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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博士：死亡之城
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
内容简介
 《死亡之城》很可能是《神秘博士》历史上最原创和最不官方的故事。 点子最初来自戴维费舍尔，名叫《时间豪赌》，讲述一对温文尔雅的伯爵夫妇在赌场作弊，骗钱以完成他们的时间旅行实验。 1970年代末，尽管英国经济形势不妙，《神秘博士》资金有限，但制作人格拉汉姆威廉姆斯还是想办法搞到了预算。 道格拉斯亚当斯，《神秘博士》当时的剧本编辑，在一个星期四被叫到格拉汉姆威廉姆斯家里。他坐在打字机前，两个人片刻不停地讨论，道格拉斯没完没了打字。导演迈克尔海耶斯时不时过来喝杯咖啡，读他们写完的部分，很满意地发现到星期一就会有剧本供他拍摄了。 这个剧本就是这么诞生的。《死亡之城》播出时恰逢ITV 罢工，因而成为了《神秘博士》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几集。感谢一次接一次的重播，1979年间几乎没有其他故事可看，因此，谢天谢地，还好它是《神秘博士》历史上最优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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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来到巴黎，你的情感会大大增强——比起其他地方，你有可能会更快乐，也有可能更不快乐……没有比巴黎人背井离乡更凄惨的生活了。”
——《爱的追求》，南希·米德福德

第一章 条条大路通巴黎
那天是星期二，生活波澜不惊。如果是星期三，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斯卡罗斯，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却正要大吃一惊。首先一点，他根本不知道他马上就要成为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了。
假如你在仅仅——比方说——二十索奈德（soned）之前问他杰加洛斯人是什么，他只会耸耸肩，说他们是一个热爱战争的凶蛮种族，以及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应该去见见其他人。
大体而言，宇宙间的所有生物都相当凶蛮和热爱战争。你找一个全是哲学家和诗人的种族给我看看，斯卡罗斯这么说，我就给你看看我是怎么吃午饭的。可是呢，说杰加洛斯人毫无建树也是不公平的。他们确实建造了非常漂亮的宇宙飞船，当然这些宇宙飞船不一定非常好用。萨菲罗斯号的优点数不胜数。这是个巨大的三足圆球，能带来无法言喻的威胁感，恰似某些你很不希望在自己床上见到的昆虫。三足设计意味着它能在任何地形着陆。
但讽刺就讽刺在这儿了，因为此刻它无论如何都没法起飞。他们刚在这片荒原着陆，飞船的引擎部件就发生了严重故障。他们在追寻一个拉克诺斯能量信号，一头扎向这颗星球，希望能再获得一次胜利。只要再一次就好。
杰加洛斯人将自己奉献给了杀戮。他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没有历史，没有文学，没有雕像。这个种族唯一擅长的就是灭绝生命。
问题在于，其他类型的智慧生命也同样将自己奉献给了这项事业。大家都成就斐然，所以宇宙里还存在的生命已经非常稀少。杰加洛斯人是坚持到最后的种族之一，但只是勉强坚持而已。杰加洛斯人提到他们的恐怖舰队时，指的差不多就是萨菲罗斯号。好吧，实际上也就只有萨菲罗斯号了。
斯卡罗斯，杰加洛斯人唯一的战舰萨菲罗斯号的驾驶员，对此忧心忡忡。漂亮的宇宙飞船，实话说平淡无奇的驱动系统，韵律优美的名字，哦，对了，还有实话说相当不正常的顽强决心。
就在这时，船员的叫喊声从船上各处传来，充满了他的驾驶舱。
“二十索奈德后翘速推进。”有人开始倒数。
“相对地表推进出力设为三。”工程部有人非常想离开这颗岩石星球。
“不行，”斯卡罗斯立刻叫道，“出力设为三太高了。”翘速推进通常用于恒星际飞行，而不是从行星表面起飞，哪怕是一个大气层稀薄、引力很低的死寂行星。有太多因素可能出岔子了。根本没有人试过从行星地表翘速推进。“出力设为三等于自杀。”
可想而知，那些催促他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请下令。”他粗鲁地说。
最后，工程部那个急切的声音再次响起。“斯卡罗斯，必须设为三。只能这样。”
不出意料。杰加洛斯人的最后一个聚集地就处于这种铁腕统治之下。斯卡罗斯挤出挖苦的表情。他只有一只眼睛，周围是许多不停扭摆的绿色触手，所以表情只能在这张脸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尽量挖苦了。
斯卡罗斯负责驾驶飞船，他是实际的操作者。假如这一切被载入史册，那么失误会被记在他头上。他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决定，但话说回来，从演化的角度而言，杰加洛斯人已经做过了数不胜数的愚蠢决定。
“十索奈德后翘速推进。”倒数者提示道。声音里莫非含有一丝绝望？
斯卡罗斯的绿色双手扫过操作终端。假如萨菲罗斯号运转正常，翘速控制系统会给出大量的稳定读数，全都经过仔细校准，用于同步工作。但此刻却不是这样，大多数控制面板要么闪烁着要求软件紧急升级的小灯，要么干脆毫无反应。
斯卡罗斯只能依靠本能和充满驾驶舱的纷乱叫声。其他船员似乎也乐于全都交给他处理。
“给我命令！”他重复道，希望能听见理性的声音。
传来的回答却一肚子厌倦。“斯卡罗斯，杰加洛斯人就全交给你了。没有二级引擎，我们只能使用翘速推进系统。你知道的。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真是谢谢了，斯卡罗斯心想，讥讽的心情让触手微微颤抖。“只有我一个人正对着翘速场！”换句话说，第一个完蛋的也会是我。“我知道其中的危险。”在杰加洛斯人的表达方式中，这是最接近于请对方重新考虑的说法了。一旦杰加洛斯人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自寻死路或荒谬可笑，他们都会坚持到底。
就像是要证明他的想法，倒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更加坚定和爽朗。不管怎样，马上就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了。“三索奈德……二……一，”那个声音说，浑然不知索奈德这个计量单位很快就要成为历史。
斯卡罗斯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万一……？”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万一大气和重力与翘速推进系统发生相互作用，产生什么出乎意料的可怕后果怎么办？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啊！
唉，算了。有什么用呢？与杰加洛斯人争辩只有死路一条。
斯卡罗斯揿下按钮。
萨菲罗斯号以最大功率推进，从荒原表面庄严地冉冉起飞。在这里多逗留哪怕一秒钟也让船员觉得痛苦不堪。我们明明可以去其他地方，说不定还能抹除整整一个种族，为什么要待在一颗死亡星球上摆弄维修工具呢？兆头很不错。燃料泄露导致的微小波动似乎会自行校正。圆球缓缓升起，钩爪状的三条腿轻快地收拢。圆球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间，闪耀着能量的辉光，华贵而满怀希望。
然后，它炸成了碎片。
斯卡罗斯位于翘速场内，同时感觉到飞船向内坍塌并怪异地从存在中消失。除了到处都疼，一切都不确定。控制舱里依然充满了杰加洛斯人的叫声。
他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意识到他们逼着他揿下了按钮。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他能为此做点什么。
“帮帮我们，斯卡罗斯！帮帮我们！”他们恳求道。就好像这会儿他还能挽回局面似的。“杰加洛斯人的命运全交给你了！帮帮我们！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尖叫声戛然而止，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斯卡罗斯在相对寂静中享受着他的痛苦。
我是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他心想。不过也最后不了多久了。
谢天谢地，翘速场终于坍塌。飞船碎片原本被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压得无法动弹，此刻总算找到机会，将熊熊燃烧的自己泼洒向这颗死亡星球的表面。
斯卡罗斯死了。让他吃惊的事情随后发生。
这样就行了，列奥纳多心想。
和绝大多数的天才作品一样，它也来得无声无息。
前一个瞬间还不存在，下一个瞬间它就出现了，不知怎的从装满逼仄书房的故纸堆和摇摇欲坠的模型之间冒了出来。
列奥纳多向后躺进椅子，望着眼前的油画，画笔还握在手里。画笔悬在搁笔架的上方，想放但还没有放下。他望着自己的作品。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还需要添上点什么吗？
最后，他终于从油画上挣开视线，望向在角落里打鼾的客人。客人穿着皮靴的双脚架在为马基雅维里设计的水坝模型上。这位客人对画像面部的处理提了几个建议，毫无疑问都是出于善意，列奥纳多忍不住考虑了一小会儿。
但还是不能接受，他心想。他会继续画这幅画的，他当然会继续画的。唉，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无法真正完成任何作品。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这幅肖像暂时这样就可以了。
他松手让画笔落下，兴奋变成了某种模糊的空虚感，现在该干什么？
他决定今晚应该大醉一场，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葡萄酒，痛苦地抿了一口。明天应该去买些好酒，但他多半不会真的去买。他望着拱窗外的星空和星空下沉睡的城市，视线在佛罗伦萨的众广场上逡巡。天晓得广场上的人们会怎么说他，他心想。他知道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议论他最新的画作。有人会说令人失望，有人会说他不该把心思同时放在绘画和发明上。无疑也会有少数几个人说这是重归巅峰的杰作。
哎呀呀，随他们说吧。他反正觉得很顺眼。特别顺眼和一般顺眼的区别而已。
客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列奥纳多又开始琢磨画像的面部。
不。就这样吧。暂时不再改了。
他在椅子上前后晃动，以人类感官允许的范围尽量享受劣酒，沉浸在这幅肖像画之中。给她画像真是好一场混战，虽说他还没有爬到峰顶，他肯定没有白费力气。
谢天谢地，这种折磨他不需要再经历一遍了。
威廉·莎士比亚在槌球场上作弊。他的客人皱起眉头，趁着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他的球朝一个门环推了推。他抬起头。啊哈，算他走运，因为威廉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两人很有礼貌地交换了一个微笑。
“赞助人啊！”莎士比亚叫道，转换话题。
客人点点头，同情地笑了笑。
“这一个非常热情，”诗人说，“昨晚我给他试了试我的新东西。通常能把他们赶走几个星期，但这一个信誓旦旦说他周末会再来找我。说明他还没看够。”他转动槌棒击球，小球欢快地滚过场地，优雅地避开了客人的围巾，那条围巾天晓得为什么铺在地上。小球穿过一个门环，撞上门柱。莎士比亚得意地笑了。
“哎呀，好球。”客人没多少诚意地鼓掌道。
“他很赞赏我也非常喜欢的一小段。”莎士比亚停顿片刻，既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也是因为客人打丢了一个球。“啊哈，好的。”他言不由衷的语气说明了他为什么要放弃表演。“‘我若不做那一场噩梦，即便被关在胡桃核里，也可自命为无尽疆土的国王。’ [1] 对，就是这句。他说简直就是写给他的，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剧情如何结尾。哼！谁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噩梦，你说呢？多半没什么了不起的。天，可怜的朋友，真是太可惜了。”客人的这个球歪了十万八千里。
关于赞助人究竟做了什么噩梦的念头烟消云散，莎士比亚集中精神去赢得这场比赛。
据说纳粹有多么热爱玩笑就有多么热爱艺术。但好玩的是，纳粹占领巴黎后，却搜罗来了他们能染指的一切艺术品，塞进豪华的酒店套房。更好玩的是，纳粹撤出巴黎时，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带走这些艺术品。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忘记结账。
国防军在深夜装满这列火车。这是离开巴黎的最后一列火车，缓慢地穿过巴黎城东北部的市郊地带，夏日热浪烘烤着没有窗户的闷罐车。自命不凡的美国大兵在列车背后稳步推进。列车前方是德国。
某一节车厢里有个非常年轻的德国士兵，虽说军服大了好几个尺码，但他依然军容严整。哪怕列车刚出奥奈就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他也还是站得纹丝不动。抵抗军炸断铁路，前方的轨道不见了。
年轻的士兵听见枪声和叫喊声，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车厢而来。他端起枪，静静等待。年轻的士兵列出他的选项：杀出一条血路（可能性很小）、自杀（不难）、点燃货物（未免太残忍）。他无法决定，难以采取行动，因此只能继续立正站在那里，听着门闩被拨开，车厢门被拉开。
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他纯粹雅利安的英俊面容上。士兵的身体略略绷紧，等待子弹射来，终结他的生命。
但子弹没有射来。
“晚上好，”光束后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开心，“哎呀，多么整齐啊。”这节车厢全都是油画，光束扫过它们，有些装在板条箱里，其他的靠着墙壁码放。“告诉我，你怎么认为？”
“什么？”
“我说，”那个柔和的声音说，“你觉得这些作品怎么样？”
士兵终于能说话了。“都很美丽。”
“对，是啊，不是吗？”那个男人笑着说，“全都属于我。”音调稍微变了变，像是对酒店搬运工似的对他说：“谢谢你把它们照看得这么好……”停顿。提问。
“赫尔曼，先生。”
他能感觉到男人在点头。“谢谢你把它们照看得这么好，赫尔曼。”
加斯东·帕莱夫斯基少校 [2] 瞪着那座山。山没有爆炸。
也许，只是也许，他们不该给炸弹起名叫贝丽尔。他从来没关心过炸弹的名字。帕莱夫斯基少校烦闷地冷哼一声。
“稍等一下就好，我亲爱的加斯东。”他身旁一位衣着时髦的男人说。他似乎永远心平气和，拥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从某些角度说法国得可怕，从另外一些角度说又不法国得可怕。
少校周围有些人在看表，有些人端着望远镜在张望，有些人点燃香烟，长吁短叹。感觉很像巴黎市区的咖啡馆，但他们都站在撒哈拉沙漠的一片平原上接受炙烤。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少校嘟囔道。“练习怎么盖橡皮图章吗？”
“啊哈，我认为你知道。”那男人又热乎起来，他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核能几乎是这个世界已知的最强大的一种力量。”
“几乎？”加斯东挑起一侧眉毛。
“哦，谁知道呢？”他的同伴皱眉道，但笑容仍在原处。“它当然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在你修建那么多核电站之前，我认为你确实应该亲眼看看核爆炸是什么样子。”
哦，好吧，加斯东从小就喜欢看焰火。哪怕在战争期间，看见炮火齐射映红夜空，他还是很开心。但这次不一样。身旁这个亲切男人让他一瞬间有点不舒服。关于他和他的家人始终有些传闻（真的只是传闻吗？），他们在战争期间通敌？但另一方面，谁家没有这种传闻呢？再说现在毕竟是新法兰西共和国了。也许就用得着这种人。假如帕莱夫斯基的计划能够成功就更是用得着了。少校希望法国能走在核能利用的最前沿，这个男人说服他建造比这个国家目前所需电能更多的核电站。“我们必须考虑未来，加斯东。”他是这么劝加斯东的。
唉，有何不可呢？加斯东心想。能让后人记住我就行。
他再次望向那座山，山终于爆炸了。但没有按照计划那么爆炸。山没有径直炸向天空，一团巨大的火球沿着平原朝他们滚滚而来。强光灼痛他们的眼睛，连少校都忍不住毫无意义地尖叫着向后畏缩。
火球随即消失，比出现时还要突兀，呛人的黑烟取而代之，淹没了他们。
最后，加斯东站起身，注意到那位同伴始终站得笔直，白色亚麻正装粘上了一团团的黑灰。他笑得分外灿烂。
“多么令人难忘的表演啊，相信你肯定同意。”他笑道。
“但……”加斯东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咳嗽几声，清除堵住喉头的黑灰。“不该发生这种事的！刚才那样安全吗？”
“哦，百分之百安全。”那位同伴把手帕叠好，插进胸袋。“百分之百。”
加斯东不是在场诸君中唯一死于白血病的人，这颗名叫贝丽尔的原子弹害死了他们。
海蒂早就发现，父亲绝大多数的客户都无聊得要死。但这个不一样。这位客人已经向她指出了她的一个错误。以前谁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海蒂从小到大一直觉得金钱很无聊，有很多钱的人就更无聊了。他们衣着打扮无聊，谈吐举止无聊，连坏毛病都很无聊。不过她父亲倒是安之若素，因为他执掌全瑞士最顶尖的银行之一，工作要求他把乏味当作有趣。
她小时候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但现在她逐渐成年，惊恐地意识到他打算让她嫁给这种人。她最大的错误，她现在想到，就是在有机会的时候从来没有反抗过。某时某地她曾经有过最后一个机会。也许是从昂贵的女子精修学校毕业，在空虚的余生展开怀抱之前。她可以跳上准点得让人厌烦的瑞士火车，去除了瑞士外的什么地方。她不会饿肚子的。无论老爸有什么缺点，他都肯定不会让她饿肚子的。
但她没有逃跑，而是回到家，守在他身旁，帮助处理家族生意。大多数瑞士银行都是不声不响的家族企业。客户喜欢这种延续感。海蒂和父亲会一起去机场接永远不会延误的航班，会一起不早不晚地按预定时间去餐厅吃饭。菜会是冷的，谈话会很无聊，每个晚上都像是看不到尽头，到最后她恨不得用黄油刀捅死自己，或者干脆随便找个客户嫁掉算了。父亲刚开始坚持要陪她相亲的时候，她想过父亲是不是想让她接管银行，但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只是父亲期待变现的一项资产而已。父亲的客户无疑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她有一间办公室。由于主要是为了展示，她干脆彻底翻修了一遍，拆掉木墙板，换上亮闪闪的不锈钢家具和易碎的玻璃桌台。办公桌上有个玩具，牵动一个不锈钢小球，另外十一个小球就会飞散往返。小小的行星互相撞击。来来回回，直到力量耗尽，陷入停顿，等待外力再次介入。
海蒂看得出她的品位打动了客户。他在打量这个房间，而不是她。她喜欢这样。等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他仿佛在看另一件完美得耀眼的家具，欣赏她那身裤装的剪裁和她的发型。
这位客户与众不同。首先，他很好玩。其次，他是个骗子。父亲没有注意到，他相信外表和直觉，但海蒂不相信，她更相信详尽的调查。她面前的玻璃台上有个厚厚的文件夹。这个男人来到银行，带着有关一个很久不曾开启的保险库的各项资料。保险库在家族内父子相传，却隔了好几代才重新开启，这种事情虽然不寻常，但并非绝无仅有。与这个保险库相关的所有文件一应俱全。但对她来说，问题就出自这儿。
在类似的案例中，文件从来不会一应俱全。永远存在一些小毛小病，银行需要向各方各面核实的小细节。但这次不一样。所有资料都准确得非常瑞士，连原始文件都很凑巧地包括了足够多的信息，符合经过少许修订的档案要求；可是，之所以会有那次修订，却是因为在那个纷乱时期，某些德国佬侵吞了其他人的大量钱款。这个英俊的男人坐在她对面，满脸富有魅力的微笑，除非他和多年前就已死去的亲戚直接沟通过，否则怎么可能符合得天衣无缝？因此，答案很明显：他是骗子。
骗子舒舒服服地坐在铬合金与皮革的椅子里，自在得像是回到了家，他跷着腿，精致的手工皮鞋在半空中轻点，等待她的判决。
他的命运在她手中。她可以送他进监狱蹲一辈子牢。他是个骗子，来她父亲的银行行窃。不过，海蒂心想，这倒是很有意思。她忍不住要笑，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骗子看着她，他也露出笑容，和她一起开怀大笑。不，不止如此，他朝海蒂使了个眼色。他知道了。他知道她看穿了，而他根本不在乎。
海蒂看着他俯身伏在玻璃台上，桌面倒映他的面容，替海蒂点燃香烟。她一甩金色长发，也俯身伏在玻璃台上，仔细打量这个富有魅力的男人。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亲密感。一个只有他俩才听得懂的笑话。她父亲一直教导她，成为情感的俘虏就会犯下致命错误。她的家族自豪于他们的机智、优雅和谨慎。
但海蒂早就有了反叛的念头。面前的这个男人想从她父亲的银行窃取钱财。她打算让他这么做。因为那样肯定很好玩。
“那么，”她淡然道，“你打算偷走多少钱？”
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所有，”他答道。
“现在怎么办？”哈里森·曼德尔心想。他突然发现自己富得流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全世界越来越多的类似事例一样，他的问题也来自一台电脑。哈里森发明了这台电脑。更确切地说，哈里森发现了艾达·洛夫莱斯的一批信件。众所周知，正是拜伦的女儿发明了第一种编程语言。许多人轻视她的成就，虚应故事地鼓掌庆贺。她的同代人不是忙着身穿束腹衣跳舞就是忙着写小说描述身穿束腹衣跳舞，艾达却身穿束腹衣发明了电脑编程语言。她在编程上的大胆创举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写的程序输入真正的电脑后，结果却不怎么理想。
但是，在哈里森·曼德尔发现她和一位意大利博学者的通信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哈里森意识到，这些信件描述了与有史以来那些电脑都不太一样的一台电脑。哈里森认为，这些信件很可能是导师和学生之间玩的一个精妙游戏，试图在通信中同时制造出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总而言之，哈里森深深迷上了他发现的这些信件，于是坐下来按照描述搭建了一台电脑。过程简单得出奇。洛夫莱斯和意大利人的笔记比衣橱组装指南都容易看懂，很可能就是为了让人边读边搭而写的。
他输入洛夫莱斯的代码，以为多半连编译都无法通过，就更别说运行了。但代码不但能运行，而且效果好得出奇。问题在于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美国人订购了一万台。俄国人订购两万台。但他说只存在这一台，两边他都不买账，他坚持认为这项发现属于全世界。就在他拒绝之后，他的生活突然变得越来越不牢靠。就好像他走进了劳莱与哈台的某部电影。钢琴会飞出窗户砸在他身旁。汽车到了路口不知为何忘了停车。
哈里森精神紧张，认为最安全也是最正确的处理方法就是干脆卖掉，但只能卖给私人买家。让他们去应付俄国人和美国人吧。对方的出价高得吓人，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突如其来的财富即将到手，他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衡量这些财富的价值。他会无所事事地翻开报纸，看见一幅新发现的凡·高作品最近售出，只有巨富才会彼此买卖这种艺术珍品，为的是向自己证明他们有品位有修养。他看着报纸上模糊的新闻图片，心想：“我很快就有这么富裕了。”
感觉很有趣。一方面他的价值与一件世界级的艺术珍宝划上了等号。另一方面，一个疯子在两次宿醉之间，用廉价颜料在硬纸板上涂抹的几笔色彩，定义了他的价值。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艺术从未打动过哈里森。他愿意花钱去博物馆欣赏杰作，但吸引他注意力的永远是其他东西。旁边那位女士的香水味，他的左脚总是比右脚容易累得发痛，咖啡馆的模糊香味，人们假装沉醉于美学升华中的可笑面容。对哈里森来说，油画只是用来填满墙壁的装饰。它们还有什么用处？说到这个，他究竟有什么用处？
现在他突然富得流油，开始考虑下半辈子该怎么过了，哈里森·曼德尔不由想到艺术，想到他缺少的艺术细胞。他忽然有了个念头。要了解艺术，全世界最应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尼科莱再也吃不下了。无论东道主和侍者怎么劝说，他都只是挥挥手，把笑容和不情愿挂在脸上，拒绝了最后的冰糕和又一轮奶酪拼盘。
东道主亲自给他斟酒，用笑容感谢尼科莱对陈年佳酿的赞赏。斟酒侍者跑过来，推荐了一种无疑会令人愉快的餐后酒，但尼科莱笑呵呵地赶开了他。
所有人一致同意他发挥得非常好，夸奖他挑选菜色很有眼光，也有人因为没能尝试某几道餐点而用笑声表达惋惜。但是，哎呀呀，大家都说，反正有的是时间。马克西姆餐厅又不会跑走。
东道主结账埋单，金额说实话颇为吓人，然后去安排车辆。身躯庞大的尼科莱慢慢起身，向老朋友似的侍者点头致意，然后缓缓走到窗口，欣赏美妙的景色。
东道主回来了，他们为这笔生意握手，衣着一丝不苟的司机赫尔曼领着他上车。当然了，那是一辆劳斯莱斯银魅，当然了，只可能是劳斯莱斯银魅。
他把脑袋靠在令人安心的皮革座椅上，欣赏着窗外水银灯下奥斯曼改造的景观大道。
是啊，克伦斯基教授心想，我会喜欢在巴黎的这段工作时间。
要不是因为斯旺西，这些事情本来都不会发生。
局里的不少特工在多喝了几杯之后，会瘫坐在椅子里，沮丧地回忆他们的死对头，他们会提起日内瓦、蒙特卡洛、丹吉尔和柏林。其他的地名你尽管想象，反正都代表了诱惑、格调、浪漫和悲剧。对局里的世界而言，失败并非不可接受，只要是在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就行。
但达根呢？他却败在了斯旺西。讽刺的是，他从来没去过斯旺西。斯旺西是本局会计部门的所在地。多半是某个停车场里的一幢小破房子。在达根的想象中，斯旺西肯定成年累月地下雨。
达根有条烫手的线索，指向根特市的一个集装箱。他知道他必须在证据永远消失前赶到那里。这种紧急事件需要直升机、私人喷气机，甚至气垫船。但斯旺西的会计说他有差旅限额，限额是廉价旅馆和早班轮渡。
事后回想，他们要是多允许他报销两英镑也是好的。他可以住不是那么烂到家的旅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廉价旅馆除了枕头永远那么薄，刷牙杯永远有豁口外，还永远都住着个叫巴瑞的人，会在凌晨三点大喊他叫巴瑞，砰砰砰砸门。要是这个巴瑞选择闹腾的时间是凌晨五点，达根就不会误了他的早班轮渡。可惜事与愿违，达根没听见闹钟响，郁闷地在港口搜寻了几个小时，有一小会儿以为他在伍尔沃斯就被敌人盯上了，然后去咖啡馆（就是茶杯上永远有个油腻指印的那种咖啡馆）消磨了好一阵子。
说到达根这个人，他从来就没多少情绪，但在过海的晚班轮渡上，他发现一些新的情绪纠缠上了自己。老伙伴愤怒和恼火拖着步子走到一旁，给焦虑挪开位置。他不停看表，撩起皱巴巴的雨衣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表盘。时间同时在做两件事情：以极慢的速度爬行和以极快的速度飞逝。渡轮劈波斩浪驶向根特，星期天的通勤大巴开得有多快，渡轮开得就有多快。与此同时，对面码头上的一个集装箱随时都有可能被搬空。
集装箱里装的是冒烟的枪，是刚出锅的马铃薯，是过去十八个月艰苦工作的奖赏。这些工作没有带他去日内瓦、蒙特卡洛、丹吉尔或柏林。他闯进（又挤出）阿伯丁的一家拍卖行，他在挪威的某个无聊小镇和几个暴徒互殴。达根搞出许多乱子，但他知道有乱子才会被上面注意到。假如你要走进蛛网，他是这么对队长说的，假如你要走进蛛网，那你最好是一只愤怒的黄蜂。
队长严肃地点点头，说他的心思放对了地方，但得先把火车从嘴里拿出来再说。
根特终于在海平线上像宿醉似的隐约浮现。太阳落向港口让人看了心烦的天际线。气温陡降，雨点从斯旺西飘过来。达根颤抖着裹紧雨衣，走向码头。他在钢铁箱子的迷宫中穿行，为他指引方向的是一位惊恐的眼科医生给他的线报。那真的只是昨天的事情吗？他看了一眼手表，搓了搓袖口的蛋液污渍。没问题。时间还来得及。做他这份工作，时间就是关键。
码头上有几名警卫。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三下两下放翻他们。匪徒有可能买通了他们，也有可能没买通，但经过这倒霉的一天，达根已经不在乎了。他没时间去搞清楚真相，再说动手打人能让他发泄心情。
他也没在挂锁上浪费时间。他带着工具，既能用于铁器，也能用于盘问嫌犯。达根撬开门，大脑又体验到了一种新的情绪。惊恐。不，他不喜欢它。
假如幸运站在他这一边，艰苦的工作应该受到奖赏，那么集装箱里就会是他需要的一切证据。那些东西从欧洲各处逐渐集中到这里。每一件物品都有人为之丧命。这个集装箱是有史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交易中心，假如达根没有弄错，假如就算是误了轮渡，他还是及时赶到，假如他真的这么幸运，那他就甚至有可能逮住正在作案的恶党。
门开了。集装箱里空空如也。不，地上放着一个空香槟酒瓶。酒瓶上靠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无疑不会留下任何指纹。字条上写着：“非常抱歉，再次错过。”
时间之河懒洋洋的尽头有个盒子。人们对这个盒子的描述各自不同，有的说它小，有的说它蓝，有的说它大，有的说它白，取决于他们是怎么看它的。一名地产经纪人曾经说它宽敞得骗人，然后哭了个梨花带雨。椎四星太空港的一位机修师看了一眼引擎，直到几年后还在一边挠脑袋一边从下巴缝里吸气。一位科学家说它不可能存在。一位哲学家说它非常讨厌。成吉思汗派遣军队攻打它，只获得了小小的胜利。他孙子倒是下双陆棋赢了它。它曾经多次穿过黑洞，也曾坠毁在巴士车站，但此时此刻，它只是无所事事地飘来飘去。
盒子里有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六边形蘑菇状物体，计算单元和思想通过一系列晃晃悠悠的开关和巨大的艳红色按钮相互连接。一只手从蘑菇底下冒出来，手里抓着一只扳手。那只手毫不在意地随便扔掉扳手，匆匆忙忙地扫过几个旋钮（全都标着“零”或“危险！”），拨动几个开关，然后伸向最鲜艳最红的一个按钮。那只手握成拳头，喜滋滋地砸在按钮上，就好像这是露天市场上的什么游戏。
事实上，从许多角度来说，它就是。究其本质而言，任意发生器是宇宙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吃角子老虎。轻轻一按，它就会把这个或小或蓝或大或白的盒子扔到时空中的某个角落，完全出于随机，绝对不考虑有可能产生的混乱后果。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盒子悬浮在时间与空间中，完全静止，卡在此时与此地之间。然后，随着得意洋洋的笑声，维度坍塌，物理定律被打得鬼哭狼嚎，盒子旋转着飞走。
就这样，塔迪斯上路了。
<hr/>
 [1] 引自《哈姆雷特》。——译者
 [2] 法国政治家，戴高乐将军的亲密伙伴之一。——译者

第二章 多美啊，你说呢？
“多美啊，你说呢？”
偶尔落入耳中的这几个字让哈里森·曼德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加入这群观光客，他们一个个都在比赛看谁能说得更夸张（尤其是其中的美国佬）。实话实说，他心想，埃菲尔铁塔只是特别高而已。
上塔的电梯晃晃悠悠，挤满了游客，稍微有点吓人，感觉和坐摩天轮差不多，只是这个铁笼子散发着法国烟草和柴油的气味。铁塔本身当然很结实，但同时也证明了巴黎人蔑视权威的精神。铁塔为了1889年世博会匆忙修建，却傲然矗立到了今天。它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许多次写信请愿。交错的钢铁网格统治着巴黎的天际线，但总有点（只是一丁点）让人觉得，它随时会拔起粗短的小腿走向布鲁日，去给那里增加几分魅力。
从埃菲尔铁塔向外眺望有个问题，你固然能饱览巴黎全景，看见古老的街道、纷杂的宫殿和广场，甚至能窥见几眼令人失望的无聊城郊，城郊和观光客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搭理谁。但问题在于，你从埃菲尔铁塔看不见埃菲尔铁塔，这似乎有点可惜。假如说有哪个建筑物的设计思路就是为了从高处欣赏，埃菲尔铁塔肯定是首选。可现实中你只能低头看一眼它的支架，感觉有点头晕，然后下去买明信片。
哈里森站在一群大呼小叫的游客旁边。意大利人兴奋异常，一对日本夫妇用闪光灯招呼眼前的景象，加拿大人说他们的铁塔其实还要更高一点，可惜谁也没兴趣。哈里森走在队尾，时不时偷看一眼艾莲娜。他在一个派对上认识了她（他现在很有钱了，成天参加派对），她一眼就看出了他有多么凄惨。艾莲娜完全是哈里森的反面。她很自信，光彩照人，感情外露。她给了哈里森一个拥抱，说看见他这么沮丧，她都难过起来了。这话让哈里森吃了一惊。他心想，我难道看起来有那么惨吗？真的吗？“这是我最好的一位朋友，”她这么对两个银行家和一株九龙盘说，“可怜的人儿需要振奋一下。”
接下来是在巴黎，这让哈里森更加困惑了。他不认为艾莲娜是他最好的一位朋友。她看起来永远那么漂亮，喜欢拥抱人，在室内也系着丝巾，但他并不相信艾莲娜会对他有什么想法。她美丽，充满精力，令人兴奋。哈里森却更像个标点符号，而且不是后面能跟一段对话的那些标点符号。
“来巴黎找我吧，亲爱的，”她热情地说，“我让你见识一下人生。”他希望，打心眼里希望，她的邀请和他的财产没有关系。她难道想嫁给他？第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紧张地提到这个话题，她有一瞬间表现得失望而气恼。她伸出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她属于会伸手去刮别人鼻子的那种人，完全不在乎中间有没有隔着酒杯）。“哈里森，对，你确实非常有钱。但你没有激情。Rien（法语：完全没有）。我为什么要嫁给无聊呢？”哈里森既松了一口气，又稍微有点失望，但她美妙的笑声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乘船游览塞纳河，游船钻过灯火通明的拱桥，他壮着胆子说美得像是天堂。她又刮了刮他的鼻子。“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Bien sûr（法语：当然了），你很享受。也确实很美。但你没有……”她停下来，手臂在温暖的夜空中寻找合适的字眼。“你没有沉醉其中。我们说好了，我会不停向你展示巴黎，直到你看见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感觉美丽。好吗？”
所以他来到这里，站在埃菲尔铁塔顶上。他能看见艾莲娜在底下看书等他。她不肯和他上去，声称巴黎人喜欢铁塔归喜欢，但上塔就有失身份了。他心想，要是他说塔上风景美极了，她多半会很失望。
哈里森看了一眼身旁的一男一女，他们从头到脚都沐浴在爱河中，就算不是彼此的爱，也是对生活本身的爱。他们笑得像是两个学生。事实上，那女人的打扮完全就是个中学生，海军蓝的短裙，红丝带扎紧的丝绸衬衫，时髦的草帽底下，满头金发和晚风戏耍得正开心。
那男人是你只会在巴黎见到的那种人，身穿长外套，系一条更长的围巾，满头卷发。大体而言，他整个人都像是裹在纺织品里。只有牙齿除外。你能看见他的许多牙齿，因为他永远在笑。
哈里森心想，我要是能像他那样就好了。
“多美啊，你说呢？”博士说，等待罗曼娜的回答。
博士花了实在太多的时间等待罗曼娜回答。有时候连机器狗K9都比罗曼娜更加热情。罗曼娜和博士都是来自加利弗雷星球的时间领主。他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那些威严的拱顶和寂静的长廊，出来看看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凑巧顺手拯救了它的很大一部分。罗曼娜最近才成为他的伴侣（这个“最近”是几周前还是几年前？）。她年仅一百二十五岁，刚从学院毕业，尚有许多东西需要反学习。
刚开始博士担心罗曼娜根本不喜欢和他一起旅行。她有时候会将他们的旅程称为“使命”，博士恨得牙痒痒的。“罗曼娜啊，”他这么对她说，“把宇宙太当真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你可别加入他们的队伍。”她只是点点头，非常严肃地点点头。
她继续和博士一起旅行，博士有时候会陷入阴沉的担忧，怀疑她根本没有体会到任何快乐。通常来说，他的伴侣要是玩得不开心，就会直截了当地告诉博士。往往是通过结婚，或者（有一次）是半途溜走，而他们当时在邮局塔和超级电脑战得正酣。但罗曼娜不一样，罗曼娜留在他身边。严肃得可怕，能干得可怕，但总是有那么一点小脾气。
然后有一天，只是为了证明他不对，罗曼娜一高兴就重生了。博士重生过很多次，原因林林总总（他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要被迫按顺序列出那些重生），但从未胆大妄为到想靠更换躯体来取乐的地步。这一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致命危机时更换躯体是一码事，一时兴起就换着玩玩则是另一码事。在他们这场泛维度别苗头比赛之中，罗曼娜无疑大获全胜。
更糟糕的是，她的重生是那么轻松。博士每次重生都是他最接近宿醉的时刻。他会瞎折腾好几天，自怨自艾（记住：下次必须试一试培根三明治）。罗曼娜重生就仿佛只是耸了耸肩膀，然后就大踏步走开，前去击败戴立克了。
新罗曼娜麻烦就麻烦在这儿，虽说她的外表确实光彩照人。活了许多次的博士忽然第一次担心他不再是最酷的那个人了。
所以他才想找个能打动人的地方降落。任意发生器选择了巴黎，他稍微有那么一点兴奋，因为巴黎从不让他失望。
“哎，我看确实很美，”博士怀着希望回答自己。
罗曼娜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博士的两颗心都朝脚底沉了一下。
“好吧，和你形容的不完全一样，”罗曼娜最后说，脸上的笑容很可能是出于礼貌。
“是吗？”博士小心翼翼地说。塔迪斯就停在拐角的另一头。只要运气帮忙，他们十分钟之内就能回去，出发前往另外的什么地方。对，就这么简单。就说是引擎动力不足，全怪漂移补偿器，咱们再试一次。巴黎？什么烂主意。
罗曼娜再次环顾四周，闻了闻空气，有所保留的笑容渐渐绽开。“不，比你说的要美得多。”
博士心头大石落地。“全宇宙只有在这儿你才能真的彻底放松，”博士说，真的放松了。
“简直神奇！”罗曼娜又闻了闻空气，吸了好大一口。汽车尾气、木头燃烧的浓烟、落在人行道上的雨点，不止这些，还有动物和植物在矿物上烘烤的气味。她吐出一口气。“啊，何等的芬芳！”
“巴黎拥有，”博士开始预热，步步接近他的话题，“它独特的气质，独特的生活方式，独特的……”
“芬芳？”罗曼娜提示道，她真的很想帮博士一把。
“独特的必须品尝一切的精神。就像美酒，它拥有独特的……”
“芬芳？”
“独特的芬芳。”博士搜肠刮肚想了一圈，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字眼，只好借用罗曼娜的观感，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独特的芬芳。确实如此。就像上等的葡萄美酒，”他忍不住要提几个老手的建议，这是旅行家与旅行家之间的礼节，“当然了，你必须选一个好年份……”
“现在是哪一年？”罗曼娜问，忽然起了疑心。“我忘了看。”
“啊，嗯，呃……”博士被逮了个正着，眯起眼睛，望着一只飞过的海鸥。“其实是1979年。佐餐酒更适合，你说呢？任意发生器这个装置很有用，但它缺乏真正的鉴赏力。”他有一瞬间迷失在了法国大革命和机器人拿破仑十二世的记忆之中，往事美好得令人惊讶。紧接着，他露出笑容，就是那种擦鞋垫的欢迎笑容。“咱们尝一口试试看？”
“乐意之至。”
罗曼娜从美景前转开头，忍不住笑了，有一半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博士对“好年份”的定义总是意味着外星人入侵、几场浴血大战和充满爆炸的归家之路。哪怕有一次能远离这些东西也是好的。只是一次，找个好地方降落，享受一下生活。人类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度假。对，就是这个，度假。
“我们是搭电梯还是飞下去？”
博士舔了舔手指，伸出去测试风速。有段时间没这么做了，不过，哦……他看了一圈观景平台上的其他游客。拍照的日本人，叽叽喳喳的意大利人，有点忧郁的英国人。哦，好的，英国人看了说不定会开心起来。“咱们别那么招摇，”他提醒罗曼娜。
“那好，”她点点头，“咱们飞下去吧。”
很诱惑，但是不行。“那样会显得傻乎乎的，”博士又咧嘴一笑，“咱们搭电梯吧。”
就这样，他们走进一个盒子站在那里，总算有个里外一样大的盒子了。
“我们去哪儿？”罗曼娜问。
“这是个哲学问题还是个地理学问题？”博士望着地面，令人愉快又兴奋的地面巴黎渐渐接近。
“哲学。”
“咱们去吃午饭。”他坚定地说。
“午饭！”罗曼娜重复道，开心地笑了。他们极少有机会能停下来好好吃饭。她的上一顿饭是塔迪斯的食物机器制造出来的，机器信誓旦旦说那绝对不是大英铁路公司的奶酪泡菜三明治，但罗曼娜到最后也没有被说服。
“我知道一家店，马赛鱼汤好喝得能让你的头发卷起来。”博士心想，前提是那家店还存在。哦，说起来，那是凯瑟琳·德·美第奇向他推荐的少数几样好东西之一。
“马赛鱼汤，”罗曼娜高兴起来，“我喜欢。”
博士和罗曼娜无疑在度假。
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在他们遇见过的人里，斯卡列奥尼伯爵是最有魅力的一个。哪怕是因为这场相遇而死的人也这么认为。
他可以用笑声装满一个房间，游走于房间之中，对这个人点点头，朝那个人使个眼色，向所有人绽放笑容。有身份的女士恳求他参加沙龙。大使们渴望在招待会上见到他。博物馆长央求他参加开幕仪式。他每次都会出现，用他永远不变的笑容点亮每个场合，《巴黎竞赛画报》曾经称之为“全巴黎第二著名的微笑”。所有人都同意，他这个人确实热爱他人。
不认为斯卡列奥尼伯爵有魅力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伯爵本人。有时候他会徜徉于城堡漫长的走廊之中，抚摸古老的艺术珍品，罕见而美丽的物件，堪称无价之宝的陈设；每当他百分之百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就会在镜子前停下望着自己。望着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英俊面容。望着他的笑容。
伯爵夫人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也问起了这个著名的笑容。就好像他是什么小圈子玩笑的主题。她急不可耐地想分享这个笑料。他俯身伏在桌上，对她说：
“我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艺术大盗。”
他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但他的眼神说明，这么自称虽然胆大妄为但完全真实，却无法完全解释他的笑容。
绝大多数人会琢磨他们为什么来到世间。斯卡列奥尼伯爵却很清楚。但问题在于，这个原因相当复杂。
伯爵住在全巴黎最特殊的一个地方。玛黑区边缘有两条整洁得离奇的大道，它们彰显了奥斯曼男爵最高明的设计，两条大道之间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一座城堡占据了这片土地的每一英寸面积。它不是从贵族临时住所改造而来的那种四方形精品酒店式建筑物，而是一座全尺寸的宫殿，高墙环绕塔楼和扶栏。庭院里，树篱剪成迷宫，孔雀昂首阔步，小鹿偶尔在树木间露出脑袋。历史忘了关注这座城堡，德国人忘了占领它，洪水没有淹没过它，大革命时代的暴徒不知怎么没注意到它。这座城堡是那么广阔，尽管每一个巴黎人都来这里参加过派对，但谁也不敢声称见过了它的全貌。
有些人管它叫“问题宫”，因为围绕着它产生了那么多的问题。它是何时修建的？为什么能一直存在到今天？它以前属于什么人？现在的主人又是谁？当然了，还有，住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不肯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曾经有一个心眼特别坏的闲话栏作家在一次派对上堵住斯卡列奥尼伯爵，坦白说是她，是她，就是她凭空捏造了这个称谓。多么合情合理又朗朗上口的名字啊，所有人都应该这么叫它才对！是啊，这个名字非常恰当，伯爵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赞同道。有趣的是，这位闲话栏作家没多久就人间蒸发了，却没有人表示过任何疑问。
在很多年内，有少数几个人回答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城堡的地窖是什么样子”。问题在这些年里各自不同。无聊的瓶瓶罐罐和宗教裁判所留下的杂物被清理到了一侧。一切都要给发展让路，连伯爵的葡萄酒收藏也不例外。现在占据这片空间的是一台极其强大和巨大的电脑与许许多多的科技产品。精致的酒瓶上积累了名为历史的美丽尘埃，但这些设备都崭新得发亮。电脑哼着小曲，磁带卷轴负责主旋律，和声交给针式打印机，示波器用快活的高音穿梭点缀。
与唱着欢乐歌曲的崭新设备恰恰相反，克伦斯基教授可怜兮兮地瘫坐在其中的某处。他瘦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蹒跚于成排设备之间，偶尔抓住某件昂贵的物品，靠它们支撑身体。他很快就对雇主产生了合乎逻辑的敬畏，这份工作让他又是振奋又是疲惫。
今天的克伦斯基本来就离崩溃只差一步，在几份文书的帮助下终于达到了极点。确切来说，那几份文书是一沓用红字打印的账单，上面盖着“最后催付”的印章。刚开始他还很惊讶，因为待在地下室也能收到邮件。但后来，送来的每一封信都让他更痛苦一分，惊讶变成了惊恐。
过去这几个月只有一点好，那就是帮他减轻了体重。要是我的医生能看见现在的我就好了，克伦斯基自言自语道，在他磨旧的皮带上钻出又一个洞眼。但这都是因为疲惫，也是因为从不走出地窖导致的维生素D匮乏。要是我死于坏血病，他心想，人们大概会大吃一惊吧。
克伦斯基今天要背水一战。他要让伯爵听一听理性的声音。但这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得多。伯爵有许多年游走派对的经验，早就学会了避开尴尬的问题，现在似乎也没有理由要打破习惯。
假如说克伦斯基看着像是城堡家猫拖回家的半死口粮，那么容光焕发的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就恰好是他的反面了。不过伯爵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斯文败类就是为他发明的字眼。他面容英俊而瘦削，冷酷得令人兴奋。他满头金发。贴身正装告诉你昂贵的定制裁缝店有什么本事，发白的颜色像是在邀请你倒点葡萄酒上去看看。他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几乎像是戴了个面具。克伦斯基刚开始还觉得那个笑容饱含魅力，现在只觉得非常可怕。
伯爵的笑容里最可怕的一点在于，他的眼睛里从来不会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会盯着你，冰冷而精确得像是望远镜或者枪支瞄准镜，而除了眼睛外的整张脸都笑容可掬。今天的笑容里充满了厌烦。
“可是……”最近克伦斯基几乎每句话都用“可是”开头。伯爵觉得这个习惯很讨厌，他得想点办法纠正一下。“我再也继续不下去了，伯爵！研究需要钱。如果你要看到结果，那我们就必须要有资金。”
钱？哦，对了，钱，伯爵心想。最初到底是谁发明这东西的？唉，真是个错误。克伦斯基在我面前挥舞几张破纸，要想让他闭嘴，除了一枪毙了他，就必须给他另外几张破纸。多么无聊啊。
“我向你保证，教授……”斯卡列奥尼伯爵说话间的拖腔能证明他的教养比你好得实在太多，而声调背后的心智早就下定了决心。“钱不是问题。”
就和克伦斯基一样，这句话已经不中用了。“可是，你永远这么说，伯爵，你每天都这么说！”他再次挥舞那一叠账单，说得越来越起劲，就好像他在大学里发表讲演。他突然停了下来，愉快地回想起那些正餐会，不太愉快地回想起他的同事们。那些家伙大概都在琢磨离了教授他们都该怎么办吧。“钱不是问题？你要我怎么处理这些设备发票？写上‘钱不是问题’然后寄回去吗？”
这样能行吗？伯爵考虑了半秒钟。他靠在一件设备上，从克伦斯基惊恐的表情来看，他实在不该靠在那东西上的。很好。他没精打采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卷纸，这卷鬼东西厚得像本食谱，鼓鼓囊囊地硌得难受。“一百万法郎能解决‘迫在眉睫的现金流问题’吗？”和伯爵说的大多数话一样，你也能听见句尾那个讽刺的问号。他从那卷纸上剥下许多张，足以让剩下的不再硌得难受，然后把剥下来的那些漫不经心地递给克伦斯基。他按捺住冲动，没有把它们折成纸飞机。唉，否则多好玩啊。
小傻瓜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就好像伯爵做了什么不太无聊的事情。他甚至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咯咯怪声。不常和钱打交道的人真是一眼就分辨得出来。他们看见钱总是兴奋得令人生厌。“可是当然了，伯爵！当然了！太能解决了！”世俗的念头跃入克伦斯基的脑海，他停下来，朝伯爵晃动手指。伯爵考虑要不要一口咬断这根手指。“可是我很快就会需要更多的钱。”
多么粗俗的乡下人。给他们面包，他们只会一次次继续讨要。还不如让他们饿死呢。“当然了教授。当然了。”他把笑容又提高了一个刻度。“什么都阻挡不了我们的事业！”
他走向实验室的一角，双手无所事事地拍打电脑外壳，然后微调了一个旋钮的刻度。每次他这么做，克伦斯基总会很生气。但每次都更让克伦斯基生气的是，结果永远能证明伯爵是正确的。克伦斯基很久以前就惊恐地意识到了，斯卡列奥尼伯爵雇用他只是因为伯爵懒得自己动手。克伦斯基因此很痛苦。他，克伦斯基，公认的天才，一流大学抢着要他，研讨会组织者每天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他，克伦斯基，他的看法能起关键作用，他对科学的贡献至关重要。但在这儿，巴黎这个可悲的地下室里，他即将做出能够彻底改变世界的突破。就算是这样，他却觉得他是被雇来打理茂盛花园的工人，业主坐在摇椅里打瞌睡，手边还有好大一杯冰镇饮料。会是一杯什么饮料呢？他的意识陷入了白日梦。
斯卡列奥尼伯爵打个哈欠，伸手拉了一下嵌在墙上的牵索。伯爵在地下室里，所以马上就得到了回应。石板台阶最顶上的门吱嘎一声打开，永远一身黑色正装的管家赫尔曼走了下来。
克伦斯基一直不敢和赫尔曼搭话。赫尔曼说话带着那种很有教养但更容易分辨的德国口音。他肩膀很宽，头发曾经是金黄色，年龄并没有折损他犹如运动员的体魄。克伦斯基猜测过赫尔曼的青春时光是怎么度过的，但立刻就打消了证实猜想的念头。他很不愿意单独和赫尔曼待在一个房间里。
伯爵像对待重要的老朋友那样招呼赫尔曼，欣然见到胆怯的教授快步走开，去摆弄他的电脑了。
赫尔曼走到他面前，鞠躬道：“先生有何吩咐？”
伯爵拍了拍口袋里缩小了不少的钞票卷，就好像那是个空得令人惋惜的香烟盒。“根兹伯罗没卖多少钱，”他悄声说，“我看咱们只能卖掉一本《圣经》了。”
“先生？”赫尔曼想证实一下。
“对，谷登堡《圣经》。”伯爵无法掩饰声音里的一丝哀伤。
“我认为我们应该小心选择交易对象。”赫尔曼是极少能够直截了当和伯爵说话的人。他从不动感情，但永远很明智。赫尔曼在处理艺术品方面毕竟经验丰富。“吸引别人注意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再向市场投放一批无价珍品……”赫尔曼懊悔地揉搓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他压低声音，想表达他认为这么做既不谨慎又缺乏品位。
只有赫尔曼的意见伯爵才听得进去。“是啊，我知道，赫尔曼，我知道。卖掉它……”他顿了顿，微笑变成咧嘴笑。“悄悄地。”
“悄悄地，先生？”赫尔曼挑起两侧眉毛。“悄悄地出售一本谷登堡《圣经》？”
赫尔曼说得对。谷登堡《圣经》是出版史上的第一本畅销书。在15世纪50年代之前，《圣经》都是教士克服了无聊和寒冷，辛辛苦苦地一笔一划抄写的。谷登堡改变了这一切。他的《圣经》是印刷品。这是《圣经》续写以来它身上发生的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到了今天，谷登堡《圣经》已经非常少见，哪怕只是发现一个散页都能轰动一时。全世界只有二十一个整本存世，但就在伯爵的床头柜上，紧挨自动制茶机放着的就是第二十二本。
伯爵露出一个尊贵的笑容。“好吧，赫尔曼，那就尽量悄悄地卖掉它。就照我说的办，好吗？”
赫尔曼知道争辩也无济于事，于是鞠躬道：“好的，先生，您说了算，先生。”他爬上石阶，出去后转身关上门。伯爵还在底下，所以没有传来上锁的咔嗒一声。
一天中最烦人的事情处理完了，伯爵转身面对克伦斯基。老傻瓜不知道也不在乎谷登堡《圣经》是什么，依然全神贯注地扑在一块电路板上工作。伯爵在几步外看着他，克伦斯基勉强拼凑起来的东西颇为壮观。当然，要是伯爵自己动手会做得更好，但话说回来，伯爵很少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伯爵搓着双手，情绪接近喜悦。“很好，教授，好极了。我衷心希望我们已经准备好进入实验的下一个阶段了。”
克伦斯基的精神全放在电路板上，压根儿就没听懂话里话外的威胁意思。“两分钟，伯爵。两分钟就好，”他喃喃道，朝伯爵的大致方向挥了挥手。
伯爵有点不耐烦，用手指轻轻敲打一张工作台。换一个更有耐心的人会说。既然你已经等了那么久，多等两分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但伯爵很久以前就彻底耗尽了耐心。

第三章 一幅画，像是……
他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做马赛鱼汤的那家店了，但罗曼娜并不在乎。博士说巴黎的街道就像塔迪斯里的房间，你一转头它们就会自己重新排列。这个类比在罗曼娜看来没什么说服力，但她确实认为巴黎地铁可以给博士的飞船上一课，教它明白迟到归迟到，但必须是有格调地迟到。
走进地铁车站就好像一头闯进金属美杜莎的嘴巴，美杜莎青铜色的触手盘卷向上，张开变成售票厅。列车呼啸来去，仿佛忙碌的巨兽，往返于车站之间，车站一个个名叫什么Marcadet-Poissonniers、Tuileries或Trocadéro [1] 。这些名字实在太好玩了，塔迪斯的心灵感应回路干脆拒绝翻译它们。
出了车站，道路在他们面前展开，挤满了互相鸣笛的汽车。只有巴黎，罗曼娜感叹道，能让交通堵塞看起来这么有节日气氛。每一辆车都是个小小的铁皮雕塑，拒绝经济和效率，拥抱弧形的线条、繁琐的细节和欢快的颜色。每一条道路都在塞车，就好像车辆上路时都急着想去什么地方，可一转念又想“但是去哪儿呢，哪儿能比这儿更好”，然后就欣然留在路上慢慢磨蹭了。
树荫下的人行道也同样可喜，乱糟糟的满是树木、大狗小狗、鹅卵石和被鞋底磨光的台阶，台阶有些通向其他街道，有些通向教堂，也有些只是通往一扇门，门口有猫在太阳下不紧不慢地舔毛。博士告诉罗曼娜，他们来的时间点恰到好处，排水系统已经发明，半拉杆行李箱还没有发明，因此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欣赏巴黎街道的时候了——难得他整句话都没有胡说八道。
总而言之，这个假期让罗曼娜非常开心。他们跑过香榭丽舍大街，难得地不是被致命机器人撵着逃命。他们考虑去看展览（显然言过其实的海报写着：“三百万年人类史。”博士评论道：“扯淡。”）他们去了一家书店，想找海明威（博士闪烁其词，不肯说要找的是他写的书还是正牌作家写的书）。书店门口有一场诗歌朗诵会。店主似乎认出了博士，在他的一再邀请下，博士只得表演一首参宿四情歌，收获了礼貌的掌声。“别喝那酒，”博士压低声音说，他们用不寻常的金属杯传酒喝，结果那杯子是金枪鱼罐头做的。
最后，他们爬上了蒙马特尔的台阶。圣心大教堂的拱顶脚下是别致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广场，广场四周满是别致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小餐馆。他们选了一家坐下，罗曼娜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赶紧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购物”的念头。
博士的情绪和她差不多同样欢快。
“让你年轻了好多岁，”罗曼娜说，“你现在看起来顶多七百五。”
他窝在餐馆的僻静角落里，砰的一声把两条腿放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屁股下的椅子翘得老高。一名侍者路过，博士嘟囔了两句侍者不可能听见的话，但侍者很快就送来了一瓶红酒、两个玻璃杯和一盘面包。博士没有理会葡萄酒，从口袋里掏出他刚买的那本书，用黄油刀割开书页，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好看吗？”罗曼娜在做法语纵横字谜。
“还行，中间有点无聊。”博士把书塞回衣袋里，半心半意地看着罗曼娜的字谜。他提出几个答案，结果都是错的，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博士经常发出这种怪声。通常来说紧接着就要宣布他们死定了，或者承认接错线即将导致什么小灾难。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满足得不能更满足的人在表达他开心得无以复加。
博士的表情像是想打瞌睡了。这家小餐馆和整个巴黎一样，就像是你突然来访也懒得收拾房间的老朋友。温暖，热诚，还总有一丝湿乎乎的狗毛味儿。
侍者又走向他们，博士挥手赶开他，展开一顶帽子盖在脸上。看见他这个模样，罗曼娜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罗曼娜觉得博士有点咄咄逼人。还有点让人不放心。想到宇宙的命运经常落在这么一个没有正式身份（好吧，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正式身份）的家伙手上，谁会不觉得有点害怕呢？博士试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对结果颇为满意，于是又发出第二声。
罗曼娜微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她听说过很多有关葡萄酒的传闻，很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味道。
“别动。”博士从帽子底下轻声说。
罗曼娜愣住了，忧心忡忡。一般而言，博士会这么说，都是因为他们（通常总是博士）踩上了地雷或者拉动了绊网。“为什么？”她问，“出什么事了？”
“你会毁掉一件无价的艺术珍品。”博士的回答令人困惑。
“什么？”
博士拿下遮脸的帽子，从嘴角急切地对她说：“那边的那个男人。”上次博士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达夫罗斯正威胁要拆散整个宇宙。“不！别看！”博士连忙阻止她。
“他在干什么？”
“给你画像。”激动人心的回答是这样的。
罗曼娜忍不住回头张望。她一转身，袖子勾住酒杯，葡萄酒洒在了桌上。罗曼娜连忙跳起来收拾，瞥见一个穿套头衫的男人坐在餐馆另一头，发疯似的用炭笔在素描本上勾画。
男人从素描本上抬起头，看见罗曼娜不是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而是在用餐巾擦地板。他痛苦地皱起眉头。罗曼娜手忙脚乱地回到座位上，可惜为时已晚。男人站起来，从素描本上愤怒地撕掉那一页，揉成一团扔在罗曼娜脚边，满腹怨气地走出餐馆，连账都没有付。
“我就叫你别回头嘛。”唉，她听清了博士那种“你怎么不听劝”的语气。
“但我就是想看一眼啊！”罗曼娜现在只有一块湿漉漉的脏餐巾了，她觉得自己很可怜。
“随便你，反正没什么可想的了，他走了。”博士眯起眼睛，动作娴熟地扔了几枚钱币到那位画家的桌上。
“真可惜。我很想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罗曼娜寻思道。
她和博士有了相同的念头。“哦，他扔掉了那幅画，所以我们可以看看他已经画了多少。”博士说完这句话，觉得他错过了什么事情。
咦，首先，画家回到了原处，正在运笔如飞。罗曼娜显然也没有打翻酒杯。她盯着酒杯，又是困惑又是警觉。
“怎么了？”她说。博士气急败坏地说：“罗曼娜，他又在座位上了。那个画家！我们刚才看见他走出去，但他还在原处。”
诧异之下，罗曼娜猛地转身，结果再次碰倒了酒杯。画家听见响动，从素描本上抬起头，发现罗曼娜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他痛苦地皱起眉头。男人跳起来，从素描本上愤怒地撕掉那一页，揉成一团扔在罗曼娜脚边，满腹怨气地走出餐馆，连账都没有付。
罗曼娜没有理会自顾自流淌的葡萄酒，望着画家刚才的座位。“博士，发生什么了？”她缓慢而小心地问。答案多半是错误的，但至少是个开始。
“不知道。”博士使劲摇晃脑袋，想清理纷乱的思绪。“就好像时间的唱针跳了一格。”
“哦——”罗曼娜弯腰捡起画像，免得被越来越大的那一摊红酒淹没。“我必须看一眼。”她说，摊平那张揉皱的素描纸。她突然停下了。
博士盯着素描纸。
罗曼娜盯着素描纸。
“好吧，”博士在稍微有点长的这段停顿后说，“就一位女时间领主的画像而言，不得不说还是蛮像的。”
画家笔法娴熟，罗曼娜的帽子、肩膀甚至头发都描绘得优美而准确。但她的脸却换成了破碎的表盘。
“太不寻常了。”罗曼娜抚平画纸上的褶皱。
“不是吗？”博士谨慎地表示赞同。
罗曼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画。破碎的表盘。”
“是啊。”博士点点头。“就好像他想画……”他卡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词。“想画出时间的裂缝。”
克伦斯基兴奋得忘了感到疲惫。实验室里那些昂贵的设备终于开始运转。也许运转得还不正常，但肯定是在走向正常。假如他能再忍耐六个月的地下室生活，就很可能会取得真正的突破。昂贵固然昂贵，但绝对值得。伯爵的口袋深不可测。克伦斯基后退一步，欣赏着他建造的机器。人们会以我为城市命名，他心想。他离成功已经那么近了。
“时间，伯爵，还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斯卡列奥尼伯爵的脑子里只有未来。他拍了拍教授的肩膀，几乎流露出了好意。他们就快成功了。伯爵直起腰，抚平昂贵的丝绸领巾的一角。“不管怎么说，教授，这次演示就算还有疏漏，但已经很厉害了。”他望着傻瓜耷拉下脸，随即又高兴起来。“现在我指望你能尽快取得进展。许多人的命运就在你的手上。”
克伦斯基想的无疑只有他自己的命运，一本正经地喃喃道：“这个世界要为此好好感谢你。”
“会的，教授，肯定会的。”伯爵难得纯粹出于喜悦露出了笑容。他的右眼奇怪地有点发痒，他不由自主地挠了挠。“那么，我们多快能开始下一次测试？”
“下一次，伯爵？”克伦斯基忽然一脸痛苦。“呃……”他疲惫的大脑运算片刻。睡几个小时，重排线路大概需要——
“我想今天就看到结果。”斯卡列奥尼伯爵的语气非常坚定，笑容非常危险。
“今天？”克伦斯基望着一段烧毁的线路。天哪，光是修好这个就需要……
“对，今天。”危险的笑容又危险了百分之十三，坚定的语气又坚定了百分之二十。
克伦斯基感觉既挫折又担忧。“伯爵，我认为这项研究确实很伟大，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急得这么火烧火燎的。”
有一瞬间，斯卡列奥尼伯爵像是要认真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但他没有，只是把教授的话还给了教授。“时间，教授。完全是时间的事情。”
“时间好像出了什么岔子。”博士说。
罗曼娜没有回答，而是哀伤地看着那幅画。
他们觉得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于是把座位换到了室外。温度不再那么温暖，下午不再那么热情。
寒意渐渐扩散，广场上喝酒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两个英国佬，正在分享的显然不是今天第一瓶葡萄酒。他们在聊电视业的工作是多么可怕。其中一个时不时看博士一眼，然后使劲摇头。
困惑沉甸甸地压在博士和罗曼娜之间的桌子上。博士盯着桌面。我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罗曼娜悲哀地想着。博士张开嘴想说话。你看，这就开始了。
“时间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他重复道。
罗曼娜抬起头望着天空。像是要下雨了。
“你没有感觉到？”博士逼问道。
“呃，只是稍微有点刺痛。”罗曼娜承认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稍微有点刺痛？真的吗？我感觉像是从过山车上摔下来，然后又被扔回去。答案自己跳了出来。“肯定是因为我穿越时间场的次数太多。其他人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他对罗曼娜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和我与时间有着特别的关系。两个永远的局外人。”
肯定是要下雨了，罗曼娜心想。大约二点三十一分钟后。“哦，别说得这么自命不凡。”她说。
“自命不凡？”博士戳着那幅素描说。“很好，你怎么解释这个？”
罗曼娜避开这个问题，琢磨着该去巴黎哪儿买伞。“在加利弗雷我们至少能捕捉到相似之处。电脑也会画画。”
罗曼娜有时候真是幼稚！“什么？电脑画像？你坐在巴黎，却要谈什么电脑画像？”博士一跃而起，把画纸叠起来塞进一个衣袋（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它了，罗曼娜心想），大踏步穿过广场，吓住了一位出租车司机。“走，”他的声音盖过汽车喇叭，“我给你看看真人画的真正的画像是什么样子。”
博士就是这个样子。刚说服罗曼娜有个问题值得他们去调查，一转眼就彻底忘了这件事。只有拉塞隆才知道他装袜子的抽屉是个什么样子。“但那场时间滑动呢？”她对着博士的背影叫道。
博士已经走在了通往市区的倾斜街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在秋风中飘动。
“哦，今天就让时间自己照顾自己吧。”他的声音飘向罗曼娜。“我们在度假。”
卢浮宫曾经是国王的宫殿。一场血腥的革命之后，它现在成了艺术展馆。罗曼娜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假如要保存什么值得一提的画作，肯定会修建个什么特别场馆的对吧？博士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领着罗曼娜冒雨走向那里。
“卢浮宫。全银河系最伟大的艺术展馆之一！”
“胡说！”罗曼娜反击道。电脑画像的事情她也许说得不对，但学院确实拥有相当好的泛文化研究课程，其中绝对不会提到一大块蛋糕摆在一片破烂的铅皮屋顶上。“天狼星五的星际学会呢？”
博士发出某种怪声。肯定不是恭维话。
“那么斯特里其安的星晷绘院呢？”
博士发出了巴黎人听见游客询问方向时的吼叫声。
她第三次尝试。“那么布莱克夏泰尔收藏呢？”
博士皱眉道：“不，不，不，不。这个画廊独一无二。已知宇宙内只有这儿才能见到这么一幅画……”
然后他给她看了那幅画。
后来，昂丽耶特夫人向她的猫讲述这个故事，她会记起那个男人的双眼。虽说他从头到脚看起来都很可怕，但他的眼睛却非常和蔼。这双眼睛去过许多地方。每次带团导游时，她喜欢尽量弄得品位高尚，还要带上一丝奢华的气氛。她的客人（绝对不是顾客，只能是客人）向她寻求建议，想得到当地人有价值的指点，去欣赏卢浮宫里最精挑细选的珍宝。可供选择的余地实在太大，但她经过明智的考虑，驾轻就熟地穿梭于展室之间，把那些作品指给客人看，就好像她在招待关系最亲密的老朋友。
她带着参观团来往于展厅之间，她很擅长领会他们的情绪。其实永远差不多。发自肺腑的兴趣转换为礼貌（哪怕不喜欢，荷兰黄金时代的作品也还是要看几幅的），沿着壮美的达鲁阶梯一路向上，兴奋逐渐积累增长，直到最终来到“那幅画”面前。可悲的是，这也是绝大多数人来卢浮宫的唯一原因。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不为它专门建一个展览馆算了，那样会让她最喜欢的几件展品得到机会透口气。多一盏小小的白炽灯对大家都有好处，对吧？
她拐过弯，准备向又一群带着廉价相机的好奇心灵展示那幅画，这件事她每天要做许多次。她早就习惯了看见一小群人簇拥着那幅画，但从没见过它完全被一个男人霸占。这个男人拥有一双非同寻常的眼睛，这个男人暴躁得令人诧异。
博士懒得多看一眼其他作品（“尽是些烂水果什么的，”他这么嚷嚷道）。他带着罗曼娜大步流星走向这个博物馆的明星展厅。他横冲直撞地走到那幅画前，像对待鸽子似的赶开几个参观者，罗曼娜一脸不好意思地跟着他。
离那幅画还剩下三步的时候，他抬起胳膊一指。你看！
罗曼娜跟着那根激动地指着油画的手指看过去。
她看见一块长方形的画板，七十七厘米高，五十三厘米宽，嵌在看起来颇为悠然自得的画框里。他们匆匆经过的许多油画里，要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圣徒之死，要么是天国杀得血肉模糊的战斗。但这幅画里只是个姿色平常的女人，她也只是坐在那里。她穿一袭长袍，坐在阳台上，背后的风景属于你不会在假日漫步的那种地方。这个女人，好吧，说是少女也未尝不可，似乎正想说点什么。多半是因为她有点无聊。
“蒙娜丽莎！”博士骄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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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分别是“马嘉德-鱼店”、“杜伊勒里”和“夏乐宫”。——译者

第四章 那位女士面前
罗曼娜打量着蒙娜丽莎。蒙娜丽莎打量着她。
博士等待两人之一开口说些什么。
“好——好吧，”罗曼娜最后说，“挺好的，对吧？”
“挺好的？挺好的！”博士气得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他的嗓门可真大。“全宇宙最伟大的无价宝物之一，只是挺好的？”
他又来了。罗曼娜挥舞双臂，疯狂地打着手势。多么愉快的一天，结果你看，他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右手边三点四米外是个有点好斗的男人。他们背后二点四米外的长凳上是个衣着完美无瑕的女人。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博士。“全世界，博士，全世界。”罗曼娜咬牙切齿道。
“胡说什么！”博士声如雷鸣。
每次博士变成这个样子，罗曼娜就会把精神集中在更琐碎的细节上。她计算那位体格强健的肌肉大汉的体重。她估算展馆墙壁的油漆厚度，对比画布上颜料的平均厚度。她有一分心思在琢磨那位衣着入时的女人为什么如此精确地转动细瘦手腕上的手镯，还有一分心思在琢磨博士一旦忘乎所以，为什么就会变成一个幼稚的小丑。“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全宇宙’，博士，”她提醒道，“会引来注意的。”
“我不在乎！”有时候博士完全就像个八十岁的小孩。“这就是全宇宙最伟大的宝物之一。”拉塞隆救救我，他开始对着人群讲演了。“让他们盯着我，让他们伸脖子看！让他们目瞪口呆！”
罗曼娜无奈地望向那幅画，心想她是不是看漏了什么东西。哦，对，确实有。“她为什么没有眉毛？”她问。
几个世纪以来，许多人写过有关蒙娜丽莎的文章。有些评论家说这是因为相貌平平的人因相貌平平而画的第一幅肖像。也有人声称画里包含了神秘的隐藏符号，从金字塔到画家自画像不一而足。还有人猜测过这幅画为什么一直籍籍无名，却在20世纪初突然声名鹊起，价格飞涨。但基本上没有人研究过这个滑稽的论题：为什么列奥纳多·达·芬奇没有画她的眉毛。这也许是因为，直到1979年的地球星巴黎市，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看作一个问题。
“什么？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没有眉毛？你面前这幅画可是《蒙娜丽莎》啊！”博士猛地转身，惊吓了一个葡萄牙人，这家伙正想打破不许开闪光灯拍照的禁令。博士盯着那幅画。他不久前面对黑色卫士时恰好也用过画中人的表情，当时他正在修补宇宙（手段是关掉然后重新开机）。“蒙娜……我的好老天，你说得对，她没有眉毛哎，对吧？说起来，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博士被难住了，愣在那里。
罗曼娜本来想不动声色地转移博士的注意力，现在这样显然是个巨大的失败。博士有时候真的很难应付。要是K9在就好了。K9可以对颜料发表言简意赅的评判，可以声称电池要耗尽了，或者有不开眼的游客上来问能不能把K9卖给他，等等等等。但现在她和博士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她已经看见了七个监控摄像探头和十四个困贼装置，还有个保安在疯狂地按墙上的隐藏按钮。好在有塔迪斯的心灵感应传输线路帮忙，过一会儿需要的时候，她可以用流利的法语说“请把我叔叔从拘束衣里放出来”。
就在这时，几件非常值得一提的事情同时发生，博士和罗曼娜的假期计划就此彻底告吹。
<b>第一件事情</b>
正如昂丽耶特夫人后来向猫咪说的：“他真的想霸占那幅画。我很确定他是英国人。”
在巴黎解放战役期间，昂丽耶特夫人曾经把一位英国飞行员藏在阁楼水箱背后。这是她生命中最激动人心的几天，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最多的烦恼，因为在飞行员离开后，她发现飞行员喝光了她父亲精心藏匿的所有陈年好酒。它们躲过了搜查、掠夺和好几次轰炸，但没有逃过英国人的黑手。
假如卢浮宫的珍宝无人看管，美国人会来买走它们，日本人会来拍照留念，而英国人会兴高采烈地把它们一股脑全塞进出租车后座，然后连一分钱小费都不给司机。这就是昂丽耶特夫人经过思考后的结论。大英博物馆和全世界最贪婪的盗窃狂的展览场地有什么区别呢？对，确实有人说《蒙娜丽莎》应该属于意大利，但这是两码事。一个人在巴黎住了那么久，巴黎怎么能不成为这个人真正的家乡呢？
这一趟精挑细选的高级游览终于来到了《蒙娜丽莎》面前，但昂丽耶特夫人却没有望向那位女士。她感觉到展室里不安定的气氛，眼睛寻找着混乱的源头，嘴里念着多年前就连做梦都不会忘记的解说词。
“女士们先生们，这大概就是整个博物馆最著名的展品了。”停顿片刻，等待笑声。“《蒙娜丽莎》——乔孔达夫人——由列奥纳多·达·芬奇绘制——”她在这里插入括号内容。所有人都喜欢日期，哪怕刚过耳朵就会忘记。“（1452—1519）。”一切都很顺利。
然后她停下了。引发骚乱的不是那个身穿褴褛雨衣的英国佬，也不是那位来卢浮宫似乎是为了读《费加罗报》的迷人女士。肯定不是那个一脸可怜相的女学生，也不是跃跃欲试想开闪光灯拍照的那群游客。更不是正在疯狂打手势的圆鼻头保安克劳德。
不。
而是一个癫佬，也就是那双眼睛的主人，脸贴着脸站在《蒙娜丽莎》面前，像是被她招惹到了。
昂丽耶特夫人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她会用各种各样的花招和文雅措辞，将某些特定的客人引向卫生间。她轻声说：“不好意思，先生……”
她没能吸引住他的注意力，于是她试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猛地转身，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我就知道！要是告诉他就好了”，然后用那双眼睛盯着昂丽耶特夫人。他的视线过于灼人，昂丽耶特夫人忍不住轻轻惊叫。不，没关系，我能解决。她有一次成功地引走了一帮澳洲佬，他们居然竖着大拇指在《蒙娜丽莎》前摆姿势合影留念。区区一个围巾怪人怎能难住我？
“怎么了？”男人吼道。
“不好意思，先生，你能让一让吗？其他人也想欣赏这幅画。”
女孩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她说什么？”
男人正要回答，这时
<b>第二件事情</b>
伯爵夫人希望她的手镯不会发出怪声。不是你能听见的怪声，而是你能感觉到的那种怪声。就一件首饰而言，手镯非常搭配脖子上的金项链。唯一的区别在于，金项链不会发出怪声，而且很容易取下来，但手镯有个很古怪的搭扣。卡洛斯总说要找人修好它，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唉，对，他有太多的其他事情要做了。手镯在其中会扮演重要的角色。
伯爵夫人在融入环境上从来不会遇到任何问题。这也是卡洛斯说他爱慕她的原因之一。无论走进哪个房间，她都有能力显得轻松自如。哪怕在这儿，整个卢浮宫里最拥挤的展室，她看起来也很自在，超然世外，翻看杂志，默不作声地细数有多少报道直接或间接提到卡洛斯。
手镯怪声的音调渐渐升高，说明任务即将完成。她优雅而谨慎地微微转动手镯，这个轻巧的动作非常熟练，然后翻过一页《费加罗报》。啊，找到了，有一小段文字提到根特的那个集装箱。
读完这一段，她抬起头，瞥见达根的眼睛，她转开视线，忍住笑容。对英国佬来说，她心想，他还蛮好看的。要是他能再风趣一点，她或许会请他喝一杯。他多半愿意接受。只要斯卡列奥尼伯爵夫人开口，谁会不接受呢？
海蒂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与瑞士的冰封山坡有着天壤之别。没有任何东西会准时出现，餐厅的菜单总是变来变去，人们对待金钱永远那么不屑。她生活在充满浪漫和兴奋的无穷漩涡之中，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当然，这不等于她的生活没有计划。不，绝对不是这样。
她早就学会了无视骚动。引发骚动的往往是法国人所谓的“乡下人”和瑞士人口中的“没钱人”。这些吵闹极少与美丽的事物有关，但就算有关，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今天的叫嚷变得越来越让她难以置身事外。首先一点，保安在东张西望，想知道那个放浪小丑是不是什么调虎离山的诱饵。就算是又如何？只有门外汉才会尝试这种花招。
她看见达根因为困惑皱起眉头，她的回答是微微摇头。你怎么可以这么小看我。
手镯发出哔哔声。任务完成。很好。她可以离开了。她站起身，抚平裙摆的褶皱，但就在这时
<b>第三件事情</b>
达根正在厌恶巴黎。他知道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场豪赌，但为什么非得是巴黎呢？是啊，等事情出了岔子，至少说都怪巴黎听起来会足够有派头。
“你不会喜欢巴黎的，”队长这么对他说，“你的灵魂里没有一丝浪漫。”
队长说得对，所以达根更生气了。他望着巴黎，心想他们要是肯花上一个周末认真打扫卫生就好了。整个城市看着像是装满了青少年，等待其他人替他们收拾残局。连狗都显得无比慵懒，把每一条散步道都变成了让人皱眉的跳房子游戏。
他最后的指望是旅馆好歹可以看到风景。但可悲的是，斯旺西能批准的最好的住处位于巴黎北站背后，是个散发着豚鼠恶臭的阴森地方。
但至少巴黎让他有机会能近距离跟踪伯爵夫人。他把二和二放在一起，终于认定他得到了四。坊间传闻说有人在策划一场胆大包天的艺术品盗窃。与上述传闻有关的所有情报源最近都面朝下漂在了塞纳河里。另一方面，斯卡列奥尼伯爵夫人这几天花了许多时间在各种画廊里看时尚杂志。他开始跟踪伯爵夫人，尽心尽力得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猎犬，等待事情发生。此刻他终于等到了。
达根努力拼凑起线索。有事情正在发生。绝对有事情正在发生。可究竟是什么事情呢？他说不清楚。但肯定有事情正在发生。伯爵夫人必然与此有关。她来到这个房间，要巧合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一个小丑恰好在这会儿装疯卖傻，冲着导游嚷嚷呢？有一点达根必须佩服这个白痴。你必须很有本事才能让昂丽耶特夫人大呼小叫。他见过夫人从一件罗丹雕塑的胸口冷冷地揭下一团口香糖，还给来自俄亥俄的一名高中生，这个学生抖得像筛糠似的。
这个男人在蒙娜丽莎的画像前闹得不可开交，而伯爵夫人就在报纸背后望着他。伯爵夫人。他从来没见过她把同样的行头穿上两次。每一身衣服都完全合身。每一身衣服都衬托出她的格调和美丽。她苗条优雅的身体在夏日飘荡摇曳，迈着清爽的步子走过冬日。这会儿她望向他，他也回望伯爵夫人，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白痴肯定和她有什么关系。除非，两个选项冒了出来。其一：竞争对手在扰乱她的行动。达根很喜欢这个猜想。另一个就让人担心了：另一个机构在追查伯爵夫人。会是谁呢？他对此颇为抗拒，甚至有点想保护她。她对他露出罕有的笑容，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面对围巾怪人的离奇行径，年龄偏大的女学生尴尬得打了个哆嗦。是什么信号吗？达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枪柄，同时
<b>第四件事情</b>
“不好意思，先生，你能让一让吗？其他人也想欣赏这幅画。”
博士吃了一惊，猛地转身，没止住又转了回去。
昂丽耶特夫人走进展厅，看见他站在那里，挡住了那幅画。她提起她鸟儿似的娇小身躯，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但这一下似乎让他飞了出去，他旋转着穿过整个展厅。她只看见他的双眼一次次闪过，但射出的视线会永远停留在她脑海里。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恐。
他身旁的女学生抬起手按住额头，痛苦地皱起眉头。她想抓住那个男人，但怎么也拦不住他。一个女人从长凳上起身，那男人倒向她飘拂的裙摆。她的叫声中有着惊诧和愤怒，男人摔在她脚边。
“对不起女士，实在太对不起了。”倒下的男人晕乎乎地嗫嚅道。
那女人吃惊不小，像是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更加让昂丽耶特夫人困惑的事情发生了：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非常需要处理一下个人卫生问题的英国佬，上前伸出援手。
“行了，大家都退后。”啊哈，她心想，这种腔调不可能听错。是个条子。
那位警察漫不经心地抓住倒地男人的一条胳膊，拉着他站起来。男人起身的时候，脑袋撞上了警察那件破烂雨衣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惊呼。
“没事吧？”警察只问了三个字。
倒下的男人揉着脑袋，无力地点点头。“啊，谢谢，只是脑袋恰好撞上你的枪柄，没什么。”
警察悄声咒骂。女学生做个鬼脸。迷人女士脚不沾地走出展厅，朝一个男人点了点头……昂丽耶特夫人猜想是她的保镖。男人跟着她出去。险恶的气氛笼罩了展室。天哪，多么不幸。她望向她那批精挑细选的高级游客。骚乱和“枪”这个字让他们纷纷举起照相机。违反规定的闪光灯亮了又亮，警察气得面容扭曲。保安克劳德向前移动，将人们推向一侧，企图阻止他们拍照，可惜徒劳无功，他们连克劳德也一起装进镜头。她带领的一名游客发现宝丽来相机不见了，于是掀起好一阵波澜。
“哎呀我亲爱的，”昂丽耶特夫人向猫咪发誓，“那场面可真是吓人。”
博士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希望整个世界能快点做个决定，想明白它打算干什么；他痛苦地呻吟一声。
罗曼娜俯身问他：“你还好吧？”
博士没有回答她。
她连忙对穿雨衣的壮汉说：“别管他。他就是有点发神经而已。”
博士再次呻吟。“发神经？整个世界刚才都发神经了。”
有朝一日，克伦斯基教授心想，我要就科学与金钱的关系写一部让人望而生畏的专著。当然，等他腰缠万贯之后。
直到今天之前，只有时间这个维度躲过了发展的无情步伐。换句话说，到了今天，终于有人冒出来朝它砸钱了。没有钱，维度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无论你是女王还是女仆，穿过维度的速率都相当稳定。马匹的驯化改变了状况。突然之间，你只需要买一匹马，就能以足够快的速度穿过维度，虽说穿过的维度也许不止是你想穿过的那一个。马匹到今天依然被用来衡量速度不是没有原因的，它是富人想出来的第一条作弊手段。
事实证明，想要又快又舒服地穿过一个维度，最好的手段莫过于现金。假如你很有钱，你可以跳上协和号飞机，都来不及闻一口香槟的气味就已经到纽约了。假如你的钱不够多，你的选择恐怕就比较有限和令人厌恶了，而且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香槟。
事实同样证明，时间是马匹唯一无法进入的维度。直到今天之前，科学只允许你测量时间。金钱可以让你在更舒服的枕头陪伴下，以更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但无法改变你在时间这个维度中前进的速度。也无法增加你拥有的时间总量。有钱人突然觉察到可以靠金钱玩耍的时日不够多了，于是把数量可观的金钱砸向时间，但时间根本不理睬他们。无论贫富，所有人都以同一个速度朝同一个方向穿过时间。在其他的维度中，你有可能会弄丢钥匙，然后回去做点什么事情解决问题。但时间只会坚定不移地带着你一步一步远离钥匙。
到目前为止，科学只想出了一些非常昂贵的办法来测量时间。你的手表会以无情的瑞士精度告诉你，你离钥匙已经有多远了，但绝对没有办法解决你缺少钥匙的问题。
但随着斯卡列奥尼伯爵走进克伦斯基教授的生活，这一切都结束了。尽管克伦斯基有些害怕他，害怕他语焉不详的威胁和让人惊慌的笑容，但多亏了伯爵，他才能够在时间中漫游，能够稍微玩弄一下时间。对，他们确实向着这个问题砸下了巨量金钱，但伯爵厉害就厉害在他知道应该朝什么地方砸钱。
伯爵第一次接触教授是一顿非常美妙的晚饭，克伦斯基在饭桌上警告伯爵，想在这个项目中取得进展，你必须富有得难以想象。小小的一点进展（他友好地晃动手指，伯爵露出微笑），对，想完成小小的一点进展，就需要消耗一个非常富有的人的全部家当。假如你想彻底实现这个项目，想真正控制住时间，那么，嗯，你就需要把全世界的资产全砸进去。
“好的，教授，”伯爵微笑道，“完全没有问题。”
克伦斯基揉着疲倦的眼睛，望着又一块冒烟烧毁的电路板，背后的超级电脑朝他吐出打满数据的纸舌头。他忧心忡忡。一方面，他建造的这台机器无疑非常强大。另一方面，它的行为不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可是，伯爵似乎没那么在意。“好极了，教授，好极了，”他用手指摸着打印纸叫道。
克伦斯基很谨慎，不敢贸然下结论。“多么不幸的效应。”他说出他的看法。
伯爵挥手表示不值一提，就像钢琴独奏会后的客气谢幕。“不是的，教授，不是的。研究进展很好。”他手指一弹，打印纸飞上天，像缎带似的缓缓飘落。伯爵将微笑变成灿然笑容。“现在，你必须找到办法，极大地增加时间跨度。”
增加？他疯了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至少——“可是你确定吗，伯爵？爱因斯坦说——”
“呸！”伯爵嫌恶地摆了摆手。“我雇用的不是爱因斯坦，而是你，教授。”他搂住克伦斯基，拉着他在实验室里跳舞。“我！雇！用！的！是！你！”他放开克伦斯基，克伦斯基终于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喜悦。真的吗？他真的认为我更优秀？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喜色从伯爵脸上陡然消失，他揉着右眼说：“现在，请继续工作吧。”
比翻书还快的变脸伤害了克伦斯基。他很愿意多听伯爵夸奖几句他的天才。哪怕只是一句也行。不是想听恭维话，当然不是，只是想确认他的雇主正确认识到了他的能力。他们一天内试运行了两次。两周一次大概更符合现实。但今天他们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绩！为了采集他们的成果，为了搜刮并留住一小滴时间，哪怕只是短短一……哦，他不能说“一瞬间”。他们需要新的度量单位。一个克伦斯基？天，多么动听！第一次试运行得到了一个克伦斯基。第二次试运行得到了四个克伦斯基。不，等一等。这样对雇主太不公平了——应该把衡量延时单位的命名权留给他吗？斯卡列奥尼因子？装置名称给我就行了——克伦斯基处理机。也许。有可能。但哪一样能永远载入史册呢？每次换灯泡都会用到詹姆斯·瓦特的姓氏。差不多自从人们开始测量时间，“秒”这个单位就存在了。为时间想出一个新名词……哦，那可就厉害了。难道不该是他本人的姓氏吗？多么难以取舍的抉择啊！他真的想要这个名声吗？
事实上，克伦斯基真正想要的东西要简单得多。“可是，伯爵，你把我逼到极限了。”他恳求道，攥紧拳头按住眼珠，希望它们不要掉出来。
伯爵的情绪显然还很好，拍着他的肩膀说：“等我们取得真正的进展再说，教授。你是科学家，应该第一个欣赏到自己的成就。”
克伦斯基停顿了两个克伦斯基，然后回答道：“可是我愿意，伯爵，我真的愿意。我能欣赏许多东西。我欣赏睡眠，一日三餐，欣赏乡间散步。”
这傻瓜说得像是单身汉求偶广告，伯爵心想。好吧，也许我也可以慷慨一次。有什么不行呢？今天是个好日子。他拉了一下牵绳，管家赫尔曼立刻在台阶顶上出现了。
“啊哈，赫尔曼，请你给教授准备……”一大杯强酸，几副电极，一个烙铁。赫尔曼一转眼就能准备好这些。伯爵停下，给笑容加了百分之十七的喜庆。“半打黄油蜗牛，然后是波尔多式肋骨牛排配青豆和脆炸土豆。直接送到实验室来。”教授像猎狗似的流着口水。“哦，还有一瓶香贝丹——我的私藏——哦，还是半瓶吧……”他朝教授使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朋友对朋友。“我们可不希望让任何事情妨碍了工作，对吧，教授？”
赫尔曼鞠个躬。伯爵的笑容里透出十二万分仁爱，照亮了整个房间。我这个雇主也可以非常慷慨嘛。
克伦斯基沉浸在伯爵唤起的饕餮美梦之中，忍不住试探了一下他的运气。“可是伯爵，我很想稍微睡上一会儿……”
笑容瞬间消失，伯爵原地转身，大踏步走上台阶，离开地下室。“赫尔曼，酒不送了！拿维生素药丸来。我们要赶时间。我在楼上等着。”开一瓶什么酒，保证你能听见瓶塞弹出的声音。

第五章 混合双打
达根穿梭于巴黎的大街小巷之间，一秒钟也不允许猎物离开视线。跟踪是一门技艺，想学会其实相当简单：绝大多数人在生活中根本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了跟踪。清白无聊的人们，他们慢悠悠地从住宅互助委员会柜台走向消费合作社收银台，绝对不会回头张望，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受到跟踪。一头骆驼可以跟着百分之九十八的人走，永远不会被他们发现。但这么做毫无意义。你需要担心的是剩下那百分之二。他们其中有一半犯下了琐碎平常的蒜皮小罪：通奸，偷收银机里的现金，毒死邻居的金鱼。他们会扭头张望，会犹豫不决，会崩溃啜泣，浪费警察的时间，只会偶尔揭出奶奶被埋在花坛底下的秘密。你很容易就可以排除这些人，因为他们看起来太有罪了。于是我们还剩下最后百分之一。谨慎的奸诈之徒。出卖他们的往往就是他们看似漫不经心的行为。无辜百姓不会留下假线索，不会躲进店铺然后从后门出去，不会在投币电话附近徘徊。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他们是个棘手活儿，但哪怕是达根这种体壮如牛的汉子也有可能做到。
队长在某次成功了一半的行动后疲惫地对他说：“你的问题在于……”事实上，队长想说什么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这么开头的。“你的问题在于，你一看就是警察。哪怕乔装打扮成小丑，你看起来也还像条子。只要有人看见你一眼，就会开始哼哼《Z字头》 [1] 的主旋律。他们忍不住，就像你也控制不了自己。下一次……”那么，还会有下一次的对吧？我亲爱的好队长。“……你确保自己不要被看见就是了。”
达根变成了藏匿专家。巴黎最好的一点就是有无数东西可以供他遮挡身体。报刊亭，花店，小便池。他在明信片架后窥视前方，感觉自己有点像克卢索探长。
他的猎物在向前走，像是完全无牵无挂的两个人。考虑到他们最近的行为和离开卢浮宫时的匆忙，这一点显得尤为可疑。假如他们真是两个无辜的英国游客，此刻应该在路边尴尬地缩成一团，而不是大步流星地穿过古董市场，走向塞纳河畔的一家小餐馆。
达根潜行于他们背后，浑然不知还有人在跟踪他。
巴黎可以超乎想象地微妙。就像肥鹅肝的纹理，奶酪的风味，道路与小餐馆的确切交汇处。有些时候，圣母院和对面的小餐馆之间会达成某种默契。两者之间的某个点上，汽车可以隆隆驶过广场。只要稍微多走一步，虽然路面没有任何明显变化，但步行者可以任意来去，然后再过去一点，一张张桌子静静地摆在小餐馆门外，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罗曼娜并不熟悉这种微妙而朦胧的区别。在她眼中，博士完全就是在马路中央坐了下来。她当然并不吃惊。博士示意让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坐下了。
等着一辆大货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嗯，有点意思。
罗曼娜不需要说话。他们的假期显然已经结束。巴黎出了什么大岔子。自从和博士结伴旅行之后，这种以前她会觉得异乎寻常的句子，现在也只是稀松平常了。
侍者冲出餐馆，递给他们一本菜单。罗曼娜发现他们居然供应马赛鱼汤，真是讽刺，可惜现在不是品尝美食的时候了。她俯身说：“博士，你知道有人跟踪我们吗？”
博士的手指顺着点心部分向下走，他严肃地点点头。“对，从卢浮宫一路跟到这儿来，就是带枪的那个傻蛋。”
罗曼娜有点失望。“哦，你注意到了啊。”
博士在硬皮面包上涂抹黄油，愉快地塞进嘴里。“我当然注意到了。”
“你认为他有什么目的？”
“看看你的口袋。”博士的话让她吃了一惊。
罗曼娜看口袋。
“另一个啊，”博士的声音有点气恼。
罗曼娜掏出一只手镯。
博士的神情就像儿童派对上的魔术师。
“这是什么？”罗曼娜皱起鼻子。
“被我撞到的女人戴着的手镯。”博士忸怩道。
“什么？你偷了她的手镯？”这个新动向让她担心起来。他们没去购物看来是正确的。
博士露出最令人放松警惕的笑容。“你仔细看看。”
罗曼娜拿起手镯端详。手镯无疑在散发能量，让她感觉微微刺痒。“这是微介子扫描器。”
博士点头表示赞同。“她在用它详细记录《蒙娜丽莎》周围的所有警报系统。”
“她想偷那幅画？”罗曼娜吃惊道。我是说，那东西好像不值得费这么大的力气吧。
“那是一幅非常美的画。”博士断言道。
罗曼娜把手镯放在格子桌布上。“而这个非常复杂的装置属于五级文明。”
“是吗？”博士气呼呼地说。“绝对不可能是地球科技的产物。”
“你是说有外星人想偷《蒙娜丽莎》？”罗曼娜说完这句话，吃吃地笑得乐不可支。
博士耸耸肩。“那是一幅非常美的画。”
他陷入沉默。
罗曼娜又拿起微介子扫描手镯。真是什么外星人的吗？看起来非常古老，雕刻工艺说明……她仔细查看，眼睛随之调整焦距，塔迪斯的心灵感应回路尽量翻译文字，但失败了。假如这些图案是象形文字，那就肯定属于某个极其古老的文明。有意思。
“罗曼娜……”博士打断了她的思路。
“什么？”罗曼娜的指尖摸着手镯内圈，她没有抬起头。手镯显然内置了很复杂的供能模块，半衰期有——
“罗曼娜，”博士轻快地说，“我认为有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举例来说，你知道有个男人在跟踪我们，对吧？”
“所以？”罗曼娜顺着供能线路追溯回源头。
“很好，他就站在我背后，枪口顶着我的脊梁。”
罗曼娜抬起头。
博士没有骗她。
达根说了算，达根掌握局面，达根有枪。无论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名堂，他都会追根究底问个清楚。
他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马路上，连忙跳开，躲闪一辆大轿车。他挤过一群争先恐后给圣母院拍照的游客。地图上没标他那把枪，所以他们只当没看见。
博士和罗曼娜依然坐在桌边，平静地望着巴黎的人间百态。
达根握枪的手毫不动摇。
“咱们到里面去如何？”他建议道。
达根用枪押着博士和罗曼娜走进店堂，店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博士夸张地高举双手表示投降，友好地朝店主勾勾手指。“老板！三杯水，谢谢。记得要双倍。”
达根拒绝感觉到情况不受控制，他赶着两人走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难以逃脱。抓住机会盘问他们。他朝吧台挥舞手枪，但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想告诉大家他有枪，而且有权使用，因此他们别浪费时间报警。他发现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不禁感觉稍微有点失望。巴黎有个历史悠久的传统，那就是不会搭理妄图吸引注意的游客。
博士和罗曼娜在他对面坐下，依然很有礼貌地高举双手。
“我是博士，”博士自我介绍，“这位是罗曼娜。我很愿意和你握手，可是……你看。”他指了指依然自豪地举在半空中的双手。
“现在你——”达根开口道，但博士命令他别出声。
“不，等一等，”他压低声音说，“咱们先等水端上来。”
问题宫的图书室里，伯爵夫人正在被迫回答许多问题。
伯爵满脸他最危险的笑容。她很讨厌卡洛斯的这个样子。他会突然从她认识的最迷人最可爱的男人变成一个冷漠得诡异的怪物。她觉得自己像是细菌，正在被人用显微镜观察。
这引出了她最糟糕的一面，让她想起当初在瑞士被父亲的客户当评估对象研究的经历。非常漂亮，但她在想什么呢？
她还小的时候，她会吓得颤抖。但现在她会使性子。卡洛斯身上有很多她不了解的谜团。真是奇怪。此刻她没有戴手镯，听不见那种难以察觉的嗡嗡声，她觉得仿佛连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她第一次戴上手镯的时候，卡洛斯对嗡嗡声嗤之以鼻。“嗡嗡声？别胡闹了，我亲爱的。不去理睬就是了。只有傻瓜才能听见。”
她一直没有抱怨过什么，但……
傻乎乎的想法。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清理牙齿。这是为什么？
“然后呢？”伯爵问，喝完那杯薄荷酒。
她没有理会这个问题，翻看一本罕有的古书，这本书太罕有了，因此她很享受以慢慢折角标记她看到了这一页。放下书，她走到桌边，斟一杯香槟，喝了一口，望向花园里的孔雀。
“然后呢？”伯爵重复道，脸上完全没有笑容。这种时刻非常少见。
伯爵夫人耸耸肩。“哦，我跟踪了那个笨蛋警察。”
“为什么？”
又耸耸肩，再喝一口香槟。温乎乎的，口感不怎么好，但无所谓。“各种理由。”
伯爵俯身，用令人诧异的力量抓住她的手腕。他取下她手里的酒杯，一口喝光，然后放在桌上，从头到尾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臂。
“不要和我玩游戏，亲爱的。”他低声说。和平时一样，他呼吸间没有任何气味。
伯爵夫人花了些力气，但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我这些年难道还干了什么其他事情吗？”
她的挑衅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听从命令。”伯爵答道，笑容回到他的脸上。他走到窗口，俯视庭院，他们曾经在这里活活烧死一位红衣主教。他深深吸气，仿佛还能闻到脂肪受热的味道。“继续说你做了什么。”伯爵夫人走到沙发前坐下，翻看一本美国《时尚杂志》。“那个警探，达根。他让我心烦。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那幅画。”
伯爵弹个响舌，从窗前转身。他仿佛很惊讶，但那张脸似乎无法传达这种情绪。“那么……达根终于显露出了一丝智慧。”他欣赏着伯爵夫人的身体。他莫非是嫉妒了？她有一瞬间心想。真的吗？“也许我们应该处理一下他。”他的笑容越来越热情。没错！他嫉妒了！伯爵夫人琢磨着她会不会想念达根。伯爵杀死他的时候，会让她在旁边欣赏吗？她感觉到些微的快感和悸动。
但迅速被伯爵打消了。伯爵揉着右眼，漫不经心地坐进她对面的椅子，抢过她手里的杂志扔在地上。他握住她的双手，望着她的眼睛，视线中掺杂了爱意和挑衅。“但还是算了。我觉得达根太愚蠢，不值得我们认真对待。你认为呢？”
“确实……”伯爵夫人站起身，挣脱他的双手。她紧张了吗？有可能。但只是一丁点。她走到写字台前，桌上的分类架里塞满了各种请柬。“侯爵夫人诚心邀请……”“首席拍卖师谨邀……”“总统阁下望能有幸……”要是他们知道真相就好了。她玩着柄上镶嵌珠宝的开信刀，从指甲底下清理出一粒不存在的灰尘。“今天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她慢吞吞地说，“就在那幅画前。”
“是吗？”伯爵假装挺有兴趣。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昏了过去。”
伯爵吃吃轻笑。会被过度兴奋的游客转移了注意力，这可很不像她。他希望这不是精神崩溃的第一个症状，那可就太不幸了。“你太紧张了，亲爱的，”他好声好气地说，“多半是拜倒在了你的脚下。男人嘛，想昏的时候自然就会昏。”
“只是……”伯爵夫人放下开信刀，转身面对伯爵，轻轻咬住嘴唇。她不敢坦白。“只是他在倒下的时候，不知怎么摘掉了我的手镯。”
“什么！”伯爵跳了起来，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情。他盯着她的手臂。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想当然地以为手镯还在原处。“一直戴着，”他第一次给她戴上手镯的时候这么说，“一直戴着，时常想我。”她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余地。人类怎么会有能力打开微介子搭扣？巴黎的扒手显然也在磨炼技艺。但怎么可能呢？他发觉自己无法按捺愤怒和另一种情绪，这种情绪感觉很像恐惧。“你就那么让他拿走了？”他咆哮道，意识到自己站在妻子面前，露出狂怒的笑容。她望着伯爵，满脸惊恐。嗯，很好。
“我没有办法！”她躲开伯爵。“当时乱成一团。肯定是有预谋的。”
“可是我的天哪……”伯爵的大脑这才想到其中的含义。达根有可能知道了手镯的秘密吗？但就算给达根一本手镯的图解手册，他怀疑达根都没有足够的智力去理解它究竟是什么。“那个手镯……”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假如达根这种白痴是在靠直觉做事，那倒也无妨。但要是手镯落在某个有头脑的人手里。某个能猜出手镯是什么东西的人手里。甚至是猜到手镯能做什么……
伯爵夫人突然沐浴在冰冷的笑容和温暖的安慰之中。就好像女仆把汤洒在他最喜欢的领巾上，然后又在干洗店弄丢了领巾。“别担心，我亲爱的。我们会把它找回来的。一切尽在掌握。”
伯爵强迫自己点头。他的右眼痛得可怕。他调整表情，给微笑加了百分之十三的“没关系”和百分之三十的“我接受了你的道歉”。但在内心深处，斯卡列奥尼伯爵非常担心。不仅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所有人。他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图书室中央，就像什么客厅喜剧的主角。他逼着自己走到大理石壁炉前，若无其事地靠在壁炉上。他点燃一支烟，对妻子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亲爱的，”他轻声说，“我相信你会……”
她和平时一样替伯爵说完整句话。“保守秘密？”她在壁炉架上磕了磕烟嘴。“那是当然。”
“什么手镯？”博士一脸无辜地问，手枪抵着他的脑袋。
在巴黎的餐馆里，只要不侮辱侍者，你愿意怎么无礼就可以怎么无礼。两个带枪男人的出现似乎在测试这条准则。但和绝大多数游客不同，他们进门后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因此他们只能是真正的巴黎人。另外，两人的枪口都对准了外国佬，所以就随便他们去吧。吧台前的客人已经对一起拔枪挟持事件睁只眼闭只眼了，哦，两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巴黎人的言行举止经常令人困惑。排队只会得到蹙眉冷对。指点正确方向会被唾弃，不真诚的礼貌会被嘲笑。对，巴黎人也因为魅力、热情和好心肠而闻名。巴黎人的善良天性和恶劣行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日本大使馆甚至开了一条特别热线，专门服务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的游客。
罗曼娜、达根和博士坐在桌前。达根在等博士或那姑娘的反应。但他们毫无反应。四只手稳稳当当地举在半空中，像是它们就属于那儿。
两个男人（表情冷峻，西装笔挺）飞快地搜他们的身，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手镯。
“啊哈，”博士说，“你说的是那个手镯。”
两个男人收起手镯，很有礼貌地朝侍者点点头，一个字也没说就出去了。
博士和罗曼娜坐在座位上，手臂依然举在半空中，似乎对全世界毫不在意。
“罗曼娜，你还好吧？”博士问。
“哦，挺好，我在休息，享受巴黎。”她说。
他们把手臂放在桌上，冷静地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们望向达根，露出一模一样的礼貌笑容。
达根向后一靠，一下一下地鼓掌，表达讽刺之情。
“好了，”他嗤之以鼻，“非常好。演了一出好戏，但你们骗不了我。”
博士和罗曼娜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罗曼娜思考着他们的处境。时空结构面临巨大的威胁？对。有武器指着他们？两个对。现在又是被认错身份。要是事态按照她的预测发展下去，一个小时内他们就要被关进地牢了。“你在说什么？”博士亲切地问对方。
“你的人刚刚来过。”达根的语气中透出遭受了无穷折磨的厌倦。
“我的人？”博士愤怒地指着他自己说。“那两个暴徒？”
“你的两个暴徒。”达根缓缓点头。好了，我的朋友，我们言归正传。
博士指着餐馆的大门说：“你的意思是说那两个家伙受我雇佣？”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似乎没有注意到，”博士清清喉咙，俯身凑近他，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他们拿枪指着我呢。很抱歉，但要是我雇用的人敢这么对我，看我不当场放翻他。”
罗曼娜庄重地点点头。
达根才不听他的屁话。“但我知道肯定是你安排他们用枪指着你的，那是演戏，”他得意洋洋地说，“你想误导我。”
一阵沉默。
“你是英国人，对吧？”博士把这三个字和傻蛋画上了等号。他没有理睬达根，扭头望向店主。餐馆老板始终对店里发生的事情表现出毫不关心，这会儿忽然在博士身旁冒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想满足他的一切需要。“老板！我记得我点了三杯水来着！”
“先生！”店主瞪了他一眼，跑向自来水龙头。
罗曼娜和博士放松下来，等待他们的饮品。
达根觉得受到了冷落，一时间很想实施暴力。再过两分钟——顶多三分钟——他就会非常快乐地开始伤害这个男人了。“你给我听着，”他说。他总用这个当开场白。说来也很有意思，因为接下来除了他的拳头与某些东西碰撞之外，很少会有其他声音可以听。
博士能感觉到他的恶意越来越强，但对此毫不在意。他看着菜单，发现尼斯色拉列出成分的顺序稍微有点不寻常。凤尾鱼的位置很不适当地高过了白煮蛋。他琢磨着这是不是存心的，假如确实是存心的，口味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伸出一只手，达根不由自主地握住。
“咱们重新介绍一下吧，”博士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是博士。这位是罗曼娜。您是？”
“达根。”达根答道。既然他们明显不愿报上真实姓名，他也没有理由要连同姓氏一起告诉他们。
店主端上三杯水，一杯一杯放在桌上，动作看似随意，但没有忘记拍出砰然响声。“祝你好胃口。”他酸溜溜地嘟囔道，然后耷拉着肩膀走开。博士朝着他的背影举杯，喝了一口水，瘫软在椅子里，笑得喜不自胜。
老弟，我很快就会从你脸上抹掉那个笑容了，达根心想。他尝试正面提问。就算对方否认，通常也会泄露一点蛛丝马迹。
“斯卡列奥尼的勾当是什么？”
“没听说过。”博士挡开这个问题，传向罗曼娜。“你的几何比较好。听说过什么斯卡列奥尼勾吗？”
“什么勾？”罗曼娜幽默地耸耸肩。达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幽默的耸肩。他很不喜欢。
“斯卡列奥尼！”达根吼道。
“谁是斯卡列奥尼？”博士仿佛在很有礼貌地听什么无聊轶事，好不容易才吞下一个哈欠。
这就太过分了。“斯卡列奥尼伯爵。这个世界没有人不知道斯卡列奥尼伯爵。”
“嗯，哎呀，我们才降落在地球上。”博士对达根露出最灿烂、最让人放下戒备的笑容。
到此为止了。达根瞪着两人，站起身，把他们归入精神病的行列。“够了，我放弃。算了，你们是疯子。”
达根出门继续过他的生活了。博士和罗曼娜喝着白开水，继续他们的假期。
但是……
“疯子？”博士在他背后叫道。“这个无可置疑。但疯到了想偷《蒙娜丽莎》的地步吗？”
小餐馆里的活动暂停了一秒钟。尽管谁也不想关注这三个可恶的观光客，但所有人都非常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达根回到桌前。这辈子第一次，他失去了所有斗志。他拉出沉重的铸铁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博士把一杯水推到达根面前，达根拿了起来。
“或者换个说法，”博士笑容可掬地说，“我们疯到了对某个想偷它的人产生兴趣的地步吗？”
伯爵在研究手镯。手镯完好无损。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旁，西装暴徒看上去能有多紧张，他们就有多紧张。伯爵满意了，一切都回归正轨，他把手镯放在雕刻精致的桌子上，对两人露出温暖的笑容。
“很好，谢谢，你们可以下去了。”
两个西装暴徒怀着感激的心情离开，一个字也没有说。
伯爵靠在椅背上，吞下一个哈欠。赫尔曼看见他的眼神，连忙上前。
“很好，”伯爵叹了口气，“但不够好。杀了他们。”
“那个警察和他的朋友吗，阁下？”赫尔曼确认道。
“不，赫尔曼，那两个白痴。”伯爵用大拇指指了指房门。
“乐意之至，阁下。”赫尔曼鞠个躬，出去杀他们了。
赫尔曼原本以为伯爵雇他是为了保持双手干净，但他很快发现伯爵尽管个性疏懒，却很喜欢时不时地脏脏手，不过伯爵也很乐意把日常的杀人活儿交给赫尔曼。赫尔曼非常享受这样的安排。对赫尔曼来说，没有任何杀戮是日常的。
伯爵夫人对这一切都全然不放在心上，她坐在图书室的角落里，漫不经心地翻看塞维涅侯爵夫人一些未发表的丑闻信件。伯爵走到她身旁，用手镯敲着自己的面颊。真是奇怪，他毫无感觉。
“那么，”他拿腔拿调地说，“他们中的一个对你和那幅画感兴趣，另一个感兴趣的是手镯？”
伯爵夫人没有从信件上抬起头。“对。”
“唔，”伯爵说，“我想见一见他们。”
“简单，”伯爵夫人随口说，仿佛他建议的是晚饭要额外增加两个客人，“吩咐赫尔曼一声就是了。”
“不，我亲爱的，”伯爵亲切地说，“你去吩咐赫尔曼一声。”
伯爵夫人放下信件，不无优雅地起身去找赫尔曼了。
图书室里只剩下了伯爵，他把手镯举到灯光下。希望里面的所有数据都完好无损。他挠着右眼上方的瘙痒处。
“那么，你也是做犯罪工作的？”达根问。
“工作？不，算不上？”博士吃吃笑道，避开这个问题。他曾经试过找个正经工作，只可惜日复一日单调得可怕，连外星人都专挑办公时间大举入侵。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从桌上推向达根。
“还是一样的？”警察问。
“嗯，只要你请客。”
这一轮是达根请客。他又点了三杯水。
店主衷心希望能有什么持枪歹徒突然出现。英国佬为什么对水这么执着？一个世纪前，有个叫华莱士的男人来到巴黎，声称这个城市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坚持要修建喷水池，向想喝水的人免费提供干净的饮用水。从此以后，在巴黎人的眼中，英国佬就成了对水怀着不必要执念的一国怪人。眼前就是三个活生生的例子，占据了一张用来喝酒的桌子。难怪有人要用枪指着他们。
罗曼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她深入研究过地球艺术史（好吧，今天早晨读了一本专著），被这一番经历弄得困惑不已。
几乎从人类成为人类开始，人类就在绘画了。这个想法似乎始于一个岩洞。起初，由于缺少语言，绘画成了卓有成效的沟通手段，你可以在石壁上画画，邀请朋友出去愉快地狩猎一下午的野牛。下一步就是出于纪念了，绘画描述狩猎野牛的那个快乐下午，在漫长的冰河期夜晚博大家一笑。接下来，人们画野牛只是因为他们喜欢看见野牛。
然后，罗曼娜估计事情就不受人们控制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艺术描绘的是勇士、猎手和他们的食物，一切都很美妙。再然后，人类无法确定他们该怎么看待更高级的存在，于是将它们纳入绘画的范畴。有许多作品描绘的是年轻女士正在洗澡，诸神冒出来让她们吃惊。随之而来的麻烦则产生了更多的画作，描绘壮美的战斗和精致的饮食。
也许是因为诸神和食物慢慢变得不再有趣，艺术渐渐将视线转向其他事物——花卉、日落、海滩，等等。这些当然都很好，人们愿意欣赏，因为看见这些作品能让他们心情畅快。但不知为何，画家突然认为这根本不该是艺术的目的，开始描绘看了让人不怎么愉快的东西。
罗曼娜读完这本书，得出结论是今天的艺术家选择这么做是存心惹人讨厌。请他们画花卉、日落和野牛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画廊里满是见到了就会让人们思考进而不高兴的作品。就罗曼娜的经验而言，人类不思考的时候才最高兴。人类的生命很短暂，他们很少高兴；因此，搞出一种休闲活动，其主旨就是让他们不快乐，这是非常残忍的事情。
同样怪异的是艺术品对人类的价值。人类的艺术品是多么脆弱，边边角角有可能崩落、被切掉、吃掉或意外损坏，人类却不会扔掉或重新制作个新的，而是会觉得它们更加珍贵。在她眼中，一件东西越陈旧，只要大致完好无损，对人类来说价值就越高。根本不需要符合什么逻辑。假如真是这样，你大可以把博士放进博物馆。说起来……
达根兴奋起来，贪婪的热忱点亮了他的面容。“所以你可以想象那种喧嚣……”
“那种什么？”罗曼娜想表现一下她没有走神。
“骚动。”
“哦，骚动。”她用一只手撑住脑袋，望向餐馆的窗户。外面的巴黎看起来多么有意思，达根说的内容听起来多么复杂。他正在说过去这几个月，整个艺术界陷入了喧嚣和骚动。失踪了几个世纪的许多杰作突然出现在世界各处的拍卖场。
“当然全都是赝品吧。”博士轻快地插嘴道。
“哈，应该是，对吧？”达根说，“应该是。”
“是吗？”
达根顿了顿。“不，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迹。通过了所有的科学检验。”听他的语气，像是科学犯了什么大错误。
博士终于真正地被勾起了兴趣。“唯一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就是伯爵？”
达根描述伯爵的名字如何总是在这儿那儿冒出来。欧洲的各大拍卖行向来以其保密而自豪。卖家很少具名（担心泄露某个国家——或者更糟糕的，某个显赫家族——财务状况恶化的事实）。即便如此，有时候你还是能查清究竟是谁在出售什么东西。担任卖家的很少是伯爵本人。他经常代表诸多朋友中的某一个出面做事。有时候他的亲密朋友也会替他卖画。伯爵也许会在德鲁奥的拍卖大厅现身，出价购买某些稀奇物品（这当然就洗清了他的嫌疑，虽说斯卡列奥尼从来不会胜出，但他怎么可能在拍卖自己物品的时候叫价呢？）。伯爵夫人也许会出现，拿着烟嘴抽烟，边翻宣传册边弹烟灰，看起来既美丽又厌倦。他们偶尔会出席晚宴，径直走向粗俗的美国亿万富翁，满脸愉快的笑容，听着青蛙腿和蜗牛的无聊趣闻。有时候，人们会见到伯爵的左膀右臂赫尔曼驱车通过法意边境回国。在这么一次旅程之后，突击检查车库时发现了或许是经过修补的子弹洞的痕迹。还有一次，伯爵在东京逗留，赫尔曼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说是去探望亲戚了。
“但无法证明任何非法勾当，”达根烦闷地总结道，“伯爵看起来百分之百干净。干净得都有怪味了。”
“他现在不再干净了，”博士点了点他的鼻翼，“伯爵夫人有那个手镯。”
说得好，达根心想。有多好呢？手镯毕竟是博士偷来的，而且还被伯爵夫人拿了回去。再说达根只是听博士说那个手镯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他是怎么说的来着？隐藏照相机还是什么东西？这么一想，好像不太靠得住。
怀疑所有人和所有事是达根的天性。“你认为那个手镯值多少钱？”他问。要是博士真的只是想偷那件首饰怎么办？要是他刚向一个巴黎扒手吐露了一堆警局机密怎么办？天，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队长无疑会说点什么让人心寒的话。
“那个手镯的价值？”博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唔，那就要看你打算拿它干什么了。”
罗曼娜清清喉咙。
博士直起腰，整理围巾。他点点头，挥挥手，像是见到老相识走进了拥挤的店堂。
走进店堂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与之前那两个不一样的两个男人，但手里同样拿着枪。
店主立刻指了指坐着三个外国佬的那张桌子。两个男人点头表示感谢。
酒吧里的其他人忽然全都望向别处。
“知道吗？”博士已经举起了双手，“我看有人在邀请我们出去。我忍不住要猜，大概就是亲爱的伯爵夫人吧？”
罗曼娜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跟着举起双手。仿佛很好玩似的。
店主望着外国佬被押出他的餐馆，不禁松了一口气。穿西装的男人之一对他点点头，在他们桌上留下了慷慨的小费。这就是真正的法国绅士。
Cinq à sept（法语：五点到七点），这是富裕的巴黎人的传统之一，你在任何旅行指南里都不会看见它。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这座城市进入了它最私密的时间。在这两个小时里，丈夫会声称他们必须加班，多么令人遗憾，而妻子会在城里突然撞见老朋友，非得坐下来叙叙旧。同样在这两个小时里，特定的某些旅馆会短暂地充满欢歌笑语和开启瓶塞的声音。
五点到七点，每一位好巴黎人的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不会关心配偶究竟去了哪儿。连问一问都是难以想象的失礼。但即便如此，今天下午这个时候的伯爵夫人觉得分外无聊。
伯爵夫人无事可做。她下过了带达根来城堡的命令，她观赏了赫尔曼处决亲信的过程，她也看完了那些信件。前方又是一段需要填补的空白时间。卡洛斯不见踪影，她无事可做。有些被丈夫忽视的妻子就这样爱上了巧克力，渐渐发胖。
她漫不经心地拉了一下牵绳，赫尔曼走进图书室，一身制服整洁得让人吃惊。
“夫人？”他问。
“赫尔曼，伯爵去哪儿了？”
“在底下的实验室，夫人。”
“又和教授在一起。”她懒得掩饰厌恶之情。她知道她无权评判伯爵的喜好。她知道事情肯定和伯爵的什么伟大计划有关系。可是，唉，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一个恶心的小个子男人，还有那么多电子设备。真是无聊得可怕。
“不，夫人，”赫尔曼轻声纠正她，“教授在他的房间里休息。”赫尔曼亲自将累垮了的教授扛进了那个房间。
“哦，谢谢你，赫尔曼。”伯爵夫人打发他离开，有点纳闷。卡洛斯一个人待在地下室干什么呢？
她穿过城堡迷宫般的走廊，经过几幅伦勃朗、六幅卡纳莱托和一幅需要清洁的马蒂斯。她没有理会一排积灰的伯爵家族油画肖像，这些男人相似得出奇——都是一脸完美但厌倦的笑容。她的指尖拂过一套花瓶，这些花瓶太美了，某位帕夏为此挖掉了匠人的眼睛，这样他就不能再制作更多的花瓶了。她甚至没去看它们。她穿过一条走廊，两边都是巴托利尼用大理石雕刻的纠缠情人，朽烂的木地板在脚下弹跳。她停下脚步，用米开朗琪罗所雕宁芙奉上的贝壳当烟灰缸，然后走向通往地下室的一道门。她决定去看看卡洛斯的伟大计划究竟是在干什么。
那扇门上了锁。哦。
“卡洛斯？”她叫道，晃动门把手。
地下室里，伯爵夫人的声音穿过酒架，飘过高性能电脑的机架，回荡于教授那台装置的玻璃尖顶之间。
但伯爵没有听见她的叫声。就算听见了，也不觉得她有什么重要的。至少此刻如此。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右眼在抽搐。
刚开始只是有点痒，但后来越来越严重。
伯爵刚才一直在地下室里走来走去，调整一下这儿的设置，拨动一下那儿的旋钮，顶多只是稍微整理整理而已——但仅仅这么一会儿，他就把教授的工作向前推进了好几个月。
他在一面剃须镜里瞥见自己的面容——那个微笑。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未完全领悟。
他被自己的镜像迷住了。但这并不是他的样子。不是他真正的样子。
他又挠了挠右眉上方的皮肤。
他停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里的皮肤。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那里摸起来有点奇怪。
他看见自己的笑容。笑容非常热情，催促他去了解。
他再次抬起手，摸了摸那块皮肤，但他没有挠，而是抓住揪了一下，他很好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块皮肤被他拉了下来，容易得可怕。他继续拉扯，一整条皮肤被他剥开，从面部中央落了下来。有意思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任何感觉都没有。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慢慢地、有条不紊地卸下他的整张脸，一块接一块，没有任何感觉。
他打开血肉，那些声音立刻涌出。
这次他知道了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的最后一块面部掉在地上。伯爵继续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血液。皮肤底下也没有颅骨。
独眼，绿色触须，它们构成了斯卡罗斯真正的面容，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望着他。
<hr/>
 [1] <i>Z-Cars</i> ，BBC从1962年至1978年播放的警察主题电视剧。——译者

第二部
“我爱巴黎的每个时刻。”
——科尔·波特

第六章 巴黎一日间
伯爵渐渐想了起来。那艘飞船。那颗没有生命的行星，那片可怕的天空。受困于那场爆炸，它漫长得没有尽头，直到此刻还在继续。
我是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斯卡罗斯心想。不过也最后不了多久了。
谢天谢地，翘速场终于坍塌了。飞船碎片原本被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压得无法动弹，此刻总算找到机会，将熊熊燃烧的自己泼洒向这颗死亡星球的表面。
斯卡罗斯死了。让他吃惊的事情随后发生。
翘速场中心那难以想象的力量束缚住了斯卡罗斯，他有一瞬间发现自己与时间这个整体分享相同的空间。杰加洛斯人最后一项伟大成就是时间旅行——某种时间旅行。
“美极了，对吧？”艾莲娜轻轻地说。
哈里森·曼德尔环顾展廊，希望能喝到一杯好茶。艾莲娜拖着他来到这个“事件空间”。这里在蒙帕尔纳斯之外，是个在阿哈戈大街上的残破场所。他觉得随时都有被扒手盯上的危险。他其实很不想待在这里，但艾莲娜非常坚持。她在进来的路上给他买了杯劣质葡萄酒，好歹让这整件事变得稍微可以容忍了一点。
这个事件空间拥有哈里森厌恶的所有东西。焚香味？有。拉维·香卡？有。散发死绵羊恶臭的大衣？有。
不知什么人在弹奏邦戈鼓。
最糟糕的一点是所有人看起来都年轻和美丽得难以置信。我真的已经这么老了吗？哈里森心想，我已经忘了怎么寻欢作乐？
一个女孩跳着舞挤过他，完全没来由地笑个不停，哈里森又喝了一大口酒。
有人在大提琴的伴奏下吟诵散文诗。哈里森打个寒战。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有人举着一托盘纸杯蛋糕请他吃。哈里森伸手去拿。艾莲娜按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开。“蛋糕里下了药？”他问。
“当然没有，”她惊呼道，“只是他们的厨房里有老鼠。来，我们到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拿着炭笔，发疯似的在墙壁、地板和一张又一张白纸上涂画。他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套头衫磨得露出线头，沾满了黑灰污渍。
“他叫博尔基，”艾莲娜轻声说，“我必须带你来看一看。他太厉害了。所有人都说他突破了以往的框架。你看。”
博尔基的所有作品画的全是人，但面容都被破碎的表盘取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哈里森承认道，“我看不懂。”
“啊哈！你必须学习如何谈论艺术。咱们得聊一聊，帮你想些说辞，”艾莲娜咯咯笑道，“可怜的博尔基说他能看穿时间的裂缝。”
这话是什么意思？哈里森心想。
博尔基像着魔似的画个不停。他抢过一名游客的《蒙娜丽莎》复制品，用一盘像是枪乌贼的食物作画。
“多么大胆，”艾莲娜钦佩地感叹道，“他这是通过对传统形态的波普式重用来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你觉得如何？”
唔——哈里森心想。
伯爵夫人穿过城堡空荡荡的走廊向回走。他们有数量可观的仆人，但古老家族的传统毕竟还在，你很少能见到这些仆人。每天早晨，一名女仆将牛奶咖啡送到她的房间，赫尔曼也将咖啡送到伯爵的房间。
她回到图书室，烟灰缸已经倒空，信件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并不吃惊。她之所以没有吃惊，是因为她没有留意。
她坐下，无所事事地玩起了一个中国迷盒，手指抚弄着木盒表面的精致雕纹。拧一下这儿，按住那儿的一个细微凹痕，轻轻按住，然后滑动……迷盒往往需要上千个步骤才能打开，但这一个只需要几十个。即便如此，她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住那一堆复杂的前后顺序，简直就像学习弹奏钢琴奏鸣曲。每逢拿不定主意，她就靠这个迷盒镇定情绪。
赫尔曼清清嗓子，表示他走进了房间。“伯爵夫人，你想找的人来了。”
她点点头，心情为之一振。总算有点事情可以消磨时间了。“带他们进来，赫尔曼，带他们进来。”她对赫尔曼露出温暖的笑容。当然了，他会留在房间里帮忙。
赫尔曼转身出去领客人进来。伯爵夫人看见卡洛斯把手镯随随便便地放在了桌上。怎么可以这样？她飞快地拿起手镯，塞进迷盒封好，抽出一根香烟插进烟嘴，将双腿叠放在身体底下，向后躺了躺，准备享受接下来的盘问。
她听见了脚步声。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努力回想。达根、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这个男人很可能和达根一样，笨呼呼有点可爱……那个女人呢？她在脑海里寻找英国女性的形象，但只能想到一个古板寒酸的图书管理员。
赫尔曼把一个乱蓬蓬的围巾男人推进房间。男人扎手扎脚地摔倒在她脚下，惊醒了她的白日梦。
“我说啊！”男人一跃而起，叫道，“多么了不起的管家，暴力得真够劲。”
伯爵站在一条走廊里，对着一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精致镜子，岁月在鎏金镜框上磨出了黑色印痕。他望着鸭蛋蓝的墙壁，望着镜框，望着除镜子之外的各种东西。他尽可能地不去看镜子里他那张让人难以置信的脸。
先前他站在实验室里，沉浸在自己镜像所带来的怪异感里。他的脑袋里充满了叫声和念头，仿佛滔天的浪涛，就算他本来没有迷失，也会被它彻底淹没。
他一挥手把小剃须镜扫到地上，从碎片之间捡起他扔掉的残破脸皮。他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一只手抓着一条条脸皮。他在走廊里停下，想看清自己的面容，但几乎无法承受他见到的东西。他怎么会忘记所有这些？他怎么会依然无法清楚地想起所有事情？
他再次听见叫声，但此刻的叫声并非来自脑海。叫声正在迅速接近，伯爵有一瞬间险些惊恐发作。但叫声拐弯进了图书室，他放松下来。他的秘密尚未曝光。
他低头望着手里的一条条脸皮。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的那张脸只剩下了这么多。
赫尔曼走进图书室，一只手推搡达根，他的一名手下带来了……哦，咦，这个姑娘倒是出乎意料。
她迎上伯爵夫人探寻的视线，回敬伯爵夫人一个眼神。她多么年轻，多么美丽，伯爵夫人心想，从烟头火光打量着她。看着她受苦一定会是愉快的享受。
达根在赫尔曼的手里挣扎。永远是一条不服管教的老猎狗，脾气那么坏，脑子那么笨。赫尔曼拔出枪想给他一枪托，倒在地上的奇怪男人抬起胳膊随便挥了挥，不经意间挡住了赫尔曼的这一下。
“谢谢了，赫尔曼，”男人大声说，“这样就可以了。”全身衣服皱巴巴的不羁男人就那么跪在地上，向所有人绽放笑容，左顾右盼打量整个房间。
伯爵夫人很愿意给他一个舞台，欣赏他的表演。反正只是一小会儿。上个月占据那一小块地毯的是个同样闹腾的铁路大亨。中央锅炉里到现在还时不时能捡到他的身体碎块。
“哈喽，”男人跪着爬向一把椅子，“我是博士，这位是罗曼娜。”
年轻女人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位是达根，你一定就是斯卡列奥尼伯爵夫人了，这显然是一把路易十五时代的可爱椅子。我跟你说啊，小路易这个统治者肯定比不上他父亲，但他的家具绝对要好得多。”博士优雅但坚定地坐进椅子。“能让我坐一下吗？”他问。
他在椅子里尝试着扭来扭去，尽量坐得舒服。“我说啊，磨损得岂不恰到好处？”他用指尖摸着靠垫，开心地发现就是原装，紧接着不怎么开心地发现某位日本极道留下的一整个指甲。博士捻起指甲研究了半秒钟，随手弹飞，然后上上下下拍了一遍椅子，露出满脸纯粹的喜悦表情。
“博士，”伯爵夫人亲切地点点头，“你见到我似乎很高兴。”
这句话说得博士有点不好意思。“啊哈，呃，我天生就是这么容易高兴。”
伯爵夫人从沙发椅上起身走向他，挥动手里的烟嘴。“可是，我邀请你来不是为了社交。”
“我知道，”博士立刻变得沮丧，“你没有请我们喝一杯，所以我看得出来。”她甚至没得到张口结舌的机会，就听见博士继续道：“谢谢你，三杯水，加冰就可以了。”
赫尔曼一英寸都没有动，但改变了站姿。您发个话，夫人，只要您发个话就行。
还不到时候。但她知道她会很高兴地看见这个男人变成只懂得呜咽的动物。
她说了下去，用词和钢琴独奏一样精确。“博士，带你活着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听你解释为什么偷走我的手镯。”
“啊哈。”羞怯和懊悔写满了博士的那张脸。“哎呀，那是我的工作，您要明白。我是盗贼，罗曼娜是我的同伙，这位达根是一不小心逮住我的警探。”他顿了顿，研究她的表情。“那是我的工作，”他又说，但她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我们两边的职业契合得堪称完美。”他打了个复杂的手势加以说明。
她非常希望他是左撇子。她会让赫尔曼最后打断那只手。
“非常有意思。博士。但你要明白，”说到这里，她允许自己扮出半秒钟的惋惜，“我更愿意相信达根先生一直在跟踪我。”
“呃，那么……”博士看看她，又看看达根，最后挑起一侧眉毛，“你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大概吧。应该是吧。我知道了！他在酝酿勇气，想邀请你共进晚餐！达根，对不对？”
达根怒目而视。真可惜。曾经有一个瞬间，她说不定——只是说不定——会答应。呃，这个不重要。
“是谁派你来的？”她问。
“谁派我来什么？”博士露出轻浮的笑容。
伯爵夫人的脑海深处泛起波澜，局势正渐渐不受控制，很快她连脾气也要控制不住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老佛爷百货的每一个店员都知道伯爵夫人从不大喊大叫，但她越是安静，你就越是要小心翼翼地招呼她。
她强迫手腕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在大理石烟灰缸里揿熄烟头，开口道：“博士，你越是想让我相信你是个白痴，我就越是不这么认为。你再这么瞎胡闹，很容易就会丢掉性命。”
赫尔曼和她对视。他在请求许可，让他放手大干。
这半秒钟的分神给了罗曼娜足够的机会，她大步从伯爵夫人身边走过，干净利落地坐在那张沙发椅上，捡起那个中国迷盒，露出喜悦的表情。“哎呀，多漂亮。”她很有礼貌地说。
“给我放下，”伯爵夫人怒喝。她正在双线作战，而这个姑娘，这个愚蠢的姑娘，居然在玩她根本不懂的东西。简直太不公平了。
“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迷盒吧，对不对？”罗曼娜不怎么轻柔地晃了晃它。
伯爵夫人惊吓皱眉。“这是个非常罕见、非常珍贵的中国迷盒。”她不在乎这话说得如何居高临下。它要是受到了损伤，卡洛斯一定会怒不可遏。“你不可能打开它的，快放下。”
罗曼娜似乎根本没听见。她三两下拨开迷盒，像是每天都在玩这东西似的，然后抖出里面的手镯。“哈，快看！”她咯咯笑道。
博士并没有真的鼓掌，但看表情多半正在考虑。
“对，非常漂亮，对吧？”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对整个世界全不在意，向所有人绽放最慵懒的笑容——这个人正是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他看起来仪表堂堂，浑身散发着等人问他想喝点什么的气息。他一只手端庄地插在上衣口袋里，抬起另一只手，捉住一缕散发。伯爵的生命中没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非常漂亮。”伯爵重复道。
“是啊，”罗曼娜赞同道，“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不从任何地方来。”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伯爵。“它是我的。”
达根只进过一次剧院，很不喜欢那次体验。他对队长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看得出人们什么时候在撒谎吧。剧院就是人们互相撒谎的一个大房间。”
“也许是因为你缺乏想象力吧。”队长这么回答他。
此时此刻，达根觉得自己活在一出戏里。随时都可能有人推开法式落地窗跑进房间，开口就问：“有人要打网球吗？”绝大多数戏剧似乎都有这种情节。好吧，《奥赛罗》没有，但只能说明有一出戏非常需要打网球。
在达根看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博士突然开始扮演欢快的窃贼，罗曼娜活脱脱是个聪明的天真女学生。伯爵夫人假装没有被所有这一切惹恼，而伯爵……伯爵在演什么？反正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是达根第一次和伯爵正式见面。他们曾经在画廊和拍卖会上点头致意。达根点头是在说：“我明白你的把戏。”伯爵的点头就像吃饱了的狐狸在对他今天懒得吃的小鸡打招呼：“今天放过你，但不用等多久了。”
但此时此刻，就在他自己的家里，伯爵却似乎依然在所有人面前演戏。达根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在演戏，只有管家赫尔曼除外。达根不得不尊重这个家伙。他们早就开始互相打量，两个老战士，游戏大师，永远不放松警惕，只要见到一丝机会就会发动攻击。达根钦佩他的这种气质。要是换个环境，他倒是很愿意和赫尔曼喝杯啤酒。
（赫尔曼对他却没有这种念头。他对达根的感觉只有厌恶。他更在意的是他的主人。主人他没事吧？因为伯爵很难得地显得不太自在。）
伯爵昂首阔步穿过图书室，手指抚过桌上打开的几卷书册，在壁炉前停下。每个舒适的房间都必须有个足够结实的壁炉。这个壁炉曾经属于蓬巴杜夫人，蓝花大理石质地，带着洛可可式的喜气，精致的壁缘雕着彼此躲藏的宁芙和牧羊人。但就此刻而言，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非常结实。伯爵重重地靠在壁炉上，用尽每一分力量彰显这个动作的漫不经心，使出浑身解数不让别人看见大理石支撑了他的多少体重。他冒险瞥了一眼镜子。脸没问题吧？虽说他打心底里不愿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去摸脸，他赶忙就势撩了一下头发。他在笑容中加了百分之十八的放松，将那只手放回口袋里，尽量随意地扫视整个房间。
要是命令赫尔曼用子弹洒遍整个房间该多么好啊，他心想。对，他心想。用一根指头打个手势就行。就这么办，去他妈的后果。干掉他们所有人。从头开始。
但是，不行。
伯爵聚精会神地查看了一遍指尖。他靠在壁炉架上，望着房间里的众人，笑容显然在说：“呃，既然我已经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伯爵夫人心领神会。“亲爱的，就是这些人在卢浮宫偷了我的手镯。”
伯爵正要用一个傲慢的点头向所有人打招呼，博士却在座位上朝他使劲挥手。“朋友你好！”
伯爵没有搭理他。他望着伯爵夫人背后的夕阳。“多么有意思，”他沉思道，在声音里加上一丝怀疑，“一双蟊贼走进卢浮宫，偷走……一只手镯。”说到这里，他直视博士，这家伙居然瘫坐在他最喜欢的椅子里。“那难道是你能找到的最有意思的东西吗？”
“我只是觉得它的设计特别吸引人，不寻常到了极点。”博士懊悔地耸耸肩。“当然了，换一幅画偷着玩儿肯定很有意思，但我以前试过，结果，”他翻个白眼，“各种警铃一起响个不停，特别打扰注意力。”
“不难想象。”伯爵同情地笑了两声。“所以你偷手镯只是因为它很好看？”
“对。”博士立刻赞同道，“我觉得非常好看。你认为呢？”他似乎特别想听伯爵怎么回答。
伯爵让寂静在半空中挂了一会儿。他妻子等待有人过来给她点烟，最后只好自己动手。她轻轻地走到丈夫身旁，用演戏似的耳语轻声说：“我不认为他像看起来的那么愚蠢。”
“我亲爱的，没有人会像看起来的那么愚蠢。”伯爵心照不宣地对她笑了笑，然后几乎彻底关闭了笑容。他有那么多其他事情要做，实在太多了。他从这些人嘴里得到的却只有噪声。那种瘙痒又回来了。他忍住抓挠额头的冲动。“这次会面到底结束，”他大声宣布。
“好的，很好！”博士跳起来，喜滋滋地搓着手说，“那我们这就走了。咱们去香榭丽舍散个步，然后去马克西姆家吃顿饭。罗曼娜，你说怎么样？”
那姑娘像是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马克西姆是谁家？”她急切地问。
赫尔曼在伯爵身旁冒出来。伯爵点点头。总算有个能指望他会按规矩好好做事的人了。“啊哈，赫尔曼！帮个忙，把咱们这几个朋友关进地牢。”
博士的脸耷拉了下来。伯爵打量了他几秒钟，哪怕不当他是合格的对手，至少也值得浪费一点时间。他笑容里的迷人和讥讽占了同样比重。“我真不愿意和这么有趣的人断了联系。”
达根受够了。这些人说个不停，却没一句有用的。他很生气。一个奇怪的博士，一个趾高气扬的姑娘，他们和全世界最可怕的艺术品大盗待在一个房间里，却根本不提这一茬。尽绕着一件珠宝和一个木匣兜圈子。完全是浪费大好机会，更糟糕的是，博士似乎很愿意让他们被关起来。达根看见他的机会，用双手扑上去抓住。
他抓住刚被博士腾出来的那把椅子，胳膊一用力举了起来，准备砸在赫尔曼头上。
“达根，达根，达根！”博士轻轻攥住他的手腕。达根惊讶地发现他的整条胳膊都不能动了。博士义愤填膺地在他耳边咬牙道：“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这可是路易十五的椅子！”
博士必须迅速做出反应。原因之一：他看见赫尔曼的手飞快地伸向佩枪。达根毫无胜算。原因之二：他真的很不愿意看见那把椅子被毁掉。
这个时刻转瞬即逝。达根向赫尔曼投去恼怒的眼神。有这两个外行拖累，你指望我能怎么办？
赫尔曼几乎没有注意到。杀死达根固然令人愉快，但在离波斯地毯这么近的地方开枪永远是个麻烦事。女仆会证明她们清洗血污的本领名不虚传，但他的运气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博士松开达根的手腕，达根忿忿不平地扔下椅子。
他怒不可遏地扭头对博士吼道：“你不会是想让他们把我们关起来吧？”
“你就配合一下，表现得像个文明世界的客人好吗？”博士用哄骗的语气说。
罗曼娜跑到博士身旁，活泼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可以走了吗？”她开心地问。
“啊哈，赫尔曼，”博士带着十二万分的礼貌，向管家鞠躬道，“请您带我们去我们的地牢可以吗？”
博士一阵风似的走出房间，罗曼娜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达根最后愤怒而抱歉地瞪了赫尔曼一眼，磨磨蹭蹭地跟上去。
要是达根再多逗留几秒钟，他就会听见伯爵的惊人供述了。伯爵和伯爵夫人目送博士出去。就算伯爵夫人对这次会谈的结果不甚满意，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就算伯爵在自己的皮肤底下感觉并不舒服，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朝夫人招招手，她走了过去。非常顺从。
两人站在那里，望着落日看了一会儿。
然后，海蒂非常温柔地亲吻丈夫的嘴唇。他有一瞬间像是想退开，但他没有，而是微笑着搂住妻子。
她对伯爵伸出手腕，伯爵给她再次戴上手镯。他向妻子露出温暖的微笑。
“多留意你的首饰，我亲爱的，”他怀着爱意责备道，“咱们要偷的毕竟是《蒙娜丽莎》……”

第七章 深藏地下
押送三名囚犯去地下室花的时间比赫尔曼想象中要多。博士把这一路当成了有导游陪伴的私家艺廊半日游。他会对着一幅莫奈欣喜地自言自语，罗曼娜会无所事事地琢磨能不能摆得更显眼些。
他们穿行于城堡的走廊之中，感觉就好像赫尔曼根本没有拿枪指着他们。博士不停指着珍宝啧啧称奇，顺着走廊飞奔，欣赏伯爵浩若烟海的收藏。
“这些画多么美丽啊！”博士惊呼道，他们走在一条会让博物馆馆长昏厥的走廊里。“罗曼娜，你不觉得这些画很美丽吗？”
“不怎么觉得。”她答道，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博士转而向赫尔曼征求意见，赫尔曼一声不响，他只好去纠缠达根。“我认为这些画非常美丽。达根你觉得呢？”
“非常美丽。”达根已经明白了，顺着博士的话往下说是最稳妥的。
他们穿过一间积灰的宴会厅，博士一张一张数着他们经过的画。“根兹伯罗，嗯哼……鲁本斯……哦哦，伦勃朗！”他吹声口哨。“非常、非常美丽！”
赫尔曼充耳不闻。
他们来到一扇古老的橡木门前。赫尔曼打开门锁，里面是一段长长的石阶，冷风迎面而来。他用枪比划了一下。“下去，”他说。
博士在枪口下尽量开动脑筋，尤其是好好利用了下地牢的这一段时间。枪口和地牢，这两样富有魔力的东西，帮助逻辑跳出了相当出乎意料的好几大步。这座城堡古老得令人惊讶。来的这一路上他们都待在一辆雷诺面包车的封闭车厢里，博士只知道城堡位于一条幽静老街上，而这条街道藏身于奥斯曼男爵设计的两条辉煌大街之间。它能够存活到今天，仅仅这一点就足以值得注意了。
巴黎人把他们历史上的许多时间花在寻找一个又一个理由上，为的只是拆掉某一块古老的城区，然后爱上不知怎么幸免于难的那些地方。比起毁在德国人轰炸下的街区，反而是解放后政府重建巴黎时拆除的面积比较大。这座城市有好些个人满为患的部门，专注于寻找最美丽的街道，然后精心制订计划，用购物中心和公路取而代之。
奥斯曼男爵无疑是这类狂人中疯劲儿最大的一个。巴黎得名“光明城”就要归功于他，感谢他在天际线上凿出许多个巨大缺口，那效果恰似乞丐的笑容。他尝试过让巴黎循规蹈矩。设计用来漫步的小巷和邀请人们流连的街角被夷为平地，在原址建起笔直得可怖的街道。在奥斯曼的铁腕之下，奇思妙想别出机杼的宏伟巴黎不见了，只剩下整整齐齐的一排排建筑物，无论是高度、比例还是特征都一模一样。但是不知怎的，这座巨大的城堡逃脱了奥斯曼的视线，博士赞叹不已，否则这里现在多半是个停车场。
当然了，奥斯曼男爵也是个多面人，博士记得很清楚。他是城市规划师，曾经是拿破仑的心腹，他是情人、收藏家、谋士，也是个无聊得出奇的同伴。他是罪犯和勒索者，甚至根本没有男爵的头衔。不过巴黎才不在乎区区一两个假贵族呢。巴黎甚至不怎么在乎被他重整的街道。他的宽敞街道建成之后，巴黎人只是耸耸肩，然后和以前一样闲逛，依然找到了能够漫步的小巷和可以流连的街角。这就是巴黎。巴黎永远存在。
他们拐过一个转弯，踏上一段比刚才那段更加古旧的台阶。“来，赫尔曼，告诉我，”博士说，“城堡在这儿有多久了？”
“足够久了。”
“足够久！我喜欢这个说法。真有那么久吗？”他们下了许多台阶，博士心想。他们向地下走了很远。隆隆震动说明附近不远处有地铁线路。很有意思，修建地铁也没有打扰这座城堡。再这么一想，它能存在到今天实在太不容易了。“而且翻修过——至少四五百年前，对吧？”
“也许是的。”
“真的吗？刺激，实在太刺激了。”
五百年前翻修过？假如你能管这个叫翻修的话，不过否则还能叫什么呢？一幢古老建筑物的稳步增长和演化？他经过一截从墙上戳出来的木头，那面墙是砖头、石方和山岩的怪异组合。他们就好像在进入一个洞穴。这截木头太古老了，有一部分已经石化，仿佛是烂泥茅屋残存下来的一小部分。你想想看，呃，史前烂泥茅屋的一小部分，那时候人类……那时候的人类……
博士经过一块石头，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块石头上刻出了古老的岩画：两个人在猎野牛。其中一个人只有一只眼睛，头发蓬乱，手持长矛。当然了，这只是原始人的涂鸦。
想想看，博士心想。想想看，假如这幢屋子一直存在，而城市是围绕它生长起来的？岂不是很有意思吗？
博士很想仔细研究一下那幅岩画。他转过身，问下台阶是哪个方向。“往哪儿走？向下？”
“一直到最底下。”
台阶的终点是个空旷的殿堂，滴淌着冰冷和时间。博士能想象一群考古学家下来后兴奋异常的样子——不过他们首先要搬开那些机器和酒瓶。
“所以这就是地窖了，对不对？”地窖？更像是地下墓窟。
博士的嘴里唠叨个不停，大脑在琢磨更重要的事情。比方说，他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眼那台电脑。当然了，一方面，就其所在时代而言，这台电脑先进得可怕。另一方面，它其实是一堆过时的陈年垃圾。但博士一向对过时的陈年垃圾情有独钟。他问赫尔曼插头在哪儿。
赫尔曼终于受够了。“博士，我对与你交谈不感兴趣。”
博士噘起嘴巴。“真的吗？奥斯卡可觉得我特别有意思。”
“奥斯卡？”罗曼娜问。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她知道博士肯定在盘算什么，所以一直在思考到底会是什么。但在枪口底下，这么做并不容易。罗曼娜讨厌枪械。它们最喜欢在不恰当的时候，也就是事情刚刚变得有趣的时候开火。
她大致看了几眼，按照她的估算，地下室位于海平面下20.3米，从她此刻站立位置向前延伸了17.4米。尽管电脑只占据了这个厅堂大约百分之八的体积，但看起来似乎处于主导地位。非常有意思的布置。总而言之，很快就会有时间仔细思考这些了——只要等拿枪的男人把他们关起来，然后被打晕或者自己回去。她比较希望他识相点，自己回去，因为她觉得枪这东西总的来说就挺惹人讨厌。
博士和她一样，也对那台电脑着了迷。
“奥斯卡？”她重复道。
“王尔德。”
“是吗？”
“那是他的习惯。”博士熟不拘礼地走向电脑旁的设备。“好老天啊，一个实验室！”他猛地转向赫尔曼，管家险些对他开枪。“赫尔曼，你要把我们关在实验室里？”
那会是一个天大的错误，罗曼娜心想。只要你不希望博士一不小心炸毁你家。
赫尔曼不是傻瓜。他指了指台阶底下一个潮湿阴暗的小房间，房门看起来相当坚固。“关在那里，”他怒喝道。
博士、罗曼娜和达根走进顶多只能称之为储藏室的那个房间。钉在砖墙上的诸多铁链说明它以前还派过不少其他用场，但目前只是城堡主人堆放空包装箱的地方，一团团散发难闻气味的干草不时发出吱吱叫声和飒飒响动。
满地废物的中央摆着一张小桌。假如这里是古董店，这张小桌肯定会占据一个显赫的位置，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小展台。桌上放着一盏脏兮兮的油灯和一盒火柴，用过的火柴烤焦了精致的雕花。
“需要的话自己点灯。”赫尔曼干巴巴地说。
“那东西能亮多久？”罗曼娜怀疑地说。
“两个小时。也许三个。”
“然后呢？”
“我不认为然后你们还会需要光亮。”赫尔曼微笑道，转身离开。他锁好门，走上楼梯。他没有得意地说个不停，总算让人松了一口气。罗曼娜最受不了的就是唠叨鬼。她听着电脑发闷的运转声音。假如1979年电脑的处理器也能称之为处理器的话，那么这台电脑的处理器显然正在全力运转。有意思。大概是在计算该怎么煮熟一个蛋吧。
她看了一圈储藏室。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从门上格窗透进来些许光亮。罗曼娜开始用慢而坚定的步伐丈量牢房。
达根转身面对博士，看样子像是想揍他一顿。
“你以为你在搞什么名堂，博士？”他怒气冲冲地喝问。他觉得受到了背叛，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觉得非常生气。
“安静，把灯点上。”博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儿童派对上的魔术师、和蔼可亲的放浪汉子、嘴巴片刻不停的傻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博士严肃得无可救药。他要达根点灯，因为他的大脑有许多事情要做。
博士把火柴盒递给达根。盒子里只有一根火柴。
“你去搞定。”博士叫道。
“你叫我去搞定？”达根怒吼。“我们本来可以逃掉两次了，要不是你——”
无聊啊，多么无聊的人类。
“正是如此。”博士拼了老命才换上通情达理的语气。“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转眼逃出去有什么意义？我们首先要让他们认为我们被他们关了起来。现在咱们可以开始逃跑了。快点灯。”他不耐烦地打个响指，指着油灯说。
达根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且非常倒霉，他擦燃火柴，一抬头发现罗曼娜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险些扔掉火柴，火苗都快烧到手指了才好不容易点燃灯芯。达根受过颇为成功的训练，能够忍受相当强度的疼痛，但他实在很不喜欢被火柴烧到手指。鱼油灯冒出呛人的黑烟，微弱的光线和鳕鱼的气味充满了牢房。
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模样新奇的银笔，拿着它在房门四周轻轻地挥来挥去。假如他这是想用什么怪诞行为惹恼达根的话，那么他无疑已经如愿以偿。达根怒目而视，博士把那东西举在看起来很古老的铸铁锁上，它发出起伏不定的呜呜声。
“音速起子。”罗曼娜替博士解释道，她开始重新丈量。
达根从没听说过什么音速起子，一时间有点困惑。那是什么新型的开锁工具吗？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所以？”他不耐烦地问。
博士只是嘟囔了一声。无论他打算怎么对付门锁，显然都不太管用。音速起子刺耳的呜呜声变成了哀怨的吱吱声。
“鬼东西不管用。”博士说，证实了达根最坏的猜想。
“你和你的伶俐点子！”他叫道，从博士手上抢过音速起子。看似先进的开锁工具就有这个问题：永远不管用。他把音速起子插进锁眼，鬼东西发出愤怒的嗡嗡声。要是能顶住锁簧，想办法借上一点力，那他就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使劲一转，感觉它像尤里·盖勒的调羹似的弯了回来。垃圾玩意儿。
“别！”博士嚎叫道，拍开他的手，把音速起子搂在怀里，仿佛它是什么受伤的宠物。
“很好，”达根嗤笑道，“这东西有个屁用。”
“当然有用，”博士辩解道，“对付戴立克的时候就特别有用。”他把音速起子贴在面颊上，看样子是想说：“对不对，我的小可爱？”
“戴立克？那是什么？”这家伙显然是在胡言乱语。
“斯卡罗星。你肯定不知道。”
我需要的正是这些：被锁在地牢里，无路可逃，同伴是两个满脑子飞碟的疯子。
博士吹了吹音速起子，掸掉灰尘，小心翼翼地重新打开。它发出正常工作的呜呜声。
“哦，现在好了。”博士笑得分外愉快。“一直想自己动手修来着。达根，谢谢。”他朝门锁挥了挥音速起子，但立刻又熄了火。博士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抓着音速起子在墙上使劲砸了几下。音速起子怒气冲冲地活过来，门随即打开。
博士喜滋滋地搂住达根的肩膀。“我说，愿不愿留下来当我们的科学顾问？”
“啊？”
博士准备走出牢房，但罗曼娜死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博士，台阶的水平长度是5.48米，对吧？”
“应该对吧。怎么，你想给台阶重新铺地毯？”
“很好，储藏室与台阶平行，但宽度只有2.49米。”
“有意思，”博士嘟囔道，想从她身边挤过去。外面是实验室和电脑，而且他很想让围巾离油灯远一点儿，否则他们接下来几周去的每一颗星球都会散发出鳕鱼味。罗曼娜继续挡住他的去路。“能让我出去看看实验室吗？”他恳求道。
罗曼娜让到一旁。博士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跟我来，K9，”他说，达根顺从地小跑跟上。
罗曼娜在牢房里又待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望着墙壁。
既然能够自由行动了，达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跑。
“很好，径直上台阶，咱们逃出去。”他说，攥起一个拳头，猛砸另一只手的手掌。
“不行。最上面肯定有两个警卫。”博士友好地提醒他。他对警卫的了解毕竟不比他对牢房的了解少。
“这就对了！”达根今天第一次露出喜色。“我就想打倒几个人。”
“不行，”博士叹息道，“我要先看看这个实验室。”实验室。电脑。然后要是没出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那就逃跑。
“实验室能有什么用处？”这话说得太愚蠢了，连罗曼娜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她正全神贯注地忙着搜集试管。她大步流星地返回储藏室，路上瞪了达根一眼，他母亲在邮局就是用这种杀人眼神瞪插队者的。
博士把双手插进口袋，靠在一张试验台上，努力把注意力投向达根，而不是背后台子上那堆复杂得诱人的电子线路。
“达根啊，在过去的这几个小时里，我挨了揍，遭受威胁、绑架和监禁。我找到了一件不是地球目前科技能制造出的东西。”等一等。不是什么？博士猜了猜他的大脑想说什么，然后点点头。“对，我认为这个实验室和那件东西很可能有关系。”
“听我说，”达根怒吼道，“你就少说这种屁话了行不行！一句话都不许说。《蒙娜丽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博士开始整理线缆，他实在忍不住。
“你认为伯爵和伯爵夫人打算偷《蒙娜丽莎》？”
“对。”光纤，亚以太辐射缆，耳机线。了不起。
博士这漫不经心的一个字回答正是达根所期待的。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幅画正在遭受威胁。想到打击犯罪，轻重缓急的顺序立刻全回来了。“好吧，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要去阻止他们。”
博士看了看手表。哎呀，真是可惜，圣心大教堂旁边有一家小书店，他很喜欢光顾那里，但这会儿已经关门了。“听我说达根，他们不会下午六点去偷画的，对吧？既然我们在这儿，那就花点时间搞清楚他们打算怎么偷画。还有为什么要偷。你说呢？嗯哼？还是说你查案只是为了能揍人？”
罗曼娜大步走过，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大杯强酸，存心不搭理正在争吵的两个男人。
博士给达根一顶高帽，他欣然戴上。“我做这份工作有一部分是为了保护艺术品交易人的利益，他们雇用我——”
“但主要是为了揍人。对，我知道。”博士拍了拍他的袖口，悄悄地凑近他。“听我说，你认为罗曼娜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我也是。”博士开心地咧开大嘴。“但看起来让人特别好奇，你说呢？”
达根推开博士，走向台阶。“我不关心。我要走了。”
就在这时，台阶最顶上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拖着脚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从沉睡中醒来，精神抖擞。不，这是骗人的。他醒来时很惊讶。惊讶的是发现自己睡着了，震惊的是他居然睡在分配给他但他极少去的小卧室里。他是怎么回到卧室里的？他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转悠，隔着窗口的铁栏杆望着一家小餐馆，人们似乎正在享受美好时光，食物就在手边。他走到水槽前，用发黑的水洗了把脸，尽量不去注意破裂镜子里的自己显得多么潦倒。
伯爵不是魔鬼，他这么告诉自己。伯爵是个有理想的有钱人，只是这个组合不太常见罢了。世上有理想的人很多，有钱的人也很多。但你很少能见到这两点集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让这个人下定决心要去改变整个人类。克伦斯基沮丧地坐在床上，听着弹簧的每一声吱嘎颤动，思考着自己的处境。无论怎么想，他的运气都很好。有些人名下有个基金，然后就成天空谈发展，仿佛发展是个博物馆，他很想去参观一下，迟早的事情，不过要等他先修理好这个架子，再去逛几家商店，但伯爵不是这种人。不，伯爵对改变世界有着明确的目标，在按照他无情的时间表一步一步实施。也许有点过于无情了。对部分人的口味而言。当然不是克伦斯基。不，绝对不是。他非常喜欢被斗志驱策。
他一直在地下实验室勤奋工作。一天两次实验。
忘记疲惫吧。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疲惫就像海边的度假胜地，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现在被关进了名为疲劳的水泥新镇，前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单向车道和环形路。这里与世隔绝，一切都是死灰色，通往好地方的路标都早被拆除。说到这个，他应该再睡几分钟才对。因为此刻还没有人来砸门。
有一点是克伦斯基教授没料到的，那就是赫尔曼之所以扛着教授回到房间里，就是希望他暂时别出来碍事。伯爵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教授大可以开开心心地再睡一小觉。
可是，克伦斯基把这看成了极大的善意。好心一定要有好报。不，你不能再睡觉了。你已经度过假了。他站起来，不顾床铺哀伤的叹息，晃晃悠悠地站了几秒钟，强迫自己出门返回地下室。
人类必须被拯救，而他，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将完成这个任务。
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克伦斯基一瞬间有种很荒谬的感觉：有人在看他。他环顾四周。他听见了什么响动吗？还是被剥夺了的几周睡眠终于要他还债了？下一步大概就是幻听吧。
实验室里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变化很小，但惹人烦恼。他用来刮脸的镜子碎了。赫尔曼保证过女仆不会下来，但他知道她们偶尔还是会来的。会有人清洁和打扫房间，或者只是把东西摆摆整齐。克伦斯基对整洁敬谢不敏，他认为只有在一项工作彻底完成后的打扫才算有意义。就像点燃蛋糕上的蜡烛。他喜爱凌乱。他最好的很多点子，有一次他这么向伯爵说教（伯爵假装认真听讲，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盘玛德琳蛋糕），我尼科莱·克伦斯基最好的很多点子就记在一片片废纸上。凌乱是最优秀的孵化器。
想到这里，他走向真正的孵化器，充满怜爱地取出一个受精卵。他走到一块防水布前，像混沌巫师似的撩开它，然后后退两步，花了几秒钟欣赏他的成就。
这是他建造的。在局外人（目前有三个）的眼中，它很像三条腿的巨型金属蜘蛛躺在地上。拱顶贴着地面，三条弯曲长腿伸向两米高的半空中，顶端是锋利的蓝色尖头，全都瞄准了拱顶上的一个小平台。
假如你见过杰加洛斯太空船，此刻就会想：“唔，这东西很眼熟。要是翻过来就好了。”
假如你没有见过杰加洛斯太空船，此刻就会想，把鸡蛋放在精巧得可怕的这么一个装置中央似乎完全不知所谓。
博士躲在一张桌子背后看着，觉得这东西稍微有点眼熟。但他这一辈子时时刻刻都觉得各种东西稍微有点眼熟。通常只是疯狂机器人。他很害怕有一天会是妻子们。
罗曼娜隔着葡萄酒架张望，恭喜自己早些时候那个滑稽的念头没猜错，电脑处理器阵列确实在计算。她猜对了。其中牵涉到鸡蛋。
达根靠储藏室的房门遮挡身体，他只是开心地直点头。一个弱了吧唧的小矮子。终于可以揍人啦！
克伦斯基依然没有发觉那不是幻觉，而是确实有三个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把鸡蛋摆在平台上，然后打开机器球形底部内侧的小活门，拨动开关，后退到很远的地方。
三脚架涌出一看就很烧钱的蓝色能量波，球体上方逐渐形成一个气泡，完全包裹住鸡蛋。克伦斯基背后，全地球最先进的电脑开始处理这个鸡蛋；几英里外市郊的一个发电站，计数表疯转得看不清数字，灯光忽然变得黯淡。
博尔基在他的顶楼拼命想克制住冲动，不把最新一幅肖像的面部画成表盘。他没有成功，痛苦地折断一段炭笔，将碎片扔向屋角。
气泡里，鸡蛋上出现了裂纹。一个新生命慢慢地啄开蛋壳，生平第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是小鸡的眼睛能正常工作，它首先会见到的是个干瘪矮子在欢欣鼓掌。
克伦斯基开心地望着小鸡。克伦斯基处理机成功地加速了孵蛋周期，因子高达十七个克伦斯基。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克伦斯基的心思彻底沉浸在新生小鸡犹豫不决的步伐里。他太全神贯注了，没有注意到一条穿破旧战壕雨衣的大汉在走向他，一只拳头喜滋滋地敲打着手掌心。他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穿学生制服的漂亮姑娘拼命打手势叫那条迟钝大汉停下。他更没有注意到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站在他背后，漫不经心地用围巾擦亮一只烧杯。
对，直到这个男人很有礼貌地清清嗓子，然后拍了拍教授的肩膀。
克伦斯基教授望着站在背后的陌生人，视线里充满困惑。这家伙是谁？他在这儿干什么？是什么迷路的派对客人吗？也许是个艺术家？但这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饱含智慧，而且满脸灿烂喜悦的笑容。克伦斯基忽然意识到他有很久没见过真诚的笑容了。男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简直是照亮全世界的一束喜悦之光。
“你说是先有鸡，”男人用浑厚的嗓音说，“还是先有蛋？”
“你是谁？”克伦斯基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很安全。
“我？”男人指着他自己，好像这辈子都没被问过这个问题，就算有人问过，答案其实也不重要。
“对，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克伦斯基一阵怀疑。
“我？我是博士啊。”就好像这足以解答一切问题了。
博士指着那一幕略略有点荒谬的景象：全地球有史以来最昂贵的大机器，将所有能量投射在一只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小鸡身上。
“你做的研究很有意思，”他对教授说，“但你彻底搞错了。”
城堡的舞厅被人遗忘了近一个世纪。镀银镜子多年前就已遍生黑斑。石膏天使跌落凡尘。精致的视觉陷阱天花板描绘着栩栩如生的森林风光，如今长满了苔藓。幽魂似的防尘布裹着家具的骨架。厅堂中弥漫着哀伤的腐朽气息，就像止歇许久的四重奏送出的最后几个音符。
斯卡列奥尼来这里是为了“演一出戏”——这四个字的每一层意义都得到了体现。赫尔曼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块奥斯曼地毯的残尸。伯爵夫人坐在躺椅上，跷着一条腿，仔细打量她的丈夫。她已经问过两次他好不好了。
她以为我要崩溃了，斯卡列奥尼伯爵心想。她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斯卡列奥尼伯爵感觉如何。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告诉全世界，伯爵正在享受美好人生——用的往往是别人的钱。不存在比他更自信、更笃定的人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这个夜晚，斯卡列奥尼伯爵忽然没那么自信了。他是谁？伯爵向来讨厌使用“究竟”和“到底”这种字眼的人，但他究竟到底是谁呢？绝大多数有理性的人，要是突然发现他们的脸皮底下还存在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肯定会立刻发疯。尤其是底下那张脸还那么恐怖，只可能来自某个古老的噩梦。可是，伯爵望着那一团扭动抽搐的绿色触角，心里却在想：“哎哟，不错哦。”
更让他吃惊的就是这一点。新发现的事情令他欣喜若狂，解释了那么多疑问：人生在他眼中为何是个大笑话。他为何总觉得他很清楚自己在世间肩负什么使命。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都想不起他的童年时代。斯卡列奥尼伯爵渐渐理解了他并非真实人物，但另一方面，他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充满活力的感觉。
忽然间，香槟喝起来更加怡人，糕点吃起来更加美味，雪茄抽起来更加醇厚。生命感觉起来更加多姿多彩。
他有一瞬间想向伯爵夫人坦白。“我亲爱的，我发现了最最美妙的事情。你看，我的脸掉下来了。对，我就说嘛！难以想象，对吧？要不要也拉一拉你的脸，看会不会也掉下来？”
可是，不行。现在他知道了，他在这颗星球上在这个宇宙里都是彻底孤独的。他是一个种族的最后一名成员。但另一方面，不知怎的，也不完全是这样。他这一生（天晓得有多久）都知道他肩负着更高的使命。有时候是在潜意识里，有时候是在意识表层。他唯一的不满是他还不够完整，还有许多秘密等待他的发掘，但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他也知道向伯爵夫人坦白这个重要的发现只会酿成灾难。他知道伯爵夫人为什么爱他。他对此毫无幻想。他并不特别希望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不，今晚不行。还有太多的任务需要完成。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了。他为什么要让克伦斯基在地下室摆弄小鸡。还有，他为什么要偷走《蒙娜丽莎》。
他的脚步声穿过了舞厅的弹簧木门，赫尔曼已经完成准备工作。他带着一丝炫耀推开双开门，望向那一对飞贼。他们是赫尔曼亲自招募的。两个人都技艺非凡，收费高昂，尸体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正在打量这个舞厅，表情好奇而警觉。
伯爵把笑容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三的欢迎，亲手向他们奉上酒杯。两人诚惶诚恐地接过酒杯，企图显得悠然自得，可惜一败涂地。他们紧张而贪婪地大口喝酒。真是浪费我的上等香槟。但话说回来，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浪费，对吧？
伯爵怀恋地品了一口美酒，让气泡在舌尖悄然破灭，思考了一秒钟“面具怎么能做到这个”。但面具确实做到了，它重新绕回原处，紧紧包裹住他的头部。刚开始还觉得有点僵硬。那双眼睛的工作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要是今晚，而不是其他的某个夜晚？为什么不痒了呢？其实肯定还在痒。对，确实在痒。这种感觉应该永远不会离开我。这些念头戛然而止，伯爵继续享受他的生活。
他举杯祝酒，不仅向两个飞贼，也向赫尔曼、伯爵夫人和那个黑色金属小方块。它悄无声息地躺在烟灰缸和一本《巴黎竞赛画报》之间，底下的那张牌桌来自凡尔赛宫。
“这盒子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具，我认为你们都会同意。”伯爵的语气像是在祝酒。他敲了敲金属方块，它发出讨好的呜呜声。“这个装置能把不可能变得可能。似乎应该让教授看一眼。”对赫尔曼和伯爵夫人展示的笑容里多加了一丝亲昵。“我很希望他知道，虽说他毫无疑问是天才，但他……”他打结了。伯爵夫人微微蹙眉。“他为之工作的这个人却更加聪明。”
赫尔曼鞠躬道：“要我去带教授上来吗，阁下？”
“好的！”伯爵微笑道，顺便判决了博士、罗曼娜和达根立即执行死刑。
赫尔曼走向房门。
“不，等一等，算了！我不想打扰他。再说我估计咱们的好教授也不会赞同。”他哈哈大笑。能发出这种笑声的人，肯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大笑。
“机器准备好了吗？”伯爵问。
“是的，阁下。”赫尔曼说，当然准备好了。
伯爵将手镯放在金属方块顶上。金属方块开始发光，光线倾泻而出，投射出的黑影在厅堂中舞动。
“那么，咱们开始吧。”
罗曼娜和达根不知道他们刚刚被判决了死刑然后又得到了缓期执行，两人在地下室的阴暗角落里望着博士。罗曼娜见过博士搭讪许多科学家。通常开始都不错，但结束得都很不愉快。
随便找个科学家问一问，他们都会说他们喜欢挑战。只有面对挑战才能做出真正的成绩。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会微不可查地咬牙切齿。
“搞错了？”克伦斯基手舞足蹈地叫道，“搞错了？你在说什么？”
博士随便指了指克伦斯基气泡，就好像那不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成就。“嗯，你在折腾时间。折腾时间永远是个坏主意，除非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放过我吧，这些空有一肚子好奇心的白痴，读了半篇杂志文章就立刻自命专家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是全世界时间理论领域最顶尖的权威。”
“你的全世界？”博士轻轻吐了一口气。“考虑到宇宙的尺寸，那可是个非常小的地方。”克伦斯基？他听说过一个研究量子气泡的克伦斯基教授。眼前这个是那位教授的哥哥吧？因为他明显老得多也瘦得多。
气泡里的小鸡已经成年，用鸡类的智慧眼神和平静耐心望着博士和教授。
“啊哈，但谁能考虑到所有造物呢？”克伦斯基存心逗他开心。赫尔曼随时都会出现，送这家伙回去参加他擅自离开的派对。很显然，伯爵的某位艺术家朋友很喜欢在沙龙上夸夸其谈。“又有谁能思考宇宙的尺寸呢？”
“有人可以。要是你做不到，就不该瞎折腾时间。”
荒谬！“但你看见它的效果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加快了细胞生长。你看见了！”克伦斯基心想，我的语气似乎有点太暴躁了。博士吃吃笑着表示安慰，他继续道：“一个鸡蛋在三十秒内孵化成小鸡。造个更大的机器，我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把牛犊变成大牛。这个世界将不再存在饥馑！”
这个白痴应该能明白吧？
“将不再存在的是你。”博士的语气变得阴沉。“更不用说可怜的大牛了。你看。”
克伦斯基气得脸红脖子粗，几乎忘了那只鸡的存在。他转身望向气泡。气泡里的鸡虚弱地踉跄而行，羽毛逐渐脱离，皮肤开始皱缩。它无力地啄了几下气泡内壁，然后倒在了装置里，先是变成一堆骨头，转瞬化为灰烬。
克伦斯基哀伤地望着最终结果。“唔。还有一些技术问题。”他沉着地总结道。
“技术问题！”博士咆哮道。
压路机开过来喽，罗曼娜心想。她悄无声息地缩进储藏室的深处，留下达根一个人望着两人对峙。
“你的研究的整个前提就错了。”博士声如雷鸣。“你可以在气泡内向前或向后拉伸时间，但你不可能打破气泡进去或出来。你创造了另一个时间连续体，但它和我们这个时间连续体完全不相容。”
这个大喊大叫的男人真是艺术家吗？克伦斯基诧异地心想。他似乎令人毛骨悚然地把握住了克伦斯基面临的难题。教授知道他说得对，进入气泡或把那只鸡拿出来现在都还是巨大的挑战。但肯定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给他时间和金钱做研究，他有信心能打破克伦斯基空间的结构。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行。他能找到办法。必然可以。
“总而言之，”博士大步走到机器前，就好像那是个没有发挥全部功能的洗衣机，“试过这个吗？”他用指甲乱拨一气，调整了几个参数。
那一堆灰烬开始抽动，吐出骨头和羽毛，骨头和羽毛升起来聚在一起，颤抖着变成有生命的骨架。鸡的尸体在气泡里昂首阔步，血肉包裹住骨骼，脱离的羽毛飞回原处，眼珠和肌腱重新充实。鸡的生命仿佛在逆行，它越来越健康和富有活力，年纪越来越轻，个头越来越小，恢复成毛茸茸的一团，最后爬回蛋里，蛋壳自行闭拢。
鸡蛋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看，怎么样？”博士说，“这个效果够有意思吧？知道你制造出的东西也能做到这个吗？”
“呃，不知道。”克伦斯基说，突然很想坐下。“你做了什么？”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博士翻了个白眼——希望罗曼娜没在看他，她不许他翻白眼来着。“我只是调转了极性。”他说得好像这就能解释一切了似的。他拍拍克伦斯基的加速装置，动作里几乎透出怜爱。“这台装置非常昂贵，对吧？”
这家伙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是记者？还是什么人？克伦斯基怀疑地眯起双眼；说来有趣，尽管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听起来却非常虚伪和闪烁其词。“伯爵非常慷慨。真正的慈善家。我……我很少问这问那。”
“科学家的任务就是问这问那。”博士叫道。“比方说，那是什么？”
气泡里的鸡蛋已经消失。时间持续倒流，最后找到了其他去处。但能量还在注入。时间向回、向回、向回一直走，速度越来越快。
有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气泡内闪烁着出现了一张脸。那张脸是一堆触角环绕着一只独眼。
克伦斯基厌恶地望着那张脸。博士觉得这个怪物稍微有点面熟。
那张脸和气泡随即消失，机器自行关闭。
接下来是片刻惊讶的寂静。
再接下来，达根一扳手砸在教授头上。
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全世界时间理论领域最顶尖的权威，就这么倒在了地上。一天中第二次失去知觉，也算是他的人生记录了。
博士惊恐地瞪着教授刚才所在的位置。
达根的情绪好多了。“好，可以了。”他拍拍双手。“咱们就别再操心什么母鸡戏法了，想想办法逃出去如何？”
博士还是死盯着前方。“达根。”他悄声说。每次他用上这种语气，入侵舰队就会紧张地开始后退。“一件东西只要能动弹就必须打得它不动，你的人生哲学就是这个对吧？”
博士俯身查看克伦斯基，揉了揉教授世界闻名的脑袋。他放心了，直起腰。“好吧，他不会有事的。”博士转身面对达根，怒气冲冲地猛戳空气，达根忍不住畏缩。“但是，你要是再做一次这种事情，我就……”博士说不下去了。他意识到他变得和这个好战白痴一样咄咄逼人。他怒吼道：“我就采取非常坚决的措施。”
“比方说？”达根怒吼道。
“比方说叫你住手。”博士冷酷地摆动一根手指。
罗曼娜选择这个时刻跑出储藏室，完全是因为运气，而不是精确地把握了时机。她选择不去理会躺在地上失去知觉的科学家，还有像职业拳手一样互瞪的博士和达根。
“博士！我是正确的！”她叫道。
“什么？”博士最讨厌房间里有其他人是正确的。“什么是正确的？”
“储藏室的尺寸！”罗曼娜不肯让步。
哦，那个啊。
“储藏室的墙壁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真的吗？罗曼娜突然迷上了城堡的房产开发？博士不禁大失所望。被关起来是一码事。开始考虑重新装修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认为里面还有一个被砖块封死的房间。”她兴奋地大声说。
“很重要吗？”达根听起来非常厌烦。
博士立刻下定了决心。“想知道重不重要只有一个办法。咱们去瞅一眼。”

第八章 复数的独一无二
夜晚的卢浮宫是个拥有独特魔力的非凡场所。假如你能对巡逻警卫视而不见，对警报系统的轻柔嗡嗡声和下水系统可怕的隐约隆隆声听而不闻，只要你能假装这些东西都不存在，那么这里就会变成许多个世代的面孔大眼瞪小眼的好地方。米洛的维纳斯与埃及文书调情，船难水手向拿破仑皇帝求救。这是个奉行平等主义的宫殿，统治它的女士甚至不是法国人。也许她正是因此微笑。
伯爵走向在《蒙娜丽莎》周围竖起的铁板笼子。“看，这就是问题。”
曾经有过许多人企图偷走《蒙娜丽莎》。伯爵就知道好几起，甚至插手阻止了其中一些。精密得愚蠢的计划永远最不成功，笨蛋想出来的办法却时常得胜，比方说有个意大利杂役只是把《蒙娜丽莎》塞进大衣里，就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卢浮宫。
伯爵并不特别担心这种图谋。小小的恶名反而极大地增加了这幅画的价值。可是，这幅小得惊人的可爱肖像同时也成了一整个产业的核心，这个产业旨在阻挡窃贼、泼酸者和过于热情的游客。有全世界所有画廊中最坚不可摧的安保系统在捍卫《蒙娜丽莎》。不过，有一条路能绕过所有屏障。
“这幅画被封闭在钢板和防弹玻璃搭建的笼子里。但这，”伯爵朝它挥舞手臂，“只是用来防护袭击的一道物理屏障。”
他点点头。赫尔曼的飞贼蹑手蹑脚上前，手握吸力垫。
伯爵命令他们停下。“等一等。首先，我们用超声波刀破坏警报系统的电路。”
赫尔曼取出一个装置，这东西有点像特大号的加粗万宝龙钢笔。如果博士在场，他一定会惊讶而敬畏地望着这把超声波刀。赫尔曼缓慢而平稳地挥动超声波刀，绕着笼子边缘走了一圈，动作精准堪比外科手术医生。装置的呜呜声越来越尖利，飞贼将吸力垫轻而又轻地压在玻璃上。要是太早压上去，他们就会触发警报。要是太迟，玻璃就会破碎落下。
一只警铃叮当敲响。但只有一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赫尔曼停下，握刀的手彻底静止。叮当一声渐渐消散，毫无要响成一片的意思。赫尔曼继续切割。
伯爵夫人看看手表。时间完全符合他们的计划。
两个飞贼以最精准的动作搬开玻璃，那架势仿佛是在演哑剧。
《蒙娜丽莎》就在眼前，再也没有任何防备，但笑容依然娴静文雅。来吧，她似乎在说。假如她有眉毛，肯定会轻轻一挑。一名飞贼忍不住伸手去摸。伯爵推开他。“等一等！还有第二道也是更难对付的防线。激光束。”
伯爵打个响指，交错的红光网格出现在油画上。
“挡住这些光束，”伯爵教训道，“全法国都会警铃大作。”稍微有点夸张，但让他们害怕也没什么坏处。“要穿过这些光束，我们必须改变空气的折射率。”
他朝赫尔曼点点头。赫尔曼永远做足一切准备。管家取出两个带伸缩三脚架的小球体，放在油画前方，打开电源。空气像是泛起涟漪，光束弯曲垂落，离开墙壁，落在球体上，仿佛受到了磁铁的吸引。光束之间露出了一个大缺口。
一名飞贼想上去取画，但伯爵夫人早就准备好了，她兴奋得出声喘息。她以受过训练的舞者步伐上前，俯身探进笼子，优雅地提起《蒙娜丽莎》，从单独的一个普通挂画钉上取下，怀着激动的心情将它交给丈夫。
“很好。”伯爵微笑道。
她刚把油画放在伯爵手上，《蒙娜丽莎》就消失了。卢浮宫也一样。
他们使劲眨眼，发现自己全都回到了舞厅里。伯爵弯下腰，关掉牌桌上的金属方块。方块停止发光，色泽变得亚暗。伯爵直起腰，环顾众人，露出喜悦的笑容。
另外几个人依然满脸惊讶。全息投影比他们想象中真实得多。有一瞬间，伯爵夫人的指尖还能感觉到画布的纹理，《蒙娜丽莎》的表面粗糙如砂纸。她可以用指甲撬起一小块价值连城的颜料。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卡洛斯，平静得像是刚给他们看了几张蝴蝶的幻灯片。
他从金属方块顶端取下手镯，交给伯爵夫人。
“多么有用的小道具啊，你应该也这么认为吧，”他说，“记得经常戴着。”
伯爵夫人重新戴上手镯，手镯扣紧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刺痒又回来了。“我亲爱的，”她低声说，“你肯定是个天才。”
她的丈夫听见这句称赞只是耸耸肩。说得挺好嘛。“就这么说吧，我来自一个天才家族。”
他俯身亲吻妻子的嘴唇。她抬起头迎接，心情激动。
但就在最后一瞬间，伯爵似乎想了起来，赫尔曼和两个飞贼还站在旁边看着呢。伯爵转向他们，一拍双手。“今晚！排练到此为止。今晚就是实战！”
说完，他又转向妻子，低头亲吻她的手背，嘴唇轻轻擦过手镯，姿势优雅，符合礼节。
罗曼娜盘着腿坐在地上，从克伦斯基的实验室搜刮来的强酸、抹刀、试剂和各色科研零碎将她团团包围，情形蔚为壮观。她用草帽挡住口鼻，正在将某种有毒溶液顺着漏斗倒进一个墙洞。灰泥发出嘶嘶声，烟雾缭绕。
博士警惕地望着从墙上蒸腾而起的毒烟，连忙拿开围巾。“你的几何学得很好，我同意。但你的化学似乎需要补课了。”
烟雾渐渐散去。墙上出现了一个精确得让人失望的圆孔，储藏室里的肮脏空气散发着鱼油和醋酸的味道，让博士想起了老肯特路上的一家修车铺。
他拿起破旧的油灯，举到破口前，想看看隔壁房间里都有什么。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冰冷感觉，不知多少年前的空气缓缓淌出。
罗曼娜敲了敲一块方砖。砖块稍微动了一下，就像已经晃动的乳牙，但毕竟是动了。
“这面墙非常古老。”她评价道。
“四五百年。”博士沉思道。
达根不喜欢这面墙。一点也不喜欢。那个窟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面墙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达根喜欢结实的墙。他喜欢确定的事物。他喜欢殴打坏人。否则靠什么区分好人呢？
楼上有几个坏人打算去偷一件好东西，毁掉他还算不错的职业生涯和还算过得去的退休金。但他却待在这儿，一个诡异洞窟里的地下室。门外是一个玩鸡仔的男人。门内是衣着离奇的两个人，非要他看一面非常古老的墙壁上的一个窟窿。那个窟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他伸手到自己的情绪柜橱里，摸索着想找“恐惧”，一时间找不到，但没费多少力气就摸到了“生气”。
“五百年？”他嗤之以鼻。“要真是这样，再等一两个小时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们先上去收拾那几个鬼子。”
唉，是啊，博士不无悲哀地心想，达根属于见了外国人就叫鬼子的那种人。“要我说，”他好言好语地说，“一个被砖块封死近五个世纪的房间，就特别需要迟到多年的关注。我的一票投给它。”
他使劲举起手。罗曼娜热火朝天地加上一只手。两票对一票。
达根，一位真正的英国人，从来就不太把民主当回事。“够了，”他恶狠狠地说，“咱们离开这儿。还有《蒙娜丽莎》需要我们担心呢。”
这次拦住他的是罗曼娜。她指着墙上的那个黑窟窿，从那里缓缓地淌出了非常陈腐、非常古老的空气。黑窟窿是不是稍微变大了一点？
罗曼娜非常平静地说：“你接受不了我们有可能发现的东西，对不对？”
伯爵和伯爵夫人曾经在城堡门口赶走过许多人。皇族、小妞，从旧王朝到新富豪的各种人物。今晚，他们站在城堡的后门口，望着两名飞贼爬进雷诺小面包车的车厢。驾驶面包车的是赫尔曼，这辆车脏兮兮的，没什么特征，烂泥糊住了车牌；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停在售花亭和卢浮宫的给养出入口之间，谁都不会多看它一眼。通往展廊的路线经过了仔细勘测。为数可观的贿赂发了出去。声东击西的计谋也安排好了，其中牵涉到附近地铁站的下水管道堵塞。地铁线路是七十年前修建的，太靠近污水系统就会产生形形色色的问题。但某人大手一挥，以上种种都被抛在脑后。
这桩世纪大案精心策划了很长时间，此刻终于付诸行动。
赫尔曼驾着小面包车驶出后门，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忍不住挥手和他告别。面包车拐弯消失，后门徐徐关闭，两人同时叹气。伯爵夫人觉得很紧张。伯爵有种虎头蛇尾的好玩感觉。但他们两人的个性摆在那里，所以谁也没有向对方坦白。
“我去换身更舒服的衣服。”她说。
“好主意。”伯爵赞同道，对她微笑。这是个好奇的笑容。他搓着手说：“那么，我似乎应该去看看咱们的客人了。”
他转身走开。
只剩下伯爵夫人一个人了，她望着后门外的巴黎。人们急匆匆地回家，过着日复一日的无趣生活。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她心想，根本不知道生活究竟是什么。
地下室里，博士正在一点一点拆墙。罗曼娜找来了开包装板条箱的榔头和凿子。她在对付那些砖石，进展很不错——只要博士不去砸他自己的大拇指。
两人背后，达根像铁笼猛狮似的踱来踱去。罗曼娜早就明白了，你能从野兽的反应中感觉到许多事情。天快下雨的时候，母牛会卧在地上。打雷前，狗会叫个不停。而达根呢？他开始嘟嘟囔囔。
“实验室的那么多仪器都是干什么的，博士？”她轻快地问。咱们别太紧张。咱们继续解决一个个谜团。因为在罗曼娜的脑袋里，这些全都是有联系的。
“啊？”博士突然停下来，结果一榔头砸在大拇指上，连忙塞进嘴里吮吸。“呃，伯爵似乎在出钱建造摆弄时间的危险装置。教授还以为他在孵化小鸡呢。”
“偷《蒙娜丽莎》是为了买小鸡？”达根插嘴道。他认为他听清了他们的每一句话。
“是哦。”博士凶巴巴地说。
“但谁会买《蒙娜丽莎》呢？”罗曼娜思考道。“如果全世界都知道这幅画被盗，你甚至都不能拿给别人看。”她心想，这就是电脑绘画的伟大之处了。根本没有原作的概念，因此一幅画的物理存在毫无价值，有意义的只有画作本身，眼下这个乱摊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出现。多么典型的地球人行为啊。难怪博士那么喜欢这颗星球。毫无必要地把一切都弄得特别复杂。事情在加利弗雷就简单得多，她心想，这不是今天她第一次泛起这个念头。
达根瞪了一眼罗曼娜，就好像她说了什么蠢话。他觉得受到了侮辱。“我的小黑本上有七个人，他们每一个都愿意付出大笔金钱，把《蒙娜丽莎》纳入私人收藏。”他得意洋洋地告诉她。
“但别人甚至都不会知道他们有这幅画！”
“对，满足这份贪欲要花很多钱，但他们肯定会买。”说到这一点，达根正确得无以复加。过去这十八个月，他一直在研究伯爵参与活动的各个圈子。有人企图窃取《蒙娜丽莎》的传闻刚浮现，他就毫不吃惊地发现最想拥有它的那些家伙都和伯爵在同样的圈子里活动。克里特的一名航运大亨，东京的一名银行家，纽约的一名花花公子，等等等等。这七个人都富得难以想象，同时也低调得难以想象。要是《蒙娜丽莎》落在这种人手上，他们绝对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一个字。经过仔细查验，他确定这种人刚好有七个。七个人，他们足够富裕，同时又不会吃饱了饭向别人吹嘘他有这幅画。说来有趣，这七个人都极其无情，口风特别紧。达根向队长提过这个推测。“知道吗？假如《蒙娜丽莎》被盗，这七个人中的一个想买，就会掀起好一场竞价大战。要是搞得很难看，我肯定不会吃惊。”他确定伯爵有办法举办匿名拍卖。但匿名还远远不够。他们会查到竞争者的身份，会互相残杀。对这个世界反而是件好事。
博士从墙上抽出一大块石头，抱着它蹒跚几步，然后扔在地上。墙洞现在足以让人看清一小部分里面的房间了。这个房间似乎空空如也。达根不禁松了一口气。多半只是个以前的碗柜。呼哧呼哧受累，最后却是一场空。就像那些小鸡。
罗曼娜气呼呼地研究着墙壁。“最后这些怎么搬开？”撬墙花了他们不少时间。真的还要继续下去吗？按照目前的速度，拆完这面墙将需要大约七点四个小时。灯油顶多还能支撑两小时。
“我看需要机械帮忙，起重设备什么的。”博士说。他怕他的大拇指快要撑不住了。
达根决定帮忙。越快结束这场瞎折腾就越好。“我有我们需要的一切机械，”他大声说，“让开。”
说完这句，他使出让他能做这份工作的全部顽固和粗鲁，用肩膀撞向那面墙。达根当初念书那会儿，橄榄球争球时所向无敌。
要是问罗曼娜的意见，她更喜欢花些心思慢慢拆掉这面墙。但看着达根撞开墙壁，罗曼娜不得不承认，他的办法无疑效率更高。坚固的法国石工遇到英国糙汉也不得不低头。
罗曼娜等灰尘稍微散去，就拿起油灯走了进去。里面这个房间小得不出她的意料，但除了一小段蜡烛和一具老鼠的骨架，房间里空空如也。当然，还有对面的那堵墙。乍看之下，墙上似乎铺着木墙板。
但她随即意识到，那面墙被分割成了六个浅浅的小木柜。
“那是干什么的，博士？”
“不知道。”博士耸耸肩，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顺着一扇柜门抹了一下，拿起来发现大拇指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不管是什么，自从这个房间在几个世纪前被封死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碗柜？费了这么多周折，结果只是碗柜吗？达根本来就不多的耐心早就耗尽了。“行了，”他揉着撞得生疼的肩膀嘟囔道，“看一眼咱们就走吧。”
博士选择了左上角的柜门。铰链给他惹了点麻烦。时间锈死了铰链，但他最后还是撬开了柜门。
“哦。”
罗曼娜和达根努力去看，但有好几秒钟，柜门遮住了里面的东西，直到博士完全拉开柜门，后退几步。
达根晃了晃油灯，就好像都是油灯的错。
浅柜里是一幅画。七十三厘米长，五十三厘米宽。
“是《蒙娜丽莎》。”博士悄声说。
蒙娜丽莎向房间里的三个人微笑，笑容娴静文雅。来吧，她似乎在说。
罗曼娜盯着这幅画，在脑海里计算圆周率，先算到她最喜欢的几个位数，然后是她最不喜欢的几个位数。最后她干脆放弃思考，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
“嗯，”达根说，然后有好几秒钟完全说不出话。他的大脑需要休息片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找两句蠢话挤出去。“肯定是赝品。”
“是吗？”博士注视着油画。“它在这儿待了几个世纪。和砖墙一样古老。至少五百年。”
“卢浮宫的那幅……”罗曼娜只说了个开头。很显然，博物馆里那幅《蒙娜丽莎》是赝品。从一开始就是。也能解释得通。假如从一开始展览的就是赝品，在你看来，这幅赝品才是真迹。说到这个，电脑绘画也能完美地躲开这个逻辑难题。
博士摇摇头。“卢浮宫里的那幅画是经过鉴定的真迹。”
达根的大脑发出咔嚓一声。博士难道想说世上有两幅《蒙娜丽莎》？
博士非常轻柔地拍了拍那幅画。“唔，我不知道卢浮宫的那幅怎么样，但这幅肯定是真货。”
“这幅也一样。”罗曼娜忽然说。
她打开了旁边的柜门。里面还是一幅《蒙娜丽莎》。
达根惊讶地合不拢嘴，口水都淌了出来，他打开第三个柜门。依然是《蒙娜丽莎》。
他们飞快地打开剩下的柜门。
六幅《蒙娜丽莎》，隐藏了五百年后终于回到人间，她们的笑容在油灯下跃动。

第九章 伯爵倒下
宇宙间很少有事情能让博士闭嘴。但六幅《蒙娜丽莎》做到了。
达根运气不错，紧张症发作让他大脑宕机了。
非常好，给了罗曼娜一两秒钟的思考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和六个微笑贵妇待在一个房间里。罗曼娜望着她的表情。“你会搞明白的，”她像是在说。
“希望如此。”罗曼娜心想。
首先，这六幅画肯定是真迹。你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用砖墙封死六幅彩色复制品，一放就是五百年。逻辑带着她走到这里，然后就必须坐下来喝杯茶了。一个人为什么要画六幅《蒙娜丽莎》，然后藏好用砖墙封死呢？你不可能把它们放进柜子，然后忘得一干二净。显然有人存心把它们放在这里，然后砌上了那面墙。而且是在地下深处的一个洞窟里。连轰炸都不会影响到。它们熬过了不止一次的地震和洪水。封得严严实实，哪怕城堡烧成白地，六幅画也会完好无损，在那里悄悄微笑。
事实上，罗曼娜心想，真希望她们这会儿能别笑了。又是电脑绘画的一个好处。你可以任意改变表情。
博士动了起来。根据罗曼娜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弄出各种怪声。他爱抚着其中一幅画，“无疑是列奥纳多的笔触。”
达根阴沉着脸点头赞同。
“你怎么知道？”罗曼娜问。
“那就像个人签名。”列奥纳多在许多方面都是先锋人物，包括他使用的各种材料。《蒙娜丽莎》有个比较早的版本是画在帆布上的，但最后在成画时，他心一横，换成了薄白杨木板，油彩是他自己调制的，用的是他精心混合的独创笔触，因此最终的画像犹如照片一样色彩鲜艳。有这么多的独门绝技集于一身，使得《蒙娜丽莎》成了几乎无法伪造的一幅画。博士的指尖轻轻抚过木板表面。“颜料也是他的。”
“所以全都是真迹？”
“每一幅都是。”博士叹道。
三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无法理解的是……”博士喃喃道，但没有说完。他咬住围巾的一头，沉吟良久。“一个人既然有了六幅《蒙娜丽莎》，为什么还要费神费力去再偷一幅呢？”
达根知道为什么，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天哪，博士，这不是很简单吗？”他不耐烦地怒喝道。
博士盯着达根。这家伙显然认为他知道答案，但博士无论怎么都看不出来。
“我不是才告诉你吗？”达根听起来很生气。你们怎么都不听我说话的？“全世界有七个人会偷偷购买这幅画，但只要《蒙娜丽莎》还挂在卢浮宫里，他们谁都不会掏腰包。”
“当然了！”罗曼娜叫道。“他们每个人都会以为他们买到了被盗的那一幅。”
完全说得通，达根思考片刻，然后大脑又转回了原处。七个买家。恰好七个买家。恰好七幅画。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也未免巧得太厉害了。
罗曼娜已经在脑袋里计算出了这个巧合究竟有多巧，得到的数字需要细细咀嚼才敢往下咽。
“七幅《蒙娜丽莎》……七个买家……”博士痛苦地摇着头，“我可当不了出色的罪犯，对吧？”
“对，博士，”伯爵说，“出色的罪犯不会被抓住。”
伯爵懒洋洋地靠在储藏室门口。他身穿昂贵得可怕的晨袍，用一把相当可爱的手枪指着他们。他露出最愉快的笑容，见到他们在密室里，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从头到脚怎么看都像个好客的主人，撞见做客的朋友自己找到了饼干筒。
“看来你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几幅画。”他漫不经心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枪。“很不错，对吧？”他和蔼地笑了笑，然后用枪清点数字。“五……六。过了今晚，我就会搞到第七幅。行动已经开始了。有问题吗？”
博士突然发现他很怀念自己是房间里最怪异的东西的时刻。他觉得有点不受重视，伤心地指着那些画说：“能问一下你是从哪儿搞到的吗？”
“不。”伯爵笑呵呵地说。
“我懂了。那么，能问一下你怎么知道它们在这里吗？”
“不。”
“它们被砖墙封死了几百年。”
“对。”
“我不喜欢简练的答案。”博士叹道。
“好。”伯爵的笑容像烟花似的渐渐熄灭。“说起来，我是来找克伦斯基的。”
“哦？”
“但他似乎没法和我说话。”
“哦。”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博士？”
“不。”
“但我可以。”达根说，把油灯扔向斯卡列奥尼伯爵的脑袋。伯爵开了一枪，奇迹般地既没有击中油灯，也没有击中任何一幅画。罗曼娜和博士被枪声震得头晕，踉跄后退，而达根扑上去，捡起一块砖头，拍在伯爵的脑门上。
斯卡列奥尼伯爵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罗曼娜紧张地检查伯爵的身体。他还在呼吸，但丧失了知觉。
博士晃晃脑袋，甩掉耳朵里的嗡嗡声，扑上来查看伯爵的状况。“达根，为什么每一次我正准备和人说话，你就要打得他们人事不省？”
达根揉着后脖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哦，我没想到他那么容易就会倒下。”
“假如你不太熟悉头部的构造，”博士建议道，“也许就不该专招呼脑袋？”
“唔，不然你说我该怎么办？”达根怒喝。他觉得博士似乎有点不知好歹。
“达根！”博士叫道，然后突然停下。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他忘记了他们站在六幅《蒙娜丽莎》旁边。他压低声音以示尊重，继续道：“我记得你有任务在身来着。阻止伯爵的手下偷《蒙娜丽莎》。”他停下，咂咂嘴。“另一幅《蒙娜丽莎》。咱们走。”
出城堡当然没那么简单。罗曼娜记得他们进来的路线，但博士不肯相信她。没多久，他们就在无数回音袅袅的宽敞走廊里绝望地迷路了。潮气已经入侵了不少地方。曾经小心翼翼挂在墙上的油画，如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脚下的地毯嘎吱嘎吱响。霉斑和苔藓爬上美丽的壁画。身边的许多油画被扔在那儿等待朽烂。也曾名噪一时的画家现在早被遗忘，颜料甚至开始渗入墙面。这些作品就这么默默死去，因为已经不再重要。
他们听见脚步声，躲进一间礼拜堂。这里的座位因为无人打扫而积满灰尘，但依然能闻到熏香的气味。圣骨匣完全占据了礼拜堂的一角，早已死去和被人遗忘的圣人骨骸乱糟糟地堆在那里。仍然有人偶尔来礼拜堂点蜡烛。达根觉得他闻到了一丝伯爵夫人的香水味。
他们走进另一个房间。这里曾经是个巨大的客厅，装饰的中心主题是单眼美杜莎的拼贴画。镜子全都破碎了，墙纸因为昆虫爬动而起泡。一台用布包裹但没有腿的大键琴被遗弃在地上。
整个城堡已经衰败了几个世纪。
罗曼娜认出了一幅康斯太勃尔的画。博士不肯相信——这些画在他眼中都一个样。但罗曼娜非常确定。她坚持过了这幅康斯太勃尔就左拐，看见第二幅马蒂斯再右拐，穿过昏暗的荷兰大师走廊，他们回到了城堡的中轴区域。
伯爵的手下就在这里撞见了他们。
战斗短暂而血腥，主要由达根负责。对方一共有六个人，而且都带着枪。达根的拳头挥得像是从夜店里被扔出来的旋转苦行僧，他一个人收拾了五个。博士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在看他，抓起一个画框敲晕了第六个，价值连城的帆布已经被虫子吃得差不多了，这么一来更是彻底毁灭。
达根看了看倒成一堆的敌手，挑出一把最好的枪。“业余。”他嗤之以鼻。
罗曼娜跑过去研究子弹在墙上打出的窟窿。她一眼就看见了历年留下的许多层墙漆和装潢。它们就像年轮，带着你追溯最底下的刨工板和石膏。再往下则是陈腐的空气和害虫留下的模糊印记。
达根很高兴手里又有了枪，领着他们走向正门。他要带着他们出去。他要领着他们渡过难关。再走几步，前方就是自由，还有彻底打垮斯卡列奥尼匪帮的荣耀。
子弹犹如雨点，他们连忙卧倒躲藏，石膏和盆栽的碎片满天乱飞。
博士一边咳嗽，一边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死死按住帽子保护脑袋。
伯爵夫人站在走廊尽头，挡住他们的去路。她抱着一挺加特林迷你机关枪，像拍电影似的突突个不停。
呃，计划里没有这个部分。
伯爵夫人笑得很甜美，她闲庭信步地走向达根。她有资格慢慢享受这个时刻。她朝达根抛个飞吻，收紧了扣住扳机的手指。
但她犯了个致命错误，那就是没有看见罗曼娜。伯爵夫人走过罗曼娜躲藏的壁龛，罗曼娜拎起一个花瓶，砸在她的脑袋上。伯爵夫人像一口袋白菜似的倒下。
罗曼娜对自己有点吃惊。她皱起眉头。
“你怎么也学坏了。”博士望着趴在地上的伯爵夫人。
“知道吗？我还蛮享受这个的。”罗曼娜咬着嘴唇。
“唉，早该料到的。”博士哀伤地捡起几块花瓶碎片。“晚明瓷器，真正的无价之宝。”
达根扶起伯爵夫人靠在墙上。她虽然失去了知觉，但还是那么美丽。
几秒钟后，他们走上街道。就在他们周围，入夜的巴黎分外妖娆。一对对男女笑着跑过附近街道。汽车以亲昵得可笑的姿态互相盘旋和鸣笛。客人拥出一家咖啡馆。还有，因为天色已晚，埃菲尔铁塔亮着灯。是的，确实亮着灯。
有那么一瞬间，下午（什么？真的就是今天下午吗？）那让人头晕目眩的快乐潮水般涌入罗曼娜的脑海。是啊，虽然有危险的时间实验和离奇的好几幅《蒙娜丽莎》碍事，但也还有巴黎。有一整个城市供她游玩享乐。也许他们可以就这么……她望向博士，看见笑容爬上他的脸。博士也有同样的念头。
是达根的一根筋救了他们。“快走，”他吼道，“我们必须去卢浮宫。”他拔腿跑向博物馆。
有一瞬间，博士看起来很失望。然后，他选择了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不，达根，是你必须去卢浮宫。”
什么？罗曼娜心想。他们真的要溜号，扔下达根一个人？
“罗曼娜，你陪着达根，照顾他，互相盯着点儿，别见人就打昏。”博士脚下不停，走进夜色。
罗曼娜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去哪儿？”她问。
“去见一个中年意大利人，”博士大声说，“好吧，中世纪末期。其实是文艺复兴时代。”博士的笑声回荡在夜色中，身影随即消失。
咏唱终于结束。哈里森·曼德尔觉得脑袋里灌满了用指甲从黑板上刮下来的粉笔屑。
夜店观众爆发出狂热的掌声。
“但那太难听了。”他呻吟道。
艾莲娜看着他，啧啧叹道。“是的，亲爱的，我绝对同意。但我们不能这么说。”她站起来。“太好了！”她叫道，“太好了！”她又匆忙坐下。“千万别再返场了。”艾莲娜按住他的腿。“不，这种东西的重点在于表达自我但不自我暴露。”
掌声停歇，观众开始匆忙退场。哈里森不情愿地站起来，迫不得已地放弃了手摸大腿的福利。“是这样的，你不能说那是一个不会唱歌的人发出恐怖的哀嚎，我亲爱的，虽说毫无疑问，事实上就是。但这不重要。”他们逃向吧台，在这里都能听见心头大石落地的声音。“你必须说那是航向无调性世界的大胆尝试。”
“真的？”哈里森不太确定。
“必须如此。”艾莲娜停下，显然在等他说些什么。
“呃，”哈里森犹豫道，“我倒是挺喜欢她那条裙子。”
艾莲娜没有显露出她的失望。“巴黎有很美丽的事物，只等待你的发现。等你看见了，就会知道该怎么说。”她抓住他的手臂。“来，咱们去找点乐子。”
卢浮宫不是当晚唯一遭贼的艺术场馆。从埃菲尔铁塔步行十分钟有一条画廊街，专门向有钱的游客出售廉价的复制品。
一双熟练的手拨开门锁，解除了两套警报装置，从头到尾只花了几秒钟。M·伯特兰的画廊塞满了拙劣得荒谬但标价同样荒谬的东西。盗贼走进巴黎的一家画廊，从警报装置的数量就能看出这家画廊的许多情况。两套装置说明没什么值得偷的，撬锁只是浪费时间。但是，M·伯特兰也在用同样的把戏玩弄盗贼。画廊里屋还真有一尊芭芭拉·赫普沃思的雕塑，但为了搬走这尊雕塑，他必须敲掉一面墙，而这就需要建筑委员会的批准了，因此，他不怎么担心雕塑会被盗贼偷走。
入侵者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雕塑，甚至轻轻地爱抚了几下。全巴黎大概只有他不需要敲掉一面墙就能搬走这尊雕塑，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画廊，手电筒的灯光掠过一幅又一幅油画。几只钟表融化在沙漠里，显然是复制品。几幅早期印象派作品，显然是赝品。几个钢缆与麻绳做成的雕像高喊“我是从马路贩子那儿买来的”。吸引盗贼的是一件新展品。
M·伯特兰根本没有留意过这件新展品。要是他多看几眼，肯定会连连惊呼，匆忙写下售价标签。事实上，M·伯特兰昨天的长午餐拖得委实太久，一口气吃到了第二天上午。他很晚才进画廊，勉强挤出时间喝了一杯浓缩咖啡，然后耸耸肩，再次出门去吃午饭。正因为如此，M·伯特兰才错过了这件堪称伟大的新展品。
但入侵者没有。唯一让他稍微有点分神的只是想回去继续欣赏赫普沃思的念头。除此之外，他几乎径直走向那件新展品。
这件展品是个蓝盒子，高两米多，宽一米左右。M·伯特兰本来会很高兴，有一点是因为这东西颇不寻常。1960年代他去伦敦的时候，蓝盒子到处都是。对警察来说，警察岗亭是个很方便的东西，你可以打电话给警察局，还可以用来吃三明治和暂存罪犯（只要罪犯不吃他们的午餐）。随着无线电和三明治吧的兴起，小岗亭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多么可惜啊，因为这东西的四四方方和纯净蓝色，甚至是“警察岗亭”这四个字，都使得它非常能够安慰人心。还有另外一点是因为它会哼小调。
不是每一个警察岗亭都会哼小调。只有这一个会。哼的小调名叫《天下全都太平》，虽然有时候，小调和周围的环境真叫一个格格不入，但岗亭还是照哼不误。这个岗亭之所以特别能够安慰人心，这也是因素之一。“我待在这儿很满意，”岗亭似乎在说，“所以你留下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个会哼小调的蓝盒子，连它正面的标记文字都很安慰人心，尽管也许有点误导：
警用电话
公众可免费使用
能立刻得到建议和帮助
警方人员和警车响应紧急呼叫
拉门则开
入侵者走到令人安心的蓝盒子那令人安心的门前，摸出钥匙插进锁眼。门开了，他暂停片刻，收拢围巾，走进岗亭，门随即再次关闭。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两分钟。
哼唱声忽然变响，就好像盒子在非常认真地考虑什么事情。然后，仿佛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盒子大声地去了其他什么地方。
博士消失了。
不靠谱的家伙。罗曼娜看见一个铸铁的小系船柱，使劲踢了一脚。
前一分钟还在旁边，命令他们去救《蒙娜丽莎》，下一分钟就消失在夜色里，甚至从地球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醒悟得晚了一秒钟。她拔腿追上去，却发现整条街道上只有天竺葵，连半个博士的影子都看不见。
博士出奇地擅长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比方说某个嗜血警卫端着斯塔射枪正在朝他开火，又比方说罗曼娜很想知道穆格寄生钳 [1] 为什么会在茶壶里。他每天都要上演这种无聊而平常的失踪戏码。但今天不一样，这次他溜得太不是时候了。
对，他居然逃了。一个人溜掉，把她扔在地球上。他跑回塔迪斯，满怀信心。去时间里转一圈，马上回来。恐怖的真相是，最后博士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驾驶塔迪斯的水平差得无可救药。真的、绝对的、完完全全的无可救药。彻底依赖任意发生器的时候还好一点。但是，不，博士最近特别相信他的飞行本领大有长进，忽视了一个不可能更显眼的巧合，也就是罗曼娜的加入。她很快就掌握了诀窍：一边伏在控制台说他有多么了不起，一边悄悄微调心轴冷凝器，免得博士带着他们从恒星核心处冒出来。
今晚他却自顾自地逃了。充满了傻乎乎的无忧无虑。罗曼娜环顾四周，望着光色温暖的酒吧，望着街道上的欢乐人群，望着一个男人使劲捏住一个盒子，直到它用音乐求饶。巴黎。对，就是因为巴黎。博士傻乎乎地装了一肚子巴黎的享乐，不知道跑到哪儿快活去了。没有她，博士的命运只能交给老天。他最后有可能出现在时空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是某颗恒星内。再一次。活他的开心该。
但她怎么办？罗曼娜看了看周围。看见达根，他半张着嘴期待地望着她。很好。她可以和他结伴去冒险，她朝这个方向稍微想了几秒钟。
“你笑什么？”达根说。
“哦，没什么。”罗曼娜开始行动。“来吧，咱们去救《蒙娜丽莎》。”
博士站在塔迪斯里前思后想。在这番探求中，他的机器狗帮了他的忙。K9滑过来热烈欢迎他。
“哈啰，K9，”他笑得很灿烂，“你好吗？”
K9开始输出冗长的诊断报告，外加列成清单的抱怨：尽管多次请求，但伺服单元一直没有得到更换，发声线路有个二极管上下晃动，新电池充电的效果让它失望。谢天谢地，K9还没学会怎么填写申诉表。
博士很喜欢他的机器狗。K9和人类不一样，它不但提问相对而言较少，而且几乎总能回答问题，更不会到处乱走，最后需要你从奥格隆人手上救它。但是，博士去巴黎游玩的时候存心没有带上它。他和K9摆事实讲道理，说你在卵石路面上滑行会很困难，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想法是K9完全不可能理解巴黎。它无法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K9的灵魂里没有诗意。
“好孩子，K9，”博士说，打断了机器狗的抱怨清单。他开始执行设置坐标的重要任务。
棘手啊。塔迪斯最近的表现有了显著改善。他猜想安装任意发生器帮了一个大忙。塔迪斯不需要再承受不断被命令在某个地方降落却每每失误的压力，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和时间降落，完全不需要担心会让别人失望。因此，在某些罕有的场合，博士请她做点什么特定的事情，比方说，朝那个方向跳五百年，再向右几个世纪，哈，情况就比以前要好得多。
但此刻，望着一排有点让人害怕的旋钮和硕大的红色按钮，博士突然罕见地有了自我怀疑的感觉。那次他们瞄准马头星云而去，非常了不起地正中目标，对吧？罗曼娜是不是就站在他旁边？还有，他们抵达美杜莎瀑布的那次，罗曼娜是不是就站在他对面，双手漫不经心地放在漂移补偿器旁边？有意思，这种事一次又一次发生。太有意思了。
博士驱散这个荒谬的偏执妄想。结论必然是塔迪斯近来比以前听话得多了。他和塔迪斯学会了互相尊重。只需要插入日期，这个简单，无非就是……呃，好像就是那样，对吧，K9，我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呃，对，好极了，然后在那儿输入位置，就是……该死，我们说的是英里还是公里？法国是什么时候转为公制的，这一点很可能至关重要。或者，事实也许会证明并不重要？
博士交叉手指求好运，对K9的急切警告充耳不闻，拉下一个控制杆。怎么什么也没发生，他心想。
“哦，”博士后来望着渐渐逼近的拇指夹说。仅仅一个字符就会有那么大的区别。比方说“列奥纳多”在所有语言里都是最浪漫的名字之一。“列奥纳德”就不行了。缺乏那种确定性……je ne sais quoi（法语：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这种感觉。多么美妙的法语表达方式。他真傻，在法国的时候为什么不用？而不是……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明艳阳光照进工作室的窗户。这种光线像是在得意洋洋地说：“你会给我画些了不起的画，对吧？”居住在工作室里的男人（不是拥有，他实际上并不拥有任何东西）确实也在以最大的努力，尽量用画笔描绘这种阳光。
到处都是画架和油画。复杂的设计框架挂在墙上，精致的图纸摊在桌上甚至撒在地板上。在这片思想的海洋底下，有一块相当漂亮的地毯，但你一眼注意到的只会是这些艺术作品有多么凌乱。
这个房间里塞满了天才头脑迸发出的火花，但除此之外空无一人——直到此刻，随着呼呼的声音，巨大的蓝盒子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一个角落里，将许多空气原子吹得到处都是。门开了，博士探出脑袋，双眼紧闭。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怀着敬佩和喜悦环顾四周，他跳出岗亭，关上门，怜爱地拍拍蓝盒子。他们岂不是成功了？
塔迪斯，通常来说是“时间与空间内诸相对维度”的缩写。有时候博士会说塔迪斯是“时间与空间内相对维度”的缩写，事实上比前者更加缺乏意义。与这台机器本身一样，塔迪斯这个名字也是你不仔细想才会符合逻辑的东西。
此时此刻，博士满脑子单纯的喜悦。他来了。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工作室。他甚至停在了上一次的同一个位置。
“列奥纳多！列奥纳多！”他叫道。列奥纳多不见踪影。唔，好吧。他很快就会出现。多半是出去买面包了。地中海人民经常干这种事。
他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研究一会儿这个，欣赏一会儿那个，开心地和列奥纳多的燕雀交换了一些八卦。最近的天气显然好得出奇，博士无法不赞同。
“哎呀，这文艺复兴的阳光！”他热情地叫道，沐浴在阳光下。博士很少有机会沐浴在他自己的智慧光芒之外的东西里，因此他认真地享用着慵懒的朦胧阳光。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喜欢的事物之一。他也非常喜欢文艺复兴本身。他继续在列奥纳多的工作室里乱翻，对着油画傻笑。不，老家伙依然没有完成任何作品。他永远不会真正完成任何一幅画。他会不停地改来改去，不肯放下任何一件作品。爱折腾。你想想看。多么可惜。
“列奥纳多！”他又叫道。“是我，博士。”他换上安慰的语气。也许列奥纳多躲在了什么地方，害怕拜访者是来讨债的，或是赞助人来打听妻子的肖像为什么又拖延了十年。“你的画很受欢迎，”他哄骗道，“每个人都喜欢。有那么多人说过他们认为那些画是多么伟大。《最后的晚餐》，还记得吗？”博士花了几十年想溜进那个场景。“还有《蒙娜丽莎》？”他怀着希望问。无人回答。可是，他能够确定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我说的是蒙娜丽莎，还记得吗？一个可怕的女人，没有眉毛，始终坐不住，对吧？列奥……？”
他捡起一个模型，举着它在房间里跑了一圈，嘴里发出嗡嗡声响，然后微笑道：“不过，你的直升机点子还需要很长时间才会成真，但就像我说过的，这种东西都需要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无疑是脚步声。与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头脑之一玩捉迷藏？有得是比这更无聊的办法度过一个下午。
列奥纳多随时都有可能从挂毯背后跳出来。对，就是这样。他猛地掀开挂毯。
“你！”长剑落在博士的肩膀上，他吃了一惊。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猪脸卫兵，铠甲散发出洋葱的味道。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博士觉得自己太冤枉了。他万分希望卫兵能有个机会先清理一下长剑然后再捅他。这把剑看起来脏兮兮的。卫兵也是一个德性。这家伙穿着铠甲睡觉不成？
卫兵怀疑地皱起鼻子，博士很担心会有硬泥从他的脸上掉下来。“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
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呃，我就是过来找列奥纳多的。他在吗？”
博士知道游客、讨债人和愤怒的客户一向是达芬奇的心头小刺，但情况已经糟糕到必须要雇打手的地步了吗？
长剑戳了戳博士的大衣。“谁也不许见列奥纳多。”
“是吗？”博士突然一阵揪心的担忧。
“他在忙非常重要的工作——”写满怀疑和凶恶的这张脸皱得更紧了——“为了谭克莱蒂船长。”
“谭克莱蒂船长！”博士惊呼。
“你认识他？”
“不。”
“他会想盘问你的。”卫兵点点头，一副“算你倒霉”的表情。
恐怕不妙哦，博士心想。文艺复兴时代很美妙，尤其是慵懒朦胧的阳光。但那份朦胧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烧死异教徒、思想家和奇装异服者的烟雾。哦，我的天。
“他会想盘问我的？唔，我看我大概也想问问他。”博士感觉到麻烦越来越近，意识到对方正逼着他跪下，于是在地毯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跪下。这么做不能算是先发制人，但至少能跪得舒服点儿。“咱们聊得挺开心的，对吧？”
卫兵凑近博士，恐怖的事情来了：他的口气笼罩了博士。“他马上就到。”卫兵得意洋洋地说。
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一条人影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景象，文艺复兴的阳光勾勒出他的剪影。男人大踏步走进房间，仿佛他是这儿的主人——事实上，他确实就是。
一步一步走向博士的男人相貌英俊，身穿意大利公爵麾下海盗舰队船长的奢华服装。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凶恶，他的铠甲上装饰着鸵鸟毛，底下还有一件罩衫。他逼近博士，衣着的奢华并没有削弱那种致命威胁的气质。
那么，这位就是谭克莱蒂船长了。
只是……
“你！”博士的声音变得阴沉。“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个人点点头，仿佛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他吃了一惊，脸上也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绽放出笑容。“我看这正是我该问你的问题。”笑容愈加灿烂。“博士。”
谭克莱蒂船长和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完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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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Moog Drone Clamp，也是博士的道具，虽然不如音速起子著名，能够模拟许多电子元器件。——译者

第三部
“历史是什么？无非是我们所有人都赞同的故事。”
——拿破仑·波拿巴

第十章 文艺复兴人
进入卢浮宫比罗曼娜想象的容易。他们径直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住他们，没有人在背后嚷嚷，没有人开枪，连警铃都没响。总而言之是个非常愉快的体验。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达根的手电筒警惕地照过一尊又一尊雕像。有许多雕像不完整得让人心烦。罗曼娜注意到这些雕像都放在走廊的一侧，显然正在等待失去的部分被寻回。比方说，这个无头的双翅天使摆在一段楼梯的角落里。看起来实在太不注意了。人类显然非常不擅长照看东西。
她从达根的身体语言看出他变得越来越紧张。
“我以为卢浮宫应该戒备森严才对。”她说。
“是的。”达根的语气很阴沉。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摸过墙上的盒子。它曾经是个动作感应器。“这里的所有警报系统似乎全都被关闭了。了不起。”他很勉强地敬佩道。
“伯爵似乎也有一些非常先进的科技。”罗曼娜看了一眼烧毁的线路。莫非是用定向电磁脉冲破坏的？有意思。
他们走进《蒙娜丽莎》展廊，罗曼娜踩到了什么东西。她用手电筒照向脚下，轻轻惊呼。她踩到的是一名保安。
“这个警报系统也被关闭了。”达根气呼呼地说。
罗曼娜忍不住了。“达根，你对生命的态度似乎很愤世嫉俗？”
“呃……”达根并不觉得抱歉，朝她非常不高兴地耸耸肩。“活到我这个年纪……说起来，你多大了？”
“一百二十五岁。”
“什么？”
罗曼娜懒得解释。她走向《蒙娜丽莎》——更确切地说，曾经挂着《蒙娜丽莎》的地方。保护油画的笼子被干净利落地（非常干净利落地）切开，那幅画已被取走。只剩下激光束的网格勾画出《蒙娜丽莎》的尺寸。整体效果相当惊人，一点也不悲哀。
“她不见了。”罗曼娜说。
达根就知道他们不该在地下室浪费那么多时间。他把怒火燃烧成低沉的咆哮。他有一部分意识还不肯相信《蒙娜丽莎》真的被偷走了。“它周围的安全系统，那些激光束，应该百分之百牢不可破的。连关掉都做不到。”
“呃，但他们似乎就想办法做到了，”罗曼娜打量着激光束，“看样子是改变了空气的折射率。”
“唔，好吧，”达根怀疑地嘟囔道，“但要拿到那幅画，你必须穿过激光束网格，就像这样……”
他将双手伸进激光束。假如他的直觉没有猜错，警铃根本不会响。
他的直觉错了。
无数警铃同时响起。
“地狱也没这么吵！”达根叫道，捂住耳朵。
“听起来确实像，”罗曼娜赞同道，在喧闹中大喊，“现在该怎么办？”她听见了警卫的吵嚷，听见了猛犬的叫声。情况不妙。
“分头逃跑，”达根也喊道，“去那家小餐馆碰头。”
“是吗？你说我们该怎么出去？”
“看见那扇窗户了吗？”达根大笑，指着展廊尽头一扇漂亮的染色玻璃窗。它曾经属于某个天主教堂。
“看见了。”
达根撞向那扇窗户。厚玻璃稀里哗啦破碎，更多的警铃继而响起，远处的犬吠声变得愈加兴奋。
罗曼娜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卢浮宫里，她叉着腰慨叹道：“闹成这样，只是为了一幅画。”
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醒了。他对此有着矛盾的种种想法。二十四小时内睡了两觉，无疑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奢侈享受，醒来让他异常懊丧。但另一方面，他躺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脑袋疼得像是要翻天。有人闯了进来……扎围巾的那个男人？还有人打昏了他。话说回来，孵鸡蛋的实验结果非常让人满意——多多少少吧。
他慢慢爬起来，抱住试验台的一角，直到房间大致安顿下来。他摸了摸脑袋上渐渐隆起的肿包，然后望着手上正在凝固的鲜血。
“学术生活。”他叹息道。
他摇摇头。更疼了。
“我的鸡，”他喃喃道，望向克伦斯基加速器。至少加速器完好无损。他希望他的脑袋也一样。要是产业间谍破坏了设备，同时又打伤了他的大脑，他很可能再也造不出这个装置了。他很担心。那将是全世界的重大损失，也会让伯爵万分失望。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台阶，想到他必须通知伯爵。伯爵必须知道有入侵者闯进了实验室。他拉动牵绳。无人回应。他爬上台阶，发现储藏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颜色奇怪的光线。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储藏室的内墙上有个窟窿。入侵者是来干什么的？他好奇地走进储藏室，看见密室墙上的东西，他惊呆了。
“六幅《蒙娜丽莎》？”
达根这个人有一点好，罗曼娜心想，就是……就是……她相信她迟早会想到的。等她找到机会喘气，也许就会想到了。换了是博士，虽然这家伙烦人得简直荒谬，但他也会去做些或精彩或迷人的事情，让罗曼娜记得博士是她遇见过的最神奇的一个人。
达根不一样。老天把他造得那么结实，似乎忘了安装所有高级功能。大脑毕竟是软乎乎的，而达根看上去硬得可怕。也许他更愿意用靠垫表达情绪。上次来地球的时候，罗曼娜很好奇地发现一家商店出售的枕头上绣着各种感情的名称。博士再三保证，说人类买它们是为了放在椅子上。罗曼娜却有点怀疑。她努力想象达根坐在躺椅上，身旁摆着的靠垫上绣着“爱”“快乐”和“拥抱”。不知道店里卖不卖绣着“愤怒”“暴躁”和“打斗”的靠垫。
此时此刻，他俩在巴黎逃跑，达根变成了被她彻底遗忘的谜团；他们拐过一个弯，赫然发现站在塞纳河岸边，铸铁路灯柱上挂着彩灯链，璀璨的珠串倒映在夜晚的平静河面上。这一幕真是美得让心脏都忘了跳动，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仿佛这个城市只属于她，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情绪恐怕不可能被绣在靠垫上。
罗曼娜于是知道了活着是什么感觉，也明白了博士为什么那么关心这些可笑的人类和这颗破烂星球。这是因为，就算你在夜里被警卫和猛犬追得满城乱跑，也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内体验到惊讶和赞叹。她对巴黎点点头。
达根抓住她的手臂。“你磨蹭什么？”他吼道，拉着她的胳膊肘向前走。“你回头寄明信片给自己好了。”
离好玩都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罗曼娜心想，被达根推进垃圾箱后的小巷，两人继续飞奔，努力甩掉追赶者。
克伦斯基手脚并用地爬进参差洞口，拖着步子走向对他微笑的六幅油画。
“可是……六幅《蒙娜丽莎》？”他喃喃道，困惑而绝望。
他花了几秒钟考虑要不要回去继续睡觉，随即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的人影。
那是斯卡列奥尼伯爵。
克伦斯基连忙跪下，和自己争辩起来。假如伯爵死了，那么他的研究是不是就到头了？他会永远拿不到酬劳，可另一方面他将重获自由？失业，但自由？他检查伯爵的脉搏。伯爵还在呼吸。但只是有呼吸而已。克伦斯基愿意冒这个险。到现在还没有人下来找他或伯爵。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找伯爵。因此，外面这会儿没人。他可以逃跑，他能够逃掉。
克伦斯基一点一点蹭回实验室里，望向地下室台阶的顶端。自由，多半能成功。就算被拦住，他也可以声称他是在找人救伯爵。但他相信，非常相信，他不会被拦住。他真的能做到。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紧接着又陷入思考。
这项研究，伯爵资助的这项研究太重要了。有人企图为此杀死他，他们也尝试说服克伦斯基不要继续参与。伯爵是个奇怪的人，对，但他是在造福全人类。另外，要是克伦斯基逃出地下室，而伯爵最终不治身亡，这个结果会让他良心不安。而且也就不会有什么克伦斯基加速器了。
克伦斯基耷拉着肩膀，不情愿地回到密室里，弯腰望着伯爵。他摸了摸伯爵的额头，寻找有没有肿包。他停下来，觉得不太对劲。伯爵的脑袋怎么软绵绵的，莫非他受的伤比看起来还要严重？就算失去了知觉，伯爵也还在微笑。
在克伦斯基的触碰下，伯爵动了动身子，他的声音微弱而文雅。
“博士，你能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出现在1979年的巴黎吗？”
“博士，你能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出现在1505年的佛罗伦萨吗？”
谭克莱蒂船长正在表演身穿皮革厚铠懒洋洋地站着是多么轻松。他把羽毛装饰的精致头盔放在桌子上，用戴着护腕的手指轻轻敲打头盔。“我在等你回答呢，博士。”
他说话的语气真是有意思。一方面似乎很不耐烦，另一方面又好像他一辈子都在等待。好吧，这就说得通了。许多事情都说得通了。真的，显而易见。假如你属于某个长寿种族，那么你只需要让列奥纳多画上七幅《蒙娜丽莎》，然后静静等待五百年，等它们变得非常、非常受欢迎了，一定会恰好有七个人特别想购买一幅。
不。胡说八道，对吧。恰好七个买家？再说你怎么知道你肯定能赌对这匹马？你也有可能请西诺莱利搞出六幅裸体年轻人，五百年后只会得到一柜子二头肌和许多失望。
另外，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谭克莱蒂船长怎么知道他们以后会见面？天哪。时态在这儿会乱成一团。多么尴尬。除非斯卡列奥尼也是时间旅行者，或者他的生命是逆时间线的。不，还存在第三种可能性，但实在太胡扯了，博士一般把它揣在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此刻看起来就挺适合掏出来。
“呃，好……”他理直气壮地望着船长。“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儿？唔，事情是这样的，我这人喜欢飞来飞去。这儿那儿跳个不停。”
“在时间上？”船长提示道。
“呃，对，大概吧。”博士感激地附和道。我想清楚了吗？对，对，简直滴水不漏。
“那么，具体是怎么跳的呢？”
“不知道。”我的天。好吧，至少这一点差不多是实话。博士用“啊”“呃”“嗯”和“唔”填充了许多时间。反正总能骗过罗曼娜。“就那么发生了呗。”他耸耸肩，避开卫兵轻轻抵着他肩膀的长剑。“怎么说呢？前一秒我还在开开心心地走路，琢磨自己的事情，然后就突然砰地一声！我来到了另一个时间，甚至是另一颗星球。我的童年充满创伤。”结尾的忧郁色彩真是不赖。
谭克莱蒂没有吭声，只是带着渴望地慢慢打量博士，就仿佛博士是暑天的一杯柠檬水。
“那么……”博士最讨厌沉默。“我的事情问完了吧。老伙计，你在这儿干什么？”
“存在。”谭克莱蒂船长停顿片刻，然后点点头——大概是对他自己点点头。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挑选房间里最华丽的椅子坐下。博士依然跪着，膝行到他面前。卫兵没有难为他。博士早就掌握了从卑下位置羞辱他人的诀窍。
谭克莱蒂宽宏大量地挥挥手，博士盘着腿在地毯上坐下，就像准备听故事的小孩。
“我会告诉你的，”船长说，“答案对你没什么用处，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
“是吗？”博士不以为然地接受了他的判决。“我还正在琢磨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谭克莱蒂似乎根本没听见。“我是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我也是杰加洛斯人的救世主。”他自负地说。
“呃，既然是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那么就不存在其他杰加洛斯人等你去救……”博士很想帮他理顺思路，他突然皱起眉头。“等一等，杰加洛斯人？”
“听说过我们？”谭克莱蒂露出怀疑的笑容。
“唔，”博士尽可能说得语焉不详，“在我的某次意外小旅行时。你们在一场大战中杀死了自己的所有人，那是，很久以前……”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着？再给他一索奈德，肯定能想起来。
“你想说的数字应该是四亿年，博士。”
啊哈，对。“是吗？时光飞逝啊。”所以谭克莱蒂已经四亿岁了？那要多大的蛋糕才能插下那么多蜡烛啊。难怪他看上去活得那么了无生趣。“所以，你在这儿干什么？”
“求生存。”谭克莱蒂回答得很坦白。他似乎和斯卡列奥尼不一样。更严肃，没那么懒散。“求生是一切种族的原始动力。那场战争并没有杀死我们所有人。有几个人坐一艘残破飞船逃掉了，在史前时代坠毁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发现这里无法居住。”
“四亿年前？”博士安慰他道，“是啊，那时候这儿确实有点不像样。还没有生命出来收拾房间。”一个可怕念头涌上博士心头。“没有生命？”他悄声嘟囔道。
“我们试图离开，但飞船爆炸了。”谭克莱蒂说得很简略。他彬彬有礼，但底下似乎没有任何感情。“我粉身碎骨。我的存在的碎片散落于时间之中。全都一模一样，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太稀奇了，博士心想。想得到这个结果，你需要非常独一无二的条件组合，牵涉到崩溃的翘速泡，不稳定的引力和大气压。真是稀奇。因此，杰加洛斯人的碎片遍布整个时间。胡说八道，但又非常符合逻辑。不同的碎片大概能够时断时续地在自我意识的不同层次上取得联系。否则斯卡列奥尼怎么看见博士就会立刻认出他，对吧？有道理吗？唔，非常棘手。需要他好好思考一番才行。
博士突然意识到伯爵在盯着他。目光炯炯。卫兵正忙着用唾沫和脏衣服擦剑，抽出两秒钟抬起头对他露出狞笑。
“博士，”谭克莱蒂的语气像个宽容的校长，“很抱歉，我对你的解释不太满意。”
“呃，就像我说的……”博士开口又停下。也许他应该说他的飞船爆炸了，炸得他粉身碎骨，散落在整个时间里。不过这个故事最近在哪儿听说过，对吧？
谭克莱蒂突然看见了角落里的大号蓝盒子，觉得非常安心。真是奇怪。他不紧不慢地用剑拍了拍蓝盒子。“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博士听起来很吃惊。“不知道。你说会不会是跟着我来的？”
谭克莱蒂突然一跃而起，怒不可遏道：“我要知道真相，博士！”
博士也跟着一跃而起。“谁不想呢！”
两人就这么互瞪良久。杰加洛斯人，还有他们的眼睛数量，好像有个什么说法来着？博士搜肠刮肚，拼命回忆。
谭克莱蒂继续瞪着博士，笑容几乎没有闪现。也许这一个负责策划，伯爵负责微笑？博士漫不经心地从船长面前走开，扯掉身旁画架上的盖布，出现在眼前的是《蒙娜丽莎》。
“啊哈，”博士听起来一点也不吃惊，“原件，我没猜错吧？完成于1503年。现在是哪一年？1505？你正在让老小子再给你复制六幅，对不对？”
谭克莱蒂船长的脸尝试表现出震惊——算是取得了一丁点成就。“博士，”他从齿缝里警告道。
可是，这怎么拦得住博士呢？他脑袋里所有的齿轮和传动杆，甚至包括不太牢靠的那些，这会儿一个个都转得正欢。“再画六幅《蒙娜丽莎》，然后你把它们封死在巴黎的一间地下室里，等待斯卡列奥尼去寻找。四百七十四年以后。多么了不起的投资思路啊！”
他对自己，《蒙娜丽莎》，谭克莱蒂船长甚至卫兵绽放笑容。只有《蒙娜丽莎》也对他绽放笑容。
“博士……”谭克莱蒂逼近他。“看得出你这个人聪明得危险。我认为现在咱们可以换个地方，更正式地谈下去了。”
“哦。”这倒是不错。博士正了正大衣领子，拍掉一小块灰尘。
谭克莱蒂转向卫兵。“你留下看好博士，我去拿折磨用的工具。他要是敢嚼舌头，就没收犯罪武器。”他走向房门。
博士觉得被抛弃了。“要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和你谈话呢？”
“你会写字，对吧？”
“呃，会。”博士微微张开嘴巴。他看见卫兵眼睛里的闪光，连忙闭紧嘴唇。
谭克莱蒂对博士露出他能找到的所有笑容，然后离开了房间。
卫兵走到博士面前，抬起长剑抵着博士的喉咙。
博士咽了口唾沫，发现这个动作困难得出奇。“发疯了，对吧？”他耳语般地说，用一只手遮住嘴——以防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动作。他好不容易调制出了完美的咬耳朵语气，暗示他和卫兵都看得一清二楚，谭克莱蒂显然是杜鹃 [1] 报时钟里飞出来的怪人。不知道杜鹃报时钟现在有没有被发明出来。
卫兵没有理会博士，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散发臭味。
博士打赢过更困难的战斗。“想逗他开心一定很困难吧。哈，哈。”
抵着博士咽喉的长剑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
“你，呃，不相信那些胡说八道的，对吧？”博士冒险抬起一根手指，朝船长刚出去的那扇门摇了摇。
“什么？”卫兵说。终于啊！
“呃，你知道的，我是说……”同一根手指点了点博士的太阳穴。“杰加洛斯人，太空飞船，诸如此类的。有点太过分了，你说呢？”博士翻个白眼。
“我只负责收钱打架。”卫兵说。
“啊哈，非常诚实的生活，但要是想到那些什么……杰加洛斯太空飞船。”博士重复道，这几个字卡在了他的脑海里。
卫兵耸耸肩，剑尖不偏不倚地贴在博士的喉结上。“只要为博尔吉亚家族做过什么，你就会相信一切事情。”
“博尔吉亚家族？”我的天。“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博士看似随意地抖了抖围巾，将一个画架打翻在卫兵身上。博士的计划——假如他有计划的话——就是让卫兵分神片刻，他趁机钻进塔迪斯，然后逃之夭夭。卫兵颇为失望地发现博士是个技巧颇为不错的拳手。他踢开画架，把博士打翻在地，站在博士身旁，剑尖让人很不舒服地顶着博士的咽喉。
“我说过了，”警卫嗤笑道，剑尖又向前挺了半分，“我就是收钱打架的。”
“我说过了，”博士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真的明白你的意思了。”
卫兵站在博士的围巾上。博士尝试着扯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一个险恶的笑容和气管上增加的些微压力。“非常对不起，”他说，“但站在别人的围巾上就有点没礼貌了。”
笑容缓慢地在博士脸上绽放。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宝丽来相机，那是他从一名日本游客那儿借来的（也许忘了说一声），只是为了研究它的工作原理。
“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问卫兵。
卫兵皱起眉头。他这辈子肯定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在他不经意之间，剑尖已经刺破了博士的皮肤。
“没事，完全没事。”博士轻声安慰他和卫兵两个人。他拿起相机瞄准卫兵。“来，看这儿，”他甜言蜜语道，“微笑！你能做到的！”
博士惊讶地看见卫兵露出相当好看的笑容，然而还是散发出萝卜的怪味。
博士揿下按钮，一道闪光照亮房间，卫兵吓得紧闭双眼，惊恐地哀叫一声。
“哈哈！”博士叫道，爬了起来，卫兵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稍等，”博士对恶狠狠地逼近他的卫兵说，“等一下就好……”照相机呜呜地吐出一张宝丽来照片。他把照片举到卫兵面前，卫兵盯着照片，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惊恐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环顾四周，看看画家辛辛苦苦绘制的肖像，又看看照片。有史以来最完美、最自然主义的人物像。他本人。
他本来有可能会就地瘫倒，但博士及时使出金星空手道里最微不足道的一记刺拳，帮他坐了下去。卫兵头晕目眩地坐进一把椅子，博士转身跑向塔迪斯——他又停下脚步，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颇为聪明的主意。
他望向卫兵，看见卫兵还在惟妙惟肖地模仿一条垂死挣扎的黑线鳕。好极了。博士走向六块凝聚着辛勤汗水的白杨木板，它们的尺寸大约都是四乘三。他猜得出它们的用场。可怜的列奥纳多。他最憎恨的就是截稿期。
博士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每块木板上都写了几个字，笑得喜不自胜。
写完，他跑向列奥纳多的书桌，望着镜子里——事实上，他可以让列奥纳多的镜子自己写字的——以下是他在羊皮纸上写下的内容：
亲爱的列奥：
很遗憾没能碰到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很抱歉在你的木板上写字，直接作画盖掉就行，我的好兄弟。咱们早些时候再见，爱你的，
博士
博士心满意足地后退两步，碰到了谭克莱蒂船长的剑尖。
“哦，”博士说。
“是啊，哦，”船长学舌道，“正要跳进时间逃得无影无踪吗，博士？”他挑起一侧眉毛，啧啧道：“多么失礼呀，亏我费了那么大力气给你找来拇指夹。”
与此同时，1979年，斯卡列奥尼伯爵突然醒来，好几个念头同时涌入脑海。
他很高兴自己能在某个黑暗的地方醒来。他不太高兴地看见克伦斯基伏在他身上。克伦斯基满脸担忧。不过，这个白痴至少能回答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克伦斯基？我在哪儿？”
“巴黎，当然是巴黎。”教授担忧得都快爆炸了。
“巴黎？”
“对。”
“巴黎。”伯爵舔舔嘴唇，高兴而惊讶地发现他有嘴唇。“所以那是个梦。多半只是做梦而已。”他推开脑袋里闹嚷嚷的那些念头。太空飞船。时间旅行。博士。全都是一场梦。他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存在下去……
“但你是谁呢？”克伦斯基问出了伯爵也正在思考的问题。
“我就是我。”伯爵站起身，拍掉晨袍上的古老灰尘，努力不去看六幅盯着他的《蒙娜丽莎》。他的语气变得凶恶。克伦斯基在他的威胁下分了神。“我是花钱让你做研究的那个人，”他指着实验室说，“快，干活去！时间紧迫。”
克伦斯基没有动弹。他指着伯爵，满脸惊恐地哀号道：“但你的脸！”
什么？伯爵伸手去摸脸。感觉……松垮垮的。脱离了原位。总之都是一张脸不应该感觉到的感觉。恐惧爬进伯爵的灵魂。假如不是做梦怎么办？假如全都是真的怎么办？“你要因为我的脸和我吵架吗，教授？”他怒喝道。他的手忙着抚平按紧他的脸。把鼻子拉回正中央，把发际线向下拽，甚至从耳朵里掏出来。将五官按回原处，就仿佛底下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双手凭借本能行动。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了？“当心点……我不会因为你的脸和你吵架，克伦斯基。我说不定会使用比言辞更锋利的工具。”
他的脸突然感觉正常了，伯爵松了一口气。果然只是做梦而已。他很清楚他是谁。斯卡列奥尼伯爵，全世界有史以来最胆大妄为的艺术品窃贼。就这么简单。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可是，伯爵的威胁这一次居然没有吓住克伦斯基。“但是伯爵，杰加洛斯人是什么？”
我的天。
伯爵踉跄后退，靠在他直到此刻都尽量视而不见的那六幅画上。所以，不是做梦，全都是真的。他再次抬手摸脸，感觉既无能为力又异常悲哀。另外，他显然说了梦话。噩梦。
“杰加洛斯人？”他用舌头玩味着这几个字，但很清楚他根本没有舌头。“你为杰加洛斯人服务。现在给我去工作！”他朝实验室推了一把教授，突然非常想一个人静一静。
克伦斯基几乎没有挪动脚步，死死盯着他的老板用双手抱着脑袋。他的犹豫语气正属于想安慰自己没有发疯的那种人。“是杰加洛斯人需要那些小鸡，对吗？”
这就太过分了。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放声大笑，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小鸡？”他绕过教授，笑容再次跳上面庞。“你永远能让我吃惊，教授。这么多智慧怎么可能装在这么狭小的一个脑袋里？”他敲了敲教授的额头。感觉不对劲。太坚硬太结实了。他很想再敲几下。直到额头像克伦斯基那些宝贝鸡蛋似的裂开——还好一个叫声拦住了他。
“斯卡罗斯！”
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真正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大喊。扫清了他企图挡路的所有念头。不可否认，那确实是他的声音。
“我必须想一想，”伯爵哀号，“给我时间，我必须想一想。”
克伦斯基证明了他有多么烦人和固执。就像黑死病。“但你逼着我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为我们是为了给人类提供食粮……”他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小了下去。
“人类？哈！”更多的念头闯进伯爵的脑海。他几乎无法抵挡，但后面还有一波大浪。他转身面对教授，动作可怕而尊贵。他按住教授的肩膀，紧接着迅速变成抓住。“我们的目标要宏伟得多，你甚至不可能想象那个尺度。杰加洛斯人的命运全指望我了。你必须为了我的目标而工作。无论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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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亦有“疯子”的意思。——译者

第十一章 瞎折腾
“分头逃跑。去那家小餐馆碰头。”这是达根的命令。说来容易做来难。
罗曼娜平生第一次完完全全迷失了方向。
说到底，她毕竟是被塞进面包车里离开那家小餐馆的。她才刚到巴黎，关于小餐馆的方位，她只有一个最粗略的印象：附近有一座天主教堂，在一条满是商店的繁忙街道上。餐馆位于街角，外墙大致算是米色，有红色帆布的遮阳篷。
罗曼娜很快就发现几乎每条街道附近都有天主教堂，几乎每个街角都有一家米色外墙、挂着红色帆布遮阳篷的小餐馆。另外，半夜三更，所有商店都关门了，街道看起来完全变了样。巴黎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几条乱吠的狗儿，她希望狗儿是在聊天，而不是在追捕她。
更雪上加霜的是每条马路都有三块标牌，而且互相矛盾。仿佛巴黎就是不想被束缚住。罗曼娜跑过一座桥，完全证实了她的猜想——桥上满是挂锁，就好像人们想阻止它外出闲逛。这座城市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罗曼娜继续向前走，拼命假装她知道该怎么走。她突然发现前方是一条八车道公路。呜呼。他们走的肯定不是这个方向，因此……
她又跑了一会儿。啊哈，对，就是在这个广场上，她和博士嘲笑过雕像。广场背后那条小巷通往……
罗曼娜险些相信她来过这个广场，只是上次来的时候喷泉开着。但说不定这完全就是另一个广场。不，等一等，他们来这儿是去小餐馆之前吗？也有可能是他们离开卢浮宫的路上穿过了这里。从卢浮宫到这儿是多少米来着？呃，罗曼娜难得一见地拿不准了。她毕竟刚穿过一道时间裂缝。
她集中精神寻找卢浮宫，随即想起卢浮宫此刻正在集中精神找她，于是放弃计划，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假如罗曼娜属于动不动就要大哭一场的那种人，此刻恐怕已经大哭一场了。她迷了路，孤身一人，在一颗陌生星球上陷入困境，近期获救的希望非常渺茫，正在因为盗窃艺术品和杀人遭受追捕。今天以观光和马赛鱼汤开始，现在这么结束也算了不起。
夜风很冷，罗曼娜突然后悔了，真不该穿学生制服来逛街的。几小时前还觉得挺好玩呢。既然罗曼娜不肯哭，那么老天就代劳了，冰凉的雨点浇得她浑身透湿，直刺她的灵魂。罗曼娜从长椅上起身，很想踢它一脚，她匆匆跑进茫茫黑夜。
达根翻过一堵墙，和一条狂吠的警犬狭路相逢。
“抱歉了老弟，”他叹道，一拳打在警犬的喉咙上。
警犬愤怒地瞪着他，呜咽两声，然后昏倒在了地上。
一名警察跑向达根，嚷嚷的法语翻译过来无疑是：“我说，先生，你怎么可以打我的狗！”
达根也一拳撂倒了他，拔腿继续奔跑。
这才像话嘛，他心想。
罗曼娜发现她来到了一个地方，虽然不再孤独一人，但更希望她依然孤独一人。“没空，谢谢。”她干净利落地说，快步走开，没有理会背后此起彼伏的唿哨声。真讨厌，尤其是她似乎离小餐馆已经不远了。这条马路有点眼熟。是因为那张展览海报吗？还是因为这个天主教堂与她经过的其他天主教堂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看见一块观光指示牌，好心地指出她离卢浮宫还有一千五百米。终于看见她熟悉的精确语言了。她回顾一整天的遭遇，确认这个看法相当正确。
这是个好兆头。还有一个好兆头是她依然能看懂指示牌上的文字，所以她与塔迪斯翻译回路之间的心灵链接依然在工作。因此博士至少没有一头扎进某颗白矮星——目前还没有。
两个好消息让罗曼娜燃起了新的希望。假如她从这里开始兜圈，沿途查看每一个小餐馆，那就多半能找到达根了。达根，她在这颗星球上最接近朋友的一个人。
罗曼娜不禁苦笑。
就是这一家。她很确定。但前两家小餐馆她也同样确定，再加上雨越来越大，她的信心已经惨遭打击。就是它了，她心想，望着小餐馆的米色外墙和红色帆布遮阳篷。就算不是也必须是。
她从袖口里摸出自己的音速起子。这是她最近做的，博士一方面说主意不错，另一方面又说还需要改进。博士就是这个德性。
她沿着玻璃门边缘挥动音速起子，不锈钢门锁自己“咔哒”一声弹开，她觉得非常满意。很好。
她走进小餐馆，关门挡住雨点，为自己的潜行水平感到骄傲。加上一丁点运气，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
一块玻璃被砸碎了，一只手穿过边门，达根钻进店堂。
“还以为这种地方应该彻夜营业呢。”他粗声大气地说。
“你应该找个玻璃工搭档。”罗曼娜看见他还是挺开心的。“你们的共生伙伴关系一定会异常成功。”她扫掉达根袖子上的玻璃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费这个工夫，因为他的袖子肯定很快就会沾上更多的玻璃碴。
“什么？”达根嘟囔道。
“我只是想说，你打碎了很多玻璃。”
“不打鸡蛋怎么做煎蛋卷？”达根大声说，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睿智的道理。他抓起一瓶酒，在吧台上砸开，给两人各倒一杯。
罗曼娜若有所思地捡起断掉的半截酒瓶，慢慢拧开金属瓶盖。“你要是想做煎蛋卷，我大概会看见一大堆砸碎的瓶瓶罐罐，着火的炊具和失去知觉的厨子。”
“听我说，”达根嘴硬得仿佛磐石，正如他开心得仿佛磐石和顽固得仿佛磐石一样，“我有结果了。”
“是吗？但伯爵拿到了《蒙娜丽莎》。”罗曼娜忍不住要这么说。
达根没有吭声。他从吧台底下摸出一篮只是稍微有点发硬的面包，找了张桌子放下。他重重地坐进一把椅子，不看罗曼娜的眼睛。
罗曼娜决定安慰他一下，在达根对面坐下，啃一口面包喝一口酒。其实没那么糟糕。醇厚的红酒干净利落地劈开坏情绪，赶走了雨水的冰冷。
达根一饮而尽，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是啊。他有七幅画了。七幅啊！知道我不明白哪一点吗？”
“大概知道。”
“恰好有七个潜在的买家，也恰好有七幅《蒙娜丽莎》。”
“是啊。”罗曼娜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七分之六在砖墙里被封死了几个世纪。”
“买家？”
“不，《蒙娜丽莎》。”达根纠正她，很高兴总算正确了一次。“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伯爵怎么会知道它们在密室里？”
“很费思量，对吧？”这个问题确实非常好。罗曼娜心想。看似简单，但十分重要。
达根皱起眉头，紧接着，他脸上更多的部位皱了起来。罗曼娜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担忧。
“有一个答案，”他说得缓慢而小心，“可是……”
“可是什么？”
“不，”达根摇头道，“你会认为我发疯了，不，确实很疯狂，我的大脑太疲倦了。就当我没说。”
“不”这个字大概就是达根最努力的思考结果，或者是他唯一的念头。“还是告诉我吧。”
“你会嘲笑我的。”
“你一个大男人，承受得了嘲笑，对吧？”
“对，”达根勉强让步，“好吧，我在想伯爵实验室里的那些古怪设备。我是说，要解释这些烂事，有一个答案是那个什么……有人……呃……”他闭紧双眼，趁自己没在看的时候，悄悄吐出下面的话：“呃……发明了时间旅行。”
“别傻了。”罗曼娜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声。
“是啊，”达根假装给自己脑袋上来了一拳，“就当我没说。我想点更合情合理的解释。”他拿起破酒瓶喝了一大口，突然全喷了出来，整个人陡然坐直。
“怎么了？”
“哦，没事，”达根含混地呻吟道，“割破了嘴唇。”
长夜慢慢爬行。
达根一心只想跑回城堡，哪怕罗曼娜说他们多半会送命也一样。“对，但我会带上好几个坏蛋一起下地狱的。”他怒吼道。
“你这个‘好几个’足够拯救世界吗？”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等着。”罗曼娜叹道。她喝了一口酒。事实证明，这东西喝起来还真有一份独特的乐趣。她无法想象她会喝得超过一杯。虽说葡萄酒不过是混合了酒精、酯类和去异戊二烯的烂泥汤，但确实还挺好玩的。说来奇怪，博士居然滴酒不沾。好，他们就在这儿等着，直到博士愿意屈尊来见他们。让宇宙爱怎么运转就怎么运转吧，姑且相信博士能拯救世界。她悲哀地发现自己那杯酒已经喝完了。达根惨兮兮地擦着割破的嘴唇。
“我们等博士到天亮。”罗曼娜说。
“你不睡觉？”达根的舌头有点大。
“不常睡。”
“好吧。”达根躺进木椅，闭上眼睛。
罗曼娜望着空酒杯。“真可惜，”她叹道，“全都关门了。”
达根睁开眼睛。“女士，这你就说错了，”他兴高采烈地说，“这可是著名的不夜城。”
“我很确定不夜城是纽约。”
“你从来不出门吧。”
“我很确定我经常旅行。”
达根站起来，像狗甩毛似的抖掉倦意。“你从来不出门，”他坚定不移地说，向罗曼娜伸出手，“来，咱们去见见这座城市。”
罗曼娜非常惊讶，达根忍住了，没有再打昏什么人。这座城市看似空空荡荡，其实只要走出几个街区，就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们走了一小段上坡路，来到一个红色墙壁、人满为患的地下室。这里烟雾缭绕，罗曼娜以为马上就要爆炸了。房间里充满了吵闹得让人震惊的噪声，人们做出接连不断的跳跃和颤抖动作，像是在企图逃跑。
“这是什么？”她在一片喧嚣中吼道。
“迪斯科。”达根答道。
他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啊，我喜欢这套行头。”罗曼娜兴奋得使劲鼓掌。
明天，对，明天，等塔迪斯回来——塔迪斯绝对会回来的——她一定、绝对要看看服装室里有没有这种行头。看上去太好玩了。
几个人在舞台上踢着大腿跳来跳去。罗曼娜做梦也没想过你能只用珠片和羽毛做衣服，但这显然是做得到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只要他们降落的下一颗星球别太冷就行。
“你想穿成这样出去？”达根被吓住了，随即想起罗曼娜这会儿穿的是什么。他不禁微笑。这就是人生。C’est la vie。他也只会这么一句法语。
“我说，”罗曼娜敲了敲酒杯，“还有酒吗？”
达根立刻请罗曼娜吹了点凉风。
“嗯哼。”她说。
“你以前真的没喝过？”
“我当然喝过，”罗曼娜顽强地集中精神，望着两座埃菲尔铁塔，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掉进了时间裂缝。“主要是水，”她大着舌头，庄严地说。
“等一等，你从没喝过葡萄酒？”达根不敢相信。“你说你多少岁来着？”
“一百二十五。”
“对，二十五，”他点点头，“却从没喝过酒？你晚上都是怎么消磨时间的？”
“主要靠读书，呃，最近，主要靠逃跑。”罗曼娜正在做格利福斯三项测试，看维度是否有即将坍塌的危险，初步结果看起来非常不妙。
达根扶着她走到河岸边，只要风向正确，这儿的下水道臭味就不太糟。至于景观，只要它别跳上跳下，就美得令人心醉。
“我们必须拯救这座城市。”罗曼娜非常、非常严肃地对达根说，“它的波函数正在坍塌。”
“好的，好的。”达根扶着她坐在长椅上。“现在怎么样？”
“好点了，但还是很不好。”罗曼娜向他微笑，举起一只手。“你要知道，我这人通常比较敏感……”她玩味了一会儿这个词，“敏感……对时间的轨迹。巴黎有什么地方非常不对劲。”
有一句拉丁文谚语，每个法国人都知道。他们会在深夜的小餐馆、酒吧和夜店彼此引用这句话，说的时候还要认真地摇手指或狡黠地使个眼色。这句谚语是：In Vino Veritas。酒后吐真言。
路人在看他们。附近的一对男女在以非常法国的方式交谈，他们试图谈论河岸如何美丽，而不是彼此对方。达根意识到他和罗曼娜挡在了路中间。挡在路中间的人很容易被注意到，而他们此刻还是盗取《蒙娜丽莎》的嫌犯。
达根考虑片刻，要不要回他的旅馆，给罗曼娜要个房间。旅馆算不上什么好旅馆，房间恐怕也不是什么好房间，但总算聊胜于无。他问罗曼娜姓什么，这套计划就此告吹。
“史密斯，”她最后大声宣布。
不行。达根心想，哪怕是在巴黎，他也没法申请公款，为一个姓史密斯的女人开房间。
就这样，他们回到那家小餐馆，又砸破一扇窗户，很不舒服地在为吃饭和闲聊设计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第十二章 往事复现
所以，我还没死。
斯卡罗斯躺在地上，以为会看见到处都是燃烧的飞船碎片。
不，没有。只有一些蓬头垢面、哼哼唧唧的动物。它们挥舞着骨头棒，好奇地盯着他。其中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朝他丢了一块石头。没有打中，也没有更多的石块飞过来。
这就有点出乎意料了。这颗星球不是说没有居民吗？他们连这点事情都搞不清楚？
说起来，他又是谁呢？这不可能还是那颗星球吧？荒芜的戈壁和稀薄的红色大气层不见了。他躺在植物茂密的河谷里，仰望温暖的蓝色天空。还有一群动物盯着他。
他警觉地慢慢起身。它们要是突然冲上来怎么办？那些骨头棒很像棍子。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什么都没有。
他比它们高。它们的样子和他完全不一样。它们毛发浓密，皮肤是令人不安的粉红色，而且会哼哼唧唧。
其中一只动物，他猜测是它们的首领，突然跳出来冲向他，骨头棒举过头顶，左右挥舞。这是在威胁他。它们显然经常猎杀比它们大的动物，真是麻烦。另一方面，这个首领似乎也很不情愿接近斯卡罗斯，而是被另一只动物推出来的。它望着斯卡罗斯，虽说他不会翻译它们的哼哼唧唧，但意思不用想也知道：“你看，我很抱歉，可是，一个人总得迎难而上……”
斯卡罗斯轻而易举地拧断了它的脖子。短暂的犹豫害它送了命。那群动物的反应令人心旷神怡。它们显得既恼怒又害怕。很好。两种情绪他都用得上。
傍晚时分，动物们带他来到它们的岩洞，开始崇拜他。斯卡罗斯很满意，因为他需要时间思考。思考，倾听脑海里的那些声音。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像刚开始认为的那样孤独一人，但这反而更糟，让他的处境变得非常复杂。
刚开始，这些声音像是被遗忘之物的名字。然后，它们在脑海里构成概念。很难解释这种感觉。他努力回想飞船的形状。刚开始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那是……那是……
他卡住了，寻找他不知道的字眼，形容他失去的某件东西。他最后想到了两个词。一个是“荒谬”，一个是“吓人”。这两个概念气喘吁吁、急不可耐地冲进脑海，就好像从远方一路狂奔而来。没多久，飞船的形状也跳进脑海，同样跑得气喘吁吁。你都没法相信我从哪儿来，飞船像是在这么说。
是吗？这艘飞船很荒谬，很吓人。他的大脑为什么运转得这么慢。是休克了吗？更多的概念一个个出现，每一个都荒谬得吓人。
在这个原始部落的注视下，它们的新神开始自言自语，晃动他恐怖的头部，一嗓子接一嗓子地嚎叫。这个部落不由挤在一起，思考它们到底应不应该崇拜它，继续朝它扔东西是不是更加正确。
神渐渐不再自言自语。夜幕降临。
斯卡罗斯慢慢明白了，尽管他拥有完整的躯体，大脑也能正常工作，灵魂却支离破碎。假如他需要一个概念或一段记忆，就必须自己想办法去寻找。去时间的长河里寻找。从某种角度说，这还挺……怎么说呢？……好玩的。但换个角度看，就……呃……很可怕了。据他所知，他是所有的他之中最早的一个。第一块碎片。漫漫长路上的先行者。其他的他……十一个他……散落在时间的漫长走廊上，每一个对局势和斯卡罗斯都只有模糊的了解。随着时间流逝，彼此之间的连接越来越纤细，思维回归的延迟越来越久。
斯卡罗斯有一会儿还挺高兴的，因为周围没有同等智力者可以交流，否则想解释清楚这些委实过于困难。但他随即意识到了他有多么孤独。
斯卡罗斯不由颤抖。岩洞里非常寒冷。寒冷而黑暗。它们为什么不生火？他望着四周的部落。它们敬畏地望着他。但还是没有谁去生火。斯卡罗斯终于明白了原因。哦，看来他要花很长时间训练它们了。
斯卡罗斯坐在被火光照亮的岩洞里。部落望着他，很高兴它们没有杀死这个新神，它们在等待他的下一个启示。
从他上次发明东西已经过了一整天。他很快就会停止自言自语。停止自言自语，给它们新的什么神奇东西。也许应该让它们向他献祭？他喜欢什么来着？野牛怎么样？
斯卡罗斯拼命思考，尽其所能与自我的其他碎片交流。类比最后终于成形。就仿佛他回到了飞船顶部的翘速场控制舱。听取其他声音的报告，喊出数字、问题和现状，叫声回荡在飞船的通道里。纷乱叫声中只有一点共同之处：全都在期待斯卡罗斯做些什么。
他对此思考了很多。现在该怎么办？念头渐渐成形。荒谬而吓人，需要所有的他齐心协力。在时间长河中，从自我的第一块碎片到第十二块碎片。最后一块碎片无疑最不了解自我，因为它离他太遥远了。他可以向它注入目标，仅限于此。非常麻烦，因为正是最后一块肩负着最重要的使命。它生活在时间的尽头，在它之后只有茫茫虚无。
实验室里也到了深夜，克伦斯基再次感到了疲惫。斯卡罗斯的最后一块碎片像着魔似的狂写乱画。线路图、方程式、算法源源不断涌出，涂满了一张张绘图纸、一个个笔记本，甚至流淌到了餐巾纸上。克伦斯基站在他身旁，拼命想跟上思路。
“可是……”他时不时冒出两个字。
伯爵理也不理，继续运笔如飞。
克伦斯基站在那里看着伯爵，感觉到了疲惫、饥饿和自怜。伯爵那些威胁是当真的吗？他真的是那种人吗？不可能。你很难把那个文雅而无情的贵族和这个咆哮怪人联系在一起。眼前的怪人正就着一瓶香槟重写整个时间物理学。
香槟放在托盘上送来，只有一个酒杯。
伯爵夸张地挥动手臂，傲慢地把那叠纸推给克伦斯基。
克伦斯基终于得到机会仔细查看，他开始翻阅。他以为会见到醉酒狂人的胡写乱画，结果却可怕得多。
他盯着那叠纸吓呆了。伯爵摇摇头，嘴里啧啧有声，喝了一大口香槟。
克伦斯基又看了一眼。
“可是……”他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伯爵毫不气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举起来对着灯光。他点了点那叠纸。“来，教授，看看你的辛苦工作的真正成果。这就是你将为我搭建的东西。”伯爵露出最能蛊惑人心的笑容。
克伦斯基无精打采地拿起那叠纸，盯着它们又看了一会儿。它们从教授的指间滑落。
“好好看！”伯爵咆哮道。
克伦斯基吓得一抖。
伯爵亲切地拍了拍那叠纸。
克伦斯基再次拿起那叠纸。图表拒绝在他的脑海里成形。他假装再次查看伯爵的手稿。也许他上次看漏了什么。但纸上的数字全是胡扯，等式愚不可及，电路图滑稽得像是藏在了教区牧师的帘布背后。
可是，放在一起，它们却构成了纯粹的黑色喜剧。
伯爵给自己弄了一盘鹅肝酱，目光灼灼地盯着教授。他在柔软的白面包上厚厚地涂上一层鹅肝酱，克伦斯基尽量不去看他，不去注意落在图纸上的面包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那叠纸上，在其中寻找珠玉。
“可是啊伯爵……”他字斟句酌地说，“这是……这台机器完全是相反的，和我们……”他卡住了，最后一点自我忍不住最后一次亮相，“……和我一直在研究的东西。”
伯爵点点头，接受了他的看法。他慷慨地把盘子向克伦斯基推了推，克伦斯基满怀感激地吃了一块鹅肝酱。
趁着教授咀嚼的当口，伯爵俯身凑近他，露出毒蛇般的仁爱笑容。“有一点你必须同意，你在我指导下完成的研究，朝两个方向前进都是可行的。”为了说明这个观点，他猛地交叉双臂。鹅肝酱朝一个方向飞出去，香槟朝另一个方向泼出去。
“是的，确实如此。”克伦斯基不情愿地赞同道，吃掉手里的一片面包，希望还能吃到更多的面包，但伯爵没有给他。“可是，这就会增大我尽量削弱的那种效应。”
“正是如此。”伯爵喝完杯里的酒，再次斟满。他朝那叠纸摆摆酒杯。继续看。再试一次。
克伦斯基读了下去，突然停下。这些数字刚才还只是在互相嘲笑，此刻嘲笑的对象无疑变成了他。
“但这个尺度太夸张了。”他劝告道。疲惫、饥饿和困惑让他声音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伯爵？这东西丑恶得超乎想象。”
“丑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这几个字显然挠到了伯爵的痒处。教授从没见过他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再灿烂一点，这张脸就会裂开了。伯爵俯身凑近克伦斯基，他比教授高大得多，也强势得多。他凑得那么近，尼科莱能听清香槟里气泡破裂的声音。伯爵的语气亲昵、和蔼、耐心。“但你会为我造出来的，教授，对吧？”
“不，”克伦斯基惊恐地悄声说，“一千个不。”他忽然想到一点。他不想显得太不顺从。“可是，就算我想帮你，我也做不到。”
“咦？”伯爵直起腰，挑起一侧眉毛。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觉得很有意思。
克伦斯基指着最后一张图纸说，“这个尺度的设备……这个尺度的功率……需要几百万几百万地烧钱。”他越说越起劲。这个世界有它的极限。伯爵必须理解他在万事万物中的所处位置。“哪怕是你，伯爵，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斯卡列奥尼点点头，看起来是认可了他的观点。伯爵甚至耸了耸肩。哎呀，好吧，算你说对了，他的微笑是这么说的。
就在这时，赫尔曼跑下楼梯，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纸包。他挥舞着纸包，破天荒地像是沉浸在喜悦中。克伦斯基心头一沉。
“先生！”赫尔曼高兴地叫道。他甚至忘了鞠躬。“《蒙娜丽莎》已经不在卢浮宫里了。”他晃动纸包。
什么？克伦斯基心想，重重地坐下。
“好极了，赫尔曼，好极了。”伯爵乐呵呵地说。他朝震惊的教授露出胜利的得意笑容。“你看？办法总是会有的。”
永远板着脸的管家兴奋得都快颤抖了。“等新闻一报道，先生，我们的七个买家就会准备付款。”
伯爵开心地猛拍教授后背。他向赫尔曼举起酒杯。“敬那些傻瓜！”他祝酒道，“那些单纯的可怜傻瓜。”
赫尔曼鞠躬。
“我们能得到多少钱，赫尔曼？”伯爵示意他告诉教授。
赫尔曼假装心算片刻。“大约一亿美元，阁下。”
伯爵朝克伦斯基点点头。“明白了吗？”他用得意的笑容说。
克伦斯基大脑里的处理器在超时工作。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克伦斯基加速器的图纸。现在找不到借口不为伯爵建造它了。因为有关伯爵，他不肯相信的每一点都成了真：伯爵是罪犯，他冷酷无情，他的目标根本不是人类福祉。他是魔鬼。他阴沉地望着赫尔曼和伯爵。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干什么？
赫尔曼把那幅画递给伯爵，伯爵撕开包装纸，兴致勃勃像是圣诞节早晨拆礼物。他举起那幅画，得意扬扬地晃了晃。
能这么近欣赏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幅画，克伦斯基本来会心醉神迷才对。但他毕竟已经见过了它好几次。蒙娜丽莎静静地向他微笑，不在乎教授见到她有多么惊恐。
七幅《蒙娜丽莎》。伯爵怎么会知道那六幅《蒙娜丽莎》的存在？他见到它们显然并不吃惊。赫尔曼也一样。克伦斯基又偷偷瞥了一眼伯爵的装置蓝图。他的胃里一阵抽痛，但并不是因为饥饿。
他抬起头。伯爵在对他微笑。“继续你的工作吧，教授，”他和蔼可亲地笑着说，“尽量乐在其中，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第十三章 发明之父
拇指夹这种东西很奇怪。它的工作原理和压花机差不多，但压花机的用途是长时间保存花朵，是个令人愉快的发明。而拇指夹与快乐就毫无关系了。它是个可调整卡口的大号钳子，慢慢收紧时会挤压、碾碎和轧平被它夹住的任何东西。为了提高痛苦的程度，拇指夹上用来挤压、碾碎和轧平东西的部位有着许多细小凸起。与绝大多数刑具一样，拇指夹同样是冷硬的漆黑色，但在使用中还有可能染上星星点点的某种污渍。
博士望着拇指夹箍住他的手，不由皱眉。
“装什么？”谭克莱蒂船长弹个响舌。“我都还没开始呢。”
“我知道。只是你的手太冰了。”博士向士兵投去无声的恳求眼神。卫兵的长剑死死抵着博士脖子上的老位置，但剑尖顶得陷下去了一点。
船长拧够了拇指夹，后退两步。博士坐在一张桌子前。列奥纳多的美杜莎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画出来的。这里发生过多么积极的事情啊。很快，博士就会永远记住他为什么会觉得系鞋带很没意思了。
船长笑成了一朵花。斯卡列奥尼伯爵拥有各式各样的笑容，但船长只有一种，那就是残忍。
此刻的局面有着显而易见的险恶气氛。博士实在太熟悉了。坏事即将发生。多半落在他身上。情况会变得非常令人痛苦，到最后，他至少也会想换件衬衫。能够总是发出漫不经心的声音，这可是个真本事。在中等强度的困厄中并不困难，但想漫不经心地惨叫就需要花些力气了。
关于中世纪的刑具，博士最讨厌的一点就是它们永远避无可避。碰到思想探测之类的技术，你可以悄悄躲开，写几首阿戈林俳句，让身体可劲儿地号叫。比较先进的拷问手段往往有这种缺陷。博士早就习惯了听见恼羞成怒的“加大功率！”叫声。这种叫声通常意味着他或多或少的胜利。敌人搬出他们最强横的痛苦制造机器，博士却神游天外，搜肠刮肚寻找“砂砾”和“日落”的同义词。拷问者那叫一个尴尬。
但拇指夹呢？博士对此时常颇为感慨：你身体的一个小小部位，一个最无聊最傻气的部位，居然能被人利用，带给你那么巨大的痛楚。这是一种蓄意的羞辱。“我们要伤害你根本不在意的一个部位啰。”然后呢？你很快就必须学会缺少这个部位该怎么过日子了。
大拇指啊，我可怜的老伙计。演化的小小成果，允许我们制造工具，握住刀剑和犁托，这下好了，他的下半辈子都会觉得果酱瓶是个麻烦。唉，还是想想办法吧。博士又皱皱眉头。
“这么敏感？”船长柔声说，“看来咱们可以看场好戏了。”
“说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弄成这样嘛。”相比之下，博士更喜欢伯爵，而不是船长。和伯爵打交道，闲聊喝茶的可能性比较大。
“博士，是你逼着我弄成这样的，”谭克莱蒂船长反驳道，朝卫兵使个眼色，“因为你不肯说实话。”
卫兵嗤嗤傻笑，船长弯腰去拧拇指夹。卫兵喜欢这个。惨叫很好玩。结果往往很带劲。只是你会有两个星期见到上等香肠也吃不下。
拇指夹开始转动。首先是左手上的。
“啊！”博士叫道。“呃，知道吗？我改主意了，”他羞答答地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拷打我的人双手冰凉。”他往椅背上一靠。“你想知道什么？”
“好博士，”船长微笑道，又开玩笑似的轻轻拧了一下拇指夹，“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时间旅行的。”
“很简单。”博士尝试耸肩，但手上戴着拇指夹的时候，这个动作几乎不可能完成。“我是一名时间领主。”
谭克莱蒂船长此刻的反应非常不寻常。和你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人忽然说他是时间领主，你有可能会做出各式各样的反应。最简单的是“时间领主是什么”，但博士也遇到过几个咬牙切齿的“啊哈，古老的仇敌”。有人一时冲动之下企图崇拜他，还有历史学家发来贺信。
博士对谭克莱蒂船长说他是时间领主，而船长只是淡淡地答道：“那个姑娘呢？”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博士警觉起来。他应付得了像斯卡罗斯这种能在时间里跳来跳去的危险分子。别看博士这个样子，他很清楚他在干什么。但罗曼娜还只是个孩子。对，她非常聪明，很会穿衣打扮，够时髦，坐牢会是个好狱友，但还有点乳臭未干。当然了，博士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因为他害怕她会做点什么特别聪明的事情来嘲讽他。可是，罗曼娜依然有可能在1979年落入这个泛时间花花公子的魔爪。伯爵有可能对她做出两件坏事。他可以威胁她，或者更糟糕，魅惑她。罗曼娜最大的弱点就是经不起魅惑。她和他混在一起毕竟就是因为这个。
船长意识到博士的走神，于是轻轻拧了一下拇指夹。“那姑娘。博士，说实话。”
“什么姑娘。”
船长听够了废话，抓住两个拇指夹，望着博士的眼睛。“时间正在流逝，博士。”
“你在说什么？现在才是1505年，你知道的。”
博士轻浮得过头了。船长准备使劲拧一下拇指夹。
终于啊，卫兵心想，带劲的戏肉来了。
“好的，好的！”博士立刻告饶。“我告诉你。”必须拖延时间。必须想办法脱身。必须让罗曼娜置身事外。啊哈。发自肺腑的好奇，能够创造奇迹。“但有一点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是怎么跨越时间联系你的其他分身的？”
“博士，”船长怒道，“是我在提问。”
对，博士对自己承认。但这是个好问题，对吧？
伯爵大笑着走在城堡里。他的情绪好得出奇。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脑海里移动。失落已久的拼图碎片一一归位。他成功了。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给他设下的挑战，此刻终于接近完成。他已经能预见到了。剩下的事情不过是给i加点和给t添横。
然而，他心想，在特纳的一幅漫天乌云前停下，这些事情里包括建造全地球有史以来最复杂的时间机器。不但前无古人，而且后无来者。
笑容一闪，随即消失。不会有问题的。克伦斯基这家伙虽然烦人，但肯定能做到。他的脑子很聪明。斯卡列奥尼已经确认过了。克伦斯基会完成我的新计划。斯卡列奥尼望着教授忙活，心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有时候孩童会重复上相同的课。并不稀奇。孩子转学，坐在陌生的课堂上，四周是不知道容不容易打交道的新同学，然后老师开始解释这一课的内容。刚开始孩子还不明所以，但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些我全知道。我学过这一课。”然后孩子偷偷看一圈周围的同学，他不再担惊受怕，他们也不再陌生。“可怜的傻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到这一课快结束的时候，无聊已经占据心灵，孩子不是在玩钢笔就是在点燃书桌。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情形差不多，刚开始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研究克伦斯基的成果，但很快就本能地加以纠正。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就应该这么做才对。到了现在，东道主已经超过了教授。
这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计划运行得非常顺利。七幅《蒙娜丽莎》。七个买家。他会购买设备，供给电能，贿赂政府官员，花钱让发电站职员不要罢工。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这个世界到最后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意识到赫尔曼站在身旁，于是请管家再送一瓶香槟去图书室。香槟可熬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他哀伤地心想。
一个令人不安的疑虑念头钻进脑海。出问题了。但奇怪的是不在此时此地。不，五个世纪前出了问题。那个博士，夸夸其谈的傻瓜。事情和他有关。疑虑在斯卡列奥尼的脑海里成长。是他做梦梦见的吗？是这样吗？
赫尔曼目送伯爵走远。
赫尔曼很困惑。今晚应该是伯爵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而主人却很稀奇地似乎并不开心。
伯爵夫人注意到了丈夫的改变。
卡洛斯走进图书室，几乎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夸张地把冰袋捂在额头上，露出最勇敢的皱眉表情。卡洛斯应该会走过来，在她的躺椅旁跪下，温柔亲吻她额头的瘀青，赞赏她的勇敢，信誓旦旦地说那肯定不会影响她的美貌。“再说了，我亲爱的，”他会说出绵绵情话，“真正的美丽在你的内心。”
海蒂偶然会沉溺于这种浪漫幻想之中。她也似乎就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里。你可以居住在瑞士，被金钱包围，却感觉不到半分浪漫。但她来到这里，住在一座宫殿里，有个俊美、活泼、聪明的丈夫。他们既是巴黎社交圈的明星，也是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艺术品大盗。
这份浪漫，她心想，是多么灿烂夺目啊！但卡洛斯有时候表现得仿佛这只是他在扮演的一个角色而已。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呢？海蒂有时候想问问他，但戴手镯的位置会突然一阵麻痒，然后她就会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赫尔曼用十字军从耶路撒冷抢来的银托盘送上香槟。卡洛斯挖苦地冷笑着，与妻子交换达根及其同党逃跑的种种细节。真是有意思，那个英国白痴显然做出了一个傻瓜能做出的最聪明的事情，那就是结交两个聪明朋友。但那又能怎样呢？他们无关痛痒。赫尔曼向伯爵夫妇保证，全巴黎最优秀的腐败警察正在全城搜捕他们。猎物很快就会回到这里，哀求惨叫，把地毯弄得一塌糊涂。
伯爵夫人甚至开玩笑说要给那个轻浮的家伙派点小费。他叫什么来着？博士，对不对？伯爵笑嘻嘻地重复这个名字，刚开始是在嘲讽，但紧接着语气变得严肃。他为什么觉得不安？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是一段遗忘的记忆？
伯爵夫人要他别担心。最艰苦最大胆的部分毕竟已经结束了。《蒙娜丽莎》完全就是自己长脚跑掉的。全法国最优秀的两个飞贼这会儿正在塞纳河的一条风暴渠里载浮载沉呢。所有事情都按照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按照计划？卡洛斯点点头。他望着窗外，看着这个奇妙城市的闪烁灯光。在巴黎的漫长历史上，事情很少会按照计划完成，除非你能无情地下定决心。从计划到实现，事无巨细你都必须照顾到，不能给机会留下任何空子。伯爵挠着右眼上方的痒处，漫不经心地走向镜子。他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找到这张脸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肯定缺少了什么。无疑非常明显，否则伯爵夫人不会那么不安。赫尔曼也奇怪地盯着他。伯爵在镜子里寻找，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两只眼睛，一个挺拔的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头发。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哦，原来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笑容消失了。
无论他怎么尝试，笑容都不肯回来。
“你为什么还在担心呢，我亲爱的？”伯爵夫人出现在身旁，伸出手臂搂着他的肩膀，拿起烟嘴抽了两口，双眼闪闪发光，仿佛两颗宝石。“我们偷走了《蒙娜丽莎》！我们做到了！想一想我们能得到什么样的财富。”
“金钱不等于一切。”她是多么可悲的一只动物啊，卡洛斯不由心想。
伯爵夫人安然接受他的斥责。当然了，在这么一个时候谈钱实在太布尔乔亚了。“成就，”她低声说，“哦，我明白了，我们的成就！”她爱怜地抚摸他的下巴。
伯爵轻轻拿开她的手，转向她。“成就！”他的视线越过伯爵夫人，注意力落在巴黎的天际线上。“我偷走了《蒙娜丽莎》，所以你和我谈成就？”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的某种东西让她浑身发冷。海蒂很久没有这种觉得自己很傻的感觉了。
“假如有一个人，他导致了金字塔的建造，他能想象他的心情吗？星座图的绘制？行星的运动？制造第一个轮子？演示火的真正用途？”伯爵望着巴黎，却只看见一片虚无。“从零开始拉扯大一整个种族。只为了拯救他自己的种族。”
伯爵夫人不知该说什么。卡洛斯的表现很奇怪。她猜到他会有点高潮过后的空虚感，但现在完全是另一码事。漠然不见了，优雅的冷静也不见了。此刻的他狂热得微微颤抖。她突然一阵激动。也许这场惊天大犯罪只是打开了一扇门，门里的东西更加胆大妄为、惊世骇俗。但同时她也很困惑。“你在说什么啊，我亲爱的？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所有事情！”
“我要的不是所有事情。”卡洛斯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语气是那么不寻常。既君临天下，又低声下气。仿佛富豪在和死神讨价还价。对，没错，他们有这么一幅画来着。当然有，而且不止一幅。“我要的只是一场生命……还有我的人民的生命。”
他的人民？他想说的是这个？他想告诉她什么事情，与他的家族起源有关的事情？会是这样吗？他对财富的执着，藏匿多年的艺术作品重见天日。时不时胡言乱语，听着像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是这样吗？他想告诉她的是这个吗？他们之间当然不该存在任何秘密。她换上哄骗的语气。“你还好吗，亲爱的？”
“好。”伯爵已经在许多年之外了。身边的房间在渐渐消散。小钩子在拉扯头脑的边角。联系正在形成。这具陌生的躯体，这张恐怖的面容，这个愚蠢的世界，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海蒂关切地盯着卡洛斯。他不是第一次变成这个样子了。有一次，她发现伯爵躺在日内瓦饭店客房的地上，拒绝接受所有帮助。饭店的医生说这是癫痫小发作，她不需要担心。医生没说错。发作很快过去，没有留下后遗症。了不起的人就会遇到这种事情。她应该能预料到的，白痴达根把伯爵打出了脑震荡，恰恰能诱发疾病发作。她应该能认出先兆的。现在这种不寻常的兴奋就是大浪来袭前的最后一波潮水。心不在焉，颤抖，胡话。每逢这种时刻，他就显得那么渺小，像个凡人。她需要始终陪着他，但现在他就仿佛她根本不在这里。
伯爵只能听见一个词。这个词在烧灼他大脑里的所有回路。
“斯卡罗斯。”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别担心。我感觉很好。请离开我们。”
“我们？”伯爵夫人一惊。
“我！”他绝望地叫道。“请离开我！”
他知道伯爵夫人跑到了他身旁，想安慰他，搂着他。这儿有冰袋，有香槟，有躺椅。她会绕着他忙来忙去，就好像他是被娇惯的宠物狗。她为什么就不能出去呢？
“离开我！”他大喝道，挤出一个最可怕的微笑，尽量温柔地说，“我过一会儿就来找你。”
值此危急时刻，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伯爵。尤其是现在。“真的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出去！”他尖叫，抬起胳膊指着门。他不肯转身，不肯面对她。他嗓音嘶哑而微弱。“快出去。”
她不想觉得受到了伤害，但那是不可能的。真是讨厌，伯爵甚至不允许她同情他，不允许她表现出更真挚、更善意的一面。假如这是浪漫故事，伯爵就会允许她照顾他。但这是现实。伯爵与她总是保持一定距离。总是。
海蒂拿起酒杯，一阵风似的走出房间，恶狠狠地摔上门。
卡洛斯没有听见。巴黎的灯火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永恒。万事万物聚集成一个美妙的词汇，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斯卡罗斯。”
五个世纪前，谭克莱蒂船长也被同一个词，被潮水般涌入大脑的念头压得动弹不得。链接逐渐成形，但这会儿来得非常不是时候。念头以前只是涓涓细流，此刻却变成了滔天洪水，从历史开端到终结的无数事实穿过他的心智。
谭克莱蒂能感觉到自己开始颤抖。他抬起手按在脸上，感觉到这张脸是多么虚假和毫无必要。天哪，撕掉脸皮，让这些白痴看看他究竟是谁。
“我说，你还好吗？”博士还在夸夸其谈。他不能在这家伙面前表现出软弱。
谭克莱蒂直起腰，稍微有点摇晃，他清清喉咙，扭头寻找博士。有一个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等他能看清了，却找不到博士的身影。谭克莱蒂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半圈，眼前是一幅美杜莎肖像。他不由颤抖。他恍惚了多久？希望只是几秒钟吧。
“斯卡罗斯！”
不。他转身望着博士，博士依然坐在椅子上，满脸堆笑，友好地朝他摆了摆拇指夹。谭克莱蒂走向他。他们刚才谈到哪儿了？
“继续吧，博士。”他说，嘴巴干得难受。这句开场白很保险。对。很好。博士刚才正在问他的不同碎片是怎么联系的。一转眼就发生了。就好像他预见了未来。有可能吗？哪怕是时间领主这么古老和无情的一个种族？“你刚才说时间连续体的接合面不稳定。我知道！”谭克莱蒂讥讽地嘟囔道。卫兵关切地看着他。谭克莱蒂挥手表示没事。他既不需要帮助，也不想像魔鬼那样暴跳如雷。至少现在不行。他绝望地捶着桌子叫道：“给我说点有用的，博士！”
他弯腰拧拇指夹，那个叫声再次出现，他像是牵线木偶似的猛地抽搐。
“斯卡罗斯！”
“等一等！”他恳求自己。再让他拷问博士一小会儿，博士就会吐露对他们全体都很有价值的实情了。他正在拷问一名时间领主！“等一等，”他哀求道。
“好的呀。”博士说。
“不是你！博士，你给我接着说。”
“斯卡罗斯！”召唤的叫声再次响起。
“稍等一下。”他呜咽道。博士是一名时间领主，这个种族和杰加洛斯人一样古老。但外界几乎不了解他们，他们是一群不喜欢与人来往的观察者，只和自己人打交道。他们如何在时间中旅行？这是个千古谜团。但我马上就要用拇指夹问出答案了。
他愤怒地踉跄走到桌边，站在博士面前，身体微微颤抖。他舔舔嘴唇——或者说他试着舔舔嘴唇，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舌头在哪儿？他在模糊的视野边缘看见卫兵吓得后退。这家伙见到的太多了，必须处死。
“我说，”博士从齿缝里对卫兵说，“他总是这个样子吗？”
“我的任务不是看守他。”卫兵也从齿缝里回答，但怎么都藏不住他的惊慌。
“哎呀。”博士同情地说。
谭克莱蒂扶着桌子站稳，朝卫兵打个手势。“让他别乱动！”
卫兵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抬起长剑抵着博士。
惠普斯奈德动物园的冒险运动场曾经禁止博士入内，其中的原因说起来非常复杂。不过，他在沿索滑行中学到的本领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从桌上猛地抬起手，用拇指夹挡住剑尖。他的动作敏捷得让人吃惊（最吃惊的是博士自己），用拇指夹套着剑身一路滑下去，连一个指节都没有被削掉。他把拇指夹滑到了剑柄，惊恐的卫兵想拔出长剑，长剑却啪的一声折断了。博士满意地心想，永远要用敌人的力量对付他自己。还有要多花六便士，给你的冰激凌加一份糖霜。这是美好人生的两条守则。
卫兵傻站在那儿，甩动没有剑身的剑柄，猪脸上爬满了幼稚的苦恼。他冲向博士。博士鞠躬，微笑，用剑身绊倒他。卫兵摔在谭克莱蒂船长身上，但船长似乎浑然不觉。
博士动作飞快。他笨呼呼地一耸肩，剑身掉在地上，同时用牙齿拧开了拇指夹，然后以他心目中久经练习的一个磕绊，撞向塔迪斯的门。
卫兵紧追不舍，和每次这种情形一样，博士就是找不到塔迪斯的钥匙。他举起一只手阻拦卫兵，另一只手心急火燎地拍衣袋。胸袋，外侧左袋，内侧左袋，外侧右袋，内侧右袋，左裤袋，右裤袋，后裤袋，哎呀我的天——
门突然开了。“K9，好狗！”博士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扑进塔迪斯，随手摔上门。
卫兵用剑柄捶打塔迪斯的门，但突然停下了。这个蓝盒子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很安心。
“船长！”他喊道。
但谭克莱蒂似乎没有听见。船长表情扭曲，因为痛苦，还有某些更可怕的原因。整张脸变形得不成样子。“离开我们！”
“我们？”卫兵绝望地环顾四周。
“我！”谭克莱蒂怒道，额头皱成一团。“离开我！”
卫兵明智地感觉到他最好还是别待在房间里了，他连忙敬个礼，原地转身，一口气跑到帕多瓦 [1] 才停下。
“斯卡罗斯！”
谭克莱蒂船长掉进他的自我。刚开始只是乱七八糟的许多杂乱念头来回飞掠，无数面孔和身份疯狂涌入脑海。
梵蒂冈，一位教皇手里的圣餐杯掉在地上，他从红衣主教们面前转过身，又开始自言自语。
耶路撒冷，一名正在劫掠的十字军战士忽然停下。
爱尔兰，火堆上的一名异端尖声惨叫。
拜占庭的参议院，朋友们冲向一名匆匆走出房间的议员。
威尼斯的一座宫殿，一名昏睡的英国贵族在说梦话。
雅典城外的一幢屋子，奴隶假装没听见主人的呼喊。
埃及，正在修建基奥普斯金字塔的一群工人停下了。威严的建筑师站在金字塔顶端对天狂呼。
巴比伦，一名天文学家扑倒在他的星图上。
幼发拉底河的岸边，人类史上的第一个轮子从发明者手中滚了出去。
一个岩洞里，第一位引火人对篝火说话，篝火也对他说话。整个部落敬畏地望着。
就仿佛漫长冬季过后第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思绪一拥而入，额外维度扭曲纠缠。问题自己找到答案。要有光，有那么多的光。
斯卡罗斯拥有某种祷词。随着他们的到来，祷词被一遍又一遍吟诵，他们从中汲取意义。有些碎片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他们在伟大目标中扮演的角色。有些碎片迷失在了各自的身份之中，震惊地看清了事实。有一个碎片只在睡梦中进入过格式塔，但他同样为这个目标服务，期待着它的最终完成。
斯卡罗斯。我们来了。
合在一起，我们是斯卡罗斯。
我是斯卡罗斯。许多个我聚在一起。
杰加洛斯人将通过我继续存在。
我们一起推动这个卑下的种族前进，
这些人类，我们摆布他们微不足道的命运，
实现我们的目标。
很快，我们就将成功。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塔迪斯里，博士和K9望着谭克莱蒂一遍又一遍吟诵最后那句话，跌跌撞撞地在达芬奇的工作室里走来走去，乱扔椅子，掀翻桌子，把宝贵的模型砸得粉碎。很显然，不稳定的不只是时间连续体的接合面。
博士一边吸着大拇指，一边爱抚K9。好吧，很可惜没能见到列奥纳多，但他还是搞清楚了一两件事情。还引发了某人失态。
“任务完成。”他吃吃笑道。他觉得很开心，拨动快速返回开关，将时间机器送往20世纪的法国——希望如此。
然而，塔迪斯掉进时间漩涡之后，博士才想到他应该怎么做。刚才他应该走出塔迪斯，和谭克莱蒂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时间领主已经盯上了斯卡罗斯，在时间领主以万钧之势华丽丽地从天而降之前，他必须放弃他的计划。好吧，大体而言华丽丽地。
但他没有这么做，博士这才想到，他给斯卡罗斯留下的印象是他和罗曼娜只是两个游手好闲的半吊子。这么说当然不算错，但对局势非常没有帮助也是真的。
不行，他应该回去说点什么。法国人对此当然有个说法。特别带劲的回答总是来得有点晚。L’esprit d’escalier。楼梯下的灵光。戴立克不可能理解这个道理。
谭克莱蒂连踢带打地掉进那个集体，拼命想厘清他的纷乱思绪。那么近，他离揭穿时间旅行的秘密只有那么近啊！他就要撬开一名时间领主的嘴了！但他却功亏一篑。
一个特大号的蓝盒子喊了声“喂”把他暂时拽出格式塔。蓝盒子朝着他晃悠片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宇宙都松了一口气。谭克莱蒂诧异地看了一会儿，随即又被拖回深渊。
五个世纪后，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从格式塔里出来，发现自己站在图书室里。他知道了那么多。部分记忆会迅速消散，但这次，啊哈，这次他必须牢记其中的一些事情。
“博士，”他喃喃道，“这么说，博士拥有那个秘密。”
他的笑容灿烂而贪婪。
“博士。还有那个姑娘。”
<hr/>
 [1] 意大利东北部名城，离佛罗伦萨大约两百三十公里。——译者

第十四章 关键证人
M·伯特兰画廊的展品度过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夜晚。但此刻，黎明降临巴黎，随着欢快的一声闷响，画廊里最新也最吵闹的展品回来了。
博士隔门张望，发现他就在他想来的地方。这比他想象中还糟糕。塔迪斯能够恰好来到博士要它去的地方，说明时空连续体出了什么非常严重的大问题。
十二个碎片斯卡罗斯之间的接合面正在构成贯穿地球史的因果链。这说明了两点。第一，时间旅行会变得轻而易举，只要博士不介意遇见许多戴假发的胡言乱语的疯子。第二，斯卡罗斯的计划正在收网。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他对K9嘟囔道，“我非常不喜欢这个说法。”
博士走出M·伯特兰画廊，转身关上门，伸手到门上方的警报器里，找到被音速起子切断的电线，把两端重新缠在一起，从头到尾他都像个清清白白的孩子，一整个下午没有打碎任何东西，表现异常良好。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他又嘟囔道，擦掉门把手上的指纹。
他以最忧心忡忡的闲逛步态走进巴黎。
博士从圣母院门前走过时依然忧心忡忡。他走到一个路口，站在一家小餐馆外，吸了一口空气。左手边是卢浮宫，右手边是城堡。他考虑要不要直接去找伯爵对质，亮出满嘴白牙，希望有什么精彩点子自己跳进脑海。或者，他可以去确认一下，蒙娜丽莎是不是仍旧缺席，没有坐在她应该在的位置上傻笑。这个主意似乎不赖。
博士有点悲伤，因为他决定先做最合乎逻辑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转身从小餐馆门前走开。
小餐馆里，罗曼娜睁开眼睛，发现有人在她桌上放了一杯新煮的咖啡。她抬起朦胧的视线，心想脑袋为什么痛得这么厉害，随即注意到店主平静地在桌子间忙活，清理已经扫成堆的玻璃碎片。她朝老先生微笑。老先生朝她无可无不可地微微耸肩，继续扫地。
她怀着感激喝了一口咖啡，心想不知道巴黎有没有培根三明治。博士不见踪影。一方面，要是能知道她不会永远搁浅在这儿当然是好事；但另一方面，此刻她恐怕受不了他雷鸣般的大嗓门。
她望向达根，达根摊手摊脚地趴在隔壁桌上睡得正香。他在打鼾。他总算有一刻看起来很平静了。罗曼娜发觉自己不由对他露出怜爱的笑容。达根迟钝归迟钝，但人并不坏。不。闭嘴。你要染上博士的坏毛病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们能不能留下他？
她走到打鼾的警探身旁，注意到店主也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醒一醒，”她悄声说，“你的咖啡要凉了。”
没有反应。
她轻轻拍了一下达根的肩膀。达根一跃而起，从口袋里拔出手枪，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罗曼娜皱起眉头。今天所有声音似乎都比平时更刺耳。
“怎么了？”达根吼道，摆出战斗姿势转了一圈。
店主精准地从他脚边扫掉咖啡杯的残骸。
罗曼娜把她的咖啡递给达根。“来，喝口咖啡。”
达根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擦嘴，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沮丧得像条老猎犬。“算了，我累了。”
他回想起队长有一次责备他说，“达根，你这种人啊，从椅子里掉出去就肯定要摔在地上”。达根一直觉得这个评价有点不公平，但事实却摆在面前。“上面派我来巴黎看看艺术界有没有出什么稀奇事。结果你猜怎么着？《蒙娜丽莎》在我的鼻子底下被人偷走了。我都不觉得稀奇了。”
达根又喝了一大口罗曼娜的咖啡，放下杯子。罗曼娜渴望地伸手去拿，痛苦地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很好，”她精神抖擞地说，“既然你已经喝完了我的咖啡，那咱们就出发去找《蒙娜丽莎》吧，可以吗？”
“哪一幅呢？”达根吼道，罗曼娜觉得他的嗓门实在有点大。“我看见有七幅！”他的拳头开始有节奏地捶打桌面。她真希望他能别这么做。“七幅！蒙娜！丽莎！”天哪，他还越来越起劲了。“你说我们今天还会看见什么？六个埃菲尔铁塔跑来跑去？”
“真正的《蒙娜丽莎》，”罗曼娜咬牙切齿喃喃道，“咱们去找最初的那一幅。”
“但另外那几幅该怎么解释呢？”达根开始抱怨。
罗曼娜闭上眼睛，考虑重生。也许就能赶走眼皮底下的剧痛了。博士的生活莫非就是这个样子？永远有人跟着他，不停被显而易见的问题骚扰。唔，是吗？现在该怎么办，罗曼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罗曼娜？我们该怎么拯救这颗星球，罗曼娜？她飞快地从一数到一千万，然后答道：“哦，我猜斯卡列奥尼先找到七个买家，然后跳回过去，和列奥纳多聊了聊，让他又画了六幅，封在地下室里让画正常增龄，再偷走卢浮宫的那一幅，最后卖出所有七幅，获取巨额利润。听起来很合理吧？”
对，非常合理。达根挤出酸溜溜的表情。“我以前做的是离婚调查，”他郁闷地嘟囔道，“和这个真是不一样。”
店主慢吞吞地走过来，给罗曼娜加了一杯咖啡。天堂。
“按照我的看法，”罗曼娜边想边说，“我的推理里只有一个漏洞。”
“接着说，给我一个惊喜。”
达根伸手去拿罗曼娜的咖啡，被罗曼娜一巴掌拍开。
“克伦斯基的装置不是一台有效的时间机器。”
“继续给我惊喜。”
“呃……”罗曼娜捻起两颗方糖。“你可以让两个相接的时间连续体以不同速率运行，但没有场接合面稳定器，你就无法跨越不同的连续体。”
“什么稳定器？就无法什么？”
她让两颗方糖互相碰撞。它们和达根一样顽固而结实。她把方糖扔进咖啡，用调羹搅了搅，直到糖块彻底溶解。“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估计，”她喝着咖啡说，“走，咱们去城堡，你在那儿至少有人可揍。”
罗曼娜和达根走向城堡的当口，博士在塞纳河对面穿过了一段繁忙的街道。两名游客请他帮忙拍照。他拍完照，然后跑过新桥继续前进。
博物馆喜欢吹嘘他们拥有的物品，对他们缺少的物品却往往沉默到了羞怯的地步。《蒙娜丽莎》被盗即将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新闻，但从外表看，卢浮宫和平时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多了几辆停得很不规范的警车。博物馆内，《蒙娜丽莎》展廊挂出“关闭”牌子，没有进一步的解释。有人在附近放了个画架布告，说有些特别可爱的荷兰烂水果画正在展出，失望的游客不妨去欣赏一下。游客基本上都没有去。
哈里森·曼德尔觉得有点被艾莲娜吓住了。
艾莲娜和大多数巴黎人一样，似乎没有工作，或者就算有，工作内容也只是去办公室，轻吻其他人的面颊问好，然后出门喝咖啡。她有用不完的时间可以拖着他去欣赏艺术，希望他能陶醉于艺术的怀抱之中。
大多数艺术作品看着还行，但对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
他对卢浮宫是真的心怀恐惧。这地方看上去太巨大了。有那么多展品能让艾莲娜说出无数精辟见解，然后等待他说点什么前言还算能搭后语的看法。他只好尽他所能，傻乎乎地嘟囔两句，然后被拖着走向下一件展品。卢浮宫里有件什么东西，将要对他造成的影响被艾莲娜称之为“巴黎的纯美瞬间，会永远改变你的人生”。他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在他得到这种感觉之前，他们是绝对不会停下的。实话实说，哈里森心想，我更愿意让我的人生保持原状。
他们来到卢浮宫，他不禁注意到了有那么多警车停在门前。
“哦，多半是警察在闹罢工。”艾莲娜说，好像这是什么寻常事。
他们走得更近了，他注意到有很多忧心忡忡的人在门外交头接耳。
“哦，多半是博物馆员工在闹罢工。”艾莲娜说，好像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
他们走得越来越近，哈里森看见一名记者面对直播人员站着。
“哦，多半是《蒙娜丽莎》又被偷了。”艾莲娜说，好像又少了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
博士跑向卢浮宫，他注意到门外停了许多警车。警察和交通管理员之间将爆发耸肩大战。博士经过人群时，听见“《蒙娜丽莎》……被偷”这几个字，他一头冲进博物馆。
正如昂丽耶特夫人后来告诉猫的，那天她几乎无事可做。对她精挑细选的“除《蒙娜丽莎》外的卢浮宫珍藏”高级游览感兴趣的人少得可怜。她耐心地向毛团伙伴们解释说，这恐怕是它们最近吃到的最后一顿三文鱼了。“《蒙娜丽莎》要是找不回来，”她叹息道，“咱们就只能吃沙丁鱼罐头了。”
猫咪懵懂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接着吃三文鱼。三文鱼会有的，它们知道这个。
对昂丽耶特夫人来说，这一天过得可怕而陌生，围巾怪人的突然出现更是雪上加霜。“他吓了我一跳，”她对猫咪说，“你们不会喜欢他的。”
猫咪表示同意。这家伙听着像个爱狗的。
昂丽耶特夫人实在无事可做，只能紧张地绕着几个警察转来转去，企图问出点最微不足道的八卦。她像小鸟似的兜圈，想和他们搭话，但他们始终对她置之不理。博士突然在她的胳膊肘旁边出现，她顿时警觉起来。
“不好意思，”他吼道，显然是企图悄声说话却一败涂地。
昂丽耶特夫人发出消声后的惊叫。
“昨天夜里你有没有看见两个人尝试阻止《蒙娜丽莎》被盗？”
“先生？”昂丽耶特夫人诧异地说。
她看见一名警探转身，突然注意到了他们。眼看要酿成灾难。打听名画失窃的详情细节是一码事。主持精挑细选的高级游览的官方导游被控参与犯罪就是另一码事了。灾难。
要是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有情报，她希望能悄悄地告诉她。可他这架势却像是要驾驶喷气机降落。这男人就好像图卢兹-洛特雷克的肖像画突然活过来跌落凡尘，显然只知道如何吸引众人的目光。
“我是说，”他声如雷鸣，在两个高度挥舞双手，“有没有见过一个话特别多的漂亮姑娘和一个喜欢动手的年轻男人？”
他模仿打人的动作。昂丽耶特夫人轻声尖叫。望着他们的警探推了推同伴，两人一起看着他们，赤贫朝昂丽耶特夫人又逼近了一步。
“我知道这幅画会被盗，”男人对她和整个展厅说，“我一听说窃案即将发生，就派我的两个朋友来阻止，看样子他们没有成功。真是谁也指望不上啊。”他露出忧伤而烦恼的表情。“我说，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去哪儿了？”
昂丽耶特夫人注意到那两个警探又在通知他们的同伴。所有警察都放下咖啡，慢慢走向她和怪人。
“没有，先生，”她连忙说，“但我认为，你最好和警察谈一谈。他们就在你背后，我……”
“呸！”男人没有理会她，发出相当有法国味道的轻蔑哼声。“不，抱歉，没时间。”他摆摆手，后退两步，突然露出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笑容。“我很想留下和你聊聊天，但人类等着我去拯救呢……先走一步！”他挥挥手，走出展厅。
几名警探目送他离开。其中一个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跟着跑了出去。
昂丽耶特夫人松了一口气，发现空荡荡的展厅里只剩下了她，她大致明白外面有更激动人心的事情正在发生。有那么几秒钟，她觉得很悲哀。但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那男人，”昂丽耶特夫人后来对猫说，“他昨天在卢浮宫谈论宇宙，今天担心的是整个人类。”她爱抚着一条不怎么情愿的尾巴。“说起来，我猜他其实是法国人。”
博士穿梭于玛黑区错综复杂的街道之中，没有觉察到警察在跟踪他。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停下为旅行团拍合影，不知道警车电台正在播报他的体貌特征（每次重复都变得更加离奇）。
一名警探坐在一家小餐馆外，就着白兰地消磨时间。他看着全巴黎通缉榜上排名第三的男人蹓跶过，起身进店堂去打电话。
他要通知斯卡列奥尼伯爵。博士来了。
博士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那家小餐馆。店堂里挤满了清晨来光顾的客人，他们有些人在以清晨问好的架势互拍肩膀，有些人躲在角落里吞云吐雾，有些人围着电视机，博士完全没有注意到电视正在重播《蒙娜丽莎》被盗的新闻，画面里不但有那幅油画，还有一张颇为模糊的照片：与罗曼娜和达根相似得让人担忧的两个人正在翻墙。
博士径直走向吧台。“老板！”他叫道。“有没有见过昨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两个人？”
店主盯着博士，苍老的面孔全无表情。
“你肯定记得，”博士哄骗道，“我们不停举手投降、遭受攻击和打碎东西。”
店主冷漠地耸耸肩。他从台子上拿起一个碎酒瓶的上半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垃圾筒。这是他对整件事的全部看法。
“啊哈。我明白了。”博士不肯放过他。“有没有凑巧看见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
店主又耸耸肩，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慢吞吞地走到一个角落里，在一堆纸屑里翻找什么，从齿缝里呼呼吹气。他完全忽视了博士。博士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但巴黎却很擅长这种事。
“谢谢，”博士对空气说，“非常感谢。”
博士环顾店堂。对，他们肯定会回来的。罗曼娜有理智。他们随时都会回来。这会儿多半是去购物了。
“他们不可能蠢到回城堡去吧？”
店主走回来，从吧台上把一张揉皱的纸推给博士。博士读了起来。
“亲爱的博士，我们回城——”他冷哼一声，把纸条塞进衣袋，挥手表示感谢，转身跑出小餐馆。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望着枪口下的罗曼娜和达根，双方之间隔着一张堆满了法式点心的餐桌。他喝着最喜欢的花草茶，仁慈而高兴地打量着他们，听着赫尔曼骄傲地讲述抓获两人的经过。
他们的衣服被扯破了，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赫尔曼押着高举双手的两人进来，伯爵本来以为送来的会是三分钟嫩煮蛋。不过这样也挺好。他拿了个羊角面包，厚厚地涂上黄油，然后塞进嘴里。
“……警报就立刻响了，阁下。”赫尔曼说，连他似乎都觉得很好笑。“男人半个身子刚钻进窗户，女人还在外面。”罗曼娜和达根想到那段，不由皱眉。“我猜您也许想和他们谈谈，于是叫看门狗退下。”一丝懊恼。“他们不可能是职业罪犯，阁下。”赫尔曼咔哒一并鞋跟，结束了他的发言。
罗曼娜望着羊角面包，面粉、鸡蛋、糖分和脂肪的美妙结合体，能够提供足量的复杂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应该可以止住脑袋想抛弃身体逃跑的念头。她责备地瞪着达根。她找到一截矮墙，想办法让两人翻过镶着碎酒瓶的墙头，带着达根安全地穿过植物茂盛的花园，蹑手蹑脚地经过孔雀，甚至发现了一扇小窗户，用音速起子三两下就能打开。但她正要去拿音速起子，达根就砸碎了那扇窗户，所有努力立刻彻底白费。
她盯着那张餐桌。能坐下二十四个人，至少有四百七十年历史，有几块地方在上个世纪重新上漆，一条桌腿更换过。桌上只摆了两套餐具。一头属于伯爵，另一头的盘子上是个被切成细条的羊角面包。雍容华贵的伯爵夫人坐在椅子上，对他们视而不见。
伯爵撕开又一个羊角面包，抹上果酱塞进嘴里。他的心情好得出奇。他舔掉沾在指尖上的果酱，然后喜滋滋地轻敲桌面。他开口说话，音调比蜂蜜还要甜美。
他对罗曼娜说：“我亲爱的，你要来我家做客，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呃……恐怕很难称得上偷偷摸摸的吧。你只需要敲敲门就行。”笑容投射出百分之七十三的和蔼和最细微的一丝责难。“我这人最喜欢结交新朋友了。实话实说，我正准备打听一下有没有派对值得去呢。”
“听着，斯卡列奥尼！”达根大喝道。
伯爵从天鹅绒吸烟服上掸掉面包屑。“我正在和这位年轻女士说话。”伯爵的笑容变得危险。他站起身，彬彬有礼地朝罗曼娜鞠个躬，请她到他旁边坐下。
伯爵夫人仪态万方地翻过一页报纸，对房间里的所有事情视而不见。
罗曼娜坐下，依然没精打采地高举双手。
“啧啧，”伯爵打个手势，示意她当然可以放下双手了。
他们毕竟是朋友嘛。
罗曼娜感激地放下双手。
达根也放下双手，但挨了赫尔曼的狠狠一戳，他明白伯爵的善心并没有笼罩他。达根郁闷地重新抬起胳膊。
伯爵递给罗曼娜一个盘子，朝餐桌打个手势。她急不可耐地开始寻找桌上最不可思议的点心。选择太多了，她最后选中的点心像是一艘帆船，货物是蛋奶冻，风帆是挂糖衣的水果。好吃得简直讨厌。
伯爵俯身凑近她。伯爵夫人丝毫不为所动。
“我亲爱的，”伯爵亲昵地喃喃道，“我认为你对我非常有用。”
接着说，罗曼娜心想。她也许被搁浅在时间里，只能自己一个人冒险，但她遇到的恶党显然比博士的那些敌人有格调得多。达夫罗斯可曾端出过水果盘款待客人？不，他没有。
“你最好别碰她。”墙边的达根吼道。多半是没话找话，罗曼娜心想。祝你好运。
“你给我安静。”伯爵低声说，像是对待一条未经训练的野狗。
“谢谢，”罗曼娜安慰达根道，“但我能照顾好自己。那样我还更安心点。”他像是受到了伤害，但罗曼娜没有注意到。她刚发现了一块奇异果。嗯，美味。
伯爵专注地盯着罗曼娜，换上最亲切的笑容。“如何，我亲爱的？”
“如何什么？”罗曼娜塞了一嘴食物。
“我相信你拥有某些非常特别的知识，对我能派上无比巨大的用处。”
“谁？我？”罗曼娜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伯爵继续凑近她，迷人，甚至催眠。他的笑容完美地混合了尊重和懊悔，因此她绝对不可能信任他。“我指的是时间工程学。我相信你在时间旅行方面相当有权威。”
“听我说，我那只是开玩笑的！”达根绝望地叫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达根说得对。这方面我和他一样无知。”罗曼娜不情愿地放下点心，坚决地推开盘子。她的语气比冰糕还要冷。“非常抱歉，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得到那个印象的。”
“不，不，不，抵赖是没有用的。”伯爵的笑容也在应和。他停下来，表情有点尴尬，像是有人即将背叛信任。“你的朋友，博士，他说漏了嘴。”
“博士！”他还活着。但……“但他在……”呃，在哪儿都有可能。
“在16世纪的佛罗伦萨？”伯爵得意扬扬地替她说完。“对，我——”他清清嗓子——“我们就是在那儿遇见他的。”
伯爵夫人依然无法从报纸上抬起头。就算事件转变让她吃了一惊，她也找到了办法置之不理。
伯爵和罗曼娜互视良久。罗曼娜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神采奕奕，但伯爵看得出她正在疯狂思索，把一些事实嵌入应有的位置，再打开另一些窗口。有点像她上次打开中国迷盒的样子。慢慢来，我亲爱的，他用笑容说。我们有很多任务要一起完成，我希望咱们能从相互了解开始。
达根忍不住发出声音。“其他人能加入对话吗，还是需要先拿到许可证？”
伯爵皱了皱眉头，像是听见乐队里有一把跑调的小提琴。“赫尔曼，英国佬要是再插嘴，就宰了他。”
赫尔曼开心地点点头。达根闭上嘴巴。
伯爵站起身，彬彬有礼地走到罗曼娜身旁，帮罗曼娜拉开椅子。伯爵夫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现在，我亲爱的，请您屈尊下楼，帮我仔细查看一下那台装置吧。”
罗曼娜优雅地站起身。“要是我拒绝呢？”
伯爵忍住哈欠。“哦，非得逼我做出些粗俗的威胁？就这么说吧，要是能够帮你下定决心，我可以将巴黎夷为平地。”
“我应该相信你能做到这个？”
“唔，”伯爵嘲弄道，“在你看见我的装置之前是不会知道答案的，你说呢？”他带着罗曼娜走向房门，然后朝达根点点头。“赫尔曼，带上他。”
房间里只剩下了伯爵夫人，她望着羊角面包的残骸，抽出一根香烟插进烟嘴，但没有点火。
对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短短几个月前，各种机构还在排队求他参加研讨会。现在他从自己的实验室里被拉开，让一个女学生评价他的工作。
伯爵带着两个陌生人冲进来。男人衣冠不整，垂头丧气，仿佛刚和初等相对论艰苦搏杀了一整天。女学生一脸满不在乎，就好像只是路过，出于礼貌来看一眼新修整好的靠背椅。
克伦斯基想插嘴，但伯爵露出最危险的笑容，尼科莱立刻记起赫尔曼手里的枪，这把枪正指着那个手背能碰到地面的野蛮人。
伯爵刚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克伦斯基就端起了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也就是知识。他有理由，能解释为什么还没开始改造克伦斯基加速器。不是借口，而是理由。他拿得出言之有物的问题和值得关注的重点，他有难以解决的疑点和需要讨论的事情。但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可是”，伯爵就用嘘声赶开了他。没关系，现在不是时候。这位年轻女士要看一眼你的研究，然后告诉我她有什么想法。
前所未有的羞辱压垮了克伦斯基，他沮丧地跌坐在一把高脚凳上。
“他能做到吗？”蓬头垢面的原始人咬牙切齿地说。
“做到什么？”正在摆弄压缩器的女学生答道。
“摧毁巴黎？”
“用这堆破烂？”她嗤笑道。
“对。”
“毫无问题。”她退后一步，厌恶地皱起鼻子。
摧毁巴黎？胡说八道什么。克伦斯基认为他必须为自己辩解。他站起身，但伯爵的笑容逼着他立刻坐了回去。他依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克伦斯基过程掌握着人类救赎的钥匙。小鸡实验一号证明了这一点。都怪伯爵，事情拐上了令人担忧的轨道，没错，但摧毁巴黎？多么恐怖的指控，就仿佛他，尼科莱·克伦斯基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似的！这姑娘太欠教育了。伯爵肯定看得出她的话是多么荒谬。
但她还在说个没完，声音里有一丝沮丧。“要是他愿意，他可以用未稳定的时间场夷平整个城市。”
唔，对，他认为她说得也有道理，但你必须使出十二万分的力量。他得反驳一句才行。
蛮牛般的男人嘲笑道：“你不会真的相信什么时间旅行的狗屁吧？”
“你相信木料来自树木吗？”姑娘反问。
“什么意思？”
“所谓从小到大就知道的事实。”她叹道。
克伦斯基尽管还在生她的气，但忽然喜欢上了她。等他驳得她哑口无言，他也许——只是也许——会考虑让她加入研究小组。
伯爵打断他们的交谈。“你明白我说的是实话了吧，我亲爱的？”
姑娘转向他。“指的是你能摧毁巴黎吗？对。”
够了。他不但需要而且必须得到一个解释。“你们为什么三句话不离毁灭？你在拿我的研究干什么？”
伯爵清清嗓子，像是想掩饰孩童引发的轻量级社交尴尬，然后对克伦斯基露出最诱人的笑容。“教授，这样吧，我会演示给你看的。现在你能去检查一下场生成器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伯爵也用这种语气请教授过目甜酒清单。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教授从高脚凳上起身，带着他能聚集起的所有矜持，硬邦邦地走向场生成器。他的研究工作在接受审查，他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地下室里弥漫着威胁的气息，但那姑娘和伯爵也许——只是也许——真的发现了什么，比方说，他的场生成器有什么缺点，有可能会造成伤害。他尼科莱·克伦斯基毕竟不是完人，也许确实有所疏忽。夜以继日地工作，缺少睡眠。唔，要是真的存在缺陷，他愿意承担责任。好吧，部分责任。
但不会有的。一切都很正常。至少他这么认为。
他站在装置中心，拍了拍头顶上方三个尖头中的一个，只是为了确定它很结实。对。克伦斯基加速器运行得很正常。
他直起腰，欣喜地看见伯爵在对他微笑。
然后伯爵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会在克伦斯基的余生中永远折磨他。
“现在让你看看我怎么对付傻瓜。”
伯爵拨动了一个开关。
“不！”克伦斯基绝望大叫。“别动那个开——”
关。
有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接下来的许多年，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尼科莱·克伦斯基把全部余生都用在了等死上。
他站在机器中心，望着那四张脸盯着他。四张脸全都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每一年，其中一张脸会眨一次眼睛。眨眼是轮流发生的，就像季节更迭。蠢笨男人，聪明姑娘，然后是赫尔曼。伯爵从来不眨眼。克伦斯基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伯爵从来不眨眼。
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确实是他傻。不过他现在有许多时间可以反思错误了。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制作场接合面稳定器。伯爵经常提醒他，但他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已经排在计划里了。事实上这个任务很复杂，而他有那么多其他工作要做。他和自己争辩过，说到底，设备运行时，你为什么会需要跨越两个时间场呢？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被困在运行中的加速器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脱身。时间泡外，他的生命在刹那之间流逝。他试着想象那幅景象，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四肢开始抽搐，头发变长，皮肤松弛。
但是在时间泡内，生命还是以正常的速度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永远。
他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反思错误。他在哪些事情上犯了错，哪些事情他可以做得更好。有什么话他该说但没说。讽刺的是，他现在有时间制作场接合面稳定器了，却没有办法去实现。第一天，他翻遍了所有衣袋。两支铅笔，一张纸。他花了几十年在那张纸上写下文字和公式，告诉外面的人如何制造场接合面稳定器，及时拯救他的性命。他朝他们挥舞那张纸，但他知道，就算他这么做了，尽管他在时间理论方面做出了重大突破，把所有信息都写在了这张纸的一面上，但依然无济于事。阅读文字和做出反应需要时间，讨论公式需要时间，哪怕是找螺丝刀也需要时间，等他们完成这些任务，他早就死了。
时间流逝，对他们来说那么快，对克伦斯基来说又那么慢。
他太无聊了。他背诵实验室里的所有东西。他花了许多天盯着随便靠在墙边的《蒙娜丽莎》。从来没有人像克伦斯基那样看过这幅画，他眯着眼睛查看背景里那座神秘城市的圆顶和河谷。那是个什么世界，什么人幻想中的岩石？
克伦斯基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但他在脑海中去了那里千万次。他在时间泡的范围内踱来踱去，回想童年时走过布达佩斯大街小巷的情形。他努力回忆歌曲和书籍。他祈求饥饿或缺水能杀死他。
但没有。
接下来的几十年，他发出的最后一个音回荡在空气中。“关”。要是能被记录下来，将是多么著名的遗言。
有时候他坐在平台上。有时候他睡在平台上。然后重新站起来。满腹悔恨。新的一天开始。没有尽头的一天。
有好几年，他望着姑娘伸出手，想穿过气泡抓住他。她的手每天都在接近。总算是值得一看的东西。当然，他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她的手花了那么久才伸得那么远。然后，某一个月，它停下了。
没有场接合面稳定器，他告诉姑娘。他知道那只手将在哪一周的哪一天停下，为此准备了一场演说。他伸出手，用指尖去迎接她的指尖。也许不可能的奇迹终究会发生，她突破了时间泡。
接下来的好几年，他望着那只手慢慢缩回去。完了。结束。放弃。扔下他。永远孤独一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衰老的手。皮肤薄得像是羊皮纸。骨头酸痛。但还不够。前面还有许多时间等着他。
他想起医生们的告诫。尼科莱，你必须少吃点这个，尼科莱，你必须少喝点那个。你不想年纪轻轻就死去吧。后悔莫及啊，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到了最后，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他等待了那么久。
他望着外面四个人的面容。他经常这么做。赫尔曼，冷漠，好奇。他到死也不知道管家究竟在想什么。
蛮牛，克伦斯基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困惑地盯着教授看了几十年。
姑娘，伸手来抓他的女孩，惊恐地盯着他，慢慢地、慢慢地领悟了真相。
伯爵向整个实验室绽放灿烂笑容，就好像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的恐怖死法是个绝妙的玩笑。“现在让你看看我怎么对付傻瓜。”
傻瓜？有时候他会不满于伯爵的裁定，有时候他会在苦闷中接受：对，他也许确实是个傻瓜。他朝伯爵尖叫怒骂。他撰写史诗，写在承载克伦斯基最后公式那张纸的背面。但到了最后，他只是不停尖叫。
伯爵唯一的反应令人吃惊。他从不眨眼，教授已经知道了。但有一次，他朝教授使了个眼色。
最后，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死于无聊。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面容。还有他的微笑。那个永远不变的恐怖微笑。

第四部
艾德蒙：我想换换空气。我的生活只是一种存在。
雷蒙多：什么，你以为我的存在也算一种生活？
——《北方旅馆》

第十五章 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
罗曼娜被吓呆了，望着教授的身影变得模糊，瞬息之内就皱缩成了一具骷髅。她狂怒地转身瞪着伯爵。
伯爵讽刺地微微欠身。“你看。未稳定的时间场就会造成这么不幸的效果。”他微微耸肩，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办”，然后在笑容里加了百分之十七的威胁。“假如你不告诉我该怎么搭建稳定的时间场，我就让这座城市尝尝相同的滋味。”
罗曼娜的头痛回来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但她没有得到那短短的几秒钟，因为达根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神经病！没人性！”
“说得好。”伯爵愉快地接受了他的评论。“我拿我的种族和你们人类比较之后，我认为‘没人性’是非常深刻的赞赏。”
达根怒不可遏。伯爵稍微瞥了一眼赫尔曼，想知道管家有什么反应。伯爵和赫尔曼早已达成共识。共识的基础是一件东西只要能封在紧闭房门里就不必拿出来敞开谈。当然了，赫尔曼大致知道主人的来头不太寻常，但对此似乎一贯漠不关心。简而言之，今天是伯爵第一次在赫尔曼面前提起这个话题。
伯爵很愉快地看见赫尔曼的枪口依然指着达根，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很好。少了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赫尔曼的座右铭差不多也是这个。哎呀，他会想念赫尔曼的。
达根又开骂了，他的用词实在无聊。“你怎么可以——”
“唉，你给我闭嘴。”伯爵说，他很生气，难道还要我先给你们上语言课吗？他在厌倦的笑容里又多加了一丝威胁。
罗曼娜没有看漏这点威胁。她从电脑前向后一靠，蓄意释放出轻松活泼的气息。这是她从博士那儿学到的把戏，非常适合用来展示永远乐天的精神。随便你朝我晃动触手吧，我是加利弗雷的时间领主。“伯爵，你肯定也意识到了，我和你一样，也不是这颗星球的居民。你摧毁不摧毁巴黎与我有什么相干？”
“什么？”达根的嘴巴张得像条金鱼。“你胡扯什么？”
天，够了，伯爵心想，他愉快地把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赫尔曼，我看你还是杀了他吧。”
“不！”罗曼娜不假思索地叫道，但立刻就后悔了。
“唔，亲爱的，我看你刚刚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伯爵对她露出最漂亮的胜利笑容。啧啧。“虚张声势不怎么成功嘛。”
罗曼娜恼羞成怒，扭头面对达根，压低声音说：“你就给我闭上嘴好不好？”大人有正经事要谈。她朝伯爵微笑道：“好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说，你答应帮忙了？”伯爵胜利的笑容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告诉我你想干什么，然后让我考虑一下。”
“好极了。”很好，伯爵心想，让她保留她对独立自主的小小幻想吧。能有什么坏处呢？他漫不经心地朝赫尔曼点点头。“把英国佬带走关起来。就当他是个保险措施，因为很不幸的是，我不可能杀死他两次。”
达根死死地瞪着伯爵，赫尔曼把他推进储藏室，锁好门，然后去酒架之间忙活了。
赫尔曼毕竟是赫尔曼，回楼上之前先给他们送来了怡人的阿蒙蒂亚度雪莉酒和意大利杏仁脆饼。多么体贴啊。唉，浪费上等的雪莉酒真是太可惜了。伯爵请罗曼娜喝一杯，但她尽可能礼貌地婉言谢绝，吃着脆饼等他开口。地下室突然显得没那么拥挤了。只剩下伯爵、女时间领主和即将给他自由的机器。
伯爵道出他的问题。说来有趣，感觉很像在私人宴会上发表讲演。只是用词直来直去，听起来荒谬可笑。在座的都是朋友，稍微有点尴尬。“我的问题很简单。四亿年前，我驾驶的太空船尝试从这颗星球起飞，结果爆炸了。”
“哎呀，你可真笨拙。”
“计算错误。”伯爵承认道。隔了这么久，生气似乎没什么意义。“飞船严重受损。爆炸发生时，我在翘速驾驶舱里，被甩进了时间漩涡，结果——”优雅地清清喉咙——“分裂成了十二个部分，各个部分位于这颗星球的不同历史阶段，过着……曾经过着独立但有联系的生活。”他啧啧咋舌，像是有人就着白葡萄酒吃牛肉。“不是非常令人满意的生存模式，相信你一定会同意。”
“所以你只是想让自己重新合为一体，是这样吗？”听起来蛮合情合理的嘛，罗曼娜心想。让博士去折腾“宇宙将归我统治”的那些疯子吧。
“唔，我想做的比这个稍微复杂一点。”伯爵说，喝了一口雪莉酒。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他的尼斯色拉里能不能多加一个鸭蛋。“我想返回我的飞船在……曾经在的时间，拦住原先的我揿下按钮从而导致爆炸。我想救那些船员。最后的一批杰加洛斯人。”
这个任务还是蛮人道主义的嘛，罗曼娜心想，只要你能对角落里的教授骷髅视而不见。还有关着骷髅的破烂机器。“你难道想用这些玩意儿做到这个？”她怀疑道。
伯爵偶尔会遇见保养他那辆劳斯莱斯的机修师。听罗曼娜的语气，那家伙和罗曼娜应该能合得来。不过也无所谓，随便她怎么粗鲁地评论他的毕生心血吧，她来自一个独享时间秘密的古老种族，但他拥有先发优势。“不要低估了我面临的这个难题。我的十二个分身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为此努力，推动这个可怜的原始种族前进，因此这些——”他朝电脑、成排的设备和可怜的克伦斯基老伙计挥动手臂——“这些科技虽然低级，但直到现在才能为我所用。”
“但这是不可能成功的。”罗曼娜嗤之以鼻。“把你放进那个时间泡，你要么回退成婴儿，要么衰老死去。”
“我已经……”伯爵悲伤地停下。“我已经找到了办法。与众不同的办法。我本来以为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现在，在你的帮助下，我很容易就能回去了。”他掸了掸手，也许是为了拍掉脆饼碎屑，也许是推开了一套复杂的计划，这套计划已经酝酿几百万年，牵涉到他的十二个碎片和七幅《蒙娜丽莎》。没关系。只是为了有事可做。“现在……”他朝罗曼娜打个手势。“给我搭建一台时间场接合面稳定器。”
罗曼娜迟疑不决，环顾这个实验室。有可能吗？伯爵心想。不需要再忙这忙那了，不需要投身于无穷无尽的实验之中了，不再有费用和讨厌的账单。这姑娘左右张望一圈，然后就造出一台时间机器，有可能吗？似乎太简单了。她的视线回到他脸上，有些困惑。
“动手吧。”他微笑着鼓励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也许确实是不可能的。
“最小的钥匙能打开最沉重的门，‘谢谢你’和‘请’。”罗曼娜流利地背诵道。
“呃，哎呀，你看看我。”伯爵双手指尖相抵，低头表示道歉。“请给我搭建一台时间机器。”
罗曼娜对他微笑。“行，我帮你。”
面具是他们的难题。对斯卡罗斯的前几个碎片来说还算简单。搁浅在埃及的那个碎片甚至发现他蛮受欢迎的。自称神祇的奇怪脑袋外星人似乎经常在此出没，斯卡罗斯完全符合条件。整体而言，埃及人天赋不错，能做到相当多的事情。曾经有一群很厉害的外星人统治过他们，留下了不少很有用的技术，乱七八糟但帮了他很大的忙。他翻检这些外星人的遗物，希望能找到时间走廊之类的便捷东西，但他在人类中的生命周期短得可恨。转眼之间他就不复存在，只知道沙漠里的某处埋藏着他需要的东西——很可能是这样。
但他很清楚确实偶尔会有外星人访问这颗星球，他为他们留下的东西建造了一个储藏室。这就是他的收藏癖好的起点。可惜的是，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能为他做出时间机器的种族，但他还是找到了许多可供改造的物品。
比方说，面具。在古希腊，面具很有用，在古罗马，面具生死攸关。他在希腊的某个环形剧场看戏时想到了这个点子。所有演员都戴着面具表演，靠面具变成所扮演的角色。这个文明虽然原始，但有时候他还挺为他们感到骄傲的。人们渐渐地越来越害怕他不寻常的外表，他戴上戏剧面具和手套，声称在战斗中受了伤。这为他赢得了尊重。尽管人类在哲学和数学方面取得了不少有用的成就，但令人吃惊的是，假如你告诉他们说你因为战斗而严重受伤，他们就会深受触动。多么像杰加洛斯人啊，他心想。
他开始研究更先进的面具。刚开始他尝试用帆布围着木框做面具，但结果粗糙得让人难以直视。他去找艺术家。当时雕塑正在大行其道，他在最聪明和最优秀的雕塑家身上砸钱，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能行的家伙。
他翻检其他种族留下的物品。不久前他刚得到了一种能控制所有塑料的力场，但他意识到现在还没有塑料供他控制，所以只能几千年以后再拿出来使用了。外星人留下了一种泛聚合原生质，看起来挺有希望。他交给那位半信半疑的雕塑家。
“你要我做什么呢？”雕塑家问。
“唔……”他已经学会了耸肩。和人类打交道，对他们耸肩似乎比拿刀捅他们更有效。“你的脸长得不错。就做你的脸吧。”
菲迪亚斯这么做了，而且大获成功。他尝试了几次，最后得到了一个很有希望的模子和一个值得戴上试试看的原型。
“但是，大人，这是为了什么呢？”雕塑家问。
几天后，菲迪亚斯在集市上遇见了戴着面具的他，雕塑家吓得惊叫。斯卡罗斯第一次资助艺术家就此突然画上了血腥的句号。
但这次经验却很有用。艺术家创造出的东西往往比他们蜉蝣般的生命活得更久。作品在他们身故后继续存在。在遥远的未来，他很喜欢去美术馆，抚摸他目睹其诞生的那些物品——也许会这儿那儿缺点什么，但毕竟都活了下来。他有一种奇妙的自豪感。
罗马帝国是个好基地。运输网足够完备。埃及这种遥远的地方有个问题，那就是它实在太遥远了。但罗马帝国迅速扩展，迅速走出欧洲。斯卡罗斯的各个碎片很快就得到了他们代代相传的宝藏。
原初碎片知道其他碎片的位置。他拥有最早的格式塔结构，因此可以控制和供养其他碎片。他知道他们的位置，有些碎片的自我意识很弱，模糊得仿佛深夜里的遥远惊叫，他想办法让他们也能尽快至少搞到面具。
他解决得很妥当。可惜的是，他还是未能及时拯救一个碎片。这个碎片偶尔会惨叫着游荡进入格式塔。他被人类烧死了。
但他确保了这种事情不会再次发生。他曾经是罗马执政官，后来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他当过教皇，可以颁布律令，控制着间谍和刺客的网络，这些部下从不提问。他能找到不明真相的碎片，照顾他们，为他们提供身份。
其他碎片过得很好，展示出自然而然的险境求生能力，找到他留给他们的面具，融入社会。随着他和碎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这种能力也逐渐演化。
最后一个碎片在这方面做得最成功。在大多数时间内，他颇为开心地为所有碎片的共同目标而努力，但几乎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只在做梦时进入格式塔，在潜意识中执行任务。从某些方面说令人担忧，从另一些方面又让人安心。这个碎片卸下了历史的包袱。
杰加洛斯人的命运掌握在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手上。他知道自己来到这颗星球就是为了完成一些事情。
一名女仆在清扫城堡门前的台阶。
博士大踏步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膀。
“早上好，”他说，“我想约斯卡列奥尼伯爵见个面，越快越好，看他什么时候方便。”
女仆诧异地盯着他。
博士的双手高举过头顶。
在博士的坚持之下，它们一直举在半空中，女仆领着博士穿过门廊，走进门厅，再走进更宽敞的前厅，这个前厅位于她刚才清扫的石阶底下。一个男人举着枪在那里等他。
这个男人是赫尔曼。管家鞠个躬，很有礼貌地抬起枪对准博士。
“啊哈，很好，见到管事儿的了。”博士微笑道，放女仆离开，女仆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逃跑。“能通知伯爵一声吗？就说我在等他。”
赫尔曼打量着博士，考虑能不能现在就毙了他。他没有吭声。
“哎呀，强壮沉默的那种人，对吧？我以前也认识这么一个好小伙。一个字都没说过。‘哎，’我跟他说，‘要是没话想说，说话也没啥意思。’不过他后来混得挺好的。叫莎士比亚。证明咱们每个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赫尔曼毫无反应。不过，博士也不需要继续对着一个观众表演了。伯爵夫人走下宽阔的石阶楼梯，在转角平台上停步。她心想，不知道博士最后那句话是不是说给她听的。他用举在半空中的一只手喜滋滋地朝她挥了挥。
“早上好！伯爵夫人，有没有读过莎士比亚？”
“哦，读过一点点。”她微笑道。卖弄一下有什么不好呢？
她冷静地下楼，不紧不慢，这是她的盛大出场。她命令赫尔曼退下。“毫无疑问，”她说，“伯爵会想知道有客人找他。让我招待他吧。”实际上，她想单独和博士谈一谈。她想抓住机会了解一下那个罗曼娜。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震住博士，而伯爵夫人一向知道该怎么震住别人。她领着博士走向图书室，经过一条满是稀世珍宝的走廊。
博士看得流连忘返。早该被萨佛纳罗拉的虚荣之火焚毁的一幅波提切利。利西波斯的赫拉克勒斯青铜像，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贝利尼的一幅细腻画像，据说在总督宫大火中失踪。就博士所知，人们有几百年没听见过它们的消息了。以后也还是一样。
目前还挺顺利。伯爵夫人一转身，领着他走进图书室。这个房间宽敞而整洁，沐浴在知识的荣光中。早晨的阳光照进窗户。她走到最大的书架前，碰了一下拉杆开关，书架滑开，露出背后的另一个书架。伯爵夫人点燃香烟，没戴手套的手指在书脊上舞动，这些书能让任何一名书商疯狂。她抽出一本很薄的精装书，吹掉灰尘，递给博士。
“哈姆雷特。”她说。
她希望博士能被震住。博士翻开这本书，边看边点头。书很旧，用的是廉价纸张，但写满了潦草的文字。
“初稿。”她多余地补充道。
“遗失了几百年的初稿。”博士赞叹道。他停止翻书，抬头望着她。这本书珍贵得无法估量，稀罕得难以想象，保存的手法异常精湛。伯爵不止是收藏家，更是品鉴家。博士真希望他能撇开什么逆转死亡射线极性之类的胡扯淡，坐下喝杯茶，吃着马卡龙聊聊天。假如伯爵不是嗜血成性的杀人狂，他俩肯定能结为宇宙闻名的好伙伴。多么可惜啊。
“我向你保证，肯定是真品。”伯爵夫人又说。她在享受这个时刻。
“我自己看得出来。”博士点点头，用大拇指抚摸一页纸的边缘。“我认得这个笔迹。”
“莎士比亚的。”伯爵夫人也点点头。
“不，我的，”博士冷冷地说，“他打槌球扭伤了手腕。”
伯爵夫人瞪着博士。他就永远也认真不起来吗？这个小丑没有理会她，嘴里说个不停，手指顺着一页纸向下滑。“你看这儿，啧啧。‘拔剑征战苦难的海洋’。我跟他说了，这是个混合隐喻，可他就是不听我的 [1] 。”他懊悔地噘起嘴唇。现在可没法纠正这个错了。
伯爵夫人忍俊不禁。博士这家伙也有他的本事。他就是不肯让她享受哪怕一瞬间的胜利，他每时每刻都要不停地胡说八道。
“博士，要我说，你明显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哎呀，西北偏北，人无完人嘛。”博士的笑容本来温暖得像是冬日壁炉，此刻忽然消失。“假如你因为我说我认识莎士比亚就觉得我是疯子，那么你认为可敬的伯爵是从哪儿搞到这东西的呢？”他使劲摇晃那本书，用力大得有点危险。
“他是收藏家。”多么显而易见。“他有钱和人脉。”
“人脉？”博士说得仿佛这两个字是骂人话。“你对他到底有多少了解？我看恐怕要比你想象中少得多。”
虽说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时间机器很容易就制造出来了。博士曾经给罗曼娜看过一个叫《蓝色彼得》的电视节目。和博士喜欢得不得了的绝大多数东西一样，罗曼娜同样无法理解这个节目有什么好看的。节目内容不是童子军搜集牛奶瓶盖子，就是人们吃饱了撑的用马桶搋子、纸板箱和手头能找到的各种东西制作玩具。造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像一坨摇摇欲坠的垃圾，而主持人会把它扫到一旁，三下五除二地做出一个显然出自行家之手的完整东西，然后还要腆着脸胡扯什么“这是我早些时候准备好的”。
罗曼娜站在不怎么振奋人心的破烂克伦斯基加速器里，用音速起子把几个阀门和一个拔塞钻改造成漩涡裂缝触发器。她将电脑内存难以想象地扩大到接近1M，他们配合得真可谓天衣无缝。电脑拥有了极高的互动性，能对七种电脑语言和五类协议迅速作出反应。她提高电脑的运行速度，直到它成为全地球的主电脑。聪明但原始，她心想。要不是因为头疼和时不时踩上教授的可怜骨架，她会说事情顺利得简直一帆风顺。
达根还是帮不上忙。每次她经过牢房门口，达根就会朝她怒吼“叛徒”，她不由觉得这家伙真是不知好歹。假如他这么说是企图害她分心，那他可就想错了。罗曼娜既然能忍受博士，也就没什么是她无法忍受得了。事实上，能做点属于自己的小研究还挺有意思的。
赫尔曼一阵风似的冲进地下室，脸上的表情接近于惊恐。
伯爵坐在椅子上，吃着奶酪看罗曼娜忙活，面露嘉许的笑容。他看见赫尔曼的脸色，爆发出一阵大笑。“博士！”他喜气洋洋地叫道，“他来了！”
赫尔曼皱眉道：“我才刚抓住他。”
“我就知道！”伯爵开心地一拍手掌。
罗曼娜不禁有点受伤，就像替角正以为自己要大放异彩了，却看见明星晃晃悠悠地走上舞台。不过无所谓，有个帮手提提意见也挺好，说不定还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表扬她几句。
伯爵看见她停下，朝她摆了摆手指，然后捻起一块蓝纹奶酪的碎屑。“继续，我亲爱的，”他微笑道，“你做得非常好。”他转向管家。“这么说，大家都来齐了？很好，赫尔曼，很好。请他下来，可以吗？”他转向罗曼娜，笑容既慷慨又得意。
是啊，罗曼娜心想，他看见我们的成绩会很高兴的。她忽然停下，有点不太确定。他会吗？
图书室里，博士瘫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把这儿翻得比地摊大甩卖还要凌乱。他已经自在得像是回到了家，围巾和一堆又一堆随手放下的书扔得哪儿都是，穿靴子的双脚搁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原本用来摆比靴子更美好的东西。他走进图书室才十分钟，伯爵夫人心想，要是让他待上一天，那得乱成什么样啊？
她请博士来是想了解一下罗曼娜，但博士似乎下定决心，要挡开有关罗曼娜的所有问题。博士时不时用手指不耐烦地敲打座椅扶手，然后朝伯爵夫人亮出凯旋的表情。他在等待，伯爵夫人心想，但他在等什么呢？他不可能指望自己能活着离开吧？这个疯子的袖口里还藏着什么牌？勒索？武器？情报？他肯定在拖延时间。
她考虑了一遍博士有什么选择，结论是没有。博士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但他们有《蒙娜丽莎》。卡洛斯和她，没有任何事情是他们做不到的。
“来，告诉我……”博士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和伯爵结婚多久了？”
什么鬼问题！“够久了，”她答道，尽量不生气。
“‘够久了’？哈，我喜欢这个答案，口风紧，有风度。”她的俏皮话让博士笑逐颜开。“这么文明。这么毫无用处。”
“口风紧，有风度。”他总结得倒是不错。“我就靠这两样过日子了，尤其是牵涉到伯爵的时候。”她觉得这么描述给丈夫添加了足够多的神秘色彩，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担心：这么说会不会泄露什么秘密？
“口风紧是一码事，”博士用手指搭成尖塔撑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存心视而不见是另一码事。”
“视而不见！”她哈哈大笑。“我帮他偷了那幅《蒙娜丽莎》，本世纪最了不起的犯罪——”
“那幅《蒙娜丽莎》？”博士嘟囔道。出于某些难解的原因，他的重音放在“那幅”二字上。怎么，难道还存在另一幅《蒙娜丽莎》？
“对！”她反击道，“而你说我视而不见？”
“是的！”博士坐了起来，书本瀑布般地稀里哗啦倒下。“在你眼中，他是了不起的犯罪大师和艺术品收藏家，富有得无与伦比。你很喜欢这个形象，愿意把自己当作他的配偶。但告诉我……”他顿了顿，发出致命一击。“他在地下室里做些什么？”
她被问住了，一时间无法回答。
地下室多年来一直是她和伯爵的争论焦点。“等准备好了就给你看，我亲爱的”，或者“也许明天吧，今天不行”，还有“赫尔曼说现在非常不适合打扰教授”。强调赫尔曼经常去地下室，参与了某些活动，而她被拒之门外。地下室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但博士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不安地动了动，她忽然感觉坐得很不舒服。这把椅子也许该送去翻新了。
“哦，做些小修小补呗，没什么了不起的。”她避开博士的问题。“每个男人都该有点爱好。”
“男人？”博士严肃得无以复加。“你确定吗？”
“什么？”伯爵夫人想笑，但嘴里突然很干。“我……”
博士站了起来，在图书室里走来走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图书摞成的高塔倒塌。“男人，是吗？”他嗤笑道，“只有一只眼睛，皮肤是绿色的？”他可笑地比划着。
伯爵夫人再次尝试大笑，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博士说得越来越起劲。“洗劫历史瑰宝，换钱制造时间机器，希望能和他的同胞团聚，杰加洛斯人？”
她终于挤出笑声，彻底地表达了她的轻蔑。
但博士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用嘲笑的语气说：“而你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口风多么紧，风度多么好。”
按理说她应该到此为止，她也确实停下来思考了片刻，但这家伙太过分了。可笑得简直荒谬。
赫尔曼走进图书室，礼貌地清清嗓子。“不好意思，夫人，但伯爵很想在地下室见一见博士。”
很好，她心想，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听见这个名字了。
博士点头和她告别。“你想一想，伯爵夫人，”他指着脑门中央说，“好好想一想。”他鞠了个躬，看起来非常悲伤。
房间里只剩下了伯爵夫人，她笑得停不下来。所有这些，这座城堡，这些财富，这个景观，这些成就——全都是你应该用大蒜嫩煎的什么怪物创造出来的？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疯子，真是了不起。
伯爵夫人拉上窗帘，她停止大笑，转过身，咬着烟嘴的边缘。她想点烟，但手抖得停不下来。
尽管博士已经离开，但不知为何，房间里依然满是他的身影。
她走向壁炉，小火苗正在噼啪燃烧。她看见壁炉架上的花死了。多么可悲。昨天还那么美来着。她揪掉玫瑰花苞，一颗一颗丢进火里。它们烧得出奇地好，小股青烟袅袅升向烟囱。
伯爵夫人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穿过散落满地的书籍，踮起脚滑开一块墙板，卡洛斯以为她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暗格里是一本古书，但实际上不是书，而是一个匣子，里面是个密封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个古老的油布小包，小包里是几片羊皮纸。
其中一张看起来并不起眼，直到你意识到这是基奥普斯金字塔的设计图原本。它不知怎的逃过了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陷落。压在这张羊皮纸上的是商博良送给拿破仑的小纪念品。岁月让它变得像是古物，但实际上只是描摹的神庙中楣雕饰。上面有荷鲁斯、伊西斯和拉，末尾那个身影她第一次看见时觉得很古怪，古怪得让她戴手腕的部分感到了一阵刺痒。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潜意识不允许她遗忘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古埃及神祇，独眼，绿肤。
伯爵夫人跌坐进一把椅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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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混合隐喻指两个或多个不同比喻合在一起，往往会制造出不协调的感觉。本句原文为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此处按字面译出。朱生豪译为“挺身反抗人世间无涯的苦难”，梁实秋译为“拔剑和这滔天的恨事拼命相斗”。——译者

第十六章 是永别，不是再见
博士闯进地下室，活像一条满帆的大船。他不在乎赫尔曼的手枪，角落里的骷髅更是只当没看见。台阶下到一半，他停住脚步，直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然后他一阵风似的冲进实验室，朝所有人挥手。“啊哈，伯爵，你好。不知道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罗曼娜！哈啰！你怎么样？伯爵似乎网罗了你当他的助手，对吧？感觉如何？你在为他制造什么东西？”
博士停下脚步，对罗曼娜微笑。等她做出反应。
罗曼娜得意洋洋地举起固态微焊的成果，咬了咬嘴唇，很奇怪地有点不好意思。“呃，”她只挤出一个字。
“是玩具火车吗？”博士问，“还是加利弗雷煮蛋计时器？你不会是在给他造时间机器吧？那样的话，我会非常生气的。”
罗曼娜的信心动摇了。她露出担忧的表情，发出不明所以的恳求声音。
伯爵插嘴了，他完全一副好客主人的派头。“哎呀，博士！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上次匆匆一别，好像已经过了四百六十年。”
“四百七十四年。”博士高兴地纠正他。“是啊。我一向觉得16世纪初的天气非常怡人，你觉得呢？达根在哪儿？”
“那个英国佬？”伯爵哼了一声，用大拇指指了指储藏室。“里面。”
达根的脸出现在门上的格栅里，像铁笼里的流浪犬一样沮丧。
“哈啰，达根！”博士像和老朋友似的打招呼。
“博士，救我出去。”
“我希望你能乖乖的。好，很好。”博士驱散脑海里有关达根的所有念头，他需要这片空间。“那么，伯爵，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假如你凑巧有返回过去的念头，现在最好彻底忘掉。”
“咦？为什么这么说？”伯爵愉快地笑着说，像是在说今天也许会下雨。
“因为我会阻止你。”博士认真地告诉他。
“恰恰相反。”伯爵开心地挥挥手，像是听见朋友说他们不想再来一杯了。“你将帮助我。”
“我？”
“对，博士，就是你。”伯爵对他露出最灿烂最褒扬的笑容。“假如你不愿意，你的下场会很惨烈，还有这位年轻女士，还有另外几千几万人，要是我手头有巴黎黄页，我可以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名字念给你听。”
罗曼娜立刻警觉起来，但这条路博士走得多了，早就知道应该避开哪些加油站。“知道吗，伯爵，你这种勒索对我不起作用，因为我知道要是你如愿以偿会造成什么后果。非常抱歉，我不能允许你乱搞时间。”
“但你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伯爵显得很受伤。
“啊，唔，对，可是，”博士说，“我是专家。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想顿一顿以营造效果，但看见罗曼娜正打算说点很没营养的话。“另外，伯爵，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罗曼娜，放下你手里的装置。”
“博士，”罗曼娜责怪道，“没关系的。他只是想回他的太空船上去，和他自己团聚。”
“放下！”
罗曼娜吓得一抖。博士从没大声呵斥过她。她被博士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把装置摔在桌上。
伯爵连忙抓起那东西仔细查看，仿佛它是罕有的珠宝。他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博士，虽然你这个人很好玩，但我看我们并不需要你的帮助和干涉。你的朋友很擅长她做的事情。”
罗曼娜忍不住笑了，直到她看见博士的表情。他很生气。世界末日级的生气。博士笨手笨脚地想打掉伯爵手里的装置，但赫尔曼熟门熟路地打得博士摔倒在地。
伯爵对着博士啧啧感叹，朝他摇晃着罗曼娜制造的装置。
“伯爵，”博士慢慢爬起来，“你知道你把自己从人类历史中拉出去会发生什么吗？”他的语调非常严肃。
“当然。”伯爵终于不再当博士是在开玩笑了。他环顾四周的地下室，像是在看整个人类历史。“对，我知道。但我一点也不在乎。”他露出笑容，但笑容里毫无喜气。“赫尔曼，”他把装置放进衣袋，“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待在那儿欣赏我的出发。然后嘛……”
赫尔曼轻轻鞠躬，转向博士，目露凶光。
“然后杀了他们，怎么杀就随你喜欢了。”伯爵说。他爬上台阶，觉得突然有点疲惫。“我必须和伯爵夫人告别。”他挥挥手，离开了。
说伯爵有个告别名单似乎有点夸张，但他确实在去图书室之前先兜了好大一圈，和几件他特别喜爱的艺术品一一告别。它们在人类中并没有什么追随者，但对伯爵来说却各有各的好处。在他意识到事情将会这么发展之后，今天他吃的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喝的是最珍藏的佳酿，减少了可观的陈年香槟库存，他在地球上的最后几个小时过得非常愉快。
现在他只需要和妻子告别了，再喝最后一杯他曾与拿破仑分享的白兰地。幸运的是，白兰地和伯爵夫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开心地抛着罗曼娜的小装置，轻快地走进图书室，面露最浮华的笑容。
伯爵夫人用枪指着他，而且显然哭过。
哎呀。真是麻烦。
“亲爱的？”他问，挑起一侧眉毛。
“关上门。”她的声音和握枪的手都在颤抖。伯爵有点警觉地看着她。枪是他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他此刻的处境真是个绝妙讽刺，因为他发明枪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让某些动物闭嘴，不让它们再来滋扰他。哎呀呀，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害人反害己。”唉，没错。
武器的潮流来来去去。长矛，弓箭，狼牙棒，甚至炸药包，都已渐渐过时。但历史证明，枪在武器中就仿佛永不过时的黑色小礼服。这么多年来，枪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射速越来越快和效率越来越高。
他本来可以让武器再向前发展一步，但到枪他就差不多停下了，因为他已经发明了可以轻易杀死自己的武器。他对人性就是这么了解，他们非常缺乏感恩之心。
伯爵当然不是第一次被枪指着了。但每次都会化险为夷。他总是很冷静，因为他相信他永生不死，相信自己是全地球最重要的人，正在努力彻底改变世界。他最近发现这些看法都是正确的，但另一方面也很微妙。
他的其他碎片确实可以说是永生不死的，但他不是。他是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的最后一块碎片。他现在知道了，他的存在无比珍贵，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脆弱。
尤其是枪握在他妻子手上。假如对方是强盗、打手或暴徒，情况反而不难解决。这些人威胁他多半是为了几沓破纸或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但现在不是。伯爵夫人用枪指着他，因为她很生气。生气的人会做出非常愚蠢、令人后悔和难以收拾的事情。
伯爵这辈子从没动过怒。人们生气是因为无法随心所欲。伯爵从没遇到过这种问题。要是有人挡道，他只会一脚踢开。毕竟是迫不得已嘛。
此刻，他站在门口，警觉地望着妻子。他发觉自己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我怎么会这么做？他心想。不，这会儿不是时候。）
“关上门。”她重复道。
他听话地关上门。生平第一次，伯爵不得不挤出笑容。唔，图书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结局恐怕不会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用沙哑的声音喝道。
“你说什么？”回答得这么平淡简略，说起来确实有失水准，但从此刻的局势来看，他觉得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走向伯爵，一步一步踩着地毯前进。他进入了手枪的平射射程。呃，情况不妙。
“我究竟和一个什么怪物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尖叫道，嗓音嘶哑而冰冷。还有懊悔。倾注了如此之多的情感。他还以为她不会这么脆弱呢。尤其是他给她的手镯的许多功能里有一项就是压抑焦虑。这些年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东西有多么重要。其他的碎片发现，除非你是教皇，否则不结婚比结婚会引来更多的问题，造成数不清的麻烦。于是就有了那个手镯。手镯发射出的低能级催眠场可以提升感受性和忠诚度，经过几次改进后，也不会让这些可怜的动物温顺得像是牛只。他还是喜欢她们拥有独立性和个性。海蒂在这两方面都相当不错。但现在，似乎不错得过了头。多么吓人的转变啊。他怀疑博士在里面插了一手。
海蒂还在提问：“你从哪儿来？你想要什么？”
“假如你允许我倒转顺序听取这些问题，那么我想要的就是一杯酒而已。一起喝一杯吗？”他耐心而优雅地走向酒柜，一心一意想赴他和那瓶陈年白兰地的约。错过这个可就太可惜了。
他选出他最喜欢的酒杯，大肚小口的设计能够凸显……哎呀……白兰地的一切好处。他在冒险，对，当然在冒险，但要是显露出半分惶恐，那他可就输定了。
“走远点！”她扯开嗓门叫道。可怜的小动物真的很害怕他。多么有趣。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伯爵没有理会她，而是拿起白兰地酒瓶，转动瓶塞，大拇指轻搓积累了许多年的灰尘。
“放下！”手镯和枪叮当碰撞。枪随时有可能走火。他离实现目标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伯爵慢慢放下酒瓶，转身面对她，露出最迷人但最空虚的笑容。
“你是谁？”她望着伯爵，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继续兜圈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他却发现自己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我……”他开口又停下，嘴里很干。他真的很想喝一口白兰地。“我是斯卡罗斯。”
“斯卡罗斯？”
“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他微笑道，意识到这个身份对她毫无意义，却是他的一切存在意义。“对你保守秘密并不困难，我亲爱的，”他柔声说，漫不经心地拉直衬衫袖口。他知道他要说得恶毒而残忍。也许不是最优战术，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就是忍不住。“几身毛皮大衣，几件小饰品，一点刺激……”他微笑道。对灵魂而言只有空虚。
就算伯爵伤害了她，她也没有显露出来。那份令人敬佩的冷静依然还在。“杰加洛斯人是什么东西？”
“杰加洛斯人？”说来奇怪，他很愿意对她说实话。“一个极其古老的种族，同时也极其先进。”
她陷入沉思，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大呼小叫，他不禁觉得选她真是选对了人。只能这么结束实在太可惜了。也许还来得及？不，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请允许我，亲爱的，让你看看你想知道的真相。”
伯爵最后一次对她绽放笑容，然后他从右眼开始，慢条斯理地撕掉脸皮，血肉在地上积成一小堆。
他听见她惊叫，但没有开枪。他松了一口气。她很可能进入了休克状态。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伯爵在伯爵夫人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她崩溃了。他看得出，从她的眼神里。他知道现在她不可能开枪了。他占据了上风。
“我是斯卡罗斯，”他说，“通过我，我的同胞将会复生。”
她只是站在那里，颤抖得像是百万年前的猿猴。
接下来该怎么办？斯卡列奥尼也不知道。
唔，还是做到底吧。免得她突然有力气扣动扳机了。
他很有礼貌地清清嗓子。
“很高兴看见你还戴着我为你设计的手镯，我亲爱的。如我所说，那是个很有用的小装置。”
手镯发出刺耳的噪声，伯爵夫人扔掉枪，去抓手镯。手指抓挠着精巧得可恨的搭扣。也许她能及时解开。也许不能。多么好玩。
伯爵摸了摸纹章戒指，伯爵夫人惨叫，手镯将能量包全都释放进她体内。
她痛苦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死去。
时间足够让他享用那瓶白兰地。
他想到，让他成为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最后一样东西已经消失。现在没必要重新戴上面具，他已经是斯卡罗斯了。
他望着海蒂还在地毯上闷烧的尸体。他应该觉得自由才对，奇怪的是，他却感到很悲伤。
“再见了，我亲爱的。”他对海蒂说，“很抱歉，你不得不死。但话说回来，很快你就会从来没有存在过了。”
斯卡罗斯放下空酒杯，再次拉直衬衫袖口，转身走出图书室。
是的，他们和六幅《蒙娜丽莎》被关在一起。假如你喜欢这种东西，情况倒是不坏，但此刻这里是罗曼娜最不想待的地方。首先，她不得不和博士待在一起。博士正在对她大发雷霆。他说她天真、意志力薄弱、轻率，而且说话的音量特别大。更糟糕的是，他一次也没有祝贺过她仅仅用锡箔和胶布之类的东西做出了时间机器。
“摧毁整个巴黎？”他吼道。罗曼娜的头疼已经死灰复燃。“你在说什么，罗曼娜？就用这个威胁你？”
“呃，他做不到吗？”罗曼娜抿紧嘴唇。
“这不是重点。巴黎！”博士轻蔑地翻个白眼，勾销了这座城市。“我很想直接送你回时间学院，然后让他们开除你。你这辈子就当个程序员好了。”
“但他说——”
“说，说，说！他们都会说这种话的。”博士稍微消了点气。“你必须学会就当没听见。你好好想一下。他有两个选择，只要他在局部瞎搞时间，就都会摧毁巴黎。要么有时间泡……”
“但他进不去啊，”达根想证明他在听博士解释，“我们看见教授和小鸡的遭遇了。”
“对。”罗曼娜不得不赞同达根的看法，这还是第一次。“时间泡不是时间旅行，它只能在自己的时间周期中前进后退。他要是进去就会变成婴儿。威胁就此消除。”
“他要是进去！”博士吼道。时间学院的学生就有这种问题，哪怕是罗曼娜这么聪明的孩子。他们无法跳出盒子思考问题，就以为其他人也做不到。博士这辈子都没打算跳进任何一个盒子。哦，他还记得那些冗长无聊的训话，恒星时之类的啥啥啥。加利弗雷学院秉承“多说误事”的尊贵原则。他们的逻辑大致就是“我们，加利弗雷的时间领主，我们掌握时间旅行的技术，超越了其他所有生命。其他人过去没有做到，我们会开心地确保以后也不会有其他人做到。因为时间旅行太麻烦了。因此，我们必须让每一个加利弗雷人都理解为什么我们拥有全宇宙最好玩的玩具，但绝对不能玩它。因为我们必须牢记，它非常麻烦”。
时间领主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想玩时间旅行——因为好玩，因为友情，因为其他各种理由。他们让博士想起发明香槟酒的法国僧侣。他被自己发明的东西吓呆了，拼命想从酒里去除气泡。显而易见的麻烦是酒瓶很容易爆裂，而更让他惊恐的是人们居然很爱喝那鬼东西。人们不介意酒瓶偶尔炸得他们满脸开花。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发明了不会爆炸的新酒瓶。唐·培里侬终于不情愿地尝了一口。剩下的就是历史了。
他都已经说到了时间泡和历史，但罗曼娜还是没有看清事实。“时间泡毫无用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假如，”博士慢慢地说，“他待在时间泡外呢？”
罗曼娜·德沃拉特雷伦达女士，时间领主学院毕业生（三项第一），哈特夏文家族最钟爱的子嗣，跨时间辩论社群的恐怖女王，她傻乎乎地看着博士，说：“啊？”
“假如，”博士慢慢地重复道，“他待在时间泡外，把其他一切放在时间泡内呢？”
“什么？”
“整个世界！”博士挥舞手臂。“他打算把整个世界塞进时间泡，送整个世界沿着时间周期后退。就像我们刚到巴黎时经历的时间小跳跃。”
罗曼娜想了想。“哦。”
“时间上的裂缝。他把整个世界向后送了两秒钟，他真正想做的是送回他的起点，四亿年前。”
“但没有场接合面稳定器，他还是不可能出去拯救他的飞船。”罗曼娜松了一口气。“再说，他从哪儿弄到这么多的能量呢？”
博士指着密室里的六幅《蒙娜丽莎》。
达根清清嗓子。“你以为我们追来逃去这么久都是为了什么？”
《蒙娜丽莎》！这个计划的大胆和愚蠢让罗曼娜一阵眩晕。跨越历史协同作战，基本上只是为了付一张永远不会送达的电费账单，因为发出账单的法国电力局会计部很快就要不存在了。有些人就是不理解时间旅行啊，罗曼娜不禁感叹，唉，时间旅行确实很麻烦。
博士脸色一亮，怜爱地指着蒙娜丽莎说，“他反正也不可能卖掉它们。”
“为什么？”
“呃……”博士把双手插进衣袋，拼命想假装若无其事。连全大象班底演出的《麦克白》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成功了。“是这样的，在列奥纳多作画前，我在空白画板上写了‘这些是赝品’。用的是油性马克笔。用X光照一下就能看见。”他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甚至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达根的下巴证明他正在企图吞下一颗网球。
“问题解决了。”博士坚决地说，但笑容突然消失，“然而房间里的某人给了他第二个选择。”
他长时间地瞪着罗曼娜，直到她想搬到比利时定居。
“你！”你指着罗曼娜叫道。“你给了伯爵一个至关重要的组件，能让他穿越时间返回飞船。”
“但我别无选择！”
“直接违反了时间法则！”
“时间什么？”有人提到“法”字，达根突然来了精神。
“时间法则。”
“在法国也有效吗？”
“在任何地方都有效！”博士吼道。
罗曼娜受够了。这实在有点过分。“博士，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也拥护法则？”
“呃，可是……”
“不，让我说完。”博士只有在觉得对他有用时才会想起时间、物理、重力和礼貌的法则，罗曼娜才不肯被这么一个人教训呢。“你要是肯花上一分钟先问问我，然后再破口大骂——”
“什么，我破口大骂？”博士扭头问达根。
达根忽然非常认真地盯着一幅《蒙娜丽莎》看个不停。“是的，”他最后说。
“呃，啊，非常抱歉。”但听起来完全没这个意思。
“你别掺和。”罗曼娜对达根感激地笑了笑，扭头瞪着博士，打出她的底牌。实话实说，她真的全都想到了，比博士能想到的还要多。“博士，我制造那个组件的时候动了手脚，所以他只能往回走三分钟。然后，斯卡罗斯就会被弹射回79年的现在。说真的，这么一点时间他办不成什么事的。”
“哈，他当然能。”以加利弗雷人而言，三分钟还不够时间背诵观察守则的第一条，更别说写下答案了。但对宇宙中的其他种族来说，三分钟就足以造成危害了。
“哦，能怎么着？”罗曼娜问。
“只需要一分钟就足够让他联络飞船，阻止飞船起飞，因此他就不会在时间中裂成碎片。”
“是的。”罗曼娜理解这一点。
“那么，他在历史上做的所有事情就会突然变成没有发生过。人类历史会被彻底改变，甚至完全毁坏。”博士顿了顿。有个什么念头在骚扰他。一个很糟糕的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此他提出一个问题。“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罗曼娜觉得大事不妙，望着房门说：“咱们最好马上走。”
“同意。”博士说，他们又是好伙伴了。“怎么走呢？”
“呃，”阿卡利安章节辩论队的队长说。
“我有个点子！”博士咧嘴笑道。
“什么点子？”
“请达根帮忙。”
“你不是要我别掺和吗？”达根听起来有点受伤。
“哦，对，但那是以前。”博士说。
“达根，谢谢你。”罗曼娜恳求道，声音不可能更甜美了。
达根使出前所未有的蛮力，跳上半空，一脚踹在房门上。他在李小龙的电影里见过这个动作，一直想试试看来着。李小龙的动作犹如忍者，达根的动作仿佛茶壶落地。但他这一脚还是轰开了房门，顺便撞得赫尔曼不省人事。
“看见了吗？”博士看见这个结果，笑嘻嘻地拉起达根。“我一向能想到最好的点子，对吧？”他拍拍罗曼娜。“对不起，我对你大喊大叫了。今天过得很不顺利。”
“你昨晚可没有在小餐馆过夜。”罗曼娜恶狠狠地说。
他们大步走向自由。
过去这一天，达根算是见了世面。小鸡。疯子。《蒙娜丽莎》。
此刻用枪指着他的却是个衣冠楚楚的乌贼脑袋。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他叫道。
“杰加洛斯人。”罗曼娜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斯卡罗斯从容不迫地走向台阶，用来指着他们的那把枪曾经属于他妻子。哦，前妻。“你们现在看见我的真面目了。”他朗声道。
“仪表堂堂，大概吧。”博士说。
“你们将目睹我的毕生心血的最终成果。”
“你是多么执着啊。”博士很想念斯卡列奥尼伯爵。他比斯卡罗斯风趣多了，斯卡罗斯看起来不像是会请他们喝鸡尾酒的那种人。
“千百万年以来，我分裂的自我都在为了这一刻努力。”斯卡罗斯穿过地下室，那些触须里是不是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呢？“在这位年轻女士提供的部件帮助下——”他以舞台魔术师的架势掏出那东西——“我终于制造出了这台全功能的时间机器。”
“呃——”罗曼娜得意洋洋地说，博士一靴子踩在她脚尖上。她显然永远也搞不清楚什么时候不该幸灾乐祸。
“我完全清楚你为部件设下的限制，我亲爱的。”斯卡罗斯挥挥手，仿佛只是蛋白脆饼出了小问题。
博士改变了他的判断。斯卡列奥尼伯爵无疑还活在斯卡罗斯的身体里。他考虑要不要和脾气比较好的伯爵搭个话。比方说友好地聊几句？但斯卡罗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克制、平稳而精确。“相信我，你设下的限制不可能改变结果。我将返回我的飞船爆炸前的那一刻，阻止我自己揿下按钮。”
他夸张地挥动手臂，将罗曼娜的组件插进机器。整个地下室发出电流的嗡嗡声，能量涌入时间泡发生器忽明忽暗的三个尖头。电脑的磁带储存器开始旋转，像是兴奋的洗衣机。
斯卡罗斯望着这一切，享受着最后一瞬间的自豪。这些毕竟都是他的造物。
他最后一次向他们吐露秘密。“顺便说一句，你们无法读取那些旋钮设定的刻度。设备一旦运行就会爆炸。永别了，博士。”
他揿下一个按钮，走进机器中心，停下片刻，用脚趾拨开克伦斯基教授的骷髅。
时间泡在斯卡罗斯周围形成，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喜气洋洋地挥挥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曼娜的组件爆炸了，时间泡随之坍塌。
寂静笼罩了地下室。

第十七章 巴黎一去不复返
这是地球的最后一天。这是最后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在全巴黎最古老的房屋的地下室里，一个男人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呃——”达根拍掉手上的灰尘，笑呵呵地说，“终于摆脱那个鬼东西了。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需要好好喝一杯。”
博士和罗曼娜同时使劲摇头。
“不。”博士正在努力研究融化旋钮上的刻度，他抬起头说，“我们有一段旅程要走。”
“去哪儿？”
罗曼娜看了一会儿烧焦的机器残骸，突然拔腿就跑。
“四亿年前！”她叫道，和博士一起冲上台阶。
达根习惯成自然地跟了上去。“哪儿？”
“别问了。”博士叫道。
他们冲过城堡的一个个厅堂，没有了主人，它们显得那么空旷和悲伤。罗曼娜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我们没有时间和空间坐标，博士。只知道是在四亿年前和地球这颗星球上，那就像在四大洋里捞一根针。”罗曼娜停下脚步，靠在米开朗基罗的一尊雕像上。
“你们两个。”达根气喘吁吁，他的脚又是跑又是踹门，疼得难受。“你们两个都疯得厉害。”
“要是我们不上我的飞船，整个人类历史也会一样。”博士很严肃，他已经有一点恶心的感觉了。
“但我们需要坐标啊！”罗曼娜坚持道。
博士推开城堡的大门，他们跌跌撞撞跑上大街，博士边说边跑，达根在疲惫、恼怒和敬佩中听得合不拢嘴。“斯卡罗斯会在时间里留下微弱的轨迹。假如我们能在几分钟内冲进塔迪斯，就有可能——但只是有可能——跟上去。”
“你把塔迪斯停在附近了吗？”这会很有帮助的，罗曼娜心想，千万别说塔迪斯停在巴黎另一头的那家画廊里。
“在巴黎另一头的那家画廊里。”博士承认道，在车流中左躲右闪。
“哦，好极了。”
罗曼娜和博士发现自己跑上了车道之间的水泥墩子。
他们疯了，达根心想，疯得厉害。
有一条宇宙法则是这样的，你越是需要出租车，就越不可能叫到一辆。这条法则尤其适用于巴黎。巴黎出租车的运行规则很简单：假如你非常幸运，出租车司机凑巧没在罢工，那他们肯定会开得非常、非常快。在巴黎他们只能这么开车，因此也就不可能为了搭客而劳神费力地放慢速度和停车了。
假如司机这一天过得很不顺，就是不想为游客停车，那么你被注意到的几率就会继续降低。游客来到巴黎，往往会认为拦下出租车问司机是个打听方向的好办法。他们以为这是什么免费服务，出租车司机会乐于指点迷津。然而这个想法完全缺乏证据的支撑。满腔怒火的出租车司机仔细研究过导游手册，却根本找不到这条建议的出处。更糟糕的是，游客总会提一些最离奇的问题。埃菲尔铁塔旁等客的出租车队伍里回荡着绝望的呻吟，因为总有游客来问埃菲尔铁塔怎么走。这种情形真是既悲惨又愚蠢得难以想象。
假如有人说他完全理解概率波函数坍塌，这种人要么天生就懂，要么是去过图书馆，查阅文献后衷心希望他能有个更好使的大脑。天生就懂这些东西的那种人呢，他们出门去酒吧寻欢作乐，通常能占到一张桌子，很少会弄洒一杯酒，从来不会误了回家要乘的那班公共汽车。
他们之所以能过上这么美好的生活，原因之一是他们（在黑板上）评估过，假如他们不小心提到概率论、量子物理、波函数衰减或本征态向量化，那么今晚的享乐会有什么结果。其中的道理很简单，要是他们真的说起这些东西，那么百分之百就会一个人搭公共汽车回家。
假如你在酒吧里堵住这么一个人，这家酒吧凑巧在巴黎，然后告诉他说巴黎的整个时间线即将进入与经典环境之间的热力学不可逆相互作用状态，他会抓起帽子就跑，甚至连公共汽车都不搭了。
博士站在公共汽车站上。他已经放弃了叫出租车的念头。达根无法理解这个行为。假如世界即将毁灭，为什么没有任何预兆？还有，巴黎有公共汽车吗？他觉得这证明了博士和罗曼娜骨子里是英国人。只有英国人会在这种时候坚持排队。
显然世界确实要毁灭了。博士和罗曼娜耐心地站在那儿（但达根很确定这只是一根路灯柱）等公共汽车，三句话不离世界毁灭。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博士笑逐颜开，热情洋溢地赞颂起了巴黎的出租车司机。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位矮个子老先生，挤开博士，头也不回地说：“这是我的车，先生。”他钻进车里，出租车扬长而去。
博士嘟囔了几句，用的不是法语。
他们继续在公共汽车站等待。天开始下雨。
“说起来，罗曼娜，”博士忽然说，“我看巴黎没有公共汽车。”
他们又开始奔跑。
达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们，就在他们起跑后几秒钟，一辆公共汽车进站停下了。他只是跟着他们奔跑。
从凯旋门沿香榭丽舍大街到头恰好是一公里。达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的某位老师这么说过。他的这位老师在巴黎解放战役时是一名坦克指挥官。他负责守卫凯旋门，一辆德国坦克隆隆开上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速度决定一切。寻找目标、估计距离和瞄准火炮都需要时间。但达根的数学老师记得很清楚，从凯旋门到香榭丽舍大街尽头恰好是一公里，因此敌人还没来得及开火就变成了一堆废铁。知识确实就是力量。
不过，罗曼娜会气喘吁吁地指出，从凯旋门到香榭丽舍大街尽头实际上是一点三公里。这段路跑起来慢得让人心焦，因为你要在车水马龙里左躲右闪，会因为踢到车门而扭伤筋骨，同时还得担心世界随时都有可能毁灭。
他们跑过一段街区，要是你不怎么急着去拯救人类历史，多半会停下来喘息片刻，顺便欣赏一下这附近的美景。但达根没有停下，而是一口气拐过一个弯。
然后他看见博士和罗曼娜靠着一个售货亭喘气，在文明消失前欣赏巴黎那份凌乱的趣致美丽。
“这里真的很漂亮。”罗曼娜喘息道。
博士点点头。
这是个美好的日子。阳光照耀得像是不会再有明天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一辆出租车沿着卵石街道颠簸而来。博士拼命挥手。司机耸耸肩，没有停车。
博士绝望地环顾四周。“这是怎么了？”他哀叫道，“难道就没人关心历史了吗？”
只有博士才会带他们去画廊拯救地球。这一点达根可以肯定。他们终于跑到了那片街区。这里充满了游客，全都抱着购物袋和花束，脸上坚定的表情在说：“我们溜达得很高兴，决不允许被人推来搡去。谁都不行。我们在家已经受够了。我们来巴黎就是为了街头漫步。”
结果，博士、罗曼娜和达根在这条街上的速度变得很慢。但从博士疯狂的指指点点看得出，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但达根的脑袋里有个抹不掉的担忧念头：塔迪斯究竟是什么东西？
博士、罗曼娜和达根跑得忘乎所以，因此没有注意到那位街头艺术家。
通常来说，博尔基靠给游客画素描挣到的钱足以让房东不再对他怒吼。这是个有失身份的活儿，但房东的嗓门真的很大。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家美国人。他们笑得很灿烂，像是在说：“你瞅瞅，我们要成为了不起的艺术作品了。”会是一幅杰作，父亲对其他人说，就像雷诺阿的油画。他已经在说打算花多少钱买画框了，讨价还价起来厉害得让人惊讶。也许他已经注意到了，博尔基的手在颤抖。
博尔基尽量不去看画纸，飞快地落下每一笔，娴熟地画出这家美国人，稍微瘦一点，稍微高一点，稍微少几个购物袋。他还没有画脸。这次肯定不会发生了，博尔基心想，绝对不会。他开始在背景添加埃菲尔铁塔的轮廓。美国佬心醉神迷，但惊呼声没那么响亮了。
“别担心，孩子们，”男人说，“他等会儿就会画脸的。这就是所谓的技法。我说，你等会儿就会画脸的，对吧？”
博尔基画完埃菲尔铁塔，想入非非地考虑能不能再画第二座。不，不能继续拖延了。他必须开始画脸。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从父亲的头部开始。对，这次绝对不会出岔子。画了几笔，他放松下来。出现的不是表盘，而是——对，肯定是一个男人的头部。他皱起眉头。这个头部似乎哪儿不对劲。下巴稍微宽了点，眉毛稍微浓了点。总体效果有点返祖，像是猿猴。他连忙开始画孩子。面部出现，完全正常，一笔又一笔，加上眼睛和嘴巴，空白变成接近容貌的东西。但接下来，就在这一笔和下一笔之间，影线变成表盘，鼻孔里涌出指针。尖叫声随之而起。
艾莲娜望着哈里森，期待他能做出什么反应。她心想，我的耐心差不多要见底了。她带他领略了巴黎的所有美景，但她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巴黎的魔法完全没有俘虏他。还有，她选的那双美丽小鞋特别挤脚。她决定最后再试一次，不行就只能放弃了，将其归为试图达成谅解的高尚努力。她真的努力过了，谁也不能说她没有。这家画廊里肯定有能够打动他的作品，对吧？
她领着他走到最后一件展品前，等待他做出反应。
一阵沉默，拖得稍微有点久。
“唔，要我说，”哈里森有点犹豫，“这件作品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绝妙的……”他清清嗓子，说不下去了。他盯着这件作品，觉得奇怪地安心。他忽然知道了他想说什么。“它绝妙的机能缺失主义。”
“对，我明白你的意思。”艾莲娜诧异地对他点点头以示褒奖。“它与功能分隔后，可被纯粹视为一件艺术品，线条和色泽的结构很有意思地呼应了功能的退化残余。”
完全正确。它让哈里森想到了家。同时又让他觉得在这里更加高兴。它与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反而特别让人心情愉快。他露出笑容，词句脱口而出。“由于它没有任何理由会在这里，艺术性就存在于它在这里的事实之中！”
艾莲娜带他来的是M·伯特兰画廊。刚开始，他态度冷漠，嘴里嘟嘟囔囔，但却在最后这件展品前停下了脚步。想象一下吧，一个木头蓝盒子让他驻足观看！不是别的，只是一个警察岗亭！
他们站在那里欣赏，三个人匆匆挤过去跑进蓝盒子。蓝盒子发出呼呼的声音，一转眼就消失了。
“精彩，真是精彩！”艾莲娜惊呼道，轻轻鼓掌。
哈里森点点头。他终于在巴黎看见了真正的美丽。
达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东西究竟不是什么就一头冲进了塔迪斯。站在塔迪斯里，他模糊地意识到这儿无论是形状还是尺寸都不是应有的样子，但他的大脑有很大一部分忽然就不在乎了。
一只乌贼偷走了《蒙娜丽莎》，正在穿越时间去终结人类历史，而他们乘着岗亭紧追不舍。唔，好，很好。
不过，他发现博士有一条机器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东西。
博士和罗曼娜忙着互相叫喊并对着一台大电脑之类的东西叫喊。达根没去理会他们，而是和博士的机器狗交上了朋友。
“哈啰，小伙计，你叫什么？”
“K9。”
“K9？好名字，真是有才华。”
“查询‘才华’。”机器狗说，听起来开心得奇怪，像是刚买了一顶新帽子。
“你会玩什么把戏，小狗？会作揖吗？”
“不会。”
“捡东西呢？”达根抓起一本书扔过去。机器狗动也不动。
“博士，你的机器狗没反应了。”达根说。
博士正忙着解开缠成一团的许多线缆，抬起头说：“不，它只是很容易就觉得厌烦。”博士趴倒在地，去抓几个螺丝。
“哦。”
罗曼娜朝达根疲惫地笑了笑。她忙着将塔迪斯的坐标锁定斯卡罗斯留下的波动能量信号。这就好像有人朝湖里扔了块石头，等涟漪全都平息，连湖水都干涸后又过了很久，你跑来寻找这块石头是在什么位置入水的。更糟糕的是博士企图帮忙。通常来说，博士的所谓帮忙就是把航线设成最近一颗超新星，因此只会越帮越忙。她望向K9，K9也望着她，眼神里饱含一条机器狗能聚集起的全部同情。
塔迪斯投入时间漩涡，巴黎的六千条街道在身后坍塌。闪闪发亮的办公楼街区化为废墟，浮华大道分崩离析，地铁系统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塞纳河的浪漫水面在沸腾，埃菲尔铁塔轰然倒下。现实陷入不确定状态，要是量子物理这玩意儿依然存在，量子物理学家一定会非常兴奋。
人类的所有成就彼此分离，暂时停止了往来。塔迪斯穿越时间向回走，因果关系逐渐解除，就像没有打完的毛衣，一行又一行历史彼此解除关系，事件闪烁熄灭，仿佛动画炸弹上的引信，塔迪斯飞向历史的起始点，斯卡罗斯尚未撤销的那个成就。
在历史中导航变得出乎意料地简单，因为再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塔迪斯里难得地陷入寂静。

第十八章 追寻逝去的时光
这颗星球的表面没有植被，只有烂泥海岸和浑浊而凄凉的大海。海里与其说是海水，不如说是一锅烂泥汤，甚至不能倒映天空，因为那样就未免太令人振奋了，它只是闪烁着无聊之至的深绿色微光。但这颗死气沉沉的星球上只有烂泥。天空燃烧得辉煌灿烂，险恶的云层吞吐火光。今天是星期二。
总而言之，这个景象独一无二。在它溜出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梦境，爬进他最著名的油画背景之前，你是再也不会见到它了。闪电从天而降，滑下山坡，坠入荒凉山谷，掀起浮石，飞进炖锅般的半空。
多么无与伦比的景象，真可惜没有人能够目睹。
不过，突然间有了。
一个人——好吧，差不多算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衣冠楚楚得简直可笑，他身穿漂亮的白色正装，但很快就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灰土。
斯卡罗斯环顾四周，欣喜若狂。他还有一段路要走，但他终于回到了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走进了乱石堆。
几分钟前，塔迪斯歪斜着降落在地球历史仅剩下的一片实地的边缘上。
达根依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觉有点不公平。你走进一个盒子，无论里面如何摇晃，外面的世界都有责任保持你离开时的原状。
他没能想出任何理论，可以解释巴黎去了哪儿。“发生什么了？”
他没有得到回答，于是问：“这是什么地方？”
博士和罗曼娜相视一笑。他肯定还会有一箩筐的问题。
达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向那片平原。博士早就注意到了，人类见到他们不理解的事物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朝它扔东西。
博士朝阴沉闷烧的地平线和广阔的平原挥舞手臂。
“这里差不多是——将是——大西洋的中心。”
“可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我们站在陆地上。”
罗曼娜注意到，达根完全喘不上气了。
“达根……”博士换上最通情达理的语气。“我保证我们就在我说过我们会在的地方。四亿年前的地球。”
“哦，”达根说，伸出脚犹豫地试了试地面。
“你看得出杰加洛斯人为什么想离开了。”罗曼娜不为所动。“斯卡罗斯在哪儿？”
“哦，他很快就会到的，”博士嘟囔道，“杰加洛斯飞船就在那儿。”
他抬手指给他们看。平原边缘一座山的阴影里藏着一艘形如金属昆虫的飞船，你很难注意到它，因为那座山太巨大和高耸了。但你只要看见了第一眼，就再也转不开视线了。这艘飞船再怎么伪装也不像好消息。
他们轻快地穿过平原，脚下的地面似乎还在考虑要当石块还是烂泥。“这是杰加洛斯人的最后一艘飞船。这是个凶恶无情的好战种族。宇宙很快就会摆脱他们。”博士没有说“宇宙完全不会想念他们”。这么说就有点过分了。此刻他痛苦地意识到，时间正忙着琢磨离了人类应该怎么办，时间觉得有点可惜，但难受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博士也觉得那会有点可惜。斯卡罗斯给予人类的所有发明都会被抹掉。人类必须从一张白纸重新开始。他们靠自己能取得相同的成就吗？能，还是不能？这是个问题。
他们嘎吱嘎吱地走近飞船，罗曼娜越来越不以为然。“你看得出它为什么肯定会爆炸，”她指给他们看，“大气推进引擎失灵了。那帮白痴估计打算用翘速引擎起飞。”
“对。”博士赞同道。换了他是杰加洛斯人，他多半也会试试看。可是……“在大气层内这么做，那样……”博士停下来，露出惊惶的表情。
他们在阴郁的寂静中又嘎吱嘎吱地走了一会儿。达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那是一艘宇宙飞船！”
“安静。”博士悄声说，拍拍他的肩膀。他弯下腰，挖起一把烂泥，烂泥从他的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流回地面。“这东西，达根，就是羊水，地球上一切生命的起源。”恶心兮兮的烂泥慢慢从他指间滑落。“氨基酸就在这里融合，慢慢变成单细胞生物，进而演化成植物、动物和人类。还有你，达根。”
博士把泥浆扣在达根手里，然后在达根的大衣上擦干净自己那只手。
“我从这东西里来？从这烂泥汤里来？”达根连忙甩掉泥浆。
“呃，不一定是这把烂泥汤。它还是惰性的，尚未孕育出生命。正在等待大剂量的辐射引发后续过程。”在列奥纳多工作室里跃入脑海的那条思路突然一抖。博士停下擦手的动作，震惊地看着掌心。他终于想明白了。从罗曼娜望着杰加洛斯飞船的敬畏眼神看得出，她也想明白了。斯卡罗斯给人类的第一项礼物。“杰加洛斯飞船！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导致斯卡罗斯在时间中分裂的爆炸同时也在地球上创造了生命。这件事即将发生。生命的诞生。”
“这儿？”达根看起来有点反胃。“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当然不是，”博士承认道，“我们到时候要是还在看就会麻烦得要死。我们必须阻止斯卡罗斯。假如我们无法保证他依然是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人类就会突然不复存在。”
罗曼娜首先看见一个人影穿过平原大步走向他们。就身穿日常正装的单眼头足类动物而言，他看起来还挺文雅的——除了他手里那把指着他们的枪。
斯卡罗斯走到萨菲罗斯号脚下，朝他们点点头。你和派对上的某些客人就是这么打招呼的，意思是你等会儿一定找他们聊天，但暗自下定决心肯定不会去。他把注意力转向飞船。策划了几百万年，他居然没想到要带个电喇叭。
他大喊大叫，挥舞手臂。“停下，我的兄弟们，快停下！以所有杰加洛斯人的名义，快停下！”
没有任何变化。
引擎的运转声稍微响了一点。
斯卡罗斯对天空开枪。地球大气现在还是可燃的闷浊气体，因此巨响和火光都相当惊人。
“我们必须阻止他。”博士说着冲了上去。
斯卡罗斯把枪口从天空移开，瞄准了时间领主。他的恼怒超过了吃惊。“该死，博士。你别添乱。我必须阻止我的飞船。”
博士开口了，半吊子的冒险家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忧无虑的漫游者也不见了。他的声音里浸透了几百万年的疲惫和严肃。
“不行。”
“我就在飞船上！”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就在翘速控制舱里。我必须阻止自己揿下按钮。”
斯卡罗斯再次开火，飞船坚实的金属外壳弹飞了子弹。
博士坚决地挡在斯卡罗斯和飞船一条支撑腿上的舱门之间。他更加坚决地摇着头。“不，斯卡罗斯。你已经那么做了。你已经扔过骰子了，没有第二次机会。”
斯卡罗斯知道他没有时间争辩。“但我会再次在时间中分裂。我的同胞会死去。”
“那是你的决定后果，是你在那里做出的决定。”
斯卡罗斯疯狂摆动手臂。隔着肮脏的舷窗，他看见一张漠然的面孔望着数不清的屏幕。我。那么近。低头看一眼啊，白痴。一低头就会见到我。
“我可以救下我自己。我可以救下他们所有人。”他叫道，冲向前方。
“不行，”博士重复道，伸出双手恳求道，“你即将引发的爆炸最终会让人类诞生。你的种族杀死自己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另一个种族的诞生。这件事已经发生了，现在依然如此。”
博士盯着斯卡罗斯，斯卡罗斯盯着博士。
“我为什么要在乎人类？”斯卡罗斯嗤之以鼻，但声音有点犹豫。他和人类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了不起的成就。他想象自己向其他的杰加洛斯人解释其中任何一项成就。他们会怎么想呢？绘画。法式点心。金字塔。他意识到，他们只会斥责他，命令他带他们离开这颗死亡星球，另外找个地方去侵略。“人类？”他怀念地叹息道，“原始的渣滓。只是我实现救赎的工具。”
“是你的毁灭的产物。”
这个卑鄙小人说得也有道理。但斯卡罗斯正在赶时间。他把博士推倒在地，举枪瞄准博士的头部。
“不，斯卡罗斯。”博士哀求道。他没有反击，只是躺在地上盯着斯卡罗斯，讲述正确的道理。“历史不容改变。真的不容改变。”
斯卡罗斯望着博士的眼睛，摇摇头，扣动了扳机。
达根揍过许多东西。脑袋。墙壁。狗。迷你米特罗轿车。
但触手脑袋的古怪外星人？这还是第一次。拳头陷了进去。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黏糊糊和恶心，但也不是坚实的肉体——仿佛捶打装满餐具的枕头。他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滋遛滋遛地滑开，然后望着斯卡罗斯，这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摔倒在博士身上，子弹打中飞船，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罗曼娜跑上去，从博士身上拉开斯卡罗斯。
博士站起身，头晕目眩，引擎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达根！”博士吼道。他摇摇头，想清醒过来。“达根！”他低声重复道。
你就别教训我了，达根心想，决定也给博士一拳，只为了享受片刻。
博士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博士对他粲然而笑，露出了每一颗牙齿。
“达根！”他大声说，“知道吗？我认为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拳。”
罗曼娜用脚趾推了推斯卡罗斯。头顶上，飞船引擎的声音响得越来越可怕，在空气中掀起涟漪。斯卡罗斯那颗子弹打穿了一条燃料导管，嘶嘶声变成了呜呜声。
“现在怎么办？”罗曼娜问。
博士耸耸肩。
就在这时，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斯卡罗斯消失了——少了一个难题。
“斯卡罗斯的时间用完了，”博士说，“他回城堡去了。”
他们没别的东西可以看，于是一起望着那艘飞船。飞船开始咆哮，驱赶着稀薄的大气，裹挟着浮石和烂泥掀起龙卷风。飞船侧面的翘速控制舱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忙活。人影没有抬头，它有自己的问题需要操心。
博士朝那个忘我的人影敬个礼，转过身，嘎吱嘎吱地踩着浮石离开。
“飞船马上要起飞了。”罗曼娜意味深长地说。
“马上要爆炸了。”博士没有回头。“咱们快走。”
他们跑回塔迪斯上，让历史该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吧。
萨菲罗斯号以最大功率推进，从荒原表面庄严地冉冉起飞。兆头很不错。燃料泄露导致的微小波动似乎会自行校正。圆球缓缓升起，钩爪状的三条腿轻快地收拢。圆球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间，闪耀着能量的辉光，华贵而满怀希望。
然后，它炸成了碎片。
翘速场坍塌。飞船碎片原本被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压得无法动弹，此刻总算找到机会，将熊熊燃烧的自己泼洒向这颗死亡星球的表面。
但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让人吃惊的事情。
没有爆炸。尽管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但计划执行得很成功。斯卡罗斯睁开眼睛。
他做好了准备，打算高贵地迎接结局。在无尽荒凉之中醒来。或许还有时间和同伴做个最后告别。或许与自己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看着自己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索奈德。或许发现只剩下了孤独的自己，直到最终彻底消逝。
无论如何，没有爆炸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尽管冒出来博士和达根这两个捣蛋鬼，计划到最后还是执行得很成功。
也理当如此。他毕竟策划了几百万年。博士只是死到临头信口开河而已。斯卡罗斯理当享受他的胜利。
斯卡罗斯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彻底的黑暗。对，就是这样。胜利属于他。但就在他的注视下，黑暗开始发光。小小的光点在永恒中点亮——刚开始是一堆小篝火，然后是金字塔、雕像、汽车和炸弹。他飞过历史，历史的鬼魂闪烁出现。这么说，他到底还是失败了。他穿过时间漩涡坠落。他意识到三分钟的限制已经用完。他正在回家。回归他希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那个家。许多个世纪呼啸而过，他的其他碎片瞪着他，视线中饱含愤怒和耻辱。
他们无法理解，他们艰苦的工作最后却颗粒无收。他怎能这么辜负他们？杰加洛斯种族怎能就这么消亡？
斯卡罗斯曾经把他的失败归咎于时间不够。但现在他拥有了全世界所有的时间，却依然失败了。
斯卡罗斯的其他碎片瞪着他。
“不，不，不！”他哀嚎道，“不是那样的。”
事情还没有结束。他知道。他有时间机器。他可以再次启动，重新返回。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返回，直到那片平原上挤满了无数个斯卡罗斯，全都朝飞船拼命挥手，大喊大叫要它停下。这比先前的计划还要好。这个计划会成功的。必须成功。
之所以必须成功，是因为他知道他会回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虚无。城堡里装满了价值连城的珍宝，但没有克伦斯基供他欺负，没日没夜地改进机器，当然了，也没有海蒂。没有伴随着美酒的谈话。没有友情。只有结实、严肃、残忍而忠诚的赫尔曼。只有赫尔曼。当然了，赫尔曼会理解的。赫尔曼会帮助我。
赫尔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地上，脑袋疼得厉害。赫尔曼攥紧一个拳头。他的清算列表里不但包括博士、达根和那姑娘的死亡顺序，也包括他们每一个人的具体死法。达根当然要最后死。看完他怎么折磨另外两个人再死。或者那姑娘放在最后？赫尔曼心想，到时候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吧？
赫尔曼在实验室里踉踉跄跄走了一圈，想摆脱脑袋里的剧痛。做好战斗的准备。
地下室里异常安静，但没多久就响起了嗡嗡声，嗡嗡声越来越响，渐渐充满整个房间。教授的装置开始运转。
赫尔曼望着装置。时间泡慢慢成形。
“斯卡罗斯！斯卡罗斯！斯卡罗斯！”
其他自我念诵他的名字，语气讥讽而愤怒。
怎么可以这样？不公平。他知道他会再次尝试，这次他一定会成功。
他看见了时间漩涡的尽头，通往巴黎的时间泡正在膨胀。这次他一定能拨乱反正。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斯卡罗斯出去站在时间泡里，准备走进真实世界，重新开始。
赫尔曼惊恐地望着站在地下室中央的那个恐怖怪物。他做了人类本能驱使他做的事情：随手操起离他最近的东西扔了过去。
“不，赫尔曼！不，是我！”怪物叫道。
赫尔曼觉得它会说这种话真是太不寻常了。但就在这时，他扔出去的油灯砸在机器侧面，点燃了机器和怪物，随之而来的爆炸从地下室开始，扫荡了一个个舞厅和无人照管的走廊。
最后燃起的大火球从埃菲尔塔顶都能看见，成为许多惊呆游客的照片背景。
斯卡罗斯没能走出时间泡。他只来得及瞥见最后一眼《蒙娜丽莎》，她在对面的工作台上得意洋洋地朝他微笑。火光一闪，所有东西都烟消云散。斯卡罗斯没能回到他创造的那个世界里。他曾经用精炼的俏皮话、残忍的幽默感和智慧的格言俘虏了整个巴黎城，但“不，是我”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遗言。
不过，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斯卡罗斯依然没有走到他的终点。时间走廊关闭了，除了茫茫虚无，斯卡罗斯无处可去。他向其他碎片寻找帮助，但他们全都转过身去背对他。于是，他无奈地呻吟一声，走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暗。

第十九章 法兰西没有时空结构上的缺口
“离墙最近的那一幅？”
哈里森听见一个愤怒的叫声，心想：“别，今天就饶了我吧。”他说服了艾莲娜陪他一起上埃菲尔铁塔。既然他已经理解了巴黎的美丽，现在所有事情都容易多了。也许他永远无法像艾莲娜那样妙语连珠，但这并不重要。他可以点头，可以微笑。此刻他正在点头和微笑。
哈里森·曼德尔没有多看一眼扎围巾的男人和穿校服的姑娘。假如他们眼熟得厉害，那一定因为他们也是巴黎魔力的一部分。他闻着空气，从心底里认为巴黎就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地方。他握了握艾莲娜的手，让他欣喜若狂的是，她也握了握他的手。
就这样，他们去过他们的好生活了。
画家博尔基可怜巴巴地坐在工作室里，终于接受了他的诅咒。他决定接受它的游戏规则。他不再试图画人，打算干脆画一块表。假如这就是双手要他做的事情，那他也只能接受。Chacun a son goût。人各有所好嘛。博尔基没有理会房东越来越近的喊叫声，使出浑身解数开始画一块表。他画得废寝忘食，只停下几次喝酒抽烟。实话实说，这是全世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一次对钟表的绘画。每一次落笔，每一根线条，都在宣告这件器具能坚定不移地规制时间。他放松下来，将注意力放在表盘上，开始填充影线。
他惊呆了，炭笔脱出手指，他甚至没有听见它落地的声响。
在时钟上望着他的是蒙娜丽莎的微笑面容。
整个巴黎城在脚下一览无余，达根非常认真地吼叫了几嗓子。
罗曼娜只当没听见。这是个辉煌灿烂的下午。巴黎依然散发着同样的气息。仿佛有一束明艳欢快的花束，笼罩了规划整齐的大道、壮丽绝伦的画廊和停滞不动但依然喜气洋洋的车流。多么美丽。但达根还是在大喊大叫。
“离墙最近的那一幅？”
达根抱着一幅《蒙娜丽莎》。这幅《蒙娜丽莎》临摹得非常、非常好。只沾上了一丁点烟灰。
“唔……”博士稍微有点抱歉地耸耸肩。真是麻烦呀。他还以为达根会高兴呢。显然并非如此。这里大概不是最适合碰头的地点吧。“呃，只有这一幅没有被烧毁。”
罗曼娜在观景平台上悲伤地眺望远方。玛黑区的边缘，奥斯曼规划的两条最庄严的大街交汇处，有一个非常巨大的黑窟窿。博士炸掉的毕竟是一座雄伟的城堡。
“可是！可是！”达根还在喊叫，他摇晃着油画说，“这是赝品啊！总不能在卢浮宫里挂一幅假《蒙娜丽莎》吧？”
罗曼娜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把手绘油画郑重其事地挂起来。人类似乎特别痴迷于这种事情。“既然是列奥纳多画的，怎么能算赝品呢？”
“因为画板上写着‘这是赝品’四个字？而且是油性马克笔！”达根咆哮道，嘴角泛起白沫。
罗曼娜还是不明白。“但并不影响这幅画的样子啊。”
博士严肃地点点头。
“不影响这幅画的样子！”达根尖叫，朝他们摇晃《蒙娜丽莎》。
“难道不是吗？”博士沉思道，“绘画这件事的重点不就是这个吗？”
“但他们会用X光照它！”达根的脸皱成一团。“他们会发现的！”
“随便他们好了，”博士咧嘴笑道，“假如需要X光告诉人们一幅画好不好，那还不如干脆用电脑画画算了。”
“就像在加利弗雷那样。”罗曼娜自豪地说。多么简单，多么不折腾。
“嗯哼。”博士赞同道。不过，这确实是他们甩给倒霉达根的一个难题。也许他可以说服博物馆，声称那是列奥纳多留下的暗码。起个玄乎的名字，所有人都会去尝试解谜，博士心想。但列奥纳多·达·芬奇留下的密码应该叫什么呢？哎呀，肯定会有人想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的。
达根的凶恶视线减了几度，变成大型犬的瞪视。“家，”他吼道，“对了，你们两个从哪儿来？”
罗曼娜和博士互视一眼，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从哪儿来？哈……”博士伸出一条胳膊画了个圈，把观景平台、宏伟的铁塔、巴黎的整个天际线和遥远的云朵全都包括在内。“想知道你从哪儿来，最好的办法是搞清楚你要往哪儿去，然后反过来就知道了。”
罗曼娜严肃地点点头，但忍不住悄悄使了个眼色。
“那么，你们要往哪儿去？”达根慢吞吞地说。
“不知道。”博士哀伤地说。
“我也是。”罗曼娜笑嘻嘻地说。
“再见了。”博士突然说，大笑着走开。
达根怀抱《蒙娜丽莎》一个人站在那里。就算刚才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此刻微笑的只有蒙娜丽莎。
达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不去担心队长会说什么。他从埃菲尔铁塔俯视脚下灿烂的城市。博士和罗曼娜出现在铁塔前的草坪上，站在小小的蓝盒子前，朝他使劲挥手。
他也朝他们挥手。
“再见了，达根！”他们喊道，笑着冲进蓝盒子。
塔迪斯消失了，留下最后一声大笑飘向达根。
这个小而蓝、大而白的盒子在永恒中呼啸着飞往新的冒险旅程。

后记
<b>论表演文本的符号模糊性</b>
<b>或</b>
<b>莎士比亚打槌球，罗曼娜说“跳”</b>
《死亡之城》很可能是《神秘博士》历史上最原创和最不官方的故事。正如此书本来不打算交给我来写一样，剧本本来也不打算交给道格拉斯·亚当斯来写。
点子最初来自戴维·费舍尔（David Fisher），名叫《时间豪赌》（<i>A Gamble with Time</i> ），是个闹腾的故事，讲述一对温文尔雅的伯爵和伯爵夫人在赌场作弊，骗钱以完成他们的时间旅行实验。故事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和70年代，在巴黎拍摄的外景非常有限。
20世纪70年代末，尽管英国经济形势不妙，《神秘博士》资金有限，但制作人格拉汉姆·威廉姆斯（Graham Williams）和制片主管约翰·内森-特纳（John Nathan-Turner）还是想办法搞到了预算，能够拍摄外景的时间比费舍尔剧本所需要的还要多。这就意味着要他以最快速度重写一稿。戴维·费舍尔当时离婚正闹得如火如荼，实在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事情突然而著名，道格拉斯·亚当斯，《神秘博士》当时的剧本编辑，在一个星期四被叫到格拉汉姆·威廉姆斯家里，他坐在打字机前，两个人片刻不停地讨论，道格拉斯没完没了地打字。导演迈克尔·海耶斯（Michael Hayes）时不时过来喝杯咖啡，读他们写完的部分，很满意地发现到星期一就会有剧本供他拍摄了。
这个剧本就是这么诞生的。世界上有三个人不喜欢《死亡之城》，他们每天都被追杀。《死亡之城》播出时恰逢ITV罢工，因而成为了《神秘博士》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几集。感谢一次接一次的重播，1979年间几乎没有其他故事可看，因此谢天谢地，还好它是《神秘博士》历史上最优秀的故事之一。那年我才四岁，但也记得很清楚。我完全看不懂，但依然在《狐狸拜泽尔》（<i>Basil Brush</i> ）和《世代大赛》（<i>The Generation Game</i> ）之间看得目不转睛。
重点在于，所有人一遍又一遍观看的是最终完成版，而这本书主要基于排练脚本。排练脚本由道格拉斯·亚当斯执笔，源自格拉汉姆·威廉姆斯的许多点子，而这些点子又来自戴维·费舍尔的一个点子。每次播映都有少许不同。有些场景被彻底剪掉，有些重点段落改变了位置。演员汤姆·贝克尔、莱拉·沃德和朱利安·格罗佛尤其喜欢自己琢磨台词，把每一句台词都磨砺出锋芒。结果的区别大得惊人。
比方说，有好几篇学术论文讨论的是博士的性取向，所基于的台词是“你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大概吧”。但原稿中这句台词是“你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他大概正在酝酿勇气，想邀请你共进晚餐”。
还有一个著名的例子，剧本里罗曼娜在埃菲尔铁塔上问：“我们是搭电梯还是跳下去？”电视上罗曼娜问的是：“我们是搭电梯还是飞下去？”一个颇有诗意的小细节。考虑到道格拉斯·亚当斯的《生命、宇宙以及一切》和《再会，谢谢所有的鱼》就更加有意思了。
这种才华横溢的微调还有许多其他例证（博士和罗曼娜最初要找的是芝士通心粉）。许多被保留下来了，但在其他一些地方，我使用的是原始版本，只是因为更好玩。莎士比亚打槌球这个点子毕竟相当绝妙。
《死亡之城》的电视播映版有大量巴黎的镜头，尤其是第四部分。亚当斯本人也承认，到那个漫长周末快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累瘫了。第四部分的脚本要短得多，演出说明也认为多加几个跑来跑去的场景不是坏事。
因此，这本书主要基于那几稿排练脚本，还从电视播放版里借了些好用的段落。你会很伤心地得知原稿中并不包括完整的次要情节，只有几个被剪掉或改得面目全非的场景。当然了，我把这些场景也放进了小说。道格拉斯·亚当斯那些特别好玩的演出说明也尽可能保留了下来（“罗曼娜抓起花瓶砸在伯爵夫人头上。伯爵夫人像一口袋白菜似的倒下。”“谭克莱蒂显然是杜鹃报时钟里飞出来的怪人。”“店主冷漠地耸耸肩。他从台子上拿起一个碎酒瓶的上半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垃圾筒。”）。原稿里还有更多令人愉快的战斗场面，刀剑、拳脚和枪械一样不落，现在显然全回来了。我在书里给了伯爵夫人一把稍微大一点的枪，但改变仅限于这一点——除非我在骗人。
剧本还提供了大量的琐碎细节。比方说，道格拉斯·亚当斯保留了《时间豪赌》里伯爵夫人的名字：海蒂。这当然是个金矿。开工第一天，我写邮件给朋友说：“伯爵夫人有名字！一切都说得通了。”好吧，算是说得通了。
剧本里藏着两个惊喜。第一个是在第一部分的末尾。我从没考虑过伯爵为什么要撕开脸皮。这就是《神秘博士》怪物在第一部分结尾时做的那种事情。但是，在写书的时候，我开始焦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当然了，演出说明讲述了一个更有趣味的故事。开头是这样的：“他仔细查看他的脸。他抬起手，似乎要挠右眼上方。他停下了。他又摸了摸，小心翼翼地。”
读着读着，我想到了：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伯爵直到此刻还不知道他的脸是个面具，底下有一团很可怕的东西？这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我想了一会儿，有些担心，等我读到第三部分，排练脚本很清楚地说伯爵这才意识到他究竟是什么，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梦”。处理得真是漂亮。确实有点前后矛盾，但正如剧本所说，接合面并不稳定。斯卡罗斯的某些碎片比其他碎片更清楚自己的身份。这就解释了伯爵婚姻的谜团（不过我接受了芭芭拉·卡特兰的建议，止步于卧室门外）。这同时给《神秘博士》历史上最好玩的场景增加了新的活力。第二部分开始时，伯爵和伯爵夫人在盘问博士。假如这一幕就发生在伯爵发现他不是人类之后呢？肯定会更给局势增加新的活力。
剧本和原始故事线还解决了情节里一个奇怪的死胡同。伯爵花了很大工夫强调，为了实现他的实验，他必须卖掉七幅《蒙娜丽莎》。但拍卖会到最后也没有举行。伯爵在策划了几百万年后，似乎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跳了回去。戴维·费舍尔的原始故事线其实说得很清楚。伯爵遇到罗曼娜，发现她会制造时间机器，于是就直接让罗曼娜制造时间机器了。其中的部分情节留在了播放版里，但排练脚本中有一段博士和罗曼娜在地下室的漫长对话。简而言之，伯爵遇到罗曼娜，就此放弃原先的计划。哎呀，咱们谁都会这么做的，对吧？
《时间豪赌》给了我们一个名叫博尔基的倒霉画家。约翰·克里斯（John Cleese）建议说艺术评论家应该叫金·布莱德或艾莲娜·斯旺涅斯基（我实在不太能够接受）。我还做了另外一些修改和加工，但应该都相当微小。我是说，对，我显然忍不住要补全达根和罗曼娜那个漫漫长夜的空缺。罗曼娜在巴黎只过了一夜，从头到尾都在椅子上睡觉就太可惜了。K9争取到了一点出场机会，但还是少得可怜。要知道，巴黎的鹅卵石街道和教养欠佳的大狗小狗留下的宝物是同样出名的。
在背景研究方面，我必须感谢的有钟爱法国的人类学家斯蒂芬·克拉克（Stephen Clarke，尤其是《巴黎探秘》和《法兰西千年烦恼录》，你可以在里面读到奥斯曼男爵、唐·培里侬和英国人对巴黎自来水的痴迷），有Tilar J. Mazzeo所著的<i>The Hotel on Place Vendôme</i> 中讲述的艺术品走私，有加斯东·帕莱夫斯基少校的情人南希·米特福德的信件（她生活在斯卡列奥尼伯爵时代的巴黎），还有帕蒂·弗利兰，她带我游览了巴黎城。不过埃菲尔铁塔我没有爬到顶，因为我恐高。
最后，这本书献给道格拉斯·亚当斯、戴维·费舍尔和杰加洛斯里的加洛斯，他发现还有其他地方特别需要他的索奈德。
詹姆斯·高斯，2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