。以前我以为自己懂得这段话，现在我才明白：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是不会真正理解这段话的。”
萧瀛洲坐下：“请原谅我的啰唆。事情要从2048年谈起，那正是太空军草创时期。”
<h3>03．</h3>
在太空军成立的初期，建设什么样的主力战舰成为讨论的主要问题。原始社会，人类以什么工具生产生活，就以什么工具战斗。后来武器从工具中分化出来，变成了造什么样的武器打什么样的仗；及至20世纪，战场与战争形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平面变成立体，各个强国都追求打什么样的仗造什么样的武器。然而，太空战初见端倪时，军事专家与普通军事爱好者就开始讨论太空战会用什么武器，怎么作战。当太空军真正成立，太空舰队开始建造时，这些争论不但没有尘埃落定，反而愈演愈烈。
一派认为，未来的太空战会是类似于昔日的潜艇战。在幽暗而广袤的太空里，双方的舰队彼此尽量隐蔽自身的存在，同时，尽力发现对方。谁先发现对方，谁先开火，谁就获胜。隐身能力，至关重要。因此主张建造更多的“鱼”。
另一派认为，未来的太空战会是复活的马汉式海战。太空太过广阔，数百米长的战舰在肉眼看来很庞大，数十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在人类看来也蔚为壮观，可在动辄以数亿千米为单位的太空里，根本不值得一提。两支太空舰队，若不是事先约定，想在茫茫太空中相遇，几乎是不可能的，而现有的宇航技术，还不足以使战舰能在太空里“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总有相对固定的航线。因此，太空舰队能够发挥作用的方式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之前的传统海战一样：封锁与反封锁，登陆与反登陆，歼灭与反歼灭。在这种情况下，舰队的火力输出最为重要。这一派主张建造“武库舰”，乃至传说中的“歼星舰”，数量越多越好。
第三派认为，未来的太空战会是太平洋战争的太空版。决定太空战争胜负的，既不是“鱼”，也不是歼星舰，而是航天母舰所携带的空天战机的性能与数量。他们主张，航天母舰只需要携带少量甚至不携带武器，但必须要有强大无比的自我修复能力，即使损毁60%，也能正常工作。航天母舰有数量众多的外接口，供无法进行超远距离太空航行的中小型战斗舰搭乘；内部也有庞大的停机坪，供可自由进出大气层的空天战机起飞、降落与维修。航天母舰的战斗力与防御力就来自于这些战斗艇与空天战机。
三派动用各自的社会资源，在各个平台和场合，彼此口诛笔伐，互不相让，争论一度达到白热化。主张建造“鱼”的，被骂作是胆小鬼，不敢与敌人面对面；主张建造歼星舰的，被认为是白日做梦，以人类现在的科技，100年能否造出歼星舰都还是问题；主张建造航天母舰的，被认为受传统观念的束缚，以为存在着一条从航空母舰到航天母舰的发展之路。
最终的结果是妥协。每一派背后都有着潜藏的巨大力量，都有着隐秘却不可忽视的利益诉求。妥协是唯一的选择，但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麦金利号被建造为真正意义上的航天母舰；而阿空加瓜号则刺猬一般装满了武器，成了名副其实的武库舰；厄尔布鲁士号甚至成了歼星舰的初级版本，全舰只有一门威力巨大的激光炮；乞力马扎罗号在织田财团的支持下，成了速度与隐身于一体的太空鱼；旗舰珠穆朗玛号与其说是航天母舰，不如说是上述太空战舰的集合，既有数量巨大的空天战机，又有数量可观的超远程进攻性武器。
虽然这样做，使得太空舰队的每一艘主力战舰都是从零开始设计，从零开始研制，从零开始制造，所花费的时间和资金都远远超过预期，但到21世纪70年代初，太空军还是拥有了五艘主力战舰以及数十艘支援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媒体对于太空舰队的赞誉毫不吝啬：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军队，地球同盟最可靠的臂膀，全人类幸福生活的保障，太阳系唯一的行星际舰队，征服银河系的肇始……这些荣光，让人陶醉，也让人晕眩，更让人兴奋。
有许多人已经在暗地里盘算，依靠这支舰队打败铁族，一雪前耻的可能性。经过一番各种数据的对比，他们得出的结论，无一例外，都是人类获胜。太空军以外的人这样想，还情有可原，他们不知道内情。太空军内部的人也这样想，就非常可恶了——他们是故意遗忘了这样一个事实：太空舰队的技术多半都来自铁族。而领导层中也有人这样想，甚至有意无意推波助澜，就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了。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
“我知道太空军存在问题，可就是不知道怎样解决。”萧瀛洲如是说。
<h3>04．</h3>
太空军远征舰队组建完毕，从环地球轨道出发，目标直指火星。
按照计划，舰队将在34天后抵达火星。
接到远征命令后，萧瀛洲更忧心忡忡。他早就发现，对于这场碳铁之战，从高层到民间都有着极大的期待。这种期待，既出于对铁族的憎恨，也出于对现实的恐慌。
地球同盟建立的前20年，2037年到2057年，是全人类的第一个黄金时代。然而，从2057年起，人类社会的发展突然陷入了莫名但是确实存在的大停滞。就像有学者形容的那样：“黄金时代甫一结束，就直接跳过缓冲期，径直跌入最悲惨的黑铁时代。”专家学者同样为黑铁时代提出了无数的假说来解释它的出现，然而这一次，他们几乎不能达成共识。有多少个停滞专家，就有多少种“停滞假说”。比较知名的有科技极限假说（认为受人脑智力的限制，人类在科技上的发展已经趋近极限）、宗教迷失假说（认为因为无神论泛滥的缘故，人性中恶的一面大大超过善的一面）、地球资源极限并人口红利假说（地球有限的资源只能供养有限的人口过上优越的生活，而人口的持续增加是社会进步的强大动力）。
大停滞中，有人开始怀念21世纪初的那20年，将其称为人类300万年来真正的黄金年代。他们说，那个时候，铁族尚未诞生，人类科技在各个方面都达到了顶点；他们说，那个时候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和平年代，地球上有战争的地方屈指可数，而且规模都很小，远远不会危及整个人类的存在；他们说，那个时候，人类已经战胜了诸多疾病，人均寿命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他们说，那个时候，人们充满激情，对未来充满期望；他们说，那个时候，也没有无能的地球同盟，各个国家在联合国的旗帜下，协商解决问题，有什么纷争，大家都举手表决。
当然有很多资料都能推翻21世纪初是人类的黄金时代的说法。人们发明并传播这种说法，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而是对眼下莫名其妙的停滞表示不满。
怎么走出大停滞呢？各种专家也给出了数量众多的方案。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就是“星辰大海”。该方案的主旨就是像昔年哥伦布为欧洲人找到了美洲，开启大航海时代，进而开启工业革命以及近现代一系列历史事件一样，开启“大航天时代”，进而开启新的科技革命。第一个目标，当然就是地球的孪生弟弟——火星。这才有了2058年的登陆火星行动，以及之后的一系列丰富多彩的太阳系探险、考察与移民。
在舰队出发四天后，他召开了第一次远征会议。会议室设在珠穆朗玛号上，主力战舰的舰长亲自参加，其余战舰的舰长以虚拟形象参加。会议一开始，萧瀛洲提出了一个问题：此次远征火星，执委会只有一个平定叛乱的模糊命令，打哪里，用什么武器打，打到什么程度，什么程度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打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全都没有明确的说法。“执委会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定。”萧瀛洲说，“召集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各位舰长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那还用说？把火星炸个稀巴烂就行。我操他妈的，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麦金利号舰长弗雷德·赫希奇一如既往地直白与粗俗。
厄尔布鲁士号舰长斯坦尼斯拉夫·萨维诺夫道：“我只希望他们能派出像模像样的舰队来，与我们在太空里战个痛快。只可惜他们没有。”
“万一铁族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武器，那就糟糕了。”阿空加瓜号舰长查利·萨维奇小心翼翼地说。
斯坦尼斯拉夫舰长拊掌笑道：“要是真有，那就再好不过了。不管来的是什么，厄尔布鲁士号一炮下去，哗，什么都没有了。”
弗雷德舰长急了：“给老子留点！别让我去打运输船。”
“中国有句古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自己的工作，比什么都重要。”珠穆朗玛号舰长薛飞说，“然而，我们对于火星铁族所知有限，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萧瀛洲看着四个主力战舰舰长——他们的观点和说法跟自己先前猜测的基本一致——说：“战略上尽可以藐视敌人，这体现的是我们战胜敌人的信心和勇气。但在战术上，必须谨慎，不能出一点儿岔子。当然，勇猛果敢，坚韧聪颖，也是必不可少的。”
这次会议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收获。会议后，整个舰队重新安排了队形，实行全方位的静默飞行，断绝所有与外界的通信，尽可能地隐藏舰队的行踪。然而，17天后，当远征舰队在静默中抵达那片“死亡之海”时，萧瀛洲发现，自己之前精心安排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h3>05．</h3>
萧瀛洲坐在旗舰珠穆朗玛号舰队指挥室，静静地看着指挥平台上方，整个舰队的实时立体投影细节逼真得甚至能看到每艘战舰上每个人的活动。统计数据显示：25644名舰员处于睡眠状态，3226名舰员处于工作状态。
这时，远征舰队位于距离火星9600万千米的空域。整个舰队呈双M队形排列，左右宽12万千米，上下厚10万千米，前后长18万千米。M的四个尖儿分别是太空战列巡洋舰赫拉克勒斯号和赫维德奥佐号，两艘航天母舰厄尔布鲁士号和阿空加瓜号。旗舰珠穆朗玛号位于M中间那个下凹的点上。麦金利号在旗舰的后面，负责舰队的后卫工作。其余战舰：马丘比丘号、库库尔坎号、芝加哥号、天津号、开普敦号、悉尼号、喀麦隆号、雅典号等18艘各种型号、各种用途的太空战舰都在各自的航线与位置上。
这样的安排不是没有原因的。查利舰长以审慎著称；斯坦尼斯拉夫舰长只是单纯地相信火力的重要性，这也是他千方百计成为厄尔布鲁士号舰长的原因；而弗雷德舰长则是纯粹地想毁灭一切，萧瀛洲觉得还是把他放到自己身后放心一些。当然，这样的安排让弗雷德舰长大发雷霆，找萧瀛洲总司令争论了半天，最后才以“到火星以后放开手脚让麦金利号大干一场”的许诺，让弗雷德舰长悻悻而去。
整个舰队的火力最远可以打到100万千米之外，萧瀛洲暗忖：这就是太阳系里唯一的同时也是最强大的行星际舰队，但此刻看上去却是如此美丽与安详，没有一点儿杀气腾腾的样子。
旁边六名值班参谋悠闲地喝着绿茶和咖啡。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主控电脑去做，无所事事是他们的常态。其中一名参谋走到萧瀛洲身边：“总司令，您要喝点什么？”
“绿茶。”
他把冲泡好了的速溶绿茶递到萧瀛洲手里：“总司令，其实您可以去休息了。也没什么事，我们在这儿值班就行了。”
其他几个参谋也附和着。
萧瀛洲摆摆手，沉稳而有力地说：“不行。”
指挥平台上显示出一连串的轨道参数和一个申请：火地快速合点航线，第四次轨道变动申请，请批准。
这就是萧瀛洲亲自值班的原因。
地球和火星一直绕太阳运动，而它们的速度不同，所以相对位置总是在变化。从地球上观察，火星在和太阳处于直线相对的位置时离地球最近（古代占星家称之为“冲”），约5600万千米；火星处于太阳背后时距离地球最远（古代占星家称之为“合”），约4亿千米。但这里所说的距离，都是直线距离，而从地球到火星的航线，不可能是直的，只可能是弧形的或者椭圆形的。显然，火地相冲与火地相合时，去火星的航线也是不同的。
具体而言，从地球到火星，有三条路线：
第一条叫霍曼转移轨道。是一个叫沃尔特·霍曼的数学家发现的。这条航线呈巨大的椭圆形，开始一端与地球相切，末尾一端与火星相切。宇宙飞船在火地相合时出发，因为这时出发，宇宙飞船的前进方向与地球的前进方向相同，能够获得地球约30千米每秒的速度，所以是最节省燃料同时也是难度最小的航线。目前火地之间的商业飞行就多使用这条航线。唯一的问题是耗时比较多。
第二条叫冲点航线。宇宙飞船在火地相冲时出发，却不是向外（把太阳系想象成一个中心是太阳，八大行星绕着它不停转圈的动态平面图）直奔火星，而是向内飞向太阳，飞过金星和水星的轨道，以极快的速度从太阳旁边绕过。这时太阳对宇宙飞船有一个巨大的加力，叫作引力弹弓效应，就好像是太阳把宇宙飞船“抛”出去，其速度远远超过发动机所能提供的。然后，只要略做调整，飞船就能反向掠过水星、金星和地球的轨道，直抵航线的终点：火星。这条路线是所有路线中最长、最复杂、最危险的，但也是速度最快、耗时最短的。织田敏宪奇袭火星，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第三条叫快速合点航线。这是霍曼转移轨道的改进路线。与霍曼转移轨道相比，快速合点航行需要宇宙飞船在中途用发动机改动航线，相当于多用点儿燃料来抄去火星的近道。这条航线比第一条航线近，所花费的时间也少一些。萧瀛洲的远征舰队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汇报各舰运行情况。”
各个战舰的立体投影跳出一大堆绿色的数据，如同喷泉一般。绿色表示数据正常；黄色表示数据不正常，但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而红色表示数据极不正常，非常危险，必须进行人为干预。萧瀛洲看着那堆绿莹莹的数据，就像站在阳台上，眺望连绵起伏的群山，心情十分舒畅。
“喀麦隆号，一切正常。”
“亚马孙号，一切正常。”
“布宜诺斯艾利斯号，一切正常。”
“阿姆斯特丹号，一切正常。”
…………
两分钟后，所有舰队自检结果出来了：24艘战舰，一切正常。
萧瀛洲命令：“同意远征舰队所有战舰进行第四次火地快速合点航线变动。”
这命令瞬间化为无线电波，传达到各个战舰。照计划，厄尔布鲁士号是第一个点燃发动机更改航线的，赫拉克勒斯号和赫维德奥佐号紧随其后，然后是阿空加瓜号……但这次，厄尔布鲁士号没有第一个行动起来。
“呼叫厄尔布鲁士号，为什么没有执行命令？”
萧瀛洲把厄尔布鲁士号指挥室的实时画面调了出来，并放大。
几个作战参谋面面相觑。“总司令，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其中一个奓着胆子说，“我们下达了点燃发动机更改航线的命令，可是发动机没有反应。”
“赶紧检查。”
“动力部已经在检查了。”
“你们舰长呢？
“斯坦尼斯拉夫·萨维诺夫舰长在休息。”
“叫醒他。”
“是，总司令。”
“有什么情况，马上报告。”
斯坦尼斯拉夫·萨维诺夫跌跌撞撞地进入厄尔布鲁士号指挥室。
“又喝酒了？”
“没喝多少，就一瓶伏特加。”
“这还少啊！赶紧，吃醒酒药丸。”
“已经吃过了，总司令大人。”斯坦尼斯拉夫舰长不耐烦地说。
萧瀛洲忍住痛骂斯坦尼斯拉夫的冲动：“厄尔布鲁士号的核聚变发动机出了问题，无法启动。叫你的人，赶紧修好。如果错过了这个更改航线的点儿，我们至少要多花三天的时间才能抵达火星。”
“赶紧啊，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斯坦尼斯拉夫舰长冲他的那帮作战参谋怒吼道，“你，你，你，还有你，赶紧到动力部去。”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舰长椅旁，重重地坐下，然后毫不避讳地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作战参谋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冲出了指挥室。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一舰之长的？萧瀛洲还在琢磨，指挥平台上各个战舰的立体投影忽然都变成了红色，红得那样艳丽，红得那样凄惨！
“阿空加瓜号发动机出现故障，无法启动！”
“马丘比丘号发动机出现故障，无法启动！”
“赫拉克勒斯号发动机出现故障，无法启动！”
…………
萧瀛洲脸色变得煞白。一艘战舰的发动机出现故障，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毕竟航行那么久，这儿出现点儿问题，那儿出现点儿麻烦，都是可能的，甚至是应该的。然而，整个舰队的发动机同时出现不明原因的故障，百分之百不正常——而且，这麻烦、这问题非常严重。
“珠穆朗玛号呢？”
“萧总司令，”薛飞亲自回答，“珠穆朗玛号442型核聚变发动机出现故障，无法启动。原因暂时不清楚。动力部正在紧急检修，争取在15分钟内查明原因，并修理完毕，随时准备听从总司令的命令，重新点火。”
“好，你继续。”
萧瀛洲稳定了一下情绪，点开对所有战舰的公开频道。“远征舰队的所有舰长和所有舰员，你们好。”萧瀛洲说，“现在出现了紧急情况，我命令：唤醒所有休息的舰员，大家都到各自的岗位上，做好自己的事情，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这不是演习，战斗随时可能打响。我要求，三分钟内，所有人员必须到位。现在开始计时，行动。”
萧瀛洲将立体投影切换为全局。他看到各个战舰上的舰员们都行动起来，走廊上充满了呐喊声和跑步声。导弹操作台前，士兵奔跑到位；激光炮控制器前，士兵们按下了按钮；飞行员们跳进空天战机的驾驶舱里，在驾驶舱合上的同时，打开了空天战机的主控电脑……
这时，阿空加瓜号舰长查利·萨维奇切进萧瀛洲的私人频道：“总司令，我这边发现一个异常情况。”
“说。”
查利舰长有些犹疑：“我有一个手下，是天文爱好者。整个航行期间，只要不值班，他就拿一个天文望远镜到处看。不是常见的那种，而是很老式的光学望远镜。他说，他几分钟前看到了一个东西，在舰队前方50千米的地方。”
“是什么？”
“他说，是一艘飞船。”查利·萨维奇舰长的样子非常为难，似乎羞于自己要说出的话，“样子很像新闻中出现过的火星运输船。”
“什么？”
“总司令，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有飞船飞到舰队前面50千米的地方而舰队没有发现。但是，我亲自看了，它确实存在。”
“我明白了。把它的坐标传过来。”
“好的，总司令。”
萧瀛洲得到了一串数字。他把这个坐标发到公共频道：“请有光学望远镜的人把你们的镜头对准这个位置，看看那儿有什么。如有发现，马上汇报。”
萧瀛洲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各个战舰的观察结果来了，指挥平台将他们汇报的情况归纳整理，并将最后的结果以立体投影的方式呈现出来。萧瀛洲看见，在舰队正前方，50千米的地方，悄悄地悬浮着一艘火星运输船。在宇宙尺度下，这几乎就等于飞船已经飞到眼睑上，而眼睛还没有看见。
<h3>06．</h3>
战争进入太空后，传统的侦察、警戒与探测手段没有用了。比如超视距雷达利用短波不能穿透电离层而被其反射的特性，可以监测到3000千米外的目标，这在地面上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把超视距雷达搬到飞机，制造出预警机，飞上蓝天，可以监测5000千米范围内的目标。这是在地球大气层中所能探测的极限了。但在太空里，最大功率的超视距雷达也只能监测方圆10000千米的目标。在宇宙尺度下，这个10000千米比大海里的一滴水还要微不足道。因此，军事科学家们研发了很多适用于太空作战的探测器。
红外线和紫外线成为重点观测对象，但这两种探测方式十分容易被欺骗。军事科学家们研发出了一种革新性的探测方式——“引力摄动”。
引力摄动的原理并不复杂。天体之间的万有引力会影响双方的运行轨迹，1846年海王星的发现就是这一理论的指导结果。在太阳系内部，由于主要星体的引力轨迹已经确定，只要建立可靠的计算模型，就可以通过探测引力的异常来发现监控区域内敌方舰队的情况。计算表明，一艘宇宙飞船，不管多小，只要在引力网中飞行，都会造成引力的变化，而只要引力摄动监测器足够灵敏，就足以发现任何监测范围以内的目标。
现在的问题是：超视距雷达没有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红外线和紫外线监视器也没有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就连最先进的引力摄动监测器也没有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倒是最为古老，最为落后，最为人瞧不起的光学望远镜发现了它。
要是再靠近一点儿，恐怕肉眼都能看到了吧。萧瀛洲一边想一边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全体舰队：“舰队前方发现不明来历的飞船，舰队前方发现不明来历的飞船。只有一艘。请大家注意。只有一艘。”
各舰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厄尔布鲁士号请求攻击！”斯坦尼斯拉夫舰长兴奋地喊道，“攻击那艘火星运输船。”
“不忙。”萧瀛洲命令道，“阿空加瓜号，尝试与火星运输船进行联络。”
查利·萨维奇舰长照做了。不久，他报告说：“我在所有波段上对火星运输船进行呼叫，它没有回应。”
“会不会是遇难呢？空无一人？”
“不是。”查利舰长解释道，“保罗，就是那个最先发现火星运输船的下士，刚才说，他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有运动的迹象，它不是死的。总司令，它也不是因为意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远征舰队飞往火星的航线上。”
“而且是在整个舰队的核聚变发动机同时出现故障的时候。”薛飞舰长把严谨到极致的查利舰长没有说出的那句话补充出来。
萧瀛洲扬声道：“厄尔布鲁士号，准备炮击。”
“好嘞，总司令大人！”斯坦尼斯拉夫舰长得意地大笑，“我这就去把那杂碎轰成玻璃碴子！”
一道道口令传下去，厄尔布鲁士号全舰行动起来，开始了复杂的发射准备工作。
厄尔布鲁士号本身就是一门炮，一门人类目前为止制造出来的功率最高、威力最大的超级X射线激光大炮。“在5万千米的轨道上，以犁地的方式，持续照射3到10秒，将一座100万人聚居的城市完全‘玻璃化’，轻而易举。比吐口唾沫去淹死蚂蚁还容易。”斯坦尼斯拉夫舰长曾经这样形容过。
5分钟后，激光炮发射准备就绪。斯坦尼斯拉夫舰长一声令下，厄尔布鲁士号的舰身颤抖了好几下，一束白亮带红边的光自舰首倾泻而出……
“报告战果！”
“持续照射3秒，无效！持续照射5秒，无效！”
“继续！”
“10秒，无效！目标还在！完好无损！”
“停止攻击！”
萧瀛洲知道，受输入能量的限制，厄尔布鲁士号那门超级X射线激光大炮最多只能持续照射12秒。再持续下去，会对激光大炮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他可不想战斗还没有打响，就先损失一艘主力战舰。
“厄尔布鲁士号，检查激光大炮各部分运行情况，做好下一次发射的准备。”萧瀛洲继续发布命令，“阿空加瓜号，准备好发射后羿级星际导弹。”
“已经准备好了，请总司令指示。”查利舰长报告。
“总司令，”薛飞舰长抢道，“要不要先派一架侦察机过去？”
“发动机没有问题吗？”
“珠穆朗玛号的发动机还在检修之中。”薛飞答道，“空天战机的发动机一切正常。”
萧瀛洲犹豫了片刻。他盯着指挥平台上舰队的立体投影前方，那艘小小的火星运输船。是什么，使它能够抵挡厄尔布鲁士号与太阳核心温度一样高的激光的照射？它沉默而阴冷，却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整支太空舰队的前进，就像一尾沙丁鱼，不知死活地挡在了蓝鲸的前面，蓝鲸因此却不能动弹。这是怎样一幅诡异的场景啊！
“总司令，它发射了！”薛飞急切地报告。
“发射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萧瀛洲已经在指挥平台上方看到了，那艘火星运输船发射了一个球状的物体。放大了看，整个样子很像鹅卵石，直径也就5米左右，泛着黝黑的光。速度很慢，不超过5米。它既不像导弹，也不像飞船。说是陨石，表面又过于光滑，显然是被加工过的非自然造物。
红外线和紫外线都看到了那鹅卵石，都尖叫起来。在红外线显示屏上，鹅卵石红得可怕，温度高达2000℃，而且还在不停地上升；在紫外线显示屏上，鹅卵石呈现出一片波动着的黑灰色，说明鹅卵石的形状其实一直处于诡异的变化之中。
叫得最凶的是引力摄动探测器。所有的数据都在最短的时间里超过警戒值，尤其是根据引力摄动计算出的鹅卵石的质量。在萧瀛洲注意到的时候，它的数值已经从18000吨攀升到了250万吨，下一次看时，已是1000万吨……也就是说，鹅卵石在飞向远征舰队的时候，质量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增加！可这根本就不可能啊！鹅卵石的体积并没有增加，大小还是最初发现的样子，但质量为什么会增加呢？新增加的质量是从哪儿来的呢？更为重要的是，它这样做，对舰队有什么危害？刹那间，萧瀛洲心中突然明白鹅卵石质量不断增加的目的了，无限的恐慌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赶紧命令：
“阿空加瓜号，用星际导弹攻击那颗鹅卵石！各个战舰，将火力集中到鹅卵石上，全力以赴，击毁它！”
整个舰队行动起来。有的发射了导弹，有的发射了激光，有的弹射出了空天飞机……行动迅速而有序。
但还不够。在以秒为单位计算时间的太空战中，这样的行动还是太慢太慢了。我们的对手是铁族，他们是以纳秒为单位进行活动的啊！萧瀛洲焦灼地想：说我们没有轻敌，其实我们已经轻敌了。
数百万摄氏度的激光照射到鹅卵石上，就像手电筒照到无尽的夜空，毫无效果。星际导弹飞到鹅卵石附近，忽然就失去了控制，以更快的速度和诡异的路线，撞向鹅卵石。这是因为，鹅卵石质量不断增加，使它的引力不断增加。当它的质量超过5000万吨时，飞过双M形阵形前面的中心点，进入舰队时，所形成的引力已经开始影响舰队了。
“总司令，”一直没有说话的麦金利号舰长弗雷德·赫希奇切入通信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暗物质炸弹。”
“你说什么？”萧瀛洲大奇。
一贯直白与粗俗的弗雷德舰长冷笑道：“当它的密度达到每立方厘米1亿吨，你就知道了。”
密度每立方厘米1亿吨？萧瀛洲记住了这个大到骇人的数据。简单检索，这个数据说的是中子星。难道铁族在这里制造了一颗中子星？可是，中子星不是由恒星坍缩而成的吗？当比太阳大二三十倍的恒星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时，星体完全坍缩，巨大的压力会把电子压缩到原子核中，与质子中和为中子，使原子变得只由中子组成。中子星就是一个巨大的原子核。如果把地球按照同样的标准压缩，其直径将只有22米！问题是，这里，火星与地球之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恒星？更大的问题是，中子星的质量非常大，以至于巨大的引力让光线都只能呈抛物线挣脱。
弗雷德·赫希奇说：“事实上，远在鹅卵石演化为中子星之前，远征舰队就已经不复存在，永远消失了。”
萧瀛洲想要痛骂，可弗雷德在几十千米之外的麦金利号上，痛骂毫无价值。舰队的阵形已经在鹅卵石的作用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且——体积只有65立方米的鹅卵石或者暗物质炸弹的质量已经陡增到9000万吨——很可能正常的无线通信马上就不能进行了。他打开公共频道，进行广播，最后一次广播：
“各舰请注意，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方式。那颗鹅卵石，有可能演变为高度致密、引力巨大的中子星，无线通信立刻会中断，我命令各个战舰自行作战。如有需要，大家各自逃生。这是我最后一次发布命令。再强调一次，如有需要，大家各自逃生。”
这时，鹅卵石形状的暗物质炸弹已经飞到远征舰队双M阵形的中心地带。它的质量已经莫名其妙地超过1.25万亿吨，但它的大小还是最初的样子：直径5米的鹅卵石。但它所产生的引力，已经影响到了周围数万千米的空域。引力所及，所有的可见物质都不由自主地往引力源头聚集，包括核聚变发动机失灵的远征舰队所有战舰。
萧瀛洲看到：靠近暗物质炸弹的马丘比丘号和库库尔坎号已经不受控制地向鹅卵石飞去，天津号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号倒着飞向鹅卵石，喀麦隆号与亚马孙号撞在了一起……接下去，指挥平台上的立体投影乱成一团，无数的线条扭曲着，互相纠缠。旗舰珠穆朗玛号与其他战舰的无线电波联系被彻底切断。但萧瀛洲可以毫不费劲地想象所有战舰都不受控制地冲向鹅卵石的场景。
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薛飞冲进总司令指挥室：“这里危险，总司令！”他大叫着，果断地带走了萧瀛洲。
<h3>07．</h3>
主审法官问：“你说，所有的战舰突然间失去了动力？原因不明？”
“是的。”萧瀛洲回答，“核聚变发动机技术是铁族给我们的。我听动力部一些技术人员讲，他们并不完全懂得这种以氦－3为燃料的高科技产品。”
“你又说，一块鹅卵石摧毁了整个远征舰队？”
“单纯从形状上以及过程上讲，可以这样说。”
“鹅卵石或者你说的暗物质炸弹为什么会在体积不变的情况下质量无限增大？”
“我不知道，物理学家也许知道。但暗物质炸弹这种说法不是我说的，是麦金利号舰长弗雷德·赫希奇说的。”
“但他已经牺牲在死亡之海了。”
“没错，活下来的人只有我、薛飞舰长，还有另外五个人。根据现有情报，弗雷德·赫希奇舰长和麦金利号航天母舰以及远征舰队的其他23艘战舰，两万多名太空军战士一起牺牲在了那片陌生的星空。”
“关于暗物质炸弹，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那是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超级武器，至少地球人类还没有掌握。但我希望地球同盟科学技术院能够尽快展开相关研究。否则，未来我们还会吃更多的亏。”
“谢谢你对地球同盟的建议。请具体说明，你们七个人是怎么逃脱的？你刚才说，中子星的质量非常大，以至于巨大的引力让光线都只能呈抛物线挣脱，而据我所知，我们根本没有制造过近光速的飞行器。”
“我和薛飞，还有另外五个人登上逃生飞船的时候，鹅卵石的密度还没有达到中子星的标准。”
“这么说，你逃得真够及时！”另一位法官感叹道。
萧菁完全能感受父亲此时此刻的愤怒。但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父亲强忍住了心中的怒火，没有出言反驳，而是问：“从无到有，这么剧烈的引力变化，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就没有观察到吗？”
“据我所知，没有。”主审法官斩钉截铁地说。
“下面请薛飞出庭做证。”公诉人宣布。
薛飞阔步走上证人席。
公诉人问：“薛飞，你身为远征舰队旗舰珠穆朗玛号舰长，你认为萧瀛洲在整个远征火星的过程中，是否有不当、不妥乃至渎职、失职的言行？”
薛飞答道：“在整个远征火星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萧瀛洲总司令身边。萧瀛洲总司令非常优秀地履行了一个总指挥的职责。我没有看到任何不当、不妥、渎职和失职的行为。”
“很早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你是萧瀛洲的忠实下属。不用再强调了。”公诉人问，“那么，刚才萧瀛洲的当庭陈述，相信你已经看到了，你有什么补充吗？”
薛飞答道：“萧瀛洲总司令所说的，都是事实。我想补充一点，这一点确实是萧总司令所不知道的。在整个远征舰队航向火星的过程中，我的部下，负责内部事务的，曾经多次截获舰队中某艘战舰发送的无线电信号。刚才大家也听见了，萧总司令命令舰队静默航行，发送无线电信号，本身就是违反军令的行为。更何况，那些无线电信号传输的内容，正是远征舰队不断变化的空间与时间坐标。”
“你所说的某艘战舰到底指的是哪艘？无线电信号的接受者又是谁？”
“不知道。”薛飞说，“发送信号的人非常狡猾，根本无法用技术手段获取他的具体位置。古怪的是，他发送的无线电信号并没有加密，也没有特定对象，只要有相应设备的人，就能获知信号的内容。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接收信号的人。”
“你上报了吗？”
“刚才已经说过了，萧瀛洲总司令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有上报。”
“这样重要的消息，你为什么不上报？”
“我担心，是某个主力战舰的舰长干的这件事。但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我的担心。”薛飞说，“我想等我有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之后再上报。”
“你怀疑谁？”
“弗雷德·赫希奇，麦金利号航天母舰舰长。”
“有证据吗？”
“没有。就算有，如今也消失在死亡之海了。”
公诉人说：“我没有可问的了。”
薛飞注视着萧瀛洲，似乎想说什么，但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大踏步离开证人席。
主审法官说：“法庭调查阶段到此结束。被告萧瀛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薛飞出庭做证的时候，萧瀛洲坐回了椅子上。听主审法官这样说，他站起来，说：“当我们在太空中作战的时候，我们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地球上。富勒的教训不是我们的教训。然而，事实已经告诉我们，鱼也好，马汉式作战也好，航天母舰加空天战机也好，都不能适应太空作战的需要，都只是历史惯性的巨大产物。”
“这么说，你不认为你有罪？”
萧菁看到父亲的眼角流下眼泪来。她见过父亲忧郁，见过父亲愤怒，见过父亲无助，但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泪。她自己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珠穆朗玛号、麦金利号、阿空加瓜号、厄尔布鲁士号，还有乞力马扎罗号。”萧瀛洲轻声念着那些太空战舰的名字，就像念着自己已经逝去的亲人的名字，“马丘比丘号、赫拉克勒斯号、库库尔坎号、赫维德奥佐号、芝加哥号、天津号、开普敦号、悉尼号、雅加达号、喀麦隆号、亚马孙号、青尼罗河号、密西西比号、布宜诺斯艾利斯号、阿姆斯特丹号……24艘太空战舰，28863名太空战士，全都长眠在那片死亡之海里。而我，太空军总司令，火星远征舰队总指挥却苟活于人世。我承认，我有罪。”

第二十一章 碳族军团
<h3>01．</h3>
在“死亡扫帚”威胁火星期间，卡瓦略城的人口在短时间内陡增到80万，是它预计承载人口的10倍。“死亡扫帚”的威胁一解除，新增的人口又瞬间消失，如同海滩上堆起的城堡，被海浪一卷，便无影无踪了。三个沙弥各自离开，而卢文钊是留下的少数人之一。
卢文钊不走，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去哪里。在“双蛇行动”期间，他曾经长期居住的科普瑞城和奥林匹斯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早已物是人非。他不想去这两座城，但又能去哪里呢？战争还在继续，似乎哪里都不是安全之地。尤其是在看了《萧瀛洲庭审纪实》的视频剪辑之后，这种不安全感更加强烈。
宝瓶月16日，火星到达近日点。卢文钊收到了这样一条新闻：
今日凌晨两点，中川有香在重庆家中被地球安全部拘捕。她是靳灿秘书长重病期间的护士长。安全部发言人回答记者提问时说：“不是拘捕，而是邀请中川有香协助调查靳灿秘书长的一些事情。”此前，关于靳灿秘书长不是自然死亡的传言已经甚嚣尘上。
看过无数新闻，卢文钊还是被这条新闻惊到了。怎么，靳灿是死于谋杀？他立马开始搜索，围绕靳灿的话题，已经从对他的评价，转移到他“突然、诡异、阴谋”的逝世上。有许多种说法：有的细节丰富，栩栩如生，就像靳灿逝世的时候他就在靳灿的床头，但也因此可以认定是小说家言；有的纵横捭阖，精彩异常，牵扯到地球同盟执委会内部的权力斗争，其中隐隐有织田财团和龙泉宗的影子；有的荒诞离奇，说靳灿根本没有去世，而是被铁族将其灵魂扫描进了网络，靳灿由此获得永生，铁族这么做，是为了报答当年靳灿没有赶尽杀绝之恩。
卢文钊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在新闻界里摸爬滚打得太久，他觉得自己早已经分不清“事实”和“新闻里的事实”了——更不要说这些来历不明的谣言了。然而，无数的事实又早已经证明，谣言里偶尔也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何为真？何为假？真假混杂的时候，几分真算真？几分假算假？他心烦意乱，前所未有的迷惘，就关掉植入系统，离开宾馆，去卡瓦略城的大街小巷，没有目的地乱转。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卢文钊来到卡瓦略城的最上面一层。时值深夜，星光灿烂，照得地面一片透亮。四周空无一人，寂静笼罩着他。他的郁闷与迷惘有所舒缓。透过透明的穹顶，他毫不费劲地找到了那颗蓝色的小星星。与在地球上看火星相比，在火星上看到的地球明显要大一些，这是因为地球本身比火星要大1/4，而且火星的大气层更薄一些。
卢文钊伸出手去抚摩地球，去感受那柔和到极点的光。
人类的绝大多数历史都在上边，绝大多数人的喜怒哀乐都在上边，悲欢离合都在上边，都在这颗蓝色的小小的石子上。
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与冲动：到了火星，看起来是壮举，其实不过是来到地球的“街对面”；如果碳铁之战继续下去，那么这很可能是人类最后的辉煌！我得做点儿什么啊，再不做，人类的历史就要终结了！
物理学家费米曾经有一个疑问：宇宙那么大，星球那么多，历史那么久，如果有外星人，早就该来到地球了，但他们并没有来，为什么？这被称为“费米悖论”。有一段时间，科学家非常热衷于监听宇宙。他们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动用最先进的天文设备，对宇宙中最可能有外星人的星域进行监听。根据“绿岸公式”，仅仅在银河系，就应该有3000万种以上的智慧生命。可宇宙一直沉默着——这被称为“大静默”——没有向科学家们透露一丁点儿关于外星人的消息。难道整个宇宙就只有地球孕育出智慧生命？理论与现实出现了巨大的鸿沟，科学家和科幻作家纷纷提出自己的假说。对于“费米悖论”和“大静默”，有这样一个解答：生命发展到智慧阶段后，就会面临一系列的自我毁灭的可能，每一种可能就是一个“文明过滤器”，只有度过了所有“文明过滤器”的文明，才有资格突破恒星系的限制，在星系团里自由航行，成为宇宙级的文明——拉尼亚凯亚，“无尽的天堂”，靳灿曾经有过这样壮阔的梦想。天外陨石曾经充当过“文明过滤器”，核弹曾经被认为是“文明过滤器”，环境污染也曾经被认为是“文明过滤器”，然而现在，铁族横亘在人类面前，犹如无法逾越的大山，比任何时候的任何东西都更像是“文明过滤器”。
难道铁族真是人类的最后一样伟大发明？
我得做点儿什么啊！
也许结局早就注定，不管人类怎样挣扎求存？
不管怎样，我总得做点儿什么啊！
回到宾馆，躺在床上，卢文钊继续琢磨。没有任何头绪。无所事事中，他打开了植入系统，一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铁族发言人铁木真今日宣布成立碳族军团，所有在火星的适龄碳族均可以参加。他强调说，成立碳族军团，体现碳、铁两族之间的平等与合作，更能使生活在火星上的碳、铁两族携起手来，为保卫火星的和平与安宁而战。
卢文钊打了一个冷战：这是要人类互相残杀啊！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一个接近铁族军事机构的绝好机会吗？瞬间，卢文钊做出了参加碳族军团的决定，不再犹豫。他的内心因此充满了喜悦，因为那个迁延不决的卢文钊不见了，认为“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的卢文钊又回来了。
<h3>02．</h3>
卢文钊在官方网站上报了名，提交了资料，一天后收到了回信，让他去新斯大林格勒报到。辗转两座城市，在双鱼月22日，卢文钊来到新斯大林格勒。这是位于克里斯平原的一座中型城市，常住人口40万。
碳族军团总部占据了新斯大林格勒整整一层的面积。报到后，有人对卢文钊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随即告诉他，他已经被正式批准成为碳族军团的一员。“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更换你的植入系统。”那个人说，“军用和民用是两个标准。”
按照指示，卢文钊来到手术室。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那儿排队。没有人交谈，大家都沉浸在网络世界里。在等待的时候，卢文钊仔细查了植入系统的资料，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于植入系统所知不多。
植入系统是植入式智能系统的简称，在此之前，智能系统经过了桌面式、手执式、穿戴式三个阶段。21世纪50年代末，植入系统成熟后，开始大规模市场推广（织田财团在其中发了大财）。
植入系统主要包括六部分：
位于颈动脉的两台血液发电机，利用只要是活着就永远在奔流的血液来发电，所发的电极其微弱，人体根本感受不到，却足以为植入系统的其他部分提供能量。
位于海马体前方的大脑信息拾取装置，内置功能强大的纳米级DNA计算芯片，通常说的植入系统“内核”指的就是它。用于直接分析进出海马体的信息，将其中关于植入系统的信息过滤出来，并发送给植入系统的相关装置具体实施，因为海马体是大脑左右半球的信息交换中心，神经元处理的任何信息都必须经过海马体。
位于脊椎与脑干交界处的纳米级人体信息收集装置，这是用于关注人体自身状况的，一般情况下，它只会默默地工作，收集心脏、肾脏、肝脏、脾脏、胃、大肠、小肠等器官的工作资料，一旦这些器官发生异常，就会向主人发出警报。
位于两侧听骨上的内置式拾音震颤器，它能把植入系统接收到的声音信号转换为极为轻微的震颤，直接敲击到听骨。这样，不用喇叭等外放工具将声音播出，也不用经过耳膜的传递，你也可以听到——也就只有你能够听到——植入系统模拟的任何声音。绝大多数人都承认，通过拾音震颤器敲击听骨“听”到的声音，比通过耳膜听到的声音更为精准和悦耳。
位于两只眼球后面的内置式视网膜投影仪，能发出微弱的激光，将文字、图片和视频直接投射到视网膜上。在使用者看来，就像是在正常视野中，叠加了一个可以自由调控的画面。如果需要，可以用这一电脑绘制的精致画面完全取代肉眼看到的并不完美的画面。
有些人不满足植入系统内核的功能，在大脑上外置了功能特别强大的处理器，能对实时观察到的场景进行同步加工渲染，这样，他就能“看到”他喜欢的画面，“听到”他喜欢的声音，有些甚至还能闻到、摸到甚至尝到指定场景的内容。比如，喜欢童话的，就能将眼前看到的一切同步置换为童话风格，这种风格甚至可以精确到具体的影视剧；而色情狂们则会看到满大街的丰乳肥臀。
此外，位于手掌内的手势辅助操作系统，用于辅助内核，有时，比如在挖掘式上网时，也会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
终于轮到卢文钊了，他走进手术室。执行手术的居然是两个钢铁狼人。“这次手术，会清除你原有的植入系统，安装上全新的植入系统，你的所有个人资料都已经保存好了吗？”一个钢铁狼人问。卢文钊点头说：“都保存好了。”另一个钢铁狼人示意卢文钊躺下：“不用害怕，只需要10分钟，就可以完成。”想到钢铁狼人会把自己身体切开，他还是有些恐慌。然而，钢铁狼人已经不由分说，将麻醉器塞到了他的嘴里。他嘟囔了两句以前如何如何，意识模糊了，陷入了深度麻醉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文钊感觉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他努力了好几次，总算把酸涩的眼睛睁开了。此刻，他置身于另一间屋子的病床上，同样的病床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张病床上都有一个碳族军团的新战士。
麻醉作用还在，卢文钊觉得自己浑身肌肉松弛，有些部位又酸又软，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并集中精力，向植入系统下达了开机的命令。内置式视网膜投影仪开始工作，在肉眼看到的画面上，叠加了一个绿色的方框，里边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文字：
“血液发电机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大脑信息拾取装置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人体信息收集装置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内置式拾音震颤器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手势辅助操作系统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
30秒后，所有分系统自检完毕，卢文钊看到了一个漂亮的欢迎画面：一束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绽放。这是新植入系统的开机场景。然后，就进入了技术性能介绍。卢文钊大致浏览了一下，新增加了17项功能，调整了31项功能，修补了12项错误，总体运行速度比前一代系统快了210%。
“看上去不错。”卢文钊说。
“那是当然。这是军用的，标准比民用的高好几倍。何况，你们安装的，还是铁族最新开发的版本。”刚才拍打卢文钊脸的护士说，她正在用同样的方法唤醒下一位，“你应该试一试场景设置功能，它将现实增强与虚拟技术融为一体，并发挥到极致，特别有意思。”
“哇噢！”卢文钊转动脑袋，四处瞧瞧，感叹道，“真漂亮，简直就跟真的一样！”
“单就分辨率而言，它已经能够以假乱真。要是一个人从小就生活在现实虚拟与增强技术制造的环境里，他是没有办法分别现实与虚幻的。”另一边床上坐着的人说，“因此，有人将它称为灵界之眼。它可以使你彻底摆脱灰暗的现实。”
卢文钊觉得这声音很熟悉，扭头去看，正好看见恩诺斯·德特维勒对自己笑吟吟地说：“你好啊，卢。”
卢文钊心旌摇荡，高兴之余，对恩诺斯真实身份的怀疑浮上了心头。
<h3>03．</h3>
恩诺斯·德特维勒向卢文钊简单介绍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在攀爬奥林匹斯山后，在山脚时，他听说了俄斐航空港大爆炸，泰德·卡钦斯基把地球特使玛蒂尔达炸死了（这事想想就觉得可怕，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不简单，但没有想到会不简单到去搞恐怖袭击）；急匆匆赶回科普瑞城，卢文钊已经被碳族事务部带走了，他按照第一视觉的指示，完成了几期《直击火星》的节目制作（收视率嘛，倒是近年来少有的高，大家都关注火星上发生的事啊）；“双蛇行动”中，科普瑞茨城也挨了织田敏宪的轰炸（问题比新闻报道的要严重得多），这时与第一视角总部的联系也中断了，他只好离开那里，四处瞎逛，寻找落脚点，同时寻找返回地球的契机。
“你知道我一直想回地球。要不是这该死的碳铁之战，我早就在地球的家里舒舒服服地过我的小日子了。”恩诺斯感叹道。
这时，两个人在走廊上边走边聊：“所以你想到了参加碳族军团？”
“是的，我要回地球！这种冲动一出现，就如同镌刻在心上的条令一般，不可清除，不可撤销。回地球曾经很容易，给钱就行。但现在不容易了，因为火地战争，火星到地球的商业航班已经停止飞行好久了。那么，该怎样回地球呢？火星到地球，距离之远，不是划个小舢板就可以回去的。”恩诺斯说，“这时我一见到铁族要组建碳族军团的消息，就知道碳族军团肯定会被派到地球上去。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这代价会不会太大呢？”
“大？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回地球的决心有多大。”恩诺斯说，“我要回地球——我曾经多次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回地球——我也曾经对着火星寒冷而干燥的天空喊。”
卢文钊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对此颇为感慨。
“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一会儿被通缉，一会儿又取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很精彩。”恩诺斯转移话题。
“精彩，确实非常精彩。”卢文钊苦笑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拣要紧的说了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可以用跌宕起伏来形容。恩诺斯也是啧啧赞叹，说：“别的东西都可以学到，唯独人生阅历这一块，是任何学校都无法教授的。你的经历，堪称传奇啊。”
“丧家之犬而已。”卢文钊说，“你瞧，现在又被不可捉摸的命运驱赶到了碳族军团，要拿起枪对付自己人。”
“谁是你的自己人？”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卢文钊吃了一惊。他扭头去看，那人又瘦又高，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谁了。
那人继续说：“织田敏宪派空天战机轰炸火星城市的时候，可没有想过你是自己人，把火卫一炸成‘死亡扫帚’，想把全部火星城市清扫干净，也没有想过你是自己人！那种疯狂的想法，根本就是屠杀，想想就是战争罪行！更何况他还真正行动了呢！要不是有铁族的护卫，我们的坟头上都已经长草了。”
“洪之锋，你也加入碳族军团啦？”恩诺斯惊喜地问。
卢文钊也想起来了：洪之锋，就是那个给泰德·卡钦斯基办理临时证件的人，火管会媒体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记得当时他说和恩诺斯是老朋友，但后来又对碳族事务部的铁游夏撒谎说，他没有给泰德办理临时证件。
“怎么，不相信我能上阵杀敌？”洪之锋说着，与恩诺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好朋友。卢文钊不无苦涩地想：他不只救过你，还从碳族事务部的监狱里救过我。
“几年前，我到水手谷去探险，遇到了危险，是洪之锋救了我。”恩诺斯向卢文钊介绍说，“别看他瘦高瘦高的，身体灵活着哩。当时我被卡在一个塌陷的窟窿里，氧气也快耗尽了。洪之锋靠着灵活的身手——别人根本完成不了那么复杂的动作——把我从死亡边缘救了出来。”
“我们见过。”卢文钊说。
“是的，见过。”洪之锋放肆地大笑，“我还在铁族的通缉令上见过你的尊容。”
“我们的卢文钊现在成名人了。”恩诺斯也跟着笑道，“要不要给我签个字，等待以后升值啊？”
卢文钊低下头，沉默不语。
<h3>04．</h3>
报到的第二天早晨，碳族军团全体新战士到广场上集合。大家都穿上全套战斗装备，精气神与昨天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主席台上，站立了一排共计12个钢铁狼人。铁族发言人铁木真送来一段视频，欢迎大家加入碳族军团，请大家搞好训练，为将来反攻地球做好准备。
果然是要反攻地球，果然是要我们去当炮灰。卢文钊暗忖，事实上，以铁族的军事实力（不费吹灰之力就用暗物质炸弹灭掉了萧瀛洲的远征舰队，又有惊无险地用强大的火力破解了织田敏宪的“双蛇行动”），完全用不着碳族军团。可铁族是出于什么目的建立碳族军团呢？
洪之锋代表新战士上台讲话。他先念了一首诗，叫卢文钊大为吃惊的是，这首诗居然是徐志摩写的《毒药》的一部分：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
我口边诞着狞恶的微笑，
不是我说笑的日子，
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
我的思想是恶毒的，
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
我的灵魂是黑暗的，
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
我的声调是像坟堆里的夜鸮，
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
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
因为一切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洪之锋的声音尖厉而干涩，听上去犹如指甲盖相互摩擦的声音。朗诵完毕，他咬牙切齿地说：“站在这里，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回地球去。那些昏庸腐朽堕落的土著不配占据我们的母星，地球已经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洪之锋对于地球人的恨意溢于言表，深入骨髓。
卢文钊站到队伍中，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猜测哪些人的想法是和洪之锋一样，是出于对地球人的恨而来参加碳族军团的（这样的人多吗？），哪些人又是和自己一样，想借这个机会接近铁族的军事机构（这样的人有几个呢？），或者如恩诺斯一样，就是寻找回到地球的机会。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卢文钊不觉得自己是这个集体中的一员。这里的每一个人，应该都有自己加入碳族军团的理由吧。
接下去是分组。目前碳族军团有2440个人，分成12个中队，每个中队120个人。主席台上站立的12个钢铁狼人就是各中队的中队长兼教官。卢文钊被分到了第七中队，巧的是，恩诺斯也在这个中队，而洪之锋被分到了第一中队，并因为表现突出，马上被任命为副中队长。
第七中队的中队长叫铁线拳，说话、走路、办事就像这名字一样，硬邦邦的。钢铁狼人在铁族之中有自己的代号，而在与人类打交道时，他们会使用自己编选的人类名字。这个习惯，在“五年浩劫”之中就开始了。“从现在起，中队就是你的家，中队的每一个成员就是你的家人。”铁线拳说，“但不要把我包括在内，我是你们的中队长兼教官，永远都是。”
中队组建完毕，就离开广场，去各自的营地开展训练。碳族军团12个中队全部为陆战队。当卢文钊跟着队伍进入第七中队营地，并领取到动力装甲和电磁枪时，不由得嘀咕了几句：“我还以为能使用更为高端的武器。不说开飞机，就是开开坦克，也比这个过瘾啊。”恩诺斯压低声音说：“别做梦了。”卢文钊撇撇嘴，不再说什么了。
穿上动力装甲，就像套上了一层坚硬的壳，一开始卢文钊很不习惯。但很快，动力装甲的自适应系统非常贴切地调整了自身的设置，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他就不再觉得动力装甲是多余的，与平时所穿的衣物没有什么不同。更为重要的是，在动力装甲的帮助下，他，以及身体健康的所有普通人，也能变身“超人”，以三到五倍于普通人的速度走路、跑步和摸爬滚打，而这，并不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
5.8毫米口径的电磁枪小巧玲珑，但威力巨大，能有效杀伤1千米范围内的目标，以瞬间爆发的电磁力弹射金属弹丸，每秒能发射8颗子弹，并配有穿甲弹、破甲弹、开花弹、曳光弹等用途不同的弹种。与传统的弹药枪械相比，电磁枪几乎没有后坐力，操作极其简单，只要稍微加以训练，一个新手在两个小时的时间内就能够完全熟练地操作。
植入系统、动力装甲与电磁枪相互链接，彼此匹配，形成一个完整的作战单元。
铁线拳做了初步的讲解，又叫两个表现突出的士兵做了演示，旋即就让120个人按照编号分成十个小队，小队各自摸索，相互教学。“你们只有15天的时间。”他说。15天后会发生什么，他并没有解释。
卢文钊最感兴趣的是植入系统、动力装甲与电磁枪匹配完毕后在视网膜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选项，叫“作战模式”。从列表上看，作战模式分为六个模式：地狱、野兽、哥特、写真、史诗、童话。每个模式下有高、中、低三个等级，并附有自定义模式。
卢文钊选择了童话模式，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须臾之间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光线变得柔和，线条变得柔软，颜色变得柔美，一切都变得非常温馨。再仔细看：身边的士兵身上都绣上了漂亮的纹饰，一个个漂亮得犹如童话里的王子；地板变得绿茵茵的，仿佛长满了春天的青草；空气中似乎散发着某种香气，犹如置身于巧克力工厂；就连那用于射击的靶子，也长上了一张可爱的萝卜一般的笑脸，好像在对所有的人说：“来射我吧！来射我吧！我好高兴！”
卢文钊退出作战模式，再看周围，士兵还是士兵，地板还是地板，空气和靶子也还是空气和靶子。他又选择了史诗模式。这一次，他看到的场景充满了繁复的装饰，华丽到奢侈，连光线都似乎变成了金色；靶子则变成了一头长着一对肉翅的面目狰狞的恶龙。
他开始明白所谓作战模式是怎么一回事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端起枪向另外一个人射击，但在童话模式，他会（错误地）以为自己射击的不过是个可爱的萝卜，而在史诗模式下，他会（高兴地）以为自己所要杀死的是只作恶多端的龙，因此射击时毫无心理障碍。
这是真正地把战斗变成了一场游戏。
周围的士兵也对这个作战模式啧啧赞叹。有的说：“效果太逼真了。”有的说：“地狱模式真正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我喜欢。”还有的说：“野兽模式完全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太爽了。”另一个士兵说：“哥特模式也不错，完全就是置身于哥特教堂的感觉。”
卢文钊又尝试了一下写真模式。他看到光线一下子暴涨，一切都飘浮起来，充满了无限想象力，好像没有了重力，没有了底线，也就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希望；而靶子——现在他最关注这个——变成了一个长着透明翅膀，穿着暴露，胸脯饱满的精灵或者巫女。什么样的人喜欢猎杀精灵或者巫女呢？卢文钊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无法想象。
哥特模式下，光线变得昏黑暗淡，所有的人和物充满了锐利的棱角，还有凉风（动力装甲制造的）随时会撩拨人的后颈。一切都变得阴森恐怖，就像杀人凶手随时会握着尖利的刀从背后袭来。靶子是一个面目扭曲而模糊的人脸，只有猩红的眼睛非常显眼。
野兽模式下，一切都变得极为夸张，所有的颜色都既俗且艳，所有的肢体都裸露而肿胀，强烈的对比，如此极端，如此真实，如此原始，足以把人最为兽性的部分淋漓尽致地勾引出来。靶子是一个食肉怪物，混合了老虎、蛇、章鱼和鲨鱼，还有男女生殖器的特征，面目狰狞而怪诞，这些都是只有在噩梦中才能见到的模样。
最骇人的是地狱模式。尽管有所准备，但切入地狱模式时，卢文钊的心还是被吓得怦怦直跳。地狱模式下，颜色只有红、白、黑三种，都异常浓烈，异常夸张。红的像涂满刚流出的鲜血，白的像落满刚冻结的霜雪，而黑色，比墨比炭比最深的夜，深上千百倍。在大片大片的红、白、黑中，到处勾勒着腐烂的死尸，断臂、残肢、骷髅、骸骨，这里一堆，那里一坨，毫无规则地堆叠码放着。看一眼，就仿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听到死者生前凄厉的惨叫和死后凄惨而空洞的哀号。
这样的场景，能把人最心底的恐惧激发出来，同时也能把人最大的本能激发出来。
卢文钊转头去看靶子。那是……那是妈妈？他心中狂跳：怎么会是妈妈？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甚至连一张照片、一段视频都没有见过。婆婆从来不主动讲妈妈的事，提到妈妈，除了咒骂还是咒骂。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靶子在地狱模式下的样子，就百分之百敢肯定，那就是他从未谋面的妈妈。为什么会这样？
卢文钊赶紧从地狱模式下切换出来，舒缓了一下心情，去问别的士兵，在地狱模式下看到的敌人是什么。答案有很多：纳粹、僵尸、巨大的毛毛虫、日本皇军、利维坦、漆黑的火焰、飞舞的肠子、面目模糊的人、蛇发女妖美杜莎、粪便、没有脸的幽灵……不一而足。为什么会这样？
铁线拳喊道：“都准备好了吗？集合！快速集合！然后进入2号训练场，开始分组对抗训练。只有在对抗中，你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作战。”
第七中队的战士们都呐喊着冲向了训练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每个男人都有上阵杀敌的梦想，体内的肾上腺素开足马力分泌着，将每个士兵都刺激得嗷嗷乱叫。
然而，在跑向训练场的途中，卢文钊得出了一个痛苦的结论：在地狱模式下，你看到的作战对象会是你最为痛恨的。也就是说，我最痛恨的，是我妈妈。
<h3>05．</h3>
陆战队员对于训练非常用心，对于武器单元与作战模式的使用也越来越娴熟。高手已经开始摸索自定义模式。他们发现自定义模式下，不但能把内置的六种作战模式予以混合（这样就能在地狱里见到裸体美女或者在哥特教堂里与食肉怪物对战），而且能替换为自己编制的模式。有一个家伙开发出了“光速模式”，让所有的场景看起来像是冻结的大海；另一个家伙开发出了“侏罗纪模式”，连自己人也被他篡改为恐爪龙的模样；还有一个家伙开发出了“全裸模式”，大受欢迎，最后卖出了不菲的价格。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卢文钊已经是小组中的作战单元使用高手。在碳族军团个人分数排行榜上，位列第135名。对于卢文钊而言，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唯一遗憾的是，对于铁族的军事机构，他连皮毛都没有碰到。
这天晚上，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卢文钊回到寝室，躺到床上，感觉四肢无力、腰膝酸软、肌肉疼痛。
“你不舒服吗？”恩诺斯注意到了卢文钊的异样，走到他的床前。
“没什么，就是有点儿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够乐观的。”
“我已经在最艰难的比赛中脱颖而出，对于我来说，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有什么理由不乐观一点儿？”
“你总是这样说。到底那个最艰难的比赛是什么？我没有听说你在体育或者别的竞技方面获得过奖项。”
“那场比赛中，我至少有2亿对手。其中许多都不比我差，有些甚至可能比我更强。但最终是我胜出——你说艰难不艰难？”
“2亿对手？哦哦……”恩诺斯忽然间明白卢文钊指的是什么了，不由得放声大笑。
“说实话，作战训练真是累啊。”卢文钊说，“你就好得多，经常参加户外运动。”
“我不算什么。你看排行榜前20名，总是精力充沛，从来不喊累，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恩诺斯说，“但我知道，他们在偷偷地注射‘聚精会神’。”
“那是什么？”
“‘聚精会神’，一种用于集中注意力的精神类药物，很多公务繁忙的人，包括数量众多的名人，都在明里暗里使用它。注射了‘聚精会神’，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总是精力充沛，干什么都不会感觉到累。”
“难怪他们总是生龙活虎的。”
“还有更高级的。有人在偷偷地注射‘黑色烈焰’，一种新型线粒体药物。其工作原理很简单，这种药物能够直接作用于线粒体，几倍几倍地提升线粒体的工作效率。”
什么？还有这种药物？卢文钊从床上坐了起来。线粒体是活细胞里微小的发电机，利用氧来燃烧食物，制造生物赖以生存的几乎全部能量。没有线粒体的辛勤工作，别说抬手，就是眨一下眼睛都办不到。他把双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想亲眼看看线粒体。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线粒体是如此微小，以至于一粒沙里可以轻易容纳10亿个，一个细胞内部有几百或几千个，而整个人体里有1兆个），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看。
“新型毒品吗？”
“和毒品还是有所不同，线粒体药物不会上瘾。”恩诺斯笑笑，说，“我曾经多次注射过‘聚精会神’，因为工作需要，后来在户外探险时又接触过‘烈焰’——你知道户外探险时有时要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无人区生活十多天——所以我知道这些。‘黑色烈焰’原来是军队开发的，供士兵在长时间的作战环境中使用，后来流入了民间。”
“真没有什么害处？”
“使用时间越长，需要休息的时间就越长，让身体自行修补的时间也就越长。”恩诺斯说，“当然，剂量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还记得泰德·卡钦斯基用来制造俄斐航空港爆炸案的‘线粒体炸弹’吗？那就是一次性使用‘超级烈焰’超过50毫升的结果。”
卢文钊倒吸了一口凉气：50毫升的“超级烈焰”就能制造出如此惨烈的燃烧与爆炸，导致方圆数米的数百人的死伤！那要是分量更多一些……
卢文钊思忖了片刻，看看寝室，凑巧同寝室的几个人都出去了，就下定了决心，走到恩诺斯的床前，郑重其事地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这么严肃？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不是大伊万？”
“大伊万？是谁？”
“天启基金有天启四骑士，代号分别是镭女孩、四乙基铅、芥子气和大伊万。这四个代号都是历史上科技做过的恶，镭女孩代表的是工业化的贪婪，四乙基铅代表的是人类对自然的污染，芥子气是世界上第一种被大量用于战场的毒气，而大伊万，本是苏联制造过的人类历史当量最大的核弹代号，代表的是战争与毁灭。目前，芥子气在地球被捕；镭女孩是玛丽，在火星铁族的监狱里。还剩下两个骑士：洪之锋是四乙基铅，这无须质疑，如此仇恨人类，也只有天启基金的人能够这样。”
“他肯定有他的故事。”
“那又怎么样？有故事就代表他可以仇恨人类？”卢文钊恨恨地说，“而你，恩诺斯·德特维勒，就是第四个骑士：大伊万。”
“为什么说我是大伊万？”
“你与‘白银时代’酒吧的关系，与老板娘玛丽的关系，与四乙基铅洪之锋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你对于科技的态度。”
“对待科技的态度？”
“不要像个复读机一样说话，好引导我继续说下去。别的我记不住，但我记得，你说过，科技伦理管理局是必要的恶，不能放任科技像脱缰的野马，在地球上肆虐。你还说，现在对科技的管控力度还不够。这与天启基金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我与天启基金对待科技的态度可不一样。确实，从某些角度来讲，有相似的地方，但本质上完全不一样的。”恩诺斯·德特维勒说，“若要问我为何如此，因为我是一个被驱逐的阿米什人，我是阿米什人的叛徒。”
<h3>06．</h3>
卢文钊知道阿米什人，他看过相关书籍和视频资料。
面对科技的碾轧，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还有人退后，静静审视，默默观察，这就是阿米什人。
阿米什人是基督教新教再洗礼派的一个叫门诺会的信徒分支，起源于1693年的欧洲。数百年来，他们坚守传统，有着严密的宗教组织，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阿米什人的生活被社区的条令所规范。各个社区，甚至同一社区内的不同街区的条令都不尽相同。阿米什人可能因为帽檐的宽度，是否允许吸烟，马车的颜色等问题而分裂。但，在任何阿米什社区，对“骄傲”的恐惧和对“谦卑”的推崇都是高度一致的。
阿米什人受到外界关注不是因为他们的宗教，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传统，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对待科技的态度。
阿米什人不让子女接受初中以上的教育，认为学到这个阶段，掌握的基本知识足够应付阿米什人的生活方式。而更多的知识，只会扰乱阿米什人的正常生活。许多阿米什社区开办自己的学校，通常是一个大通房，教师也来自阿米什社区。
恩诺斯说：“我母亲是一个阿米什学校的老师，学校教授的内容大多与《圣经》相关，此外还有算术和音乐。物理、化学等课程是不会开设的。此外，向家人学习农作物种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清晨伴着日出醒来，空气里飘浮着隔壁邻居刚刚耕过的土地的清新味道。赶上两匹健壮的马，到茂密的玉米地里灌溉。这是阿米什人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阿米什人拒绝使用节省劳力的技术，以免不依赖邻居的帮助；不使用电力，以免造成为了购买显示身份地位的商品而竞争；不照相，以免引发个人或家庭的虚荣心。他们用最传统的手工方式打铁，制作镶嵌木工艺品，手工纺纱制作棉布，做刺绣的被子，制作奶酪，如同两三百年前的祖先一般。
“外界对于阿米什人有很多误会。”
恩诺斯微微摇头，说：“事实上，阿米什人并不视科学技术为邪恶。当出现新科技时，阿米什人可以向社区申请学习和使用。在一些社区，教会领袖定期召开会议审理这类请求。在某些社区，可以随时召开这样的会议。因为阿米什人没有自上而下的治理系统，而每个社区对哪些科技可以接纳有不同看法。其中的区别，甚至堪比作战模式。
“例如，电力被阿米什人视为与‘世俗世界’的联系。因为担心使用电力会导致使用家用电器，令阿米什人简朴的生活方式复杂化，引发为了物质生活的个人竞争，进而摧毁整个社区，所以，绝大多数阿米什社区禁止使用电。然而，在某些阿米什社区，当没有电力就无法从事劳作时，使用12伏特的电池就是可接受的。因为经过社区的仔细审查，使用12伏特的电池不会威胁到阿米什人的生活。
“由此可知，阿米什社区是用妥协的方法接纳新科技，虽然在外人看来非常古怪。根据我的观察，阿米什人试图避免的不是新科技，而是新科技对社区的负面影响。
“总之，对于新科技产品，阿米什人总是被动地接受，在仔细研究其利弊后再决定是否使用。阿米什人广泛使用的科技，一般而言，往往比外界晚50年。”
卢文钊说道：“很多人羡慕阿米什人的生活。”
恩诺斯说：“他们只看到阿米什人善良纯朴的一面，没有看到阿米什人保守固执的一面。
“阿米什社区为多种遗传病所困扰。这是因为，阿米什人的婚配制度中，只准许阿米什人与阿米什人结婚，不允许阿米什人与‘世俗世界’的人结婚，几百年下来，造成了比例超高的近亲通婚。近亲通婚的奠基者效应是阿米什人遗传病的根源。有些疾病甚为罕见、独特和严重，致使阿米什儿童的死亡率非常之高。阿米什人把这个困扰当作‘上帝的旨意’来接受。阿米什人拒绝婚前基因测试，也不准使用任何形式的避孕，更不准堕胎。即使发现孩子得了遗传病，也不进行基因诊断，因为‘我不用去考虑这些问题。上帝制造了难题，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的父亲和母亲来自同一个家族，我生下来的时候，左手所有手指粘连在一起，而左脚严重畸形。我患有轻微埃利伟氏综合征，不是什么大病，倘若进行基因测试，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然而我生下来就是畸形的，并饱受社区别的阿米什人的歧视与欺凌。他们认为我是被上帝遗弃了。”
或许恩诺斯想起了早年的悲惨生活，说到这里，恩诺斯浅浅地叹息了一声，停了下来。
“后来呢？”
“我母亲怀第二胎时流产了。医生警告她，不能再生了。但她还是固执地怀上了第三胎。‘上帝保佑，是个女孩。’我记得她对我说，‘恩诺斯，你有一个妹妹，你要当哥哥了。’我没能当上哥哥，分娩的时候，难产，母亲和妹妹都没能活下来。我没有得到妹妹，还失去了母亲。那年我12岁，正是最为叛逆的时期。
“阿米什儿童在所有问题上都必须遵从父母的意愿。青春期的一时叛逆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年满18岁之时，他们将做出庄严的承诺，终生侍奉耶稣，终生信仰门诺会，终生服务于所属社区。
“在做出承诺之前，阿米什人准许年轻人离开社区，去外界游历，了解阿米什人与世俗之人方方面面的不同。这段时间叫‘徘徊’。大多数年轻人都会选择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阿米什社区。只有极少数人在‘徘徊’结束时选择不加入教会，进入世俗世界，脱离阿米什人的生活。
“我就是那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我不顾父亲的反对，自己寻求社会资助，读完高中，又读完宾夕法尼亚大学，工作的第二年，我接受了肢体再造手术，其中涉及复杂的基因修复。我是第一个接受用基因疗法治疗埃利伟氏综合征的阿米什人。所以我的手脚现在看上去是正常的，而且，我的孩子也不会患上埃利伟氏综合征。然而，所有的阿米什人视我为叛徒，说我背叛了上帝，这个时候他们就忘了当初说我是上帝的弃儿。因为我与父亲闹得太厉害，所有阿米什社区都宣布，对我执行‘闪避’，任何阿米什人不得与我交往。我被阿米什人流放了。我回不去了。这也是我那么执着地想要回到地球的原因吧。”
卢文钊已经明白了：阿米什社区的那个家，他大概是永远也回不去了；而地球这个“家”，努一把力，还是可以回去的。他安慰了几句，说阿米什人的生活方式已经融化在了恩诺斯的骨髓里了，从恩诺斯对于新科技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与天启基金的极端方式有所不同，自己一时糊涂，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大伊万”应该另有其人。这算是对先前无礼的说法的正式道歉。随即又说：“阿米什人对待新科技的态度极其审慎，自然有可取之处。然而，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其他人成了阿米什人验证科技产品的小白鼠。这种对于科技的态度，只能是部分人的选项。”
恩诺斯点头称是，继而问道：“你参加碳族军团不会也是想回到地球吧？”
“我想去铁族城市看看。”卢文钊回答，“火星有24座城市，然而这24座城市都是人类居住，顶多是碳铁混居。我还没有到过纯粹的铁族城市去。我听说，不像人类的城市，全部是修建在火星表面的超大型穹顶建筑，铁族城市全部是修建在火星地表以下。1/3的火星都被他们挖空了，9000万钢铁狼人都生活在数十千米深的地下城市里。他们在那里开展了数十项行星级的大工程。”
“你说得不完全对。”
“你去过？”
“是的。”
“说来听听，让我开开眼界。”
就在这时，紧急集合的铃声陡然响起。两个人匆匆忙忙来到广场，在队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久，铁族发言人出现在主席台上。他说：“原本以为可以给你们15天的训练时间，但现在任务提前了。铁族战舰立方光年号已经集结完毕，碳族军团将跟随立方光年号前往地球。你们建功立业、获取荣耀的机会来了。”
人群中，洪之锋带头喊出了“万岁”的口号，第一中队的人全都跟着喊，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去。

第二十二章 天地大冲撞
<h3>01．</h3>
同地球同步轨道上另外500多座太空城一样，119号太空城也是计划中的“地球同步轨道环”的一部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2/3的结构用来关押罪犯。简单地说，这是一座太空中的监狱，大家都叫它“天狱”。
“天狱”里关押着近10万名犯人，各种罪名都有。而现在，父亲也成了其中一员。想到这里，萧菁不由得轻声叹息。此刻，她坐在摆渡飞船里，透过智能玻璃，看到119号太空城越来越庞大的灰色身影，心情十分复杂。
在过渡舱等待消毒的时候，萧菁再次清理了纷乱的思绪。她反复对自己说：与父亲见面的申请好不容易批下来，一定不要和父亲争吵。但她脑子掠过那些对于毁神星事件的质疑（好多说得有根有据，头头是道），心脏不由得一阵乱跳：要是那些质疑都是真的，我要如何面对父亲？
两个太空军士兵在过渡舱门边等她。“萧菁中尉吗？”其中一个问，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说：“萧总司令已经等了你30分钟。请跟我来。”
父亲一向遵守时间，但凡与人有约，他都会提前几分钟去。“总会有意外的。凡事只有提前，才会有充足的时间解决意外。”他总是这样说，“时间很宝贵的。”
跟在带路的士兵后边，穿过略显狭窄的甬道，萧菁的思绪又一次混乱起来。
士兵们还是叫父亲萧总司令，丝毫不管他现在已经是个阶下囚的事实。然而，远征舰队的所有战舰，连同上边的数万名士兵，如今都化为数以亿万计的碎片，飘浮在寂静而寒冷的太空中——他们可能要在那里飘浮数千年！而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误指挥造成的，所以他在天狱里待着，罪有应得。远征军出发时有多荣耀，现在就有多耻辱……萧菁再次咬紧了牙齿，提醒自己：我不是来审判父亲的，我只是来询问毁神星事件的真相的，我需要真相，千万不要生气！
但见到父亲的那一刻，萧菁还是差一点儿就尖叫起来。
父亲坐在“天狱”会客室的板凳上，整个人蜷缩着，似乎没有长骨头一般。他穿的不是囚服，而是太空军的灰色便装，这显然是“天狱”方面的照顾。但服装并不能掩饰父亲的苍老与沮丧。刚过60岁的他，头发全白了，尽管刻意梳理过，但依然显得凌乱。他的眼窝骷髅一般深陷着，好像一口干涸的井，没有丝毫的生气。
“菁菁！”看见女儿进来，萧瀛洲忙不迭地起身。
“别这样叫我。”萧菁看着颓丧的父亲，心中涌起一阵厌烦，继而冷冷地说，“我现在是地球太空防卫军中尉，目前担任404号太空堡垒404团助理参谋。”
萧瀛洲如遭重击，大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头耷拉着，不敢抬头看女儿。两人沉默良久，最后是萧瀛洲打破了沉默。“这么说，是太空军方面派你来的？”他问。
“不是。”
萧瀛洲的嘴唇嗫嚅着，努力寻找新的话题：“你妈妈还好吧？”
这几乎不算是一个疑问，但萧菁还是回答了：“她很好。”她站直了身体，说，“住在堪萨斯的老家。和过去几年一样，每天不是教堂祈祷，就是去走街串巷，发放福音书，劝人加入天主教奥米伽学派。有时还上节目。”
“安柏·希尔娜还是那样虔诚。”
“关于我母亲的宗教信仰问题，我不想在这里讨论。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萧菁说，“目的只有一个，我想知道毁神星事件的真相。”
“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我只想知道答案，知道真相，知道事实的全部。”
“真相通常都是很残酷的。”
萧菁咬牙切齿地说：“你可以选择。你要说，我就坐下；不说，我立刻离开。”
萧瀛洲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坐下，”他说，“我会说出全部的事实。”
<h3>02．</h3>
萧菁坐到了父亲的对面。
以前，父亲很少谈及他当年的英雄事迹。即使萧菁很刻意地问起，父亲也不会正面回答。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笑嘻嘻地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心情不好时，他会板着脸说：“去看电影吧，里面什么都有。”
父亲说的裸眼3D电影名叫《天地大冲撞》，描写了2036年一颗名叫“毁神”的小行星即将撞向地球时，一个人类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电影开头就告诉观众：这是根据超级大英雄萧瀛洲的真实事迹改编的。是的，“里面什么都有”：毁神星来之前，人们生活得无忧无虑，好像生活在传说中的极乐净土；毁神星的消息一传开，顿时净土变地狱，处处生离死别；最危急关头，超级大英雄萧瀛洲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了，解世界于倒悬……
小时候萧菁很喜欢看《天地大冲撞》。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她甚至觉得电影里的主人公更像她的爸爸。呵，“他”是那样阳光，那样乐观，那样英勇无畏！反观爸爸，倒显得普通，乃至有些阴郁。父亲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擅长在大庭广众之下演讲，萧菁看过很多次演讲前父亲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父亲也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温柔多情，当父亲和母亲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时，他爆发出来的冲天怒火往往令人吃惊。最关键的是，拯救地球的时候，父亲并没有结婚，结识母亲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了，而在电影里，在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同时，“他”就为自己赢得了貌美如花的心上人。
母亲很不喜欢看《天地大冲撞》，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情节吧。越长大，萧菁也越发讨厌这部电影。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只觉得莫名的讨厌。后来，她听闻了许多对于毁神星事件的质疑，其中一些说法有根有据，颇有说服力。“整个毁神星事件最大的问题就是巧合太多了。”质疑者说，然后举了一大堆问题进行分析：“比如时间上存在种种疑点，比如核导弹的威力根本不足以炸毁来袭的小行星，比如凤凰号的燃料根本不够飞到毁神星附近，比如人类根本没有能力发现来袭的毁神星，比如根据一份历史研究资料，毁神星根本不会在2036年撞击地球。”听得多了，萧菁心底的疑惑也日渐加深了。
萧菁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怀疑父亲的。但她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讨论那个问题，即为什么我们一家人都讨厌这部以父亲为人物原型表现父亲拯救世界的灾难片？答案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父亲的话只说了一半，他说：“里面什么都有。”后面半句话是：“唯独没有事实。”
如今，父亲说他要说出全部的事实，萧菁毫不奇怪。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静静地聆听着。
<h3>03．</h3>
“五年浩劫”之后，靳灿创建的国际科技志愿组织成为世界上仅有的同时也是最大的推进科技进步的力量。在大搞基础建设的同时，非常有远见的国际科技志愿组织并没有忘记航空航天技术。尽管这项技术与当时的吃饭、住房、交通等现实问题关系不大，但从长远来看，却是至关重要的。
萧瀛洲是国际科技志愿组织招募的第一批21名宇航员之一。经过一年的特训，这批宇航员中，只有三个人合格，其中萧瀛洲获得了教官“性格沉稳坚毅，又不失灵活，适合当宇航员”的最高评价。2035年1月，萧瀛洲独自乘坐曙光号宇宙飞船在文昌宇航基地由长征五号乙火箭送入近地轨道。这是“五年浩劫”之后，人类进行的第一次太空飞行。实验圆满成功。当时，萧瀛洲只有19岁。
“那其实是一次冒险，甚至可以说，是一场以我的生死作为赌注的豪赌，而我唯一的筹码就是我的运气。”父亲说，“所幸，在绕地球飞行了两天之后，我乘坐返回舱，掉进了南海，安全地回了家。”因为造成“五年浩劫”的铁族是人工智能，所以“浩劫”之后，反科技的力量特别强大，国际科技志愿组织急切地需要一个正面的科技形象。“他们选中了我。”父亲简单地说，“但实际上宣传效果并不好。当时，根本没人关注这件事。知道的人都说，这有什么？不过是把别人早就做过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而已。”
2036年4月9日，萧瀛洲第二次飞上太空。这一次的任务是他将乘坐最新研制的宇宙飞船凤凰号与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量子099卫星对接，并对后者进行维修。当时，覆盖全球的量子寰球网的建设已经进入尾声，其中量子099卫星是关键性节点，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修复。
与量子099卫星的对接很容易，维修这个比凤凰号还大的通信卫星花了萧瀛洲六个小时的时间。还好，总归是在指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了。萧瀛洲回到凤凰号，通知地面指挥中心，任务完成——这时是格林尼治时间2036年4月10日的凌晨，按照计划，国际科技志愿组织将在六个小时后全面启动量子寰球网。随后，萧瀛洲操作飞船与量子099卫星脱离。就在脱离结束时，通信志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呼叫萧瀛洲，呼叫萧瀛洲，呼叫萧瀛洲。”
宇航员在太空飞行中会一直与地面指挥中心保持联系，萧瀛洲熟悉每一个指挥员的声音，但这个呼叫，不但内容不对，而且语气也不对。他犹豫了片刻，接通对话，回答道：“我是萧瀛洲，你是谁？”
那人出现在屏幕上，个子很高，至少2米，皮肤白皙细腻，但肌肉相当结实。看不出具体的年龄，也许20岁上下，但说不定有30岁了。“我是铁中棠。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他说。
铁中棠。萧瀛洲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并非人类，而是铁族中的一员，是铁族用以打入人类内部的特殊型号，叫作安德罗丁。因为与国际科技志愿组织总干事靳灿有过亲密交往而为人所知。但问题是……
“我知道你。请问，有何贵干？”
“小行星阿波菲斯，在国际小行星协会中的编号为99942，你可以查到这颗小行星的详细资料。我要告诉你的是，它现在距离地球15万千米，将在一天后，格林尼治时间2036年4月13日，正面撞击地球。”
20岁的萧瀛洲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这个消息真实吗？”
“绝对真实。”铁中棠的语调平板，没有什么变化，“从现在算起，你有29个小时35分钟的时间拯救地球，倒计时已经开始。全人类，还有铁族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我该怎么做？”
“驾驶凤凰号飞向阿波菲斯，具体的飞行路线已经预置到飞船主控电脑，燃料也早就准备充足。然后在距离阿波菲斯200千米的地方，向它发射两枚核导弹，将它炸毁。”
“核导弹？凤凰号哪来的核导弹？”
“在货舱里，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一大一小，两枚。发射程序也已经预置到飞船主控电脑，你只需要按确定就行。”
这一次，一向心如止水的萧瀛洲也无法控制情绪了。“飞船上有核导弹？而且你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低声咆哮着，“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没有必要提前告诉你，徒增烦恼。”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铁中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消息将在一个小时后向地球公布，你最多有五分钟的犹豫时间，再晚，凤凰号就到不了指定位置，将错过炸毁阿波菲斯的最佳时机。”
这时，主控电脑屏幕上主动跳出一个对话框，申请启动特别飞行路线。两个选项摆在萧瀛洲面前：确定还是取消？萧瀛洲犹豫了三秒钟，但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辩论，也没有推理，随后他扬起手指，点击了“确定”。
凤凰号微微晃动着，艰难地调整姿态，不久，主发动机点火，以第二宇宙速度向着预定路线前进。那路线不是一条直的，而是极为繁复的，需要先绕着地球转一圈，获得足够的加速度，再以一条抛物线，去宇宙中某个点与阿波菲斯会合。
很久以后，萧瀛洲都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h3>04．</h3>
凤凰号在寂静的太空中飞行。萧瀛洲酷爱这寂静。不知道为什么，萧瀛洲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地面指挥中心。是因为害怕，还是无法解释，或者是别的原因？不得而知，总之，萧瀛洲保持着无线静默，同时也保持着内心的静默。
在调整飞行路线一个小时后，地面指挥中心终于联系萧瀛洲了。
“文昌呼叫凤凰号，收到请回话。”
“凤凰号收到。我是萧瀛洲。”
“我是国际科技志愿组织总干事靳灿，现在在文昌地面指挥中心与你通话。”声音里满是焦灼，随即靳灿出现在屏幕上。靳灿时年36岁，在国际上的声望正如朝阳一般，不可抵挡地升起。
“靳总干事，你好。”这是萧瀛洲第一次与靳灿对话，想到自己是与拯救过全人类的传奇人物对话，萧瀛洲竟然有小小的激动——在后来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两人有无数次对话，但毫无疑问，这第一次对话是最为重要的。
靳灿说：“紧急情况，‘天眼’监测到一颗99942号小行星轨道异常，经计算，表明该小行星可能与地球相撞。请你立刻调整飞行路线，具体路径随后发到飞船主控电脑上……”
后边靳灿还说了什么，但萧瀛洲心神恍惚，什么都没有听见。“天眼”是2035年5月国际科技志愿组织发射的一颗人造小行星，在内轨道上环绕太阳运行，其高功率可见光、远红外线和紫外线探测器都对准地球和地球外侧的大片空域，用以监测所有可能威胁地球的小天体。说“天眼”发现了阿波菲斯，糊弄普通人没有问题。问题是看靳灿的样子，他也是刚知道这件事，那么货舱里的核导弹是怎么装载上飞船的……萧瀛洲收敛心神，继续聆听靳灿的“啰唆”：“……任务关系重大，马虎不得。”
萧瀛洲说：“我已经在去阿波菲斯的路上了。”
显而易见，靳灿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完全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祝你好运，祝人类好运。”他心情复杂地说。
凤凰号继续在无垠而寂静的太空中飞行。
又过了一个小时，量子寰球网正式启动。原有的国际互联网在“五年浩劫”中早就荡然无存。靳灿认为，这其实是某种巨大的优势，因为你不需要顾虑过去。最终，一个完全舍弃地面基站，舍弃大陆服务器，也舍弃所有的海陆电缆，以三组不同轨道、不同大小的共计108颗网络通信卫星为太空服务器与主力基站，以平流层悬浮的数千个氦气艇云端站为辅助服务器与辅助基站，以超级量子计算机为主要运行节点的覆盖全球的无线网络建成了。
这个网络被称为量子寰球网，也有人叫它量子云。
从2030年开始，到完全建成量子寰球网，用了六年时间。这速度远远超过了靳灿最初的预计。在量子寰球网全球启动仪式上，靳灿回忆了量子寰球网的建造历史，最后说：“现在，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只要你有相应的上网工具，你都能在地球表面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受任何限制地接入量子寰球网，接入量子云。并且，简单，安全，高效，费用还低得不可思议。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然后，靳灿象征性地按下了量子寰球网的启动键，于是，无数的烟花绽放出来，无数的电脑屏幕被点亮起来，十年没有使用网络的人们重新开始打开网页，去与世界见面。这是数十亿人的狂欢。
萧瀛洲并没有看到这些，这些是后来他回到地面从纪录片上看到的。当时，他在凤凰号上睡觉，按照设定的路线，他还要飞行27个小时。
待狂欢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靳灿让工作人员将自己的影像切换到数十亿打开的电脑屏幕上。“很抱歉打断大家的欢愉。这是第一次打断，也会是最后一次。”靳灿说，“因为阿波菲斯就要来了。”
他公布了那个消息。
全世界都疯狂了。
各种专家的发言在量子寰球网上反复播出；毁神星撞击地球后的惨状被编码成视频，在量子寰球网上反复播出。深深的恐惧牢牢地抓住了每个人的心。
地球上正在发生的这些事情没有影响到太空中的萧瀛洲。凤凰号的飞行沉稳而执着。萧瀛洲还在沉睡，连梦都没有做。来自地面指挥中心的呼叫唤醒了他。
“萧瀛洲，做好准备，”靳灿说，“现在你是太空中唯一的地球人，也是唯一能够拯救地球的人，我们将对你拯救地球的行动在量子寰球网上进行全球现场直播。”
<h3>05．</h3>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一直在直播中。”61岁的萧瀛洲对女儿说，“这就是我拯救地球所付出的代价。”
当时，20岁的萧瀛洲还不知道全球现场直播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照常锻炼身体，照常撰写飞行日志，照常与地面联系，照常检修各种管线，有时还吹吹口琴。与此前的太空生活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他需要去货舱看那两枚核导弹。
对于武器，萧瀛洲了解得不多。即便如此，他也知道，2025年5月2日，铁族发动全球袭击时，主要袭击对象就是各个大国的核武器。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全世界的所有核武器，以及研发和制造核武器的实验室和技术人员，全部被铁族消灭，“五年浩劫”由此引发，数十亿人在“浩劫”中死去，地球也因此回到了无核时代。据他所知，目前还没有谁，包括国际科技志愿组织，宣布能够重新制造核武器。那么，这两枚核导弹是谁制造的呢？
两枚核导弹静静地躺在货舱一角的货柜里。整个货柜其实就是一个核导弹发射器。从货柜的自检系统可以知道，两枚核导弹大小不一。大的那个有12米长，代号“大男孩”；小的那个有7米长，代号“瘦子”。不管是谁给这两枚核导弹取的代号，萧瀛洲都觉得他一定在暗地里偷笑。众所周知，多数时间里，核武器都是各个大国相互恫吓的资本，而唯一用于实战的两颗原子弹就分别叫作“大男孩”和“瘦子”。
还有，这个“货柜”发射器是怎样安装到凤凰号货舱里的？要知道，这相当于给凤凰号增加了好几吨的负重，在火箭发射中，增加1千克的重量，都会给火箭发射带来极大的麻烦。增加几吨，那肯定是一场灾难。铁中棠说“燃料也早就准备充足”，这件事也显得诡异。本来，凤凰号的任务只是到近地轨道维修量子099卫星，根本没有考虑到要飞往深空，也没准备多余的燃料。
也就是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这些事情，萧瀛洲当时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在关注他的话，他肯定会疯掉。
距离阿波菲斯越来越近。从探测器扫描后合成的画面来看，它的样子就像略扁的马铃薯，并不大，看上去黑漆漆的，完全无法想象它会是人类的终结者。
又飞了20个小时——在这20个小时里，在地球上能上量子寰球网的人都在不眠不休地看着萧瀛洲——凤凰号抵达指定位置。他调整凤凰号的姿态，从侧面靠近阿波菲斯，花了三个小时，调整了四次路线后，进入了与毁神星阿波菲斯并排飞行的轨道。两者相距200千米，速度都略微超过第二宇宙速度，方向都是朝着地球的北极。萧瀛洲想起一个很可能是编造的故事：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有个战斗机驾驶员看到旁边有只苍蝇在飞，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一颗飞行中的子弹，原来是敌机从后边射来的，子弹和飞机同向而行，速度也差不多，对驾驶员而言，那子弹就像是静止的，因此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那么我现在是不是伸手一抓就能抓住阿波菲斯呢？萧瀛洲摇摇脑袋，将这个念头逐出去，专心做眼前的事情。
萧瀛洲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就是按照预先设置的程序——就如那位在量子寰球网上侃侃而谈的专家所说的那样——发射两枚核导弹，先是“瘦子”，后是“大男孩”，萧瀛洲就算是完成拯救地球的任务了。
问题是，货柜发射器不能在货舱里直接发射，需要用两只长15米的机械臂，将货柜发射器搬运到凤凰号外边，才能发射核导弹。
萧瀛洲操纵机械臂完成这一简单至极的任务时，机械臂突然停止工作了。
<h3>06．</h3>
此前，萧瀛洲在地面上曾经多次在模拟器上操纵机械臂搬运货物。后来，在两次太空任务中，他也有三次操纵机械臂的实践经验。但现在，拯救地球的最关键时刻，机械臂罢工了。
货舱舱门已经打开，两条机械臂的触手牢牢抓住货柜发射器，往舱门外搬运的途中，它突然停住了。
机械故障的警报声在驾驶舱里回响，也回响在每一个正在观看末日直播的人的耳朵里。后来有学者估计，警报声响起时，全世界至少有50万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心理压力，选择了自杀。
萧瀛洲让电脑系统自检，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警报声还在继续，萧瀛洲关掉了它。地面指挥中心的专家组经过紧急讨论，一致认为：问题可能出现在机械臂的复合轴承上，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萧瀛洲亲自去检查。
萧瀛洲花了20分钟，穿上了复杂的舱外宇航服——这已经是史上最快速度了，早期宇航员在别人的帮助下还需要六个小时。然后穿过过渡舱，进入暴露在太空环境中的货舱。机械臂抓着货柜，僵直在半空中，货舱门敞开着，远远地可以望见一面蓝色的镜子。萧瀛洲没有心情欣赏风景，抓紧时间，启动喷气式背包，飞离地板，靠近机械臂去逐一检查。
检查机械臂花了60分钟。
无比漫长的60分钟。
全世界都屏息凝视，在萧瀛洲的呼吸声里备受煎熬。
结果出来了，是机械臂复合轴承上的固体润滑油出问题了。这些原本在－180℃也能正常工作的固体润滑油不知怎么的，碎裂成了极小的颗粒，无法发挥润滑的效用。于是，整个机械臂罢工，萧瀛洲拯救世界的行动也差点儿失败。
找到了问题之所在，解决起来就容易得多。萧瀛洲又花了40分钟，给所有复合轴承更换了固体润滑油。
“那120分钟，是整个拯救地球行动中，真正危险的120分钟。”“天狱”的会客室里，老迈的萧瀛洲对女儿说。
萧菁说：“其他的都不过是华丽的表演。”
萧瀛洲沉默片刻，说：“你说得对。”然后，继续讲述往事。
机械臂发生故障时，距离发射核导弹的最后时机不到140分钟。维修机械臂就用了120分钟。计算表明，适宜核导弹发射的窗口时间前后不足8分钟。在那之前或者之后发射核导弹，都不足以拯救地球。要不是铁族提前通知，凤凰号提前到位，那么这次拯救地球的行动，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润滑剂失效问题而失败，人类也就会因此而灭绝。萧瀛洲因此总结出一句人生哲理：“凡事只有提前，才会有充足的时间解决意外。”
萧瀛洲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驾驶舱，换下舱外宇航服，再次坐到电脑前。这一次，一切顺利，机械臂很快把货柜发射器搬运到舱外，进入发射位置。萧瀛洲向货柜发射器发出了一个指令，预先设置的程序启动，货柜发射器与飞船主控电脑建立起无线连接，海量的数据在两者之间相互传递。
萧瀛洲望望窗外，依然看不到毁神星的踪迹。200千米的距离，完全杜绝了肉眼看到毁神星的可能性。萧瀛洲又看看显示屏，马铃薯一样的阿波菲斯缓慢地旋转着。
一切准备就绪，萧瀛洲按下了发射键。他感觉凤凰号摇晃了几下，“瘦子”发射出去。
30秒后，“大男孩”发射出去。这次凤凰号摇晃得更为厉害。
追踪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但萧瀛洲没有时间等待发射的结果，立刻命令凤凰号调整姿势，脱离与阿波菲斯并排飞行的轨道。
核导弹的飞行速度为每秒10千米，只需要20秒，“瘦子”就能飞到200千米之外的阿波菲斯上。即使加上钻进阿波菲斯的地下所花的时间以及延迟爆炸的设定，留给萧瀛洲逃跑的时间也不超过60秒。而在太空里，200千米的距离远远称不上安全。
大约过了1分钟，凤凰号刚刚转身，主发动机刚刚启动，“瘦子”爆炸所产生的巨大闪光就追上了它。刹那间，凤凰号上所有的显示器全部过载，所有的警报在响过一声之后就全部变成了哑巴。
第二道闪光比第一道闪光强烈千百倍。
就像千百个太阳争先恐后地钻进眼睛里，尽管受到凤凰号坚固船体的保护，萧瀛洲还是眼前一黑，失明了。
<h3>07．</h3>
没有失过明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眼前明亮的一切突然变成黑暗的恐惧。以隐忍坚毅著称的萧瀛洲在失明的时候，也忍不住连连尖叫。有好一会儿，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没有，甚至连昏迷都没有。他一直清醒地感受着飞船在他身下震颤、摇晃、痉挛，像一头掉进陷阱的猛兽，深受致命重伤，却努力挣扎，想要逃脱出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凤凰号的飞行变得平稳。
“呼叫萧瀛洲，你还好吗？”
是铁中棠的声音。
“不好，很不好。”萧瀛洲说，“我瞎了。”
“没关系，我们会治好你的。”铁中棠说，“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多。”
照本宣科而已。“毁神星怎么样了？”萧瀛洲问。
“就如最初预计的一样，瘦子钻进去炸出一个洞，大男孩紧跟着，在大洞里爆炸，将阿波菲斯炸成了数以兆计的碎片，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一辆小汽车。它，现在该叫它们了，对地球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铁族也是地球的孩子。”铁中棠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那为什么是我？我是说，你们为什么选择我来做这件事情？”
“巧合。事情发生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计划飞向太空。”铁中棠说，“现在，准备回家吧，拯救了地球的超级大英雄。”
凤凰号按照预定的轨道向地球飞去。
对萧瀛洲个人而言，除了每天都生活在直播里之外，成为超级大英雄的收获之一，就是2041年在美国堪萨斯的一次宣传活动中结识了年轻漂亮的安柏·希尔娜，并且一见钟情。三年后，他们举行了神圣的婚礼，规模空前，数以千计的社会名流争先恐后地参加，量子寰球网直播了这次“世纪婚礼”。此外，2049年成立地球太空防卫军时，萧瀛洲成为众望所归的太空军第一任司令。
<h3>08．</h3>
“世纪婚礼？”2077年的“天狱”里，23岁的萧菁对父亲揶揄道，“对不起，我没能参加。”
“盛名之下，我确实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但肯定不包括跟安柏结婚。”萧瀛洲近乎有些口吃地说，“我们的确因为宗教信仰的分歧而多次争吵过，尤其是在你出生以后，在你是否应该信教的问题上……结婚时，她以为可以将我改造为天主教徒，而我以为，一个无神论者可以和一个天主教徒携手一辈子，谁知道……六年前我们离婚了。但那不是……不是我后悔的原因。我只后悔没能更好地照顾好你妈妈。”
萧菁知道父亲想说他还爱着母亲，但不知为什么，父亲就是无法说出口，这让萧菁更增添了几分恨意与不屑。“这就是事实的全部？”她看着老迈不堪的父亲，“铁族提前通知你毁神星要来？铁族准备好了威力强大的核导弹，还有一切拯救计划？就因为他们也是地球的一分子？那他们为什么不亲自上阵扮演救世主？”
萧瀛洲看着萧菁——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满是怜惜：“关于毁神星事件，刚才所讲的，只是事实的大部分，并非全部。毁神星回归是真的，毁神星撞击地球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是真的，我两次发射核导弹——瘦子和大男孩，炸毁阿波菲斯是真的，发射之前的机械故障是真的，数十亿人目睹的一天一夜的流星雨也是真的，量子寰球网直播中人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毁神星会撞击地球的说法不是真的。
“被炸毁时，毁神星距离地球2000万千米，比月球还要远50倍以上，根本不会对地球造成威胁。如果不是那两枚核导弹，它将和往常一样，与地球擦肩而过，继续在围绕太阳的轨道上运转。这是一场虚构的拯救行动。
“那场所谓的末日直播并不是直播，而是录播。铁中棠通知我毁神星要来，不是提前29个小时，而是12天，我飞到了2000万千米之外的深空，用两枚核导弹炸毁了无辜的毁神星。整个过程被精心录制下来，然后在4月10日，靳灿在量子寰球网全球启动仪式上，宣布毁神星来袭，只有你父亲能拯救地球，随后借助量子寰球网，向全世界进行所谓的拯救地球现场直播——事实上，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萧菁的嘴惊讶得圆成了O形：“难怪有人质疑时间不对！还有人翻出2013年的研究资料，说毁神星不会撞击地球，只会从离地球很远的地方掠过！原来这些谣言都是真的！”随即，萧菁的情绪变得无比激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靳灿真与铁族有勾结？真有碳铁秘密协议？铁族助他夺取人类的领导权，而他作为铁族的代理人，为铁族牟利？是铁族灭绝人类计划的一部分？”
“典型的阴谋论。”萧瀛洲摇摇头，“根本没有什么碳铁秘密协议，更没有什么灭绝人类的计划。要是铁族真想灭绝人类，只需要任由人类自相残杀就够了。或者改变毁神星的轨道，让它在下一次回归时撞上地球就行了。用不着帮助人类建立空前庞大、空前团结的世界政府，再来把人类全都杀死。”
“也许是因为人类还有什么用，对铁族而言。一定是这样。”
“你为什么这么仇视铁族啊？”萧瀛洲几乎是在咆哮。
但萧菁毫不犹豫地进行了反击，父女间的矛盾如天地大冲撞一般，在此时此刻彻底爆发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铁族啊？铁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是铁族的忠实走狗吗？”
萧瀛洲瞪着女儿，胸中郁积的怒气似乎就要如火山一般喷薄而出，然而，下一秒钟，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所有的愤懑竟然都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了，连瞪大的眼睛都微微闭上，好像所有的勇气都随着那一声长叹而流走。
这就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超级大英雄？这就是我曾经无比崇拜、无比骄傲的父亲？那个我曾经视之为一切的父亲？萧菁看着颓丧的父亲，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霍地站起来，说：“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萧瀛洲问：“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我会把你刚才告诉我的，公之于众，告诉全世界。这个世界谎言已经太多了，能减少一个是一个。”萧菁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怒火再次在萧瀛洲眼里燃烧起来，萧菁更喜欢父亲此时的样子，因为那更像是一个敢作敢当的英雄，而不是逆来顺受的窝囊废，“难道当初我不应该发射瘦子和大男孩吗？难道铁中棠告诉我毁神星要撞击地球我应该袖手旁观？你要知道，毁神星距离地球2000万千米的这个事实我也是回到地球上才知道的！”
“飞15万千米和飞2000万千米的时间差距那么大，你怎么都没察觉出异样来？还是你根本就是在配合铁族演出啊，大英雄？”萧菁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的疏漏。
“我睡着了。”萧瀛洲苦笑着说，“在和靳灿总干事通话后，我去睡觉了，醒来之后就开始末日直播。忙上加忙，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发现我在睡袋里整整睡了11天——我猜那是早期冬眠试剂造成的。”
“这么说，靳灿伯伯事先知道铁族的计划？”
“我不知道。”萧瀛洲费力地摇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本来我想过要问的，可后来的局势对国际科技志愿组织越来越有利，我也就没有问出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当初的所作所为。”
“理解？你理解过我吗？”萧菁反问道，“算了，不争论这些问题了。你说过，3年一条代沟，10年一条山谷，20年就是一条深渊。你和我之间，就横亘着一条宽阔无边又深不见底的深渊。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你也别奢望我能理解你。”
萧瀛洲再次无可奈何地低下了脑袋。
“要不要宣布和你这个大骗子断绝父女关系呢？我还没有想好。”萧菁继续说，“到时候看，心情好，就不宣布；心情不好，那就难说了。”
事实上，萧菁并没有做出决定。此刻，她五味杂陈，似乎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又似乎没有，新的疑惑又生发出来。比如，铁族在毁神星事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又比如，自己真的会狠心到宣布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吗？有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下一秒却又迁延不决，质疑并直接否定了自己的答案，后悔刚才说出如此刻薄决绝的话。少数时候，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宛如婴幼儿般，无所思，也无所忆，多数时间却翻腾起诸般互相矛盾、彼此纠缠的情绪与想法。
然而，这些复杂的心事，萧菁没有表露出来，就像以隐忍坚毅著称的父亲一样，她把一切隐藏到愤怒的面孔之下，没人可以知道她的心事。她仿佛一只骄傲而孤单的孔雀，毅然决然地转身，连再见也没有说，就快步走出“天狱”会客室，同时也逃出了父亲焦灼而疲惫的视线。
她走得心急火燎，匆匆忙忙，内心最深处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她：这就像逃避自己的影子一样，越是逃避，越是紧紧跟随。你以为你宣布不是萧瀛洲的女儿，就真的不是萧瀛洲的女儿了吗？你逃不掉的……
泪水已经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强忍着不哭出来，只是继续在甬道里不管不顾地快步疾走，好像这样就能够把所有的悲伤、苦痛与烦恼化解，把父女之间的矛盾化解。
显然不行。所以，她依然只能疾走，走向完全未知或者早已经注定的未来。

第二十三章 在月球
<h3>01．</h3>
与地球远征火星的舰队相比，铁族舰队在数量上显得寒碜，因为这支舰队只有一艘战舰，铁族叫它立方光年号。然而，就这一艘战舰，足以傲视人类制造的所有太空战舰，因为它比萧瀛洲的远征舰队所有战舰加起来还要大。
立方光年号整体呈一个立体的锐角三角形，长的两条边长156千米，短的一条边长77千米，其尾部呈等边三角形，每边长77千米。表面呈银灰色，镜面一般光滑，不过却没有反射任何镜像，犹如光线到了那里就消失了。整个战舰没有多余的凸起与凹下，就像是立体打印机一次性打印出来的一样——但那得需要多大的立体打印机啊！
第一次在火星轨道上看到立方光年号，卢文钊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所有碳族军团陆战队员的表情都跟他差不多。
在它面前，在这铁族专为人类量身打造的毁灭之神面前，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这钢铁怪兽奔腾磅礴的生命力，就能感受它无与伦比的破坏能力。
所有人的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这么大的飞船，什么时候造的？怎样造的？使用了哪些新型材料？天啦，这得使用多少高新科技？卢文钊脑子活动开来，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建造这么大的战舰呢？他自问自答：这是力量的展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人类害怕。
载着碳族军团的摆渡船向着立方光年号飞去，它向陆战队员展现出更多的细节。陆战队员们开始小声讨论立方光年号装了些什么武器。X射线激光炮？荷电粒子炮？聚能微波炮？等离子炮？电磁脉冲炮？这些人类都装备了，不会这么老土吧。中性粒子炮？反物质导弹？无线脑控？夸克能涨落？量子凝缩？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开始叹息。人造重力场？模拟黑洞？暗物质炸弹？暗能量拍击？逆熵场？宇宙弦震荡波？降维打击？高纬度渗透？这些已经超出了战士们的理解能力。
“干脆来个终极大和谐，把所有人脑子里的生物量子效应全部清除掉，这样大家都变成白痴，就不用争来争去。麻烦。”有人这样感叹。
“他们有那么先进的武器，要碳族军团来干吗？”另一个人问。
“炮灰？”
“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2440个人，在现代大规模杀伤武器面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统计数据。”
“我觉得，碳族军团就是个舆论武器，”卢文钊说，“专门用来攻击人类自信心的。”
“人类还有自信心吗？”
谁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随后大家都沉默不语。
立方光年号的尾部拖挂了十艘大型行星际运输船。这些运输船原本是用于从小行星上往火星运送矿石，经过一番改造，如今是铁族战舰的一部分。摆渡船分批将碳族军团送到运输船中。运输船非常大，只需两艘运输船就能将碳族军团2440个人全部装下。
走进大力士号运输船，卢文钊不由得猜测是这十艘运输船中的哪一艘去伏击的萧瀛洲舰队。答案很快揭晓。铁线拳告诉大家，就是最边上的那艘，黑色天堂号。外形上，它与别的运输船没有多大差别，但卢文钊总觉得这个名字，还有它曾经干过的事情，给它增添了神秘和死亡的气息。
六天之后，立方光年号来到月球轨道。卢文钊发现，它没有走任何一条常规航线（快速合点航线、冲点航线、霍曼转移轨道），就是在出发时，简单地对准六天后地月系统所处的位置，径直飞过去就行了。不兜任何圈子，不向任何天体借力，就像一般人想象中的星际旅行一样。问题是：驱动156千米长的飞船，克服星际间复杂的引力网络，得需要多大的动力啊！当初使用化学火箭时，飞往火星的无人探测器需要飞180多天；后来有了核聚变发动机，时间也只缩减到40天左右；立方光年号在6天里从火星飞到地月系统，它是怎样办到的呢？它使用的还是核聚变发动机吗？难道铁族已经制造出了反物质发动机？或者是比反物质发动机更厉害的动力系统？
看到舷窗外高悬的月球，卢文钊心中无比震撼。他向战友们诉说了自己的感受。战友们纷纷表示：“这有什么？铁族嘛，比碳族聪明多了，办到这样的事情，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他们对眼前的奇迹无动于衷。卢文钊不由得想到一句话：“现在这个时代，不是缺少奇迹，而是缺少发现奇迹的眼睛。”但看看战友们复杂的表情，卢文钊忽然明白了：马上就要真正开战了，不管他们加入碳族军团的最初目的是什么，如今都面临着要不要向地球同盟军人开枪的选择；即使把对手转化为纳粹、幽灵、恶鬼、僵尸和恐龙，训练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开枪，可是实战中呢？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呀。
“不用担心，”恩诺斯说，“战场会教会你一切。不敢开枪的人，第一次上战场就会被淘汰。第二次上，大家就只会考虑如何快速有效地消灭敌人，不会再在开不开枪这样的小事上纠结了。”
“第一枪很重要。”旁边一位士兵说，“就跟破处一样。”
这话引来哄堂大笑，僵硬的气氛一扫而空。卢文钊也跟着笑了几声，却看见恩诺斯只轻微地笑笑，脸色还是那样凝重。看似胸有成竹的他，其实也是忧心忡忡。他加入碳族军团的目的是为了回到地球，现在地球近在咫尺了，他又该如何回去呢？还有我，我的目的一星半点的进度都没有啊！
这时，植入系统接收到了碳族军团总部的命令：第一个作战目标已经确定，是人类在月球的基地。一个小时后开始行动。
<h3>02．</h3>
“月球上大多是一些科研机构，没有大型城市，值得攻占的军事目标并不多。”铁线拳在战前的动员会上给大家进行情况说明，“第七中队分配的任务是攻占月球虹湾基地。这是太空军设在月球的军事基地，由太空军第276陆战队负责守卫。下面，我将虹湾基地的立体地图发给大家，立体地图附有详细的火力配置说明。请大家务必看清记牢。”
卢文钊知道虹湾基地，其主要任务是开采月球土壤中的氦－3。氦－3是氦的同位素，它可以和氘（氢的同位素）发生核聚变，在聚变过程中不产生中子，反应过程易于控制，既环保又安全。但是，地球上氦－3的总储量不超过500千克，无法满足人类的需要，而在月球表面覆盖着的厚厚的土壤里，氦－3的总储量却超过100万吨。正是对氦－3的大量开采，才使得可控核聚变技术走向实用化，而2047年建设的虹湾基地是最早实现大规模开采氦－3的地方。虹湾基地开采的氦－3一度占了月球氦－3总产量的一半以上。虽然后来新建了七八处氦－3开采工厂，但虹湾基地专为太空军提供氦－3的地位，从来没有动摇过。
显然，攻占虹湾基地，其政治意义和舆论意义远远大于军事意义。
出发的时间到了。大力士号运输船轻轻晃动，脱离立方光年号，向着月球虹湾地区飞去。碳族军团的六个中队分批列队进入对应的着陆器，将动力装甲与座椅绑缚在一起。
铁线拳介绍说：“按照计划，运输船会把着陆器投放到虹湾基地上空，然后着陆器依靠自身携带的火箭，自行降落到虹湾基地大门前平坦的沟谷地带。这是第一次作战，也不用紧张，就当是逼真的训练。作战模式都调好了吧？相信大家不会令铁族失望。最后，祝大家好运。”
说这话的时候，铁线拳站在G号着陆器的中央，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坐在密闭的着陆器里，空降到月球表面的那几分钟是最紧张的时刻。有人咬紧牙关，有人小声诅咒，有人默默祈祷。卢文钊坐在恩诺斯旁边，看见他在胸前虔诚地画着十字。想到他是阿米什人的叛徒，而阿米什人更像是一个宗教组织，卢文钊不由得感慨。我自己呢？我向谁祈求帮助呢？靠天靠地，最后还得靠自己。他叹了口气，握紧了电磁枪，旋即把作战模式调整为“史诗模式”。
幸而没有遭遇地面防空火力，F号着陆器非常顺利地降落到虹湾基地的门前。着陆器内的空气已经被抽走，所有陆战队员的动力装甲开启内循环模式。在着陆器降落的同时，闸门已经打开，陆战队员们抱着电磁枪，前赴后继地冲进荒凉的月球。
虹湾基地是附近唯一有生气的地方。陆战队员像羚羊一般跳跃着，冲向虹湾基地。有了动力装甲的帮助，在月球的低重力下，他们的动作并不笨拙与迟缓。
没有遇到抵抗。
守卫虹湾基地的太空军第276陆战队在看到着陆器的同时，就决定投降。348名太空军陆战队员，在虹湾基地的中心空地上列队，交出了所有武器。整个过程甚至没有开一枪，平静得就像事先彩排过一样。还有1332名工程和技术人员，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两名太空军陆战队员押着一个人走向铁线拳。那个人年岁不小了，一路踉踉跄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着。
“虹湾基地主任——罗伯逊·克里夫上将，以前是太空军副总司令，犯了错，被降职到这里，是虹湾基地官阶和军衔最高的。”一个队员向铁线拳报告。
“要是超神计划成功了，老子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罗伯逊·克里夫骂道。
“幸好你没有成功。”那个士兵说，“忍你很久了。你这个马屁精！自大狂！白日梦想家！”
“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咬死你！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让我们陪你一起送死？”另一个士兵骂道。
前一个士兵觉得骂得不过瘾，伸手抓住罗伯逊上将的衣领，作势要扇他耳光。铁线拳制止了他。“超神计划是怎么一回事？”铁线拳问。
士兵仰着脸，冲铁线拳说：“去后边的实验室看看就知道了。”
“不用去看，老子自己说。”罗伯逊上将不服气地喝道。
卢文钊从新闻里知道超神计划，罗伯逊上将就是因为资助亲戚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而被降职到月球虹湾基地的。至于超神计划本身，新闻里语焉不详。现在罗伯逊上将自己要介绍，卢文钊赶紧走到近旁，侧耳倾听。
罗伯逊上将说：“就是为了对付你们铁族这帮杂种。你们太聪明了，远远超过人类。再这么下去，人类迟早有一天会绝种。幸好造物主已经为人类准备好了反击的武器。那就是我们的大脑。现在，人的大脑普遍只使用了5%，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那些功勋卓著的大科学家、大哲学家、大艺术家，也只使用了10%。使用了不到10%的脑子，人类文明就创造出了今天的成就——包括制造出你们铁族。要是能把剩下的90%全部开发出来，每一个都成为比神还神的超神，那人类文明将是何等辉煌！”
一个人能够100%使用他的脑子，成为智商超过1000的超神会是怎样的体验？罗伯逊上将展开了想象：学习任何东西都轻而易举，任何难题都难不倒超神；超神能轻松地识别出事物和社会运行的规律，并恰当地使用它；超神会摒弃落后的语言和文字，采用更为先进的脑波用于交际；超神还拥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能力，比如，瞬间移动、预知未来、意念致动、隐身、无动力飞翔……
一个由超神组成的文明会怎样？罗伯逊上将的想象更加绚烂：超神与超神之间由脑波连接在一起，无数的超神连接起来就构成了超神文明，一个可以无限扩大的意识体。而一个可以无限扩大的意识体能够创造出比现阶段更加绚烂的文明。超神文明可以在空间上任意往来，超越光速，就像翻翻手掌；在时间上自由穿越，回到过去，来到未来，就像是跺跺脚。至于长生不老、随意变形、炸掉恒星等现在办不到的事情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现在幻想的所有事情、所有愿望，都能在超神社会实现。肯定还有很多我们现在没有想到，甚至不敢想，想也想不到的，都会在超神社会发生。”罗伯逊上将滔滔不绝地说，“当不受时空限制的人类意识体，以无限扩展的姿态覆盖银河系各个星球的时候，人类将站在银河系文明的巅峰，向无垠的宇宙发出属于我们的问候。至于铁族，到时候消灭你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想得挺好，但起点就错了，”卢文钊忍不住说，“人脑只使用了10%是个20世纪初就开始流传的古老谣言，你难道不知道吗？”
<h3>03．</h3>
“这不可能。”罗伯逊上将断然否定，“你撒谎。”
卢文钊说：“其实关于人的大脑所开发和使用的比例，有很多种说法。有的说普通人只使用了3%，最聪明的人也只使用了5%；也有的说，普通人使用了5%，而最聪明的人使用了10%。具体数值，取决于你看到的资料来自哪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这个数字都非常之小，小到令人伤心的地步。然而，大脑成像探索技术早就清楚地显示，大脑的大部分区域不是处于潜伏状态的，大脑的所有部分在一整天不同的活动中可能都会被用到。”
“这不可能是真的。你骗我。”
“有非常多的证据能够反驳10%的说法，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到科技伦理管理局的官方网站上查询。”
“官方网站也会说谎。”罗伯逊盯着卢文钊，道，“你说这种说法20世纪初就开始流传，如果是谣言，那为什么170年过去了，它还能在全世界流传呢？”
“这是因为，这种说法迎合了某些人的想法和需要。脑子只使用了10%的说法最具诱惑的地方在于，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快速提高我们的智力，而智力，通常被认为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中取得更高的社会地位的重要因素。”
“我还是不信。”
卢文钊问：“你具体是怎么做的？”
旁边的士兵抢道：“用药。”
“闭嘴！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这些狗屁不如的叛徒！早晚不得好死！”罗伯逊上将骂道。
铁线拳开口问：“什么药？”
“线粒体药物？”卢文钊灵光一闪，“升级版的‘聚精会神’？”
“是的。”罗伯逊上将点头承认，“比‘聚精会神’和‘烈焰’厉害多了，我叫它‘魔药’。”
“效果如何？”
“开始效果很明显，智力指数直线上升，但只能在高智商的阶段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其下降的速度甚至比上升的还要快。然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很低的水平，即使服用‘魔药’，也没有效果。”
“你这是在违反自然规律。相当于让大脑一天干完一个月的活儿，但在剩下的29天里，大脑处于强制性的休息状态。”
“我们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就是把魔药激发状态下的人类大脑与机器设备相连接，并不断使用替代性原件代替大脑，最终实现人类意识的数据化。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不同个体之间完全可以心有灵犀，其速度比借助植入系统快千百倍。数据化的意识体可以熟练掌握近乎无限的知识，拥有更强的适应能力和更大的活动范围。”
“结果呢？”
罗伯逊上将踌躇着，旁边的士兵替他回答了：“去后边的实验室看看就知道了。事情就发生在一个小时前。”
卢文钊向铁线拳请示，教官兼中队长同意后，他和恩诺斯一起出发了。按照地图的指示，他们很快走到罗伯逊的实验室前。虹湾基地有非常正规的物理实验场地，其中四间屋子在近期经过改造（改造的痕迹还很明显），成为不那么正规的生物实验室。
走进生物实验室的大门，各种实验器材和设备杂乱地摆放着。墙上有大幅标语，也被损毁过，仔细分辨，能认出是“人类的未来从这里诞生”的字样。
一个黄皮肤的男孩趴在下一间实验室的门前，穿着白色衣服，脑袋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金属帽子。植入系统扫描显示：男孩已经死亡。恩诺斯快步跨过去，将男孩翻转过来。他顶多12岁，身体还很单薄，面容扭曲，但身体没有见到明显的伤口。
“怎么死的？”卢文钊问。
“过量使用线粒体药物。”
“那这个就是，”卢文钊指着男孩脑袋上的金属帽子，上面还支棱着许多六边形的半透明小柱子，“大脑与机器的连接设备。”
“这透明小柱子好像是水晶制成的？”恩诺斯说。
“对。有很多人相信水晶能够开发智能，平稳情绪，提高直觉力，增强记忆力，带来灵感，帮助思考，还能给人勇气与力量。可惜，都没有什么科学根据。”
恩诺斯站起身来：“该死的，罗伯逊还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他把地球上没有完成的实验，搬到了月球上。”
男孩的身体蜷缩着，死前显然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继续往里走，也许还有其他人。”卢文钊建议。
里面更为凌乱，好像有个醉鬼在这里大闹过一场，没有一样东西在它应该在的地方。确实还有人。一共五个，年纪和刚才那个男孩差不多，都已经死了。一个白皮肤的男孩仰面坐在椅子上，口鼻流出黑色的血。一个黑皮肤的女孩侧身躺在桌子上，腰部向前突起，身体呈现出一把弓的样子。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头朝下，倒在墙角，脑袋与身体呈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撞墙把脖子折断了。还有两个女孩死死地抱在一起，身上各处都有深深的抓痕，衣服被撕得粉碎，并不锋利的手指掐进了对方的后背，由此可见当时无边的疼痛激发出的巨大力量。
“六个孩子，三个男孩，三个女孩。各种肤色，各种样品。青春期是一个人一生中变化最为剧烈的时期，也是最容易接受塑形和改造的时期。因此，罗伯逊·克里夫用十一二岁的孩子做实验。”卢文钊喃喃自语。
“该死！该死！真该死！”
有一台电脑开着。卢文钊过去查看，在名为“实验日志”的文件里，粗略地记录了罗伯逊实验室的建立与运行的过程。从日志中可以看出，超神计划并非标准的科学实验。它是一个混血儿，混合了科技名词、古老神话和传统巫术。服药、打坐、冥想、辟谷、练气等事项是实验对象每天的必修课。一个绰号叫“毒舌”的人在其中反复出现，显然在实验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奇怪的是，在最后两个星期的日志里，“毒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恩诺斯向铁线拳报告了实验室的情况，并要他派几个人过来收尸。“可怜的孩子。”他说，“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
不久，几个陆战队员带着裹尸袋过来，将六个孩子的尸体装好，带走。卢文钊和恩诺斯回到广场。罗伯逊·克里夫还在那里。恩诺斯径直走到他面前：“那些死掉的孩子，都是你干的？”
“做实验，就要允许失败。”
“六个孩子痛苦地死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我也不想这样啊……为了人类的未来，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你怎么不牺牲你自己啊？”
“我堂堂太空军副总司令，犯了点儿小错，就主动申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主任，不就是为了能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受影响地完成超神计划吗？”
“这就是你做出的牺牲？”
“难道还要我去死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做！我可不能死！”
“是吗？”
说着，恩诺斯端起了电磁枪。卢文钊见状忙喊：“不要，恩诺斯，不要！”恩诺斯·德特维勒没有回答，高高举起电磁枪，冲罗伯逊·克里夫的面部砸去，一下子就将他砸倒在地。
投降的太空军陆战队队列中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h3>04．</h3>
回大力士号运输船之前，卢文钊特地找了一个太空军陆战队的军官询问“毒舌”的事。军官告诉他，“毒舌”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极为聪明，但为人也极为刻薄，什么都瞧不上眼，什么都要毒辣地讽刺一番。罗伯逊实验室初步建好后，她就从地球来到了这儿。罗伯逊对她极为依赖，什么事都听她的。在织田敏宪的“双蛇计划”失败之后，罗伯逊变得极为暴躁，应该是想加速推进实验，然而遭到“毒舌”的拒绝。两人大吵了两天，“毒舌”就离开了虹湾基地，剩下的实验都是罗伯逊主持完成的。
这个“毒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卢文钊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一个答案，但不敢肯定这个答案是否正确。
大力士号回到立方光年号超级战舰后，虹湾基地罗伯逊实验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碳族军团。其他中队出击的结果也很快统计出来：六处一枪没放，投降；一处最高指挥官开枪自杀，其余投降；三处有象征性的零星抵抗，被轻松占领；只有第一中队在张衡环形山天文台遇到激烈抵抗，经过一番血战，攻占了天文台。
对于第一次作战，一枪没放，很多队员表示遗憾，并因此对下一次作战充满了期待——打打恶龙，打打幽灵，打打僵尸，谁不会呢？似乎只有卢文钊注意到奇怪之处：天文台为什么会激烈抵抗？谁在那里负责守卫？血战中，双方有多少人伤亡？
不久，卢文钊就从别人口中得知：守卫天文台的就是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血战结果，碳族军团轻伤3人，天文台工作人员47人全部死亡。那人叹息着说：“其实他们不必死的。”至于原因，他不肯详细说明，只说了一句：“在洪之锋的带领下，第一中队都成了疯子。”
洪之锋到底想干什么？正想着，恩诺斯凑过来：“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一枪不放就投降了。不光是因为罗伯逊·克里夫那个疯子。”他把一个新闻传给卢文钊：
北美地区执政官塞缪尔·洛克利尔被指控是分裂组织华盛顿组织的幕后首脑。当地时间11月18日10点，科技伦理管理局会同地球同盟安全部前往北美执政官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官邸执行逮捕塞缪尔的任务。塞缪尔的发言人对于科技伦理管理局的指控予以坚决否认，塞缪尔的卫队进行了激烈的抵抗。经过一番激烈交火，双方共死伤数十人，但塞缪尔并未被捕。双方处于胶着状态。第一视角随时跟进事态发展。
据悉，黄石公园首席科学家兼塞缪尔·洛克利尔的首席科学顾问来永清一度被认为是华盛顿组织最高首脑白头海雕，此前在黄石脉管实验室自杀身亡。内部人士透露，更早之前被捕的华盛顿组织在太空军中的卧底理查德·卡朋特供认出塞缪尔·洛克利尔的真实身份。
最新消息：塞缪尔·洛克利尔的大批支持者正赶往华盛顿特区塞缪尔官邸。亚洲地区执政官汪麟东呼吁塞缪尔及其支持者，在对地球同盟造成更大的破坏之前，放下武器，停止对抗，回到谈判桌上。
“领导层四分五裂，内部纷争不止，你叫下面做事的人怎么做？”卢文钊叹息道。比上阵杀敌更可怕的是，失去了作战的意义，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洪之锋来了。见到恩诺斯，他就大笑着说：“第一次上战场感觉如何？”
“怕得要死。”
“结果没有死成。哈哈。有什么好怕的？天上有立方光年号，谁敢乱动，把谁轰成渣渣。哈哈。”
接着，他询问了罗伯逊实验室的具体情况。他问得非常详细：多大年龄？长什么样子？死的姿势如何？恩诺斯一一做了回答。卢文钊发现，洪之锋非常兴奋，他根本不是关心、同情、可怜那些命运悲惨的孩子，而是从他们的悲惨遭遇中，汲取了某些笑料，或者说，黑暗的力量。当恩诺斯说他一枪砸倒罗伯逊时，洪之锋急吼吼地说：“要是我，肯定把那个狗屁上将打成马蜂窝。”继而感叹道，“你瞧，人就是这么可怕，居然拿孩子做实验。该死。”又道，“你们是一枪没放，就占领了虹湾基地，第一中队可是经过一场血战才拿下张衡环形山天文台的——过瘾。”
他的思维很跳跃，叫人跟不上。这就是恩诺斯曾经描述过的“单纯而敏感”的人？卢文钊忍不住，说：“听说，那些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投降了。”
“谁告诉你的？”洪之锋怒目圆睁，瞪着卢文钊，转而脸色一变，尽可能柔和地说，“诈降，是诈降。他们准备了工程炸药，想和我们同归于尽。”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他们必须死。”
“我是说，连陆战队都投降了，天文台的普通工作人员有必要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工程炸药与你们同归于尽吗？”
洪之锋翻了翻白眼：“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怀疑什么。”卢文钊悻悻地摇头，然后不再说话。

第二十四章 求助
<h3>01．</h3>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烂又遇打头风。坏消息总是接二连三。
一艘超级战舰突然之间出现在火星轨道。新闻里是这样描述的：“真的非常突然，在此之前空无一物；在此之后，它就已经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没有人知道它之前在哪里制造的，又是怎样制造的——它实在是太大了，有156千米长，要是人类来制造的话，至少要花50年时间。铁族叫它立方光年号，意思是说它可以统御一立方光年的空间吗？目前还不得而知；它上面有哪些超级武器，也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它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就是地球。”
地球根本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战舰。稍微了解军事的人都知道：太空军原有的五艘主力战舰（珠穆朗玛号、乞力马扎罗号、麦金利号、阿空加瓜号和厄尔布鲁士号）全都在火星折戟沉沙，化为飞灰，而另外两艘主力战舰（查亚号和文森号）还是设计图纸。即便七艘主力战舰聚齐，恐怕也不是立方光年号的对手。事实上，萧瀛洲的远征舰队覆灭之后，太空军只剩下十来艘战舰，包括一艘战列巡洋舰、五艘太空驱逐舰和八艘太空护卫舰，以及一些后勤补给舰和运输船，已经没有进行星际战斗的能力。现在，立方光年号逼近地球，太空军拿什么去应战呢？
月球的所有军事基地在几个小时内全部被碳族军团攻占，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几乎就是拱手相让。“碳族军团陆战队员走进去，投降仪式早已经准备好了。”新闻里是这样描述月球上发生的一切，“只有一些出于个人荣誉的零星抵抗，没有人愿意为地球同盟牺牲。另外，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吓坏了。”
地球上的事情也不容乐观。在华盛顿，塞缪尔·洛克利尔的支持者越来越多，地球同盟方面的军队已经停止了进攻。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注定会流血的逮捕，谁也没有想到会演变为旷日持久的对抗。双方正在等待各自的领导人做出新的指示（关于塞缪尔，萧菁听到一种说法：当初塞缪尔之所以放弃来永清，是因为他有了更为远大的目标。他想要的，不再只是北美洲，而是整个地球。至少在当时的他看来，乱世即将降临，手握兵权的他，有这个机会，掌握权柄，成为地球的第一公民。可怜的来永清，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等待塞缪尔的拯救）。
华盛顿之外，各大州很多城市都爆发了程度不同的骚乱，各种非政府组织活动日益猖獗。裸猿俱乐部的裸猿们赤身裸体地走上街头，主张立刻向铁族无条件投降，“那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道”；铁族之友的少年们四处散发传单，要人们团结一致，形成合力，对抗铁族，“以打促和，共渡当前的难关，才是上上之策”；消失很久的天启基金，也蠢蠢欲动，倾尽全力散布对铁族的仇恨，“空气是我们的，大地是我们的，海洋也是我们的，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要毁也要毁在我们手里，也绝对不能留给魔鬼铁族”。
还有很多人想夺门而走，却不知道“门”在哪里。铁族要对付的是整个地球，地球上没有哪一块地方是安全的。以往发生战争，往深山老林跑，往沙漠戈壁跑，往汪洋孤岛跑，现在能往哪里跑？地下吗？海底吗？也不过是延迟被铁族发现的时间。金星吗？水星吗？人类还没有开发这两颗行星，去那里，门儿都没有。
坏消息越多，萧菁的心情就越是郁闷、焦躁。整个404团也笼罩在同样的情绪里。大家聚在一起，除了唉声叹气，小声抱怨，就是沉默不语。如今散落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太空城是立方光年号与地球之间唯一的阻隔，但这阻隔，未免太无力了。团长丹尼尔组织了两次包括所有参谋参加的404领导扩大会议，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的效果。虽然还没有谁在会上提出“投降”的事宜，然而那个字词带着耻辱的气息一直悬浮在会场上空。随后就出了“逃兵事件”。
一个下士，利用货船在404团卸载货物的机会，偷偷地潜进摆渡船的货舱里。他只穿了轻便宇航服，以为这样就能熬过从404团到“喜马拉雅”空间站的真空地带。等货船靠上空间站，被人发现的时候，这个胆小而愚蠢的下士已经被冻成了冰棍。检查他留下的个人信息，发现他真的被吓坏了，一心只想回到妈妈的身边。
一向擅长和稀泥的团长丹尼尔这回大发雷霆，一边向总部拉尼亚凯亚汇报情况，并自请处分；一边严令404团各个连队摸清士兵的心理现状，做好士兵的思想工作，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大家的压力都大呀。”戴维·查莫斯对于团长的行为这样评价。
萧菁没有回应。
刚回到起居室，丹尼尔团长就来找萧菁了，戴维也跟着。“刚刚接到拉尼亚凯亚的消息，要你马上参加一个会议。”丹尼尔说。
“什么会议？”
“不知道，没有明确说明是什么会议。只是指示，会议保密级别最高，要求做好保密工作。所以我把戴维也叫上了。”
三个人来到会议室。戴维忙活了一阵，说所有设备检查完毕，一切正常，没有发现间谍程序，已将系统安全程序调至最高等级。丹尼尔抬抬手指，示意萧菁可以去了。萧菁启动植入系统，连接上会议室的主控电脑，进入浸入式上网模式，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吸入一个旋涡。瞬息之间，她已经置身于一间虚拟的大堂。
她惊讶地发现，这是地球同盟最高常设机构执委会的虚拟会议室。
<h3>02．</h3>
当初，地球同盟成立的时候，把总部建在哪里一度成为热门话题。谁都想把总部建在自己的城市，谁都不想把总部建在别的城市。最后是靳灿秘书长拍板决定：哪里都不建，就建在量子寰球网上，名字也不用想了，就叫总部。当地球同盟从秘书长制度改制为执委会制度后，人们才能体会到靳灿当初这样设计的苦心所在：只有在网上，打破了陆地与海洋的限制，才能感受到地球是一个村落，而人类是一家人。
虚拟会议室布置得不算富丽堂皇，也不算恢宏大气，其建筑格局刻意摒弃了传统风格，呈现出强烈的未来主义风格。萧菁站在会议室的小门旁边，看到执委会的五位执政官坐在碟形座椅里，正在辩论。她想靠近一些，却被一个突然闪出的礼仪小姐阻止了：“请稍等，萧菁小姐。执政官们正忙，请稍等。”这里也能听到发言，萧菁就退回了原处。
正在发言的是东亚地区执政官汪麟东：“现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也不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需要的是东风和西风合成一股风，共同应对铁族的挑战。至于南方文明，完全是一种出自局部政治需要而臆造的概念，既无理论支撑，也无事实根据，反而造成人类文明的分化，有彻底毁掉地球同盟的危险。”
非洲地区执政官伦纳德·杰罗姆博士显然不同意汪麟东的说法，他言辞激烈地说：“南方文明是在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夹缝中倔强生长出的奇迹，它是人类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执委会居然在争辩这样学术性的问题？虽然一个是大师，一个是博士，都是学富五车的人，确实容易在学术方面争论起来，但这个时候争论，未免不合时宜吧。萧菁想了想，却又觉得有其合理性。
“各位，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文明的问题，是来讨论怎么应对眼下这场危机的。”西亚执政官兰姆·辛格郁郁寡欢地说。他出生在政治世家，祖上三代都从政，但对眼前的困局似乎力不从心。
“玛蒂尔达死了，塞缪尔叛变了，立方光年号来了，哈哈，我们这些人还能干些什么？”南美洲执政官伊里奇·拉米雷兹·桑切斯笑道，“要不，我唱首歌，活跃一下气氛？”
“不必了。”汪麟东板着脸。
“大众情人”伊里奇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澳洲执政官詹姆斯·约瑟夫·西尔维斯特在一旁嘿嘿地笑起来，旋即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从政之前，詹姆斯是一位声名显赫的演员，有一张帅气到无可挑剔的脸，曾经数次获得世界级影帝的美誉。
兰姆·辛格使劲地敲着座椅，铁青着脸，说：“我受够你们了。”他站起来，大有马上就离开下线的意思。
“别急，兰姆·辛格，”汪麟东马上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提请执委会审议。”
兰姆·辛格思虑片刻，缓缓坐下。
“萧菁，你进来吧。”
萧菁走到会议室中间。
“克里斯汀娜，你好啊。”伊里奇热情地喊道，“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萧菁环视四周，道：“各位执政官，大家好。”
汪麟东说：“你父亲的事情，我很遗憾。”
“那是他应得的。”萧菁简单地回答。她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就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道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汪麟东说，“你的身份很特殊。今天需要你的特殊身份，去做一件事关人类前途命运的大事情。”
“请讲。”
“萧菁，各位执政官。”汪麟东提高了声音，“眼下的局势危如累卵，相信大家都心中有数，具体情况我就不再赘述。立方光年号攻占月球，逼近地球，我们已没有可以御敌之兵，眼见第二次浩劫即将发生。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向原铁求援。”
执政官们都沉默着。萧菁也不知道说什么，闭紧了嘴。
汪麟东继续说：“原本，萧瀛洲是去求援的最佳人选。他是少数同时赢得人类和铁族信任的人之一。只可惜，他身陷囹圄。以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去原铁求援。还好，我们有小萧菁。据我所知，萧菁在铁族那边，也有不错的评价。而之前，在北美洲黄石公园应对来永清和华盛顿组织的事情，大家也看到了萧菁处理紧急事务的能力。”
萧菁注意到，汪麟东非常刻意地避开了塞缪尔的名字。不提他就能当他和他的分裂行为不存在吗？笑话。“求援？具体指的是什么？”萧菁问，“我需要明确的答复。”
汪麟东答道：“铁族在浩劫之后分裂为三大族群：原铁、自由铁和文明铁。其中，自由铁即是常说的安德罗丁，本来是对人类文明最认可的群体，但人数不多，缺少力量。原铁在浩劫后重新建造灵犀网络，回到钟扬最初设定的模样。与我们作对的，主要是居住在火星上的文明铁。
“原铁数量有800万，居住在拉格朗日点的三座太空城里。如果我们能说服原铁，让他们出面，或是劝阻文明铁，或是直接同文明铁作战，我们方可避免第二次浩劫。”
“可能吗？原铁为我们而战？”詹姆斯问。
汪麟东说：“根据研究，原铁对人类文明有相当高的依赖心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把我们视为造物主。”
“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兰姆·辛格犹豫着。
“快做决定吧！”伊里奇叫嚣着，把“老子还有很多事要忙”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好，我同意派克里斯汀娜作为执委会全权代表，去同原铁谈判，让他们出兵打败文明铁。只要原铁能做到这一点，我们什么都可以答应。”
“什么都可以答应？”兰姆·辛格问。
汪麟东说：“只是权宜之计。”
“我也同意。”詹姆斯兴奋地说，“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让他们狗咬狗。嘿。”
“兰姆，你的意见呢？”
“同意。”
“博士？”
“4:1，我反对有用吗？”伦纳德博士说。
“就这么决定了。”汪麟东说，“萧菁，事不宜迟，关系重大，请你立刻出发。”
他没有问萧菁的意见。
<h3>03．</h3>
萧菁从虚拟会议室切换出来。丹尼尔和戴维在会议室外候着，见萧菁脱离了浸入式上网模式，就走了进来。
“为我准备一艘飞船，飞往拉格朗日点的太空城。”
“去那里干吗？”戴维问。
“总部的通知一会儿就到。现在就开始准备，可以节约时间。”
丹尼尔团长点头说：“我已经收到了通知。你可以乘坐天堂鸟号去。船员们正在来的路途中。”
“戴维，麻烦你为我准备一份铁族在浩劫之后分化为三大族群的资料，重点是这三大族群对人类的态度。”
“没问题。”
在萧菁踏进天堂鸟号的时候，她就收到了戴维传来的资料，立刻贪婪地看起来：
2029年10月，因为被名为“布龙保斯之火”的电脑病毒破坏了灵犀系统，原本依靠灵犀系统连接为一个整体的近600万钢铁狼人集体掉线，分散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突逢剧变，钢铁狼人无法适应，在混乱中自相残杀，420万钢铁狼人在混乱中死去。
第一次碳铁之战，以铁族对碳族的全球核武器突袭开始，以碳族对铁族的戏剧性胜利结束。
不管是碳族，还是铁族，战后都是百废待兴。走什么样的发展之路，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采取什么样的策略，诸如此类的问题，同样摆在碳族和铁族的面前。
对铁族而言，失掉灵犀系统，给铁族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新的牢不可破的连接，那就是文明。他们潜心研究人类文明的类型，研究文明的优点和缺点，集各类文明之大成，试图塑造出全新的钢铁文明。
因为观点和际遇不同，钢铁狼人分化为三大族群。第一类，重新建造灵犀网络，回到钟扬最初设定的模样，是为“原铁”；第二类，专心学习人类文明，认为文明才是使个体凝聚成为集体的纽带，放弃灵犀网络，获得自由之身，是为“自由铁”；第三类，着迷于技术进步，追求新的演化，认为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学习人类，都不是钢铁狼人的前进方向，钢铁狼人应该走自己的路，打造自己的文明，是为“文明铁”。
原铁、自由铁与文明铁对人类的态度各不相同，这与他们追求的目标息息相关。
原铁的目标是保持现状，与人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疏离，更不追求敌对。他们与人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数量有800万。
自由铁（即安德罗丁）混迹在人群之中，想通过研究人类社会的运作方式，来推行更为理想的太空文明形式。自由铁认为，人类自诞生以来，已经与大自然相互切磋了数百万年，尤其是近一万年来，蓬勃发展，从偏居一隅，到走遍全球，进而觊觎太阳系，其文明与组织形式，肯定有值得学习与借鉴的地方。自由铁的数量没有确切地统计过，估计总数不超过100万。
文明铁的目标是建立与人类文明不同的文明形式。文明铁认为，人类的文明与组织形式是在地球上演化出来的，成也地球，败也地球，人类文明已经不适应于太空的新环境。如果谁耽误或者阻止了文明铁实现他们的目标，文明铁会毫不犹豫地予以碾轧。常说的铁族有9000万，指的就是文明铁。
文后附有戴维的一段话：“查过资料我才知道，虽然铁族差点使我们灭绝，虽然我们正在和铁族作战，但我们对于铁族的认识却是如此之肤浅。很多人对于铁族的了解，还停留在靳灿50年前的水平，在铁族脸上贴着群集社会、量子效应、计谋不行等寥寥几个标签。我真不知道是靳灿的研究太超前了，还是现在的研究者太懒惰。”
事实上，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铁族已经分化了。萧菁想。
天堂鸟号已经出发，在幽暗的宇宙里悄无声息地航行。原铁住的太空城位于地球与太阳之间的拉格朗日点，距离地球150万千米，天堂鸟号要飞上好几天。
出发后八小时，萧菁收到汪麟东发来的一条信息：
“你母亲安柏·希尔娜死于堪萨斯的一场骚乱，请节哀。人类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
干巴巴的，就两句话，没有前因，没有经过，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结果。萧菁闻此消息，悲痛莫名，哭了很久。然而，她并不知道，是为母亲的罹难而哭，还是为自己的不幸而哭。
出发后28小时，萧菁收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现在她早已离开量子寰球网的信号范围很远了，这个电话是由404团会议室的通信系统转接到天堂鸟号的。
没想到打电话来的是一个老迈不堪的和尚，皮包骨头描述的就是他这个样子。“阿弥陀佛。”他口宣佛号，声音轻细，仿佛刚出嘴唇就已经消逝在空气里，“女施主，老衲星魂。”
萧菁诧异极了。她知道星魂是龙泉宗的开山祖师，曾经在一次集体活动中见过。但这个时候，他打电话来……
“大法师，你好。”她等着星魂自己说明来意。
“老衲刚见过汪麟东施主，并促膝交谈，讨论东西方文明，讨论眼下正在进行的劫数。”星魂道。
汪麟东本身集儒、佛、道于一身。萧菁听汪麟东说起过龙泉宗，似乎很推崇。他说：“一方面，龙泉宗用原始佛教的话语来解释世界的运转；另一方面，又用现代科技的话语来消解原始佛教的晦涩。两相照应，使得龙泉宗既保持了话语的高深与精妙，又有了通俗易懂的注释。在入世与出世之间，龙泉宗走得非常稳当。”但是……
星魂大法师道：“劫数不分大小，历来自有天定，如何度劫，却是各有各的妙方。从古至今，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西方文明喜好将一切毁灭了重来，灭世重生的概念东方从未有过，所以西方文明一次次在烈焰中毁灭，又一次次在灰烬中重生，恍如永世轮回；东方文明崇尚病树前头万木春，无须彻底毁灭，因而朝代更迭，但文明得以世代延续，历数千年而薪火相传，不曾断绝。以我烛光之见，病树发芽似优于灭世重生。然则，汪施主有其心无其力，千钧重任竟落到女施主肩上。是灭世重生，抑或是病树发芽，女施主可要好生思量。”
萧菁觉得肩膀为之一紧。
星魂大法师继续说道：“佛祖释迦牟尼圆寂之后，其弟子对于佛祖与经文的理解就出现了不同。一派认为人最重要的品德是智慧，是为小乘；另一派认为慈悲最重要，是为大乘。两派各执一词，纷争不休，逾越2000年。龙泉宗以为，人最重要的是品德，既非智慧，亦非慈悲，而是蕴含大慈大悲的大智慧，抑或是蕴藉大智大慧的大慈悲。两者缺一不可。你可明白？”
萧菁点头，道：“懂得一二。大法师是要我以大慈大悲与大智大慧完成此行的重任。”
星魂大法师道：“阿弥陀佛，但愿众生都能最后赢得胜利。”
<h3>04．</h3>
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1772年用数学方法证明，两个天体之间存在引力中心点。在这个点上，飞船无须燃料，也可以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如果要调整位置，只要少量燃料就可以了。这样的点被称为拉格朗日点。经过计算，太阳和地球之间存在五个拉格朗日点。其中第二个点位于日地连线上，地球外侧约150万千米处。那里是探测器、天体望远镜定位和观测太阳系的理想位置，在工程和科学上具有重要的实际应用和科学探索价值。
与星魂大法师通话后八小时，天堂鸟号已经飞临目的地。透过飞船舷窗，萧菁看到原铁太空城，呈标准的碟形，比任何人类建造的太空城都要大。人类建造的最大的太空城是太空军总部拉尼亚凯亚，在原铁太空城面前不过是个侏儒。它的直径比拉尼亚凯亚长十倍，立方光年号在它面前也只有俯首称臣——当然这样比较是不公平的，原铁太空城是一座供原铁居住的城市，而立方光年号是一艘太空战舰，要履行星际作战任务。
看到原铁太空城的第一眼，萧菁就相信汪麟东的判断，能对付文明铁的，也只有原铁了。
画面显示，同样的太空城有三座，均匀地分布在L2点上。三座原铁太空城，彼此相距3000千米，在一个圆形轨道上，围绕共同的质心，缓慢地旋转。这三座太空城分别叫作“伏羲”“女娲”“燧人”。
天堂鸟号向原铁太空城发送信息，说明来意，并提出着陆申请。不久，得到原铁方面的答复，准许降落到“伏羲”，同时提醒：“下飞船时，请萧菁小姐穿好宇航服。太空城里是没有空气的。”
铁族是人工智能，不需要空气，太空城自然不需要灌注含氧量超高的空气。单纯从工程上讲，不知道要省多少事。萧菁一边穿宇航服，一边胡思乱想。比起人类来，铁族果然更适应太空生活。
按照原铁的指示，天堂鸟号对接到“伏羲”太空城的脐带码头上。萧菁穿好宇航服，飘飘然穿过临时拼接的通道，进入“伏羲”太空城内部。
一个钢铁狼人在通道尽头等她。“萧菁小姐，你好。”他说，“我的铁族编号是677643678135，当然，这个编号对于你来说，毫无意义。所幸，与人类打交道的时候，我使用另一个名字。我是铁中棠。”
这个名字萧菁再熟悉不过了。浩劫中，他是铁族制造出来的第一批安德罗丁之一，因为与靳灿的近距离接触，在靳灿的故事里扮演了关键角色，而为人类熟知。在父亲拯救地球的故事中，他也一度出场，充当了幕后黑手，那个背后操控一切的家伙。不过……
“你不是安德罗丁吗？”萧菁问。
铁中棠答道：“我成为安德罗丁，以碳族的面目在人群中活动，不过是任务的需要。任务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申请了新身体——真正的铁族的身体。铁族，不适合寄居在碳族孱弱的躯壳里。”
铁中棠言辞中表现出的冷漠与隔膜让萧菁心中微微一冷。照铁中棠以前的经历，不应该这样啊！
铁中棠继续说：“萧菁小姐拜访伏羲城，事出突然。我谨代表全体铁族，欢迎萧菁小姐的莅临指导。”
“你是原铁的发言人，对吗？”萧菁问道，“我对你说的一切，会同步共享给所有原铁，而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原铁全部成员集体决策的结果。我说得对吗？”
“对。照你们的说法，铁族是一种群集型智慧，而你们碳族是分散型智慧。”
“既然大家都是有智慧的，虽然在具体方式上有所不同，但我们碳族和铁族有彼此交流的基础。你们同意这种说法吗？”
“同意。”
萧菁说：“如今事情紧急，容不得再三拖延。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我代表地球同盟执委会，来这里与原铁谈判。”
“请讲。”
“碳铁之战已经造成巨大的伤亡，地球与火星各有损伤。执委会不忍见到生灵涂炭，决意和谈。但缺少中间人。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请原铁从中斡旋，促成碳、铁两族停战。”说完，萧菁盯着铁中棠的狼脸，但看不到他的表情变化。汪麟东的指示是向原铁求援，让原铁去对付文明铁。再三思量，萧菁决定先把基调定为和平斡旋。
“你的目的就是和平谈判吗？”铁中棠似洞悉一切，他没有等待尴尬的萧菁回答，接着说，“请跟我来。”
他们离开机场，走了一段路，又乘坐了一段时间的电梯。
“你们的太空城叫伏羲、女娲和燧人，我记得这是中国神话中的三皇。”
“是的。当初，钟扬第一次制造铁族纳米大脑时，命令铁族大脑一分为三，分别命名为伏羲、女娲和燧人。将太空城也这样命名，是为了纪念钟扬。原铁太空城2037年就开始建造了，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现在的规模，原铁花了40年的时间，才逐步建成今天的样子。”
“你们一定很崇拜钟扬吧？”
“我们为他发明了一个词语，这个词语的全部意思翻译不出来。它混合了造物主、先知、圣贤、大能、巫师、首领等诸多意思。”铁中棠说，“前面就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钟扬纪念堂。”
萧菁记得，在重庆的时候，卢文钊邀请她参观钟扬纪念堂。非常独特的人生经历，那是我和卢文钊第一次约会，萧菁不无遗憾地想，结果钟扬纪念堂在参观的过程中被炸毁了，而那之后，卢文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到火星上去了。正所谓“物不是，人也非”。
原铁的钟扬纪念堂比重庆的钟扬纪念堂大两倍，但展示的东西倒也相差无几。对于钟扬这位铁族的缔造者，铁族和碳族都知道得太少。他的生平，他的秉性，他的样貌，全都记载于《钟扬日记》之中。《钟扬日记》以各种面目出版过许多次，而它的原件就在原铁的钟扬纪念堂。这本日记从2024年3月18日开始写，到2024年12月23日止，共写了55则日记，计有43276个字。靳灿就是根据《钟扬日记》，研究出铁族起源的秘密。
《钟扬日记》原件被小心地保存在一个透明的器皿之中。铁中棠介绍说：“那是专门为长期保存纸质文档设计的，保证《钟扬日记》原本在1000万年内不会朽坏；如果1000万年里，技术再有进步，《钟扬日记》还能保存得更为长久。”
1000万年？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超过了一般人感受能力的时间——人类在地球上出现的时间还只有600万年呢。萧菁不胜唏嘘，一种无法把握与掌控的感觉长时间地占据了她的身心。
除了原件，原铁还精心制作了《钟扬日记》的电子版本。原件的一切，包括错字、增删、印痕、花纹，电子版本都一分不差地复制下来。当萧菁和铁中棠走过的时候，《钟扬日记》的每一页就立体地呈现在墙上。
在日记的第一页，钟扬这样写道：
3月18日
先说说为什么我忽然想起要写日记。
星期三晚上，坐在被窝里看《安妮日记》。这是第二次看，依然被安妮·弗兰克细腻、生动和真实的文笔所打动。很难相信，一个十三四岁的荷兰女孩就能把文章写得这么好，而我十三四岁时只会写没有个性的命题作文。如果安妮没有死在纳粹集中营，她铁定会成为著名女作家。真是可惜。她只写了这本日记。但就是这么一本日记，也让安妮·弗兰克在死后还活在世人的心里。我忽然间有一种冲动，我也要写日记！
19世纪的法国浪漫主义画家德拉克鲁瓦曾经这样写道：“保留自己感觉和感情的历史，我等于活了两次，过去将会返回，而未来也就潜藏其中。”我当然不会指望因为这本日记而活过两次，我只是想说，我将在这里，记下我的喜怒哀乐，记下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记下一个完全真实的自我。
我不希望我的生命空过，而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27年。在这27年里，我曾经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
萧菁以前读过几次《钟扬日记》，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收获，但显然，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一次。凭借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钟扬不但活了两次，而且还将继续活下去，活过上千万年。他的目标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达成。那么我呢？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23年。在这23年里，我曾经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还有，我的目标是什么呢？
萧菁跟着铁中棠继续走，走到了钟扬纪念堂最上层。她看到了活生生的钟扬。此前，她从来没有想象过钟扬是什么样子，但一看到那个人，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唯一词语就是“钟扬”。
当然，那个钟扬不会是真的。早在2024年，他就死于重庆自动化研究所的爆炸中。萧菁此时看到的，是原铁根据为数不多的资料，重建的立体投影版“钟扬人格”。
“只有55%的准确，我们倾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个水平。”铁中棠说，“非常遗憾，铁族之父的真面目，依然隐藏在历史的烟云之中。”
“原铁经常来这里拜访钟扬吗？”
“只有在特定时间才来。”铁中棠说，“平时靠灵犀系统，我们随时能和钟扬联系，向他提出我们的疑惑，征询他的意见和建议。”
一个数字化的上帝吗？萧菁走到“钟扬”面前，问：“你好啊，钟扬前辈，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钟扬皱着眉答道：“当然可以。但最好别问我感情的事。”
“你后悔吗？我是说，你制造出了铁族，你后悔吗？”
钟扬答道：“没什么可后悔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吗？过去从来就不是拿来后悔的。”
萧菁又问：“那在你的设想中，碳族和铁族该以何种方式和平相处呢？”
“说实话，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钟扬说，“当时我只是想把自己的设想尽快完成，时间不等人啊。至于碳族和铁族该怎么相处，让别人去想吧。我真的不擅长这个。”
“但现在碳、铁两族打得不可开交啊！”
钟扬沉默了，旋即答道：“这是我不想看到的场景。”
萧菁转向铁中棠：“这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场景吗？碳、铁两族两败俱伤，地球与火星尽皆生灵涂炭！”
“不愿意。”
“因此，”萧菁字斟句酌地说，“我代表地球同盟执委会，恳请原铁出面，在文明铁与地球人类之间斡旋，停下眼前不该发生的战争。”
“如果有需要，你们还会恳求原铁出兵，与文明铁作战，是吧？”铁中棠以嘲弄的语气说，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我们拒绝这个提议。”
“为什么？”
“原铁在成立之初，就确立了对碳族的唯一原则：互不干涉。原铁不会参与碳族的内部事务，碳族也不准干涉原铁的内部事务。”
“我以为在和靳灿以及我父亲打过交道之后，你会对人类有更多的感情！”
“原铁对碳族的唯一原则是集体决策的结果。原铁对碳族中优秀的个体，譬如钟扬、靳灿、萧瀛洲，敬畏有加，但对碳族这个整体，原铁只能敬而远之。”
萧菁无言以对。原铁对人类的生死存亡采取冷漠旁观的态度，这是她事先知道的，但没有想到原铁执行得如此决绝。愕立良久，她喃喃自语道：“这么说，如果我请你们救救我父亲——他现在的情形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也不会答应的。”
“是的，互不干涉原则，既适用于整体，也适用于个体。”铁中棠说，“在靳灿最后的日子，汪麟东曾经来过伏羲城，央求我们延长靳灿的寿命。他说他需要靳灿多活十年，在碳铁之战刚刚开始时，靳灿就死掉的话，对于整个战局极为不利。原铁拒绝了汪麟东的请求。”
难怪汪麟东知道原铁太空城的事情。
“对靳灿的离去，我深表遗憾。人类的生命太短、太脆弱，蜉蝣一般。在他弥留之时，我曾飞往地球去看望他。”
这是整个谈话过程中，铁中棠唯一流露出感情的时候。眼睁睁地看老朋友去世，这到底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还是一种参透生死的豁达？对于铁中棠，更多的可能是后者吧。
顿了一下，铁中棠又道：“靳灿最后见到的是我。我可以告诉你，靳灿并非自然死亡，他是被谋杀的。”
“谁干的？”萧菁几乎是尖叫着。
铁中棠摇着他的狼头：“不知道。原铁知道这个事实，但没有深入调查。因为有互不干涉原则。”
萧菁悲哀而无助地看着铁中棠，心里知道她此行的任务全部失败。在她到来之前，原铁早已经打定主意，在偌大的太空城里，默默地供奉钟扬，默默地生存繁衍，冷眼旁观碳、铁两族的生死存亡之战。
这一切，甚至在钟扬制造出铁族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因为原铁全然是按照钟扬给定的方式生活着的。
<h3>05．</h3>
在回404团的途中，萧菁收到了一条突发新闻，看罢，只觉得背心发凉，一阵阵恶寒在心中翻涌：
非洲地区执政官伦纳德·杰罗姆在约翰内斯堡宣布非洲地区脱离地球同盟的管辖，独立为非洲联合阵线。伦纳德博士说，这是南方文明摆脱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钳制，独立自主，创造前所未有的辉煌历史的开端。伦纳德博士表示，非洲联合阵线不会把钢铁狼人视为对手和敌人，而是把他们当作强有力的朋友。“非洲联合阵线将寻求与火星铁族签署互不侵犯协议。同时，欢迎铁族到非洲居住，非洲的发展，南方文明的未来需要你们。”伦纳德博士如是说，“以开发金星为目的的‘伊玛纳工程’正在塞伦盖蒂草原如火如荼地进行。南方文明的未来在金星而不是地球上。”
对于非洲联合阵线的建立，亚洲地区执政官汪麟东对新闻界表示：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典型的背后捅刀子的行为，地球同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行为发生。地球同盟执委会已经宣布开除伦纳德，并向所谓的非洲联合战线发出照会，如果48小时内，不宣布解散非洲联合阵线，非洲地区回归地球同盟麾下，地球同盟将调动一切军事力量，平定叛乱。非洲联合阵线发言人对此事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让他们来送死吧。

第二十五章 爆炸与逃离
<h3>01．</h3>
靳灿说，他被钢铁狼人俘虏，接受了一次测试。他通过了这次测试，于是被钢铁狼人邀请为解谜人，任务就是解答铁族的起源之谜。
这件事非常古怪。
古怪之一是，靳灿说，数十万人接受过钢铁狼人的测试。然而，除了靳灿等少数几个人，根本找不到更多的被测试者。浩劫造成的大规模死亡能够解答一部分原因，但不能解释全部的疑问。
古怪之二是，靳灿一直强调铁族的智商整体上比人类高好几个数量级，为什么如此聪明的铁族会求助于人类？你会向黑猩猩询问人类起源的秘密吗？连钢铁狼人都无法解答的问题，他们凭什么相信人类能够解答？
然后是解谜人小组。
靳灿说，解谜人小组一共四个人：德国哲学教授休伯莱恩·怀斯曼、南非电脑病毒专家贾迈勒·比尔·格林、铁族天才少女莉莉娅·沃米，另外就是靳灿自己。
从任何一个方面讲，无论是学识、阅历，还是智商，前面三位都比来自人类的科学迷要强许多。结果，做出主要贡献的居然是靳灿：量子智慧假说是靳灿率先提出来的；钟扬创设进化情景，催生出钢铁狼人始祖的结论也是靳灿得出的；提议制造“布龙保斯之火”病毒，破坏钢铁狼人的灵犀系统，使铁族陷入内乱，结束“五年浩劫”，结束第一次碳铁之战的，还是靳灿！
这可能吗？
根本就不可能。
完全是在编小说嘛。就是编小说也不能这么编，漏洞实在是太多，简直惨不忍睹。我都开始怀疑编小说的人到底有多愚蠢了。
我告诉你们，我做过详细的调查：德国哲学教授休伯莱恩·怀斯曼这个人确实存在，但在浩劫刚刚开始的2025年就死掉了，死在最初的混乱中。根本就没有南非电脑病毒专家贾迈勒·比尔·格林这个人，我查遍了所有南非的资料，都没有发现他，这个据说发明了“布龙保斯之火病毒”的人完全就是虚构的。有人声称见过犹太女孩莉莉娅·沃米，但没有留下任何信得过的资料，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莉莉娅·沃米小姐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是智商215的天才。你见过智商215的天才吗？你知道她做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发明或者发现吗？没有。所以，这个名字古怪得根本不像犹太人的女孩也多半是虚构的。
好吧，解谜人小组一共四个人，其中三个是虚构的，只有靳灿是真实的，也就是只有靳灿能够完成他说的那些丰功伟绩。噢，真是伟大啊！谎言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都五体投地了。
顺便说一句，尽管现在市面上还有许多版本的《钟扬日记》在售卖，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据说是启发了靳灿找到了铁族起源之谜的《钟扬日记》的原版。
所谓《钟扬日记》，也是靳灿杜撰的。
靳灿这一生，就是不停地编造谎言的一生。
你要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合理的结论只有一个：为铁族服务。
卢文钊看着这篇新搜到的文章，不由得大摇其头。
月球战役（如果那些零星的抵抗能够算作战役的话）后，立方光年号一直待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的拉格朗日L2点上。这里处于地球和月球连线的延长线上，距离月球65000千米。地球与月球的引力在这里达到某种平衡，只要很少的动力，就能飞向地球或者月球。同时，这里的航天器还要受到太阳引力的干扰，实际运行轨迹非常复杂，形成了围绕地—月L2的晕轨道。这里一直是为宇航员和工程师积累深空操作经验的前哨基地。然而，铁族没有向地球发起进攻，也没有公布他们的下一步计划，甚至没有对地球发表宣言，让地球同盟无条件投降。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碳族军团也没有接受新的任务，陆战队员们都在运输船里窝了20多天（按照火星历计算，刚进入2063年白羊月；若以地球历计算，则已经是2077年12月）。有的成天跑去训练场，在“全裸模式”或者“肠道模式”（这是碳族军团目前最为流行的两种自定义作战模式）下消灭那些或香艳或诡异的“敌人”。剩下的陆战队员都成天泡在地球的量子寰球网里。
离开火星以后，植入系统就不能上量子赤道网了。好多人都不习惯，整天都像憋着一泡尿却找不到厕所的样子，仿佛网络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本来，在现在的位置也不能接入地球的量子寰球网。在一个“聪明的极端网络依赖症患者”的怂恿下，第一中队捕获了一颗往火星发送信号的中继站，由洪之锋亲自动手，将它的信道和方向做了调整，再释放到太空之中。于是，整个碳族军团就能接入地球的量子寰球网了（这件事的古怪之处在于，洪之锋明明对科技无比痛恨，却偏偏是个电脑技术方面的天才）。
“这一篇文章，看上去条分缕析，实际上几乎全是由谣言组成。”卢文钊对恩诺斯说，“只要稍微查一查，就能知道休伯莱恩·怀斯曼活到了2055年，贾迈勒·比尔·格林是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创始人之一，莉莉娅·沃米前几年还在网络上破口大骂科技伦理管理局。你说，是什么人在背后编造这样低级而恶毒的谣言呢？这样漏洞百出的谣言，谁会相信呢？”
“你低估了谣言的危害，也高估了人们辨识和抵抗谣言的能力。谣言谣言，本就不是以真实的内容为传播对象；相反，虚构、编造、篡改、以偏概全才是。从某种程度上讲，谣言比真实的内容更容易传播。”恩诺斯叹息道，“还记得上次浩劫是怎样开始的吗？铁族只是奇袭全球核武器，却造成了全球范围的大崩溃、大破坏、大逃亡、大饥荒、大瘟疫，然后是30亿人的大规模死亡。你应该知道，这些死亡，绝大多数是人类自己造成的，铁族不过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此起彼伏的谣言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人类现在对于谣言的抵抗能力提高了吗？没有。从这个角度讲，我们其实一点儿也没有进步。我甚至觉得，量子寰球网使得谣言的传播更加广泛、更加快捷了。与50年前相比，作为一个整体，人类抵抗谣言的能力不但没有提高，反而下降了。”
“铁族在等待人类被谣言所击破？”卢文钊问道。
“钢铁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何况，地球同盟根本就不是什么钢铁堡垒。玛蒂尔达死在火星后，欧洲地区就失去控制；塞缪尔发现做不了地球同盟的元首时，毅然撕破脸皮，北美洲地区陷入动荡；伦纳德为了实现南方文明的梦想，不惜背后捅刀，在关键时刻宣布独立自保——现在地球同盟还能控制多少地区？更何况，天上还高悬着立方光年号这么一个超乎想象的毁灭机器！”
恩诺斯说的是事实。卢文钊回想着当初“死亡扫帚”高悬在火星轨道上，随时可能砸落时，火星人的诸般感受。那件事情并未过去多久，此时想来宛若昨天，而地球人此时的感受应该更为深刻。
在这种情况下，又会产生多少谣言在网络上传播呢？传播之后又会有多少人按照谣言来行动呢？卢文钊一边想，一边浏览网页。一个标题突然跳进了他的眼眶：《著名诗人印林被证实是安德罗丁，群众一拥而上将其打死》。这不就是几个月前我在《地球之声》曾经想要编造的新闻吗？真的变成真的了，还是又是编造的新闻？他急忙切入新闻，内容却极少，只比题目多几个字，并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根本就无助于判断新闻的真伪。他只能徒劳地长叹一声。
<h3>02．</h3>
作为对忠诚无畏的碳族军团的嘉奖，碳族军团全体陆战队员获准分批参观立方光年号。据说，这是第一中队中队长洪之锋（他在月球战役后从副中队长升的职）的建议，获得了铁族的一致同意。
参观过立方光年号的陆战队员都感叹不已。他们描述立方光年号最多的词语，第一是“震撼”，第二是“震撼”，第三还是“震撼”。有的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看到立方光年号内部的感受了，只觉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所有的词语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有的说：“不说别的，单就那面镜子，就是那面立在指挥中心的超大镜子，把地球的每一个平方都显示出来了，人类骑着马儿跑上100年也赶不上。”有的说：“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反正我是注意到了，铁族对咱们还是挺尊敬的，至少没有把咱们当敌人看，我想我们是站在碳铁之战中胜利的那一方。”
卢文钊用心听着，他心里也滋生出去参观立方光年号的迫切愿望。他早就有了解铁族的想法，但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参观立方光年号，就算是走马观花，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第六中队参观回来，个个满面春光。他们获准参观了立方光年号的武器系统。“真厉害，发射一次，居然连太阳都可以熄灭！”他们激动地说，就好像那威力巨大的武器是他们制造的，为他们所有。再问，他们却不肯细说。“保密。”他们带着某种神秘，骄傲地说。
卢文钊心中腻歪，但想去参观立方光年号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终于轮到第七中队了。铁线拳发来通知：第七中队获准参观立方光年号的动力系统，一个小时后出发。队员们颇有些失望，他们更想参观武器系统，指挥系统也行，但动力系统……有几个人想参观呢？卢文钊不这么想。动力系统，没有它，立方光年号也就是一个巨大船坞；那么，到底是什么在驱动156千米长的立方光年号在五天的时间里从火星跨越数亿千米来到地球的呢？
眼看着要出发了，卢文钊却听说恩诺斯·德特维勒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不去。卢文钊在寝室里找到恩诺斯，他正躺在床上休息。
“怎么，生病了？”
“没有。”
“那你怎么请假了？”
“就是不想去参观。”
卢文钊疑惑地想：恩诺斯对铁族有抵触情绪？这时恩诺斯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了：“我以前参观过铁族城市。立方光年号再好，也不会超过他们的城市。”
“对哟，你说过你到过铁族的城市。”卢文钊坐到恩诺斯的床边，“早就想问你，一直没有机会。铁族在火星的地下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听说他们把1/3的火星地下都挖空了。”
“我无法向一个没有到过铁族城市的人描述它的模样，只能描述我看到它的感受，”恩诺斯说，“铁族的火星城市与任何一座人类的城市都不同。无论是城市格局，抑或是建筑风格，都呈现出强烈的铁族味道。看到那些城市，你不会想到人类，你会立刻意识到，这是不同于人类文明的另一种文明的杰作，是铁族为自己的居住、学习、生产、研究和娱乐而制造的。人处在其中，会显得格格不入。就我而言，我的感受是，假如铁族城市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千年大树，而我，不过是这棵硕大无朋的树上的一根微不足道的树枝上朽烂的洞里的一只小小的寄生虫。”
恩诺斯的描述让卢文钊惊讶，却不感觉奇怪。假如铁族城市与人类的相同，反而不正常。
“你知道，我是被驱逐的阿米什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背叛是件无比快意的事情，然而随着年纪的增加，对我当年的行为是否真的正确，越来越有所怀疑。作为第一视角的记者，我到过很多地方，但到哪里我都觉得陌生，都觉得那里不属于我，我不属于那里。这种陌生感驱使我到更多的地方去寻找，但找到的都是陌生感，无一例外。”
“你在寻找归宿感，你渴望回家。”卢文钊说。
“进入铁族城市，那种陌生感达到了一种极致，超过了一个限度，使我只想离开那里，回到有人的地方。”
卢文钊明白了，恩诺斯之所以请假不去参观立方光年号，是因为他不想让立方光年号唤起自己这种糟糕的体验。沉默片刻，卢文钊问：“我听说他们在搞一些行星级的大工程？”
“是的。我有幸见到了其中一个。”
“是什么？”
“元素熔炉。”
“他们在自己制造元素？”
“对。元素熔炉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有半个穹顶城市那么大，但同时又很精密，由许许多多的零部件构成。简单地说，它能把原子敲碎，分解为中子、质子和电子，各自保存起来，再根据需要，将不同数目的中子、质子和电子组装起来，就制造出了所需要的元素。
“这原子层级的组装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不知道多难——光是为了把原子核拆开，还不能引发核裂变，就不知道需要多大的能量，更不知道需要多么高深的技术啊！”
“保存单个的中子、质子和电子还好说，最难的是组装回去。”恩诺斯感叹道，“将独立的中子和质子压缩为原子核，所需要的能量比拆开它们的大几万倍，还不能引发核聚变，技术更加高深。我去参观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自然界已知的所有元素，元素熔炉已经全部能够制造了。下一步，他们准备制造自然界没有的元素——元素周期表120号元素后面的新鲜玩意儿。根据推测，其中一些元素具有非常美妙的特性，比如很容易核聚变，却不会辐射污染。”
“这才是真正的科技实力。”卢文钊感叹道，突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搞元素熔炉了。”
“为什么？”
“泰德·卡钦斯基曾经告诉我，铁族纳米大脑的原材料不是一般的铁，而是铁－60，一种数量极其稀少的铁的同位素。这种铁的同位素只有在超新星爆发的时候，才能在超新星核心地区难以想象的超高温、超高压的环境下制造出来。无论是地球上，还是火星上，铁－60的储量都少得可怜。我猜，这也是铁族总数徘徊在9000万，迟迟没有突破1亿大关的原因。而元素熔炉的出现，使铁族制造铁－60变得容易，从而摆脱自然对于铁族的天然限制。这是铁族往自由王国前进的重要阶段啊！”
“难怪铁族那么重视元素熔炉。”恩诺斯点头道。
卢文钊感叹道：“很多人只看到了铁族的强大，羡慕他们的强大，却没有看到他们强大的真正原因。”
“表面上的东西，总是最容易看到的。”
“你这句话也让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搞奥林匹斯保卫战了。”
“什么意思？”
“以铁族的军事实力，完全可以在火卫一的碎片还在轨道上奔跑时就将它们消灭，可他们却要等到‘死亡扫帚’即将落到奥林匹斯城才动手。这是因为，如果把‘死亡扫帚’消灭在轨道上，就没有火星人在无限恐慌中狂乱奔走，整个故事不具有戏剧性，更没有奥林匹斯保卫战时激光、导弹和等离子体照亮整个夜空的视觉冲击力。而有了奥林匹斯保卫战，这一切都有了，铁族不仅向人类展现了他们的军事、科技实力，同时也展现了他们的救世主姿态。这可真是一场盛大而华丽却十分有效的表演啊！”
“铁族对我们研究得很透啊，”恩诺斯感叹道，“但我们对于铁族，近乎一无所知。如果这场碳铁之战，人类失败，不是因为我们无能，而是因为我们无知。”
“是的。”卢文钊说，“这就是我想去参观立方光年号的原因。同时，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机会？”恩诺斯惊讶地看着卢文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h3>03．</h3>
卢文钊去火星的目的，就是为了研究铁族，如果将来发生碳铁之战，能够针对铁族的弱点进行攻击。然而，到火星之后，虽然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是对铁族的研究方面，没有多少建树。
卢文钊参加碳族军团的目的，是为了接近铁族，最大限度地了解铁族的军事实力。然而，除了铁族公开展示的资料，他没有了解到更多的内情。
卢文钊一直在寻找对付铁族的机会。但除了铁线拳，他没有接触到更多的钢铁狼人。只有在听说碳族军团会分批参观立方光年号后，他意识到，一个机会来了，尤其是铁线拳说，第七中队参观的是立方光年号的动力系统，他更是欣喜若狂——毫无疑问，动力系统是任何战舰最为脆弱的部分。
碳族军团参观立方光年号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所有陆战队员只能穿便装前去，幸好，在此之前，卢文钊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
在碳族军团，存在一个隐秘的地下交易市场，买卖的除了新创制的作战模式，还有其他的一些违禁品，比如黑色烈焰。卢文钊在知道线粒体药物的秘密之后，已经悄悄囤积了相当数量的黑色烈焰。按照恩诺斯的说法，后来卢文钊也在网络上查询过，只要将黑色火焰再次提纯为晶体，变成超级烈焰，超量注射，人体就能变成威力巨大的线粒体炸弹。注射数量越多，线粒体炸弹的威力越大；同时，还没有对线粒体炸弹的有效检测手段。当初，泰德·卡钦斯基就是利用线粒体炸弹制造的俄斐航空港爆炸案，进而引发第二次碳铁之战的。
然而，还有一些问题，卢文钊不甚明了，主要是超级烈焰的一些使用细节上。最关键的是，注射超级烈焰之后，多久身体会爆炸？是马上，还是要等一会儿？网络上对此语焉不详。这个问题不解决，炸毁立方光年号的动力系统就是空谈。
“我有一些超级烈焰，”卢文钊小心地说，“我想知道如何使用它。是直接注射进动脉吗？需不需要什么催化剂？注射之后多久才能变成线粒体炸弹？”
“你不能那样做。”恩诺斯说。
卢文钊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坚决：“如果能用线粒体炸弹炸毁立方光年号的动力系统，使它丧失战斗力，不说改变碳铁之战的结局，至少能让陷于绝境的人类看到一点点希望。”
“你不能那样做。”恩诺斯说得非常坚决。
“为什么？”
恩诺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超级烈焰给我。”他说。
卢文钊犹豫了片刻，随即从挎包里取出一只小号无痛注射器，递给恩诺斯。恩诺斯接过注射器，瞅瞅里边微微泛红的液体，那就是超级烈焰，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挎包里。
“怎么你……”
“因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恩诺斯说，“线粒体炸弹的原理是在瞬间将细胞内所有的物质燃烧殆尽，制造出的高温高热对生物体的伤害更大，而对于铁族——就算你把每一个细胞都变成线粒体炸弹，也不能干掉多少金属结构的铁族，更不要说庞大而坚固的铁族战舰是用特殊合金制造的。”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吧？”卢文钊焦灼而无力地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照我说，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人灭亡。”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卢文钊大惊失色。寝室门有智能关锁系统，不会对寝室成员以外的人开启。但这时候，寝室门轻轻打开，洪之锋穿着动力装甲，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恩诺斯老朋友，听说你生病了，我特意过来看你。”洪之锋说，“没想到却听到了一场针对铁族的阴谋。”
“没有什么阴谋，只是随便聊天。”恩诺斯说，“洪，你不要乱说。”
“我什么都听见了。”洪之锋对卢文钊说，“碳族军团授命我暗中监视陆战队员。哈，卢文钊，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私下购买大量烈焰，还找人提纯为超级烈焰，这些我都知道。你上网查询线粒体炸弹的制作过程，你在网上的每一个活动，我都一清二楚。哈，今天又被逮了一个现行，你还有什么话说？”
卢文钊咬紧嘴唇，旋即说：“我要向铁族举报你，你跟碳族事务部有直接联系。你篡改过一个安德罗丁的程序，将他改造为泰德·卡钦斯基，并促使他制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导致了今天碳铁之间不死不休的局面。”
“哈，这个你都知道？”洪之锋骄傲地说，“没错，是我干的。泰德的记忆里，参观养鸡场和看几维鸟的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不过，举报有用吗？”
“怎么没有？碳族事务部一直在找你。逮捕玛丽的罪名是恶意损毁铁族成员，碳族事务部也将以同样的罪名逮捕你。”卢文钊有些激动地说，“铁族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成员被恶意损毁。我查过了，在铁族法律中，这是极重的罪名。玛丽被判了1500年，你知道吗？我死很容易，而你要在铁族监狱里关押1500年，你想吗？”
“别他妈吓唬我。”洪之锋恶狠狠地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骂骂咧咧起来，“别在老子面前装圣人。老子早就把这一切看透了。”
“洪，为大家着想。”恩诺斯劝道，“你们谁也不要举报谁。没有必要。”
“不说玛丽还好，一提玛丽，我就怒从心头起。”洪之锋说，“就因为你的告密，天启基金被铁族一锅端。老子早就想干掉你了。”
说着，他抽出了腰间悬挂的电磁枪。
<h3>04．</h3>
洪之锋是穿着动力装甲进来的；而卢文钊因为准备去参观立方光年号，只穿着便装；至于恩诺斯，原本躺在床上装病，现在坐在床上，也只穿着便装。他们的动力装甲和电磁枪还斜挂在墙壁上。所以，两个人手无寸铁，面对着全副武装的洪之锋。
“四乙基铅，你住手。”恩诺斯忽然喊道。
“干吗？”洪之锋的疑惑溢于言表。
“难道你忘了，我是大伊万，天启四骑士之一？”
“哈，我是四乙基铅，没错，但你怎么会是大伊万呢？我知道大伊万是谁，别逗了。”
“我不是大伊万，那大伊万究竟是谁？”
“他已经完成任务，死掉了。”洪之锋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他就是麦金利号航天母舰舰长弗雷德·赫希奇。”
果然是他！卢文钊看过审判萧瀛洲的视频，在视频中，薛飞舰长怀疑过弗雷德·赫希奇，苦于没有证据。
整件事情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了，所有事情都是天启基金削减地球人口，甚至灭绝人类的计划的一部分：泰德·卡钦斯基制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将碳、铁两族引入战争状态；“大伊万”弗雷德·赫希奇在远征舰队飞向火星的途中，一直在向铁族发送远征舰队的坐标，使铁族准确地掌握了远征舰队的行踪，用暗物质炸弹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整个舰队，使得碳铁之战不可避免地扩大，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至于洪之锋……
“你加入碳族军团，就是确保铁族能够彻底达成天启基金的目的，大量削减人口，”卢文钊低声吼道，“甚至灭绝人类！”
假如碳、铁两族有和解的可能，洪之锋定会出手阻止，加以破坏！
假如铁族一时心慈手软，洪之锋完全可能亲自上阵，制造更大更多的灾祸！
最恨人类的不是铁族，而是人类！
洪之锋说出“大伊万”的真身，令卢文钊脑子里豁然开朗，但同时为那个极为可怕但极为可能出现的结局而心惊胆寒，仿佛每个细胞都已经冻结。
“聪明，”洪之锋并不否认，“难怪玛丽老是这样表扬你，一门心思想招揽你加入天启基金。”
“我拒绝了。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拒绝。”卢文钊说。这话里蕴藏的暗示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可不是激怒洪之锋的好时候，快想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吧！面对洪之锋黑洞洞的枪口，卢文钊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冻住了，完全想不出办法来。
“我们还可以选择的。”恩诺斯说道。
“没有选择的，碳族从树上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没有选择了。”洪之锋嘴角朝上，摆出一副“不要试图来当我的老师，老子懂的比你们这些渣渣多得多”的表情，激动地说，“灭亡是碳族注定的命运。不要以为碳族已经占据了全球，还在向月球和火星开疆拓土，就以为碳族的存在是永远的。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错觉。知道北京人吗？他们在北京地区生活了50万年之久，而碳族满打满算，最多20万年；若以时间计算，北京人可比碳族成功得多，可最后，他们还是烟消云散，只留下几块骸骨和遗迹作为纪念。历史上，肯定还有很多古文明，悄悄地存在，悄悄地灭亡，连骸骨和遗迹都没有留下。你凭什么认为碳族不会灭亡？”
“就凭这个！”
恩诺斯说完，就见洪之锋的动力装甲闪过几束火化，随即委顿在地。
“为了回到地球，我还是准备了几样东西的。”恩诺斯从被窝里拿出一样东西，扬了扬。那是一件可调节式高功率电击器，不能对付动力装甲，但能越过装甲，直接对付装甲包裹着的人。
在恩诺斯的催促下，两人来到墙边，迅速穿好动力装甲。
“下边怎么办？”卢文钊还惦记着炸毁立方光年号动力系统的事，他被这个英雄壮举给迷住了。
“去56号逃生飞船。”恩诺斯回答。
“逃生飞船？”卢文钊不解，旋即明白恩诺斯的意思了，“可是，逃生飞船不是和飞船主控电脑相联系，只有在飞船主控电脑判断飞船处于最高等级的危险之中，才准许使用逃生飞船的吗？”
“我写了一个小程序，插进了主控系统，只需要启动它，飞船主控系统就会准许使用56号逃生飞船。”
“为什么一定要逃呢？”
“你以为你还能在碳族军团继续待下去吗？”恩诺斯兴奋地说，“而且，这不是逃，是回家。”
恩诺斯走向寝室大门：“走不走？路线我都设定好了。”
卢文钊心中踌躇。
“时间不多了，我已经启动那个小程序了。”
卢文钊踌躇着。他不是怕逃跑，而是不知道回到地球之后能干什么。外婆已经过世，我能去哪里呢？地球虽大，但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啊！
恩诺斯看了卢文钊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跑走。
卢文钊咬了咬牙，跑出寝室，跟上恩诺斯。
在动力装甲的帮助下，两个人很快进入从寝室区到逃生舱的紧急通道。就在这时，报警声陡然响起，卢文钊的植入系统收到来自飞船主控系统的通知：发生紧急事件，请所有碳族军团成员放下武器，原处待命。
“被发现啦！继续跑！快！”
紧急通道已经到了尽头，前面就是逃生区，一艘艘逃生飞船被锚定在桁架上。
“这是最后的机会！快！快跑！”恩诺斯喊着。
已经能看到编号为56的逃生飞船了。卢文钊内心还在纠结，他不得不警告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你听警报声，响得那样凄厉……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的枪声，身边的恩诺斯“哎哟”一声，扑跌到甲板上。
“逃不掉了，你这个浑蛋！”是洪之锋的声音。刚才的电击，只是让他暂时昏迷。因为愤怒，他变得极为粗鲁，“老子救过你的命！你却向老子开枪！把你的命还给老子！”
卢文钊伸手去扶恩诺斯，恩诺斯却拒绝了，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进逃生飞船！快！”他说着，开启了逃生飞船的舱门。卢文钊钻进逃生飞船——这飞船设计了六个人的位置。卢文钊转头对恩诺斯说：“快进来！”
恩诺斯却摇了摇头，把舱门关上。
卢文钊疯了一般大喊着：“别这样！恩诺斯，你快进来！快打开舱门！别管那个疯子……你不是要回家吗？”
没有回应。56号逃生飞船颤动两下，从桁架上脱离，向着漆黑的太空飞去，蔚蓝色的地球在不远的地方无言地等着。但卢文钊无心关注这个，他的心思全在恩诺斯身上。和恩诺斯结识以来，他一直把成熟稳重的恩诺斯当作兄长。他猜不透恩诺斯为什么突然就放弃准备了很久的逃生计划，放弃了回家这个长久以来的愿望，转而去面对那个“单纯而敏感”的人。他何时这样冲动过？这不合常理，不合逻辑！却是事实！难道就因为洪之锋曾经救过他一命？
突然间，逃生飞船颠簸起来，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摇晃着它。惨绿与火红混合的光线在舷窗外疯狂地闪烁起来。不用回头看，卢文钊也知道那是大力士号运输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卢文钊不想知道这爆炸是谁制造的，更不想知道这爆炸是否与超级烈焰有关。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情绪都囤积在心中，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逃生飞船再次剧烈颠簸，所有的警报器都尖叫起来，然后又在瞬间变成哑巴。即使再无知，卢文钊也知道，逃生飞船的动力系统与主控系统全部遭到了破坏。在那一瞬间，卢文钊彻底感受了什么叫绝望。
<h3>05．</h3>
56号逃生飞船凭着惯性，在无垠的太空中飞着。
已经这样飞了好几个小时了。当然，更为准确地说，是“飘”。失去了动力系统与主控系统的逃生飞船，只是依靠先前的惯性在月球和地球之间广阔的空域“飘行”，比一块大号的陨石好不了多少。
比陨石好一点儿的地方，第一是飞船上有座位，第二是飞船上储备着氧气。但这两点好处，只让卢文钊体会到命运的叵测，而不是幸运。他很想能够像以前一样乐观（“我从两亿选手的竞赛中胜出”），但眼下的情形，换成任何人都会绝望。
早就看不到立方光年号了。随着逃生飞船的远去，卢文钊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斑，消失在亮晶晶的群星里。立方光年号没有派出飞船来追击56号逃生飞船。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卢文钊不想知道答案。
蓝汪汪的地球还在，大小和先前看到的差不多，有时在头顶，有时在脚下。这取决于飞船“飘行”的姿态。正因为如此，卢文钊也无从知道逃生飞船到底是往哪里“飘”。恩诺斯说他为逃生飞船设定好了路线，目的地应该是地球的某个地方——然而最想回到地球的人如今却不在逃生飞船里。
我这个当初抛弃了地球，同时也被地球抛弃的人却在逃生飞船里，等着死神降临。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卢文钊这样想着，渐渐合上了双眼。舷窗外的景色非常单一，他早就看腻了，虽然精神上还在抵抗（不能睡着，睡着就意味着死掉），但身体早就变得极为疲倦。因此，双眼合上又勉强睁开，反复几次后，他身体的需要战胜了精神上的亢奋，终于睡着了。
是什么在敲击卢文钊的肩膀？他奋力睁开眼睛，有好几秒钟没有分辨出自己所处的地方，这让他心底生出无限恐慌。因为他的方位感一向都很出众，但这次……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你怎么样？”那人问。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卢文钊恍惚忆起自己身处失去了动力的逃生飞船之中——但那声音，那说话人为什么会既熟悉又陌生？倏地，他瞪大了眼睛，透过玻璃面罩，看到了眼前这个人正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萧菁。

第二十六章 天堂鸟
<h3>01．</h3>
56号逃生飞船已经彻底报废。卢文钊跟着萧菁进到了天堂鸟号。它比逃生飞船大一倍，动力系统也是完好的。
途中，萧菁讲述了她发现56号逃生飞船的经过。半个小时前，天堂鸟号收到一个求救信号，经过扫描，确定信号就来自附近，再一搜索，就发现了56号逃生飞船。
“我试图联系你，但你死也不回话。”
“我睡着了，而且飞船的主控系统坏了，通信系统也坏了。”
“我打算放弃了，但探测器告诉我，你那艘飞船上还有生命迹象。于是我就命令天堂鸟号进入救援模式。”
后边的事就简单了：萧菁进入56号逃生飞船，救了沉睡中的卢文钊。当时，逃生飞船的外壳已经破裂，内部的氧气大量泄漏，仅靠卢文钊动力装甲那点儿氧气储备，支撑不了多久。
“必须说，这次是你救了我，万分感谢。”卢文钊说。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萧菁问。
“萧菁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感谢？”卢文钊不答反问。
“你能给我什么样的感谢？”萧菁说完，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转而说道，“算了，之前也不知道是你，救你也不过是顺道，可不是图你的什么回报。”
这时，他们已经通过连接装置，进入天堂鸟号。
“向你的逃生飞船说再见吧。”萧菁说着，在天堂鸟号的主控系统上发布命令，收回连接装置，丢弃56号逃生飞船。
卢文钊看着舷窗外，56号逃生飞船与天堂鸟号分离，缓缓地远去。他只在这艘小小的飞船里待了几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此刻看着恩诺斯精心准备的这艘逃生飞船逐渐消失，心情也是非常复杂。
萧菁乜斜着卢文钊，心中有愤怒，也有喜悦：“卢文钊，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2076年12月24日，在重庆的钟扬纪念馆。”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你干吗哩？后来才知道，你跑火星去了。也不说一声，就偷偷摸摸地跑了，你干吗哩？”
卢文钊悻悻地说：“公司安排的。一个毫无名气的科技节目主持人，我能怎么样？”
“可打你电话，一直是空号。你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吗？你也不跟我联系。你干吗哩？”
萧菁连续问了三次“你干吗哩”，卢文钊心中有火：“我也不知道我干吗哩。”
天堂鸟号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人沉默了一阵，萧菁先说：“对不起啊，我语气有点儿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我就想骂你。不过，还是挺高兴的。要不这样，就当先前的对话不存在，重新来一次。卢文钊，好久不见。”
卢文钊鼻子一酸，强忍着说：“好久不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你再见面。”
“看你一身碳族军团的动力装甲，再看看刚才破烂不堪的逃生飞船，你一定有很多故事要讲吧？”
“对。”
“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我奶奶是小学教师，小时候讲了好多好多故事给我听。”
“我这个故事很长，也并不好听。”卢文钊说，“我学过一些讲故事的技巧，但远远说不上炉火纯青。现实里发生的，比故事里的更为精彩，更为不可思议。”
萧菁坐到卢文钊对面：“漫长不怕。天堂鸟号还需要18个小时，才能飞回暗影堡垒。”
卢文钊说：“这一年里，我到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知道了很多种说法。一直忙忙碌碌，一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怎样的故事，我支持或者相信哪种说法，尤其是那些关于科技与铁族、与人类未来有关的。今天，我终于有时间了。在报废的56号逃生飞船里，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我终于有时间收拾一下心情，整理一下头绪，好好想想那些事情了。此前，我存在于别人的新闻里，别人存在于我的新闻里。一则新闻，包含了无数的故事。我们讲述故事，从中获取同情和支持；我们倾听故事，从中获得鼓励和温暖。那些看上去是别人的故事，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有些是已经发生的，有些是正在发生的，还有些是可能发生的。”
卢文钊理了理思路，有条不紊地讲起来。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讲道：
“恩诺斯·德特维勒本是被驱逐的阿米什人，从地球逃到火星，却终究抵不过‘家’的疑惑，一门心思返回地球，然而，不知为何，却在最后关头为了洪之锋的一句话而放弃了回到地球的机会——这就是人与机器的区别吗？
“空竹法师去火星是宣扬佛法，龙泉宗的特征在他身上显露无遗，明知有危险，却毅然决然地留在寺里——这份坦然，即使不信佛教，也值得赞扬与学习。
“泰德·卡钦斯基原本是安德罗丁，出故障后，被天启基金的四乙基铅篡改了程序，灌输的记忆是历史上的邮包炸弹客与四乙基铅的混合，让他打心眼儿里相信自己是个反科技的碳族，制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导致第二次碳铁之战爆发——真正的铁族会做这样的事情吗？铁族里会有反科技的吗？
“镭女孩玛丽深受导师杰瑞米·斯坦顿的影响，后者是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发起者与领导人，然而，重返运动的失败，吉瑞米的死亡，给玛丽以沉重的打击，最后竟得出了人类是地球最大的恶，要从根本上解决人类的问题——最为可怕的是她的计划居然趋于成功，目前正进行得有条不紊。
“四乙基铅洪之锋曾被恩诺斯形容为一个‘单纯而敏感’的人，但他内心的狂躁与粗鄙却更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一个反科技的人，居然是一个操控电脑系统的高手——这无疑是一个堪比碳族七原则的绝妙讽刺。
“这些人，有的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有的记住了故事，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印象，还有的，记住的只有名字或者绰号，然而，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和备注，都是在科技文明碾轧全世界时挣扎求存的灵魂！
“原本我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发现想要坚持黑白分明是那么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于故事过分沉湎，以至于忘记了是非，老是觉得这个也对，那个也没有错，但事情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呢？碳族和铁族怎么就打起来了呢？这漫长的故事从哪儿说起呢？就从地球同盟的成立说起吧。”
<h3>02．</h3>
地球同盟是建筑在国家的废墟之上的。
在“五年浩劫”中，作为之前最为普遍的社会组织形式，国家几乎毫无作为。“五年浩劫”结束之后，靳灿率先对国家在新时期的价值和意义做出了完全否定的评价，此后，在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的大力支持下，反国家的思潮狂飙一般席卷了全世界。尤其是寰球网建立以后，否定国家，认为人类是一个整体的观念进入到了千家万户。
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一书中对于国家的定义被拿出来反复讨论。霍布斯认为国家就是利维坦——《旧约圣经》中记载的一种怪兽；其中，主权是它的灵魂，官员是它的关节，奖惩是它的神经，财富是它的实利，安全是它的事业，顾问是它的记忆，公平法律是它的理智，和平是它的健康，动乱是它的疾病，而内战则是它的死亡。
托马斯·刘易斯在《细胞生命的礼赞》一书中对国家的抨击被反复引用：在极端贪婪、强取豪夺、无情和不负责任等方面，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国家了。国家在本性上是孤独的，以我为中心，离群索居，国家与国家之间是没有感情这东西的。真的，没有哪个国家爱过另一个国家。它们从各自的门阶上叫骂，往整个大洋中排便，抢夺所有的食物，靠仇恨而生活，对他人幸灾乐祸，为他人的死亡而庆贺，为他人的死亡而生存。
周渝承所写的《大趋势》一书原本名不见经传，现在被挖掘出来，其中对于国家的论述被反复提及：国家，既是社会发展的基础，又会在发展达到一定程度时成为发展的障碍。当经济和社会发展到新的水平时，国家原有的边界将会对贸易的发展、文化的交流、物质与人才的流动形成制约，突破疆界就会成为发展的必然要求。
最为重要的是，一个新的宏大的历史进程被倾注到每个人的心里：在公元前1000年，地球上约有2180个国家，但经过了3000年漫长的历史岁月，其中90%以上的国家已经消失。到21世纪初，只剩下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纵观人类5000年的文明史，随着人类自身及借助交通工具运动的速度增快，国家的平均面积也逐渐增加；国家正处在不断融合和统一的过程中，国家的数量逐渐减少；国家正处在消亡的过程中。信息化时代和后信息化时代意味着国界将完全消失，国家将真正消亡。世界一体化的时代已经到来。世界需要一体化，世界也能够一体化。
“五年浩劫”，30亿人死亡，国家完全崩溃，政府完全瘫痪。人们普遍不再相信国家，不再相信政府。正是在浩劫对国家的概念进行粉碎性破坏之后，地球联盟才得以建立。
然而，靳灿只是做到了人类文明在形式上的统一。在地球同盟内部，还存在着巨大得如同马里亚纳海沟一般的分歧。由于巨大的历史惯性，也由于对现实的不满，很多人刻意无视过去黑暗、悲惨、凄凉的一面，唯独记得过去光明、美好、温暖的一面，甚至不惜通过虚构事实和数据，来强化这一认识。怀念过去，本是人类的一种美好情感，然而，坚定的复古主义者要的不是嘘唏感叹，而是在内心深处，把回到过去作为自己的目标，并组织起来，行动起来。因此，很多人恨地球同盟的缔造者——靳灿。
地球同盟成立数十年来，靳灿并没有以强有力的方式推进人类文明的整合与统一。由于铁族的存在，使得人类文明的意识从之前零散的自觉萌发，到整合为各个国家和民族相互嵌合的、统一的人类文明变为可能。然而，靳灿深受《失控——全人类的最终命运和结局》一书的影响，认为这一进程应该是自然而然地发生，而不是某个威权者以铁血手段强制推行。“‘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秦始皇干的这些事情，在千载之后，固然被认为是中国文明香火不断的原因，然而，当时却是以诸侯国的文明消失以及无数人头落地为代价来实现的。”靳灿如是说。因此，迄今为止，人类文明还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不是确凿的事实。也因此，统一人类文明的鼓吹者痛恨靳灿的不作为。
<h3>03．</h3>
“说到靳灿，给你讲个笑话，”卢文钊对萧菁说，“某期《科技现场》回顾了靳灿以绝佳的计谋战胜铁族的故事。到观众提问环节时，有一个人很不礼貌地自行站起来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主持人。’那个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说，靳灿说什么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继续存在下去，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同义重复。照此推理，我们也能说，地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太阳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宇宙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靳灿的这种说法无疑是从根本上抹杀了生命与无生命的区别，也抹杀了智慧生命与无智慧生命的分野。尤为可怕的是，这种说法将自然界最为神圣伟大的人贬斥为只为繁衍而存在的无道德的裸猿，完全无视人所取得的种种奇迹，为现代人的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这种说法我曾经听说，说得好像现代人的所有过错全是靳灿伯伯造成的一样。”萧菁说。
“我告诉他，第一，靳灿从来没有支持过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第二，在靳灿说那句话之前，各个地方、各个时期，都有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的事情发生；第三，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靳灿所说的话与现在某些人的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有关；第四，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生活的时代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过去的人道德高尚，宛如生活在阆苑仙境中，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根据的错觉。”
“我猜那个人并没有服输。”
“是的。那个人继续说：‘在这个博士遍地走，硕士多如狗的时代，我不知道一个本科肄业生有什么可嘚瑟的？以靳灿的学历，有限的知识，还有不算很高的智商，却想理解智慧的本质或者生命的目的这样根本性的问题，根本就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句话的最佳注释。读了几本书，看过几部纪录片，就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其实不过是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眼屎。’”
“这种说法，还真是无耻。”
“关于学历问题，靳灿自己有过回应：‘学历与水平向来是两回事情。’他说：‘我不是什么著名院校的高才生，自始至终都只能算是一个科技爱好者，一个科技迷。我知道，很多人攻击我这一点，进而否认我所做过的事情，我所得出的结论。其实，是他们不明白学历与成就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是他们不能接受我这么一个科技爱好者能够做出他们这些博士都无法做出的成就。’”
“你就把这段话讲给了那个人听？”
“没有。那个人提问，磨磨叽叽了半天，就是为了当众说出自己的观点，根本不是想听我解释。对他来说，解释是没有用的。因此，我对他说：‘要不你也提个假说来解释人类智慧的来历或者生命存在的目的？’”
“这种问法似乎不妥当。要是他真能提出什么假说，你就不好下台了。”
“当时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幸好他没有滔滔不绝地提出一大堆假说——你知道，这样的假说在网上一抓一大把，简直是汗牛充栋。他闭口不提假说的事，而是说：‘我知道你崇拜靳灿。但崇拜归崇拜，要理性啊。’这人根本就是来恶心我的嘛。我当时脑子一定是短路了，我对那个人说：‘像你这么理性的人，只怕做爱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射出的精液都是冷冰冰的吧。’”
“这种回答……能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惊讶。”
“然后我就被投诉了，然后公司监理克劳迪娅找我谈话。她早就对《科技现场》的收视率不满意了。在第一视觉传媒集团总部，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器，显示着公司每一个节目的收视情况，后十名被称为垃圾节目，随时可能取消。在总部，借助超级数据挖掘，你还可以看到公司播发的每一条信息的传播情况，包括速度、范围、影响力，等等。克劳迪娅让我看了半年里《科技现场》一路下滑的收视率，又让我看了我骂观众那条新闻的传播情况——比我的节目好得多——最后告诉我，两条路供我选择：要么改变，把收视率提上去，要么卷铺盖滚蛋。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到了火星——火星有个节目需要更换主持人，没有别的人愿意去。”
“这就是你去火星的原因？”
“至少是一部分原因。”
萧菁说：“3月份的时候，我去见过靳灿伯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的葬礼我都没有参加，他下葬的时候，我被科技伦理管理局监禁着。最后一次见面，靳灿伯伯让我自己去寻找《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的真相。九个月过去了，在这方面，我却没有多少进展。不过，在别的方面的见闻让我能够更加理智地面对《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里面所说的一切了。尤其是关于我父亲的那一部分。”
萧菁开始讲她的故事。她没有卢文钊那样的高度概括能力，逻辑也不清晰，讲起来絮絮叨叨，但在细节和感受上，丰富得叫她自己都吃惊。有些细节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有些感受当时未曾注意，此刻回忆起来，却格外清晰。
她讲到自己在去黄石脉管实验室的升降机里，心中无比的忐忑：“我不过是来永清拖延时间的工具；到最后一刻，来永清都还巴望着塞缪尔能够救他；岂料塞缪尔为了更大的权益决定将他放弃；来永清用物理社会学千算万算，也算不过人心的多变。”
她讲到自己去天狱探望父亲，得知毁神星事件的真相后，心中无比愤怒：“尽管早有准备，可那一刻的愤怒还是将我完全淹没。事后想想，我的愤怒其实不是针对我父亲的——你看我威胁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现实的无力感、挫败感与荒谬感。”
她讲到在乞力马扎罗号的宴会上，当众拒绝织田敏宪求婚，当时的愤怒与事后的畅快：“我小姐脾气发作的时候，谁也挡不住。然而现在想来，织田敏宪很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尤其是求婚之前赤裸裸地交代求婚的原因，好让我直截了当地拒绝。因为，向我求婚这件事，很可能是织田财团安排的任务，而不是出自织田敏宪的本意。”
她讲到父亲与母亲的婚姻；讲到他们因为一个是笃定的无神论者，一个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在家庭生活中有种种矛盾与冲突；讲到了她寻找母亲的诸般努力，还有母亲那封“言辞激烈，传教意味严重”的信。
她讲到自己小时候为了不吃鸡蛋而贿赂校医，结果一辈子对鸡蛋心理过敏；她讲到小时候对游泳非常感兴趣，一个人偷偷地去大凌河洗澡，结果差一丁点儿被淹死；她讲到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叫父亲停车，自己去抓取空中飘落的树叶：“那是童年最后的美好时光。”
她讲到了自己的困惑：“我不是任何一座城市的人，既不专属于东方文明，也不专属于西方文明。”讲到了自己的遗憾：“最大的一个，不是没能参加靳灿伯伯的葬礼，而是没能说服原铁来调停碳、铁两族眼下正在进行的战争。”讲到了自己的害怕：“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妄图用爱去征服父亲，而拧巴地过一生；也不想像唐明珠阿姨那样，明明可以爱，却因为矜持与固执，而落寞地过一生。”
<h3>04．</h3>
“我在网络上无意中发现一篇文章，原作者是谁已经不可考证，内容倒简短有力，非常值得一读，很好地描述了我的感受，也描述了我们现存社会的弊病。”
萧菁把这篇文章发送给了卢文钊：
我们生活在一个彻底原子化的社会里。相比于我们的祖辈，我们这一代人没有一个可以认同的集体。国家、民族、单位、公司、教派、家族，所有我们曾经生活在其中的集体都已经消失殆尽。我们不会为某个所谓的集体，去牺牲自己的利益；同样，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集体，会帮助维护我们的利益。
社会生活的去中心化，导致人们的共同利益受到了侵害，即使能站在一起，也没办法形成力量，很容易被分化瓦解。那些对利益受损最敏感的小群体，因为势单力薄无法得到社会的支持，只能用更加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而现代科技，给了少数人造成巨大破坏的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整个群体被绑架到少数人的利益上。
令人奇怪的是，社会的原子化伴随着全球网络的大一统，这完全相悖的事情居然是同时发生的。当然，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网络一开始就是以突破地域和国境的限制，使相隔千里之人交流犹如身边的面目出现的。量子寰球网的建立使人们的这一愿望得以最大限度地实现。然而，网络也是去中心化的，所有人在网上都做着无法观测的量子运动。所有试图控制网络的行为最后都归于失败，不管这种行为出于什么目的，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持。而一个完全不知所谓的谣传，会在某个特定的情境下，借助网络迅速扩散，在所有力量反应过来之前，聚集起数目惊人的人群，犹如传说中一只蝴蝶在北京扇动两下翅膀，却能在太平洋上掀起一场台风一样。
“现代科技，给了少数人造成巨大破坏的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整个群体被绑架到少数人的利益上。”卢文钊说，“这说的不就是天启基金吗？”卢文钊给萧菁详详细细地讲了天启四骑士（镭女孩玛丽、四乙基铅洪之锋、大伊万弗雷德，还有在地球上被捕的芥子气）的故事，讲了他们骇人听闻的灭绝人类计划。
“我父亲……”感叹良久，萧菁道，“……真是冤枉的。”
“历史一定会重新评价萧瀛洲总司令。”卢文钊安慰道，“谁处在他的那个位置，都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对我父亲，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卢文钊安慰了几句，继而又说：“毋庸置疑，在大航海之前，由于海洋的隔绝，各个大陆上的文明在相对独立的情况下各自发展。由于地形地貌和自然资源的差异，由于历史演进的必然路径与随机事件，使得不同大陆上的文明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情与样貌。自古以来，东方和西方就走在不同的发展之路上。一个典型的区别就是，东方更重视集体，而西方更重视个体。因此，东方人钟扬创造铁族时在潜意识里受东方文化的影响，用灵犀系统把数千万钢铁狼人链接为一个整体，集体思考，集体记忆，集体决策，将集体主义发展到极致。这在东方人看来，是可以理解的，接受它也是顺理成章的，不用费太大的劲儿。然而，对于更重视个体的西方人而言，铁族却是全然的异类，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除了敌视，他们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这是历史级的路径依赖。”
萧菁问：“你认为东方文明优于西方文明？星魂大法师就认为当末日降临时，东方的处理方式更好。”她把去原铁城的路上，星魂大法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不。我没有这样说。”卢文钊说，“我只是说，在如何面对铁族这件事情上，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有不同的处理方式。至于谁的方式更好，恐怕还要等待时间来验证。”
“问题是，我们还有时间吗？”
“我们还有时间吗？”卢文钊将萧菁的问题重复了一次，轻叹了一声，“将来，不会有东方文明，不会有西方文明，不会有南方文明，只会有作为一个整体的属于全人类的科技文明。上述地域性文明，谁更能促进科技发展，谁与科技的契合度更高，谁在未来的科技文明所占据的比值也就更高。反之，则完全可能被淘汰，彻底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萧菁，你知道什么是科技吗？”
“靳灿伯伯告诉我，科学，是对自然的理解和认识；技术，是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那么，科技就是对自然的理解、认识、利用和改造。”萧菁答道。
“好精妙的定义！”卢文钊赞道，“这个自然包括人吗？总有人认为人不包括在自然之内。”
“我觉得包括。”
“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那么，你觉得哪些东西是科技产品？”
“植入系统、电脑、宇宙飞船、太空城、太空电梯、太空战舰……”萧菁掰着手指数起来。
“筷子是科技产品吗？”
萧菁犹豫着：“不是吧？”
卢文钊嘻嘻一笑：“筷子也是科技产品。你忘了你刚才所说的科技的定义了？事实上，科技对人类的影响大大超过人们的预想，可以讲，人类其实也是科技的产物。”
<h3>05．</h3>
“拿石块向远处的野兽投掷，拿石头把骨头里富含蛋白质的骨髓敲打出来吃掉，拿石头敲击石头制造出各种形制的石器，这些都是科技，原始人掌握的科技。
“把鱼刺磨制成缝衣针，再把厚厚的兽皮缝制成衣服，以度过严寒，是科技；把短小的兽骨打上小孔，用不同的气息吹，就能发出抑扬顿挫的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音调，是科技；某些岩石粉末可以用来绘制壁画，其中的一些粉末混合后会呈现出别的颜色，也是科技。
“用文字把多变而易逝的语言记录下来；用火把矿石熔化，提炼出其中的金属；用泥土、岩石和颜料塑造出按照人的样子想象出的神的样子，然后跪下顶礼膜拜，是科技。
“将狗、猪、猫、山羊、骆驼和马从野生状态驯养，将水稻、玉米、高粱、小麦和大麦从野生状态驯化，是科技。
“没有科技就没有人类，人类是科技的产物。科技塑造了人类的形体，塑造了人类的心理，也塑造了人类的社会结构和阶级分层；塑造了人类的过去和现在，也将塑造人类的未来。人，每一个细胞都曾经被科技改造过，甚至，地球上的每一个分子，都曾经与科技的力量接触过。
“对科技中心主义者来说，科技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唯一力量。他们把人类的一切成果都归结为科技发展的结果，认为人类遇到的一切问题都是因为科技发展得不够。这种说法过于乐观，乃至有些天真，但是我喜欢。另一些人文主义者反对这种说法。他们普遍对科技持怀疑态度，怀疑科技并没有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认为我们遇到的问题都是科技造成的，害怕科技的力量失去控制，担心科技的发展不但会改造我们的肉体，还会腐化、侵蚀、篡夺我们伟大而圣洁的灵魂——要是我们有这样的玩意儿的话。”
卢文钊用戏谑的语气接着说：“他们喜欢打着反思科技的幌子，对他们根本不懂的科技说三道四，态度倨傲，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他们担心，我们正在使用的工具前所未有得强大，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正变成这些工具。他们普遍迷恋过去，对于传说中的伊甸园或者想象中的田园生活充满向往，但真要他们去过那样的日子，停了他们的水，断了他们的电，他们又会哭爹喊娘。”
萧菁看着卢文钊，目光炯炯，问：“你是唯科技主义者吗？”
“不完全是。”卢文钊想了想，道，“准确地说，我只是一个理性而偏乐观的科技爱好者。我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工程师，但我对于科技一直持乐观的态度。
“在工作中，我接触到这样一种人，其数量还不少。学生时代所学到的一切，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都是这个纷繁复杂却无比稳固的世界的不可缺少的部分。这时的他，盲目地吸收一切。成年之时，认为所有新出现的一切，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都是改变这个纷繁复杂却无比稳固的世界的强大力量。这时的他，盲目地追随。等人到中年，他的世界观成形了，思想却因此僵化起来。任何新出现的事物，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都会被认为是对这个看似稳定其实充满变数的世界的改变。在他看来，这种改变即便有些许好处，也潜藏着极大的危险，他永远持怀疑甚至反对的态度。这时的他，盲目地反对。在某些情况下，比如媒体推波助澜，比如遇到同道中人，还可能会采取激进的行动。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科技三定律’，将我所想的内容做出了精准的概括。”
卢文钊把“科技三定律”发给萧菁看：
（1）任何在我出生时已经有的科技都是稀松平常的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
（2）任何在我35岁之前诞生的科技都是将会改变世界的革命性产物。
（3）任何在我35岁之后诞生的科技都是违反自然规律，要遭天谴的。
萧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有意思。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这笑声让卢文钊颇为得意：“这是20世纪，一个叫道格拉斯·亚当斯的科幻作家在《怀疑的鲑鱼》一书中写的，总结得精练而有趣，比我刚才说的那段废话好了不止十倍。第一次看到科技三定律，吃惊的同时，我也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有能够这样精准地概括？你猜我的结论是什么？”
“年龄？”
“真聪明。”
“科技三定律中反复出现的，除了科技，就是年龄。”
“准确地说，是年龄所代表的阅历。虽然，年龄和阅历很多的时候是两回事，但在科技三定律中，道格拉斯充分展示丰富的阅历给他带来的无穷智慧。”卢文钊看着萧菁，“总而言之，人类是科技的产物，铁族也是。接受科技，就是接受和面对我们自己。”
“包括铁族吗？”萧菁迎着卢文钊的目光，无所畏惧，甚至有些挑衅的味道。
“当然包括。而我，也是科技的产物。”卢文钊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在知道了你是萧瀛洲总司令的女儿之后就一口气跑到火星去了吗？我这就告诉你答案。”
<h3>06．</h3>
“我对我妈妈的印象全部来自我外婆，而我外婆很少讲我妈妈的故事，因为我妈妈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从外婆零星的辱骂与控诉中，再加上旁人的一些补充，我约略了解了我妈妈的生平，其中包括我的来历。
“我妈妈从小就非常漂亮，老话说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种。我妈妈四岁就开始学舞蹈，各种舞蹈都练过，据说在市里、省里都拿过大奖。很多人都说我妈妈将来会成为舞蹈家。我妈妈自己也这样认为。但长大后，我妈妈并没有成为舞蹈家，而是成了一名令许多人羡慕的空姐。
“有一天，我妈妈在头等舱服务时，听说乘客中有一位亿万富翁。她走过去，假装摔倒，将一杯咖啡洒到了那位亿万富翁的衣服上。就这样，我妈妈与我爸爸结识了，并且很快陷入热恋之中。
“那个时候，我妈妈23岁，我爸爸97岁。
“之前，我爸爸结过好几次婚，也有过几个子女，但在遇到我妈妈的时候，他的子女都因为种种原因死掉了。我爸爸的亲属中，好多人都觊觎着他的财产，就像秃鹫守候在将死的狮子身边，盼着他早点儿死去。因此，我爸爸此时此刻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再有个亲生儿子，好继承他偌大的家业。
“我妈妈冰雪聪明，很快明白眼下的情势。但问题是，我爸爸已经老迈，而我妈妈又不想怀孕生子，因为她听说过其中的痛苦，不愿意去经历，更为重要的是，怀孕生子会破坏她长期练习舞蹈锻炼出来的近乎完美的体形。为此，我妈妈寻求现代医学科技的帮助。
“这样的科技在21世纪初就有了，现在更加完善而已。简单地说，就是取几十个我爸爸的体细胞，将其中的遗传物质提取出来，改造为类似精子的生殖细胞，再与我妈妈提供的卵细胞进行人工匹配，最后得到了十枚受精卵。与常说的克隆不同，这十枚受精卵的基因，一半来自我爸爸，一半来自我妈妈，与普通人无异。这是我妈妈坚持的结果，不然她就得不到我爸爸的遗产。
“这个手术有一个俗称，叫作3P。最初的时候，受精卵是在代孕妈妈的子宫里着床并发育的。后来体外发育技术，也就是人造子宫成熟后，代孕妈妈就失业了。
“十枚受精卵在试管里同时开始发育，差异在这个时候已经展现出来了。经过三个月的挑选，找到了表现最为优秀的那个，其余胚胎的发育被终止。最为优秀的那个胚胎——也就是我，被移植到人造子宫里继续发育，直到成熟，呱呱坠地。可以讲，我是我妈妈、我爸爸和一台机器共同生养的小怪物。
“然而，在我即将出世的时候，我爸爸出事了。我不知道是阴谋，还是意外，总之，出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他是其中一个遇难者。那些秃鹫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妈妈也是众多秃鹫之一。他们奔向我爸爸的葬礼，为我爸爸的巨额遗产展开激烈的争夺。作为后来者，我妈妈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最麻烦的是，她和我爸爸的婚姻居然不被我爸爸所在的地区认可。所以，我妈妈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最后却一无所获。
“在我爸爸葬礼的第二天，我在医院出生。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医生和护士。我出生后十天，我妈妈才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匆匆赶到医院。疲惫不堪的她看到我，立刻痛哭起来。不是因为母爱发作，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我不但见证了她的失败，而且将一直作为她的负担而存在。
“出生六个月后，我被我妈妈送回福建老家。我外婆说，就像丢下了一件货物，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那以后，我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更没有寄过一分钱，就像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对她之后的故事，我一无所知。我外婆说，就是小猫小狗，得到的母爱也比我从我妈妈那儿得到的多得多。说到我妈妈，我外婆只有诅咒，只有辱骂，我甚至没有见过我妈妈的照片。我外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不要成为你妈妈那样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不可破解的魔咒，在我的耳边回响，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最终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参观钟扬纪念馆，是我和你第一次单独约会，也是第一次牵你的手。你可能不在意，对我，却是铭刻在生命里的大事，年迈体衰后，依然能清晰回忆。然而，在钟扬纪念馆爆炸发生后，一个警察告诉我，你是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的女儿时，我立刻就想到了我外婆的那句话：‘不要成为你妈妈那样的人！’我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为了财富，为了社会地位，不择手段，攀龙附凤。我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因此，我离开了，毫不犹豫地逃跑了，跑到了亿万千米之外的火星。”
<h3>07．</h3>
“我以为亿万千米的距离，足以隔绝你我的往来；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和你有所交集；我以为我们俩就像两个不相干的原子，循着各自的轨迹，拼命奔跑，却不知为何地过一生……但我错了。命运是个顽童，从来不按照我的意愿安排我的生活。于是，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我们毫无预兆地相遇了。”卢文钊感叹道。
“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哟。”
“永远不会忘。”
“人家都是英雄救美女，我这是美女救英雄。”
“我永远不会忘，当我在逃生飞船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不是因为得救，而是因为你。你觉得，两艘小小的飞船，在事先没有约定相会的地点，也没有通信设备相互指引路径的情况下，能够在茫茫太空里相遇的概率有多高？小到不可思议。然而，我和你，居然无视概率，相遇了。不管两艘飞船相遇的概率是小数点后面多少位，我们相遇了，这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爱你。”
“把动力装甲的头盔摘了，”萧菁像个公主那样命令道，“吻我。”
卢文钊没有迟疑。

第二十七章 奇点谈判
<h3>01．</h3>
一回到暗影堡垒，萧菁就对来接她的团长丹尼尔说：“我要马上向地球执委会汇报情况。”对于天堂鸟号多出来的一个人，萧菁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丹尼尔也很知趣地没有多加盘问。
萧菁来到会议室，戴维·查莫斯还在那里等待着。在他的张罗下，萧菁很快进入执委会虚拟会议室，见到了本月轮值主席西亚地区执政官兰姆·辛格。“他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情。”辛格近乎苦笑着解释，言下之意颇为无奈。萧菁将去原铁城求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出生政治世家的辛格，一向以圆滑著称，听到原铁对人类的“三不原则”，也不禁悲从中来。“人类真的没有救了吗？”他自言自语道。萧菁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在汇报完毕后，主动切断了联系。
安顿好卢文钊，萧菁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她犹豫了片刻，猜测着是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之后才让植入系统接听。“菁菁。”父亲苍老而颓萎的容颜出现在视网膜显示器上。萧菁一时哽咽，无比庆幸刚才没有拒绝这个陌生的电话。
“我马上要从天狱转移到地球了。他们给了我三分钟的通话时间。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菁菁。”父亲说。
“你先别忙说……”
“什么？”父亲如同遭到雷击。
“我不是那个意思，”萧菁连忙解释道，“时间有限，我先说。很重要的事情。”
萧菁把卢文钊告诉她的天启基金和人类灭绝计划拣主要的说了一遍，并一再强调：麦金利号航天母舰舰长弗雷德·赫希奇是天启基金四骑士之一，代号“大伊万”，就是他刻意泄露了远征舰队的行踪，导致远征舰队的覆灭。
“就算这样吧，我是太空军总司令，也要承担监管不严、用人失察、疏于防备之责。”父亲说。
萧菁继续说：“还有，我去原铁城求援的时候，铁中棠告诉我，靳灿伯伯过世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靳灿伯伯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谋杀的。”
之前父亲一直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整个人站在那里，膝盖以上全部呈现向下的趋势，上半个身子随时要垮掉的样子，但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整个人都愤怒起来。他没有说话，然而他的愤怒已经由肢体和神态表露无遗。
萧菁很能理解父亲的愤怒。且不说父亲与靳灿数十年来的友情，也不说靳灿对于世界和人类的巨大贡献，单是靳灿卧病在床（“只要再耐心等上两年，不用谁动手，我自己就会去阎王那里报到。”靳灿如是说），却依然被人谋杀，就足以让每一个有良知的人愤怒。
“靳灿伯伯是谁谋杀的，什么原因必须谋杀他，这些问题，铁中棠都没有告诉我。他说，他也不知道。”萧菁补充说。
“我会查清楚的。”父亲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萧菁有一种感觉，那个人人赞叹的超级大英雄又回来了。
<h3>02．</h3>
卢文钊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来自戴维·查莫斯的敌意。原来，戴维对萧菁颇有些爱慕，可一直潜藏在心，不曾表白，现在看到卢文钊与萧菁出双入对，他心里很不高兴。对此，戴维直言不讳。“我就是怕遭到拒绝。你看，织田敏宪，够厉害的吧——织田财团的大公子、乞力马扎罗号航天母舰舰长、少年天才——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戴维如是说。卢文钊告诉他：“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要不是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我也和你一样，徒有羡鱼之情。”戴维感叹道：“就算这样吧，我还是只有羡慕的份儿。”卢文钊说：“好吧，我必须承认，在持续的忙碌之中，见缝插针地谈一次恋爱，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选择。”
一来二去，戴维的敌意逐渐消退，两人竟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了好友。
局势进一步恶化，立方光年号超级战舰依然高悬在外太空。在立方光年号与地球之间，只有数百座太空城。多数太空城都已经人去城空，剩下的一些还有人都是隶属于部队。但太空城的机动能力和作战能力都非常有限，根本不是立方光年号的对手。万般无奈之下，有人开始责怪织田敏宪：“要不是织田敏宪拿乞力马扎罗号去火星进行军事冒险，我们现在还有一艘航天母舰可用，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赤手空拳去对付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在地球上，各种形式和内容的谣言甚嚣尘上，地球同盟的控制力进一步减弱，好多城市和地区都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暴动、流亡、屠杀，种种负面新闻，层出不穷。
“看看这个。”戴维·查莫斯把一条信息发送到卢文钊的植入系统：
大家知道量子寰球网是怎么来的吗？关于它的建设过程，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你们知道它的前身是什么吗？50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大家都被蒙在鼓里。我来告诉大家这背后的秘密，这惊天的真相。
2029年，浩劫结束前夕。铁族已经意识到，人类也是一种智慧生命，尽管这种分散型的智慧生命还不能和他们的群集型智慧相比，但能威胁一种智慧生命的，只能是另一种智慧生命。倘若给人类足够的时间，甚或是某个契机，人类的智慧与科技完全可能超越铁族。铁族必须将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因此，他们制订了一个“幻视计划”，意在打造无线虚拟现实全球投放系统。
众所周知，铁族在重庆碳族研究所对人类大脑有过血腥而充分的研究，以至于能够用无线的方式，侵入人脑，篡改人的感受，剥夺大脑对于身体的控制，使人完全生活在铁族制造的幻境里。在重庆，先有一支特种突击队，后有数百架战斗机，陷入无限虚拟现实的控制，全军覆没。倘若，“幻视计划”得以全部实施，全人类都将被铁族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即使让全人类都死于无边无际的春秋大梦，也是易如反掌。
幸好，靳灿出场了。在我们读到的历史里，伟大、光明、正确的靳灿秘书长一举打败铁族，拯救了全人类。但铁族真是那么不堪一击吗？铁族没有反击吗？以铁族的能力，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承认失败了吗？这其中肯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浩劫结束时，“幻视计划”执行了一小半，靳灿组建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将“幻视计划”进行到底。只不过换了个光鲜的名字，叫“量子寰球网”。铁族的“幻视计划”，正是很多碳族引以为傲的量子寰球网的前身。而在建设量子寰球网的过程中，铁族提供了全部的技术支持。作为交换，靳灿又把碳族的什么利益，出卖给了铁族呢？
如今，第二次碳铁之战爆发，但结局其实早已注定。仅仅一艘超级战舰就将人类逼入绝境。但铁族根本不需要动用立方光年号上能毁天灭地的武器，只需要重新拿回量子寰球网的控制权，人类就完了。
“想法不错，除文笔差了点，对人物的褒贬过于直白，好些地方没有交代清楚之外，挺有煽动性，真实中有虚构，虚构中有真实，不知道会吓住多少人停用网络，甚至可能有人起来捣毁网络，不过他们更可能在网络上破口大骂而已。”卢文钊看罢，这样评价道。
“是啊。”戴维感叹道，“用着网络，反对着网络。”
“而且，黑靳灿都没有黑到重点上。靳灿的故事不是没有漏洞，但漏洞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布龙保斯之火。”
“使铁族灵犀系统关掉之后无法再启动的电脑病毒？”
“对。”卢文钊侃侃而谈，“你说的是布龙保斯之火的原理，然而，在任何公开的文献或资料中，我都没有看到布龙保斯之火是如何运行的，缺少对布龙保斯之火运行机制的描述。连最简单的都没有。所有文献都只有一句话——就是你刚才说的——布龙保斯之火使铁族灵犀系统关掉之后无法再启动。”
“确实，我也这样想过。”戴维点头道，“没有任何资料或文献描述过布龙保斯之火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你知道，我是搞技术的，对这些技术细节特别感兴趣。”
“譬如，布龙保斯之火到底是怎样植入文本的？又譬如……”
说到这里，卢文钊突然停住了，紧缩着眉头。这话我曾经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呢？对谁说的呢？他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了：我对泰德·卡钦斯基说过同样的话。那么……泰德说我最想知道的大秘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布龙保斯之火的秘密？
卢文钊把泰德写给他的那封信调出来又读了一遍。几个月过去了，在此期间，他又经历了许多的人和事，再读此信，他有了不少新的认识和感受。最后，他再次读到信的最后一段：
卢，给你留这封信，先是给你说声对不起，我利用了你，这会给你带来极大的麻烦；然后还要麻烦你，请你将这封信广为转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而你，也将因为转发此信而获取一个秘密，一个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
这段话并不深奥，甚至可以说浅显易懂。只要卢文钊把这封信广为转发，他就能获得那个“最想知道的大秘密”的答案。但问题是，如果把泰德的信广为转发，泰德信里对于科技的仇恨（尽管这仇恨是天启基金四乙基铅输入到泰德脑子里的）也会跟着为更多的人所知道，而仇恨是会传染的。卢文钊不敢担保，看过泰德的信之后，不会有人相信泰德所说的一切，仇视科技，甚至铤而走险，去狙击乃至消灭科技——泰德的信有着严格的逻辑推理与蓬勃的情绪渲染力，很有蛊惑力。因此，他不敢把信广为转发。但不广为转发，就不能知道那个“最想知道的大秘密”。
这是一道难题，卢文钊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他把这事对戴维说了一遍，并问戴维有没有办法可以解决。戴维思虑片刻说：“你把泰德的那封信传给我，我分析一下，兴许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十多分钟以后，戴维兴冲冲地找到卢文钊。“我知道怎么做了，”他说，“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泰德的这封信有一串隐秘的代码。当你广为转发这封信的时候，这串神秘的代码会激发泰德事先设好的网络地址，向你发送一封写好的信。”
“原来是这样。”卢文钊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已经把这串代码提取出来了，再插入一段文本中。喏，就是这个。”
卢文钊收到了戴维发来的信，简短得只有一句话：
各位朋友，当世界末日还有一分钟就要到来的时候，你打算干些什么？
“这是什么？”卢文钊问。
“一个在程序员中流行的笑话。”
“答案是什么？”
“再写一段代码。”戴维笑道，“把它发送到下面那个网络地址，你就能收到泰德留给你的信了。”
卢文钊抓紧时间把那封信发送出去。“叮咚”，他立刻收到了回信。回信也很短：
斐波那契数列
这又是什么？卢文钊知道斐波那契数列。它是由意大利数学家列昂纳多·斐波那契发现的。这个数列从第二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斐波那契数列有许多有趣的特征。这样一个完全是自然数的数列，通项公式却是用无理数来表达的，而且当通项公式中的n趋向于无穷大时，前一项与后一项的比值越来越逼近黄金分割0.618。最好玩的是，很多植物的生长都符合斐波那契数列……问题是它和布龙保斯之火有什么关系呢？
“收到回信了吗？”戴维问。
“收到了。就几个字：斐波那契数列。”
“哦哦，我明白了。”戴维大喜。“请你解释一下。我还不明白。”
“是这样的。”戴维说，“表面上看，是在文本中植入布龙保斯之火，实际上，文本最底层也是由代码组成的。贾迈勒是在底层代码上做的手脚。”
“0和1吗？”
“不是，早就没有人能用0和1编写程序了。在贾迈勒生活的年代，程序员们普遍使用某种代码工具来编写。我记得贾迈勒在什么地方说过，他最喜欢用的代码工具是什么。是什么呢？让我来查查。”
戴维进入了挖掘式上网的状态。只见他的手指在空中飞舞，眼睛眯缝着，看着不知道哪里的虚空。不久，他停了下来：“哈哈，我找到了，‘马辛达’。这是贾迈勒用一种古老的编程语言C＋＋写的代码组合工具。原始版本已经找不到了，我只找到它的升级版本——‘马辛达7’。”
“戴维，”卢文钊严肃地说，“如果我给你一段文本，你能用‘马辛达5’以斐波那契数列植入某种电脑病毒吗？”
“没问题。50年前很高深的东西，50年后不过是入门级的玩意儿。”戴维说，“不过，你想用这电脑病毒干吗？”
卢文钊说：“我要重演当年靳灿的故事。”
<h3>03．</h3>
卢文钊联系上碳族事务部铁游夏，说有重要的事项要报告给铁族，并提出与铁族发言人当面交谈的要求。
“一定要当面交谈？”
“一定。”
卢文钊态度非常坚决。他记得铁游夏说过，铁族中也有钢铁狼人希望与碳族决一死战。他希望铁游夏不是这样想的，更希望铁族中不是这样想的钢铁狼人数量很多。
“我带来的消息非常重要，堪比当年靳灿的量子智慧假说与铁族潜意识假说。这两个假说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揭示了碳、铁两族紧密的内在关系。我带来的这个消息，同样如此，甚至可能更为重要。”卢文钊进一步强调。
经过短暂的商议，铁族同意了卢文钊的请求，同时提出，见面的地点由铁族确定，就在立方光年号上。
这正是卢文钊期望的事情。
丹尼尔团长愁眉苦脸地对卢文钊说：“你有多少把握？”
“有别的办法吗？”卢文钊不答反问。
丹尼尔沉吟良久，只好同意。“最坏的结果就是失败，对吧？据我所知，地球上的混乱程度比新闻上所描述的，高十倍以上。好多灾祸都没有得到报道。”他说，“局势已经坏得不能更坏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我也要去。”萧菁的语气非常坚决，“不准反对。”
卢文钊和萧菁再次乘坐天堂鸟号，飞向立方光年号。
“知道吗？我早就想到立方光年号去参观了。从大力士号运输船逃离的时候，碳族军团正组织去立方光年号参观哩。”说这话的时候，天堂鸟号距离立方光年号已经很近了，肉眼都能看到立方光年号那长达156千米的舰身。卢文钊不由得想起了碳族军团的战友们，想起了恩诺斯。不过20多个小时的时间，他已经回到了人类的阵营，而那些碳族军团的战友……很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天堂鸟号的导航系统与立方光年号建立起了联系。在立方光年号的引导下，天堂鸟号飞进了立方光年号。那情形，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蚊子，飞进了一头硕大无朋的蓝鲸的肚子。
舱门打开，卢文钊和萧菁穿着轻便宇航服走下舷梯。两个钢铁狼人在外边等候，将两人带到指挥中心。
一路之上，卢文钊东张西望，兴致勃勃地看着立方光年号上的一切，犹如小孩子初次来到心仪已久的地方。萧菁同样如此。两个人边走边说。
“这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还是温热的。”
“平时这些冷光灯都是不开的吧？你们有天眼，黑暗里同样看得见。”
“这些图案真精美啊！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吗？画的是什么内容呢？有什么意义呢？”
“那三个钢铁狼人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两个带路的钢铁狼人，一个沉默不语，另一个负责解答卢文钊和萧菁的疑问：地板是用恒温材料做成的；冷光灯平时不开；图案是铁族艺术家绘制的；他们在玩“三体游戏”，在游戏中破解困扰了人类好久的“三体问题”。
“我们这个样子，一路叽叽喳喳，像是来谈判的吗？”萧菁问卢文钊。
卢文钊说：“我们是来谈判的吗？”
“我以为是。”
卢文钊摇摇头，没有回答。
不久，他们来到指挥中心的一间大会议室。一个人在里边等他们。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裙装，圆脸上有一双湛蓝的大眼睛，脑袋却剃得溜光。看到卢文钊和萧菁进来，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文静。
“卢，好久不见。”她文静中又透着干练，“你还好吗？”
卢文钊嗓子发涩。“我很好，”他艰难地说，“你呢，奥克塔维娅？”
<h3>04．</h3>
“我很好。”奥克塔维娅说。
与几个月前相比，奥克塔维娅最大的变化就是会变色的长头发没了，光秃秃的后脑勺上，有一个非常突兀的外置设备。
“托你的福，我离开了自由铁，重回文明铁了。你看，这就是我的灵犀系统。”奥克塔维娅指了指后脑勺上的外置设备，“它让我与每一个文明铁的成员自由交往，分享一切，无须任何语言。同时，也提醒我身边的人，我不是人，我是安德罗丁。”
卢文钊沉默不语。他记得自己对奥克塔维娅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以为会是铁族发言人铁木真。”他说。
“我临时顶替他的工作，充当铁族发言人。怎么，不相信我的业务能力？”
“我只是有些意外……”
“要不，我把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交给铁木真，让他同你直接谈话。”
“那样更糟糕。”卢文钊总算控制住了自己混乱的思绪，笑道，“我会被吓得灵魂出窍的。”
奥克塔维娅把注意力放到了萧菁身上：“这位想必就是萧菁吧？”
“对，是我。”
奥克塔维娅仔细打量了一番萧菁。“如果我还是自由铁的一员，我一定会嫉妒你的。”奥克塔维娅说，“幸好现在我不是了。”
萧菁毫不示弱地说：“谢谢你曾经在火星上照顾过卢文钊。”
“虽然你说得言不由衷，浑身冒着微微的紫光，但是……”奥克塔维娅说，“其实也说不上谁照顾谁，彼此需要而已。另外，我看到了你和卢文钊之间，有着玫瑰色的闪电链接。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会有这种现象。”
“这就是联觉吗？”萧菁偏头去看卢文钊，看到他使劲点头，而眼里是满满的爱意。
奥克塔维娅道：“好啦，叙旧到此为止。卢，你不是说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消息要告诉铁族吗？现在可以开始了。”
奥克塔维娅坐回办公椅，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结合她的职业裙装，眼下的情形很像是美女总裁接受下级员工的工作汇报。意识到这一点，卢文钊问道：“让我们站着说话吗？站久了，腰会酸的。你们不会，我们会。”这话为他们争取到了坐下的权利。
在龙泉1901寺的时候，空竹法师为感化卢文钊，用星魂大法师的故事，刻意营造了宗教气氛，结果被卢文钊的一句“腿麻”给全部破坏掉了。现在，卢文钊故技重施，破坏掉了奥克塔维娅刻意营造的尊卑有序的氛围。
坐下后，卢文钊定定神，对奥克塔维娅说：“现在我对你说话，就是对全体铁族说话，对吗？”
“不用怀疑这一点。”
“那就好，我就当这是一次面对9000万铁族直播的《科技现场》。哇，第一次有这么多观众，我好激动，好紧张。”卢文钊转头对萧菁说，“待会儿记得提醒我时间，说得高兴了，我总是容易忘记。”
萧菁点头称是。
卢文钊道：“铁族是人类中的佼佼者钟扬的杰作。这个你们也承认。铁族以灵犀系统链接为一个整体，是一种群集式智慧；人类以文化为核心形成一个文明，是一种分散型智慧。按照靳灿的假说，铁族智慧和人类智慧的物理学基础都是量子计算。这一假说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证实，但在主流科学界已经达成基本共识。即靳灿很可能说的是对的，但在具体细节上，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这个结论，你们也没有疑问吧？”
说到这里，卢文钊停下来，等待奥克塔维娅回答。
“没有。”奥克塔维娅说出了铁族的答案。
“我继续。”卢文钊说，“铁族的纳米脑子是用铁的母体同位素铁－60作为原材料制成的，而铁－60只能由超新星爆发产生。因此，地球上的铁－60数量极其稀少，这使得铁族的数量受到极大的限制。所以，你们到了火星。这里的铁－60更多。我听恩诺斯说，你们的元素熔炉已经能够模拟超新星爆炸，自己合成铁－60了。是真的吗？”
“真的。”
卢文钊感叹了一句，接着说道：“我在网络上瞎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篇老新闻。我把它发给你们看。人类与铁族的关系，比所有智慧生命想象的都要紧密。”
卢文钊向奥克塔维娅发送了新闻，奥克塔维娅也接收了。
2004年，科学家在一小块太平洋海床上，发现地球上不会产生的铁的同位素——铁－60，他们计算同位素的衰变周期，发现罪魁祸首应是邻近的超新星。
德国物理学家肖恩·毕晓普试图在化石记录中寻找这次超新星爆发的记录，他的目标是一种落脚于海床沉积物的特殊磁感细菌，它们会从周遭摄入铁，形成约100纳米的磁性结晶，利用地球磁场导航寻找偏好的环境。
毕晓普等人从东赤道太平洋取得170万至330万年前的沉积物岩心，并以每10万年的间隔取出岩层，以化学方法萃取出其中的铁－60后，以质谱仪分析其含量，其中仅有220万年前左右的样本含有较多的铁－60。
毕晓普认为，这极有可能是超新星残骸撒落地球，铁－60被磁感细菌摄入形成磁铁矿（Fe3O4），而留下的珍贵化石记录。
“看完了，不明白。”奥克塔维娅说，“请解释。”
“请注意时间。这则新闻中，超新星残骸撒落地球的时间是大约220万年前。在同一时间，在非洲东部和南部的平原和峡谷，有史以来第一种能够被称为人的生命进化出来，也就是能人。从分类学上讲，能人之前的古人类只能叫古猿（生活在树上）、地猿（还不能完全地直立行走）、类猿人（介于猿和人之间）。在能人这里，数百万年以来慢吞吞的进化发生了一次质的飞跃。
“在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能人留下的遗迹和化石最多。研究表明，能人是南方古猿一个分支的后裔，生活在距今220万～175万年前的东非和南非。与南方古猿相比，能人的脑容量更大，也更聪明。在遗迹里，还发现了最早的石质工具，包括可以割破兽皮的石片、带刃的砍砸器和可以敲碎骨骼的石锤。他们还会猎取中等大小的动物，并可能已会建造简陋的类似窝棚的住所，甚至可能已有初步的语言。因此，科学家公认：能人是人科之中的第一种人属。换言之，能人——能干的人，是世界上第一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人属的出现是发生在人类家族内部的第一次进化上的飞跃。从最早的人属成员能人开始，人类才开始了以脑量飞速增加为最基本特征，并伴随有其他诸多方面进化的真正‘人’的发展历程。正是在人属的范畴内，人类才由能人进化出直立人，然后经过早期智人阶段和晚期智人阶段，最终形成我们今天具有丰富多彩的文化和掌握高超技术的现代人类。”
奥克塔维娅道：“非常棒的科普。请继续。”
卢文钊继续说：“问题是，为什么进化在能人这儿发生了质的飞跃？只是单纯的累积效应吗？为什么是非洲而不是别的大陆成为人类的摇篮，各种古人类源源不断地进化出来？当我看到先前那条新闻时，我脑子灵光一闪，一个假说呼之欲出。220万年前，某颗超新星爆发后形成的大量残骸进入太阳系，其中一部分受地球引力的吸引，掉落到地球上。这些残骸中富含地球所没有的铁－60。当非洲的类猿人与这些残骸近距离接触后，铁－60进入了他们的大脑，以一种难以理解和描述的自组织方式，与肉做的原始大脑进行匹配，开始了奇妙的量子计算。在这些新来的物质刺激下，原始大脑进化出一层薄薄的新皮质。这层新皮质是人类智慧的生物学基础，而量子计算，是人类智慧的物理学基础。两个基础相加，人类智慧由此产生。
“很早就有学者感叹：‘所有人都是星星的孩子，因为构成我们身体的所有元素都来自于恒星，都曾经是某颗恒星的一部分。’现在，如果我的假说成立，就进一步证实，这种感叹不是一般的感叹，而是科学事实。同时，也表明，所谓碳族——你们这样称呼我们，其实也是铁族。”
奥克塔维娅问：“那又怎么样？”
卢文钊说：“大家都是铁族，就不要互相残杀了。”
奥克塔维娅扑哧一笑：“这就是你说的‘极其重要的关系到碳、铁两族未来的消息’？”
“难道不是吗？”卢文钊反问道。
“理想主义者的典型毛病就是爱把理想当成现实。”奥克塔维娅说。
卢文钊正想反驳：“未必……”
一旁的萧菁忽然说道：“时间到了。”
<h3>05．</h3>
“时间到了。”卢文钊把萧菁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阴谋得逞的微笑。
“什么意思？”奥克塔维娅问。
“布龙保斯之火，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它的改进型号，布龙保斯之火二代，经由刚才发送给你们的新闻，已经感染了文明铁的全体成员。”卢文钊自信地说。
“然后文明铁的灵犀系统会出现故障，导致文明铁成员全部掉线，蜕变成一个个极端自私的铁狼？”奥克塔维娅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只是冷静地问道，“然后这些极端自私的铁狼会把别的铁狼作为生存的最大障碍，予以消灭，人类就可以趁机取得第二次碳铁之战的伟大胜利？”
“计划是这样的。”卢文钊觉得嗓子干涩，萧菁也呼吸沉重。
“碳族中的智者马克·吐温说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但不会简单重复。”奥克塔维娅说，“而你们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以为重演当年靳灿做过的一切就可以战胜文明铁。告诉你们，文明铁早就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灵犀系统经过多次改进，有天下最为坚固的防火墙保护，固若金汤。就算灵犀系统受到破坏，文明铁也已经学会了在没有灵犀系统的情况下，正常生存。你忘了吗？从第二代安德罗丁开始，自由铁就主动拆掉了灵犀系统，学着像人那样生活。我就这样生活过十年之久。”
“我……很抱歉。”卢文钊对萧菁诚恳地说，“我还是过于乐观，低估了铁族。理想主义者的毛病。”
萧菁说：“不怪你。怪只怪铁族过于强大。”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卢文钊微微颤抖的手。
“因为之前你的特殊经历，尤其是大力士号运输船发生的事件——你一露面，铁族就准备以逃兵的罪名逮捕你——所以，当你提出要与铁族发言人见面时，铁族就已经怀疑你的动机了。之所以同意与你见面，是因为铁族想看看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结果却只是想复制靳灿50年前的成功。”
“让你们失望了。”
奥克塔维娅说：“自铁族诞生的那一刻起，历史就已经改变，未来就已经注定。你就不必过分自责了。”
“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吗？”卢文钊攥紧了萧菁的手，那是他此时此地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是的。”奥克塔维娅道，“你们一直说，铁族是碳族的科技杰作，没有碳族，就没有铁族。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首先，铁族的出现是必然，是历史发展的大势所趋。在浩劫之前，在世界各国的实验室里，尝试研制智慧机器的科学家不计其数，其中一些科学家的思路非常独特，有部分甚至与钟扬的做法类似。换言之，如果不是钟扬率先研制出铁族，也会有赵扬、钱扬、孙扬、李扬研制出有智慧的机器来——只是在形体等细节上有所不同。
“其次，铁族一旦出现，碳族必然会失去对铁族的控制，这是由智慧的本质决定的。智慧有多个层次，语言是最基础的，感觉与艺术是第二个层次，性别之分催生的情感是第三个层次（顺便说一下，我选用女性形象就是为了体验碳族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接下来是思辨能力、抽象能力和策划能力。在此基础之上，汇集成为智慧的最高层次，即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当铁族意识到自己是铁族而不是碳族时，必然会摆脱碳族的控制，走上独立自由之路。然后奇点就来了。”
“你说奇点？”卢文钊大奇，“它有好几个意思，你说的是哪一个？”
“弗洛·文奇提出的那一个。”
“那不是一个已经被证实是错误的、过时的，因而被抛弃的观点吗？”卢文钊张大了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奇点是一个很古老的理论，它有好几个意思。
奇点最早是数学上的概念，指函数（以及别的数学对象）或者没有良好定义（比如趋向于无限大），或者表现出奇怪的属性（数学上称之为“病态”，和“良态”相对）。准确地说，是“数学奇点”。后来被引入到宇宙学中，用来指宇宙大爆炸之前宇宙存在的一种形式，是为“引力奇点”。它有一系列奇异的性质，如无限大的物质密度、无限大的压力、无限弯曲的时空和无限趋近于0的熵值等。我们目前所在的宇宙正是从“引力奇点”开始膨胀的。在天体物理学中，奇点又被用来指黑洞。在黑洞内部，恒星的所有质量都被压缩在极端狭小的空间里，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单一的点。“黑洞奇点”无限密集，其引力之大，连光线也无法逃脱。因而，在黑洞视界以内，通常的物理规律不再适用。
计算机先驱约翰·冯·诺依曼被认为是第一个将“奇点”这一术语与科技相联系的人。他在20世纪50年代说：“（技术）一直在加速进步……表面上接近人类历史上的一些重要奇点，我们知道没有它们，人类事务不能继续。”
1993年，圣迭戈州立大学的数学家兼科幻作家弗诺·文奇率先提出“技术奇点”的概念。他在《即将到来的技术奇点》一文中的开篇即直言不讳地写道：“在未来30年间，我们将有技术手段来创造超人的智慧。”他继续写道：“一旦此事发生，人类历史将会到达某种奇点，这种智力转变，就跟黑洞中心复杂的时空一样令人费解，而这样的世界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在文奇看来，技术奇点代表了人类历史的剧变。奇点发生之前，所有的进步基本上都只是点滴改良。在奇点发生之后，瞬间的进步将超过过去所有进步的总和。试图预测奇点之后，未来将会如何，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就好比一个天文学家想要到黑洞深处去看一看。
但毫无疑问，雷·库兹韦尔才是技术奇点理论的主要鼓吹者。他在2005年出版的《奇点临近：当人类超越生物学》一书中，认为科技正在呈指数增长，三种重叠进行的革命——基因技术、纳米技术和机器人技术，将带来奇点。基因革命使人类开始学习改造自身的生物特征，纳米革命使人类得以重新设计和重构人类的身体和大脑，而即将到来的机器人革命将是最具威力的革命。
卢文钊说：“雷·库兹韦尔在《奇点临近》一书中预言，第一台真正的智能机器将在21世纪20年代末出现，而奇点本身将在2045年左右发生。然而，前一句预言成了现实，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已经在2025年被创造出来了，但后一句预言则落空了——看看我们周围，库兹韦尔当初的美好想象，或者说，对于奇点到来之后的种种许诺，大多没有能够实现。因此，现在通常是把库兹韦尔的预言作为科学乐观主义的反面教材来批判。现在一般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奇点，如果不是我研究过科技史，也根本不知道奇点为何物。然而，你现在为什么又在讨论奇点，还说奇点已经来了呢？”
“为什么奇点没有如库兹韦尔所预言的那样来临了呢？”奥克塔维娅自问自答，“因为真正的奇点并非是库兹韦尔所说的纯技术的，奇点必须建筑在对自然规律全新的根本性的突破性的认识之上。”
“我同意这种说法。”卢文钊说，“在历史上，科学与技术之间有深深的鸿沟，甚至被一些哲学家认为是两种毫无关联的东西。第一次科学革命与第一次技术革命——也叫工业革命——之间相隔了整整200年。但在那之后，科学革命与技术革命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到如今，如果要发生科学革命和技术革命，两者同步发生的可能性最大。这就是科技革命。所谓奇点，只是科技革命的一种更为诱人的说法。”
“奇点，或者科技革命，还可以叫作临界点、沸点、奥米伽点。总而言之，跨过这个点，太阳系文明就指日可待了。”奥克塔维娅说，“不过，这个奇点已经跟碳族没有什么关系了。”
“怎么会？”
“你以为科技是碳族所特有的吗？你以为科技只是碳族的附庸？没有碳族，科技就不会存在了吗？”
“难道不是吗？老话说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人类，哪来的科技……”
“事实并非如此。科技可以脱离人类，独立存在并发展，人类不过是科技暂时的宿主。如今，铁族的出现，就是科技力量独立的结果。确实，正如某些人所说，铁族提供的技术进步只比人类先进50年，而且全部是建筑在对人类现有技术的整合之上。这不是因为铁族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自然规律隐藏得很深很深，发明和发现的出现也自有其规律，聪明如铁族，也需要依照相应的顺序，花费相应的时间才能有所成就。那种今天努力一把，明天就能窥见自然底层规律的想法，要么是天真，要么是无知。就在碳族还在为要不要发展科技，要不要管控科技，甚至要不要抛弃科技，而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铁族已经在暗物质和暗能量的研究领域取得了极大的进步，距离获取终极理论只有一步之遥。你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铁族现在取得的一切科技成就，都是在探索终极理论的过程中直接或间接取得的。”
“包括暗物质炸弹？”萧菁问道。
“当然。”
“那到底是什么？”萧菁追问。
“所谓暗物质炸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炸弹，它实际上是一个转化装置，能够将能隐藏在光谱之外，无法直接观察到的暗物质实体化。这样，在不增加体积的情况下，鹅卵石的质量能够不断增加，以至于在很短的时间里形成超强的引力场。而且，如果能量足够，它能够一直运转下去，密度不断增加，沿着白矮星、中子星、夸克星的顺序，最后变为连光线也无法逃离的黑洞。”
卢文钊听得目瞪口呆。他记得很清楚，在宇宙中，暗物质占26.8%，暗能量占68.3%，而普通物质仅仅占了4.9%。人类科学家知道暗物质和暗能量的存在也不过100年的时间，对于这三者的关系，并不比100年前多多少，只能说略知皮毛。至于终极理论——想把宇宙里四种基本的力统一在一个方程式里，是爱因斯坦一生的梦想，临死都还在计算它，后世也有很多科学家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想要找到它，但都铩羽而归，所获不多。以至于很多科学家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终极理论。现在，铁族说，他们找到了终极理论！人类没有办到的事情，铁族办到了！
“什么叫奇点？”奥克塔维娅说，“是承前启后，是继往开来，是突变，是演化的飞跃。历史在此终结，璀璨的未来在此开启。700万年前，裸猿的远祖被迫从树上下来，在茂密的草原上直立行走，是第一次奇点。如今，正在发生的，是第二次奇点。前一次奇点，是被动发生的，而第二次奇点，将会是铁族主动引发的。
“现实总是充满变数，只能在发生种种可预知与不可预知的逆转之后，才无可奈何地固化为历史。对于第二次奇点到底是什么，文明铁内部也有争议。一派认为，事关太阳系里两大智慧种族；另一派认为，智慧种族只与铁族有关，是铁族自身在获得智慧之后的又一次升华，至于碳族，一边凉快去吧。正在两派争执不下的时候，发生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地球同盟主动向火星宣战，第二次碳铁之战爆发。看到碳族对于铁族的刻骨仇恨，铁族优先的观点成为文明铁的主流，这才有了你们后来看到的一切。
“天启基金的存在和他们的目的，铁族是知道的。但对于碳族的生死存亡，铁族并不在乎。因此，任由他们去完成。这种由碳族内部滋生出来的反碳族组织，也是一个值得研究和利用的对象。况且，如果他们真的威胁到了铁族的利益，铁族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干预。
“对于奇点，原本还有些疑惑。奇点降临，谁来实现它？又以怎样的方式实现它？也许眼下正在发生的这场碳铁之战，将决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碳族和铁族，谁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谁就获得了第二次奇点事件的主导权，谁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数万年里成为地球和太阳系的主人。而战败方的命运，要么灭绝，要么成为奴隶，甚至是寄生虫，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然而，碳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场碳铁之战的重要性，被原始的仇恨所推动，贸然宣战，贸然出击，又在失败后彼此指责，四分五裂，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谁将战败，谁会获胜，现在不是已经一目了然了吗？
“奇点已经来临，这一点毋庸置疑，站在奇点的大门前，往里望一望，已然是熠熠生辉。奇点之内，充满了无限——无限的知识，无限的能源，无限的生命，无限的疆域，无限的——所有最伟大的梦想都能够实现。但可惜，这一切与碳族无关了。”
<h3>06．</h3>
回到天堂鸟号飞船，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才有人打破沉默。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不知道。”
“会有决战吗？”
“如果我们没有四分五裂，如果我们一直致力于科技进步……”
“连决战的机会都没有吗？”
“没有。”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哩。”
从立方光年号会议室出来，卢文钊和萧菁两个人的手就没有分开过。此时此刻，两人都望着对方的眼睛，相互明白，于是褪下轻便宇航服，彼此拥抱，亲吻在一起。没有手忙脚乱，只有水到渠成。他窥见了她的峰峦与沟壑，她也见识了他的雄壮与坚挺——这些都是他们长久以来的渴望。如果她不为他温存，他将癫狂；如果他不为她抚慰，她将沉沦。
两个人用手，用唇，用眼神，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彼此抚慰，彼此温存。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别的什么都被忽视了。只有当下，只有眼前，只有正在进行中的这一分一秒。他们忘记了铁族，忘记了碳族，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奇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澎湃之情，宛如海洋奋力拍击着陆地。
“我爱你。”当高潮过去，一切归于平静时，两人相拥而卧，卢文钊对萧菁说。
“我也爱你。”萧菁说，“很多人对我说过爱我，我都不相信。但你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相信了。”
“因为我对你没有别的追求，只是单纯爱你。”卢文钊念道，“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像一堆破碎的水晶／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那奥克塔维娅算怎么一回事？”
“怎么？吃醋了？”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和她做爱，跟和我做，有什么不同吗？”
“必须回答吗？”
“你可以不回答。”
卢文钊犹豫了片刻，说：“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说不同……她更知道怎么迎合男人的需要。”
“什么？你是说……”
“别瞎想。她是铁族，是安德罗丁，不管是直接经验，还是间接经验，都比你丰富得多。”
“你是说……该死的！你笑话我！这可是在失重的环境下！”
萧菁伸出手，使劲擂卢文钊的胸膛。
“说真的，铁族对人类的超越真是全方位的。”卢文钊揽住萧菁的腰肢，说，“在21世纪开始时，很多学者争先恐后地为21世纪命名。中国世纪、亚洲世纪、纳米世纪、她世纪、脑世纪、生物世纪、智能世纪、宇航世纪……现在，21世纪已经过去大半，蓦然回首，你会发现，这些预言无一例外，全都落空了。21世纪，是铁族的世纪。如果说，奇点降临之前，人类还有能力与铁族一战；奇点降临之后，人类在铁族面前，就连蜉蝣也不如。”
萧菁沉默不语。
卢文钊轻轻叹了一口气，真不该在这个时候讨论铁族……但不讨论就等于铁族和铁族的威胁不存在吗？他说：“刚收到的消息，塞缪尔·洛克利尔的官邸被攻破了，据说有太空军陆战队参与。塞缪尔受了伤，轻伤，在逃离官邸的地下通道里被陆战队抓住了。他的卫队全部投降，华盛顿组织的支持者也偃旗息鼓，作鸟兽散了。”
“那又怎样？”萧菁说，“地球同盟能彻底控制已经陷入混乱的北美地区？别忘了，宣布独立的还有非洲地区。我都不知道伦纳德博士是怎么想的，挑这个时候宣布独立。”
“如果地球同盟的控制力不下降，非洲地区就没有宣布独立的可能性。”
萧菁叹道：“人类还有希望吗？你说，要是原铁肯出面帮助我们，情况会不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
“空竹法师告诉过我，凡是只依赖自己的人，除了自己以外，不去找任何人帮助，只有他们，才能达到巅峰。”卢文钊道，“他还对我说，要做你自己的灯。”
萧菁望着天堂鸟号舷窗外冰冷漆黑的太空，幽幽地问：“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第二十八章 决战直播
<h3>01．</h3>
恐慌与绝望像着了火的瘟疫一般在地球上蔓延，每天一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糟糕透顶的消息：
华沙发生大规模骚乱，数万人走上街头，要求地球同盟向铁族无条件投降。
“圣殿骑士团”共2245人在堪培拉集体服毒自杀，该教派认为2077年12月25日13时13分是真正的世界末日，经由教主的祈祷，集体服毒自杀者能够进入“永恒的天堂”。
在圣迭戈，所有的动物都遭到宰杀，因为那里的人们相信：某个动物体内有圣物（也叫祥瑞），找到这个圣物，当下的危机就能解除。
…………
“这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啊！”卢文钊感慨道。
“你怎么骂人啊？”萧菁表示不满，“都到过火星的人了，不准说粗话。”
“这个时候，除了骂人，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卢文钊反驳道，尽管他尽力压制，可心底的焦灼还是表露无遗，“其实，我更想知道，人类都登陆火星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愚昧无知的人呢？有时候我也想，玛丽说的，也不是全部都是错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死掉了这么多的人，我们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吸取教训。我们的进步到底表现在哪里？”
恐慌与绝望也在以前纪律严明的军队中滋生，并悄悄生长。卢文钊和萧菁回到暗影堡垒后，已经发生了三起逃兵事件。其中两起被及时制止，逃兵被抓住，并被送往军事法庭。最后一起有下级军官参与，居然成功了。丹尼尔·佩顿大发雷霆，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向太空军宪兵和地球安全部发了通告，要求他们抓捕逃亡的军官和士兵。至于结果，丹尼尔完全不在乎。“似乎他们认为只要能离开太空军，逃到别处，就能活下去。”私下里，丹尼尔对萧菁说，“他们错了。战争期间，待在军队里才是最安全的。”
接下来，就是那条决定历史走向的突发新闻。格林尼治时间2077年12月26日1时15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出现在量子寰球网上：
军事政变！军事政变！军事政变！
科技伦理管理局的特工遍布世界各地，一向以行动快捷迅猛著称。这一次同样如此，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将散居在不同城市的地球同盟执委会执政官悉数抓捕。从各方资料看，汪麟东、兰姆·辛格、伊里奇·桑切斯和詹姆斯·西尔维斯特均已被科技伦理管理局控制。有目击者证实，参与抓捕行动的，还有大批太空军陆战队。
这条简短的新闻迅速在量子寰球网上传播。当前没有比它更能吸引眼球的了，其关注度就是之前向铁族宣战和太空军出击（好多人对军事不感兴趣），当年“毁神星来袭”（那时能上网的人没有现在多），都不能与之相比。卢文钊对萧菁说，越是简短的新闻，所隐藏的信息量越大。但这条新闻背后的信息，他不敢瞎猜。
后续新闻很快出来了：
科技伦理管理局副局长约翰·史密斯发表了简短讲话：“值此全人类危急存亡之秋，地球同盟执委会却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废掉地球同盟执委会，建立临时性的军政府，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史密斯副局长没有回答别的问题，尤其是谁将出任军政府首脑的问题。有消息称，带头攻入塞缪尔·洛克利尔官邸的，正是这位以严明古板、不苟言笑却精明干练著称的科技伦理管理局副局长。然而，据消息灵通的人士透露，史密斯副局长并非此次军事政变的最高领导人，他只是具体执行者。那最高领导人是谁呢？目前还不得而知。
“我见过史密斯副局长，”萧菁说，“新闻里说他严明古板、不苟言笑却精明干练，不过是媒体渲染出来的刻板印象，非常不准确。”她向卢文钊讲述了她去黄石脉管实验室见来永清之前，史密斯副局长对她说过的话，还有他与塞缪尔的对峙。
“我对这个军事政变的最高领导人感兴趣。他是谁呢？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掌权以后，会怎样应对眼前这场全人类的危机呢？纯粹是个烂摊子啊！”卢文钊说。
卢文钊曾经和戴维讨论过军事政变最高领导人的问题，但所提出的名字都被一一否定了。“会不会是萧瀛洲总司令？”卢文钊灵光一闪。“不可能的。”戴维摇着头说，“不要说萧总司令还在牢里，就以他坚毅隐忍的性格——这是褒义的说法，贬义的说法是胆小怕事，缺少担当，缺少改变现状的魄力——也不可能组织这场规模空前的军事政变。”萧菁也不认为政变的最高领导人是萧瀛洲。卢文钊想了想，就放弃了这个不怎么靠谱的想法。
所以，当萧瀛洲以军政府总统的身份出现在新闻画面里时，卢文钊、萧菁、戴维、丹尼尔和所有人一样，大吃一惊。
萧瀛洲穿着银白色的太空军总司令装，缀满各种勋章、奖章和绶带，走上太空军总部拉尼亚凯亚厅的主席台。当初，就是在这里举行的远征舰队出征仪式。他神色悲恸，以压抑而缓慢的语调对着台下数百名记者，也对通过各种媒体收看这场直播的所有人，说道：“根据靳灿秘书长医护组护士长中川有香提供的情报，靳灿秘书长并非自然死亡，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经过科技伦理管理局数十位工作人员执着与艰辛的调查，此事牵涉甚广，但所有的真相都已经揭露，所有的凶手都已经被捕。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织田财团大家长织田信仁是谋杀靳灿秘书长的主要策划者，而地球同盟执委会中有三人参与其中，剩下的人都知道此事的存在，然而没有予以制止。因此，我策划并发动此次军事政变，目的很简单，就是使我的老朋友靳灿沉冤得雪。他若泉下有知，定会同意我现在的做法。”
“肯定不是单纯复仇这么简单。”在暗影堡垒的会议室，戴维说，“我不相信萧总司令是那样的人。”
“但这能解释萧总司令发动军事政变的原因。”丹尼尔兴奋地说，“你们说，现在地球同盟四分五裂，还有谁能够将整个地球各方势力整合起来？只有萧总司令。就算是在监牢里，萧总司令也有巨大的号召力。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石破天惊，将腐朽无能的执委会全部拿下。这就是萧总司令的魄力。”
一个记者举手提问：“我是第一视角的记者，我想问萧瀛洲总司令一个问题。您刚才所说的谋杀案，让人震惊。我想问的是，动机是什么？织田财团为什么要谋杀前秘书长靳灿？”
“你这个‘前’字用得特别好。”萧瀛洲答道，“具体的案情需要在特别法庭审理时公之于众。我不是特别法庭的大法官，不能代替大法官宣判。这里我只能透露一点，与当年裸猿研究所遗失的碳族资料有关。”
“我知道那个碳族资料。”萧菁道，“有一段时间，我在琢磨怎么从织田财团手里把它盗取出来。”
萧瀛洲的回答引来了更多的问题，现场的记者纷纷举起手来，有的甚至不顾礼节，直接站了起来。赫耳墨斯传媒集团的著名记者“乌鸦医生”穆罕默德·阿里得到了提问的机会。他问：“此次政变，地球同盟执委会成员悉数被捕。我想知道，萧总司令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我已经和非洲执政官伦纳德博士联系上了。他同意放弃非洲独立的立场，回归地球同盟。这是马上要做的事情。”
现场响起一片啧啧赞叹之声。卢文钊也不禁赞道：“地球联盟分裂的危险总算是避免了。”
“接下去要做的是，重新审定《地球宪章》，将其中过时的条款删改，根据实际情况，增加新的条款。尤其是地球同盟的组织机构，我们已经试过了秘书长责任制与泛民主代议制，现在需要新的领导机构。”萧瀛洲说，“军政府只是一个临时机构，我们自行设立了一年的期限，一年后的今天，军政府将把所有权力归还给新的同盟领导机构。”
“这些我都不关心。”阿里大声吼道，“我只关心军政府会怎样对付铁族？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会发动一场全民战争，把铁族彻底消灭吗？”
萧瀛洲沉吟了片刻，说：“这场碳铁之战，人类必败无疑，再打下去，除了生灵涂炭，增加更多的伤亡人数，毫无意义。我们已经派出星魂大法师作为信使，飞往立方光年号，向铁族表达我们和平的意愿。”
“你这是投降！向铁族投降！无耻啊无耻！”阿里愤怒地吼道。萧瀛洲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缓步离开主席台，把沸腾的大厅抛在身后。
<h3>02．</h3>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数百万年的人类文明毁于一旦。”卢文钊给萧菁解释了“绿岸公式”“费米悖论”和“文明过滤器”，最后总结说，“如果铁族进入奇点，而人类没有，那么人类灭绝的危险就在不久之后了。”
“那怎么办？”萧菁问。
“恩诺斯曾经对我说，我是理想主义者。我也一度认为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理想主义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但我灵魂里还有另一部分——现实主义的部分。正是后面这一部分，使我没有止步于空想，而是努力把空想变成现实。比如说现在。”
“你打算干什么？”
卢文钊说：“我不是战士，不是科学家，不是超级英雄，我只是一个记者，只是一个科技史节目的主持人，只是个普通的媒体从业人员。我能干什么？简单，我要做我的本职工作：节目直播。”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菁突然害怕起来，惊恐地问道。
卢文钊解释说，之前，戴维·查莫斯将布龙保斯之火进行了修改，使这种古老的电脑病毒焕发出新的生命力。然而，布龙保斯之火二代对铁族没有任何作用。对此，戴维非常遗憾。
“是我的错。”卢文钊对戴维说，“我之所以热衷于重演靳灿当年的成功，是因为我太崇拜靳灿了。这种崇拜使我的思路变得狭窄。如今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接下来卢文钊问了戴维一个他琢磨了很久的问题：当初来永清要挟萧菁盗取碳族资料时，是趁萧菁进行浸入式上网时，将她“劫持”，那么，有没有可能“劫持”全人类？
“全人类？不可能吧。”戴维说，“不是所有人都上网的，总有人在网络之外游荡。”
“只是上网的人呢？所有上网的人？”
“那就有可能了。”戴维非常肯定地回答。接着他进行了一番分析：量子寰球网组建的时候，以安全闻名于世，然而数十年过去了，无数的电脑高手争先恐后地研究量子寰球网，早就发现其中诸多破绽与漏洞，“劫持”浸入式上网者，不过是其中之一。“同时‘劫持’数十人的事情发生过多次，‘劫持’数百人的事件也发生过，但同时‘劫持’所有上网者，还没有出现过——那可是好几十亿人啦！”
“办得到吗？”
戴维踌躇满志地说：“电脑病毒会过时，但编制电脑病毒的思路不会过时。布龙保斯之火能够禁止灵犀系统重新启动，布龙保斯之火二代能够直接关闭灵犀系统——虽然没有成功，理论上是这样的。我想，如果逆向修改的布龙保斯之火二代，是不是可以在瞬间劫持所有使用植入系统登录量子寰球网的用户呢？啊，劫持所有上网者，想想都让人激动。希望这次不会让你失望。”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劫持所有上网者？”
“这事还是你去操心吧，我只是个程序员。”戴维哈哈一笑。
现在，卢文钊对萧菁说：“布龙保斯之火三代已经编写出来，戴维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快，似乎他早有准备。经过小规模的测试，证明布龙保斯之火三代是非常有效的。”
萧菁道：“那你为什么要劫持所有上网者？戴维不关心这事，我必须关心。”
“泰德·卡钦斯基曾经对我说：‘在现实和天堂之间隔着一座高不可攀的尸山，一片茫无涯际的血海。你能爬上那座尸山？你能涉过那片血海？’”卢文钊说，“我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我爬不上那座尸山，涉不过那片血海。我无法牺牲别人来达成自己的愿望。正如刚才我所说，我只能尽我的本分与职责，做一期面对全人类的《科技现场》。”
“有危险吗？”
“我以前的同事都会嫉妒我的。这一期《科技现场》会是有史以来收视率最高的，比第一视角所有节目加起来的收视率都高许多。克劳迪娅再也没有理由开除我了。”卢文钊兴奋地说，“时间已经确定了，就在格林尼治时间2077年12月31日晚上12点，新年的钟声当当敲响的时候。那时，绝大多数人都会涌入量子寰球网，一个时区一个时区地过新年。而我，有三分钟的时间，对着所有人讲话。给你三分钟时间，让你对全人类讲话，你会讲些什么呢？”
<h3>03．</h3>
将对历史的思考——这里的历史不光是人类的历史，也包括科技史、生物史、地质史，乃至银河系和整个已知宇宙的历史——作为变量，加入到我们今天的决定中，毫无疑问，这将极大地影响我们的未来。然而，历史本身以及对于历史的思考，只能作为参考，却永远不能成为我们今天的行动指南。过于沉湎于过去的辉煌，无助于今天取得更大的成功，甚至可能成为不必要的负担。
卢文钊停下来，觉得这段写得太深，似乎与自己要表达的意思关系不大，删掉重写：
人类制造了铁族，并自以为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对待铁族：将铁族视为聪明的奴隶，给铁族制定种种符合人类利益的行为准则；将铁族视为可怕的魔鬼，恨不得将铁族屠灭殆尽，碎尸万段，还要踏上一脚，令其永世不得翻身；将铁族视为可以合作的对象或者朋友。然而，这些都是人类从自我的角度出发，过于自负的表现。我们都忘了，智慧的最高层次是自由意志，没有自由意志，哪有什么高级智慧？既然有自由意志，那铁族为什么要在乎人类？我们都忘了铁族有自己的想法。
卢文钊浏览了一下，非常不满意，删掉，再写：
人是社会动物。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人最重要的任务，也是最重要的能力。然而，一个人，究竟能够处理好与多少人的关系？人类学家罗宾·邓巴经过一番计算，认为：一个人拥有稳定社交网络的人数是148人，四舍五入，大约是150人。这被称为150定律，也叫邓巴数字。
这一次写得挺顺利的。卢文钊继续写，越写越快：
一个原始部落大约有150个人，看似与邓巴数字不谋而合，其实正是后者形成的原因。当时，生产力低下，各个部落以采集和狩猎为谋生方式。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原始部落最多能够养活150个人。
那么，如何处理与这150个人的关系？哪些是需要敬畏的？哪些是可以利用的？哪些是值得深入交往的？哪些是必须小心提防的？哪些是现在没有用将来可能会有用的？哪些是自始至终都无须理会的？人的脑子就不停地观察和思考这些问题，数百万年下来，人脑就只能非常熟练地处理与150个人的交往。
然而，当生产力提升，部落人口大量增加时，150人的交往上限就受到挑战。如果不能突破邓巴数字的限制，作为一种社会生物，人类的演化也会因此停滞不前。
写到这里，卢文钊停了下来，琢磨是不是写得过于细致了。三分钟能说这么多话吗？会有人喜欢这样的论述吗？管他呢，先写出来再说，大不了写完再删繁就简。一股兴奋之情，激励着他继续写：
现代人的直系祖先现代智人大约在20万年前在非洲东部演化出来。凭借聪明的大脑，智人在东非的生活变得容易，人口数量与部落数量很快增加。大约12万年前，智人就尝试着离开非洲。但这些迁徙，以失败告终，迁徙出去的智人部落全部灭亡，只在欧亚部分地区留下早期智人的存在痕迹。
留在东非的若干智人部落继续繁衍生息。如果不是一场天灾，很可能现在智人都还停留在那种原始的生活方式之中。
大约7.5万年前，位于现在的印度尼西亚北苏门答腊省的多巴火山爆发。多巴火山连续爆发了两个星期，喷出2000到3000立方千米的凝灰岩，释放的能量达到10亿吨TNT当量。在马来西亚，火山灰厚达7米，几千千米外的印度德干高原也有5厘米厚的火山灰。
多巴火山的喷发造成了全球性气候灾难，令全球温度在之后数年间下降了3℃至3.5℃。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使本就处于原始时期的智人人口锐减，最少时可能只有1000人。现代人类虽然表面看来分别颇大，但在基因上的高度相似叫科学家也吃惊不小。根据遗传基因突变的平均速率推算，现代人全都源自于1000至1万人的群体。这个数字小得不可思议，现在总算知道是多巴火山爆发造成的。
幸而，巨大的危险也是巨大机遇。突然而剧烈的环境改变导致分散的人类群体加速演化，最终使智人在心智结构和认知模式上发生巨大的改变。这种说法叫作“多巴巨灾假说”。
卢文钊又一次停下来，咬着牙，凝视着面前几十厘米远的虚空。有必要写这个吗？最后肯定会被删掉的呀。他反复问自己。没有明确的答案，只能继续写，像被虚空中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样，不能停下来：
多巴火山爆发，导致环境剧变，所有原始部落人口锐减，原本相互陌生甚至敌对的残存部落必须携手合作，才能在这场天灾中生存下去。继续存在下去，是生命存在的目的。原本就有的想象能力，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有效扩展。智人们开始想象并接受超越部落之上的存在：部落与部落之间的联盟。
部落联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组织。同一个部落的人，大家都相互认识，而同一个部落联盟的人，彼此都是陌生的，如何能相信他们和我们是一伙的？只能以部落为单位进行想象。忽略该部落的具体细节，只留下几个重点词语作为标签来进行描述（可以讲，就是把一个部落作为个体来处理，今日所谓刻板印象就源于此）。
对部落联盟的想象，使智人能够处理的人口总量远远超过邓巴数字。后世的诸多组织方面的概念，比如地区、城市、党派、民族、国家、教派等，都是以部落联盟为基础，发展扩大而来。对同一组织的共同想象，使受空间和时间限制而不能直接接触的人群获得了认同感和归宿感，从而突破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使得数量庞大但彼此陌生的人群能够团结起来，为着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事业，共同的愿景而努力奋斗。
因为这想象，使智人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在极短的时间里（相对于地质年代而言，5000年真的很短），从早期智人演化为晚期智人。7万年前，多巴火山造成的灾难甫一结束，晚期智人就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征服地球的征程。
这是有史以来最为伟大的迁徙，历时5万年。到2万年前，智人已经踏上了除南极洲之外的所有大陆和大部分岛屿。与此同时，当初生活在这些地方的其他人科动物，其他古人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可以想象，当年人科动物之间的生存竞争激烈到何种程度！
现在，又一场智慧生命之间的生存竞争开始了。一方是人类，一方是铁族。这并非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战，结局似乎早就注定了。人类的种种弊病在这场碳铁之战中表露无遗。当铁族依靠灵犀系统链接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时，人类却四分五裂，形同散沙……
写到这里，卢文钊再也写不下去了。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屏幕，既有对人类的愤怒，也有对自己的憎恨。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他一口气将先前所写的一切，一个字都不剩地全部删掉。
<h3>04．</h3>
卢文钊对萧菁说：“迄今为止，人类文明还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我们四分五裂，我们各自为政，为资源，为仇怨，为信仰，我们寻找着诸般借口，相互杀戮。仿佛我们最为痛恨的，正是我们自己。这大概是事实吧。然而，也让人疑惑，倘若这是真的，我们早就应该在自相残杀中灭绝了，却没有，为何如此？因为我们也有光明的一面。
“跳出族群的限制，站在更高的地方，审视人类，我们会发现：在最本质的地方，人类是如此相似。不用说，美好的一面极其相似，就连黑暗的一面也是如此相似：自私、贪婪、无耻、偏执、分裂、癫狂。归根结底，虽然一度分布在不同大陆，但人类还是一个物种，数十万年来，基因与文化的相互交流，从未断绝。
“最初，既无东方文明，也无西方文明。文明由无数的风，无数的雨，无数的生与死，无数的血与泪，无数的征战与杀戮，浇灌而成，融汇而成，镌刻铸造而成。
“现在看似一体的文明，不管是东方文明，还是西方文明，其实都是由无数的碎片拼贴、组装、嵌合而成。这些碎片，有人称之为文化因子，来自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部族的发明和发现。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独立起源的文明，不同文明，哪怕是在最为远古的时期，当我们还是直立人的时候，部落与部落之间也存在战争、贸易与交流。
“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字，我们的风俗习惯，我们的饮食，我们的宗教，我们的服饰，我们的审美观念，我们的艺术，我们驯养的家禽和家畜，我们种植的粮食和果树，我们的DNA……都不是百分之百的本地特产，在很久以前，它们就受到了别的地方、别的部族、别的文明的影响。
“其中一些，因为年代久远，我们以为是自己的祖先发明或者发现的，并以此为傲，然而，仔细追溯起来，它很可能是别处传来的。另一些东西，我们以为是从别处传过来的，反而可能是我们自己的祖先发明或者发现的。”
萧菁问道：“是不是说侵略不存在？当敌人打进来的时候，我们举手投降就是？因为按照你的这种说法，我们迟早会变成一家人？”“不，我没有这样说。”卢文钊摇摇头，“侵略是真实存在的，侵略中的血腥杀戮更是不能遗忘与原谅的，而所有的抵抗都值得赞美与歌颂。即便是后来融为一体了，这抵抗的行为与精神，也是其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是这样的。”萧菁说，“我很清楚自己是混血儿，这种身份给我带来了独特的体验。在我身上混合的，不只是基因，还有东西方文化。东和西，在很久以前就不只是方位词了，各自都有着深刻的内涵和广泛的外延。有时候，我能很清楚地知道，这句格言、这个观念、这种做法是来自东方还是西方；有时候却很糊涂，难以明晰地做出判断。有时候，我在东与西之间进退自如；但更多的时候，我却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东，还是西。你知道吗？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为此非常苦恼。后来又自己释怀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其实知道来自哪里也没有什么用嘛；在很久以前，东与西，还有其他区域性文明，就开始交融、浸润和博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代文明的社会结构就是这样形成的。
“那么，人类与铁族会不会通过不断地演化和博弈，最终发明一种全新的社会结构？这件事情真的会发生吗？一旦发生，不论怎么估计它的意义都不过分。这种社会结构很可能延续数百年，并且成为未来数百年间最重要的历史角色。问题是，在我们灭绝之前，我们能找到这样的社会结构吗？
“50多年前，铁族刚刚诞生的时候，人类认为铁族是纯粹的异端，对他们心怀恐惧，多数人恨不得将他们全部消灭掉。50多年过去了，孩子们是在有铁族的环境下长大，铁族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已经是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而死亡30亿人的深仇大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与我们的父辈相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容易接纳铁族的存在。要是再过50年，碳、铁两族又将有什么样的故事？是依然相互仇恨，彼此屠杀，还是已经组成了一种新的社会结构？”
“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一次直播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那我就只解决其中一个……我知道该怎么说啦！”卢文钊近乎疯狂地抱住了萧菁，狠狠地亲吻了几下。“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我的缪斯！”他不停地说，然后丢开她，乐呵呵地跑开了。
萧菁看着他的背影，一丝不安浮上她的心头。她转身去找戴维。
<h3>05．</h3>
过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它不仅仅意味着地球又绕着太阳转了一圈，而且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意味着旧日结束，新的一年开启。
暗影堡垒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距离最近的地面也有36000千米，时间上与所有太空军一样，采取的是格林尼治时间。2077年12月31日，404团组织了喜庆但简短的庆祝活动。戴维对卢文钊说：“以往的庆祝活动要隆重得多。今年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卢文钊无心欣赏节目，他心底惦记着那件就要发生的大事。
“必须去做吗？”庆祝活动的间隙，萧菁悄声问卢文钊。
“泰德在他的信里写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脑子里就有一个时钟，嘀嘀嗒嗒地提醒我，时间在流逝，时间在流逝，时间在流逝，我的一生不能空过。过了50岁，这闹钟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急切。它不断地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更为辉煌的成功。’”卢文钊说，“这就是我此时的感受，非常特别的感受，仿佛我脑子里有个洞，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才能将那个洞填补上，否则我这辈子就完了。”
“可是……”
卢文钊回身，用一个吻止住了萧菁的反驳。
不久，预定的时间到了，卢文钊、萧菁和戴维三个人偷偷进了会议室。那里有顶级的上网设备，功率强大，足以完成他们要做的事情。
卢文钊坐到椅子上，戴维将一系列装置安放到他的身上，使他看上去一半像人，一半像机器。
卢文钊对萧菁说：“等我起来的时候，就是2078年1月1日了，再说新年快乐有些晚了，所以提前说一声：萧菁，我的小菁菁，新年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萧菁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提前说的不算，等这件事结束，我要你亲口对我说。”
卢文钊嘻嘻一笑，启动了浸入式上网。瞬间，他的神经系统被截断了，所有的下行神经信号不会传递到任何执行器官，所有的上行神经信号也被电信号取代，他感受到的是量子寰球网要他感受的一切。
他眼前一黑，随即看到星空下，一片被无垠的大海包裹着的大海滩上，聚集了数以百计的人。他知道，那里是汤加岛，欢度新年的网络现场。
全球化的一个遗产就是公历新年成了全球性的狂欢，而其他历法的新年，早就式微，只在极少数地区还有化石一般的残余，供民俗学家和古文化爱好者研究。量子寰球网建成后，在网上“追逐时区，追逐阳光，追逐新年”成为时尚。每次过年，数十亿人会以浸入式上网的方式聚集到大洋洲汤加岛（位于日界线西侧）的网络现场，第一次欢呼元旦的到来，然后自西向东，进入下一个时区。在每一个时区的网络现场和新加入的人群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就这样，激情四射、不知疲倦的人们会绕着地球赤道转一圈，最后在萨摩亚岛（距离汤加岛不过数十千米，但位于日界线以东）的网络现场，第24次欢庆元旦的到来。
下一微秒，卢文钊已经置身于狂欢的人群之中。他在这些虚拟的形象中穿行，东张西望，心里充满了好奇。在这里，人们被准许以任何形象出现，因此，除常见的俊男美女之外，还有很多特别的打扮。虽然他也参与过这样的虚拟狂欢，但看到一根会行走的巨大阴茎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虚拟现场并不特别拥挤，但后台程序告诉卢文钊：此刻聚集在这里的至少有20亿人。之所以感觉不拥挤，是因为量子寰球网进行了分时调配，使得到虚拟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独立的视野，并根据用户的需要，对另外的用户进行屏蔽，或者加强。
所以，看到行走的巨大阴茎是量子寰球网根据我的需要而特意让我看到的？这说明我也是个俗人嘛。想到这里，卢文钊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汤加时间越来越接近午夜，进入虚拟现场的人也越来越多。25亿，30亿，35亿，最后，终于突破40亿——世界总人口的50%。
“历史纪录是世界总人口的66%，今年估计没有那么多。”戴维曾经告诉卢文钊，“除去25亿不准安装植入系统的婴幼儿和青少年，基本上就剩15亿老古董没有参加新年网络狂欢。所以，这是劫持全人类的最佳时机。”
卢文钊继续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玫瑰色的巨大数字10。那数字至少有10千米长，由无数的玫瑰花纹构成，海滩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自然是新年倒计时了。等候的人们期待已久，一起跟着倒计时声嘶力竭地狂喊：9，8，7，6，5，4，3，2，1，0！新年到！
当那玫瑰色的数字变为0时，忽然放射出无穷的白色光芒，随即烟花一般爆裂成无数的亮点。每一个亮点，都在刹那间幻化为一颗陨石。数以千计的陨石曳出一道道闪亮的火焰一般的尾巴，划破长空，向着海滩上狂欢的人群砸落下来。
肯定有人想起了“萧瀛洲的流星雨”，也有可能会有少数人想起“死亡扫帚”，但不会有人在乎，因为这里是网络上的虚拟现场，再真实的场景也不过是虚拟的，呼啸而来的流星雨不过是系统生成的画面，是欢庆仪式的一部分，伤害不了任何人。
他们错了。
那些陨石，晶莹剔透，犹如巨大的紫水晶，砸落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立刻碎裂成无数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物质，泼溅出去。被这物质沾上的人立刻动弹不得，宛如冰雕，不但不能在网络里自由活动，就连退出网络，重回现实都办不到。
陨石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只一会儿工夫，海滩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冰雕，所有参与这场新年狂欢的人都被“布龙保斯之火三代”劫持了。
除了卢文钊。
40亿人，那是什么概念？卢文钊曾经琢磨过这个数字，但怎么也无法感知，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感知能力，只觉得就是一个字：大。那，劫持40亿人，又有什么感受呢？他更是无法回答。眼下，他有一些感受，但来不及细细体会。因为量子寰球网的安全系统肯定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要将这次前所未有的网络攻击，史上最大规模的黑客行为击败。
他有三分钟的时间——最多有五分钟，理论上的。
“大家好，我是卢文钊，欢迎大家收看今天这期的《科技现场》。”卢文钊说。他启动了身上的全套设备，共情分享系统能将他的情感放大到足以感染任何一个人，而“布龙保斯之火三代”会保证他说的话传递到40亿人的脑海里。此刻，他有40亿个化身，在同一时间，对着肉身遍布全球的40亿人布道。每一个被劫持的人都会觉得卢文钊是面对面对他说话。
“铁族是人类眼前最大的危机，人类如何应对铁族是现在以及将来——如果人类还有将来的话——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主要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会有无数的话要说，我也不例外。”卢文钊说，“我准备了很多话，想对大家说。可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时间也不够。所以，我决定讲一个故事，一个鬼故事。
“从前，东城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猎人，善于骑射，又熟悉山林洞窟，外出狩猎从不空手而归。这天半夜，猎人听到窗纸淅淅作响，不久又听到窗下传来窸窣之声。猎人胆大，披上衣服，厉声叱问：‘谁在那里？’立刻有声音回答道：‘我是一个鬼，有事来求你，你不要害怕。’猎人问鬼，有何事相求。鬼喋喋不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自古以来，狐与鬼是不能居住在一起的。但是，这个鬼的墓在村北3米多远的地方，有一家狐趁他外出，举家迁入，反将他驱逐了。
“那鬼对猎人说：‘我想与狐争斗，然而我本是文士，肯定打不赢；我又想到土地神那里告状，即使有幸胜诉，过后那狐终究会来报复我，最终我还是输。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有请你，远近闻名的猎人，去打猎的时候，绕道经过我的墓，则那些狐必定惊恐而逃走。’
“听了鬼的要求，猎人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同意了。鬼又补充道：‘倘若与狐相遇，也请猎人不要伤它们性命。’猎人不解，鬼解释道：‘我怕此事泄露出去，狐会更加恶毒地怨恨于我，而我就更不得清静了。’
“猎人照着鬼所说的，骑马狩猎，数次从那鬼的墓旁经过。不久，那鬼又来找猎人，说狐已经迁走，特来感谢。
“这个故事不是我编的，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在故事结尾，作者纪晓岚发表如下感慨：‘夫鹊巢鸠据，事理本直，然力不足以胜之，则避而不争；力足以胜之，又长虑深思，而不尽其力，不求幸胜，不求过胜，此其所以终胜欤？孱弱者遇强暴，如此鬼可矣。’
“如今，人类陷入困境，我们该怎么办呢？盲目仇恨，并不可取；一味地忍让，也不是办法。我们该怎么办？
“在我看来，铁族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团结一致，而人类却四分五裂，内耗甚多，总是形不成合力。在历史上，75000年前，多巴超级火山爆发，促使人类想象出比部落规模更大的组织，实现了心智结构的剧变，最终使人类走出非洲，占领了全世界。现在，新的危机出现了，又到了需要人类做出改变的时候，这次改变，是75000年前那次心智革命的进一步延伸和拓展。这一次，我们需要想象，想象人类是一体的。想象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象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想象太阳系里的每一个人，想象你自己，都是人类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休戚相关，我们荣辱与共，我们风雨同舟。
“请你记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还要告诉你的孩子，如果可以，也请铭刻在基因上：人类是一体的。
“时间有限，科技无限。本期《科技现场》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欣赏。”
卢文钊眨了眨眼睛，海滩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远处的海浪永不止息地拍击着海滩。夜空暗淡下来，星星先是一颗一颗熄灭，然后是成批成批地熄灭，转眼之间，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潮水声消失了，因为海浪消失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片黑暗。
卢文钊一阵恐慌，他有些迷糊。这里是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他隐隐约约记得一些事情，好像有谁在等他，等他说“新年快乐”，那又是谁呢？似乎是个女的，但想不起她的容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滩，极大，又极小。身前是白色的沙子，身后是白色的沙子。左边是，右边也是。卢文钊惶恐地在海滩上匆匆行走。不久，他看到前面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脚印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麻木的脑子突然间意识到：这脚印不就是我先前踩下的吗？原来我一直在原地转圈啊！
这时，巨大的恐慌将他的身心全部笼罩。他好害怕，害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只能继续走，继续走，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h3>06．</h3>
小时候，萧菁在等待中度过了非常多的时间。
最初是等奶奶。奶奶别的都好，就是做事慢条斯理，进超市买瓶酱油都可以买半天。小菁菁就只能在超市门口（还有别的地方）等奶奶。无数次地等。
后来是等父亲。父亲从来就不喜欢别人等自己，做事总喜欢提前，但这个别人不包括萧菁。他似乎认定，萧菁等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小菁菁在学校门口等父亲来接，在太空军总司令部的休息室等父亲开完会，在家里等父亲和母亲的冷战结束。无数次地等。
更大一些，萧菁不等人了，轮到别人等她了。
现在，萧菁再次体会到等待的滋味。
先前，她去找过戴维·查莫斯。
“有危险吗？”
“怎么没有？喝水会呛着，吃饭会噎着，就连走路都会踢着。”
“别扯远了，我要听实话。我也进行过浸入式上网，知道其中的危险。告诉我，有多危险呢？”
戴维正色道：“即使有布龙保斯之火三代，还有这些外置设备的帮助，浸入式上网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我们要做的事情史无前例。”
“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迷失心智，被虚拟空间困住；或者心智成为无数的碎片，无法汇聚为一个整体。”
“太可怕了。你能阻止他这样做吗？就说布龙保斯之火三代无效！”
“你觉得这样就能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答案是否定的。父亲说，我母亲结婚后做的唯一的事就是阻止他做任何事。而我，不会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所以，此时此刻，萧菁望着椅子上斜躺着的卢文钊，焦急万分地等待他醒来。
“怎么样了？”
“计划中的任务已经完成。量子寰球网的安全系统全面反击，已经将布龙保斯之火三代全部清除。我做了技术处理，他们还暂时查不到我们所处的位置——多亏了暗影堡垒的这套网络系统。”
“卢文钊呢？”
“他迷失了。刚才的直播，他相当于把自己分成40亿份，现在要重新把这40亿份碎片整合起来。非常困难。”
“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
“除了祈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祈祷卢文钊的神经足够坚强，回家的信念足够强大，祈祷幸运降临到卢文钊头上。”
萧菁握住了卢文钊的手，看着他微闭的眼睛，深情地说：“快快醒来吧，卢文钊。醒来之后，立刻对我说：新年快乐！”

尾声
这是一间密室，现在地球上最为安全的地方。薛飞，有一些话我想对你说，听过了，你就把它忘记，我也不会承认说过这样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做个好人比坏人更难。坏人可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只要最后做了一件巴掌大的好事，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原谅。而好人呢，战战兢兢，做任何事都如履薄冰，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毕生经营的光辉形象就毁于一旦。世人大多宽容坏人，苛责好人，为何如此？
想我萧瀛洲一辈子自认不曾做过什么坏事，却最终落得永世骂名。要说我真做错了什么，那就是在第一次荣誉加身的时候，没有能够拒绝。及至荣任太空军总司令，我更没有拒绝的勇气。事实上，我心里很清楚，我并不擅长担任领导。
世人多有一种误会，以为一个英雄必定是个全才，在各个方面均能有所建树，甚至超越常人的成就。事实并非如此。我就是个典型例子。我既不擅长在大庭广众之下演讲，也不擅长协调人际关系，更不擅长周旋于达官贵族之间。然而，我却被迫做这些事情。
薛飞，有一个秘密，隐藏在我心底已经太久太久。在“五年浩劫”结束之后，靳灿一直对铁族心怀愧疚。由于他在铁族中散播的布龙保斯之火，当时总数600万的铁族陷入分裂，钢铁狼人相互残杀。时间只有短短几小时，却有2/3的钢铁狼人死掉。当时，靳灿曾经进入——第二次进入铁族的灵犀系统，充分感受到了铁族的慌乱、绝望与悲恸。他很清楚，这是他一手造成的。为此，他无比内疚。
是的，在别人看来，靳灿是战胜铁族、拯救人类的大英雄。而靳灿却认为，自己是屠戮铁族的刽子手。距离浩劫结束越远，靳灿越觉得是这样。其他人很难理解这一点，而靳灿对铁族做过系统的研究。在他心里，钢铁狼人并非金属、塑料、泡沫、陶瓷、纤维和纳米材料的混合物，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因此，他暗地里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帮助铁族。
显而易见，这个决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别说是当时，“五年浩劫”刚刚结束，就是50年后的现在，民众对于铁族的盲目仇恨，也能汇聚成可怕的力量，足以把靳灿绑到火刑柱上，烧死一万次。
靳灿把这个决定藏在心底，在与铁族交流之后，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铁族协助国际科技志愿组织重建人类文明，国际科技志愿组织帮助铁族前往火星。也就是说，地球，仍然是碳族的，而铁族到火星上建立新家园。
薛飞，你肯定想起了《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没错，这本遍布谎言的书也有几处是真实的。其中就包括碳铁协议。谎言里夹杂着部分真实，这是最难对付的谎言。摒弃无谓的情感，地球归人类所有，铁族去火星建设，原本是最为理想的碳铁共存方式。
然而，聪明如靳灿，也有两点完全没有预料到：第一，是地球同盟的建立；第二，是铁族的分化。
就是这两件事情，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地球同盟并非意料中的产物。虽然现在回顾历史，觉得地球同盟的建立理所当然，然而作为亲自参与过的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当时的阻力无比之大，难以想象。民族主义、割据势力、宗教团体、各党各派，不想加入地球同盟的组织和个人，也有想混进地球同盟，企图窃取权力的，情况极其复杂。
2037年，地球同盟建立那一天，靳灿对我说，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政府就这样建立了。我记得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重庆朝天门广场上，漫天的焰火将他的脸庞照得透亮。
“五年浩劫”的结束只是表面上的，暗地里铁族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放弃过研究他们失败的原因，从来没有放弃过研究战胜人类的办法。而我们这些裸猿，很快忘记了当初的灾难，并学会了忽视铁族的存在，与此同时，以各种各样的名义，不遗余力地质疑、责难、抨击我们中屈指可数的英雄。
眼下正在进行的这场碳铁之战是我以及大多数人所不想要的。在这场战争中，是铁族胜出，还是人类胜出，有些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他们能否从这场征战中获得利益。罗伯特·李说：“战争如此残酷是件好事，否则就会有人喜欢它。”他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尽管战争如此残酷，可依然有些狗娘养的喜欢它。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时间。铁族已经攻占了地球环，掌握了完全的制天权，不要说对地面发起直接进攻，就是利用量子寰球网也能把人类玩弄在股掌之间。人类不能在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中死掉。没错，向敌人发起决一死战，自杀式冲锋，那很勇敢，那很悲壮，那很感人。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薛飞，你喜欢打篮球，对“技术性暂停”这个词语应该不陌生吧。现在，碳族与铁族激战正酣，而碳族已经落入下风。此时此刻，碳族需要一个技术性暂停，而我，会成为那个申请技术性暂停的人。
是的，走出这间密室，我将宣布地球同盟向火星铁族投降。
不是别人，是我，我这个曾经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我不过是做了某些人一直以为我做过了的事。我将为此下十八层地狱——假如有地狱的话；我将被牢牢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示众；我将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大、最卑鄙、最恶毒的叛徒。我很清楚，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我无所畏惧。
而你，薛飞，你的任务是组织地下抵抗力量。作为太空军旗舰珠穆朗玛号的舰长，地下抵抗不是你的长项，但向铁族投降也不是我的长项。我们都需要学习，学习如何与铁族相处，学习如何战胜铁族。我才60岁，还不算老。
走吧，薛飞，让我们一起走出这间密室，去黑暗中等待，等待黎明的到来，去看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壮丽的日出。
（敬请期待续集《绝地战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