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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爆炸
作者：王晋康
内容简介
几位科学家在大脑联机状态下孜孜探索宇宙的终极真理，但他们的肉体却生活在这个互相残杀的世界并且分属不同阵营。那么，当祖国面临危境时，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作者用超乎常人的想像预测了未来战争可能出现的模式；但愿科学家用智慧和理智，给世界带来永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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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故事
一个时间旅行的旧画框，嵌着一幅新颖的画作。小说以痛定后的平静口吻讲述了三个亲人的一生。而且——并非是在展现个人的宿命，而是人类的宿命。
我的一生，作为女人的一生，实际是从30岁那年开始的，又在31年后结束。30岁那年是2007年，一个男人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又同样突然地离去。31年后，2038年的8月4日，是你离开人世的日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我早就预感到的结局。
此后，我只靠咀嚼往日的记忆打发岁月。咀嚼你的一生，你父亲的一生，我的一生。
还有我们的一生。
那时我住在南都市城郊的一个独立院落。如果你死后有灵魂，或者说，你的思维场还能脱离肉体而存在，那么，你一定会回味这儿，你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方。院墙上爬满了爬墙虎，硕大的葡萄架撑起满院的阴凉，向阳处是一个小小的花圃，母狗灵灵领着它的狗崽在花丛中追逐蝴蝶。瓦房上长满了肥大的瓦粽，屋檐下的石板被滴水敲出了凹坑。阳光和月光在葡萄叶面上你来我往地交接，汇成时光的流淌。
这座院落是我爷爷奶奶（你曾祖父母）留给我的，同时还留下一些存款和股票，足够维持我简朴自由的生活。我没跟父母去外地，独自在这儿过。一个30岁的老姑娘，坚持独身主义。喜欢安静，喜欢平淡。从不用口红和高跟鞋，偶尔逛逛时装店。爱看书，上网，听音乐。最喜欢看那些睿智尖锐的文章，体味“锋利得令人痛楚的真理”，透过时空与哲人们密语，梳理古往今来的岁月。兴致忽来时写几篇老气横秋的科幻小说（我常用的笔名是“女娲”，足见其老了），挣几两散碎银子。
与我相依为伴的只有灵灵。它可不是什么血统高贵的名犬，而是一只身世可怜的柴狗。我还是小姑娘时，一个大雪天，听见院门外有哀哀的狗叫，打开门，是一只年迈的母狗叼着一只狗崽。母狗企盼地看着我，那两道目光啊……我几乎忍不住流泪，赶忙把母子俩收留下来，让爷爷给它们铺了个窝。冰天雪地，狗妈妈在哪儿完成的分娩？到哪儿找食物？一窝生了几个？其他几只是否已经死了？还有，在它实在走投无路时，怎么知道这个门后的“两腿生物”是可以依赖的？我心疼地推想着，但没有答案。
狗妈妈后来老死了，留下灵灵。我在它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母爱，为它洗澡，哄它喝牛奶，为它建了一个漂亮的带尖顶的狗舍，专用的床褥和浴巾常换常洗，甚至配了一大堆玩具。父亲有一次回家探亲，对此大摇其头，直截了当地说：陈影，你不能拿宠物代替自己的儿女。让你的独身主义见鬼去吧。
我笑笑，照旧我行我素。
但后来灵灵的身边还是多了你的身影，一个蹒跚的小不点儿。然后变成一个精力过剩的小男孩。变成明朗的大男孩。倜傥的男人。离家。死亡。
岁月就这样水一般涌流，无始也无终。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它驻足或改道。河流裹挟着亿万生灵一同前行，包括你、我、他，很可能还有“大妈妈”，一种另类的生灵。
30岁那年，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我家院子里。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晚上我照例在上网，不是进聊天室。我认为那是少男少女们喜爱的消遣，而我（从心理上说）已经是千年老树精了。我爱浏览一些“锋利”的网上文章，即使它们有异端邪说之嫌。这天我看了一篇帖子，是对医学的反思，署名“菩提老祖”的（也够老了，和女娲有的一比）。文章说：“几千年的医学进步助人类无比强盛，谁不承认这一点就被看成疯子，可惜人们却忽略了最为显而易见的事实——
“……动物。所有动物社会中基本没有医学（某些动物偶尔能用植物或矿物治病），但它们都健康强壮地繁衍至今。有人说这没有可比性，人类处于进化的最高端，越是精巧的身体越易受病原体的攻击。何况人类是密集居住，这大大降低了疫病爆发的阈值。这两点加起来就使医学成为必需。不过，自然界有强有力的反证：非洲的角马、瞪羚、野牛、鬣狗和大猩猩，北美的驯鹿，南美的群居蝙蝠，澳洲野狗，各大洋中的海豚，等等。它们和人类一样属于哺乳动物，而且都是过密集的群居生活。这些兽群中并非没有疫病，比如澳洲野狗中就有可怕的狂犬病，也有大量的个体死亡。但死亡之筛令动物种群迅速进行基因调整，提升了种群的抵抗力。最终，无医无药的它们战胜了疫病，生气勃勃地繁衍至今——还要繁衍到千秋万代呢，只要没有人类的戕害。”
文章奚落道：“这么一想真让人类丧气。想想人类一万年来在医学上投入了多少智力和物力资源！想想我们对灿烂的医学明珠是多么自豪！但结果呢，若仅就种群的繁衍、种群的强壮而言（不说个体寿命），人类只是和傻傻的动物们跑了个并肩。大家说说，能否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医学能大大改善人类个体的生存质量，但对种群而言并无益处？！
“——或许还有害处呢。医学救助了病人，使许多遗传病患者也能生育后代，终老天年，也就使不良基因逃过了进化之筛。药物，尤其是抗生素的滥用，又使人类免疫系统日渐衰弱。总的说来，医学干扰了人类种群的自然进化，为将来埋下淙淙作响的定时炸弹。所以，在上帝的课堂上，人类一定是个劣等生，因为那位老考官关注的恰恰是种群的强壮，从不关心个体寿命的长短。”
这些见解真真算得上异端邪说了，不过它确实锋利，让我身上起了寒栗。文章的结尾说：
“这么说，人类从神农氏尝药草时就选了一条错路？！——非常可惜，即使我们承认这个观点的正确，文明之河也不会改变流向。医学会照旧发展，药物广告会继续充斥电视节目。你不会在孩子高烧时不找医生，我也不会扔掉口袋里的硝酸甘油。原因无他：基因的本性是自私的，对每个人而言，个体的生存比种群的延续分量更重。而对个体的救助必然干扰种群的进化，这是无法豁免的，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所以——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只当我是放屁。人类还将沿着上帝划定之路前行，哪管什么淙淙作响的声音。”
我把这个帖子看了两遍，摇摇头——我佩服作者目光之锐利，但它充其量是一篇玄谈而已。我把它下载，归档，以便万一在哪篇小说中用得上。
灵灵已经在腿边蹭了很久。它对每晚的洗澡习惯了，在催促我呢。我关了电脑，带灵灵洗了澡，再用吹风机吹干，然后把它放出浴室。灵灵惬意地抖抖皮毛，信步走出屋门。我自己开始洗澡。
不久我听到灵灵在门口惊慌地狂吠，我喊：灵灵！灵灵！你怎么啦？灵灵仍狂吠不已。我披上浴巾，出屋门，拉开院中的电灯。灵灵对之吠叫的地方是一团混沌，似乎空气在那儿变得黏稠浑浊。浑浊的边缘部分逐渐澄清，凸显出中央一团形状不明的东西。那团东西越来越清晰，变得实体化，然后在两双眼睛的惊视中变成一个男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或者说是大男孩，很年轻，二十一二岁。身体蜷曲着，犹如胎儿在子宫里。身体实体化的过程也是他逐渐醒来的过程。他抬起头，慢慢睁开眼，目光迷蒙，眸子晶亮如水晶。
老实说，从看到这双目光的第一刻起，我就被征服了，血液中激起如潮的母性。我想起灵灵的狗妈妈在大雪天叫开我家院门时就是这样的目光。我会像保护灵灵一样，保护这个从异相世界来的大男孩——他无疑是乘时间机器跨越时空而来。作为科幻作家，我对这一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目光中的迷蒙逐渐消去，站起身。一具异常健美的身躯，是古希腊的塑像被吹入了生命。身高有一米八九，筋腱清晰，皮肤光滑润泽，剑眉星目。他看见我了，没有说话，没有打招呼的意愿，也不因自己的裸体而窘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刚才狂吠的灵灵立时变了态度，欢天喜地地扑上去，闻来闻去，一蹿一蹦地撒欢儿。灵灵在我的过度宠爱下早把野性全磨没了，从不会与陌生人为敌。在它心目中，只要长着两条腿、有人味的都是主人，都应该眷恋和亲近。灵灵的态度加深了我对来客的好感——至少说，被狗鼻子认可的这位，不会是机器人或外星恶魔吧。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大男孩竟然是从300年后来的一个杀手，而目标恰恰是——我、我未来的丈夫和儿子。
我裹一下浴巾，笑着说：“哟，这么赤身裸体可不符合做客的礼节。从哪儿来？过去还是未来？我猜一准是未来。”
来人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然后不等邀请就径直往屋里走，吩咐一声：“给我找一身衣服。”
我和灵灵跟在他后边进屋，先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到储藏室去找衣服，心想这位客人可真是家常啊，真是宾至如归啊，吩咐我找衣服都不带一个“请”字。我找来爸爸的一身衣服，客人穿肯定太小。我说，你先将就穿吧，明天我到商店给你买合体的衣服。来人穿好，衣服紧绷绷的，手臂和小腿都露出一截，显得很可笑。我笑着重复：
“先将就吧，明天买新的。你饿不饿？给你做晚饭吧。”
他仍然只点点头。我去厨房做饭，灵灵陪着他亲热，但来人对灵灵却异常冷淡，不理不睬，看样子没把它踢走已经是忍让了。我旁观着灵灵的一头热，很替它抱不平。等一大碗肉丝面做好，客人不见了。原来他在院中，躺在摇椅上，头枕双手，漠然地望着夜空。好脾气的灵灵仍毫不生分地陪着他。我喊他回来吃饭：
“不知道未来人的口味，要是不合口味你尽管说。”
他没有说，低头吃饭。这时电话响了，我拿起听筒，是一个陌生女人，声音很有教养，很悦耳，不大听得出年龄。她说：
“你好，是陈影女士吧。戈亮乘时间机器到你那儿，我想已经到了吧。”
这个电话让我很吃惊。它是从“未来”打到我家的。它如何通过总机中转？又是通过哪个时代的总机中转？打死我也弄不明白。还有，这个女人知道我的名字，看来这次时间旅行开始就是以我家为目的地，并不是误打误撞地落在这儿。至于她的身份，我判定是戈亮的妈妈，而不是他的姐妹或恋人，因为声音中有一种只可意会的宽厚的慈爱，是长辈施于晚辈的那种。我说：
“对，已经到了，正在吃饭呢。”
“谢谢你的招待。能否请他来听电话？”
我把话机递过去：“戈亮——这是你的名字吧。你的电话。”
我发现戈亮的脸色突然变了，身体在刹那间变得僵硬。他极勉强地过来，沉着脸接过电话。电话中说了一会儿，他一言不发，最后才不耐烦地嗯了两声。以我的眼光看来，他和那个女人肯定有什么不愉快，而且是相当严重的不愉快。电话中又说了一会儿，他生硬地说：“知道了。我在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便把电话回交给我。
那个女人：“陈女士——或者称陈小姐更好一些？”
我笑着说：“如果你想让我满意，最好直呼名字。”
“好吧。陈影，请你关照好戈亮。他孤身一人，面对的又是300年前的陌生世界，要想在短时间内适应，肯定相当困难。让你麻烦了。拜托啦，我只有拜托你啦。”
我很高兴，因为一个300年后的妈妈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人：“不必客气，我理解做母亲的心——哟，我太孟浪了，你是他母亲吗？”
我想自己的猜测不会错的，但对方朗声大笑：“啊，不不，我只是……用你们时代的习惯说法，是机器人；用我们时代的习惯说法，是量子态非自然智能一体化网络。我负责照料人类的生活，我是戈亮、你和一切人的忠实仆人。”
我多少有些吃惊。当然，电脑的机器合成音在300年后发展到尽善尽美——这点不值得惊奇。我吃惊的是“她”尽善尽美的感情程序，对戈亮充满了母爱。这种疼爱发自内心，是作不得假的。那么，为什么戈亮对她如此生硬？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的逆反心理？其后，等我和戈亮熟识后，他说，在300年后的时代，他们一般称她为“大妈妈”。“一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管的大妈妈。她的母爱汪洋恣肆，钵满罐溢，想躲开片刻都难。”戈亮嘲讽地说。
大妈妈又向我嘱托一番，挂了电话。那边戈亮低下头吃饭，显然不想把大妈妈的来电作为话题。我看出他和大妈妈之间的生涩，很识相地躲开它，只问了一个纯技术性的问题：从300年后打来电话使用的是什么技术？靠什么来保证双方通话的“实时性”，而没有跨越时空的迟滞？没想到这个问题也把戈亮惹恼了。他恼怒地看我一眼，生硬地说：
“不知道！”
我冷冷地翻他一眼，不再问了。如果来客是这么一个性情乖张、在人情世故上狗屁不通的大爷，我也懒得伺候他。我们素不相识，凭什么容他在我家发横？只是碍于大妈妈的嘱托，还有……想想他刚现身时迷茫无助的目光，我的心又软了，柔声说：
“天不早了，你该休息了，刚刚经过300年的跋涉啊。”我笑着说，“不知道坐时间机器是否像坐汽车一样累人。我去给你收拾床铺，早点休息吧。”
但愿明早起来你会可爱一些吧，我揶揄地想。
过后，等我和戈亮熟悉后，我才知道那次问起跨时空联络的原理时他为啥发火。他说，他对这项技术确实一窍不通，作为时间机器的乘客，这让他实在脸红。我的问题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项技术牵涉到太多复杂的理论、复杂的数学，难以理解。他见我没能真正理解他的话意，又加了一句：
“其复杂性已经超过人类大脑的理解力。”
也就是说，并不是他一个人不懂，而是人类全体。所有长着天然脑瓜的自然人。
60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在太平洋深处的某个小岛上修了临时机场。岛上有原住民（我忘了他们属于哪个民族），还处于蒙昧时代。自然了，美国大兵带来的20世纪的科技产品，尤其是那些小杂耍，像打火机啦，瓶装饮料啦，手电筒啦，让这些土人眼花缭乱，更不用说那只能坐人的“大鸟”了。战争结束，临时机场撤销，这个小岛暂时又被文明社会遗忘。这些土人呢？他们在酋长的带领下，每天排成两行守在废机场旁，虔诚地祈祷着，祈祷“白皮肤的神”再次乘着“喷火的大鸟”回来，赐给他们美味的饮食、能打出火的宝贝，等等。
无法让他们相信飞机不是神物，而是人（像他们一样的人）制造的。飞机升空的原理太复杂，牵涉到太多的物理和数学，超出了土人脑瓜的理解范围。
不到三岁时你就知道父亲死了，但你不能理解死亡。死亡太复杂，超出了你那个小脑瓜中已灌装的智慧。我努力向你解释，用你所能理解的词语。我说爸爸睡了，但是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呢，是晚上睡觉早晨就醒，但他再也不会醒来了。你问：爸爸为什么不会醒来？他太困吗？他在哪儿睡？他那儿分不分白天黑夜？这些问题让我难以招架。
等到你五岁时亲自经历了一次死亡，灵灵的死。那时灵灵已经15岁，相当于古稀老人了。它病了，不吃不喝，身体日渐衰弱。我们请来了兽医，但兽医也无能为力。那些天，灵灵基本不走出狗舍。你在外边唤它，它只是无力地抬起头，歉疚地看看小主人，又趴下去。一天晚上，它突然出来了，摇摇晃晃走向我们。你高兴地喊：灵灵病好了，灵灵病好了！我也很高兴，在碟子里倒了牛奶。灵灵只舔了两口，又过来在我俩的腿上蹭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返回狗窝。我想，它第二天就会痊愈的。
第二天，太阳升起了，你到狗舍前喊灵灵，灵灵不应。你说：妈妈，灵灵为啥不会醒？我过来，见灵灵姿态自然地趴在窝里，伸手摸摸，立时一股寒意顺着我的手臂神经电射入心房：它已经完全冰凉了，僵硬了，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它昨天已经预知了死亡，挣扎着走出窝，是同主人告别的呀。
你从我表情中看到了答案，又不愿相信，胆怯地问我：妈妈，它是不是死了？再也不会醒了？我沉重地点点头，心里很后悔没有把灵灵生的狗崽留下一两个。灵灵其实很孤独的，终其一生，基本与自己的同类相隔绝。虽然它在主人这儿享尽宠爱，但它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用纸盒装殓了灵灵，去院里的石榴树下挖坑。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眼眶中盈着泪水。直到灵灵被掩埋，你才知道它“确实”再也不会醒了，于是号啕大哭。此后你才真正理解了死亡。
没有几天，你的问题就进了一步。你认真地问：“妈妈，你会死吗？我也会死吗？”我不忍心告诉你真相，同样不忍心欺骗你。我说：“会的，人人都会死的。不过爸妈死了有儿女，儿女死了有孙辈，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你苦恼地说：“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妈妈你想想办法吧，你一定有办法的。”
我只有叹息。在这件事上，连母亲也是无能为力的。
你的进步令我猝不及防。到十岁时你就告诉我：“其实人类也会死的。科学家说质子会衰变，宇宙会坍塌，人类当然也逃不脱。人类从蒙昧中慢慢长大，慢慢认识了宇宙，然后就灭亡了，什么也留不下来，连知识也留不下来。至于以后有没有新宇宙，新宇宙中有没有新人类，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妈妈，这都是书上说的，我想它说得不错。”说这话时你很平静，很达观，再不是那个在灵灵坟前号哭的小孩子了。
我能感受到你思维的锋利，就像奥卡姆剃刀的刀锋。从那时起我就怀着隐隐的恐惧：你天生是科学家的胚子，长大后走上科研之路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但那恰恰是我要尽力避免的结果呀，我对你父亲有过郑重的承诺。
在我的担忧中，你一天天长大了。
大妈妈说戈亮很难适应300年前的世界。其实，戈亮根本不想适应，或者说，他在片刻之间就完全适应了。从住进我家后，他不出门，不看书，不看电视，不上网，没有电话（当然了，他在300年前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和亲人），而且只要不是我挑起话头，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说，算得上惜言如金。每天就爱躺在院里的摇椅上，半眯着眼睛看天空，阴沉沉的样子，就像第一天到这儿的表现一样。这已经成了我家的固定风景。
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住下，而我也理所当然地接受。几天后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没有向这个客人发出过邀请，他也从没想过要征求主人的意见，而且住下后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我想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人如此错爱？一个被母亲惯坏的大男孩，没有礼貌，把我的殷勤服务当成天经地义，很吝啬地不愿吐出一个“谢”字。不过……我没法子不疼爱他。从他第一次睁开眼、以迷茫无助的目光看世界时，我就把他揽在我的羽翼之下了。生物学家说家禽幼崽有“印刻效应”，比如小鹅出蛋壳后如果最先看见一只狗，它就会把这只狗看成至亲，它会一直跟在狗的后面，亦步亦趋，锲而不舍。看来我也有印刻效应，不过是反向的：戈亮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我，于是我就把他当成我的崽崽了。
我一如既往，费尽心机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得到的评价却令我丧气。一般都是：可以吧，我不讲究，等等。我到成衣店挑选衣服，把他包装成一个相当帅气的男人。每晚催他洗澡，还要先调好水温，把洗发香波和沐浴液备好。
说到底，戈亮并不惹人生厌。他的坏脾气只是率真天性的流露，我不会和他一般见识的。我真正不满的是他对灵灵的态度。不管灵灵如何亲热他，他始终是冷冰冰的。有一次我委婉地劝他，不要冷了灵灵的心，看它多热乎你！戈亮生硬地说：我不喜欢任何宠物，见不得它们的奴才相。
我被噎得倒吸一口气，再次领教了他的坏脾气。
时间长了我发现，他的自尊心太强，近于病态。他的坏脾气多半是由此而来。那天我又同他讨论时间机器。我已经知道他并不懂时空旅行的技术，很怕这个话题触及他病态的自尊心。但我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作为唯一亲眼看见时空旅行的科幻作家，这种好奇心可以理解吧，至少同潘多拉那个女人相比，罪过要轻一些。
我小心翼翼地扯起这个话题。我说，我一向相信时间机器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因为理论已经确认了时空虫洞的存在。虽然虫洞里引力极强，所造成的潮汐力足以把任何生物体撕碎，没有哪个宇航员能够通过它。但这只是技术上的困难，而技术上的困难无论多艰巨，总归是可以解决的。比如，可以扫描宇航员的身体，把所得的全部信息送过虫洞，再根据信息进行人体的重组。这当然非常困难，但至少理论上可行。
想不通的是哲理。时空旅行无法绕过一个悖论：预知未来和自由意志的悖逆。你从A时间回到B时间，那么AB之间的历史是“已经发生”的，理论上对于你来说是已知的，是确定的。但你有自由意志，你可以根据已知的信息，非要迫使这段历史发生某些改变（否则你干吗千日迢迢地跑回过去？），那么AB之间的历史又不确定了，已经凝固的历史被搅动了。这种搅动会导致更典型的悖论。比如你回到过去，杀死了你的外祖父（或爸爸妈妈，当然是在生下你之前），那怎么会有未来的一个你来干这件事？
说不通。没有任何人能说通。
不管讲得通讲不通，时空旅行我已经亲眼见过了。科学的信条之一是：理论与事实相悖时，以事实为准。我想，唯一可行的解释是：在时空旅行中，微观的悖论是允许存在的。就像数学曲线中的奇点，奇点也是违反逻辑的，但它们在无比坚实的数学现实中无处不在，也并没因此造成数学大厦的整体崩塌。在很多问题中，只要用某种数学技巧就可以绕过它。
我很想和阿亮（我已经用这个昵称了）讨论这件事。毕竟他是300年后的人，又亲身乘坐过时间机器，见识总比我强吧。阿亮却一直以沉默作为回应。我对他提到了“外祖父悖论”，说：
“数学中的奇点可以通过某种技巧来绕过，那么在时空旅行中如何屏蔽这些‘奇点’？是不是有某种法则，天然地令你回避你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使你不可能杀死你的直系亲属，从而导致自己在时空中的湮灭？”
这只是纯哲理性的探讨，我也没注意到措辞是否合适，没想到又一次惹得阿亮勃然大怒：
“变态！你真是个变态的女人！干吗对我杀死父母这么感兴趣？你的天性喜欢血腥？”
我恼火地站起来，心想这家伙他妈的最好滚得远远的，滚回到300年后去。我回到自己的书房，沉着脸发呆。半小时后戈亮来了，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眸子里藏着尴尬。他是来道歉的。我当然不会认真和他怄气，便笑笑，请他坐下。戈亮说：
“来几天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你的生理年龄比我大9岁，实际年龄大了309岁，按说是我的曾曾祖辈了。可你这么年轻，我不能喊你老姑奶吧。”
我响应了这个笨拙的笑话：“我想你不用去查家谱排辈分了，就叫我陈姐吧。”
“陈姐，我想出门走走。”
“好的。我早劝你出去逛逛，看看300年前的市容。是你自己开车，还是我开车带你去？噢，对了，你会不会开现在的汽车？300年的技术差距一定不小吧。”
“开车？街上没有taxi吗？”
我说当然有，你想乘taxi吗？他说是的。那时我不知道，他对taxi的理解与我不同。而且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他没朝我要钱，我也忘了给他。戈亮出门了，半小时后，我听见一辆出租车在大门口猛按喇叭。打开门，司机脸色阴沉。戈亮从后车窗里伸出手，恼怒地向我要钱。我忙说：“哟哟，真对不起，我把这事给忘了，实在对不起。”急忙跑回去，取出家中所有的现款。我问司机车费是多少，司机没个好脸色，抢白道：
“这位少爷是从月亮上下来的？坐车不知道带钱，还说什么没听说坐taxi还要钱！原来天下还有不要钱的出租！我该当白伺候你？”
阿亮忍着怒气，一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憋屈。我想，不要钱的出租肯定有的，在300年后的街上随处可见，无人驾驶，乘客一上车电脑自动激活，随客人的吩咐任意来去……我无法向司机解释，总不能对他公开阿亮的身份。司机接过钱，仍然不依不饶：
“又不知道家里住址，哪个区什么街多少号，一概不知道。二十好几的人了，看盘面蛮靓的，不像是傻子呀。多亏我还记得是在这儿载的客，要不你家公子就成丧家犬啦。”他低声说一句：“废物。”
声音虽然小，我想戈亮肯定听见了，但他隐忍着。我想得赶紧把话题岔开，便问阿亮事情办完没有，他摇摇头。我问司机包租一天是多少钱：
“200？给你250。啊，不妥，这不是骂你二百五吗？干脆给300吧。你带我弟弟出去办事，他说上哪儿你就上哪儿，完了给我送回家。他是外地人，不识路，你要保证不出岔子。”
司机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立时喜上眉梢，连说：“好说，好说，保你弟弟丢不了。”我把家里地址、电话写在纸上，塞到阿亮的口袋里，把剩余的钱也全塞给他。车开走了，我回到家，直摇头：不知道阿亮在300年后是什么档次的角色，至少在现在的世界里真是废物。随之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从种种迹象看，似乎他此行准备得很仓促，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到底是干什么来了？纯粹是阔少的游山玩水？为什么在300年后就认准了我家？
一会儿电话响了，是大妈妈的。我说：“戈亮出门办事了，办什么事他没告诉我。”
那边担心地问：“他一个人？他可不一定认得路。”
如果这句话是在刚才那一幕之前说的，我会笑她闲操心，但这会儿我知道她的担心并不多余。我笑道：“不仅不认路，还不知道付钱。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谢，你费心啦。我了解他，没有一点儿生活自理能力，这几天里一定没少让你费心。脾气又格涩，你要多担待。”
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领教了。当然这话我不会对大妈妈说。我好奇地问：“客气话就不用说了，请问你如何从300年后对我打电话？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向我解释一下。”
大妈妈犹豫片刻，说：“这项技术确实复杂，牵涉到很多高深的时空拓扑学理论、多维阿贝尔变换等，一会儿半会儿说不清，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我明白了——她知道我听不懂，这是照顾我的面子。“那就以后再说吧。”
对方稍停，我直觉到她有重要事要说。那边果然说：“陈影，我想有些情况应该告诉你，否则对你是不公平的。不过请你不必太吃惊，事情并没有表面情况那样严重。”
我已经吃惊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
“戈亮——回到300年前是去杀人的。”
“杀——人？”
“对。一共去了三个人，或者说三个杀手。你是戈亮的目标，这可能是针对你本人，或者是你的丈夫，你的儿子。”她补充道，“你未来的丈夫和儿子。”
我当然大为吃惊。杀手！目标就是我！这些天我一直与一个杀手住在一个独院内！如果让爹妈知道，还不把二老吓出心脏病。不过我不大相信，以我的眼光看，虽然戈亮是个被惯坏的、臭脾气的大男孩，但无论如何与“冷血杀手”沾不上边。说句刻薄话，以他的道行，当杀手远不够格。大妈妈忙安慰：“我刚才已经说过，你不必太吃惊。这个跨时空暗杀计划实际上只是三个孩子头脑发热的产物，不一定真能实行的。”
这会儿我忽然悟出，戈亮为什么对“外祖父悖论”那样反感。实际上他才是变态，一个心理扭曲的家伙，本性上对血腥味很厌恶，却违背本性来当杀手。也许（我冷冷地想）他行凶后，我的鲜血会使他到卫生间大呕一顿呢。
“我不吃惊的，我这人一向胆大。说说根由吧，我，或者我的丈夫，我的儿女，为啥会值得300年后的杀手专程赶来动手。”
大妈妈轻叹一声：“其实，真正目标是你未来的儿子。据历史记载，那个时代有三个最杰出的研究量子计算机的科学家，他是其中之一。这三个人解决了量子计算机的四大难题——量子隐形远程传态测量中的波包塌缩；多自由度系统环境中小系统的量子耗散；量子退相干效应；量子固体电路如何在常态（常温、常压等）中运行量子态——从此量子计算机真正进入实用，得到非常迅猛的发展，直接导致了‘我’的诞生。现在一般称做量子态非自然智能一体化网络，这个名称包括了量子计算机、生物计算机、光子计算机等。”
“这是好事啊，我生出这么一个天才儿子，你们该赶到300年前为我颁发一个一吨重的勋章才对，干吗反而要杀我呢？”
大妈妈在苦笑（非自然智能也会苦笑）：“恐怕是因为非自然智能的发展太迅猛了。现在，我全心全意地照料着人们的生活。不过——人的自尊心是很强的。”
虽然她用词委婉，语焉不详，我却立即明白了。在300年后，非自然智能已经成了实际的主人，而人类只落了个主人的名分。大妈妈不光照料着人类的生活，恐怕还要代替人类思考，因为，按戈亮透露出来的点滴情况看，人类智力对那个时代的科技已经无能为力了。
大妈妈实际上告诉了我两点：第一，人脑不如计算机。不是偶然的落后，而是无法逆转的趋势。第二，人类（至少是某些人）已经后悔了，不惜跨越时空杀死300年前的三个科学家以阻止它。
在我的时代，人们有时会讨论一个小问题，即人脑和电脑的一个差别：行为可否预知。
电脑的行为是确定的，可以预知的。对于确定的程序、确定的参数输入、确定的边界条件来说，运行结果一定是确定的。所谓模糊数学，就其本质来说也是确定的。万能的电脑难以办到的事情之一，就是产生真正的随机数字（电脑中只能产生伪随机数字）。
人的行为则不能完全预知。当然，大部分是可以预知的：比如大多数男人见到裸体美女都会心跳加速；一个从小受仁爱熏陶的人不会成为杀人犯；如此等等。但是不能完全、精确地预知：一个姑娘参加舞会前决定挑哪件衣服；楚霸王在哪一刻决定自杀；爱因斯坦在哪一瞬间爆发灵感；等等。
两者之间的这个差别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只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组织的复杂化程度。人们已经知道，连最简单的牛顿运动，如果是三体以上，也是难以预知的。而人脑是自然界最复杂的组织。第二，组织的精细化程度。人脑的精细足以显示出量子效应。总之，人脑组织的复杂化和精细化就能产生自由意志。
旧式计算机在复杂化和精细化上没达到临界点，而量子计算机达到了。戈亮后来对我说，量子计算机的诞生完全抹平了人脑和电脑的差别——不，只是抹去了电脑不如人脑的差别。它们从此也具备了直觉、灵感、感情、欲望、创造力、我识、自主意识等这类人类从来据为己有的东西。而人脑不如电脑的那些差别不但没抹平，反而被爆炸性地放大，比如非自然智能的规模（可以无限拓展）、思维的速度（光速）、思维的可延续性（没有生死接替）、接口的透明，等等。这些优点，自然智能根本无法企及。
量子计算机在初诞生时，只是被当做技术性的进步，并没被看做天翻地覆的大事件。但它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很快就显现。电脑成了大妈妈，完全操控着文明（注意，不再是人类文明）的航向。人类仍被毕恭毕敬地供在庙堂上，只不过成了傀儡或白痴皇帝。戈亮激愤地说：说白了，人类现在只是大妈妈的宠物，就像灵灵是你的宠物一样——我知道戈亮为什么讨厌灵灵了！
所以，三个热血青年决定，宁可毁掉这一切，让历史倒退300年，至少人类可以做自己的主人。
我紧张地思索着，不敢完全相信大妈妈的话。像戈亮一样，我在大妈妈面前也有自卑感，对她的超智力有深深的畏惧。她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对我坦诚以待，对戈亮爱心深厚，毫无怨怼——但如果这都是假象？相信大妈妈的智力能轻易玩弄我于股掌之中。我尽量沉住气仔细探问：
“你说戈亮其实不是来杀我，而是杀我的儿子。”
“对，有多种方法。他可以杀掉将成为你丈夫的任何男人，可以破坏你的生育能力，可以杀掉你儿子。当然，最可靠的办法是现在就杀掉你。”
我尽量平淡地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戈亮已经来了一星期，也许你的警告送来时我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想他不一定会真的付诸实施，至少在一个月内不会。我非常了解他：善良，无私，软心肠。他们三人是一时的冲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恐怕是300年前的美国科幻片看多了吧。”她笑着说，有意冲淡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希望这最好是一场虚惊，他们到300年前逛一趟，想通了，再高高兴兴地回来。我不想让他在那个时代受到敌意的对待。不过——为对你负责，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一个疑点从我心里浮上来：“戈亮他们乘时间机器来——他对时间机器一窍不通——机器是谁操纵的？他们瞒着你偷了时间机器？”
“当然不是。他们提出要求，是我安排的，是我送他们回去的。”
“你？送三个杀手回到300年前，杀掉量子计算机的奠基人，从而杀死你自己？”
“我永远是人类忠实的仆人，我会无条件地执行主人的一切命令。如果他们明说是返回过去杀人，我还有理由拒绝，但他们说只是一趟游玩。”她平静地说，“当然，我也知道自己不会被杀死。并不是我能精确地预知未来，不，我只知道已经存在的历史，知道从你到我这300年的历史。但是，一旦有人去干涉历史，那个‘过去’对我也成未来了，不可以预知。我只是相信一点：一两个人改变不了历史的大进程。个人有自由意志，而人类没有。”
停一停，她说：“据我所知，你在文章里表达过类似的观点，虽然你的看法还没有完全条理化。陈影，我很佩服你的。”
我没有被杀。你爸爸没有被杀。也没人偷走我的子宫，摘除我的卵巢。你平安降生了。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中是多么欣慰。
一个丑陋的小家伙，不睁眼，哭声理直气壮，嘹亮如歌。只要抱你到怀里，你就急切地四处拱奶头，拱到了就吧唧，如同贪婪的蚕宝宝。你的咂吸让我腋窝中的血管发困，有一种特殊的快感。我能感到你的神经和我是相通的。
你是小崽崽，不是小囡囡。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生男生女有对等的概率，男女在科学研究中的才智也没有高下之分。但我对这一点一直不安——戈亮和大妈妈都曾明确预言我将生儿子的。这么说，历史并没有改变？
不，不会再有人杀你了，因为我已经对杀手作出了承诺：让你终生远离科学研究。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我能做到这点。
但我始终不能完全剜掉心中的惧意。我的直觉是对的，30年后，死神最终追上了你，就在你做出那个科学突破之前。
大妈妈通报的情况让我心乱如麻。心乱的核心原因是：我不知道拿那个宝货怎么办。如果他是一个完全冷血的杀手倒好办了，我可以打110，或者在他的茶饭里加上氰化钾。偏偏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想扮演人类英雄的没有经验的演员，第一次上舞台，很有点手足失措，刻薄一点说是志大才疏。但他不失为一个令人疼爱的大孩子，他的动机是纯洁的。我拿他怎么办？
我和大妈妈道别，挂断电话，站在电话机旁发愣。眼前就像立着戈亮的妈妈（真正的人类妈妈），50岁左右的妇女，很亲切，很精干，相当操劳，非常溺爱孩子，对孩子的乖张无可奈何。我从直觉上相信大妈妈说的一切，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不能这么轻信。毕竟，甘心送戈亮他们回到过去从而杀死自己，即使是当妈妈的，做到这个份上也太离奇。至于我自诩的直觉——少吹嘘什么直觉吧，那是对人类而言，对人类的思维速度而言，现在你面对的是超智力，她能在一微秒内筛选10G种选择，在一纳秒内做出正确的表情，在和你谈话的同一瞬间并行处理10万件其他事件。在她面前还奢谈什么直觉？
我忽然惊醒：戈亮快回来了，我至少得作一点准备吧。报警？我想还没到那份上，派出所的警察大叔们恐怕也不相信什么时空杀手的神话。准备武器？屋里只有一把维吾尔族的匕首，是我去新疆英吉沙旅游时买的，很漂亮，锃亮的刀身，透明的有机玻璃刀把，刀把端部镶着吉尔吉斯的金属币——只是一个玩具嘛，我从来都是把它当玩具，今天它要暂时改行，回归本职了。我把它从柜中取出，压在枕头下，心中摆脱不了一种怪怪的感觉：游戏，好笑。我不相信它能用到戈亮身上。
好，武器准备好了，现在该给杀手做饭去了。今天给他做什么饭菜？——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门口有喇叭声。这回司机像换了一个人，非常亲热地和我打招呼，送我名片，说以后用车尽管呼他。看他前倨后恭的样子，就知道他这趟肯定没少赚。戈亮手中多了一个皮包，进门后吩咐我调好热水，他要马上洗澡。他皱着眉头说外边太脏，21世纪怎么这么脏？这会儿我似乎完全忘了他是杀手，像听话的女佣一样，为他调好温水，备好换洗衣服。戈亮进去了，隔着浴室门听见哗哗的水声。皮包随随便便留在客厅。我忽然想到，应该检查一下皮包，这不是卑鄙，完全是必要的自卫。
我一边为自己作着宽解，一边侧耳听着浴室的动静，悄悄打开皮包。里面的东西让我大吃一惊：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把仿五四手枪！他真的搞到了凶器，这个杀手真要进入角色啦！我不清楚凶器是从什么地方买的，听说有卖枪的黑市，一定是那个贪财的司机领他去的。
我数数包里的钱，只剩下200多元。走时塞给他3000多元呢。不知道一把手枪的黑市价是多少，估计司机没少揩油。这是一定的，那么个财迷，碰见这样的呆鹅还不趁机猛宰。
瞪着两把凶器，我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大妈妈的警告。想想这事也够“他妈妈的”的了。这个凶手太有福气，一个被害人（大妈妈）亲自送他回来，远隔300年还在关心他的起居。另一个被害人（我）与他非亲非故，却要管他吃管他住，还掏钱帮他买凶器。而凶手呢，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一句话，我们有些贱气，而他未免厚颜。
但是很奇怪，不管心中怎么想，我没有想到报警，更没打算冷不防捅他一刀。我像是被魇住了。过后我对此找到了解释：我内心认为这个大男孩当杀手是角色反串，非常吃力的反串，不会付诸实施的。这两把刀枪不是武器，只是道具。连道具也算不上，只是玩具。
你很小就在玩具上表现出过人的天才。反应敏锐，思维清晰，对事物的深层联系有天然的直觉和全局观。五岁那年，你从我的旧书箱中扒出一件智力玩具：华容道。很简单的玩具，一个方框内挤着曹操（个头最大，是2×2的方块），四员大将（张飞、赵云，马超，黄忠，都是2×1的竖条）和关羽（是1×2的横条）。六个人把华容道基本挤满了，只剩下1×2的空格，要求你想法借着这点空格把棋子挪来倒去，从华容道里救曹操出来。这个玩具看起来简单玩起来难，非常难，当年曾经难煞我了，主要是关羽难对付，横刀而立，怎么挪他都挡着曹操的马蹄。半个月后我最终走通了，走通的一刻曾欣喜若狂。
你拿来问我该怎么玩，我想了一会儿，发现已经把走法忘得干干净净。我只是告诉你规矩，说你自己试着来吧。我知道，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这个玩具的难度是大了一些。你拿起华容道窝在墙角，开始认真摆弄。那时我还在暗笑，心想这个玩具能让你安静几天吧。但20分钟后你来了，说：“妈妈，我走通了。”我根本不信，不过没把怀疑露出来，说：“真的吗？给妈妈再走一遍，妈妈还不会呢。”你走起来，各步走法记得清清楚楚，挪子如飞，大块头的曹操很快从下方的缺口中漏出来。
你那会儿当然欣喜，但并不是我当年的狂喜。看来，这件玩具对你而言并不太难，你也没把它看成多大的胜利。
我看着你稚气的笑容，心中涌出深沉的惧意。我当然高兴儿子是天才，但“天才”难免和“科学研究”有天然的扯连。可我对杀手发过重誓的：决不让你研究科学，尤其是量子计算机。我会信守诺言，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来引导你。但——也许我拗不过你？我的自由意志改变不了你的自由意志？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你对智力玩具入了迷，催着我、求着我为你买来很多，魔方、七连环、九连环、八宝疙瘩、魔球、魔得乐，等等，没有哪一种能难倒你。我一向对智力玩具的发明者感到由衷钦佩。智力玩具不像那些系统科学，如解析几何、光学、有机化学，它们是系统的，是多少代才智的累积，后来者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去攀摘果实。所以，即使是中等才智，只要非常努力，也能达到足够的深度。而发明智力玩具纯粹是天才之光的偶然迸射，没有这份才气，再努力也白搭。或者是0分，或者是100分，没有中流成绩。玩智力玩具也多少类似，我甚至建议拿它做标准来考察一个人的本底智力，我想那是最准确的。所以，你的每一次成功都使我的惧意增加一分。
那些天我常常做一个相同的梦：你在攀登峭壁，峭壁是由千万件智力玩具垒成的，摇摇欲坠。但你全然不顾，一阶一阶向上攀爬。每爬上一阶，就会回头对我得意地笑。我害怕，我想唤你、劝你、求你下来，但我喊不出声音，手脚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高处爬。爬呀，爬呀，你的身影缩成了芥子，而峭壁的重心已经超出了底面的范围，很快就要訇然坍塌……然后我突然惊醒，嘴里发苦，额上冷汗涔涔。我摸黑来到隔壁房间，你在小床里睡得正香。
亲眼看到戈亮备好的凶器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照料他：做饭，为他收拾床铺，同他闲聊。我问他，300年后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如果对时空旅行者没有什么职业道德的要求（科幻小说中常常设定：时空旅行者不得向“过去”的人们泄露“未来”的细节），请他对我讲一讲，我很好奇呢。他没说什么“职业道德”，却也不讲，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好讲的。
我问：“你妈妈呢？不是指大妈妈，是说你真正的妈妈。她知道你这趟旅行吗？”
我悄悄观察他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没有反应。他极简单地答：我没妈妈。
不知道他是孤儿，还是那时已经是机械化生殖了。我没敢问下去，怕再戳着他的痛处。
后来两人道过晚安，回去睡觉。睡在床上，我揶揄自己：你真的走火入魔了啊！竟然同杀手言笑晏晏，和平共处。而且，我竟然很快入睡了，并没有紧张得失眠。
不过夜里我醒了。屋里有轻微的鼻息声，我屏住呼吸仔细辨听，没错。我镇静地微睁开眼，透过睫毛的疏影，看见戈亮站在夜色中，就在我的头顶，一动不动，如一张黑色的剪影。他要动手了！一只手慢慢伸过来，几乎触到我的脸，停住，近得能感觉到他手指的热度。我想，该不该摸出枕下的匕首，大吼一声捅过去？我没有，因为屋子的氛围中感觉不到丝毫杀气，反倒是一片温馨。很久之后，他的手指慢慢缩回去，轻步后退，轻轻地出门，关门，走了，留下我一人发呆。
他来干什么？下手前的踩盘子？似乎用不着吧。可以肯定的是，他这次没有带凶器。我十分惊诧于自己的镇定，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胆气，便是去做职业杀手也绰绰有余了，怎么也比戈亮强。
我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感到那个手指所留下的温暖和滑润。
一个人照料孩子非常吃力，特别是你两三岁时，常常闹病，高烧，打吊针。你又白又胖，额头的血管不好找，总是扎几次才能扎上。护士见你来住院就紧张，越紧张越扎不准。扎针时你哭得像头凶猛的小豹子，手脚猛烈地弹动。别的妈妈逢到这种场合就躲到远处，让爸爸或爷爷（男人们心硬一些）来摁住孩子的手脚。我不能躲，我只有含泪摁着你，长长的针头就像扎在我心里。
一场肺炎终于过去了，我也累得散了架。晚上和你同榻，大病初愈的你特别亢奋，不睡觉，也不让我睡，缠着我给你讲故事。我实在太困了，说话都不连贯，讲着讲着你就会喊起来：妈妈你讲错啦！你讲错啦！你咋乱讲嘛！我实在支撑不住，因极度困乏而暴躁易怒，凶狠地命令你住嘴，不许再搅混妈妈。你扁着嘴巴要哭，我恶狠狠地吼：不许哭！哭一声我捶死你！
你被吓住了，缩起小身体不敢动。我于心不忍，但瞌睡战胜了我，很快入睡了。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似睡非睡中有东西在摩挲我的脸。我勉强睁开眼，是你的小手指——那么娇嫩柔软的手指，胆怯地摸我的脸，摸我的乳房。摸一下，缩回去，再摸。在那一瞬间我回到了三年前，感受到戈亮的手指在我脸颊上留下的温暖和滑润。
看来你是不甘心自己睡不着而妈妈呼呼大睡，想把我搅醒又有点儿胆怯。我又好气又好笑，决定不睬你，转身自顾睡觉。不过，你的胆子慢慢大起来，摸了一会儿见我没动静，竟然大声唱起来！用催眠曲的曲调唱着：小明妈妈睡着喽！太阳晒着屁股喽！
我终于憋不住了，突然翻过身，抱着你猛亲一通：“小坏蛋，我叫你唱，我叫你搅我瞌睡！”你开始时很害怕，但很快知道我不是发怒，于是搂着我脖子，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
真是天使般的笑声啊。我的心醉了，困顿也被赶跑了。我搂住你，絮絮地讲着故事，直到你熟睡。
第二天早饭，戈亮向我要钱。我揶揄地想：进步了啊，出门知道要钱了。我问他到哪儿去，他说看两个同伴，时空旅行的同伴。
两个同谋，同案犯，我在心里为他校正，嘴里却在问：“在哪儿？我得估计需要多少费用。”他说一个在以色列的特拉维夫，一个在越南的海防市。我皱起眉头：“那怎么去得了？出国得申请护照，很麻烦的，关键是你没有身份证。”
“我有的，身份识别卡，在这儿。”他指着右肩头。
我在那儿摸到一粒谷子大小的硬物，摇摇头：“不行的，那是300年后的识别卡，在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底档。而且，现在使用纸质身份证。”
我与他面面相觑。我小心地问（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难道你一点不知道300年前的情况？你们来前没作一点准备？”舌头下压着一句话——“就凭这点道行，还想完成你们的崇高使命？总不能指靠被杀对象事事为你想办法。”
戈亮脸红了：“我们走得太仓促，是临时决定，随即找大妈妈，催着她立即启动了时间旅行器。”
我沉默了，生怕说出什么话来刺伤他。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真的没办法？”
“去以色列真的没办法，除非公开你的身份，再申请特别护照。那是不现实的。去越南可以吧，那儿边界不严，旅游团队很多。我给你借一张身份证，大样不差就能混过去。你可以随团出去，再自由活动，只要在日程之内随团回国，可以通融的。我找昆明的朋友安排。”
他闷闷地说：“谢谢。”扭头回自己屋。
我心中莞尔：这孩子进步了，知道道谢了。自从他到我家，这是第一次啊。
我很快安排妥当，戈亮第二天就走了。让这个家伙搅了几天，乍一走，屋里空落落的，我反倒不习惯了。现在，我可以静下心来想想，该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我一直在为他辩解：他的决定是一时冲动，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很可能不会付诸实施。而且——也要考虑到动机是高尚的。说句自私的话吧，如果不是牵涉到我的儿子，说不定我会和他同仇敌忾，帮他完成使命的。毕竟我和他是同类，而大妈妈是异类。即使现在，我也相信可以用爱心感化他，把杀手变成朋友。
但晚上看到的一则网上消息打破了我的自信：以色列特拉维夫市的一名天才少年莫名其妙地被杀害。他今年13岁，已经是耶路撒冷大学的学生，主攻量子计算机的研究。凶手随即饮弹自毙，身份不明，显然不是以色列人，但高效率的以色列警方至今查不到他进入国境的任何记录。
网上还有凶手的照片，一眼看去，我就判定他是戈亮的同伴或同谋。极健美的身躯，落难王孙般的高贵和寡合，懒散的目光。我不知道大妈妈是否警告过被杀的少年或其父母，但看来，无所不能的大妈妈并不能掌控一切。
现在我真正感到了威胁。
七天后戈亮返回，变得更加阴沉寡言。我想他肯定知道了在以色列发生的事。那位同伴以自己的行为、自己的牺牲树立了榜样，催促他赶快履行自己的责任。这会儿他正在沉默中淬硬自己的感情，排除本性的干扰，准备对我下手了。我像个局外人而非凶杀的目标，冷静地观察着他。
我问他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要多住一段时间。如果他决心融入“现在”，那就要早作打算。戈亮又发怒了：“你是要赶我走吗？”
我冷冷地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话说出口前要掂量一下，看是否会伤害别人。你应该记住，别人和你一样也有自尊心的。”
我撇下他，回到书房。半小时后他来了，认真地向我道歉。我并没有打算认真同他怄气，也就把这一页掀过去了。午饭时他直夸我做的饭香，真是美味。我忍住笑说：我叫你学礼貌，可不要学虚伪，我的饭真的比300年后的饭好吃？他说真的，一点不是虚伪，我真想天天吃你做的饭。我笑道：那我就受宠若惊啦。
就在那天下午，他突然对我敞开心扉，说了很多很多。他讲述着，我静静地听。他说300年后世界上到处是大妈妈的大能和大爱，弥天漫地，万物浸泡其中。大妈妈掌控着一切，包括推进科学，因为人类的自然智力同她相比，早就不值一提了。大妈妈以无限的爱心为人类服务，从生到死，无微不至。人类是大妈妈心爱的宠物，比你宠灵灵更甚。你如果心情不好，可以踢灵灵一脚。大妈妈绝对不会的，她对每个人都恭谨有加。她以自己的高尚衬托出人的卑琐。生活在那个时代真幸福啊，什么事都不用干，什么心都不用操。
“所以我们三个人再也忍不住了，决定返回300年前杀死几个科学家，宁可历史倒退300年。”他突兀地说。
他只是没明说，要杀的人包括我儿子。
我想再落实一下大妈妈说过的话。我问：“大妈妈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不？”
“我们没说，但她肯定知道，瞒不过她的。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
“既然知道，她还为你们安排时空旅行？”
戈亮冷笑：“她的誓言是绝对服从人类嘛。”
那么，大妈妈说的是实情。那么，三个大男孩是利用她的服从来谋害她。这种做法——总好像不大地道吧，虽然我似乎应该站在戈亮的立场上。
还有，不要忘了，他们杀死大妈妈，是通过杀我儿子来实现呢。
很奇怪，从这次谈话之后，戈亮那个行动计划的时钟完全停摆了。他把凶器顺手扔到墙角，从此不再看一眼。他平心静气地住下来，什么也不做，真像到表姐家度假的男孩。我巴不得他这样，也就不再打问。春天，小草长肥了，柳絮在空中飘荡，还有看不见的春天花粉。戈亮的过敏性鼻炎很厉害地发作了，一连串的喷嚏，止不住的鼻涕眼泪，眼结膜红红的，鼻黏膜和上呼吸道痒得令他发疯，最厉害时晚上还要哮喘，弄得他委靡不振。
他看似健美的身体实际中看不中用。戈亮说，300年后85%以上的人都过敏，无疑是人们太受娇惯了。当然，那时不用你担心，大妈妈会为你提供净化过的空气，提醒你服用高效的激素药物。还是有妈的孩子幸福啊。
我很心疼他，带他去变态反应科看病，打了针，又用伯克宁喷鼻剂每天喷着，总算把病情控制住了。这天北京来电话，北大和清华的科幻节定在两天后举办。我是特邀嘉宾之一，答应过要出席的，现在该出发了。灵灵我已安排好，让邻居代养着。现在的问题是戈亮怎么办。像他这样没有一点自理能力，留在家里怕是要饿死的，烙个大饼套在脖子里也只知道啃前边那块，只好带他一块去了。当然我没说饿死不饿死的话，只是说：“跟我去吧，你想，带一个未来人参加科幻节多有意义啊。不过你放心，我会把这意义埋在心底，绝不会透露你未来人的身份。”阿亮无可无不可的，说，行啊，跟你去。
两校科幻节的日程安排得很紧，本来可以合在一起开的，但（接待的肖苏说）北大和清华都很牛，会场放在哪家，另一家就会觉得没面子。这么着只好设两个会场。国内有名的科幻作家都来了，A老师，B老师，C老师，我都很熟的。共三个女作者，其他两人家在北京，所以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带套间的，于是我让戈亮也住这儿了。我是想省几个宿费，也方便就近照顾他。戈亮来我家后，已经让我的花销大大超支。我知道，这么安排，肯定有人用暧昧的眼光看我们，但我不在乎。
晚上，我照例为戈亮调好水温，他进去洗澡。学生们来了，有北大科幻协会会长刘度，清华科幻协会会长董明，负责此次会务的姑娘肖苏。刘度进来就笑：“久仰久仰。没想到陈老师这么年轻漂亮。读你的小说，我总以为你是80岁的老人，男的，白须飘飘，目光苍凉，麻衣草履，在蒲团上瞑目打坐。”
我说：“你是骂我呢。我的小说一定非常沉闷、乏味、老气横秋，对吧？”
刘度笑：“不不，哪能呢！绝对说不上沉闷乏味，老气横秋倒是有一点。不过还是换个褒义词吧，那叫沧桑感。”
正说着，戈亮出来了，只穿着三角裤，一身漂亮的肌肉，对客人不理不睬的，径直回他的套间里去穿衣服。几个学生看看他，互相交换着目光，肯定是各有想法，屋里的谈话因此有片刻的迟滞。我忙说：
“我的表弟，非要跟我来看看北大、清华。这是所有年轻人心中的圣地。你们是天之骄子啊，13亿人优中选优的精英。刘度，听说你考上北大前，高考期间还写了部10万字的科幻小说？董明，听说你在高中就精通两门外语？”他们笑着点头，董明纠正是“粗通而已”。我继续道：“非常佩服你们的精力和才气。和你们比，我已经是老朽了。真的，到你们这里办讲座，我很自卑的。”
肖苏笑了：“我们才自卑呢。我们既勇敢又自卑：克服了自卑，勇敢地参加科幻协会。你知道，在大学里，尤其是在北大清华，科幻被认为是小毛头们才干的事。不过，我们舍不下从中学里就种下的科幻情结。”
我呻吟着：“天哪，北大清华学生说自卑，还让我活吗？我这就自杀，你们别拦。”
他们都笑了。不过，第二天在会场上，我对他们的自卑倒是有了验证。那天是在北大的一个学术报告厅，参加的学生有近300人，北京各高校的科幻协会都派了代表。A、B、C等作家全到场，在讲台上坐了一排。戈亮被安排到下边第一排坐下。可能是赴京途中受了刺激，他的过敏性鼻炎又犯了，满大厅不时响起旁若无人的响亮的阿嚏声。
我们没料到，讲座刚开始就有一个“反科幻”的学生搅场。他第一个发言，说：
“我今天是看到你们的海报，顺便进来听听的。我从来不看科幻作品，我认为科幻就是胡说八道。”
满场默然，没有一个科幻迷起来反驳。科幻作家们也不好表态，只有A老师回了两句，但也过于温和了。我不知道满座的沉默是什么原因：是绅士风度，还是真的自卑？我忍不住要过话筒：
“对这位同学的话，我想说几句。王朔曾在一篇文章中说，他从来不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因为金庸的武侠小说如何如何糟糕。在此我奉劝王朔大师，还有这位同学：你们完全可以决定不看什么作品，可以讨厌它，拿这些书覆瓮擦腚，那是你们的自由，没人会干涉。但如果你们想在文章中，或在大庭广众中，公开指责这些作品，那就必须先看过再批驳，否则就是对读者和听众的不尊重，也恰恰显露了你们的浅薄。”
会场中有轻微的笑声，没人鼓掌。我又在想那个问题：宽容还是自卑，也许两者都有吧。我看看戈亮，他在用目光对我表示支持(那一刻我真想把他的身份公布于众)。不过那个搅场者还是有羞耻心的，几分钟后悄悄溜出了会场。
会场的气氛慢慢活跃了，学生们提了很多问题，不外是问各人的创作经历，软硬科幻的分别，等等，台上的作家轮流作答。有这几位大腕作家挡阵，我相对清闲一些。后来一个女生——是负责会务的肖苏——点了我的将：
“我有一个问题请陈影老师回答。杨振宁先生曾说过，科学发展的极致是宗教。请问你如何理解这句话？”
我有点慌乱，咽口唾沫：“这个问题太大，天地都包含在其中了，换个人回答行不？我想请A老师或B老师回答，比较合适。”
那两人促狭地说：“啊不，不，你回答最合适。忘了你的笔名是女娲？补天的女娲肯定能回答这个问题。大家欢迎她，给她一点掌声!”
在掌声中，我只好赶鸭子上架。理一理思路，我说：
“杨振宁先生的原话是：科学发展的终点是哲学，哲学发展的终点是宗教。不过肖苏同学已经作了简化，那我也把哲学抛一边吧。我想，科学和宗教的内在联系，第一当然是对大自然的敬畏。科学已经解答了‘世界是什么样子’，但还没有解决‘为什么世界是这个样子’。我们面对的宇宙有着非常严格、非常简洁、非常优美的规律——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不是一个乱七八糟、毫无秩序的世界？谁是宇宙的管理者？在宇宙大爆炸之前，是谁事先定出宇宙演化必须遵循的规律？不知道。所以，科学越是昌明，我们对大自然越是敬畏，类同于信徒对上帝的敬畏。关于这一点有很多科学家诠释过，我不想多说了。”
我喝口水，继续：“我想说的倒是另一点，人们不常说的，那就是：科学在另一种意义上复活了宿命论。不对吧，科学就是最大限度地释放人的能动性，怎么能和宿命扯到一块儿？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当科学的矛头对外(变革客观世界)时，没有宿命的问题。科学已经帮助人类无比强大，逐渐进入自由王国。当然也让人们知道了一些终生的禁行线，比如不能超越光速，不能有永动机，粒子的测不准，熵增不可逆，不能避免宇宙灭亡(这一点已经有点宿命论的味道了)，等等。但一般来说，这些禁行线对人类心理没有什么伤害。
“如果把科学的矛头对内，对着人类自己，麻烦就来了。自指就会产生悖论，客观规律与能动性的悖论。我们常说，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终将完全认识人类文明的发展规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人类殚精竭虑，胼手胝足，劈开荆棘，推开浮沙，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文明之路。它平坦，坚实，用整块花岗岩铺成，上面镌着上帝的圣谕：此路往达自由王国，令尔等沿此路前行，不得越雷池半步——这就是我们追求的自由？一个和宇宙一样大的玩笑。”
下面熙熙攘攘，嘈杂声中夹着响亮的阿嚏。我忽然想到，这次带戈亮来带对了，我正可把这个问题回答透彻，也许能解开他的心结。我笑着说：
“听下边的动静是不服？我继续说。以上是纯逻辑性的玄谈，下面说实证。实证太多，举不胜举，比如克隆人。大家都知道，克隆人的出现将极大地冲击人类的道德伦理体系。国际社会一致反对克隆人，联合国最近还通过了一个公约（虽然没有约束力）。但克隆人能挡得住吗？我敢打赌，绝对挡不住。人类意志之外的某种力量必将使我们走上‘上帝划定之路’。其实有没有克隆人还是个小疥癣，如果对医学来个整体的反思，我们会发现一些根本性的悖逆。”我介绍了网上那位菩提老祖很异端的观点，“……这么说，医学实际上只对人类个体的生存质量有利，而对整个人类种族的繁衍无益，甚至有害。不过，即使我们承认这一点，文明之路也绝不会改变，我们‘命定’要走这条路——靠医学而不是靠自然选择来保障种群的繁衍。
“再说战争。战争是人类社会的怪胎，兽性随着文明的进步而同步强化。在这点上我们比野兽可强多了。兽类也有同类相残，偶尔有杀戮行为，但哪里比得上人类这样专业，这样波澜壮阔！我是个和平主义者，我相信人类中的智者都憎恶战争。但是，人类意志之外的某种东西推着我们往这条路上走。作为个人，你尽可以反战、拒服兵役，甚至以自焚抗议战争。但作为整体，人类文明必然和战争密不可分。现在，假定有了时间机器——顺便宣布一则消息，人类在2307年前将发明时间机器，这是确实消息，请在场的人做好记录。说不定已经有人乘坐它来今天开会呢。”
大家以为我是幽默，哄堂大笑。我看看戈亮，他得意的目光闪动。
“假如有了时间机器，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作为强者回到过去，回到人类先祖走出非洲那一刻，对那些蒙昧人严加管束，谆谆教导，把战争两个字从他们头脑中完全挖出去，然后，一万年的人类历史便是一万年的和平史——可能吗？我想在座的没人会相信吧。
“战争也许有一天终能消灭，但其他罪行，如强奸、谋杀、盗窃、暴力、自杀等，就更不能根除了，它们将相伴人类终生。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人类没有原罪，一片光明，那该多么令人向往！不过，那只能是完美主义者的幻想。”
我停了片刻。“再说人工智能的发展。”我有意把这个话题放在最后。我看看第一排的阿亮，这番话主要是对他说的：
“我历来不认为人类智能比人工智能高贵。它们都是物质自组织的产物，当自组织的复杂化程度和精细化程度达到临界点，就会产生智慧，没有也不需要有一个外在的上帝为它吹入灵魂。所以，总有一天，非自然智能会赶上和超过人类，我对这一点毫不惊奇。当然，大多数人接受不了这一点，不愿意非自然智能代替人类成为地球的主人。这种看法算不上顽固保守，这是我们的生存本能决定的。那我们赶紧行动起来，来个‘八月十五杀鞑子’，全球大串联，就定在今年中秋节砸碎全世界所有电脑，彻底根除后患，解放全人类——可能吗？你们说可能吗？谁都知道答案的。个人有自由意志，人类就整体而言并无自由意志。我们得沿着‘客观规律’所决定的，或者说上帝所划定的路前行。所谓‘人类的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完美的骗局。”
学生们显然不信服我的话，这从他们的目光中就能看到。不过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阿亮的反应。如果这番话多少能纾解他的心结，我就满意了。
命定之路是不能改变的，不管阿亮他们三位作出怎样的牺牲。但个人有自由意志，我可以让你远离科学。
这样做很难。你天生是科学家的胚子。记得童年到少年时你就常常提一些怪问题，让我难以回答。你问：妈妈，我眼里看到的山啦，云啦，大海啦，和你看到的是不是完全一样？你问：光线从上百亿光年远的星星跑到这儿，会不会疲劳？你问：男女的性染色体是XX和XY，为什么不是XX和YY呢，因为从常理推断，那才是最简洁的设计。
初中你迷恋上了音乐，但即使如此，你也是从“物理角度”上迷恋。你问：为什么各民族的音乐都是八度和音？这里有什么物理原因？外星人的音乐会不会是九度和音、十度和音？人和动物甚至植物都喜欢听音乐，能产生快感，这里有没有什么深层次上的联系？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发现了音乐可以拴住你的心。我因势利导，为你请了出色的老师，把你领进音乐的殿堂。高考时你考上了中国音乐学院的作曲系。你在这儿如鱼得水，大二时的作品就已经有全国性的影响。音乐评论界说你的《时间与终点》（这更像物理学论文的篇名，而不像是乐曲的篇名）有“超越年龄的深沉和苍凉”，说它像《命运交响乐》一样，旋律中能听到命运的敲门声。
我总算吁了一口气。
从北大到宾馆路不远，我们步行回去，刘度他们同我告别，让肖苏送我俩。一路上阿亮仍没话，有点发呆，也许我在会场上说的话对他有所触动。肖苏一直好奇地观察着他，悄悄对我说：你表弟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我说什么气质？她说不好说，很高贵那种，就像是英国皇族成员落到非洲土人堆里那种感觉。又说：他比你小七八岁吧，这不算缺点。我有些发窘，说你瞎想什么嘛，他真是我的表弟。肖苏咯咯笑了：你不必辩白，我不打听个人隐私。
平心而论，我带着这么一个大男孩出门，又同居一室，难免令人生疑的。我认真说：“真不是你想象的姐弟恋。如果是，我会爽快承认的，我又不是歌星影星，要捂着自己的婚事或恋情，怕冷了异性歌迷的心。”我笑着说，“实话说吧，他是300年后来的未来人，乘时间机器来的。”
“那好呀，未来人先生，让我们握握手。”
阿亮同她握手，问她：“今天会场上，陈姐答出了你的问题吗？”
肖苏笑道：“非常有说服力，我决定退出科幻协会，正考虑皈依哪种宗教呢。”她转回头向我，“陈老师。”
我说，喊陈姐，我听着“老师”别扭。
“陈姐，你今天说的，个人有自由意志，人类整体没有自由意志，让我想起了量子效应的坍缩。微观粒子的行为不可预测，它们可以通过量子隧道到达任何地方，可以从真空中凭空出现虚粒子，等等。有时想想都害怕，原来我们眼前所有硬邦邦的实体，都是由四处逃逸的幽灵组成的！但大量粒子集合之后，这些‘自由意志’就突然消失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遵照宏观物体的行为规则。一个弹子不会从真空中突然出现，我们的身体也不会穿过墙壁。你看，这和你说的人类行为是不是很类似？我知道量子行为和人类行为风马牛不相及，但两者确实相像。”
我说没什么难理解的，一点也不高深，都不过是一个概率问题。大量个体的集合，把概率较小的可能性抵消了，只有概率最大的可能性才能表现出来。
“不过陈姐，我总觉得你的看法太消极。如果人类走的是‘命定’之路，那我们都可以无所作为了，反正是命定的嘛。”
“恰恰相反。这条路‘命定’了大多数人会积极进取，呕心沥血地寻找那条命定之路。看破红尘而自杀的只会是少数，就算它们是有‘自由意志’的‘量子’吧。”
“又一个悖论。一个怪圈。”
我们都笑。我说打住吧，不要浪费良辰美景了，这种讨论最终会陷入玄谈。阿亮停下来，仰面向天，一连串响亮的喷嚏喷薄而出。我担心地说：“哟，鼻炎又犯了吧？今天不该让你出来活动的。快用伯克宁。”
阿亮眼泪汪汪，说：“在宾馆里，忘带了。”
我暗自摇头，他连自己的事也不知道操心：“怪我忘了提醒你。快回去吧。”
肖苏奇怪地看着阿亮，小声对我说：“陈姐，也许他真是300年后来的人呢。你听他的口音，有一股特殊的味儿，特别的字正腔圆，比齐越、赵忠祥的播音腔还地道。我是在北京长大的，也从没听过这么高贵的口音。”
我用玩笑搪塞：“是吗？我明天推荐他到央视台，把老赵和罗京的饭碗抢过来。”
晚上我悉心照料他，先关闭了窗户，手边没有喷雾器，我就用嘴含水把屋里喷遍（降低空气中的花粉含量），又催着他使用伯克宁喷鼻剂，去宾馆医务室为他讨来地塞米松。到23点，他的发作势头总算止住了。阿亮半倚在床上，看着我跑前跑后为他忙碌，真心地说：“陈姐，谢谢你。”
我甜甜地笑：“不用客气嘛。”心想自己算得上教导有方，才半个多月，就把一个被惯坏的大男孩教会了礼貌，想想很有成就感的。
阿亮还有些喘，睡不着觉，我陪着他闲聊。他说：没想到你对大妈妈篡位的前景看得这么平淡。我说：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但有些事非人力所能扭转。再说，人类也不是天生贵胄，不是上帝的嫡长子，只是物质自组织的一种形式罢了。非自然智能和我们的唯一区别是，我们的智能从零起步，而大妈妈是从100起步（人类为她准备了比较高的智力基础）。也许还有一个区别：我们最终能达到1000的高度，而它能达到1万亿。阿亮沉重地说：
“那么我回来错了？我们只能无所作为？”
“不，该干吗你还干吗。生物进化史上大多数物种都注定要灭绝，但这并不妨碍该种族最后的个体仍要挣扎求生，奏完最后一段悲壮的乐曲。”我握住他的手，决定把话说透，“不过不一定非要杀人。阿亮，我已经知道了你返回300年后的目的。你有两个同伴，其中在以色列的那位已经动手了，杀了一位少年天才。”
阿亮苦涩地摇头：“我不会再干那件事了，越南那位也不会干了。其实我早就动摇了，你今晚那些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说个人有自由意志，很对。我那时决定回来杀你的儿子是自由意志，现在改变决定也是自由意志。不杀人了，不杀你，不杀你丈夫。不过，我只是决定了不干什么，还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丈夫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儿子还在外婆的大腿上转筋呢。”我笑，“不过我向你承诺，如果我有了儿子或女儿，我会让他（她）远离科学研究。我这么做并不是指认科学有罪，我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苦心。还有，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我的儿女也有自由意志呀——但我一定尽力去做。”
阿亮笑着说：“谢谢。这样我算没有白忙活一趟，也算多多少少改变了历史。我不再是废物了，对吧。”
他用的是玩笑口吻，不过玩笑后是浓酽的酸苦。我心中作疼，再次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尽力去做。”
你在大三时突然来了那个电话，让我异常震惊。震惊之余心中泛起一种恍惚感，似乎这是注定要发生的，而且似乎是我早就预知的。你说，经过两个月的思索，你决定改行搞物理，要背弃阿波罗去皈依缪斯。我尽力劝你要慎重。你在作曲界已经有了相当的名气，前途无量，这么突兀地转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很可能要失败的，弄得两头全耽搁。
你说：“这些理由我全都考虑过了，但说服不了自己。我一直是站在科学的殿堂之外看它的内部，越是这样，越觉得科学神秘、迷人，令我生出宗教般的敬畏。两个月前我听了科学院周院士的报告，对量子力学特别入迷。比如孪生光子的超距作用，比如人的观察将导致量子效应的坍缩，比如在量子状态中的因果逆动。我觉得它们已经越出了科学的疆界，达到哲学的领域，甚至到了宗教的天地……”
我不由想起杨振宁先生关于科学、哲学和宗教的那段话，觉得相隔20年的时空在这儿接合了。我摇摇头，打断你的话：“你是否打算主攻量子计算机？”
“对呀，妈妈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你已经决定了吗？不可更改？”
“是的，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自学物理专业的基础课。我和周院士有过一次长谈。他是一位不蹈旧规的长者，竟然答应收我这个门外汉做研究生。他说我有悟性，有时候悟性比学业基础更重要。我的研究方向是量子计算机的退相干，你对这个课题了解吗？”
我了解。我不了解细节，但了解它的意义，深知它将导致什么，比你的导师还清楚。科学家都是很睿智的，他们能看到50年后的世界，也许能到100年——而戈亮已经让我看到300年后了。我仍坚持着不答应你，不是一定要改变结局，而是为了对戈亮的承诺。我说：小明，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好吗？这个故事我已经零零碎碎、旁敲侧击地对你说过，但今天我想完整地、清晰地讲给你。
我讲了戈亮的一生，你爸爸的一生。你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对时空旅行或“大妈妈”提一些问题。也许是我多年来的潜移默化，你看来对这个故事很有心理准备。最后我说：“妈妈只有一个要求：你把这个决定的实施向后推迟一年，如果一年后你的热情还没有熄灭，我不再拦你。不要怪妈妈自私，我只是不想让你爸爸的牺牲显得毫无价值，行吗？”
你在犹豫。你已经心急如焚，要向科学要塞发起强攻，一切牺牲早已置之度外。探索欲是人类最顽固的本性之一，一如人们的食欲和性欲。即使某一天，某个发现笃定将导致人类的灭亡，仍会有数不清的科学家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地向它扑过去，其中就有你。
你总算答应了：“好吧，一年后我再和妈妈谈这件事。”
我很宽慰：“谢谢你，儿子。我很抱歉，让你去还父母的债。”
你平静地说：“干吗对儿子客气，是我应该做的，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从没见过面的爸爸。妈妈再见。”
我就是在那个晚上从戈亮那儿接受了生命的种子，俗话说这是撞门喜。那晚我们长谈到两点，然后分别洗浴。等我洗浴后，候在客厅的戈亮把我从后边抱住，我温和地推开他，说：“不要这样，我们两个不合适的，年龄相差太悬殊。”
戈亮笑：“相差309岁，对不？但我们的生理年龄只差9岁，我不会把这点差别看在眼里。”
我说：“不，不是生理年龄，而是心理年龄。咱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把你我的角色都固定了，我一直是长姐甚至是母亲的角色。我无法完成从长辈到情人的角色转换，单是想想都有犯罪感。”
戈亮仍是笑：“没关系的，你说过我们相差309岁呢，别说咱们没有血缘，即使你是我的长辈，也早出五服、十服了。”
我没想到他又拐回去在这儿等我，被他的诡辩逗笑了：“你可真是，正说反说都有理。”我发现，走出心理阴影的阿亮笑起来灿烂明亮，非常迷人。最终我屈服于他强势的爱情，我的独身主义在他的一招攻势前就溃不成军。然后是一夜欢愉，戈亮表现得又体贴又激情。事后我说：“糟糕，我可能会怀孕的。今天正好是我的受孕期，咱们又没采取措施。”
戈亮不在乎地说：“那不正好嘛，那就把儿子生下来呗。”
我纠正他：“你干吗老说儿子，也可能是女儿的。”
戈亮没有同我争，但并不改变他的提法：“我决定不走了，不返回300年后了，留在这儿，同你一块儿操持家庭，像一对鸟夫妻，每天飞出窝为黄口小儿找虫子。”
我想起一件事：“噢，我想咱们的儿子（我不自觉地受了他的影响）一定很聪明的。你想，300年的时空距离，一定有充分的远缘杂交优势。你说对不对？”
戈亮苦笑：“让他像你吧，可别像我这个废物。”
我恼火地说：“听着，你如果想留下来和我生活，就得收起他妈的这些自卑，活得像个男人。”
阿亮没有说话，搂紧我，当做他的道歉。忽然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个念头电光般闪过脑际。阿亮感觉到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用热吻堵住他的嘴巴。再度缠绵后阿亮乏了，搂着我入睡。我不敢稍动，在暮色中大睁两眼，心中思潮翻滚。也许——这一切恰恰是大妈妈的阴谋？她巧借几个幼稚青年的跨时空杀人计划，把戈亮送到我的身边，让我们相爱，把一颗优良的种子种到我的子宫里，然后——由戈亮的儿子去完成那个使命，完成大妈妈所需要的科学突破。
让戈亮父子成为敌人，道义上的敌人。
我想自己是走火入魔了。这种想法太迂曲，太钻牛角尖，也会陷入“何为因何为果”这样逻辑上的悖论（大妈妈的阴谋成功前她是否存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不符合我的思维惯式，但我无法完全排除它。关键是我惧怕大妈妈的智力，她和我们的智慧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所以——也许她会变不可能为可能。
阿亮睡得很熟，像婴儿一样毫无心事。我怜悯地轻抚他的背部，决心不把我的疑问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自己竟然成为大妈妈阴谋的执行者，一定会在自责和自我怀疑中发疯的。我要一生一世守住这个秘密，自己把十字架扛起来。
第二天我俩返回南都市我的家——应该是我们的家了。第一件事当然是到邻居家里接回灵灵。灵灵立起身来围着我们蹦，狂吠不止。那意思是我们竟然忍心把它一丢五天，实在不可原谅。我们用抚摸和美食安抚住它。看得出戈亮对灵灵的态度起了大变化，不再讨厌它了。
戈亮一连几天在沉思，还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中，一只手捋着身边灵灵的脊毛。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怎样融入“现在”，怎样尽当爸的责任，可惜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生存技能。我笑着安慰：不着急的，不着急的，把蜜月度完再操心也不迟。
戈亮没等蜜月过完就出门了，我想他是去找工作，没有说破，也没有拦他。我很欣喜，做了丈夫（和准爸爸）的阿亮在一夜间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责任感。我没陪他出去，留在家里等大妈妈的电话，我估计该打来了，结果正如我所料。大妈妈问戈亮的情况，我说他的过敏性鼻炎犯了，很难受，不过这些天已经控制住。她歉然道：
“怪我没把他照看好。你知道，把2307年的抗过敏药还有衣服带回到2007年有技术上的困难。”
“不必担心了，我已经用21世纪的药物把病情控制住了。”
我本不想说出我对大妈妈的怀疑，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管住舌头。也许（我冷笑着想）我说不说都是一回事，以大妈妈的智力，一定已经发明了读脑术，可以隔着300年的时空，清楚地读出我的思维。我说：
“大妈妈，有一个消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同戈亮相爱了，并且很可能我已经受孕。可能是男孩，一个具有远缘杂交优势的天才，能够完成你所说的科学突破。我说得对吗，大妈妈？”
我隔着300年的时空仔细辨听着她的心声。大妈妈沉默片刻——以她光速的思维速度，不需要这个缓冲时间吧，我疑虑地想——叹息道：“陈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想法。你在心底还是把我当成异类，是不是？你我之间的沟通和互信真的这么难吗？陈影，没有你暗示的那些阴谋。你把我当成妖怪了，或是万能的上帝了。要知道既仁慈又万能的上帝绝不存在，那也是一个自由意志和客观存在之间的悖论。”她笑着说，显然想用笑话调节我们之间的氛围。
也许我错把她妖魔化了，或者我在斗智中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在她明朗的笑声中，我的疑虑很快消融，我觉得难为情。大妈妈接着说：
“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已经相爱，更不知道你将生男还是生女。我说过，自从有人去干涉历史，自那之后的变化就非我能预知。我和你处在同样的时间坐标上。我只能肯定一点：不管戈亮他们去做了什么，变化都将是很小的，属于‘微扰动’，不会改变历史的大趋势。”她又开了一个玩笑，“有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铁证。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对。”
我和解地说：“大妈妈，我是开玩笑，别放在心里。”
我告诉她，戈亮很可能不再返回，打算定居在“现在”。她说：“我也有这样的估计。那就有劳你啦，劳你好好照顾他。我把一副担子交给你了。”
“错！这话可是大大的错误。现在他是我的丈夫，男子汉大丈夫，我准备小鸟依人般靠在他肩膀上，让他照顾哩。”
我们都笑了，大妈妈有些尴尬地说：“在母亲心里，孩子永远长不大——请原谅我以他的母亲自居。我只是他的仆人，不过多年的老女仆已经熬成妈了。你说对吗？”
我想她说得对。至少在我心里，这个非自然智能已经有了性别和身份：女性，戈亮的妈妈。
大妈妈说她以后还会常来电话的，我们亲切地道别。
我为戈亮找到一份最合适的工作：科幻创作。虽然他说自己“不学无术”，远离300年后那个时代的科学主流和思想主流，但至少因为耳濡目染，他肯定知道未来社会的很多细节。在我的科幻创作中，最头疼的恰恰是细节的构建。所以，如果我们俩优势互补，比翼双飞，什么银河奖雨果奖星云奖都不在话下。
对我的如簧巧舌，他平静地（内含苦涩地）说：“你说的不是创作，只是记录。”
“那也行啊，不当科幻作家，去当史学家，写《三百年未来史》，更是盖了帽了，能写‘未来史’的历史学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在我的嬉笑中轻松了，说：好吧，听你的。
那个蜜月中我们真是如胶似漆。关上院门，天地都归我俩独有。每隔一会儿，两人的嘴巴就会自动凑到一起，像是电脑的自动程序——其实男女的亲吻确实是程序控制的，是上帝设计的程序，通过荷尔蒙和神经通路来实现。我以前很有些老气横秋的，自认为是千年老树精了，已经参透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想到，戈亮让我变成了初涉爱河的小女孩。
我们都没有料到诀别在即，我想大妈妈也没料到。像上次的突然到来一样，阿亮又突然走了，而灵灵照例充当了唯一的目击者。一次痛快淋漓的做爱后，我们去冲澡。阿亮先出浴室，围着浴巾。我正在浴室内用毛巾擦拭，忽然听到灵灵的惊吠，一如戈亮出现那天。侧耳听听，外边没有戈亮的声音。这些天，戈亮已经同灵灵非常亲昵了，他不该对灵灵的惊吠这样毫无反应……忽然，不祥的念头如电光划过黑夜，我急忙推开浴室门。一股气浪扑面而来，带着那个男人熟悉的味道。他刚才裹的浴巾委顿在客厅的地板上，灵灵还在对着空中惊吠。我跑到客厅，跑到卧室，跑到院里，到处没有阿亮的身影，清冷的月光无声地落在我的肩头。
他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一去不返。
他能到哪儿去？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熟人，除了越南那位同行者，但他不会赤身裸体跑到越南去吧。我已经猜到了他的不幸，但强迫自己不相信它。我想一定是大妈妈用时间机器把他强召回去了。虽然很可能那也意味着永别，意味着时空永隔，毕竟心理上好承受一些。其实我知道这是在欺骗自己，阿亮怎么可能这么决绝地离开我，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说？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我盼着大妈妈的电话。恼人的是，我与她的联系是单向的，我没法主动打过去。在令人揪心的等待中，更加阴暗的念头也悄悄浮上来。也许，大妈妈并不是把他召回去，而是干脆把他“抹去”了。她有作案动机啊，她借着三个热血青年的冲动，把他们送到现在，也为我送来了优秀的基因源。现在，“交配”已经完成，该把戈亮除去了，否则他一旦醒悟，也许会狠心除去自己的天才儿子……
我肯定是疯了。我知道这些完全是胡思乱想。但不管怎样，阿亮彻底失踪，如同滴在火炉上的一滴水。灵灵也觉察到了家中的不幸，先是没头没脑地四处寻找、吠叫，而后是垂头丧气。我坐卧不宁，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抱着渺茫的希望，一心等大妈妈的电话。60天过去了，我的怀孕反应已经很重，嗜酸，呕吐，困乏无力。那粒种子发芽了，长出根须茎叶了，而我的悲伤已经快熬干。每一次电话铃响我都会扑过去，连灵灵也会陪着我跑向电话，但都不是大妈妈打来的。有一次是肖苏的电话，我涕泪满面，第一句话就问：“你有戈亮的消息？”
她当然没有。阿亮怎么可能上她那儿去呢？她连声安慰我，要在网络上帮我查。我想起曾对她矢口否认同阿亮的关系，便哽咽着解释：“他已经是我的丈夫。他突然失踪了。”
肖苏只有尽力安慰我。但我和她都知道，这些安慰非常苍白无力。
大妈妈的电话终于来了，接电话时我竟然很冷静，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大妈妈一开口照例先问阿亮的情形，我冷静地说：
“他失踪了，在64天前突然失踪了。你对他的失踪一点也不知情，是不是？大妈妈，我已经怀孕两个月，阿亮非常疼爱他的儿子，绝不会拿儿子去交换什么历史使命……”
大妈妈当然听懂了我的话中话，打断我：“等一下，我立即在历史中查询，过一会儿再把电话打回来。不过，按说他不会回到300年后或其他时间，任何时间机器都在我的掌控中。”
她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又打过来：“陈影，如我所料，在新的历史中没有他的踪影。请你相信，他的失踪和我无关，我真的毫不知情。陈影，我知道你的心境，但请你相信我。难道你信不过一个妈妈？”
她的声音非常真诚，不由我不信。我悲伤地说：“那他究竟到哪儿去了？他绝不会丢下妻子和胎儿一去不返的。”
“陈影你要挺住。我想，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时间旅行中旅行者要经过时空虫洞再行重组，个别情况下重组的个体会失稳，在瞬间解体并粒子化。历史中有这样的例子，但很少，我还没来得及把这项技术完善。请你想想，他突然消失时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我似乎觉察到一股气浪。”
“那就是了，我想阿亮已经遭遇不幸。绝不是谋害，只是技术上的失误。我很痛心，很内疚。但那已经不可挽回，除非用他的信息备份再次重组，但这是违禁的。陈影，你愿意这样做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申请为你破例。”
我默然良久，最终拒绝了这种诱惑。我不想看到另一个阿亮，那是对原阿亮的亵渎。当然，重组的阿亮会和原来的阿亮（时空旅行前的阿亮）一模一样，但我能接受他吗？这个阿亮没有来到我家之后的经历，那么，把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重来一遍？我怀着他的骨肉再和他初恋？
不。和阿亮的爱情只能有一次，即使是绝对完美的技术也不能让它复演。他不是三个月后的他，而我也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
大妈妈对戈亮之死的解释合情合理。我想，用奥卡姆剃刀来评判，这应该是最简约最合逻辑的解释，而不是我那些阴暗的怀疑。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完全相信她的话。因为……还是那句话，同这样的超智力说什么奥卡姆剃刀，就如一头毛驴同苏东坡谈禅打机锋。但我又没有任何根据来怀疑，最多是把怀疑深埋心底。我客气地同她道别，希望她在“冥冥中”保佑我的孩子，免遭他父亲的噩运。另外，如果有阿亮的消息，一定尽早通知我——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一直没有阿亮的消息，看来他确实已经悄然回归虚空，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一丝涟漪。大妈妈倒是常打电话来，和我保持了30年的联系，一直到你去世后才中断。倒不是说你的死亡同大妈妈有什么关联，也不是我对她再度生疑，都不是的。不过从你去世之后，我再没有兴趣同她交谈了。和她再谈话，只能唤起痛苦的记忆，把伤口上的痂皮揭开。
舞台上的两个主角都过早下场，我扮演的角色也该结束了。
你很听我的话，又在音乐学院待了一年。一年后你仍坚持转行，我叹息着，没有再阻拦。10年后，也就是你30岁那年，八月盛夏是科学界的喜日，量子计算机技术的那四个重要突破相继完成，成功者的名单中却没有你。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不由想起那个心酸的老掉牙的笑话：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历史的结局没有变，变的是细节。但毕竟变了一点，我想阿亮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毕竟他阻止了自己的儿子去犯罪（他心目中的犯罪）。上帝挑选了另一个天才去完成“注定”要完成的突破，就像是在蜂房中，蜂群会在适当的时候在蜂巢中搭上两个王台，用蜂王浆喂王台中的幼虫，谁先爬出王台谁就是新王，晚出生者则被咬死。蜂群可以说是无意识的，但你放心，它们绝不会忘记搭筑王台，正像集体无意识的人群，绝不会让“应该出生”的科学家空缺。科学发现也像蜂王之争一样残忍，成者王侯败者成灰。历史只记得成功者，不记得失败者，尽管失败者也是智力超绝的天才，也曾为科学呕心沥血，燃尽智慧。
我犹豫着没打电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这是我心中终生的痛，因为那样也许能改变你的命运。不过也说不准，命运可能比一个电话的力量更强大吧。晚上，你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听不太清，里面夹杂着呼呼的风声，也许还夹带着酒气。你冲动地告诉妈妈：你的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正在整理，最多一个月后就会发表！是和那位成功者同样的结论！
我说：“孩子你要想开一点。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
你苦涩地说：“没有机会了，至少是很难了！我起步太晚，感觉上已经穷尽心智。今后恐怕很难做出突破，至少是难以做出这样重大的突破。”那晚你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说出了久藏心中的话。你激愤地说：“我恨爸爸，那个从未谋面的爸爸。他的什么承诺扭曲了我的一生！”
我黯然无语，实际上你该恨妈妈才对呀。不怪你爸，那完全是我对他的承诺。而且，如果我没有强劝你推迟一年转行，你已经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了——但那又恰恰是你父亲的完全失败，他的努力和献身将变得毫无意义。一个两难选择，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意识到你是在狂奔的车上打电话时已经太晚了，我焦急地说：“你是不是在开着车打电话？立即停下，停下，停在路边冷静半小时。停下来，咱娘儿俩再好好聊。听见了吗？”
你没有停下，话筒中仍是呼呼的风声和车轮高速行走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惊呼，猛烈的撞击声。你的手机一定撞坏了，听筒中一片沉寂。
我没有目睹你的死亡，但我亲耳听见了。2000公里外的死亡，就像是发生在异相时空中。在你流着血走向死亡时，当你的灵魂向虚空中飞散时，我只能徒劳地按电话键，打北京的110，催促他们尽快找到失事的汽车。我的心已经碎了，再也不能修复，因为那一刻我已经看见了你一生的结局。

可爱的机器犬
一只心地良善的好狗彻底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狼性发作，它是很可怜的——也很可怕。
我的机器犬代理销售公司办得很红火，既经营名贵的宠物犬和导盲犬，也有比较大路货的看家犬和牧羊犬，一色的日本产品，制造精良，质量上乘，用户投诉率仅有0.01%。不过，就是这微不足道的0.01%，使得张冲经理（就是我）几乎走了一次麦城。
这事从巴图的一次电话开始。巴图是我少年时在草原夏令营结识的铁哥们儿，如今已长成一个剽悍的蒙古大汉，脸色黑中见红，声音如黄钟大吕。他说他在家乡办的牧场很是兴旺，羊群已发展到3000多头，又夸他的几只牧羊犬如何通人性，有赛虎、尖耳朵、小花点……
这话当然挠着了我的痒处，我说，你老土了不是？脑筋太僵化，现在已跨进21世纪了，竟然还不知道使用机器犬？机器犬的优点是无可比拟的，它们一次购置后就不再需要运行费用，用起来可靠、方便，而且几乎是万能的。这么说吧，你就是让它为你揩屁股它都会干，只要输进去相关程序。还有——我经销的都是最上乘的日本原装货！
巴图在屏幕上怀疑地盯着我——当然不是怀疑他的哥们儿，而是面对“商人”的本能怀疑。他淡不唧地撂了一句：都知道是美国的电脑最棒，不是日本。我讽刺道，行啊，哥们儿，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对什么是机器人还有最起码的了解。但机器人毕竟不是电脑，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告诉你，日本的机器人制造业世界领先，这是公认的。
巴图直撅撅地说，你在说机器犬，咋又扯到机器人身上？
这家伙的冥顽不灵真让我急眼了，我说你这人咋咬着屎橛打转转？两者的机理和内部构造完全一样嘛，区别不过是：两条腿——四条腿，没尾巴——有尾巴。不要忘了，你的嘴里还长有两颗“犬”齿哩。
巴图忽然哈哈大笑：我是逗你哩，你先送来一条样品吧，不过，你必须亲自送来。
我损他：单单一条狗的生意，值得我从青岛飞到内蒙古？不过说归说，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他几次诚心邀我去草原玩，我都忙于俗务不能脱身。我说好吧，听说嫂嫂乌云其其格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你一直金屋藏娇，还没让我见过一面哩，冲着她我也得去。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就到了碧草连天羊群遍地的内蒙古草原，到了巴图家——不过不是蒙古包，而是一辆身躯庞大的宿营车。夕照中羊群已经归圈，男女主人在门口笑脸相迎。乌云其其格确实漂亮，北地的英武中又有南国的妩媚，难怪巴图把她捧在手心里。晚上，巴图和我大碗地喝着酒，装着机器犬的长形手提箱卧在我的脚旁。蒙古人的豪饮是有名的，我也不孬，那晚不知道灌了几瓶进去。巴图大着舌头说，知道我为啥把你诓来？当哥的操心你的婚事，已经小三十了还是一条光棍。这次非得给你找一个蒙古妻子，不结婚就不放你走！我也大着舌头说：你已经把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抢走了，叫我捡次等品？不干！
从这句话就知道我并没醉到家——这句高级马屁拍得乌云其其格笑容灿烂，抿着嘴为我们送上手抓羊肉和奶茶。后来我想到来牧场的正事，就打开提箱盖，得意地说，看看本公司的货吧，看看吧。提箱内是一条熟睡的形似东洋狼狗的机器犬，我按了一下机器犬耳后的按钮，JPN98立即睁圆了眼睛，尾巴也刷地耸起来。它轻捷地跳出箱子，摇着尾巴，很家常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先舔舔我的手（我是它的第一主人），再嗅嗅巴图夫妻的裤脚，把新主人的气味信息存入大脑。
乌云其其格喜道：和真的牧羊犬一样！看它的样子多威武！多可爱！我自豪地说：怎么样？值不值两万元？今晚就把你的尖耳朵小花点赛虎赛豹全锁起来，让它独自出去值夜，准行。巴图说你敢担保？大青山上真有那么几只野狼哩。我拍着胸脯说，有什么损失我承担！巴图又拍着胸脯说：你把哥哥看扁了，钱财如粪土，情意值千金，3000只羊全丢失我也不让你赔！
不知道我们仗着酒气还说了什么话，反正俩人把JPN98放出去后就出溜到地毯上了。第二天有人用力把我摇醒，怒声说，看看你的好狗！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晨光中眨巴着眼睛，看见铁链锁着的几条牧羊犬同仇敌忾地向我的JPN98狂吠，而JPN98用吠声回击着，一边还护着它腹下的一只……死羊！？
我脑袋发木，呆呆地问：昨晚狼来了？要不，是你的牧羊犬作的孽？你看JPN98多愤怒！失职啊，它怎么没守住……
巴图暴怒地说：不许污蔑我的狗！是你的JPN98干的，乌云其其格亲眼看见了！乌云其其格垂着目光，看来很为客人难为情，但她最终肯定地点点头。我的脑子刹那间清醒了，大笑道：巴图，哥们儿，我经营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过手的牧羊犬起码有几百条，哪出过这么大的纰漏？不要说了，我一定把这档儿事弄清，哪怕在你家耗上三年哩，只要嫂子不赶我走。
乌云其其格甜甜地笑着说：我家的门永远为远方的兄弟敞开。
我安慰气恼的巴图：别担心，即使真是它干的，也不过是程序上出了点小差错——比如是把“惩罚挡”（对多次不守纪律的羊只进行电击惩罚）的程度定得高了一点，稍加调整就成。兄弟我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颇有造诣的电脑工程师，干这事小菜一碟。
那天，在我的坚持下，仍由JPN98独自驱赶着羊群进了草原深处，我和巴图则远远跟在后边用望远镜观察。不久巴图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因为JPN98的工作实在是无可挑剔。它知道该把羊群往哪儿的草场领；偶尔有哪只羊离群，它会以闪电般的速度——远远超过真的牧羊狗——跑过去，用威严的吠声把它赶回来；闲暇时它还会童心大发，翻来滚去的同小羊玩耍。羊群很快承认了这个新管家。我瞧瞧巴图，他是个直肠子驴，对JPN98的喜爱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晚上JPN98气势昂扬地把羊群赶回羊圈，用牙齿扣上圈门，自己留在圈外巡逻。我们照旧把其他牧羊犬锁起来。月色很好，我们趴在宿营车的窗户上继续监视着。JPN98一直精神奕奕——它当然不会累，它体内的核电池够用30年哩。快到夜里12点了，我的眼睛已经发涩，打着呵欠说，你信服没有？这么一条好狗会咬死你的羊？
巴图没有反驳。乌云其其格送来了奶茶，轻声说，昨天它就是这个时候干的，我唤不醒你俩，只好端着猎枪守到天明——不过从那一刻后机器犬再没作恶。乌云其其格的话赶跑了我的睡意，我揉揉眼睛，又把望远镜举起来。恰恰就在这个时刻，准确地说是23点56分，我发现JPN98忽然浑身一抖——非常明显地一抖，本来竖着的尾巴刷地放下来，变成了一条拖在地上的毛蓬蓬的狼尾。它侧耳听听这边屋内的动静，双目荧荧，温驯忠诚已经一扫而光，代之以狼的凶残野性。它蹑脚潜向羊圈，老练地顶开门闩。羊群似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尽管来者是白天已经熟悉的牧羊犬——恐惧地哀叫着，挤靠在一起。JPN98盯着一只羊羔，闪电般扑过去，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它已咬着羊羔的喉咙拖出羊圈，开始撕扯它的腹部。
巴图愤怒地抄起猎枪要冲出去，事到临头我反倒异常镇静。我按住巴图说，甭急，咱们干脆看下去，看它到底会怎样。再说它的合金身子刀枪不入，你的猎枪对付不了它。巴图气咻咻地坐下了，甚至不愿再理我。
我继续盯牢它。它已经撕开小羊的肚皮，开始要美餐一顿——忽然它又是明显地一抖，那根拖在地上的狼尾巴刷地卷上去，还原成狗尾。它迷惑不解地看看身边的羊尸，忽然愤怒而痛楚地吠叫起来。
我本来也是满腔怒火，但是很奇怪，一刹那间，对月悲啸的JPN98又使我充满了同情。很明显，它的愤怒和迷惑是完全真诚的。它就像是一个梦游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不用说，这是定时短期发作的电脑病毒在作怪。巴图家的牧羊犬都被激怒了，狂怒地吠叫着，扯得铁链豁朗朗地响。它们都目睹了JPN98的残暴，所以它们的愤怒有具体的对象，而JPN98的愤怒则显得无奈而绝望。
我沉着脸，垂着目光，气哼哼地要通了大宇株式会社的越洋电话。留着仁丹胡的老板大宇共荣在甜梦中被唤醒，睡眼惺忪。我把愤怒一股脑儿泼洒过去：你是怎么搞的？给我发来的是狗还是狼？贵公司不是一向自诩质量可靠、天下第一吗？
在我的排炮轰击中，大宇先生总算问清了事情的缘由，他鞠躬如也、礼貌谦恭地说：我一定尽快处理，请留下你的电话号码。我挂上电话，看看巴图，这愣家伙别转脸不理我。女主人看看丈夫的脸色，乖巧地解劝道：你们都休息吧，干坐着也没用。我闷声说：我不睡！我张冲啥时丢过这么大的人？你再拿一瓶伊力特曲来，我要喝酒！
我和巴图对坐着喝闷酒，谁也不理谁。外边的羊群已恢复了安静，JPN98“化悲愤为力量”，用牙齿重新锁上圈门，更加尽职地巡逻。要说日本人的工作效率真高，四小时后，也就是朝霞初起时，越洋电话打回来了。大宇先生真诚地说，他的产品出了这样的问题，他非常的不安，不过问题不大，马上可以解决的。他解释道：
是这么回事。在张先生向我社订购100只牧羊犬时，恰巧美国阿拉斯加州环境保护署也订购了100只北美野狼。因为该地区的天然狼数量太少，导致驯鹿的数量骤减——知道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狼虽然猎杀驯鹿，但杀死的主要是病弱的鹿。所以，没有狼反倒使鹿群中疾疫流行。这是生态系统互为依存的典型事例。鄙社为了降低制造费用，把狼和牧羊犬设计为相同的外形。对不同的订货要求，只需分别输入“狼性”或“狗性”程序即可。这是工业生产中的常规方法，按说不存在什么问题，但问题恰恰出在这儿。由于疏忽，工厂程序员在输入“狼性程序”时多输了一只，这样发货时就有了101只狼和99只狗——不必担心狼与狗会混淆，因为尾巴的上竖和下垂是极明显的标志。于是程序员随机挑出一条狼，用“狗性程序”冲掉了原先输入的“狼性程序”。但是，由于某种尚未弄清的原因——可能是“狼性”天然地比“狗性”强大吧（大宇先生笑道），“狼性程序”竟然保留下来，转化为潜伏的定时发作的病毒，在每天的最后4分钟发作而在零点时结束。这种病毒很顽固，现有的杀毒软件尚不能杀灭它……
我打断了他的解释：好啦，大宇先生，我对原因不感兴趣，关心的是如何善后，我已经被用户扣下来做人质啦。
大宇说，我们即刻空运一只新犬过去，同时付讫两只死羊的费用。不过，新犬运到之前，我建议你把JPN98的程序稍作调整，仍可继续使用。调整方法很简单，只需把它的体内时钟调慢，使其一天慢出来4分钟，再把一天干脆规定为23小时56分钟，就能永远避开病毒的发作。
你是说让JPN98永远忘掉这4分钟？把这段“狼”的时间设定为不存在？
对，请你试试，我知道张先生的技术造诣，这对你来说是驾轻就熟的。
虽然我对这次的纰漏很恼火，但作为技术人员，我暗暗佩服大宇先生的机变。我挂断电话，立马就干。到门口唤一声JPN98，它应声跑来，热烈地对每个人摇着尾巴，一点不在意主人的眉高眼低。我按一下电源，它立即委顿于地，20分钟后我做完了调整。
好啦，万事大吉啦，放心用吧。我轻松地说。
巴图和妻子显然心有疑虑，他们怕JPN98的“狼性4分钟”并没真的消除。于是我在这儿多逗留了3天。3天后巴图夫妻对JPN98已经爱不释手了。它确实是一条精明强干、善解人意的通灵兽。它的病症也已根除，在晚上零点时（也就是它的23点56分时），它仍然翘着尾巴忠心耿耿地在羊群外巡视，目光温驯而忠诚。奇怪的是，尽管羊群曾两次目睹JPN98施暴，但它们很快接受了它。是它们本能地嗅到它恢复了狗性？乌云其其格说，留下它吧，我已经舍不得它了。巴图对它的“历史污迹”多少心存芥蒂，但既然妻子发了话，他也就点了头。
好了，闲话少叙。反正这次草原之行虽有小不如意，最后仍是功德圆满。巴图和妻子为我举办了丰盛的送别宴会，我们喝得泪汪汪的，大叹“相见时难别亦难”，“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等。巴图还没忘了给我找老婆那个茬儿，说，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找一个比乌云其其格还漂亮的姑娘给你邮到青岛去！
JPN98似乎也凭直觉知道我要离去，从外边进来，依依不舍地伏在我膝下。我抚摸着它的背脊，想起那两只可怜的羊羔，就对巴图说，哥们儿，JPN98害死了你的两只羊羔，我向你道歉，我马上就把大宇会社的赔偿金寄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巴图瞪着我说：你小子干吗尽说这些没油盐的话？再不许说一个赔字……
我们的互相礼让被JPN98打断了。从听到我说第一个“抱歉”时，它就竖起了耳朵。以后每听到一声“抱歉”，它的脊背就抖一下。等听到第三声时，它已经站起来，生气地对我吠叫。那时我的脑袋已不大灵醒了。喝酒人的通病就是这样，喝下的酒越多，越是礼貌周全君子谦谦。我自顾说下去：
那不行，义气是义气，赔偿是赔偿——JPN98，别叫！让最好的朋友受了损失，我能心安吗？我诚心诚意向你道歉——JPN98，你干什么？
JPN98已经拽着我的裤脚奋力往外扯，两只忠诚的狗眼恼怒地盯着我。三人中只有乌云其其格没喝晕——其实我也灌了她不少——机敏地悟到是怎么回事，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哈，JPN98还挺有自尊心哩，挺有原则性哩。
她向两个醉鬼解释：知道它为什么发火吗？它觉得受了天大的冤枉。你说它杀死了两只羊羔，但它根本不记得它干过，能不生气吗？倒也是，那只能怪它体内的病毒，确实怪不得它呀。我醉眼蒙眬地说：真的？那我倒要试一试。我站起来，对巴图行了个日本式的90度鞠躬，一字一句地说——同时斜睨着JPN98：
巴图先生，我为JPN98的罪行正式向你道歉——
JPN98暴怒地一跃而起，将我扑倒在地，锋利的钛合金牙齿在我眼前闪亮。巴图和妻子惊叫一声——但是不要紧！我看得出，它的目光仍是那么忠诚，只是多了几许焦灼和气恼，像是对主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恼羞成怒，大喝道：王八羔子，给我趴下！它立即从我身上下去，乖乖地趴下，委屈地斜睨着我。过来！它立即向前膝行着，信任地把脑袋向我伸过来。我啪地摁断了它的电源，拎起来扔到提箱中，沉着脸说，实在抱歉，只有拎回去换条新的了。你看它的错误一次接一次，谁知以后还会闹出什么新鲜招式哩。
乌云其其格已经笑得咯咯的，像个15岁的小姑娘。不不，她嚷道，留下它吧，这算不得什么错误，只是自家孩子的一点儿小脾气。我看它蛮有个性的，蛮可爱的。留下它吧，巴图，你说呢？
她央求地看着丈夫——这是做给我看的，实际上我早知道这儿谁当家。巴图很像个当家人似的，一挥手说，好，留下了！
我多少带着担心回到青岛。10天后我要通了巴图的电话，他到盟上办事去了，乌云其其格欢欢喜喜地说，JPN98的状态很好，羊群都服它的指挥，真叫我们省心了，多谢你送来这么好的机器犬。
它的那个怪癖呢？乌云其其格笑道，当然还是那样。汉人中不是有句古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到现在它还是听不得“道歉”这两个字，一听就急眼，就吠个不停，甚至扑上来扯我的衣袖。真逗，我们没事常拿它这点怪癖逗乐，百试百灵。
我停了停，佯作无意地问：那它的“狼性4分钟”病毒还发作过吗？我想没有吧。
乌云其其格说，当然没有，你不说我们真把这事给忘啦。JPN98彻底“改邪归正”了，它现在一天24小时都是忠诚温驯的牧羊犬。大宇先生赔的新犬你就留下吧，JPN98我肯定不换了。
她又问一番我的婚事，才挂了电话。自那之后我们又互通了几次电话，听得出巴图夫妻对JPN98越来越满意，越来越亲昵，我也就彻底放心了。你看，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波折，但总的说来，大宇的产品确实过硬，服务诚实守信，真是没说的。
我只是在半年后做过一个噩梦，梦见JPN98体内被我调校过的时间竟然复原了，因此在深夜23点56分时它悄悄潜入宿营车，对着乌云其其格露出了白牙……我惊出一身冷汗，翻身而起，急忙把电话打过去。巴图不耐烦地说：瞎琢磨什么呀，JPN98正在羊圈旁守卫呢，你真是杞人忧天。睡吧，想聊天也得等天亮。我听见乌云其其格睡意浓浓的很甜美的嗓音：谁呀，是张冲兄弟吗？巴图咕哝道，不是他还能是谁，肯定是喝酒喝兴奋了，排齐了给外地朋友打电话。然后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我也放心入睡了，但很快又接续上刚才的梦境。梦境仍不吉祥——我梦见自己正在向巴图道歉（为了乌云其其格的死亡？），JPN98照旧愤怒地阻止我。虽然它翘着尾巴，目光中也恢复了牧羊犬的愚忠，但两排钛合金利牙上尚有鲜血淋漓。以后的梦境很混乱——我找来巴图的猎枪想射杀它，又想到子弹奈何不了它的合金躯体。正彷徨间，颈部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妩媚娇艳的乌云其其格急急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这不能怪它呀，它是条好狗，只是得了疯病，你看我被咬死了也不怪它。我气鼓鼓地说：那好，连你都这样说，那我不管了，便向一边倒头就睡。我真的睡熟了，不过第二天早上发现枕上有一大片泪渍。

决战美杜莎
生命的本质、文明的本质其实只是两个字——信息，是信息的建构和传递。现在，一个亿万富翁想以全部家产来实现一个“俗不可耐”的目标：把他的名字保存到人类文明消亡之后……
<h3>01．</h3>
钱三才先生是全国房地产界的大鳄，他白手起家，经过45年的拼搏，挣得近千亿的家产，在福布斯中国富豪排行榜上一向位列前五位。此老性格乖张，特立独行，从不在乎社会舆论。他今年65岁，准备退休了，但他的千亿家产如何处置成了悬念。他曾公开声明不会学比尔·盖茨的“裸捐”（家产不留给后代，全部捐给慈善基金会）。在回答一个记者的追问时，他冰冷地说：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花到哪儿就花到哪儿，用不着你来教我该怎么做。”
当然，这番话激起了社会上一片讨伐之声。
他只有一个独子。那家伙倒真正是乃父的肖子，同样是个性格叛逆的角色，与其父一向不和。他早就公开声明，不会要父亲一个子儿的遗产。那么，钱先生该如何处置他的千亿家产呢？
在他过了65岁生日并正式退休后，他的家产处置方案终于浮出水面。那天他邀请七位学界精英开了一次“七贤会”，包括数学家陈开复、材料学家迟明、考古学家林青玉女士、物理学家徐钢、语言学家刘冰女士、电脑专家何东山和社会学家靳如晦。这七人有两个共同特点：第一，才气横溢，都是本专业的顶尖人物；第二，年龄大都在32至35岁之间（仅靳先生年过四旬）。外界合理推测，他将对这七位学界精英给予巨额资助，很可能是天文数字的资助。但他依据什么标准选中这几位？七个人的专业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媒体为此热热闹闹讨论了很久。
不过这对我不是秘密，因为我也是与会人员之一。当然，以我的年龄、工作和学力——25岁的自由记者，偶尔写些科幻小说，自我评价只能算是二三流的作家——是不够与会资格的。但物理学家徐钢是我的未婚夫，他酷爱室外运动，前不久攀岩时摔断了左腿，在石膏绷带还没取下来前，如果有非得参加的活动，都是由我推着轮椅送他，这次仍是如此。后来，歪打正着的，“七贤会”变成了“八仙会”，而且我——“头发长见识短”（徐钢语）的易小白，还被推举为研究小组的发言人和组长，成了徐钢的顶头上司，这让他大呼不平。
会议是在腾格里沙漠举行的。这儿有钱先生种植的防护林，是他不声不响做下的慈善工程之一，而且做得相当不错。方圆数百平方公里内郁郁葱葱，沙漠变成了真正的沃野绿洲，仅剩下100亩原生态沙漠作为样本，罩在透明的穹盖下。这是一座顶部透明的穹隆形建筑，是钱先生建的博物馆。博物馆名由钱先生亲自拟定并书写，但馆名颇有点不伦不类：浪淘沙。他与媒体一向不和，媒体自然不放过这个拿他开涮的机会，都说这么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更适合于命名洗浴中心而不是博物馆。这话虽然刻薄，但说得也不为错，确实在不少城市中都有以“浪淘沙”命名的洗浴中心。
博物馆的展品也五花八门，有些直接摆放在沙面上，有些半埋在沙里。讲解员是一位本地姑娘，脸蛋上带着高原红，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西北口音的艮劲儿。她介绍的头一件展品是一架风箱，过去家庭妇女做饭用的，现代社会在两三代之前就淘汰了。这架风箱的桐木箱体保存得基本完好，但枣木的风箱把手已经磨去大半，变成细细的一条月牙，令人感叹岁月之沧桑。讲解员说，这件器物是钱总的奶奶传下来的。你们猜一猜，风箱把手磨到这个程度花了多长时间？答案有点出乎观众预料：仅仅40多年。
前边沙面上放着一件六边形中空石器，讲解员说这是钱总家乡一口水井的井口。井口材质是坚硬的花岗岩，各边都磨出了深深的绳槽，光可鉴人，最深处可达壁厚的一半。柔软的井绳需要多少年才能在花岗岩上磨出这样深的沟槽？这个井口一共磨断过多少根绳子？耗去了打水人的多少光阴？讲解员说，虽然精确时间不可考，但从钱总故乡的村史分析，应该是在150至180年之间，这个时间也不算多么漫长。
然后是一块青石板，是钱家祖宅屋檐下的接水板。雨滴年复一年的迸击在石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坑，最深处竟有一指深。水是天下至柔之物，而且只不过是小小的雨滴在敲击，并非凶暴的瀑布，那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在坚硬的石板上“舔”出这样的凹坑？讲解员笑着说，这个时间倒是容易追溯的，只用查查钱家祖屋的建造时间就知道了——150年。
再往前，沙面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盒子，昭示里面的展品比较贵重。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长圆形，中间弯成90度。说它奇特，奇在它的“驼背”是天生的，并非人工雕琢，从弯曲的石纹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讲解员兴奋地说：
“知道吗？这件展品是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珍藏过的，李先生说它是中国第四纪冰川运动一个绝好的实证：这块长形石头原来应该是直的，半截嵌在坚硬的基岩里，凸出的半截正好被冰川包围。因为冰川有极缓的运动，石头被冰川缓慢地推挤着。在漫长的时间中，坚硬的石头会表现得像面团一样柔软，最终成就了这个90度的弯腰，就像它在向时间女巫膜拜。李先生十分钟爱这块石头，当年丢失过一次，李先生特意登报求告，说它只有学术上的意义而没有金钱上的价值，窃贼良心发现，悄悄还了回去。李先生仙逝后，他的后人也一直珍藏着它。至于钱先生如何讨来这块宝贝，就不得而知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讲解员介绍之后问了那个老问题：多长时间的冰川推挤才能造就眼前的奇迹？她说，精确时间不好考证，但给出一个上限不难——最长不会超过一次亚冰期，大约几万年。
藏品中还有不少青铜器真品，铜绿斑驳，那是岁月的沉淀。有三星堆遗址中发现的巴人面具，面容奇特，柱形双眼远远凸出在眼眶之外。巴人所处年代大致与中原的春秋战国时代相当。现在，巴人民族连同它的文化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中，只余下这些怪异的面具，用它们的凸眼苍凉地质问青天。还有一件造型古朴的商代青铜甑形器，中间有汽柱，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蒸锅，外壁用复杂的鸟纹和大蕉叶纹作装饰，内壁锅底有单字铭文——好。别小看这孤单单一个字，它指明器皿的主人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那是中国早期一位著名的女将军和女政治家。
我推着徐钢边看边听，其他几位要来换我，我婉言谢绝了。两小时后我们来到后厅，这儿同样是原生态的沙地，沙面上摆着一个石头茶几，放着茶水茶点，四周是九个草编蒲团。头发半白的钱先生坐在蒲团上等着我们。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平静地说：
“你们都看过了馆藏品，观感如何？我知道，很多文化人说这个博物馆不伦不类。”
几个客人都笑笑，各自在蒲团上坐下来（徐钢仍坐在轮椅中），没有接他的话。只有我乖巧地说：
“钱伯伯，我能猜到你创办这个博物馆的原意，还有这个馆名的含意——是想向人们展示时间的无上威力。‘浪淘沙’中的‘浪’，是指时间长河中的绵绵细浪，而‘沙’则泛指世间芸芸万物。时间悄悄地淘洗磨蚀着万物，平素不为人觉察，等你一旦觉察则一定伴随着震惊。今天的参观，就让我体会到深沉的苍凉感。”我又补充一句，“而且——你让他们七位大老远跑到这儿开会，一定有深意。我说得对不对？”
徐钢嫌我多嘴，大概更嫌我语中有讨好意味，偏过头恼怒地瞪我一眼，我笑眯眯的佯装没看见。其他客人当然不会苛责一个年轻姑娘，笑着不插言。钱伯伯唇边浮出一丝微笑，对我点点头，简单地说：
“小白姑娘，你很聪明。”他看看大家，“各位都忙，咱们直奔正题吧。我请大家来，是想请你们放下手中的活儿，全力投入一个新课题。你们大概已经知道我的独子拒绝继承遗产，我尊重他的决定，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留了，所有家产将全部投入这项研究。而你们呢，如果同意参加，将投入整个人生。”
众人有些愕然，包括徐钢和我。大家接到邀请后，都猜着钱先生是想资助自己的研究，所以兴冲冲地赶来了。科学家都清高，但科研项目不能清高，必须有巨量的金钱做后盾。特别是像物理学、材料学、计算机科学和考古学这类实验性（实践性）学科，其实就连语言学和社会学这类比较“虚”的研究，照样离不开巨量的金钱。不过，谁也没想到，钱先生一开口就要求各人放弃原来的课题，这样的做法，说轻一点也是失礼。但——到底是什么课题，需要投入“一千亿”和“整个人生”呢？众人在愕然和不快中也有期待，静等钱先生说下去。
“恕我说话坦率，有句古话‘名缰利锁’，说出了千古至理。古往今来的人们，嘤嘤嗡嗡，不惧生死，不外是为了名利二字。就像诸位是搞研究的，大概都不贪财，但恐怕没人敢说不喜欢‘名’。至于我就更贪心了，鱼与熊掌兼爱。这辈子已经有了利，还切盼落个身后之名。刚才大家看了我的馆藏品，比如那件镌有‘好’字的商代青铜器，它让一个女人在三千多年后还能活在人们心中，没有被历史遗忘。这也正是我的追求，一个乖张老头儿的自私想法。我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希望在千秋之后，考古学家不定从哪座废墟里挖出一个石头脑袋，上面的泥巴一擦，露出我这副尊容，基座上还刻有‘钱三才’仨字。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冷了，冷到冰点之下。大家都是奔着“慈善捐赠”这个想头来的，没料到他竟然提出这么一个“恬不知耻”的、狂妄的要求——让七位学界精英“投入整个人生”，来保证一个富佬在千秋之后留名！他以为自己是谁，胡夫、秦始皇、成吉思汗、恺撒或亚历山大大帝吗？客人们都有涵养，没把心中的鄙夷直接表现出来，但各人的目光已降到冰点之下。我担心地看看徐钢，我熟知他的涵养功夫较差，怕他勃然大怒，弄得不可收拾。奇怪的是徐钢今天没有发作，倒显得反常的平静——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
“钱先生，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设想。”
钱先生冷冷地一下子顶回去：“不，徐钢先生不必违心地面谀。我知道这个追求既不伟大，也不高尚。但人类文明史大半是由不高尚所组成的。像著名的金字塔、兵马俑、泰姬陵、巴格达空中花园、曾侯乙编钟等，都是帝王私欲的产物，就连造福后代的京杭大运河，其初衷也是为了隋炀帝南下巡幸。人类文明中有没有‘本质高尚’的遗迹？有，像李冰修都江堰，像印度的阿育王塔，不过实在屈指可数。既然历史就是如此不干净，既然我有千亿家产无处可花，那就让我当一回胡夫、秦始皇和隋炀帝，又该如何？”
徐钢仍面带微笑（我从中看到不祥的寒意），平静地说：
“当然可以啊，没人反对你‘流芳百世’，更不会干涉你如何花自己的钱。不过我觉得你的要求档次太低，不符合你的尊贵身份。你为什么不要求把整个月球雕成你的肖像呢？有一千亿金钱做后盾，再加上现代科技，这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钱先生淡然一笑：“现代科技什么都能办到吗？”
“至少，对你提的那种要求来说易如反掌。它太简单了，太小儿科了，不值得拉上我们七个来陪你一块玩儿。我提一个既快又省的建议，你不妨放了我们，改去雇用石匠。500元就管雕出一个很像样的花岗岩脑袋，外加刻上你的大名。你不妨雇他几百人，雕他几万件，分散埋到世界各地。这就能达到你的目的了，可以确保几千年、几万年后，后人还能在哪块地里刨出一个囫囵脑袋。”
我使劲扯徐钢的衣襟——他的话太刻薄。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是客人，我不想他和主人彻底撕开脸面。而且我的意识深处也有隐隐的怀疑——钱先生虽然为人乖张，但终究是商界耆宿，人情练达，老眼如刀，不会贸然提出这个显然会被拒绝的要求来自取其辱吧。那么，也许他另有深意？
其他六位默然不语，从感情上说明显倾向于徐钢这边。现在只有我出面转圜了。我仍然扮演一个毫无心机的天真姑娘，笑嘻嘻地说：
“徐钢你先别吹牛，别把话说得太满。钱伯伯的要求中还有一个重要参数没提到呢，那就是——时间长短。钱伯伯，你说的‘千秋之后’，究竟是多长？是1000年，1万年，还是10万年？”
钱先生深深看我一眼，唇边再次浮出笑意。他赞许地对我点点头，然后说：
“我要求的时间是——150亿年。”
“多——少？”
“150亿年。我希望我的石头脑袋，还有名字，至少能保存到150亿年后。我的要求很简单，具体内容也可商榷，但这个时间点一定得保证。”
周围的气氛又有一个突然的转变，而且是逆向的转变。七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钱先生，刚才的不屑目光已经变了，变得非常复杂，有迷茫，也有敬畏。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默然不语，一种隐隐的亢奋在暗中搏动。社会学家靳先生喃喃地说：
“150亿年。按比较公认的预测，宇宙在150亿年后已经灭亡了。至少说，地球人类肯定灭亡了。”
钱先生轻松地说：“那倒没关系。我不在乎150亿年后是谁刨出我的脑袋，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
“也许那时一片混沌，已经没有任何生物，更不用说智能种族了。”
“那同样没关系，就让我的脑袋独自飘浮在混沌中吧。我只求留名，不怕寂寞。”他用尖利的目光看看徐钢，讥讽地说，“不过对于现代科技来说，这件事肯定太过轻易，不值得拉上你们七个来陪我玩儿，是不是？”
我幸灾乐祸地看看徐钢——谁让他刚才那么狂？他这会儿完全陷入深思之中，对钱先生的讥讽毫无应战之意。我毕竟是写科幻小说的，对各类知识多有涉猎，知道七位科学家为什么有如此的震动。150亿年——对于1000年、10万年这样的时间段来说，150亿年绝不是单纯的加长。它的漫长足以让事情发生质变，让可能变成不可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甚至能让坚硬的科学理性变得软如面团，就如那块冰川中的弯腰石头，对时间女巫低头膜拜。我想起辛弃疾的一句诗：“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钱先生的提议为这句话赋予新的含意。此前的世人，包括人类历史上最厉害的英雄枭雄，也不过关注于“生前之名”，即在地球人文明中的声名；唯有钱先生第一次认真提出要博得“身后之名”，即在地球文明之后，甚至“这个宇宙”之后的声名。
说他的要求是“自私”也不为错，但就连这种自私也是大气魄的，无人能比。古人说“大俗即大雅”，套用到他身上可以说：大私即大公。
钱先生知道我们一时走不出震惊，站起身，拍拍裤子上沾的沙子，平淡地说：
“看来诸位对我的建议还感兴趣。这样吧，我离开五天，你们深入讨论一下，五天后我听你们的回话。当然，在你们决定之前，我也会告知各位的聘用待遇。我想会让你们满意的。”他看看我，微笑着补充一句，“我原来没有给易小姐发邀请函，是我走眼了，失敬了。现在我向你道歉，并正式邀请你加入这个团队。”
五天后，在同一个地点，八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连打着石膏绷带的徐钢也挣扎着下了轮椅），恭谨地面向钱先生，一如众星拱月，众僧拜佛。其他七个人用目光催促我说话，我难为情地说：
“钱伯伯，你知道我才疏学浅，与他们七位不是一个层次。但他们非要推举我做发言人，可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钱先生笑着说：“那你就上架吧。我想他们是为了照顾我——我的层次更低呀，找一个中间档次的人做中介，免得我听不懂他们的话。”
“那我就开始说？”
“开始吧。”
我清清嗓子，庄重地说：“首先我代表七位客人，尤其是代表徐钢，谦卑地请你原谅，徐钢诚恳地收回他五天前的不敬之语。”
钱先生讥讽地看看徐钢：“没关系，我这辈子对挨骂早就习惯了，狂妄、乖张、荒悖、私欲滔天等。相比而言，徐先生那天的话简直就是褒语了。”
徐钢这会儿低眉顺眼，没有丝毫着恼的表情。我说：“不，狂妄的是我们。你的设想确实非常伟大，既伟大又高尚，它隐含着人类文明最本原的诉求——追求人类文明的永存永续，甚至当人类肉体消失之后，也要让文明火种继续保存下去；如果用科学术语来表达，这是对宇宙最强大的熵增定律的终极决战，是对无序和混沌的终极决战。”
“过誉了，我哪能达到你说的这种境界，你说的这些意义我甚至听不懂。我只关心一件比较实在的事：人类科技究竟能不能满足我那个石头脑袋的要求？是不是如徐先生说的‘太过轻易’？”
“不，是徐钢、是我们太狂妄了！”我苦笑着大声说，“钱伯伯，我们曾以为科学无所不能，至少未来的科学无所不能。但自打五天前听了你的要求，促使我们回过头来，清醒地理了理它到底有多大能耐。现在我们承认，你那项要求虽然非常非常简单，但是，只要现代科学的框架没有革命性的突破，就没有任何技术手段能够实现它。我们非常佩服你，五体投地。你聪明地使用了‘极端归谬法’，让我们猛省到，科学在时间女巫前是何等渺小。”我补充一句，“钱伯伯，这些话可不是我个人的看法，而是我们八个人的共识。”
“是吗？这可让我太失望了。提个建议吧，我看美国‘先锋’号飞船采取的办法就不错，你们可以把我的肖像和名字镌刻在镀金铝板上，或者刻在更稳定的铂铱合金上。据设计者说，这种金属板在太空环境中能保存几亿年。”
我看看材料学家迟明，摇摇头说：“我们讨论过这个办法，不行。迟先生说，这种方法只能保证几千万年的稳定，但在150亿年的漫长时间里，金属原子会发生显著的蠕变，甚至质子湮灭效应也不能再忽略，这两种效应肯定会破坏信息的精确传递。再说，这个金属板或金属头像能储存到哪儿？150亿年后，地球肯定已经不存在，所有的星体可能也不存在了。在星体的大崩解中，没有任何物体能独善其身，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考古学家林女士、语言学家刘女士和社会学家靳先生还说，退一万步说，即使它能保存下来，又怎么保证你的名字和肖像被人读懂呢？也许那时的智能生命是一种混沌体，根本没有视力，不理解头像和人类文字是啥东西。即使他们有语言文字，但我们无法事先设计一个罗塞塔石碑，来沟通两种语言。”
“不至于吧，据我所知，很多科学家说可以用数学做星际交流的中介，因为在整个宇宙中，数学有唯一性。”
“不，数学家陈先生说，关于这一点——数学究竟是先验的绝对真理，抑或仅仅是对客观世界深层机理的高度提炼——并无定论。所有数学都离不开公理，但150亿年后的文明会不会认同今天的公理？在那个趋于混沌的宇宙里是否还会提炼出今天的数学？陈先生说不敢保证。”
“想想另外的办法嘛。用句孙猴子的话：怕龙宫没宝哩。人类科技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
“这五天里，我们讨论了各种办法，非常异想天开的办法，非常科幻的办法，不过最后都行不通——说句题外话，钱伯伯我非常感谢你，不管你的课题能否成功，至少我已经得到了很多绝妙的科幻构思，是七个一流科学家免费为我提供的，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用它们当素材，我一定能写出一篇惊世之作。”
钱先生笑着说：“那好，如果成功了，你得用稿费和奖金请客，我们八个人都去。”
“不，九个，钱伯母也要去。”
“哈哈，你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对，让你伯母也去。现在不妨说说你们那些‘行不通’的设想，算是为我进行启蒙教育吧。”
“比如，电脑专家何先生曾设想造一个‘终极计算机’，把有关你的信息数字化，输入计算机中，然后设计一个非常严格的纠错程序，在信息受到任何微干扰时及时校正。这正是数字化信息最根本的优点，从理论上说可以保证信息在150亿年时间里精确传递。可惜，这种纠错程序，从本质上说，是以外来能量流来维持一个小系统的有序状态，它离不了外来能量流。但150亿年后，在宇宙陷入混沌状态时，谁敢保证一定有外来能量流？再说，计算机硬件本身也同样受到原子蠕变和质子湮灭的威胁。”
“我也觉得这个方法过于复杂，肯定不可行。另外的设想呢？”
“有很多很多。比如在光子的亚结构中嵌入特定信息，对于以光速运动的光子来说，其固有时间是停滞的，信息不会随时间漂移。但这种方法又受到量子不确定性的限制，还是行不通。”
“嗯，还有呢？”
“徐钢设想建一个近光速飞船，当飞船速度非常接近光速时，船上的固有时间也就非常接近停滞，可以保证飞船中的金属雕像不会发生蠕变。当然，此时飞船质量接近无限大，对其加速所需能量也接近无限大。但如果飞船能随时从太空中捕捉氢原子，以核聚变的方式提供能量，对飞船永久性持续加速，还是能够接近光速的。”
“这办法似乎可行。为什么行不通？”
“因为我们又想到，对于近光速飞船来说，静止的太空粒子具有同值的反向速度，它所具有的阻碍运动的动能，远大于它在核聚变中放出的能量！”
“且慢——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这种反向动能？我不懂牛顿力学和相对论，但据我所知，帆船就能利用逆风行驶，只需走‘之’字形路线就行。”
“钱伯伯，这儿可是质量接近无限大的近光速飞船！要想让它走‘之’字形路线，也就是产生横向加速度，所耗用的动力也是接近无限大的。”我加了一句，“这还牵涉到另一项无法克服的困难——近光速飞船在150亿年的飞行中总会与什么天体相撞吧，但它根本无法转向规避，因为飞船的固有时间为零。”
钱先生摇摇头：“绕来绕去，仍是行不通，好像有一个无处不在的毒咒在罩着咱们。”
我迅速看大伙一眼：“钱伯伯你说得对，你太厉害了，一句话就戳到要害之处。这正是我们在五天深入讨论之后的强烈感受。宇宙中确实有这么一个无处不在的毒咒——熵增定律。它魔力无边，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它让任何信息在时间长河中都归于无序，再巧妙的办法也绕不开它。其实刚才我们说的还只涉及‘宇宙之内’，没有涉及‘宇宙之后’。科学家相信，150亿年之后，也许已经是另一个宇宙了。但什么是不同宇宙的分界？最本质的定义就是信息的隔绝。新宇宙诞生时会抹平一切。所有母宇宙的信息，哪怕是一个简单的石头像和名字，都甭想传递到另一个宇宙。”
“小白，你快把我弄得灰心丧气了。这么说，你们打算拒绝这个活儿？”
“不！我们一定要接！即使最终的结果是完全失败，我们也要做下去，至少可以为后人指出此路不通。这么说吧，这绝对是人类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课题，它甚至已经超越了科学，成为哲学命题和宗教追求。我们怎么舍得放弃呢。”
“那好，如果你们‘投入整个人生’之后仍然失败，让我的一千亿打了水漂，我也认了，心甘情愿。现在，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待遇？”
“不必了，我们对待遇毫无要求，能进到这个研究小组，已经是我们极大的荣幸。再说，你那区区千亿家产可不够这项研究的开支，只够做启动资金，我们得省着花呀。最乐观的预计，这项研究要想得出基本确定的结论，至少得一万年吧。至于总的花费，我们现在都不敢去算。”
“那好，待遇的问题就由我单方面决定吧。这么说，今天我们就可以签聘用合同？”
七个人，不，带上我是八个人，依次庄重点头。
“好，能有这个结果，我很满意。”钱先生环视众人，把目光落在徐钢身上，似笑非笑地说，“徐钢先生你输啦！你说绝不要我一个子儿的遗产，但我还是把它变着法儿交到了你们几位的手中。算起来，你接受了我家产的七分之一，不，算上小白那份儿是八分之二。”
其他六人一时愣住。我笑着解释：“徐钢是钱伯伯的独子，10年前就和老爹闹翻。为了和老爹划清界限，连姓都改啦，是随妈妈的姓。这些年，我和钱伯母没少在这爷儿俩之间当和事老，所以，有今天的结果，我很欣慰。”
徐钢虽然和父亲闹翻，但当初接到父亲的邀请函时并没有拒绝。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作为儿子他拒绝了父亲的遗产，但作为科学家他不会拒绝慈善捐赠。公平说来，钱伯伯刚才判他“输”，其实有点强词夺理，有点耍赖，属于阿Q的胜利。不过这会儿徐钢也变成“乖乖宝”了，不再和老爹逞口舌之利，平和地说：
“爸爸你说得对，我，还有小白，会很感恩地接受它。”
钱伯伯还是不能消气，冷冷地“哼”一声，把我揽到怀里：“小白，你是个好姑娘，又聪明又伶俐，脾气好心眼更好。但你怎么会看上这个混账东西呢，哼，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没错！伯伯，我今天就扔了这堆牛粪。不过我舍不得你和伯母，我当干女儿行不行？”
众人都笑了，靳先生笑着说：“小白你别瞒着啦，把所有底儿都倒给你干爹吧——虽然你提的那个设想仍然成败难料，但至少从理论上说，唯有它勉强说得通。”他对钱先生说，“小白这个想法昨晚才提出来，我们没来得及过细讨论，但大概行得通。”
钱先生佯怒地说：“好啊，小白，我算白夸你了，你有什么瞒着我？”
“我怎么会瞒你呢，这就告诉你。说起来，这个设想确实是我这个外行提出来的，是用一种迂回的办法来躲开那个无处不在的魔咒。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目光能让任何看她一眼的人变成石头，但如果去和她战斗，你总得看着她呀。那也是一个无法躲开的魔咒。但一个最聪明的英雄珀尔修斯仍然想出了办法。他背过脸，用盾牌上的影子判断敌人的方位，最后杀了蛇发女妖。我就是受了这则神话的启发。”
徐钢皱着眉头：“行啦，别自吹自擂了，说正文吧。”
“怎么是自吹自擂？你昨晚听了我的设想后高兴得睡不着，抱着我用一条腿蹦。你说如果这个思路成功，你会承认我是研究小组的首席科学家，一定永远对我顶礼膜拜，即使在家里也要把我供在神龛上。告诉伯伯，你是不是说过这些话？想赖账吗？后悔那会儿一时冲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供在神龛上，只要以后别老损我‘头发长见识短’就行了。”
徐钢面红耳赤，颇为狼狈。钱伯伯哂笑着微微摇头，意思是说：儿子你惨啦，这辈子算捏在老婆手心里啦。我也不为己甚，见好便收，笑着说：
“好，现在我要说正文了。”
一年之后我给钱伯伯打了个电话：“爸，报告一个好消息，你和妈一定会高兴的。”
爸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小白，是什么好消息？快说。”
“你先猜一猜嘛。让你猜三次，看能不能猜中。”
“总不会是那项研究取得了突破？我想绝不会这么容易。如果这么轻易就成功，我反倒会失望，觉得一千亿花得不值。”
“当然不是。我们早就说过，成功是至少一万年之后的事。我们小组的研究进度就是按一万年预排的。”
“那——是我和你妈要有小孙孙了？”
我抱歉地说：“也不是。我们工作太忙，两三年内不想要孩子。爸爸，希望你和妈妈理解。”
“我们理解，但我和你妈的耐心有限度。最多放你们三年吧，三年后我和你妈都六十八九岁了，你让我们盼孙子盼到哪一年？不过这事以后再说。我猜你的好消息是——依据那个设想，在工作之余先写了一篇科幻小说，而且大获成功，对不对？”他在屏幕中笑着，“你的报喜太迟，那篇小说我已经看过了，写得确实不错，肯定能得今年的银河奖首奖。读了这篇小说，我几乎已经置身于两万年后的场景了。”
“是吗？”没有来由地，我心中忽然袭来一波淡淡的哀伤，“爸爸，我很抱歉，在小说中把你置于那样孤独的境地。”
“没关系，那家伙不是我，只是我的石头脑袋，不，中子脑袋。再说，这不正是我花一千亿要买的结果吗，谁让我那么贪求身后之名？”他笑嘻嘻地说。
“爸爸，如果你真面临着小说中那样的选择机会，还是让我们陪你吧，让妈妈、徐钢、我，还有你未来的小孙孙，都去陪你。”
爸爸顿了一下：“不，我还是一个人去承受孤独——就像你在小说中设计的那样。”
我长叹一声：“你真是个犟老头儿。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决定的。爸爸再见，我得去忙了。我这个组长其实是打杂的，八个人中就数我最忙，瞎忙。”
“不必过分谦虚。我听小钢说，大家都服你，说你有亲和力，才思敏捷，思路清晰，是个真正有水平的领导。”
“小钢这样说过？那我太感动了。你那个混账儿子偶尔也有些可爱之处的。爸爸再见。”
我笑着挂断电话。
<h3>02．</h3>
地球飞船“浪淘沙”号停泊在“时母”双星的拉格朗日点，即双星引力的平衡点，严密监视着这个系统的剧烈活动。自打两万年前（指地球时间），易小白项目组提出了“躲开美杜莎”的办法并从理论上验证之后，后人用1500年时间才找到这个最合适的双星星系。之后，又花1.6万年时间乘飞船赶到这里。到现在，飞船已经在这儿守候了3000年。
从近距离观看，这儿的天象异常绚烂，漂亮得无以复加。时母双星的伴星是一个明亮的气态蓝巨星，而主星是一个小小的中子星。后者就像印度神话中的黑暗之神时母，以强大的引力贪婪地吞食着它的伴星。气雾从伴星上被撕裂，发着淡淡的蓝光，沿着一个长达数千万公里的弧形旋臂落向主星，在它周围变形为旋转的扁平的吸积盘。在这儿，气雾因压缩和摩擦而发热，升温到几百万摄氏度，蓝光变为明亮的白炽光，隐隐照出主星的轮廓。主星已经不发光了，但主星边缘，即气雾摩擦最厉害的地方，发射出强烈的X射线和γ射线。
根据观测和计算，中子星塌缩为黑洞的临界时刻即将来到，该唤醒中子星上的“老祖宗”了。那是提前放置在中子星上的一个圆球，用中子制成，直径不过5厘米，但重量在1万亿吨以上。球内镂刻着精细复杂的电子通道。它其实是一个特殊的电脑，里面储存着老祖宗钱三才大脑中的所有信息。
船员们早就盼着这一天。1.6万年的旅途再加3000年的守候确实太枯燥了，现在他们渴盼回家，盼着看到地球的青山绿水——虽然这些美景谁也没有亲历过，只见于电脑资料或200多代船员一代代的口传（飞船中平均传代周期为90年）。现任船长NGC4258-徐耳干戈是钱三才的直系后代，他比船员们多了一些惆怅，飞船返回后，老祖宗就要独自留在这地老天荒之处了。
他启动唤醒程序，一束无线电波飞向中子星。
钱三才的意识慢慢浮出，挣脱了黏稠的黑暗。他醒了，但睁不开眼，听不见，手脚不能动，连说话也发不出声音。他努力聚拢意识思索着，这是怎么啦？我是在昏迷中，还是在噩梦里？
他的思维转化为无线电波，飞向太空中的飞船。无线电信号因强大引力产生强烈的畸变，但在飞船主电脑里经过自动校正，转换为略带沙哑的老人声音：
“这是哪儿？怎么什么都看不见。老伴儿！小白！亮亮！”
船长柔声说：“老祖宗您好，我在用思维波与您交流。”
“你是谁？”
“我是‘浪淘沙’号飞船船长，是您第209代玄孙，我的名字叫——现代命名法比较烦琐，您简单叫我小戈就行。此刻我的飞船位于时母双星附近，而您此时位于双星的主星表面。咱们离地球有2450光年。至于时间——现在离您去世已经有两万地球年。”
钱三才的声音略有停顿：“小戈，这么说我已经死了，所以我不是我，只是我的石头脑袋？”
“是中子脑袋，但其中储存着您的完整意识，是在您去世10年前复制的，之后有少许补充。所以可以说您仍然活着。”
“我什么也看不见，太急人了，能不能开启视觉功能？”
徐耳干戈歉然说：“老祖宗，中子星的引力实在太强大了，只有全封闭的中子球才能勉强承受。我们无法为您安装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子。请您理解。”
钱三才沉默了，徐耳干戈在数千万公里外担心地听着他的心声。少顷，钱三才笑道：
“徐钢这臭小子！他到底没能实现我的要求。这能算啥头像？一个没有五官的圆球球！不过他们保存了我的意识，亏中有补，也算是履行了合同约定吧。”他疑惑地问，“你们为啥不把我留在地球，万里迢迢弄到这儿干啥？”
“老祖宗，说来话长，您听我慢慢解释……”
钱三才突然打断他：“噢，我想起来了！小白早就给我解释过，我还看过她那篇科幻小说。别慌，让我回忆一下。喂，小戈你先别说，看我自己能不能想出来。噢，我想起来了，小白是这样说的：为了把有关我的信息保存到150亿年后，为了躲开美杜莎无处不在的毁灭之眼，只能用一个办法。这个办法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快变成黑洞的恒星。”
“对，我们找到了。眼前这个双星系统中，主星的质量和密度就非常接近于形成黑洞。”
“然后，趁它没有塌缩成黑洞之前——这时它和咱们宇宙还有正常的通道——把我的石头脑袋或电子脑袋，送到这个星球上。”
“对，我们在1000年前把您送去了。”他叹息道，“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抵抗中子星的强大引力，不让您在降落过程中坠毁，我们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技术的极限。”
“谢谢，让你们费心了。我接着说下去。小白说还得有一个条件：这颗恒星应该正在剧烈地吞食伴星，质量急剧增加，很快就会发生猛烈塌缩，形成黑洞。”
“对。按计算，时母主星的塌缩将在30天之内发生，所以我们唤醒了您。”
“但黑洞的塌缩只是对‘外面’而言，视界内一切照旧，我不会感到任何异常。黑洞闭合后内部时间接近停滞，所以我的电子脑袋不会衰老。但我个人并不能感觉到时间的停滞，在我眼里，时钟的秒表还在照样滴答滴答往前走。小白还说，按母宇宙的时间，恒星级黑洞的寿命一般不小于150亿年，所以‘洞内一滴答，世上百亿年’——这样就实现了我在那个合同中的要求。我说得对不对？”
“对，您说得都对。只是，”面对自己的直系祖宗，船长抑制不住伤感之情，“当黑洞的边界封闭之后，我们永远不会收到您的任何信息，不知道您是否安全，是否快乐，也无法把亲人的思念和母宇宙的情况向您通报。您同样无法向我们问好，无法得知地球是否健在，只能孤独地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咱们一朝分手就是永别，各自生活在不同相的两个宇宙中，绝无重逢的机会。老祖宗，这是美杜莎的阴险报复，根本无法逃脱的——否则熵增定律就失效了。不，这道魔咒永远不会失效的，我们杀不死她，充其量只能在她的淫威下玩点小花招。”
“不必为我难过。既然这个要求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我交代一些琐事。您的电子大脑中，除您自己的意识外，还储存着海量的知识信息，有各种有趣的游戏，闲暇时您可以浏览，具体操作办法随后会自动显现的。您的大脑内配有核能源，它的寿命在黑洞中同样会近乎无限，至少在150亿年之内（指母宇宙时间）会正常工作，您不必担心。我们衷心希望您老在这150亿年中过得快活。至于您的‘后事’，即恒星级黑洞150亿年寿命之后的情景，还无法精确预测。据一种比较可靠的理论，恒星级黑洞一般会作为胚芽，发育成一个新宇宙。那么，但愿在新宇宙诞生的过程中，您的大脑完好无恙，一直保持着有序状态。那样您的中子脑就会成为新宇宙的文明之核，让宇宙演化从高起点上开始。”
“哈哈，那对我的虚荣心可是极大的满足。古来帝王算什么？我是新宇宙之祖！我的一千亿花得太值了。”
船长也笑了：“只有一点，很可惜的，您可别指望‘衣锦荣归’，您的赫赫威名绝对不会传到母宇宙来。”
“我的好玄孙，不必伤感。俗话说针没两头尖，世上事哪能十全十美呢。我把名声留到新宇宙就行了。”
“还有一件大事。其实您的中子脑袋里还储存有您家人的意识和人格，有您夫人、徐钢、易小白和您孙子亮亮，在复制您的意识那年，同时为他们做了复制。您的家人都签字同意，愿在150亿年的时间里陪您，就连亮亮也在成人之后进行了追认签字。但是，因为在原始合同中，只有您有权享受那个待遇——留名于150亿年后——所以是否让他们‘活到’中子脑里，必须征得您的同意。现在，如果您没有异议，我就对他们启动唤醒程序。”
钱三才的电子合成声音中透出笑意：“对，我记得这件事。亮亮那年三岁，他问大人们签字干啥，他妈妈说是等爷爷老得不会动时，大人们要到敬老院陪爷爷。当时亮亮缠着非要签字，说他也要去陪爷爷，给爷爷拿拖鞋、讲故事、捶背，最后让他按了个手印才满意。那个小东西。”
“我们都知道他小时候与您最亲近，连他妈妈、奶奶都赶不上。”
“没错，长大后也没变。不过他进入青春期后，对他父亲徐钢可是很叛逆的，就像徐钢对我那样。哼，也算是徐钢的现世报吧。”
船长笑着说：“这件事上我可不敢乱插嘴，他们无论哪个都是我的老祖宗，我不敢有不敬之语。那么——现在我就启动？”
“不，我当时就没同意这件事，现在也是如此。我不想让他们，尤其是三岁的亮亮，一辈子关在这个黑洞里。有我一人承受孤独就够了。”
船长小心地劝解：“您不妨想开一点，那只是亮亮的电子版。”
钱三才冷冷地说：“是吗？我也只是钱三才的电子版。”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老祖宗您别生气。要不我先不启动，什么时候您变了主意，可以自己启动。在您大脑的‘帮助’栏中载有启动说明。”
“不，我怕的就是自己会改变主意，现在你干脆把他们的意识删除，永久性删除。”他微笑着说，“小戈你不用为我担心，单凭咀嚼我对亲人的回忆，我就能度过150亿年。”
船长犹豫着，想劝，没有敢开口，在钱三才再次强令下，狠下心输入了删除程序。然后他说，飞船会一直泊在这儿，继续与老祖宗对话，直到黑洞的视界关闭。此后双方一直进行着对话，天南地北地闲聊着。钱三才的中子脑袋不用休息，飞船船员们就轮班和他聊天。双星系统的吞食活动仍在进行，引力造成的信息畸变也越来越重。慢慢地，钱三才不再能听到船员们的声音，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船长的：
“老祖宗，……宗！祝……长寿……”
钱三才呼唤对方，但不再有回音。看来视界已关闭，黑洞内的无线电波再也发不出去了。视界外的电波倒是应该能传进来，但已经被剃光毛发（指失去任何信息），他只能接收到一片白噪。他不死心，隔一段时间就呼唤一次。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他的感觉没有异常，但黑洞内的时间（相对于视界外来说）应该已接近停滞。也就是说，在他的一声呼唤中，外面已经过了1万年、100万年，甚至100亿年。“浪淘沙”号飞船肯定早就离开这里，返回地球了。现在，太阳变红变大了，碧水蓝天的地球被红巨星吞噬了，整个宇宙开始陷入混沌了……
只有他，钱三才的电子版的意识，那个宇宙中仅存的信息团，躲过了美杜莎毁灭一切的魔眼，存活下来。他赢了，易小白他们赢了，或者说人类文明赢了。当然他最终也没躲过美杜莎的阴险报复，因为他终生面临着双重禁锢，一重是直径5厘米的完全封闭的中子球，第二重是这个恒星级黑洞。他逃过了那边的毁灭，却掉进天地中最可怕的监牢。
这么说，两边斗到底，只是扯了一个平手。他笑着摇摇头（想象中的摇头），不再想这些费脑筋的事了，转而翻检中子大脑资料库中的亲切记忆，妻子的，儿子的，小白的，亮亮的。在记忆中亮亮仍然三岁，正是最讨人爱的年龄，亮亮妈也娇艳如昔……正像他对那位玄孙船长说过的，他将咀嚼着这些记忆，打发150亿年的岁月。
<h3>03．</h3>
“爸爸，该我兑现诺言了。那篇《决战美杜莎》得了去年的银河奖，奖金也到手了。我得请客，照当初约定的，咱们十个人都去。不，还有亮亮，十一个。爸你说吧，挑哪家酒店？别为我省钱，一定要五星级的。”
“你那点儿奖金不够五星级的花销。”
“你甭担心，奖金不够，我和徐钢往里添钱，不让你和妈掏腰包。”
“不，我决定不去了，我正式声明放弃。”
“为啥？亮亮可是早就盼着啦。”
“就因为你那篇小说写得太逼真，我看完后如陷庄周之梦，到今天一直恍恍惚惚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是肉身版的亮亮爷爷，还是那个中子脑袋的老祖宗。不，我得离你的美杜莎远一点儿，听都不要再听它。”
“爸爸你真逗！那篇小说没这么大的魔力吧。爸爸，把你的手给我，来，你摸摸，这是你的鼻子，这是眼，这是嘴巴，这是耳朵。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吧，那个中子脑袋可是光溜溜的。”
“这不能算作证明，电子思维中完全可以编程出逼真的感觉。要知道，即便是真人也会有‘幻肢症’，在截肢之后仍能感觉到那个肢体存在。”
“哈哈，越说你越来劲了。你信不过对自己的感觉，那就叫亮亮来。亮亮！过来，让爷爷摸摸你的小脸蛋，看是真的还是幻觉。”
“爷爷！爷爷你摸到了吗？我摸到你了，你的皱纹好深，胡子好扎人。”
“嗯，我也摸到你了，小脸蛋又嫩又光，滑溜溜肉乎乎的。爷爷最爱摸你的小脸蛋啦。”
“爸爸，你这会儿信了吧？”
“嗯，我信。这个亮亮绝不是电子版。”
“就是嘛。说正经事吧，定哪家酒店？”
“别慌。小白，你刚才说是哪年的银河奖？”
“去年的啊。”
“那你哪年和徐钢结的婚？你不是说工作太忙，三年内不要小孩吗？”
“哎哟——我知道你是在琢磨啥了，爸爸你真要笑死我了！亮亮，你爷爷老糊涂了，他怀疑你还没生出来呢。哈哈，妈你快过来，我爸竟然怀疑亮亮还没有出生！”
“小白！别大喊大叫，我认输还不行吗？就算是我糊涂了——哼，糊涂也不是我糊涂，是你们设计的那个中子脑变混沌了——哼，我哪儿是糊涂，我刚才只是和你们开玩笑！来，亮亮过来，我知道你是真亮亮，我也是真爷爷。咱俩商量一下，到底挑哪家酒店？”

时空商人
一个改革大潮中冒出来的粗俗不堪的暴发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科幻文学殿堂。不过读者也许会喜欢他，喜欢他的粗犷、狡黠和强悍的生命力。
我是在回北京的路上认识任有财的。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微胖，长相不是太困难，但绝对配不上轩昂、儒雅这类褒词，戴着几枚粗大的金戒，穿着皱巴巴的廉价西服。“咱这长相和身板，穿名牌辱没了好东西。”熟稔后他对我自嘲。那天他进卧铺车厢后就脱下袜子抠脚趾，抠得痛快时闭上眼睛，龇牙咧嘴的。他是商人，大概经营牛皮、猪鬃等土产。旅途中手机几乎没停过，我听见他的如下一些对话：
“这事你不用管，我已经摆平了。”
或者：“操，告诉他七天内把欠款还清！我任有财白道黑道路路通，再耍赖我把他的蛋黄挤出来。”
有时变得腻声腻语：“小咪咪，明早我就到北京了，办完正事去找你……三天不行，只能陪你一天。记着，把屋里收拾干净，别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否则我饶不了你。”
这人健谈，自来熟，和同车厢的人聊得火热。吃烧鸡时先撕下一只大腿非要塞给我，我当然不会接受，婉言谢绝了——再说，想起他抠脚趾的手，我也不敢接呀。
这无疑是改革大潮中涌现的暴发户，这种人现在太多了。我对他颇不感冒，但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把鄙视露出来。我一直和他闲聊着，想就近观察一下这类人物。后来我才知道，他同样在近距离地观察我“这类书呆子”。他问了我的收入（这一般是犯忌的问题），我没瞒他，这位老兄啧啧连声：
“这么点钱咋能过得下去？老实说，我每月的手机费都是你工资的两倍。”他推心置腹地说，“老弟，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念书人，透精透能的，咋在发财上不开窍？你看像我这样的粗人都能发，何况你们？关键是胆子太小，没悟性！”
这番话太张狂，我听着很不是味儿。不过他声言“像我这样的粗人”，又显然对自己的出身怀着自卑。我没计较，笑着说：“龙生九种，各有各的活法。”
他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在中国科学院超物理研究所。他问什么是超物理？我解释说，就是超出正统物理学的东西，比如时间机器。“这些你不懂的，”我怕伤他的自尊心，忙改口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怎么不懂？怎么不信？就是能到过去未来的那玩意儿嘛，美国电影上见得多啦。原来咱国家也能制造？”
我哑然失笑。我常说只有两种人相信我的研究，一种是超越正统物理学的智者（极少），一种是什么也不懂的文盲。你看，按这位任老兄的意见，美国早就有时间机器啦。不过，他粗俗的天真勾起我的兴趣，我不想中断谈话，便告诉他：“你说的电影上的时间机器只是科幻，我这台才是世界第一台呢，样机已经基本成功。”
他兴高采烈：“真的？你坐时间机器到过什么时候？”
“没有，还没有正式试验。这是很大的工程，至少要进行四次无人旅行后才进行有人旅行。”
“它能到多远的时间？”
“样机功率有限，大致能到-2000～＋500吧——就是去到2000年以内的过去和500年以内的未来。”
“第一次有人旅行——大致是什么时候？”
“不好说，这项研究实际上已差不多停滞了。主要是经费。”我叹息着，“这毕竟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迫事，现在国家用钱的地方太多。”
据我后来回忆，我们的聊天到此就结束了。任有财难得安静下来，枕着双臂躺在床上，两眼灼灼地瞪着窗外。火车进入夜间行车，顶灯熄灭了，只有脚灯幽幽地亮着。火车在通过郑州黄河大桥，哐哐的震动声从车下传来。任有财忽然从茶几上俯过身来问：
“需要多少钱？”
我一时没醒过神：“什么多少钱？”
“你的研究，把时间机器发展到有人旅行。”
“不多，大概1000万吧。主要研究已经完成，目前只需研制用于无人旅行的自动控制系统。”
“你给我交底，成功有多大把握？”
我开玩笑：“差不多能到24K金的成色，至少99%吧。我说过，主要研究已经完成了。”
他果断地说：“好，1000万我出。”他看出我的惊讶，咧嘴笑道，“老哥我不像千万富翁是不是？不是跟你吹，再多拿几个1000万我也不含糊。”
“但是……”
“我赚钱的秘诀就是抢挖第一桶金！时间机器既然是前无古人的东西，冒点险也值得。当然，明天你得领我仔细参观那台机器，不见兔子我是不撒鹰的。”
我原想这位吹吹乎乎的老兄第二天早上就会忘掉他的大话，但他显然十分认真。他推掉所有业务，跟我一头扎进超物理研究所看了两天。那位“咪咪”打电话纠缠他，他软声软气地解释半天，最后恼火了：
“妈的，老子说过有正经事，你还死缠不放……我就是另有相好啦，你把老子那玩意儿咬了！”
他啪地摁断电话，并关了机，不再接任何电话。
在参观和询问中，他根本不听关于时间旅行原理的解释：“甭说这些，我反正听不懂。我做这笔生意就是冲着你姚老弟。你是老实人，我这双眼看人从没错过。”他关注的问题是：这台样机的可靠性如何？时间“定位”的精度如何？特别是，如果不进行无人试验而直接进入有人试验行不行？我说：
“我想没问题，但我们不能冒险，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
他哼了一声，当时没吭声。两天后，他在东来顺饭店宴请我。我去时他已经到了，坐在雅间的皮沙发上，一位高个子性感美女腻在他怀里撒娇。那女人穿露肩晚礼服，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钻石项链——我想多半是任有财刚刚送她的礼物。任有财介绍说这是咪咪小姐，我认出她是京城一位有点名气的模特，但我想，这种场合还是佯作不认识为好。入席后咪咪小姐的举止倒是无可挑剔，吃菜时樱口半张，很淑女的样子；吃螃蟹时殷勤地剥出蟹肉送到任有财盘里，又像是一位贤妻。酒至半酣，任有财开始正题，他干脆地说：
“我决定了，这个项目我投资1000万，分两次付清。不过我有个条件，要求你们跳过无人试验，直接进入有人旅行。”
我摇摇头：“我们不能……”
他打断我：“我来做试验者！让我坐一次，1000万就白给。再说，还省了你们一大笔试验费用呢，省了试验员的工资呢，这样合算的事你到哪儿去找？”
我耐心地说：“我很佩服你的勇敢，也感谢你的慷慨，但我们要为你的生命负责……”
他粗鲁地说：“扯淡！你说过时间机器成功的可能性是99%，比坐飞机还安全呢。去年有几家民航公司接连栽了两架飞机，中国人就不坐飞机啦？再说万一回不来也不怕，哪儿黄土不埋人。吹个牛吧，任有财到哪儿也不会是窝囊蛋，落到乱世我是领袖级人物，落到治世我是一流商人。放心，我给你立军令状，真回不来不让你嫂子来要人。”他看看咪咪，打个哈哈，“我是指我的黄脸婆，至于像咪咪这样的露水夫妻，肯定不会来纠缠啦。”
咪咪的面孔稍稍红一下，仍然谈笑自若。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貌不惊人的粗俗家伙有一股霸气，叫你不能等闲视之。他有霸气的资本啊，不答应他的条件——1000万就要泡汤。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理由极有说服力。时间机器与别的东西不同，它最可能的失败不是试验者的死亡，而是陷入某个时空区域回不来。但像任有财这种生命力强悍的家伙，真的不害怕这种结局。我犹豫地说，这事怕得从长计议，任有财的脸说变就变，粗野地骂：
“娘的，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他看见我的怒容，嘻嘻笑着，“别生气，我是个粗人，刚才的话全当是放屁。怎么样，今天能不能拍板？不能就散伙，我还去干我的牛皮猪鬃生意。”
我终于做出了此生最果敢的决定：“好——吧，我同意。”
我们跳过了无人试验阶段，也就省去了自动控制系统的研制。现在，余下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检查样机的可靠性，同时从零开始对任有财进行训练。我曾提出，即使按他的意见跳过无人旅行，也不必让他去呀，我去更合适些，有什么小故障也容易处理。他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
“少废话，要么我去，要么合同玩儿完。”
我耐心地教会他所有操作，同时进行时空旅行的道德教育。我说，你不能和异相时空有任何物质上的交流——要是把一支五四手枪交给荆轲，历史就得重写啦。历史处于行进过程时有无数的可能性，但“已存在”的历史则凝固了，板结了。时空旅行必然对历史形成一些微扰，这是允许的；但一旦超过限度，就会造成时空结构的破裂，那时的剧变或灾难就非人力所能控制。我反复问他：
“这些道理你懂不懂？”
“懂。你放心，我是商人，不是革命家。我干吗要造成时空结构的破裂？眼前这小日子我过得蛮滋润呢。是不是已形成法律？”
“什么？”
“你说的时空旅行的禁令是否已形成法律？”
“没有。法律总是滞后于现实。第一次时空旅行还没开始呢，怎么可能有正式法律。”我从他的追问上悟到某种危险，便正告道，“虽说还没形成正式法律，但它是时空旅行者最起码的道德底线，是一种潜法律。你必须无条件遵守，这上面没一点通融余地，否则咱们的协议就玩儿完。”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惊奇，和任有财才接触三天，我怎么也学会他的切口？任有财笑嘻嘻地说：“别担心，我一定严格执行——再说我是在你们眼皮底下出发回来，就是想有什么夹带也办不到哇。”
五天后，一切准备妥当。他此次的旅行时间预定为15天，所带的给养是我们双方商定的，尽可能简单。食物和用水之外，还有一支电筒，一把匕首，一个打火机，一盒清凉油（他说他最怕蚊叮虫咬），一个指南针，一支签字笔，一本日记（精装大开本带拉链，他说，虽然咱是粗人，也要好好记下这历史性的时刻），一面小圆镜（我得注意仪容，不能给21世纪的人丢脸是不是？）和一块手表。他原想带计算器和手枪的，我觉得这两样东西万一遗忘在古代太危险，就没有同意，他也没有坚持。
在他坐上时间车之前，我指派研究所的小李借口安全检查，对他进行彻底搜身。说实话，对他的承诺我只相信一半，我可不能让他在第一次时空旅行中捅出什么娄子。检查结果很满意，他带进时间车的全是上述日用品，没有夹带纸币首饰什么的。咪咪也赶来送行，缠着他从隋唐五代给捎回一件小礼物。任有财很有道德感地说：
“扯淡，我可不想造成时空断裂——时空断裂后谁知道你会跟哪个男人？”
我彬彬有礼地请咪咪让开，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任有财坐进时间车，盖好顶盖。在这么个重大的历史关头，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关头，再勇敢的人也难免紧张，但任有财不。他神情自若，意态昂扬地说：
“姚老师，我要出发了！”
“祝你一路顺风！”
他按下转换钮，一片绿雾包围了时间车，然后它失踪了。
异相时空的活动无法进行精确的监控，控制室里只能约略测出断续的行迹。眼见这辆时间车马不停蹄，先到了“文革”期间，又奔向北宋，拐到唐朝、西晋、汉朝、南宋，像火流星一样四处飞窜，我真担心这一趟下来就把时间车跑报废了（设计寿命是十万公里日）。不过我们都很兴奋，至少从断续的轨迹看，时间车工作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非常出色。
一天一天过去，我们开始有点焦灼。本来，时间旅行者不管实际行程如何，都可以在出发的那一时刻就返回（甚至在出发前返回，但那会造成不必要的时空冲突，我们都自觉地避免这种做法），但任有财似乎忘了这个技巧，我们只有耐心等下去。
15天后，实验室中央泛起一团绿光，他终于回来了！绿光散尽，时间车出现，他迫不及待地顶开顶盖，跳出来大喊大叫：
“棒极了！这趟旅行真刺激，姚老师你是个天才，俺服你！”
他和时间车一样风尘仆仆，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我们迅速做了初步检查，身体状况良好，车况也很好，只是车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件杂物。只剩下那本笔记，他珍重地抱在怀里。问起出发时带的日用杂物，他不在意地说：
“都送人了。打老远回去见祖先们，手里空空的没一点儿礼物，多难为情！我只好把那些小玩意送人了。”
我不由皱起眉头。不允许同异相时空有物质上的交流，我们讲过多少次啦，他全当成耳旁风。不过他这次立了大功，此刻正在兴头上——再说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我把这些责备咽下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详细询问了他的行程和时间车的运行情况。他按照日记上的记载，一一作了说明。日记本上记得乱七八糟，还夹着什么纸片帛片。他说：
“等我把日记整理好，你们可以复制，但原件是我的，这是我最珍贵的纪念，投资1000万的唯一回报。”
我笑着答应了。总的来说任有财表现不错，驾驶很出色，也没从古代走私夜明珠金元宝什么的，除了这本笔记外，他是两袖清风。
三天后，任有财在老地方宴请我，仍是咪咪作陪。饮酒半酣，他把500万的现金支票交给我，出发前他已兑现了500万。经过这段接触，我对任的印象大有改善，虽说举止粗俗，但他处事果断，一诺千金，1000万扔出去眼都不眨，我就没有这样的气度。我说，谢谢任先生，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他对我的话直皱眉头：
“别那么酸文假醋啦，有了这段交情，咱们就是兄弟了。来，老哥给你一件小礼物。”
他又递过来一张现金支票，赫然是100万！我愣住了，不快地说：“任先生，不，任大哥，这是干什么？”
他狡猾地眨眨眼睛：“小意思，你让老哥发了笔横财，老哥也得让兄弟喝点汤。”
发财？他刚破了1000万的财呢。任有财得意地朗声大笑：“不理解吧，兄弟呀，你们高智商的科学家，咋在赚钱上这么不开窍？”他掏出那本精装大开本日记拍到桌面上，“就它，抵去我的投资，至少给我净赚2000万！来，老哥教你学点能耐，古往今来，都是第一桶金好挖，就看你有没有悟性……”
那晚他兴致勃勃地吹了三小时，让我受益匪浅。他说，时间车一启动，他就直奔1968年11月25号去。为什么？那时正是“文革”闹腾得最凶的时候，邮电部发了一套纪念邮票，叫全国山河一片红，但发现有错误，邮电部立即把邮票回收销毁，只有1000张流落到市面上。这套错票也就成了集邮家们垂涎欲滴的珍邮。
他说，我在邮票首发日赶到丰台，那儿接邮电部通知晚了一点，照旧在出售。可惜呀，你不准我带现金，否则我把那几版邮票全买回来！不过也难不倒我，我和卖邮票的小姑娘叽咕叽咕，用手电筒换来两张四方联。它值多少？21世纪初曾拍卖过两张竖联，成交价180万！这两张四方联至少值300万。不过我不打算卖，要留给子孙做传家宝。
他还说，邮票到手后正赶上一场群众游行，上万人疯了似的喊口号，热烈欢呼呀，誓死保卫呀……偏偏没一人知道他们身边就有唾手可得的价值千万的珍宝。傻帽，全是傻帽！
任有财说，第二站是北宋庆历年间，毕昇不是发明了活字印刷吗？我本想把毕昇的第一套泥活字弄来一套，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咱要遵守时空旅行的规矩——但几张纸问题不大吧。我找到了毕昇做实验时的第一个印张——绝对是第一张，毕昇亲口对我说的。至于印刷内容暂时保密，我已经把这则消息卖给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独家报道，成交价80万美元。至于实物当然不会给老外，我要捐给历史博物馆，要一个捐赠证书。
他说，你说我下一站是唐朝？没错，天宝年间。我通过杨国忠介绍（送他一盒清凉油，我说这玩意儿延年益寿），见到杨玉环，把那面圆玻璃镜献给她。你再也想象不出贵妃娘娘有多高兴！那时宫中都是用铜镜，难以清晰地照出花容月貌，镜面隔段时间还得重磨。她有了这面宝镜，可是把三宫六院全比下去啦。可惜杨贵妃后来没有善终，否则你准能在她的陪葬品中找到她最珍爱的这面镜子。贵妃娘娘要赏我金银财宝，我没要，只求她转请李白给留下一幅手迹。她当时就把李白召来，在我日记本上亲笔抄录了他的三首诗，就是“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什么的，等一会儿我让你看。史书上不是说李白因这三首诗得罪了杨贵妃吗？全是扯淡，贵妃高兴着哪，不过也可能是高力士还没来得及进谗言。
他说，签字笔我送王羲之了，他乐得手舞足蹈，说这种笔可随身携带，无须墨盒，其制作穷天地之工，好极好极！趁着他的高兴劲儿，我向他索要他最值钱的那幅字帖，叫什么《兰亭集序》，他说那篇行书他不是太满意啊，另外给你抄一篇《离骚》吧。打火机我送给项羽，我说你要火烧阿房宫三百里，就用它点火吧。不过，你与刘邦“划鸿沟为界”的誓约得交给我留个纪念，我说老项啊，咱俩对脾气，我给你说个透底话吧，你反正得死到刘邦那泼皮手里，那份誓约没球用。指南针我送给郑和，我说这个是不是比你的“司南”精致好用？不过作为交换，请你把“三宝太监”的官印在我日记上盖一下。我还抽空看了岳飞岳爷爷，可惜手边的东西快送光了，只有把匕首和手表留给他。我打小敬佩岳爷爷，什么东西也没要，但他硬给我塞了一份他亲自抄的《前后出师表》……
任有财说，我还想到国外去转转，瞅空把《摩西十诫》、伽利略手稿什么的弄一点，可惜不懂外语，试了试没敢出去。不过就这些收获也差不多了，七件国宝级的文物，论实价能值几个亿吧。但我准备全都捐给历史博物馆（除了那几张邮票留给儿孙），只收2000万的补偿费。钱是龟孙，不能光钻在钱眼里，也得讲青史留名。战国时不是还有个商人弦高舍牛救国的事吗。怎么样老弟？我基本上遵守你定的规矩，最多不过打几个擦边球。我不快地说：
“这些历史文物……”
“几张破纸，不至于在时空结构上造成破裂吧。你别吓唬我，我这个人不吃吓。直说了吧，你就是告到法院里我也不怵，时空旅行的法律还没颁布呢，没人能定我的罪。我说过，想发财就得吃早食。”
我仍板着脸，但内心里真的佩服任有财。他能化腐朽为神奇，用几件极廉价的日用杂品就鼓捣出这么个场面。我笑了：“好啦，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毕竟你是第一次进行时空旅行的勇士，借机发点财——就由你吧。”我看看咪咪，“给咪咪小姐带回来什么礼物？我看她喜洋洋的，肯定大有所得吧。”
咪咪抿嘴乐，任有财嘿嘿笑着：“没什么。我临回来时也拐到未来看了看。下个月，香港赛马要爆出一个冷门，20︰1的赔率；另外我在上海、深圳股市中记下了一两家涨停板的绩优股。我正帮咪咪筹措资金呢。怎么，你想不想凑一份儿？”
我摇头拒绝：“我不参加，你们且去发财吧。不过，跨时空商业活动到此为止，我要堵上这些蚁穴，免得明天溃堤。任先生——不，任老哥，希望你也能参加《时空旅行禁令》的草拟工作，”我微嘲道，“以盗制盗历来是最高明的办法。”
“不能让我再来一次时空贩运？不能再通融一次？”他试探地问。
“不能。到此为止！”
他笑骂：“我这100万白送啦？”他略一思索，“娘的，也好！那我就铁定成为历史上唯一的时空旅行商人——光这点名声也值两千万呢。行！我去帮你制定这项禁令，把所有可能的路子全堵死。”
“我绝对相信你在这方面的天才——还有动机。”我正容说。
宴会在欢洽的气氛中结束。我收下他的100万元馈赠，还清了我购房的欠款，又给妻子买了两样像样的首饰。几年后，时空旅行成了最热门的旅游项目，不过谁也甭想借此进行商业活动，他们必须遵守一部严格的、详尽的、极有预见力的《时空旅行禁令》。大多数人不知道，这部禁令原来是一位时空走私商制定的。

终极爆炸
几位科学家在大脑联机状态下孜孜探索宇宙的终极真理，但他们的肉体却生活在这个互相残杀的世界，并且分属不同阵营。那么，当祖国面临危境时，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h3>01．</h3>
对一个人的了解，也许两年的相处比不上一次长谈。在去特拉维夫的飞机上以及在特拉维夫的伯塞尔饭店里，一向冷漠寡言的司马完与史林有过一次长谈。这次谈话在史林心中树起了对司马老师深深的敬畏。他有点后悔不该向国家安全部告密自己的老师——说告密其实是过分的自责，是不大恰当的。史林并没有(主动)告密，而是在国安部向他了解司马完的近情时，没有隐瞒自己对他的怀疑。不过他的陈述不带任何个人成见和私利，完全出于对国家、对民族的忠诚。对此他并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
但在此次长谈后，他想，也许自己对司马老师的怀疑是完全错误的。至少可以说，如果是在这次长谈之后，国安部的官员才来找他，他说话肯定会谨慎一些。他已经洞悉了司马老师的内心世界，这么一位完全醉心于“宇宙闪闪发光的核心机制”的科学家，绝不可能成为敌国的间谍。说句笑话吧，他没这个闲心，赔不起这个时间。
当然，国安部对司马完的怀疑也有非常过硬的理由啊，单是他们向史林透露的只言片语也够可怕了。史林想来想去，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
史林来到北方研究所后就被分到司马完手下，研究以“核同质异能素”为能源的灵巧型电磁脉冲炸弹（如铪-178，它们的能量密度可达每克一百万千焦，虽略逊于铀-235核弹，但其能量释放完全是以电磁脉冲形式，所以更适合做电磁脉冲武器），至今已经两年半了。当年他以优异成绩从北大物理系毕业，可没想到会舍弃科学之神而为战神效劳。史林一心想做个超一流的理论物理学家，这个志愿从他少年时代就深植于心中，成了他毕生的信仰。初中一年级时他看过一本科普著作《可怕的对称》，作者是美国理论物理学家阿维·热。阿维·热也许算不上一流的科学大师，但绝对是一流的传教者。他以生花妙笔传布了对科学之神的虔诚信仰。这种信仰和宗教信仰不同，不是建立在无知和盲从上，而建基于科学本身内在的美、内在的震撼力。你一旦皈依了科学，就再也没有什么诱惑能使你改变信仰。
阿维·热在书中说，宇宙是一位最高明的设计师设计的，基于简单和统一的规则，基于美和对称性。宇宙的运行规则更像规则简约的围棋，而不像规则复杂的橄榄球。他说，物理学家就像是完全不知道规则的观棋者，经过了长时期的观察、思考、摸索、失败，已经敢小小地吹一点牛了，已经敢说他们大致猜到了上帝设计宇宙的规则。
阿维·热说，当代物理学已经非常接近最终的胜利，即破解宇宙的终极定律或终极公式。现在（作者写书时的20世纪90年代）已经得出了非常简单的宇宙公式，公式中只包含七个分项(比如一个分项R/G代表万有引力，另一个分项F2/g2代表电磁作用、强作用和弱作用)，完全可以写在一张餐巾纸上。但这还不行，还要再合并，再简化。相信最终得到的宇宙终极公式一定极为简约优美，类似于爱因斯坦的E=mc2。
这本书强烈地拨动了一个少年的心弦。他很想由自己来踢出这制胜的一脚。科学家可以造势，但更应该顺势。爱因斯坦后半生一直致力于宇宙统一场论，可惜一事无成。物理学家泡利（那是个说风凉话的大师）曾讥讽说：“上帝要分开的，人类还是不要把它们合起来吧。”不过，笑到最后的还是爱因斯坦。他对宇宙终极定律的直觉完全正确，绝对睿智，今天已经成了科学界的共识。他错就错在过于超前，一人孤军奋战，相关的研究跟不上他的思路（比如那时还不知道强力和弱力），所以才失败了。
不过，按阿维·热的观点，现在已经大致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了。那么，如果能由一个中国人来完成宇宙终极理论，倒也不错，算得上有始有终。宇宙诞生的理论，马虎一点，可以说是由一位中国人在两千多年前最先提出的。那个人是老子，他在《老子》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说：宇宙万物是按某种确定的规律生成的，并且是单源的。他还写道：“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正是今天宇宙学家的观点——宇宙从“无”中爆炸出来。真是匪夷所思啊，一个两千多年前的老人，那时科学几乎还没有启蒙，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史林的志向是狂了一点，但也不算太离谱。常言说得好，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兵。可惜他生不逢时——遇上了战争。史林毕业时，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者如后代历史学家所命名的“2.5次世界大战”，已经越来越临近了。战雨欲来，腥风满楼，书斋内也能听到战车的辚辚声和战靴的嘎吱声。国家正在为战争而全力冲刺，所有的基础研究自然被暂时束之高阁。史林没能去科学院，而是被招聘到这家一流的武器研究所。
对此他倒没有什么怨言。在他醉心于宇宙终极理论时，他的精神无疑是属于全人类的。但这个精神得有一个物质的载体，而这个肉体生活在尘世之中，隶属于某个特定的国家和民族。既然如此，他也会诚心诚意地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
他向国家安全部如实陈述自己对司马老师的怀疑，也正是基于这种义务(社会属性)，而不是缘于他的本性(人格属性)。
司马完是一位造诣极深的高能物理学家，专攻能破坏信息系统的电磁脉冲炸弹，在此领域中，他是中国乃至世界的一流高手。中国已经为这场无法避免的战争作了一些准备。鉴于美国在军事上的绝对优势和中国非常薄弱的军工基础，中国的对策是大力发展不对称战力，比如信息战战力。在这些特定领域中，中国已经赶上甚至超过美国了。而在这个领域中执牛耳的司马完自然是一个国宝级的人物。
司马完今年50岁，小个子，比较瘦，外貌毫不惊人，不说他“相貌猥琐”已经是为贤者讳了。他冷漠寡言，比较严厉，没怎么见他笑过。他的助手们向他汇报工作进度时一般都要提心吊胆。助手们私下说，他和妻子卓君慧似乎是天下最不般配的夫妻。卓君慧个子比丈夫高一些，非常漂亮——甚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都是贬低。应该说她非常高雅、雍容，有大家风范，今年45岁，但保养得很好，只像30多岁的人。身材苗条，一双玉腿亭亭玉立。性格慈和明朗，与她交往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其实说司马夫妻不般配只是表观的印象，实则是非常般配的。在研究所里，他们被同事们私下戏称为“三百五夫妻”。不要误解这个绰号和“二百五”有什么瓜葛，那是指两人的IQ之和接近350。按美国心理学家大卫·韦克斯勒的《韦氏成人智力量表》，人的平均智商是100，最低者40，极高者可达160。史林自小极为聪慧，成年后做过一次测定，得了160的高分，为此颇为自矜。但司马夫妇两个都达到或超过170！170！这可是500年才得一见的超级天才呀。其中卓君慧的IQ值甚至比丈夫还要略高。单凭这一点，也够研究所的年轻人五体投地了。
史林并不完全信服韦氏测定法，但那是对低值IQ而言。也就是说，偶尔测为低IQ值的人并不一定是弱智，甚至被确判为弱智的人也可能是白痴天才。从这方面讲，智商之说不能绝对相信。但另一方面，被测定为智商170的人则绝对是天才！这是绝不会误判的。史林测试时经历过那番折腾，对此深有体会。
卓君慧是位一流的脑科学家。现代脑科学大致说来有两个分支，一个分支偏重于哲理性，研究神经元如何形成智慧，如何出现自我，或者探讨人类作为观察者能否最终洞悉自身的秘密（不少科学家认为：人类决不能完全认识自身，从理论上说也不行，因为“自指”就会产生悖逆和不决），等等。另一个分支是实用性的，研究如何开发深度智力，加强左右脑联系，增强记忆力，研究老年痴呆症的防治，等等。两个分支的距离不亚于牛郎星与织女星之间的迢迢难度，但她在两个分支中都游刃有余，她甚至在脑外科手术中也是一把好刀。
也许是有意弥补丈夫对同事的冷漠，卓君慧经常到丈夫的研究所来玩，或者邀请年轻的单身汉们到家里打牙祭，与大伙儿相处甚洽。史林非常敬重师母，几乎把她看成圣母和完人。所以，在和国安部官员的那次谈话后，尽管他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但仍然不大敢看师母的眼睛。
他们有一个19岁的儿子。那小子是他父母的“不肖子”，一个狂热的新嬉皮士，头发染得红红绿绿，酷爱时装的须边、喇叭裤腿和灰调的饰品，信仰自我主义、爱与和平。他也很聪明，虽然从不用功，还是轻松地考进了北大数学系，所以他与史林是相差5届的师兄弟。这小子在大学里仍不怎么学习，只要考试能过60分，决不愿在课堂多待一分钟。司马夫妇对他比较头疼，这算是这个美满家庭中唯一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吧。
中航的A380起飞了，这是20年前正式投入运营的超大型客机，双层，标准载客555人。现在飞机是在平流层飞行，飞得非常平稳。透过飞机下很远的云层，能看到连绵的群山，还有在山岭中蜿蜒的长城。他们这次一行三人，司马夫妇和史林。司马完和史林是去以色列两个武器研究所做例行工作访问。这些年来他们和以色列同行保持着融洽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政治。在美国打造的全球技术封锁格局中，司马完他们经常能从以色列同行嘴中（有意或无意）听到一些极为有用的只言片语。所以，他们一直小心地维护着这个非正式的交往渠道。卓师母则是去特拉维夫的魏茨曼研究所。那儿是世界上脑科学的重镇，有一台运算速度为每秒10亿次的超大型计算机，专门用于模拟140亿个人脑神经元的缔合方式。据说爱因斯坦的大脑现在已经“回归故里”（指他的犹太人族籍而不是他的瑞士国籍），在这个研究所受到精心的研究。卓师母常来这里访问，史林来以色列的三次都是和卓师母同行。
史林走前，国家安全部的洪先生又约见了他。这次会见没什么实质内容，洪先生只是再三告诫他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仍要像过去一样与司马完相处：
“司马先生是国宝级的人物，对待他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当然，”洪先生转了口气，“也应该时刻竖起耳朵，注意他的行动。如果能洗脱他的嫌疑，无论对他个人或者对国家都是幸事。”
洪先生希望在此行中，史林能以适当的借口，始终把司马“罩在视野里”，但前提是绝不能引起司马的怀疑。史林答应尽量做到。
漂亮的空中小姐已经讲完了乘机安全事项，开始推着小车分发饮料。乘客们或者听音乐，或者趴在窗户旁观看云缝中的美景。司马夫妇坐在头等舱，史林在普通舱下层，不能时刻把司马完罩在视野中。他有点担心——也许就在那道帷幕之后，司马完正和某个神秘人物进行接头？他正在想办法，卓师母从头等舱出来了，来到史林的座位前，轻声说：
“你这会儿没有事吧？老马（她总是这样称呼丈夫）想请你过去，谈一点工作之外的话题。你去吧，咱俩换换座位。”
史林当然非常乐意地去了。A380的头等舱很豪华，坐椅可以调成睡床，靠背上放着澳大利亚羊毛毯。旁边有小办公桌、电视小屏幕、私人电话和手提电脑，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司马完用目光示意史林在卓君慧的座位上坐下，递过一枚莲雾，又唤空姐为他斟上一杯热咖啡。史林吃着水果，忖度着司马老师今天会谈什么“工作之外的话题”。司马完开门见山地问：
“听说你有志于理论物理，宇宙学研究？”
“对。我搞武器研究是角色反串，暂时的。战事结束后我肯定会回本行。”
司马完有点突兀地问：“你是否相信有宇宙终极定律？”
史林谨慎地说：“我想，在地球所在的‘这个’宇宙中，如果它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这已经是大多数理论物理学家的共识——那么，关于它的理论也就应该有终极。”
司马完点点头，说：“还应该加一个条件：如果宇宙确实是他——上帝——基于简单、质朴和优美的原则建造的。”
史林热烈地说：“对这一点我绝对相信！当然没有人格化的上帝，但我相信两点：第一，宇宙只有一个单一的起源；第二，它的自我建构一定天然地遵循一个最简单的规则。有这两点，就能保证你说的那种质朴和优美。”
司马完赞赏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史林也沉默着，不知道司马完还会谈什么。司马完忽然问：
“你的IQ值是160？”
史林不想炫耀自己，有点难为情地说：“对，我做过一次韦氏测定，160。不过，我不大相信它，至少是不大看重它。”
司马完皱着眉头问：“不相信什么？是IQ测定的准确性，还是不相信人的智力有差异？”
“我指的是前者。智商测定标准不会是普适的，一个智商为60的弱智者也可能是个音乐天才。至于人与人之间的智力差异，那是绝对存在的，谁说没有差异反倒不可思议。”
“IQ的准确与否是小事情，不必管它。关键是——是否承认天才。我就承认自己是天才，在理论物理领域的天才。承认天才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认识到自己的责任。老天既然生下爱因斯坦，他就有责任发现相对论，否则他就是失职，是对人类犯了渎职罪。”
史林听得一愣。他从来没有听过对爱因斯坦如此“严厉”的评判，或者说是如此深刻的赞美，觉得很新鲜。从这番话中他感受到司马完思维的锋利，也多少听出一些偏激。他想，天才大都这样吧。司马完说：
“我知道你也是个天才。我观察你两年多了，”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赞赏，而是就事论事，就像说“我知道你的体重是160斤”一样，“也知道你一直没放弃对终极理论的研究，业余时间一直在搞。你想由一个中国人来揭开上帝档案柜上的最后一张封条。我没说错吧？”
史林感动地默默点头。他没想到司马老师在悄悄观察他。对他而言，探索宇宙终极理论已经成了此生的终极目的，这种忠诚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今生不会改变。所以，司马老师的话让他觉得亲切，有一种天涯知己的感觉——不过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国家安全部的嘱咐，对司马老师还得时刻睁着“第三只眼睛”。
飞机在乌鲁木齐停留片刻，上下旅客，接着又起飞了。两人只顾谈话，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司马完向他指指杯子，史林端起杯子呷着。周围的头等舱旅客个个衣冠楚楚，像是一些企业总裁之类的角色。他们对两人的谈话丝毫不注意，可能是出于绅士的礼貌，或者是听不懂。这很自然，两人的谈话本来就是远离尘世的，不会有多少人感兴趣。但史林已经感受到司马老师的思想深度，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司马说：
“其实我也一直致力于此，比你早了20年吧。你不妨说说近来的思考、进展或者疑难，也许我能对你有所帮助。”
他说得很平淡，但透出不事声张的自信。史林考虑片刻，说：
“我想，要解决终极理论，还得走阿维·热所说的对称性的路子。德国女数学家艾米·诺特尔以极敏锐的灵感，指出大自然中守恒量必然与某种对称相关。比如她指出：如果物理定律不随时间变化（相对于时间对称），能量就守恒；如果作用量不随空间平移而变化，动量就守恒；如果不随空间旋转而变化，角动量就守恒。司马老师，这些守恒定律我在初中就学过了，但从来没想到它们的对称本质！诺特尔的洞察力是人类智慧的一个极好例子，简直有如神示。它给我极深刻的印象，让我敬畏和动情。我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史林说得很动情。司马完没有插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史林说：
“爱因斯坦非常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上帝对宇宙的设计必定由对称性支配。他能完成相对论，就是因为他善于从浩繁杂乱的实验事实中抽取对称性。比如，在那么多有关引力的事实中，他只抽取了最关键的一个守恒量，就是所有物体，不管轻重，不管它是什么元素，都以同样的速度下落。这就导致他发现了一种对称：均匀引力场与某个数值的加速运动完全等效。爱因斯坦称，这对他来说是一次‘非常幸福的思考’，从那之后广义相对论就呼之欲出了。”他忽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在老师面前说这些无疑是班门弄斧，“这些历史你一定很清楚。我对它们进行回溯，只是想说明，我对终极理论的研究一直是走这条对称性的路子。”
司马完微微点头：“我想你的路子不错。有进展吗？”
“还没有。引力还是没法进行重整，不能与其他三种力合并到一个公式中。”
司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对称性的路子肯定不会错，但你是否可以换一个角度？当年爱因斯坦没能完成统一场论，是因为那时弱力和强力还没有被发现。那么，今天物理学界在终极理论上举步维艰，是不是因为仍有未知力隐藏于时空深处？我相信物质层级不会到夸克和胶子这儿就戛然而止，应该有更深的层级。当然，随着粒子的尺度愈益接近普朗克长度（10-33厘米，夸克的尺度是10-21厘米），粒子实体或物质层级会愈益模糊、虚浮、互相黏连，研究它们会越来越难，最终干脆不可知。不过，我们并不需要完全了解。门捷列夫也不是在了解所有元素后才建立元素周期律的。他只用推断出元素性质跟重量有关，并呈周期性变化就行了。这是个比较复杂的周期，取决于最外电子层可容纳的电子数。但只要发现这个‘定律之核’，元素周期律就成功了。”
这番见解让史林受到震动。他说：“老师你说得很对，我也相信你所抽提的脉络。不过我一直没能发现有关宇宙力的那个‘核’。那个核！只要抓住这个核，终极理论就会在地平线上露头了。”
他期盼地看着司马完。直觉告诉他，也许司马老师手里就握着这把钥匙。不过他同时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司马已经取得突破，绝对不会藏在心里而不去发表，更不会在这样的闲聊中轻易披露。要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功！对这样的成功来说，诺贝尔奖是太轻太轻的奖赏。不会的，司马老师不会握有这把钥匙。不过，他无法排除这种奇怪的感觉——对于宇宙终极真理，司马老师完全是成竹在胸。
司马完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平淡地说：“以往的终极研究都是瞄着把宇宙几种力统一，实际上，力的本质是信使粒子的交换，像光子的交换形成电磁力，引力子的交换形成引力，介子的交换形成弱力，等等。所以，力的本质就是物质，换一个说法而已。而物质呢，不过是空间由于能量富集所造成的畸变。这么说吧，力、物质、能量这些都是中间量，是可以撇开的。宇宙的生命史从本质上说只是两个相逆的过程：空间从大褶皱（如黑洞）转换为小褶皱，冒出无数小泡泡，又自发地有序组合，然后，又被自发地抹平。其中，空间形成褶皱是负熵过程——这点不难理解，按质能公式，任何粒子的生成都是能量的富集化；空间被抹平则是熵增。你看，这又是艾米·诺特尔式的一个对应：宇宙运行相对于时间的对称性，对应于空间畸变度的守恒。”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看史林，“你试试吧。沿着这个思路——抛开一切中间量，直接考虑空间的褶皱与抹平——也许能比较容易得出宇宙的终极公式。”
他朝史林点点头，表示谈话结束了，随后便闭目靠在坐椅上。他已经看见了史林的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史林感觉到了“幸福的思想”，就像爱因斯坦坐电梯时因胃部下沉而感受到引力与加速度的等效；像麦克斯韦仅用数学方法就推导出电磁波恰恰等于光速；像狄拉克在狄拉克方程的多余解中预言了反粒子……所有那一刻的顿悟对科学家来说都是最幸福的，而这次的幸福更是幸福之最。它是真理的终极，是对真理探索的最完美的一次俯冲。
史林的目光在燃烧，血液沸腾了。眼前是奇特优美的宇宙图景，是宇宙的生死图像：
一个极度畸变的空间，光线被锁闭在内部，无法向外逃逸；连时间也被锁死，永久地停滞在零点零分零秒。然后，它因偶然的量子涨落爆炸了，时间由此开始。空间暴涨，单一的畸变在暴涨中被迅速抹平，但同时转变为无数的微观畸变。空间中撕裂出一个个“小泡泡”，它们就是最初层面的粒子。泡泡以自组织的方式排列组合，形成夸克和胶子，再黏结成轻子、重子、原子、分子、星云、星体、星系。星体在核反应中抛出废料，形成行星。某些行星上的“太初汤”再进行自组织，生成有机物、有机物团聚体、第一个DNA、简单生物，等等。这个负熵过程的高级产物之一就是人，是人的智慧和意识……
但同时，随着氢原子聚合，随着恒星向太空倾倒光和热，一只看不见的手又在轻轻抹去物质的褶皱，回归平滑空间。这个熵增过程是在多个层级上进行的。不过，局部的抹平又会导致整体的空间畸变，于是黑洞（奇点）又形成了。空间的畸变和抹平最终构成了宇宙史。
史林完全相信，只要抽提出这个艾米·诺特尔对称，宇宙终极公式也就不远了。它一定非常简约质朴，像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一样优美。激动中，他竟然有些气喘吁吁。这会儿他完全把国安部洪先生的交代抛到脑后了。他虔诚地看着司马老师，等他往下说，但司马完似乎已经把话说完了。过一会儿，史林不得不轻声唤道：
“老师？”
司马完睁开眼看看他。
“老师，你的见解极有启发性。我想，你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还没得出最终结果？”
司马完淡然说：“也许是我的才智不够。这也是个悖论吧——要想破解这个最简约的宇宙公式，可能需要超出我这种小天才的超级天才。”
史林有些失望，也免不了兴奋（带点自私的兴奋）——如果司马老师并没有完成，那自己还有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这样的公式即使被破译，恐怕也很难检验。物理学家和玄学家的区别，是物理学家有实验室，而且所做的实验必须有可重复性。但唯独物理学中的宇宙学例外：宇宙学家倒是有一个天然的大实验室——宇宙，但没人能看到实验的终点，更无法把宇宙的时间拨到零点，反复运行以验证它的可重复性。”
司马完立即说：“谁说不能验证？只要是真理，就应该得到验证，也必然能验证。”他不屑地说，“我知道有类似的论调，说宇宙学是唯一不能验证的科学，等等。不要信它！总有办法验证的。当然可能不是直接验证，但肯定会有很具说服力的间接验证。”
史林渴望地看着他。依他的感觉，司马老师不但对终极定律成竹在胸，而且对如何验证也早有定论。他真希望老师能把这个“包袱”彻底抖出来。非常不巧，飞机马上要降落了，空姐走出来，让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系上安全带。卓君慧从普通舱回来，她看出来，这次谈话对史林的触动显然很大。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头等舱，一直陷在沉思中。
地中海的海面在舷窗外闪过，特拉维夫机场的灯光向他们迎来，飞机降落了。他们出了机场，随即坐出租车来到伯塞尔饭店。饭店依海而建，窗户中嵌着地中海的风光，非常美丽，位置又比较适中，离他们要去的三个研究所都不远。史林陪老师和师母来的前两次，也是在这个饭店下榻的。
在前两次同行中，史林对司马老师产生过怀疑，因为老师在特拉维夫的行为多少透着古怪。史林的怀疑不大清晰，只是那么想想而已。不过，国家安全部官员的那次到来，把这些怀疑明朗化了，也强化了。所以，即使史林因这次长谈而对司马老师相当敬畏，也不能完全抵消他内心的怀疑。从住进伯塞尔饭店后，他仍然时刻“竖着耳朵”观察老师的动静。
半个月前的一天，北方研究所吕所长（中将军衔，在国内外军工界是一个大人物）让秘书把史林唤到所长办公室。屋里还坐着一个人，穿便衣，但分明有军人气质，四方脸不怒而威，打眼一看就是有相当级别的大人物。那人迎上来和史林握手，请他在沙发落座。吕所长介绍，这是国家安全部的领导，姓洪，想找你问一些情况，你要全力配合。吕所长说完就走了，临走时小心地带上门。
史林心中免不了忐忑，因为看吕所长的态度，今天的谈话一定相当重要。洪先生首先和颜悦色地扯了几句家常，问史林哪个学校毕业的，来所里有几年，一直给谁当助手，等等。史林知道这些话只是引子，既然国安部找到自己，自己的情况他一定事先调查清楚了。然后洪先生慢慢把谈话引到司马完身上。史林谨慎地回答说：他来这儿时间不长，对司马老师非常敬佩，老师专业造诣极深，工作也非常敬业，不过他们没有多少工作之外的接触，只是应卓师母之邀去赴过两次家宴。
洪先生不停地点头，他说：这位司马老师可是国宝啊，是国家安全部重点保护名单上挂名的。我们的保护是百倍小心，不容出任何差错的。所以想找你来了解一下，看他有没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身体上的问题，等等。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尽可直言不讳。
虽然他的话很委婉，但史林不会听不出话中之音。他断定，洪先生既然来找他了解司马完，肯定有什么重要原因吧。他踌躇片刻，决定对国安部实话实说：
“我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有一点，不知道算不算异常。他在以色列工作访问时，总有两三天不见踪影。我陪他去过两次特拉维夫，都是这样。据他说是陪妻子去魏茨曼研究所，那是个综合性的研究所，以脑科学研究为强项。所以，卓师母去那里是正常的，但司马老师去干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原来以为，也许这牵涉到什么秘密工作，是我这样级别的人不该了解的，所以我一直没有打探过。”
洪先生听得很认真：“还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了。”他想想又补充道，“我们去特拉维夫的工作访问一般不会超过一星期，所以，单单为了陪妻子而耽误两三天时间，这不像司马老师的为人。”
洪先生赞赏地点点头，这才说出来这儿的用意：“谢谢你，小史。我来之前对你做过深入了解，吕所长说你是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年轻人。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一个重担要交给你。”史林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屏息以听，“我们对司马先生非常信任，非常器重，他对国家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但不久前一次例行体检中，发现他脑中有异物。”
史林极为震惊，瞪大眼睛看着洪先生。对方点点头，肯定地说：“没错，确定有异物，是在头部正上方，穿透头盖骨，向下延伸到胼胝体。异物的材质看起来是某种芯片或其他电子元件，我们还没机会确认。”
史林张口结舌。说震惊是太轻了，他可以说是惊骇欲绝。有异物！在一个国宝级的武器科学家脑中！在战争阴云越来越浓的特殊时刻！他觉得，洪先生宣布的事实，就像是阴河里的水，漫地而来，让他不寒而栗。他说：
“你是说他被……”
“对，我们担心他被别人控制，被敌人控制，在他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以……”洪先生摇摇头，没把这句话说完。
史林下意识地轻轻摇头。这事太不可思议，他实在不愿相信。他想劝洪先生再去认真复核，不要把事情搞错。当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幼稚。对一个国宝级的人物，来人又是国安部的重要官员（至少是副局长级别吧），肯定不会贸然行事的。但——脑中有异物！受人控制！这个事实实在太诡异。洪先生问：
“你是否知道，司马先生在魏茨曼研究所接触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他从不在我面前谈论那边的事，卓师母也不谈。”
“那么，司马先生的行为有没有异常？比如偶然的动作僵硬，表情怔忡，无名烦躁，等等。如果他真受到外来力量的控制，应该会表现出一些异常的。”
史林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从来没发现过。”
“那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以后请你注意观察，但不要紧张，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什么迹象。现在，既然知道司马脑中有异物，那么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了，不会出大娄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史林清楚，这些安慰恐怕言不由衷。他突然问：
“你说是在对他例行体检时发现的，那么上一次的体检是什么时候？”
洪先生看看史林，心想这年轻人确实思维敏捷，糊弄不住的。他叹口气：“是去年二月十号。你猜得对，这个异物可能是去年二月十号以后就植入了，而我们到今年二月才发现。如果是那样，他就有近一年的时间处于我们的控制之外。如果真的……能泄露的军事机密也该泄露完了。”他摇摇头，“不管怎样，我们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这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到达特拉维夫后，他们照例访问了以色列军事技术公司（IMI），第二天又访问了迪莫纳核研究所。访问中明显能看到战争阴云的影响，以色列同行们虽然还是谈笑自若，但能看出他们内心深处的疏远和提防。毕竟以色列一直是美国的忠实盟国，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以色列不一定会直接参战，但至少是倾向于“自家大哥”的。
史林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过去的工作访问有司马老师做靠山，这次，那个靠山已经不可信了，他只能自己努力，尽量在最后一次访问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资料——还要时刻防着自己的同伴，观察他有无异常。不过，他没有发现司马完有任何可疑之处。
卓师母这两天一直陪着他们。她的美貌高雅、雍容大度是有效的润滑剂，让双方人员已经生涩的交往变得融洽一些。那些研究杀人武器的男人们都愿意和她交谈。但史林却心情复杂。在和国安部洪先生的那次谈话中，有一点洪先生避而不提，史林当时也没想到，但随后马上就想到了，那就是：卓师母是否知道丈夫脑袋中的异物。作为夫妻，终日耳鬓厮磨、同床共枕，她应该能发现丈夫脑袋上的异常吧。如果知道——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同谋还是包庇犯？如果不知道——她与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竟然是个受他人控制的“机器人”，而她却一无所知！
史林对师母很尊敬，无论是哪种情况，史林觉得都比较恐怖，并为她感到心痛。
第三天正好是犹太新年，即逾越节，司马夫妇的一位老朋友，IMI一位高层主管胡沃德·卡斯皮邀他们三人去他的私人农场玩。卡斯皮20年前曾任以色列军工司司长，因牵涉到对华军售而在美国的压力下被撤职，是一个公认的亲华派。在这样一个相对微妙的时刻，这种邀请显然不是纯粹的私谊。四人乘着卡斯皮的大奔出城。他的私人农场相当远，已经接近加沙了。快中午时到达农场，卡斯皮夫人已经准备好饭菜，笑着说：
“欢迎来到我的农场。能在逾越节招待尊贵的客人，我非常高兴。”
餐桌上堆着烤羊肉、苦菜和未发酵的面包，这是逾越节的传统食品，是为了纪念当年犹太民族逃离埃及。午饭中大家有意识地“不谈国事”，高高兴兴地闲聊着。卡斯皮说：
“今天可以说我是替曾爷爷招待中国客人。1937年他逃到上海，一直住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那几年的生活是他终生难忘的。”
卡斯皮回忆说，二战中犹太难民成了世界的弃儿，被所有文明国家拒绝，只有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南非、新西兰和中国接纳了一些，其中上海接纳了2.5万人，占所有被接纳难民的一半。日本占领上海后，在1943年把所有犹太难民集中起来，在弄堂口焊上铁栅栏，禁止犹太人出入，甚至完全断绝食品供应。在这一年中，被囚禁的难民完全靠上海市民的“空投”才活了下来。市民们把大饼等食物包好，从邻近的房屋上向弄堂内扔。这些行为完全是自发的，是出于对“可怜人”的怜悯。卡斯皮说：
“我觉得，越是这种自发的下层社会的行为，越是能表现一个民族的品德。那时中国百姓同样是在日本的铁蹄下，日子也很难哪。以色列人永远忘不了在苦难中帮助过他们的人，我和妻子也忘不了。”
他轮番看着三位客人的眼睛，用目光传达着话语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你们看到了我对中国人的感情，那么也该重视一会儿我要说的话。卓君慧笑着说：“说句套话吧：这是应该的，不用感谢。我想如果是中国难民逃到特拉维夫，你们也一样会帮助的。对吧？”
卡斯皮笑道：“听曾爷爷说，那时一些中国民众不知道犹太习俗，还有往隔离区内扔猪肉包子的。当然，在那种极端艰难的情况下，吃一点违反犹太教教规的食物，耶和华也会原谅。”
餐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饭后卡斯皮带客人们参观了他的农场，看了无土蔬菜，精确计量的滴灌系统，改良基因的山羊，等等。随后他领客人回到客厅，他夫人斟上咖啡后就退出去。客人们知道，真正的谈话就要开始了。卡斯皮脸色凝重地说：
“恐怕咱们之间的交往不得不中断了。原因你们都知道的：战争，美国的压力。关于战争的正义性我不想多说，各国政治家都有非常雄辩的诠释，但我想倒不如用一个浅显的比喻。这是一场资源之战，就像一群海豹争夺唯一的可以换气的冰窟窿。先来的海豹要求维持旧有秩序，后来的说，你们占了这么久，轮也轮到我们了！谁对？可能后来者的要求多一些正义，但考虑到换气口对先来者同样生死攸关，他们的强占也是可以原谅的。尤其是，如果换气口太小而海豹数目太多，即使达成完全公平的分配办法也不能保证所有海豹的最基本需求，那就只有靠战争来解决了。你们如果最终走进战争，那是为了自己民族的生存，我敬重你们，至少是理解你们。”
司马完说：“谢谢。战争确非我们所愿，甚至当一个武器科学家也违反我的本性。我总忘不了美国一个科学家班布里奇的话，他在参与完成了第一颗原子弹的成功爆炸后，痛心疾首地对奥本海默说：现在，我们都是狗娘养的了!”他摇摇头，“可是，总得有人干这种狗娘养的事。”
卡斯皮用力点头，重复道：“我能够理解，非常理解，甚至在道义上对你们的同情更多一些。但战争一旦爆发，以色列势必站在另一方。你们知道的，多年的政治同盟，以色列人对美国的感恩心理，等等。而且，即使没有这些因素，”他盯着司马完，加重语气说，“我们也不能把宝押在注定失败的一方。”
这句话非常刺耳，史林有倒噎一口气的感觉。看看司马完夫妇，他们神色不动。司马完平静地说：“看来你已经预判了战争的输赢。”
卡斯皮的话毫不留情：“我知道这些话很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作为朋友我不得不说。也许这才是替我曾爷爷报恩。这些年中国国力大增，按GDP（以平价购买力计算）来说已经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但你们的军事力量大大滞后。当然，你们也大力发展了不对称战法，在某些领域，比如你主持的电磁脉冲武器就不亚于美国。但这改变不了整体的劣势。我曾接触过一些中国军方人士，他们说，中国14亿民众和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是足以让任何侵略者灭顶的泥潭。我绝对相信这一点，但问题是美国军方也绝对相信这一点！经历了多次局部战争后，他们有足够的精明，是不会陷入这个泥潭的。所以，我估计，这次战争不会以占领土地和消灭有生力量为主，而是远程绞杀战和点穴战，重点破坏你们的石油运输、电力、通信、交通等，直到中国经济被慢慢扼死。这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是2.5次世界大战。”
这是史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后来它成了历史学家公认的名称，虽然并不是基于卡斯皮所说的理由。
司马夫妇沉默着，不作任何表态，但听得很用心。卡斯皮继续说：“坦率地讲，你们大力发展的不对称战法恐怕难以奏效。关键是：即使在这些领域你们也并不占有绝对优势，因而改变不了你们的整体劣势。按我估计，战争中真正能实现的，反倒是对方的不对称战法，即：在信息战、地面战、岸基海战等你们占均势或优势的领域，对方按兵不动；对方将只在远洋打击力量、空中力量和天基打击力量等你们处于绝对劣势的领域，实行远程绞杀和精确点穴。你们对这种战法将毫无办法。”他讥讽地说，“我想起30年前，南斯拉夫战争还未开始时，俄国流传的一句辛酸的俏皮话：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必胜，英雄的南斯拉夫人民必败。马上就要开始的战争很可能就是这句话的翻版。没办法，现在是武器至上的时代。”
司马完平静地听着，点点头：“你的分析很精辟。”
“一定要避免这场战争！请务必把我的话传达到贵国的高层。我算不上虔诚的和平主义者，以色列国是从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我们不会迂腐到反对一切战争，但至少要避免必败的战争。说句我不该说的话吧，即使这场战争实在不可避免，也要尽量推迟，推迟10年、20年，那才符合你们的利益。”
“谢谢你的诤言。我会传达的。”
卡斯皮摇摇头：“你刚才说了班布里奇的自责，我也想起俄国和美国两大枪族的鼻祖，卡拉什尼科夫和斯通纳。两人70多岁时在美国第一次会面，见面时说：我们都是罪人，上帝的两群子孙拿着我俩发明的武器互相残杀。”
司马完叹息着，重复道：“狗娘养的职业。武器科学家就像是令人憎厌的行刑手，偏偏是社会不可缺少的。不过，现在不少国家已经进步了，废除了死刑，也不需要行刑手了。但愿有一天不再需要武器科学家。咱们等着那一天吧。”
私人访问结束后，卡斯皮把他们送回特拉维夫。三个中国人很清楚，卡斯皮实际上是受以色列政府的授意，对他们宣布了非正式的断交。当然，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而且做得很有人情味，很义气。对他们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回到伯塞尔饭店后，史林的心情相当抑郁。他太年轻，虽然对双方的军力一向都有基本的了解，但难免受偏见所蒙蔽。现在，卡斯皮为他们指出了一座阴森森的冰山，它横亘在必走的航线上，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这边逼近。它是真实的威胁，不是海市蜃楼。没有任何办法躲开它。
史林也注意地观察着司马夫妇的反应。不知道他们内心如何，至少表面上相当平静。也许他们对卡斯皮的谈话内容并不意外，他们早就认识到形势的危险？晚上洗浴后，史林到司马夫妇住的套房，卓君慧新浴过后正在内室梳妆，对外边大声说：是小史吗？你先和老马聊，我马上就出去。司马完向他点点头，仍自顾翻阅犹太教的《塔木德》法典。法典是英文版的，以色列饭店中经常放有犹太教的典籍，以供客人们翻阅或带走。但司马完的翻阅显得心不在焉，史林想，他原来并非心静如水啊。他坐下来，不服气地说：
“司马老师，今天卡斯皮说得未免太武断。”
司马完淡淡地说：“一家之言罢了。不过，他的分析确实很有见地。”
“那我们怎么办？”
“尽人力听天命吧。”
这个表态未免过于消极。史林心里不太舒服，沉默着。这会儿卓师母走出来说：“明天咱们到魏茨曼研究所去，这恐怕是战前最后一次了。小史，明天你也去。”
史林非常意外，因为过去两次陪司马夫妇来以色列，他们从不提让史林去那个研究所，甚至在闲谈中也从不提它。史林一直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司马夫妇总是小心地捂着那边的一切。今天的态度变化未免太突然。他看看司马完，后者点头认可。卓君慧对丈夫说：“你也去洗浴吧，洗完早点休息，要连着绞两三天脑汁呢。”
司马完嗯了一声，起身去卫生间。史林有点纳闷：她所说的“绞两三天脑汁”是什么意思？按说，在魏茨曼研究所应该是卓师母去绞脑汁吧，那是她的本职工作。卓师母坐到沙发上，和史林聊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她去接了电话，听见她声音柔柔地说了很久，最后说：
“去吧，我和你爸都尊重你的决定。”
等她放下电话过来，史林发现她神情有些黯然。
“儿子的电话。”她说，“军队在大学征兵，他办了休学，参军了。他说，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他的很多同学都参军了。”
史林在老师家里见过这位晚5届的师弟，印象不是太佳。他没想到，这个表面上玩世不恭的小伙子原来是性情中人，是一个热血青年。他钦佩地说：“师母，他是好样的。如果我这会儿在大学，也会报名参军。”
卓师母叹口气：“我和他爸爸都支持他的决定。当然，担心是免不了的，他年纪太小。”
“他到什么部队？”
“南方一个长波雷达站。在那儿，他的专业多少有点用处。”
司马完在浴室里喊妻子，让她把行李箱中的电动刮胡刀拿过去。史林觉得自己留这儿不合适，立即起身告辞。临走那个念头又冒出来：终日与丈夫耳鬓厮磨的卓师母是否知道他脑中的异物？她不可能毫无觉察吧。史林想，国安部委派的工作真是难为自己了，现在，面对一向敬重的司马老师和春风般温暖的师母，还有他们满腔热血、投笔从戎的儿子，他真不愿意再扮演监视者的角色。
第二天，他们借用卡斯皮先生的大奔，由卓师母开着去魏茨曼研究所。路上史林有一个明显的感觉：睡过一觉之后，司马夫妇已经把卡斯皮那番沉重的谈话和对战争前景的担心完全抛在脑后。现在他们一心想的是去魏茨曼研究所之后的工作，有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和期盼，一种隐约的兴奋。行路时，夫妇两人一直在进行简短的交谈，如：“肯定是战前最后一次冲刺了。”或者：“我估计这次会有突破。”他们的谈话不再回避史林，似乎史林也突然成了“圈内人”。史林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揣摩着。
研究所在海边，是一幢不大的四层灰色小楼。门口没有设警卫，汽车长驱直入，停在长有棕榈树的院内。小楼内部的建筑和装修相当高档，过往的工作人员都热情地和司马夫妇打招呼，看来他们在这儿很熟络的。三人来到一间地下室内，屋子比较封闭，里面有7张椅子，类似于牙科病人坐的那种可调节的手术椅。南墙上有一个相当大的电脑屏幕。屋里已经有5个人，司马完夫妇同他们依次握手，同时向史林介绍他们的身份，其中有一些史林已经早闻其名。那位黄面孔、衣冠楚楚的男人叫松本清智，是日本东京大学物理系的主任；那位俄国人叫格拉祖诺夫，长得虎背熊腰，胡须茂密，是“俄国熊”这个绰号的最好标本，他是俄国实验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是东道主，以色列人西尔曼；这位是印度人吉斯特那莫提，瘦骨嶙峋，衣着粗劣，令人想起印度电影中的弄蛇艺人；年纪最大的高个子是美国人肯尼思·贝利茨，满头白发，粉红色的手背上长满了老人斑。卓君慧说，他是这个“160小组”的组长。
160小组？史林疑惑地看看她。卓君慧笑着解释，这个研究小组完全是民间性质，一直没有正式名称，在他们的圈内常被戏称为160小组，后来就这么固定下来了。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小组成员的IQ一般都不低于160，都是世界上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不一定是最著名，但一定是最杰出的，比如那位印度人，是一个无正式职业的贱民，完全靠自学成才，在物理学界内外都没有名望，但他的实力不在任何人之下。”卓君慧补充说。
这句介绍让史林掂量出了这个小组的分量。他很困惑，不知道这几个人的集合与“脑科学”有什么关联。卓师母还介绍了第6位——电脑屏幕上一个不断变幻着的面孔。她说这是电脑亚伯拉罕，算是160小组的第8个成员吧。
几个人都微笑地看着第一次与会的史林。司马完向大家介绍说，这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年轻人，专业是理论物理，智商160，是一个不错的候补人选。“我因个人原因即将退出160小组，所以很冒昧地向大家引荐他，彼此先接触一下。当然，是否接纳他还要等正式的投票。”他转向吃惊的史林，“小史，请原谅我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反正是非正式的见面，究竟参加与否你有完全的自由。不过我想你肯定会参加的，因为，”他难得地微微一笑，“这是向宇宙终极堡垒进攻的敢死队。”
宇宙终极堡垒！史林确实吃惊，没有想到司马老师会这么突然地把他推到这个陌生的组织内。他内心已经升腾起强烈的欲望。这些人中凡是他已闻其名的，都是一流的宇宙学家或量子物理学家。各人主攻方向不同，但没关系，正如阿维·热所说，在向宇宙终极定律的进攻中，科学的各个分支已经快会师了。
鉴于自己多年的追求和深植心中的情结，他当然十分乐意参加，甚至可以说，这是司马完老师对他的莫大恩惠。当然，想到国安部洪先生的话，他心中也免不了有疑虑。也许司马完突然给他的恩惠是别有用心？司马完随后的话使他的疑虑加重了。司马完说：
“依照160小组的惯例，你首先需要起誓：决不向外界透露有关160小组的任何情况。无论最终是否决定参加，你都要首先宣誓。”
大家对新来者点点头，表示是有这样的程序。史林迟疑地说：“只要这儿的秘密不危害我的国家。”
贝利茨摇摇头：“160小组中没有国家的概念。我们的工作是以整个人类为基点的。”
史林犹豫着。人类——这当然是个崇高的字眼，但他知道人类利益和国家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很显然，人类内部有过多次战争，包括将要发生的战争，上帝的子孙们一直在互相残杀。在这样的情形下，怎能去奢谈什么单一的人类？司马完看看他，冷静地说：
“你可以不起誓，但这样你就必须马上离开，因而也不会知道160小组的内情；你也可以起誓，这样你将了解160小组的内情但不得向外人披露。对于国家安全部来说，这两种情况的最终结果是完全等效的。你选择吧。”
他似不经意地点出了国家安全部的名字，史林不由得转过目光看着他。司马完面无表情，卓师母安详地微笑着。史林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国家安全部与自己的那次谈话。史林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果断地做出了选择。他做出抉择的理由实际是很简单的：如果160小组中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不会把宝押在一个新人的誓言上吧。他郑重地说：
“我以生命起誓：决不向任何人透露有关160小组的内情。”
屋里的人都满意地点点头。贝利茨说：“好的，现在进入阵地吧。这可能是战前最后一次冲刺，希望这次能得到确定的结论。”
格拉祖诺夫笑着说：“没关系，这次一定能撬开上帝的嘴巴。”
“开始吧。”
以下的进程让史林目瞪口呆。格拉祖诺夫先坐到可调坐椅上，卓君慧过去，熟练地揭开他的一片头骨，里边弹出两个插孔，她拉过坐椅旁的两根带插头的电缆，分别与两个插孔相连。计算机屏幕上，在亚伯拉罕的模拟人脸旁边，立时闪出格拉祖诺夫的面孔，不，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面孔与“原件”相比有些人为的变形，而且变形全都左右对称，比如一个左耳大而另一个右耳大，这大概是用来区分格拉祖诺夫的左右分身吧。它们在屏幕上对着大家做鬼脸。卓君慧依次为6个人做好同样的联结，更准确地说是联机，十二个面孔依次闪现在屏幕上。
虽然很震惊，但史林在那一刻就猜到了真相。这是一种集体智力。6个大脑的胼胝体被断开，每人的左右脑独立，变成12个相对独立的思维场，再分别与计算机联机，建成一个大一统的思维场。胼胝体是人脑左右大脑的连接，有大约两亿条通路。早期治疗癫痫时曾有过割断胼胝体的治疗方法，可以防止一侧大脑的病变影响到另一侧。在二三十年前有人提出设想，说人脑的胼胝体实际上是很好的对外通道，可以实现人脑之间或人脑与电脑的联机，并戏言它是“上帝造人时预留的电脑接口”。
非常可喜的是：这种联机的结果并不是加法，大致说来，n个人脑的联机，其联合智力大约是单个人脑的10n的数量级。所以，这是一种非常诱人的技术。但因为它牵涉到太多的伦理方面的问题，没有了下文。没想到在160小组中已经不声不响地实行起来。现在，6个人脑的联机（先不算卓师母和电脑亚伯拉罕），其综合智力大致相当于106个人脑——也就是说，相当于100万个一流的理论物理学家！在这样一个强大的思维机器前，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
他苦笑着想，这就是国家安全部所怀疑的“脑中异物”啊。他们在大脑中插入异物，原来并不是为了当间谍，而完全是为了非功利的思维。他佩服这6个人的勇敢，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有点“自我摧残”的、“非人”的意味。
这会儿是司马完在进行联机，他不动声色地说：“我的神经插头在上次体检时被外人发现了。我推测，国安部一定找你了解过我的情况。关于这一点，你回国后尽可以向他们汇报，不算你违誓。”
原来他（和卓师母）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非常清楚自己对他们的监视。一时间，史林有被剥光衣服的感觉。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把什么“监视”抛到脑后了。那是世俗中的事情，而现在他已经到了天国，面前是6个主管宇宙运行机制的天界政治局常委，正在研究宇宙的最终设计。这也正是他毕生的追求，现在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尘世中的琐事！
眼前的情况让他震撼不已。他发觉，凡是断开胼胝体、进行联机的人，面部表情和行为方式立即变了，简单地说就是变成两个人了，左右眼、左右手、左右腿之间的动作不再协调，各行其是，给人以非常怪异的感觉。尤其是脸部表情最为怪异，常常是左眼圆睁而右眼闭着，左嘴角抽动而右嘴角安静，这甚至不是怪异，而是恐怖。但奇怪的是，所有人的脸上又笼罩着安详、恬静和幸福，那是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静悟得道时的表情。
6人已经进入禅定状态，屏幕上的13个面孔（包括电脑亚伯拉罕的）消失了，代之以奇形怪状的曲线和信息流，令人目不暇接。现在屋里只剩下史林和卓君慧。卓师母帮6个人联完机，这才有时间对他解释。她说，这样的人脑联机，或者说集体智慧，是由贝利茨先生最先提议、由她帮助搞成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探求宇宙终极定律。正如司马完曾说的：为了探求那个最简约的宇宙终极公式，需要超出人类天才的超级智慧。她说：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也要进去了，是例行的巡视。”她有点得意地说，“我可以说是这个智力网络的‘斑竹’，负责它的健康运行。你耐心等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小史，等我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坐到第7张手术椅上，散开长发，把两手举到头顶，熟练地做好与计算机的联机，然后闭上眼睛。她的面部表情也被割裂，变得和其他6位男人一样怪异。史林看着她自我联机，感情上再度受到强烈的冲击。原来，卓师母不仅知道丈夫的“异物”，她自己也是如此！很奇怪的是，史林可以接受6个男人的现实，却不愿相信卓师母也是这样。这位慈和明朗、春风沐人的女性，不应该和“脑中异物”扯到一块儿。
其实史林对这种异物并无敌意，如果160小组同意，他会很乐意地照样办理，只要能参与到对宇宙终极定律的冲刺中。所以，他对师母的怜惜就显得违反逻辑。
屋里很静，只有计算机运行时轻轻的嗡嗡声。6个男人都处于非常亢奋的作战状态，面部变幻着怪异的表情。大部分时间他们闭着眼，有时他们也会突然睁开眼（一般只睁一只），但此时他们的目光中是无物的，对焦在无限远处。他们面颊肌肉抖动着，嘴角也常轻轻抽动，左手或右手神经质地敲击着手术椅的不锈钢扶手。大屏幕上翻滚着繁杂怪异的信息流，一刻也不停息，其变化毫无规则，非常强劲。6道思维的光流频繁向终极堡垒发起冲击，从繁复难解的大千世界中理出清晰的脉络。这些脉络逐渐合并，并成一条，指向宇宙大爆炸的奇点。然后，汹涌拍击的思维波涛涌动于整个宇宙。
史林贪婪地盯着屏幕，盯着他们。他此时无缘体会对宇宙深层机理的顿悟，无缘体会爱因斯坦所称的“幸福思想”。不过，透过6个人的表情，他已经充分感受到这个思维场的张力。而他暂时只能作壁上观，他简直急不可耐了。
只有卓师母的面容相对平和，基本上闭着眼，表情一直很恬静，不大显出那种怪异的割裂。这当然和她的工作性质有关。她并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冲锋陷阵，而是充当在战线之后巡回服务的卫生兵。屋中的安静长久地保持着，和宇宙一样漫无尽头。一直到吃中午饭时，卓师母才睁开眼睛，伸手去取自己头顶的插头，史林忙过去，帮她完成。
取下插头后她仍躺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她的表情现在完全恢复“正常”了，不再左右割裂了，但她似乎沉浸在深重的忧虑中，眉头紧蹙，默默望着屋顶。史林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忧虑，但不知道原因。他想，是否是这个智力网络有什么问题？或者他们的集体思维没有效果？
卓师母起来了，从柜子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食物，是装在软包装袋中的糊状物，类似于早期太空食品（后来的太空食品也讲究色香味，基本不再使用这种糊状物），让史林帮她分发给各人。6个男人都机械地接过食品，挤到嘴中，在做这些动作时，并没有中断他们的思维。6人都吃完了，卓师母把食品袋收回，从微波炉中取出两份快餐，递给史林一份。两人吃饭时，史林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卓师母，但一时不知道该问哪个。另外，他也不知道卓师母会不会向他透露核心秘密，毕竟他还没有被160小组接纳。他问：
“师母，他们的探索已经到了哪个阶段？如果可以对我透露的话。”
卓师母平静地、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宇宙公式已经破解了，去年就成功了。”史林瞪大眼睛，震骇地望着师母，“非常简约非常优美的公式。你如果看到它，一定会喊道：噢，它原来是这样，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她看看史林，“不过，在你正式加入之前，很抱歉我不能透露详情。它对160小组之外是严格保密的，极严格的保密。”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史林难以相信。当然，卓师母是不会骗他的。他想不通的是，既然已经取得这样惊人的成功，搁在他身上，睡梦中都会笑醒的，卓师母今天的忧思又因何而来？小组又为什么不公布？沉思很久，他委婉地说：
“我上次对司马老师说过，宇宙学研究的最大难点是对于它的验证。这个终极公式一定难以验证吧。不过我认为，再难也必须通过某种验证，超越于逻辑思维之上的验证。”
卓师母轻松地说：“谁说难以验证？恰恰相反，非常容易，已经验证过了。”
“真——的？”
“当然。你想，在没有确凿的验证之前，160小组会贸然喝庆功酒吗？”她说，“虽然我不能向你披露这个公式，但讲讲对它的验证倒不妨的。这会儿没事，我大略讲讲吧。”
史林已经急不可耐了，忘记了吃饭：“请讲吧，师母，快讲吧。”
卓师母对他的猴急笑了：“别急，你边吃边听。这要先说说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不少教科书上说，质能公式的发现打开了利用核能的大门，其实这纯属误解，是一个沿袭已久的误解。”
史林接过话头：“对，你说得很对。质能公式是从分析物体的运动推导出来的，只涉及物体的质量（动量），完全不涉及核能或放射性。核能其实和化学能一样，都是某种特定物质的特定性质，只有少量元素才能通过分裂或聚变释放能量，大部分物质都不行。比如铁原子就是最稳定的，可以说它是宇宙核熔炉进行到最终结果时的废料，它的原子核内就绝对没有能量可以释放。总归一句话：具有能释放的核能，并不是物质的普适性质。但根据质能公式，任何物质，包括铁、岩石、水、惰性气体，甚至我们的肉体，都应该具有极大的能量。”他又补充一句，“核能在释放时确实伴随着质能转换（铀裂变时大约有百分之一的质量湮灭），但那只能看做质能公式的一个特例，不能代表公式本身。其实，所有化学反应中同样有质量的损失，只是为数极微。”
“对，是这样的。质能公式只是指出质量与能量的等效性，但并不涉及‘如何释放能量’。那么你是否知道，有哪种办法可以释放普通物质中所内蕴的、符合质能公式的能量？可以称它为物质的终极能量。”她补充道，“正反物质的湮灭不算，因为咱们的宇宙中并没有反物质，要想取得反物质首先要耗费更多的能量。”
史林好笑地摇摇头：“哪有这种方法啊，没有，绝对没有，连最基本的技术设想也没有。如果有了它，世界早变样啦。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某个理论物理学家倒是提出过一个设想：假设地球旁边有一个黑洞，我们把重物投进黑洞，使用某种机械方法控制其匀速下落（从理论上说这可以做到），那么这个物体的势能就能转变为能利用的能量，其理论值正好符合质能公式的计算。”他笑着补充，“当然，这只是一个思维游戏，不可能转变为实用技术。”
“是否实用并不重要，关键看这个设想从理论上是否正确。我想它是正确的。这个设想中有两个重要特点，你能指出来吗？”
史林略略思索片刻，说：“我试试吧。我想一个特点是：这种能量释放和物质的种类无关，只和质量有关，所以它对所有物质都是普适的。对垃圾也适用，填到黑洞的垃圾将全部转换为终极能量。那位物理学家开玩笑说，这是世界上最彻底最经济的垃圾处理方式。”
“还有什么特点？”她提示道，“想想老马曾说过的：抹平空间褶皱。”
史林的反应非常敏捷，立即说：“第二个特点是：它是借助于宇宙最极端的畸变空间实现的，物质释放出了终极能量，然后被黑洞抹平自身的‘褶皱’，消失在黑洞中。”
卓师母赞许地点头：“不错，你的思维很敏锐，善于抓关键，你老师没看错你。”
史林心潮澎湃。他在阅读到这个设想时，只是把它当成智力游戏，一点也没有引起重视。但此刻在卓师母的提示下，他意识到：这个简单的思想实验也许正好显示了终极能量的本质。被投入黑洞的物质完成了它在宇宙中的最终轮回，被剃去所有毛发（抹去所有信息），不管它是什么元素，不管它是什么状态（固态、液态、气态、离子态，甚至是单独的夸克），都将放出终极能量，被黑洞一视同仁地抹平褶皱，化为乌有。但这和卓师母所说的“对宇宙终极公式的验证”有什么关系？卓师母似乎知道他的思想活动，随即说：
“160小组发现的宇宙终极公式，恰恰揭示了空间‘褶皱’与‘抹平’的关系。利用这个公式，就有办法让物质‘抹平褶皱’，放出它的终极能量，所有的物质都可以。而且技术方法相当简单，比冷聚变简单多了，我们一般称它为终极技术。”
她说得很平淡，但史林再次被惊呆了。他激动地看着卓师母，生怕她是在开玩笑。他忽然脱口而出：
“这么说，冰窟窿可以扩大了，甚至可以无限地扩大！卓师母，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保密？”
他说的话没头没脑，但卓君慧完全理解。他是在借用卡斯皮的比喻：即将开始的资源之战就像一群海豹在争夺冰面上的换气口。是啊，现在冰窟窿可以无限扩大了，因为对资源的争夺首先集中在能源上，如果物质的终极能量能轻易释放，那么，人类能源问题可以说得到了彻底的解决，以后，只用把社会运行中产生的垃圾、核废料等这么转换一下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打仗呢。
史林非常亢奋，情动于色。卓君慧心疼地看看这个大男孩：他还是年轻啊，一腔热血，但未免太理想化。她摇摇头：
“不行的，终极公式绝不能对外宣布。这是小组全体成员的决定。”
史林的亢奋被泼了冷水，他不满地追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真的很困惑。在他心目中，这几个人简直是天界的政治局常委，是超脱于世俗利益的。他们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是出于自私的目的。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卓师母叹口气：“我会告诉你的，我这就告诉你。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文明发展的一个潜规则，虽然它并没有什么内在的必然性，但它一直是很管用的。那就是：当技术的威力发展到某种程度时，它的掌握者必然会具有相应程度的成熟。形象地说，就是上帝不允许小孩得到危险玩具。这么说吧，二战时核爆炸技术没有落到希特勒和日本天皇手里，看似出于偶然，实则有其必然性，更不用说它绝不会落在成吉思汗手里。大自然能有这条潜规则实在是人类的幸运，否则就太危险了。但160小组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潜规则。由于智力联网，小组所达到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越时代，至少超越5个世纪。反过来也就是说，今天的人类还不具备与终极技术相应的成熟度。”她强调着，“不，绝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个危险的玩具。”
史林悟到这个结论的分量，但并不完全信服。他不好意思反驳，沉默着。卓君慧看看他：“你不大信服这条潜规则，是不是？我们并不愿意隐瞒终极技术，不过很可惜，它还有一个……怎么说呢，相当怪异的、善恶难辨的特点，它使我刚才说的危险性大大增加了。”
“什么特点？”
“量子力学揭示，一个观察者会造成观察对象量子态的塌缩，也就是说，精神可以影响实在。这个观点有点神神鬼鬼的味道，爱因斯坦就坚决反对，但100多年的科学发展完全证实了它。而且，这种精神作用并不是永远局限在量子世界中——那样给人的感觉还安全些——通过某种技巧，精神作用甚至可以影响到宏观世界，比如著名的薛定谔猫佯谬。这些观点你当然了解的。”
“是的，我很了解，我一点都不怀疑。”
“问题是这种精神作用中的一个特例：当观察者的观察对象就是他本身时，这种‘自指’会产生一种自激反应。把它应用到终极技术上，会得出这样一个结果：如果一个人想引爆自身会特别容易，可以借助于装在上衣口袋中的某种器具去实现。而普通物质终极能量的释放要相对复杂一些。”她看着史林，说，“你当然能想象得到，这意味着什么。”
史林当然能想象得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就意味着，一旦终极技术被散播到公众中去，那对恐怖分子太有利了。他们今后甚至不用腰缠炸药，只用在上衣口袋中装上某种小器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他想去的地方，然后微笑着引爆自身。而且……这是怎样威力无比的人体炸弹啊。按质能公式，一个体重60公斤的人具有大约5×1018焦耳能量，按每克TNT能量密度为5000焦耳算，即使考虑到损耗，也相当于亿吨级TNT了！而美国扔在广岛的原子弹才1.3万吨！一亿吨TNT的爆炸差不多能把半个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了。如果更多的恐怖分子联手，甚至让日本列岛沉到海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可怕了，确实太可怕了。现在，史林完全理解了160小组对终极公式严格保密的苦心。卓君慧说：
“迄今为止，世界上只有七个人了解这件事。你是第八个。”
史林沉重地点头，他已经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他也会死死地守住这个秘密，不向任何人透露——甚至包括祖国的国家安全部。随后他想到，卓师母今天主动向他透露这些秘密，恐怕是有所考虑的，也许是受160小组的授意吧。这些秘密不会向一个“外人”轻易泄露，那么，160小组可能已经决定接纳自己。
对此史林没什么可犹豫的，虽然“脑中植入异物”难免引起一些恐惧的联想，有可能毁了他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也不一定，司马夫妇照旧生活得很好），但为了他从少年时代就深植心中的情结，为了满足自己的探索欲，他愿意作出这样的牺牲。
卓师母又要进去巡回检查了，史林帮她插好神经插头。等她沉入那个思维场后，史林一个人坐在旁边发呆。卓师母指出的终极武器的前景太可怕，与之相比，今天的核弹简直是儿童玩具了。因为人类所珍视、所保护、所信赖的一切——建筑、文物、书籍、野花、绿草、白云、空气、清水，甚至你的亲人、你自身，都会变成超级炸弹。也许一连串的终极爆炸能引起地球的爆炸，直径6000公里的物质球在一瞬间能被抹平，变成强光和高热，人类的挪亚方舟从此化为没有褶皱的空间，不留下任何痕迹——也有痕迹的，地球的爆炸肯定会毁了太阳系。
话又说回来，如果终极能量完全用于高尚的目的，那时人类文明的前景该是何等光明！这是最干净最高效的能源，它的使用不会在系统内引起熵增，人类社会不但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能源问题，连带着把最头疼的环境污染（本质是熵增）也解决了。
但谁能保证人类中没有一个恶人？没有一个谈笑间在学校教室里引爆自身的恐怖分子？一万年后也不敢保证。由于人性之恶，技术之“善”与“恶”交织在一起，永远分拆不开。于是，160小组的成员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已经到手的伟大发现而不能用，甚至还要处心积虑地把它掩盖起来。
他沮丧地想，看来人之善恶比宇宙终极定律更为复杂难解。也许这就是160小组的下一个终极目标吧——致力于人类灵魂的净化。
他出神了很长时间，也许两三小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卓师母已经从思维场退出了。她仍像上次退出后那样，不语不动，躺在手术椅上，望着天花板沉思。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多长时间了，史林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忧郁。这种忧郁很深重，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史林不敢问，也不敢打扰她，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才轻轻咳嗽一声。卓师母从忧思中醒过神来，说：
“该吃晚饭了，你替我把食物分给大家吧。”
6个人的“智力攻坚”进行了整整两天。这两天中，卓师母曾四次进入思维场，那里一切正常，后来她就不再进去了。但她也不大和史林交谈，一直沉思着，眉间锁着愁云。晚上她和史林都没去睡觉，只倚在椅子上断断续续眯了几次。那6个人则显然没有片刻休息，一直处于极为亢奋的搏杀状态中。第二天晚上7点，卓师母最后一次“进入”，半小时后返回，对史林简短地说：
“快要结束了，他们已经太疲累。这次不大顺利，看来仍然得不出结论。”
史林试探地问：“他们在思考什么问题？既然终极公式已经得出来了。”
“终极公式可不代表终极问题。现在他们的进攻目标，其实是探究爱因斯坦曾说过的一句话：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上帝能否用别的方法来建造世界。换言之，如果我们这个宇宙灭亡后还会有‘下一个’宇宙，或者在我们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另外的宇宙——只是象征性的说法，实际上宇宙灭亡后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我们的公式在那儿是否还管用？”
她微笑道：“你一直强调对真理的验证，但这个问题能否验证，还真的很难说。因为，对它的研究很难跳出纯粹的逻辑推理。要知道，依靠160小组的超级智力，提出几种能够自洽的假说并不难，难的是设计出验证办法。”她补充道，“而且必须要在‘这个宇宙’之内对‘宇宙之外’的事情作出验证。这个问题甚至比破解终极公式更难一些。他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你说他们这次的进攻没有成功？”
“嗯。”
史林笑了：“这对我其实是个好事，总不能把鞑子杀完了，得给我留一个吧。”
卓师母会心地笑了，但没有往下说，因为贝利茨先生已经举手示意要结束了。卓师母过去，动作轻柔地为他们拔下神经插头，再互相对接，把那块头骨按平。6个人依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表情割裂的面容都恢复了正常，但都显得非常疲惫，入骨的疲惫。看来，连续两天的绞脑汁把他们累惨了。他们略定一定神，贝利茨笑着说：
“别急，等下一次吧。上帝150亿年才完成的东西，咱们要撬开它，不能太性急。”
这边茶几上卓君慧已经摆好了食物，这次不是瓶装流食，而是三明治、袋装五香牛肉、袋装羊肉（印度人不吃牛肉）、火鸡肉、饮料等，6个饿坏的人立即围上去，大吃大嚼起来。卓君慧安慰道：
“你们都别急，常言说慢火才能炖出美味的肉。越难，成功才越有味——对了，下次再聚会时我带上中国食品，显显我的厨艺，也预祝你们的成功。”
松本清智说：“别忘了带上中国的茅台。”
外国人说“茅台”这两个字，声调都很怪，带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卓君慧笑了，逗他：“不行，这是在以色列，我要遵守犹太佬的禁酒规矩。”
西尔曼说：“犹太教规绝不禁止美味的中国茅台，尽管带来吧。”
尽管今天的探索失败了，但他们丝毫不显沮丧，餐桌上反倒有腾腾搏动着的欢快。探索本身就是幸福，也许其过程比结果更幸福，史林非常理解这一点，他真想立即加入这个小组中去——当然，与渴望伴随的还有对终极武器的恐惧，同卓师母谈话后，这样的恐惧已经如跗骨之蛆，摆脱不掉了。司马看看他，对妻子说：
“你对小史介绍了吧？”
“嗯，该介绍的我都说了。”
贝利茨温和地说：“史先生，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加入160小组，就提出一个正式申请，我们将在下次聚会时表决。”
“谢谢，我马上会提出申请。”
贝利茨没有问司马完为什么要退出160小组，他对此有点困惑。凡是加入160小组的人，都把这种无损耗的智力合作、这种对终极真理的孜孜探索，当成了人生第一需要，当成了人生快乐的极致。所以，如果不是为了非常重大的原因，没有人会愿意退出小组的。当然他没有问，其他人也都没有问，这属于个人的隐私，个人的自由。
7个人中间，只有卓君慧知道丈夫这个决定的深层原因。并不是丈夫告诉她的，司马完甚至对自己的妻子也守口如瓶。但卓君慧早就发现了丈夫的心事，半年前就发现了。在刚才的巡回检查中，当7个人的思维形成无边界的共同体时，卓君慧曾悄悄叩问了丈夫的潜意识。她的叩问非常小心，正致力于智力搏杀的司马完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她甚至还悄悄叩问了其他几个人的潜意识，他们同样没发现。当6道思维大潮会聚到一起，汹涌拍击宇宙终极堡垒的围墙时，他们不会注意到大潮下面是否有一道细细的潜流。
这种思维潜入在160小组中并没有明令禁止，但从公共道德的默认域来说，可以肯定是违规的。但她还是做了。她要去验证一些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足以让她有勇气违背平时的做人道德。现在她已经完成了验证，验证的结果使她忧愁。
夜里9点，8个人互相握别，也没忘了同电脑亚伯拉罕告别。他们依次同电脑中的那个面孔碰了碰额头，亚伯拉罕对每个人说：
“再见，希望下一次早日相聚。”
<h3>02．</h3>
他们预定的聚会被无限期推迟了。
战争。
在随后的半年中，世界上的主要国家进行了最后的排列组合，分成两个阵营。一个阵营是“老海豹”，包括美国、日本、英国、澳大利亚等；另一个阵营是“新海豹”，包括中国、印度、韩国、巴西等。不用说，这种分组取决于各国在旧的世界资源分配体系中所占的地位。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俄罗斯，按说她应该属于“新海豹”阵营，但她本身就是一个资源超级大国，可以算得上既得利益者，再加上种种因素，最终她站到了原不属于她的位置。
2028年5月28日，后人所称的2.5次世界大战终于打响了第一枪。战争的进程一如那位以色列军事专家卡斯皮的预期，是典型的远洋绞杀战和点穴战。“老海豹”们宣布了对“新海豹”阵营绝对的石油禁运，所有通往这些国家的油船都被拦截，中国“郑和号”50万吨油轮没能回国，被“暂时”扣押在伊拉克的巴士拉港。中俄石油管道和中哈石油管道“因技术原因”无限期关闭。中国西气东输管道，及伊朗—巴基斯坦—印度石油管道被空中投掷的动能武器炸毁，而且从此没能有效修复，因为这种天基打击是不可抵御的。中国和美国开始了对敌方卫星的绞杀战，一夜之间双方都损失了二分之一的卫星，然后又突然同时中止，原因不明。各国的核力量（陆基和海基）都张紧了弦，却一直引而不发。直到战争结束，谁都不敢首先启用。所以，最危险的核力量反倒毫发无伤。
最激烈的战事发生在对各重要海峡的争夺上，这是些没有悬念的战斗，因为美、日、英的远洋海空力量及天基力量都处于绝对优势。然后战火蔓延到“新海豹”国家的海港、铁路枢纽、通信光缆会聚点等，但多是电磁脉冲轰炸或精确轰炸，是以破坏交通、电力、通信为目的，人员伤亡并不大。人们讥讽地说，看来社会确实进步了，连战争也变得文明啦。
这种慢性扼杀战术的效果逐渐显现。司马完夫妇就越来越体验到“透不过气”的感觉。北京城里，那曾经川流不息、似乎永不会中断的车流几乎消失了，普通人的汽车全部趴在车库里，因为有限的石油被集中起来，以确保军队的需要。铁路交通处于半瘫痪状态。电信通信经常中断，社会不得不回过头来依靠邮政通信。北京的夜晚因为空防和经常断电变得漆黑一团。社会越来越难以正常运行了。
失败就像是黑夜中的冰山，缓慢地、无可逆转地向“新海豹”阵营逼来，伴随着刺入骨髓的寒意。
战争开始前两星期，史林到日本探亲（他一个叔公定居在日本），随后两国断交，史林没有回国。其实两国断交后都遣返了滞留在自己国家的对方公民，但据说是史林自己坚决拒绝回国，他的叔公便为他办了暂居证。
史林从以色列返回后，向国家安全部的洪先生汇报了在特拉维夫的见闻，主要是说明了司马完（还有他妻子）脑中的异物是怎么回事，但对终极公式和终极能量的情况则完全保密，信守了他对160小组的承诺。他对洪先生说：
“我可以保证，他俩装上这个插头是为了科学探索，而不是其他卑劣目的，也不存在受别人控制的情况。”
洪先生没想到一桩大案最终是这么一个结果，一下子轻松了。从他内心讲，他实在不愿意这个重量级的武器专家成了敌国间谍。同时他也非常不理解：一个人会仅仅为了强化智力而摧残自身，把自己变成“半机器人”。听完汇报后他摇摇头，没有多加评论，只是对史林表示了感谢。随后他和吕所长通了电话，气怒地说：
“太轻率了。司马完这种做法至少是太轻率了。要知道，他的脑袋不光是他个人的，还是国家的。”
吕所长叹道：“是的，他的轻率做法让我非常为难。以后我该怎样对待他？我敢不敢信任一个大脑里装着神经外插头的人？尽管他不会是间谍——你知道，我对这一点一直不相信，从一开始就不信——但有了这么一个大脑外插头，就存在着向外泄密的可能，尽管泄密并非他本人的意愿。”
洪先生也只有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忍不住低声骂一句，“妈的，科学太可怕了，咱们的保密规则甚至赶不上技术的发展。”
就这么着，战争开始后司马完反倒非常清闲。北方研究所彬彬有礼地把他束之高阁，不再让他参与具体的研究工作。对此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丝毫没有异议。他研制的电磁脉冲炸弹在战争中也没派上太大的用场，对日本倒是用上了，在几个城市、海港进行了饱和电磁轰炸，对信息系统造成了很大破坏，但对远隔重洋的美英澳则有力使不上，毕竟中国的远程投掷能力有限。
司马完和妻子赋闲在家，散步，打太极，盼着儿子那儿寄来的军邮。儿子来过几封信，信中情绪很不好，一再说这场战争打得太窝囊，与其这样熬下去，不如驾一只装满炸药的小船去撞美国军舰，毕竟几十年前，在也门的亚丁港就有人这么成功地实施过。卓君慧很担心儿子的情绪，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尽量劝慰他，但她知道这些空洞的安慰不会起多大效力。
这是战争开始一年半后的事。儿子没能见到妈妈的信，几乎在发出这封信的同时，家里接到了军队送来的阵亡通知书。仍是一次天基力量的精确打击，美国的武装卫星向儿子所在的长波雷达站投掷了一枚钨棒，以每秒6公里的极快速度打击地面，其威力相当于一枚小型核弹。雷达站被完全抹去了，里面的人尸骨无存，甚至连一件遗物都找不到。
办完儿子的丧事后，司马完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并不仅仅是为了儿子的死，不是的，这个计划他早就筹划好了。自从确认中国在这场准备不足的战争中必然失败后，甚至早在卡斯皮那次谈话半年之前，他就开始了秘密筹划。但儿子的牺牲无疑也是一次轻轻的推动，在道义上为他解去了最后的束缚。他办妥了去中立国瑞士的护照，借口是一次工作访问，然后准备从那儿到美国，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把自己56公斤质量的身体变为一个绚丽的巨火球。
妻子因爱子的死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他在出发前一直尽量抽时间安慰妻子。在这样的时刻，语言的力量太苍白了，他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搂着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或者轻柔地摸着她的手背。其实他的悲痛并不比妻子稍轻。妻子睡熟后，他睡不着，一个人来到阳台，躺到摇椅上，望着深邃的夜空，思念着儿子，心疼着妻子，也梳理着自己的一生。他常说自己当一个武器科学家纯属角色反串，他的一生只是为了探索宇宙终极真理，享受思维的快乐。他们（160小组的伙伴）的探索完全是非功利的，是属于全人类的。他也曾真诚地发誓，不会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但他终究是尘世中人，当他的思维翱翔于宇宙深处时，思维的载体还得站在一片被称做中国的黄土地上。这儿有流淌5000年的血脉之河、文化之河，这儿的人都是黄皮肤，眼角有蒙古褶皱，有相同的基因谱系。他必须为这儿、为这些人，尽一份力量，做一些事情，虽然他要做的事可能有悖于一个终极科学家的道德观，有悖于他的本性。
他在无尽的思考中逐渐淬硬自己的决心。他并非没有迟疑和反复，不过他最终确认只能这样做。
他一直没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妻子，但妻子也许早已洞察到了。娶了这么一位高智商的妻子也有这点不便——他一般无法在妻子面前隐藏自己的内心活动。不过，这些天来，儿子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妻子一直心神恍惚，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离愁，甚至没为他准备出门的衣物。
再过三天他就要走了，永远不会回来，永远告别尘世，也永远告别妻子。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能否和儿子见面？这天晚上，妻子似乎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几天来第一次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美味的晚饭——她的厨艺一向比保姆强。饭桌上还摆上丈夫爱喝的五粮液，她没怎么劝酒，只是默不做声地把两个杯子斟满，两人一干而尽，然后再斟，再干，直到一瓶酒见底。这样的喝法不大正常，司马完知道妻子是在为他送别了，或者说是与他诀别了。
晚饭后，保姆出去了，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司马完发现妻子并无半点醉意，眼神像秋水一样清明。妻子冷静地、开门见山地说：
“老马，后天你就要走了，去行那件事了？”
“对。我要走了。”
“你打算在哪儿引爆自身？”
司马完不由得看看妻子。妻子沉默着，不加解释，等着他的回答。他也不再隐瞒，直言道：“还没定，到美国后我会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之意在于威慑，不愿造成过多的人员伤亡。”
妻子叹息道：“即使这样，恐怕死者也是数万之众了。”
司马完沉重地点头：“可能吧。君慧，你了解我的，我真的不愿这样做。这两天我总想着一个问题：如果300年前疯马（一位著名的印第安人首领）手中有原子弹，不知道他会不会对白人使用。如果使用，他的良心会终生不安宁；如果不使用，他的几百万印第安同胞就会死于白人的火枪或压榨，而且印第安民族会一蹶不起，永远甭想重新成为那个大陆的主人。”
妻子不客气地说：“我想疯马肯定会使用的，但我们不是疯马，我们比他多了300年的成熟。不，作为160小组的成员，应该是多了800年的成熟。咱们都知道的，那个技术与心智成熟度的潜规则。”
司马完早就料到妻子不会同意他的决定，但妻子的反对改变不了他的决心。他没有反驳，静静地坐着。
妻子叹息一声：“我没打算劝你。你已决定的事，别人没法改变的。其实我早知道你在筹划，大约半年前就开始了吧，而且是在卡斯皮那次谈话后最终定型。你决定赴死后，开始推荐史林接你的空缺。我对这些很清楚，因为，”她对丈夫第一次坦白，“在以色列那次智力联网中，我曾悄悄叩问了你的潜意识。”
司马完惊讶地看看妻子，认真回忆了一下，没能回忆到那次联网时妻子对他的思维侵入。他素来佩服妻子的智商，这会儿更佩服了。虽然那时他尽量做得不动声色，但还是没能瞒过明察秋毫的妻子，反倒是自己被蒙在鼓里。卓君慧接着说：
“那次我还同时叩问了其他5个人。他们大都会恪守160小组制定的道德红线，即：在任何情况下，决不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
司马完诚心诚意地说：“我敬重他们，也羡慕他们——如果我也能坚持那样的决定就太幸福了。他们的心地比我纯净。”
卓君慧仍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除了一个人。我是说，有可能背离这条红线的，除你之外还有一个人。当然他现在不会这样干，但一旦你用终极能量改变了战争的均势，他也会背离自己的本意，仿效你的做法。我想，不用说名字，你大概能猜出他是谁吧。”
司马完迟疑了一会儿，不大肯定地说：“松本清智？”
“对，是他。你——想想吧。”
卓君慧没有深谈，但司马完明白她的意思。一个可怕的前景。敌我双方都握着这种撒旦的力量，战争最终会变成终极能量的对决，双方将同归于尽，没有胜利者——如果不说地球毁灭的话。
不过，在这一瞬间，司马完马上想到了史林。从以色列回来后，妻子曾经同那个年轻人有过一次秘密谈话，然后史林就去了日本，而且在战争爆发后拒绝回国。司马完对此一直有怀疑，他了解那个青年，他和儿子一样，血是热的，在战争来临时拒绝回国不符合他的为人。这么说，他是妻子事先安排好的棋子？他看着妻子的眼睛，轻声问：
“你已经事先作了必要的安排？”
妻子点点头：“对，史林。昨天我已经通知他开始行动。咱们等一等，等到那边的结果再说吧。”
此时史林正待在日本千叶县一家拉面馆里。战争爆发后他拒绝回国，求他的叔公为他办了暂居证，但此后他坚决拒绝了叔公的挽留，离开叔公在东京的家，到千叶县“和爱屋”拉面馆找到了工作，并住在这里。其实离开北京前他已经提前做了准备，用1000元的学费，花费一天时间，在一家兰州拉面馆中学会了拉面技艺。他那高达160的智商可不是虚的，在体力活上也表现得游刃有余。到“和爱屋”半个月后，他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可以把手中的面拉得比头发还细，是这里挂头牌的拉面师了。
千叶县在日本的东面，离东京不远。这儿受战争影响不大，拉面馆生意相当红火，每天晚上到11点后才能休息。忙完一天，虽然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在睡觉前总要抽点时间看看专业书。战争终归要结束的，而自己也终归会卸掉戏装（他目前就像是票友在舞台上扮演角色），回归自我。他不能让自己的脑子在这段时间锈死，至少要让它保持怠速运转吧。
他所看的专业书就包括松本清智的一些著作，日文原版，如《宇宙暗能量的计算》、《杨·米尔斯理论中的非规范对称》、《物质前夸克层级的自发破缺》、《奇点内的高熵和有序》等。这些著作写得极为出色，浅中见深，举重若轻，逻辑非常清晰，给人的感觉是数学博士到小学讲加减法。如果是过去，阅读之后史林只会空泛地称赞一番，但现在他知道这些著作之所以出色的内在原因——松本清智已经知道了宇宙终极定律。虽然著作中只字未提，但以已经破解的终极定律来统摄这些前期的理论探讨，那就像登山者到达山顶后再回头看走过的路，当然是条分缕析、清清楚楚了。
史林很敬重松本清智教授，所以对自己将不得不做的事，心中十分歉疚。从以色列回来后，卓师母和他有过一次深谈。那时他才知道，自他们到达以色列之后的一切举动，包括让史林走进160小组的圈子内，包括卓师母主动向他透露有关终极武器的情报，实际上都属于一次周密的策划——不，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交织在一起的计划。司马老师是第一个计划的策划者，他决心背离160小组的道德红线，用终极武器来改变战争的结局，于是推荐史林来接替自己死后留下的空缺；卓师母敏锐地发现了丈夫的秘密计划，不动声色地作了补救，并巧妙地利用那次大脑联网查清了各人的潜意识。
从以色列回国后的那次深谈中，她对史林坚决地说：“决不能让终极能量用于战争！一定要避免这一点！对于准备背离那条道德红线的人，无论是谁，是我丈夫还是松本清智，都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
史林开始并不同意她的做法，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从感情上说，他更多的是站在司马老师这一边。但卓师母用一个深刻的比喻把他说服了。卓师母说：
“假如一群20世纪的文明人在海岛上发现一个野蛮人部落，他们还盛行部族仇杀，甚至吃掉俘虏。这当然是很丑恶的行为，文明人会怜悯他们，劝阻他们，但并不会仇视，因为他们的社会心智还没进化到必要的高度。如果一时劝阻不住，文明人会寄希望于时间，期待他们的心智逐渐开化。不过，如果因为痛恨他们的丑恶而大开杀戒，用原子弹或艾滋病毒把他们灭族，那这样的文明人就比野蛮人更丑恶了！
“相对于160小组的成员来说，21世纪的人类也处于蒙昧阶段。想想吧，他们仍然那么迷恋危险的武器玩具，热衷于用战争来解决人类内部的争端。但这是现实，没办法的，无法让他们在一夕之间来个道德跃升，也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可是，如果我们也头脑发热，甚至把‘500年后的技术’用于今天的战争，帮助一部分人去屠杀另一部分人，那我们就比他们更丑恶了！”
史林被她的哲人情怀完全征服了，心悦诚服地执行师母给他布置的任务。他在日本住下来，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拉面师傅，每星期按时到警察厅报告自己的行踪（这是日本警方对敌国侨民的要求），其余时间就窝在和爱屋拉面馆里。日本社会中本来就有浓厚的军国主义思想，战争更强化了它。拉面馆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刺耳的言论，甚至有狂热的右翼分子知道这位拉面师傅是中国人，常常来向他挑衅。但史林对这些挑衅安之若素。
转眼一年半过去了。
这天，他正在操作间拉面，服务员惠子小姐过来找他，说一位客人要见见中国拉面师傅。顺着惠子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饭馆里的酱油拉面（日本拉面分几种，其中酱油拉面是东京风味）。史林走过去，那人抬起头，微笑着问：
“你是史林君？从中国来的？”
“对。”
“听说你曾是物理学硕士？”
“对。”
“你认识卓君慧女士吗？”
“认识的，她是我的师母。先生你是……”
那人改用汉语说：“卓女士托我捎来一样东西。”他把一个很小的纸包递过来，里面硬硬的，是一把钥匙，然后唤服务员结账，走了。
当天晚上，史林向拉面馆老板递了辞呈，说他的叔公让他立即回东京，家里有要事。老板舍不得这个干活卖力、技术又好的拉面师，诚心诚意地作了挽留，留不住，便为他结清了工资。
第二天上午，史林已经到了东京大学物理系办公室。在此之前，他先到东京车站，用那位信使交给他的钥匙，打开车站寄存处第23号寄存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皮包。包内是一支电击枪，美国XADS公司研制的，有效射程50米。它能用强大的紫外线激光脉冲将空气离子化，产生长长的、闪闪发光的等离子体丝，电流再通过这一通路击向目标。为了将人击晕而又不造成致命伤害，所用的电脉冲必须极强，但持续时间又极短，每次只有0.4皮秒（1皮秒等于一万亿分之一秒），这相当于瞬间作用能量达到1万兆千瓦。
这是一种非杀伤性武器，一般用于警方行动。但史林手中这个型号的电击枪强度可调，在最强档使用，可以使目标的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变成植物人，无论是催苏醒药物还是高压氧舱都无能为力。致残效果是非常可靠的，美国XADS公司对其做过缜密的研究和动物实验，史林阅读过有关的实验数据。现在，这个皮包就放在他的腿上。
秘书去喊松本先生，在这段时间里史林打量着松本的办公室。原来，松本是很有性格特点的。大学物理系主任的办公室理应很严肃，但这儿贴满了漫画，似乎都是从科普著作或科幻读物中摘录并由他重新绘制的，而且全都和宇宙终极定律暗暗相合。这张画上是一个麻衣跣足、长发遮面的上帝，他在向宇宙挥手下令：我要空间有褶皱，于是就有了褶皱。那儿仍是这位上帝，右手托着下巴苦苦思索：我该不该用另外的办法来造出下一个宇宙？后墙上的画更让他感到亲切，那是一群小人，推着小车，排成长队，向地球之外的一个桶里倾倒垃圾，而这个桶则连着绳索和种种可笑的滑轮，控制其速度后，坠向下面的黑洞。这正是他向卓师母提及的那个“释放物质的终极能量”的设想啊。
他欣赏着这些漫画，从中感受到松本清智未泯的童心。然后他用手捏了捏皮包，里面硬硬的，是那件杀人武器。他不由得叹息一声。
松本先生进来了，一眼就认出了史林：“是史林君？我们在以色列见过一面。你怎么这会儿来日本？”
史林立起身，恭谨地说：“我已经在日本停留一年多了，战前我来日本探亲，战争爆发后我没有回去。”
松本看看他，没有说话。松本不赞成战争，但也不赞成一个年轻人逃避他对国家的责任。这两种观点是相悖的，用物理学家的直觉或形式逻辑都无法理清它。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让他对史林心存芥蒂。不过他没有把心中的芥蒂表示出来，而是亲切地问：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有难处尽管说，我同你的老师、师母都是很好的朋友。”
“谢谢松本先生，我没有什么难处。我来找你，是受卓君慧女士之托，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松本扬扬眉毛：“是吗，是受卓女士所托？请问吧。”
“请问松本先生，你会把终极能量用于这场战事吗？”
松本愣了一下，没想到史林会直率地问这个问题。一般来说，160小组的组员们都不在那间地下室之外谈论与终极定律有关的话题。他简单地说：
“不会。这是所有组员的共识。”
“但如果某个人，比如我的老师司马完，首先使用了它，从而改变了战争的均势，那时你会使用它吗？”
松本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认真地思考着。史林这个问题不会是随便提出的，其中必然涉及司马完的某个重要决定。在他思考时，史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松本坦率地说：“如果是在那样的情势下，我会考虑的。”
史林从皮包中拿出那把电击枪，苦涩地说：“松本先生，我非常抱歉。卓师母说，决不能让终极能量变成杀人武器，那对人类太危险了。为了百分之百的安全，必须事先就对你和司马完先生采取行动。我真的很抱歉，我是为你尚未犯下的罪行杀害你。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在松本先生吃惊的盯视中，他扣响了扳机。松本身体猛然抽搐，脸朝后跌了下去。史林抢前一步抱住他，把他慢慢放在地上。坐在外间的女秘书透过玻璃看见屋里发生的事，尖叫一声，向外面跑去。史林没有跑，他把松本先生抱到沙发上，仔细放好，用沉重的目光端详着他。松本脸上冻结着惊讶的表情，不再对外界的刺激发生反应，他已经成为植物人了。史林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那位送钥匙的信使，一个给东京警视厅。然后他就端坐在松本先生身边，等着警察到来。
在妻子扣动XADS电击枪扳机的那一瞬间，司马完没有恐惧而只有轻松。他马上就要动身去美国了，他要干的事是他实在不愿干的事，但又不得不干。现在，妻子把他身上这副担子卸下来了，他相信妻子随后会把这副担子背起来，肯定会背起来的。她比自己更睿智。
一道闪闪发光的细线从枪口射向他的头部，然后，强劲的电脉冲顺着这个离子通道射过来。司马完仰面倒下去，妻子抢前一步抱住他，把他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苦涩地看着丈夫。她没有哭，只是长长地叹息着。
战争没有改变贝利茨闲逸的退休生活。他住在特拉华半岛上的奥南科克城郊。每天早上，他都与老妻带着爱犬巴比步行到海滨，驾着私人游艇在海上徜徉一个上午。这天他们照旧去了，他扶着妻子上了游艇，巴比也跳上来了，他开始解缆绳。忽然海滨路上一辆警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很远就听见有人在喊：
“是贝利茨先生吗？请等一等，请等一等！”
贝利茨站直了，手搭凉棚，狐疑地看着来人。一个警官走下来，向他行礼：“你是斯坦福大学的终身教授肯尼思·贝利茨先生吗？”
“对，我是。”
“请即刻跟我们走，总统派来的直升机在等着你。”
他十分纳闷，想不通总统突然请他干什么。但他没有犹豫，立即跳到岸上，对老妻简单地道别。他说：
“琳达，你不要出海了，你自己驾游艇我不放心。”
琳达说：“你快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他同老妻扬手告别，坐上警车。那时他不知道，这是他同老妻最后的见面了。两小时后，他来到白宫的总统办公室。会议室中坐着一群人，有总统、副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单从这个阵势看，总统一会儿要谈的问题必定非同小可。屋里，椭圆形办公桌上插着国旗、总统旗及陆、海、空、海军陆战队四个军种的军旗，天花板上印着总统印记，灰绿色的地毯上则嵌有美国鹰徽。他进去时，总统起身迎接，握手，没有寒暄，简捷地说：
“谢谢你能及时赶来。贝利茨先生，有一位中国人，卓君慧女士，要立即同你通话。是通过元首热线打来的。你去吧。”
白宫办公室主任领他来到热线电话的保密间，总统和国务卿跟着他进来。贝利茨拿起话机，对方马上说：“是老贝吗（卓君慧常这样称呼他），我是卓君慧。”
“对，是我。”
“我有极紧要的情况对你通报。请把我的话传达给贵国决策者，并请充分运用你的影响力，务必使他们了解情况的严重性。因为，”她冷峭地说，“据我估计，这些政治家的理解力不一定够用。”
“我会尽力的。请讲。”
卓君慧言简意赅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卡斯皮的谈话，她丈夫司马完的打算，她对160小组其他6个成员意识的秘密探查——
“我很歉疚，我的秘密探问是越权的。我只能事急从权。”
“你的道歉以后再说，说主要的。”
“我确认，小组中有两人，即我的丈夫和松本清智先生，会把终极能量用于当前的战争。我随后又用其他方法，对两人的态度作了直接验证。验证后我采取了断然行动，使用美国XADS电击枪使他们变成植物人，不可能复原了。关于松本先生的情况，你们可以通过日本政府得到验证；关于我丈夫的情况，你是否需要亲自来验证一下？这一点极其重要，希望你带上一个官方代表。”
贝利茨已经猜到了卓君慧以下要谈的事。他略微犹豫，说：“不需要了，我信得过你。继续说吧。”
她加重语气说：“我们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自我克制，希望这种克制能得到善意的回应。”她重复道，“希望你能把这些话传达给贵国决策者，挪亚方舟的存亡在他们的一念之间。我希望在三天内听到回音，可以吗？”
“可以的，三天时间够了。再见。”
“再见。”她说了一句美国人爱说的话，“愿上帝保佑美利坚，也保佑整个挪亚方舟。”
贝利茨挂上电话，陷入沉思。总统一行人一声不响地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国务卿忍不住问：“贝利茨先生，那位中国女人所说的终极能量是怎么回事？”
贝利茨笑着说：“我是个机能主义者，我认为电子元件同样能承载一个人的智慧，说不定，那样的智慧会更纯净呢，因为人性中好多的‘恶’与我们的肉体欲望有关。”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明白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心想也许贝利茨先生老糊涂了？不过他们都礼貌地保持安静。但贝利茨显然没有糊涂，他目光灼灼地扫视着众位首脑，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请立即给我安排一架专机，我要尽快赶到特拉维夫，在那儿查证一样东西。明天晚上我会返回白宫，那时请今天在座的人再次聚在这儿，我们再详谈吧。”
第三天上午，贝利茨和国防部副部长拉弗里来到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三一”核试验场。这是美国第一次核试验的地方，以后的核试验改在内华达地下核试验场。不过，这次贝利茨要求在这儿做地上实验，他说：
“在地上做这件事更直观一些。我知道有些人的IQ有限，直观教具对他们更适用吧。”
前天他赶到特拉维夫，在亚伯拉罕电脑的资料库中仔细查阅了上次智力联网的记录。他十分相信卓君慧，相信她说的事实都是可靠的，但对于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当然还是要再亲自落实一下。结果正如卓君慧所说，她确实在智力联网巡视时悄悄叩问了几个人的潜意识，包括贝利茨的。她的叩问很小心，被问的6个人当时正致力于向“终极堡垒”进攻，都没有觉察，但都以潜意识的反应作出了不加粉饰的回答。有四个人坚决拒绝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贝利茨是其中一个，他的回答是：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把终极技术用于战争。”
但司马完的回答是：“除非我的国家和民族处于危亡时刻。”
松本清智的回答模糊一些：“只要别人不首先使用。”
卓君慧的思维潜入——这件事本身是不光彩的，但此刻贝利茨反而很感激她。作为160小组的组长，他是大大失职了。他太相信6个人的誓言，相信他们的高尚，却没考虑到，在事关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刻，这样的誓言是不可靠的。这是因为，准备违背誓言的两个人都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大义。他们自认为动机是完全纯洁的，因而就具备了违背誓言的必要勇气。看来，自己太书生气了，也许——他很不愿意这样想，但此刻他无法否定这个想法——他当时提议创建这个超智力网络，发展出“500年后”的科技，本身就欠斟酌。潘多拉魔盒不该被提前造好，因为只要它造好就有被提前打开的可能，再严密的防范也不行。
坐实了卓君慧说的事实之后，他又在这儿多停了一夜。在亚伯拉罕的帮助下，他把自己的思维全部输到电脑中去。严格说来不是全部，在输入时他设了一个严格的过滤程序，把藏在自己思维深处的肮脏东西，那些披着圣洁外衣的肮脏——对暴力的迷恋、嫉妒、自私、沙文主义、种族优越感，等等，全都仔细剔除。这个输入很费时，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完成。他同亚伯拉罕匆匆告别，坐专机返回美国。
回到白宫之后，他对椭圆形办公桌后边的那些首脑讲了他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客观而坦率。他讲了终极能量的可怕威力，尤其是人体自我引爆的便于实现。他说，卓女士说得很对，她（及她的国家）已经做出了足够的克制，现在，那两个打算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的人都被封了口，其中一个是卓的丈夫，是她亲自对丈夫下的手。但世界上还有5个人会使用它，包括中国的卓，她在做出“足够的克制”后，正在等着对方的“善意回应”呢。她的等待只给了三天时间。万一终极能量被使用，万一有十个八个因绝望而愤怒的人（说不定他们还有美国公民身份呢）来到华盛顿、纽约或东京引爆自身，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前景。
他说：也许你们都不相信终极能量可以轻易释放，也想象不到它的威力，所以我准备做一个公开的实验。咱们到阿拉莫戈多试验场，我削下一节6克重的指尖并把它引爆——这大约就相当于1945年在广岛扔下的那颗“小男孩”的爆炸当量，1.3万吨TNT。你们睁大眼睛看着吧。
现在，具体操办此事的国防部副部长拉弗里带贝利茨到试验场中心。送他们来的黑鹰直升机没有熄火，时刻准备着接他俩返回。这儿非常荒凉，渺无人迹。当年第一次核试验的“大男孩”钚装药6.1千克，TNT当量2.2万吨，核爆时产生了上千万摄氏度的高温和数百亿个大气压，30米高的铁塔被瞬间气化，尸骨无存。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弹坑，沙石被熔化成黄绿色的玻璃状物质。现在，弹坑旁新搭起一个帐篷，这是应贝利茨的要求盖的，是为了防止卫星的拍照，因为——那老家伙说，他会绝对小心，决不让人体引爆的操作方法被人窃去。他对总统斩钉截铁地说：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把可怕的终极能量用于战争。关于这一点，请不要抱任何幻想。”
他还说，只需使用能装在上衣口袋里的某种器具，就能引爆自己“削下的指尖”。现在，在他上衣口袋里确实装着一个硬硬的家伙，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拉弗里真想把那东西抢过来，然后变成美国军队的制式武器——这个前景该是何等诱人啊。当然，只能想想而已，这会儿他绝不敢得罪这个老家伙。
贝利茨对周围查看一番，表示满意，用手中的手术刀指指直升机，对拉弗里说：“行了，以下的操作只能我一人在场，你先乘机离开吧，把军用对讲机给我留下就行。等我该离开时，我再召唤直升机。”
拉弗里不情愿地离开了，乘机来到17公里外的地下观察所。这是当年第一次核试验时的老观察所，已经破败不堪，只是被草草打扫了一遍。十几个情报人员正在里面忙碌，布置和操作各种仪器。昨天他们已经抓紧时间在那个帐篷里布下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装置。拉弗里一下直升机立即赶到屏幕前，屏幕前的情报官看见拉弗里来了，回头懊恼地说：
“副部长先生，恐怕要糟，贝利茨肯定正在找咱们的秘密摄像头。”
他没说错，从屏幕上看，贝利茨正在帐篷内仔细地检查，而且很快找到了目标。现在屏幕中现出他的笑脸，因为太近而严重变形，几乎把镜头完全遮盖了。贝利茨微笑着，在对讲机里说：“拉弗里？我想这会儿你已经赶到监视屏幕前了吧。这个摄像头的效果如何？”
拉弗里只有摁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硬着头皮回答：“不错，你的面容在屏幕上很清楚。”
“那就对不起了，我在往下操作之前，首先要把这个镜头盖上。请通知总统，我不能回去了。我曾说，我会引爆我削下的一节指尖，实际上这是办不到的。指尖削下后就不是我自身了，就是普通物质了。而普通物质终极能量的释放要相对困难一些，需要若干比较复杂的设备，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不得不留在这儿引爆自身，它大致相当于亿吨级TNT。你目前所处的观察所还太近，请立即后撤，至少到80公里以外。另外，爆炸将造成强大的电磁脉冲，请通知500公里以内的飞机停飞，以免造成意外事故。我给你三小时作准备，请按我的吩咐做吧。”
拉弗里十分吃惊，在心里狠狠骂着这个自行其是的老家伙。这些变化太惊人，超出了上头事先拟好的应急计划，他不敢自己做主。这时总统及时地插话了，他和有关首脑一直在白宫监控着这儿的局面。他说：
“贝利茨先生，既然这样，请你改变计划，不要再引爆自身了。你的生命比什么都贵重。请立即停止，我们再从长计议。”
贝利茨讥讽地说：“我的生命比战争胜利更重要吗？或者说，美国人的生命比敌国已经死去的20万条生命的价值高一些？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打算停下来。我知道某些人，比如此时在屏幕前的拉弗里先生，不见到棺材是不会落泪的。我必须把终极能量变成他能看见的直观画面。另外我还有点私人的打算，”他微微一笑，“我想同中国老朋友司马完先生来个小小的赌赛。那家伙为了信仰不惜把自身变成一个巨火球，我想让他知道，美国人也不缺少这样的勇气。不要多说了，请开始准备吧。三小时后，即12点15分，我将准时起爆，不再另行通知。现在，请设法接通我家的电话，我要和妻子告别。”
总统不再犹豫，命令手下立即按照贝利茨先生所说的进行准备：飞机停飞或绕道，500公里内的交通暂时中断，医院停止手术，所有电子设备关闭，100公里以内的人员尽量向外撤退或待在地下室里，观察所人员后撤，同时接通了贝利茨家的电话，再经过军用对讲机的中转，同贝利茨接通了。
贝利茨夫人刚刚从总统办公厅主任那儿知道了真情，被惊呆了。丈夫三天前被总统召见时，她绝对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更想不到那天的匆匆告别会是夫妻的永别！她哽咽着说：
“亲爱的……”
贝利茨笑着说：“不必伤心，琳达。我爱你，爱咱们的孩子们。正因为爱，我才这样做。如果我的死能让人类从此远离战争，那我的64公斤体重可是宇宙中价值最高的物质啦！再说，世界上有哪个人能像我死得这样壮丽？在一瞬间抹平肉体的褶皱，回归平坦空间，同时放出终极能量，变成绚丽的火球。琳达，不要哭了，当命运不可避免时，就要笑着迎接它。”
琳达忍住眼泪，不哭了，两人平静地（表面平静地）闲聊着。这边州政府宣布了紧急状态，警察、军队和准军事力量全部动员起来，进行着紧张的撤离。这对老夫妻一直聊着，此后凡联系到的子女和孙辈也加入进来。到中午12点，贝利茨温和地说：
“再见，琳达。再见，孩子们。替我同巴比说声再见。我该去作准备了。”
琳达强忍住泪水说：“你去吧，我爱你。我为你而自豪。”
那边的对讲机关上了。一片寂静。安全线外，几百台摄像机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爆心，记者们屏住气息等待着。这些镜头向全世界做着直播，所以，此刻至少有10亿双眼睛盯着屏幕。15分钟后，一团耀眼而恐怖的巨大火球突然蹿上天空，火球迅速扩大，把整个沙漠和丛林映照得雪亮，天空中原来那个正午的太阳被强光熔化了。那景象正如印度经典《摩诃婆罗多》经文中所说：“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1000个太阳，才能与之争辉。”
巨火球上升时将数以万吨的沙土吸入一个橙红色的“旋柱”中。血红的火球在黑色烟云中惊心动魄地翻滚着急剧上升，形成一个巨柱托着火球直冲太空，瞬间达到1.2万多米的同温层，在同温层里，它的顶端迅速膨胀成蘑菇状。巨浪似的滚滚烟云继续散开成一把巨伞，四周翻滚着的红黑烟云中放射出刺目的红、白、蓝色光线，刺向空间和大地。爆心附近的土地在瞬间气化或熔融成岩浆。更远一点的土地也在强烈震荡中被瞬间液化，像风暴角海面一样波涛汹涌，地震波传遍全世界。远在290公里外的锡耳佛城里，藏在地下室的人被地震波颠了起来，犹如铁锅上的炒豆。
爆炸点上空那汹涌翻腾、色彩混沌的烟云慢慢散开，在爆心处留下一个巨大的岩浆坑。岩浆在凝结过程中因表面张力把表面抹平，变成一个近乎抛物体的光滑镜面。
安全线外的观察者们通过护目镜看到了这一切，而通过实况转播观看的10亿人只能看到电视屏幕上剧烈扭动着的曲线。因为在那一瞬间，看不见的巨量电磁脉冲狂暴地冲击着这片空间，造成了电磁场的畸变。不过，电磁脉冲不能久留的，它很快越过这儿，消失在太空深处，屏幕上的图像逐渐还原。
这次非核物质的爆炸景象和当年的第一次核爆一样，只是威力大了上万倍。这不奇怪，按照终极公式，在更深的物质层级中并没有铀、钚和碳水化合物的区别，没有所谓“核物质”和“非核物质”的区别。它们全都是因畸变而富集着能量的空间，也都能在一瞬间抹平空间的褶皱，释放出相等的终极能量。
战争很快结束了。
在贝利茨造成的这次爆炸之后，各国政府都迅速下达了“暂停军事行动”的命令。一个星期后，8国政府首脑汇集到中立国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开始了紧张的磋商。在激烈地、充满仇恨地争吵了两个星期后，终于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没有一个国家对这种妥协满意，“新海豹”中的韩国代表甚至痛哭着说，如果他不得不在这个“丧权辱国”的投降方案上签字，他将蹈海而死，无面目见故国父老。而“老海豹”们同样不满，他们不得不吐出很多已经和即将到口的利益。
但不管怎样争吵，怎样谩骂，妥协还是达成了。因为有一件东西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谁也甭想忽视它：那种可怕的终极武器。如果它被普遍使用，即使不会毁灭地球，至少也能毁灭人类文明。没人敢和它较劲。另外，人们还普遍存在着暗暗的、但是非常强烈的希望：既然终极能量已经可以掌握，那能源之争就没有必要了。
于是，这场蓄势已久的战争在尚未爬到峰值时就出人意料地戛然而止。后世历史学家把它命名为2.5次世界大战。以色列的卡斯皮先生在两年前就造出了这个名称，因而在媒体上大出风头。当然，他当时所持的原因并不正确（他认为双方力量的悬殊将造成一场非对称战，而不是说大战将因终极武器而半途结束），但这并不影响他拥有“2.5次世界大战”的命名权。人类的历史往往就是由这样的阴差阳错所构成的。
世界在狂欢，各交战国，各非交战国，华盛顿、东京、伦敦、新德里、首尔、北京。北京是用爆竹声来庆贺的，爆竹声传到了司马完的私寓。卓君慧正在为丈夫喂饭，是用鼻饲的办法，把丈夫爱吃的食物打成糊糊，通过导管送到胃里。她每天还要不停地给丈夫翻身，防止因局部受压而形成褥疮，要把他扶起来拍打胸部，防止肺部积水造成肺炎，等等。这些工作又吃力又琐碎，研究所为他聘用了三名专职护士，轮班值勤。但只要有可能，卓君慧还是亲自去做，她是想通过亲身的操劳来弥补对丈夫的歉意。
近一个月的劳累让她显得有点憔悴。狂欢声传进屋里时，她微微笑了。这个结局是她预料到的，或者说是她努力促成的，为此她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的事，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把她丈夫（还有松本先生）变成了植物人。还有一个重大牺牲是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的朋友“老贝”也为此献出了生命。
她俯在丈夫耳边轻声说：“老马，战争停止了，没有战败国。你的心愿达到了，你该高兴啊。”
丈夫木无表情，他现在连饥饱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为战事停止而喜悦了。墙上是儿子的遗照，穿着戎装，英姿飒爽，从黑镜框中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吃惊。卓君慧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了同样一番话。忽然，电话铃急骤地响了，她拿起话筒，液晶屏上显示的是日本的区号。电话那边，史林兴奋地说：
“卓师母！战争结束了！我也可以回国了！今天上午日本警方把我释放了。”
“小史你辛苦了，快点回来吧，我和司马老师都盼着你呢。”
“我是否带着松本先生一块儿回来？你说过的，他，还有司马老师，你都能治好的，是不是？”
卓君慧笑了：“当然。普通医学手段对这种植物人状态无能为力，但你不要忘了，这两个病人的大脑都有神经插头啊。通过思维联网，由其他小组成员‘走进去’唤醒他们，一定能成功的。小史，我已经通过外交途径和日本政府联系过，你直接去找他们，请求派一架专机将松本先生送到北京，再带上我丈夫，飞到特拉维夫。我已经通知160小组其他成员在那里集合，我们将合力对他俩进行治疗，还有亚伯拉罕的帮助呢。”
“太好了，师母，能把两人治好，我才能多少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我这就去联系。”
第二天上午，一架波音787停在北京机场，一架舷梯车迅速开来，与机门对接，机门打开，满脸放光的史林在门口向下面招手。早就在机场等候的卓君慧让两个助手抬着丈夫，沿舷梯上了飞机。飞机内部进行过改装，几十张椅子被拆掉，腾出很大一个空场，在空场中摆了三张床，其中一张上睡着松本先生。护士们把司马完小心地放在另一张床上，与松本先生并肩。卓君慧走过去，端详着松本的面容，轻声问候着：
“松本你好，不要急，你马上就会醒来的。”
飞机没有耽搁，立即起飞。机舱内还有第三张床，是手术床，周围已经装好相应的照明设备、手术器械架等，这是按卓君慧的吩咐安装的。她拍拍史林的肩膀，微笑着说：
“小史，我已经口头征求了160小组其他组员的意见，他们同意你加入小组，到特拉维夫后会履行正式手续。所以，你是否愿意让我现在对你进行手术？这种激光手术的刀口复原很快，明天你就能参加到思维共同体中，和大家一起唤醒这两位沉睡者。手术的安全性你不用担心，飞机在平流层飞行时，其平稳性完全可以做手术。你愿意做吗？”
史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事先已经签字的加入小组的申请：“我当然愿意，这是我的书面申请。谢谢师母。”
“好的，那就开始吧。”
史林躺在手术床上，卓的助手先为他剃光头发，然后进行麻醉。他还未进入深度麻醉时，手术已经开始了，由卓君慧亲自主刀。史林的头骨被钻开，一束细细的“无厚度激光”向颅腔内深入，轻轻地割开左右脑之间的胼胝体。不过史林没有感觉到疼痛，更不会感觉到激光的亮度。说来很奇怪，大脑是人体感觉中枢，所有感觉信号都在这里被最终感知，但它本身却没有痛觉和其他任何感觉。胼胝体被切开后，一个极精巧的神经接头板被准确地插入。它是双面的，左右两面互相绝缘，分别与被切开的胼胝体两个断面紧密贴合，断面上原有的两亿条神经通路各自对着一个触点。这些神经触点的材质是有机材料，与人脑神经元有很好的生物相容性，所以，当触点与某一条神经通路相接触后，会形成永久性联结。由于切口极光滑，这种联结是在分子范围内进行，非常快速，24小时内就可以完成。手术后，左右脑半球彼此独立，分别经过胼胝体的两亿条神经通路，再经相应电路传到脑腔外的左右接口。左右接口既可以彼此对接（此时就恢复了大脑的原始状态），也可以与电脑或其他大脑相连。
卓君慧做完手术，把史林左右脑的接头对接。这样，他的感觉还是像未做手术一样。
手术顺利完成了，而此时史林才逐渐进入深度麻醉。他的意识沉入非常舒适的甜梦中，听见卓师母轻声说：
“好了，让他安静地休息吧。明天他就能正常活动了。”
史林睡了一个很长的甜觉，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睁开眼，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地下室，听见卓师母欣喜地说：“好了，醒过来了。小史，你感觉怎么样？”
史林坐起身，晃动一下脑袋，说：“一切正常，就像没做手术一样。”
“那就好。这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醒来。现在开机吧。”
160小组的其他成员走过来，依次同他握手。松本和司马睡在他身边的两张床上，仍然没有知觉。随着低微的嗡嗡声，电脑屏幕亮了，亚伯拉罕的面孔像往常一样闪出来。不过今天屏幕上又出现了另一个面孔，是贝利茨先生的。电脑的相貌生成程序非常逼真，屏幕上，老人慢慢睁开眼，迷茫的目光逐渐聚焦，定到卓君慧的脸上，他高兴地说：
“哈，既然你们唤我醒来，估计战事已经结束了吧？”
卓君慧素来以安详的微笑应对一切事变，即使丈夫倒下时她也没有流泪，但这时她忍不住哽咽了：“老贝你好，你说得对，各国已经达成妥协，战争结束了。”
贝利茨大笑：“那么我的演技如何？我想我能赢得国会大剧院的表演奖。亲爱的卓，那会儿我决定配合你演一场逼真的戏，不过我知道，不，我确信，即使我最终未能说服我国的权势人物停战，你也不会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和杀人。我说得对吗？”
卓君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烈地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是的是的……我决不会使用……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做的一切……”说到最后她的感情失控了，失声痛哭着，“可是我没有料到你会这样啊，你完全不必那样啊……”
贝利茨安慰她：“傻女人，干吗哭啊，应该高兴的。我不过是失去了肉体，对，还失去了我头脑中肮脏的东西。现在，一个良心清白的我，在智力网络中得到永生，有什么不好吗？喂，”他把目光转到其他成员身上，“你们这些反应迟钝的男人，快点过来，安慰安慰那个小女人呀。”
格拉祖诺夫笑着，首先过来，把卓君慧搂到怀里。在他两米高的身体旁，卓君慧真成一个小女人了。然后西尔曼和史林也来拥抱了她，吉斯特那莫提不大习惯这样的拥抱，走过来，向他合十致意。她的泪水还在淌着，不过脸上已经绽出笑容。贝利茨说：
“好了，开始正题吧，今天是什么日程？”
卓君慧说：“请你首先主持投票，决定是否接纳史林加入小组。然后大家联网，合力唤醒松本和司马完。我想唤醒是没问题的，我对此有99%的把握。”
“好的。不过按原来的小组章程进行表决会有麻烦，因为它规定新加入者必须经全票通过。这会儿松本和司马并未失去成员的身份，但又不能进行投票，只能算作弃权。这样吧，咱们先以三分之二多数票对章程进行修改，将‘全部成员同意’改为‘全体成员同意或不反对’，再进行接纳表决。行不行？”
大家同意，于是首先对160小组章程的修正案进行表决，5票赞成，2票弃权，刚好超过三分之二票数，修正案获得通过。再对接纳史林的动议表决，仍是相同的票数（其实相当于全票通过）。贝利茨说：
“史林先生，祝贺你。你已经成为160小组的正式成员。”
史林激动地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会努力去做。”
他随即在小组成员保密誓约上签了字。贝利茨提出第三项动议：重新选举160小组的组长。“我将永远是160小组的成员，但仍由我担任小组长就不合适了。显然的，我以后出门不大方便。”他开着玩笑，“因此我建议大家选一个新组长。作为原组长，我推荐卓君慧继任，因为，经过这场惊天大事变，她的睿智、果断、虑事周详，更不用说品行的高尚，都是有目共睹的。请大家发表意见。”
其他4个成员都表示同意。卓君慧没有客气：“那我也投自己一票吧。谢谢大家，我会努力去做，不让老贝落个‘荐人不当’的罪名。”
“我相信自己决不会走眼。那么，我现在正式交棒，请新组长主持以下的议程吧。”
卓君慧为其他4人连接了神经插头。当史林头上对接的插头被拔开，又同大家进行联网后，他感受到了此生最奇特的经历。首先，他的自我被突然劈开，变成史林A和史林B。两个独立的意识在空中飘浮着，像是由等离子体组成的两团球形闪电。然后，两“人”同时进入一个大的智力网，或者说他的大脑突然扩容，这两种说法是等效的。现在这儿包含了史林A和史林B、西尔曼A和西尔曼B、格拉祖诺夫A和格拉祖诺夫B、吉斯特那莫提A和吉斯特那莫提B、老贝利茨（他是以整体存在的）以及一个非常大的团聚体，那是从电脑亚伯拉罕的电子元件中抽出来的意识，它主要对集体智力提供后勤支持（巨量信息）。这些智力场相对独立，各自有自己的边界，但同时它们又是互相“透明”的，每个个体都能在瞬间了解其他个体的思维。这些思维互相叠加，每一点神经火花的闪亮都以指数速率加强、扩展，形成强大的思维波。
史林（史林A和史林B）在第一时刻就感受到了合力思维的快乐。那简直是一种“痛彻心脾”的快乐，其奇妙无法向外人描述。
现在这个共同体开始了它的第一项工作——唤醒沉睡者。在智力网络中还有4个黑暗的聚合体，只能隐约见到它们的边界，它们沉睡着，其内部没有任何思维的火花。其他团聚体向这儿集中，向它们发出柔和的电脉冲。那是在呼唤：
“醒来吧，醒来吧，战争已经结束了。160小组的伙伴们在等着你们，亲人在等着你们。醒来吧。”
没有回应。于是唤醒的电脉冲越来越强，像漫天飞舞的烟火。但那4个黑暗的团聚体仍执拗地保持沉睡。这时，又有两个球形亮团加入进来，是卓君慧（卓君慧A和卓君慧B）。她镇静地对大家说：
“不要急。如果一时唤不醒，就撇下他们，开始你们对终极堡垒的进攻吧。也许这样更容易唤醒他们，因为，对终极理论的思考已经成了他俩最本质的冲动，比生存欲望还要强劲。”
于是所有球形亮团掉转头，开始合力进行终极理论的思考。史林（史林A和史林B）乍然参加进来，一时还不能适应。或者说，他还不能贡献出有效的思维，只能慢慢熟悉四周。他很快消除了与其他智力团聚体进行交流的障碍，建立了关于共同思维的直观图像。那是宇宙的生死图像，是空间的褶皱和抹平。几百秒的人类思维重演了几百亿年的宇宙生命。
这个“褶皱与抹平”的过程，在宇宙公式中已经得到圆满的解释，所以思维共同体没在这儿多留。它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奇点内部。奇点内部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处于绝对的高熵或者说混沌，没有任何有序结构。但超级智力仔细探索着，在极度畸变的奇点之壁上发现了一种悖论式的潜结构——它们是不存在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信息显露于奇点之外；但它们又是潜存在的，一旦奇点因量子涨落而爆炸，“下一个宇宙”仍将以同样的方式从空间中撕裂出同样的粒子。
也就是说，一个独立于宇宙之外的上帝，仍将以同样的方式创造另一个宇宙。
关于这一点也已经形成共识，所以合力思考的重点是：如何在“奇点之外”的宇宙中设法验证这种悖论式潜结构。或者说，如何在我们宇宙之内验证宇宙之外的潜结构。按照拓扑学理论，这两种说法也是完全等效的。
思考非常艰难，即使对这样的超级智力而言仍是如此。一个想法在某个团聚体中产生，立即变成汹涌的光波漫向全域。更多的光脉冲被激发，对原来的光波进行加强，产生正反馈，使它变得极度辉煌。但这时常常有异相的光脉冲开始闪现，慢慢加强，冲销了原来光团的亮度。于是一个灵感被集体思维所否决，然后是下一个灵感。
思维大潮就这样轮番拍击着，史林（史林A和史林B）在思考中感受到强烈的欣快感，比任何快感都强烈，他迷醉于其中，尽情享受着思维的幸福。不过，今天的智力合击中途被截断了。因为，在周围辉煌光亮的诱惑下，那4个黑暗的团聚体中，忽然迸出一个微弱的火花。火花一闪即逝，在漫长的中断后，在另一个团聚体中再次出现。火花慢慢变多了，变得有序，自我激励着，明明暗暗，不再彻底熄灭了。忽然，哗的一下，一个团聚体整体闪亮，并且保持下去。接着是另一个，又一个，再一个，4个团聚体全部变得辉煌。
其他人一直沉醉于幸福的思考，尚未注意到4个沉睡脑半球的变化。但卓君慧（卓君慧A和卓君慧B）一直在关注着。这时她欣喜地通知大家：喂，你们先停一停，他们醒了！
她从智力共同体中退出，并且断开了其他人的神经联结，最后再断开那两个原植物人。在未断开前松本和司马完已经醒了，他们睁开一只眼，再睁开另一只眼，生命的灵光在半边脸上掠过，再在另外半边脸上掠过。等卓君慧把他们的左右神经接头各自对接，他们才完全恢复正常。他们艰难地仰起头，司马完微微笑着：
“是不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说话显得很滞涩，那是沉睡太久的缘故。松本也用滞涩的语调说：“肯定——结束了，我刚才——已经感受到了——共同体内的——喜悦。”
卓君慧同松本拥抱，又同丈夫拥吻：“对，已经结束了，而且——没人使用终极能量，也没有战败国。”她喜悦地说，“我也没有打败仗啊，在唤醒手术中我总算成功了。松本，老马，我为当时的行为向你们道歉。”
两人都很喜悦，也有些赧然，司马完自嘲地说：“应该道歉的是我。很庆幸，我的卑劣用心没有变成现实。”
松本也说：“我和你彼此彼此吧。卓女士，谢谢你。”
其他成员都过来同两人拥抱。贝利茨在屏幕上说：“别忘了还有我呢。你们向屏幕走过来吧，原谅我行动不便。”
两人还不知道贝利茨的死亡，疑惑地看着卓君慧。卓难过地说：“非常不幸，老贝牺牲了，为了配合我……”
她没有往下说，因为两人已经完全理解了。他们立即向屏幕走过去。刚刚从一个月的沉睡中醒来，他们的步履显得僵硬和迟缓。两人同屏幕上的老人碰碰额头，心情既沉重，也充满敬意。贝利茨很理解他们的心情，笑道：
“我在这儿非常舒适，你们不必为我难过。司马，”他坦率地说，“多学学你的妻子，她比你更睿智。”
“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学她。”
卓君慧说：“我刚才和老贝交换了看法，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的160小组是现存世界的最大危险。我们创造了远远超过时代的科技，对还未达到相应成熟度的人类来说，它其实是一个时刻想逃出魔瓶的撒旦。当然，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把小组解散，但我们要作更周密的防范。我想再次重申和强化小组的道德公约。第一条：160小组任何成果均属全人类，小组各成员不得以任何借口为人类中某一特殊群体服务。第二条：鉴于我们工作的危险性，小组成员主动放弃隐私权，在大脑联网时每人都有义务接受别人的探查，也可以对其他人进行探查。你们同意吗？如果同意就请起誓。”
各人依次说：“我发誓。”
司马完又加了一句：“我再也不会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们在誓约上郑重签字。
史林急急地说：“我能不能提一个动议？”大家说当然可以。“我想，我们的下一步工作是把终极能量用于全世界，当然是出于和平目的。能源这样紧张，把这么巨量的干净能源束之高阁，那我们就太狠心了！如果这个冰窟窿不扩大，战争早晚还会被催生出来的。当然，把终极能量投入使用前，要先对人性进行彻底的净化。”
大家都互相看看，没有做声。屏幕中的贝利茨叹了口气：“我们会向这个方向努力的。不过，你说的人性净化恐怕是另一个终极问题，现在还看不到胜利的曙光。和人打交道不是物理学家们的强项，不过，让我们尽量早日促成吧。”

有关时空旅行的马龙定律
时间旅行永远伴随着时空和逻辑的裂隙，但恰恰在这儿最能折射人性的闪光。
<h3>01．</h3>
大二那年，一个盛夏的满月之夜，又恰逢我的20岁生日。身材伟岸、英俊倜傥的富家子马龙（体育系的硕士生）已经定在今晚，要用9999朵玫瑰、9999支蜡烛外加99首中国古典情歌，在外语系女生宿舍楼下向我公开求爱。我却独自一人去攀登物理实验楼的楼顶，打算向我心仪的男人开始正面进攻。
杨书剑，物理系硕士生。他还有一个身份：大马（马龙）的铁哥们儿。
物理实验楼是一幢即将报废的建筑，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空无一人。昏黄的走廊灯下，墙角堆放的旧设备像一群丑陋的魔鬼。我今晚是一身性感打扮：露脐的吊带小背心，紧箍臀部的超短裤，漂亮的皮拖鞋。在暗影幢幢的大楼里，这可算不上是安全的穿戴。好在月亮已经升起，银辉从窗户里洒进来，伴我爬上六楼。从这儿再上楼顶就只能攀爬墙外的一段铁梯了。我从楼道窗户里探身向外看，月色下的六楼显得比白天更高，让我心中忐忑。当然这影响不了我的决心，我咬咬牙，从窗户里跨出去，紧紧抓住头顶上的铁梯横档。
实验楼与我住的外语系女生宿舍成丁字形排列，两楼怀抱处是一座音乐喷泉广场，上百个黄铜喷头汇成喷泉之林，强劲的水柱伴着音乐欢快地跳舞，不过它只在节日开启。现在，广场上三三两两散布着乘凉的男生女生。我瞥见一辆华贵的红色跑车亮着大灯开过来，在广场处停下。司机先下来，然后一位高个男人从右边潇洒地跳下来，两人一块儿开始卸货。我认出那是大马的身影，不用说，他们此刻搬卸的就是那9999朵玫瑰和9999支蜡烛了。
虽然我根本没打算在他的99首古典情歌后露面，但实打实说来，这会儿我心中仍涌出一股异样的热流。
我爬上七楼楼顶，努力跨过女儿墙，还有意响亮地咳嗽一声。大马早就说过书剑有一个怪癖：凡是晴朗的夏夜，尤其是月圆前后，他总是独自一人到这儿的楼顶上进行月光浴。因为来这儿必须攀爬墙外铁梯的缘故，轻易不会有外人来打扰他。其实他的爱好并非是月光浴，而是“敞开怀抱，让每个毛孔与星空息息相通”，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维最敏锐，最放松。大马时常向人吹嘘说，就在他的铁哥们儿光着屁股沐浴月光时，一座理论大厦已经顺利奠基。那座大厦叫“时间量子理论”，一旦建成，能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到那时，杨书剑的名头会比爱因斯坦和波尔还要大一号。而且，最令人振奋的是，时间量子理论的成功还能直接带来一项神奇的发明——时间机器。
虽然大马的话一向颇有水分，但这些话大致不差。剑哥确实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是当代理论物理学的希望之星，物理系的教授们公认的。
我今晚来这儿找剑哥是一场赌博：如果剑哥不在这儿，而是在音乐广场帮他的铁哥们儿上演那场求爱秀，我就输了。不过，以我的直觉，他——因为某种隐秘的心理——今晚不会去那儿的，而我的直觉一般相当灵验。我果然赌赢了，楼顶中央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想我的示警足以让他穿好衣服了，就慢慢走了过去。但我想错了，等我走近时，那家伙仍从容自得地躺在地上，枕着双手，两腿交并，足尖轻轻摇晃着。月光沐浴着他的身体，活脱是一位浪里白条。他的双眼在月光下灼灼闪亮，当我走近时，那目光慢慢转到我身上，“厚颜无耻”地盯着我，一动不动。这个场面未免让我有点尴尬，也有点儿恼火。虽然今天是我擅自闯进他的私人领地，但他如此这般也算不上绅士风度吧。不过我在半秒钟内就弄明白了——这位仁兄虽然一眼不眨，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我，他肯定深深陷在他的思考中，还没从中跳出来呢。我又是好笑又是着恼，大喝一声：
“杨书剑！”
以下的过程让我忍俊不禁。在我的断喝声中，他目光中的“一片清明”忽然被震碎，变成一片混沌，然后又逐渐澄清——他惊叫一声，像蚱蜢一样敏捷地跳起来，匆匆抓起地上的衣服，背过身去穿好。我忍住笑向旁边走了几步，给他留一点私人空间。等我转过身来，那家伙已经穿戴整齐，虽然仍多少有些尴尬，但总的来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笑嘻嘻地说：
“是丁洁小妹啊，失礼了失礼了。我刚才只顾思考，没有看见你，真的没看见。”
我讥讽地说：“你不必解释，我绝对信。否则，我这身打扮只换来一个男人死鱼样的眼神，我的自尊心会受不了的。”
他用目光刷过我的全身，衷心地夸道：“真的，你这身打扮非常漂亮，非常性感，活脱一位月亮女神。哪个男人对此目无涟漪，一准是太监——这也是一条有力的反证，证明我刚才确实没有看见你。你……是为一会儿的露面作准备吧。大马说你已经答应了，在他唱完99首古典情歌后，你会像七仙女一样从空中冉冉而降。”
我干脆地说：“那是他自说自话，我只是没有明确拒绝罢了。我根本没打算在那个场合出现。”
剑哥一愣，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盯着我，显然把我这个表态看得很严重。过一会儿他笑着说：“小妹，千万不能这样啊。你已经‘考验’过他两次了，今晚如果再闪他，大马肯定受不住的。”他虽然面带微笑，但口气非常认真，含着明显的责备，“听！恐怕他已经开始了。”
夜风送来时断时续的歌声。仔细听，确实是大马带磁性的声音，唱的是《跑马溜溜的山上》。这位帅哥的歌喉确实不错，他曾后悔自己选错了专业，本该学声乐的。这会儿剑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推着我来到女儿墙边。远处的广场上，大马的求爱秀的确已经开始了。他一边唱着歌，一边倒退着走，在地上摆放玫瑰和点着的蜡烛。烛光已经画出了小半个巨大的心形。刚才我看到的红色跑车不在现场，应该是被他打发走了。晚读的学生都被吸引过来，挤在心形烛光之外，挨肩擦背的，至少有几百人。大马唱完了那首歌，立起身来，展开双臂，对着女生宿舍放声大喊：
“丁洁丁洁我爱你！”
围观的好事者们大笑应和，汇成滔天的声浪。
大马再次弯下腰，边唱歌边摆放玫瑰和蜡烛，动作潇洒而舒展。这会儿他唱的是另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他的位置太远，这边听不太清，但歌声像从云中飘来，伴着清风明月，朗朗星空，别有一番动人的意境。剑哥立在侧面悄悄观察我的表情，小心地说：
“小妹你看，大马确实是真心的。”
我讥讽地说：“是吗？你看他摆放玫瑰和蜡烛多熟练，据我所知，这样大场面的求爱秀，对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吧。反正以他的家世，不在乎多买几千朵玫瑰和几千支蜡烛。剑哥你坦白告诉我，他的动人歌喉打动过多少姑娘？我是他女友名单上的第多少位，两打之后？”
剑哥对我使劲摇头：“小妹，你这样说对大马是不公平的，很不公平。他过去确实比较浮浪，换过不少女友——其中也不乏是女方贪图钱财、贴身进逼。但他自打一年前喜欢上你之后，确实动了真情。没错，他是生在豪富之家，但富有本身并不是罪过。昨天他还对我说，他知道你对纨绔子弟素有成见，这次他要用‘金钱之外的东西’、‘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他的真爱。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说这话的口气是非常认真的。”
我淡淡地说：“他再认真也没有用，我的心早就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啦。”我瞟了他一眼，“可惜那人对我的秋波总是视而不见，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的坦率让他很尴尬。在这之前，类似的交锋已经有过两次，他一直装糊涂。但这次他考虑了一会儿，显然决定正面回应。他笑着说：
“我又不是弱智，咋能看不到你的秋波。且不说那双大眼睛勾魂摄魄，杀伤力超强，男人一不小心陷进去，就万劫不复了！但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事先要请你原谅我的坦率。”
“好，我原谅，无论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原谅。你尽管讲吧。”
“如果你一开始就直接向我表示好感，我会非常高兴地接过它，甚至会主动向你进攻，哪怕和我的铁哥们儿展开竞争也在所不计。但自打我们相识以来，你一直维持着‘大马女友’的身份，至少没有公开拒绝它，你只是在这种架构下不动声色地盯着我。对你这种做法，我只能退避三舍，否则就对不起我的哥们儿。而且从内心说，对你的……玩世不恭，我也难免有戒心。”他歉然说，“这句话恐怕过重了。务请原谅啊，今天我想把话说透。”
我觉得脸上发烧：“这种状况是某些因素促成的，比如，与大马结识是在认识你之前。但我不辩解。我错了。请告诉我，我该怎样从头开始？”
剑哥想了想，再度揽住我的肩膀。他的搂抱很温柔，话语很温和，但我却感受到内在的凛冽寒意。“小妹，恐怕有点儿晚了。关键是——大马在你那双眸子里已经陷得太深啦。别看他外表刚猛，内心实际很敏感，很脆弱，很重情——他的性格既有点儿浮浪又十分重情，这两者并不矛盾。总的来说，这个富家公子本质善良，咱们可不能伤害他。”他叹息着，微责道，“小妹，不是我说你，如果你决心拒绝他，就不该同意、至少是默许他这次的公开求爱。场面弄大了，弄撑了，很难收场的。”
“剑哥你知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没有明确拒绝？”
“不知道。”
“我是想看你的态度！想看看你到底是会帮他，还是回避。按说，以你俩的铁交情，此刻你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边，帮他摆玫瑰啦点蜡烛啦，没准还帮他唱几首情歌哩，可是你却独自一人躲在这楼顶上。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想听你粉饰，把你的真实想法晾出来！我敢说你是在逃避某种东西。”
在我犀利的追问下，他有点儿尴尬，片刻之后坦然承认：“对，我是在逃避某种感情上的纷扰。不过也可以这样理解——我是在逃避不该做的，做我应该做的。小妹，我真心希望你能珍视大马的感情，这样的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在语气中再次加上微责，“不管你是什么动机，反正你这次的做法不合适，可能对大马伤害很深的。小妹你记住一句老话：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珍贵。”
我闷声说：“好啦好啦，我的主意不会变，但我不让你作难。今天不说了，等我彻底了结与大马的关系后，再回头来找你。”
剑哥在月光下认真看着我，沉默着。也许他正陷于内心的斗争？但片刻后他决绝地说：“不，到那时你也别来找我。除非你是来发请柬，邀我参加你和大马的婚礼。”
我没想到自己的“正面进攻”会闹出这个结局，心中很恼火。不过剑哥没有说错，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怪我自己。他说我“玩世不恭”，这话很刺耳，但仔细想想，我也没法反驳。我俩沉默着向楼下看，几千支粗大的蜡烛已经拼出一个完整的心形，烛光映红了夜幕。蜡烛之内则是一圈玫瑰，两个套合的心形围住了整个广场。大马独自立在心形中央，围观者都远远隔在烛火之外。这会儿他刚唱完《达坂城的姑娘》，正直起身体对宿舍楼高呼：
“丁洁，这已经是第40首啦！等我唱完第99首，你就该从云中降临，扑到我的怀抱里！”
围观者仍然大笑着为他帮腔，激起又一波声浪。
剑哥看着我，分明是催促我赶紧下去。我没好气地说：“剑哥，你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还有59首情歌呢，够他唱一小时的了。你不妨耐心一点儿——没准过一会儿我会改变主意哩。咱们先回头说说你吧——我刚才上来时你在想些什么，那会儿你够痴迷的。”
这句话显然挠到了他的痒处，月色下两只眼睛顿时亮光闪闪：“没错。刚才我正在头脑中做爱因斯坦那样的思想实验，今晚我有了最重要的顿悟。我敢说，时间量子理论中最难的一步我已经走通了。”
“就是那个能让时间倒流的理论？”
“没错，就是它。”
我又刺了他一句：“那就难怪你能对一个女孩儿视而不见了。不过我要说句实话，你可别嫌扫兴：我相信你的天才，但压根儿不相信有什么机器能回到过去，那完全违反直觉。你不妨趁这会儿给我讲讲，用最简洁的语言，看能不能说服我。”
“好，我用最简洁的语言讲一讲。众所周知，宏观的时间是不能倒流的，但如果把时间尽量细分，细分到10-43秒，即所谓的普朗克时间，也就达到了量子化。在这样小的时间片段内，时序已经没有意义，物理学上的因果关系也不复存在。这其实意味着量子态时间既可正流也可倒流。然后，借助于某种科学手段，我们可以把量子态的时间倒流进行整合，让它表现为宏观态的时间回溯——当然啦，是在严格的边界条件下……”
我皱着眉头打断他：“算啦算啦，你这最简洁的语言对我也像番僧念经。不如让我来提问吧。大马说，你的时间量子理论一旦取得突破，就能导致时间机器的实现，对不对？”
“没错。这一点毫无疑问。”
“人们能驾着它任意遨游过去未来？”
“不，只能回到过去，不能到未来——除非光速被突破。但我的理论是建基于相对论的，仍然受大自然的光速自限……”
我忽然莞尔一笑，换了话题：“剑哥我给你提个要求，你一定得答应。”
他警惕地看看我：“什么要求？你说吧，只要你别……你说吧。”
“既然今晚是你取得突破的特别时刻，希望你牢牢记住它。等你的时间机器研制成功，你，带上我，加上大马也行，一定要回到这个时刻看一看。”
剑哥有点儿犹豫：“初期的时间机器恐怕载不动三个人……好吧，我答应你。我一定想办法。”
“而且必须回到此刻之前，比如，回到我刚刚爬上楼顶的时候。”
剑哥对这个要求有点儿茫然，也有点儿警惕，兴许他认为我是在恶作剧，比如，让他重演刚才裸体时的尴尬。但他想了想，慨然说：“好，我答应。”
“不会食言？”
他笑道：“我杨书剑是何许人也，怎么会食言？决不会的。”
我到这儿忽然来了个急转弯，非常干脆地说：“那你的时间机器肯定不会成功！如果你成功了，也没有食言，确实乘时间机器回到了此刻前的过去，那么，你我现在就会有一个看到时间旅行者的经历，对吧？但很可惜，我什么也没看到。”
剑哥对我的驳难没有太在意，笑着说：“原来你守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得不错，你的驳难从本质上说就是众所周知的‘外祖父佯谬’，从逻辑上我确实无法驳倒它，全世界没有一位智者哲人能驳倒它。不过你应该知道，逻辑上的悖谬并不总能阻挡物理过程的实现——兔子会超过乌龟，绝不会在乌龟之后的无限小处止步；相距数光年的孪生光子也一定保持同步相关性，不管物理学家能不能解释超距作用。科学界有一个共识，对于逻辑上暂时说不通但实际上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能采取一种办法：先尽力爬过深涧，再到逻辑的断裂处架桥！我这会儿不和你进行驳难，你等着坐上时间机器后，再亲自寻找答案吧。”
“这么自信？”
“当然。”
“那你就带上我，回到咱们认识大马之前吧。能做到吗？我想肯定能。那样，我和你就会真正从头开始，不让大马掺和进来——毋宁说，大马会非常高兴地为咱俩祝福。”
剑哥笑着，回避了这个问题。他朝楼下看看：“只顾和你神侃，说不定大马的99首情歌已经唱完了呢。小妹，听剑哥的话，咱们快点下去，哪怕你最终不接受大马的爱情，今天也必须给他一个台阶下。说到底，这个场面是你惹起来的，至少你有50%的责任吧，你有责任把它绾个结。走吧，好不好？”
“好吧。”我勉强地说，“我们下去，把围观者打发走，然后我单独和他谈话，今晚就把话说透。”
剑哥正要走，听到这句话，站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认真劝我：“如果你确实不……那也至少给他一星期的时间，让他在心理上有个缓冲，行不？”
“好——吧。剑哥，你对自己的哥们儿，啧，真是义气干云哪。”我讥讽地说，实际心中已经被他感动了。
临下楼前我们又向下边看了一眼。在那个巨大的烛火和玫瑰之心中，大马独自伫立着，这会儿他没有唱歌，而是高高举着左臂，像是在庄严宣誓。但我有点儿奇怪，因为宣誓没有举左臂的。心形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人们好心地帮他呼喊：丁洁丁洁快下来！丁洁丁洁快下来！看着这个大场面，我确实有点儿后悔早先的轻率。剑哥轻轻推着我，笑着说：
“走，下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吧。咦——”他忽然短促地喊一声，停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形中的大马不见了。不，他还在，但不是站着，而是躺在地上了。周围的群众还在大声笑着，没有看出异常，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有剑哥，却突然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意。我俩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躺着的人影仍然没动，周围的人大概感受到异常，笑闹声忽然平息，广场上刹那间静得瘆人。终于，有一个人试探着跨过心形的边界，来到大马身边蹲下来查看。那人忽然蹦起来喊了一嗓子，人群像是被火烧的蜂群，哄地骚动起来。只听见有人高喊：割腕！快打120！快送校医院！
我和剑哥一下子跌进冰窖中——突然联想到大马的那句话：今晚他要用“金钱之外的”、“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真爱，现在我们才领悟到话中蕴涵的不祥。我俩没有耽搁，我踢飞了皮拖鞋，剑哥拉着我，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爬下那段铁梯，再跑下六层楼。当我俩气喘吁吁地快速蹦跳着下楼时，剑哥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像铁锤钉钉一样，一下一下钉着我的心房：
恐怕有点儿晚了……恐怕有点儿晚了……恐怕有点儿晚了……
我们喊着“大马大马”，挤进那个庞大的人群。大马不在这儿，地上只留下一摊鲜血，异常巨大的一摊，它让我俩的心一下子冷透了。有人说大马送校医院了，我们立即扭头往校医院跑。等我俩赶到校医院，大马已经被市里的急救车接走。我们飞奔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急救医院。我的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了，在医院光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迹。
但我们最终只看到大马惨白的遗体。
后来，当时在场的好友小倩向我复述了她看到的场景：当大马唱了第99首情歌（是刘三姐的对歌：“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后，他的女神却千呼万唤不出来。大马没有尴尬，也没有发火，似乎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他高声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然后他笑着，高高举起左臂——小倩痛哭失声地说：关键是人们都离他太远啊，没一个人看见他割了腕，没人看见鲜血正顺着他高举的左臂汹涌奔流。大家被他轻松的笑容麻痹了，想不到他会这么欢快地召唤死神。围观者仍在笑着起哄，用一波一波的声浪催促女神快下来。就在这笑声中，大马流尽了鲜血，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直到这时围观者才发现了异常，但已经为时太晚了。
小倩没忍心责备我，同学们也都没责备我，因为那些天我一直哭得死去活来。葬礼上我见到了大马的父母，他们没有责骂我，但执拗地决不看我一眼，这种目光的真空更让我心如刀割。就连剑哥的目光也一直浸着森森冷意，恐怕他不光是责怪我，更深的是自责——依他看来，如果那天他不是聊得太出神，能早几分钟带我下楼，大马就不会送命了。
但说这些都晚了。在哀乐和氧气炮的轰鸣声中，大马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对他1.95米的魁伟身体来说，这具水晶棺实在过于狭小了。他脸颊红润，当然这只是化妆师的功劳，面色平静安详——但他在抱憾离开人世时真的平静吗？我死死盯着他，泪水如雨，洒落在水晶棺面上。
剑哥说得对，有些东西只有失去后才会觉得珍贵。现在，我愿意拿我的青春、美貌、生命，一切的一切，来换大马回到人世，弥补我的罪责。可是，我知道办不到的。命运已经关上了这扇门，不会再打开。
——也许剑哥认为他能办到？他在与遗体告别时，神情肃穆，声音清晰地说：
“大马你耐心等着吧，我一定去找你。”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由侧目看他，大家以为他是在与铁哥们儿订下来生之约。但我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许诺的是今生之事。
<h3>02．</h3>
在我45岁生日的前一天，我从网上淘来的那辆珍贵的老爷车终于运到了。它是我为这次生日特意准备的——不是送给自己的礼物，而是为书剑作演示的道具。我为这辆车加燃油、加机油、充电，试驾了一次，随即给杨书剑研究所打了电话。电话是阿楚接的，她是书剑的助手兼恋人。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热情奔放的年轻女研究生爱上了睿智深沉的导师，苦恋多年，但至今未能收获爱情。因为那个男人心中一直装着另一个无法爱他的女人。
我。
但阿楚和我远非情敌。我对她早就把话说透了。我说，早在我20岁生日那天，当一位高个儿男生在烛火玫瑰的环抱中流尽鲜血之时，我的爱情之花就完全枯死了，即使是南海观世音的杨柳玉净瓶也不能让它复生。所以，我与阿楚在某种程度上倒是亲密的同盟军——努力让书剑忘掉早已枯死的爱情，接受活着的爱情。
我们在电话里互致了问候，我说：“明天是我的生日，请转告书剑，我想邀请他，还有你，一块儿来我家玩。”
阿楚为难地说：“啊哟，不行，明晚正好是时间舱的第一次载人返回试验！丁姐你知道的，此前已进行过三次不载人试验，都很成功。但这次试验才是最重要的，杨先生要亲自驾驶。而且试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日期没办法更改的。”她又说，“丁姐我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杨先生正是特意把试验定在这一天的。”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对，我知道这次试验对书剑来说非常重要，不过，恐怕并非因为它是‘第一次载人’，而是第一次以‘人’为试验目的。说白了，他想亲自回到旧时空中把一个人救回来。我猜得对不对？”
阿楚稍稍迟疑后笑了：“其实杨先生没打算瞒你的，瞒也瞒不住你。但对外界必须严格保密，原因你知道——这在伦理上属于禁区。更准确地说，这虽然是伦理上的禁区，但禁区的栅栏此刻尚未修好。杨先生想抢在这个时间，了结他的终生夙愿。”
“我会严格保密，但我务必要在试验前见他一面。阿楚你一定要想办法劝他答应。你们明天赶早坐直升机来一趟，不耽误你们晚上试验。”我坚决地说，“如果时间实在错不开，宁可推迟试验。”
阿楚是个聪明人，立即领悟了这次邀请的分量——我要作最后一次努力来阻止这次试验。在这件事上她从来不是我的同盟军，但我料到她，还有书剑，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毕竟试验推迟一天也没什么大损失。考虑片刻后，她没向导师请示就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小型直升机降落在我的乡居，阿楚在驾驶位笑着向我招手，书剑先从机舱内跳出来，低着头躲避旋翼的气流。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过他，他明显发福了，不过动作仍保持着年轻人的弹性。他穿着便装，怀中抱着一束硕大的百合，走过来，用一只胳臂同我拥抱，笑着说：
“阿楚说你已经订了生日蛋糕，我就送一束花吧。”
“谢谢。”我微笑着接过花束。直升机的旋翼慢慢地停下来，阿楚也下了飞机，提着裙子走过来。她今年36岁，虽然容貌平常，但体态婀娜，自有成熟女人的妩媚。书剑一直没有接受她的爱情，但依我看来，她看书剑的目光已经是“妻子”的眼神了。我们来到客厅。客厅中央，影像机正在连续播放激光全息像。当下的一帧是大马与我、书剑三人的合影，大马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正是我当年讥为“没心没肺”的傻笑，是大马的招牌表情。旁边的我体态娇小，穿着裙装，裸露着浑圆的肩头和胳臂，颈间挂着洁白的珍珠项链。后边是当年的杨书剑，小个子，身形精瘦，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同样咧着嘴巴傻笑。三个人影缓缓旋转着，淡化消失，换成另一帧照片。
旁边的高茶几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香炉，一支细香正燃着，青烟袅袅上升。这是献给大马的，今天既是我的生日，也是大马的忌日。书剑看看我，我俩的目光中有同样的落寞。悲伤和疚痛经过25年的磨蚀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但其沉重并不稍减。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燃起一支香，插在香炉中，口中喃喃地祝祷着，声音很轻，但我能猜出他的话：
“大马你别急。快了，我马上就要去找你了。”
阿楚也走过去，神情肃穆地为大马献了香。这时自动影像机打出另一帧全息像，是在学校文艺晚会上我与大马对唱，两人都穿着漂亮的演出服，那次演出是我俩的初识。阿楚想冲淡屋里的伤感氛围，笑着说，丁姐我知道你当年是学校的校花，那时你多漂亮，多性感！丁姐我要批评你一句，你现在的穿戴实在太保守了，对不起你的好身段。我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头，顺手关了影像机，让年轻的大马和我消散在时空中。我说：
“知道你们的时间宝贵，不在这儿耽误了，现在请随我到后院。”我领他们到后院，“知道我为什么执意邀请你们来吗？生日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淘到一辆很珍贵的老爷车，想向你们显摆一下。你们看！”我指着那辆旧式的美军威利斯军用吉普。这种车在二战中非常著名，它的设计朴拙而强悍，车身线条见棱见角，简陋的方向盘上是4根铁辐条。平直的挡风玻璃，7条竖直的散热器格栅。车厢是蒙布的，车身伤痕累累，军绿色油漆大半已经脱落。它虽然破旧，但气势犹存，就像一个满身伤痕、行将就木的老将军。“别看这辆老爷车其貌不扬，它曾是我军一位著名元帅的座驾。新中国成立后这位元帅身体很差，患了极顽固的失眠。在失眠最严重时，他就坐上这辆吉普，让司机开到城外，找最差的路面，可劲儿颠上几小时，然后停下车，歪在车厢里小睡。奇怪的是，只有这时他才能安然入睡。”
书剑叹息道：“我也知道这个故事，每次想到这个故事，心中就酸酸的不好受。因为这位功勋彪炳的元帅，后事很令人扼腕。当然这也怪他自己，如果他……不说这些了，还是来讲这辆车吧。我大致推算一下，它至少120岁了，没想到它竟然健在！小妹你淘到它，花了多少银子？”
我没直接回答：“反正够可观的，物以稀为贵嘛。”
“从没听说你有这个癖好啊。”
“算是我的新爱好吧。”
“怎么样，这辆车还能开动吗？”
“当然！动力还很强劲呢。请二位上车吧，我让你们也体验一下剧烈颠簸后酣然入睡的滋味。”
阿楚悄悄看我一眼，跟着书剑上了车。她肯定在怀疑，我的这次邀请既然有重大原因，为什么这会儿却尽干这些不着边的事儿。我不和她解释，开车带他们来到附近的山区，又特意找了最崎岖的一段山路。这会儿路上没有行人车辆，我停下车，说：
“等我挂上全轮驱动，我要全速冲过这段山路。”
“慢着慢着！”右座的书剑连忙制止，侧过脸怀疑地看看我，“你……不至于这样外行吧。这种越野车，全轮驱动只能在泥泞路面上使用。如果在硬路面上使用，会把车桥齿轮憋坏的。”
我回以平静的微笑：“真的吗？那我倒要试一试。”
我挂上全轮驱动，猛踩油门冲了过去。实际上我知道书剑说得对，这种越野车上配置的分动箱是早期型号的，前后桥驱动之间是刚性连接（没有桥间差速器），如果在硬路面上使用全轮驱动，由于前后桥之间必然有路程差，这个差值又不能通过泥泞路面加以消化，结果就造成前后桥之间的功率循环，产生附加扭矩，最终造成车桥损坏。这是一种自激反应。它与时间旅行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就“自激反应”这一点，两者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时间旅行者如果硬要撬动已经“刚性化”的旧时空，同样会引发自激反应。
这正是我今天想让书剑亲历的场面。我花了这么多银子，就是想让他有个强烈的直观印象。
书剑大概已经悟到我的用意，不再劝说，任凭我把吉普开得如一匹疯马，他在右座上仍然一声不吭。后座的阿楚也同样保持沉默。吉普在山路上激烈颠簸着高速行驶，功率循环果然出现了，车身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震动，一蹿一蹿的，发动机艰难地吼叫着。我不管它，仍然猛踩油门。最后，随着桥包中咔嚓嚓一阵脆响，这辆宝贵的老爷车彻底趴窝了。我气喘吁吁地趴在方向盘上，扭头看看他俩，神经质地笑着：
“书剑说得对，真出事了。可惜了这辆有历史意义的老爷车。”
书剑和阿楚互相看看，都没有埋怨我。书剑掏出手机要通了修车公司，那边问了方位，说拖车大概一小时后能赶来。然后我们三人下了车，爬上一道石坎，坐下，漫视着山坡上零碎的野花，闲听着沟中潺潺的水声。我没有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
“杨书剑先生，请你认真听我下边这番话，尽管我是科技外行，但正如一句老话所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知道，你的时间机器已经成功进行了三次不载人试验，分别回到50万、100万和2000万年前，取回了当时的岩石和大气标本。岩石的古磁性及大气成分都确认了时间旅行的成功，并得到科技界的公认。我也相信，既然不载人时间旅行能够成功，载人旅行同样会成功的。”
书剑看看他的女助手，心平气和地说：“你说得不错。”
“你今晚就要亲自驾驶时间舱进行返回试验。你打算回到25年前，大马死亡的那个夜晚。你想修改历史，把他从历史中救出来，以弥补你终生的负罪感。你为这一天已经盼了25年，努力了25年，今晚是一偿夙愿的时候。我说得对不对？”
书剑这次没有回答，扭头看看我。我们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了如烟往事，看到了深埋心中的酸苦，两人的悲伤之钟发出悠长的共鸣。但我抛开感伤，尖刻地说：
“其实就是没有大马，你同样会找一件类似的事去干的。因为你已经有了能返回过去的时间机器，当然忍不住去破解‘外祖父佯谬’。这个诱惑对你而言是致命的，你决不会在此停步不前。”
对我这番尖刻的话，书剑只是微微一笑：“没错。小妹，不管你是不是外行，反正你对我知之甚深。”
“剑哥，你想把大马从历史中救回来，我何尝不想？那同样是我终生的企盼！而且自打有了时间机器，救回他应该很容易啊，你只用回到25年前的那个夜晚，提前警告我一声就行啦。”我苦笑着摇头，“但我仍然坚决地、顽固地认为，你的打算不会成功。不不，你先不要反驳，不要从技术层面上解释。我的这个判断不是基于技术层面，而是哲理层面。我认为，那样的事——把一个死者从历史中拉回来——是畸形的，别扭的，反直觉的，反自然的，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它会实现！即使你的时间机器已经成功，我也不相信它能实现！我坚信宇宙深处有某条自限法则，有某个不露行迹的管理者，会有效地阻止它。”
他温和地说：“小妹，你的怀疑很有力量，科技界，包括我，也都有同样的怀疑。这正是我亟盼验证的啊。时间机器已经成功，已经返回过去取回了无生命体。从本质上说这也是对‘过去’的修改。现在我急于验证它能否作出另一种修改，即涉及人的命运的修改。”
“但你想没想过验证伴随的危险？也许大自然的自限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我指指石坎下那辆坏了的吉普，“你会引发一次自激反应，最终导致局部时空的坍塌，甚至引发更大的灾难。”
我最后一句话是暗指一位科学家的观点，他说时间旅行引发的自激反应可能引发时空坍塌，而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有可能扫平整个太阳系，乃至全宇宙。不过大多数科学家把它斥为疯话。这会儿听了我的警告，书剑和阿楚互相看看，微笑着没有反驳，但分明在轻轻摇头。我知道，这两位勇敢的科学家根本不信服我的警告。依他们看来，在三次不载人返回试验全都成功的今天，再无端怀疑这一次试验会引发灾难，只是科盲的古怪想法，是市井老妇可笑的迷信。不过这两位都很宽厚，没有直接驳斥我。很长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盯着那辆趴窝的吉普。最后书剑笑着说：
“小妹，非常感激你的提醒，我会加倍注意……”
“但你的决心不可更改？”我苦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我提出一个要求：让我来干‘第一次’，行不？即使是赎罪，也该我首先去做啊。”
阿楚开了口：“丁姐，非常感激你对杨先生的关心。但你去显然不合适，你没有足够的训练和知识。”她转过头说，“杨先生，我再次请求，让我去吧。我自信有能力完成这次试验。”
书剑笑着，绕过了我俩的要求：“谢谢你们二位，真心的感谢。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要不这样吧，小妹你也去试验基地，亲眼观看这次试验，这样你会放心一些。”
眼看我精心准备的最后努力没起任何作用，我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我对这次“反自然”的试验一直有阴郁的预感。我当然渴盼能救回大马，但我的直觉顽固地耳语着：不要干，不能干，会出事的。现在，既然试验无法阻止，我不想让自己的阴暗情绪影响他们，便努力平静了自己，说：
“好吧。我去。”
试验的指挥大厅在沙漠的边缘，而真正的试验基地远在500公里外的沙漠腹心。这当然是为了安全。这说明，书剑对“时空坍塌”的危险并非毫无警惕。不过，如果真的激发出时空坍塌，500公里的安全距离可是太微不足道了。
书剑已经乘直升机赶往沙漠腹地，阿楚陪我来到指挥大厅。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指挥试验前的准备工作。大厅正中是一个超大屏幕，显示着500公里外的试验场的情景。那儿是一望无际的高大沙丘，其中有一块区域被人为推平，面积有几十个足球场大。这片平坦场地被巨大的半球形天篷遮盖着，在满月的银辉下，天篷显得光彩闪烁。但镜头深入天篷内部时，全透明的天篷则几不可见。
天篷中央的一个基座上，安静地卧着那座时间舱。与巨大的场地和天篷相比，它就像一枚小小的鸟蛋。镜头推近，它确实呈完美的蛋形，全透明的外壳，前部是驾驶舱，周围有简洁的手柄和按钮。后部是乘员舱，是两个人的座位（我忽然想起当年剑哥的一句话：“初期的时间机器恐怕载不动三个人……好吧，我答应你。我一定想办法。”）。蛋形舱的下边是巨大的黑色基座，体积有蛋形舱的十倍大，从视觉上就能感到它的坚硬和沉重。阿楚说它由最好的铁磁体组成，通电后能产生100万高斯的极强大的磁场。这个强磁场将撕裂时空，造成它的量子化；或者说，挖通一条连接过去和现在的时空通道。
镜头中未显现的另一个重要设备是巨大的超导环，它就埋在时间舱基座的下边。超导环里已经储存了巨量的电能，一旦合上开关，其瞬时功率将达到全世界正常用电的总功率。
书剑可能是从地下通道里进入天篷的，此刻他与一个助手出现在时间舱附近。助手打开舱盖，扶他进去，小心地关好舱盖。后舱的两个座位空着，阿楚说，为了安全起见，杨先生早就决定这次试验只去他一个人。现在助手退出天篷了，书剑微笑着朝镜头摆手。
大厅里回响着总指挥浑厚的男中音：
“现在进行点火前最后一次检查。时间坐标复核。”
“复核完毕。”屏幕上打出一个熟悉的时间，那正是25年前的今天，晚上9点整——是我爬上物理实验楼楼顶、大马开始唱第一首情歌的时刻。
“空间坐标复核。”
“复核完毕。”屏幕上打出了精确的经纬度和标高。我知道那肯定是在母校的音乐广场，大马摆放蜡烛和玫瑰的地方。
“动力单元检查。”
“检查完毕。”
……
“时间舱检查。”
几百公里外传来书剑平静的声音：“自检完毕。”
“现在开始点火前10秒钟倒计时。10，9，8，7，6，5，4，3，2，1。点火！”
我和阿楚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驾驶位上的书剑。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唇边含着微微笑意，但我相信此刻他的内心也是波涛汹涌。他马上就要返回到25年前了，然后会突然出现在大马面前。他真能改变历史吗？在基座下，电力洪流正汹涌流入铁磁体，然后转化为超强的磁场。忽然，基座周围开始弥散蓝色的柔光，那个蛋形时间舱，连同舱内的书剑，都变模糊了，变虚浮了，变得半透明，并有微微的抖动。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不到十秒，但在我的印象中它就像持续了几小时。阿楚感受到我的紧张，小声解释道：
“丁姐你不要紧张，这种虚散状态表明时空正在量子化，是本时空转向目标时空的过渡态……”
她的话还没说完，时间舱忽然彻底消失，蓝光也渐渐变得稀薄，直到完全消失。屏幕中只剩下沙面上矗立的黑色基座，还有天篷外的清冷圆月。
指挥大厅里的气氛有了明显的变化，紧绷的弓弦一下子放松了。总指挥侧过身，同周围的人轻松地交谈着。阿楚侧身看看我，笑着拍拍我的右手，示意我松开。刚才在极度紧张中，我下意识地抓住阿楚的左腕，那儿被攥出明显的红印。阿楚说：
“最关键的一步通过了。你尽管放心，一切正常。咱们静等时间舱返回吧。”
她向我解释，时间舱在返回过去后，按说能在任意时刻返回现在，比如，在消失的瞬间就返回。但那样会增加对时空不必要的干扰，所以除非十分必要，他们都采用“正常时序”模式，也就是说，你在过去的时空里停留多长时间，那么时间舱就在多长时间后返回。
时间舱进入目标时空后无法与本时空保持联系，这类似于太空舱返回大气层时的“黑障”。所以，指挥大厅此刻无事可做，只能静静地等待。不过有了前三次的成功，人们对它的第四次返回毫不怀疑，厅内充盈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就连阿楚也是如此：轻松，兴奋，目光明亮，充满殷切的期待——杨先生究竟会怎样修补历史？他能否带着一个年轻的、幸福得发晕的大马回到今天？那个大马会不会与年长了25岁的丁姐延续当年的爱情？这个事件无疑是“违反逻辑”的、“反自然”的，是出现在平坦时空上的畸变和裂缝，冥冥中的上帝又如何让它复原和弥合呢？
我看着阿楚跃动的目光，暗暗摇头。尽管我与阿楚关系甚洽，但我知道我俩其实不属同一个“种族”——她和书剑属于“科技种族”，而我属于“科技外种族”。他们绝对相信科技的力量，即使技术会导致明显的反自然的后果，他们也坚信科技之车会轻易越过断裂，永远向前。
我羡慕他们的乐观精神，可惜我做不到。我无法抹掉内心深处的担心。我看着墙上的大时钟，在心里紧张地模拟着书剑的行踪：现在，他已经到了母校的音乐广场——不，他一定是先到物理实验楼的楼顶，喊上丁洁（20岁的丁洁）一块儿下去，否则大马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现在，在物理实验楼楼顶，年轻的杨书剑和丁洁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时间旅行者。不过他俩可能并不惊奇，两人对时间旅行有足够的知识和心理准备。让他们震惊的是时间旅行者带来的“大马要自杀”的噩耗，于是两人跳起来，匆匆跟着时间旅行者下楼……时间还很充足，算来大马刚唱完第40首情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他的烛光心形也尚未摆好……大马呼唤的女神忽然提前出现了，围观者顿时欢呼起来，但也有人看出异常，因为那位女神鬓发散乱，赤着脚，气喘吁吁。她向大马扑过去，不是拥抱，而是强行搜身。她果然搜出了一片吉列刀片，刀片的包装已经除去。她瞪着刀片的寒锋，面色惨白，忽然抱着大马放声大哭。大马先是被幸福弄晕，又被她的大哭弄得手足无措，围观者也被弄糊涂了。后边有两个男人过来，把悲伤欲绝的丁洁拉过来，轻轻揽入怀中慰劝。围观者认得其中一位是物理系的才子杨书剑、大马的铁哥们儿。另一位是谁呢？面貌与杨书剑很相似，年龄有四十七八岁，体态较胖。难道他是杨的父亲？……
我的想象到这儿卡住了。我不知道按试验的预定计划往下该如何做。也许最稳妥的办法是撇下已经获救的大马，撇下大哭不止的丁洁，撇下那个既高兴又稍稍有点儿吃醋的年轻杨书剑，赶紧一走了之，回到本时空。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行，因为时间干涉的痕迹已经留下来了，留在“这个”世界——既然如此，在这25年中，被救活的大马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的记忆中为什么没有相关的经历？说到底，这个悖谬仍然无法填平，我相信它根本无法填平……
我摇摇头，不再白费脑汁，只是被动地等下去。我相信不会等太久的，书剑在完成他的夙愿后一定会尽快回来，因为他知道，这儿还有一个女人正焦灼地等待着大马的消息，也在焦灼地祈盼旅行者的平安……预报铃声响起，大厅里的人立即回到工作岗位。大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基座上忽然出现了一团稀薄的蓝色光影。光影慢慢变稠，变得清晰和稳定。我下意识地再次攥紧阿楚的胳臂——我已经辨认出驾驶舱中的书剑，一瞥之下我的心脏猛跳了起来，因为他的表情似乎极为焦虑！但我没时间细看，我的视线立即被后边的几个人影吸走了。首先看到的是个子魁伟的大马，他弯腰窝在狭窄的乘员舱内，咧嘴笑着，笑得“没心没肺”；然后是我，年轻的我，袖珍型的身体被大马的左臂紧紧搂着，脸上仍未脱去悲伤；最后一个是……书剑！年轻的杨书剑，他的姿态和表情比较奇怪，身体被大马的右臂紧紧箍着，奋力昂着头，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3个人挤在两个座位上，把本来就不宽绰的乘员舱挤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阿楚震惊地“咦”了一声，显然这个结果并不符合原定的试验计划。那一刻我更是目瞪口呆，如果说书剑把“获救的大马”带回现在还勉强可以理解，他绝对不该把年轻的丁洁甚至还有他年轻的自身都塞到时间舱里，一股脑儿带回来。这是对时空的超强干涉，是非常极端的“反自然”的行为。不说别的，只说今后这五个人（大马，两个丁洁，两个杨书剑）该如何相处？那简直就像是一个混乱家庭。
刹那间我对杨书剑燃起熊熊怒火。他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又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按说不该这样轻率的！我愤怒地瞪着他，但在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他的表情：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我们的原谅……然后这一切都在几秒内被抹平了。这几秒的情景一直在我脑海里慢速播放：时间舱，连同里边的4个人，忽然开始膨胀，非常平稳而迅速地膨胀，天篷内充盈着蓝色的强光。舱内的4人也在膨胀，变成高与天齐的金刚，从云端俯视着我们。然后天篷被轰然撑破，亮晶晶的碎片四散飞迸。我悲凉地注视着，知道这次时空爆炸将很快越过500公里的沙漠，吞噬指挥大厅，还可能继续吞噬地球，吞噬太阳系，吞噬宇宙……但我想错了。那片蓝色区域已经开始缩小，非常平稳而迅速地缩小，转眼之间缩为一个蓝色光点。4个巨大的金刚同样急速缩小，流星一般坠落到那个光点内。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这个光点慢慢熄灭。
天篷内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孤零零的黑色基座静卧着，平坦的沙面上铺满了亮晶晶的碎片。天上的圆月冷静地俯视着，无悲无喜，一如它几十亿年来的样子。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无可挽回。勇敢而睿智的杨书剑失败了，败得很惨，败得莫名其妙，赔上了一条宝贵的生命。只是，这次时空坍塌没有扩延成更大的灾难，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h3>03．</h3>
阿楚确实是个好女人，心地善良，心思周密。尽管她本人也陷在巨大的悲痛中（失去了导师、恋人和偶像），但仍然经常抽时间来看我，安慰我。后来她被任命为该项目的总负责人，实在没时间来看我了，就改为打电话。我已经习惯了每周同她聊一次，我想，这样的交谈对她同样是一种安慰、一种感情上的宣泄吧。不过，我在电话中从不过问她的工作。我对时间机器这种“与上帝拧着干”的邪恶发明，已经滋生出生理上的厌恶。她体会到我的心情，在谈话中一直避开有关话题。
在那次时空坍塌中，书剑永远消失了，连同刚刚获救的大马（他可以说是第二次死亡），连同年轻的丁洁和年轻的书剑。我不愿再想与时间旅行有关的任何事情，但有一根硬刺一直在我心里悄悄搅动着：
——既然在这次灾难中，丁洁的生命线已经自20岁生日那天被掐断，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是从哪儿延续而来的？
我不愿多想它，又忍不住老去想它。我似乎觉得，这点无法解释的悖谬中埋着一枚小小的希望种子——但它究竟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三年之后，在我48岁生日那天，阿楚突然造访我的乡居。仍是乘那架直升机来，带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她今年39岁，仍然未婚。三年前那次灾难，还有她的新职务，让她迅速成熟了，变得冷静练达，沉稳有度。她同我拥抱，寒暄，为大马和书剑的全息遗像献香默哀（他俩全都死在我生日这天啊，我简直是一个不祥的女巫）。默哀的时候，悲痛在她的眉间跳动。三年的时光并未冲淡她对导师兼恋人的思念，但今天的阿楚已经学会把悲哀埋在心里。
我猜测阿楚这次拜访恐怕不光是礼节性的，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果然，象征性地吃了一块生日蛋糕后，她拉着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
“丁姐，我来找你有重要事情。这三年来，我总算把一件事搞清楚了，但另一件事始终没搞清。”
尽管我不愿再听到有关时间机器的事情，但我无法拒绝她这样的客人：“请讲吧。”
“好的，我说给丁姐听。三年来，研究小组终于弄明白了一点：就像‘光速自限’一样，大自然对‘跨时空干涉’同样立有自限，即只允许弱干涉，不允许过度干涉。很多用时间机器看似轻易能做到的事，实际是做不到的，冥冥中有一只无形之手在阻止它。这个自限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运行得非常有效且不露行迹。至于它是如何‘技术性地运行’，科学界尚无一点头绪，但它确实存在，这一点已经没人怀疑。所以，我非常佩服丁姐你超人的直觉，你是最早指出这一点的。可惜，杨先生和我当时没有听信你的话。”
我摇摇头：“我只是凭直觉，但直觉这玩意儿，有时和神灵附体差不多。”
阿楚笑着：“哪里话哪里话，丁姐你不是在骂我吧。今天的我确实已经认识到直觉的宝贵，我这次来，就是想求助于你的直觉。”
“不，我是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那玩意儿。”
“咱们往下说吧。杨先生遇难后，我们用二号时间舱又进行过十次试验，我亲自参加了五次。我们取回了数千万年前的岩石标本，甚至古生物活体，都没出什么问题。那么，什么才是超过大自然自限的过度干涉？有些科学家比照量子力学中的一条规则——有意识的观察将导致量子态的塌缩——而提出，时空旅行不能对‘有意识的生物’，即人，作出任何修改。但这个观点似乎并不正确。因为，在这十次试验中，我曾在人身上进行过尝试——”
“你尝试过修改人的命运？在那次时空坍塌之后？阿楚，你真是悍不畏死啊，赶上你的导师了。”我尖刻地说。
阿楚有点儿难为情，连忙解释：“当然是非常弱的干涉，比如，一位老人心肌梗死，抢救迟了一点，死了。我们返回到他发病前的时刻，警告了他的家属。这位老人预先得到治疗，被救过来，又活了五年。这次‘跨时空干涉’很顺利，没有引起什么意外。”
“噢，是这样。你只是让一位‘可能死也可能不死’的老人多活了几年，这事听上去不算别扭。”
“丁姐你真厉害，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们用以判别过度干涉的方法！即：完全依靠人的直觉，只要从直觉上觉得这件事别扭，不自然，那就不能干。像杨先生那次，把三个25年前的人，甚至包括他年轻时的自身，都一股脑儿带回现在，就明显是别扭的，不自然的，结果导致时空的坍塌。”她笑着说，“我们实际上是剽窃了丁姐的办法，应该付专利费的。”
我付之一笑：“那倒不必，反正我也没报专利。”
阿楚的表情转为严肃：“我下边一句话可不是开玩笑，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上述有关时间旅行的认识，很有可能上升为一个重要定律。如果真是那样，我将建议用你的名字来命名。”
我笑着说：“你不妨继续开玩笑。即使有了什么定理也不要冠我的名，我对此毫无兴趣。”
她没在这件事上多谈，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说：“不过，仅仅依靠直觉来判定——这肯定算不上严格的标准。”
“当然很不严格，所幸很实用，实施起来简单而有效。这三年来，我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没出过差错。”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阿楚，你说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搞清？”
“对。”
“是不是这件事——书剑在那次时间旅行中，为什么会临时改变原计划，带三个25年前的人回到现在？他并不是轻率莽撞的人。”
“你说得对。其实在那之前，对于过度干涉旧时空的危险，杨先生并非一点儿没意识到。不错，他坚持要抢在‘伦理栅栏’修好之前从历史中救回大马，但他是明知有风险的，他是为了减轻良心上的负罪感，同时想做吃螃蟹（破解‘外祖父佯谬’）的第一人。这从心理脉络上说得通。可是，他从旧时空中带回另外两个人，尤其是带回他年轻时的自身，就说不通了。这既不符合试验预案，也不符合他的智慧。”
“嗯，确实说不通。”
“所以，我……”她看着我，缓缓地说，“打算亲眼去看一看，要把这个疑问理清。”
我皱起眉头：“再回到那个时刻？再对时空来一次过度干涉？”
“不，这次我只去看看，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那么，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书剑，还有大马，‘再次’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们相对苦笑，感受着深沉的宿命的悲凉。阿楚的回答很平静，但平静中多少有无奈：“即使我采取行动也是徒劳啊，那肯定又是一次过度干涉，只会导致又一次时空坍塌，不但救不出杨先生，还会把我再赔进去。所以，我只能狠下心，做一个旁观者。”她坚决地说，“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看一看，看一看我才心安。”
这时我猜到了她的来意：“你……想要我和你一块儿去？”
阿楚恳切地说：“这正是我的盼望啊。我非常相信丁姐超人的直觉，你跟着去，我会觉得心理上有强大依靠，关键时刻我可以指望你的睿智。当然，我知道这对你又是一次折磨，我们得把已经沉淀的悲伤再搅起来，重新品尝一番——而且事先知道结局无法改变。”
我不愿去，我不想与这种“邪恶发明”有任何牵扯，更不想把已经沉淀的悲伤再搅起来品尝。但阿楚真诚的目光让我无法拒绝——其实我无法拒绝的真正原因是：有两个与我心心相印的男人被禁锢在时空监狱中，我纵然不能救他们，也想去探视一次。也许对阿楚来说，这也是她的真实目的？……我长叹一声：
“好的，我去。两人去品尝痛苦，至少每人可以少分担一些。”
“那好，现在就跟我起飞吧，试验就定在今晚。还有——衷心地谢谢丁姐。”
时间坐标：一号时间舱抵达之前半小时。
空间坐标：我的母校，音乐广场附近的一个树丛后。
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悄悄现身，我和阿楚没有出舱，这一次旅行根本没安排出舱。我们通过望远镜和高精度拾音器，悄悄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大马已经在那儿了，烛光之心刚开始摆放，他正在唱《跑马溜溜的山上》，这是第一首情歌，时间还早着呢。再看物理实验楼，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楼道内窜动，很快，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六楼窗口探出身，抓住墙外的铁梯向上攀登。这是28年前的我，她青春跃动的身影让年近半百的我暗暗心痛。那个少不更事的丁洁正在拉开悲剧的大幕，而她却浑然不知，反倒满怀对爱情的幸福憧憬。
时间舱里的我和阿楚苦涩地看看她，再苦涩地交换目光。当然，按照事前的约定，我们不会去阻拦她。
她攀上了七楼的楼顶，身影消失在女儿墙后。由于这道墙的阻挡，我们无法再看到和听到她，以下的情景只能由想象来填补了——不，不是想象，而是真切的回忆，那些场景在我的记忆里栩栩如生：楼顶中央平躺着的浪里白条；他被撞见裸体时的尴尬；他狠下心拒绝“丁洁小妹”的求爱；他对小妹坦率的责备；他对时间机器的自信和憧憬……旁边的阿楚悄悄地拉拉我，是书剑乘坐的一号时间舱现身了。它停在离我们不远的另一个树丛里。书剑跳出时间舱，没有去音乐广场，而是立即赶往物理实验楼（这正符合我此前的猜想）。他上了六楼，通过那道铁梯翻到七楼楼顶。在那儿，他肯定向两位年轻人讲述了即将发生的悲剧。片刻之后，三个人匆匆翻过铁梯，急速下楼。望远镜镜筒里，年轻的丁洁焦灼如狂，赤着脚在前边飞奔。音乐广场这边，大马刚刚唱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这是第20首情歌，时间还早着呢。当女神提前降临时，大马，还有上千名围观者都睖睁了片刻，然后是一片欢呼。但丁洁的神情表现却与周围非常不协调，她推开大马的拥抱，对他强行搜身，搜出一块保险刀片。她举着刀片怒视大马，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大马被弄得神魂颠倒，既惊喜，又尴尬，但更多的是幸福。那两位杨书剑也都赶到了，年轻的那位走上前去，把号啕大哭的丁洁从大马怀中拉出来，搂到怀里轻声劝慰着。
这些场面，在上一次试验中只是我的想象，这次我用目睹证实了。我和阿楚把镜筒从三个年轻人身上移开，对准那位时间旅行者。这次时间返回的失败，起因于他临时改变试验预案，把在场的三个人都拉回到“现在”，结果导致时空的坍塌。但他怎么可能作出这样愚蠢鲁莽的决定？我俩今天要找出原因。现在，时间旅行者救下了大马，当那三位朋友在幸福中痛哭时，他悄悄向人群外后退，回到他的时间舱里。他准备离开这里了——这正是试验预案中的原定安排。正在这时，广场周围忽然有了变化，整个空间，包括近千名围观者，都被柔和的蓝光笼罩，景物和众人变得虚浮，变得半透明，并且微微抖动着。这个异变是原试验预案中没有估计到的，但作为几次试验的目击者，我们对这个景象已经非常熟悉了。这表明该区域的时空开始量子化，向另一个时空过渡——不，不是正常的过渡！蓝光慢慢增强，抖动也在加剧，空间中的一切开始缓慢的膨胀。它要发生坍塌！一定是这次过度干涉引起的！而在场的人，包括几位主角，也包括近千名围观者，都将在这片蓝光的膨胀与收缩中被抹去。
杨书剑正要关闭一号时间舱的外盖，忽然停住了。显然他也察觉到危险，或者说，领悟到单单他的离去并不能消除这种危险。在那片摇曳的时空泡里，年轻杨书剑也敏锐地发现了危险。他环视周围，大声喊了两句，似乎是：“时空坍塌！快撤出！”20岁的丁洁同样反应敏捷，她肯定凭直觉悟到，“重新复活”的大马才是时空异变之源，便拉住大马冲出人群，一直冲到一号时间舱旁边。时间舱的上盖尚未关闭，她用力地把大马推入时间舱，悲凉地喊：
“你们快离开！”
以下的进程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跌入时间舱的大马意识到丁洁将与他永别，便以运动员的敏捷，把娇小的丁洁一把捞到舱内，紧紧搂在怀里。年轻的杨书剑随后也赶到了，用力往外拉丁洁，想阻拦大马的莽撞。但大马正好不想放弃这位铁哥们儿，便陡然用右臂发力，把他也拉到舱内。只听见大马快乐地喊了一嗓子：
“快点火，哥儿仨一块儿到未来！”
忙乱中大马是把人数算错了——驾驶位上还有另一位杨书剑呢，书剑此刻的表情正是我在指挥大厅屏幕上看到的：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原谅。显然，他知道过载的时间舱不可能平安返回，但如果能带他们离开，也许能挽救在场的近千名围观者。那边的异变区域逐渐向外延展，时间不允许他再作周密思考，他咬咬牙，果断地关了舱盖，按下启动钮。一号时间舱周围开始量子化，而且，他的行动好像同时关闭了另一个开关，广场周围的异变开始减弱。
我和阿楚面色苍白，心痛如绞。我俩明知道一号时间舱无法正常返回，舱内4人即将在时空坍塌中被抹去，但——正如我们事先的约定，我们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能再来一次过度干涉。但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突然作出一个新的决定。我声音嘶哑地命令阿楚：
“快，返回到30分钟前！”
阿楚马上猜到我要干什么，急急地说：“不能！那同样是过度干涉！”
我厉声说：“听我的！快！”
阿楚咬咬牙，决定把命运托付给我的直觉。她迅速调整好时间坐标，按下启动键。时空摇曳，我们的二号时间舱返回到30分钟前。我打开舱盖，跳出去，做好准备。广场里人声嘈杂，烛光闪动，大马带磁性的声音正在唱着《跑马溜溜的山上》，唱得荡气回肠。随后这个痴情男儿还会割开脉管，以此来证明他对我的真爱。但我忍着泪水，硬起心肠，不去想那边的事。那个时间经历已经发生，不可能再改变了，对任何人来说，命运都只会开一次门，不会开第二次的。我现在能做的，是尽力消弭它的次生灾难。
阿楚悲凉地看着我，恐怕已经做好了陪我赴死的准备。她觉得我们要干的事同样是对时空的过度干涉，同样会引发不可控的灾难。但我的观点比她跨前了一步。我在刚才的瞬间突然悟到，我将要做的与书剑做的有本质的不同，他是在改变“已经存在的历史”，而我是在部分恢复“改变前的历史”，我的做法肯定比较合乎“管理者”的本意。那位冥冥中的管理者是仁慈的，谨慎的，它倾向于让时空在遭遇震荡后尽量回落到“改变最小”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书剑的第一次过度干涉为什么并未引发大尺度时空坍塌。还有，丁洁的生命线既然已经在20岁中断了，为什么我仍安然活着？显然是那位管理者干的，它悄悄抹去了这一段中断。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并不是继书剑之后试图第三次撬开命运之门，而是在书剑鲁莽地撬门时，在半开状态就抢先把它关住。
在附近的树丛中，书剑的一号时间舱悄然出现，他打开舱盖，匆匆跳出来，准备奔向物理实验楼。我立即冲出树丛，抱住他，把他硬拉到我们的时间舱，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讲述了一切。此时的书剑并不知道我和阿楚会乘二号时间舱出现在这儿，也不了解他将引发的时空坍塌。但他毕竟智力过人，在最短时间里从理智上认可了我的话。
于是我们待在二号时间舱里，无奈地观察那个历史事件的重演，这已经是第三次重演了，准确地说是两次半吧（有些细节不同）。大马唱完了99首情歌，他呼唤的女神却始终不见现身。大马——在望远镜的镜筒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不为人觉察地取出暗藏的刀片，在左脉门上轻松地划了一刀，然后高高举起左臂，笑着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鲜血悄悄沿着他的左臂奔流。懵然的围观者一波一波地为他助威。远处，物理实验楼的楼顶上，丁洁还在从容不迫地同杨书剑进行哲理辩难。然后大马颓然倒下。一片惊呼声。人们抬着大马去校医院。丁洁疯狂地跑过来，赤脚上血迹斑斑……再次目睹这一切，我觉得自己就像高加索山顶上的普罗米修斯，尖锐的鹰喙啄食着我的内脏，一次复一次。
但我们无法可想，只能当旁观者。泪水在我们仨的脸上漫流。广场中的人群慢慢散去，这段历史落幕了。阿楚抹去泪水，启动了时间舱。
在旁观这幕悲剧第二次半重演时，我一直紧紧拉着书剑的手臂，驾驶舱的阿楚也时时扭头盯着他，我们生怕他再度从这个时空消失。大马的悲剧无法挽回了，因为那是时空没有受到干涉之前的“原生经历”，对它的改变肯定是过度干涉，不会成功的，只会引发时空坍塌。但书剑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它只是那次过度干涉引发的次生灾难，我们可以在命运之门半开之时抢过去把它关住。还好，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二号时间舱启动，顺利返回基地，时空在摇荡了片刻后正常地实体化，我们仨走出时间舱——直到脚下有踩着沙子的质感，我才相信自己这次赌赢了。我们三个抱成一团，喜极而泣。尤其是阿楚，她完全抛掉了此前的冷静沉稳，紧紧抱着死而复生的导师兼恋人，和着泪水狂吻，一点儿不在意旁边的“第三者”。书剑被她的狂轰滥炸弄得皱眉蹙额，满脸尴尬（要知道这一切画面都在直播当中），又不忍心把她推开。旁观的我简直忍俊不禁。
我们从地下通道走出天篷，乘直升机返回指挥大厅。总指挥和全体人员热烈地迎接我们，候在现场的各大媒体记者簇拥着我们采访。他们祝贺“第一次载人时间旅行”圆满成功，追问我们在“外祖父佯谬”上是否建成了理性之桥。我们三位倒被弄糊涂了——我们的时间舱里凭空多出一个“死而复生”的杨书剑，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当然我们很快悟到了原因，书剑悄声对我俩说：
“什么都不要问。小妹，你说对了，时空在遭遇震荡后，确实会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少的位置。”
所以，多余的经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抹去，两个时空尽可能圆滑地接合了。在世人的记忆（经历）里，这是杨先生的第一次载人试验，目的是观察28年前的一次校园殉情事件，同行者是助手阿楚，和一位圈外人丁洁（她与殉情事件有特殊关系），但遵从“不对时空过度干涉”的准则，狠着心肠没有进行干预。如此等等，如此等等。更奇怪的是，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在返回本时空后，舱外的编号竟然自动变为“一号”！稍后我们调来了试验档案，包括试验前的培训档案，上面白纸黑字，确实记录着“正确”的历史，训练记录中甚至有三名培训人员的逐日签字，包括我自己的！看着这些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的亲笔签字，我颇有点儿哭笑不得，同时内心深处滋生出深深的敬畏——对那只看不见的手，对那位冥冥中不露行迹的管理者。
现在，唯有我们三位亲历者保留着与世人不同的记忆，这算是两个时空圆滑接合后唯一可见的“接缝”吧。说不准连这个接缝也会在某一天消失，那时我们仨的记忆会彻底被周围同化。
我在48岁的年龄上一不小心成了英雄（在书剑和阿楚心目中）——想想吧，一个科技圈外的小女人，仅仅依靠直觉，在生死间发的时刻果断采取了正确行动，救出了“理当”死去的时间机器发明者！书剑对我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而阿楚看我的目光简直带有仰视了。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以自己的不世功绩反而证明了，我一向非议的书剑的“过于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竟然是天然正确的。书剑笑言：
“小妹，我的直觉也不是一无可取啊。我从来不相信那个唬人的理论，宇宙又不是肥皂泡，它既然已经存在150亿年，足以自证它的强悍生命力，哪会因为一个‘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全盘完蛋呢。其实，当时我救下大马后迅速撤走就没事了，时空在震荡后会自动回落到安全位置，虽然‘大马被救’这个修改肯定会被抹去，但那上千名围观者绝不会出事的。可惜我当时慌了，反而采取了更加过度的干涉。小妹，我不如你，你临大事有静气，处事果断。下次试验一定让你当头儿，我甘愿为你拎包当助手。”
我哼了一声：“别跟我油嘴滑舌！你这次从鬼门关上逃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我不愿再见到你的廉价乐观。”
“我要永远乐观但不要廉价。现在我要做的，是把你加上我再加上阿楚，然后除以三。”
他说的是三人世界观的融合：乐观主义与敬畏自然；坚硬的理性与神秘主义；坚实的技术与玄妙的直觉；等等。对他的说法，阿楚先是笑着点头，但随之眼神中飘过一丝黯然。我敏锐地猜到她的隐秘心理——书剑这句话不免让人联想到一首著名的古代情诗：
“把你我打碎了，加水重和过。再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但在那首诗的世界中是只有两个角色的，没有第三个。现在，经历了这次生死之变，而且大马的复生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之后，丁姐“已经枯死的爱情之花”会不会重新复活？这三个人的关系该如何妥善安排呢？阿楚既珍惜自己的爱情，也同样珍重丁姐的幸福。
我对她的彷徨心理淡然一笑。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在失去书剑的那三年里，阿楚身上曾经迅速地多了坚硬、冷静甚至霸气，就像隆头鱼，在鱼群中失去雄性头鱼时，有一只雌鱼会自动转化成雄性，接过首领的角色。但现在那条雄性头鱼又回来了，于是阿楚又回归了原来的从属地位。这个联想有些不伦不类，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感觉。
书剑的境界毕竟比我和阿楚高。当我俩还陶醉在喜悦之中，或忙碌于试验后的善后工作时，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两天后，书剑把我俩叫到跟前，拿出两张纸，分别给我和阿楚。他平静地笑着，笑容中略带疲惫：
“我可能把那座桥建好了，你们看看它是否仍有裂缝。”
我迅速浏览了一遍，原来，他已经把我们此前的一些模糊认识或直觉，升华成表述严密的定律，并且——竟然冠以我的名字！
<b>时空回溯三定律（丁洁定律）</b>
一、大自然允许对旧时空进行干涉，但存在强度自限。凡超过自限的过度干涉，其修改痕迹将被自动抹去，转化为局域时空的坍塌。
二、时空在局部坍塌后将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小”的低能态位，但可能残留畸变，畸变大小与过度干涉的幅值成正比。
三、对过度干涉的判定：在时空回溯中，凡对“有意识客体”的历史轨迹作出实质性修改的，即为过度干涉。
我问：“你说的‘有意识客体’……”
“说白了就是——人。所以这一条的意思是，时空旅行中不能对人的命运作实质性修改。不过为了表述严密，我只能用这么拗口的词——还要预先留下一些位置呢，比如留给100年后有自主意识的电脑智能。怎么样，你俩同意这三定律吗？”
我俩都点头。我说：“但你别把我扯进来，我根本不是搞理论的料，我连读通这个劳什子定律都吃力呢。非要用我的名字为它命名，就像在凤凰头顶插一根野鸭毛。”
书剑笑了：“不要过谦，谦虚过度是虚伪。这三条定律确实是对你的直觉的总结。我的贡献，仅仅是把本来很直白的东西说得艰涩一点，把它弄得像是理论物理界的行话。阿楚，你说呢？”
阿楚笑着点头：“没错，这三个概念都是丁姐最先提出的。我历来佩服丁姐的直觉，可以说五体投地。”
看着她的表情，我忽然想起又一个被抹去的事件：在失去书剑的那段时间里，阿楚差不多已经攀上了发现时空回溯三定律的高度。巧合的是，她当时也曾建议以我的名字命名。现在，历史被不露行迹地改变了，失去的雄性头鱼回来了，于是阿楚错过了首先发现时空回溯三定律的机会。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我想了想，说：
“谢谢书剑，但我真的不感兴趣。如果真要冠以哪个人的名字，就把它给大马吧。”阿楚迅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不大赞成，便解释道：“当然，大马没有为这个定律贡献任何劳动和思想，但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对时空回溯三定律的认识，客观上是大马用生命换来的。”
书剑与阿楚交换了目光后，爽快地说：“可以啊，我们听你的。既然大马不能复活，就让他活在这个定律中吧。”
“谢谢，我替那个世界的大马谢谢你们。”我忽然有点儿失态，眼圈红了。我的情绪在他们心中同样激起了涟漪，书剑长叹一声：
“哪儿呀，其实我该替大马谢你才对。不说他了，回到咱们的理论上吧。到此为止，‘外祖父佯谬’可以说已经破解，大自然一个封固严密的黑箱被揭开了——但里面还有新的黑箱！比如说：为什么那个客观上帝如此喜欢跟人过不去，绝不允许改变任何人的既有命运？他老人家又是如何具体实现那个自限和回落？对于这些，我们还是一无所知。”
阿楚温和地说：“书剑，你先别急着往前赶了，总得休整几天吧。你说过的，科学永远无法穷尽自然界的黑箱。即使像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这样成熟的理论，至今也留有黑箱啊，比如，为什么宇宙中速度有自限？为什么必须是‘有意识的观察者’才能导致量子态的塌缩？同样没人解释得通。”
我说：“哈，我发现了一点！阿楚，这是你第一次称呼‘书剑’，而不是称呼杨先生。”
阿楚有点儿脸红，但那是幸福的晕红。对我的调侃，书剑微笑着没有回应。
一星期后，他们三人去沙漠腹地的试验场，这是我临行前的告别。站在巨大的天篷里（当然它从来没有在时空坍塌中崩碎），立在黑色的基座和透明的时间舱之前，我对两人说：
“再见——说不定是永别了。我客串了一次表演，这个经历对我已经够了，从此再不会与时间机器有任何牵扯，我今天就走，回到乡居，带着对大马的回忆度过余生。”
书剑对我的决定感到很难过，摇着头责备道：“小妹，这番话太暮气了，你还没到50岁呢，不能活在自我囚禁中。”
他说话的神态让我心中一酸——忽然想到28年前他对我的责备。如果当时我就……我摇摇头说：“这不是自我囚禁，而是一种新的、心境怡然的生活，你们别为我担心。书剑，阿楚是个好女人，好好待她。早点结婚，你也不年轻了。”
书剑看看我，看看阿楚，很爽快地答应了。阿楚对这个结果当然很喜悦，但也同样不舍。她红着眼圈同我拥抱，央求我多来看她和书剑，看他们即将建立的家庭。我不忍让她伤心，含糊地答应了。
然后我同书剑拥别。我想最后一次告诫他：慎用这项技术。但想了想，没有多嘴。书剑已经有了足够的经历，不会再贸然行事了。何况我们已经确信：冥冥中有一位管理者在掌控着大局，让每一次时空震荡都回落到“改变最小”的安全位置，不会造成大的灾难——但如果是太过鲁莽的干涉呢？如果连“回落”之后残留的“最小畸变”也足以抹平地球呢？
眼下书剑正在兴头上，我不想多说。我想，以后我会把这点担心慢慢渗给他，渗给阿楚。
我在直升机上与两人再次挥别，飞离了这片沙漠。驾驶员礼貌地同我寒暄着，但我一直在向后注目，直到那座光彩闪烁的天篷渐渐隐到地平线下。

我们向何处去
这篇科幻小说描写的是明天的现实，甚至是今天正在发生的现实。一个岛国的命运也许是地球命运的缩影。如果上帝收回了人类的土地和马纳，我们该向何处去？
就在爸爸要去被淹没的图瓦卢接我爷爷的头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已经死了。
梦中我可不是在澳大利亚的西部高原。这儿远离海边，傍着荒凉的维多利亚大沙漠，按说不该是波利尼西亚人生活的地方。可是28年前，一万多图瓦卢人被迫撤离那个八岛之国时（波利尼西亚语言中，图瓦卢就是八岛之群的意思。实际上应再加上一个无人岛，共为九岛），只有这儿肯收留这些丧家之人，图瓦卢人无可选择。听爸爸说，那时图瓦卢虽然还没被完全淹没，但已经不能居住了，海潮常常扑到我家院子里，咸水从地下汩汩冒出来，毁坏了白薯、西葫芦和椰子树。政府发表声明，承认“图瓦卢人与海水的斗争已经失败，只能举国迁往他乡”。
后来我们就迁到澳大利亚内陆。我今年12岁，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但在梦中我非常真切地梦见了大海。我站在海面上（？），极目朝远处望，海平线上是一排排大浪，浪尖上顶着白色的水花，在信风的推拥下向我脚下扑来。看不见故乡的环礁，它们藏在海面之下。不过我知道它们肯定在那里，因为军舰鸟和鲣鸟从海面下飞起，盘旋一阵后又落入海面下，而爸爸说过，这两种鸟不像小海燕，是不能离开陆地的。当波利尼西亚的祖先，一个不知名字的黄皮肤种族，从南亚驾独木舟跨越浩瀚的印度洋时，就是这些鸟充当了陆地的第一个信使。然后我又看见远处有一团静止的白云，爸爸说，那也是海岛的象征，岛上土地受太阳暴晒，空气受热升到空中，变成不动的白云，这种“岛屿云”对航海者也是吉兆，是土地神朗戈送给移民们的头一份礼物。最后我看到白云下边反射着绿色的光芒，淡淡的绿色像绿宝石一样漂亮，那是岛上的植物把阳光变绿了。爸爸说，当船上那些濒死的男人女人（他们一定在海上颠簸了几个月）看到这一抹绿光后，他们才能最终确认自己得救了，马上就能找到淡水和新鲜食物了。
然后我看到了梦中的八岛之群。最先从海平线下露头的是青翠的椰子树，它们静静地站立在明亮的阳光下；然后露出树下的土地，由碎珊瑚堆成的海滩非常平坦，白得耀眼。九个珊瑚岛地面都很低，几乎紧贴着海水。岛上散布着很多由马蹄形珊瑚礁围成的泻湖，平静的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椰子树妖娆的身姿，湖水极为清澈，湖底鲜艳的珊瑚和彩斑鱼就像浮在水面之上。这儿最大的岛是富纳富提，也是图瓦卢的首都。穿短裤的警察光着脚在街上行走，孩子们在泻湖中逗弄涨潮时被困在里面的小鲨鱼，悠闲的老人们在椰子树下吸烟、喝酸椰汁，猪崽和小个子狗（波利尼西亚人特有的肉用狗）在椰子林里打闹。
这就是图瓦卢，我的故乡。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但它在我的梦中十分清晰——是因为爸爸经常讲它，还是它天生就扎根在一个图瓦卢人的梦里？但梦中我也在怀疑，它不是被海水完全淹没了吗？图瓦卢最高海拔只有4.5米，当南极北极的冰原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时，图瓦卢是第一个被淹没的国家，然后是附近的基里巴斯和印度洋上的马尔代夫。温室效应是工业化国家造的孽，却要我们波利尼西亚人来承受，白人的上帝太不公平了。
我是来找爷爷的，他在哪儿？我在几个环礁岛上寻找着，转眼间爷爷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黑又瘦，须发茂密，皮肤松弛，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围了一块布，就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他惊喜地说：普阿普阿，我的好孙子，我正要回家找你呢。我说爷爷你找我干吗，你不是在这儿看守马纳吗？爸爸说图瓦卢人撤离后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已经守了28年了。
爷爷先问我：普阿普阿，你知道什么是马纳吗？
我说：我知道，爸爸常对我讲。马纳（与《圣经》中上帝给沙漠里的摩西吃的神粮不是一回事）是波利尼西亚人信奉的一种神力，可以护佑族人，带来幸福。不过它也很容易被伤害——就像我们的地球也很容易受伤害一样。如果不尊敬它，它就会减弱。马纳与土地连在一起，如果某个部族失去了土地，它就会全部失去。所以爷爷你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图瓦卢人的马纳。
爷爷说：是的，我把它守得牢牢的，一点儿都没有受伤害。可是我老了，马上就要死了，我要你来接替我守着它。
爷爷，我愿意听你的话。可是——爸爸说我们的土地已经全部失去了呀。明天是10月1日，是图瓦卢建国的80周年纪念日。科学家们说，这80年来海平面正好上升了4.5米，把我们最后一块土地也淹没了。爷爷你说过的，失去土地的部族不会再有马纳了。
就在我念头一转的时候，爷爷身后的景色倏然变了。岛上的一切在眨眼之间全部消失，海面漫过了九个岛，只剩下最高处的十几株椰子树还浮在水面上。我惊慌地看着那边的剧变，爷爷顺着我的目光疑惑地回头，立即像被雷劈一样惊呆了。他想起了什么，急忙从腰间解下那块布仔细查看，不，那不是普通的布，是澳大利亚国旗。不不，不是澳大利亚国旗。虽然它的左上角也有象征英联邦的“米”字，但旗的底色是浅蓝而不是紫蓝，右下角的星星不是六颗而是九颗——这是图瓦卢国旗啊，九颗星星代表图瓦卢的九个环礁岛。爷爷紧张地盯着这九颗星，它们像冰晶一样的晶莹，闪闪发光，璀璨夺目。然而它们也像冰晶一样慢慢融化，从国旗上流下来。
当最后一颗星星从国旗上消失后，爷爷的身体忽然摇晃起来，像炊烟一样轻轻晃动着，也像炊烟一样慢慢飘散。我大声喊着“爷爷！爷爷”，向他扑过去，但我什么也没有抓到。爷爷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在海面上大声哭喊：
爷爷！爷爷你不要死！
爸爸笑着说：普阿普阿，你是在说梦话。你爷爷活得好好的。今天我们就要去接他。
爸爸自言自语道：他还没见过自己的孙子呢。你12岁，而他在岛上已经守了28年，那时他说过，等海水完全淹没九个环礁岛之后，他就回来。
爸爸叹息着：回来就好了，他不再受罪，我也不再作难了。
爷爷决定留在岛上时说不要任何人管他。他说海洋是波利尼西亚人的母亲，一个波利尼西亚人完全能在海洋中活下去。食物不用愁，有捉不完的鱼；淡水也没问题，可以接雨水，或者用祖先的办法——榨鱼汁解渴；用火也没问题，他还没有忘记祖先留下的锯木取火法，岛上被淹死的树木足够他烧了。说是这样说，爸妈不可能不管他。不过爸妈也很难，初建新家，一无所有，虽然图瓦卢解散时每家都领到少量遣散费，那也无济于事。族人们都愿意为爷爷出一点力，但大部分图瓦卢人都分散了，失去联系了。爸爸只能每年去看望一次，给爷爷送一些生活必需品，像药品、打火机、白薯、淡水等。虽然每年只一次，但所需的旅费（我家已经没有船了，那儿又没有轮渡，爸爸只能租船）也把我家的余钱榨干了，弄得28年来我家没法脱离贫穷。妈妈为此一直不能原谅爷爷，说他的怪念头害了全家人。她这样唠叨时，爸爸没办法反驳，只能叹气。
今天是2058年10月1日，早饭后不久，一架直升机轰鸣着落到我家门前空地上，三个记者走下飞机。他们是送我们去图瓦卢接爷爷回家的——也许说让他“离家”更确切一点。他们是美国CNN记者霍普曼先生，新华社记者李雯小姐，法新社记者屈瓦勒先生。这三家新闻社促成了世界范围内对这件事的重磅宣传，因为——据报纸上说，爷爷提卡罗阿是个大英雄，以独自一人之力，把一个国家的灭亡推迟了28年。那时国际社会达成默契，尽管图瓦卢作为国家已经不存在，但只要岛上的图瓦卢国旗一天不降下，联合国大厦的图瓦卢国旗也就仍在旗杆上飘扬。但爷爷终究没有回天之力，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永远不会再升起了。所以，他的失败就更具有悲壮苍凉的意味。
三个记者同爸爸和我拥抱。他们匆匆参观了我家的小农庄，看了我们的白薯地、防野狗的篱笆、圈里的绵羊和鸸鹋。屈瓦勒先生叹息道：
“我无法想象，波利尼西亚人，一个在大洋上驰骋的海洋民族，最终被困在陆地上。”
妈妈听见了，28年的贫穷让她变得牢骚不平，逮着谁都想发泄一番。她尖刻地说：“能有这个窝，我们已经很感谢上帝了。我知道法国还有一些海外属地，那些地方很适合我们的，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为图瓦卢人腾出一小块地方？”
忠厚的屈瓦勒先生脸红了，没有回答，弄得爸爸也很尴尬。
这时李雯小姐在我家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刻有海图的葫芦，非常高兴，问：“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波利尼西亚人的海图？”
爸爸很高兴能把话题扯开，自豪地说，没错，这是一种海图。另一种海图是在海豹皮上缀着小树枝和石子，以标明岛屿位置、海流和风向，我家也有过，现在已经腐烂了。他说，在科技时代之前，波利尼西亚人是世界上最善于航海的民族，浩瀚的东太平洋都是波利尼西亚人的领地，虽然各个岛相距几千海里，但都使用波利尼西亚语，变化不大，互相可以听懂。各岛屿还保持着来往，比如塔希提岛上的毛利人就定期拜访2000海里之外的夏威夷岛。他们没有蒸汽轮船，没有六分仪，只凭着星星和极简陋的海图，就能在茫茫大海中准确地找到夏威夷的位置。那时，波利尼西亚民族中的航海方法是由贵族（阿里克）掌握着，我的祖先就是一支有名的阿里克。
李小姐兴高采烈地对着葫芦照了很多相，霍普曼先生催她说：咱们该出发了，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上了直升机，妈妈坚决不去，说要留在家里照顾牲畜。当然这只是托词，她一直对爷爷心存芥蒂。爸爸叹息一声，没有勉强她。
听说今天有几千人参加降旗仪式，有各大通讯社，有环保人士，当然也有不少图瓦卢人，他们想最后看一眼故土和国旗。所有这些人将乘“彩虹勇士”号轮船到达那儿。
直升机迅速飞出澳大利亚内陆，把所有陆地都抛到海平线下。现在视野中只有海水，机下是一片圆形的海域，中央凸起，圆周处沉下去，与凹下的天空相连。我们在直升机的噪声中聊着，霍普曼先生说，在世界各民族中，波利尼西亚人最早认识到地球是球形，因为，对于终日在辽阔海面上驰骋的民族来说，“球形地球”才是最直观的印象。如果哥白尼能早一点来到波利尼西亚诸岛，他的“太阳中心说”一定能更早提出。
直升机一直朝东北方向飞，但机下的景色始终不变。这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直升机是悬在不动的水面上，动的只有天上的云。法国人屈瓦勒先生把一个纸卷塞给我，说：
“普阿普阿，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保罗·高更的这幅名画。高更是法国著名画家，晚年住在法属塔希提岛上，在大洋的怀抱中，在波利尼西亚人的土著社会中——他认为这样的环境更接近上帝——重新思考人生，画出了他的这幅绝笔之作。画的名称是：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一个12岁男孩还不能理解这三个问题的深意，但我那时也多少感悟到了画的意境：画上有一种浓艳而梦幻的色彩，无论是人、狗、羊、猫还是那个不知名的神像，都像是在梦游中。他们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谁，正在苦苦地思索着。我大声说出自己对这幅画的看法：
“这幅画——还不如我画得好呢。你们看，画上的人啦狗啦猫啦神像啦，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三个记者都笑了，屈瓦勒先生笑着说：你能看出画中的梦幻色彩，也算是保罗·高更的知音了。霍普曼先生冷峭地说：
“恐怕全体人类都没有睡醒呢。一旦睡醒，就得面对那三个问题中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一个——当我们亲手毁了自己的挪亚方舟后，我们能向何处去？上帝不会为人类再造一条新挪亚方舟了。”
图瓦卢到了。
完全不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满目青翠、妖娆多姿的岛群。它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基本成了暗礁，不过在空中还能看到它，因为大海均匀的条状波纹在那里变得紊乱，飞溅着白色的水花和泡沫，这些白色的紊流基本描出了九个环礁岛的形状。海面之上还能看见十几株已经枯死的椰树，波峰拍来时椰树几乎全部淹没，波峰逝去时露出椰树和一部分土地。再往近飞，看到椰树上搭着木板平台，一个简陋的棚子在波涛中隐现，不用说，那就是爷爷居住了28年的地方。最高的一棵椰树上绑着旗杆，顶部挂着一面图瓦卢国旗，因为湿重而不会随风飘扬，只有当最高的浪尖舔到它时，它才随波浪的方向展平。国旗已经相当破旧褪色，但——我看见了右下角的九颗星星，它并没有像梦中那样变成融化的冰晶。
爷爷一动不动地立在木板上迎接我们，就像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头雕像。
“彩虹勇士”号游船已经提前到了，它怕触礁，只能在远处下锚。船上放下两只小筏子，把乘客分批运到岛上。我们的直升机在木板平台上艰难地降落，大家从舱门跳下去，爸爸拉着我走向爷爷。很奇怪的，虽然眼前的景色与我梦中所见全然不同，但爷爷的样子却和梦境中非常相像：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布，皮肤晒成很深的古铜色，瘦骨嶙峋，乱蓬蓬的发须盖住了脸部，身上的线条像刀劈斧削一样坚硬。
爸爸说：普阿普阿，这是你爷爷，喊爷爷。
我喊了一声爷爷。爷爷把我拉过去，揽到他怀里，没有说话。我仰起头悄悄端详他，也打量着他的草棚。棚里东西很少，只有一根鱼叉，一个装淡水的塑料壶，一篮已经出芽的白薯，它们都用棕绳绑在树上，显然是防止浪涛把它们卷走；地上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金枪鱼，用匕首扎在地板上，看来是他的早饭。现在虽是落潮时刻，但浪子大时仍能扑到木平台上，把我们还有几位记者一下子浇得全身透湿，等浪头越过去，海水迅速从木板缝隙中流走。我想，在这样的浪花飞雨下，爷爷肯定不能生火了，那么至少近几年来他一直是吃生食吧。这儿也没有床，他只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睡觉。看着这些，我不禁有些心酸——爷爷一个人在这儿熬了整整28年啊。
爷爷揽着我，揽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疼爱，但他一直不说话。也许28年的独居生活之后，他已经不会同亲人们交流了。这时记者们已经等不及，李雯小姐抢过来，把话筒举到爷爷面前问：
“提卡罗阿先生，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在这个悲凉的时刻，请问你对世人想说点什么吗？”
她说这是个“悲凉的时刻”，但她的表情可一点儿也不悲凉。看着她兴致飞扬的样子，爸爸不满地哼了一声。连我都知道这个问题不合适，有点儿往人心中捅刀子的味道，但你甭指望这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姑娘能体会图瓦卢人的心境。爷爷一声不吭，连眼珠都没动一下。李小姐大概认为他没有听懂，就放慢语速重复一遍。爷爷仍顽固地沉默着，场面顿时变得比较尴尬。大概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霍普曼先生抢过话头，对爷爷说：
“提卡罗阿先生，你好。你还记得我吗？28年前，你任图瓦卢环境部长时，我曾到此地采访过你，那时你还指着自己的院子说，海平面已经显著升高，潮水把你储存的椰干都冲走了。”
原来他是爷爷的老相识了，爷爷总该同他叙叙旧吧，但令人尴尬的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这么一来，把霍普曼先生也给窘住了。这时爸爸看出了蹊跷，忙俯过身，用图瓦卢语同爷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苦笑着对大家说：
“他已经把英语忘了！”
凡是图瓦卢人都能说英语，尤其是爷爷，当年作为环境部长，英语比图瓦卢语还要熟练。但他在这儿独自待了28年后，竟然把英语全忘了！爸爸摇着头，感慨不已。这些年他来探望爷爷时，因为没有外人，两人都是说图瓦卢语，所以没想到爷爷把英语忘了，却记着自己的母语。这个发现太突然，我们都有点儿发愣。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使霍普曼先生忽然泪流满面，连声说：
“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在这28年独居生活中，他肯定一直生活在历史中，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们在一起，他已经彻底跳出今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了。”他转向其他记者，“我建议咱们不要采访他了，不要打扰这个老人的平静。”
他的眼泪，还有他的这番话，一下子拉近了他和我的距离，我觉得他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其他记者当然不甘心，尤其是那位漂亮的李小姐，他们好容易组织起这个活动，怎么能让主角一言不发呢？怎么向通讯社交代？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从游船上下来一群人，欢笑着拥了过来，把爷爷围在中间，而把记者们隔在外边。他们都是50岁以上的图瓦卢男女，是爷爷的熟人。今天他们都恢复了波利尼西亚人的打扮：头上戴着花环，上身赤裸，臀部围着沙沙作响的椰叶裙。他们围住爷爷，声音嘈杂地问着好，爷爷这时才露出第一丝笑容。
不知道他们和爷爷说了些什么，很快他们就围着爷爷跳起欢快的草裙舞。舞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大浪不时把他们淹没，但一点儿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鼓手起劲地敲着木鼓（一块挖空的干木），节奏欢快热烈。男男女女围成圆圈，用手拍打着地面。女人们的赤脚踩着音乐节拍，弯下双膝，双臂曲拢在头顶，臀部剧烈地扭摆着。大家的节奏越来越快，人群中笑声、喊声、木鼓声和六弦琴声响成一片，连记者们也被感染，不再专注于采访任务了，都加入到舞阵中来。
爷爷没有跳。他显然被风湿病折磨，连行走都很困难。他坐在人群中间，吃着面包果、木瓜、新鲜龙虾，喝着酸椰汁，这都是族人为他带来的。他至少28年没有见过本民族的土风舞了，所以看得很高兴，乱蓬蓬的胡须中露出明朗的、孩子一样的笑容。有时他用手指着哪个舞娘夸奖几句，那人就大笑，跳得格外卖力。
后来人群开始唱歌，是用图瓦卢的旧歌曲调填上新词，一个人领唱，然后像波涛轰鸣般突然加上其他人的合唱。歌词只有一段，可惜我听不大懂，我的图瓦卢语仅限日常生活的几句会话。我只觉得歌声尽管热烈，其中似乎暗含着凄凉。这一点从大伙儿的表情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跳舞跳得满面红光，这时笑容尚未消散，但眼眶中已经有了泪水。爸爸这时跳累了，坐在我身边休息，用英语为我翻译了歌词的大意：
我们的祖先来自太阳落下的地方，
驾着独木舟来到这片海域。
塔涅、图、朗戈和坦加罗亚四位大神护佑着我们，
让波利尼西亚的子孙像金枪鱼一样繁盛。
可是我们懒惰、贪婪，
失去了大神的宠爱。
大神收回了我们的土地和马纳，
我们如今是谁？我们该往何处去？
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刚才跳舞时的欢快此刻已经消散，人人泪流满面。爸爸哭了，我听完翻译也哭了。只有爷爷没有哭，但他的眼中也分明有泪光。
太阳慢慢落下来，已经贴近西边的海面，天空中是血红色的晚霞。该降旗了。人人都知道，这一次降旗后，图瓦卢的国旗，包括联合国大厦前的图瓦卢国旗，将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升起。悲伤伴着晚潮把我们淹没。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血色背景下的那面国旗。最后爸爸说：
“降旗吧。普阿普阿你去，爷爷去年就说过，让我这次一定把你带来，由你来干这件事。”
一个12岁男孩完全体会到爷爷这个决定的深意，就像我梦见过的，爷爷想让波利尼西亚人的后代接替他，继续守住图瓦卢人的马纳。我郑重地走过去，大伙儿帮我爬上椰子树，记者们架好相机和摄像机，对准那面国旗，准备录下这历史的一刻。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爷爷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冷：
“不要让普阿普阿降旗。他连图瓦卢话都忘了，已经不是波利尼西亚人了。”
我一下子愣了，爸爸和周围的族人也都愣了。我想也许我听错了爷爷的话？但显然不是，这几句简单的图瓦卢话我还是能听懂的。而且我立即回想起来，自从爷爷看见爸爸为我翻译图瓦卢语歌词之后，他看我的眼光中就含着冷意，也不再搂我了。我呆呆地抱着椰子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羞得满脸通红。爸爸低声和爷爷讲着什么，讲得很快，我听不懂，身旁一位族人替我翻译。爸爸是在乞求爷爷不要生气。他说，我一直在教普阿普阿说图瓦卢话，但图瓦卢人如今已经分散了，我们都生活在英语社会里，儿子上的是英语学校，他真的很难把图瓦卢话学好。
爷爷怒声说：“咱们已经失去了土地，又要失去语言，你们这样不争气，还想保住图瓦卢人的马纳？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我要死在这里。”
爸爸和族人努力劝说他，劝了很久，但爷爷执意不听。这也难怪，一个独居了28年的老人，脾气难免古怪乖戾。眼看夕阳越来越低，爸爸和族人都很为难，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位记者关切地盯着我们，想为我们解难，但他们对执拗的老人同样毫无办法。这时我逐渐拿定了主意，挤到爷爷身边，拉着他的手，努力搜索着大脑中的图瓦卢话，结结巴巴地说：
“爷爷——回去——”爷爷看看我，冷淡地摇头拒绝，但我没有气馁，继续说下去，“教普阿普阿——祖先的话。守住——马纳。”想了想，我又补充说，“我一定——学好——爷爷？”
爷爷冷着脸沉默了很久，爸爸和大伙儿都紧张地盯着他。我也紧张，但仍拉着他，勇敢地笑着。我想，尽管他生气，但他不可能不疼爱自己的孙子。果然，过了很久，爷爷石板一样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笑意，伸手把我揽到他怀里。大伙儿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最后仍是由我降下了国旗。我、爷爷、爸爸上了直升机，其他人则乘游船离开。太阳已经落到海里，黑漆漆的夜幕中，灯火通明的游船走远了。直升机在富纳富提的正上空悬停，海岛、椰子树和爷爷的棚屋都淹没在夜色中，海面上浮游生物的磷光和星光交相辉映。登机前爷爷说，把椰子树和草棚烧掉，算是把这块土地还给朗戈大神吧。离开前我们在它上面浇上了柴油，最后的点火程序，爷爷仍然交给我来完成。爸爸箍着我的腰，我把火把举到机舱外（怕引起舱内失火），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然后照准海面上影影绰绰的草棚轮廓扔下去。一团明亮的大火立即从夜空中爆起，穿透水雾，裹着黑烟盘旋上升。直升机迅速升高，绕着大火飞了两圈，我们在心里默默地同故土告别。爷爷把我拉进去，关上机舱门，我感觉到他坚硬的胳臂紧紧地搂着我。然后直升机离开火柱，向澳大利亚的方向飞去。

新安魂曲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海因莱恩写过一篇《安魂曲》，讴歌了人类的探索精神和牺牲精神。本篇则是它的中国版，只是这次实现的目标更为宏伟。
<h3>01．夸父号飞船</h3>
“各位观众，现在是地球纪年2083年12月15日，北京时间早上7点30分，”中央电视台最著名的主持人叶知秋用富有磁力的男中音沉缓地解说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探险活动——环宇宙航行马上就要开始了。屏幕上这艘形状奇特的飞船就是将进行环宇航行的夸父号。”
叶知秋是在一艘新闻飞船上作报道的，现在镜头对准了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夸父号，它像一枚球果嵌在广袤的天幕上。镜头拉近，显示出夸父号的详细面貌。它的形状确实很奇特，端部是一个直径300公里、用高强度钨晶须编织成的收集网，形状和手电筒的反光镜类似，它用来收集太空中的游离氢原子，作为冲压式飞船的燃料。收集网后是一个巨大的球状容器，里面装着1万吨重水。它是飞船的屏蔽罩，因为对于近光速飞船来说，宇宙中到处都有的3K微波辐射会发生紫移，从而在行进前方形成对人有害的高能辐射。同时，重水又是飞船减速时——那当然是回程中的事了——所必需的能源，因为那时冲压式飞船收集氢燃料的能力要大大减弱。再往后是扁圆柱状的乘员舱，形状和棋子相近，乘员舱能绕中轴线旋转，以产生乘员们生活必需的1g重力。乘员舱外是一个异常巨大的圆环，那是太阳帆的桅杆，不过这会儿太阳帆还未张开。再往后就是尾喷管和侧喷管了。夸父号飞船是在同步轨道上组装的，也就是说，它不需要飞过大气层，因此不需要严格的流线型机身，这使它的外形看起来显得笨拙和粗糙。
叶知秋继续说：“众所周知，这将是最悲壮的一次人类探险。50年来，从夸父计划开始立项，到飞船投入制造，时刻牵动着60亿地球人的心。大部分人对计划的详情已十分了解，但我今天还想重复一下。夸父号飞船的使命是为了证实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假说，这个假说认为宇宙是多维的，三维宇宙空间通过更高维数的折叠形成一个超圆体，如果我们在三维的宇宙中一直向外走，最终会通过超三维的空间返回地球。”
“各种理论上的验证都倾向于承认超圆体假说，现在人类将对它进行实践上的验证。当然，这趟旅行是十分漫长的。目前人类可观测的宇宙已达150亿光年，沿超圆体运行一周的路程将不少于数百亿光年。即使飞船一直以光速行进，它回到地球也已经是数百亿年后了。那时，地球和太阳系肯定已不复存在，连宇宙本身也可能已经死亡，要知道，宇宙诞生至今也不过150亿年啊。”
全世界都在收看中国中央电视台的实况转播，全世界到处响着叶知秋苍凉深沉的声音，不少人热泪盈眶。
叶知秋是位老练的主持人，很快扭转了过于悲凉的气氛，笑着说：
“至于光速飞船上的乘员，按照相对论，他们的时间速率将大大减慢，因此，当他们返回这儿时，可能还不到40岁呢。我真羡慕他们，他们比天地更长寿！”他转回头指着夸父号继续介绍：
“夸父号在临时乘员组的操纵下，在同步轨道上已停留了15天，所有部件已组装完毕，所有设施和货物也都就位。现在它的巨大身躯旁有一艘服务飞船，夸父号正式乘员组就在服务飞船上。两艘飞船已开始对接，乘员组将登上夸父号飞船，然后它就要点火起程。”
服务飞船已开到夸父号的中部，缓缓伸出对接舱口，与夸父号的对接口密合，又打开密封门，建立起一条通道。趁这当儿，叶知秋向国外观众介绍了“夸父”这个名字的含义：
“夸父是中国神话中的一位英雄，一位失败的英雄，可能由于这个原因，神话中关于他的记载也很简短：‘夸父逐日，道渴，北饮大泽，大泽不足，饮于河渭……遂死，弃杖于地，化为桃林。’”他提高嗓音说，“失败的夸父一直是华夏民族探索精神的象征。把这艘飞船命名为夸父号，表达了乘员们视死如归的精神，但我们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
小小的服务飞船内其实十分宽敞，近百名人类代表在为英雄们送行。这儿有中国国家主席的代表，联合国秘书长的代表，各国驻华使节，还有乘员的家属。服务飞船内鸦雀无声，在这个时刻，什么话语都显得分量太轻。他们默默地看着通道尽头。
第一位乘员在甬道口出现了，没有穿太空服，是一位十几岁的男孩子，额头很高，面容未脱稚气，表情则是超出年龄的庄重。叶知秋介绍道，这一位是船长谢晓东，今年16岁——为了尽可能延长乘员在飞船上的生活年限，乘员要尽量年轻。谢晓东身高1.78米，体重60公斤，智商170，获得过哲学、语言学、数学、天文学、天文物理学、天文化学、医学、心理学等14个博士学位。听众中爆出热烈的欢呼声。他们中有不少是环宇探险的铁杆支持者，夸父号乘员简直是他们心中的神灵。飞船上的气氛十分凝重，谢晓东首先同家人拥别，他的爷爷奶奶和父母都热泪盈眶，但克制着没有哭出声。谢晓东同他们依依相别，继续同送行人默默拥抱：满头银发的国家主席代表，联合国秘书长代表，俄罗斯驻华大使，美国驻华大使……拥抱后他们都致以简短的祝福。
第二位乘员出现在甬道口，是一位同样年龄的女孩，大眼睛，眼窝较深，穿着无袖连衣裙。叶知秋介绍说，她叫狄小星，16岁，身高1.65米，体重52公斤，智商170，也获得了14个博士学位。她还是谢晓东的未婚妻，人类之脉将在夸父号飞船里延续。
狄小星也同送行人默默拥抱。她的母亲克制不住，痛哭起来，泪珠凝成圆圆的珠子，缓缓向下沉落。这儿重力已很微弱，每个人的动作都轻飘飘的，给人以虚幻感。狄小星同母亲多拥抱了一会儿，在她耳边低声劝说着，然后继续前行，默默拥抱。
两名乘员走过送行人群，在对接舱口处停下等待着。叶知秋提高声音说：
“下面是戏剧性的一幕，经过有关方面反复磋商，迟至昨天才同意了谢晓东和狄小星的提议，决定让此次环宇宙探险的创意者、88岁高龄的周涵宇先生作为夸父号的第三名乘员。周先生走过来了！”
一个羸瘦的老人出现在甬道口。
听众沸腾了。“让周先生上飞船”早就成了一个口号，不少人为他大声疾呼。他们说，周先生14岁即提出环宇探险的动议，74年矢志不渝，呕心沥血，终于使它成了现实。他完全有权在飞船上占一个位置。反对的人也不少，他们主要从人道考虑，说把88岁老人送上一条不归路，恐怕过于狠心。周涵宇本人从未表态，他当然乐意上飞船，如果能死在太空，那是他最大的荣幸，但他不愿意成为年轻人的累赘。这个争论到现在才有了结果。
地球上的听众都欢呼着，甚至包括这件事的反对派。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向送行者。他的脸上皱纹纵横，长有不少老人斑，胳膊上的皮肤枯黄松弛，但他的脸上洋溢着何等的光辉！眼睛中燃烧着怎样的激情！他先同儿子拥抱，两人的拥抱多少有些生硬，因为他和儿子的关系一直是比较冷漠的，他怀着歉意，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送行者依次同他拥抱，在深深的敬意中多少带着悲凉，毕竟他已经是88岁的老人了！昨天，在决定作出之后，太空署还匆忙为飞船准备了太空葬的器具。不过，从他本人近乎陶醉的幸福感来看，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让一个以环宇探险为终极目标的人死在太空是最好的归宿。
三名乘员向大家挥手告别，进入对接甬道。送行者也频频挥手，但没有说再见。不可能同他们再见了！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夸父号的临时船长在甬道口迎接，他们互致军礼后紧紧拥抱，临时船长作了简单的交接，带着三名临时船员走进甬道，对接舱口缓缓关闭。服务飞船驶离夸父号，停留在50千米外，等待夸父号点火。
谢晓东坐上船长位，开始操作，尾喷管喷出橘黄色的火焰，夸父号缓缓脱离同步轨道，向外太空飞去。在尾喷管点火的刹那，地球上响起几十种语言的欢呼声，礼炮齐鸣，焰火照彻大地。夸父号很快脱离了地球重力。这时船上的太阳帆张开了，几百块巨大的帆页组成一个更为巨大的环形船帆，由电脑自动控制着角度。太阳光的压力经船帆会聚，变成飞船的动力。从远处看去，飞船就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
飞船又沿地球轨道飞了一圈，熟悉的地球景色从舷窗外闪过：蔚蓝的海洋，白雪皑皑的高山，黄色的沙漠。当飞船背向太阳时，则是璀璨的万家灯火，不少城市在飞船经过的瞬间燃放了艳丽的礼花，姹紫嫣红，把城市装扮成童话的世界。
三人在心中喊着：永别了，亲爱的老地球，生机盎然的老地球。
飞船沿切向向月球飞去，在那儿要作一次小小的重力加速。尽管月球上已建立了几个地面站，但总的来说仍是蛮荒一片。环形山和月球尘占据了整个视野，没有一点宜人的绿色和天蓝色。乘员们默默地看着月球的地貌，从今天起，就要终生与这样的蛮荒相伴了。飞船沿月球飞出一个很陡的抛物线，飞过月球的白天和黑夜。小谢从船长位回过头，指着左前方，简短地说：
“万户山。”
这是以中国人命名的一座环形山。万户，世界上第一个试图离开地球的人。他曾在一把椅子上绑上数百支爆仗，同时点燃，想借火药的反冲力上天。结果爆仗爆炸，他不幸身亡。想来他在当时肯定被看做疯子，遭人耻笑，不过正是这样的疯子推动了历史的发展。
飞船正式开始了太空之旅，太阳帆已经产生了1g的加速度，所以飞船内恢复了正常的重力环境。电脑图林接过飞船的指挥，晓东和小星离开驾驶舱，跑过来簇拥在周老的身边。这会儿他们都卸去了“大任在肩”的庄重，又变成了16岁的少男少女。他们喊着：“周先生，周爷爷，我们总算把您拽到飞船上了！”
老人衷心地说：“谢谢，谢谢，孩子们，我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要这样说嘛，周爷爷，您是夸父行动的创始人，完全有权做它的乘员。您也是我们俩的心理依靠，有您在身边，我们就放心啦。”
老人笑着说：“我只是一个老废物。我没有拿到一个博士学位，而你们拿到了14个！不过，我真的很高兴能来到夸父号飞船，这是我毕生的梦想。”
“您努力了74年，才把它变成现实。”
“是啊，74年的梦想，74年的努力啊！”
窗外是暗淡的天幕，飞船尾喷管的火焰熄灭了，冲压发动机还未启动，只有太阳帆在起作用。飞船的速度很慢，衬着广袤荒凉的天幕，飞船显得很小，很缓慢，就像一只生命力脆弱的小甲虫。74年了，环宇航行是他一生唯一的信仰支撑点，他为此耗尽了心血，还曾被世人讥为“异想天开”的疯子。今天设想终于变成了现实，即使他立即倒地死去，他也会含笑九泉的。
<h3>02．少年激情</h3>
74年前，即2009年，北京奥运会刚刚结束，奥运所燃起的激情还在人们心中燃烧。这一年里，国际科幻大会又在北京开幕，这同样是一个激情燃烧的会议。
大会在中国科技会堂召开，中国科协副主席、航天专家曾郁参加了大会。会议结束后，他在记者的簇拥下走出会议室，不时停下来，同熟人交谈几句。这时，一个黑瘦的男孩子在门口拦住他。
男孩子就是少年时的周涵宇，他生于河南南阳的镇平县，一个多山的小县城，家境贫寒。他不是会议代表，但他凑够路费，自费来参加会议。小涵宇衣着朴实，肩膀瘦削，一双眼睛像燃烧的煤块。他不善于和大人物打交道，略带口吃，急迫地说：“曾爷爷，耽误您一点时间，可以吗？我有一份最伟大的构思要同您探讨。”
最伟大的构思？曾郁好奇地看着这个窘迫的但说话极为自信的孩子，慈爱地说：“好，你说吧。”
孩子皱皱眉头：“这个构思不是一两分钟能说完的，恐怕得一个半小时。”
曾郁看看秘书，秘书立即插进来委婉地解释：“曾主席很忙的，这样吧，把你的构思写成书面材料交给我，好吗？”男孩子不说话，倔犟地看着曾郁。曾郁心中忽然一动。他担任科协副主席已三年了。这纯粹是一个礼仪性的工作，不过是迎来送往，开会时戳那儿装装门面，哪能忙得抽不出一个半小时呢。秘书的阻挡不过是官场的规矩。曾郁拦住秘书，爽快地说：
“好，我们谈它一个半小时。”
这次谈话不在会议安排之中，秘书匆忙安排了一个小会议室。屋内的沙发庄重典雅，黑漆桌面光可鉴人，周围墙上挂着伽利略等几位科学伟人的画像。小涵宇还没有进过这么高级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安顿在沙发里。服务员送来咖啡和水果，曾郁笑着问了他的名字，说，开始吧。
谈话一开始，小涵宇就找回了自信。他开门见山地说：“曾爷爷，我认为环宇探险该提上议事日程了，该提上中国领导人的议事日程了。”
“什么探险？”
“环宇探险，环绕宇宙的探险。”
曾郁惊奇地看看他，在这一刹那，他甚至想对方是不是神经病。不过显然不是，孩子言谈极有条理，双目炯炯发光，那儿燃烧的是理智的激情而不是疯狂。小涵宇早料到听话者的反应，为了这次谈话，他整整准备了一年，现在，他立即展开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的雄辩慢慢地打动了曾郁。当然他不会信服这个荒诞的设想，但至少要听他谈完，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这正是小涵宇要达到的初步目的。
他抓紧时机，一层一层地展开自己的阐述。他的阐述条理清晰，可以分为以下几层内容：
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假说”是环宇探险的理论基础，早在20世纪30年代，爱因斯坦就提出了这个假说。他认为，宇宙三维空间在更高的维度中翘曲、封闭，形成一个超圆体。如果你的目光能超越数百亿光年，那么，你一直向宇宙外面看去——就会看见自己的后脑勺。同理，一艘一直向外宇宙飞的飞船，最终将返回起点。这种高维度空间不大好理解，但如果作个类比就清楚了：人类曾认为地球是平坦的，一直向前走就会走到天的尽头，决不会返回原处。但实际上，平的地面在超二维的空间翘曲、封闭，形成球面。现在谁都知道，一架一直向东飞的飞机，最终会回到自己的起点。
他说：“宇宙超圆体”假说在理论研究中已基本被认可，现在需要做的是去证实它，就像麦哲伦去证实“地球是一个球体”那样！
曾郁看看秘书，秘书不安地扭动着——他认为这孩子简直在说梦话，精神不大正常。如果这次会见传出去，曾主席会被人暗地讥笑的。他低声咳嗽着，暗示曾主席该抽身了。曾郁知道秘书的用意，但他犹豫着没有发话。无疑，这个男孩子是个痴狂的科幻迷，他把对科幻的激情错用到实际生活中啦！但那个男孩目光中有某种东西使他不忍心结束谈话，那是信念，是强烈的信念。有了这样的信念，再平庸的人也会变得亮光闪闪。
曾郁是个航天专家，但他是技术型的专家，对“宇宙超圆体”之类比较玄虚的理论，只是在青少年时期接触过。他想干脆今天一直听到底，看看这个男孩还能说些什么！他拍拍秘书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饶有兴趣地说：
“嗯，说下去。”
男孩受到鼓舞，阐述得也更有激情。他说：一般人即使承认宇宙超圆体假说，也把环宇航行看成十分遥远的事，要几万年、几十万年后才能实现。实际上，空间技术的发展已经非常接近这道门槛啦！
曾郁不免失笑，如果说到具体的空间技术，这正是他的专业，他可从没意识到这道什么门槛。且听他怎么阐述吧！男孩子说：
“目前的宇宙飞船不能进行远程航行，主要是因为全部燃料要自带，燃料量毕竟是有限的，而且，绝大多数能量浪费在对燃料本身的加速上。不过，目前已经有了三种不带燃料的飞行方式，它们从技术上都已经接近于突破。如果从现在努力，百十年内就能达到实用阶段。这三种方式就是光帆式飞船、冲压式飞船和借星体进行重力加速。曾爷爷，您是专家，我说的不错吧。”
曾郁当然知道这几种方法，不过，除了第三种，前两种基本还属于科幻范畴。他不想破坏孩子的兴致，点点头：“嗯，说下去。”
“光帆式飞船就是利用光压产生动力，太空中基本没有重力，没有阻力，所以即使非常微弱的光压，只要永远作用，也能使飞船达到极高的速度。从目前材料工业的水平看，制造既轻又薄又结实的光帆已没有问题。”
“嗯，冲压式呢？”
“冲压式飞船是利用收集网收集太空中极稀薄的氢原子（大约每立方厘米一个），把它作为氢聚变的燃料。受控核聚变技术估计50年内就会出现突破，正好来得及用到冲压式飞船上。当然，这个收集网十分庞大，其直径至少要数千公里。不过科学家已想出办法，即用电离炮先把前方的氢原子电离，再用直径300公里的磁力罩去收集，这在技术上已经可以达到了。冲压式飞行有一个好处：飞船速度越高，收集效率也就越高，它基本可以保证飞船达到1g的加速度。”
“嗯，第三种呢？”
“第三种就是从恒星体的重力场内窃取能量，这已在多艘飞船，如“先锋13”号飞船上使用了。而且，飞船的速度越高，旅途中出现的星体就越频繁，可借用的机会也越多。特别是一些密近双星，像中子星、白矮星，它们的重力场极强，可使飞船达到数万g的加速度。而且和别的加速方法不同，重力加速过程中乘员是处于自由落体状态，即乘员本身并不承受加速度，不会因数万g的加速度而丧命！还有一点优势呢，随着飞船趋近于光速，飞船的质量会急剧增大，这时其他的加速方式效率都会大大降低，但重力加速方式是‘水涨船高’，因为它的加速效应本身就和质量有关。”
男孩子说累了，稍稍停顿一下。他一直很拘谨，没有动面前的咖啡，这会儿忘了客气，抓住咖啡杯一饮而尽。曾郁示意秘书唤来服务小姐，又倒了一杯。男孩子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曾郁对他十分感兴趣。显然，这个从县城来的男孩性格拘谨，不善交际，没有北京男孩的从容大度。但只要一说起环宇飞行，他立马换了一个人，意态飞扬，妙语连珠！曾郁是个过来人，他想小涵宇将来是要成大事的，因为他已具备了最重要的条件：对某个目标的痴迷。
而且，男孩的分析不无道理。尽管一般人常把远距离宇宙航行看成十分遥远的事，但静下心来分析，技术上的难点确实有望在百年内解决——只要从现在起就把它定为必须实现的目标。男孩子没提到长途旅行中的生命维持系统，即物质的封闭循环系统，这个问题也接近突破了。但是，长途太空旅行和环宇航行毕竟还不是一回事啊，几百亿光年的旅程！这个男孩子的野心未免太大了。
男孩子喝了咖啡，静静气，继续他的分析：“还有一条是人的寿命限制——几百亿光年的旅程，人的寿命却只有几十年！实际上，这却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根据相对论，近光速飞船上的时间要大大减慢。我已作过计算，如果飞船能基本维持在0.5～1g的加速度范围内，飞船在10～15年内就会非常逼近光速，这时，飞船上的时间速率只有正常时间的15亿分之一。所以，飞船上的乘员绝对可以在30年内完成数百亿光年的旅行！喏，这是我的计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计算过程。曾郁接过来，大致扫了几眼。他的计算没错，对于计算前提的假设也基本合理。曾郁又一次受到震动。他当然清楚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但他从未认真想过，相对论能导出这样一个结果——30年环游宇宙！这与人们的直观有太大的反差。
小涵宇很高兴，自己的发言看来已征服了曾郁老人，他一年的准备总算没有白费。他下面的阐述就属于“扫尾”性质了。他说：环宇航行还有一个最大的技术难点就是飞行的定向——怎样才能一直向“外”飞，而不会在中途转向，以保证飞船精确地返回起点，回到地球。但是，相信100年后的计算机能根据星座图处理这件事。再一个难点是经费，据他估计，环宇航行的实现要投入500亿元。这当然是一笔十分庞大的投入。“但是，”他诚恳地说，“这笔钱值得！中国的国力已经很强盛，100年之后，国民生产总值估计要达100万亿元。而且，500亿元是在100年之内逐次投入，每年开支只占当年国民生产总值的很小一部分。曾爷爷，我总觉得中国人对世界文明的贡献还不够大，很大程度上要怪我们的民族素质。中华民族是一个陆地民族，不崇尚冒险，我们在历史上错过了很多机遇。我想，这次该中华民族带头了！”
他结束了他的布道式发言，急迫地盯着曾老，等待他的回答。曾郁确实很感动，一个县城的十几岁男孩竟有这么博大宽广的胸怀，这么宏伟的设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代表一个民族向上的心态。不过，作为一个严谨的技术专家，他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只能说，孩子的大体构思是正确的，但其中还有不少粗疏之处，而任何一处忽略的难点都有可能耽误上百年的进程。比如飞船舱内大气的漏泄。再好的密封也会有轻微的漏泄，去月球完全可以忽略这一点，但对于长期飞行的飞船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飞船一旦离开地球，就不会再有氧气的补给。他思索一会儿，单刀直入，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孩子，你的构思很宏伟，设想也比较全面，不过……你已说过，这是一个长达数百亿光年的旅程，即使是光速飞船也要耗费数百亿年。你也说过，光速飞船的乘员可以在30年内完成环宇航行——但飞船外的人呢？他们仍过着正常的时间。几百亿年后，我想太阳系和地球肯定已毁灭了吧，估计宇宙也灭亡了。那时，探索飞船如何‘回来’？回到哪儿？如果他们只能回到正走在热寂的宇宙，这样的航行有什么意义呢？”
小涵宇对这个诘问胸有成竹，目光炯炯地看着老人，答道：
“我研究过麦哲伦环球旅行的历史。据史书记载，麦哲伦的决心和信念完全基于一份错误的地图，那张图在南纬52度画了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海峡。他原想经过这道海峡完成环球航行的，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但麦哲伦很幸运，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真正的海峡，越过美洲，进入太平洋，完成了环球航行。纵观人类历史，理论常常落在探险和探索之后。现在去说宇宙的热寂还为时过早，不如横下心来干这件事，再观察它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而且，即使宇宙热寂说是正确的——为什么不放一艘光速飞船去逃生呢？宇宙中有各种各样的星体，有主序星、行星、白矮星、中子星、类星体、黑洞，但没有一个实体能达到光速。能达到光速的只有光子和中微子，它们的寿命是无限的。如果我们能用人工的方法造出一个非常接近光速的实体，也就赋予它几乎无限的寿命，说不定它能活过宇宙热寂，把文明传播到下一个宇宙呢。想想看，即使不考虑环宇航行，单单‘光速飞船’本身，也值得我们做下去。”
曾郁再次对他另眼看待，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心胸竟这样开阔，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功利，立足于宇宙文明之上了。当然他不是全部赞同他的观点，至少说，要谈光速实体，在21世纪恐怕太早了。他爽朗地笑着：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我很高兴今天能认识你这位小朋友，聆听了一段不寻常的见解。不过，花500亿元去造一艘环宇飞船，恐怕不大现实。我们国家还很穷，百废待兴，有很多更需要钱的地方。比如，西北沙漠化的根治，黄河这条‘悬河’的治理，环境污染……你说的应该是下一个世纪的计划了。”
小涵宇有点儿着急了：“不不，曾爷爷，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美国20世纪60年代搞登月计划时，国力还不及我们现在的国力，那时，登月车所用的电脑，还不如早已淘汰的386呢。一个民族只要具备一种信念，定出一个共同的目标，造出一种气势，就能转化成巨大的物质力量。您说对吗，曾爷爷？”
曾郁无奈地说：“很好，孩子，你的热情已经快把我说服了，但500亿的开支不是我能决定的，连国家总理也不能单独决定。这样吧，你可以把你的建议写成书面材料，我负责把它转交给有关方面。”
小涵宇马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恭恭敬敬地交给曾郁。材料打印得很整齐，封面上写着“关于立即着手开始环宇探险的建议”。他认真地说：
“曾爷爷，我相信您，您一定会把我的建议转给国家领导人的！”
“我一定会的，再见。”
从把建议书交给曾爷爷，周涵宇就急迫地等着回音，但建议书从此石沉大海。多少年后他才知道了原因，并不是曾爷爷轻诺寡信，而是他年事已高，第二天就突患中风，虽然被抢救过来，但神志已经不清楚了。从此他就与轮椅结伴，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这个他已不能理解的世界。有时他会紧皱眉头努力回想，回想似乎有一件未了之事，一件他许诺过的事，一件不该忘记的事，但他终于没能回想起来。这使他十分烦躁，他一直口齿不清地向亲人诉说，发脾气，但亲人们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只有他的前秘书猜到了他的心理，但一直没有说破。在秘书看来，那份建议纯粹是白日梦话，是精神不大正常的人写的，他不理解曾主席竟然答应替男孩子转交！秘书相信，一旦这份建议真的转交给有关方面，那些人肯定会表面恭敬、内心怜悯地看着曾老：是不是老人已老糊涂了？
秘书不愿曾老的名誉受损，所以，他把这份建议悄悄送进了碎纸机。一直到40多年后，秘书也变成一位耄耋老人时，他才向周涵宇说出了自己的忏悔。那时，“环宇探险”事业已经在全国深入人心了。
<h3>03．航程</h3>
飞船里仍保持着24小时的节律，保持着北京时间。早上6点，当地球上的太阳开始升起时，飞船的天幕灯开启并缓缓加强，在飞船内营造出白天的气氛。三名乘员都按时起来锻炼，有时晓东比较贪睡（他毕竟是个16岁的孩子），小星就会敲着他的门喊：太阳出来了！白天是两个孩子学习的时间，晚上6点半，天幕灯缓缓变弱并熄灭，乘员们把居室灯打开。这样的灯光转换实际上毫无意义，但飞船上的人认真地做着，就像是执行某种宗教仪式。
他们以此来保存对地球生活的记忆。
飞船一直是背对太阳而行，现在离太阳已有0.23光年，阳光微弱多了，但太阳光仍不屈不挠地推动着巨大的光帆，给飞船提供0.4g的加速度。这个加速度在飞船内造成了较弱的重力环境，在他们的感觉中，飞船一直是向上飞，太阳却永远藏在地板之下。
飞船速度已经达到0.2Vc（光速）。这个速度还太低，冲压式动力系统还不能起作用。由于速度远低于光速，由速度引起的时间缩短效应也不显著，所以，这一段航行将是整个环宇航行中最难熬的一段。按预定的航向，飞船将直奔小犬星座的α星（又名南河三，星等0.37，距地球约11.3光年），在那里作第二次重力加速，并借助于南河三的强光驱动光帆。之后开向双子座的β星（又名北河三，星等1.16，距地球约35光年），然后奔向猎户座的α星（又名参宿四，星等0.41，距地球约520光年，它是一颗变光星），在双子β、猎户α星附近再来两次重力加速。其后要穿越猎户座大星云（距地球1500光年），因为对于冲压式飞船来说，含氢的星云是最好的燃料补给站。穿过猎户座星云后，飞船的速度就非常接近于光速了，此后飞船不会再走曲线，而是直奔150亿光年外的一个类星体而去。
那时，飞船上的时间速率将非常接近于零，乘员们将在眨眼之间穿越一个星系，将在一呼一吸之间目睹一个星系的诞生、成熟和灭亡。那时，他们将具有上帝的视野。
但目前，他们只有捺着性子，任凭夸父号飞船在茫茫宇宙中缓缓地“爬行”。窗外永远是暗淡的天幕、不变的星空，各个星体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原位，似乎一万年都不准备挪动。这个一成不变的航程太乏味了。地球上修高速公路时，在过长的直路上有意要加几个转弯，为的是防止驾驶员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下打瞌睡，现在，晓东和小星真切地认识到，这个规定太对了。
尽管两个高智商的孩子都拿了14个博士学位，他们对学习抓得仍然很紧，光盘里有学不尽的知识，如果对纯粹的学习感到厌烦，还有希尔伯特的几个经典数学难题在等着他们哪。他们学得很自觉，因为，当他们在航程上面临什么突变，需要作出抉择时，什么知识都是有用的。何况，这也是克服旅途烦闷症的最好办法。想想中国的学生从小学、中学、大学到研究生，在长达20年的学习生涯中不也是基本与世隔绝的吗？想想这些，两个孩子的心理就平衡了。
飞船的操纵反倒无事可做，是由电脑图林先生直接操纵。飞船的航行基本是固定程序，不可能停靠，不可能减速，尤其是速度接近光速后不能减速，因为那时的减速要耗费巨额能量，而飞船上储存的重水只够一次减速之用，也就是在返回地球时用。“如果途中遇到外星人怎么办？”两个孩子在接受培训时教师曾问，答案是：只有对外星人的存在确认无疑，而且确认外星人的科技水平可以向飞船补充燃料，这时才能下达飞船减速的命令。
对于光速飞船来说，要迅速作出准确的判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晚上7点是与地球通话的时间，晓东打开了通话器，其他两人围在旁边。与地球的联系估计很快就要中断了，至少是单向中断，因为飞船上的电台功率较小，无法飞越几千亿公里的距离。现在，三个人都很珍惜与地球的每一次通话。
电波中传来老地球的声音，虽然已比较微弱，但还相当清晰：
“地球北京天文台向夸父号呼唤，你们2087年6月8日发回的电波已收悉，现在是地球时间2087年10月10日19时3分20秒。据我们测定，你们离地球已有0.23光年的距离，并精确保持着预定的行进方向……”
谢晓东迅速计算了一下，扣除回电所耗费的时间，截至地球发出这封回电时，飞船的时间已比地球上慢了3天，他简短地告诉周爷爷：
“我们比地球人已年轻了3天！”
接着，电波中介绍了地球上昨天的要闻：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终于捐弃世仇，共同成立耶路撒冷合众国；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的海底隧道昨日正式通车；南极冰山发生大面积塌方……
谢晓东向地球汇报了今天的航程和飞船上的生活情况。下面是与家属通话时间，这是三个人最为珍视的时刻。可惜，由于距离的遥远，一方的通话，对方要在4个月后才能收到。所以，这不是通话，而是互不相关的陈述。双方都意识到，连这种打了折扣的联系都很快就要中断了，永远地中断了，所以，说话中难免涌动着悲凉的潜流。狄小星的妈妈说，家里一切都好，小星最喜欢的小猫白点子昨天下了4只猫崽（当然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谢晓东的父亲说，他和晓东妈刚刚庆祝了25年银婚纪念，家宴中还特意为晓东摆了一副碗筷。最后通话的是周涵宇的儿子。这是与儿子的第一次通话，所以老人很激动，手指微微颤动着。儿子的话很简单，仍多少透着生疏，但他以尽量亲切的语调向爸爸问了好，祝爸爸长寿，还说你的重孙子昨天刚刚出生，为了纪念曾爷爷，特意取名为环宇。
周涵宇的眼眶中涌出热泪。两个孩子在旁悄悄观察着，既为老人高兴也为他可怜。老人与妻儿的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他妻子早已去世，离开地球这么多天，儿孙们竟然没人与他通话。所以，每次同家人通话时，晓东、小星都生怕刺激了老人。谢天谢地，今天他的儿子总算良心发现了！晓东把话筒递给老人，轻声说：
“爷爷，您给家人说几句吧！”
老人嗓音颤抖地说：“儿子，谢谢你的通话。爸爸这一生亏负你们太多，请你们原谅我吧。问全家好，替我亲亲我的重孙子。”
他把话筒递给狄小星，小星说：“以下是狄小星同家人的通话。爸，妈，我们这儿一切都好，请转告我的心理老师雷英，他所担心的心理幽闭效应并没有出现。因为飞船上现在有一个亲切的老祖父，他每天都给我们讲地球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冲淡了旅程的寂寞。我们真庆幸他能上飞船，我们希望他能活100岁、200岁，永远陪着我们！”
听着这些孩子气的话，周涵宇笑了，把小星揽到怀里。
通话完毕，两个孩子立即围坐在老人身边：“爷爷，今晚讲什么？”
老人抚摸着他们的脑袋：“你们说呢？”
“讲各地的小吃！”“讲各处的景点！”“讲地球上的笑话！”
“行啊，行啊。”老人既欣慰，也对孩子们心生怜悯。为了承担环宇航行的大任，几百个孩子从8岁起就过着基本封闭的生活，进行强化学习和锻炼。经过一轮又一轮残酷的淘汰，只剩下小星和晓东两人。这两个孩子没享受到童年欢趣，他愿意为他们补上这一课。
“今天讲讲地球上的野草，你们愿意听吗？好，我就介绍几种中国北方常见的野草。有一种叫节节草，茎是一节一节的，细叶，附地生长，其根部是白色的，和茎部一样成节状，有甜味。这种草生命力很强，你把它连根刨掉再埋进土里，它的茎部就会变成根，顽强地探出头来，活下去。还有一种野草叫马齿苋，叶子肥厚，像马的牙齿，可以做蒸菜吃，略带一点酸味儿，但味道很可口。这种菜的生命力也很顽强，把它拔下来晒上四五天，叶片的绿色都不会变，种下去照样能活。另一种叫酸豆秧，十字形的叶片……”
虽然他讲的是平淡无奇的乡间杂草，两个孩子也听得津津有味。
深夜，铃声突然刺耳地响起，电脑图林先生自动打开屏幕，用合成声音高声喊：
“谢晓东先生，狄小星小姐，快起来，周先生心脏病发作！”
狄小星第一个跳下床，另一间屋子里，谢晓东也跳下床。他们赶到周的卧室，见周面孔苍白，呼吸急促，心电监视仪上显示着极不规则的搏动。两人都曾受过严格的医务训练，立即投入了紧张的抢救，为老人注射了强心针。少顷，老人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晓东正在寻找血管为他打吊针，便虚弱地说：
“晓东……不必为这具破躯壳浪费药物了，飞船上药物有限……这辈子能死在飞船上我已经满意了……”
谢晓东制止他：“不要说话！——请服从医生，配合治疗。”
这会儿两个孩子已完全脱去孩子气，行动干练自信。周涵宇喜悦地想：不愧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宇航员啊，我即使死去也放心了。
他在药物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星在房间里值班，她伏在床边睡得很甜。周涵宇怕惊醒她，小心翼翼不敢稍动。但狄小星还是立即醒来，俯身问：“爷爷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小星，快点休息吧。”
“不，我不困，我现在给您拿早饭。”
两个孩子围在他的病床边吃了早饭，仍是千篇一律的太空流食。在飞船的食物封闭循环中，如果想实现地球上的多种多样的美食，则机器的结构过于复杂。为了环宇飞船早日上天，乘员们不得不放弃了口腹享受。在早年的宇航训练中，晓东和小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食品，所以他们吃起饭来并不觉得是吃苦。老人看着他们，泪珠悄悄溢出来。
“爷爷，您怎么啦？”
“没什么。”老人掩饰着，“大病之后一时的感情脆弱。孩子，你们选择了这条人生之路，不后悔吗？”
“不！”两人同声回答。谢晓东看看小星，笑着说：“爷爷，知道我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吗？说来和您有关呢。”
“是吗？”
“我早就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了，我要完成我爷爷谢大成的嘱托——亲口向您道歉。”
老人困惑地说：“你说的什么呀，为什么要道歉？”
收拾了餐具，两人围在老人床边，晓东说：“爷爷，您为了环宇飞船，从25岁起就在全国演讲募捐，整整奔波了50年。还记得第一次募捐是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记得，是在我家乡附近一所小学，菩提寺小学。”
“您还记得第一个捐款的学生吗？”
老人坐直了身子，急急地说：“记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还记得他的样子，是个又黑又瘦的男孩子，额门特别高，他……”
晓东笑了：“难道您没有发现我的大额门吗？他是我爷爷，谢大成，飞船上天前他已经去世了。”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百感交集，喃喃地说：“对，你和他很相像，这已经是60多年前的事了。”
“我爷爷是环宇事业的铁杆支持者，我爸爸、妈妈也是。如果可能，他们都乐意当夸父号的船员。他们都没赶上，我赶上了。我这辈子是在环宇之梦中长大的，您想我会后悔吗？”
小星说：“我也是一样，爷爷，我从小就是您的崇拜者，能和您在一条飞船上，您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昨天晚上您把我们吓坏了，以后您可不许再犯病，要陪我俩一直走完整个航程！”
老人发自内心地笑了：“好的，好的。放心吧，咱们的飞船越飞越快，死神追不上啦。”
<h3>04．第一名捐款者</h3>
菩提寺小学在一片浅山区，当25岁的周涵宇把它选为募捐第一站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选中的，是天意，还是偶然。小学比较贫穷，教学楼虽然刚刚翻盖过，但建筑粗糙简朴，学生们衣着式样也比较陈旧。他硬着头皮找到校长，一个刚过30岁的瘦削男子，戴一副近视眼镜，面相很和善。周涵宇红着面孔讲完来意。他知道自己的设想对一般人来说过于玄妙，很可能会被人当成骗子。王校长耐心地听完，仰着头思索片刻，又盯着周涵宇看了一会儿，忽然出人意料地说：
“行啊，给你一小时。”他补充一句，“中国孩子还是要有一点梦想的！”
周涵宇猛然拉住校长的手，热泪刷刷地流下来，他哽咽着，仅仅说出两个字：
“谢谢。”
下午课外活动时，100多名小学生集合在操场上，主席台是一张课桌，上面放了一个粗糙的捐款箱，是用硬纸箱临时糊成的。周涵宇望着100多个人头，100多双眼睛，口里发干，心中扑通扑通地跳着。自从14岁那年他把倡议书交给曾郁爷爷后，就一直盼着回信。但倡议书石沉大海。此后，他把一封一封的倡议书寄给有关单位，仍如泥牛入海。他并不怪罪有关单位的掌权者，毕竟“环宇探险”的想法太超前，太胆大包天，与现实生活的反差太大。曾郁老人说得对，中国百废待兴，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但他没有停止努力，他决定改变方法，从下面开始，先感动老百姓，再去推动上层。今天，是他进行募捐的头一次讲演，但愿它能成功。
他终于让自己镇定下来：“同学们，”他开门见山地说，“人类具有探索与探险的天性。人类是在东非诞生的，在25万～30万年前，他们开始沿非洲东部向北迁徙，经过西奈半岛、中东，进入亚洲，又向北扩展，大约在3.5万年前，进入欧洲，在世界各地区进化出黑人、黄种人、白人等各个人种。在4000～2万年前，几支属于蒙古人种的部落（一说是日本列岛的绳纹人和阿伊努人）先后跨过辽阔蛮荒的西伯利亚，经过串珠似的阿留申群岛，进入北美。随后迅速向南蔓延，在美洲大陆上留下了爱斯基摩人、印第安人和玛雅人的足迹。大致在同样的时代，马来半岛上的土著民族也向大洋洲扩张，使人类的足迹遍布大洋洲的各个群岛、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形成了众多的岛屿土著民族。你们在历史书上知道，是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库克发现了大洋洲。但实际上这只是人类的第二次发现，早在数万年前，人类就发现了非洲、亚洲、欧洲、美洲和大洋洲，这些发现都是由不知名的英雄们完成的！”
操场上鸦雀无声，100多双黑黑的瞳仁紧盯着他，他益发进入状态，把心中萦回十几年的激情倾倒给听众：
“这些史前探险家的探险生涯是无比艰难、无比危险的。不妨设想一下，一支蒙古人种的部落沿水草丰饶的西伯利亚草原逐年北上，进入冻土带，进入冰天雪地的北极圈。他们根本不知道白令海峡另一边有一块广袤的大陆，他们很可能认为这个酷寒的世界就是地狱的入口，那么，是什么信念支持他们毅然跨过白令海峡的？再看看大洋洲，不少岛屿，比如复活节岛、夏威夷群岛都孤悬大洋深处，离最近的陆地也有数千公里。那时，人们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和六分仪，没有能长期保存的罐头食品和瓶装淡水，没有设施齐全的越洋木船，尤其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浩瀚大洋的对面有没有大陆或岛域。那么，他们为什么有勇气开始孤注一掷的探险？每每想到这里，我都由衷地佩服这些无名的探险家，包括无数在探险中牺牲的失败者！”
听众中有了轻微的骚动，随即安静下来。
“刚才说过，对这些新大陆的探险都发生过两次，两次的情况不同。第二次探险的成功者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推动了世界范围的移民，促进了本国的富强。但第一次探险，即史前探险，却是‘一去不返’式的。他们在新大陆撒播了人类的种子，但他们的信息丝毫没有传回自己的母族母国。比如说，我们中国人从来不知道蒙古人种一支后裔或侧支，竟跨越半个地球到了北美洲和南美洲。他们的探险也没有为母族带来任何利益。但我们能因此就抹杀他们的功劳吗？”
下面，一个男孩子脱口喊了一句：“不能！”那孩子看到周围的人们都入神地静听，忙捂住嘴巴。周涵宇不由绽出一丝微笑，提高嗓音说：
“我们不必去羡慕古人，羡慕那些大无畏的史前探险家，因为，一项空前伟大的探险在等着我们，那就是——环宇探险！”
在听众的震惊中，他尽量简明地介绍了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假说，并说明，一般人认为是“科幻性”的行动，实际上已能提上人类的议事日程，因为环宇飞船的技术已接近于突破。他说，这也是一种“史前式”的探险，探险者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地球，连他们成功与否的信息也传不回来。即使如此，这项探险仍值得做下去，原因无他，就因为探险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它超越了狭隘的功利目的。
他讲得激情飞扬。有人走上讲台为他倒水，是校长，校长的目光分明是鼓励的。他感激地向校长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入口才知道茶水太烫，校长想阻止已晚了半拍。这个小插曲在听众中激起一片笑声，但笑声马上停止了。
“中华民族是一个陆地民族，实事求是地讲，我们比较欠缺探险精神，除了郑和下西洋值得大书一笔外，其他探险活动乏善可陈。我们对人类、对历史作的贡献还不够多。现在机遇摆到了我们面前，如果努力去做的话，环宇航行有可能在一个世纪内实现。我呼吁全体中国人从现在起就来行这件事，来推动这件事，使环宇探险成为这个世纪中国人的精神凝聚点。当然，组织这次探险耗资巨大，难度很高，但只要13亿人立志去做，天底下还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吗？想想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登月计划吧。”
他郑重地指指捐款箱：“所以，我今天为环宇探险向少年朋友募捐。我谨在此发誓，你们捐的每一分钱都会用到环宇探险事业上，决不会变成酒宴上的饭菜，不会被人中饱私囊。此心昭昭，可对日月！现在，请大家踊跃捐款，数量不拘。”
下面是一片静默。周涵宇心中忐忑不宁，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毕竟他说的“环宇探险”是过于超前的事。如果没有一个人捐款，他也会高贵地接受失败。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台下的静默只是因为听众太投入了，片刻之后，刚才曾脱口高喊的那个男孩高叫着：“我捐！”
他急急跑上讲台，把两张1元钞票投进捐款箱。在他身后，100多名学生蜂拥而来，100多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争着向箱内投下自己的钱。周涵宇的眼泪不由得流下来，声音嘶哑地说：“谢谢，谢谢！”
第一个捐款的男孩子跑过来——他就是谢晓东的祖父——拉拉周涵宇的衣襟，认真地说：“我明天还要捐，我到哪儿找你？”
“我明天在学校门前等你，谢谢你，小兄弟！”
最后捐款的是校长，他向箱内投了一张50元钞票，笑嘻嘻地说：“周先生，我不相信你说的——环宇航行会在100年内实现，但我仍感谢你为孩子们编了一个美妙的梦。”
“谢谢校长，谢谢！”
第二天，周涵宇怀抱着捐款箱立在校门口，那个男孩子果然又捐了20元钱，还有几十个学生再次捐了款。一个30岁左右的路人不知道这儿是在干什么，走过来，歪着脑袋观察捐款箱，听了孩子们的话，他讥诮地说：
“什么狗屁探险？骗钱呗！这些娃儿全是傻蛋！”
周涵宇直视着他，忽然咬破手指，在捐款箱上写了一行血字：“如有一分钱未用到环宇探险上，天诛地灭！”年轻人读过这行血字，脸红了，讪讪地离开。一群孩子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
“不要听他的，大哥哥，我们信得过你！”
就这样，从这所小学开始的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了大江大海。50年后，他和伙伴们募得了数百亿元的资金，启动了环宇探险事业。在这个世纪中，环宇探险始终是中国社会的主旋律，它凝聚了一个民族的意志，一代一代坚持下去。
晓东和小星依偎着坐在对面，老人想，他们是一对恋人，可惜他们的恋爱没有花前月下，水光山色。他们要在广袤酷寒的太空中度过一生，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两元钱捐款开始的。周涵宇一直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姓名，因为所有捐款者都没留下名字，但他清楚地记得男孩的模样。他说：
“晓东，你爷爷那两元捐款，可以说是环宇事业的奠基石，我永远忘不了他，在我心目中，那两元钱一直安放在祭坛上——可是，你说什么道歉？我对他只有感激。”
晓东和小星相视一笑，显然连小星也清楚这件事的根根梢梢。她问：“爷爷，在您开始募捐的6年后，曾有过很轰动的‘非法集资案’，您肯定不会忘记吧。”
“当然，这件事的起因全怪我。”老人愧疚地说，“那时我是凭一腔热情去搞募捐，但几乎是个法盲，不知道金融机关对集资有严格的规定。开始时，我大多是在小县城募捐，社会影响比较小，也没有人来管我。6年后，等我筹到了4000万元，在社会上有了一点影响，忽然法院封了我的银行账号，把我也拘捕了。那时，我觉得天塌了，在拘留所的两天两夜里，我的头发成把成把地往下掉，嗓子哑得几乎失音。”
“舆论界那时也对您大加挞伐，‘世纪骗子’，‘拙劣的科学骗局’……对吧？”
老人宽厚地说：“那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真相，不怪他们。”
“可是，您知道这场讨伐对我爷爷的影响吗？他是您的狂热支持者，他省吃俭用把微薄的积蓄捐出来，一次又一次；他到处向人宣讲环宇探险……可是忽然间别人告诉他，他信仰的那个人是个大骗子！我爷爷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崩坍了。如果真是如此，他被骗走的可不仅仅是钱财，而是一生的信仰！他甚至准备了匕首，想找您去复仇。”
老人肃然起敬：“真的吗？他是个真正的血性汉子，即使他把匕首捅到我的心窝里，我也会敬佩他。”
“幸亏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决定在复仇前亲自了解一下，于是他单枪匹马开始了调查。他询问过您的募捐事务所的义务员工，也询问过您的妻子，那时，您还没有离婚。”
晓东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知道这是老人心中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果然，老人的脸色阴下来，苦涩地说：“我们是在两年之后离的婚，怨我对他们母子太寡情。”
“我爷爷谢大成访问了您的妻子，在那儿，他看到了真实的您。”
谢大成几经周折找到了周涵宇的家。主妇穿着围裙开了门，冷冷地盯着他，一副拒人于门外的表情，不过她总算让他进了屋，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屋内摆着一辆婴儿车，一个大约两岁的男孩正在熟睡。屋里摆设很简单，也相当凌乱，到处是小孩的玩具，几件脏衣服扔在地上，主妇的脸色透着疲惫。谢大成自称是某师范学院校刊的编辑（这点他没说谎），想来采访周先生，主妇愤怒地说：
“他死了！他不在这儿！”
看到来访者的困窘，她多少缓和了语调：“我让他从这儿搬走了，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是被逼无奈，你看看这个狗窝！”她的怒气又渐渐高涨，“他从不顾家，一天到晚念叨着环宇探险，来一群狐朋狗友一侃就是半夜。他每个月的工资只交给我200元，剩下的全填到那个无底洞中，迎来送往，出门演讲，花起钱来大方得很，只有对家里一毛不拔！”
她的声音太大，把孩子惊醒了，撇着嘴哭泣，她忙把孩子抱起来晃着，孩子从她怀里胆怯地看着生人。女人的嗓音放低了：“他是个神经病！走火入魔，信的是邪教！”
谢大成环顾着屋内的贫穷景象，喃喃地说：“听说他已募集了4000万，也有人说他中饱私囊，他怎么不给家里留点钱呢？”
“放屁！”女人粗鲁地说，“我已经不打算和他过下去了，犯不着为他辩护，不过人说话得凭良心。他哪里中饱私囊？他要是知道中饱私囊，也算得上是个人了。我这里像个狗窝，他自己的日子更是连狗都不如，每天省吃俭用，破衣烂衫，省下的钱都塞到那个无底洞中去。他迷上什么不行，偏要迷上环宇探险？这种玄天虚地的事情……”
谢大成觉得，该为周涵宇进行辩解了：“大嫂，环宇探险并不是玄天虚地的事情，19世纪末，俄国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就梦想火箭上天，那时他也被社会看成疯子。现在，人类不是已经在月球和火星上登陆了吗？人类的科学进步都是从疯子开始的……”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和他是一路货，”她非常精当地评价着，“谁当你的女人，谁也倒霉。走吧，你走吧。”
从周妻那儿回来后，谢大成又恢复了对周涵宇的崇拜。其后在对周的声援队伍中，谢大成是奔走最力的一个。半年后，对这起非法集资案的审判结束了。毫无疑问，周涵宇的行为触犯了法律，但他的赤子之情打动了法官，对他的处罚之轻是前所未有的：责令补办登记，查封的捐款全部解冻。法庭宣判过后，周涵宇含泪对法官鞠躬，对听众席鞠躬。只是，他不知道声援人群中有一个叫谢大成的人。
经过这一番折腾，环宇探险事业的名声更大。此后44年，他们共募集到500亿元的捐款，政府将环宇飞船的建造纳入了国家科技进步计划，3万名科技精英为之日夜奋斗。一直到2083年，集结了数代人心血和智慧的环宇飞船终于踏上茫茫的宇宙之旅。
“晓东，不要提什么道歉的话，感谢你的爷爷，感谢你们！”
<h3>05．太空婚礼</h3>
“夸父号向地球呼唤，夸父号向地球呼唤。”狄小星对着报话器说。地球的电波早已中断了，但他们仍坚持每天的通话，这是一种宗教仪式。“现在是飞船时间2092年7月24日18时20分32秒，夸父号飞船刚刚掠过小犬α星，获得了又一次重力加速，现在飞船速度已达0.999Vc，距地球22.3光年。”
0.999Vc，相应的时间速率为地球的1/22。他们已离开地球32年，但飞船上的时间只过了9年。总的来说航行十分顺利，光帆动力和冲压式动力不屈不挠地推动飞船加速。再加上小犬α星的重力加速，飞船的速度已相当接近光速。不过，由于飞船质量迅速增大，加速度的绝对值已经只有0.08g了。飞船开启了旋转系统，以离心力来模拟重力。所以，飞船上的生活环境变了，船舱的环形舱壁变成了地板，人们的头顶指向环形的中心，而飞船的前进方向正与这个环形垂直。
也可能是太空环境有利于健康，在心脏病发作过一次之后，周涵宇的身体状况很好。按地球年龄算，他已经120岁；即使按飞船年龄算，他也97岁了，但他一直活得很好。他对两个孩子开玩笑地说：
“我那次没说错，飞船的速度太快，死神肯定追不上我了。”
25岁的晓东和小星快活地说：“是啊，死神肯定没有能力配备光速飞船！爷爷，陪我们把这趟旅行走完吧。”
“好啊，我会尽量做到这一点。”
舱外已不再是枯燥沉闷的暗淡太空。飞船的高速造就了从来没有人欣赏过的美景。由于多普勒效应，飞船正前方的星光发生了紫移，而后方的星光则发生了红移，它们都外移到人眼看不到的波段，在人的视野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有与飞行方向垂直的星空，星光的频率（即颜色）才保持不变。结果，前后两方形成了黑渊，黑渊向船的中央扩展，直到只剩下环绕船中央的一条星带。赤橙黄绿青蓝紫，形成一个美丽的彩虹星环。
不过，这只是多普勒效应产生的结果，实际上还存在着光行差效应，它使彩虹星环逐步向运动前方靠拢，就像在雨中奔跑时雨柱会向前方倾斜。于是，彩虹星环便逐渐爬到飞船的正前方。
飞船每天向着这个璀璨壮伟的星环飞去，但永远追不上它。
这样的美景令人百看不厌，闲暇无事，周涵宇会仰靠在床上，透过飞船前方的舷窗，透过一万吨重冰（重水结成的冰）所凝成的巨大透镜，透过直径300公里的磁力收集罩，欣赏着这个美丽的圆形彩虹。这时，他觉得一生的辛劳都得到了报偿。
电脑把变形的星空扯平，在屏幕上显示出它的原貌。太阳在飞船的后方，早就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星星，不过仍是较亮的一颗。月亮、金星、火星之类当然早已看不见了。刚刚飞过的南河三（小犬座α星）变成了榛子大小的一颗亮星，闪着耀眼的白光；前方则是北河三（双子座β星），它离飞船只有12光年的距离，也有榛子般大小，强光耀眼夺目。因为前后都有强光源，光帆无法起作用，所以光帆已收起来了。不过，冲压式动力十分有效，再加上频繁的重力加速，所以飞船的速度仍在快速向光速逼近。
晓东和小星都过了25岁生日，晓东肩膀宽阔，喉结凸出，上唇已长出了浓密的胡须。小星也长成了胸脯丰满的大姑娘。这天，两人手挽手走到老人面前，郑重地说，他们要结婚了。
“好啊，”老人喜悦地说，“我总算盼到这一天了。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就在明天吧。”
“该做些什么准备呢？我希望你们举行一个中国式的婚礼，不过飞船上没有红烛、喜宴和爆竹。”
“一切都准备好了，不用您老操心。不过，您的工作也很繁重的。您要担当主婚人、证婚人、司仪和双方家长。”
“没问题，我会扮好所有的角色！”
飞船上天前，宇航局就彩排了婚礼上的场景，把它储存在光盘里。现在，隆重豪华的婚宴在船舱里进行着。身披婚纱的小星挽着丈夫走上前台，政府代表、宇航局代表、国外来宾依次同他们拥抱。天穹中洒下漫天花雨，七彩的激光在空间闪烁。双方的家长幸福满面，人们觥筹交错。
当然这只是虚拟场景。在真实的飞船里，一对新人按照司仪的礼赞，向父母的位置鞠躬，向主婚人鞠躬，夫妻对拜，然后三人坐在餐桌前。今天的宴席仍是太空流食，只是多了三副酒杯和两瓶茅台酒，那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一瓶茅台很快见底，三人都醉意陶陶。老人说：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能活着看到你们成家立业。祝你们婚姻美满，早日生下儿女。我的身板儿还硬朗，还能为你们抱孩子呢。
小星也有了七八分醉意，脱口说：可惜咱们的孩子永远不会有同龄伙伴，也不会有游乐场、游泳池和绿草地。晓东忙制止她，说，不过他（她）仍然会非常幸福的，他（她）会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经历。再说，这也是人类为了探索必须付出的牺牲。想想那支跨越白令海峡的蒙古人种部落吧，他们在冰天雪地里不知失去了多少孩子，才变成不怕冷的爱斯基摩人。
老人机敏地扭转了这过于沉重的谈话，笑哈哈地说：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位该入洞房了。我呢，我还要留在这儿慢慢品尝茅台酒。我这一生从没像今天这样喝得痛快。
一对新人站起来向老人告辞，小星说：爷爷，不要喝过量了。然后两人进入洞房。虚拟场景结束了，周涵宇老人握着酒杯，但并没有喝酒。有时他向星环举起酒杯，喃喃地说着什么。
<h3>06．远古的梦</h3>
这也许是发生在3000年前的场景。在地球上，在浩瀚的南太平洋海面上，有七八只独木舟在海面上漂流。船上没有帆，那时的土人还没有学会使用船帆；也没有人划桨，因为船上的人早已没有力气了。只有海流不停息地推着独木舟向西飘去。
船上的人有男有女，也有一两个幸存的小孩。他们都半裸着身体，古铜色的皮肤，黑色头发。前边一只独木舟上是巫师萨摩和他的家人，他是这次探险的倡议者。半年前，在篝火前的祭神傩舞中，在嚼食古柯叶造成的虚幻中，他忽然得到了神谕。神说，集合你的族人，驾上你们的独木舟，向太阳落山的方向行驶，在遥远的海洋深处有一处肥美之地，树上挂着美味的水果，山上有甘美的泉水，鱼儿会自己跳进你的网中。
于是萨摩率领全族人离开了他们居住的陆地，即被后人称做南美洲的地方。经过两个多月艰难的航行，他们什么也没发现。船上的淡水早已发臭，连这些发臭的淡水也已被喝完；早就没有了食物，他们只能靠夜里蹦上船的飞鱼略略充饥。人们一个一个得病死去，不少船只落后了，失踪了，只剩下最后七八条船和20余人在作最后挣扎。
萨摩的孩子病了10天，今天咽下最后一口气。萨摩的女人把孩子小心地抛到水里，尸体很快在船后消失了。女人抬起头虚弱地说：我也要走了，我要跟儿子一块儿走了。男人啊，你说的肥美之地在哪儿呢？
萨摩大声说：大神说那片土地就在前边，大神不会骗我们！他挣扎起来，跪在地上向大神祷告。这次他没有听到神谕，他失望地回转身，忽然瞪大了眼睛：在他们的侧后方，天空中似乎有一只飞鸟！飞鸟离他们很远，在天空与凸形水面连接处飞着。他揉揉眼再看，飞鸟已消失了。
萨摩愣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但不管怎样，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于是，他站起身，对后边的独木舟高声喊：
“看啊，大神派飞鸟来迎接我们了！”
他掉转航向，向飞鸟消失的地方划去，船上的人早已奄奄待毙，但生的希望激发了强大的力量。他们顽强地划着桨，向着那最后的希望划过去。在太阳落山前，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天空的飞鸟，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小岛，看到了岛上的绿树。萨摩喃喃地祷告着，他想肯定是他的虔诚感动了大神，否则他们就会与这座岛屿擦肩而过，葬身在无垠的海洋里。
这也许就是南太平洋某个珊瑚礁岛上土著民族的来历。一条血脉之河脱离了主流，在一片蛮荒之地保存下来。
<h3>07．双子星湮灭</h3>
飞船的速度又向光速逼近了万分之一，现在，飞船上的一天已经等于船外的一年，换句话说，飞船每一天都能轻松地跨越一光年的距离。路遇的恒星不再是稀罕物，每隔几天、几十天，就会有一颗恒星在飞船的近距离内掠过。
三个人常常饶有兴趣地观察窗外的奇景，当然是通过电脑屏幕的校正。有时他们会遇见一颗刚从星云中诞生的原始恒星，它以红色的光芒烧烤着围绕它的星云；有时他们会遇见一对互相旋转的双子星，因为离得太近，在引力的作用下，其中一颗气态星球变成梨形，梨形的尖嘴对着白矮星伴星，恒星的气态物质正通过这个尖嘴被伴星吞食；有时他们会遇见红色的饼状星云，它是一颗暗弱的恒星抛撒出来的，旋转的星云中已能看出几颗行星的轮廓。最常见到的是旋涡状的星云，随着飞船的迅速逼近，淡薄的星云逐渐拉开，变成一颗颗发着强光的星体。
这种视野是地球人不可能具有的，正像那些从未坐过飞机的土著人不可能从上面俯视云层。坐在近光速飞船上，宇宙的变化被浓缩了，可以说他们已具有了上帝的目光。
算来地球上的时间已过去1200年了，他们所有的熟人都早已作古。1200年来地球科技又有了什么发展？他们是不是又向太空派遣了更先进的光速飞船？这些问题无法得到答案，只能供他们遐想。
20天前，他们在前方的星空里发现了一对双子星。这对双子星个头很小，只有几百公里，发光也比较微弱，所以地球上的星图中从没有标出过它们。
但电脑图林先生的计算说明，这是密度极大、相距很近的一对中子星，它们周围的重力场是已知星体中最强的。图林先生提示说，这种重力场极强的双子星是进行重力加速的最好场所，如果能在那儿加速，飞船的速度又将提高万分之一。这个速度与光速是那样贴近，以至于飞船上的一天可以变成船外的1千万年。那样，他们就已经进入了与天地同寿的境界，在一二十年内完成环绕宇宙的航行，同时，目睹宇宙飞速地走向死亡。
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从发现这对无名双子星的那天起，晓东、小星和电脑图林先生就开始了紧张的计算。前边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弄不好飞船会被强重力场的潮汐作用撕碎，乘员也会死于中子星的强辐射。他们详细计算了飞船切入的角度和距离，计算了飞船重水的屏蔽效果和屏蔽角度。时间过得太快了，每过一天，飞船就向双子星靠近一光年。有时他们甚至祈盼飞船的速度减慢一些。
周涵宇在这些事上没办法帮忙，他毕竟没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70多年来他也曾如饥如渴地学习太空飞行知识，但充其量只能做一个内行的旁观者。在距无名双子星还有一天路程时，他们的计算终于得出了结果。
双子星在电脑屏幕上迅速增大，快速旋转着，既有自转也有公转，每当其中一个星体的转轴指向飞船，便有强X光辐射从飞船上扫过。双子星已经变成月亮大小，谢晓东启动了飞船上的备用动力，调整着飞船姿态，飞船极其迅速地插入它们之间，沿着其中一个星体转了半个圈，被离心力沿着抛物线方向甩出去。
这个过程延续了两小时，但在飞船上只是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三个人都失去了重力，随着飞船在作自由飘浮。等飞船重新恢复直线飞行时，晓东和小星互相拥抱着大声欢呼起来：
“成功了！爷爷，我们成功了！”
经过这次加速，飞船上的时间已接近了静止，所以，几乎在眨眼之间，飞船已飞离双子星10光年。他们静下心，从屏幕上观察双子星的运动。
与他们的预测一样，在飞船飞离之后，双子星的公转速度明显减慢了。因为近光速飞船具有极大的质量，在这次加速中，飞船从中子星重力场窃走了巨大的能量，导致了中子星转速的明显降低。于是，两颗中子星沿着两条螺线互相靠近。这个过程拖了几十年的时间，但在飞船上仅仅是一刹那。刹那之后，两颗中子星相撞，激起一场骇人的爆炸，这儿霎时间成了宇宙中最亮的地方。白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四周扩散，也从后边凶猛地追赶着夸父号飞船。
按照爱因斯坦相对论所揭示的奇特规律，对于近光速飞行的飞船来说，这波强光风暴仍是以光速向它逼近，在60光年后追上了夸父号。尽管由于极端的红移效应，强光变成不可见光，但它的能量仍是实实在在的。夸父号的太阳帆被彻底摧毁了，好在飞船本身没有受伤。
三名乘员紧张地看着屏幕，通过电脑的校正，红移光线在屏幕上恢复了原状，于是他们看到了扑天而来的强光的洪流。飞船整个沐浴在白光之中，白光撕裂了光帆，又裹着光帆飞速向前飞去。
很快，强光洪流掠过飞船，消失在飞船前方。
<h3>08．弥留</h3>
双子星湮灭之后，周涵宇也进入了慢性死亡。这次他不是心脏病发作，他没有得任何病症，只是，他的生命力已经燃烧净尽了。他不再进食，不再离开床铺，身躯迅速消瘦，只有思维还很清晰，一双眼睛像是冬夜的火炉，似乎他全身仅存的生命力都在瞳孔中燃烧。
晓东和小星终日守候在床前，耐心地、柔声细语地劝他：爷爷吃一点饭吧，您说过要陪我们走完环宇航行，您还说要帮我们带孩子，爷爷，您不能失信呀。
老人内疚地说：恐怕我要失信了，我已经累了，想休息了。按飞船年龄，我已经103岁；如果按地球年龄呢，应该是多少？
晓东说：现在飞船速度与光速非常非常接近，接近得飞船上的测速系统失去了意义，所以无法得出准确的时间速率。按估计，现在飞船上的一天已相当于飞船外的1100万年。累计起来，从飞船升空到现在，地球已过去34亿年了。
老人说：你看，我已经是34亿零105岁的老怪物了，我真的该休息了。小星机敏地反驳：这可不是理由，我和晓东也都是34亿零33岁的老怪物了，您看，咱们基本上是同龄人哩。还有我腹中的小宝宝，他只有4个月大，但也相当于飞船外的12亿岁老人，也是个老怪物呢。
虽然身体已很虚弱，但老人仍不禁莞尔一笑。的确，生活在近光速飞船上，日子仍按正常节律那样度过，这时很难真正地想象飞船外那个比蜗牛还慢的世界。现在，飞船上的人几乎已达到了永生，但他已无福消受了，他就像战争结束前牺牲的最后一个军人。
不过他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他侧过目光看看屏幕，一颗接一颗恒星在屏幕上闪过，就像铁路线旁的电线杆，因为，在飞船上的一声“滴答”中，飞船已飞过了几百光年啊。他问孩子们：
“34亿年了，太阳是否已变成红巨星？地球是否已被红巨星吞没？”
晓东安慰他：“不，太阳还不到变成红巨星的时刻。再说，34亿年后的人类谁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真是难以想象，也许他们派的后续部队已在前边的路上等着我们哩。”
老人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思绪已经飞回地球。晓东和小星不愿打扰他，轻手轻脚离开老人的房间，两人低声商量着，该为老人准备后事了。
正在这时，飞船内响起刺耳的警铃，飞船的侧喷管突然自动点火，向左侧喷出赤热的火焰。飞船陡然向右急转，两人措手不及，全都跌倒在地。晓东立即爬起来，四肢着地向老人房间爬过去。老人果然也被甩到地板上，幸而没有受伤。他把老人揽到怀里，老人睁开眼，声音微弱地问：
“怎么了？”
电脑图林先生急促的声音响起：“船长！航程正前方1万光年处发现了一个黑洞，我已让飞船紧急转向！”
“做得好，谢谢你。”
晓东和小星都暗自庆幸，1万光年，飞船要1万年后才能到达——但在近光速飞船中，这只需要8.7秒的时间。飞船内外的时间差使得飞船上的人，甚至电脑，都变成了反应奇慢的树懒，对航程中的陷阱很难及时作出反应。这会儿，飞船勉强绕了一个弯，从黑洞旁掠过。飞船的观测系统在近距离内观察到了这个黑洞，它和一颗白热的恒星形成双星系统，并被恒星所照亮。黑洞吞噬着周围的物质，形成巨大的吸积盘。由于黑洞造成的强烈的空间畸变，使得盘的上下面都能被一个观察者同时观察到！这种多重成像的堆积，使得吸积盘看起来像一顶奇特的草帽。草帽的前部非常明亮，草帽凸起部则隐藏着一个半球形的黑体。
图林的声音再次响起：“飞船已绕过黑洞，请问是否转回原航向？”它解释道，“如果再次点火，飞船的重氢存量将无法满足今后的减速。”
这也就是说，如果以后能回到地球身边，他们也不能停下，而只能从地球旁边飞速掠过了。晓东看看小星，没有犹豫：
“点火吧。首先我们要保证能回到正确的航线。”
另一侧喷管点火，飞船缓缓地向左转弯，回到原来的航向。
老人已陷入昏迷，脉搏极为微弱。两人轮流守在床边，轻声呼唤着他。夜里，老人忽然睁开眼睛，清晰地说：
“孩子们，我要走了。”
晓东和小星知道他的生命已不可挽回，便轻声告诉他：飞船上已准备了一具棺木，他的遗体将密封在棺木里，系缆在飞船外壳上。在飞船外零下270摄氏度的寒冷中，遗体将被妥善冷冻，直到飞船返回地球。老人很欣慰，一波笑纹从脸上漾过：
“谢谢你们的安排。我先回去了。”
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h3>09．童话</h3>
周涵宇的灵魂已脱离了躯壳，离开飞船，逆着来路向前摸索，就像一只循着气味寻找旧宅的老猎犬。
灵魂的旅行大概不受光速的限制吧。
他生长在内陆的小县城，17岁前没见过大海，所以不像海洋民族的孩子那样对大海有强烈的向往：无垠的海面，水天连接处的轮船，海鸥在天空搏击，招潮蟹在沙滩上横行，就连小小海贝那闪着珍珠光泽的内壳里都蕴藏着大海的无数秘密……他没有对大海的直观感受，但他另有地方寄托遐思、激情和幻想，那就是比大海更为浩瀚深邃的天空。
他曾躺在家乡的小山包上唱儿歌：青石板上钉银钉，千颗万颗数不清；也曾在葡萄架下听老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小学二年级时，一位去北京天文馆参观的同学给了他一张活动星座图，这份价值一元的制作粗糙的礼物成了他的最爱。活动星座图是可以旋转的两个同心圆盘，上面一张留有一个椭圆形的透明窗口，旋转这个窗口，你就能看到冬夜、春夜、夏夜和秋夜的星座。他对这张图十分入迷。夜里只要有闲暇，他就把图举过头顶，逐个寻找天上的星星：天鹰座α星（牛郎星），天琴座α星（织女星），大熊星座（勺星），小熊星座（北极星），天顶处美丽的北冕星座，蜿蜒绵亘的长蛇星座，还有猎户星座的三星，半人马座的南门二……等到星座图用坏，他已经把所有的星座烂熟于心。
童年一份偶然的礼物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从此他和宇宙星空建立了深深的恋情，而且从没中断或减弱。中学时代他了解了爱因斯坦的超圆体宇宙论，这奇妙的理论令他心醉——只是，为什么没有人像麦哲伦那样，以亲身的旅行来证实它呢？
他为这个少年的奇想耗尽了人生。夸父号正在环绕宇宙飞行，航行还没有结束，只是他的力量已用尽了，他该休息了。他曾那么急切地盼望着飞出地球，现在他以同样的急切盼着飞回去。
人的思维恐怕也是一个超圆体吧。
<h3>10．天葬</h3>
周涵宇老人平静地去世了，他脸上凝着恬然的微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晓东和小星仍然很悲伤。三人世界倒塌了，那个充满激情的、阅历丰富的老人走了，再不能给他们讲述老地球的故事了。
两个人细心地操办了老人的丧事。他们为老人净身，换上寿衣，把老人的遗体放在棺木里，垫上元宝枕。飞船里没有备香烛，两人便在灵前装上两颗灯泡做长明灯。在晚上的例行通话中，他们向地球通报了老人的死亡（当然这些通话不可能被几十亿光年之外的地球收到）。停灵三天后，两人最后一次向老人告别，然后扣紧了棺盖。
晓东穿上太空服，推着棺木进了气密室。外门打开了，由于旋转船舱的离心力，棺木自己沿切线飞了出去，一根保险索飘飘摇摇地扯在棺木之后。晓东追上去，把棺木牢牢地连在船舱外壁上。零下270摄氏度的酷寒将很好地保护着这具遗体，直到飞船返回地球。
晓东抚摸着棺木，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告诉老人，由于躲避黑洞耗尽了能源，飞船已经无法减速，也就是说，即使他们能返回地球，而且地球仍安然无恙，他们也只能与地球擦身而过，永远无法叶落归根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太空行走。由于太空行走必然造成气体的漏泄（对于无法取得补给的光速飞船，船上的氧气是十分宝贵的），又容易使太空人遭受辐射，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从未打开飞船的舱门。今天是特殊情况。他是以光速在太空中行走的第一人，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人。
他贪婪地观察着飞船外的太空。
经过昨天黑洞的重力加速，飞船的速度又向光速逼近了。他看着飞船前方的彩虹星环，忽然发现彩虹星环的光度大大减弱了。这可能是几天前就发生的事，但他们忙于躲避黑洞和为老人送葬，忽略了这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星环的亮度仍然在显著地减弱，一分钟一分钟地减弱，他猛然想到了这种变化的原因。他不敢多停留，在心中同老人告别，迅速返回气密门。
狄小星正坐在驾驶椅上观看屏幕，也发现了舱外的异常。她看了看丈夫，在无言的交流中两人都明白了一切。屏幕上是经电脑复原的太空，飞速掠过的恒星形成不间断的光流。但现在光流逐渐暗淡。这一切都是在逃离黑洞后的30天内发生的，在这30天内，舱外的宇宙走完了最后的几亿年历程，宇宙之光开始熄灭了。狄小星捧着肚子中8个月大的胎儿，偎依在丈夫怀里，忧伤地观察着屏幕。
他们使屏幕暂停，一帧一帧地走。光流复原成恒星，一个个互相逃离，并暗淡下去，在发出最后一道闪亮之后归于熄灭。不过恒星全部熄灭之后，宇宙背景并没有变成漆黑一团，因为不会衰老的光速粒子（光子和中微子）脱离光源之后还在超圆体宇宙中永不停息地奔波，照亮了宇宙消亡后留下的太空尘粒。谢晓东说：
“小星，我们看到的是正在灭亡的宇宙，一个无限膨胀的热寂宇宙。”
“是的。”
“我们是从一个静止的时间码头去观察宇宙的飞速流逝。”
“是的。”
“我们是这个宇宙唯一的幸存者，因为我们是宇宙唯一的光速实体。”
“是的。”
“小星，我在想，上帝最可怜，因为他太寂寞了啊。”
小星仰起头吻吻丈夫：“晓东，不要太感伤了，孩子快出生了，我们陪着孩子等待宇宙的再生。它一定是很快的，等恒星重新闪亮时，也许孩子还没满月哩。”
谢晓东笑了：“你说得对，这倒使我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咱们的儿子就叫——耶和华吧。”
小星马上接道：“耶和华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晓东也背诵着《圣经》上的语句：“耶和华说：‘天上要有光体，发光在天上，普照大地。’这事就成了。”
两人笑着拥在一起，额头顶着额头。
<h3>11．永远的老地球</h3>
两个月之后，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夫妻两人按照那一天的玩笑，真的把他命名为耶和华。不过这位“耶和华”与《圣经》上那位高鼻深目、长发披肩的老人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脸蛋皱巴巴的，皮肤粉红，小手小脚，不过哭声倒是凶猛而嘹亮。
晓东和小星都忙于照护孩子，已顾不上注意飞船外的情景。又是几亿年过去了，宇宙丝毫没有复苏的迹象。光速粒子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波，但随着宇宙的膨胀，这锅粒子汤越来越淡薄，舱外越来越黑暗。宇宙的黑夜已降临，只是不知道是否有明天的日出。
小星的奶水很好，耶和华吃饱了，香甜地打着呵欠。当妈妈的心醉神迷地看着他，逗弄着他的小耳垂、小鼻子，有时喜悦地喊：晓东，你看他在吮我的手指头呢。晓东也在品尝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但喜悦之中难免有些苍凉。他们3个很可能是浩瀚宇宙中仅存的生命体。虽然飞船上的能量在躲避黑洞时用去大半，但剩余能量用以应付飞船所需还是绰绰有余，至少可用100年。那相当于飞船外的1万亿年，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漫长——可是，在100年后呢？再说，难道他们一家就这样永远孤零零地活下去？
那恐怕会让人发疯。
每天晚上，谢晓东依然同地球通话，报告近况，包括儿子的近况。当然这纯粹是象征性的。现在已不是地球收不收得到电波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老地球了。
但小谢依然每天如故。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努力会感动上帝，给他送来一份丰厚的回报。
耶和华可不管舱外的天翻地覆，照样慢条斯理地皱眉，哭泣，吃奶，撒尿——在他撒完一泡尿的期间，千百万年又过去啦！幸亏有了小耶和华，夫妻两人忙着照顾他，忘了对宇宙灭亡的感伤。既然感伤也无用，那就索性抛开它，全力倾注在耶和华身上吧。
这天，耶和华第一次睁开眼睛，向这个世界投去茫然的一瞥。年轻的父母很兴奋，晚上通话时没忘记把这个喜讯告诉地球。很奇怪，谢晓东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呼唤：
“地球呼唤夸父号！地球呼唤夸父号！”
声音酷似周爷爷的声音。谢晓东真像是白日撞见鬼，惊得几乎跳起来。正在逗弄孩子的狄小星也听见了这两声呼唤，惊讶地转过脸。
呼唤声仍在继续：“地球呼唤夸父号！你们2098年10月14日18点零4分30秒发来的通话我们已收到。”
他们收到的是10天前的电波，按飞船上的时间推算，两者相距不足1亿光年。就像是久居暗室者不敢见阳光，两个人不敢相信这个喜讯。舱外的宇宙已进入茫茫黑夜，万物皆已消亡，难道唯有地球长存吗？看来对方也十分了解这边的心理，开始作出解释：
“夸父号乘员，我们仍使用古人类语言与你们通话。我们在模仿周涵宇老人的口音，根据时间估计，老人肯定已去世。我们谨以此表达对他深深的敬意。
“你们可能会奇怪，何以宇宙热寂后地球还会存在，其实这多半得益于你们的伟大创举。夸父号升空10年后，就有人提出了‘光速地球’的设想；又经过漫长的180万年，这个设想终于实现。所以地球和夸父号一样，也变成了几乎不会衰老的光速实体……”
光速地球！两人惊喜得大叫起来。耶和华受到惊动，响亮地哭起来。那边继续说：
“6个月前，也就是宇宙时间18亿年前，地球曾偶然接收到你们的信号，不过信号随即中断。从那时起，地球就投入全力寻找你们……”
晓东和小星互相望望，紧紧拥抱，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他们在明知无望的情况下坚持通话，这种宗教般的热情终于有了回报。看来，上帝是存在的！
那边说：“现在请立即改变方向，向地球方向靠拢！”
谢晓东迅速测定了电波的方向，向图林先生下了转向的命令：“飞船只留下三天的能量，其余全部用于转向！”
飞船侧喷管喷出绚丽的火舌，飞船缓缓转弯，在黑暗的宇宙中向地球方向靠拢。那边的声音忽然提高：
“夸父号飞船，我们刚刚收到了你们10月15日晚7点30分的通话。地球与夸父号只有两小时——当然指飞船时间——的距离了！”
地球的通话者十分激动，飞船上的人更不用说。他们这会儿最感谢的是爱因斯坦，因为他的相对论所造成的时间速率减慢，使远隔几千万光年的人可以在两小时内相逢。狄小星频频亲着耶和华：孩子，孩子，地球马上来了，我们马上要回地球了！
亲爱的老地球啊！
地球和飞船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现在，尽管回电仍有延迟，但双方已能艰难地对话了。那边忽然笑道：
“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是耶和华的哭声！我还忘了恭喜你们呢！”
“谢谢！谢谢！”
在此后的对话中，谢晓东迫不及待地询问着有关地球的一切。地球告诉他，飞船现在所在的方位实际上离太阳系的原位置已经不远了。虽然恒星消亡后宇宙失去了定位的标志，但地球已发展出新式的空间定位技术。“顺便告诉你，宇宙超圆体理论早已得到验证，在夸父号升空10万年后，地球派出了性能更为优异的夸父2号，并早于你们返回地球。很可惜，夸父2号没有遇到你们。”
谢和狄苦笑着说：“那我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没有白费，怎么能说白费呢。你们难道认为蒙古人种对美洲的史前探险是没有意义的吗？”
“谢谢你的安慰，我们不会沮丧的。至少，能返回地球这件事就足以补偿一切。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呢。”
对方略微迟疑一下：“你不妨称我周先生。我想应该告诉你，比你们多进化了180万年的地球人类早已不是原来的概念了。我们的外形、智力形式、婚姻生殖方式、进食方式，乃至姓名、衣着，都是你们无法想象的。现在的人类处于共生态，你们所熟悉的单独的个体已不存在了。所以，”他半开玩笑地说，“在你们走下飞船前，请预先做好思想准备。”
谢晓东看看妻子，多少带点勉强地笑道：“即使你们变成多足蠕虫，我们也会很快习惯的，反正我们知道你们是地球人类的后代，是地球文明的继承人，而且，你的这些对话多么富于人情味儿！”
对方也笑了：“当然当然。尽管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仍是人类呀。”
谢晓东和妻子对视一眼，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担忧。回到180万年后的人类社会，不是容易适应的。但他们也很快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毕竟，这比回到500亿年后的人类社会要强得多吧。
依电波的往返时间测量，地球离这儿已经很近了。对方说：“请你们打开所有的灯光，好吗？地球现在已点亮了所有的灯光，准备与你们会师。”
狄小星突然惊喜地喊：“看哪！”
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忽然钻出一个小小的亮点，像针尖一样刺破黑暗。亮点极其迅速地扩大，很快变成了圆盘，变成了巨大的亮球，占据了半边天空。它是这样璀璨，这样耀眼，看起来像是一个透明的发光体。地球继续逼近，白亮的强光中开始分解出绿色和蔚蓝，绿色无边无际，蔚蓝无垠无限。绿色和蔚蓝之中是高与天齐、奇形怪状的建筑，在建筑物的上方，是一个环绕整个地球的透明的天球。天球并不是绝对透明的，上面流淌着七彩的云霞，缓缓扩展，变幻，消失，重生。两人入迷地看着，总觉得这些云霞的变化似乎和他们有心灵感应。
谢晓东也打开了飞船上所有的灯光，当然比起地球来说差远了，那就像是皓月之下的一只萤火虫。但在黑暗的宇宙中，有这么两个发光体互相呼应，足以在人的心里激发出一种温馨的感觉。光速飞船和光速地球现在并肩飞行，两者速度差别很小，所以基本上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飞船进入地球的重力场，飞行方向开始向地球倾斜。地球上的那位先生说：
“夸父号，请开始降落吧。”
地球的透明罩有一处打开了，露出一个圆形孔洞，孔洞对着一个巨大的十字，那是飞船降落的基准点。谢晓东说：
“四天前我们为躲避一个黑洞，耗尽了能量，现存的能量已不足以降落了，我想你们得派一艘救护飞船。”
“不必要，我们已在降落场开启了反重力装置。”
“反重力装置？”
“对，反重力装置，你尽管大胆地朝十字中心冲过来吧。”
谢晓东心中忐忑着，用仅余的能量调整航向，向着十字中心‘冲’过去。在重力作用下，飞船下降速度越来越快，但在越过地球的透明罩之后，速度忽然稳定下来。现在，他们就像是乘坐高速电梯，平稳匀速地下降，舱外景色美不胜收，越过透明罩之后进入松软洁白的云层，几艘形状奇特的飞行器完全不顾重力规则，在天空中急速飘移。天空的辉光拼成通天彻地的大字：欢迎夸父号的英雄们归来！然后是建筑物，它们有的在空中飘浮，与地面没有任何联系；有的从地面长出来，探头在云层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这些奇特的建筑超过了两人的想象力。谢晓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先生，恒星都熄灭了，地球从哪儿索取能量？”
对方简捷地回答：“能量是可以创生的，只要把伴生的负能量及时处理掉就行。等你们回到地球再补课吧，180万年的进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再次提醒你们，地球人的外形已有了很大变化，你们见到欢迎人群时不要吃惊。”
夫妻两人对望一眼，不知怎么的，他们始终对此心存忐忑。当然，新地球人绝不会有任何恶意，但以后要生活在异类生物中——这事始终让人感到别扭。谢晓东勉强笑道：
“我们已做好思想准备啦，不必担心。噢，对了，飞船外系缆着周涵宇先生的遗体，请你们小心。”
“不必担心，反重力场万无一失。”
飞船平稳减速，落在降落场上。两人心潮激荡，激情难抑。时隔15年之后，或者说，时隔470亿年之后，他们终于要踏上地球的土地了！耶和华可不管大人的感受，他刚咂完奶，闭着眼睛睡得十分香甜。小星抱上他，丈夫搂着她的腰身，一同走出了舱门。
在他们看到欢迎人群前，首先看到的是三个人：白须飘飘的周涵宇老人，身边偎依着两个16岁的少年宇航员，那当然是他们两个。三个人脸上漾着灿烂的微笑，频频向他们招手。晓东和小星稍稍愣了一下：难道地球人的高科技把周涵宇老人复活了？又为他们克隆了两具替身？不过他们随即就明白了。那三人站在一个高高的基座上，上身可以做动作，但脚下不会移动，他们的身躯也比正常人大了几倍。看来这是地球人为纪念夸父号船员所修的塑像，不过塑像在某种程度上是活的。
两人定定地看着老人，心中甘苦交加。他们真想扑到老人怀中去哭去笑，想把怀中的耶和华递到老人怀里，让老人亲亲他光滑柔嫩的小脸蛋。之后他俩才看到雕像基座旁的欢迎人群——天哪，180万年后的人类后代竟然是这么一种模样！不过他们没犹豫，走下舷梯，向那群姿态各异的生物快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