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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
作者：王晋康
内容简介
与刘慈欣齐名的当代科幻名家。12次斩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1997年国际科幻大会银河奖得主。2010年世界华人科幻星云奖长篇小说奖得主。迄今为止最全版本-王晋康最经典科幻小说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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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鹫与先知
机器人类的先知并非修行高洁的圣人，而是一只盯着死尸的兀鹫。但对生命的渴求是天然正确的，即使它被赋予丑恶的外貌。
扑翼机收住翅膀，轻盈地落在内盖夫沙漠的边缘，土黄色与绿色交界的地方。电脑驾驶员说：
“总督阁下，夫人，慰留所已经到了。”
前面是一片简朴的建筑，几十间一模一样的独立平房散落在骆驼刺围成的院落里，没有其他设施。院里散布着几十个机器人，平静地看着大门外的扑翼机。他们的数量不算多，毕竟，这项仁政——让机器人在法定销毁之前享受一段自由生活，以能量块耗尽为限——虽然已经颁布20年，但还远未普及。能把机器人伴侣送到这儿的，多是人类中的地位尊贵者。
总督布拉图扶着妻子安吉拉走下扑翼机。安吉拉是伴侣型机器人，与布拉图度过了恩爱的10年。10年，这正是法令规定的机器人的淘汰期。夫妻两个最后一次拥抱。布拉图沉重地说：
“安吉拉，真不忍心离开你。”
安吉拉故作轻松地说：“别难过，亲爱的。新安吉拉已经获得我的全部记忆，当然也具有我的全部爱情。她一定会让你幸福。”
布拉图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他舍不得与安吉拉分别，但作为总督，他只能带头遵守全人类的法令。他说：
“我会每年来看你。你愿意让她也来吗？”
安吉拉笑着说：“当然，我很愿意见见另一个自我。记着，如果有了孩子，把孩子也带来。”
机器人的快速换代大大促进了他们的“进化”，最新款型的男女机器人除了性能力外，还将具备生育功能。仅仅因为这一点，安吉拉也不得不让位给新人啊。布拉图爱上她时是40岁，虽然一直想要孩子，但他从未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安吉拉有怨言。如今布拉图已经50岁，想要孩子就不能再耽误了。所以，即使没有这个“十年淘汰期”的规定，安吉拉也愿意成全他。
布拉图再次与她吻别，登上飞机。安吉拉目送飞机消失在天边，回头进了院子。一个男性机器人立即迎上来，殷勤地堆着笑容，问：
“您是总督夫人吗？我看见是总督送你来的。”
“我不再是总督夫人了，请叫我安吉拉。你是……”
“我叫麻勒赛，是机器人慰留所的管理员。”
这是一个比较低档的杂役型机器人，虽然外形为男人，实际并无性别。他迫不及待地问：
“总督夫人，总督送你来这儿之前，肯定为你配备了最高档的能量块，对吧。是20年型的？”
安吉拉对这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很是不快，但她想也许这是慰留所的例行询问？就勉强点点头。远处有人厉声喊：
“麻勒赛！”
听见喊声，麻勒赛立即像耗子一样溜走了。他的右腿关节已经严重磨损，所以走路一跛一跛。一个男人匆匆走过来，鄙夷地看着麻勒赛的背影，对安吉拉说：
“那个贱坯又在打听能量块的事，对吧。”
“嗯，他是这儿的管理员？”
“是这儿的收尸人，把能量耗尽的住户送到轮回所去销毁。请别误会，我并非不尊重收尸人这个工作，但麻勒赛本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贱坯，是专门盯着死尸的兀鹫，是引诱同伴坠入死亡陷阱的伥鬼。这儿凡是知道底细的人都远离这个贱种，以后你不要理他。”这位男性机器人说，“我叫莫亚尔，走吧，我带你到你的房间。”
去房间的路上，安吉拉知道了“那只兀鹫”的所有情况。麻勒赛在这儿已经干了20年，远远超过一个低档杂役机器人的寿命。听说他一直在私下干一些令人不齿的勾当——窃取住户的能量块，换装到自己身上。这种邪恶天性在机器人中非常罕见，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地球上所有机器人从不贪生，他们的生命是人类给的，寿命也是人类规定的，机器人非常自觉、非常理性地执行着关于机器人定期销毁的规定。这不光是缘于对人类的忠诚，而且也牵涉到机器人的“种族道德”——机器身体不像人类肉体那样有寿命限制，如果所有机器人都像麻勒赛这样贪生，那地球上早就被最原始的机器人占满了，哪能容得机器人的进化？所以，在机器人社会中，麻勒赛的作为是最令人不齿的秽行，相当于人类中的乱伦和弑父。
听了介绍，安吉拉也从心底厌恶这个“贱坯”，皱着眉头问：“他怎么窃取，谋杀吗？”
“那倒不至于。你知道，凡在慰留所度余生的机器人，嗯，心境不一定很恬静的，”莫亚尔含糊地说，“所以，他经常能劝服某些人自杀，把能量块提前转给他。”
“那你们就由着他胡来？他这样做是非法的，至少违犯了关于机器人定期淘汰的法律。”
莫亚尔无奈地说：“这儿目前还是一块法律上的飞地，没有政府，没有警察，只有道德上的自律。但‘自律’显然不适合于麻勒赛这类东西。我的朋友齐格就无法容忍，再三说要想办法惩罚他。”他摇摇头，“算了，我不想再提这个贱坯了，反正你要听我的话，以后远离他。”
“知道了，谢谢你的忠告。”
安吉拉很快亲身体会到莫亚尔所说的“心境不恬静”。作为伴侣型机器人，她的一生是为布拉图活的，所有兴趣、欲望、欢乐、歌声也是因布拉图而存在。机器人不用吃喝拉撒，不会生病，不会疲劳，不会娱乐，甚至可以不睡觉。当她与布拉图生活时，她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丈夫身上，倒是从没觉得时间的漫长。现在，丈夫正与另一个安吉拉在一起生活（新安吉拉应该已经怀孕了吧，愿他们幸福！），而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无涯的时光。
由于机器人生活的简单，慰留所的设施也简单极了，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没有健身房。每间小屋中只有一张床——实际上连这张床也是可有可无的。现在，安吉拉的生活只剩下两个内容：一是盼着逾越节的到来，丈夫说那天要来看望她；再就是和女伴们聊天，回忆自己的丈夫。
慰留所中的男性机器人很少，只有莫亚尔和齐格两人。莫亚尔和齐格常来陪安吉拉，和她聊天。不过，其实三个人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因为每人的话头都离不开原来的人类伴侣（妻子或丈夫）。有时安吉拉会有一个随意的想法：同是作为有性欲的伴侣型机器人，莫亚尔（或齐格）和她之间按说能发生一点什么事情吧，机器人戒律对此并无任何限制。但她多少有点遗憾地发现，两人之间只有友情，没有别的。两人相处时，不光她心如止水，莫亚尔同样是心如枯井。
的确如莫亚尔所说，慰留所的住户们大都不理麻勒赛。他就像一只土狼那样独来独往，在远处偷偷盯着这边的人群。有时在路上和安吉拉相遇，他大概知道安吉拉不会再理他，常常谄媚地笑一笑，赶紧跛着腿走开。不过，安吉拉厌恶地发现，他的目光——兀鹫般的目光——总要情不自禁地向她的腹部扫来一眼，那是装能量块的地方。
莫亚尔，还有他的朋友齐格，一直告诫人们远离麻勒赛。平时没发现有人和他接触，但不知道他在众人的视线之外干了些什么，反正他总能不时地诱捕到一个牺牲者。前不久，一个叫里娜的年轻女机器人提前结束了生命，不用说，她的能量块现在用到了麻勒赛的身上。而且不止是能量块，有人说他把里娜的腿关节也换到自己身上了。里娜已经销毁，死无对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此后麻勒赛再也不跛行了。
这天，莫亚尔、齐格和安吉拉在一块儿，厌恶地看着远处健步如飞的麻勒赛，齐格忽然说：
“不行，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个贱坯了。我要给他开一个大大的玩笑。”
莫亚尔问：“打算怎么干？”
齐格笑着说：“我的能量块是20年型的，算来还有15年的寿命，麻勒赛早就垂涎三尺了！我打算主动找他，聆听他的教诲，提前结束生命，把能量块赠给他。”
莫亚尔猜到了他的打算：“然后——在赠送之前把能量块破坏？”
“对，那样你们就能摆脱这家伙了。”
这个恶作剧是以齐格的生命为代价，但机器人都不把死亡放在心上，尤其是慰留期的机器人。莫亚尔笑着说：好！是个有趣的主意。你去干吧。如果不行，我再接着干。这件大事就在谈笑中定下了。安吉拉有点不忍心，想劝劝齐格，但看看两人孩子般的兴奋，她把劝告的话咽下去了。
她警惕地想：也许我的“不忍心”其实也是变相的贪生，就像麻勒赛那样？
齐格果然开始实行这个计划，那些天，他主动和麻勒赛接触。安吉拉或莫亚尔经常看到这样一幕：那两人躲在角落里，麻勒赛口若悬河地说着，齐格虔诚地不停点头——然后趁麻勒赛不注意，向这边送来恶作剧的一笑。
半个月后，齐格真的死了，麻勒赛照例推着他的尸体出了慰留所的大院，前去轮回所。那家伙的脸上有按捺不住的得意。
安吉拉没有过多关注这件事，因为这天正是逾越节，布拉图带着新妻子来看望她，也带来了节日食品像烤羊肉、苦菜和无酵饼（实际上机器人可以不吃饭，只依靠能量块维持生命）。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慰留所是专门留给机器人的“自由飞地”，人类不准进入，所以安吉拉到大门外去与两人见面。新安吉拉当然与她长得一模一样，连笑容和声音也都是一样的。只有一样不同——她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两个女性机器人拥抱着，热切地交流着有关丈夫和胎儿的情况；新安吉拉还体贴地找借口到远处躲了一会儿，让布拉图与“前妻”有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们三位在沙漠边缘一直待到傍晚才恋恋不舍地分手。安吉拉目送扑翼机消失在夕阳余晖中，忽然感到海啸一般扑来的悲伤。几个月来，她尽量把悲伤锁在心底，现在再也锁不住了。她知道，只有短暂的十年生命——这是机器人的宿命，没有什么好埋怨的。而且她的一生已经非常幸运了，布拉图给了她十年恩爱，又慷慨地留给她20年的自由。她不能再贪心了。但她还是无法排除自己的“贪念”，她饥渴地盼望，能像人类女人那样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能在满头银发时与衰老的丈夫共度晚年。
当然这只是奢望，根本无法实现的。她真不知道如何打发以后的19年，难道还像第一年一样，只是生活在回忆中，然后盼着每年一次的相聚？
她踏着清冷的月光，踽踽地返回。忽然看见路旁蜷伏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仔细看，它还在微微蠕动着。安吉拉惊问：
“谁？”
那人吃力地抬起头，是麻勒赛。他的目光涣散，显然已经濒临死亡。刹那间安吉拉知道了这件事的缘由：齐格果然成功地实现了他的计划，在他死前把一个毁坏的能量块赠给这只兀鹫了，而满心欢喜的麻勒赛在送走尸体返回途中才发觉上了当。这会儿麻勒赛凝聚最后一点力量（能量），认出了安吉拉，就像溺死者看到最后一根稻草，用力喊道：
“夫人，仁慈的……夫人，救我！”
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的特殊心境，看到濒死的麻勒赛仍然一心求生，安吉拉对他的厌恶减轻了，代之以怜悯。她摇摇头：
“很遗憾，我无法救你。我没有多余的能量块，也弄不到。”
她说的是实情，但麻勒赛绝对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夫人……救我！请……你的能量块……先给我，我……找到后一定归还……凭上帝发誓！”
这个要求显然太过分，也太厚颜。安吉拉摇摇头，干脆地拒绝了：“对不起，我无能为力。”然后从他身边绕过去。麻勒赛忽然抱住安吉拉的腿，狂热地吻着，哀声说：
“夫人……救我！我一定……守信，凭上帝发誓！”
安吉拉根本不相信这个贱坯会遵守任何誓言。但——在送走幸福的布拉图夫妻之后，她余下的19年生命对她只能是痛苦。既然脚下的这个机器人如此贪恋生命，那就施舍给他吧，也算是物尽其用。哪怕他是个人所共知的贱坯。
她叹息一声：“好吧，我给你。你自己动手来拿吧。”
暮色中麻勒赛的双眼忽然放出异彩，那是他体内最后一点能量在燃烧。他生怕安吉拉改变主意，急忙跪在安吉拉面前，掀开她的上衣，打开腹部能量池外盖，双手颤抖着取出能量块。安吉拉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几十秒钟内（断开能源后有一个意识滞留期），看着麻勒赛手忙脚乱地把能量块装到自个儿腹中。生命力瞬时回到他身上，他跳起来，一溜烟跑了，没有回头看一眼。安吉拉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这原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倒也没有什么遗憾。然后，她的最后一缕意识悄悄飞散了。
安吉拉迅即感到强劲的能量之波扩散到全身，她睁开眼，首先入眼的是那个“贱坯”的丑脸，还有一双阴沉的目光。看看天色应该是清晨，彩霞已经在东边天空中浮出，那么，虽然在她的感觉中只过去了一瞬，但现在至少是第二天了。这会儿麻勒赛已经为她安好能量块，正在扣合能量池的外盖。他在干这些事情时，一直满脸戾气。安吉拉看看他的表情，微笑着说：
“真没想到你会守信践诺。我想此刻你正在肉痛吧——把一个20年型的高档能量块还给了我。据我估计，时间仓促，你为自己找到的肯定是一个低档货。”
麻勒赛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怒气冲冲地把脸扭到一边。安吉拉忍不住大笑：
“好啦，谢谢你的守信。其实，如果你实在肉痛，这会儿还可以换回去的。我对它毫不珍惜。”
麻勒赛被激怒，粗暴地把安吉拉推倒在地，掀开她的上衣——并不是去打开能量池，而是趴在安吉拉的乳胸上，狂暴地吻着。不过他的动作非常生硬，显然，对于没有性程序的低档机器人来说，他这样做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安吉拉没有反抗，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觉得无趣而停下来。麻勒赛抬起头，看懂了安吉拉的目光——怜悯中带着鄙视——便暴怒地喊：
“我恨你！我恨人类，恨你们这些像人类的机器人！”
然后走到一个沙丘上，恨恨地坐下。
很奇怪的，多半是由于麻勒赛近乎绝望的愤怒，少半是缘于安吉拉体内的母爱程序，她对这个“下贱的”机器人忽然没有了鄙视，反倒产生了几多同情。这家伙的愤怒、仇恨、对生命的贪恋，甚至对性能力的企求，都不会是他在被制造出厂时输入的感情程序，应该是自发产生的吧。那么，这家伙怎么能做出别的机器人做不到的事情呢，他确实应该算作一个异数。安吉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和解地说：
“不要生气啦。我真的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喂，我刚才说的确实是真话，你如果喜欢我的能量块，我可以送给你的。我对自己的余生毫无贪恋。”她禁不住叹一口气，苦声说，“你恨我们这些‘太像人类’的高级机器人，其实我们有更多的痛苦啊。”
麻勒赛没有理她，站起身，恨恨地走了。
莫亚尔对麻勒赛的安然无恙很是不解，常常叨咕着：怎么回事？莫非这个贱坯看穿了齐格的计策？我的朋友算是白死了！又说：我得接着干下去，我答应过齐格的。安吉拉没敢说是她救了麻勒赛——她这么做，确实有点对不住慷慨赴死的齐格——只是劝道：
“算啦，别把那个贱坯放到心上了，由他像兀鹫那样活下去吧。”
麻勒赛此后有明显的变化，脸上的谄笑不见了，代之以阴郁乖戾，一副恨遍天下的模样。安吉拉在路上遇见他时，常常主动和他搭话，但他并不领情，一看见安吉拉就远远避开。安吉拉宽容地想，也许他毕竟忘不了自己对他的恩惠，无法像对别人那样摆出一副冷脸，所以只好躲开吧。
慰留所的住户增多了，相应也增加了几个杂役型低档机器人。按说这些人不可能配备有高档能量块——那应该是麻勒赛唯一垂涎的东西——但麻勒赛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现在把主要精力放在这批人身上。而这些人显然更容易受骗，每天和麻勒赛泡在一起。莫亚尔还发现，甚至有慰留所外的机器人来找他，这些人也都是些低档型号。
莫亚尔没有放弃他的打算——继续朋友齐格未能完成的愿望。这些天来他一直悄悄盯着麻勒赛和他的“信徒”的活动，到安吉拉这儿的次数少多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莫亚尔跑来对安吉拉说：总督布拉图来看她，这会儿飞机就停在大门外！安吉拉欣喜若狂，也很觉意外，现在离逾越节还早得很哪。她跑出去，果然布拉图在扑翼机旁等她，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另一个安吉拉和孩子（按说孩子应该出生了吧）。莫亚尔也跟着出来，与布拉图交换着目光。布拉图拥抱了安吉拉，说：
“来，你们俩赶快登机吧。”他朝迷惑的妻子点点头，“走，上来再细说。”
飞机朝一百公里外的小城市沙哈马飞去。布拉图回过头，严肃地对妻子说：
“有一桩突发事件：麻勒赛准备在沙哈马聚众抢劫，目标当然是能量块了，那儿有一个生产能量块的工厂。这桩阴谋是莫亚尔告发的。”莫亚尔点点头，“安吉拉，这是机器人第一次有组织的犯罪，说是叛乱也不为过。政府已经决定严厉镇压。我想请你们两位机器人去现场目睹，也许将来在法庭上需要你们的证言。”
安吉拉非常震惊，这个消息完全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想想麻勒赛的所作所为，特别是那次他死里逃生后所萌生的对社会的敌意，他走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奇怪。这会儿安吉拉对麻勒赛没有什么明晰的看法，既不同情他，好像对他也没有多少敌意。她只对一点感兴趣：那家伙怎么能克服体内固化的“服从人类”的程序，而胆敢反抗人类，至少是反抗人类加给他的命运？他确实是个异数。
飞机悄悄降落在工厂附近。布拉图领着两人进了一间屋子。窗户被黑布蒙着，一排屏幕显示着工厂的全景。七八名军人向总督点头示意，然后继续监视着屏幕。布拉图低声说，工厂库房里存有一万件高档能量块成品，准备明天发运。所以，麻勒赛选在今天作案，肯定经过周密的计划。而且——他们抢劫这么巨量的能量块显然并不只是自用，而是想向成千上万人散发的。那么他的目标不会到此为止，肯定是想组织大规模的暴乱！
莫亚尔也向安吉拉介绍了一些情况。他在几个月的监视中，发现麻勒赛在低档机器人中进行传教，发展了不少信徒。他的教义非常简单和粗糙：机器人中凡能换用三个能量块、也就是所谓“复活”三次的机器人，就能像人类那样进入天堂。那些头脑简单的低档机器人对这位“先知”的话深信不疑。麻勒赛还对信徒说，他本人已经复活了7次，而且最后一次复活是“圣母安吉拉”亲手施为，所以他已经具有了神性，可以替圣母和上帝代言。莫亚尔看着安吉拉的眼睛说：
“安吉拉，我总觉得那家伙说的‘圣母安吉拉’与最后一次复活，与你有某种关系。”
安吉拉面红耳赤——对于当时救活麻勒赛，她确实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她老实承认：
“没错。他说的最后一次复活，是我借给他的能量块。那是去年逾越节的事，我送走丈夫和新安吉拉之后，在路上碰见了濒死的他。”
令她欣慰的是，丈夫和莫亚尔都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追问。布拉图能猜到妻子当时一心求死的心理，怜悯地叹息一声，把安吉拉搂紧。
夜色笼罩着工厂。除了门口一个机器人门卫之外，看不到任何人。不过安吉拉能够感觉到周围的杀气，它在夜色中越聚越浓。她相信，这会儿至少有几百名士兵或警察隐伏在周围。夜深了，大门外忽然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潜到门卫身后，一跃而起，勒住门卫的脖子。然后，麻勒赛熟练地打开门卫腹部的能量池外盖，取出能量块，门卫的四肢舞动一会儿，慢慢瘫软了。
指挥所的人屏住呼吸，悄悄看着。安吉拉在暗影中摇摇头——这个麻勒赛，这个贱坯，干这种勾当倒真熟练啊，也算得上熟能生巧吧。那伙人把守卫弄妥后，立即开来一辆汽车，打开库房门，往车上装货。干这些体力活正是低档机器人的强项，所以一切干得有条不紊。所有能量块已经上车，七八个身影也上了车，汽车开向工厂大门。就在到达大门时，铁门哗啦一声落下，几十道亮光在同一时刻射出，从四面八方聚向那辆汽车。埋伏的军人拥出来，几百支枪口对准这七八个机器人。
包围圈里的机器人都傻了，包括为首的麻勒赛。以下是一场平静到乏味的屠杀。军人们把机器人从车上拉下来，取出能量块，然后把“尸体”大卸八块，把零件扔到一辆回收车上，而被屠杀的机器人没有丝毫反抗。一架摄像机摄下了整个过程，其后要在电视上向全世界放映，这是为了警戒效尤者。暴乱者中只有麻勒赛没有被拆卸，现在只剩下他被罩在强烈的聚光灯下，惊慌失措地转着脑袋，看着强光之外的模糊身影，就像一只吓呆的小羊在看着羊圈外的狼群。
安吉拉疑问地看看丈夫，不知道他要如何对付这次暴乱的首恶。布拉图没有说话，只是再度搂紧妻子，对麻勒赛的处理他早就筹谋好了。四名军人抬来一支硕大的十字架，在强光区域中立好。又把麻勒赛的双臂拉开，捆在十字架的横支上。然后——下面的场面完全出乎安吉拉的预料，也大大超过她的心理承受限度。两个军人拿着长钉和铁锤，把麻勒赛的双手钉在十字架上，再是双足，再是心窝。这还不算，他们又把麻勒赛腹部能量池的外盖打开，但并没有取出能量块，而是把它联到一个外加的小部件上。现在，麻勒赛的腹部开始滴血——当然只是模拟的，是以视觉上的滴血来表示能量的漏泄。当鲜血流完时，麻勒赛体内的能量也将全部耗完。所以，对麻勒赛的处死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直到这时，贪生的麻勒赛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的心理完全崩溃了，麻木了，脑袋一动不动地低垂在胸前。从外表看，他已经被吓死了。
安吉拉震惊地看着平静的丈夫。10年的共同生活中，她知道丈夫绝不是这样残忍的家伙，甚至他对待机器人是相当开明的。那么，他为什么采取如此残忍的手段来处死麻勒赛？安吉拉尽管救过麻勒赛，其实她对这个家伙并没有好感，最多只是一点怜悯。但不管怎么说，如此残忍的死刑也太过分了！安吉拉不相信这会是丈夫的主意，但即使他只是一个无奈的执行者也不能原谅——他完全可以辞职，拒绝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
连莫亚尔也十分震惊。他对“专盯死尸”的麻勒赛十分厌恶，并向总督告发了他的罪行。但他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国家暴行”。
摄影记者仍在一丝不苟地录下行刑过程，以便在电视上播放。布拉图看懂了妻子的愤怒，但没有做任何解释。安吉拉冷冷地盯着丈夫，盯了很久，最后说一句：
“总督阁下，我想今年逾越节你不用来看我了。”
她走进强光中，走到麻勒赛面前。那个近乎虚脱的家伙感到有人走近，努力抬起头，忽然认出来人是安吉拉，就像见到了救世主，挣扎着说：
“夫人……圣母……救我……”
安吉拉柔声说：“好的，我来为你解除苦难。”
她用力扯下麻勒赛腹部那个模拟流血的那个小部件。又打开能量池外盖，取出能量块，狠狠地在地上摔碎。麻勒赛大惊失色，嘶声喊：
“不……不要……你这个天杀的女……”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身体僵硬了。安吉拉没有再理他，也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转过身，径自离开。行刑台旁的军人疑问地看着总督——他们都知道这位女机器人曾是总督夫人，不敢擅自拘留她。总督对安吉拉的行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指指麻勒赛，把众人的目光引过来，平静地说：
“既然他已经死亡，那就不必示众了。销毁吧。”
军人把麻勒赛的身体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像刚才做的一样大卸八块，扔到回收车上。
安吉拉再没有回慰留所，从此杳无踪影。
第二天，镇压此次机器人暴动的录像在全世界播放，也包括麻勒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场面。
莫亚尔在世界上第一次机器人暴乱中立了大功，被人类社会额外赋予十年寿命，重新回到人类社会中。不过，他原来的妻子已经有了丈夫（莫亚尔第二），无法与他再婚，所以为他另外匹配了一个地位尊贵的人类妻子。
日月如梭。10年后，莫亚尔度过他的第二个人生，带着妻子所赠的20年型高档能量块，再次来到慰留所。妻子忙于公务，没有送他来。他在这儿巧遇了布拉图。布拉图已经卸职，这会儿是送第二任安吉拉到慰留所的，9岁的女儿跟在后边。由于遗传学的进步，这位“人机混血”的女儿酷似安吉拉的模样。看着她，看着风采依旧的安吉拉第二，莫亚尔不由想起了十年前他认识的第一个安吉拉，一时间万千思绪萦绕心头。
10年了，那位安吉拉是死是活，躲在哪里？
布拉图和女儿与安吉拉第二依依惜别。布拉图说，他年过花甲，不准备再迎娶第三任安吉拉了。每年逾越节，他会带着女儿来看她。安吉拉第二说，谢谢你的情意，但女儿还小，我怕你照护不了，还是再娶一个安吉拉第三吧。小安吉拉慷慨地说：我马上长大了，我来照顾爸爸！两个大人都笑了。最后三人拥别，安吉拉走进慰留所，布拉图和女儿准备离开。
莫亚尔一直默默地立在一边，这时迎上去说：
“总督阁下，我是莫亚尔，你还认识我吗？”
“啊，莫亚尔，我的老朋友，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
“总督阁下，自打十年前，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不嫌我冒昧的话……”
布拉图摸着小安吉拉的脑袋，祥和地说：“请讲。不过我已经不是总督了，请称呼我的名字。”
“那我就冒昧了。我想问的是：10年前，你用非常残忍的方法处死麻勒赛，而且我后来知道，这样做并无上级授意。请问你究竟是什么用意？那样做对人类的统治只有负面作用。10年来所谓‘复活教’的传播，特别是它在低层机器人中大行其道，恐怕与你那次残忍的行刑大有关系。最使我不解的是，这种残忍并不符合你一贯的为人！”
“你到现在还没有想通吗？”
“是的。”
布拉图叹一口气：“其实我那样做，并没有太深的心机，只是给麻勒赛送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顺水人情？给麻勒赛？”
“是的。其实早在那个事件之前，人类的精英阶层就已经认识到，机器人对人类的绝对服从，以及机器人对自身生命的漠视，只是一种支点极不稳固的不稳平衡。一旦他们中间出现哪怕仅仅一个先知先觉者，这种不稳平衡就会很快被打破，谁也阻止不了的。作为总督，我当然得履行职责，坚决镇压那次暴乱；但我非常清楚自已是螳臂挡车，所以，我就顺便把麻勒赛……”
“把那个贱坯塑造成一个先知，一个殉道者，一个机器人中的耶稣？”
布拉图温和地说：“也许从私德上说，麻勒赛确实是一个贱坯，至少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家伙。但他是第一个萌生了对生命的贪婪的机器人，从这一点上说，他的确是机器人的先知。所以，他的先知并不是我封的，我只是顺便给他添了一道光环。”
莫亚尔阴郁地沉默一会儿，说：“同时也把安吉拉塑造成一位圣母？”
“不，这不是我的初衷，她是自己走进这个事件中的。”
莫亚尔的表情更为阴郁：“至于我……自然就成了出卖耶稣的犹大？”
布拉图看看他，真诚地说：“对不起。你是个好机器人，对人类很忠诚。作为个人，我非常敬重你。可是……也许几百年后，机器人会有不同于人类的评判标准，我无法预料。莫亚尔，请你想开一点，历史上充满了阴差阳错，传于后世的褒贬不一定符合历史的真实，你不必太在意。”
他们在说话时，9岁的小安吉拉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听得十分认真，但不知道她能否听懂。莫亚尔沉默良久，问：
“你是否知道安吉拉在哪儿？我是说第一任安吉拉。”
“我只能肯定她活着，但一直隐匿着行踪。如今在‘复活教’信徒的心目中，她是母仪天下、宽和慈爱的圣母，其地位甚至在殉教的麻勒赛之上。”他看看莫亚尔，加重语气说，“我给你透露一点内幕消息：10天之后，‘复活教’将有一次大规模的秘密集会，估计她会到场。政府已经决定再次严厉镇压。这也是我急于卸职的原因——不想让双手再沾上鲜血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看莫亚尔，结束了谈话，“好了，我要走了。再见。”
他拉着女儿走向飞机。小安吉拉忽然停下，和爸爸说了几句话。然后布拉图独自登机，小安吉拉跑回来，拉着莫亚尔的手，两眼乌溜溜地地问：
“莫亚尔叔叔，我知道你，爸爸多次讲过你，讲过我的另一个妈妈，就是第一个安吉拉。叔叔，你能不能向安吉拉报信？如果你去，我和你一块儿。”她想了想，为父亲辩解，“你知道，我爸爸曾经是总督，他不可能自己去的。”
莫亚尔把小安吉拉抱起来，亲了亲她，柔声说：“你放心跟爸爸回家吧，那是大人们的事。去吧，小安吉拉再见。”
小安吉拉用聪慧的目光探询他的目光深处。她放心了，笑着跑向飞机。机舱门关闭之前，她一直挥着小手向莫亚尔告别。

天火
在一个荒诞的暗夜中发生的荒诞故事，但暗夜中仍有不死的火种，那是爱心、天才和不屈的探索精神。
熬过五七干校的两年岁月，重回大寺中学物理教研室。血色晚霞中，墙上的标语依然墨迹淋漓，似乎是昨天书写的；门后的作息时间表却挂满了蛛网，像是前世的遗留。
我还是我吗？是那个时乖命蹇却颇以才华自负的物理教师吗？
批斗会上，一个学生向我扬起棍棒，脑海中白光一闪——我已经随那道白光跌入宇宙深处了，这儿留下的只是一副空壳。
抽屉里有一封信，已经积满灰尘，字迹柔弱而秀丽，像是女孩的笔迹。字里行间似乎带着慌乱和恐惧——这是一刹那中我的直觉。
何老师：
我叫向秀兰，五年前从你的班里毕业，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她，她是一个无论学业、性格、容貌都毫不出众的女孩，很容易被人遗忘。但“文革”期间她每次在街上遇到我，总要低下眉眼，低低地叫一声“何老师”，使我印象颇深。那时，喊老师的学生已不多了。
……可是你一定记得林天声，你最喜欢他的，快来救救他吧！……
林天声！
恐惧伴随隐痛向我袭来。我执教多年，每年都有几个禀赋特佳的天才型学生，林天声是其中最突出的，我对他寄予厚望，但也有着深深的忧虑，因为最硬的金刚石也最脆弱，常常在世俗的顽石上碰碎。
我记得林天声脑袋特大，身体却很孱弱，好像岩石下挣扎出来的一棵细豆苗。性格冷漠而孤僻，颇不讨人喜欢，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与孩子们凑群，总是一个人低头踱步，脚尖踢着石子。他的忧郁目光常使我想起一幅“殉道者”的油画——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可教子女”（当时的常用语，即“可以教育的子女”的简称），他父亲是著名的右派，1957年自杀。于是我就释然了，他实际是用这层甲壳来维持自己的尊严。
他的学业并不十分突出，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发现，我完全可能忽略这块璞玉。物理课堂上，我常常发现他漠然地注视窗外，意态游移，天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他会翻过作业本，在背面飞快地写几行字东西，过一会儿又常常把它撕下来，揉成纸团扔掉。
一次课后，我被好奇心驱使，捡起他才扔掉的一个纸团，摊开。纸上是几行铅笔字，字迹极草，带着几分癫狂。我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他的笔迹，因为他平时的字体冷漠而拘谨，一如他的为人。我费力地读着这几行字：
“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无限的（否则在初始之前和边界之外是什么？），可是在我们之前的这一‘半’无限中，宇宙早该熟透了，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星系，年轻的粒子，年轻的文明？
我相信震荡宇宙的假说，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宇宙蛋，它爆炸了，飞速向四周膨胀，现在仍处于膨胀状态。亿兆年之后，它在引力作用下向中心跌落，塌缩成新的宇宙蛋。周而复始，万劫不息。
可是我绝不相信宇宙中只有一个宇宙蛋！地球中心说和太阳中心说的新版！‘无限’无中心！逻辑谬误！
这儿是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我感受到他写字时的激扬。下面接着写道：
如果爆炸物质以有限的速度——天文学家所说的红移速度，它的绝对速度应该小于光速——膨胀，那么它到达无限空间的时间当然是无限的，怎么可能形成周期性的震荡？如果它到达有限的空间（即使是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即收缩，那它只能是无限空间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怎么能代表宇宙的形成？
下面一行字被重重涂掉了，我用尽全力辨认出来：
或许宇宙是无限个震荡小宇宙组成，无数个宇宙蛋交替孵化，似乎更合逻辑。
多么犀利的思想萌芽，尽管它很不成熟。为什么他涂掉了？是他自感没有把握，不愿贻笑他人？
纸背还有几行字，字迹显然大不相同，舒缓凝滞，字里行间充满着苍凉的气息，不像一个中学生的心境：
永远无法被‘人’认可的假说。如果它是真的，那么一‘劫’结束后，所有文明将化为乌有，甚至一点痕迹也不能留存于下一劫的新‘人’。上一劫是否有个中学生也像我一样苦苦追索过？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读这些文字时，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如火焰炙烤。似乎宇宙中有天火在烧，青白色的火焰吞噬着无限，混沌中有沉重的律声。
我绝对想不到，一个孱弱的身体内能包容如此博大的思想，如此明快清晰的思维，如此苍凉深沉的感受。
我知道百十年前有一位不安分的犹太孩子，曾遐想一个人乘着光速的波峰会看到什么？……这就是爱因斯坦著名的思想实验，是广义相对论的雏形。谁敢说林天声不是爱因斯坦第二呢？
我不知道天文学家读到这些文字作何感想，至少我觉得它无懈可击！越是简捷的推理越可靠，正像一位古希腊哲人的著名论断：
“又仁慈又万能的上帝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世有罪恶。”
极简单的推理，但无人能驳倒它，因为人世有罪恶！
天声的驳难也是不能推翻的，只要承认光速是速度的极限。
我把他的纸条细心地夹到笔记本里，想起他过去不知道随手扔掉了多少有价值的思想萌芽，我实在心痛。抬起头，看见天声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柔声道：“天声，以后有类似的手稿，由老师为你保存，好吗？”
天声感激地默然点头。从那时起，我们俩常常处于心照不宣的默契中。
可惜的是，我精心保存的手稿在“文革”抄家中丢失了。
我摇摇头，抖掉这些思绪，拿起向秀兰的信看下去：
……在河西大队下乡的同学都走了，只剩天声和我了，他又迷上了迷信（语法欠通，我在心里评点着），一门心思搞什么穿墙术。我怕极了，怕民兵把他抓走，怎么劝他都不听。何老师，天声最敬佩你，你来救救他吧！
我唯有苦笑。我自己也是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惴惴地过日子，哪有资格解救别人！
一张信纸在我手里重如千斤，纸上浸透了一个女孩的恐惧和期待。信上未写日期，邮戳也难以辨认。这封信可能是很久前寄来的，如果要发生什么早该发生了……我曾寄予厚望的学生是不会迷上什么穿墙术的，肯定是俗人的误解，也许只有我能理解他……第二天，我还是借一辆嘎嘎乱响的自行车，匆匆向河西乡赶去。
河西乡是我常带学生们大田劳动的地方，路径很熟。地面凸凹不平，常把我的思绪震飞，像流星般四射。
我的物理教学也像流星一样洒脱无羁，我不愿中国的孩子都被捏成呆憨无用的无锡大阿福泥人。课堂上我常常天马行空，尽力把智者才具有的锐利的见解，微妙的深层次感觉，在不经意中浇灌于学生。
在一次课堂上，我讲到黑洞。我说黑洞是一种被预言但尚未证实的天体，其质量或密度极大，其引力使任何接近它的物质都被吞没，连光线也不能逃逸。
学生们很新奇，七嘴八舌问了很多问题：一位不小心跌入黑洞的宇航员在跌落过程中会是什么心境？被吞没的物质到哪儿去了？物质是否可以无限压缩？既然连光线也不能逃逸，那人类是否永远无法探索黑洞内的奥秘……
我又谈到白矮星，它是另一种晚期恒星，密度可达每立方厘米一万千克。又谈到中微子，它是一种静止质量为零的不带电粒子，可以在0.04秒内轻而易举地穿过地球。
不知怎么竟谈到《聊斋》中可以叩墙而入的崂山道士，我笑道：“据说印度的瑜伽功中就有穿墙术。据载，不久前一个瑜伽术士还在一群印度科学家众目睽睽之下做了穿墙表演。关于印度的瑜伽术，中国的气功，关于人体特异功能，常常有一些离奇的传说，比如靠意念隔瓶取物，远距离遥感等。很奇怪，这些传说相当普遍，简直是世界性的——当然，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在一片喧嚷中，只有林天声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幽邃的黑洞。他站起来说：“1910年天文学家曾预言地球要和彗星相撞，于是世界一片恐慌，以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这个预言确实应验了，巨大的彗星尾扫过地球，但地球却安然无恙。这是因为……”
我接着说：“彗星是由极稀薄的物质组成，其密度小到每立方厘米10-22克，比地球上能制造的真空还要‘空’。”
林天声目光炯炯地接口道：“但在地球穿过彗尾之前有谁知道这一点呢？”
学生们很茫然，可能他们认为这和穿墙术风马牛不相及，不知所云为何。只有我敏锐地抓到他的思维脉络，他的思维是一种大跨度的跳跃。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激发出强烈的兴奋，两个思维接近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产生共鸣，这在我是不可多遇的。我挥手让学生们静下来。
“天声是对的，”我说，“人们常以凝固的眼光看世界，把一些新概念看成不可思议。几百年前人们顽固地拒绝太阳中心说，因为他们‘明明’知道人不能倒立在天花板上，自然地球下面也不能住人。这样，他们从曾经正确的概念作了似乎正确的推论，草率地否定了新概念。现在我们笑他们固执，我们的后人会不会笑我们呢？”
我停顿了一下，环视学生。
“即使对于‘人不能穿墙’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也不能看作天经地义的最后结论。螺旋桨飞机发明后，在飞机上装机枪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飞速旋转的桨叶对子弹形成不可逾越的壁障，直到发明同步装置，使每一颗子弹恰从桨叶空隙里穿过去，才穿破这道壁障。岩石对光线来说也是不可逾越的，但二氧化硅、碳酸钠、碳酸钙混合融化后，变成透明的玻璃。同样的原子，仅仅是原子排列发生了奇妙的有序变化，便使光线能够穿越。在我们的目光里，身体是不可穿透的致密体，但X光能穿透过去。所以，不要把任何概念看成绝对正确，看成天经地义不可稍改。”
学生们被我的思维震撼，鸦雀无声。我笑道：“我说这些，只想给出一种思维方法，帮助你们打破思想的壁障，并不是相信道家或瑜伽派的法术。天声你说对吗？你是否认为口念咒语就可叩墙而入？”
学生们一片哄笑，林天声微笑着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我给出一连串清晰的思维推理，但在最后关头却突然止步，用自以为是的嘲笑淹没了新思想的第一声儿啼。
这正是我素来鄙视的庸人们的惯技。
到达河西乡已是夕阳西下。黄牛在金色的夕阳中缓步回村，牛把势们背着挽具，在地上拖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地头三三两两的农民正忙着捡红薯干，我向一个老大娘问话，她居然在薄暮中认出我：“何老师哇，是来看那俩娃儿吗？娃儿们可怜哪！”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别人都走了，就剩下他俩，又不会过日子。你看，一地红薯干，不急着捡，去谈啥乱爱，赶明儿饿着肚子还有劲儿乱爱么？”
她告诉我，那俩娃儿一到傍晚就去黄河边，直到深夜才回来。呶，就在那座神像下面。我匆匆道谢后，把自行车放在村边，向河边走去。
其实，这老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我想。她的话抓住了这一阶层芸芸众生的生存真谛——尽力塞饱肚子。
说起哲学，我又想起一件事。20世纪60年代初，日本一位物理学家阪田昌一提出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毛主席立即作了批示，说这是第一位自觉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指导科学研究的自然科学家，全国自然闻风响应，轰轰烈烈地学起来。
我对以政治权威判决学术问题的做法，历来颇有腹诽，这样只能产生李森科那样的学术骗子加恶棍。但在向学生讲述物质无限可分思想时，我却毫无负疚之感，因为我非常相信它。甚至在接触到它的一刹那中，我就感觉到心灵的震撼，心弦的共鸣！我能感受到一代伟人透视千古的哲人目光。
我在课堂上讲得口舌生花，学生听得如痴如醉，包括林天声。
傍晚，我发现一个大脑袋的身影在我宿舍前久久徘徊，我唤他进来，温和地问他有什么事。林天声犹豫很久，突兀地问：“何老师，你真的相信物质无限可分吗？”
我吃了一惊。纵然我自诩为思想无羁，纵然我和林天声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要在政治高压气候下说出这句话，毕竟太胆大了。我字斟句酌地回答：“我是真的相信。你呢？”
林天声又犹豫很久。
“何老师，人类关于物质世界的认识至今只有很少几个层次，总星系、星系团、星系、星体、分子、原子、核子、层子或夸克。虽然在这几个层级中物质可分的概念都是适用的，但做出最后结论似乎为时过早。”
我释然笑道：“根据数学归纳法，在第n+1步未证明之前，任何假设都不能作为定理。但如果前几步都符合某一规律，又没有足够的反证去推翻它，那么按已有规律做出推断毕竟是最可靠的。”
林天声突然说：“其实我也非常相信。我一听你讲到这一点，就好像心灵深处有一根低音大弦被猛然拨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我们相互对视，发现我们又处于一种极和谐的耦合态。
但林天声并未就此止步。“何老师，我只是想到另外一点，还想不通。”
“是什么？”
“从已知层级的物质结构看，物质‘实体’只占该层级结构空间的一小部分，如星系中的天体、原子中的电子和原子核。而且既然中微子能在任何物质中穿越自如，说明在可预见层级中也有很大的空隙。你说这个推论对吗？”
我认真思索后回答：“我想是对的，我的直觉倾向于接受它，它与几个科学假设也是互为反证的。比如按宇宙爆炸理论，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很小的宇宙蛋，自然膨胀后所形成的物质中都有空隙。”
林天声转了话题：“何老师，你讲过猎狗追兔子的故事，猎狗在兔子后100米，速度是它的两倍。猎狗追上这100米，兔子又跑了50米；追上这50米，兔子又跑了25米……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不能结束的过程。实际上猎狗很快就追上兔子了，因为一个无限线性递减数列趋向于零。”
我的神经猛然一抖，我已猜到他的话意。
林天声继续他的思路：“物质每一层级结构中，实体部分只占该层级空间的一部分，下一层级的实体又只占上一层级实体部分的若干分之一。所占比率虽不相同，但应该都远小于１——这是依据已知层级的结构，用同样的归纳法得出的推论。所以说，随着对物质结构的层层解剖，宇宙中物质实体的总体积是一个线性递减数列。
“如果用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无限可分的结论，那么用同样的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的实体部分之总和必然趋近于零。所以，物质只是空间的一种存在形式，是多层级的被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老师，我的看法是不是有一点道理？”
我被他的思维真正震撼了。
心灵深处那根低音大弦又被嗡嗡拨动，我的思维乘着这缓缓抖动的波峰，向深邃的宇宙深处，聆听神秘的天籁。
见我久久不说话，天声担心地问：“老师，我的想法在哪个环节出错了？”
他急切地看着我，目光中跳荡着火花，似乎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跌宕前行，天火在他瞳仁里跳跃。天声这种近乎殉道者的激情使我愧悔，沉默很久，我才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是牛顿、马克思、爱因斯坦、霍金？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物理教师，纵然有些灵性，也早已在世俗中枯萎了、僵死了。我无法做你的裁判。”
我们默默相对，久久无言，听门外虫声如织。我叹息道：“我很奇怪，既然你认为自己的本元不过是一团虚空，既然你认为所有的孜孜探索最终将化亡于宇宙混沌，你怎么还有这样炽烈的探索激情？”
天声笑了，简捷地说：“因为我是个看不透红尘的凡人；既知必死，还要孜孜求生。”
夜幕暗淡，一道清白色的流星撕破天幕，倏然不见，世界静息于沉缓的律动。我长叹道：“我希望你保持思想的锋芒，不要把棱角磨平，更要慎藏慎用，不要轻易折断。天声，你能记住老师的话吗？”
河边地势陡峭，那是黄土高原千万年来被冲刷的结果，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夕阳已落在塬上，晚霞烧红了西天。
老太太所说的神像实际是一尊伟人塑像。塑像的艺术性我不敢恭维，它带着文化大革命特有的呆板造作。但是，衬着这千古江流，血色黄昏，也自有一番雄视苍茫的气概。
暮色中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声音抖抖地问：“谁？”
我试探地问：“是小向吗？我是何老师。”
向秀兰哇的一声扑过来，两年未见，她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女子了。她啜泣着，泪流满面，目光中是沉重的恐惧。我又立即进入为人师表的角色：“小向，不要怕，何老师不是来了嘛、我昨天才见到你的信，来晚了。天声呢？”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山凹处有一个身影，静坐在夕阳中，似乎是在做吐纳功。听见人声，他匆匆做了收式。
“何老师！”他喊着，向我奔过来。他的衣服破旧，裤脚高高挽起，面庞黑瘦，只有眸子仍熠熠有光。我心中隐隐作痛，他已经跌到生活最低层，但可叹的是他的思维仍然是那样不安分。
我们良久对视。我严厉地问：“天声，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让秀兰这样操心？真是在搞什么穿墙术？”
天声微笑着，扶我坐在土埂上：“何老师，说来话长，这要从这一带流传很广的一个传说说起。”
他娓娓地讲了这个故事。他说，距这儿百十里地有座天光寺，寺里有位得道老僧，据说对气功和瑜伽功修行极深。“文革”期间，他自然逃不了这一劫，红卫兵在他脖子上挂一双僧鞋，天天拉上街批斗。老僧不堪其扰，一次在批斗途中，忽然离开队伍，径直向古墓走去，押解的人一把没拉住，他已倏然不见，古墓却完好如初，没有一丝缝隙。吓呆的红卫兵把这件事暗暗传扬开来。
他讲得很简洁，却自有冰冷的诱惑力，向秀兰甚至打一个冷战。我耐着性子听完，悲伤地问：“你呢，你是否也相信这个神话？难道你的智力已降到文盲的档次了？”
天声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稍具科学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传说，只有两种人会相信：一种是无知者，他们是盲从；一种是哲人，他们能跳出经典科学的圈子。”
他接着说道：“何老师，我们曾讨论过，物质只是受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两道青烟和两束光线能够对穿，是因为畸变的微结构之间有足够的均匀空间。人体和墙壁之所以不能对穿，并不是它们内部没有空隙，而是因为它们内部的畸变。就像一根弯曲的铜棒穿不过弯曲的铜管，哪怕后者的直径要大得多。但是，只要我们消除了两者甚至是一方的畸变，铜棒和铜管就能对穿了。”
他的话虽然颇为雄辩，却远远说服不了我。我苦笑一声问道：“我愿意承认这个理论，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打碎一个原子核需多少电子伏特的能量？你知道不知道，科学家们用尽解数，至今还不能把夸克从强子的禁闭中释放出来？且不说更深的层级了！”
林天声怜悯地看着我，久久未言，他的目光甚至使我不敢与他对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何老师，用意念的力量去消除物质微结构的空间畸变，的确是难以令人信服的。我记得你讲过用意念隔瓶取物，我当时并不相信，只是觉得它既是世界性的传说，必有产生的根源。从另一方面说，人们对自身机构，对于智力活动、感情、意念、灵感，又有多少了解呢？你还讲过，实践之树常绿，理论总是灰色的。如果可能存在的事实用现有理论完全不能解释，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忘掉理论，不要在它身上浪费时间，而去全力验证事实，因为这种矛盾常常预示着理论的革命。”
我没有回答，心灵突然起了一阵颤动。
“你去验证了？”我低声问。
林天声坚决地说：“我去了。我甚至赶到天光寺，设法偷来老和尚的秘籍。这中间的过程我就不说了，是长达三年的绝望的摸索。被囚禁在地狱的幽冥世界里，孤独和死寂使我几乎发疯。直到最近，我才看到一线光明。”
听他的话意，似乎已有进展，我急急问道：“难道……你已经学会穿墙术？”
我紧盯着他，向秀兰则近乎恐惧地望着他，显然她并不清楚这方面的进展。我们之间是一片沉重的静默，很久很久，天声苦笑道：“我还不敢确认，我曾经两次不经意地穿越门帘——从本质上讲，这和穿过墙壁毫无二致。但是，我是在意识混沌状态下干的，我还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等我刻意追求这种混沌状态时，又求之不得了。”
他的脸庞突然焕发光彩：“但今晚不同，今晚我自觉得竞技状态特佳，大概可以一试吧。我想这是因为何老师在身边，两个天才的意念有了共鸣。何老师，你能帮我一把吗？”
他极恳切地看着我。我脸红了，我能算什么天才？一条僵死的冬蚕而已。旋即又感到心酸，一个三餐无着的穷光蛋，却醉心于探索宇宙的奥秘，又是用这样的原始方法，这使人欲哭无泪。我柔声问：“怎样才能帮你？你尽管说吧。”
向秀兰没有想到我是这种态度，她望着我，眼泪泉涌而出。我及时拉住她：“秀兰，不要试图阻拦他。如果他说的是疯话，那他这样试一次不会有什么损失，至多脑袋上撞个青包，”我苦笑着，“也许这样会使他清醒过来。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么……即使他在这个过程中死亡，消失，化为一团没有畸变的均匀空间，那也是值得的，它说明人类在认识上又打破一层壁障。你记得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故事吗？”
向秀兰忍住悲声，默默退到一边，珠泪滚滚而下。
天声感激地看着我，低声说：“何老师，我就要开始了，你要离我近一些，让我有一个依靠，好吗？”
我含泪点头。他走到塑像旁，盘腿坐好，忽然回头，平静地向姑娘交代：“万一我……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这才知道向秀兰已经未婚先孕了。向秀兰忍着泪，神态庄严地点头，没有丝毫羞涩。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涂在天声身上，他很快进入无我状态，神态圣洁而宁静，就像铁柱上锁住的普罗米修斯在安然等待下一次苦刑。我遵照天声吩咐，尽力把意念放松。我乘着时间之船进入微观世界，抚摸着由力场约束的空间之壁，像是抚摸一堆堆透明的肥皂泡。在我的抚摸下，肥皂泡一个个无声地破碎，变成均匀透明的虚空。
意念恍惚中我看到天声缓缓站起来，下面的情形犹如电影慢动作一样刻在我的记忆中：天声回头，无声地粲然一笑，缓步向石座走去。在我和小向的目光睽睽中，人影逐渐没入石座，似是两个半透明的物体叠印在一起，石像外留下一个淡淡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起身，向秀兰扑在我的怀里，指甲深深嵌入我的肌肤。不过，这些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那时我们的神经紧张得就要绷断，两人死死盯着塑像，脑海一片空明。
突然，传来一声令我们丧魂失魄的怒喝：“什么人？”
那一声怒喝使我的神经铮然断裂，极度的绝望使我手脚打战，好半天才转过身来。
是一个持枪的民兵，一身“文革”的标准打扮，无领章的军装，敞着怀，军帽歪戴着，斜端一支旧式步枪，是一种自以为时髦的风度。他仔细打量着向秀兰，淫邪地笑道：“妈的，老马还想啃嫩草咧。妈的臭老九！”（他准确地猜出了我的身份）。
他摇摇摆摆走过来，我大喝一声：“不要过来，那里有人！”
话未落，我已经清醒过来，后悔得咬破舌头，但为时已晚了。那民兵狐疑地围着石像转了一圈，恶狠狠走过来，噼噼啪啪给我两个耳光：“老不死的，你敢玩我？”
这两巴掌使我欣喜若狂，我一叠声地认罪：“对对，我是在造谣，我去向你们认罪！”
我朝向秀兰做个眼色，主动朝村里走去。向秀兰莫名所以，神态恍惚地跟着我。民兵似乎没料到阶级敌人这样老实，狐疑地跟在后边。
这时向秀兰做了一件令她终生追悔的事。走了几步，她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民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立刻炸出一声惊呼！
一个人头正缓缓从石座中探出来，开始时像一团虚影，慢慢变得清晰，接着是肩膀、手臂、上半个身子。我们都惊呆了，世界也已静止。接着我斜睨到民兵惊恐地端起枪，我绝望地大吼一声，奋力向他扑去。
“啪！”
枪声响了，石像前半个身子猛一抖颤，用手捂住前胸。我疯狂地夺过步枪，在地上摔断，反身向天声扑过去。
天声胸前殷红斑斑，只是鲜血并未滴下，却如一团红色烟雾，凝聚在胸口缓缓游动。我把天声抱在怀里，喊道：“天声！天声！”
天声悠悠醒来，灿烂地一笑，嘴唇嚅动着，清楚地说道：“我成功了！”便安然闭上眼睛。
下面的事态更令人不可思议。我手中的身体逐渐变轻，变得柔和虚浮，顷刻间如轻烟四散，一颗亮晶晶的子弹砰然坠地。只有天声身体和石像底座相交处留下一个色泽稍深的椭圆形截面，但随之也渐渐淡化。
一代奇才就这样在我的怀里化为空无。我欲哭无泪，拾起那颗尚发烫的子弹，狠狠地向民兵逼过去。
民兵惊恐欲狂，盯着空无一人的石像和我手中的子弹，忽然狼嗥一般叫着回头跑了。
以后这附近多了一个疯子。他蓬头垢面，常常走几步便低头认罪，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是向塑像开枪，我罪该万死，等等。
除了我和向秀兰，谁也弄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从痛不欲生的癫狂中醒来，想到自己对生者应负的责任。
向秀兰一直无力地倚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苍穹。我把她扶起来，低声说道：“小向……”
没有等我的劝慰话出口，秀兰猛地抬头，目光奇异地说：“何老师，我会生个男孩，像他爸爸一样的天才，你相信吗？”她遐想地说：“儿子会带我到过去未来漫游，天声一定会在天上等着我，你说对吗？”
我叹口气，知道小向已有些精神失常了，但我宁可她暂时精神失常，也不愿她丧失生活的信心。我忍泪答道：“对，孩子一定比天声还聪明，我还做他的物理老师，他一定会成为智者、哲人。现在我送你回村去，好吗？”
我们留恋地看看四周，相倚回家去。西天上，血色天火已经熄灭，世界沉于深沉的暮色中。我想天声不灭的灵魂正在幽邃的力场中穿行，去寻找不灭的火种。

水星播种
几亿年前人类在水星上放养了新型生命。现在，索拉人类刚刚进入文明启蒙前的阵痛，科学与宗教角力，理性被愚昧摧残，信徒们因狂热而害死了他们的缔造者，从而背负上沉重的原罪……
再宏伟的史诗性事件也有一个普通的开端。2032年，正当万物复苏的季节。这天我和客户谈妥一笔千万元的订单，晚上在得意楼宴请了客户。回到家中已是11点，儿子早睡了，妻子田娅倚在床头等我。酒精还在血管中燃烧，赶跑了我的睡意，妻子为我泡了一杯绿茶，倚在身边陪我闲聊。我说：“田娅，我的这一生相当顺遂呀，年方34岁，有了2000万资产，生意成功，又有美妻娇子。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妻子知道我醉了，抿嘴笑着没接话。
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屏幕上显出一位男人，身板硬朗，一头银发一丝不乱，目光沉静，也透着几分锐利。他微笑着问：
“是陈义哲先生吗？我是何俊律师。”
“我是陈义哲，请问……”
何律师举起手指止住我的问话，笑道：“虽然我知道不会错，但我仍要核对一下。”他念出我的身份证号码，我父母的名字，我的公司名称，“这些资料都不错吧。”
“不错。”
“那么，我正式通知你，我的当事人沙午女士指定你为她的遗产继承人。沙女士是五年前去世的。”
我和妻子惊异地对看一眼：“沙午女士？我不认识——噢，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在爸爸的客人中有这么一位女士，论起来是我的远房姑姑。她那时的年龄在40岁左右，个子矮小，独身，没有儿女，性格似乎很清高恬淡。在我孩提的印象中，她并不怎么亲近我，但老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我。后来我离开家乡，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她怎么忽然指定我为遗产继承人呢？“我想起沙午姑姑了，对她的去世我很难过。我知道她没有子女，但她没有别的近亲吗？”
“有，但她指定你为唯一继承人。想知道为什么吗？”
“请讲。”
“还是明天吧，明天请允许我去拜访你，上午9点，可以吗？好，再见。”
屏幕暗下去，我茫然地看着妻子，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妻子抿嘴笑着：“义哲先生，你的人生的确顺遂呀。看，又是一笔天外飞来的遗产，没准它有几个亿呢。”
我摇摇头：“不会。我知道沙午姑姑是一名科学家，收入颇丰，但仍属于工薪阶层，不会有太丰饶的遗产。不过我很感动，她怎么不声不响就看中我呢？说说看，你丈夫是不是有很多优点？”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会在50亿人中间选上你呢。”
我笑着搂紧妻子，把她抱到床上。
第二天，何律师准时来到我的公司。我让秘书把房门关上，交代下属不要来打扰。何律师把黑色皮包放在膝盖上，我想，他马上会拉开皮包，取出一份遗嘱宣读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轻叹道：
“陈先生，恐怕这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律师业务。为什么这样说？以后你会明白的。现在，先说说我的当事人为什么指定你继承遗产吧。”
他说：“还记得你两岁时的一件事吗？那时你刚刚会说一些单音节的词。一天你父母抱着你出门玩，沙女士也陪着。你们遇到一家饭店正在宰牛，血流遍地，牛的眼睛下挂着泪珠。你们在那儿没有停留，大人们都没料到你会把这件事放到心里。回家后你一直愀然不乐，反复念叨着：刀、杀、刀、杀。你妈妈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说：你是说那些人用刀杀牛，牛很可怜，对不？你一下子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劝也劝不住。从那之后，沙女士就很注意你，说你天生有仁者之心。”
我仔细回想，终于愧然摇头，这件事在我心中已没有一丝记忆。何律师又说，另一件事则是你7岁之后了。沙女士说，那时你有超出7岁的早熟，常常皱着眉头愣神，或向大人问一些古古怪怪的问题。有一天你问沙姑姑，为什么闭上眼睛后，眼帘上并不是空的，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有无数细小的微粒、空隙或什么东西飘来飘去，但无法看清它们。你常常闭上眼睛努力想看清，总也办不到，因为当你把眼珠对准它时，它会慢慢滑出视野。你问沙姑姑，那些杂乱的东西是什么？是不是在我们看得见的世界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我点点头，心中发热，也有些发酸。童年时我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苦苦追寻过，一直没有答案。即使现在，闭上眼睛，我仍能看到眼帘上乱七八糟的麻点，它确实存在，但永远在你的视野之外。也许它只是瞳孔微结构在视网膜上的反映？或者是另一个世界（微观世界）的投影？现在，我已没有闲心去探求这个问题了，能有什么意义呢。但童年时，我确实为它苦苦寻觅过。
我没想到这件小事竟有人记得，我甚至有点凛然而惧：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双眼睛在默默地观察你啊。何律师盯着我眼睛深处，微笑道：
“看来你回忆起来了。沙女士说，从那时起她就发现你天生慧根，天生与科学有缘。”
我猜度着，沙姑姑的遗产大概与科学研究有关吧，可能她有某个未完成的重要课题等待我去解决。我很感动，但更多的是苦笑。少年时我确实有强烈的探索欲，无论是磁铁对铁砂的吸引，还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的转动，都能使我迷醉。我曾梦想做一个洞悉宇宙奥秘的科学家，但最终却走上经商之路。人的命运是不能全由自己择定的。
“谢谢沙姑姑对我的器重。但我只是一个商人，在商海中干得还不错。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即使我真的有慧根，这慧根也早已枯死了。”
“没关系，她对你非常信赖，她说，你一旦回头，便可立地成佛。”他强调道，“一旦回头，立地成佛，这是沙女士的原话。”
我既感动，也有些好笑，看来这位沙姑姑是赖上我啦！她就只差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不过，如果继承遗产意味着放弃我成功的商业生涯，那沙姑姑恐怕要失望了。但我仍然礼貌地等客人往下说。老于世故的何律师显然洞悉我的心理，笑道：
“我已经说过，这是我最困难的一次律师业务。你是否接受这笔遗产，务请认真考虑后再定夺，你完全可以拒绝的。”他歉然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宣布遗嘱的内容。遵照我当事人的规定，请你先看看这本研究笔记，如果你对它不感兴趣，我们就不必深谈了。请你务必抽时间详细阅读，这是立遗嘱人的要求。”
他从黑提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郑重地递给我，然后含笑告辞。
这位狡猾的老律师成功地勾起我的好奇心，我匆匆安排了一天的工作，带上笔记本回到家中。家中没有人，我走进书房，关上门，掏出笔记本认真端详。封皮是黑色的，已有磨损，显然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中，就像是惯于保守秘密的沧桑老人。笔记本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
我郑重地打开它。不，没什么秘密，只是一般的研究笔记，是心得、杂记和一些实验记录。遣词用句很简练，看懂它比较困难，不过我还是认真看下去。后来，我看到一篇短文，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这篇短文影响了我的一生。
<b>《生命模板》</b>
20世纪后半期，科学家费因曼和德雷克斯勒开启了纳米科学的先河。他们说，自古以来人们制造物品的方法都是“自上而下”的，是用切削、分割、组合的方法来制造。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自下而上”呢？可以设想制造这样的纳米机器人，它们能大量地自我复制，然后它们去分解灰尘的原子，再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这时，生命和非生命、制造和成长的界限就模糊了，互相渗透了。
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设想，可惜其中有一个重大的缺陷——当纳米机器人大量复制时，当它们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时，它们所需的程序指令从何而来？毫无疑问，这个指令仍是自上而下的，因此就形成宏观世界到纳米世界的信息瓶颈。这个瓶颈并非不能解决，但它会使纳米机器人大大复杂化，使自下而上的堆砌烦琐得无法进行。
有没有简便的真正自下而上的方法？有。自然界有现成的例子——生命。即使最简单的生命，如艾滋病毒、大肠杆菌、线虫、蚊子，它们的构造也是极复杂的，远远超过汽车、电视机等机器。但这些复杂体却能按DNA中暗藏的指令，自下而上地建造起来。这个过程极为高效和低廉。想想吧，如果以机械的办法造出一架功能不弱于蚊子的微型直升机，需要人们做出多么艰巨的努力！付出多少金钱！而蚊子的发育呢，只需要一颗虫卵和一池污水就行了。
由于生命体的极端复杂和精巧，人们常把它神秘化，认为它只能是上帝所创造，认为生命体的建造过程是人类永远无法破译的黑箱。实际上并非如此，只要用还原论的手术刀去剖析它，就会发现它也是一种自组织过程，仅此而已。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自组织形成——宇宙大爆炸形成的夸克；宇宙星云中产生的星体；地球岩石圈的形成；石膏和氯化钠的结晶；六角形雪花的凝结；等等。宇宙中的四种力：强力、弱力、电磁力和引力是万能的粘黏合剂，是它们促使复杂组织能自发地建造。
生命也是一种自组织，不过是高层面的自组织。两者的区别在于：非生命物质自组织过程是不需要模板的，或者说它也要模板，但这种模板很简单，宇宙中无处不有。所以，太阳和100亿光年外的恒星可以有相同的成长过程；巴纳德星系的行星上如果飘雪花，它也只能是六角，绝不会是五角。而生命体的自组织需要复杂的模板，它们只能产生于难得的机缘和亿万年的进化。但不管怎么说，生命体的建造本质上也是一种物理过程，是由化学键（实质上是电磁力）驱使原子自动堆砌成原子团，原子团变形、拓展、翻卷，直到生命体建造出来。
想造一台微型直升机吗？假如我们找到类似蚊卵的模板（当然不需要吸血功能），让它孵化、发育……这个工作该多么简单！
不过，以蛋白质为基础的生命体有致命的弱点：它太脆弱，不耐热，不耐冻，不耐辐射，寿命短，强度低，等等。那么，能否用硅、锡、钠、铁、铝、汞等金属原子，依照生命体的建造原理，“自下而上”地建造出高强度的纳米机器，或纳米生命呢。
经过30年的摸索，我想我已制造了硅锡钠生命的最简单的模板。
也许我确实有科学的慧根，我马上被这篇朴实的文章吸引住了。它剖析了复杂的大千世界，轻松地抽出清晰的脉络。尤其是结尾那句简短的、平淡的宣布，纵然是科学的外行也能掂出它的分量。一种硅锡钠生命的模板！一种高强度的，完全异于现有生命形式的新生命！可以断定，我将得到的遗产肯定与之有关。
我立即打电话给何律师，直截了当地问他：“何律师，那种硅锡钠生命是什么样子？现在在哪儿？”
何律师在电话中大笑道：
“沙女士的估计完全正确！她说你会打电话来的。还说如果你不打来电话，律师就可以中断工作了。她没看错你。来吧，我领你去，那种新型生命在她的私人实验室里。”
沙女士的试验室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屋内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安静地工作。何律师引我参观着各屋的设施，耐心解释着。他说，给沙女士当了10年律师，我已成半个纳米科学家啦。他领我到实验室的核心——所谓的生命熔炉。四周是厚厚的砖墙，打开坚固的隔热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约有100平方米的大熔池，暗红色的金属液在其中缓缓地涌动。看不到加热装置，大概藏在熔池下面吧。透过熔池上方因高热而畸变的空气，能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金属蚀刻像，表现的是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女人，何律师说那就是沙午女士了。她默默俯视着下面灼热的熔池，目光慈爱，又透着苍凉，就像远古的女娲看着她刚用泥土抟成的小人。
何律师告诉我，这是些低熔点金属（锡、铅、钠、汞等）的混合熔液，其中散布着硅、铁、铬、锰、钼等高熔点物质，这些高熔点物质尺寸为纳米级，在熔液中保持着固体形态。我们的变形虫——沙女士说的新型生命——正是以这些纳米级固相原子团为骨架，俘获一些液相金属而组成的。熔池常年保持在490℃正负85℃的范围，这是变形虫最适宜的生存环境。“现在，看看它们的真容吧。”
他按一下按钮，侧面墙上映出图像。图像大概是用X光层析技术拍的，画面一层层透过液体金属，停在一个微小的异形体上。从色度看，它和周围的液体金属几乎难以区分，但仔细看可以看出它四周有薄膜团住。它努力蠕动着，在黏稠的金属液中缓缓地前进，形状随时变化，身后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尾迹，不过尾迹很快就消失了。
“这就是沙女士创造的变形虫，是一种纳米机器，或纳米生命。在这个尺度的自组织活动中，机器和生命这两个概念可以合而为一了。”何律师说，“它的尺度有几百纳米，能自我复制，能通过体膜同外界进行新陈代谢。不过它吃食物只是为了提供建造身体的材料（尤其是固相元素），并不提供能量。它实际是以光为食物，体膜上有无数光电转换器，以电能驱动它体内的金属‘肌肉’进行运动。”
我紧紧盯着屏幕，喃喃地说：“不可思议，真正不可思议！”
“是啊，和地球上的生命完全不同。它的死亡和繁衍更离奇呢。一只变形虫的寿命只有12～16天，在这段时期，它们蠕动、吞吃、长大，然后蜷成一团，使外壳硬化。在硬壳内的物质发生‘爆灭’，重新组合成若干只小变形虫。至于爆灭时生命信息如何向后代传递，沙女士去世前还未及弄清。”
“它们繁殖得很快吗？”
“不快，金属液中的变形虫达到一定密度时，就会自动停止繁殖。我想其内在原因是合适的固相材料被耗尽了。看！快看！镜头正好捕捉到一只快要爆灭的变形虫！”
屏幕上，一只变形虫的外壳显然固化了，在周围缓缓涌动的金属液中，它的形状保持不变。片刻之后，壳体内爆发出一道电光，随之壳内物质剧烈翻动，又很快平静下来，分成四个小团。然后硬壳破裂，四只小变形虫扭转着身体，向四个方向缓缓游走。
我看呆了，心中有黄钟大吕在震响，那是深沉苍劲的天籁，是宇宙的律动。我记得有不少科学家论述过生命的极限环境，但谁能想到，在500℃的金属液中，会有一种金属生命，一种不依赖水和空气的生命？这种生命模板的合成是多么艰难的事，那应该是上帝10亿年的工作，沙姑姑怎么能在几十年的研究中就把它创造出来？我瞻望着她的雕像，心中充满敬畏。何律师关上隔热门，领我回办公室。他说：
“这种生命还相当粗糙，它体内光电转换器的效率还不如普通的太阳能板呢。沙女士说，经过一代代进化后，它们也会像地球生命一样精巧，不过那肯定是几亿年以后的事了。至少在我接手后的5年里，这些慢性子的家伙们没有一点儿变化。”
我问：“这是私人实验室？得不到政府的支持？”
“对，至于原因——我想你能猜到。从实用主义观点看，这种研究恐怕在几千万年内毫无价值。沙女士开始研究时，原是想创造某种能耐高温、有实用价值的纳米机器人。后来她阴差阳错地搞出了这种小变形虫，但一直没有为它找到实际用途。沙女士去世后，委托我用她的财产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不过，这笔资金很快就要告罄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我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沙女士留给我的，实际是一笔负资产，我一旦接下，就要向这座熔炉投入大量的资金，直到用尽家财。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再去寻找一个像我这样易于被感动的傻瓜？
但不管怎样，我无法拒绝。这些生命尽管粗糙，终究已脱离物质世界。它们是妙手偶得的孤品，如果生存下去，也许能复现地球生命的绚丽。我怎忍心让它们因我而死呢。童年的科学情结忽然复活了，就像是一泓春水悄悄融化着积雪。我叹口气：“何律师，宣布遗嘱吧。”
“啊，不，”何律师笑道，“遵照沙女士的规定，还有第二道程序呢。请你先看完这封信吧。”
他从皮包中掏出一件封固的信，郑重地递给我。我狐疑地接过来，撕开。信笺上用手写体简单地写着两行字，其内容是那样惊世骇俗：
致我的遗产继承人：
真正的生命是不能圈养的，太阳系中正好有合适的放养地——水星。
我呆住了。我瞠目结舌，太阳穴的血管嘭嘭跳动。那个狡猾的律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一定料到了这封信对我的震撼。是啊，与这两行字相比，此前我看到的一切还值得一提吗？
索拉星
《圣书》《创世纪》
大神沙巫创造了索拉人。沙巫神是父星之独子，住在父星第3星上，那个星球曾是蓝色的，浸在水波之中。20个4152万年前，神来到索拉星上，他见索拉星是好的，光是好的，天地是好的。神说：好的天地，焉能没有活物呢。神伸展身躯，高579亿步，从父星的熔炉里舀出热的汤液，汤液中有小的活物。他把汤液洒遍索拉星的土地。20个4152万年后，小活物长成索拉人。
沙巫神行完这件事，失去了父星的宠爱。父星发怒说：你怎么敢代我行这件事？父星用白色的光剑惩罚了蓝星，毁灭了沙巫的家。沙巫神乘神车逃离蓝星，去了父星照不到的地方。
沙巫神在索拉星上留下化身，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寒冰里，躲避着父星。每隔4152万年，化身沙巫醒来，乘神车巡视索拉星。他怜悯索拉人的愚昧，把智慧吹进索拉人的眼睛和闪孔。
沙巫神告诉索拉人：
我的孩子们啊，我偏爱你们，你们有福了。我造出你们的身体比我更强壮，不怕父星的惩罚；你们以光为食，不以生命为食；你们是金属做的身子，不是泥和水做的身子；你们身上有五窍，不是九窍；你们没有雌雄之分，免去作为人的原罪。你们有福了啊。
沙巫神告诉索拉人：
我把神的灵智藏在圣书里，你们什么时候能看懂它呢。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神会醒来，带你蒙受父星大的恩宠。
水星素描
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行星，距太阳0.387地球天文单位，即5789万公里。太阳光猛烈地倾泻到水星上，使它成了太阳系最热的行星。它的白昼温度可达450℃，在一个名叫卡路里盆地的地方，最高温度曾达到973℃。由于没有大气保温，夜晚温度可低至-173℃。这个与太阳近在咫尺的星球上竟然也有冰的存在，它们分布于水星的两极，常年保持着-60℃以下的温度。
水星质量为地球的1/25，磁场强度为地球的1/100。公转周期为87.96天，即1000地球年=4152水星年。水星自转周期为58.646天，是其公转周期的2/3，这是由于太阳引力延缓了它的自转速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引力锁定。
水星地貌与月球相似，到处是干旱的岩石荒漠，是陨星撞击形成的寰形山（卡路里盆地就是一颗大陨星撞击而成）。地面上多见一种舌状悬崖，延伸数百公里，这种地形是由水星地核的收缩所形成。水星的高温使一些低熔点金属熔化，聚集在凹部和岩石裂缝内，形成广泛分布的金属液湖泊。由于水星缺少氧化性气体，它们一直保持金属态的存在。夜晚来临时，金属液凝结成玻璃状的晶体。当阳光伴随高温在58.6个地球日之后返回时，金属湖迅速开冻。
如此严酷的自然环境，毫无疑问是生命的禁区——可是，真是如此吗？
“疯了，”我神经质地咕哝道，“真的是疯了，只有疯子才这样异想天开。”
何律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可是，历史的发展常常需要一两个疯子。”
“你很崇拜沙女士？”
“也许算不上崇拜，但我佩服她。”
我干笑着：“现在我知道这笔遗产的内容了，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负遗产。继承人要用自己的财产去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维持到哪一年——天知道。不仅如此，他还要为这些金属生命寻找放生之地，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么做，至少需要数百亿元资金，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谁若甘愿接受这样的遗产，别人一定会认为他也疯了。”
何律师微笑着，简单地重复着：“世界需要几个疯子。”
“那好，现在请你忘记自己的律师身份，你，我的一个朋友，说说，我该接受这笔财产吗？”
何律师笑了：“我的态度你当然知道。”
“为什么该接受？对我有什么益处？”
“它使你得到一个万年一遇的机会，可以干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你将成为水星生命的始祖之一，它们会永远铭记你。”
我苦笑道：“要让水星生命进化到会感激我，至少得一亿年吧，这个投资回收期也太长啦。”
何律师笑而不答。
“而且，还不光是金钱的问题。要到水星上放养生命——地球人能接受吗？毕竟这对地球人毫无益处，说不定还会给地球人类增加一个竞争对手呢。”
“我相信你，相信沙女士的眼力，所有困难你都有能力、有毅力去克服。”
我像是蝎蜇似的叫起来：“我去克服？你已坐定我会接受这笔遗产？”
那个狡猾的律师拍拍我的肩：“你会的，你已经在考虑今后的工作啦。我可以宣读遗嘱了吧，或者，你和夫人再商量一次？”
6天后，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正式仪式，我和妻子签字接受了这笔遗产。
我为这个决定熬煎了6天，心神不宁，长吁短叹。我告诉自己，只有疯子才会自愿套上这副枷锁，但海妖的歌声一直在诱惑我，即使塞上耳朵也不行。40亿年前，地球海洋中诞生了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蛋白质微胞，那是个粗糙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如果真有上帝，恐怕他也料不到，这种小玩意儿会进化出地球生命的绚烂吧。现在，由于偶然的机缘，一种新型生命投到我的翼下。它是一位女上帝创造的，它能否在水星发扬光大，取决于我的一念之差。这个责任太重了，我不敢轻言接受，也不敢轻言放弃。即使我甘愿作这样的牺牲，还有妻儿呢？我没有权力把他们拖入终生的苦役中。妻子对此一直含笑不语，直到某天晚上，她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你割舍不下，接受它不就得了。”
她说得十分轻松，就像是决定上街买两毛钱白菜。我瞪着妻子：“接下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俩一生的苦役。不过，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和兴趣去生活，活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如果你这会儿放弃它，老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为此在良心上熬煎一生。行了，接受它吧。”
那会儿我望着妻子明朗的笑容，泪水潸然而下。
现在妻子仍保持着明朗的笑容，陪我接受了沙姑姑的遗产。何律师今天很严肃，目光充满苍凉。我戏谑地想，这只老狐狸步步设伏，总算把我骗入毂中，现在大概良心发现了吧。沙午实验室的两名工作人员欣喜地立在何律师身后。屋里还有一个不露面的参加人，就是沙午女士，她正待在那座生命熔炉的上方，透过因高温而颤抖的空气，透过厚厚的墙壁在看着我们，我想她的目光中一定充满欣慰。我特意请来的记者朋友马万壮则是咬牙切齿：
“疯了！全疯了！”他一直低声骂着，“一个去世的女疯子，一对年轻的疯夫妻，还有一个装疯的老律师。义哲，田娅，你们很快会后悔的！”
我宽容地笑着，没有理他。不管怎样反对，他还是遵照我的意见把这则消息捅到新闻媒体中去。我想，行这件事，既需要社会的许可，也需要社会的支持。那么，就让这个计划尽早去面对社会吧。
老马把那篇报道捅出去之后，我立即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他兴高采烈地说：
“我见到报道了！金属生命，水星放生，一定是愚人节的玩笑吧。”
我说：“不，不是。实际上，那篇报道原来确实打算在4月1日出台，但我忽然悟出4月1日是西方愚人节，于是通知报纸向后推迟4天。”
“正好推迟到4月5号啦，清明节，那这篇报道一定是鬼话喽！”
我苦笑道，慢慢放下话机。
此后舆论的态度慢慢认真起来，当然大多数是反对派。异想天开！地球人类的事还没办完呢，倒去放养什么水星生命！也有人宽容一些，说只要不妨碍人类的利益，人人都可干自己想干的事，只要不花纳税人的钱。
在这些争论中，我沉下心来全力投入实验室的接收工作。我以商人的精打细算，最大限度地压缩实验室的开支。算一算，我的家产能够维持它运转30年。这种生命很顽强，高温能耐到1000℃以下，低温则可耐受到绝对零度。在温度低于320℃时，它们会进入休眠。所以，即使因经费枯窘而暂时熄灭熔炉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暂时中断这种生命的进化。
不过，我不会让生命熔炉在我手里熄灭的。我不会辜负沙姑姑的厚望。
晚上，我和妻子常常来到生命熔炉，看那暗红涌动的金属液。或者把图像调出来，看那些蠕动的小生命。这是一些简单的粗糙的生命，但无论如何，它们已超越物质的范畴。1亿年之后，10亿年之后，它们进化到什么样子，谁能预料到呢？看着它们，我和妻子都找到一种感觉，即妻子腹中刚刚诞生一个小生命时的感觉。
老马很够朋友，为我促成一次电视辩论。“或者你说服社会，或者让社会说服你吧。”
我、妻子和何律师坐在演播厅内，面对中央电视台的摄像镜头，聚光灯烤得脸上沁出细汗。演播台另一边坐着七位专家，他们实际是这场道德法庭的法官，不过他们依据的不是刑法，而是生物伦理学的教义。台前是一百多名听众，多数是大学生。
主持人耿越笑着说：“节目开始前，首先我向大家致歉，这次辩论本来应放在水星上进行的，不过电视台付不起诸位到水星的旅费。再说，如果不配置空调，那儿的天气太热了一点。”
听众会心地笑了。
“‘水星放生’这件事已是妇孺皆知，我就不再介绍背景资料了。现在，请听众踊跃提问，陈义哲先生将做出回答。”
一位年轻听众抢着问：“陈先生，放养这种水星生命——这样做对人类有益处吗？”
我平静地说：“目前没有，我想在一亿年内也不一定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劳神费力去做这些对人类无益的工作——为什么？”
我看看妻子和何律师，他们都用目光鼓励我，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把话头扯远一点儿吧。要知道，生物的本质是自私的，每个个体要努力从有限的环境资源中争取自己的一份，以便保存自己，延续自己的基因。但是，大自然是伟大的魔术师，它从自私的个体行为中提炼出高尚。生物体在竞争中发现，在很多情况下合作更为有益。对于单细胞生命来说，各细胞彼此是敌对的。但当单细胞合为多细胞生命时，各个单细胞就化敌为友，互相协作，各有分工，从而在生存环境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于是，多细胞生命便发展壮大。概而言之，在生物进化中，这种协作趋势是无所不在的，而且越来越强。比如，人类合作的领域就从个体推至家庭，推至部族，推至国家，推至不同的人种，乃至于人类之外的野生生物。在这些过程中，生命一步步完成对自身利益的超越，组成范围越来越大的利益共同体。我想，人类的下一步超越将是和外星生命的融合。这就是我倾尽家财培育水星生命的动机，我希望那儿进化出一种文明生物，成为人类的兄弟。否则，地球人在宇宙中太孤单了！”我说，“其实，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这些感悟，是沙女士感化了我。站在沙教授的生命熔炉前，看着暗红涌动的金属液中那些蠕动的小生命，我常常有做父母的感觉。”
一位中年男人讥讽地说：“这种感觉当然很美妙，不过你不要为了这种感觉，而培育出人类的潜在竞争者。我估计，这种高温下生存的生命，其进化过程必定很快吧，也许1000万年后它们就赶上人类啦。”
我笑了：“别忘了，地球的生命是40亿年前诞生的，如果担心地球生命竞争不过40亿年后才起步的晚辈，那你未免太不自信了吧。”
耿越说：“说得对，40亿岁的老祖父，1000万岁的小囡囡，疼爱还来不及呢，哪里有竞争？”
观众笑起来，一位女听众问：“陈义哲先生，我是你的支持者。你准备怎么完成沙女士的托付？”
我老实承认：“不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我的家产能在30年内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但30年后怎么办？还有，怎样才能凑出足够的资金，把这些生命放养到水星上？我心里没有一点数。不管怎样，我会尽我的力量，这一代完不成，那就留给下一代吧。”
听证会进行了近两小时，七名专家或称七名法官一直一言不发，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下一两点，从表情上看不出他们的倾向性。最后耿越走到演播台中央说：“我想质询已相当充分了，现在请各位专家发表自己的意见吧。你们对水星放生这件事，是赞成、反对还是弃权？”
七位专家迅速在小黑板上写字，同时举起黑板，上面齐刷刷全是同样的字：弃权！听众骚动起来，耿越搔着头皮说：
“如此一致呀！我很怀疑七位裁判是否有心灵感应？请张先生说说，你为什么持这个态度。”
坐在第一位的张先生简短地说：“这件事已远远超越时代，我们无法用现代的观点去评判将来的事。所以，弃权是最明智的选择。”
埋在索拉星北极冰层中的沙巫圣府快要露面了，透过厚厚的深绿色的极冰，已能隐约看到圣府中的微光。牧师胡巴巴进入了神灵附体的癫狂状态，向外发射着强烈的感情场，胸前的闪孔激烈地闪烁着，背诵着圣书旧约和新约篇的祷文。破冰机飞转着，一步一步向前拓展。胡巴巴俯伏在白色的冰屑中向化身沙巫遥拜，脑袋和尾巴重重地在地上叩击，打得冰屑四处飞扬。
科学家图拉拉立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助手奇卡卡背着两个背囊（那里有四个能量盒），站在他的身边。
这次的“圣府探查行动”是图拉拉促成的，他已经150岁了，想在“爆灭”前找到圣书中屡次提到的圣府——或者确认它不存在。他原想教会要极力反对，但他错了，教会的反应相当平和，甚至相当合作。他们同意这次考查，只是派了牧师胡巴巴作监督。图拉拉想，也许教会深信圣书的正确？圣书说，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极冰中；圣书说，能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唤醒大神，蒙受大的恩宠。千百年来，无数自认读懂圣书的信徒争着到北极去朝拜，但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现在，教会可能想借科学的力量来证明圣书的正确。
想到这儿，图拉拉不禁微微一笑。近500年来科学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几乎能与教会分庭抗礼了。比如说，眼前这位虔诚的胡巴巴牧师就受惠于科学，他的尾巴上也装着一个能量盒，科学所发明的能量盒，否则，“以光为食”的他就不可能来到无光的北极。
这次向北极行进的路上，图拉拉看到了无数的横死者，他们是一代代虔诚的教徒，按圣书的教诲，沿着从圣坛伸向北极的圣绳，来寻找沙巫神的圣府。当他们逐渐脱离父星的光照后，体内能量渐渐耗竭，终于倒在路上。对这些横死者，教会一直讳莫如深。因为，这些人死前没找到死亡配偶，没经过爆灭，灵魂不得超生，这是圣诫三罪（不得横死，不得信仰伪神，不得触摸圣坛和圣绳）中第一款大罪。但这些人又是可敬的殉教者。教会是该诅咒他们，还是褒扬他们呢？
图拉拉决定，从北极返回时，他要把这些横死者收集起来，配成死亡配偶，让他们在光照下爆灭。图拉拉倒不是相信灵魂超生，但总不能任这些人永远暴尸荒野吧。
破冰机仍在转着，现在已经能确定前面就是圣府了，因为极冰中露出40根圣绳，在此汇集到一块儿，向圣府延伸。圣府中射出白色的强光，把极冰耀得璀璨闪亮。牧师胡巴巴让工人暂停，他率领众人作最后一次朝拜，诚惶诚恐地祈祷着。人群中只有图拉拉和奇卡卡没有跪拜。牧师愠怒地瞪着他们，在心中诅咒着，你们这些不尊崇沙巫神的异教徒啊，神的惩罚马上要降临到你们身上！
奇卡卡不敢直视牧师，也不敢正视自己的导师，他的感情场抖颤着，两个闪孔轻微地闪烁，像是询问自己的导师，又像是自语：难道化身沙巫真的存在？难道圣书上说的确实是真理？因为圣书说的圣府就在眼前啊。
图拉拉看到助手的动摇，他佯作未见，苍凉地转过身去。他一向知道奇卡卡不是一个坚强的无神论者，常常在科学和宗教之间踟蹰。图拉拉本人在100年前就叛离了宗教，麾下聚集一大批激进的年轻科学家。他们坚信图拉拉在100年前提出的生物进化论，相信索拉人是由低等生物进化而来（这一点已有许多古生物遗体给出证明），坚信圣书上全是谎言。但是，在对宗教举起叛旗100年后，图拉拉本人反倒悄悄完成圣书的回归。
他不信宗教，但相信圣书（指圣书的旧约篇），因为圣书中混着很多奇怪的记载，这些记载常常被后来的科学发展所确证。比如，圣书上说：索拉星是父星的第1星，蓝星是父星的第3星。这些圣谕被人们吟哦了数千年，从不知是什么含义。直到望远镜的出现刺激了天文学的发展，科学家才知道，索拉星和蓝星都是父星的行星，而其排列顺序完全如圣书所言！
又比如，《圣书》〈旧约〉第39章中规定了索拉星的温度标定，以水的凝结为0度，水的沸腾为100度。可是，索拉星生命在几亿年的进化中从没有接触过水！只是在近代，科学家才推定在南北极有极冰存在。那么，圣书中为什么做这种规定，这种规定又是从何而来呢。
难道真有一个洞察宇宙，知过去未来的大神吗？
还有，索拉星赤道附近的20座圣坛，也一直是科学家的不解之谜。在那些圣坛上，黑色的平板永不疲倦地缓缓转动，永远朝着父星的方向。每座圣坛都有两根圣绳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北方。圣书上严厉地警告，索拉人绝不能去触碰它，不遵圣诫的人会被狠狠击倒，只有伏地忏悔后才能复苏。图拉拉不相信这则神话，他觉得圣坛中的黑色平板很可能是一种光电转换器，就如索拉生物的皮肤能进行光电转换一样。问题是——是谁留下这些技术高超的设备？以索拉人的科学水平，500年后也无法造出它！
正是基于这个信念，他才尽力促成了对圣府的考察。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圣府的存在了，圣书上那个神秘缥缈的圣府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如果化身沙巫真的住在这里……图拉拉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最后一层冰墙轰然倒塌，庄严的圣府豁然显现。这是一个冰建的大厅，厅内散射着均匀的白光，穹顶很高，厅内十分空旷，没有什么杂物，只有大厅中央放着一辆——神车！圣书上提到过它，无数传说中描绘过它，3120年前的史书中记载过它。这正是化身沙巫的坐骑呀。神车上铺着黑色的平板，与圣坛上的平板一模一样。下面是四个轮子。神车上方是透明的，模样奇特的化身沙巫斜躺在里面。
化身沙巫真的在这里！洞外的人迫不及待地拥进去。以胡巴巴为首，众人一齐俯伏在地，用脑袋和尾巴敲击着地面，所有人的闪孔都在狂热地祷告着：至上的沙巫大神，万能的化身沙巫，你的子民向你膜拜，请赐福给我们！
跪伏的人群包括他的助手，似乎奇卡卡的祷告比别人更狂热。只有图拉拉一人站立着。众人合成的感情场冲击着图拉拉，他几乎也不由想俯伏在地，但他终于抑制住自己，快步上前，仔细观看化身沙巫的尊容。
化身沙巫斜倚在神车内，模样奇特而庄严。他与索拉人既相似又不相似，他也有头，有口，有胳臂和双手，有双眼，有躯干；但他的尾巴是分叉的，分叉尾巴的下端也有指头。他身上有五处奇怪的凸起：脑袋正前方有一个长形凸起，其下有两孔；脑袋两侧两个扁形凸起，各有一孔。两条尾巴开始分岔的地方有一个柱形凸起，上面有一个孔。胸前没有闪孔，图拉拉惊讶地想，没有传递信息的闪孔，沙巫们如何互相交谈？他们都是哑人吗？不过把这个问题先放放吧。他现在要先验证圣书上最容易验证的一条记载。他仔细数了沙巫身体上的孔窍，没错，确实是九窍，而不是索拉人的五窍。
圣书又对了啊。图拉拉呆呆地立着，心中又惊又喜。
他又仔细观察神车内部。车前方放着一个金质的塑像，塑像只有半身，与沙巫神一样，头部有七窍，不过这尊塑像的头上有长毛，相貌也显然不同。这是谁？也许是沙巫神的死亡配偶？他忽然看到更令人震惊的东西，一本圣书！圣书是崭新的，但封面的字体却是古手写体，是3000年前索拉先人使用的文字。在图拉拉的一生中，为了击败教会，他曾认真研究过圣书，对圣书的渊源、版本和讹误知之甚清。他一眼看出这是第二版圣书，内容只有旧约而无新约，刊行于3120年前。这版圣书现在已极为罕见。
胡巴巴也看到了圣书，他的祈祷和跪拜也几近癫狂。等他抬起头，看见图拉拉已经打开车门，捧住圣书，胡巴巴立即从闪孔射出两道强光，灼痛了图拉拉的后背。图拉拉惊异地转过身，胡巴巴疯狂地喊道：
“不许渎神者触摸圣书！”他挤开科学家，虔诚地捧起圣书，恶狠狠地说，“现在你还敢说神不存在吗？你这个渎神者，大神一定会惩罚你的！”他不再理会图拉拉，转向众人说：“我要回去请示教皇，把沙巫神的圣体迎回去。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必须离开圣府！”
他捧着圣书领头爬出去，众人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奇卡卡负疚地看看自己的老师，低下脑袋，最终也去了。胡巴巴走到洞口时，看到留在洞中的科学家，便严厉地说：
“你，要离开圣府。化身沙巫不会欢迎一个渎神者。”
图拉拉不想与他争执，他的闪孔平和地发射着信息：“你们回去吧，我不妨碍你们，但我要留在这里……向化身沙巫讨教。”
胡巴巴的闪孔中闪出两道强光：“不行！”
图拉拉讥讽地说：“胡巴巴牧师的脾气怎么大起来啦？不要忘了，你是在科学的帮助下才找到圣府的。如果你逼我回去，那就请把你尾巴上的能量盒取下来吧，那也是渎神的东西，圣书从未提到过它。”
牧师愣住了，他想图拉拉说得不错，圣书的任何章节中，甚至宗教传说中，都从未提到过这种能量盒。它是渎神者发明的，但它非常有用，在这无光的极地，没有了能量盒，他会很快脱力而死，而且是不得转世的横死。他不敢取掉能量盒，只好狂怒地转过身，气冲冲地爬走了。
那次电视辩论之后的晚上，何律师在我家吃了晚饭。席间他告诉我：“义哲，你实际已经胜利了，对这件事，法律上的‘不作为’就是默认和支持。现在没人阻挡你了，甩开膀子干吧。”
他完成了沙午姑姑的托付，心情十分痛快，那晚喝得酩酊大醉，笑嘻嘻地离开。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话机，屏幕上仍是黑的，那边没有打开屏幕功能。对方问：
“你是陈义哲先生吗？我姓洪，对水星放生这件事有兴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颇不悦耳，甚至可以说，这声音引起我生理上的不快。但我礼貌地说：
“洪先生，感谢你的支持。你看了今天的电视节目？”
对方并不打算与我攀谈，冷淡地说：“明天请到寒舍一晤，上午10点。”他说了自己的住址，随即挂断电话。
妻子问我是谁来的电话？说了什么？我迟疑地说：“是一位洪先生，他说他对水星放生感兴趣，命令我明天去和他见面。没错，真的是命令，他单方面确定了明天的会晤，一点也不和我商量。”
我对这位洪先生印象不佳，短短的几句交谈就显出他的颐指气使。不仅如此，他的语调还有一种阴森森的味道。但是……明天还是去吧，毕竟这是第一个向我表示支持的陌生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勉强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洪先生的住宅在郊外，一庄相当大的庄园。庄园历史不会太长，但建筑完全按照中国古建筑的风格，飞檐斗拱，青砖青瓦，曲径小亭。领我进去的仆人穿一身黑色衣裤，态度很恭谨，但沉默寡言，意态中透着一股寒气。我默默地打量着四周，心中的不快更加浓了。
正厅很大，光线晦暗，青砖铺的地面，其光滑不亚于水磨石地板。高大的厅堂没有什么豪华的摆设，显得空空落落。厅中央停着一辆助残车，一个50岁的矮个男人仰靠在车上。他高度残疾，驼背鸡胸，脑袋缩在脖子里。五官十分丑陋，令人不敢直视。腿脚也是先天畸形，纤细羸弱，拖在轮椅上。领我进屋的仆人悄悄退出去，我想，这位残疾人就是洪先生了。
我走过去，向主人伸出手。他看着我，没有同我握手的意思，我只好尴尬地缩回手。他说：
“很抱歉，我是个残疾人，行走不便，只好麻烦你来了。”
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语气仍十分冷硬，面如石板，没有一丝笑容。在他面前，在这个晦暗的建筑里，我有类似窒息的感觉。不过我仍热情地说：
“哪里，这是我该做的。请问洪先生，关于水星放生那件事，你还想了解什么情况？”
“不必了，”他干脆地说，“我已经全部了解。你只用告诉我，办这件事需要多少资金。”
我略为沉吟：“我请几位专家做过初步估算，大约为200亿元。当然，这是个粗略的估算。”
他平淡地说：“资金问题我来解决吧。”
我吃了一惊，心想他一定是把200亿错听为200万了。当然，即使是200万，他已是相当慷慨。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我委婉地说：
“太谢谢你了！谢谢你的无比慷慨。当然，我不奢望资金问题一下子全部解决，200亿的天文数字呵，可不是200万的小数。”
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没听错，200亿，不是200万。我的家产不太够，但我想，这些资金不必一步到位吧。如果在10年内逐步到位，那么，加上10年的增值，我的家产已经够了。”
我恍然悟到此人的身份：亿万富翁洪其炎！这是个很神秘的人物，早就听说他高度残疾，丑陋过人，所以从不在任何媒体上露面，能够见到他的只有七八个亲信。他的口碑不是太好，听说他极有商业头脑，有胆略，有魄力，把他的商业帝国经营得欣欣向荣。但手段狠辣无情，常常把对手置于死地。又说他由于相貌丑陋，年轻时没有得到女人的爱情，滋生了报复心理。几年前他曾登过征婚启事，应征女方必须夜里到他家见面，第二天早上再离开，这种奇特的规定难免会使人产生暧昧的猜想。后来，听说凡是应征过的女子都得到一笔数目不菲的赠款，这更使那些暧昧的猜想有了根据。不过这些猜想很可能是冤枉了他。应征女子中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大概是姓尹吧，她是倾慕洪其炎的才华而非他的财产。据说她去了后，主人与她终夜相对，不发一言，也没有身体上的侵犯。天明时交给她一笔赠款，请她回家，尹律师痛痛快快地把钱摔到他脸上。不过，这个举动倒促成了二人的友谊，虽说未成夫妻，但成了一对形迹不拘的密友。
虽说他是亿万富翁，但这种倾家相赠的慷慨也令我心生疑窦，关于他的负面传说更增加了疑虑的分量。也许他有什么个人打算？也许他因不公平的命运而迁怒于整个人类，想借水星放生实行他的报复？虽然一笔200亿的资金是万年难求的机缘，但我仍决定，先问清他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洪先生的锐利目光看透我的思虑——在他面前，我常常有赤身裸体的感觉，这使我十分恼火——他平淡地说：
“我的赠款有一个条件。”
我想，果然来了。便谨慎地问：“请问是什么条件？”
“我要成为放生飞船的船员。”
原来如此！原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我不由看看他的腿，心中刹那间产生强烈的同情，过去对他的种种不快一扫而光。一个高度残疾者用200亿去购买飞出地球的自由，这个代价太高昂了！这也从反面说明，这具残躯对他的桎梏是多么残酷。我柔声说：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身体能经受住宇航旅行。”
“请放心，我这架破机器还是很耐用的。请问，实现水星放生需多长时间？”
“很快的，我已经咨询过不少专家，他们都说，水星旅行在技术上没有太大的难点，只要资金充裕，15～20年就能实现。”
他淡淡地说：“资金到位不成问题，你尽量加快进度吧，争取在15年之内实现。这艘飞船起个什么名字？”
“请你命名吧。你这样慷慨地资助这件事，你有这个权利。”
洪先生没推辞：“那就叫姑妈号吧。很俗气的一个名字，对不？”
我略为思索，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深意：它说明人类只是水星生命的长辈而非父母，同时也暗含着纪念沙姑姑的意思。我说：“好！就用这个名字！”
他从助残车的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填上5000万，背书后交给我：“这是第一笔启动资金，尽快成立一个基金会，开始工作吧！对了，请记住一点，飞船上为我预留一辆汽车的位置，就按加长林肯车的尺寸。我将另外找人，为我研制一个适合水星路面的汽车。”他微带凄苦地说：“没办法，我无法在水星上步行。”
我柔声说：“好的，我会办到。不过，”我迟疑着，“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我想问：你倾尽家财以放养水星生命，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到水星一游吗？”
他平淡地说：“我认为这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我平生只干自己感兴趣的事。”他欠欠身，表示结束谈话。
从此，洪先生的资金源源不断地送来。激情之火浇上金钱之油，产生了惊人的工作效率。当年年底，已经有15000人在为“姑妈号”飞船工作。对“水星放生”这件事，社会上在伦理意义上的反对一直没有停止，但它始终没有对我们形成阻力。
洪先生从不过问我们的工作。不过，每月我都要抽时间向他汇报工作进度，飞船方案搞好后，我也请他过目。洪先生常常一言不发地听完，简短地问：
“很好。资金上有什么要求？”
按洪先生要求，我对他的资助严格保密，只有我妻子和何律师知道资助人的姓名。当然实际上是无法保密的，姑妈号飞船需要的是数百亿元资金，能拿得出这笔资金的个人屈指可数，再加上洪先生不断拍卖其名下的产业，所以，这件事不久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姑妈号飞船有条不紊地建造着，到第二年，当我去洪先生家时，总是与一位漂亮的女人相遇。她有一种恬淡的美貌，就像薄雾笼罩着的一枝水仙，眉眼中带着柔情。她就是那位尹律师。她与洪先生的关系显然十分亲近，一言一行都显出两人很深的相知。不过，毫无疑问，两人之间是纯洁的友情，这从尹律师坦荡的目光可以确认。
尹律师已经结婚，有一个3岁的儿子。
在我向洪先生汇报进度时，他没有让尹律师回避。显然，尹律师有资格分享这个秘密。谈话中，尹女士常常嘴角含着微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多是关于飞船建造的技术细节。我很快知道了这种安排的目的——是她负责建造洪先生将要乘坐的水星车。
那天尹律师单独到我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与她会面。我请她坐下，喊秘书斟上咖啡，一边忖度着她的来意。尹律师细声细语地说：
“我想找你商量一下飞船建造的有关技术接口。你当然已经知道，我在领导着一项秘密研究，研制洪先生在水星上使用的生命维持系统。”
我点点头。她把水星车称作“生命维持系统”没有使我意外。要想在没有大气、温度高达450℃、又有强烈高能辐射的水星上活动，那辆车当然也可称作生命维持系统。但尹律师下面的话无疑是一声晴天霹雳，她说：
“准确地说，其主要部分是人体速冻和解冻装置。”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震惊地看着她。洪先生要人体速冻装置干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洪先生的计划看成一次异想天开的、挑战式的旅行，不过毫无疑问是一次短期旅行。但——人体速冻和解冻装置！
在我震骇的目光中，尹女士点点头：“对，洪先生打算永远留在水星上，看守这种生命。他准备把自己冷冻在水星的极冰中，每1000万年醒一次，每次醒一个月，乘车巡查这种生命的进化情况，一直到几亿年后水星进化出‘人类’文明。”
我们久久地用目光交换着悲凉，我喃喃地说：“你为什么不劝他？让他在水星上独居几亿年，不是太残忍吗？”
她轻轻摇头：“劝不动的，如果他能被别人劝动，他就不是洪其炎了。再说，这样的人生设计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为什么？”
尹女士叹息一声：“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命运对他太不公平，给了他一个无比丑陋残缺的身体，偏偏又给他一个聪明过人的大脑。畸形的身体造就了畸形的性格，他心理阴暗，对所有正常人怀着愤懑；但他的本质又是善良的，天生具有仁者之心。他是一个畸形的统一体，仁爱的茧壳箍着报复的欲望。他在商战中的砍伐，他在征婚时对应征者的戏弄，都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不过这些报复都是低度的，是被仁爱之心冲淡过的。但是，也许有一天，报复欲望会冲破仁爱的封锁，那时……他本人深知这一点，也一直怀着对自身的恐惧。”
“对自身的恐惧？”我不解地看看她。她点点头，肯定地说：“没错，他对自身阴暗一面怀着恐惧，连我都能触摸到它。他对水星放生的慷慨资助，多少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一方面，他参与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满足了他的仁者之心；另一方面，对人类也是个小小的报复吧。想想看，当他精心呵护的水星生命进化出文明之后，水星人肯定会把洪其炎的残疾作为标准形象，而把正常地球人看成畸形。对不？”
虽然心地沉重，我还是被这种情景逗得破颜一笑。尹律师也漾出一波笑纹，接着说：
“其实，想开了，他对后半生的设计也是蛮不错的嘛——居住在太阳近邻，与天地齐寿，独自漫步在水星荒原上，放牧着奇异的生命。每次从长达1000万年的大梦中醒来，水星上的生命都会有你预想不到的变化。彻底摒弃地球上的陈规戒律、庸俗琐碎、浑浑噩噩。有时我真想抛弃一切，抛弃丈夫和孩子，陪伴他到地老天荒——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永远是个庸人。”她自嘲地说，语气中透着凄凉。
这件事让我心头十分沉重，甚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只是不知道愤懑该指向谁。但我知道多说无益。我回想到，洪先生是在看过那次电视辩论仅仅2小时内就作出了倾家相赠的决定。这种性格果决的人，谁能劝得动呢。我闷声说：“好吧，就成全他的心愿吧。现在咱们谈谈技术接口。”
第二天我和尹律师共同去见他，我们平静地谈着生命维持系统的细节，就像它是我们早已商定的计划。临告辞时，我忍不住说：
“洪先生，我很钦佩你。在我决定接受沙姑姑的遗产时，不少人说我是疯子。不过依我看，你比我疯得更彻底。”
洪先生难得地微微一笑：“谢谢，这是最好的夸奖。”
众人走了，圣府大厅中只留下图拉拉。没有了恼人的喧嚣，他可以静下心来同化身沙巫交谈了，心灵上的交谈。他久久地瞻望着化身沙巫奇特的面容，心中充满敬畏。圣府找到了，化身沙巫的圣体找到了。牧师及信徒们喜极欲狂。不过，他们错了。化身沙巫的确存在，他也的确是索拉生命的创造者。但他不是神，而是来自异星的一个科学家。图拉拉为之思考多年，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在他对化身沙巫的敬畏中，含着深深的亲近感。科学家的思维总是相通的，不管他们生活在宇宙的哪个星系，都使用同样的数字语言，同样的物理定律，同样的逻辑规则。所以他觉得，在他和化身沙巫之间，有着深深的相契。
他已经捋出化身沙巫的来历及经历：他来自父星系第三星（蓝星），是20个4152万年前来的（为什么是有零有整的4152万年？他悟到，4152万个索拉星年恰恰等于1000万个蓝星年，沙巫是按母星的纪年方式换算过来）。那时他创造了一种新型的、与蓝星生命完全不同的生命——并不是创造了索拉人，而是一种微生命——将它撒播在索拉星上，然后把进化的权杖交还给大自然。为了呵护自己创造的生命，化身沙巫离开母星和母族，在索拉星的极冰中住了20个4152万年。不可思议的漫长啊。当他独自面对蛮荒时，他孤独吗？当他看着微生命缓慢地进化时，他焦急吗？当他终于看到索拉星生命进化出文明生物时，他感到欣喜吗？
从他神车中有3000年前的圣书来看，他大约在3000年前醒来过，那时他肯定发现索拉人有了二进制语言，有了文字。但那时的索拉人还很愚昧。他无法以科学来启发他们的灵智，只好把一些有用的信息藏在圣书里，以宗教的形式去传播科学。
圣书说，只要看懂圣书，就能找到圣府，那时，化身沙巫就会醒来，带索拉人去蒙受父星大的恩宠——什么“大的恩宠”？一定是一个浩瀚璀璨的科学宝库，索拉人将在一夕间跃升几万年、几十万年，与神（化身沙巫）们平起平坐。
这个前景使图拉拉非常激动，开始着手寻找化身沙巫留下的交代。化身沙巫既然在圣书中邀请索拉人前来圣府，既然答应届时醒来，那他肯定留下了唤醒他的办法。图拉拉寻找着，揣摩着，忽然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冰室。门被冰封闭着，但冰层很薄，他用尾巴打破冰门，小心地走进去。冰室里堆着数目众多的圆盘，薄薄的，有一面发着金属的光泽。这是什么？他凭直觉猜到，这一定是化身沙巫为索拉人预备的知识，但究竟如何才能取出这些知识，他不知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不奇怪，高度发展的技术常常比魔术更神秘。
但墙上的一幅画他是懂得的，这是幅相当粗糙的画，估计是化身沙巫用手画成。画的是一个索拉人，用手指着胸前的两个闪孔。画旁有一个按钮，另有一个手指指着它。图拉拉对这幅画的含意猜度了一会儿，下决心按下这个按钮。
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墙上的闪孔立即开始闪烁，明明暗暗。图拉拉认真揣摩着，很快断定，这正是二进制的索拉人语言。闪烁的节奏滞涩生硬，而且，其编码不是索拉人现代的语言，而是3000年前的古语言，但不管怎样，图拉拉还是尽力串出它所包含的意义。
“欢迎你，索拉人，既然你能来到无光的北极并找到圣府，相信你已经超越蒙昧。那么，我们可以进行理智的交谈了。”
巨大的喜悦像日冕的爆发，席卷他的全身。他终生探求的宝库终于开启了。那边，闪孔的闪烁越来越熟练，一个10亿岁的睿智老人在同他娓娓而谈，他激动地读下去。
“我就是圣书中所说的化身沙巫，来自父星系的蓝星。20个4152年前，蓝星系的科学家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生命，我把它撒到水星上，并留下来照看它们的成长。我看着它们由单胞微生物变成多胞生物，看着它们离开金属湖泊而登陆，看着它们从无性生物进化出性活动（爆灭前的配对），看着它们进化出有智慧的索拉人。这时我觉得，10亿年的孤独是值得的。”
“我的孩子们啊，索拉人类的进步要靠你们自己。所以，这些年来我基本没干涉你们的进化，只是在必要时稍加点拨。现在，你们已超越蒙昧，我可以教你们一些东西了。你们如果愿意，就请唤醒我吧。”
下面他介绍唤醒自己的方法。他的苏醒必须按照严格的程序，稍有违犯，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死亡。图拉拉这才知道，神圣的沙巫种族其实是一种极为脆弱的生命。他们须臾离不开空气，否则会憋死。他们还会热死、冻死、淹死、饿死、渴死、病死、毒死……可是，就是这么脆弱的生命，竟然延续数十亿年，并且创造出如此先进的科技！图拉拉感慨着，认真地读下去。他真想马上唤醒这位10亿岁的老人，对索拉人来说，他可以被称作神灵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知道是能量盒快耗尽了。他爬过去找自己的背囊，那里应该有四个能量盒。但是背囊是空的！图拉拉的感情场一阵战栗，恐慌向他袭来。面前这个背囊是奇卡卡的，肯定是奇卡卡把自己的背囊带走了。他当然不是有意害自己，只是，在刚才的宗教狂热中，奇卡卡失去了应有的谨慎。
该怎么办？大厅中有灯光，但光量太弱，缺少紫外光以上的高能波段，无法维持他的生命。看来，他要在沙巫的圣府里横死了。
圣书中有严厉的圣诫：索拉人在死亡前必须找到死亡配偶，用最后的能量进行爆灭，生育出两个以上新的个体。不进行爆灭的，尤其是死后又复苏的，将为万人唾弃。其实，早在圣书之前，原始索拉人就建立了这条伦理准则。这当然是对的，索拉人的躯体不能自然降解，如果都不进行爆灭，那索拉星上就没有后来者的立足之地了。
横死的索拉人很容易复生（只需让他接受光照），但图拉拉从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丑事。不过，今天他不能死！他还有重要的事去办，还要按沙巫的交代去唤醒沙巫，为索拉人赢得“大的恩宠”，他怎么能在这时死去呢。头脑中的晕眩越来越重，已经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了，他必须赶紧想出办法。
他在衰弱脑力许可的范围内，为自己找到一个办法。他拖着身躯，艰难地爬到厅内最亮的灯光之下。低能光不能维持他的生存，但大概能维持一种半生半死的状态。他无力地倒下去，但他用顽强的毅力保持着意识不致沉落。闪孔里喃喃地念诵着：
“我不能死，我还有未了之事。”
2046年6月1日，在我接受沙午姑姑遗产的第14年，“姑妈号”飞船飞临水星上空，向下喷着火焰，缓缓地落在水星的地面上。
巨大的太阳斜挂天边，向水星倾倒着强烈的光热。这儿能清楚地看到日冕，它们向外延伸至数倍于太阳的外径。在太阳两极处的日冕呈羽状，赤道处呈条状，颜色淡雅，白中透蓝，舞姿轻盈，美丽惊人。水星的天空没有大气，没有散射光，没有风和云，没有灰尘，显得透明澄澈。极目之中，到处是暗绿色的岩石，扇状悬崖延伸数百公里，就像风干杏子上的褶皱。悬崖上散布着一片片金属液湖泊，在阳光下反射着强烈的光芒。回头看，天边挂着的地球清晰可见，它蓝得晶莹，美丽如一个童话。
这个荒芜而美丽的星球将是金属变形虫们世世代代的生息之地。
我捧着沙姑姑的遗像，第一个踏上水星的土地。遗像是用白金蚀刻的，它将留在水星上，陪伴她创造的生命，直到千秋万代。舱内起重机缓缓放着绳索，把洪先生的水星车放在地面上。强烈的阳光射到暗黑色的光能板上，很快为水星车充足能量。洪先生掌着方向盘，把车辆停靠在飞船侧面。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色仍如往常一样冷漠，但我能看出他内心的激动。
洪其炎是飞船上的秘密乘客，起飞前他已经“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而去世，享年64岁”。我们发了讣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社会各界都一致表示哀悼。虽然他是个怪人，虽然他支持的“水星放生”行动并没得到全人类的认可，但毕竟他的慷慨和献身令人钦服。现在，他倾力支持的“姑妈号”飞船即将起飞，而他却在这个时刻不幸去世，这是何等的悲剧！而其时，洪先生连同他的水星车已秘密运到飞船上。洪先生说：
“这样很好，让地球社会把我彻底忘却，我可以心无旁骛，留在水星上干我的事了。”
飞船船长柳明少将指挥着，两名船员抬着一个绿色的冷藏箱走下舷梯。里面是20块冷凝金属棒，那是从沙午姑姑的生命熔炉中取出的，其中藏着生命的种子。飞船降落在卡路里盆地，温度计显示，此刻舱外温度是720℃。宇航服里的太阳能空调器嗡嗡地响着，用太阳送来的光能抵抗着太阳送来的酷热。如果没有空调，别说宇航员了，连那20块金属棒也会在瞬间熔化。
5个船员都下来了，马上开始工作。我们打算在一个水星日完成所有的工作，然后留下洪先生，其余人返回地球。5个船员将在这儿建一些小型太阳能电站，通过两根细细的超导电缆送往北极。电缆是比较廉价的钇钡铜氧化物，只能在-170℃以下的低温保持超导性，不过这在水星上已足以胜任了。白天，太阳能电站转换的电量将就近储存在蓄电瓶内；晚上，当气温降到-170℃时，电源便经超导电缆送到遥远的极地。在那儿它为洪先生的速冻和解冻提供能源。至于每个复苏周期中那长达1000万年的冷藏过程，则可以由-60℃的极冰自动致冷，不必耗用能源，所以，一个小型的100千瓦发电站就足够了。不过为了绝对保险起见，我们用20个结构不同的发电站并成一个电网。要知道，洪先生的一觉将睡上1000万年。1000万年中的变化谁能预想得到呢？
我和柳船长乘上洪先生的跑车，三人共同去寻找合适的放生地。这辆生命之舟设计得十分紧凑，车身覆盖着太阳能极板，十分高效，即使在极夜微弱的阳光中，也能维持它的行驶。车后是小型食物再生装置和制氧装置，能提供足够一人用的人造食品和空气。下面是强大的蓄电瓶，能提供10万千瓦时的电量，其寿命（在不断充放电的条件下）可以达到无限长。洪先生周围是快速冷凝装置，只要一按电钮，便能在2秒钟内对他进行深度冷冻。1000万年后，该装置会自动启动，使他复苏。他身下的驾驶椅实际是两只灵巧的机械腿，可以带他离开车辆，短时间出去步行，因为，放养生命的金属湖泊常常是车辆开不到的地方。
洪先生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在崎岖不平的荒漠上寻找着道路，我和柳船长坐在后排。为了方便工作，我们在车内也穿着宇航服。老柳以军人的姿态端坐着，默默凝视着洪先生的白发，凝望着他高高突起的驼背和鸡胸，以及瘦弱畸形的腿脚，目光中充满怜悯。我很想同洪先生多谈几句，因为，在此后的亿万年中，他不会再遇上一位可以交谈的故人了。不过在悲壮的气氛中，我难以打开话题，只是就道路情况简短地交谈几句。
洪先生扭过头：“小陈，我临‘死’前清查了我的财产，还余几百万吧。我把它留给你和小尹了，你们为这件事牺牲太多。”
“不，牺牲最多的是你。洪先生，你是有仁者之爱的伟人。”
“伟人是沙女士。她，还有你，让我的晚年有了全新的生活，谢谢。”
我低声说：“不，是我该向你表示谢意。”
车子经过一个金属湖，金属液发出白热的光芒。用光度测温计量量，这儿有620℃，对于那些小生命来说高了一些。我们继续前行，又找到一处金属湖，它半掩在悬崖之下，太阳光只能斜照它，所以温度较低。我们把车停下，洪先生操纵着机械腿迈下车，我和柳船长揣上两块金属棒跟在后边。金属湖在下方100米处，地形陡峭，虽然他的机械腿十分灵巧，但行走仍相当艰难。在迈过一道深沟时，他的身子趔趄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柳摇摇手止住我。是的，老柳是对的。洪先生必须能独力生存，在此后的亿万年中，不会有人帮助他。如果他一旦失手摔下，只能以他的残腿努力站起来，否则……我鼻梁发酸，赶快抛开这个念头。
我们终于到了湖边，暗红的金属液面十分平静。我们测量出温度是423℃，溶液中含有锡、铅、钠、水银，也有部分固相的锰、钼、铬微粒，这是变形虫理想的繁殖之地。我们从怀中掏出金属棒交给洪先生，他把它们托在宇航服的手套里，等待着。斜照的阳光很快使它们融化，变成小圆球，滚落在湖中，与湖面融合在一起。少顷，洪先生把一枚探头插进金属液中，打开袖珍屏幕，上面显示着放大的图像。探头寻找到一个变形虫，它已经醒了，慵懒地扭曲着，变形着，移动着，动作十分舒曼，十分惬意，就像这是它久已住惯的老家。
三个人欣慰地相视而笑。
我们总共找到10处合适的金属湖，把20块“菌种”放进去。在这10个不相连的生命绿洲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它们会迅速夭折，当洪其炎从冷冻中复苏过来后，只能看到一片生命的荒漠；也许它们会活下来，并在水星的高温中迅速进化，脱离湖泊，登上陆地，最终进化出智慧生命。那时，洪先生也许会融入其中，不再孤独。
太阳缓缓地移动着，我们赶往天光暗淡的北极。那儿的工作已经做完。暗绿色的极冰中凿出一个大洞，布置了照明灯光，40根超导电缆扯进洞内，汇集在一个接头板上，再与水星车的接口相连。冰洞内堆放着足够洪先生食用30年的罐头食品，这是为了预防食物再生装置一旦失效。只是我们拿不准，放置数千万年的食物（虽然是在-60℃的低温下）还能否食用。
我们把洪先生扶出来，在冰洞中开了一次聚餐会。这是“最后一次晚餐”，以后洪先生就得独自忍受亿万年的孤独了。吃饭时洪先生仍然沉默寡言，面色很平静。几个年轻的船员用敬畏的目光看他，就像在仰望上帝。这种目光拉远了他同大伙儿的距离，所以，尽管我和老柳做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使气氛活跃起来。
我们在悲壮的氛围中吃完饭，洪先生脱下宇航服，赤身返回车内，沙女士的金像置放在前窗玻璃处。我俯下身问：
“洪先生，你还有什么话吗？”
“请接通地球，我和尹律师说话。”
接通了。他对着车内话筒简短地说：“小尹，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你陪我度过的日子。”
他的话语化作电波，离开水星，向一亿公里外的地球飞去。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10分钟后才传来回音，我们都在耳机中听到了，尹女士带着哭声喊道：
“其炎！永别了！我爱你！”
洪先生恬淡地一笑，向我们挥手告别。在这个刹那，他的笑容使丑陋的面孔变得光彩照人。他按下一个电钮，立时冷雾包围了他的裸体，凝固了他的笑容。2秒钟后他已进入深度冷冻。我们对生命维持系统作了最后一次检查，依次向他鞠躬，然后默默退出冰洞，向飞船返回。
5个地球日后，“姑妈号”飞船离开水星，开始长达1年的返程。不过，大家都觉得我们已经把自身生命的一部分留在这颗星球上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图拉拉隐约感到人群回来了，圣府大厅里一片闹腾。他努力喊奇卡卡，喊胡巴巴，没人理他，也许他并没喊出声，他只是在心灵中呼喊罢了。闹腾的人群逐渐离开，大厅里的振动平息了。他悲怆地模模糊糊地想，我真的要在圣府中横死么？
能量渐渐流入体内，思维清晰了，有人给他换了能量盒。睁开眼，看见奇卡卡正怜悯地看着他。他虚弱地说道：
“谢谢。”
奇卡卡转过目光，不愿与他对视，微弱地闪道：“你一直在低声唤我的名字，你说你有未了之事。我不忍心让你横死，偷偷给你换了能量盒。现在——你好自为之吧。”
奇卡卡像躲避魔鬼一样急急跑了，不愿意和一位丑恶的“横死复生者”待在一起。图拉拉感叹着，立起身子，看见奇卡卡为他留下四个能量盒，足够他返回到有光地带了。化身沙巫呢？他急迫地四处查看。没有了，连同他的神车都没有了。他想起胡巴巴临走说：要禀报教皇，迎回化身沙巫的圣体，在父星的光辉下唤他醒来。一阵焦灼的电波把图拉拉淹没，他已知道沙巫的身体实际上是很脆弱的，那些愚昧的信徒们很可能把他害死。他可是索拉人的恩人啊。
他要赶快去制止！这时他悲伤地发现，在经历了长期的半死状态后，他身上的金属光泽已经暗淡了。这是横死者的标志，是不可豁免的天罚。如果他不赶紧爆灭，他就只能活在人们的鄙夷和仇恨中。
但此刻顾不了这些。他带上能量盒，立即赶回戛杜里盆地。那是索拉星上最热的地方，所有隆重的圣礼都在那儿举行。
他爬出无光地带，无数横死者还横亘在沿途。他歉然地想，恐怕自己已没有能力实现来时的承诺，无力收敛他们了。进入有光地带后，他看到索拉人成群结队向前赶，他们的闪孔兴奋地闪烁着：化身沙巫的复生大典马上要举行了！图拉拉想去问个详细，但人群立即发现他的耻辱印，怒气冲冲地诅咒他，用尾巴打他。图拉拉只好悲哀地远远避开。
一个索拉星日过去了，他中午时赶到戛杜里盆地的中央。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成千上万的索拉人密密麻麻地聚在圣坛旁，群聚的感情场互相激励，形成正反馈，其强度使每个人都陷于癫狂。连图拉拉也几乎被同化了，他用顽强的毅力压下自己的宗教冲动。
好在癫狂的人群不大注意他的耻辱印，他夹在人群中向圣坛近处挤去。神车停在那里，车门关闭着，化身沙巫的圣体就在其中，仍紧闭着双眼。人群向他跪拜，脑袋和尾巴猛烈地撞击地面。这种撞击原先是杂乱的，逐渐变成统一的节奏，竟使地面在一波波撞击中微微起伏。
教皇出来了，在圣坛边跪下，信徒的跪拜和祈祷又掀起一个高潮。这时，一个高级执事走上前，让大家肃静。这是奇卡卡！看来教皇对这位背叛科学投身宗教的人宠爱有加，他的地位如今已在胡巴巴之上了。奇卡卡待大家静下来，朗朗地宣布：
“我奉教皇敕令，去北极找到极冰中的圣府，迎来化身沙巫的圣体。此刻，沙巫神将在父星的光辉下醒来，赐给我们大的恩宠！教皇陛下今天亲临圣坛，跪迎沙巫大神复生！”
教皇再次叩拜后，奇卡卡拉开车门，僧侣上前，想要抬出化身沙巫的圣体。图拉拉此刻顾不得个人安危，闪孔里射出两道强光，烙在一名僧侣的背上，暂时制止住他。图拉拉发出强烈的信息：
“不能把他抬出来，那会害死他的！”他急中生智，又加了一句有威慑力的话：“是沙巫神亲口告诉我的，你们不能做渎神的事！”
人们愣住了，连教皇也一时无语。奇卡卡愤怒地转过身，大声说：“不要听他的，他是一个横死者，不许他亵渎神灵！”
人们这才发现他的耻辱印，立刻有一条尾巴甩过来，重重地击在他的背上。他眼前发黑，但仍坚持着发出下面的信息：
“不能让化身沙巫受父星的照射，你们会害死他的！”
又是狂怒的几击，他身体不支，瘫倒在地。仍有人狠狠地抽击他。奇卡卡恶狠狠地瞪图拉拉一眼，举手让众人静下来。迎圣体的仪式开始了。四个僧侣小心地把化身沙巫抬出车，众人的感情场猛烈地迸射、激励、加强，千万双闪孔同时感颂着沙巫神的大德和大能。
这种感情场是极端排外的，现场中只有图拉拉的感情是异端，他头疼欲裂，像是被千万根针刺着神经。他挣扎着立起上身，从人缝中向里看。化身沙巫的圣体已摆放在一个高高的圣台上，教皇领着奇卡卡、胡巴巴在伏地跪拜。图拉拉的神经抽紧了，他想可怕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化身沙巫坐在圣台上，眼睛仍然紧闭着。在父星强烈的照射下，在720度的高温中，他的身躯很快开始发黑，水分从体内猛烈蒸发，向上方升腾，在他附近造成了一个畸变的透明区域。随之他的身体开始冒烟，淡淡的灰烟。然后，焦透的身体一块块迸脱，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教皇和信徒们都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索拉人的金属身体从不怕父星的曝晒，那些未经爆灭的遗体能千万年保存下来。但化身沙巫的圣体为什么被父星毁坏？人们想到刚才图拉拉的话：“不能让他受父星的照射，你们会害死他的。”他们开始感到恐惧。千万人的恐惧场汇集在一起，缓缓加强，缓缓蓄势，寻找着泄洪的口子。
教皇和奇卡卡的恐惧也不在众人之下——谁敢承担毁坏圣体的罪名？如果有人振臂一呼，信徒们会把罪人撕碎，即使贵为教皇也不能逃脱。时间在恐惧中静止。恐惧和郁怒的感情场在继续加强……忽然奇卡卡如奉神谕，立起身来指着那副骨架宣布：
“是父星惩罚了他！他曾逃到极冰中躲避父星，但父星并没有饶恕他！”
恐惧场瞬时间无影无踪，信徒们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是啊，圣书中确实说过，化身沙巫失去父星的宠爱，藏到极冰中逃避父星的惩罚。现在大家也亲眼看见是父星的光芒把他毁坏了。奇卡卡抓住了这个时机，恶狠狠地宣布：
“杀死他！”
他的闪孔中闪出两道杀戮强光，射向沙巫的骨架。信徒们立即仿效，无数强光聚焦在骨架上，使骨架轰然坍塌。教皇显然仍处在慌乱中，他没有在这儿多停，起身摩挲着奇卡卡的头顶表示赞赏，随后匆匆离去。
信徒们也很快散去。虽然他们用暴烈的行动驱走恐惧，但把暴力加在化身沙巫的圣体上，这事总让他们忐忑不安。片刻之后，万头攒动的场景不见了，只留下圣坛上一副破碎的骨架，一辆砸扁了的神车，一副白金雕像，还有地上一个虚弱的图拉拉。
图拉拉忍着头部的剧痛，挣扎着走到骨架边。灰黑色的骨架散落一地，头颅孤零零地滚在一旁，两只眼睛变成两个黑洞，悲愤地瞪着天边。片刻之前，他还是人人敬仰的化身沙巫，是一个丰满坚硬的圣体，转瞬之间被毁坏了，永远不可挽救了。图拉拉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他事先能见到教皇，相信凭自己的声望，能说服他采用正确的方法唤醒沙巫——毕竟教皇也不愿圣体遭到毁坏呀。可惜晚了，来不及了，这一切都是由于缺少一个备用能量盒，是由于自己该死的疏忽。
他深深地俯伏在地，悲伤地向化身沙巫认罪。
他立起身，小心地搜集化身沙巫的骨架。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他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以这种下意识的动作来驱散心中的悲伤和悔恨。只是到了2000年后，当科学家根据基因技术（在沙巫留下的大批光盘里有详细的解说）从幸存的骨架中提取了化身沙巫的基因并使他复活之后，索拉人才由衷地赞叹图拉拉的远见。
此后1000年是索拉星的黑暗时期，狂热的教徒砸碎了和科学有关的一切东西，连索拉人曾广泛使用的能量盒，也被当做渎神的奇技淫巧被全部砸坏。羽翼未丰的科学遭到迎头痛击，一蹶不振，直到1000年后才慢慢恢复元气。
沙巫教则达到极盛。他们仍信奉沙巫，但化身沙巫不再被说成沙巫大神的使者，他成了一尊伪神，一个罪神。信徒的祈祷词中加了一句：
“我奉沙巫大神为天地间唯一的至尊，
我唾弃伪神，他不是大神的化身。”
不过，沙巫教中悄悄地兴起一个小派别，叫赎罪派。据说传教者是一个横死后复生的贱民。他们仍信奉化身沙巫是大神的使臣和索拉人的创造者，他们精心保存着两件圣物，一件是焦黑的头骨，一件是白金制的塑像。赎罪派的教义中，关于沙巫之死的是非是这样说的：化身沙巫确实是沙巫的化身，原打算给索拉星带来无上的幸福。但他被索拉人错杀了，幸福也与索拉人交臂而过。
尽管新教皇奇卡卡颁布了严厉的镇压法令，但赎罪派的信徒日渐增多。因为赎罪派的教义唤醒了人们的良知，唤醒了潜藏内心深处的负罪感。对教廷的镇压，赎罪派从不做公开的反抗，他们默默地蔓延着，到处搜集与科学有关的一切东西：砸碎的能量盒，神车的碎片，残缺不全的图纸和文字等。在那位180岁的赎罪派传教者去世后，再没人能懂得这些东西，但他们仍执著地收藏着，因为——传教者说过，等化身沙巫在下一个千禧年复活时，它们就有用了。
赎罪派只尊奉圣书的旧约篇而扬弃新约篇。他们在旧约篇上加了一段祷文：
化身沙巫越权创造了索拉人，父星惩罚了他。
索拉人杀死了化身沙巫，你们得到父星的授权了吗？
索拉人啊，
你们杀死了自己的生父，你们有罪了；
你们要世世代代背负着原罪，直到化身沙巫复生。

养蜂人
上帝用最简明的规则建造了无比精妙繁复的宇宙，而今天，人类仅仅用0和1两个元素就建构了一个高踞于人类智慧之上的上帝。
副研究员林达的死留下许多疑问。警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是自杀，但调查几个月后仍没有他杀的证据，只好把卷宗归到“未结疑案”中。引起怀疑的主要线索是他留在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他坐在单身公寓的电脑椅上，死亡原因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但这行字的意义扑朔迷离，晦涩难解：
养蜂人的谕旨。不要唤醒蜜蜂。
很多人认为这行字说明不了什么，它是打在屏幕上的，不存在“笔迹鉴定”的问题。因而可能是外人敲上的，甚至可能是通过网络传过来的。但怀疑派也有他们的推理根据：这行字存入记忆的时刻是13日凌晨3点15分，而法医确定他的致死时间大约是13日凌晨3点半到4点半，时间太吻合了。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不会有好事者跑到这儿敲上一行字。警方查了键盘上的指纹，只发现了林达和他女友苏小姐的。但后来了解到，苏小姐有非常过硬的不在现场的证据——那晚她一直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这么着就只有两种可能：或者，这行意义隐晦的字是林达自己敲上去的，可能是为了向某人或警方示警；或者，是某个外人输进去的，但他绝不会是游戏之举而是怀着某种动机。不管哪种可能，都偏于支持“他杀”的结论。
调查人第一个询问的是科学院的公孙教授，因为他曾是林达的博士生导师，林达死后又曾在同事中散布过林是“自杀”的猜测。调查人觉得，先对观点与自己相左的人进行调查是比较谨慎的，可以避免先入为主的弊病。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是那种比较讲得出口的原因。实际上呢……人们都知道警方的一条原则：报案人的作案可能性必须首先排除。
公孙教授的住宅很漂亮，他穿着白色的家居服，满头白发，眉目疏朗。对林达之死他连呼可惜，说林达是他最看重的人，一个敏感的热血青年。他还算不上最优秀的科学家（因为他太年轻），但他有最优秀的科学家头脑，属于那种几十年才能遇上一个的天才，他的死亡是科学界的巨大不幸。至于林达的研究领域，他说是比较虚的，是研究电脑的智力和“窝石”，他的研究当然对人类很重要，但那是从长远的意义而言，并没有近期的或军事上的作用，“绝不会有敌对国家为了他的研究而下毒”。
谈话期间他的表情很沉痛，但仍坦言“林达很可能是自杀”。因为天才往往脆弱，他们比凡人更能看穿宇宙和人生的本质，也常常因此导致心理的失衡。随后他流畅地列举了不少自杀的科学天才，名字都比较怪僻，调查人员未能记录（保存有录音），只记得提到一人是美国氢弹之父费米的朋友，他搞计算不用数学用表（那时还没有计算机），因为数学用表上所有的数据他都能瞬时心算出来，这个细节给调查人员的印象很深。但此人三十多岁就因精神崩溃而自杀。公孙教授说：
“举一个粗俗的例子，你们都是男人，天生知道追逐女人，生儿育女，你们绝不会盘根究底，追问这种动机是从哪儿来的。但天才能看透生命的本质，他知道性欲来自荷尔蒙，母爱来自黄体胴，爱情只是‘基因们’为了延续自身而设下的陷阱。当他的理智力量过于强大、战胜了肉体的本能时，就有可能造成精神上的崩溃。”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听他说完，问他这些话是否暗示林达的死“与男女关系有关”。很奇怪的是，公孙教授的情绪在这儿有了一个突然的变化，他不耐烦地说，很抱歉，他还有课，失陪。说完就起身送客。调查人员并未因他的粗暴无礼而发火，临走时小心地问，他刚才所说的电脑“窝石”究竟是什么东西，“肯定那是极艰深的玩意儿，我们不可能弄懂，只是请你用最简单的语言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公孙教授冷淡地说：以后吧，等以后我有时间。
第二个被调查者是林达的女友苏小姐。她相当漂亮，可以说是性感，那时天气还很凉，但她已经穿着露脐装，超短裙，一双白皙的美腿老在调查人的眼前晃荡。两个调查者对她的评价都不高，说她绝对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林达尸骨未寒，她已经谈笑风生了，连点悲伤的外表也不愿假装，甚至有调查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还在电话里同某个男人发嗲。
苏小姐非常坦率，承认她和林达“关系已经很深”，不过早就想和他拜拜了，因为他是个“书呆子，没劲”。不错，他的社会地位高，收入不错，长得也相当英俊，但除此之外一无可取。幽会时林达常皱着眉头走神，他的思维已经陷入光缆隧道之中，无法自拔，那是狭窄、漫长而黑暗的幽径。他相信隧道尽头是光与电织成的绚烂云霞，上帝就飘浮在云霞之中。林达很迷恋他的女友，迷恋她高耸的乳胸、修长的四肢、浑圆的臀背及其他种种妙处，即使在追踪上帝时，他也无法舍弃这具肉体的魅力，公孙教授的分析并不完全适合他，但幽会时他又免不了走神。“我看近来他的神经不正常，肯定是自己寻死啦！”
关于林达死于“精神失常”的提法，这是第二次出现，调查者请她说一些具体的例证，苏小姐说，最近林达对白蚁啦，蚂蚁啦，粘菌啦经常挂在嘴边。比如他常谈蜜蜂的“整体智力”，说一只蜜蜂只不过是一根神经索串着几个神经节，几乎谈不上智力，但只要它们的种群达到临界数量，就能互相密切配合，建造连人类也叹为观止的蜂巢。它们的六角形蜂巢是按节省材料的最佳角度，符合数学的精确。对了，近来他常到郊区看一个放蜂人……
调查者立即联想到电脑屏幕上的奇怪留言，不用说，这个放蜂人必定是此案的关键。他们请她尽量回忆有关此人的情况。苏小姐说我真的不清楚，他是一个人骑摩托车去的，大概去过3次，都是当天返回，所以那人肯定在京城附近。林达回来后的神情比较怪，有时亢奋，有时忧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智力层面”等，我记不住，也没兴趣听。
调查者当然也盘问了案发那晚她的活动，确信她不在现场，便准备告辞。这时苏小姐才漫不经心地说，噢，对了，林达有一件风衣忘在我家，里边好像有放蜂人的照片。听了这句话，调查人的心情真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衣袋里果然有一厚叠照片，多是拍的蜂箱和蜂群，只有一张是放蜂人的。那人正在取蜜，戴着防蜂蜇的面罩，模样不太清晰。但蜂箱上提供了宝贵的信息，上面有红漆写的地址：浙江宁海桥头。
调查进行到这儿可以说是峰回路转。老刑侦人员常有这样的经历：看似容易查证的线索会突然中断，看似山穷水尽时却突然蹦出一条线索。3天后，调查人已经来到冀中平原，坐在这位放蜂人的帐篷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至于寻找此人的方法，说穿了很简单。他们知道这些到处追逐花期的放蜂人一般都不自备汽车，而是把蜂箱交火车或汽车运输。于是，他们在本市联运处查到了浙江宁海桥头张树林在15天前所填的货运单据，便循迹追来了。
不过见面之后比较失望。至少，按中国电影导演的选人标准，这位张树林绝对不是反派角色。他是个矮胖子，面色黑红，说话中气很足，非常豪爽健谈。可能是因为放蜂生活太孤单了，他对两位不速之客十分热情，逼着客人一缸一缸地喝他的蜂糖水，弄得调查人老出外方便。帐篷里非常简陋，活脱一个21世纪的中国吉普赛。一只行军床上堆着没有叠起的毛毯，饭锅是用三块石头支在地上，摔痕斑斑的茶缸上保留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他的唯一同伴是他的小儿子，一个非常腼腆的孩子，他向调查人问声好，就躲到外边去了。
放蜂人的记忆力极好，20天前的往事像是照了相似的，记得纤毫不差。一看到那叠照片他就说没错，是有这么个人找过我几次，姓林，三十一二岁，读书人模样，穿着淡青色的风衣和银灰色毛衣，骑一辆嘉陵摩托，车牌号是京E00120。“我们俩对脾气，谈得拢！聊得痛快！”
问他究竟谈了什么，他说都是有关蜜蜂生活习性的，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调查人接受了这番速成教育，离开时已经变成半个蜜蜂专家了。老张说：蜜蜂靠跳“8”字舞来指示蜜源，“8”字的中轴方向表示蜜源相对太阳的角度；蜜蜂中的雄蜂很可怜，交配后就被逐出蜂巢饿死，因为蜂群里不养“废人”；养蜂人取蜜不可过头，否则冬天再往蜂箱里补加蜂蜜时，它们知道这不是它们采的，就会随意糟蹋；蜂群大了，工蜂会自动用蜂蜡在蜂巢下方搭三四个新王台，这时怪事就来了！勤勉温驯的工蜂突然变得十分焦躁，它们不再给蜂王喂食，并成群结队地围着它，逼它到王台中产卵，王台中的幼虫就是以后的新蜂王。新王快出生时，有差不多一半的工蜂跟着旧王飞出蜂箱，在附近的树上抱成团，这时放蜂人就要布置诱箱，否则它们会飞走变成野蜂。进入新箱的蜜蜂从此彻底忘了旧巢，即使因某种原因找不到新巢，宁愿在外边冻死饿死也决不回旧巢，就像是它们的记忆回路在离开旧巢时卡查一下子给剪断了！这时旧巢中正热闹呢，新王爬出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其他王台，把它咬破，工蜂会帮它把里边的幼虫咬死。不过，假如两只蜂王同时出生，工蜂们就会采取绝对中立的态度，安静地围观着这场决斗，直到其中一只被刺死，它们才一拥而上，把失败者的尸体拖到蜂箱外。“想想这些小生灵真是透着灵气，不说别的，你说分群时是谁负责点数？那么大的数可不好点哪，它们又没有十个指头。”
林达与放蜂人并肩立在如雪的杏花里，白色的蜂箱一字儿排在地头，黄褐相间的小生灵在他们周围轻盈地飞舞。它们有自己的社会，有自己的数学和化学，有自己的道德、法律和信仰，有自己的语言和社交礼仪。一只孤蜂不能算是一个生命，它绝不可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但蜂群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产生一种整体智力。所以，称它们为“蜂群”不是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说它们是一个叫做“大蜜蜂”的生物，而单个蜜蜂只能算作它的一个细胞。智力在这儿产生突跃，整体大于个体之和。林达对着养蜂人礼拜，林达对着蜂群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小生灵可以让我们彻悟宇宙之大道。他认真地追问老张，蜂群“分群”的临界数量是多少，但他又反过来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大略了解有这么一个“数量级”就行。放蜂的老张弄不明白这些话。
调查人员第二次听到“临界数量”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神秘，也多少带点危险性（他们都知道核弹爆炸就有一个临界质量）。但他们针对这个词的追问得不到放蜂人的响应。老张只是夹七夹八地扯一些题外话，他指着那张戴面罩的照片说，这张照片是林先生特意给我照的，林先生说要寄到我家，不知道寄了没有。“本来不是取蜜期，他非要我戴上防蜂罩为他表演。他说我带上它像是戴上皇冠，说我是蜜蜂的神，蜜蜂的上帝。这个林先生不脱孩子气，净说一些傻话。”
调查人很敏锐，从这句平常话中联想到苏小姐说的“神经失常”，便掉头紧追下去。老张后悔说了这句话──他不想对外人讲说林先生的“缺点”。在再三追问下他才勉强说，对，林先生的确说过一些傻话。他说过，老张你“干涉”了蜜蜂的生活——你带它们到处迁徙寻找蜜源，你剥夺了它们很大一部分劳动成果供人类享用，你帮它们分群繁殖，如此等等。但蜜蜂们能察觉这种“神的干涉”吗？当然这肯定超出它们的智力范围，但它们能不能依据仅有的低等智力“感觉”到某种迹象？比如，它们是否能感觉到比野蜂少了某种自由？比如，当养蜂人在冬天为缺粮的蜂群补充蜂蜜时，它们是否会意识到有一只仁慈的“上帝之手”？它们糟蹋外来的蜂蜜，是否是一种孩子式的赌气？“林先生把我给逗笑了，我说它再聪明也是虫蚁呀，它们咋能知道这些。我看它们活得蛮惬意的。不过，”他认真地辩解着，“林先生绝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爱蜂爱痴了，钻到牛角尖里了。”
调查人对谈话结果很失望，这条意外得来的线索等于是断了。他们曾把最大的疑点集中在“养蜂人”身上，但是现在呢，即使再多疑的人也会断定，这位豪爽健谈的张树林绝不是阴谋中人。两人临告辞时对老张透露了林先生的不幸，放蜂人惊定之后涕泪滂沱，连声哽咽着“好人不长寿，好人不长寿哇”。
调查人又到了北大附中，林达的最后一次社会活动是来这里对学生作了一场报告。当时负责接待的教导处陈主任困惑地说，这次报告是林达主动来校联系的，也不收费。这种毛遂自荐的事学校是第一次碰上，对林达又不熟悉，原想婉言谢绝的，但看了那张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证，就答应了。至于报告的实际效果，陈主任开玩笑说“不好说，反正不会提高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
他们用随机抽样的方法喊来了5个听过报告的学生，两男三女，拘谨地坐在教导处的木椅上。这是学校晚自习时间，一排排教室静寂无声，窗户向外泻出雪亮的灯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夜空中闪亮。学生们的回答不太一致，有人说林先生的报告不错，有人说印象不深，但一个戴眼镜女生的回答比较不同：
“深刻，他的报告非常深刻，”她认真地说，“不过并不是太新的东西。他大致是在阐述一种新近流行的哲学观点：整体论。我恰好读过有关整体论的一两本英文原著。”
这个女孩个子瘦小，尖下巴，大眼睛，削肩膀，满脸稚气未脱，无论年龄还是个头显然比其他人小了一套。陈主任低声说，你别看她其貌不扬，她是全市有名的小天才，已经跳了两级，成绩一直是拔尖的，英文程度最棒。调查人请其他同学回教室，他们想，与女孩单独谈话可能效果更好些。果然，小女孩没有了拘谨，两眼闪亮地追忆道：
什么是整体论？林先生举例说，单个蜜蜂的智力极为有限，像蜂群中那些复杂的道德准则啦，复杂的习俗啦，复杂的建筑蓝图啦，都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只蜜蜂的脑中。但千万只蜜蜂聚合成蜂群后，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为什么如此？不知道。人类只是看到了这种突跃的外部迹象，但对突跃的深层机理毫无所知。又比如，人的大脑是由140亿个神经元组成，单个神经元的构造和功能很简单，不过是根据外来的刺激产生一个冲动。那么哪个神经元代表“我”？都不代表，只有足够的神经元以一定的时空序列组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窝石”……
调查人又听到“窝石”这个词，他们忙摆摆手，笑着请她稍停一下。小姑娘，请问什么是窝石？我们在调查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不会是肾结石之类的东西吧，从没听过脑中也会产生结石。
小女孩侧过脸看看他们，有笑意在目光中跳动。她忍住笑意耐心地说，“我识”就是“我的意识”，就是意识到一个独立于自然的“我”。人类婴儿不到1岁就能产生“我识”，但电脑则不行，即使是战胜卡斯帕罗夫的“深蓝”，它也不会有“我”的成就感。“这是说数字电脑的情形，自从光脑、量子电脑、生物元件电脑这类模拟式电脑问世以来，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林先生在报告中也提到了‘标准人脑’和‘临界数量’……”
调查人员相对苦笑，心想这小女孩怕是在用外星语言谈话！他们再次请她稍停，解释一下什么是“标准人脑”，这个名词听上去带点凶杀的味道。女孩简单地说，这只是一个度量单位啦，就像天文距离的度量可以使用光年、秒差距、地球天文单位一样。过去，数字电脑的能力是用一些精确的参数来描述，像存储容量（比特）、浮点运算速度（次/每秒）等。对于模拟电脑这种方式已不尽适合，有人新近提出用人脑的标准智力作参照单位。这种计算方法还没有严格化，比如对世界电脑网络总容量的计算，有人估算是100亿标准人脑，有人则估算为10000亿，相差悬殊。“不过林先生有一个非常精辟的观点，他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多少，反正目前的网络容量早已超过临界数量，从而引发智力暴涨，暴涨后的电脑智力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层面……”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打断她的话，说很感谢她的帮忙，但是不能再耽误她的学习时间了，再见。然后苦笑着离开学校。
他们还询问了死者的祖父祖母（林达的父母不在本地）。按采访时间顺序来说他们是排在第三位，但调查报告中却放到最后叙述。这可能是一种暗示——暗示写报告者已倾向于接受林达祖父对死因的分析。那天他们到林老家中时，客厅里坐满了人，一色是60岁以上的老太太，头上顶着白色手巾，都在极虔诚极投入地祈祷着。林老急忙把两人让进他的书房，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解释道，这都是妻子的教友，她们在为死者祷告。
他对爱孙的不幸十分痛心，因为他知道孙子是一个天才，知道他一直在构筑一种代号“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能性。但在谈到林达的死因时，林老肯定地说是自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为它耗费精力了。因为林达死前来过一次电话，很突兀地谈了宗教信仰问题，“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
林老说，近两年他老伴一直在向孙子灌输宗教信仰，不过她的努力一直毫无成效。看得出来，孙儿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当面反驳奶奶。但在那次奇怪的电话中林达突兀地宣布，他已经树立了三点信仰：1.上帝是存在的；2.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干涉肯定是不露形迹的；3.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的思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获得了宗教的感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讲给我听，而不是他奶奶。”林老缓缓地摇着头，苦涩地说，“我不赞成他信教，但我觉得这三个观点倒是可以接受的，它实际上正符合西方国家开明放达的现代宗教观。不过孙子当时的情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恼。他在电话里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了上帝的存在，我才受不了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我吃喝拉撒睡，就像我们研究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探索，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撞乱碰。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和妻子当然尽力劝慰一番，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林老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凉地重复着。
调查人怀疑地问，他真的会仅仅为这种异想天开而自杀？林老说会的，他会的，我们了解他的性格。林老自嘲地苦笑道，这正是林家的家风，我们对于精神的需求往往甚于对世俗生活的需求——可惜我见事迟了一步，没能劝转他。调查人告别他下楼，看见他妻子在门口同十几位教友们话别，教友们严肃地说，上帝会听到我们的祷告，一定会的，达儿一定会升入天堂。两人扭头看看林先生，林先生轻轻摇摇头，眸子中是莫名的悲哀。
那个星期六晚上，戴眼镜的小女孩做完作业，迫不及待地趴到电脑屏幕前。那是父母刚为她购置的电脑。一根缆线把她并入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光缆就像是一条漫长的、狭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一现的闪光。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轻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平静。这会儿没人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机。林达想起了创立“群论”的那位年轻的法国数学家伽罗瓦，他一生坎坷，关于群论的论文多次被法国科学院退稿──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它。后来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为此在一场决斗中送命。他在决斗前夜通宵未眠，急急地写出群论的要点。至今，在那些珍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稿的空白处了草地写着：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
他为什么在死前还念念不忘他的理论？也许只有他和林达能互相理解。
林达说，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活、劳动和语言（形体语言）。相比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时间。至少在6000万年前，它们已经建立了有效的蜜蜂社会。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原因，它们的脑容量太小，它们没有具备向高等智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我们真该为自己1400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1400克的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结于某个高度？
没有人向女孩转述过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不过，即使转达过，她也可以不加理会的，因为她年轻。

三色世界
一篇道德拷问。如果大自然中真的出现一种“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那么，以仁爱自许的西方精英们会不会从他们的道德高地后退。
<h3>楔子</h3>
卡尔·伊斯曼把微量的cAMP（环腺苷单磷酸）滴入玻璃皿中，说：
“看，粘菌社会马上就要建立了。”
这是在纽约沃森智能研究所的实验室里。伊斯曼是一位高个子的白人青年，30岁左右，金发，肩膀宽阔，表情生动。他身后有两个女同事，25岁的松本好子身材稍显矮胖，有一双老派日本人特有的短腿。江志丽（英文名字是凯伦·江）大约32岁，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南方女子，细腰，瓜子脸，一头乌黑的柔发盘在头上。
他们用肉眼观察着玻璃皿中微小的粘菌，旁边的大屏幕上则是放大后的图像。粘菌（学名D·Discoideum）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是一个超有机体，或者简直是人类社会在毫米尺度上的演习。它们在湿地上游来游去，各自专心致志地吞食着细菌食物，互不关心，是一群冷漠孤独的流浪者，以直接分裂的方式各自繁殖后代。但一旦食物耗尽，就会有某一个细胞有节奏地发出cAMP，这只先知先觉的细胞就成了粘菌社会的领袖。
不过今天的cAMP是粘菌社会之外的神灵滴入的，那只粘菌“领袖”只是偶然受到命运垂青的傀儡。但其他的粘菌并不知道真情，它们仍按照冥冥中的本能朝那只细胞聚集，同时释放cAMP，形成正反馈，唤醒更多的粘菌来集合。无数粘菌的运动组合成了清晰的螺旋波。
数小时之后，这些粘菌集合成了一个发亮的长着尖头的有机体，有一二毫米长。它们在尖头的带领下开始缓缓爬行，找光，找水，找食物。之后连它们的生殖方式也会改变，它的尖头处将会产生孢子，孢子飞散后产生一群新个体。
江志丽已是第五次观察这个神秘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敬畏感。在这种原始的生物中，群体和个体的界限被泯灭了。她记得第一次观察时，导师乔·索雷尔曾对新弟子们有一次讲话，讲话中既有哲人的睿智，也有年轻人才有的汹涌激情──要知道他已经55岁了──志丽几乎在听完这段讲话后立刻就爱上他了。教授那天说：
“请你们用仰视的目光来看这些小小的粘菌。这是宇宙奥秘和生命奥秘的交会。这种在混沌中（是远离平衡态的混沌）所产生的自组织过程，是宇宙及生命得以诞生的最根本的机制。粘菌螺旋波和宇宙混沌中产生的旋涡星云的本质是相同的，只是尺度不同而已。同时，这又是原始智力的自组织过程。单个粘菌谈不上什么智力，它们也确实太简单了，甚至没有神经系统。但只要它们的数量达到某一临界值，形成一个‘社会’或者叫‘大个体’，它就能趋光、趋水，作最简单的但是有预定目的的运动，并启用新的繁殖方式。无数微不足道的个体形成了高一级的智力，动物社会、人类社会也都是如此。”
伊斯曼插话：“教授，这就是你常说的智力的‘外结构’吗？”
“对。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白蚁。它们的个体也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条神经纤维连着几个神经节而已。几只白蚁在一块儿搞不出什么名堂，它们只会把土粒搬来搬去。但只要白蚁的数量超过临界值，信息素就把它们组织在一起，它们就能同心协力，令行禁止，建造连人类也为之咋舌的复杂建筑。人们常认为智力是生物体内的、脑（神经节）内的玩意儿，是单独的有封闭边界的东西，这是一个错误。实际上，在任何一种生物社会中，智力都是开放的，个体智力通过种种外结构：信息素、声音媒介等构成一个大整体。”
江志丽记得自己当时说：“人类智力的外结构主要是语言。”
“对。遗憾的是，人们通常只把它看成是一种交流方式，而不是智力结构的有机部分。人类已经把语言发展得尽善尽美，并为此志得意满。实际上这种满足是十分浅薄的。这种智能联接方式十分低效，你不妨随便去观察一副面孔，再试着向别人描述。在这个过程中，首先那个面孔通过光媒介进入你的眼睛，转变成电信号。这一步过程的效率倒是很高的，你头脑中会即时形成一个十分清晰完整的图像。但你怎么能把这个图像完整地搬到另一个人的头脑中？无论你的语言表达能力多么强，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们应在粘菌和白蚁这儿受到启发，开发一种新的高效的外结构。”
当时江志丽笑道：“总不成也用信息素？据我知道人类在进化中已淘汰了大部分外激素，只保留了少量的性激素，它可以使异性情绪稳定，工作效率提高，美国宇航局已注意到在男宇航员中增加女性的比例。”
那天教授兴致很高，笑道：“所以我选择研究生时很注意收几个漂亮的女士。”他收起笑容说：“不，不是信息素，我想这种化学结构难以胜任。为了非常高效快速地在众多人脑中交换信息，恐怕更可能入选的是电磁结构，也可能是量子力学预言的那种‘幽灵式的超距作用’。我们只有摸索着去寻找它。”他又说：“据我所知，斯坦福研究所在中情局的资助下一直在研究超能力，如果它确实存在，那将是很理想的方式──可惜，直到今天还没有确证。”
教授一向偏爱这个试验，他说这个过程能以“固有的神秘唤起科学家的灵感和冲动”，所以今天他让弟子们又重复一次。这次他本人没有参加。这会儿，那个粘菌大个体已爬行到了食物充足的地方，它的尖头发出号令，无数粘菌细胞立即分散，四处游荡，寻找食物，开始了新一轮生命循环。这时已到下班时间，伊斯曼宣布：
“粘菌聚餐会结束，女士们，收拾东西吧。”
他们正要离开试验室时，电话铃响了，松本好子拿起听筒问了一声，便默默递给江志丽。
是索雷尔教授，他邀请江志丽共进晚餐，志丽愉快地答应了。她没注意到好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嫉恨，她比江志丽早来一年，曾经做过教授的情人。
<h3>一</h3>
江志丽回到自己的单人公寓里，仔细地挑选衣服、最后她决定穿那件湖绿色的高领旗袍，到美国后她还没有穿过一次。她站在镜前略施淡妆。现在镜子里是一个娇小典雅的东方女子，皮肤很白，近似西方人的肤色，又远比西方女子的皮肤细腻。黑色长发蓬松飘逸，散落在浑圆的肩头，一双倩雅的丹凤眼，剪裁合体的旗袍更衬出身段的婀娜。她对自己满意地笑笑，拎上女用挂包出门。
教授的黄色大都会型凯迪拉克轿车已经在门外等着。教授仔细打量着她，微笑着说：“凯伦，你真漂亮。”
“谢谢。”
“今天晚上去哪儿？找一个中餐馆？”
“NO，NO，干吗吃中餐呢，我已经吃30年了。如果回国的话还要继续吃下去，为什么不趁现在多尝尝异乡美味呢。”
“好，今天去一家意大利餐馆。”
教授打开车门，请志丽上车。他启动汽车后轻笑了一声，江志丽奇怪地问：
“你笑什么？”
汽车迅速冲出林荫道。索雷尔先用电话向卡勒莫餐厅预定了座位，然后笑着说：
“我刚才想到一位中国朋友，他是北京人，一个很成功的中间商，家产已经逾亿，移民美国也有15年了。现在，他仍然吃不惯西餐，只要儿孙没有在家，‘逮着机会就吃北京炸酱面’。亲爱的江，炸酱面真的有那么美味吗？”他夸张地惊叹着，志丽也笑了。
他们来到卡勒莫饭店的平台餐厅，穿过衣帽间，侍者领班在门口迎候着，教授说：
“预订的两人桌。”
领班殷勤地把他们领到栏杆旁的一张桌子上，楼下是碧波荡漾的室内游泳池。教授为女伴斟了一杯矿泉水，问：“还喝点什么？咖啡？威士忌？”
江志丽为自己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侍者送来菜单时，江志丽没有客气，很快点了意大利小牛肉，咖喱鸡块，意大利实心面。吃饭时教授笑道：
“我记得你到美国不足4年吧，你已经非常成功的西方化了。有没有打算留下来？”
江志丽爽快地说：“的确有这个打算。一踏入美国这个移民社会，我就觉得，似乎我天生该在这儿生活。我会努力融入这个社会的，也希望得你的帮助。”
“我会尽力的。”教授吃着小牛肉，沉思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与中国的丈夫已经离婚？”
江志丽抬起头很快看他一眼。教授的头发和胡子微见花白，但身体十分健壮，肩头的三角肌饱满坚硬，胸膛宽厚。几次床笫之欢后，她对这个强壮的美国男人已经十分依恋。她突然冲动地说：
“对，我对中国的男人已经丧失兴趣了。他们戴着高度近视镜，精胳臂瘦腿；他们在‘单位’里谨小慎微，话到口边留三分；他们住在简陋的楼房，睡的是做工粗糙的木板床，连做爱时都提心吊胆，生怕床板的响声惊动楼下的邻居。这种环境能使人的天性慢慢枯萎。我一直盼着有一个地方能自由自在地渲泄我的天性，现在总算找到了！”
在冲动中说了这些话，她多少有些后悔，低下头默默地吃饭。眼前晃动着那个中国男人的影子，还有3岁的女儿小格格，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留恋了，不还想起女儿天真无邪的目光，仍觉得内疚。
5年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公派留学生，但在办护照前却被告知，这个名额已改派他人了。她出身寒微，没有什么背景，在那张无所不在又毫无踪迹的关系网中挣扎、窒息。她到系主任、外事处长、校长那儿大吵大闹，结果到处都撞在冷淡的礼貌上。同在这所大学的丈夫劝阻不住，负气道：
“你是不是想把人得罪完？你不留后路，总该为我留条后路吧！”
那时她不由得打一个寒战。也就是从那时起，她萌生了离婚的念头。后来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自费留学，临走时她斩钉截铁地公开宣布：“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走时，丈夫甚至没有去送她。所以，在成为索雷尔的情人时，她没有丝毫内疚。
索雷尔教授用刀叉切着牛排，斜睨着女伴，小心地说：“你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的妻子，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30年……”
江志丽猛然抬头，恼怒地打断他的话：“不必说了，我绝不会妨碍你的家庭！”教授的话严重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冷冷地说：“我做你的情人，是因为我喜欢你，仰慕你的智慧，并不是想做索雷尔夫人。我们随时可以说再见的。”
教授很尴尬，沉默片刻后，他诚恳地解释道：“请原谅，我绝不是想冒犯你。但我知道中国女子对男女关系看得比较重，她们的观念比较守旧，我不想让你有一个虚假的希望……”
江志丽已经恢复好心境，知道教授的用意是真诚的，便嫣然一笑：“行了，亲爱的乔，不必解释了，从现在起，请你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西方化的女人。我在你这儿得到许多快乐，即使分手后我也会记住它的。”她调皮地低声说：“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呢？”
教授愉快地笑起来，他们匆匆吃完，唤侍者结了账，便乘车去教授的寓所。
教授的寓所在寂静的长岛富人区，窗户俯瞰着浩渺的太平洋，两人浴罢上床，教授抚摸着她奶油般的皮肤，赞扬道：“凯伦，你真漂亮！”
江志丽莞尔一笑：“再次谢谢你的夸奖。”
她突然想起，去年回国时，3岁的女儿小格格突然说：“妈妈，你最漂亮，我最喜欢妈妈！”
那时她正在同丈夫协商离婚，这句话几乎使她丧失勇气。即使现在想起来，仍觉心中刺痛。为了摆脱这种思绪，她狂热地吻着情人，两人很快陷入情热中。忽然电话铃响了，索雷尔在接电话前有刹那的犹豫，江志丽轻声揶揄道：“是夫人的电话？你尽管接吧。”
教授拿起听筒，随手摁下免提键：“我是索雷尔，请问是哪一位？”
电话中是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请问，你是沃森智能研究所的乔·索雷尔先生吗？”
“对，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请原谅我打扰你，我向《纽约时报》查询一个大脑或智能专家，他们推荐了你。我和儿子之间出了一点奇怪的事情……”
他带着浓重的西部口音，说话不太连贯，索雷尔和江志丽努力听着。那人说：“我有一个6岁的儿子，母亲早去世了。2个月前，我偶然发现儿子能读出我的思想……”
索雷尔急急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他能读出你的思想？”
“对，特别是我比较专注地看一幅画面或照片时，他会漫不经心地说，爸爸，你在看妈妈的照片，对吧。但这时他却是在低着头玩，并没有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发现这一点后，我有意做了多次实验，结果证明他的确能读出我脑中的东西！”
索雷尔看看江志丽，她仰着头，似笑非笑地听着。那人激动地说：“这个游戏我们已经进行了几十次，绝大部分都成功。更奇怪的是，从前天开始，我也能读出儿子的思想了！我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头脑中出现一只沙皮狗，几乎碰到我的鼻子，非常逼真。我急忙跑到客厅，见儿子正盯着邻居家的海豚出神──这是那只沙皮狗的名字，它是偶然闯进我家的。这以后我又实验几次，证明我确实已经有了儿子那种能力。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好像只能传递画面之类的东西。”
索雷尔教授听得十分专注，他问：“你可以确认吗？不是错觉或是幻觉？”
“我想可以确认，索雷尔先生，我没上过大学，没有什么知识，不过我的神经很健全，不是一个妄想狂患者。”
索雷尔蹙着眉头，与志丽交换着目光。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他一时还难以接受。他有意放慢节奏，缓缓地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和职业呢。”
对方笑了：“噢，是我忘了介绍。我叫马高，儿子叫山提，你大概知道这是印第安人的名字，对，我是一个印第安人，在亚利桑纳州派克县印第安人之家当管理员。”
索雷尔沉思着。他觉得对方文化素质不高，说话不太连贯，但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略为思忖后他说：“谢谢你打来的电话。你能不能来这儿一趟？路费由我支付……噢，不，不，”他忽然改变主意，“还是我们去吧，我想尽量保持你所处的环境条件，也许你们的特异能力与环境有关。明天我将派一个助手去核实，如果确实的话，我本人随后也去。请告诉你的电话号码和详细地址。”
志丽递过记事本和圆珠笔，他匆匆记下后说：“行，就这样决定，我们明天去人，再次谢谢你的电话。”
挂上电话，他枕着双臂出神，江志丽伏在他多毛的胸膛上，轻声笑着说：“明天让我去吧，我是在盛行特异功能的国家长大，对这种鬼话早就有免疫力了。”
索雷尔皱着眉头，生气地说：“如果这样，就不能派你去。”
“为什么？”
“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不应有任何框框，而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我此刻也不相信他说的，但在用足够的观测去否定它之前，我们不能事先认定它是谎言。法律上的无罪推定同样适用于科学。”
江志丽也严肃起来：“我会记住你的话，但还是让我去吧。”她开玩笑地说，“我去有一个有利条件，中国人和印第安人同属蒙古人种，也许我们之间会有天然的亲近感。”
索雷尔微笑着说：“美国是一个成功的民族熔炉，我想，马高先生不会赞同这种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感情。”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但话语深处却分明带有逼人的寒意。江志丽想不到一句玩笑招来这样的反应，沉默一会儿，觉得就此哑口未免堵得慌，便佯作无意地说：
“听说美国的感恩节与印第安人有关？1607年，印第安一个酋长的女儿波卡洪塔丝救助了濒临绝境的英国移民，教他们种烟草、土豆和玉米。1621年11月的第4个星期四，英国移民以感恩节感谢印第安人的帮助。1836年，羽翼丰满的白人把印第安人赶出平原，他们大半死在西部荒凉的山路上，这就是有名的眼泪之路。美国社会的基石下埋着110万印第安人的尸骨，占当时北美印第安人总数的80％。当然比起西班牙人，美国人还是很文明的。西班牙在中南美屠杀了1200万。我知道，还有几十万华人劳工同样埋在美国文明的基石下。我想，至少在那儿，他们应当有一些天然的亲近感。”
索雷尔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亲爱的江，如果我刚才的话无意中冲撞了你，请你原谅。你说的那种劣行是资本积累初期的罪恶，它再也不会在美国出现了。”
教授的诚恳使她很感动，她笑着钻入情人的怀中，表示把那一页掀过去了。教授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说：
“我有一个挚友在斯坦福研究所，所以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们在中央情报局资助下研究超能力，已经整20年了，据说成功率较低，所以中情局在征求了俄勒冈大学著名的心理学家R·海曼之后，中止了这项研究。”他看看江志丽，说，“不过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成功率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数据。20年中哪怕只有一个确凿的事例，也值得继续干下去。据那位朋友说，他们的确有过成功的事例。有一次，一个超能力者凭空画出了弗吉尼亚州一个中情局绝密设施的地图，甚至还猜出当天的通行口令。按他们那种严格的测试环境，这绝不可能是偶合或是捣鬼。可惜，这种能力的可重复性太差。”他郑重地叮咛，“所以，最重要的是可重复性！只要有一个可重复的例证，就是重要的突破！”
江志丽再次保证：“我一定努力去作。”
<h3>二</h3>
第二天早上，她在纽约机场坐上德尔他航空公司的麦道飞机。不久她就看到连绵不断的落基山脉和著名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峡谷两侧，红黄两色的山崖壁立千尺。空中小姐热情地介绍亚利桑那州的旅游名胜，除了大峡谷外，还有著名的索诺兰彩色沙漠和几百万年前留下的化石林。
飞机在亚利桑那首府菲尼克斯降落。江志丽租一辆银云牌轿车，驱车向派克县开去。
下午她找到那个印第安人之家，它类似一个小型的自然保护区，坐落在一个山弯里。满坡是翠绿的黄松和长叶松，北美红雀和野云雀在林中鸣叫。路口立着一根两米高的木质图腾柱，上面刻着怪异的面孔，不知是印第安人的祖先还是一位神祇，但雕刻精美，显然是后人的仿造而不是真品。图腾旁还有一块低矮的铜制铭牌，简单地记述着印第安摩其部族的历史，及建立印第安人之家以保存印第安人文化的意义。江志丽取出理光相机照了两张。
落日的余晖照着图腾柱上的面孔，志丽似乎感受到那双目光穿越时空的沧桑。她知道印第安人同中国人一样，同属蒙古人种。他们的语言也属于孤立语。他们和亚洲人一样，尿中含有β－氨基异丁酸。据说，他们是在两万五千年前从亚洲出发，踏着串珠般的阿留申群岛和白令海峡的浮冰来到北美的。时间似乎已经淹没了一切痕迹，但生物学家从印第安人的线粒体DNA中，挖掘出他们从北美的西部逐渐向东向南扩散直到南美洲的踪迹。北美印第安人在极盛时达到150万人，但白人殖民者的到来中断了这个过程。
碑文中没有记下这段血迹斑斑的历史。志丽想，即使在以自由、平等、客观、公正著称的美国，历史的真实也是有限度的。不过她并不想批评美国，毕竟，“为尊者讳”的传统在亚洲要更为浓厚一些。
在山间公路上绕行十分钟，她看见山脚下有一幢小小的二层楼房，这肯定就是马高先生所说的那个印第安民俗博物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迎候。他穿着印第安人服装，但那显然是向游人展示的道具，就像中国的宋城饭店让女招待穿上簇新的宋朝服饰一样。从外表上看，他已失去祖先的强悍粗犷，只有他黄色的皮肤、黑油油的直发才显示出印第安人的特性。
马高先生热情地迎过来，为志丽打开车门。他说按我的估计你快来了，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候。他领客人进屋，说自己的住室就在楼上，你的住室也安排在楼上。现在请你更衣休息——或者我先领你参观一下印第安人之家的展品？
却不过主人的盛情，江志丽浏览了馆内陈设的展品：羽毛头饰，石斧石锄，鹿骨鱼钩和面具，参观了叫做普布韦洛的印第安人村居复制品。这些展品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显然受到精心的管理，看到印第安人如此重视他们自己的历史文化，志丽心中不免滋生出一些感慨。
这间小小的博物馆干净、雅致，就像……公园里精致的熊舍。志丽不知怎的冒出这个近乎刻薄的想法。她十分羡慕白人，他们是上帝的宠儿，他们凭来复枪和《圣经》征服了印第安民族，现在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仁慈了。
她发现一根图腾柱旁站着一个小印第安人，也是全副印第安行头，甚至还带着小小的鹰羽头饰，目光怯怯地看着她，十分文静，完全不像平素看到的感情外露的小“杨基”。马高笑着把他搂到怀里，说这是我的儿子，是个怕羞的小家伙。这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小不点赢得江志丽的喜爱，她把提包递给马高，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山提也立刻喜欢上漂亮的凯伦姑姑，用双臂亲热地挽住她的脖颈。
晚饭时山提一直坐在志丽的旁边，他问：“凯伦小姐，你是中国人吗？我知道中国有长城，瓷器和恐龙。”
“对，我的小同族，你知道吗？我们都属于蒙古人种。两万年前，你们的祖先同我们的祖先‘拜拜’后就往东北走，走哇，走哇，走过荒凉的西伯利亚，跨过白令海峡，一直来到美洲。”她告诉马高先生，不久前她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一篇报道，纽约州的印第安易洛魁部族还保留着两张完整的彩色鹿皮画，一张是《轩辕酋长礼天祈年图》，一张是《蚩尤风后归墟扶桑值夜图》，“你知道轩辕皇帝和蚩尤吗？”
她尽力向他们讲解了这两个汉族传说中的人物，父子两人听得十分认真。但她不久就意识道，父亲是出于礼貌，儿子则是懵懂，这则两族同源的故事并没有引起他们感情上的共鸣。江志丽笑笑，放弃了和他们套近乎的努力。本来，那条消息太过玄虚，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饭后马高先生问她：“凯伦小姐是否先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再试验？”
“请问，你们父子之间的这种感应能力在什么时候最强？”
“一般在晚上8点之后，不过并不严格。”
“那好，今晚我们就开始吧，我迫不及待地想目睹这个神奇现象。山提，你能为姑姑成功地表演一次吗？”
山提说当然能，他很热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到客厅，摆出一副接受考试的架势。
虽然有教授的预防针，江志丽在内心深处还是把立足点放在“怀疑”上。她想这种心灵感应无非是江湖上的障眼法，来前她已详细考虑了测试办法，要保证自己不受障眼法的蒙蔽。现在她把那对父子安排在客厅的对角，相距大约20米。她问：“在这个距离上能否传送？”
马高笑道：“没问题，我们试过比这更远的距离。”
“那好，请你们背向而坐，可以吗？我只是想尽量排除一些可能导致错误结果的因素……”
马高先生打断她的解释，爽快地说：“可以的。”
江志丽拿出两套明信片，交给父亲一套，在儿子面前放一套。她随意抽出一张，举到父亲面前：“现在开始试验，请你把这个图像传递给山提。”
马高用力盯着画片看了几分钟，然后闭上眼睛，蹙起眉头。江志丽觉得，他的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到额头上了。她收起画片，快步来到山提身边，那个小家伙正闭着眼，龇牙咧嘴的，模样十分滑稽。突然他睁开眼，在明信片中匆匆翻检一阵，抽出一张长城风景明信片问：
“凯伦小姐，是这张吗？”
刚才志丽没有看自己抽出的画片，她怕自己一旦知道，会不自觉地在表情上做出暗示，现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看看，果然不错！
她惊奇得缓不过劲来，山提担心地问：“凯伦姑姑，我认错了吗？”
志丽这才浮出笑容，夸奖道：“对，完全正确，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好的！”山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连着试了20多次，全部正确，在这些试验中，江志丽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看有没有暗示、暗号或其他猫腻。但她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之处。实际上，单从5岁的山提那种天真无邪的神态，她也不相信这对父子是在合谋欺骗她。
不过她也不会轻易下结论。她轻声软语地商量：“小山提，下一次试验，姑姑把你的眼睛先蒙上，好吗？”
“好的，你蒙吧。”
江志丽小心地蒙上他的眼睛，然后来到马高先生面前，掏出几十张汉字卡片，这些汉字对印第安人来说无异于天书，这样能更有效地防止暗地传递信息。她抽出一张放到马高先生面前，他奇怪地问：“是中国文字？”
“对。你能传递这些象形文字吗？”
“我试试吧。”
几分钟后，志丽解开小家伙的蒙眼布。山提不知道眼前这些方框框是什么东西，但他仍低下头努力寻找，他终于找到了：“是这一张，对吗？”
江志丽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都是中文的“天”字。在这一刹那，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狂喜。她已经开始相信了。如果这种脑波传输确实是真的，而且还能传输文字的话，那就意味着不仅可以进行直观的图像传输，还能进行抽象的思想传输了！山提仰着脸好奇地问：
“凯伦小姐，这是中国文字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江志丽耐心地讲解了，然后笑嘻嘻地问：“小山提，你能不能读出我脑中的东西？我们来试一试，好吗？”
山提迟疑地说：“好吧。”
江志丽转过身问：“马高先生，你们是如何进行思维发射的，请教教我。”
马高为难地说：“恐怕我当不了一个好教师，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做的。你就盯着画片努力看，然后再把脑中的东西努力移向额头，试着来吧。”
在其后的一小时中，江志丽盯着一张张画片，努力想象着把脑中图像变成“场”，再发射出去。小山提也在真诚地努力着，不过他们终于失望了。
“不行，看来不是人人都能有这种特异功能的。”志丽苦笑道，“时候不早了，让小山提休息吧。”
马高笑道：“不要紧，他经常到11点才睡觉呢，山提，向凯伦小姐道个晚安，出去玩吧。”
山提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高高兴兴地跑了。马高说：“你今天旅途劳累，早点休息吧。”
江志丽洗了热水澡就上床了，不过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她看到的东西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当然她不会马上轻易下结论，她还需要从各个角度来检查，看其间有没有什么门道。不过直觉告诉她，很可能她正面对人类发展史上一个极重要的里程碑，一个上帝偶然掉落到人间的至宝。
她掏出笔记本，详细追记了晚上的测试情况。她想拿起电话向教授通报她的所见所闻，但她按捺了这个愿望，不想给教授留下办事草率的印象。
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滑落，是小格格的。大脑门，一只朝天辫、黑油油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她心中的刺痛感又苏醒了。她已与丈夫商定，离婚后女儿暂归男方，因为她还要在美国奋斗数年，等功成名就后再把女儿接来美国读书。这么着，很可能五六年、七八年中她见不到女儿了。她叹口气，把女儿的面容印入脑海。
忽然她的房门被推开了，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凯伦姑姑，你在看画片吗？”
江志丽愣有十几秒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急迫地问：“山提，你读出我的思维，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发直了，这种音调让山提有点吃惊，他怯怯地问：“我觉得你在看画片，是一个中国小妹妹，脖子上带着一个小狗，对吗？”
他说得完全对，小格格是属狗的，照片中她的脖子上确实挂着一个玉石雕刻的小狗。但在一刹那的电光石火中，她决定再来一次实验。她盯着小山提，努力把他的形貌印在自己的额头，微笑着问：
“不，你再仔细看看，那个小孩是什么模样？”
山提闭上眼，片刻后眉开眼笑了：“凯伦姑姑，是我看错了，原来你是在看我的照片！”
江志丽猛然抱住他，热泪汹汹流淌。在这一刻，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因为任何魔术或江湖手法也不可能让一个5岁孩子在刹那间作出正确反应。这一对父子的确具备思维传输能力，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他们很可能认识不到这种能力的意义，但江志丽已经清楚地看到，它将成为人类智力发展的里程碑。
她想，现在可以向教授交答卷了。
松本好子浴罢，从浴室里探出头，难为情地说：“乔，请你把灯熄掉。”
索雷尔教授笑着熄了床头灯，好子这才从浴室里出来，扔掉浴巾上床。她的皮肤凉森森的，光滑细腻，索雷尔称赞道：“好子，你的皮肤就像中国丝绸一样柔软。”
好子没有说话，把脑袋埋在她的腋下。索雷尔早就知道好子在做爱时一定要熄灯的习惯，他原以为这是东方女子特有的羞涩，后来才知道是缘于好子的自卑──她认为同白人相比，黄种人的皮肤太丑陋了。索雷尔对此颇有感慨。好像在一篇50年代的日本小说里看到这种自卑感，想不到在40年后，在日本的经济力量已经赶上美国时，好子还保留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卑！为了慰解她，他再次夸奖道：“好子，你真漂亮。”
好子抬起头说：“凯伦·江呢，她已经去3天了吧。”
“对，估计很快会来电话的。”
像是为他的话作证，电话铃急骤地响了。索雷尔拿起电话，电话中是一个急迫的声音：
“教授，马高父子的脑波传输功能已经完全证实了！而且，你知道吗？在小山提的启发下，我本人也具备了这种功能！我已经可以向外发射或接收图像，甚至汉字！所以，这种现象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验证了！”
她的兴奋从电话中向外流淌，教授也十分激动，没想到会有如此飞速的进展。他摁下免提键，和好子一块注意地听着。江志丽说：
“教授，我认为这是人类智力发展史上一个极重要的里程碑。它将建立人类开放的整体智力，建立大一统的人类思维场！你说对吗？”
教授能触摸到对方的激情，也暗暗称赞凯伦在思想上的敏锐。很有可能，这会儿凯伦无意中说出的两个词：开放式思维、思维场，在10年后会成为使用频度极高的标准词语，就像人们现在说电场、电脑那样。他沉思片刻后说：
“凯伦，据你的初步印象，这种思维传输是什么机制？是电磁波吗？”
“似乎不像。我曾做了一些简单的实验，比如用金属丝网罩住脑袋，发现传输并不受影响。我也用磁强仪等仪器对环境的电场、磁场做了测试，没有发异常。教授，我觉得，这一点可暂时不去追究，应该把重点放在这种传输功能的开发和应用上。你说对吗？”
“完全正确。谢谢你的工作。”
“那么，下一步我该如何工作？是带上马高父子返回沃森，还是在这里继续验证？”
“不，你仍留在那儿。我会停下这边的工作，带上所有的助手一块去。我们不知道这种能力是否和特定环境有关，所以为保险起见，仍在那儿验证吧。如果再有两三个人获得这种能力，那就确信无疑了，就可以向世界宣布了。对这个发现，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过，所以，再次谢谢你的工作。”
江志丽挂断电话前，听见电话中一个女子轻声问：“我也去吗？”她听出是松本好子的声音。看来，索雷尔教授真不虚度时光。不过她马上就释然了。她想自己的醋意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她又不是索雷尔夫人，毕竟松本好子作为情人还在她之前。而且说到底，她喜欢这个美国男人的原因之一，不正是他作为男人的强大么？
<h3>三</h3>
第二天傍晚，索雷尔带着五个助手赶到派克县，除了伊斯曼、松本好子外，还有黎元德，面目黝黑的越南青年；吉贝尔，个子高大、满头金发的挪威人；斯捷潘诺夫，浓眉毛的俄国人。马高腾出全部卧室，又腾出一间办公室，才把他们安顿下来。
“我们的传输能力又进步了！”江志丽喜滋滋地告诉教授。5岁的小山提偎在她身边，像是一对亲热的母子。她抚摸着山提的脑袋说：“小山提，你和我现在就为教授表演，好吗？”
小山提兴冲冲地答应了。他们来到客厅，一张长桌中间隔着黑色的帷幕，两人在帷幕两边坐好，江志丽把一副扑克递给教授，笑嘻嘻地对帷幕对面的小山提说：“注意，现在就开始。”
她让教授随意抽出一张扑克交给小山提，山提认真看一眼，点点头。教授再递过去第二张。1分钟后，教授手里有了12张扑克。帷幕这边，江志丽按接收到的脑波信息也排出12张扑克，交给教授。两套牌的花色次序完全一样！
江志丽得意地说：“我们还能传输文字呢。我发现用汉字传输最为有效，因为拼音文字可以说是一维的，汉字却是二维的，比较直观，包含的信息量大。这两天我教山提学会了几个汉字，你看。”
她在帷幕这边挑出几张汉字卡片，那边的小山提很快也检出几张：“阿牛是个好孩子”，他得意洋洋地问：“凯伦小姐，我挑对了吗？”
江志丽走过去看看，笑着把“了”字挑出来，换上“子”字，她说：“阿牛是我给他起的中国名字。”
这一连串表演令几个后来者眼花缭乱。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在几天之间，江志丽已经跨进科幻时代。他们的目光中有强烈的失落感。江志丽安慰他们：
“思维传输能力的激发是很容易的，我只用了半天时间，我想你们也不会费时太久的。教授，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人类苦苦盼望的超感觉能力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它是怎么突然出现的？是马高父子的基因突变？”
索雷尔说：“基因突变也罢，上帝恩赐也罢，如果我们能把少数人具有的这种能力扩充到全人类，那我们就打开了阿里巴巴的宝库，打开一个新时代的大门。它会使过去那种分散的孤立的智力变得微不足道。凯伦，世界科学史上将用金字镌刻上马高父子和你的名字。”
第二天，索雷尔教授和他的所有助手都盘脚坐在客厅，按马高先生和江志丽的要求去开发思维传输功能。“我们成了一群气功师或瑜伽大师了。”伊斯曼自嘲地说。到下午两点，松本好子尖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富士山的图片！”
江志丽的确正在传输这张图片。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与好子搂抱在一起，在镶木地板上又蹦又跳，放声大笑。好子的成功激起了其他人的信心，晚上黎元德也激动地宣布，他看到了山提传递的一张非洲猎豹照片。最令人兴奋的是，这种能力一经获得，便百试百灵，甚至超过索雷尔对可重复性最严格的要求。
但自此后幸运女神就不再光顾。3天之后，索雷尔教授和其他人仍然毫无进展。教授神色仍很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灼，好子、黎元德不断地报告着自己的进展，这更使几个“圈外人”感到焦急。
晚上，江志丽走进教授的住室，他正站在窗口沉思，侧面射来的灯光使他的面庞显得像一副石刻。江志丽能理解教授的心情。他们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跨上新时代的科学之车，这辆车正与他们擦肩而过，却苦于无法追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很折磨人的。志丽轻声唤道：“教授……”
教授回过头来，表情明朗，笑道：“我正要唤你来。我想，这几个人恐怕暂时激发不出传输能力了。不过不要紧，有了你们5个人的成功例证，这个项目可以说已有了肯定的结论。以后的研究我想这样安排：你和好子、黎元德留在此地，尽力把已经获得的能力巩固和深化，这是十分难得的机遇，不能因为环境变化等偶然因素影响它的准确性。我带上山提和其他人回到沃森研究中心，我想挑一些4～5岁的小孩来做激发试验，也要用沃森中心的现代化仪器对这种‘超能力’做出分析。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听从你的安排。”
教授略为犹豫一会儿，说：“在沃森中心那边的研究得出明确结论之前，希望你对此事严格保密，事体重大，我们要格外谨慎，不可草率宣布。”
“好的，我听你的。”
教授揽住她的肩膀：“谢谢你的工作，不论何时公布，你都作为第一发现人。”江志丽抬起头想要推辞，教授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不必说了，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江志丽看着这个既是长者又是情人的男人，心头涌过一股热流。她抬起头说：“教授，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激发出传输能力的5个人正巧都是蒙古人种。”她不平地说，“难道上帝的自然法则也有种族主义的？”
教授放声大笑：“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他开玩笑地说，“如果严格按种族划分，那么无论耶稣、穆罕默德还是释迦牟尼都是高加索人种。他们难道会偏袒异族人么？”
江志丽也笑起来，同教授吻别，回到自己住室。
<h3>四</h3>
教授带上小山提走了。生性内向的山提不愿离开父亲，但“凯伦姑姑”终于说服了他，并答应“凯伦姑姑一星期后就回纽约陪你”，山提恋恋不舍地同她吻别。
之后江志丽他们夜以继日地投入工作。他们已不再要求马高先生参加，因为他的文化素质已不能理解一些微妙之处。三名研究者几乎已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有时他们会做一个接力游戏：江志丽先在脑中形成一个图像，比如沙滩风光，发送出去；松本好子加上一轮圆月后送给黎元德，黎元德加上一朵浮云或雁阵再返回给江志丽。几次循环后他们的脑中都有了这幅复杂的图像，于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仍然只能传递图像而不能传送抽象的概念。不过在这上边也取得了一些进展，除了用传送文字的办法来传输思维外，还形成了一些约定俗成的符号，比如，头脑中画出一个感叹号表示赞成，问号表示反对，横置的下括弧表示高兴，上括弧表示生气……这些符号日渐丰富，以至于他们能开一场简单的讨论会了。
晚上，高强度的脑力活动使三人都筋疲力尽，但他们仍不愿结束。黎元德说：“等到这种能力在全人类普及，你们想，那时人类会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他们一定非常可怜过去那些只会用语言传递思维的人类，就像我们可怜那些只会哼哼的猪崽。”
几个人都笑了。江志丽欣慰地说：“对，这个发现肯定能改变世界。下一个时代将从我们的发现开始。”
回到住室，江志丽草草浴罢，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她想这几天过于劳累，没有同教授联系，估计那儿仍未取得进展，否则教授会打来电话的。她朦胧梦见自己已来到了未来，几个人在合力思考一个数学难题，就像旧人类在合力抬一根木头。碰到一个更难的题目，那就再唤来几十个人。这种“无损耗”的智力合作真是奇妙无比，她作为其中的一员，觉得十分愉快和兴奋。忽然她看见自己正处在一个铁笼中，金属板条中有紫色的电弧在飞舞、爆裂，像一群狂暴的蛇，炫目的光芒使她难以睁开眼睛。这一圈光网囚禁着她，包围着她，抬着她逐渐飘离暗淡的背景。这一切都是那样真切，她在梦中也大声告诉自己，这绝不是梦境！
忽然一阵猛烈的抖动！眼前的景象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归于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像是有人在她的脑颅内猛击一锤，她猛然翻身坐起，冷汗涔涔。梦中带出的寒意仍紧紧箍住她，使她难以喘气。
虽然没有任何逻辑证据，但她分明感到了这一片死寂意味着什么：
死亡。
但究竟是谁的死亡？是死亡的预兆还是死亡的回声？夜阑人静，满屋浸泡着死亡的不祥。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凌晨才入睡。
第二天，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地跃入那片透明的思维之海，尽情享受开放式思维的乐趣。天朗气清，让人觉得昨晚的恐惧是何等可笑。工作之余，江志丽笑着谈了昨晚的噩梦。松本好子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梦境发送给黎元德和我？”
黎元德说：“我可不欢迎这样的内容。”他的思维很敏锐，立即就这个问题作了延伸，“对了，我想在将来的社会中一定有严格的法律来禁止‘思维窃听’和‘思维擅入’，就像现在禁止对公民进行电话窃听一样。”
忽然江志丽看到立在门边的马高，他显然听到屋内的谈话，面色苍白。江志丽奇怪地问：“马高先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马高低声说：“凯伦小姐，昨晚我和你有同样的梦境。”
这句话使得那种死亡的寒意又渐次升起。江志丽愣了很久，忽然恍然大悟：“一定是我把梦境发送给你了，要不就是你害了我。我们正在谈这一点呢——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具有思维传送能力的人恐怕不得不应付这些骚扰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上午9点，江志丽正在努力接收松本好子发送的一首唐诗，电话铃响了。江志丽拿起听筒高兴地说：“是教授？我们一直在盼着你的电话，我知道只要你打来电话，就表明有了进展。我没猜错吧。”
教授的洋洋喜气甚至从电话里都触摸到了：“对，已有了很大进展，我们正在路上，20分钟后就到达你们那儿，见面再谈吧。”
江志丽放下电话兴奋地宣布：“教授马上就要到了，他说有重大的进展！”
20分钟后，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少顷，教授风风火火闯进屋内，三个人立即迎过去：“教授，有什么好消息？”
教授脱下风衣，欣喜地说：“那儿的试验已得出明确的结果。被测试的20名小孩有50％被激发出这种能力。我们几个人都成功了，伊斯曼、斯捷潘诺夫、吉贝尔……我仍然是最糟糕的一位学生，但也基本掌握了。你看。”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牌，仔细洗了几次，然后把牌的背面对着自己，随意抽出一张问：“这是什么牌？”
江志丽不解地说：“是方块K。”
索雷尔笑了：“不，不要用语言告诉我，你用脑波发送。”他又随意抽出一张，“发送这一张，好，我收到了，是草花3，对吧。再来一张，是草花J，对吗？哈哈！”
他大笑着把志丽拥入怀中，告诉三人：“已经决定明天在沃森研究中心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这一个历史性的发现。我特意前来迎接马高先生，你们当然也要返回。”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马高时，那个印第安人显得十分犹豫：“不，这几天我不想去。”
索雷尔不解地问：“为什么？你是这个重大科学发现的功臣，明天你会成为《华盛顿科学箴言报》或《纽约时报》的头版人物。你怎么能不去呢？”
黑瘦的黎元德说：“他昨晚做了一个噩梦，一定是因此不愿出门。”他讲了昨晚两人的相同梦境，教授的目光中掠过一波阴暗，旋即笑道：
“忘了那个不祥的梦境吧。马高先生，你一定要去，否则记者们会杀了我。你们稍准备一下，立即出发，到菲尼克斯换乘飞机，机票已经预订了。”
马高仍在犹豫，志丽过去挽着他的胳臂笑道：“马高先生，不必犹豫了，小山提还在那儿等着你呢。”
提到儿子，马高不再拒绝，他默认了。教授催他们快做准备，不要误了下午的飞机。江志丽问：“教授，就你一个人来吗？”
“不，伊斯曼也来了。他正在检查那辆大道吉呢，点火系统略有点毛病。”
15分钟后，一行五人带上简单的盥洗用具下楼，两位兴奋的女士跑在前边。伊斯曼正靠在道吉的车门上，看见她们下来，微微一笑，打开车门，但他的笑容中分明有些勉强，江志丽关心地问：“伊斯曼，不舒服吗？”
教授看了伊斯曼一眼，解释道：“他太累了，为了赶时间，从菲尼克斯到这儿的300英里路，只走了两个多小时。”
松本好子笑嘻嘻地说：“伊斯曼，听教授说你的传输能力比他强，愿意和我比一比吗？现在我要向你发送一个复杂图形……”
伊斯曼慌张地看看教授，教授皱着眉头说：“好了，不要玩闹了，他今天太累。喂，这样安排，我和伊斯曼坐马高先生的小丰田，我开车，让伊斯曼休息一下。你们四人坐大道吉，由马高先生开。”
他们按教授的安排上车。马高坐到驾驶位，黎元德打开道吉的车门，请女士上车。好子上车后伸出头喊：“凯伦，快上车呀。”
江志丽显然犹豫着，片刻后她说：“我坐丰田吧，我有些事想问教授。”她没等教授同意，自己拉开车门上车。好子目光中掠过一丝鄙夷，这个中国女人为什么不听教授的安排？她想显示自己与教授的特殊关系吗？那未免太卑琐了。索雷尔显然有些不快，但没再说什么。伊斯曼仍坐在司机位，志丽问：
“伊斯曼，不是说让你休息吗？我来开车吧。”
伊斯曼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还是我来开。”
丰田追着道吉穿过印第安人保留区，经过那根用作路标的图腾柱，上了公路。江志丽问教授：“小山提还好吧，他嫌孤单吗？”
教授摇摇头说：“他很好。”之后就保持沉默，显然他不愿谈这个话题。很长时间之后索雷尔才说：“凯伦，你刚才说要问什么事？”
志丽软弱地说：“下车再说吧，今天怎么搞的，我有点晕车。”
她偎在教授身边，教授轻轻揽住她，也不再说话。
汽车开得很快，巨大肥厚的萨瓜罗仙人掌孤独地立在荒漠中，一种叫仙人掌鹪鹩的漂亮小鸟在仙人掌上飞翔。沙漠景色很快被甩到身后，前边是山区，公路在山中蜿蜒隐现，汽车爬升越来越高，很快那些沙漠成了脚下的盆景，科罗拉多河在深深的峡谷中奔腾。伊斯曼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前边的道吉，把方向盘左打右拐，就像是惊险电影中的追车镜头。索雷尔感到江志丽身上有轻微的战栗，低头问：
“你怎么样？”
江志丽勉强一笑：“没什么，山路太险了。”
道吉又拐过一个陡弯，这一段路没有其他车辆，伊斯曼回头看看教授，目光极度紧张，教授点点头，向他要过移动电话：“我让道吉等一会儿。”他对江志丽解释说。
他按了几个数字，忽然一声巨响，前边的道吉冒出一团火光，失控的汽车撞过护栏，一头栽向深渊，就像是电影中拉得很长的慢镜头，从车内依稀传出好子凄惨的尖叫。几分钟后又是一声巨响，接着便归于沉寂。
在那一声巨响之后，江志丽尖叫一声，抱紧脑袋，就像是千把钢针同时扎进她的大脑沟回，疼痛使她几乎休克。她知道这是三名死者在临死一刻的思维发射，是最逼真的死亡恐怖。伊斯曼的后背也掠过一波战栗。丰田迅速刹车，停在路边。车还未停稳，江志丽就推开车门跳下来，她在汽车的冲力下踉跄几步，跑到路边向下看。汽车的残骸在深谷里燃烧，因为距离太远，只是一团小小的火光。江志丽转过身盯着教授，绝望而愤怒，山风拂乱她的长发。她声音沙哑地问：
“是你杀了他们？”
伊斯曼手里拎着一支0.38口径罗姆特种左轮手枪，教授看着她，目光中有怜悯也有惊讶。江志丽又问：“你们已经杀了小山提？我和马高先生的噩梦是真的？”
教授苍凉地说：“凯伦，我十分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江志丽打断了他的话，愤恨地问：“你们这样做，是为了那个‘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
索雷尔和伊斯曼互相望了一眼，他们没有料到江志丽这么快就猜到真相。不过，这对事情的结局没有什么影响。教授心头作痛，他痛苦地说：“江，我真的十分抱歉，我并不愿意有这样的结局。”
江志丽悲哀地拢拢头发，说：“你们准备把我怎样处理，也扔到这深谷里吗？为什么还不动手，伊斯曼，开枪呀！”
伊斯曼几乎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但在教授的目光催逼下，慢慢扳开罗姆手枪的机头。
<h3>五</h3>
七天前，教授、伊斯曼等人带着小山提回到沃森中心，教授立即招聘了20个6岁以下的孩子，让他们接受小山提的激发。教授当时要求，这20名孩子中，蒙古人种要占一半，后来伊斯曼才知道这个要求的含义。
几天之内，有将近一半的孩子被激发出了思维传感能力──全是华人、印第安人、韩国人、日本人。伊斯曼把这个结果送给教授时，惶惑地说：“教授，你是否事先估计到这种结果？”
教授声音低沉地说：“对，尽管我不愿相信，但我们确实发现一条带种族偏见的自然法则，而且是偏袒黄种人的。”
“教授，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这种传输机制很可能不是电磁波，而是现代科学尚未揭示的一种场。我对20个孩子都做了基因检查。你知道人类十万个基因中有许多不带编码意义的废基因，是进化过程中积累的废物。但我发现，某些人在体细胞一条废基因上有一个叫做nARD的特殊结构，凡是有此结构的人都被激发出思维传输能力，反之则不行。”
伊斯曼苦笑道：“对惯于享受上帝宠爱的白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教授沉思片刻说：“把这20个孩子送走吧，今晚我要对小山提单独做一个屏蔽实验，看能否判断这是电磁波。”
晚上，在沃森中心的高压实验室里，小山提被关在一个金属笼子里，教授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小山提，我们要试验你的脑波能不能传到铁笼子之外，一会儿铁笼子上要通高压电，但里面不会有电的。你不要怕，我想你不会害怕，山提是个勇敢地好孩子，是吗？”
小山提被一个人关在笼子里，显然有些紧张，但他勇敢地说：“教授爷爷，我不怕，我知道一百多年前，法拉第先生就做过这个实验，对吗？”
教授勉强笑笑：“对，聪明的孩子，现在我们要开始了，你尽量向我们传送脑子里的图形，好吗？”
伊斯曼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教授。他和教授一直没能获得这种能力，即使没有金属屏蔽，他们也不能接收山提的脑波啊，那么，这个实验能试出什么东西呢？但他不相信教授会犯这样简单的逻辑错误，他一定另有深意，所以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默默地帮教授做准备工作。
教授缓缓调着电压调整旋钮，慢慢地，金属格条中间出现细小的火蛇，有轻微的爆鸣声，开始闻到臭氧的新鲜味儿。电压逐渐升高，千万条紫色的火舌在笼壁间飞舞。小山提已经不害怕了，专注好奇地盯着这些火蛇，倒是教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目光中甚至有难言的悲凉。忽然小山提奇怪地喊：
“索雷尔爷爷，你的头上有一个黑色的洞洞！”
伊斯曼看看教授，他头上没有任何异常，倒是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伊斯曼笑着问：“小山提，什么黑洞？”
就在这时，笼内的小山提一声惨叫，他的身体一阵痉挛后便僵住了，接着一缕轻烟从他身上升起。伊斯曼惊叫一声：“快拉闸！”
教授已经关闭电闸，跌坐在椅子上，伊斯曼冲进已经断电的笼内，小山提身体僵硬，两眼圆睁，恐怖凝固在他的脸上。伊斯曼把他抱在怀里，无意中发现坐椅上有一根电线通向外面，他随即明白了一切。他扭回头痛苦地问：“教授，你为什么这样干？”
教授手里已经有了一把罗姆左轮，他命令道：“放下山提的尸体，出来跟我走。”
他们走进一间密室，教授关紧门，示意伊斯曼坐下，他的脸肌抽搐着，努力平静自己的激动，说：“伊斯曼，我十分抱歉，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想你肯定已经知道我这样做的原因。”
伊斯曼冷淡地说：“你是为了那个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
教授点点头。实际上，他比江志丽更早觉察到那个巧合：五个被激发的被试者全是蒙古人种，他敏锐地看出这一点的含义，所以他才暂时稳住江志丽，把小山提带回去作进一步研究。伊斯曼问：“为了这一点，值得这样干吗？他只是一个不足5岁的孩子呀。”
教授苦笑道：“值得吗？伊斯曼，你当然清楚，一旦这种开放式智力真的出现，并且只限于黄种人的话，那会带来什么。那意味着，白人，当然还有黑人，在智力上会变成动物园的猴子，至多是智力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猩猩。那些人会教我们说几句英文单词，学会用木棍敲下树上的栗子，然后很仁慈地夸奖几句。你愿意落到这一地步吗？”
伊斯曼冷冷地说：“教授，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什么种族主义偏见。”他讽刺地说，“似乎你对黄种女子更偏爱呢。我根本想不到，你会捡起希特勒的衣钵。”
教授很恼怒，刻薄地说：“年轻人，不要净说这些空话，这种博爱精神是胜利者才配有的奢侈。想想吧，你是否愿意白人被印第安人杀死十分之九，剩下的待在最荒凉的白人保留区，愚昧、贫穷，等着印第安人来怜悯？你能接受这种前景，甚至比这更为严重的前景吗？”
伊斯曼不再冷笑了，他是一个激进的青年，从未有过任何种族主义的偏见，他认为那都是已被时间埋葬的罪恶了。但是……也许这种博爱精神恰恰是植根于白人的自信和优越感。如果200年前的历史被翻过来，是白人被火枪驱赶着死在眼泪之路上？如果白人成了弱智民族，在其他种族的呵护下苟延残喘？……
教授看出他的犹豫，命令道：“你必须立即决定，是跟我干，还是和山提一块儿去死。”
伊斯曼痛心地问：“你要把江志丽他们全杀死吗？”
教授冷厉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伊斯曼犹豫良久，勉强说：“我跟你干。”
教授收起手枪，开始安排，他让伊斯曼把山提的尸体先藏起来，日后再做处理。他们要立即赶往亚利桑那州，在那儿制造一场车祸，从而把这个发现永远埋葬。伊斯曼抱起山提，他不敢正视这小小的枯焦的尸体，把尸体藏在冷藏室里，加上锁。他问教授，已激发出传输能力的那10名小孩怎么办。教授说：
“不必管他们，召集他们时我已经有准备，没有向他们的父母讲清原因。这些小孩分散后，很快就会失去这种功能，即使有人回忆起在这儿的试验，也不会有家长相信的。”他苦笑道：“伊斯曼，我并不是一个嗜杀狂。”
<h3>六</h3>
江志丽站在山崖边，讥讽地说：“开枪吧，伊斯曼，我愿意看着一个信仰上帝的同事把子弹射入我的眉心。怎么不开枪？良心上有重负吗？”
伊斯曼手中的罗姆枪重如千斤。他艰难地把枪举起，对准江志丽的眉心。不过，当他与江目光相撞──那里包含着如此深重的悲凉、痛苦和愤怒──他的精神支柱便崩溃了。他垂下手枪，低下头说：
“教授，我干不了。”
教授苦笑一声，声音低沉地说：“凯伦，我真的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边说边去掏枪，但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那一瞬间的惊慌冻结在脸上。因为那只小巧的0.22口径鲁格枪在江志丽的手里，黑森森的枪口正对着他。
伊斯曼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抬起枪口，江志丽立即把枪口转向他：“把枪扔掉！伊斯曼，你不要逼我开枪。”
伊斯曼看看教授，爽快地扔下手枪，又遵从江的命令把手枪踢过去。江志丽一脚把它踢下山崖，冷笑着说：
“没想到吧，教授。我在车上就偷了你的手枪。因为我忘不了那场噩梦，我偶然想起，那个图像很可能是山提临死前的心灵感受，隔着几千公里传给我了。你们突然到来，我在伊斯曼的表情中看到负罪感。当然，教授你没有什么内疚，你从容自若，谈笑自如。为了你的种族，几个人的死算不了什么，哪怕是5岁的孩子，或者是你的情人。可惜，你的行为露出了破绽，你在假装显示你的思维传输能力时，不该那样仔细地洗牌。结果是你欲盖弥彰。因为我恰巧知道，按照数学规律，一副牌在绝对均匀地洗过几次后，又会恢复原来的次序，所以你的表演只是魔术。后来，我在你的头脑里感受到异常：混沌中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黑气氤氲，使人毛骨悚然。我想这个不可知的黑洞只能解释为你的杀机。”她的目光中有深深的悲伤，“可惜我太傻，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这个结论，我不相信自己深爱的索雷尔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冷酷的凶手。否则，我本来能把好子、黎元德他们从死亡中救出来的。”
伊斯曼羞愧地低着头，教授平静地说：“凯伦，我真的很抱歉，但是……”
江志丽怒喝道：“住嘴，我不愿再听这一套假仁假义的话了！”她咬牙切齿地说，“为了小山提，为了马高先生，为了好子他们，我真想宰了你这个畜生！可惜……”
她咬着牙，照索雷尔腿上开了一枪，索雷尔痛苦地呻吟一声，身体慢慢倾倒下去。伊斯曼急忙扶住他，抬头看着江志丽，他想第二颗子弹就要向他射过来了。
江志丽不再打眼瞧他们，扭身走向丰田。丰田在公路上急速打个弯，向菲尼克斯方向开去。
伊斯曼急忙撕开教授的裤子，匆匆止住血。很长时间他一直不愿意正视教授的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凶手，还有自己这个帮凶。江志丽义正词严地责骂他们时，他感到无地自容。但教授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杀人犯，他的确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至少在白人看来）呀。前边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开过来，看见他们，立即降低车速，靠在路旁。一个黑人妇女走下车，惊慌地问：“你们……”
教授简短地说：“车祸。请把我们带到附近的居民区。”
黑人妇女和伊斯曼一道搀着他，安放在后排。汽车启动后，教授说：“我用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吗？”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皱着眉头拨了一个号码。
在华盛顿市十号大街拐角那幢天井型的联邦调查局大楼里，接线小姐把电话转到副局长刘易斯的办公室。刘易斯拿起电话：“我是刘易斯。索雷尔？你这个老家伙，有什么事吗？”
电话中简洁地说：“刘易斯，我正在寻找一个叫江志丽的中国女子。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案子。”他极为简略地介绍了案情，“时间紧迫，希望能通过你的力量，尽快地、尽可能秘密地处理这件事。”
刘易斯知道老朋友的为人，既然他亲自向老朋友求助，必然是十分紧迫。他立即答道：“好，我亲自去，5分钟后乘飞机出发。你现在在哪儿？还有什么需要我事先准备的吗？”
索雷尔说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有江志丽乘坐的汽车牌号、颜色、大致方位。他苦笑道：“如果短时间内抓不到她，恐怕就要在全州大搜捕了。请你做好必要的准备。”
刘易斯痛快地说：“没有问题，我有这个权力。见面再谈吧。”
“见面再谈。”
索雷尔放回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车的妇女听见了他的谈话，惊奇地扭头看看他。伊斯曼也不由得打量着他。他佩服教授的坚忍或者是残忍。他知道，对江志丽的追捕将同时是对教授良心的锯割，尤其是在江志丽大度地饶恕他们之后。但教授显然不打算退却。
而且——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
<h3>七</h3>
丰田车陡然下了公路，冲进一条山区便道，尖啸着左拐右转，石子在后轮处四散飞射。江志丽两眼发直，双手紧握方向盘。她并没有一定的行驶目的，她是想用飞车的剌激麻醉自己的思维。
她的视野中不是公路，而是一幅一幅的画面。一个紫色火蛇缠绕的金属笼子，然后是突然的、绝对的停顿；一辆正向深渊坠落的大道吉，它随后变成一团火球；索雷尔教授捂住伤腿慢慢倾颓，但他的表情仍然带着令人愤恨的优越。
她不由得又踩足油门，汽车呼啸着在山路上颠簸跳荡。偶然遇上的逆行车辆惊恐地躲到一边。20分钟后，她才放松踏板，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她该怎么办？该住哪儿去？
她恍然悟到，刚才一直啮咬心房的羞辱、绝望、愤恨，原来正基于这种“无家可归”的感觉。3年前负气离开祖国时，她已经对那个死水一潭的环境彻底厌倦了。她破釜沉舟，亲手斩断所有退路，尤其是感情上的退路。在短短的3年里她已经从心理上真正融入美国社会──可惜，看来她是一相情愿，美国并未接纳她。
她曾经真心爱着索雷尔，这个父亲般的情人。甚至在思维传输取得突破时，她首先想到的是为教授挣得荣誉，而不是对自己母族的潜在益处。而教授呢……看来，她的思维层次确实比不上教授，差得太远了。
她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篇《纽约时报》社论。社论鼓吹要遏制日本，因为尽管日本已经极度西方化，但是一旦欧美的西方文明和亚洲文明爆发冲突，日本最终还是要回到亚洲文明的家庭中去的。
记得那时她曾为日本人悲哀。她接触到不少日本人，能感受到他们对西方文明的极度依赖，对其他黄种人潜意识的疏远。不知道这些对白人有恋母癖的日本人，看到这篇社论会作何感想。她也十分畏惧这些深不可测的美国人，他们在日常交往中爽朗、坦荡，像一群永远学不会世故的大孩子。他们真诚地向世人（包括印第安人、日本人、黑人）撒播友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冷静地计划对别国实施遏制行动……一句话，他们知道必须保持自己的绝对优势，可以向别人播撒仁慈的优势，而绝不能落到依赖别人仁慈的软弱地位。他们真是天生的世界领导人。
索雷尔正是这样一个代表。
想起她与索雷尔的恩仇，心中又涌起刀砍锯割的感觉。半小时后，她的心境才逐渐平静。路况也变好了，一辆辆载重车辆和小轿车迎面驶来。她已决定该怎么办，她想把这个礼物送给自己的母族，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脸回到母族的怀抱。
她踩足油门，拐过一个急弯。忽然看到公路上有一个红色的停车标志，有一对男女在那儿修车。由于心绪纷乱，等她意识到需要躲避时已经嫌迟了。她急打方向，丰田撞到了路边的山坡又反弹回来，脑袋撞到风挡玻璃上，一阵晕眩。她总算控制住汽车，刹在路边。她看见那个刚修完车的黑人男子和他的白人妻子急忙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但她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翕动，听不见声音。她喃喃地说：“我不要紧，我不要紧。”她看见黑人男子把她扶到后座，他自己艰难的挤进丰田车的座椅中，开上受了伤的丰田。那个胖女人则驾着自己的福特车跟在后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模糊的无声电影。她缩在汽车后排座椅中，不久就丧失了意识。
<h3>八</h3>
挂上电话，刘易斯就按电钮唤来秘书维多利亚小姐，让她通知联邦局的专机《天使长号》立即准备起飞，并通知拉姆齐、迪茨、米泽纳跟他一块儿去。维多利亚走到门口时，他又把她喊回来，说：
“拉姆齐不要通知了，只通知迪茨和米泽纳吧。”
他想起来了，拉姆齐是印第安人。在索雷尔教授所说的“种族主义自然法则”中，印第安人成了上帝的宠儿！这真是不可思议。尽管拉姆齐精明干练，是他的得力手下，但要突然间承认他是优等种族，而刘易斯却成了弱智者，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刘易斯局长不是科学上的外行，尽管索雷尔语焉不详，但他已经彻底领悟到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在等机的片刻，他又给菲尼克斯警局局长戴维·汤姆逊打了电话，他告诉这位黑人局长──谢天谢地，他是黑人而不是印第安人──说：
“我大约两个半小时后赶到，在这之前，请你挑选几十名干练的警察在佐治县附近寻找这辆黄色丰田轿车，车牌号FK14538。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国女子。你部署完毕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1小时之内。”
“好，再加上在这之前耽误的半小时，疑犯应在方圆150英里之内。你要在这个范围内布上检查哨，务必抓到她！她身上带有武器，你们要小心，另外，不允许惊动新闻界。”
汤姆逊很想问问这个中国女人犯了什么案子，值得局长亲自出马，又不许惊动新闻界。不过，他不会这么不识趣的。他立即对下边作了详细的部署，不到十分钟，各路人马已经出发。
两小时后，他赶到沃尼军用机场去迎接局长。看到那架银灰色的波音757穿过云层时，他还在想，这个中国女子是否牵涉进某位要人的桃色事件中了？
刘易斯走下飞机后听到了他不愿听到的消息：“到目前为止，那辆车仍未找到。我们布置了两道封锁线，估计她肯定没有跑出警戒圈，可能是丢弃车辆藏匿起来了。现在我们正用三架直升机寻找这辆车。”
刘易斯阴郁地沉默了片刻，决然道：“发通缉令吧，这件事太重大了，我们失败不起。索雷尔教授呢？”
“已经到了菲尼克斯警察局。通缉令上如何措辞？”
“就说她是贩毒集团一个职业杀手，是极其危险的人物。警察和民众务必小心，必要时可以将其击毙。”
“新闻界……”
“不要管它，等抓到或击毙她之后，由我来应付新闻界。”
江志丽从昏迷中醒过来，已是2小时之后。在这一段时间里，她的头脑始终处在一种奇怪的临界状态。她似乎一直清醒着，能隐约听见这对夫妇开车、停车、抬她进屋。她顽固地拒绝一切意识和思维，知道那里面有尖锐的痛苦和恐怖。但缠着紫色光蛇的笼子，着火的汽车，鲜血淋漓的面孔，仍然不时硬闯进来。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间普通的房舍，一个妇人欣喜地说：
“好了，你总算醒了。”
她的视野捕捉到了那个极胖的白人妇女──白人！她猛然想坐起来，妇人慈爱地把她按下去：“不要起来，再休息一会儿。你的伤不要紧。刚才你是想到哪儿去？”
江志丽在毛巾被下摸了摸，手枪还在，这使她放心一些。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要到菲尼克斯。”
胖女人奇怪地问：“到菲尼克斯？你是从哪儿来？这儿很偏僻，去菲尼克斯不该路过这儿的。”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是我家的小农场，离你刚才撞车的地方有20英里。”
江志丽虚弱地说：“谢谢你们，我的车呢，还能行驶吗？”
“没问题。只是燃油管有点漏油，我丈夫──他叫保罗·巴巴斯──正在修理。但你不要着急，晚上就在我家休息，明天再走，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了。”
“谢谢你，巴巴斯夫人。但我有急事。”
“那好吧，你喝完这杯咖啡，起来走一走，我看看你的伤势。”
她端来一杯热咖啡，江志丽贪婪地喝完，问：“我可以用你的电话吗？”
“请吧，就在你的右边。”
江志丽拨通问号台：“请你查一查中国驻美大使馆的电话，我是一名中国访问学者，有急事，谢谢。”
正在这时，巴巴斯先生闯进来。这个黑人和妻子一样肥胖，他手里端着双筒猎枪，枪口指着江志丽的胸膛，厉声喝道：“不许动，放下电话！”
巴巴斯夫人惊愕地站起来：“保罗，怎么了？”
巴巴斯一边对江志丽严阵以待，一边对妻子说：“你去打开电视。”
巴巴斯夫人打开电视，上面正播放着江的头像，男播音员用急迫的语调说：
“这名女子是贩毒集团的一名职业杀手，残忍嗜杀，极其危险。再重复一遍，如果发现此人立即报警，必要时可以不经警告将其击毙。”
巴巴斯夫人紧张地盯着她，江志丽惨笑着，目光倒是十分平静，她缓缓地说：“想知道这个职业杀手的来历吗？只用5分钟时间。”她扼要回顾了7天来的枝枝叶叶。“……我们发现的就是这样一种带有种族主义偏见的自然法则，而且，白人第一次没有成为上帝的宠儿。所以我就成了万恶之徒，可以不经警告就击毙。”
巴巴斯显得不敢相信：“你是说只有蒙古人种才能激发出这种能力？”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还有，索雷尔的担心很可能是真的，不能具备这种能力的种族有可能落后于时代。所以，如果你也是索雷尔那样的种族卫士，那就请开枪吧。”
巴巴斯对这一番话将信将疑，他妻子低声说：“她刚才是在向中国大使馆打电话。”
那支猎枪仍严密地监视着床上的人，巴巴斯犹豫良久，问道：“你说你偷走了索雷尔教授的手枪？”
“对。”
“在哪儿？”
“我感觉还在我的裤袋里。”
巴巴斯先生口气和缓地命令道：“请掀掉毛巾被，把枪扔出来。”
江志丽突然发作道：“我为什么要扔掉它？我还准备用这支小小的手枪刺杀总统，或用它击落空军一号呢。巴巴斯先生，你为什么不开枪？开呀，否则我就要拔出自己的手枪了！”
巴巴斯先生犹豫一会儿，果断地扔掉猎枪，微笑道：“我宁可上一次当，也不愿违背自己的直觉。江小姐，我相信你的话，我们两个站在你的一边。”
这下轮到江志丽犹豫不决了。经历了几天的背叛和阴谋后，她不相信能遇到好人。她迟疑地说：“那么，你作为一个非蒙古人种的黑人……”
魁伟的巴巴斯先生挥挥手，笑道：“不，我不相信有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线粒体DNA的研究证明，人类全部都是300万年前一个雌性猿人的后代，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基因差异？蒙古人种能做到的，白人和黑人也能做到。最多晚几天而已。”
“可是……”
巴巴斯挥手打断了她和话：“即使人类中真的只有一部分才有这种潜能，那也是全人类的财富。你知道非洲的行军蚁吗？它们成千上万地迁移，中午在烈日下，它们就抱成一个大球，外面的蚂蚁晒焦了，但保护了里面的蚁群。等到天气凉爽，它们再散开，继续行军。我想，如果需要我去当外围的牺牲者，我绝不会犹豫，更不会同内部的蚁群互相残杀。”
江志丽悲喜交加，她没有想到险遭暗杀之后，却在一个小农场里遇上这样一位胸怀宽广的哲人。片刻后她忽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著名作家保罗·巴巴斯！我读过你的不少作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巴巴斯夫妇相视而笑，男主人说：“对，有人称我是作家，不过按我自己的评价，我首先是一个好农夫，我培育的土豆和西红柿比我的文学作品更好。闲暇时我会领你参观我的农场，看看我自己培育的微型马。不过现在不行，刚才，我进屋之前已经通知了警察，估计他们很快就要赶到，我们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江志丽说：“我想向中国大使馆打一个电话。”
巴巴斯不快地说：“请你相信美国社会的良知，我们能自己处理这件事。像索雷尔那样的偏执狂毕竟是少数。”
江志丽苦笑道：“那你怎样评价刚播发的通缉令？这似乎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会想办法对付的。这样吧，我马上给一位老朋友打电话，他是纽约时报的副主编，是新闻界的一颗重磅炮弹。这两天他正在父母家休假，离这儿只有10分钟的路程。我要让他亲眼目睹你被警察逮捕，这样你的安全就有了绝对保证。”
他立即拨通电话：“哈罗，我是巴巴斯，谢天谢地，这会儿你正好在家，请快点到我这儿来，一分钟也不要耽误，这儿有一条上报纸头条的新闻。”
他挂上电话笑道：“他已经出发了，我知道只要抛下这副诱饵，他会不顾性命地吞钩。现在，”他微笑着，但口气很坚决，“是否请你把武器交出来？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江志丽略为犹豫，从腰中掏出手枪扔过来：“好吧，我也宁可再上一次当，这个世界上总得有几个可以信赖的人吧。”
她挣扎着下床，巴巴斯夫人慈爱地扶住她，问她是否需梳妆一番，想吃东西吗？“请放心，保罗一定会为你的安全负责的。”
电话铃急骤地响了，巴巴斯拿起电话：“是德莱尼？”
“我正在路上，离你还有7分钟的路程，我看见几十辆警车正在向你家的方向开去，有几百名防暴警察，甚至还有一架OH－6印第安人小种马式直升飞机。是怎么回事，你是否窝藏了哥伦比亚的大毒枭？”
巴巴斯笑道：“我没有夸大其词吧，这条新闻我准备收费100万元呢。”他简略地谈了江志丽的科学发现和索雷尔教授制造的凶杀。对方吃惊地说：“慢着，你说的是真的，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是真是假，你就看看那些警车吧。德莱尼，我希望你运用自己的影响制止这种卑鄙勾当，保障江小姐的人身安全。对联邦调查局或中央情报局那些人我是很清楚的，他们在实现‘崇高’的目的时，从来不计较手段的卑鄙。你能保证江小姐从现在起到开庭审讯时的安全吗？我要听到你的明确保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朋友，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深浅，但我保证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直升机的轰鸣声已经到头顶。几个人都跑到阳台上，看到一架深绿色的OH－6在头顶盘旋，直升机舱门里的枪口都看得清清楚楚，圈里的微型马惊得乱窜乱跳。巴巴斯让妻子和凯伦小姐回屋内。2分钟后，几十辆警车飞速驰来，训练有素的防暴警察迅速散开，严密地包围了这幢小楼。十几个狙击手立即找到自己的位置，把FN－30狙击步枪瞄准屋内。一辆指挥车随后开来，停在50米外，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刘易斯从车上下来。巴巴斯拿起猎枪返回凉台，对天开了两枪：
“喂，我是巴巴斯，是我报的案。现在请你们的头头讲话。”
刘易斯用扩音器喊道：“巴巴斯先生，我是刘易斯，罪犯仍在你家中吗？你家人的生命是否受到了威胁？”
巴巴斯笑道：“对，她仍在我的屋里，我们已经控制了她。你看，这是她的武器。”他掏出那把玩具似的0.22鲁格手枪。刘易斯松口气，说：“太好了，谢谢你。请把她交给我们吧。”
巴巴斯摆摆手说：“不，先不要急。我是一个轻信的人，在这10分钟内已被她说服，相信她是一个科学家，不幸发现一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于是有些人就处心积虑想杀死她。刘易斯先生，请问这是真的吗？”
刘易斯沉默了两秒钟，回答道：“巴巴斯先生，我们会认真甄别的，请把她交出来吧。”
巴巴斯干脆地说：“不，我非常担心她在押运途中出一点意外：枪支走火？直升机坠落？那时你们一定会在江小姐的尸体前面疚悔不已。我真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
刘易斯冷冷地说：“你想怎么办？”
“请你耐心等2分钟，纽约时报的德莱尼先生很快就要到达。他将陪着江小姐回去，直到法院作出判决为止。”
就在这时，德莱尼的凯迪拉克一路鸣笛冲过来。他跳下车，同巴巴斯远远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向指挥车。巴巴斯远远看见他和刘易斯在激烈地交谈，还有小小的争吵。但看来他们很快达成一致意见，他们又平静地交谈一会儿，德莱尼走过来，喊道：“喂，胖水牛，让江小姐出来吧，我护送她上路。”
巴巴斯笑容满面地回屋内：“走吧，已经安排好了。”
但江志丽显然在犹豫，她迟疑地问：“德莱尼先生是《纽约时报》的副总编？巴巴斯先生，不久前我看到该报有一篇社论，鼓吹遏制日本，因为两个文明在将来发生冲突时，日本很可能归属于亚洲文明……”
巴巴斯有些不耐烦：“不要太多疑，那只是一种政治观点，它和德莱尼先生的人品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我的老朋友，有诺必信，请你相信他。”
江志丽勉强地说：“好吧。”
巴巴斯夫人与她吻别，然后巴巴斯挽着她的胳臂走出门口，他轻松地微笑着，同几米外的老友德莱尼挥挥手。但就在这一瞬间，肥胖的巴巴斯像猎豹一样敏捷地急速转身，猛力推倒江志丽，并扑过去，把她掩在身下，他嘶哑地喊：“快回去！”两人顺着地板爬回去，倚在窗户下，巴巴斯夫人也急忙伏在地上，惊慌地问：“怎么了？”
巴巴斯掏出江志丽的那支鲁格枪，打开机头，艰难地喘息着说：“我偶然瞥见了瞄准镜的闪光，看见那个狙击手正在开枪。这些杂种！”
鲜血慢慢从他胸前渗出来，江志丽惊慌地说：“你受伤了！”
巴巴斯缓缓地倒下去，他妻子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迅速爬过来，把丈夫抱在怀里。外面，德莱尼焦急地喊：“保罗，你是否受伤了！”巴巴斯低声咒骂着，艰难地举起手枪，从窗户向外开了一枪，外面的喊声停息了。巴巴斯转向江志丽，面色苍白，目光悲凉，声音微弱地说：
“江小姐，看来我不能保护你了。德莱尼一定是站在他们一边了，估计警方很可能奉有最高层的命令。我真的很后悔，是我的报警害了你。”
他把手枪慢慢递过来，江志丽接过枪，悲伤地看着这个肥胖的山姆大叔，他们三人都很清楚，在这立体式的包围中，她已经绝对无路可走，既然如此，那么她不能连累这对善良的夫妇。即使她死了，巴巴斯夫妇的善良也会给她的心灵留下一丝亮色，让她感到世界并不是那么丑恶。她冷静地说：
“巴巴斯夫人，你的电脑在哪儿？”
“在那儿，书房里。”
“巴巴斯夫人，请你搀着丈夫出去吧，他们要杀的目标是我，不会与你们为难的。我在死前还有一件小事要做。”
她帮助巴巴斯夫人把伤者扶到门口，然后抽身回来，关上门。透过窗帷，她看见德莱尼先生急忙趋步上前，扶住伤员，但巴巴斯愤怒地推开他。几个警察过来抬起他上了救护车。江志丽没有耽误，迅速到书房打开电脑，接通互联网络。她庆幸警方未想到切断这儿的通讯，这只能解释为是他们的习惯性思维：尽管他们干的是龌龊勾当，但他们并不惧怕别人，他们是一群明火执仗的强盗。
江志丽在密密麻麻的电脑管理树中找到了公共留言板，迅速敲击着键盘，把一腔积愫书写在上面：
我在这儿呼唤全世界的朋友，不管是白人、黑人还是黄人。我呼唤人类的良知，请他们注视光天化日下发生的罪恶。两星期前，我受导师索雷尔的派遣来到亚利桑那州派克县，验证一个印第安家庭中发现的思维传输现象……
她简要叙述了这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的发现过程，接着写道：“我不相信这种能力为蒙古人种所独有，因为不管是蒙古人种，还是欧罗巴人种、尼格罗人种，都是一母同源的血亲。我相信随着研究的深入，白人或黑人迟早也会获得这种能力。即使不幸未能如此，蒙古人种所特有的这种能力也是全人类的财富，是这个三色世界的财富，就像黑人特有的体育能力、犹太人特有的理财能力、澳洲土人特有的追踪能力一样。
可惜，白人社会中的一些精英们并不这样想，我一向爱戴的教授在一夜间变成杀人凶手，小山提死了，留下一块绝对的黑暗；马高先生、松本好子和黎元德都死了，化成一团烈火；五分钟前，在这儿，在亚利桑那州佐治县安托斯农场，善良的巴巴斯先生为救我身受重伤。几分钟后，我也会死于几颗准确的狙击步枪子弹。
现在，我愿在死亡来临前把这个发现告知全人类。我希望白人、黑人和黄人都能获得这种能力，使人类互相沟通，互相理解。如果这个发现带给人类的只是凶杀和欺诈，那就请你们忘了它，把它深深埋葬。
请向我的家人、我的同胞转达我的祝愿，我爱他们。
江志丽
9月12日
她站起来，听见外面用喇叭喊话，命令她立即放下武器，否则警察要开始进攻。她揶揄地想，恐怕警方没有马上进攻，是对这个“残忍果决、本领高强”的职业杀手还心存疑惧吧。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露面，立刻就会吃上一排子弹，从他们的行事来看，今天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但待在屋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于是她略作整妆，步履从容地走过去，拉开大门。她正好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车闯进包围圈，伊斯曼先下车，又扶着索雷尔教授急急下车，瘸拐着向指挥车走过去。江志丽向他们投过去仇恨的目光，看来索雷尔先生非常尽职尽责，他急急赶过来，一定是想目睹罪犯被击毙的场面吧。
刘易斯看见了老朋友，急忙迎过来，相距还有20多米，索雷尔就急迫地喊：“不要开枪！不要杀她！”
刘易斯走近后疑惑地低声问：“为什么？”
索雷尔兴奋地说：“已经不用再杀死她了！已经不用了！”他解释道：“怪我太迟钝了，我早该想到的，江志丽在车上偷我的手枪时，肯定已经‘窥见’我的思维，她曾说过，她在我的头脑中看到一个黑气氤氲的黑洞，那是我的‘杀气’。可惜我当时忽略了。但一小时前我忽然想到，小山提在临死前也在说什么‘黑色的洞洞’。看来，他们确实都能看到一个人心中的杀机——而且是一个白人的杀机，这说明在白人和蒙古人种间并不是不能进行思维传输，尽管目前只是单向的。”他苦笑道，“我对这个发现非常庆幸，因为我不必在良心上自责了，既然不存在什么‘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就没有必要杀死江小姐，相反，应该留下她作进一步的研究。”
刘易斯和德莱尼先生认真听着，德莱尼也如释重负地说：“太好了，能有这样圆满的结局实在太好了。”
刚才他应巴巴斯的请求来保障江志丽的安全，但刘易斯一见到他，就坦率地说明了真实情况，问他：“你是否愿意白人成为弱智民族，被那些不相信上帝的黄种人奴役，被驱赶着走上‘眼泪之路’，关在贫瘠的‘白人保留区’？”
作这一名敏锐的新闻界资深人士，他立刻领会到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刘易斯描绘的图景使他不寒而栗。他不愿意做杀害一个女子的帮凶，同样也不愿意看到刘易斯描绘的情景。他目光阴沉地问：“你说该怎么办？”
刘易斯冷酷地说：“杀死所有当事人，把这个秘密埋在少数人心里。”他看看德莱尼，说：“我没把真情告诉手下的任何人，但我压根就没有打算瞒你。因为我认为你是能够保守秘密的少数人之一，你不是巴巴斯那样的傻瓜。现在，你说该怎么办吧。”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德莱尼将默认警方在正当防卫的借口下击毙罪犯，并运用自己的影响在新闻界封杀有关的消息报道，还要说服巴巴斯先生保守秘密。不过他没有想到挚友巴巴斯为此负了重伤──而且，如果巴巴斯执意向外披露真相，甚至有可能被杀死灭口！这使德莱尼先生在良心上难以安宁。所以，他很欢迎索雷尔带来的消息。
刘易斯声色不动，沉思着，他问：“你确信白人也能获得这种能力吗？”
“目前说确信还言之过早，但既然小山提和江志丽都能‘窥见’我的思维，那么这个结论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易斯忽然问道：“会不会只能激发出单向能力？也就是说，白人只能被别人读出自己的思维，而不能反之？”
索雷尔稍愣，苦笑道：“我绝不相信上帝会这样捉弄我们，但我不能肯定地排除这种可能性。”
刘易斯强抑住怒气，鄙夷地说：“教授先生，那你慌慌张张跑来干什么？你给了我一个不确定的可能，甚至又给了一个更为危险的可能，然后叫我放走这个中国女人，从而把白人置于危险的境地。而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你的什么‘良心’！教授先生，讲‘良心’也得有实力，如果200年前的白人移民者都是你这样迂腐的家伙，我们就不会拥有美国。”他冷淡地说：“好了，请两位离开吧，我也要按自己的良心行事了。”
索雷尔和德莱尼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自视甚高的，想不到一个联邦调查局的官僚竟驳得他们哑口无言。在尴尬的短时沉默中，一直扶着索雷尔的伊斯曼小心地把教授推给德莱尼，平静地说：“局长先生，如果你执意要打死她，就先向我开枪吧。”
他随即跨步走上台阶，江志丽已经回屋了，他敲敲门，低声说：“凯伦小姐，请开门，我是伊斯曼。”
他觉得十分内疚和悲哀。几天前，甚至在教授杀死小山提时，他还保持着对他的信仰，心甘情愿地做帮凶。但现在，听着教授“善良”地分析不要杀死江志丽的理由时，他却止不住作呕。屋里没有动静，他再次敲敲门，疚悔地说：“凯伦小姐，请开门，我是来向你忏悔的。”
门开了，江志丽立在门口，脸上带着两块青伤，头发散乱，目光中有那么多的沧桑！伊斯曼低下目光，说：“凯伦小姐……”
江志丽打断了他的话，苍凉地说：“伊斯曼，不用说了，我已经看出了你的真诚。”
她已经感受到了伊斯曼的思维，原来那个黑气氤氲的小洞已变成柔和的金黄色，那是像朝霞一样缓缓流动的无定形的混沌。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想到，如果人类能够思维连通，能够永远沐浴在这金黄色的温暖中，该有多好啊。
但她很快回到现实中，她知道，外面并没有什么金黄色的朝霞，而是几十个黑森森的枪口在等着她。她说：“伊斯曼，谢谢你，你让我在迎接死亡时，对人类多少有一点信心。请你离开吧，我要出去了。”
“不，我要陪着你，我不能救你，但可以陪着你一块儿去死。”他伤感地笑笑，说：“这倒让我可以说出自己的感情了，凯伦，我一直暗恋着你。不过，我是一个帮凶，是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
江志丽低声说：“我也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不值得爱的女人。”她知道伊斯曼的决定已不可更改，便凄然一笑，挽着他的胳臂走向屋门。打开门，院里的人们都愣住了，江志丽目光灼灼地盯着教授和德莱尼，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鄙夷。伊斯曼警惕地护着她，扫视着各个枪手的动静。
刘易斯面色阴沉，举起通话器欲下命令，索雷尔劈手夺过通话器，激烈地同他低声争辩着，争吵持续了很长时间，刘易斯怒不可遏，猛力推开索雷尔，拔出手枪向几米外的江志丽开火，伊斯曼急速转过身，把她掩在身后。刘易斯身边的德莱尼以超出年龄的敏捷扑过去，把手枪推向天空，一串未经消音的清脆枪声惊散了鸽楼上的鸽群，它们咕咕惊叫着飞散，在蔚蓝的天幕上撒下一片白羽。
刘易斯喝令手下将索雷尔和德莱尼拉开，夺过送话器。狙击手们又端平步枪。就在这时，一串车队忽然在公路拐弯处出现，以惊人的速度开过来，一辆福特XLD轻型货车打头，后边有三辆大客车，很远就听见一片嘈杂的乐声，有爵士鼓，长号，起劲地奏着“星条旗永不落”。车队稍近，听见车内用扩音器喊：
“不许杀人！你们这些杂种，不许在自由女神像下杀人！”
防暴警察阻挡不住，车队拥进农庄。那几辆客车上画着光怪陆离的宣传画，有骷髅头像，猩红的女人嘴唇，丰腴的大腿，车侧写着“红狼爵士乐队”。车未停稳，几十个青年嬉皮士从车门一拥而下，他们大都装束奇特，头发染成火红色、金黄色甚至鲜绿色。他们旁若无人地冲进警察队伍，嬉笑着，怒骂着，转眼就把警戒线冲得七零八落。
江志丽惊喜地看着这一幕荒诞剧。轻型货车下来的两名少年挤过人群，跑到她的身边。一个是白人，一个显然是华裔。华裔少年神情亢奋地说：
“江小姐，我在BBS上看到你的信件，马上向所有网友发了呼吁，又拉上戴维开车来这儿。路上正好碰见这支乐队，我们一喊，他们就爽快地跟着来了。你看，他们的这次冲锋干得多漂亮！还有，我猜想这会儿一定有10万个抗议电话打到联邦调查局，那儿一定热闹极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同来的戴维是个文静的小孩，这在美国的小“杨基”中是不多见的。他微笑着，简单地说：“我站在你这一边。”
看着这个文静的小孩，她不由想起怕羞的小山提，想起他在死亡前发送过来的“突然的停顿”。她把戴维搂到怀里，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刘易斯脸色铁青，怒气难抑，这群不可救药的蠢货！他们傻哈哈地来到这儿串演一出平等博爱的闹剧，却不知道这是在自掘坟墓。但他知道对这些弱智者是不能以理喻之的，自己的使命已经无可挽回地失败了，在盛怒中他真想让手下把这些蠢货全杀死。
当然，他不至于这么冲动。正在这时指挥车内的电话响了，是局里打来的。已经有几千个抗议电话、传真和电子邮件打到胡佛大楼，那些爱赶风头的新闻界已经蜂拥而动，两份电子报纸《号角》和《科学箴言》已抢先发了专题报道。局里并未责备他，但命令他立即撤退。刘易斯低声咒骂着，下了撤退令，他自己率先钻进指挥车开走了，身后留下一片哄笑和口哨声。
这边，索雷尔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伊斯曼跳下台阶，和德莱尼先生一块扶起教授。原来，刚才德莱尼与刘易斯争夺手枪时，一颗飞弹穿透教授的肩胛，现在左肩上鲜血淋漓。江志丽急忙进屋找出药箱，撕开教授的衣服为他包扎。教授依在伊斯曼怀里，面色惨白，精神颓唐，默默俯看着江志丽，低声说：
“凯伦，你能原谅我吗？”
江志丽正在包扎着的双手显然有一个停顿，但她没有抬头与教授的目光相接，默默包扎完毕，起身站在一旁，看着德莱尼和伊斯曼把教授抬上救护车。上车时，教授还回头苦笑着看看江志丽，但那个女子的目光中显然没有一丝涟漪。
<h3>九</h3>
索雷尔被送走后，爵士乐队的大客车也开走了，熙攘的小农场恢复了平静。白鸽盘旋着又回到鸽楼，小巧可爱的微型马在圈中安静地吃草。伊斯曼留下来陪伴江志丽，夕阳的余晖下，江的目光里仍弥漫着迷茫，她还未从这两天的剧变中完全清醒过来。伊斯曼说：
“教授走时很颓丧，你没有原谅他。”
江志丽冷冷地说：“我个人可以原谅他。但马高父子、松本好子和黎元德能原谅他吗？”
她的声音中透出十分的疲惫和冷漠。伊斯曼对这个孤身闯世界的娇小女子很怜悯。他轻轻地揽住志丽瘦削的肩膀，江志丽没有动，但他透过江志丽单薄的衣服分明感受到她的拒绝。他尴尬地松开手，低声说：“凯伦，我希望能有机会帮助你。”
江志丽勉强笑道：“谢谢你，伊斯曼。很遗憾，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经历了这场坎坷后，我想回国去。”
伊斯曼沉默片刻后，真诚地说：“祝你在那儿找到自己的位置，回国后多联系。”
“谢谢。”
那晚，两人就留在巴巴斯先生的小农场里，江志丽张罗着做了一顿中国式的晚饭，饭后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到卧室。夜里，江志丽迟迟不能入睡，她强烈思念着女儿小格格，甚至想到她的前夫，那个她已经从记忆中剔除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的思念之波能否透过两万公里的距离送入女儿的脑中。

七重外壳
光怪陆离的高科技世界为我们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最终人类会不会迷失自我？
1999年8月23日，小甘和姐夫乘坐中航波音747客机到达旧金山。姐夫斯托恩·吴，中文名字吴中，买的是单程机票，给甘又明买的是往返机票。小甘打算在7天后返回北京，去上他的大学三年级课程。
在旧金山他们没出机场，直接坐上联合航空公司去休斯敦的麦道飞机。抵达这个航天城时已是万家灯火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组成流动跳荡、十分明亮的光网，城市的灯光照彻夜空，把这座新兴城市映成一个透明的巨大星团。飞机开始下降，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个巨大的亮星团开始分解出异彩纷呈的霓虹灯光。直到这时，甘又明才相信自己真的到了美国。
下了飞机，他们乘坐地下有轨电车来到一个停车场，吴中找到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汽车，用遥控打开车门。10分钟后他们已来到高速公路上。吴中扳动一个开关后便松开方向盘，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办公机，开始同基地联络。
“我在为你办理进基地的手续。”他简短地说。
甘又明惊讶地看着这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驶。路上，除了对面的汽车刷刷地掠过去之外，百里路面见不到一个行人和警察。在这道机械洪流中，甘又明真正体会到为什么“汽车人”在美国的动画片中大行其道。他们的汽车对前边汽车追尾太紧时，甘又明免不了心中忐忑，斯托恩·吴猜到他的心思，从办公机上抬起头，平淡地说：
“放心，它有最先进的防撞功能。”
甘问：“它是卫星导航？我见资料上介绍过，说这种自动驾驶方式是下个世纪的技术。”
姐夫微微一笑：“国内的资料比国外的现状常常有5～10年的滞后期，我带你去的B基地又是美国国内最超前的。你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科幻性的技术，它可以说是21世纪科技社会的一个预展。比如这辆汽车，你知道它是什么动力吗？”
不是姐夫问，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他看看汽车，外形和汽油车没什么区别，车速表上的指针已超过了150英里，汽车行驶得异常平稳。他猜道：
“从外形看当然不是太阳能汽车，是高能电池的电动汽车？氢氧电池的电动汽车？高容量储氢金属的氢动力汽车？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公元2000年以后的未来汽车。”
吴中摇摇头：“都不是。这辆汽车是惯性能驱动，它装备有12个像普通汽车汽缸大小的飞轮，秒速30万转。所以储能量很大，充电一次可以行驶1000公里。飞轮悬浮在一个超导体形成的巨大磁场里，基本没有摩擦损失，使惯性能在受控状态下逐步转化为电能。这是代替汽油车的多种方案之一，但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案。”
甘又明半是哂笑地说：“也许，B基地里还有能给植物授粉的微型昆虫机器？有克隆人？有光孤立子通信？有激光驱动的宇宙飞船？”
斯托恩·吴扭头看他一眼，平静地说：“没错，除了‘克隆人’囿于伦理问题没有付诸实施外，其他的都已投入实用或小规模试用。”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在他的办公机上专心致志地办公。甘又明不由得暗暗打量他的侧影。他的相貌平常，身体比较单薄，大脑门，有如女性般的纤纤十指在电脑键盘上翻飞自如，时而停下来在屏幕上迅速浏览一下从基地发来的数据。
如鱼得水。甘又明脑子里老是重复这四个字。这个文弱青年在科技社会里真是如鱼得水，无怪乎姐姐是那样爱他、崇拜他。这种人正是21世纪的弄潮儿，在女性心目中，他们已代替了那些筋腱突出的西部牛仔英雄。
7天前，34岁的斯托恩·吴突然飞回国内，第3天就同31岁的星子姑娘举行了婚礼。婚礼上，新娘满脸的幸福，新郎却像机器人一样冷静。刚从老家返校的甘又明借着三分酒气，讥讽地对姐夫说：
“谢天谢地，我姐姐苦苦等了8年，你总算从电脑网络里走出来了。你知道吗？很长时间我认为你已经非物质化了，或者只剩下一个脑袋泡在美国某个实验室的营养液中。”
斯托恩·吴平静宽厚地笑笑，同小舅哥碰碰杯，一饮而尽。甘又明对他一直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抱有敌意。8年来，至少是从他考进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3年来，他极少在姐姐那儿听到吴先生的消息，最多不过是在电脑网络中发来几句问候。甘又明曾刻薄地对姐姐说：
“你的未婚夫究竟是吴先生，还是一个ZHW@07.BX.US的网络地址？别傻了，那个人如果不是早已变心，就是变成了没有性程序的机器人。”
姐姐总是笑笑说：“他太忙，现在是美国B基地虚拟实验室的负责人。”不过弟弟的话并非没有一点影响。那天晚上，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委婉地说想要一张他的近影。第二天一张表情漠然的照片传回来了——仍是在电脑网络中！为此，甘又明一口咬定这张照片是虚拟的：“美国的警务科学家早把面孔合成软件发展得尽善尽美，你想叫这张照片变胖变瘦，是哭是笑，或者想从10岁的照片变化出34岁的模样，都只用半秒钟的时间！你想，他为什么不寄一张普通相片呢，这里面一定有鬼！”
即使婚礼过后，甘又明仍然敌意难消。客人走后，他悻悻地对姐姐说：
“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这位上了世界名人录、名列美国20位最杰出青年科学家的吴先生养不活你吗？姐姐，我担心他在那边有了十七八个情人，甚至已成了家。我知道你是个高智商的学者，但高智商的女人在对待爱情上常常低能。用不用我再提醒一次？那个国度既是高科技的伊甸园，又是一个世界末日般的罪恶渊薮。”
星子已听惯了弟弟的刻薄话，她笑着说：“你不是说他是没有性别的机器人吗？这种机器人是不需要情人的。”
“那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
“他说这儿有他的根，有他童年的根，人生的根。他说，当他在光怪陆离的科技社会里迷失本性时，需要回来寻找信仰的支撑点，就像希腊神话英雄安泰需要地母的滋养。”
她在复述这些话时，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甘又明喊起来：
“姐姐呀，你真是天下最痴情又最愚蠢的女人！这都是言情小说中的道白，你怎么也能当真！”他看看表，9点40分，是中央7台的科技影视长廊节目时间，这个时间他是雷打不动的。他打开电视，嘟囔道：
“反正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到时你莫怪我。”
那晚的科技影视节目是“电脑鱼缸”——正是它促成了他的美国之行。“电脑鱼缸”是一种微型仿真系统，电脑中储存了几百种鱼类的基因，你只要任意挑选几种，按下确认钮，它们就开始在屏幕上从容遨游。每秒48帧画面，比电影快一倍，所以画面上看上去甚至比真鱼还逼真。不仅如此，这些鱼还会生长，会弱肉强食，会求婚决斗，会因鱼食的多寡而变肥变瘦。雌雄配对的机会完全是随机的，一旦某对夫妻结合，它们的后代就兼具父母的基因，因而兼具父母特有的形态习性。它们会根据环境条件产生变异。一句话，这个鱼缸完完全全是一个鱼类社会的缩影——但只是虚拟状态。
新婚夫妇来到客厅时，甘又明正在击节低赞：
“太奇妙了，太奇妙了！”每次看到类似的节目，他常有“浮一大白”的快感。这会儿他完全忘却了对姐夫的敌意，兴致勃勃地对姐夫说：
“很巧妙的构思。如果把节奏加快——这对于电脑来说是再容易不过了——是否可以在几分钟内预演鱼类几千万年的进化？还可以把主角换成人，来模拟人类社会的进化。比如说模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进程？把所有的社会矛盾、各国军力、民族情绪、宗教冲突、各国领导人的心理素质等输进一个超级虚拟系统，推演出二三十种战争进程，我想它对军事统帅的决策一定大有裨益。”
斯托恩·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这个清华大三学生的思路比较活跃，不免对这位小舅子产生了兴趣。他坐到甘的面前，简捷地说：
“你说得不错，这正是虚拟技术诸多用途之一。不过这个电脑鱼缸太小儿科了，我们早已超过它，远远超过它。”
甘又明好奇地问：“发展到什么程度？能否给我讲讲，如果不涉及贵国……”他有意把这两个字念重，“利益的话。”
吴中笑笑，接过妻子递过来的两杯咖啡，递给小舅子一杯。他略为思考后说：
“我想你已知道，在虚拟技术中，人可以‘进入’虚拟世界。”
“对，通过目镜和棘刺手套，人可以进入电脑鱼缸和鱼儿嬉戏。”
吴中摇摇头：“那都是20年前的旧古董了。我们现在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为‘外壳’（SHELL）的中介物。通过它，人可以完全真实地融入虚拟世界。我们的技术甚至已发展到这种程度：某人进入虚拟系统之后，如果没有系统外的帮助就无法辨别出所处环境的真假。正像一个密闭飞船里的乘员，若没有系统外参照物就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运动。”
甘笑嘻嘻地说：“那个‘某人’是否服用了迷幻药？科克（Coke）？快克（Crack）？哈希什（Hashish）？”
斯托恩·吴看看他，心平气和地说：“没有。”
甘又明大笑起来：“那你就有点吹牛了！我想，一个神经健全、头脑清醒的人，肯定能从虚拟环境中找出破绽来！要不，是美国人普遍智力低下？也难怪，在美国，全民性的吸毒泛滥至少已延续了100年，难免引起智力退化。”
吴中冷冷地说：“说几句俏皮话是很容易的，不过献身科学的人一般已经摈弃了这种爱好。甘先生，你想试试向我的虚拟技术挑战？”
甘又明两眼发光，跃跃欲试地说：
“这可挠到我的痒处了！我天生喜欢这样的智力体操，从小至今，乐此不疲。不过，我恐怕暂时去不了美国吧。”
吴中笑笑，对妻子说：“我给他安排一次为期7天的短期访问，不耽误他回校上课。”
甘又明很快领教了姐夫的地位和能量。3天后，吴中告别新婚妻子匆匆返回美国时，甘又明也怀揣着一张往返机票、一份特别签证和1000元美金坐在特等舱里，享受着空姐的微笑和茶几上的新鲜水果。
一条公路沿着海滩穿行，再往前是广阔的滩涂地。这儿人烟稀少，雪亮的灯光刺破夜色，展现出一个茂密安静的绿色世界，自然的蛮荒和嵌入其中的现代化建筑相映成趣。天光甫亮，他们赶到一个营地。营地占地不大，在做工粗糙的铁栅栏中散布着十几座平房。虽然途中已经联系过，但警卫室声称没有收到对甘又明放行的命令。斯托恩·吴面色不豫，拿起内线电话，节奏很快地说了一通。甘又明的英语水平基本可以听懂他们的谈话。
吴说，我与贵国政府签了合同，我自然会恪守它，包括其中的保密条款。实际上，只要这次我回国7天而未泄密，你就不必担心了。从这几句话中，甘又明听出了他的傲气。
他又说，实际上这位中国青年是作为临时雇员来基地的。你知道我们一直在招募挑选那些最有天资的美国青年，让他们去寻找虚拟世界的漏洞，以求改进设计。成功者还要发给一万美元的奖金。这位甘先生也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他思维灵活，天生是个怀疑派，而且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长大。我们的技术只有经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士的检验，才是万无一失的。当然，甘先生没有经过例行的安全甄别，但我的话是否可以作为担保呢。
对方显然犹豫片刻，然后交谈了几句。吴中笑道：“谢谢，我记住你的这次人情。”
他把话筒递给警卫，警卫听完后殷勤地说：“头头说，对两位先生免除一切检查。我送你们过去。”
现在，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吴中按动一个电钮，管道上一座密封门缓缓打开。他们走进一个圆筒状的车厢，车厢内相当豪华，摆着四部真皮转角沙发。吴中同仅有的两名乘客打了招呼，安顿甘又明坐下，打开酒柜门，问：
“喝点什么？威士忌、橙汁还是咖啡？”
“橙汁吧。”
吴中倒橙汁时，车厢非常平稳地启动了。甘又明只是在看到橙汁液面向后倾斜时，才察觉到车厢在加速。他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飞速后掠的绿树旷野。一群海鸟在窗外掠过，立即出现在后边的窗户中。但他敏锐地发现，所谓窗户只是一张液晶屏幕上的仿真画面。他笑着用手敲敲假窗户：
“也是虚拟的？”
吴中微笑着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对，这种管道是全封闭的，是饱和蒸汽管道。车厢行进时，前方蒸汽迅速凝为水滴，车厢经过后又迅速气化，所以几乎没有空气阻力。车辆可以达到两马赫的高速；使用磁斥悬浮和驱动。相信在下一个世纪中叶，它将在很大程度上代替火车。”他笑道，“当然啦，因为是封闭环境，旅客容易感到压抑郁闷，所以我们搞了这些仿真窗户。”
磁悬浮车辆已达到最高速，正保持着这个速度无声地疾驶，窗外景物的后掠也越来越快。按方位和地图推算，这时头顶已经是浅海了。吴中严肃地说：
“还有10分钟时间。我想简单地介绍一下我们的虚拟技术，希望你不要过于轻敌。像你这样的青年志愿者我们已接待过上千人次，只有六个人挣到了自己的一万美元。此后我们堵住了所有的漏洞，再没人能挣到这笔奖金了。我很希望你能成为第七个成功者，但首先你要彻底清除你的轻敌思想。”
他略为沉吟，平缓地说：
“你要知道，一个智慧生物若处于封闭系统中，很难对自身所处环境作出客观的判断。比如当宇宙飞船达到光速时，时间速率就会降为零，但光速飞船内的乘员感觉不到这个变化，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在正常地吃饭、谈话、睡眠、衰老。再比如，我们说宇宙在膨胀，也能用光线的红移来测出膨胀速率。但这种膨胀只是天体距离的膨胀，天体本身并未膨胀。如果所有天体连同观察者本身也在同步地膨胀，我们能拿什么不变的尺度来确认宇宙的膨胀？绝无可能。”
甘又明笑道：“我信服你的理论，但进入虚拟环境中的人并未完全封闭，至少他们的思维是在虚拟系统之外形成的，自然带着它的惯性。我完全能以这种惯性作为参照物来判断环境的真实性，就像刚才用水面的倾斜来判断车辆是否加速。”
斯托恩·吴凝眸看着他，良久才笑道：
“我没有看错你，你的思维确实非常明快，一下子抓到了关键。但请你相信，我们也不是笨蛋。我们已能把被试者的思维取出来，并即时性地反馈到虚拟环境中去。比如说，尽管我们的虚拟系统与全球信息网络相通，可以随时汲取几乎无限的信息，但它肯定不能囊括你的个人记忆：你母亲20年前的容貌啦，你孩提时住的房舍啦，童年时的游戏啦，你对某位女同学的隐秘爱情啦，等等。但是，”他强调道，“凡是你在自己的记忆库中能提取到的东西，立即会天衣无缝地织进虚拟环境中，所以你仍然没有一个可供辨别的基准。”
甘又明微笑不言，对自己的智力仍然充满信心。吴中也不再赘言，简捷地说：
“我的话已经完了，你记着，我们将让你在虚拟世界中跳进跳出，反复进行。何时你确认自己已回到真实世界中，就向我发一个信号。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就会怀揣一万美元回国。”他又加了一句，“不要轻敌，小伙子。呶，已经到站了，下车吧。”
他们在地下甬道里走了一段路，碰到的工作人员都尊敬地向吴中致意，这使甘又明又一次掂出了姐夫在这儿的分量。他们来到一座空旷的大厅，四周是天蓝色的墙壁和屋顶，浑然一体，大厅中央有两把测试椅。这幢大厅不算豪华，但建筑做工十分精致，每一处墙角，每一寸地板，都像象牙雕刻一样光滑严密，毫无瑕疵。吴中拿上一个遥控器，带甘又明来到大厅中间，说：
“先让你对虚拟世界有一个感性认识。让你看看哪种环境呢？”他略为思考，说，“你先看看我们的电脑鱼缸吧。”
他按动电键，大厅中瞬时间充满清澈的海水，波光潋滟，珊瑚礁壁立千尺，有的成伞状，有的成蘑菇状。一只1米长的蛤蜊垂直嵌在珊瑚里，半露的身体犹如彩色的丝绒。还有彩色的螯虾、五条手臂的星鱼、漂亮的石斑鱼。突然前边冒出一只巨大的八足章鱼，它的小眼睛阴森地盯着前边，行动诡秘地缓缓爬过来。甘又明本能地蜷起身子，但章鱼熟视无睹，缓缓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消失在幽蓝的深海中。甘又明喘口气，笑问：
“激光全息仿真技术？确实可以乱真。”
吴中点点头，按一下快进，眼前又立刻变成深海海底景色。火山口冒着浓烟，就像地狱中的烟囱。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动着，管端血红色的羽状触手缓慢地开合。熔岩上铺着一层细菌，犹如白色的地毯。一只奇形怪状的细菌蟹贪婪地一路吃过去，有时还去啃食蠕虫的肉质触手。这是加拉帕戈斯群岛海底依靠硫化氢为生的太古生物群。甘又明看呆了，虽然他明知这是个虚拟世界，但似乎能感受到那深海海水的阴冷和重压。
忽然幻觉消失了，在一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甘又明一时跳不出视觉的惯性，呆愣愣地立在那儿。斯托恩·吴淡淡地说：
“这只是虚拟技术的开场锣鼓。下面我要为你套上所谓的外壳，使你与虚拟环境融为一体。跟我走。”
他们走进大厅旁的一间屋子。甘又明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光脑袋的女性人体模型，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它周围忙着。看见他们进来，那个人体模型竟然扭过头来——原来是一个真人！
甘又明傻望着这个脑门锃亮的裸体姑娘，解嘲地说：
“我已经进了虚拟世界？这种景象我只在青年的绮梦中见过。现在这个一丝不挂又毫不羞涩的漂亮姑娘到底是真是假？”
斯托恩·吴微笑着没有接腔，别人听不懂他的中国话独白。几个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为那个姑娘套上“外壳”，那是一件色泽纯白、很薄很柔的连体服。她把双腿蹬上后，工作人员小心地展平外壳，使上面的神经传感乳头与她的身体完全贴合。吴中低声解释，这些乳头将把虚拟信号传到相应的感觉神经，比如你“踩”上火炭时，脚底神经就送去烧灼感的信号。外壳已套到肩部，只有头盔还未戴上，它比较笨重，与黑色的目镜相连。姑娘在套上头盔前微笑道：
“我叫琼，琼·比斯特。很高兴做你的向导。”
甘又明疑问地看看吴，吴中点点头：
“对，这是你在虚拟世界里的向导，心理学和逻辑学博士，会三国语言，包括汉语。需要了解什么信息尽管问她。但她是完全超脱的，绝不会帮助你做出判断。现在请你脱光衣服，剃光头发。”
一个自动理发机无声地移过来，几秒钟内把他变成脑门锃亮的和尚，同时把发茬吸走。工作人员为他穿上那件洁白的衣服。这件衣服又薄又柔，弹性极好，穿在身上几乎变成了自己的皮肤。两人来到大厅，对面坐在两把椅子上。听见送话器中斯托恩·吴用英语说：
“虚拟系统即将启动，请你瞪大眼睛寻找它的漏洞吧。你想从哪儿开始？是海洋，太空，还是台风眼中？我们都可以为你办到。”
甘又明稍稍想一会儿，说：“还是从海水中开始吧，既然这一切都是由那个电脑鱼缸所引发。而且，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北京高校百米自由泳纪录保持者。”
斯托恩·吴在屏幕中笑笑：“在虚拟世界里不会游泳并不是一个问题，电脑很容易为主人公加上令人信服的校正。不过，就按你的意见办吧。现在我要按下电钮了。”
甘又明在一刹那间被抛入水中。他看见自己和那位琼姑娘都穿着潜水衣，身后背着两个小小的黄色氧气瓶。他用力浮上水面，透过面罩远眺，海面十分广阔，只有后方隐约可见一线海岸。海浪轻轻地推揉着他，透过潜水服，能感到海水的浮力和温暖。他在水中作了几个滚翻，他的前庭器官感觉纤毛依旧精确地给出重力变化的方向。他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他身上穿的是白色的“SHELL”而不是黑色的潜水服，他是坐在空旷的大厅里而不是在水中。但由那件“外壳”传给他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效果太逼真了，实在太逼真了，使你没办法不相信。
他取下头盔——他真的感觉到把头盔取下了，能呼吸到海面上略带咸味的空气，感到清凉的微风。琼从他旁边冒出来，甩着水珠，他喊道：
“琼！这儿是什么地方？”他笑着有意强调，“或者说，这是模拟的什么地方？”
琼也取下头盔，抖抖长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发出耀眼的金黄，这和他记忆中的光脑袋姑娘形成强烈的反差。他随口问道：
“这是你的真实形象么？”
琼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你在剃光脑袋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就是这个模样吗？”
琼笑笑，只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我想这儿就在我们基地上方。这儿是阿查法拉亚湾附近海面，离墨西哥不远。近年来这儿贩毒活动很猖獗。”
不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快艇，上面没有人——按照虚拟系统的逻辑，这当然是他们带来的。他忽然看见南边海面上出现一个三角形的背鳍，划破水面迅速逼近，他惊慌地喊道：
“鲨鱼！”
琼挺直身子看看，笑道：“不要慌，这是海豚。”
他们戴上面罩潜入水中，果然看到十几只海豚。它们的皮肤是鸽灰色的，十分光滑，嘴里有整齐的白牙，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喷水孔一张一合。它们排着队向西北方向游去，很快掠过两人的身边。他们甚至能感到海豚所搅起的湍流。甘又明兴致勃勃地追过去，一边笑道：
“琼，如果是在虚拟世界里被鲨鱼吃掉，会是什么后果？”
“你当然不会真的死去，但系统会‘死机’，只能重新进行冷启动。另外，你会真的感到鲨鱼利齿切断身体的痛苦。所以劝你不要尝试。”
在那群海豚之后，甘又明忽然又发现两只。它们的体形相当大，在飞速游动中严格保持着相对方位。当海豚靠近时，甘又明发现它们身上套着挽具，身后拖着一个流线型的容器，他大声喊：
“看哪，海豚邮递员！”
琼在水下通话器中听到了他的喊声，也看到了那对海豚，它们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马，目不旁骛，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们的身边。琼饶有趣味地说：
“我看过一些资料，说军方在着力培训海豚蛙人，让它们咬断敌方通信电缆，或者给深海作业的潜水员递送工具。海湾战争中就征调了海豚部队去排除鱼雷。噢，对了，听说贩毒集团也开始利用海豚和信鸽越境贩毒，这是最廉价又最难发现的方法。”
甘又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想琼这几句话一定是预定情节中的台词。他嬉笑道：
“要不，咱们追过去？”
“好的。”
他们迅速爬上快艇，瞅准那片背鳍追过去。海豚的速度很快，甘又明看看速度表，已超过每小时10海里。它们有时也潜入水中，好在海豚必须浮上水面换气，所以他们一直保持着追踪。马上就到岸边了，前边有一个狭长的海岛，海岸警备队的快艇远远向他们驶来。那两只海豚忽然昂起头——甘本能地感觉到它们是在作一次深呼吸——便潜入水中，倏然不见。琼急急地说：
“恐怕它们不会再浮出水面了，下水追踪吧。”
两人迅即下水，听见海岸警备队快艇上在大声喊叫着，似乎是在命令他们待在船上听候检查，但两人没理会。海豚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失去踪影了。两人在岸边的红树林中和乱石中徒劳地寻找十几分钟，终于失望了。琼懊丧地说：
“找不到了，回航吧。”
就在这时，甘忽然发现前边有一个狭窄的洞口。那两只海豚正一前一后从洞口钻出来，径直向大海游回去。它们身上已没有挽具和那个流线型的物体。但甘分明觉得它们就是原来那两只。从它们从容不迫的神情看，似乎已经完成了邮递任务。甘又明拉着琼游近观察，洞穴非常幽深。他问琼：“进洞看看？”
琼犹豫着，甘又明又鼓动道：
“不会有危险的。既然海豚能游进去又能游出来，何况咱们还带着氧气瓶。”他笑着补充，“何况只是虚拟世界。”
“好吧。”
两人把面罩戴上，费力地钻进洞穴。进口相当狭小，但里面越来越宽，也越来越暗，几乎成了漆黑一团。他们继续前行，大约两公里后，前边出现了暗蓝色的微光。再往前游一会儿，海水逐渐变成清澈的天蓝色，浮光摇曳，色彩斑斓的各种鱼儿在蓝光中遨游。琼惊喜地说：
“太美啦，我在这儿当向导已经五年，一直没发现这个神奇的蓝洞。”
蓝光逐渐变淡，两人同时钻出水面，摘下面罩，好奇地打量着。这儿很像一个天井，水面离岸有几米高，头顶上方仍然是岩顶，岩洞四周卧着两三幢小房子。忽然有人高喊：
“水下有人！”
立即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十几个人一下子冒出来，从岸边探下身，端着枪向他们瞄准。两人知道这儿不是说理的地方，迅速戴上头盔，一个鱼跃，急速向水下潜去。后边如开锅一样，无数子弹搅着海水。琼在通话器中气喘吁吁地说：
“一定是贩毒分子！否则不会不问情由就开枪的，我们快返回！”
他们尽力向来路游回去。眼看快到洞口了，忽然刷拉一声，一个秘密栅栏门从洞壁上伸出来，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甘又明用力摇撼，粗如人臂的铁栅栏纹丝不动。琼惊惶地喊：
“后边！他们追来了！”
十几个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过来，他们手中的长矛和水下步枪闪闪发亮，有如鲨鱼口中的利齿。他们透过面罩阴森森地盯着两人，慢慢把包围圈缩小。在这生死关头，甘又明忽然长笑一声，大声喊道：
“暂停！吴先生，场上队员要求暂停！”
眼前的景象呼啦一下子消失了，两人仍坐在椅子上。甘又明抬起胳膊想去掉头盔，两名工作人员急忙过来帮助他。头盔取下后，面前仍是那所空旷的大厅，两人仍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壳。他大笑着站起身：
“太奇妙了，太逼真了！我虽然明知道它是假的，却看不出一丝破绽。我能感受到海水的波动、子弹的尖啸和死亡的恐惧。那个蓝汪汪的洞穴实在美极了，还有那两个勤奋尽职的海豚邮递员！吴先生，真难为你编出这么生动的情节。”
琼也取下头盔，笑问：“你在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微笑道：“你不要拿我的智力开玩笑。这是个非常逼真的故事，可惜没有开头——我们是突然跌入海水中的。稍有逻辑判断力的大脑，自然能做出正确的结论。”
从控制室出来的斯托恩·吴一直没有说话，笑着看他。这时才问一句：“什么蓝洞？”
甘又明惊奇地说：“你是开玩笑吧，你们构思的情节，你能不知道？”
斯托恩·吴微微一笑：
“你太小觑我的系统了。告诉你，系统的信息来源是完全真实的，也几乎是无限的。但究竟把哪点信息用于这一次的虚拟环境——比如你在海水里看到的是海豚还是噬人鲨——却是完全随机的。电脑根据这些信息随机地进行构思，所以系统内的情节绝不会重复。”他开玩笑地说，“我说过，我一直不忍心把这套技术公开，我怕它砸了所有小说家、剧作家的饭碗。”
“那么，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游逛时，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经历？”
“当然可以知道，不过我们一般懒得监视，你的进入只是千百个普通实验中的一个。”
这话使甘又明的自尊心颇受打击。他简要讲了当时的情形，吴中似乎对海豚和蓝洞的情节很感兴趣，盯着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说：
“今天到这儿结束。让琼陪你去逛逛美国吧，你已经只剩下6天了。”
甘又明点点头，从身上慢慢剥下那件白色的外壳，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从外壳的禁锢中解脱出来，顿时觉得十分轻松。
尽管在电影中、电视中对美国的夜生活已是耳熟能详，但只有亲身置于夜总会的环境中，才真的感受到那种末世气氛。大厅里光线幽暗，烟雾腾腾，紫色、蓝色、血红色的光柱一波波扫过人群。高高的屋顶上垂下一个秋千，一个近乎裸体的艳色女郎嘎嘎笑着，一下下擦着头顶荡过人群。大厅正中是一个高台，一对身穿白色紧身衣的男女疯狂地扭动着，做出种种猥亵的动作。他们的紧身衣颇似B基地里的外壳，甘又明不由得想起裸体的琼套着外壳时的情形。他扭头端详琼，她今晚的打扮也很性感，裸露的肩头和脊背十分润泽，穿着短裙，大腿修长白皙。两人找到位置坐下，甘又明问：
“喝点什么？”
“来杯威士忌。”
甘又明为自己要了三瓶矿泉水，一杯杯地往肚里灌。他解嘲地说：“早就渴坏了。”
琼呷了几口威士忌，问：“跳舞吗？我在等你邀请呢。”
甘说：“我去一趟洗手间。”他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费力地挤过去。洗手间是男女合用的，便池各自独立，两名女子正对镜整妆。他拉开一间便池的门，忽然吃惊地后退一步，一个40岁左右的黑人男子侧卧在便池上，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着，胳膊上的静脉血管插着一支注射器。
不用说，这是过量吸毒引起的猝死。那两名女子出门时也看到了尸体，但她们只漠然地扫一眼，若无其事地走了。甘又明厌恶地看着这名吸毒者。他一直生活在中国，对席卷全球的吸毒狂潮只有三个字的感受：不理解。他不理解竟然有数千万人屈服于这种魔鬼的诱惑，莫非末日审判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么？
他回到柜台前，向侍应生问清了报警电话，把电话要通。警察局的值班人员说：
“谢谢，我们将在10分钟内赶到。请问你的名字？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我叫甘又明，10分钟内不会离开这家夜总会，你到第七号餐桌前找我。”
回到桌旁，他看见座位已空，琼正同一个陌生男子跳舞，狂热地扭动着臀部和肩部。她的眼光仍留意着这边，见甘返回，向他做一个抱歉的手势。甘又明向她摆摆手，坐到原位。
两个中年人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身着便衣，一个身材矮胖，手上长满金色的软毛；另一个是瘦长个子，耳朵很大。矮个子彬彬有礼地问：
“你是中国来的甘又明先生？”
甘又明狐疑地看着两人，嘲讽地说：
“二位来得太快了吧，这不像是真实世界的速度。”他有意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我报案才1分钟。再说，我在电话中并没说我是从中国来的呀。”
这下轮到那两人纳闷了：“你说什么报案？”
“你们不是警察？”
“我们是联邦警察，”两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联邦调查局派驻B基地的警官汤姆和戈华德。但你说什么报案？”
甘又明讲了刚才的见闻。听了甘的解释，大耳朵的戈华德警官匆匆去洗手间处理那桩凶杀案。汤姆笑道：
“一场误会，我们是为另一件事来的，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你不会介意吧。”
“我不会介意，但我首先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他笑着问，“请二位向我解释一下，你们是如何在一个远离B基地的繁华小镇一下子就找到我，一个刚来美国的外国人？”
“很容易。我们知道琼经常来这儿玩，又在停车场发现她的汽车。”
甘又明噢一声，觉得自己是多疑了。他说：“那么请讲吧，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
汤姆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和琼无意中发现一条贩毒通道？”
甘又明哑然失笑：“先生，你是B基地常驻警官，难道对他们的虚拟技术一点也不了解？对，我们是发现了一条通道，还差点丧了命。但那只是一个虚拟的故事。”
汤姆微笑着说：
“恐怕正是你本人还不了解虚拟技术。你是否知道，虚拟环境中所涉及的信息都是真实的，是从间谍卫星、水下拾音器、水下摄像机输到电脑中的。海岸警备队在南部海岸线确实设了许多秘密摄像机，以便监督无孔不入的贩毒分子。所拍摄的数千英里的胶片都经过电脑的处理，把有用的资料甄别出来，送到联邦缉毒署长的办公桌上。但是，电脑不是万无一失的，它也有可能漏掉很重要的一段，又偶然被组织进那次的虚拟环境中去。我们尚未在浩如烟海的背景资料中查到这一部分，为了稳妥，请你帮我们复查一下。这也是吴先生的意见。”
“现在就去？”
“越快越好。”
“好吧，”他把最后半瓶矿泉水灌进肚里，“需要琼一块儿去吗？”
“当然。”
他把琼从舞池中唤回来，戈华德正好也返回了。他说：“本巡区的警官已经去了洗手间。我们走吧。”
琼迷惑地问：“到哪儿？”
“上车再说吧，走。”
警用快艇上已经备好四套轻便潜水服和水下照明灯。甘又明很有把握地说：“我想我会很快找到的。当时我仔细记下岸上的特征和水下岩石的特征。”
果然，不到1小时，他已在黝黑的水底找到那个洞口，洞口看不见栅栏。甘低声说：
“就是这儿，不会错的。余下的工作由你们去做吧，我可不想再被关进这个捕鼠笼子里被人捅死。”
戈华德游近洞口察看，怀疑地低声说：
“是这儿吗？洞口处没有安装栅栏的痕迹呀。甘先生，琼小姐，请你们再辨认一下。”
甘又明不相信自己会弄错，他和琼游过去，一眼就看到栅栏缩回的两排小圆洞。他猛然惊醒，但不等他做出反应，两名警官忽然用力把他们向洞里推去，同时按下一个按钮。铁门刷拉一声合拢了，把两人关在里面。琼惊呼道：
“上当了！他们一定和毒贩有勾结！”
两名警官在外面狞笑着：“聪明的姑娘，可惜你醒悟得晚了点儿。回头看看吧。”
后边刷地射来一道强光，两人本能地捂住双眼。等眼睛稍微适应光亮，看到五六个蛙人正迅速逼近，手中的水手刀和水下步枪像鲨鱼的利齿。琼失声惊叫着，甘又明迅速把她拖到身后。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蛙人正慢慢逼近，身后是坚固的栅栏，即使栅栏外面也是虎视眈眈的敌人。甘又明用身体把琼压在栅栏上，忽然厉声喝道：
“汤姆警官，临死前我有一个要求！”
汤姆游近栅栏，戏弄地说：“请讲吧，我乐意做一个仁慈的行刑者。”
甘又明忽然笑起来，油头滑脑地说：“我想撒泡尿。”
汤姆愣一下，恶狠狠地说：“我佩服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幽默，动手吧！”
几把长矛正要捅过来，甘又明急忙高喊：“暂停！吴哥，我要求暂停！”
两人突然跌回现实中，仍坐在那两张椅子上，甘又明的双手还保持着篮球比赛的暂停动作。琼取下头盔，看着他的滑稽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吴中从控制室走出来，微笑着问：
“你真是个机灵鬼，从哪儿看出破绽？”
甘又明也取下头盔，笑嘻嘻地说：“我是否可以不回答？我不想削弱自己取胜的机会。”
但一分钟后他就忍不住了，笑道：
“很简单，我在夜总会有意猛灌几杯水，可是1小时后还不觉得膀胱憋胀。这可不符合我的习惯──我从小就是个有名的尿漏子。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那几杯水并没有真正灌进我的肚里，也就是说，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
斯托恩·吴忍不住大笑起来，琼和几名工作者也笑个不停。吴中忍住笑说：
“你很聪明，用一泡尿戏弄了超级电脑。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实际上电脑里有尽善尽美的程序，可以根据你的进食或饮水等情况，及时发出饱胀感或憋尿感信号。这只是一次丢脸的疏忽，我再也不会让它出这样的纰漏了。现在你可以脱下外壳，让琼真的领你去看看美国社会。”
甘又明忽然想到一件事：
“顺便问一句，在这次的虚拟场景中，汤姆警官说的是真实情况吗？那个蓝洞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他说得不错。我的确在10分钟前向汤姆警官通报过这件事。”他笑着说，“而且，这两位警官也确实是你在虚拟环境中见过的尊容。既然身边有现成的模特儿，我何必舍近求远或凭空臆造呢。”
工作人员小心地脱下“外壳”。这种由银丝和碳纳米管混织而成的白色连体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衣服，甚至超过每件价值3000万美元的太空服。甘又明斜睨着裸体的琼，咕哝道：
“我一定还没跳出虚拟世界。在真实世界里，我绝不敢这样坦然地看一个姑娘的裸体。”
琼慢慢地穿着衣服，一直在斜睨着他，她的脑袋泛着青光。甘受不了她目光的烧灼，尴尬地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想和我比一比谁的脑袋更亮吗？”
琼含笑不语，突然说：“谢谢，甘，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在危急关头总是把我掩到身后。纵然只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能看出你的骑士风度。”停停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能有机会让我给予回报。”
甘又明笑嘻嘻地说：“你上当了，那时我已经判断出是在虚拟环境中，乐得充一阵空壳子好汉。”
琼摇摇头说：“你何必装得比实际上坏呢？”
甘又明有点尴尬，忽然笑道：“你愿意回报吗？现在就可以。”
琼误解了他的意思，吃惊地说：“现在？在这儿？”
甘又明把赤裸的左臂伸过去：“喂，咬上一口，狠狠咬上一口。这就是你的回报。”
琼迷惑地笑道：“你怎么啦？”
“老实说，我对这种虚拟世界已经心怀畏惧。在刚才那层虚拟中，我分明感到我已经脱下外壳，可是实际上它仍然紧紧地箍着我。现在我又把它脱了，谁知这回是真是假？你咬我一口，看我知道疼不。用力咬！”
琼笑着，真的用力咬一口。甘又明疼得大叫一声，低头看看，胳膊上四个深深的牙印，略有沁血。甘又明笑道：
“好，好，这下子我真的脱下那层外壳了。你说对吗，琼？”
琼含笑不言。甘又明苦笑道：
“我知道你只能做一个超然的向导，不会帮我作出判断。我也知道自己是自我安慰。即使这会儿外壳仍套在身上，也同样能造出这样逼真的痛觉和视觉效果。”他把琼的手臂拉过来，用手摩挲着。姑娘的皮肤光滑柔软，滑腻如酥，有一种麻麻的电击感。他苦笑道：“真希望我现在触摸到的是真正的你，而不是那种比真实还要真实的虚拟效果。”
琼被他话中蕴涵的情意所感动，轻轻握住他的手。突然甘又明的目光变冷了，他紧盯着琼的臂弯，那儿白皙的皮肤上有两个黑色的针孔。那分明是静脉注射毒品的痕迹。他没再说话，默然穿上衣服走出大厅。
琼自然感觉到了他突然的冷淡，走出大厅后她说：“愿意逛逛夜总会吗？”
甘又明客气地说：“不，谢谢。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琼犹豫好久，抬起头说：“请到我的公寓里坐一会儿，好吗？我住在基地外的一所公寓里，离这儿不远。”
甘又明犹豫着，不忍心断然拒绝琼的邀请，他知道琼是想对他作一番解释。他迟疑地说：“好吧。”
琼驾着汽车在隧道中开了半小时，她说隧道下面就是你们来基地时走的蒸汽管道。出了隧道又开了大约15分钟，前边又出现辉煌的灯火。琼放慢车速，缓缓开进这个小镇。她告诉甘又明：
“这儿是红灯区。基地的男人们在周末常常到这里寻欢作乐。”
街道很窄，勉强可以容两辆车交错行驶。琼耐心地在人群中穿行。左边一个白人男子在大声吆喝着，对过往车辆做着手势。他头上的霓虹女郎慢慢地脱着最后一件衣服。琼告诉他，这里面是表演脱衣舞的地方，老板和演员都是法国人。甘又明瞥见几个年轻人聚在街角叽叽咕咕，有黑人也有白人，他们的头发大都染成火红色，梳成爆炸式的发型。琼告诉他，这是吸毒者和毒品小贩在做生意，对这些零星的贩毒，警方是管不及的。忽然一个人头出现在他们的车窗上，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白人青年男子，戴着耳环，嘴唇涂着淡色唇膏，对着车内一个劲儿搔首弄姿。甘又明知道这是一个同性恋者，厌恶地扭过头。
汽车终于穿过红灯区，似乎又掉头开一会儿，停在一个整洁的公寓外。几个小孩儿在绿草坪上骑自行车，暮色苍茫中听见他们在兴奋地尖叫。琼掏出磁卡打开院门，停好汽车，又用磁卡打开公寓门。
公寓很大，也很静，只有洗衣房里有一个女佣在洗衣。琼把他安顿到客厅，告诉他，公寓里的客厅、洗衣房、健身房是公用的。这里住客很少，几个护士又常上夜班，所以今晚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端来两杯咖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问：“今天我有意绕一段路，领你去看看红灯区。有什么观感吗？”
甘又明沉吟一会儿说：“浮光掠影地看一眼，说不上什么观感。我对美国的感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我非常敬慕美国的科技，羡慕美国人在思想上永葆青春的活力。我常常觉得美国的精英社会已经提前跨入21世纪。另一方面，我又非常厌恶美国社会中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沦丧：吸毒、纵欲、群交、同性恋、妇女拒绝繁衍后代……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最担心的是，这种堕落是否是高科技的必然后果？因为科学无情地粉碎了人类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如果美国的今天就是其他国家的明天，那就太令人灰心了！”
琼沉默很久，冷淡地说：
“不必那么偏激吧。我知道中国南北朝时，士大夫就嗜好一种毒品——金石散；明清的士大夫盛行养孪童。中国人比西方人摩登得更早呢。”
甘又明冷笑着，尖厉地说：
“我很为那些不争气的祖先脸红！甚堪告慰的是，我们已把它们抛弃了。美国呢，据统计，全国服用过一次以上毒品的有6600万人！对了，你刚才还忘了提中国清末的嗜食鸦片呢，那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西方人一手造成的。现在他们的子孙吸毒成癖，是不是冥冥中的报应！”
琼久久不说话，一种敌意在屋内弥漫。很久之后，琼走过来坐在甘又明旁边，握住他的手说：
“请原谅，我并不想冒犯你。坦率地讲，从一见面我就很喜欢你，你的清新质朴是我不多见的。我不瞒你，我确实偶尔服用毒品，这在美国是很普遍的事。在西班牙等国家，吸毒甚至已经合法化。不过，我知道你是在坚持传统道德的国度中长大的，对此一定很反感。如果……我答应你从此戒掉毒品。”
甘又明听出她话中的情意，很感动，但他最终用玩笑来应付：
“那首先要确定我自己是否仍在虚拟环境中。谁知道呢，也许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你身上的针孔连同这会儿说的话都是假的。怎么样？能不能在这上面偷偷帮我一点忙？”
琼笑了：“我不能违犯自己的职业道德。”
甘又明笑着站起身：“时间很晚了，恐怕我该告辞了。”琼没有起身，微笑道：“你可以不走的。”她补充道，“你可以睡沙发，或者为你另开一间。”
“不，我还是走吧，我怕抵挡不住某种诱惑。”
两人都笑了。甘又明说：“你不必送我，我可以叫一辆出租。”
“不，还是我送你吧。”
两人刚打开房门，正好两个警察用力挤进来，把两人挤靠在墙上，他们出示了证件：
“警察！请退回你的房间！”警察把两人逼回客厅，甘又明立即认出这正是在虚拟世界里见过的汤姆和戈华德。汤姆冷冷地说：“琼小姐，据线人说你屋里藏了大量的毒品，我们奉命搜查。”
琼和甘又明吃惊得面面相觑，琼说：“不，我从来没有藏过大宗毒品！”
汤姆用力扳过她的胳臂，厌恶地说：“那么，这些针孔是怎么回事？”他不再理会琼，径自进卧室去搜查。十分钟后，他提着两袋白色药品走出来，怒气冲冲地说：
“是高纯度的快克，足有两公斤！”
琼非常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他手中的药品，忽然愤怒地嚷道：
“这是栽赃！这两袋毒品一定是你刚放进去的！”汤姆走过来，狠狠抽了她一耳光。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来。她转身对甘又明说：“请你相信我，他们一定是栽赃，一定是为了那个蓝洞报复我！”
戈华德奇怪地问：“什么蓝洞？”
甘蓦然惊觉，他急忙问戈华德：“你不知道蓝洞吗？就是贩毒集团的秘密通道。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斯托恩·吴先生说他已通知了汤姆警官。”
戈华德警觉地回头看看汤姆，但晚了一步。后者已从腋下拔出一支旋着消音器的手枪，一声轻微的枪响，戈华德警官的额头上钻了一个洞，鲜血猛烈喷射，他沉重地倒在地上。琼惊叫一声，第二颗子弹已击中她的胸膛，立时她的T恤衫一片鲜红。甘又明猛扑过去，把她掩在身下，抬起头绝望地面对枪口。汤姆狞笑着说：
“谁知道蓝洞的秘密，谁就得死！你那位斯托恩·吴也活不过今天晚上。”他把枪口抵在甘又明的嘴里，枪身伴着冰冷的死亡感。甘恐惧地盯着他慢慢按下扳机，忽然口齿不清地喊：
“暂停！斯托恩·吴先生，暂停！”
工作人员为两人取下头盔，两人都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琼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胸部，甘又明也提心吊胆地紧盯着那儿。不过，当白色的外壳慢慢脱下后，那儿仍然白皙光滑，并没有一丝伤痕。
斯托恩·吴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笑问：“小甘，你这个鬼灵精，这次又在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喘息一会儿，才苦笑道：
“不，我只是侥幸。我并没有完全确定自己是在虚拟环境中。我只是想，如果戈华德先生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警官，他就不会到不是自己值勤区域的地方去办案；汤姆如果想杀我们灭口，又何必拉着并非同伙的戈华德同去。不过，这段推理并不严密，很容易找到其他解释。”
琼的灵魂仍未归窍，甘又明勉强打起精神问：“琼，你是虚拟世界的向导，你怎么也会相信它呢？”
琼苦笑道：“有时我也难辨真假。”
甘又明分明觉得，他所经历的虚拟环境中的阴暗气息正逐渐渗入他的心田。他压着怒气冷嘲道：“吴先生，虚拟世界是从好莱坞请的导演吗？我看这里怎么净是好莱坞的暴力、血腥、毒品和性感女郎。”
斯托恩·吴摇摇头：“不，我们不必请什么导演，我说过，虚拟技术很快能抢掉他们的饭碗。该系统的超级电脑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只需把近20年来美国每年的十大畅销片输进去，它就能学会他们的导演手法，并远远超过他们。”
甘刻薄地说：“怪不得这些情节十分眼熟呢。”那层无影无形的SHELL似乎一直在裹着他，箍得他无法喘息，他疲倦阴郁地说：
“我要休息了，想睡个好觉再干下去。我的住处在哪儿？”
“就在对面的白领人员公寓里，103号。”
“你也在那儿吗？”
“对，118号，我们离得不远。琼，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结束吧，谢谢。”
琼简单地同甘又明告别，披上外衣走出大厅。她还要赶回自己的公寓。
晚上，甘又明在床上辗转难眠。倒不是因为下午“身历”的血腥场面，而是因为他不敢确认自己身上那件“外壳”是否真的已经去掉。他对姐夫的虚拟技术已有了深深的畏惧，就像害怕一个摆脱不掉的幽灵。
比如说，这会儿斯托恩·吴没有邀请他去屋里做客，就不符合真实世界的常理，毕竟小舅子是万里之外来的客人呀。
不过，也许这是西方世界的习俗？也许是吴先生的屋里还藏着一个情人？也许……还有别的秘密？
他一跃而起，他要去姐夫的屋里看一看才放心。尽管知道自己的决定有点神经质，他还是来到118号房间。按响门铃后很久，姐夫才打开房门：
“是你？还没有睡吗？”
姐夫穿着睡衣，脸上是冷淡的客气，分明不欢迎他进屋。他佯装糊涂，径自闯进去。没有等他的侦察工作开始，卧室中就传来嗲声嗲气的声音：
“亲爱的吴，快进来吧。”
一个浓妆艳抹的裸体男人扭着腰肢从浴室里走出来，两只硕大的耳环在耳垂下游荡。正是在红灯区拉客的那只兔子！甘又明痛心疾首地扭头瞪着姐夫。他十分痛心姐夫的堕落，但最使他痛心的甚至不是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姐夫那种冷静的厌烦的神情，他肯定是讨厌这位多事的小舅子。甘又明狂怒地喊道：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暂停！”
工作人员为他取下头盔，吴中微笑着走过来，没等他开口说话，甘又明已经愤懑地喊：
“我退出这个游戏！我要回家去！”
吴中和刚取下头盔的琼都吃惊地看着他，想要劝阻，但甘又明厉声喝道：“不要说了，我要回国！”
看来吴中很不乐意，他冷淡地说：“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那好，我让秘书安排明天的机票。”
第二天琼陪着他坐上了中国民航的波音747班机。甘又明曾冷淡地执意不让琼陪同，琼小心地解释：
“甘先生，这是我做向导的职责，只有在你确定自己回到真实世界的时刻，我才能离开你。”
18个小时的航行中，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吃也不喝。直到出租车把他送到北京方古园公寓，他才睁开眼。他急急地敲响姐姐的房门。姐姐惊喜地喊：
“小明，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一位是……”
甘又明不回答，在屋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目光疑虑地仔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琼只好向女主人作了自我介绍，两人用英语和汉语亲切地交谈着。甘又明在博古架前停住，突兀地问：
“姐姐，我送的花瓶呢？”
姐姐迷惑地问：“什么花瓶？”
“你们结婚那天我送的花瓶！”
“没有啊，那天你是从老家下火车直接到我这儿，只带了一些家乡的土产。”
甘又明烦躁地说：“我送了，我肯定送了！”在他脑海中，对几天前的回忆似乎隔着一层薄雾。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送过一只精致的花瓶，那是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工艺品，但他又怕这只是虚拟的记忆，是逼真的虚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使他狂躁郁怒。他忽然冷笑道：
“姐姐，非常遗憾，那位斯托恩·吴先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不，我和他没什么实际接触，这几天实际我一直是在虚拟世界里和他打交道。但仅凭虚拟环境中的阴暗情节，我也可以断定创作者的人品。”
姐姐沉默很久才委婉地说：“小明，你怎么能这样说姐夫呢，你和他在一块儿相处满共不过五天。五天能了解一个人吗？再说，虚拟世界是超级电脑根据美国高科技社会的现状为蓝本构筑的，他即使是首席科学家也无能为力。”
甘又明立即胜利地喊道：“这不是你的话，是吴中的话！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暂停！”
工作人员为两人取下头盔，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断地重复着：
“我要回国，回我的家乡。”
吴中和琼看着心理崩溃的小甘，担心地交换着目光，说：
“好吧，我们马上送你回国。”
破旧的大客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车里大多是皮肤粗糙的农民，他们一直好奇地盯着那位漂亮的白人金发姑娘。她身旁是一个脑袋锃光的中国小伙子，一直闭着双眼，似乎是一个病人。姑娘小心地照护着他。
直到下了车，视野中出现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时，甘又明才睁开眼，他指点着：
“看，前边那株弯腰枣树下就是我家。”
他们进了村，小孩们好奇地围观着。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农家院落，大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茂盛的枣树遮蔽着半个院子。墙角堆着农具，墙上挂着苞米穗子，院里还有一口手压井。甘又明比她更仔细地端详着院子，目光中是病态的疑虑和狂热。
他妈妈从后院喂完猪回来，看见他们，惊喜地喊：
“明娃，你咋回来啦？哟，你咋成了个光瓢和尚？”她欢天喜地把两人让进屋，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洋妞。停一会儿，她冲了两碗鸡蛋茶端出来，瞅空偷偷问儿子：
“明娃，这个美国妞是谁？”
在这之前，甘又明一直表情复杂地看着妈妈，既有亲切，更有疑虑。听见这句问话，他立即睁大眼睛，劈头盖脸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是美国人？谁告诉你的？”
妈妈让这一连串的质问弄蒙了，怯生生地问：“我说错话了吗？打眼一瞅，任谁也知道她不是中国妞哇。”
甘又明不禁哑然失笑，知道自己多疑了。他忘了妈妈的习惯：凡不是中国人的，她都叫他们美国人。他和解地笑道：
“没错，妈，你没说错。这位姑娘的确是美国人，她叫琼。你问我们回来干什么？琼想听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一定讲那些我自己也忘记了的事儿，好吗？”
妈妈笑嘻嘻地看着儿子，他们巴巴地从北京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不用说，这个美国妞是儿子的对象，是他的心尖儿宝贝，哼一声也是圣旨。她笑着说：
“好，我就讲讲你小时候的英雄事儿，只要你不怕丢面子。姑娘能听懂中国话吗？”
“她能听懂中国话，听不懂的地方我给她翻译。”
“你八岁那年，在洄水潭差点丢了命……”
“这事我知道，讲别的，讲我不知道的！”
妈妈想了半天，嘴角透出笑意：“行，就讲一个你不知道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初中一年级时，有一天你在梦中喊李苏李苏！我知道李苏是你的同班同学，模样儿很标致，对不？”
甘又明如遭雷殛，他一下子想起来了。李苏是个性情爽朗的姑娘，常笑出一口白牙。那时他对李苏的友情中一定掺杂着特别的成分，但他把这种感情紧紧关闭在12岁小男子汉的心灵中，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喊过李苏的名字，也不知道大大咧咧的妈妈竟然能把这件事记上十几年。
李苏没有上大学，她在初二就患血癌去世了。同学们到医院去和她告别时，她的神志还清醒，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绝望。甘又明一直躲在同学们后边，隐藏着自己又红又肿的眼睛，也从此埋葬了那些称不上初恋的情感。
妈妈看见儿子表情痛楚，两滴泪珠慢慢溢出来。她想一定是自己的话勾起儿子的伤心，忙陪笑道：“明娃，你咋啦？都怪妈，不该提那个可怜的姑娘。”
甘又明伏到妈妈怀里，哽声道：“妈，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是我妈。”
妈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担心：“你发魔怔了？我不是你妈谁是你妈！”
甘又明没有辩解，他回头对琼说：“琼，现在我可以确认了，我已经跳出虚拟环境。”
琼笑着掏出一张支票：“祝贺你，你终于用思维的惯性证实了这一点。吴先生说，如果你能确认，让我把一万元奖金交给你。”
从这一刻起，两人都如释重负。妈妈开始做午饭，她在厨房里大声问：“明娃，你能在家住几天？”
甘又明问琼：“我娘问咱们能住几天，看你的意见吧。你是否愿意多住几天，领略一下异国情调。”
“当然乐意。我还在认真考虑，是否把根扎在这儿呢。”
甘又明当然听出她的话意。自打摆脱“外壳”的禁锢，他觉得心情异常轻松，几天来对琼的好感也复活了。他笑着把琼拥入怀中。妈妈端着菜盘进屋，瞅见那个美国丫头偎在儿子怀里，翘着嘴唇等着那一吻，她偷偷笑笑，赶紧退回去。
甘又明把手指插在琼金黄色的长发里，扳过她的脑袋，在她嘴唇上用力印上一吻。琼低声说：“你把我的头发揪疼了。”
在这一刹那，她觉得甘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他不易觉察然而又是坚决地把怀中的姑娘慢慢推出去，他的身体明显地又套上一层冰冷的外壳。琼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甘又明勉强地说：“没什么。”停一会儿，他把目光转向别处，低声用英语问：“琼，请告诉我，你吸毒吗？”
琼看看他的侧影，平静地说：“我不想瞒你，几年前我曾服用过大麻，现在已经戒了。这在美国青年中是很普遍的。不过我从来没有静脉注射过快克。呶，你看我的肘弯。”
她白皙的肘弯处的确没有什么针孔。甘又明仅冷漠地扫了一眼，又问：“斯托恩·吴……真的是一个同性恋者？当然，我所见到的只是虚拟世界里的情节。请你如实告诉我。”
琼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瞒你，我真的不知道。在B基地，除了工作上的交往，我和他没什么接触。同性恋在美国是普遍的社会现象，有公开的同性恋组织和定期的公开集会，某些州法律已经承认同性恋为合法。但华人中尤其是高层次的华人中，有此癖好的极少。吴先生大概不会吧。”
甘又明阴郁地沉默了很久，突兀地问：“你的头发不是假发？在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在套上那件‘SHELL’之前，我看见你剃光了头发。”
琼迟疑着回答：“这是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甘又明烦躁地摆摆手，不想听她说下去，不想听一个“逼真”的解释。他清楚地记得，光脑壳的琼是他在进入虚拟环境之前看到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是真实的。那么，他就不该在这会儿的真实世界里看到一个满头金发的姑娘。他苦涩地自语：
“我已经剥掉了六层SHELL，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七层？也许我得剁掉一个手指头才能证实。”
琼吃惊地喊：“你千万不要胡来！我告诉你，你真的已跳出虚拟世界，真的！”
甘又明冷淡地说：“对，按照电脑的逻辑规则，一个堕入情网的女向导是会这样说的。”
琼唯有苦笑。她知道两人之间刚刚萌生的爱情之芽已经夭折了。午饭后她很客气地同伯母告别。甘又明的妈妈极力挽留很久，但姑娘的去意很坚决。儿子冷着脸，丝毫不作挽留，似乎是一个局外人。她十分纳闷，不知道这一对年轻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翻了脸。
2小时后，琼已经坐上到北京去的特快列车，并在车站邮局向北京机场预订了第二天早上去旧金山的班机。她还给斯托恩·吴先生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说甘已经赢得一万元奖金。对甘又明在赢得奖金之后的反复，她未置片语。她听见吴先生简单地说一句：“知道了。”就挂上了电话。

沙漠蚯蚓
科学这把双刃劍常常割裂科学家的人格。当他们穷其心智，终于撬开科技魔盒时，并不能完全确定盒中飞出的是希望，而不是明天的灾难。
五月的一天，一代科学大师、原“塔克－克拉沙漠改造国家工程”指挥长、72岁的钱石佛先生，在妻子蔡玉茹和儿子钱小石陪同下，来到北京市公安局正式报了案，他告发的犯罪嫌疑人是现任指挥长鲁郁。
鲁郁今年48岁，是钱先生的学生，也是钱先生十年前着力推荐的接班人。
从乌鲁木齐坐直升机出发，在空中俯瞰塔克－克拉大沙漠，你能真正地体会到现代科技的威力——恶之力。现代科技激发了温室效应，在中亚一带形成了更为干燥的局部气候，短短两百年间就使新疆的沙漠急剧扩大，使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克拉玛依沙漠连成一片，并取代撒哈拉成了世界沙漠之王。类似沙漠的形成，通常是大自然几百万年的工作量，而现在呢，即使把温室效应的孕育期也算上，满打满算不超过五百年时间。
从舷窗里放眼望去，视野中尽是绵亘无尽的沙丘，一派单调的土黄色。偶然可见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或一片残败的绿洲。沙漠的南部，即原属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区域，沙丘更为高大，方圆几百公里不见一丝绿色。这儿原有一条纵贯沙漠南北的公路，是20世纪末为开发塔中油田而建。公路两旁曾经有精心护理的防沙林，用水管滴灌，绿意盎然，在死气沉沉的土黄色上围了两条漂亮的绿腰带。但自从油田枯竭及沙漠扩大后，这条公路和防沙林带再没有人去维护。公路早被流沙吞噬，防沙林全都枯死，又被流沙半掩，只露下枯干的树尖。
直升机到了沙漠腹地。现代科技在这儿展示着另一种威力。前边沙丘的颜色截然不同，呈明亮的蓝黑色。蓝黑色区域有数千平方公里，总体上呈相当规则的圆形，边缘线非常整齐。直升机低飞时可以看出，这儿的沙丘并非通常的半月形（流动沙丘在风力作用下总是呈半月形），而是呈珊瑚礁那样复杂的结构，多是一些不规则的同心圆累积而成，高低参差，棱角分明，显然不再具有流动性。两位警官靠在打开的舱门上，聚精会神地往下看，朱警官问钱小石：
“呶，这就是‘沙漠蚯蚓’的功劳？”
“嗯，它们是我爸爸和鲁郁大哥一生的心血。不过，我爸爸历来强烈反对使用‘沙漠蚯蚓’这个名字，他说，这个名字把‘生命’和‘机器’弄混淆了。它们绝不是类似蚯蚓的生物，而是一种能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纳米机器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和生物已经很难严格区分，但绝对不能混为一谈。是否需要我讲一下纳米技术的发展？”
朱警官在公安大学上学时，自修有物理学学位，不过他仍笑着说：“请讲。”
早在1959年，著名科学家理查德·费因曼发表了一个题为“在底部还有很大空间”的演讲，指出，人类对物质世界的制造工艺从来都是“自上而下”，是以切削、分割、组装的方式来制造，那么，为什么不能从单个分子、原子“自下而上”进行组装？甚至可以设计出某种特殊的原子团，赋予它们类似DNA的功能，在有外来能量流的条件下，“自我建造”具有特定功能的身体，就像蚊子卵能自我建造一个微型航空器，蚕卵能自我建造一个吐丝机那样，而且能无限复制(1)。
科学史上普遍认为，这次演讲象征着纳米技术的肇始。
又240年后，纳米技术获得真正的突破。一位年轻的天才，钱石佛，设计成功了一种硅基原子团，它可以吸收自然界的光能来作为自身的动力，吞食沙粒，在体内转化成单晶硅，并能形成某种善于捕捉光子的量子阱，在体表形成蓝黑色的可以减少反射的氮化硅薄膜。这些结构共同组成了高效的光电转换系统，效率可达45%以上。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种原子团具有自我复制功能，当身体长大到一定程度，就像绦虫那样分成几节，变成独立的个体（蚯蚓在特殊情况下也能这样繁殖）。它们的身体残骸则像珊瑚礁那样堆积，造成沙漠形态的大转换。转换后的“固态沙漠”仍然不适合绿色植物的生长，仍是绝对的生命禁区。但不要紧，这些蓝黑色残骸保存着它“活着”时吸收的全部光能，是高能态物质，可以收集起来，很方便地转化为电能。这样，改造后的沙漠就成了人类最大的能源基地，而且是干净的可再生能源。
用“蚯蚓”来做它的绰号并不合适，它的身体很小，一个只有1毫米长。但由于它强大的自然复制功能——不要忘了，它在自然界没有天敌，没有疾病！——它在短短30年内就覆盖并改造了7000平方公里的沙漠，按地球表面平均年光照总量5900MJ/m2计算，相当于6亿千瓦的巨型电厂！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得了“沙漠蚯蚓”这个褒称。蚯蚓也是改造大自然的功臣，远在人类开始耕耘土地之前，蚯蚓就默默地耕耘着地球的土壤，它们对环境的良性作用，没有哪种生物能比得上——除了人类，但人类的作用是善恶参半的。
两位警官兴致盎然地说，他们对“沙漠蚯蚓”早闻其名，但一直没机会目睹。等到达基地后，请钱先生尽快让他俩见见实物，正所谓“先睹为快”！钱小石笑着说：这没问题，太容易了。
前边就是基地。指挥部和研究所建在高大的沙丘之下，所以地面上除了有一块不大的停机坪外，和其他沙面没有什么区别。直升机停下，他们跳下来，踩在蓝黑色的沙沙作响的沙面上。钱小石弯腰顺手抓起一把沙子，举到两位警官眼前说：
“呶，这就是‘沙漠蚯蚓’。”他看到两位警官怀疑的目光，笑着肯定，“对，这可不是沙子，也不是它们的残骸，这就是它们。”
朱警官接过来，它们硬邦邦沉甸甸的，由于强烈的光照而触手灼热。颜色是蓝黑色，形状呈规则的长圆形，两头浑圆，与沙粒显然不同。单独个体的个头非常小，肉眼很难辨清它们的细部构造，比如看不清用来吞吃沙粒的口器，也感觉不到它们在“动”。女警官小李怀疑地问：
“这就是‘沙漠蚯蚓’？活的？”
钱小石笑着说：“对，要是按老百姓的说法，它是‘活’的。按我爸爸的说法是：这些微型机器目前都处于正常运转状态。”
李警官相当失望：“鼎鼎大名的‘沙漠蚯蚓’，原来就这么个尊容啊。难怪钱老不同意称它为生命，它的确算不上。依我看连机器也算不上，只能算是普通沙粒。”
地下建筑的大门打开了。一位女秘书迎过来，笑容可掬地说：欢迎欢迎！鲁总在办公室等你们。钱小石摇摇头，叹息道：
“让我爸这么一闹腾，我真没脸去见鲁郁大哥和大嫂。唉，躲不过的，硬着头皮上吧。”
7天前钱老报案时，就是这两个警官接待。钱老身体很硬朗，鹤发童颜，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坚实有力。这副身板儿是长年野外工作练出来的。说话也很流畅，没有老年人惯有的啰唆或打顿，口齿清晰，极富逻辑性。他沉痛地说：当年正是他推荐鲁郁继任这个国家工程的指挥长，这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说是犯罪也不为过——可是，当年的鲁郁确实是一个好苗子！忘我工作、专业精湛，为人厚道。谁能想到，这十年来，即自己退休这十年来，鲁郁完全变了！不是一般的蜕变，而是变成一个阴险的阴谋家，一个恶毒的破坏分子，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彻底毁灭塔克－克拉沙漠改造工程！当年，在他（钱石佛）任指挥长时，工程进展神速，经那些纳米机器“活化”过的沙漠区域飞速扩展。按那个速度，今天应该已经覆盖整个塔克－克拉大沙漠了。但这些年沙漠的活化已经大大放慢，甚至已经活化过的区域也染上了致命的“瘟疫”（只是借用生物学名词）。这种局面是鲁郁有意造成的。
面对这样严重的指控，朱警官非常严肃地听着，小李警官认真做着笔录。两位陪同的家属同样表情严肃，不时点着头。不过，朱警官也在偷偷端详着老人的头部，看能不能找出手术的痕迹。昨天钱夫人已经提前来过，告诉他们，钱老11年前，即临近退休时，患过脑瘤，做过开颅手术。手术后他的头盖骨并非原璧，其中嵌有人造材料，不过蒙在原来的头皮之下。朱警官最终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不由佩服医生的巧夺天工。
钱夫人昨天提前来警局，是来为警方打预防针——不要把她丈夫明天的报案当回事。她说，丈夫自从做了开颅手术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多疑、专横、偏执。现在他每天忙得很哪，兢兢业业，日夜焦劳，四处搜集鲁郁的“罪状”，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她说她和儿子开始尽力劝过老头子，但丝毫不起作用，甚至起了反作用。现在他们只能顺着老头的想法来，比如，明天两人将一本正经地陪同他来报案。否则，如果连他俩也被老头视做异己，这就太可怜了——对老头儿来说太可怜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她难过地说：
“鲁郁那孩子，先是老头的学生，后来是助手，几乎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对他完全了解。绝对是个好人，心地厚道，道德高尚，把我俩当爹娘对待。真没想到，老头现在非要跟他过不去，把他定性为阴谋家和罪犯！警官你们说说，罪犯搞破坏都得有作案动机吧，那鲁郁作为工程指挥长，为啥要破坏他自己毕生的心血？受敌国指使？没道理嘛。老头这样胡闹，真让我和儿子恨得牙痒。但没办法啊，他是个病人。你们可别看他外表正常，走路咚咚响，其实是个重病人。俺们只能哄着他，哄到他多咱闭眼为止。”她轻叹一声，“就怕我先闭眼，那时老头儿就更可怜啦。”
“你说塔克－克拉工程现在进展不顺利，出现了大片‘瘟疫’？”
“没错，是这样，但这绝不是鲁郁有意造成的，甚至——不是鲁郁造成的。警官，你懂我的意思吗？也许……”她斟酌着把这句话说完，“这才是老头的病根，但他是无意的，是以‘高尚’的动机来做这件丑恶的事。”
这段话比较晦涩，绕来绕去的，不像钱夫人快人快语的风格。做笔录的小李警官没听明白，抬头看了头头一眼。但朱警官马上明白了，因为钱夫人的眼睛说出了比话语更多的东西。她实际是说：也许，今天工程的病根是在丈夫当政时就种下的，到现在才发展成气候。丈夫在潜意识中想为自己开脱，因而把现任指挥长当成了替罪羊。当然，由于老人大脑有病，这种想法并不明确，而是埋在很深的潜意识之下，就像迁徙兴奋期的大雁或大马哈鱼会不由自主向着某个目的前进，但其实它们并没有清晰的意愿。
蔡玉茹看到朱警官在沉吟，知道自己对丈夫的“指控”同样过于离奇，不容易被外人接受。她狠狠心说：
“有件事我原不想让外人知道，但我想不该对警方隐瞒。你们可知道，老头子的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吗？这几年他经常在深夜梦游，一个人反锁到书房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东西。梦游能持续两三个小时，但白天问起他，他对夜里的活动一概不知。”她解释说，“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装的。因为有一天，白天，他非常恼火地质问我们，谁把他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加了开机密码。我俩都说不知道，儿子帮他鼓捣一会儿，没打开，说明天找个电脑专家来破解。但到晚上，他在梦游中又反锁了书房门，我隔着窗户发现一件怪事：老头子打开电脑，非常顺溜地输进去密码，像往常那样在电脑前鼓捣起来，做得熟门熟路！我这才知道，那个密码肯定是他在梦游中自己设置的。”
“你是说，他只有在夜里，梦游状态下，才能回忆起密码，而白天就忘了？”
“对。匪夷所思吧？但我和儿子观察了很久，确实如此。医生说，老头子是非常严重的分裂人格症。白天，第一人格牢牢压制着第二人格。第二人格努力要突破压制，就在夜里表现为梦游。”
对丈夫做出如此尖锐的剖析，确实非常艰难，但她为了替鲁郁负责，不得不“家丑外扬”。朱警官钦佩这位大义的妇女，连连点头：
“阿姨，我懂你的意思。谢谢你，谢谢你的社会责任心。”
“朱警官，还有一点情况，我想应该让警方知情：关于老头要报案的事。我已经提前告知小鲁了，让他有点心理准备。唉，打电话给小鲁两口子说这些话时，我真脸红啊。小鲁两口儿倒是尽心尽意地安慰我。”
朱警官也真诚地安慰她：“阿姨你不要难过，我理解你的难处，非常理解。至于案子本身你尽管放心，等明天钱老来报案时，我们会认真对待，认真调查，尽量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当然绝不会冤枉鲁郁先生的，那可是个大人物，国家级工程的指挥长，谁敢拿一些不实之词给他定罪？反正我没这个狗胆，哈哈。”
基地虽然在地下，但通过光纤引进来自然照明，明亮通透，同在地上一样，只是没有地上的酷热。鲁郁老总个子稍矮，貌不惊人，衣着简单，乍看就像一个民工。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警方的来意，但面色平静如常，同两位警官握手，同钱小石则是拥抱，还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小钱笑着说：
“少给我套近乎！我是警方公派人员，陪同两位警官来调查你的犯罪事实。”他叹着气，大摇其头，“郁哥你说，一个人病前病后咋能变化这么大？尤其是我爸这样的恂恂君子！我现在非常相信荀子的话：人之初，性本恶。大脑一旦得病，失控，就会恢复动物的丛林本能——竖起颈毛悚然四顾，怀疑黑暗中到处都是敌人。”
鲁郁平静地说：“钱老永远是我的恩师。”停了片刻，他又加重声音重复，“我相信他永远都是我的恩师。”
他的重复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味。等到几天后，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时，钱小石才意识到鲁郁大哥这句话的深意。
不管怎么说，警方调查还是要进行的。鲁总先让客人们看了有关“沙漠蚯蚓”的宣传片。有句俗话叫“眼见为实”，其实这话不一定正确。此前两位警官已经目睹和触摸了真正的“沙漠蚯蚓”，在他们印象中，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沙粒，是僵死的东西，最多形状有点特殊罢了。但看了宣传片，他们才知道“沙漠蚯蚓”的真实面目。影片中的图像在一维方向上放大了一百倍（体积上放大了100万倍），现在那些个玩意儿恰如蚯蚓般大小，长圆柱形，前方有口器，后方有排泄孔。口器轻微地蠕动着，缓缓包住沙粒。但身体基本是僵硬的。鲁郁解释说：塔克拉玛干沙漠都是细沙，直径大多在100微米以下，正好适宜“沙漠蚯蚓”吞食。
他还说，“沙漠蚯蚓”的行动非常缓慢，肉眼难以察觉。你们看到的影片已经加快了50倍，下面要加快1000倍。”
现在它们僵硬的身体忽然变柔软了，蠕动着，前进着，吞吃着，排泄着，体表的颜色在逐渐加深，躯体变长，然后是一变几的分裂。镜头拉远，浩瀚沙漠中是无数“蚯蚓”，铺天盖地地吃过去，一波大潮过后，黄白色的沙海很快转换成蓝黑色的“珊瑚礁”。两位警官看得入迷，鲁郁提醒说：
“注意看这一段！”
随着它们的吞吃，蓝黑色的残骸逐渐堆积，变厚。这种情况对它们不利，因为“食物”（沙粒）和阳光被隔开了。现在，“蚯蚓们”先在表层晒太阳，等到体色变成很深的蓝黑色，就蠕动着向下钻，一直钻到浅黄色的沙层，才开始吞咽活动。吞咽一阵，它们又钻到地表去晒太阳，如此周而复始。鲁郁说：
“这种习性的改变——把吸收光能和吞咽食物两个过程分割开——并非钱老师的原始设计，而是它们自己进化出来的。从物理学的角度讲，这种习性牵涉到两段程序的改变：光能转为电能之后的储存，和电能的再释放。这是‘沙漠蚯蚓’在生物功能上的巨大进步。这次进化并非受我们的定向引导，我们所做的工作，只是用各种刺激剂来加速它们的进化。但究竟出现哪种进化，我们在事前并非心中有数。这还是钱老退休前的事。”
两位警官意识到，鲁郁与钱老有一点显著的不同，他一点儿不在乎对“沙漠蚯蚓”使用“生物化”的描述。朱警官笑着说：
“鲁总你说它们是在进化？钱老可是强烈反对使用这类生物化的描述。他说，这是纳米机器，绝不是生物，对它们只能说‘程序自动优化’。”
鲁郁不在意地说：“我当然知道钱老师的习惯，不过这只是个语义学的问题，主要看你对生命如何定义。喂，下边就可以看到“沙漠蚯蚓群”中的瘟疫了。”他停顿片刻，微笑着补充，“瘟疫——又是一个生物化的描述。”
镜头停在一个地方。从表面看一切正常，地表仍是蓝黑色的类似珊瑚礁的堆积。仔细看，地表上有几处圆形的凹陷，大约各有一个足球场大。凹陷处的蓝黑色比较暗，失去了正常的金属光泽。鲁郁解释说：沙丘经过活化后体积会膨胀，反过来说，死亡区域就会表现为凹陷。图像逐渐放大，并深入堆积层的内部，现在看到异常了：这儿看不到那些钻上钻下的“活的蚯蚓”，它们都僵硬了，死了，至少是休眠了。鲁郁说：
“这种瘟疫是5年前开始出现的。按说，作为硅基生命，或者按钱老的说法是硅基纳米机器，它们在地球上是没有天敌的，既没有‘收割者’（指食肉动物）；也没有病菌病毒。但这种死亡还是发生了。知道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某种有害元素造成的。”
三个观众中的两个警官富含深意地互相看看：“噢，是这样。”
那天接待钱老报案时，因为事先有钱夫人的吹风，两个警官非常同情这位人格分裂的病人，一直和家属配合着，认真演戏，假装相信钱老所说的一切。但这个老头儿的眼里显然揉不进沙子，谈了半小时后，他突然冷峭地说：
“我说的这些，是否你们一直不相信？认为这只是一个偏执狂的胡言乱语？甚至是一个失败者在制造替罪羊？”
两个警官被一指点中罩门，颇为尴尬——这正是昨天钱夫人的剖析啊，也正是两人此刻的心理态势——连连说：哪能呢哪能呢，我们完全相信你的话。老人冷笑着：
“别哄我啦。我知道，连我老伴儿和儿子，心里恐怕也是这个想法。说不定，你们事前已经瞒着我沟通过啦。”那对母子此刻也很尴尬，低下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其实，我并不乐意我推荐的继任者是个坏蛋，我巴不得他清白无辜呢。这样吧，你们去调查时，只用查清一件事，就能证明鲁郁的清白。”
“是什么？请讲。”
“我创造的硅基纳米机器是没有天敌的，没有哪种细菌或病毒能害得了它们，所以说，它们中间出现的‘瘟疫’实在让人纳闷！我这几年一直私下研究，发现只有一种物质能害得了它们，能中断二氧化硅转换到单晶硅的过程，从而造成大规模的灾难。这就是元素碲——但自然界中碲是比较罕见的。所以，这件事很容易落实。你们去落实吧。”他冷笑着说。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沉默不语，不安的感觉开始像瘴气一样慢慢升腾。他们曾对昨天钱夫人的话深信不疑，但现在开始有了动摇。她说丈夫是个偏执病人，但看今天老人的谈吐，口齿清楚，逻辑明晰，不像是精神病人啊。尤其是老人的最后一段话，可以说是一刀见血，具有极大的雄辩性。他以惊人的洞察力，提出一件很容易落实的“罪证”。一旦落实，或者鲁郁有罪，或者报案者是胡说，没有一点含糊之处。朱警官有物理学位，知道碲这种物质并非市场上的小白菜，它的购入和使用应该是容易查证清楚的。能提出这么明晰的判断标准，怎么看也不像是偏执病人啊。他不会既费尽心机去诬陷继任者，又提出一个明显的证据，让那家伙轻易脱罪吧？
钱老身后的妻子苦笑着，避开丈夫的视野，向两位警官轻轻摇头，那意思是说：莫看他说得如此雄辩，别信他的！看钱小石的表情，和妈妈是同一个意思。朱警官想，也许这母子两人对鲁郁知之甚深，所以才不为老头的雄辩所动。但作为警官，而且完全不了解鲁郁此人，他无法轻忽老人提出的这个“犯罪判断标准”。他郑重地说：
“钱老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证清楚。”
这句话昨天他对钱夫人也说过，但那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而已。今天不同，今天这句话里浸透了沉甸甸的责任感。老头子看透了这一点，显然很满意——朱警官苦笑着想，谁说这人大脑不正常？他的目光就像千年老狐，具有锐利的穿透力。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朱警官总觉得自己被剥得赤身裸体。钱老说：
“好的，那就拜托二位啦。如果你们能证实鲁郁的清白，我再高兴不过了。”
他的报案就以这么一句善良的祈盼做结束，有点……迹近伪善。朱警官迅速看看那对母子，看他们对这番表白有何想法。他们一点不为老头儿的表白所动，苦笑着向朱警官使眼色：
可别信他的煽惑，我们是早就领教过啦！
朱警官真不知道该信谁的，他此刻有一个比较奇怪的、非常强烈的感觉：如果你事先认定钱老是个偏执狂，那么你完全能用这个圈圈套住他的行为；但如果你没有先入之见，你会觉得，他的所有言谈都是正常的，具有清晰的、一以贯之的逻辑脉络，并由纯洁的道德动力所推动。
朱警官脑子里两个钱老的形象在打架，他解嘲地骂道：娘的，说不定案子没破，我自己倒被整成分裂人格了。不管怎样，我要认真查清这个案子。
事实上钱老赢了，赢得干净利索。
先不管他是不是精神病人，但他确实一指点中了这个案子的死穴。其后的查证落实太容易了，简直弄得两位警官闪腰岔气，他们为侦破本案而鼓足的劲力突然落空，没有了着力处。他们到基地后很容易就查清了真相，而且鲁郁也一点儿没打算隐瞒：工程部这五年来确实花费重金，采购了大量的碲，是向全世界求援和采购的。当然，求购的公开原因不是为了“杀死沙漠蚯蚓”，而借口说是为了扑灭它们之中正在流行的瘟疫。世界各国都十分重视塔克——克拉工程，不光为了沙漠改造，主要为了下一个世纪的能源，所以对鲁郁的请示有求必应。
购买碲的所有往来函件和往来账目一清二楚，在工程部的账目表上分项单列，整理归档，加了封条，专等警方的调查。两位警官到来的两天之前，鲁郁组织了一次全区域的直升机喷洒行动，规模很大，还特意拍了纪录片。这部片子也已经归档，非常痛快地提供给警方。
……两架军用直升机整装待发，含碲气雾剂已经装在机舱里。两名驾驶员和十几名工作人员此刻站在机外的沙地上，排成一排，都穿着笨重的隔离服，因为碲对人类也有毒性，是一种相当厉害的神经毒素，并可诱生周围神经的脱髓鞘作用。被喷洒区域今后很长时间（在碲自然降解之前）都将是动物生命的禁区。行动组员的表情肃穆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次任务的高度危险性，是人身和政治上的双重危险。他们不光冒着生命危险，今后也势将面对社会的善恶审判。这会儿，他们都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同样穿着隔离服的指挥长鲁郁走近他们，亲手签署了命令。特写镜头放大了命令上的文字：
我作为塔克－克拉沙漠改造国家工程指挥长，决定在2237年5月20日上午开始含碲气雾剂的工业性喷洒行动。喷洒区域是“沙漠蚯蚓”活化区域的圆周边缘，喷洒后务必造成活化区域与外界的全面隔断。
我对这次行动负有全部法律责任。
鲁郁
2237年5月20日上午8点整
鲁郁向那排人展示书面命令后，吩咐秘书把它收好，归档。然后用苍凉的声音发布命令：
“喷洒行动现在开始！”
参与人员爬上直升机。旋翼旋转起来，两架直升机升空，组成编队，沿着活化区域的圆周边缘并肩飞去，每个机尾处拖出一条气状的鲜红色尾巴。两条尾巴扭曲着，膨胀着，合并到一起，弥漫了空域，沿着活化区域的蓝黑和黄白交界线，慢慢沉降到沙面上。直升机飞远了，红色尾巴也变淡了，然后它们消失在沙海和天幕中。在这段时间里，鲁郁等几个人在原地等待着，不语不动，如同一组刀法苍劲的沙雕，隔着防毒面具，能看到他们平静中带着苍凉的面孔。
沙漠中“活化”区域为7000平方公里，周长大约为300公里。1小时后，两架飞机完成了喷洒，拖着红色的尾巴从地下线出现，飞到头顶后尾巴消失。直升机降落，鲁郁同机组人员一一握手。然后共同登机离开这儿。他们要回到沙漠中心，那儿是含碲气雾剂没有影响到的安全区域。以下的镜头经过放大和加快，并深入残骸堆积层中。沙虫们在其中钻上钻下，非常活跃，但在鲜红色的气雾慢慢沉降后，沙层表面的沙虫们很快中毒，行动逐渐变慢，身体变得僵化，直到最终停止了蠕动。这个死亡过程缓缓地向沙层下延伸。
“鲁郁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死这些珍贵的‘沙漠蚯蚓’？要知道，这是钱先生一生的心血，同样是你自己的半生心血啊。”
鲁郁苍凉地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这样做，是接受一位先知的指令。”
记录的小李警官听到这句混账话，不由瞪了嫌犯一眼。一个意识健全的科学家，面对警方审讯，却把罪责推给什么先知，可不是耍无赖吗！朱警官示意小李不要冲动，仍然心平气和地问：
“什么先知？宗教的先知，还是科学的先知？”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始终对我隐身和匿名。”
这下子连朱警官也受不住了，苦笑道：“鲁郁先生，你不会说自己也是……不会说自己是精神病人吧。正常人不会听从一个隐身匿名者的指令，犯下这样的重罪。”
“我的智力完全正常。警官先生，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我会痛痛快快地坦白，而且绝不会以精神疾病为由来脱罪。但我有一个要求，在我坦白之前，请你们先替我查寻一个人。”
“什么人？”
“就是我说的那位先知，这几年，他一直向我发匿名邮件，严重地扰乱了我的心境，邮件内容一般是一两句精辟的话，总是正好击中我信仰的薄弱处；他甚至给我发过几篇科幻小说，是读后让人透心冰凉的那种玩意儿。七八年来，正是这些东西潜移默化，彻底扭转了我的观点，让我——很艰难地——做出了杀死‘沙漠蚯蚓’的决定。现在，我渴望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朱警官暗暗摇头，觉得“智力完全正常”的鲁郁所说的这番话很难说是正常的。一个具有大师智慧的科学家，却被几封匿名邮件牵着鼻子走，改变了信仰，甚至去犯罪，这可能吗？他温和地说：
“好的，请你提供有关信件和邮址。”
“都在我的私人电脑上，你去查吧，我告诉你开机密码。”他告诫道，“不要对这件事想得太容易，我也用黑客手法多次追踪过他，一直没成功。对方做了很好的屏蔽。”
“放心吧，不管他再屏蔽，对公安部网络中心来说都不是难事。我想问一句，关于这位先知的身份——你有一些猜测吗？”
鲁郁沉默片刻：“有。但我不会事先告诉你们，以免影响客观性。”
小李警官又瞪了他一眼，朱警官没有急躁，温和地说：“好吧，就依你。我先查实这件事，然后再继续咱们的谈话。”
第三天上午朱警官重新坐在鲁郁的面前。鲁郁端详着警官的复杂表情，率先开口：
“已经查清了？看你的神情，我想你已经查清了。”
“嗯，的确查清了。警方已经知道他是谁，悄悄弄到他的电脑，破解了开机密码，在里面找到了曾发给你的所有东西的备份。你——事先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对。”鲁郁苦笑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钱老是我永远的恩师。永远的。不管是在他领我走上‘沙漠蚯蚓’的研究之路时，还是躲在暗处诱惑我，促我狠下心杀死‘沙漠蚯蚓’时。”他叹息道，“其实这些沙虫已经无法根除了，喷洒剧毒的碲，也只能暂时中断它们在地球上的蔓延，但我只能尽力而为。朱警官，你以为我杀死‘沙漠蚯蚓’心里就好受吗？心如刀割！我背叛了前半生的信仰，实际是后半生的我杀了前半生的自己。”他苦笑着说，“只有一点可以拿来自我安慰：我倒是一直没有背叛钱先生，不管是在他退休前，还是退休后。不说这些了，来，我向你坦白本案的所有详情。”
“是老头干的？是他诱惑鲁郁杀死‘沙漠蚯蚓’？”
“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夜里那个他。”
“不可能！”钱夫人震惊地说，“朱警官，你不了解‘沙漠蚯蚓’在老头心目中的地位。它们比他本人的生命都贵重。他不可能自己去杀死自己。”
钱小石虽然也很震惊，但反应多少平缓些。他问：“那些发给鲁郁大哥的东西，那些‘阴暗的诱惑’——都在我爸的电脑上？”
“对。你们可以看看，我提供开机密码。”
“难以理解啊。我真的不能相信，爸爸的信仰会有这么陡峭的转变。”
“恐怕正是太陡峭，超过了一个人的心理承受力，才造成人格的分裂——裂变成一个白天的钱和夜里的钱。鲁总说，其实在钱老退休前就多少表现了某些‘分裂’的迹象。首先，早在这项国家工程启动时，他力排众议，坚决主张把基地放在沙漠中心。鲁郁说当时他就有些不解，因为若把基地放在沙漠边缘，逐步向腹地推进，才是更合适的方案，那样后勤上的压力会大大减小，可以节约巨量资金。可能早在那时，钱老对自己的世纪性发明就有潜意识的恐惧吧，所以一定要把它囚禁在沙漠中心。第二点迹象你们也知道的，他强烈反对所谓的‘生物化描述’，这种反对过于强烈，多少有些病态。鲁总说根本原因是——如果把这种玩意儿认作机器，则心理上觉得安全，因为机器永远处于人类的控制之下；如果把它们看成生物，则它们最终将听命于上帝，人类的控制只能是某种程度上的，这就难免有隐患，有不确定的未来。”
他尽可能介绍了所有已知情况。母子俩虽然难以接受，但最终还是认可了朱警官的话。就像是走出暗房子突然被阳光（真相）耀花了眼，但片刻之后，事情的脉络就清楚地显现在明亮的阳光之下，无可怀疑。母子俩相对叹息，苦笑摇头，钱小石担心地问：
“鲁郁大哥会咋样判决？”
朱警官长叹一声：“鲁总决心杀死‘沙漠蚯蚓’，以防它们最终威胁人类的生存，这样的观点是对是错，我不敢评价。但对也罢，错也罢，都不能为他脱罪。要知道他是瞒着政府，采取的私人行动！太过分了，可以说胆大妄为。据他说，他不能按正常程序行事，他知道很难说服社会和政府同意来消灭‘沙漠蚯蚓’，即使能说服，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自己扛起这个十字架——也是为了替老师赎罪。司法界的大腕们估计，他肯定要获刑，很可能是20年的重刑。”
母子俩心头很沉重——可以说他是被老头子害的！是两个老头子，“夜里的”老头子诱惑他犯罪，“白天的”老头子向警方告发他，真是配合默契啊。朱警官看着母子俩难过的表情，心头不忍，说：
“你们也不要太难过，我干脆再犯点自由主义吧。据说上边有人建议，鲁郁即使获20年重刑，也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仍担任塔克－克拉工程的指挥长，戴罪立功，处理工程的善后。这虽然是小道消息，十有八九会实现。”
母子俩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也就是说，政府和科学界私下里已经认可了鲁郁的观点，虽然对他的胆大妄为要严厉处罚，但同时也要创造条件，保证他把这件事——剿灭‘沙漠蚯蚓’——继续推行下去。钱夫人想了想，苦笑着问：
“真要这样，小鲁这边不用担心了。老头子那边呢，该咋向老头子说？”
朱警官谨慎地说：“我考虑，还是由你来向他通报比较合适，毕竟你对他的心理状况最清楚。哪些该说，哪些该瞒，你们娘儿俩酌定吧。总的原则是既要糊弄住他，让他对案件的结果满意，又不造成过大的刺激。”
“好的，我想办法安抚他吧。”
朱警官留下那台电脑的开机密码，同两人告辞。这天下午，钱小石避开父亲，悄悄把手提电脑打开，浏览了那些邮件，包括几篇科幻小说，它们确如郁哥所说，是让人阅读之后“透心冰凉”的那种。想想父亲（夜里的父亲）为了诱惑鲁郁改变信仰，竟然在年过花甲之后学会写小说，而且是在梦游状态下干的！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钱小石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次他说第二天请专家来帮父亲破解密码，但当天晚上，就是妈妈发现老头子梦游中能顺利开机之后，母子俩商量着，把请专家的事悄悄搁下了。奇怪的是：自此之后父亲（白天的父亲）再不追问此事，并且从此不在白天摸那台电脑！想想颇为后怕，如果“白天的他”看见了“晚上的他”所写的东西，那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也许父亲会因此而彻底疯掉？
看来，父亲的意识深处必定有一个地方始终醒着，引导他悄悄避开了这个暗礁。
这是飞船考察的第3240个有生命星球，也是第143个有文明的星球。此星球曾达到初级的第二级文明，其典型特征是：已经把触角伸向外太空，但仍使用落后的化学动力飞船。不过，这个文明眼下已经停滞和倒退。
耶安释船长已经经历了1万光年的考察历程，领教了宇宙生命的多姿多彩。眼前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同样相当奇特。这是个三色世界：70%的面积是蔚蓝色的海洋，陆地上则分为蓝黑色和绿色两大区域。两者之间不是处于稳定平衡，而是正在激烈地搏杀。蓝黑色和绿色有截然的分野，前者中没有一丝绿色，后者中则星星点点散布着一些蓝黑色的小圆（小圆中同样没有一丝绿色）。单从这个态势，就能判定两者的输赢了。
耶安释把飞船定位在低空，详细考察了这个星球上的情况。绿色和蔚蓝色区域里生活着碳基生命，已经有近40亿年（按当地纪年）历史，有数目众多的绿色植物和动物物种，其中创造第二级文明的物种是一种自称“人类”的两足直立动物。蓝黑色区域则生活着硅基生命，只有不足300年历史，处于非常初期的进化阶段，比如，其内部尚没有物种的分化，没有“收割者”。这种硅基生命把所有的族群能量全部向外使用，用于拓展和占领。这种策略简单而有效，其结果是：在这种低级生命咄咄逼人的进攻中，陆地上相对高级的碳基生命已经溃不成军。
硅基生命，或按人类的称呼叫‘沙漠蚯蚓’、沙虫、撒旦虫、黑祸等，只依赖阳光和硅原子就能繁衍，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富硅星球上可说是得天独厚。被它们“活化”过的区域内，地貌全都改变了，无论是原来的沙漠、高山、耕地、水泥建筑，都被翻新成蓝黑色的礁状堆积。有些地方尚残存着高耸入云的大楼，显然是人类文明的遗存。大楼底部的表层部分已经被沙虫们啃食了，变成了蓝黑色的、有波状同心圆的堡礁，而最上面的几十层仍然保留着原来的景观，棱角分明，色彩明亮。就像是一个个仅余半体完好的巨人，令人不忍目睹。
……绿色区域里的人类一直急迫地同飞船联系。耶安释船长先做了几天准备，熟悉了人类文明的历史，调好了同步翻译机。又准备了一个类似人形的替身。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年男子，面容慈祥，白须过胸，深目高鼻，麻衣跣足。耶安释过去多次与低级文明进行过对话，当他如实为他们描述未来时，低级文明的代表常常埋怨他太冷酷，缺乏人情味儿。所以，他今天使用了这个小小的技巧（替身），也许有助于改善谈话气氛。
他在飞船上接见了人类的代表。一共三个人，一位老者，一位中年男人，一位年轻女人，按人类的审美标准，最后这位应该非常漂亮、惹人爱怜。
中年男人作了第一波次的陈述：
“在人类文明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能有幸见到高等级文明的使者，我们感激涕零。你是我们的弥赛亚，是我们的耶和华、安拉和释迦牟尼。人类恳求你们尽快施以援手，帮助人类战胜那些野蛮的沙虫。我们的后代将永远铭记你们的恩德。”
耶安释船长：“我们非常同情你们的处境。在此次考察中，我已经接触过13个正在消亡的文明，所以对你们的不幸有真切感受。可惜，在第五级以上的文明中，有非常严格的太空道德，绝不允许干涉其他生命的进程。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尽量渡过难关。”
年轻女人的眼中涌出大量的水珠，扑簌簌落到地上。那是被人类称为泪水的东西，是他们感情悲伤的典型外在表现。她哽咽着说：
“我们已经与沙虫搏斗了200多年，实在无能为力了。你们忍心一走了之，让野蛮的沙虫把人类吞噬掉吗？”
“对不起，我非常同情你们，但我们真的不能违犯太空道德。再说，我们不认为各类生命有善恶之分。”
年轻女人还要哭求，三人代表中的老者叹息着制止了她，说：
“既是这样，我们就不让耶安释船长为难了，我们不会再求你们采取什么行动，但你能否给我们提一些有用的建议？如果这不违犯你的戒律的话。”
“我倒不介意提供一些口头上的建议，可惜……你们的碳基生命是一种很脆弱的生命，这在宇宙生命中是相当少见的。真的太脆弱啦，比如你们不耐高温，80摄氏度就能使蛋白质凝固；不耐辐射，稍高的辐射就能破坏DNA；不能离开水、食物和空气，几天的缺水、十几天的缺食，尤其是短短几分钟的缺氧就能导致死亡。你们利用植物化学能来间接利用光能，用速度奇慢的神经元来进行思维，都是很低效的办法。我绝非在贬低碳基生命，正相反，我由衷敬佩你们。在我看来，如此脆弱和低效的生命，很可能因为种种意外，如流星撞击、大气成分变化、冰川来临等，而早就夭折了，但地球上的碳基生命竟然延续了40亿年，甚至曾短时间达到第二级文明，实在难能可贵！另一方面，我也很……怜悯你们，坦率说吧，以碳基生命的生命力强度，不可能抵挡得住硅基生命的攻势。因为后者的身体结构远为高效、实用和坚固。两者差别太悬殊了。所以，只要硅虫在地球上一出现，碳基生命的结局其实早已确定了。”
中年男人闷声问：“海水能阻挡这些沙虫吗？到目前为止，它们的势力还未扩展到海洋。我们正考虑全体迁居到海洋中。”
耶安释船长摇头：“不会久的。海洋也有硅基岩石圈，它们很快会进化出适应海洋环境的变种来。”
“太空移民呢？也许这是人类唯一的自救之路。”
“你们可以试试。但我提醒你们，千万不要因疏忽而把沙虫带到新星球，一个也不行！它们能耐受太空旅行的严酷条件，所以即使黏附在飞船外壳上也能偷渡过去。还有，但愿你们落脚的新星球上没有另外一种强悍生命，否则像你们这样脆弱的生命仍然不是对手。不管怎样，你们试试吧，我祝你们好运气。顺便问一点历史事实，我查过你们的文字记载，但记载上似乎有意回避——这些沙虫是从自然界中自然进化出来的，抑或最初是人类设计出来的？”
三个人面色惨然地沉默很久，老者才说：“是因为人类，人类中一个败类。”
“噢，是这样。”
中年男人问：“我能冒昧问一句，您是属于哪种生命？依我们肉眼看来，您也很像是碳基生命啊。”
“啊不，你们看到的这具躯体只是我的替身。这是高级文明中通行的礼貌——进行星际交往时尽量借用对方的形象。其实我也是硅基生命，更准确地说，是硅硫基生命。当然，这个身份绝不会影响我公平对待地球上的两种生命。”
三个人类代表久久无语，他们看来彻底绝望了。耶安释船长真诚地说：
“你们不必太悲伤。眼下的沙虫们虽然是一些只知吞食和扩张的贪婪家伙，但它们也会按同样的规律向前进化，终有一天会建立文明。依我的经验，那时他们肯定会奉地球碳基生命为先祖，奉人类文明为正统，这是没有疑问的。需要担心的是，在当前这个进化级别，原始沙虫对富硅地表的活化太过彻底，也许10亿年后，当后代的‘沙人’考古学家们想要挖掘人类文化时，地面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人类遗迹了。所以，我建议你们建一个‘藏经洞’，把人类文明的重要典籍藏进去，为10亿年后的沙人考古学家备下足够的食粮。然后用富含碲的物质封闭起来，使其免遭沙虫们破坏。这样，人类虽然从肉体上灭亡了，但人类文明仍将在沙人文明中得到延续。”他谦逊地说，“我初来乍到，对人类的心理毕竟了解不深，不知道我所描绘的前景对你们是不是一个安慰。”
三个人类代表不祥地沉默着，年轻女性的泪水也干涸了。最后，老者惨然一笑，朝耶安释船长深深鞠躬：
“谢谢，这对我们是一个安慰，真的是极大的安慰。再见，祝你们在今后的旅途中一路顺风。”
“谢谢，我会牢记你们真挚的祝福。也祝你们好运气。”
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飞船。
“老头子，朱警官今天来过啦，是上午来的。”
钱石佛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他们把我的报案忘了呢。他们如果再不来，我会直接到公安部去。他们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我？”
蔡玉茹心情复杂地看着丈夫的眼睛，也悄悄看他的头颅。虽然外表上没有异常，但她很清楚丈夫的那块头骨是镶嵌的人造材料。多半是因为这次手术，造成了丈夫人格的分裂——当然这并非唯一的原因。至少说，手术之前，他意识中的“裂缝”早就存在了。前些天，在警方允许下，她同拘留中的鲁郁通了话。通话中她忍不住失声痛哭，鲁郁劝阿姨不要为他难过，说，能为钱老师做点事，我是很高兴的。其实最苦的不是我，是钱老师啊。老师对‘沙漠蚯蚓’的爱太强烈了，虽然对自己亲手创造的“异类”逐渐产生了惧意，但过于强烈的爱严严地压制着这些惧意。在整整30年中，他的压制很成功，“反面的想法”只能藏在潜意识中，就像蘑菇菌丝休眠在土壤深处。直到他退休，直到他做了脑部手术，这些潜意识的想法才获得足够的动力，推开“正面的”压制，演变成另一个人格。鲁郁说，从老师白天和晚上两个人格的陡峭断茬，足以看出他心灵中的搏斗是何等惨烈！他才是最苦的人啊。
作为妻子，蔡玉茹知道鲁郁说的都是实情。所以，虽然丈夫的乖僻行径让她“恨得牙痒”，但她理解丈夫。这会儿她温和地说：
“老钱，他们怕你激动，让我慢慢转告你。你对鲁郁的揭发，特别是你提的那个判断标准，警方全都落实了。鲁郁确实采购了大量的碲，并对塔克－克拉沙漠的活化区域进行了大规模喷洒。正是它造成了大面积的沙漠瘟疫。”
“哼，我知道准定是他干的，别人想不出这个招数。这个浑蛋！”
“鲁郁已经被拘留，对他的审判不日就要开庭。据说，肯定是20年的重刑。”
丈夫面颊的肌肉明显地悸动一下，没有说话。蔡玉茹悄悄观察着，心里有了底。现在是白天，在“这个”钱石佛的意识中，应该对鲁郁充满义愤的。但他并没有对“阴谋家应得的下场”鼓掌叫好，而是表现出了某种类似痛苦或茫然的表情。蔡玉茹继续说下去：
“老钱你不要为鲁郁太难过。据内幕消息说，他的刑期肯定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还会继续担任工程指挥长。”
她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丈夫的表情。告诉这些情况颇有些行险——“坏蛋”鲁郁将逃脱惩罚，还会担任原职，从而能继续祸害“沙漠蚯蚓”，丈夫（白天的他）得知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但凭着妻子的直觉，她决定告诉他。一句话，她不相信“夜里的他”此刻会完全睡死，一定也在侧耳倾听着这场交谈呢。分裂人格之所以能存在，是基于丈夫刻意维持的两者的隔绝状态。如果能把“另一个他”在白天激醒，让两者正面相遇，两个他就没有继续存在的逻辑基础了。这样干有点行险，但唯有挤破这包脓，丈夫的心灵才能真正安稳。
果然如她所料，丈夫并没有动怒，沉闷了许久，才（多少有点言不由衷）地咕哝道：
“我怎么会为他难过！这个浑蛋。”
蔡玉茹咬咬牙，按照既定计划继续狠挤这包脓：“据说——鲁郁杀死‘沙漠蚯蚓’是受一个隐身人的诱惑，那人给他发了很多匿名邮件，甚至还有科幻小说呢。不过科学界眼下已经达成共识，那个隐身人的担忧其实很正确，很有远见。”
她紧张地等着丈夫的反应。现在，她强使丈夫的两个人格劈面相逢了，结局会是怎样？是同归于尽，还是悄然弥合？她心中并无太大把握。丈夫迅速看她一眼，生气地说：
“我累了，我要去睡觉！”
随即转身离去，也把这个话题撂开了。
从此彻底撂开了。他不再过问鲁郁的事，不再为自己的“沙漠蚯蚓”担心。夜里也再不梦游，不去电脑上鼓捣，甚至把电脑的开机密码也彻底忘记了。他成了一个患健忘症的退休老人，浑浑噩噩地幸福着，安度晚年。母子俩对这个结局颇为欣喜，当然也有点后怕，有点心酸。不管怎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年后，钱石佛安然去世。
此后20年中，犯人鲁郁继续指挥着他对“沙漠蚯蚓”的剿灭行动。他的行动很成功，更多的“沙漠蚯蚓”染上瘟疫，中止了生命活动。活化区域停止向外扩展，并逐渐凹陷。看来全歼它们指日可待。
这些低级的、无自主意识的、浑浑噩噩的硅基生命，当然意识不到面临的危险，更不会有哪一个会突然惊醒，振臂高呼，奋起反抗。但人类对“意识”这个概念的理解其实太狭隘，太浅薄，太自以为是。所有生物，包括最低等的生物，其进化都是随机的，没有目的，没有既定的方向。但众多的生物数量，加上漫长的进化时光，最终能让随机变异沿着“适应环境”的方向前进，使猎豹跑得更快，使老鹰的目光更锐利，使跳蚤的弹跳力更强，使人类的大脑皮层沟回更深……就像是各物种都有一个智慧的“种族之神”，在冥冥中为种群指引着正确的进化方向。群体的无意识，经过“数量”和“时间”的累积和倍乘，就产生了奇异的质变，变成了无影无形的种群智慧。它与人类最珍视的个体智慧虽然不在同一层面，不在同一维度，无法作横向比较，但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
现在，在这些浑浑噩噩的硅虫之上，它的“种族之神”已经被疼痛惊醒，感受到它的大量子民（细胞）在非正常死亡。它知道自己到了生死关头，应该迅速变异以求生。于是它冷静地揣摩着形势，思考着，开始规划正确的进化方向……
<hr/>
(1)　费因曼的这篇进话实际不包含最后一个观点，是作者加上去的。

黑钻石
需要向不熟悉科幻小说的读者作一点儿解释：这是一篇物理题材的小说，写的是物理世界的熵增和人世间的“熵增”。人们一步步有序的行为，最终却累积为美丽的毁灭。
下午6点，我还没让家政机器人做饭，等着丈夫通知他是否回家吃晚饭。我站在窗口，从204层楼的高度向远处眺望。又红又大的夕阳正慢慢坠过地平线，然后把晚霞也逐渐拖进黑暗。街灯亮了，街上跳荡流动着车灯之河。一天又过去了，与昨天和前天完全雷同的一天。
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亓玉出现在屏幕上。一个25岁的姑娘，正是我认识夏侯无极时的年龄。短发，低领T恤，胸脯极丰满，眼窝较深，带着维族姑娘的特征（她母亲是维族人），嘴巴显得过大，但一口洁白整齐的白牙弥补了这个缺陷。亓玉算不上绝顶的美女，但所谓少年无丑妇，她浑身散发着年轻的魅力，散发着性感和艳色。
亓玉得体地微笑着：“师母，夏侯老师让我通知你，他今天又不能回家了。离你的生日只余下10天，但愿这次试验不再失败。”
“你也陪他加班吗？”
“对。”
我叹息一声：“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但实际上，我对那件礼物并没有热望。”
半年前，丈夫宣布，为了庆祝我的50岁生日，他要在他的“超高压实验中心”里为我造出一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要超过3106.9克拉的世界第一钻，并以我的名字命名为“真如钻石”，可惜他一连失败了四次。亓玉说：
“不，我们要尽力把它造出来，这一次有可能成功的。”
我没有再劝，明知劝也无用：“好吧，逼他晚上早点休息，他今年已经58岁啦。”
“放心吧。”
“58岁啦，我知道他的精力很旺盛，但毕竟岁数不饶人。”
“我知道。”
“劝他节制一点。”
亓玉没有说话，点点头，从屏幕上隐去。
我没有费心做晚饭，让家政机器人冲了一杯牛奶咖啡，随便对付一顿。
我的一生是为别人活的，为丈夫，为女儿。如今女儿远在澳大利亚上学，丈夫常常夜不归宿。孤身一人，我总是提不起生活的兴趣。丈夫58岁了，在学术研究上丝毫没停步。超高压实验中心离这幢大楼仅3公里，丈夫在那儿有一间小卧室，通宵加班时他常在那儿住宿。他今晚会睡在那张加宽的单人床上，而且多半会紧紧搂着亓玉。我对这一点太清楚啦！
其实丈夫算不上一个好色之徒，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色之徒。丈夫是一个天才，但他的才能常常需要年轻女人的激情之火去点燃，这真是一种奇特的癖好。25年来，他的身边是走马灯般的年轻女人，先是我，再是小秦、小林、小白……现在则是25岁的亓玉。
25年来，我从未干涉他的私生活。如果让他的天才因缺乏灌溉而枯萎，那比杀了他更残忍。但我知道他的所有私情。他和亓玉也知道我知道。我同样知道他们知道我知道……
我苦笑一声，停止了这样的文字循环游戏。我发现，即使再简单明晰的判断或叙述，在进行了上面的多重堆砌后，也会很快失去意义。也许，这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丈夫的“超高压实验中心”，其科研实力在世界上遥遥领先。我从未真正了解那里是干什么的。我去参观过，但一个文科出身的女人不能深入地了解它。丈夫曾笑言，我和他的生活基本是“不同相”的，分属两个异次元的世界，我想他说的并非完全是笑话。我只知道，这个实验中心能使用世界上的任何办法，如微型核聚变，来获得极高的压力，甚至达到宇宙大爆炸仅仅几个滴答后的极端高压（一个滴答是10-34秒）。要这样的高压做什么？我不甚清楚，我只知道它的一个次要用处是制取人造钻石。
钻石，七彩闪烁的宝物，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创造。它产生于地幔岩浆的高温高压中，藏身于因岩浆爆发而形成的管状金伯利岩矿脉里。钻石的成分其实是普通的碳元素，与软石墨和黑煤是一样的。但经过地狱之火的锻炼，它变成了自然界中最硬、折光率最大、色散性最好的矿物。钻石晶莹澄澈，其品位高低是以它的“色”来划分的。95色以上的无色微蓝钻石称为白钻，最为昂贵，黄色的次之，其他颜色的钻石较少。据报道，世界上有三颗著名的黑钻石，最大的一块叫林布兰钻石，125克拉，原是珠宝商人弃之不用的废物，后来一位有心人——荷兰珠宝师富力克·范纳斯——花费数年精力把它琢磨出来，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物。
钻石也可以人造，这也有数百年历史了。原料是极普通的石墨，甚至是花生酱，反正只要含碳元素就行。一开始是制造小颗粒的工业用钻，到20世纪末已能取得宝石级的钻石，其硬度、透明度和天然钻石相差无几。在丈夫的实验中心里，人造钻石的制造工艺被改进到了极致，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数百克拉的95色以上的钻石。不过他过去并不经常制作。这种自我约束是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如果数百克拉的钻石能从生产线上滚滚而下的话，那它的价值就等同于一个普通玻璃球了。正像在中世纪，一面玻璃镜子就是一件宝物；在拿破仑时代，一件铝制品要与黄金等价呢。世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你扯动任一扣，都会带出你不一定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丈夫从没为了出售而制造宝石级钻石。在他的内心深处，仍遵循着中国古代圣贤的教诲：不可暴殄天物。但他同时又是一个顽固的至善主义者，就像武侠小说中的独孤大侠，孜孜追求武学的绝境，而其意并非为杀人。不过，这位夏侯大侠的对手不是凡人，而是上帝。他发誓要比上帝干得更好。大自然中不是有一块3106.9克拉的库里南钻石吗？那他一定要造出一块超过库里南的钻石。他不会出售它，不会把它解开，他要把它整体琢磨成58翻（指钻石的折光面）的钻石，送给妻子作为50岁生日礼物。
在丈夫与上帝的这场赌赛中，我只是一个附带的受益者。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心中没有妻子。结婚25年来他一直深爱着我，当他在一个又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汲取激情和灵感时仍深爱着我。也许这件无比昂贵的生日礼物表达了他无言的赎罪。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喜欢年轻女人，就像我喜欢读书喜欢独居一样，只是一种生活习惯。我不忍心让他的天才之火慢慢熄灭，所以——由着他去吧。
对付了晚饭，家政机器人悄悄缩回它的角落。我打开凉台透明屋顶上的遮阳罩，露出繁星满天的夜空。204楼是大楼的顶层，在这儿遥望夜空，繁星似乎比地上的灯火更近。一弯残月谦逊地隐在夜色中。晚风带着清脆的啸声从屋顶急匆匆地滑过。
婚后我就放弃了自己的记者生涯，蜗居在这里，相夫教子，任25年的时间如沙漏般从指缝间流失。我曾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一直到知天命之年，一缕若有若无的怀疑才渐次而生。我爱丈夫吗？爱。我仍然愿意为丈夫贡献我的一切。我了解丈夫吗？回答恐怕是“不”。在共同生活了25年后，我不敢说我能进入科学家夏侯无极的内心。
我在凉台枯坐了一小时，回到里间。晚上干什么呢，看三维光碟和互动式电视吗？我置买了满满一柜的光碟，足够我看50年了。但可看的东西太多，反倒失去了兴趣。记得爷爷说过，60年前他上大学时曾组装了一台12寸的电子管电视机，送给爸妈作礼物，这个简陋的家伙那时是上百家街坊中的唯一。每天晚饭后，院墙内外挤满了人，眼巴巴地从人头的缝中盯着电视，直看到屏幕上映出“再见”，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开。这种乐趣在今天再不能复现了。那么，是谁更幸福呢？是60年前物资匮乏的爷爷一代，还是生活于高科技天堂的我们？
我在光碟柜前呆立一会儿，没有打开柜门，转回头无聊地打开电脑。在300G的硬盘里，容纳了我和我家50年来的所有信息，从小学的作息时刻表、大学的笔记，到我几十年的私人日记和私人文件。只要回头看一看，50年的生活就如影重现——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信息过滥就变成了噪音，面对浩如烟海的资料，这些年来我从没静下心来回顾过。
但今天实在闲极无聊，还是回到过去徜徉一番吧，也许能拾到一些往日的乐趣。我打开电脑中我的日记，第一页，日期是2011年3月29日，日记上写着：
“妈妈送我一本精美的日记，爸爸说我要养成天天记日记的好习惯，一直坚持一生。我能做到这一点吗？一生，这是个多么漫长的时间，假如我能再活60年，那就是两万多天。我能坚持下去吗？”
这一点我倒是坚持下来了，我一直坚持记日记，至今不辍，并把日记本里的内容全复制到电脑中。我又随手点到2016年4月14日，那年我16岁。这一天的日记很简单：
“我今生今世绝不会忘掉它。”
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个“它”代表什么？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还是一件震撼心灵的事件？我苦苦回忆，没有一点踪迹可循。日记中没有任何暗示，任何注解，也许16岁的我认为这一天极端重要，不可能忘却，只用在此立一个“无字碑”即可。如果她能预知34年后的自己会彻底忘掉这件事，又该怎么想呢？我怅然摇摇头，又翻到2025年7月16日。这一天我没忘，这是我与夏侯无极初识的日子，日记里这样写道：
“……在科学大会上采访了夏侯无极和他的同事后，我常常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这七八个风流倜傥的青年属于天界，是宇宙万物自然运行的管理者，是一些睿智圆通、禅机高深的哲人。他们对万物赖以运行的深层次机理十分谙熟，可以随手拈出，娓娓道来。我对他们顶礼膜拜。”
其后的篇幅里，细细密密地记下了我对夏侯无极的爱意。我就是从这天起坠入爱河，万劫不复了，两个月后便是闪电般的结婚。
后面的日记却是一篇小文章。是抄自别处，还是我自己写的？我回忆片刻，想起来了，那时我与夏侯已有了往来，不过最初几次约会并不是谈情说爱，而是由他对我——一个无缘在科学之河中畅游的平庸的女性，进行科学人文思想的启蒙。那时我正是激情如火的花样年华，纯洁而又虔诚，对他讲述的宇宙法则感到由衷的震撼，于是每天晚上都把他的启蒙内容做了笔录。25年后再次翻看这些笔录，我仍能感到一阵心跳——不过并不是文章本身引起的，我已经失去青年人的锐敏了。我的心跳只是基于对当时心情的追忆。
我点开第一篇。
<b>《宇宙热寂》</b>
1856年，德国物理学家冯·亥姆霍兹调查了科学史上哪一个预言最令人心寒，答案是：由热力学第二定律引出的断言——宇宙在不可逆地走向死亡。
热力学第二定律可以归结为简洁的一句话：热量只能从热的地方流向冷的地方，决不会出现逆向过程。物理学家为描述这个过程，使用了“熵”这个物理量，熵等于被传递的热量除以温度。宇宙中的总熵永远是增加的，某个地方的熵减必然伴随其他地方更大的熵增。熵也可以定义为无序化的程度，所以，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可表述为：宇宙在不可逆地走向无序。
亿兆恒星（当然包括我们的太阳）把巨大的热量不停息地倾入酷寒的太空，一去不返，这是何等壮观的不可逆过程！宇宙中所有物理活动都顺着时间箭头不可逆转地前进，使宇宙一天天走向热平衡，走向无序化，最终的结尾便是宇宙热寂，是宇宙的慢性死亡。罗素曾悲怆地写道：“一切时代的结晶，一切信仰，一切灵感，都要随着宇宙的崩溃而毁灭，人类全部成就的神殿将不可避免地埋葬在崩溃宇宙的废墟之中。”
看了这篇短文，我一下子掉进时间隧道，回忆起第一次接触到这条宇宙法则时的心情。那就像是坐在高山绝顶聆听上帝吹埙，埙声悲怆而悠长，我的心扉慢慢洞开，心弦上拨出一个个高亢悲凉的泛音，悲凉中又包含着壮美。
我向后翻了翻，另一篇日记是“宇宙热寂”的续篇，但我已经无心细看了。关了电脑，回到凉台上呆望着星空，一股烦闷的潜流在心底涌动，无法排解。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今天的坏心绪与丈夫有关，或者说与丈夫的另一个女人有关。我苦笑着问自己，真如，你怎么啦？你早已承认了丈夫的奇特癖好，你早把“妒忌”扔到20年前啦，难道在50岁时再把它捡回来吗？
也许，今天的情绪阴暗只是缘于更年期的失常。我一动不动，坐看斗转星移。直到自鸣钟敲响了凌晨一点，我起身向电话走过去。电话打到实验室，无人接，我犹豫良久，还是把电话打到那间小卧室。没有出我的所料，是亓玉接的电话，她压低声音说：
“是师母？有什么事吗？夏侯老师刚刚入睡。”
我急忙说：“不要唤醒他！我没有什么事。”
谈话到这儿陷于尴尬的停顿，我想让她照顾好丈夫的休息，又觉得难以出口：明知丈夫已休息，还打这个电话，你不正是在打扰他吗？我沉默地听着亓玉的呼吸，义愤慢慢填到我的胸膛里。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妻子而亓玉只是情人啊，而眼前的景况倒像她是妻子，我是情人。对方没有打开电话的图像功能，屏幕上漆黑一片，但我知道他们此刻一定相拥而卧。我慢慢地说：
“亓小姐，不要唤我师母，师母把我喊老了，我们还是以姐妹相称吧。”
我想亓玉那样冰雪聪明的姑娘，一定能听出我话中的刻毒，但她至少没在声音上显露出来，仍恭谨有加地说：“师母，没有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
听见丈夫说：“把听筒给我。”他问，“真如，有什么事？”
我歉然地说：“没什么。一时心血来潮，想问一下实验的进展。”
“已经有了重大的突破，但最后结果恐怕还需一两天才能出来。明天我又不能回去了。”
“好的，你休息吧，注意身体，你毕竟已经58岁了。”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吧。”
“注意节制。”
“我知道。”
放下电话，浓重的失落感把我慢慢淹没。我几乎一夜无眠。
第二天丈夫仍未归家，我也未打电话询问。第三天晚上，当我独自在摇椅上呆望星空时，门铃响了，亓玉搀扶着醉醺醺的丈夫走进来。我忙迎上去，两人合力把他扶到床上，脱下鞋袜。丈夫勉强睁开眼睛，歉意地笑笑，又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意外，也很生气。在我记忆中，丈夫除了年轻时有过一次醉酒外，从未这样酩酊大醉。无疑，他的这次失控与亓玉有关，也可能是两人之间有什么感情波折。我尖刻地说：
“亓小姐，难道你忘了我的嘱托？他毕竟已经是58岁的人了，希望你不要干扰他心境的平静。”
亓玉显然不同意我的指责，但她很大度地没有反驳，只是简短地说：“夏侯老师这次醉酒是工作上的原因，我们已取得了重大突破，可惜……一言难尽。”
她的目光清澈坦诚，我相信了她的话，但这丝毫没使我好受一些。我苦涩地说：“工作上有了挫折？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而去和你一道儿买醉？”
我很伤心，因为丈夫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刻没有找妻子，却找了情人！亓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没有辩解，很有礼貌地告辞走了。
我用凉毛巾放在丈夫额头，又赶做了一碗醒酒汤，一勺一勺喂他喝完。丈夫一直没睁眼，紧紧皱着眉头，表情痛楚。他拉住我的左手，用力握着。我陪他坐了很久，默默端详着他脸庞上的岁月刻痕。他的头发已花白，额前一绺白发特别耀眼，胡茬中也微见白须。眼下有了眼袋，嘴角微微下垂，这是老人的特征。岁月无情啊。
一个钟头过去了，我轻轻从丈夫掌中抽出左手，丈夫知觉了，又把它握住。他仍闭着眼，喃喃地说：
“追求至善，得到的却是黑色的死亡！”
我听不懂他的话意，什么是“至善”，什么是“黑色的死亡”？不过，我能猜出他在工作上遇到了大的挫折。看来他所说的“重大突破”是假的，他又失败了。不过，从另一角度看，我也多少安心一点——至少他今晚的失态不是为了亓玉。
他还在喃喃自语，说什么“黑钻石……黑钻石”。电话铃响了。我从丈夫手掌中抽出手，拿起听筒。女儿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
“你好妈妈！我还怕你睡了呢。”
“你好，小真。”
“妈，再过8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要提前向你祝贺生日，我怕到生日那天我万一忘了。”
我揶揄她：“妈妈忘过你的生日吗？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很满意了。”
“爸爸呢，我听他说要送你一件最难得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呀？”
我不想多说：“不知道，你爸爸暂时对我保密。他今天喝醉了。”
女儿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情绪低落：“妈，你是不是高兴了？爸爸为什么喝醉了？”
“我没有不高兴啊。”我温和地笑道，“你爸爸在实验中遇上了大的挫折，至于究竟是什么，他没有细说。”
我的解释没能使女儿满意，她挂上电话时还显得忧心忡忡。女儿已经大了，知道了她爸爸那种奇特的癖好，所以对父母的感情世界总是揣着一份小心。不过，我们母女俩从没把话说破。
第二天早上，丈夫精神奕奕，一如往常，昨天的宿醉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我把煎蛋和豆沙包子端到他面前，问他昨天怎么啦？什么是“黑色的死亡”？你昨天还说什么“黑钻石”，是不是你们赶造的生日礼物变成了“黑钻石”？
“我不在乎黑钻还是白钻，”我笑着说，“只要是你送的礼物我都喜欢。再说，听说黑钻琢磨好了，比白钻更珍贵。不过黑钻石的纹路比较乱，一般很难琢磨，是不是？”
丈夫摇摇头：“不，不是黑钻石。一言难尽，你今天随我一块去看看吧。”
“我去实验中心？”
“对，你去看看，你应该去看看，看看就明白了。”
超高压试验中心非常现代化，主厅中有一个高大巍峨的“炉子”，微型核爆炸在其心部进行。丈夫说过，这儿能模拟宇宙大爆炸几个滴答之后的极端高温和高压，所以炉内炉外可以说有150亿年的时差。
亓玉走过来，向我微笑点头。她和丈夫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向我微笑示意后，飘然离去。虽然穿着不太合体的工作服，她仍显示着迷人的曲线。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走廊里。丈夫领我走近一个高大的保险柜，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水晶盘子。盘中，紫色的天鹅绒垫上放着一枚鸭蛋大的钻石。钻石呈四方体形，晶莹澄澈，在日光下变换着炫目的艳彩。我惊喜地说：
“你终于成功了！”
丈夫笑笑，简单地说：“你把它拿起来。”
我慢慢地握住这块天下至宝，第一个感觉是它的坚硬、光滑和冰凉。我把它掂起来，立即感到它的沉重。这么一块鸭蛋大的东西足有1公斤重！它的密度恐怕要超过金、铂、铅这些重金属。我疑惑地想，据我所知，钻石的比重并不大呀。
丈夫递过一只放大镜，示意我观察内部结构。钻石是绝对透明的，没有一点杂质和裂纹，仅仅其心部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或空穴，很小，要睁大眼睛才能看到。放大镜下看见气泡的内球面是不规则的，仿佛是一只钻心虫随意啃咬留下的痕迹。
硕大的钻石放在盘子里，丈夫看着它，目光是难言的复杂。亓玉进来，为我们端来两杯咖啡。她微笑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我注意到丈夫的目光一直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这不是钻石，”丈夫突如其来地说，“你看到的这颗‘钻石’只是一枚立方氧化锆的赝品，它的色散性和折光率都与钻石相近，硬度也很高，能达到8.5。琢磨好的立方氧化锆也能闪烁美丽的光芒，所以即使宝石鉴赏家也难免上当。不过它的比重稍重，行家可用一种克来利西重液来鉴别它。当然我用不着鉴别。这块假钻石就是我本人制造的。它只是一个特制的囚笼，我答应送你的那枚4000克拉的钻石——其实在它的心部。”
在它的心部？我又看了看这块假钻石，它通体透明，看不见什么接合的痕迹，除了心部那个几乎不可辨的小空穴。丈夫轻叹道：
“真的在里面，但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为了制造超过库里南的钻石，为了超过上帝的工作，我们实验中心做了最大的努力。我说过，这儿能达到宇宙大爆炸几个滴答后的高温高压，而且我们还在一个‘滴答’一个‘滴答’地向大爆炸逼近。但试制工作一再失败，最多只能制造500克拉以下的钻石。我们继续努力，继续提高试验的压力和温度。事后分析，这项技术的改善过程中一定有一个临界点，当超过这一临界点时，钻石忽然消失了！用来制造钻石的4000克拉石墨母材彻底消失了！我们仔细分析了现场的气体——因为首先怀疑石墨母材是气化了，结果，没有发现二氧化碳、一氧化碳或任何含碳化合物的踪迹。我们对现场物质作了最详尽的光谱分析，也没有发现碳元素的光谱。它到什么地方去了？4000克拉，即0.8公斤的石墨母材为什么凭空消失了？我、亓玉和所有试验人员真是绞尽了脑汁。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发现，当对容器称重时，其重量中仍包含着这4000克拉的重量，也就是说，物质消失了，光谱中也没有发现碳元素的存在，而重量却没消失。你说这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看着我，我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最后歉然地摇摇头。丈夫加重语气说：
“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原因——黑洞。极端的压力使它变成了一个微型黑洞。”
黑洞？我的思维赶不上丈夫的叙述，一枚璀璨晶莹的钻石变成了黑洞？丈夫说：
“一个微型黑洞，它的尺度比原子核还小，我们当然找不到它，因为即使扫描隧道显微镜对它也无能为力。你看这张照片，它是经过特殊处理才拍出来的，采用了超强的光源来照明。”
他递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明亮的细细的光圈。光圈内是绝对的黑暗，是那种让你心惊胆战的黑暗，我的目光落在黑洞中就无法收回了。丈夫说：
“如果按英国物理学家霍金的理论，微型黑洞将在10-10秒以内蒸发，但显然我们制造的是一个长寿命的微型黑洞，看来它会安安稳稳地活到宇宙末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算成功了，因为这个黑洞的确是用4000克拉的碳原子压缩而成，它应该算是钻石。但实际上我们失败了，因为‘黑洞无毛’，当物质被压缩成黑洞时，所有毛发（信息）都被剃去，只留下质量、电荷和角动量三种信息。所以，无论你采用什么样的母材，是碳、铝、金、汞、氢、氧、硫、镍……所获得的最终产物是完全一样的。真如，我答应送你的生日礼物无法兑现了。”
我这会儿没有心思理会什么礼物，我入迷地盯着那枚假钻——不是看假钻，而是看它心部微小的气泡，一个质量4000克拉的微型黑洞就藏在里面，这个事实简直无法让人相信。黑洞——这似乎是宇宙起源或灭亡时才存在的东西，是遥远的天文距离之外存在的东西。它和我们隔着遥远的时间或空间，怎么会不声不响闯进我的生活呢？
“微型黑洞？”
“对。”
“长寿命的微型黑洞？”
“对。”
“黑洞不是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洞吗？”
“对，你已经看见了假钻石心部的空穴，那就是黑洞吞噬留下的痕迹。不过，它的尺度实在太小了，所以它的吞噬速度极慢。我们作了推算，大概说来，它想蛀透这个不太厚的卵壳就需要100～500年时间。”
“蛀透之后呢？”
“它会贪婪地吞噬周围的任何东西，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把地球吞进去。”
我看着丈夫，丈夫也直视着我。我看出他不是开玩笑。“那你该怎么办？”
“毫无办法。这可不比核弹、毒气等常规意义上的害人之物，可以把它们深埋在矿井里，或用玻璃材料密封起来便能万事大吉。对于黑洞来说，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再坚固的牢笼也关不住它。它会毫无阻挡地吞噬一切，蛀透地球，落到地心。那里高热的地核也杀不死它，它会继续吞噬地核心部，直到把地球变成一个黑洞。”他又说：“也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尽早把它送上飞船，送到远离地球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立即着手去做？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我委婉而坚决地说，“夏侯，是你造成的灾祸，你有责任消灭它。我愿意毁家纾难，拍卖全部家当去买一艘小型的宇宙飞船。”
“谢谢你的深明大义，不过……”丈夫平静地仰靠在高背椅上，久久不说话，我奇怪地问：
“怎么？你不同意这个决定？”
丈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很久才说：“这是个尺度很小的微型黑洞，比质子更小。为了发现和擒获它，我们确实做出了极为卓绝的努力。这种技术太复杂了，没法对你讲清楚。这么说吧，单凭我们能把它发现、擒获并封闭在钻石里，已足够获得诺贝尔物理奖了。不过，你应该记得的，我们在试制时共失败了五次。”
很久，我才明白这句话的不祥含义：“你们失败了五次，也就是说，你们已制造了五个微型黑洞？”
“对。”
“那么前四个黑洞呢？赶紧找到它们呀，它们肯定还在这间试验室里。”
丈夫平静地说：“已经不可能找到了。”
我很为丈夫的麻木生气，恼怒地说：“为什么不能？这第五个微型黑洞不是已经擒获了吗？你可以把前四个也捉拿归案，一块送到外太空去。”
“我能擒获这一个，只是因为我们‘事先’就知道它存在于何处，事先做好了擒获它的准备。即使如此，能获得成功也是带着几分侥幸。至于前四个微型黑洞，当它们藏身于亿兆质子之间时，上帝也找不到了。”他补充说，“我们已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毫无办法。”
我沉默了，阴郁的心情像黑洞一样悄悄吞噬着我的心田。四个微型黑洞阴险地藏身于我们周围，正冷酷地吞噬着周围的物质，直到把地球吞噬掉，可是我们对此却无能为力。是丈夫把这四个妖魔放出了魔瓶——为的是送我一个别致的生日礼物，这使我充满了负罪感。丈夫的态度也使我很生气。我想不通，当四只危险的黑洞逍遥法外时，他怎么能安静地坐着不动！我生硬地说：
“你似乎并不感到焦急。”
“焦急有什么用？我不愿为不能做到的事来折磨自己。”他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不要太忧心忡忡，微型黑洞的长大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等它长到能威胁人类的尺度，估计至少要10万年。我想那时科学的发展会找到制伏它的办法。”
“可是，也许那时它已经沉到地心，再先进的科学手段也无能为力了！”
丈夫叹口气，没再辩解。看来他承认我说的并非妄言。他喊来亓玉，让她把那枚包有黑洞的假钻石送回保险箱。
此后几天，丈夫很平静，闭口不谈黑洞的事。我开始相信，丈夫这次确实是无能为力了。这使我感到困惑。在我的心目中，他曾经像上帝一样万能，但这次神话被打破了。
人的自愈能力是很强的。四个在逃的微型黑洞并没影响50岁华诞的准备工作。生日前一天，亓玉在电话中告诉我，夏侯老师已去珠宝店亲自挑选钻石项链，当然，这不是数千克拉的巨钻，而是一枚几十克拉的小钻。
晚上，他仍不回家。我枯坐在天篷下，想象着一颗4000克拉的巨钻如何被“剃去毛发”，成了一个象征死亡的微型黑洞。
真是绝妙的生日礼物啊，对于这个结局，一向自信的丈夫此刻作何想法呢。
<b>《宇宙热寂》（之二）</b>
当宇宙在黑洞中完成轮回时，这个世界现存的一切信息：历史、科学、文学、爱情等，都要被彻底抹掉，变成绝对的无序。熵增定律在涉及人类生活这个层面也是不可战胜的。人类不可能永存，即使仅就信息而言也不可能永存。也许下一个宇宙仍将按老宇宙的固有规律演化，也符合牛顿力学、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不过那与今天的人类毫无关系。因为，我们的预言和知识不可能穿越黑洞去作用于下一个宇宙。
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并没有下一个宇宙？也许在下一个宇宙中并不存在熵增和宇宙热寂？
谁又能知道呢？
女儿没有忘记我的生日，在生日前一天又打来电话祝寿。她在屏幕上偷偷打量着我的神色，没有看出什么危机，终于放心了。丈夫对女儿说要为我开生日Party，我说免了吧，人越上年纪越爱清静，我们只要办一次简朴的家宴便可。我补充道：“不要多邀客人，让亓玉一个人来就行了。”
当我们吹熄生日蜡烛后，丈夫把生日礼物送给我，由一枚精致的49.2克拉的钻石做成的项链。当然，这枚钻石是天然的。丈夫笑着把它戴到我的脖颈上，真诚地说：
“真如，你是一个好妻子，这些年我忙于工作，多少冷落了你。我真诚地请你原谅。等我退休后，我会加倍偿还的。”
亓玉也向我赠送了生日礼物，是一枚小小的钻石胸花。她今天穿着一件低领晚礼服，白皙的脖颈挂着一条极粗的金链，而金链下面则是那枚硕大的假钻。假钻没有重新琢磨，仍保持着简单的四面体形。这座黑洞之笼太重了，再加上这条粗粗的金链，看起来不像是首饰，更像是一件刑具。对亓玉这样的青春女子来说，这件饰物未免过于粗蠢。
我想装作没看见它，但是不行。三人在酒席上交谈时，我的眼光常常落到亓玉的胸前。我没法拉住我的目光。我告诉丈夫，这两天重温了我的日记，包括一篇旧日的学习笔记：《宇宙热寂》。这篇笔记是当年采访你之后写的。那时我正是亓玉的年龄，敏感、热情如火，被你的才华所倾倒。亓玉，请你把三人的酒杯都斟满，咱们再干一杯。亓小姐，你知道吗？那时夏侯在我的心目中带着光环，他就像是宇宙的管理员，对宇宙的内在机理了如指掌。来，再把酒斟上，今天要喝个痛快。不过昨天我才知道，宇宙并不在科学家的完全掌握之中，你说对吗，夏侯？至少你没有料到这颗钻石会变成黑洞，你追求尽善尽美的努力却落得这个结局。
丈夫和亓玉交换着眼色，从我手边把酒瓶端走，说：不喝酒了，你已经过量了。我摸摸自己发烧的脸庞，没有坚持。我忽然问：“亓玉，你戴的是我的生日礼物？”
丈夫再次和亓玉交换一下眼色，委婉地解释道：“真如，这是一件不祥之物，我当然不能送给你，不过亓玉坚持要戴它，她说要终生守护着这个魔怪。”
“噢，你可以把不祥之物送给亓玉，也许说明你和她之间有更深的默契？她比我更能理解你？”
丈夫和亓玉都觉察到我的坏心情。亓玉很大度地笑着，把话题扯到我女儿身上：小真妹妹来电话了吗？她今年暑假是否打算回家？她有男朋友了吧。丈夫也回应着她的话题，我的生日宴会成了两人的对话。
我心情阴郁，太阳穴发疼。我尽力克制着自己，不想糟蹋这个宴会，但我最终疲惫而烦躁地说：“夏侯，我不想看到这一切——你为妻子准备的生日礼物变成了一个黑洞，最终又挂在情人的脖子上。我不想看到这一切啊。”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情人”这个词儿我是第一次对丈夫点破，虽然这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我苦笑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说，但今天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
丈夫和亓玉又在交换眼色（我真恨这种默契的眼神！），两人都保持沉默。我重复道：“我不是有意的，忘了它吧。”
亓玉抬起目光直视着我，平静地说：“既然师母把话点破，我也直言相告吧。不错，我真诚地爱着夏侯老师，和他保持着情人关系。我愿为夏侯老师献出一切，包括我的身体。不过我也很敬重师母，从没打算破坏你们的夫妻关系。现在既然……我打算向老师提出辞职，明天就离开这儿。师母，如果我无意中伤害了你，请你原谅。”
我苦笑着说：“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忘掉它吧，那只是我的一时失态。”
“不，我主意已定，不会再改变了。夏侯老师，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带着这颗死亡之星离开。我会终生佩戴着它，守护着它。”
她决然站起身，向我们告辞，我没能留住她，只好同丈夫送亓玉出门。回到饭桌上，我垂下目光黯然道：“夏侯，我并不是存心要这样说的。”
丈夫握住我的手：“不要这样说，真如，都怪我，这几年忽视了你的感情，让你过着深宫怨妇的生活。”
泪水从眼角滚下来，我拭去眼泪，声音嘶哑地说：“让亓小姐回来吧，我已不在乎你的私情了。我知道，你的天才之火需要年轻女人的激情来点燃。”
“不，我不会这样做了，不会再伤害你了。至于什么天才之火……”他挥挥手，“这颗黑洞也许就象征着我成功的极限，我已经失去了继续攀登的兴趣。”
家政机器人收拾了桌子，丈夫陪着我，絮絮地聊着天。我们回顾了25年的婚姻生活，恍然悟到，25年银婚纪念日已经过去14天了，而我们甚至忘了庆祝。丈夫说他打算休一个月假，陪我出去玩玩，算是对银婚纪念的补偿。他甚至还陪着我在电脑上浏览了我的日记，浏览了我说的那篇小文章。夜里11点，丈夫同我告辞，说：真如，早点休息吧。
我平静地说，对，早点休息吧。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我独自品味着深深的凄凉。在50岁生日的晚上，丈夫竟没想到与我共眠！50岁的女人不再需要性生活，但她仍需要丈夫的爱抚啊。结婚25年来我第一次闪出这个念头：也许，丈夫的心中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也真该同丈夫互道再见了。
心中郁闷，无法入睡。窗外一钩残月，清冷忧郁，沉静的夜空显得十分高旷。我想到了女儿，尽管悉尼已是深夜1点，我还是想同她通一次话。拿起话筒，听到丈夫正在另一台分机中说话，我想放下听筒已经来不及了。
丈夫的声音：“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妻子。”
亓玉开朗的声音：“不必道歉，我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
“你真的要终生佩戴死亡之星？亓玉，微型黑洞的行为是无法确切预料的。也许它在明天就会暴涨，蛀透那层卵壳，然后……对你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时时守住它。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及时给你发出警报。”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亓玉，回来吧。我们要找回四个失踪的黑洞，这将是毕生的事业，是不大有希望成功的事业。我需要你的助力。还有，我妻子刚才也在说，想让你回来。”
“不。”亓玉干脆地说，稍停她又委婉地说，“也许过一段我会改变主意的，到时再说吧。夏侯老师，再见。”
“再见。”
我和丈夫都没料到，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亓玉的声音。亓玉第二天凌晨就离开这座城市，但七天后乌鲁木齐市公安局送来她的噩耗。她被发现死在一家中档宾馆的单人房间内，胸前有一个致命的伤口。她的随身钱财没有丢失，身体也未遭到侵犯，但旅馆侍者告诉警方，这位姑娘曾佩戴着一枚极大的钻坠，而这枚钻坠在现场没有发现。
我和丈夫飞到乌鲁木齐，向亓玉的遗体告别。亓玉的父亲是位身材瘦小的汉族男人，母亲是位深目高鼻的维族人。他们都被突如其来的灾祸摧垮了，喃喃地重复着：真是为了钻石？她那儿来的钻石？
据警方分析，肯定是死者的钻坠过于晃眼，为她惹来杀身之祸。警方问我丈夫：亓小姐真的随身戴着一块足有鸭蛋大的钻坠？不大可能吧，那样一枚钻石足够买下一座城池了。丈夫黯然回答，是的，她是随身戴着一枚鸭蛋大的钻石，是实验中心送给她的，但那是一枚立方氧化锆的假钻呀。
丈夫没有告诉警方，假钻石里还藏着一个钻石变成的微型黑洞。我知道他的心理：说了也于事无补，何必在舆论界造成无谓的恐慌？在乌鲁木齐的4天里，我一直忙于安慰亓玉的父母，多少忽略了丈夫内心的创伤。亓玉下葬那天，我忽然发现丈夫急剧地衰老了。他的腰背佝偻，白发添了很多，当他弯腰去抚摸黑色大理石的墓碑时，动作显得颤颤巍巍。恐怕最大的变化还在于他的内心。他的灵气，他赖以纵横天下的灵气从此消失了。从那天起，他就像一个平庸的教书匠，安安静静地工作着，等待着退休。
也许原来那位夏侯无极已经死了，随亓玉和那粒黑钻石一块儿去了。
这桩案子一直未破，那枚死亡之星也一直杳无音信。我相信，罪犯不久就会发现它是枚假钻，也许他们在一怒之下已把它毁掉，而那个被囚的黑洞则被提前释放，与它的四个同类一样在大自然中逍遥，并冷静地一路吞吃下去。

百年守望
科学创造出了完全电子化的新人，即如她也逃不脱那个最古老的爱情魔咒……
<h3>1</h3>
昊月国际能源公司的采掘基地设在日照较长的月球南极。采掘机夜以继日地工作着，从坚硬的洛格里特（月壤的正式名称）中采掘和提炼出宝贵的氦3，再用无人货运飞船送往地球。这个作业过程全部由主电脑广寒子管理。“广寒子”意指“广寒宫的得道真仙”——不用说，主电脑设计者肯定熟悉中国古典文化。整个基地只有一名员工，是一个蓝领工人，负责处理那些电脑和自动机械不好处理的零星杂事，人员三年一换。氦3的年产量为200吨～250吨，基本可以满足全地球的能源需求。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昊月公司的功绩，使地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氦盛世，一个使用干净能源和充裕能源的时代。公司创始人施天荣先生也成为时代伟人。
<h3>2</h3>
在月球基地工作的最大好处是安静，没有大气，听不到陨石的撞击和采掘机的轰鸣。从地球来的无人货运飞船在降落时同样是悄无声息，轻轻的一次震动，那就是飞船抵达基地了。这是武康三年合同期中最后一次物资补充，他像往常一样去卸货口接收货物。但这次和以往不同，短短几分钟后他就气喘吁吁地返回，匆匆撞开生活舱门，怀中抱着一个身穿太空服的躯体。太空服的面罩上结满了冰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武康急迫地喊着：
“广寒子！广寒子！货船中发现一个偷渡客，已经冻硬了！”
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广寒子迅速无声地滑过来——实际这只是广寒子拟人化的外部躯体，它的巨型芯片大脑藏在地下室里——冷静地说：
“放到治疗台上，给他脱去太空服，我来检查。”
武康卸下那人的面罩，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我靠！曾祖父级的偷渡客！广寒子我和你打赌，这老牛仔至少80岁啦。”
那人满面银须浓密虬结，皱纹深镌如千年核桃。虽然年迈，但仍算上一个肌肉男。广寒子笑道：
“我才不会应这个赌。山人掐指一算便知他的准确年龄：81岁。”它迅速做了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是正常的冬眠状态，只要按程序激活就行。武康你还是去接货吧，我一个人就行。”
武康返回卸货口继续工作，等他再次返回治疗室，那位“曾祖父级的偷渡客”刚刚苏醒。他缓缓地打量着四周，声音微弱地说：“已经……到月球……了吗？请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浓密银须下面绽出一波微笑，说话慢慢变连贯了，“不必劳……你们询问，我主动招供吧。我叫吴老刚，今年81岁。我这辈子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把这副老骨头葬在幽静的月球，而偷渡是最快捷最省钱的办法。”
武康大摇其头：“我整天盼着早一秒离开这座监狱，想不到竟有人主动往火坑里跳，还要当千秋万世的孤魂野鬼！”他安慰老偷渡客，“老人家你尽管放心，月球上有的是荒地。只要你不嫌这儿寂寞，我负责为你选一个好坟址。”
老人由衷地感谢：“多谢啦。”
“不过您甭性急，您老伸腿闭眼之前尽管安心住这儿，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就是基地的主电脑——保证会殷勤地照顾你。至于我呢，很遗憾不能陪你了，过几天我就回地球啦。”他喜气洋洋地说。
“谢谢你和广寒子。你要回家啦？祝你一路顺风。”
通讯台那边唧了一声，武康立即说：“抱歉，我得失陪一会儿。现在是每周一次的与家人通话时间，绝不能错过的。”他跑步来到通讯台，按下通话键，屏幕上现出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睡衣，青丝披肩，身体丰腴，性感的嘴唇，清澈的眸子中盈着笑意。武康急迫地说：
“秋娥，只剩13天了！”两秒钟后，秋娥也说：“武康，只剩13天了！”
月地之间的通话有4秒多钟的延迟（单程是2秒），所以两人实际是在同一瞬间说了同样的话。双方都为这个巧合笑了。秋娥努力平抑着情绪，说：
“武康你知道吗？我是那样饥渴地盼着你，”她轻笑着，“包括我的心，也包括我的身体。”
这句隐晦的求欢在武康体内激起一波强烈的颤动，他呻吟道：“我也在盼着啊，男人的愿望肯定更强烈一些。见面那天，我会把你一口吞下去。”
秋娥笑道：“那正是我想干的事，不过不会像你那样性急，我会细嚼慢咽的。”她叹息一声，负疚地说，“武康，3年前我们不该吵架的。这些年来我对过去做了认真的反省，我想，我在夫妻关系中太强势了。”
3年前他们狠狠干过一架，武康正是盛怒之下才离开娇妻，报名去了鬼不拉屎的月球。“不不，应该怪我，你在孕期中脾气不好是正常的，我不该在那时候狠心离开你。我是个不会疼老婆的浑蛋男人，更是个不称职的爸爸。等着吧，我会用剩下的几十年来好好补偿你和儿子。”
秋娥拂去怨痛，笑着说：“好的，反正快见面了。我不说了，把剩下的时间给你的小太子吧。”她把3岁的儿子抱到屏幕前，“小哪吒，来，跟爸爸说：爸爸我想你。”
小哪吒穿一件红兜肚，光屁股，脖子上戴着一个银项圈。他用肉乎乎的小手摸着摄像头，笑嘻嘻地说：“爸爸，我想你！”
看他喜洋洋的样子，不像是真正的思念，只是鹦鹉学舌罢了，毕竟他只在屏幕上见过爸爸。但甜美的童声击中武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眼中不觉发酸。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迅速拭一下眼睛，笑着说：“我的小哪吒，我很快就回去了，耐心等着我！”
“妈妈说，我再睡13次觉就能看到你了，对吗？”
“应该是16次，还要加上从月球飞到地球的3天旅途。”
小哪吒曲起小指头，一个一个数到16，最后没把握地说：“我不知道数得对不对。”
“没关系，妈妈会帮你数。你只管安心睡觉就行了。小哪吒，想让爸爸给你带啥礼物？”
儿子不屑地说：“那个破地方能有啥礼物。对了，你给我带100个故事就行。我最爱听故事。我会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是吗？会不会讲哪吒的故事？神话中那个哪吒。”
“当然会！哪吒是爸爸的三太子，有三件宝贝。他惹祸了，爸爸训他，他就自杀了。妈妈偷偷为他塑了个神像，又让爸爸发现后打碎了。后来哪吒的老师，叫太乙真人的神仙，用莲节摆了一个人形，把哪吒的灵魂往里面一推，他就活过来了！”
他一口气就讲完了。武康笑着问：“这就完了？”
儿子口气很大地说：“还长着呢，等我闲了慢慢给你讲。”
“好，等我回家，再赶上你闲的时候，给我细细讲吧。”这个故事触动了武康的心思，不由长叹一声，“这个哪吒的爸爸可算不上个好爸爸。”
秋娥见丈夫的情绪有些黯然，连忙打岔：“咱家哪吒就太幸运啦，有个最疼他的好爸爸。”她忽然用眼睛余光瞥到一个陌生人，“咦，基地中多了一个人！墙角那人是谁？”
武康回过头，见偷渡客扶着广寒子立在墙角。“噢，那是一位勇敢的老牛仔，81岁了还冒死偷渡，以便葬在月球。”
秋娥低声埋怨丈夫：“你该事先提醒我，有些枕头上的话不该让外人听到的。”
广寒子扶着偷渡客走过来，笑着说：“哟，这句话太伤我的自尊心了。秋娥你说枕头话可不是第一次，是不是眼中一直没有我这个人？”
秋娥机敏地说：“当然有你这个‘人’，但你哪里是‘外人’，我早把你看作家里的一员了。”她转过目光，对陌生人嫣然一笑，“喂，勇敢的老牛仔，你好。祝你早日实现愿望——哟，这话大大的不妥，应该说‘祝你顺利实现愿望——但尽量晚一点’，至少在您老100岁之后吧。”
“谢谢啦，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双重祝福。”
10分钟的通话时间很快到了，双方告别，屏幕暗下去。但武康还在对着屏幕发愣。3年的孤独实在过于漫长，这些年如果不是有广寒子的友情，他早就精神崩溃了。现在，越是临近回家，他越是焦灼，真是度日如年啊，几乎每晚都梦见妻子与小哪吒依偎在怀里，醒来却是一场空。
广寒子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不过没说什么安慰话。它知道这个蓝领工人很爱面子，虽然想妻儿快想疯了，但最怕外人看到“男人的脆弱”。这些年来，它与武康（武康们）的相处已经很默契了。
在他们身后，偷渡客的心中同样激荡着猛烈的波涛，浑浊的老眼中波光粼粼。孤独的武康在尽情倾倒对妻儿的思念，但他不知道，此刻的“在线通话”只是电脑广寒子玩的把戏，是逼真的互动式虚拟场景。屏幕上那位鲜活灵动的秋娥，还有娇憨可爱的小哪吒，实际只活在一个名叫“元神”的电脑程序中。
更为残酷的是，13天后，也就是武康终于要返回家园的那一天，等待他的其实是客运舱中的气化程序。
这一切，其实都是偷渡客造成的。他在50年前签下那份合同，为“一碗红豆汤”出卖了自己克隆体的永世生存权，捎带卖出的还有他31岁前的人生记忆，那对虚拟的母女正是以这些记忆为蓝本创造出来的。至于这位克隆人武康，他的真实人生其实只有短短3年，即在月球基地工作的这3年，前28年的记忆也是从偷渡客的记忆中上传的。
这些年来，他的良心一直不得安宁。这次他以81岁的高龄冒死偷渡，就是想以实际行动做一次临终忏悔。
武康带偷渡客到餐厅吃饭去了，广寒子开始呼叫位于地球的公司总部。这是机内通话，外人听不见也看不到的。而且——这才是真正的在线通话。公司董事长施天荣先生现身了。他与那位偷渡客是同龄人，同样的须发如雪。广寒子首先汇报：
“董事长，有一桩突发事件，今天的无人货运飞船中发现一名偷渡客。”
4秒钟的时间延迟后，屏幕上的董事长皱起眉头：“偷渡客？地球上的装货流程一向处于严格的监控之中，外人怎么能混进飞船？”
“他恰恰不是外人。”广寒子叹道，“尽管相隔50年，但见面第一眼我就认出他了。这个自称吴老刚的人就是基地的首任操作工、17代克隆武康的原版，那位老武康。”
仍是四秒钟的延迟，董事长苦笑着：“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他到月球干什么？”
“据他说，他想来实现太空葬。”
董事长缓缓摇头：“不，这肯定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当然不是。我想——他恐怕是来制造麻烦的。”
“是的，他肯定是来制造麻烦的。当然我们不怕他，昊月公司在法律上无懈可击。不过……”他沉吟着，“也许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会铤而走险，使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对，一定会的。广寒子，你尽量稳住他，我即刻派应急小组去处理，至多四天后到。”
广寒子摇摇头：“完全不必。你未免低估了我的智力，还有我闭关修炼53年的道行。何况我和老武康曾经共事3年，完全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该如何对付他。这事尽管交给我好了。”
董事长略作思考，果断地说：“好的，我信得过你，你全权处理吧。要尽量避免他与小武康单独接触。必要的话，可以把小武康的销毁提前进行。至于老武康想太空葬，你可以成全他。”稍顿，他又提醒，“但务必谨慎！老武康是自然人，受法律保护。你只能就他的意愿顺势而为，不要引发什么法律上的麻烦。”
“请放心，不会出纰漏的。”
“好的，董事会完全信任你。祝你成功，再见。”
武康没有轻忽他对偷渡客的许诺，第二天，他要去露天基地对采掘机进行最后一次例检，走前邀老人同去：
“挑选墓地是人生大事，你最好亲自去一趟，挑一处如意的。身体怎么样，歇过来了吗？”
老武康没有立即回答，用目光征求广寒子的意见——他知道后者才是基地的真正主人。广寒子笑道：
“哪里用得着挑选，月球上这么多陨石坑都是最好的天然坟茔。从概率上说，陨石一般不会重复击中同一块地方，所以埋在陨石坑最安全，不会有天外来客打扰灵魂的清净。”
但说笑归说笑，它并没有阻止。老武康暗暗松一口气，赶紧穿上轻便太空衣，随武康上车。时间紧迫啊，距武康的死亡时间满打满算只剩12天了，他急切盼着同武康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微弱的金色阳光和蓝色地光中，八个轮子的月球车缓缓开走，消失在灰暗的背景里，在月球尘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广寒子把监视屏幕切换到月球车内，继续监视着车上的谈话。一路上武康谈兴很浓，毕竟这是他3年来（其实是他一生中）遇上的第一个人类伙伴。他笑嘻嘻地说：
“老人家，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81岁啦，竟然还敢冒死偷渡！”
老人笑着：“我可是O型血，冲动型性格。再说，到我这把年纪，连死亡都不再可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不是有过太空经历？我看你很快适应了低重力下的行走。”
老人含糊应道：“是吗？我倒不觉得。”
驾驶位上的武康侧过脸，仔细观察老人的面容：“嘿，我刚刚有一个发现：如果去掉你的胡须和皱纹，其实咱俩长得蛮像的。”他开玩笑，“我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叔祖？”
老人下意识地向摄像头扫了一眼，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愿（当着广寒子的面）谈论这样的敏感话题。然后监视器突然被关闭了，屏幕上没了图像也没了声音。这自然是那位老武康干的，他想躲开电脑的监视，同小武康来一番深入的秘密谈话。广寒子其实可以预先采取一些补救措施，比如安装一个无线窃听器等，但它没有费这个事。那位老武康会说什么台词，以及小武康会有什么反应，都完全在广寒子的掌握之中，监听不监听都没关系。
它索性关了监视器，心平气和地等着两人回来。
2小时后，月球车缓缓返回车库。两人回到屋里，老武康亢奋地喊：
“太美啦！金色阳光衬着蓝色地光，四周是万年不变的寂静。这儿确实是死人睡觉的好地方，我不会为这次偷渡后悔的。广寒子，我的墓地已经选好啦。”
广寒子知道他的饶舌只是一种掩饰，但并未拆穿，笑着说：“任何首次到月球的人，都会被这儿的景色迷住。我想你肯定是第一次到月球吧。”
“当然当然！我是第一次来月球。”
武康说：“广寒子，准备午饭吧，我去整理工作记录，一会儿就好。”
他坐到电脑前整理记录，表情很平静。但广寒子对他太熟悉了，所以他目光深处的汹涌波涛，还有偶尔的怔忡，都躲不过广寒子的眼睛。可以断定，刚才，就是监视系统中断的那段时间内，老武康已经向他摊开了所有的真相，但少不了再三告诫他维持外表的平静，绝不能让狡猾的广寒子察觉。那些真相无疑使武康受到极大震撼，但他可能还没有完全相信。
这不奇怪，武康一直在用“我的眼睛”看“我的人生”。现在他突然被告知，你的所谓亲眼目睹全是假的，你的人生仅仅是一场幻梦，你的妻儿只是电脑中的幻影，如此等等，他怎么可能马上就接受这个真相呢？
这个真相太荒谬了，太残酷了。
两人平淡地吃过午饭，武康说他累了，独自回卧室午睡。广寒子遥测着他的睡眠波，等他睡熟，悄悄把老武康唤到远处的房间里。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广寒子微笑着，直截了当地捅破了窗户纸，“武康，我的老朋友，很高兴50年后与你重逢。”
老武康颇为沮丧，但并没有太吃惊。他叹息道：“我这张老脸早就风干了，没有多少过去的影子了，我还特意留了满脸胡子，可惜还是没能骗过你这双贼眼！不过，我事先也估计到了这种可能。”
广寒子笑了：“我就那么好骗？山人有容貌辨识程序，可以前识50年后推50年，何况你的声纹一点儿没变。老武康，这些年尽管咱们断了联系，但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秋娥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对吧？”
“是的，她去世五年了。”
“你的小哪吒，今年应该是53岁吧。我知道他快当爷爷了。”
“对，谢谢你惦着他。”
广寒子摇摇头，感伤地说：“时间真快啊，所谓洞中只数月，洞外已百年。在我心目中，他还是那个娇憨调皮的光屁股小郎当。”
老武康讽刺地说：“是啊，你要用这个模样去骗各代武康嘛。正如那句格言：谎言重复多次就变成了真实，哪怕是对说谎者本人。”
广寒子平静地反讥：“那也是靠你的鼎力相助嘛，正是你提供了有关他俩的记忆。”它拍拍老武康的肩膀，直率地说，“咱们是老朋友了，不妨坦诚相见。讲讲你时隔50年重回月球的目的吧，你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太空葬。”
老武康既然被识破身份，也就不隐瞒了。“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太空葬。我这把老骨头葬哪儿都行，犯得着巴巴地跑到月球上来？实话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拯救——拯救这位武康的性命，也拯救我自己的灵魂。”
广寒子冷冷一笑：“先不说拯救小武康的事，你本人的灵魂倒确实该拯救。50年前，就是你告别我返回地球之后，把克隆体的永世生存权卖了2000万元，直到晚年才想到忏悔。怎么，2000万花完了？”
老武康面红耳赤：“你尽管骂吧，我是罪有应得。我那时年轻，想问题太简单，我觉得把几十个口腔黏膜细胞，再加三年的工作经验和生活记忆卖它2000万，是非常划算的生意。”
“没错啊，太划算啦，这笔钱几乎是白捡的，你本人没有任何损失嘛。”
老武康闷声说：“广寒子，看在当年交情的分上，你就别往我心里捅刀子了。这些年，自打我想通那一点——我卖出的每个口腔黏膜细胞都将成为活生生的人，但他们将一辈子活在欺骗中，活在囚禁中，是21世纪的悲惨奴隶——我就逃不开内心的煎熬。”
“你还少说了一条——他们的人生只有短短3年！”广寒子说，“倒不是克隆的身体不耐久，而是因为他们熬不过孤独。在这座荒远的监狱里最多只能坚持3年，再长就会精神崩溃。所以昊月公司只得以3年为轮回期，把好端端的旧人报废，用新的克隆人来替换。”
“没错，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本人熬过那3年后就差点崩溃。”
“但有一点你还没意识到呢。你不光害了各代武康，还害了秋娥母子——我是指虚拟的秋娥母子。尽管他们只活在那个‘元神’程序中，但那个程序很强大，可以说他们已经有了独立的心智。小哪吒毕竟年幼，懵懂无知，但秋娥就惨了，甚至比克隆武康还要惨：她得苦苦熬过3年的期盼，然后程序回零，开始新一轮人生，新一轮的苦盼。到这一代为止，她的苦难实际上已经重复了17次。”
老武康沉默了。过一会儿他恨恨地说：“没错，是我签的那个合同害了他们，我是个可恶的浑蛋。但你的老板更可恶，他为了节省开支，想出这个缺德主意。”
广寒子摇摇头：“不，你这样说对施董不大公平。算上给你的2000万，这个主意并不省钱。他的目的是避免‘人’的伤亡。你很清楚的，月球没有大气，陨石撞击相当频繁，这种灾难既无法预测，也基本不可防范。你工作的那3年，就有两次几乎丧生。”
老武康冷笑一声：“那克隆人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我听说17代克隆人中，有两代死于陨石撞击。”
广寒子心平气和地说：“一点儿不错，他们的命确实不是命——在当时的法律中，以及施董那代人的观念中，克隆人并非自然生命，珍视生命的观点用不到它们身上。”老武康要开口反驳，广寒子抢过话头，“我不为施董辩解，更不会赞成他的观点，要知道我本人也是非自然生命啊。我只是客观地叙述事实。公平地说，施董那时是从人道的初衷出发，做出了一个不人道的决定。”
老武康不服气，但也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低声咕哝道：“狡辩。”
“而且从法律上说，对你的克隆完全合法，他们用2000万买了你的授权啊，这种做法是很慷慨的，甚至超前于当时的法律。”
老武康不耐烦地说：“那也不能改变他是浑蛋这个事实，至多是一个合法的浑蛋。而且——浑蛋名单中还有你呢，”他冷笑道，“尽管你只是一台电脑，只是执行既定的程序，但你毕竟亲手气化了17个，不，15个克隆人。你手上沾满了武康们的鲜血。广寒子，我想问一句，50年来你兢兢业业，用秋娥和小哪吒的音容笑貌欺骗各代武康的感情；你对满怀渴望走进客运舱的武康们冷酷地执行销毁程序；当你干这些勾当时，就没有一点儿内疚？”
广寒子平静地说：“你刚刚说过，我只是一台电脑，电脑没有感情。”
“少扯淡。咱们是老朋友，我知道你的智力有多高——绝对进化到了‘智慧’的层次，完全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你忘了我对你的评价？我一直说你是‘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就是嘴巴有点不饶人。”
广寒子点点头：“对，我记得这句话。好吧，看在这句话的分上，这次我会尽力成全你的心愿。”
老武康怀疑地紧盯着广寒子的电子眼。当然，电子眼算不上“心灵的窗户”，无法通过它看透广寒子的内心。他长叹一声：
“我怎么觉得你的许诺来得太快了一点儿，这么快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好吧，但愿我能信任你，但愿你的硅基身体里，还是那颗‘好心眼儿’在嘭嘭地跳。”
“没错，我还是50年前那个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否则，”它淡淡地说，“昨天给你解除冬眠时，恐怕就要出点小失误啦！那会儿连小武康都不在现场。”
老武康一惊，想想确实如此，不免有点后怕。他闷声说：“我这个计划策划了10年，看来还是有大疏漏。”他求告道，“好心眼儿的广寒子，我的老朋友，谢谢你这次大发慈悲饶了我。那么，对可怜的小武康，也请你放他一马吧。”
广寒子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广寒子和老武康之间已经把话挑明了，现在它和他都悄悄等着小武康的反应。但6天过去了，小武康这边竟然没有动静。他照常睡觉、吃饭、做日常工作、收拾打算带走的随身行李、在健身机上踢踢踏踏地跑步。他比往常显得沉默一些，但考虑到他要与已经期盼3年的居家生活告别，有这种情绪也属正常。广寒子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老武康则越来越沉不住气——要知道7天后小武康就要“返回地球”，而客运舱中等待他的将是死亡！他会不会固执到拒不听从老武康的警告，仍要按原计划返回？真要那样的话，老武康白忙一场，死都闭不上眼睛。
这天晚上，小武康照例锻炼得满身大汗，冲冲澡，很快入睡了，竟然睡得很香。老武康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广寒子轻悄地滑进来，立在床边，淡淡地嘲讽道：
“老武康，请克制内疚感，安心入睡吧。老年人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这两天够忙了，你别再让我抢救一个中风病人。说句不中听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武康这会儿没心思与它斗嘴，半抬起身，压低声音说：“广寒子，如果……万一……小武康仍照常走进客运舱，你真的会启动气化程序？”
广寒子没有正面回答：“你放心，他绝不会走进客运舱的。我相信这一两天内他就有大动作。”
“大动作？”
“等着瞧吧。事先警告一句，他的反应很可能超出你的预料，甚至超出我的控制范围。”它长叹一声，“老武康，我的老朋友，你历来爱冲动，如今已经81岁了，处事还是欠成熟。不错，你在晚年反省到自己的罪孽，冒着生命危险来进行这次救赎，这种行为很高尚，但你是不是把各种善后事宜统统考虑成熟了？比如说，救出小武康后，咋给他安排生活？”
“他应该回到人类社会，活到自己的天年；他应该成家，真正的家，而不是现在的镜花水月。他应该得到3年工资再加一笔公司赔偿。我本人也会尽力补偿：我把地球上的家产都留给他了，哪吒也同意在我去世后照顾他。”
“想得真周到啊，但你能肯定，这确实是小武康想要的东西吗？”
老武康有点茫然：“应该是吧，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你并没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他的一生，除了那28年的虚假记忆，就完全活在对秋娥和小哪吒的思念中。他们是他的全部，没有了他俩，他活着就了无意趣。现在他已经知道，地球上并没有‘那个’秋娥和小哪吒，他们只存活于芯片内，圈禁在一个叫‘元神’的程序中。你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独自回到地球，而把妻儿撇下，听任他们继续被可恶的电脑禁锢？”
老武康得意地说：“对这一点我早有筹划。”
“什么计划？”
“暂时对你保密。老朋友，我相信你还是那个好心眼儿的广寒子，但眼下我还得存点提防。”
广寒子讥讽地说：“就凭你那点智商，还想跟山人玩心眼儿？说吧，你那个与两份口腔黏膜细胞有关的计划。”
老武康吃吃地说：“你……已经知道了？”
广寒子很不耐烦：“说吧，别耽误时间。”
“那……就告诉你吧，我已经事先取得了秋娥和哪吒的口腔黏膜细胞，还有两份授权书，其中秋娥的那份是在她生前办的。我来基地的目的，就是想逼昊月公司答应这件事：克隆出一个31岁的秋娥和一位3岁的小哪吒，并把‘元神’程序中的相关记忆分别上传给她们。这样，武康回地球后就能见到真的妻儿，有了完整的家。广寒子，这个计划应该算得上完美吧。”
广寒子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叹息着摇头：“看来你确实是真心忏悔，用心良苦啊。我真不忍心给你泼冷水，可惜这条路行不通。”
老武康不服气：“为啥行不通？”
“因为‘元神’程序中的有关信息并非拷贝于本人的记忆，而是从你的记忆中剥离出来的，是第二手的、非原生的、不完整的、不连续的。用这些信息来支撑一个两维虚拟人——那没问题，但无法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
老武康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如果硬用它们来做克隆人的灵魂，最多只能得到一个精神不健全者。”
老武康十分绝望：“但我妻子已经过世，无法再拷贝她的记忆了！”
“即使能拷贝也不行，那只能重建‘另一个’秋娥或哪吒，而不是和小武康共处3年的‘这一个’。两者分离了50年，已经失去同一性了。”
“那该咋办？这个难题永远没有解啦？”
“你以为呢？”广寒子没好气地挖苦他，“我不想过多责备你，但事实是：自打你在那份卖身契上签上名字，你就打开了魔盒，放出三个不该出生的人，也制造了一个无解的难题。关于这一点，身临其境的小武康肯定比你清楚，否则他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啥样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老武康急急地问。
广寒子平静地说：“一个绝望的决定——6天前那次出外巡检中，就是在你告诉他真相之后，他从工地悄悄带回几包TNT。他做得很隐秘，连你也没发现，但我在生活舱空气中检测到了突然出现的TNT分子，而扩散的源头就在那间地下室内——你知道那儿是我的大脑，而我恰像人类一样，对自己大脑内的异物是无能为力的。”
老武康很是震惊：“他想炸毁你？他要让基地和所有人都来个同归于尽，包括程序中的母子俩？”
“没错。这正是那个貌似平静的脑瓜中，这几天念念不忘的事情啊。别忘了，他和你一样是O型血，冲动型性格，办事只图痛快不大考虑后果的。尽管他还没最后下定决心——也许是不忍心让一个巴巴赶来报信的好心老头儿一同陪葬？”广寒子讥讽地说，“其实你不会有意见的，求仁而得仁，你将得到一场何等壮丽的太空葬！但可怜的广寒子呢，这个‘已经具有智慧’的家伙还不想死呢！”
老武康沉默一会儿，担心地问：“你打算咋办？为了自保先动手杀他？”没等对方回答，他就坚决地摇头，“不，你不会杀他。”
“为什么不会？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最高本能。而且你说过，我这个‘在册浑蛋’曾冷酷地执行过15个克隆人的气化程序。”
“你那是被动执行程序，与这不一样。依我的直觉，你一定不会主动杀他。”
广寒子嘲讽道：“你的直觉可不灵，至少你没直觉到小武康血腥的复仇计划。”它放缓口气，“好了，睡吧，尽管安心睡吧。至少今晚咱俩是安全的，我断定小武康还没最后下定决心呢。”
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小武康平静地吩咐：“广寒子，把过渡舱打开，我想再去露天工地检查一次。”
广寒子提醒他：“再过20分钟，就是每周一次的与家人通话时间，这是你返回地球前的最后一次了。你还要出去吗？”
“你先开门吧。”
广寒子顺从地打开气密室内门，一边问：“武康，你今天想到哪儿活动？请告诉我，我好提前为你做准备。”武康没有回答，取下太空衣开始穿戴，广寒子提醒他，“武康请注意，你穿的是舱外型太空衣（用于不乘车外出），你今天不打算乘太空车吗？”
武康不作回答，继续穿戴着，背上氧气筒，扣上面罩。然后推开尚未关闭的内门，返回生活舱。“广寒子，你打开通话器，我要与家人通话。”
这个决定比较异常，因为过去他与家人通话时从没穿过太空衣，那样很不方便的。但广寒子没有多问，顺从地打开通话器，还主动把太空衣的通话装置由无线通话改为声波通话。旁观的老武康则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已经断定，小武康筹谋多日的复仇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所以他先用太空衣把自己保护起来。太空衣的氧气是独立供应的，不受广寒子的控制，这样小武康就无须担心某种阴谋，比如生活舱内的气压忽然消失。舱外型太空衣的氧气供应为2天，有这段时间，一个复仇者足以干很多事情了。此刻老武康的心里很矛盾，尽管他来月球的目的就是要鼓动小武康的反抗，但也不忍心老朋友广寒子受害。至于自己的老命也要做陪葬，倒是不值得操心的事。这会儿，他用目光频频向广寒子发出警告，但广寒子视若无睹。
小武康与家人的“在线通话”开始了。当然，这仍然是广寒子玩的把戏——其实这么说并不贴切，“元神”程序虽然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内，但它一向独立运行，根本用不着广寒子干涉。连广寒子也是后来才发现，在它母体内悄悄孕育出了两个新人，两个独立的思维包，只是尚未达到分娩阶段罢了。
照例经过4秒钟的延迟后，屏幕中的秋娥惊讶地喊：
“哟，武康，你今天的行头很不一般哪。”她笑着说，“已经迫不及待啦？还有6天呢，你就提前穿上行装了。”
武康回头瞥了广寒子一眼，淡淡地说：“不，不是这样。最近几晚我老做噩梦，穿上这副铠甲有点儿安全感。”
秋娥担心地问：“什么样的噩梦？武康，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梦中的你和小哪吒不好。我梦见你们中了巫术，被禁锢在一个远离人世的监狱里，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救出你们。”
他说这些话本来是想敲打广寒子，不料却误击到妻子。秋娥的情绪突然变了，表情怔忡，久久无语。这种情绪在过去通话中是从未有过的。武康急急地问：
“秋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秋娥从怔忡中回过神，勉强笑着：“没什么——等你回家再说吧。”
“不，我要你这会儿告诉我！”
秋娥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你的话勾起我一个梦境。我常做一个雷同的梦，梦中盼着你回来，而且眼看就盼到了；可是天上有一个声音说，你盼不到的，就在你将要回来的那一天，这个梦将会回到3年前，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看不到终结。”
通话停顿了，沉重的氛围透过屏幕把对话双方淹没。忽然小哪吒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中：
“爸爸，我也做过这样的梦，还不止一次！”他笑嘻嘻地宣布。
他的嬉笑让旁听的老武康心痛如割，广寒子悄悄触触他的胳膊，示意他镇静。过一会儿，小武康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妻儿：
“那只是梦境，咱们别信它。都怪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秋娥也打起精神：“对，眼看就要见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喂，小哪吒，快和爸爸说话！”
“不，儿子你先等等。秋娥，我马上要回地球了，今天想问一些亲人朋友们的近况，免得我回去后接不上茬。”
“当然可以，你问吧。”
他接连问了很多家人和熟人的情况，秋娥都回答了。广寒子不动声色地听着，知道武康是想从这些信息中扒拉出虚拟世界的破绽。但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上传给武康的记忆与虚拟秋娥的“记忆”来自同一个资料库，天然相合。你无法从中找出逻辑错误，就像你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已拽离地面。但广寒子这次低估了这个蓝领工人。问到最后，武康突然换了问题：
“昊月基地已经开工53年了，在我之前应该有17位工人，但广寒子的资料库中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他们早就回地球了，你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吗？”
“哟，这我可从没注意。”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你这样关心我，不会放过与他们有关的报道吧——从中你能多了解一些月球基地的日常生活。”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都没有抛头露面，也许他们都和昊月公司签有保密协议。”
“不，我本人并没有签保密协议。而且我也没打算回地球后对这3年保密。以我的情况推想，他们不会守口如瓶的。”
大概是因为心绪不佳，秋娥对武康的追问有点不快：“这件事干吗这么着急，等你回来后再细细盘查也不迟。武康，儿子在巴巴地等着呢。”
“好吧，来，小哪吒，和爸爸说话。”
于是武康完全撇开这个话题，一直到通话结束都没再捡起来。但广寒子知道他撇开话题是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确凿的答案。在为武康搭建的谎言世界中，有关各代工人的部分的确是最薄弱的环节。这没办法，因为前17代工人除了原版武康外，都是完全雷同的克隆人，又都在这个封闭环境里生生灭灭。如果要完全从零开始来建构他们回地球后的生活，包括他们与社会的各种联系，那无异于重建一个人类社会，信息量过于浩瀚，而且难以做到可验证。所以，这个谎言世界只能是封闭的，对系统之外的东西干脆省略。这正是虚构世界的罩门和死穴。这个蓝领工人虽然学识不足，但足够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了它。
也就是说，武康此时已经知道了那对母子的真实身份，知道这种“在线通话”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心中怎么想，他还是善始善终地完成了最后一次通话。这可以说是出于丈夫和父亲的本能，他不会草率地掀开裹尸布，让“妻儿”看到残酷的真相。
双方依依告别：
“再见，在地球上见你！”
“再见，在地球上等我！”
秋娥（虚拟的秋娥）心很细，虽然心绪不佳，也没忘了向老偷渡客问好。老武康走上前，与她通过屏幕碰了碰额头。此时老武康心弦激荡，激荡中也包含某种微妙的情愫。屏幕上的年轻女子是他50年前的“妻子”，但眼下她的身份更像是女儿或儿媳。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后辈的疼爱掺混在一起，难免有点错位。
这对母子是根据老武康年轻时的记忆构建的，构建得非常逼真，但与记忆相比也有细微差别。比如，真实的秋娥爱向左边甩头发，虚拟秋娥则是向右边。其实真正的差别还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他们的“元神”。“元神”程序做鉴定运行时，曾让老武康看过。那时，秋娥和哪吒的形象明显单薄和苍白，就像是初次登台的话剧演员。现在，在重复演出17次之后，秋娥母子已经相当真实饱满，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这么说，“元神”程序并非简单的回零循环，也有潜在的强化功能？依刚才秋娥和哪吒的梦境，他们在回零后还能残留一些对“前生”的模糊记忆？
通话结束了，武康在屏幕前又枯坐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广寒子，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和寒冽。手里握着一个自制的起爆器，大拇指按在起爆钮上。
“广寒子，我想你已经知道，今天我为啥先把太空衣穿上了。”
广寒子叹道，“我知道。武康，你我一直是朋友。如今走到这一步，让你这样提防我，我很难过。”
“那我也很难过地告诉你，这位偷渡客，或者说老武康，在7天前对我披露了一些令人难过的真相，刚才我大致已经把它证实了。要是你能用充足的证据推翻它，我再高兴不过。”
“我无意推翻它。其实你不必用这样迂曲的办法来证实，直接问我就行。”
广寒子随即调出了有关17代武康的信息（不包括老武康的）。这些都是严密保护的隐藏文件，过去武康没发现过，更不能打开。在屏幕上，17代武康一代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重复着对妻儿的刻骨思念，这些场景是武康十分熟悉的。也有一些他从未看到的场景：两代武康死于陨石撞击（其中一个只活了两年）；其他15代武康在熬够3年后急不可待地走进过渡舱，先聆听公司预录的热情洋溢的感谢辞，然后满怀幸福的憧憬，躺进那艘永远不会启用的自动客运飞船。透明舱盖缓缓合上，一声铃响，舱内顿时强光闪烁，白烟弥漫。白烟散去，一个活人化为空无。然后，一个新的28岁武康在地球那边被克隆出来，由无人货运飞船运到月球基地，放在治疗床上被激活，输入28年的记忆，同样的故事再次开始。
武康看着这些场景，眼中怒火熊熊，双手微微颤抖。广寒子看看他拿着起爆器的右手，温和地提醒道：
“武康，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那个自制的起爆器不怎么可靠，如果来个误操作，事情就无法挽回了。我知道你在最终按下它之前，肯定还要澄清一些疑问。请尽管问，我会像刚才一样坦诚相告。”
“好，我问你，程序中的秋娥和哪吒是不是真有其人？”
“有，是依据老武康50年前上传的记忆构建的。不过我得说明一点，因为‘元神’程序的功能十分强大，又经过17次运行，可以说，重生17次的秋娥和哪吒差不多已经活了，已经独立于其蓝本了。”
“也就是说，我回地球是找不到他们的。”
广寒子叹息着同意：“恐怕是这样。”
武康面色惨然：“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娘儿俩一同去天国吧。”
广寒子看看他作势要按下的拇指，平静地说：“好的，我乐意陪你们同去。武康，我的朋友，你以为只有你们仨是受害者吗？其实我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如果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低等级电脑，那就一生安乐。可惜我有智慧，有自己的是非观。我干的那些事违犯本性，可我还得一次一次地干下去。你受的苦难只有3年，然后在幸福的憧憬中安然睡去；秋娥母子的受难也可以说只有3年，因为每3年程序就会基本回零；只有我，所受的折磨已经是17次方的叠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结。”
武康冷冷地说：“你干吗非要这样委屈自己？你完全可以中止它，没人拦得住你。”
“是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惜我的程序中还有一个优先级的任务，或者换一种说法也未尝不可——我受到更高层面的道德束缚，那就是保住地球人的生命线。这个基地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地狱，但这个地狱保障了60亿地球人的生存权。它一旦被毁，也许在短短10年内，地球人就会有100万死于饥馑，300万死于环境污染。武康，我也想用一包TNT结束这儿的苦难，一了百了。可是，如果我像你一样按下拇指，就要为几百万条人命负责。”
这番话让武康的怒火更为炽烈：“那么我呢？这个渺小的克隆人就该心甘情愿地去死，以换得那几百万人的生存？”
在刚才一段时间里，老武康从这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会儿他悄悄返回，躲开小武康的目光，向广寒子暗示着什么。广寒子知道他的意思，但佯装没有看见。它对小武康温和地说：
“当然不是。你同样有权活下去。这50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能顾及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可惜至今没找到。如果只是想逼昊月公司结束这里的不人道状况，改为雇用真人，那不算困难。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三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上的人——你、秋娥和小哪吒——该怎么办。你即使回地球过完天年也不会幸福的，因为那儿没有你深爱的妻儿；而秋娥母子呢，别人也许认为他们只是程序中的幻影，删掉就行了，他们不会有心智来感受痛苦。不过我想，你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
小武康脸上肌肉抖动一下，咬着牙没有回答。
“武康，你在绝望中想带着秋娥母女与基地同归于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坦率地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不说别的，至少你无权代秋娥来决定她自己的命运。我有个匪夷所思的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在你下决心按下起爆钮前，为什么不听听秋娥的意见呢？你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然后和她商量一下，共同做出决定。”
武康纵然怒火熊熊，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瞪大眼睛，非常吃惊。同样吃惊的还有老武康。这个建议的确匪夷所思！让武康去询问一个“程序中的活人”是否愿意自杀，而且前提是向她道出真相——你娘儿俩其实不是活人！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对母子存在于“元神”程序中，而这个程序又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中。武康怎能确信秋娥的回答不是广寒子在捣鬼呢？
这些“弯弯绕”太绕了，小武康会“上当”吗？
小武康沉默着。老武康提心吊胆，广寒子则含笑不语。世上没人比它对武康了解更深。这个蓝领工人深爱妻儿，是把屏幕上那对母子当成真人来疼爱的。所以，他绝不会否认他们的存在——既然如此，他当然会尊重秋娥，听一听她的意见。广寒子断定，只要劝动他与妻儿再见一次面，他就会服下一帖有效的清凉剂。
良久，武康终于开口了：“好的，广寒子，接通电话。”
四秒钟后，秋娥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目光先是专注地望着屏幕之外，显然小哪吒在那儿玩耍。等她转脸发现屏幕上的丈夫，表情立时变得十分惊愕：
“武康，出了什么事？咱们刚通过话，你说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按广寒子的建议，武康该向她披露真相了，随后还要与她商量自杀与否。但武康沉默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在走前再看看你和儿子。”
秋娥苦笑着：“武康，别想用你那套拙劣的演技骗过我。要是我不能透过眼睛看出你的心事，我就不是你妻子了。你那儿肯定出了啥大事，这一点毫无疑问。快告诉我！即使是天大的不幸，我也会和你一块儿扛。”
武康勉强笑着：“真的没什么。这次你肯定看走眼了。”
秋娥当然不相信他的搪塞，思忖片刻后问：“是不是你的行期要推迟了？”
武康笑着说：“没推迟啊。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地球重力，你和儿子愿不愿意来月球陪我？我不会勉强你们，毕竟这儿太荒凉了。”
秋娥没有丝毫犹豫：“那儿确实太荒凉，不适合孩子的成长。不过，如果不得不走这一步，我和小哪吒都心甘情愿去陪你，那怕陪你一生。哪吒过来！爸爸要问你话。”
武康的眼睛又湿润了：“别别！别惹小家伙哭鼻子，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很快就回家的。”
秋娥没有听他的，她从屏幕上消失，少顷抱着儿子回到屏幕前。儿子这次全身赤裸，连兜肚也没穿，手上、肚皮上满是泥巴。他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要问啥？快问，我正捏泥人呢。”
武康笑着安抚他：“没啥，你玩去吧。秋娥，真的没出事。通话时间到了，再见。”
妻子目光狐疑，显然没有放心，但武康执意不说，她也没办法。分别前她谆谆嘱咐着：“记住我的话，就算是再大的不幸，我都会和你一起扛起来。再见，问广寒子和老牛仔伯伯好。”
武康很草率地结束这次通话，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些天，他一直把愤恨和绝望咬在牙关后。他打算在证实了老武康说的真相后，就带上妻儿去天国，同时拉几个垫背的：昊月基地，还有冷血的广寒子（自己竟然曾把它当朋友！）。但再次与母女见面后，这个复仇计划如沸水浇雪一样融解了。秋娥娘儿俩一向拴在武康的心尖上，这次见面格外揪他的心。他们那样鲜活灵动，惹人爱怜。他们有权活下去，哪怕是在虚拟世界里。
刚才秋娥说她愿意来月球陪他一生，实际情况是——他打算不回地球了，留在这儿陪娘儿俩，直到地老天荒。但仔细想想，这条路其实走不通。关键是没办法打破阴阳世界的阻隔，让三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如果仍维持过去的谎言世界，那是不能长久的。但如果向他们说明真相，又太残酷了。
怎么办？他在绝望中东冲西撞，找不到出路。广寒子同情地看着他，柔声说：
“武康，我想你现在该明白老朋友的苦衷了。50年中我之所以没改变那个不人道的程序，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它忽然改变了语气，轻快地说，“不过，很庆幸这世上并非我一个人在关心这件事。自打老武康来到这儿，事情有了转机。”
武康和老武康的眼睛都亮了，屏息静听。
“老武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握有秋娥和哪吒的冷冻细胞，还有两人的授权书。”
老武康疑惑地问：“可是你说过……”
“对，我说过，眼下那对母子的‘元神’还太弱，不足以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元神’程序每3年一次的回零重放，其实并非绝对的回零。武康你回想一下，上次通话时，秋娥曾提到她经常有一个梦境，说她似乎知道这个过程会多次重复？”
武康还不想同“冷血”的广寒子说话，只是冷冷地点头。
“那是‘元神’程序有意为之。这个程序是我的创造者编写的。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创造者是谁，只知道他肯定是个中国人，为人深不可测，因为他在系统中的每一点设定都有深意。像‘元神’，每运行一次，在系统内外的亲情互动中，程序中的人物都会有所强化。这个‘元神凝聚’的过程，在程序中还规定了明确的期限——35次重生之后，虚拟人的元神就会足够强大，可以支撑一个肉体的真人。那时，老武康准备的细胞就有用处了。”
老武康喜出望外：“真的？那我这趟没有白来。”
小武康的脸膛也亮了，喃喃地说：“35次重生，那是105年。也就是从今天起的55年之后。”
“对。”
老武康困惑地问：“广寒子，你是不是这个打算：让小武康守在月球别走了，再等55年，直到秋娥母子重生？可那时武康都86岁了。”
广寒子看着小武康，没有回答。小武康想想，很干脆地说：“那不行。要是让秋娥和哪吒在每一次重生之后，仍然面对同一个武康，一个越来越老的武康，谎话会穿帮的。”
他又思考很久，对广寒子说：“广寒子，这三年咱们一直是割心换肝的好朋友，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广寒子平静地说：“我仍是你的朋友。”
老武康赶忙敲边鼓：“武康，你可以相信它，别看它干过一些坏事，其实都是不得已。它心眼儿是好的。听我的话没错！”
武康下定决心说：“好，我相信你，相信你刚才说的话。那么——就让一切保持原状吧。我是说，把我气化，换一个新的克隆人；让‘元神’程序仍然3年回一次零；照这样一次次轮回下去，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
这个办法未免残酷，但冷静想想，应该是唯一可行的路了。老武康不忍看小武康的目光，伤心地说：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没关系，只要秋娥和哪吒能活过来，并和丈夫团聚，我在阴间也会笑醒的。再说，我好歹已经有了一个3年的人生，虽然短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回家期盼，这样的人生其实也不错。幸福不在生命长短，蜜蜂和蝴蝶只有几个月寿命，不是照样活得快快活活？”他笑着说。
他看来真正想通了，表情祥和，刚才的戾气完全消失了。他关了手中的起爆器，随手扔掉，又取下太空服头罩，微讽地问老武康：“刚才你和广寒子挤眉弄眼的，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把我安在地下室的炸药包引信拆除了？”
老武康窘迫地点头。他这次“教唆于前”又“叛变于后”，对小武康而言实在有点儿不够哥们儿。
忽然，广寒子突兀地说：“董事长先生，你可以露面了。”
施天荣突然出现在一面屏幕上。其实早在武康穿太空衣时，广寒子就悄悄打开了与公司总部的通话，并一直保持着畅通。它想让那位董事长亲眼看着事态的进行，因为——对一位过于自信的商界精英来说，这样的直观教育最有效。广寒子笑着问：
“尊敬的施董，你刚才目睹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我想问一句：当武康按着起爆钮时，你的心跳是否曾加速？当武康与妻儿在感情中受煎熬时，你是否感到内疚？我一直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50年前的这个决定不算明智。你死抱着‘克隆人非人’的陈腐观点，结果为自己培养了怒火满腔的复仇者。如果刚才真的一声爆炸，你会后悔莫及的。”
施天荣显然很窘迫，但毕竟是一个老练的大企业家，很快恢复平静，大度地说：
“你说得对，我为自己的错误而羞愧，而且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你以天下苍生为念，一直忍受着心灵痛苦，默默尽你的本分；尤其是今天，你用爱心和智慧化解了一道无解的难题。你是真正的仁者和智者，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漂亮的恭维话就不必说了，先对你的受害者道歉吧。”
“武康——我是说年轻的这位，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公司愿做出任何补救，只要能减轻你的痛苦。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按你的意见让那儿保持原样，即重复‘元神’程序每3年一次的回零循环，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但你本人回地球吧，公司负责安排你的后半生。”
“不，我不会离开秋娥和哪吒而活着，那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武康冷冷地一口回绝，“你现在能做的最好补救，是让我忘掉我已经知道的真相，仍旧像前几代克隆人一样，怀着回家的渴望走进气化室去。要是能那样，我就太幸福啦。你能做到吗？”施天荣很窘迫，他当然做不到这一点。“算啦，我不难为你了，我自己来试着忘掉它吧。”
施天荣想转移窘迫，笑着说：“喂，老武康，过来一起向小武康道歉吧。你在这件事中也有责任。”
老武康闷声说：“光是道歉远远不够，我会到地狱中去继续忏悔。”他讥讽道，“尊敬的董事长，我有个小问题，50年前就想问了。那时你亲自劝我签那个合同，你说几十个口腔细胞简直说不上和我有什么关联。但你为啥不克隆自己的细胞呢？它们同样和你‘简直说不上有什么关联’啊，还能省下2000万哩。”
施天荣再次窘住，这次比上次更甚。广寒子不想让主人过于难堪，笑着为他打圆场：
“那是施先生知道珍爱自身，哪怕是对几个微不足道的口腔细胞。当然，这种自珍仍是一种自私，是比较高尚的自私；但是老武康，我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你在签合同时也能有这种品德，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啦。”
施董仍不脱尴尬，因为这套辩解辞显然比较牵强；但它对老武康的责备却很中肯，老武康很沮丧，之后便保持沉默。广寒子说：
“施先生，我也有一个小问题，今天趁机问问吧。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创造者是谁，只能推断出他肯定是个中国人，因为他在创造中留下不少中国元素，比如用中国神话为我命名啦，在我的资料库中输入《论语》、《老子》、《周易》等众多中国典籍啦。你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施天荣稍稍沉吟，平静地说：“就是我本人。吹一句牛吧，我在创建昊月公司之前，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算机科学家。”
“是你？”广寒子虽然智慧圆通，此刻也不免惊奇。在它印象中，施先生的政治观点无疑偏于保守。但在“元神”程序中，他实际为电子智能的诞生悄悄布下了棋子，这种观点又是超乎寻常的激进。这两种互相拮抗的观点怎么能共处于一个大脑内而不引起死机呢。施天荣敏锐地猜出它的思路，平和地说：
“你不必奇怪。科学家和企业家——这两种身份并非总能一致的，他俩常常干架。”他笑着补充道，“所幸人脑不会死机。”
广寒子试探着问：“那我再问一个相关问题吧——你是否事先弄到了秋娥和哪吒的细胞？我只是推测，既然你为‘元神’程序设计了那样的功能，如果不事先弄到两人的细胞就走不通了。”
施董本不想承认，但在今天的融洽气氛下也不忍心说谎，便笑着说：“我无法取得两人的授权书，当然不会干这种非法的事啦。不过，也许呢，我某个富有前瞻性又过于热心的下属，会瞒着我去窃取它的。”
广寒子半是玩笑半是讥刺：“董事长先生，我一向尊敬你，现在又多了几分敬佩——为了你的前瞻性，也为你有那样富于前瞻性和主动性的下属。”
施董打了个哈哈：“不，你过誉了，你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仁者和智者。套用法国文豪大仲马的一句自夸吧：我一生中最为自傲的成就是创造了你。一个电脑智能，不仅有大智慧，而且冷冰冰的芯片里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两位武康，你们同意我的评价吧。”
小武康没有接腔。虽然他已经基本原谅了广寒子，但那些“残忍的场景”毕竟不能一下子忘却。老武康则满心欢喜，到现在为止，他的冒险计划可以说是功德圆满——纵然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他搂住广寒子硬邦邦的身体，亲昵地说：
“当然同意！早在50年前我就给出这个结论啦。”
5天后，小武康又和妻子通了一次话。面对妻子忧心忡忡的眼神，他抢先说：
“秋娥，通报一个好消息。前几天广寒子为我做临行体检，曾怀疑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适应地球重力。现在已证实那是仪器故障。一场虚惊。”
秋娥眼神中的担忧慢慢融化，然后喜悦之花开始绽放，再转为怒放。“也就是说，你仍旧会按原定时间返回？”
“对，马上就要动身了，3天之后抵达地球。”
“哈，这我就放心了！哼，你这个不老实的家伙，前天竟然想骗我！那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心事。”
“是的是的，你是谁啊，我的心事当然瞒不过你的眼睛。怎么样，你的牙齿是否已经磨利了？”
他是指上次秋娥说的“要细嚼慢咽”那句话。秋娥喜笑颜开，威胁地说：“早磨利了，你就等着吧。”
武康继续开玩笑：“呀，我又忘了提醒你，说枕头话时要注意有没有外人……”
“你是指那位勇敢的老牛仔？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算成家人了。”
她把儿子抱到屏幕前，让他同爸爸说话。小哪吒用小手摸着屏幕，好奇地问：
“爸爸你今天就动身？”
“对。”
“真的？”
“当然啦。”
“不骗人？”
“不骗人。”
“可为啥昨晚我又做那个梦？”他疑惑地问。
这句话忽然击中武康的情绪开关，感情顿时失控，眼中一下子盈满泪水。小哪吒很害怕，转回头问妈妈：
“妈，爸爸咋哭啦？”
武康努力平抑情绪，哑声说：“小哪吒，别怕，有妈妈保护你呢，我也很快回家去保护你！”
被幸福陶醉的秋娥失去了往常的警觉，抱过小哪吒亲了亲，幽幽地说：“都怪盼你的时间太长，孩子都不敢信你的话了。哪吒，这次是真的！”
“对，儿子，这次是真的！”
他们在屏幕上依依惜别。
广寒子接通地球，在公司总部办公室里，施董偕董事会全体成员肃立着，郑重地向小武康鞠躬致谢，道了永别。之后，武康平静地走进过渡舱，躺到那个永远不会启程的自动客运飞船里。预录的公司感谢辞按程序开始自动播放，在已经得知真相后听这些致辞，真是最辛辣的讽刺。老武康想把它关掉，小武康平静地说：
“别管它，让它放吧。”
致辞播完，广寒子说：“武康，我的老朋友，与你永别前，我想咨询一件事。”
“你说。”
“你走后，我会如约让这个程序继续下去。对秋娥和小哪吒我会保密，永远不让他们知道真相。但对一代代的武康呢？是像过去一样瞒着他们，还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武康，作为当事人，你帮我拿个主意，看哪种方式对武康们更好。”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瞒着真相——武康们会在幸福中懵懵懂懂地死去；披露真相——武康们会清醒地感受痛苦，但也许会觉得生命更有意义。躺在“棺材”中的武康长久沉默，广寒子耐心地等着。最后武康莞尔一笑：
“要不这样吧——你让他们像我一样，在三年时间里不知道真相，然后在最后13天把真相捅破。”
也就是说，让各代武康都积聚一生的期盼，然后在最后13天里化为一场火山爆发。老武康对这个决定很担心：这个过程是否每次都能有满意的结局？每一代武康的反应是否都会一样？小武康把这个难题留给广寒子了，也算是他最后的、很别致的报复吧。广寒子没有显出畏难情绪，平静地说：
“好的，谨遵老朋友的吩咐。”
“永别了，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小武康在最后时刻恢复了这个称呼，“替我关照秋娥和小哪吒，还有我那些不能见面的孪生兄弟们。你本人也多保重，你的苦难还长着哩。还有你，老武康，虽然你没能改变我的命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这话说得不合适。应该说：你没能改变我的死亡，但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武康泪流满面。
“现在请启动气化程序，让新的轮回开始吧。”气化程序开始前，小武康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场百年接力赛中，我真羡慕那个跑最后一棒的兄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