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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战记
作者：休·豪伊
内容简介
 地球一片荒芜，最后的人类避居地底。 空气清新的青翠世界早已成为传说，地堡露出地面的摄像头只传回阴霾景象。 在这144层的地堡里，秩序靠一系列谎言和严酷规则维持着。 每一场相爱，要以毕生为代价；每一次新生，要用死亡来换取。 在这里，凡是和出去有关的一切都成为致命禁忌。 出去只有一个办法：走出地堡，擦洗镜头，在毒瘴中死去。 一旦触犯最严酷的规条，当众说出我想出去，你就必须走出那扇通往外面的闸门。通过地堡顶层墙上的巨大显示幕，你可以看到外面的沙丘上遍布尸体，那么，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人想出去？ 如果谎言没有杀死你，那么真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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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霍斯顿一步步爬上楼梯走向死亡，而孩子们正在上面玩。他听到震耳欲聋、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只有无忧无虑的孩子才有办法笑得这么开心。霍斯顿步履沉重，绕着螺旋梯，一圈又一圈，一步步往上爬，老旧的鞋子重重踩在铁梯板上，脚步声在楼梯井嗡嗡回荡。
那双鞋子是父亲留给他的，破旧不堪。破旧的鞋子踩着同样破旧的铁梯板。梯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角落和梯板底下还有残留，因为鞋子踩不到。楼上楼下还有其他人也在爬楼梯，楼梯井沙尘飘扬。霍斯顿扶着栏杆，感觉得到那震动。栏杆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那景象总是令他惊叹。几百年下来，人的手掌就足以把钢铁磨平。
历经了无数世代无数人的踩踏，每片梯板都微微有点弯，而且边缘都被磨圆，乍看之下有点像突出的嘴唇。看起来，梯板面上本来应该是有防滑用的钻石形小凸起。何以见得？因为左右两侧的小凸起都还在，可是靠近中央的都不见了，只剩光秃油亮的铁皮和油漆的残迹。
霍斯顿抬起脚，踩上一步，老旧的鞋子重重踩在梯板上，一步又一步。看着眼前的景象，霍斯顿不由得陷入冥想。多少年了，肉眼看不见的铁分子随着时间磨蚀，层层剥落，而一代代的生命也随着时间消逝，灰飞烟灭。当然，这样的感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多年来，他偶尔会忽然意识到，住在这里的人，也许本来不可能存活这么多年，就像这座螺旋梯，本来也应该撑不了这么久。狭窄的楼梯井，像一长串绵延不绝的螺旋，深入地底，贯穿整座圆筒形地堡，仿佛一条长长的吸管竖立在玻璃杯正中央。然而，当初设计这座螺旋梯的人，也许根本没预料到它会承受这么长时间的损耗，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圆筒形地堡也很可能根本不是为居住设计的。至于地堡原本是什么用途，如今早已没人记得了。如今，这座螺旋梯已经成为主要通道，数千居民平日上下楼都依赖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霍斯顿看来，这座楼梯原本的设计，应该是紧急逃生用的，而且使用人数限定在几十个。
又过了另一层楼——这一层是住宅区。在这个巨大的圆筒形结构里，每一层楼都像是一片圆圆扁扁的薄饼。霍斯顿跨上最后几级梯板，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上这座楼梯。上头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如倾盆大雨轰然而下。那是多么年轻的笑声，多么无忧无虑。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活在什么样的地方，还没有感觉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土壤的压力。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深埋地底，只感觉得到昂扬的生命力。青春洋溢的生命，未经沧桑，欢乐的笑声向下洒落，弥漫在楼梯井中。只是，那高亢急促的笑声，相对于霍斯顿此刻的行动，形成强烈对比，如此的不协调。霍斯顿心意已决，他要“出去”。
当他逐渐接近上面那层楼，发现孩子们的笑声中，有个声音特别高亢嘹亮。此刻，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地堡里的童年时光——就像这些孩子，他也曾经上学，和他们一样玩耍嬉闹。当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这座巨大单调的水泥圆筒感觉就像一个浩瀚的宇宙、一个辽阔的世界，一辈子也探索不完。也可以说，它仿佛一座迷宫，他和其他小朋友迷失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只是，那已经是遥远的三十多年前，遥远的过去。霍斯顿忽然感觉，三十多年前的童年时光，遥远得像是好几辈子的前世，仿佛那是另一个人的美好时光，仿佛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他干了一辈子保安官，肩上的重担令他渐渐忘掉美好的过去。而且，这几年，他已经来到人生的第三个阶段——不再是孩子，也不再是保安官。这几年，他活在一个秘密中。三年来，他默默等待，然而，他所期待的却一直没有出现，到现在，他仅剩的生命力已经消耗殆尽。日子，每一天都比从前的一个月更漫长。跟现在比起来，从前还比较快乐。
最后，霍斯顿忽然发觉，他的手已经摸不到楼梯旁的栏杆，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到螺旋梯的最顶端。弯弯的铁扶杆，多年来被无数的手磨得光滑油亮，此刻已经到了尽头。出了楼梯井，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这个宽敞的大餐厅，还有旁边的大厅，是全地堡最宽敞的地方。现在，孩子们的嬉笑声已经近在耳边，只见好几个亮晃晃的小身影在零零落落的椅子间窜来窜去，玩捉迷藏。有几个大人想制止他们玩闹。脏兮兮的磁砖地板上，粉笔、蜡笔散落一地，霍斯顿看到唐娜弯着腰在捡。她的先生克拉克坐在餐厅另一头的桌子旁，桌上有几杯果汁和几盘玉米饼干。他向霍斯顿挥挥手。
霍斯顿根本没想到要跟他挥手打招呼。也许是因为他根本提不起劲，也或许是根本没那个心思。那几个大人小孩身后，是大餐厅的一面大墙，墙上投映着一片模糊的影像。霍斯顿愣愣地看着那景象。那是他们这个单调荒凉的世界里最辽阔的景观。清晨，死气沉沉的沙丘笼罩在晨曦的微光中。那是多么熟悉的景象，从他小时候到现在，从来不曾改变过。从在大餐厅的桌子间玩捉迷藏的童年，到现在哀莫大于心死的他，那些沙丘，永远是那么一成不变的荒凉死寂。沙丘连绵起伏，丘顶上蜿蜒曲折的天际微光闪烁。而更远处，一座座钢铁与玻璃构成的高耸建筑刺向天际，在晨曦的微光中若隐若现。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曾经居住在那里。
这时候，那群孩子当中忽然有一个猛然窜出来，像颗流星似的撞上霍斯顿的膝盖。他低头看看那孩子，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应该是苏珊的孩子。但转瞬间那孩子又一溜烟窜向那群孩子，仿佛流星忽然又飞回轨道。
看着那孩子，霍斯顿忽然想起艾莉森。那一年，他和艾莉森终于抽到签了，然而，也就在那一年，艾莉森死了。一直到现在，他还留着那张签，不管到哪里，都带在身上。他们本来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本来，说不定这群孩子当中就会有他们自己的孩子。说不定，不管是男孩女孩，现在也该两岁了吧。说不定，此刻他们的孩子会跟在那群大孩子屁股后面。他们，就像地堡里所有的夫妻一样，都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受到幸运之神的加倍眷顾，生出一对双胞胎。当然，他们知道运气不会凭空降临。他们非常努力。她体内的避孕器被取出之后，一夜又一夜，他们想努力兑现那张幸运之签。那些已经有孩子的父母都祝福他们，至于那些希望抽到签的年轻夫妻则是暗暗祷告，希望这一年他们白费功夫。
他们明白自己只有一年时间，所以，他和艾莉森忽然变得很迷信。只要有助于他们生出孩子，他们什么都信。在床头挂大蒜，女人会更容易受孕；在床垫底下放两个一毛钱的铜板，女人会生出双胞胎；艾莉森在头发上绑了一条粉红缎带，霍斯顿把眼袋涂成蓝色……很多荒谬的把戏他们都玩过，一方面是因为好玩；但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们想要孩子想疯了。不过，还有更多千奇百怪的方法，像降灵法会，或是各种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他们都没有尝试。照理说，他们应该要试遍所有的方法才对，那才真叫疯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继续尝试。那一年还没结束，生孩子的权利已经转移给另外一对夫妻了。但那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时间不够。因为，霍斯顿已经没有妻子了。
接着，霍斯顿转身走开，离开那些玩耍的孩子，离开那一大片模糊的景象，走向他的办公室。地堡出口的闸门，就在大餐厅边缘，他的办公室就在那里。要从大餐厅走到闸门的密闭气闸室，必须经过他的办公室。在走向办公室的途中，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幕景象：办公室门口曾经有过一场挣扎拉扯。过去三年来，他每天都要经过那疯狂挣扎的现场。而他也不敢回头，因为他心里明白，一旦回头，就会看到她那一动也不动的躯体。一旦回头，就会看到墙上那辽阔的景象。由于地堡外监视器的镜头污垢日积月累，越来越脏，空气中飘散着灰尘，使得画面一片模糊，但隐约可见一条步满足迹的小径延伸到沙丘上。他知道，如果视线顺着那条小径越过泥泞的沙丘，看向远处地平线那废弃的城市，可能会看到她，看到她躺在沙丘上，弯曲的双臂压在头底下，整个人仿佛一颗沉睡的卵石，而空气中的剧烈毒酸不断地腐蚀她。
也许会看到。
其实，很难看得到，很难看得清楚。即使在那件事刚发生不久，镜头还没有开始脏，画面还很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很难看得清楚。更何况，画面上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吗？其实非常可疑。于是，霍斯顿决定干脆不看。他走近办公室门口。当年，就是在那里，他太太忽然发狂，拼命挣扎，那记忆犹如梦魇缠绕不去。他穿过门口，走进办公室。
“唷，谁起得这么早啊？”马奈斯笑着跟他打招呼。马奈斯是他的副手，副保安官。
说着，马奈斯关上档案柜的铁抽屉。由于卡榫太老旧，抽屉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接着，他端起一个马克杯，杯口热气蒸腾。这时候，他注意到霍斯顿神情凝重：“老大，你还好吧？”
霍斯顿点点头，伸手指向办公桌后面的钥匙架。“羁押室的钥匙拿过来。”他说。
副保安官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皱起眉头。他放下杯子，转头扭身去拿钥匙。这时候，他背后的霍斯顿把警徽拿在手上，手指轻抚着冰冷尖锐的星角。这是他最后一次碰这个警徽了。然后，他把警徽放到桌上。马奈斯转回头，把钥匙递给霍斯顿。霍斯顿伸手接过去。
“要不要我去拿拖把？”
说着马奈斯抬起手，大拇指朝大餐厅的方向比了一下。通常，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他们才会进羁押室：第一，有人关在里面。第二，打扫。
“不用了。”霍斯顿朝羁押室的方向扭了一下头，意思是要副保安官跟他一起过去。
说完他立刻转身走向羁押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马奈斯猛然站起来，椅脚摩擦地面“嘎吱”一声。他飞快跟到霍斯顿后面，而霍斯顿已经走到羁押室门口，慢慢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门锁设计精良，保养得很好，发出清脆的“铿锵”一声，接着，门被拉开，铰链合页“嘎吱”一声，霍斯顿毅然决然踏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羁押室陷入一片寂静。
“老大？怎么回事？”
霍斯顿的手从铁栏杆中间伸出来，钥匙在手掌上。马奈斯低头看看钥匙，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
“老大，你干吗？”
“去请首长来。”说完，霍斯顿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他已经憋了三年。
“去告诉她，我要‘出去’。”

02
羁押室墙上的影像，不像大餐厅那么模糊。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天，霍斯顿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会不会是因为羁押室这边的镜头装了防护罩，挡得住风中的毒酸？在地堡里，只要被判死刑，最后就是被送出去擦拭那些镜头。在小小的羁押室里，墙上的影像，就是他们这一生最后看到的景象，所以，他们会因此特别用心，把羁押室这边的镜头擦得特别干净？
霍斯顿喜欢最后这种可能性，因为那会令他格外想念妻子。那会让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自愿被关进铁栏杆里。
他坐在那里，心里想着艾莉森，眼睛看着外面那死亡的世界。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世界就已经被人类遗弃。在他们这个深埋地底的城堡里，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并不是最美好的景象，不过，也不是最可怕的。远处，那缓缓起伏的低矮沙丘呈现一种土黄色泽，看起来就像牛奶分量调得刚刚好的咖啡。而沙丘上的天空，始终是那一成不变的灰蒙蒙，从他小时候，或是从他父亲小时候，或甚至从他祖父小时候到现在，从来不曾变过。外面，唯一会动的东西，就是天上的云。浓浓的云团遮蔽了整个天空，笼罩在沙丘上，犹如图画书上那些成群流窜的野兽。
那死亡世界的景象，布满了羁押室的整个墙面。其实，不只是羁押室，地堡最上面这整个楼层，四周环绕的墙上都布满了影像，而每个墙面都是四周辽阔景象的不同片段。模糊的影像，斑点，污垢，而远处是更模糊的荒野。羁押室里，从床边到衔接另一面墙的墙角，上至天花板，下至马桶，整个墙面是满满的影像。那模糊的影像，仿佛镜头上沾满了油污，不过，影像虽然模糊，看起来却依然栩栩如生，仿佛跨一步就可以走出去，仿佛羁押室里那令人生畏的铁栏杆对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口，充满诱惑，诱惑你走出去。
不过，那影像只有在远看的时候才会逼真。一靠过去，霍斯顿立刻就注意到巨大的影像上有一些固定不动的像素点，白白亮亮，在一片黄黄灰灰的影像上显得很突兀。每个像素点都亮得很刺眼（艾莉森曾经形容那是“贴上去的”像素点），仿佛一扇扇极微小的四方窗，窗里的光线更明亮。也可以说，那一个个细得像头发一样的小洞，仿佛想泄露出真正的景象。由于他已经靠得很近，看得很仔细，发现小洞总共有好几十个。整个地堡有谁能修好这个影像吗？有工具能够执行这么精密的工程吗？霍斯顿很怀疑。这些亮点是否像艾莉森一样，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到最后，是否所有的像素点都会全部死亡？霍斯顿想到，如果有一天，画面上的像素点有半数以上变成亮点，然后，再过几百年，整个画面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灰点和黄点，到最后，只剩下几十个，那么，呈现的画面就会彻底翻转过来，变成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面貌。地堡里的人会以为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火海，而那些仅剩的灰黄色泽，可能会被误以为是“坏掉的”像素点。
或者，会不会霍斯顿他们这一代的人正是这样？他们在画面里看到的世界，并不是真正的世界？
这时候，霍斯顿忽然听到后面有人清了一下喉咙，他立刻转身，看到詹丝首长就站在铁栏杆外，身上穿着连身工作服，两手交叠平放在小腹前。她朝羁押室那张床的方向点点头，神情凝重。
“从前，如果羁押室没关人，而你和马奈斯副保安官也下班了，有时候，晚上我会跑进来，坐在那张床上，看着墙上的景观。”
霍斯顿也跟着回头，看着墙上那泥泞、死寂的辽阔荒野。看着那死亡世界，再想想童话书里的美丽景象，会更令人沮丧。自从传说中的“暴动”以后，地堡里劫后残存下来的书，就只剩下童话书了。书中那五彩缤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绝大多数人都存疑，就好像，他们也不相信世上真的有紫色的大象，或粉红色的鸟。不过，比起眼前这个世界，霍斯顿倒觉得书上那些东西反而比较有可能是真的。每当他看着书上翠绿的大地、蔚蓝的天空，他都会觉得那背后隐含着某种深沉的意义，隐藏着某个很根本的问题。地堡里还有少数其他人也和他一样。那荒凉的景象确实令人沮丧，不过，跟闷得令人窒息的地堡比起来，外面的世界倒像是天堂了。外面的空气，才是人应该呼吸的空气，不管有没有毒。
“坐在这里，可以看得比较清楚。”詹丝说，“呃，我的意思是，景观看起来比较清楚。”
霍斯顿还是没吭声。他看到一团浓云忽然散开，涌向另一个方向。灰暗翻腾的云。
“晚餐，你想吃什么都可以。”首长说，“这是传统——”
“规矩我很清楚，不需要再麻烦你跟我解释。”霍斯顿忽然打断詹丝的话。“三年前，艾莉森最后的一餐就是我送过来的。才三年，就在这里。”他不自觉地抬起手要去摸手上的铜戒指，忘了他根本没戴戒指。一个钟头前，他把戒指放在柜子上，忘了戴。这是一种习惯动作。
“真不敢相信，已经这么久了。”詹丝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霍斯顿转头看看她，发现她正眯着眼睛盯着墙上的云。
“你会想她吗？”霍斯顿的口气有点不怀好意，“还是说，你觉得三年实在太久了，镜头一直没人擦，才会变那么脏，画面才会那么模糊？”
詹丝瞄了他一眼，但很快又低头看着地上：“你应该明白，我并不希望看到有人被送出去，我根本不在乎影像清不清楚，不过，法律就是法律——”
“你有你的责任。”霍斯顿想压抑自己的怒气，“法律，我比谁都懂。”他手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摸胸前的警徽，似乎忘了警徽没有戴在身上，就好像戒指也已经没有戴在手上了：“哼，这辈子，我都在执行那些法律。就算我已经知道那些法律根本就是狗屁，我还是照样执行。”
詹丝清清喉咙：“呃，我并不打算问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我想，我只能假设你在这里过得很不开心。”
霍斯顿看看她，注意到她眼睛微微有点湿润。她还来不及眨眼睛，把眼泪挤掉。詹丝看起来比从前瘦，而且因为身上那件工作服太宽松，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滑稽。在他印象中，从前她脖子上的皱纹并没有那么深，而跟从前比起来，她的眼神也变得更深沉，或者，更沉重。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嘶哑，但霍斯顿感觉得到，那并不是因为她年纪大了，或是因为烟抽太多，而是她真情流露，真心的遗憾。
那一刹那，霍斯顿忽然在詹丝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他的身影倒映在詹丝的眼中，憔悴消沉，坐在一张破烂的长凳上，墙上那死亡世界的灰暗光影映照在他身上，使得他的皮肤也显得黯淡无光。看到自己的模样，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猛然撇开头，眼睛四下扫描，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引开自己的注意。此刻，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犹如一场梦。他需要看看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能够理解的东西。过去这三年，感觉不像真的。而且，现在他甚至觉得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他转头看着那阴暗的沙丘，突然，他眼角似乎瞥见画面上又出现另一个白白亮亮的点。又有一个像素点坏掉了。仿佛眼前这个越来越可疑的影像上，又有另一扇小窗口打开了，可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霍斯顿愤愤地想：明天就可以解脱了。就算死在外面，至少是真的。
“这个首长，我已经当了太久。”詹丝说。
霍斯顿转头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满是皱纹的双手抓着铁栏杆。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历史档案里找不到地堡的起源，只记载到一百五十年前那次‘暴动’。根据记录，从那时候开始，历任的首长都曾经送人出去擦监视器的镜头。不过，我任内送出去的人数，是历任首长中最多的。”
“很遗憾，我又加重了你的负担。”霍斯顿冷冷地说。
“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我要强调的就是，那一点都不愉快。”
霍斯顿伸手拂过那巨大的屏幕。
“不过，明天晚上，你一定会是第一个上来看夕阳的人，对吧？明天，风景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管明天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不管自己这一生是多么悲哀，不管明天会不会死，这些都不是令霍斯顿感到愤愤不平的。令他悔恨的，是艾莉森的死。尽管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尽管当时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无可避免的，但他还是觉得，那一切本来都还有机会可以挽回。“明天，你就可以欣赏美景了。好好享受吧。”这句话，仿佛不是对首长说的，而是对他自己。
“你这样说很不公平。”詹丝说，“法律就是法律。你触犯了法律。这你自己应该明白。”
霍斯顿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忽然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詹丝首长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到目前为止，你都还没有开口威胁我们，说你不肯做那件事。有些人觉得很不安，他们认为你可能不会去擦镜头，因为你没有说你不肯。”
霍斯顿忍不住笑出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我不肯擦镜头，他们反而会比较安心？”他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什么逻辑？
“从前，只要有人坐在你现在坐的那条长凳上，每个都说他死都不会去擦镜头。”詹丝告诉他，“可是，他们出去之后，每个人都乖乖擦了镜头。现在，全地堡的人都有这种预期心理——”
“艾莉森从来没有威胁大家说她不肯擦镜头。”霍斯顿提醒她。不过，其实他知道詹丝的意思。当初，他自己也认定艾莉森绝对不会去擦镜头。而现在，当他自己也坐在这条长凳上，他终于明白她当时的心情。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思考，比起来，擦镜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被送到外面去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犯了罪，而且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送进羁押室，几个钟头后就会被送出去。他们说，出去之后绝对不会擦镜头，那是基于一种报复心理。然而，艾莉森和霍斯顿同他们不一样。他们内心的困惑更巨大、更深沉。对他们来说，镜头擦不擦根本不重要。他们被关进羁押室，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进来。这是近乎疯狂的。他们心中只有好奇，极度的好奇。在墙上那巨大的投影之外，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么，你到底会不会擦镜头？”詹丝开门见山问他。她显然已经急了。
霍斯顿耸耸肩：“刚刚你自己不是说，每一个出去的人都擦了镜头，这其中必有缘故，不是吗？”
“为什么”每个出去的人都会擦镜头？他假装不在乎，假装不感兴趣，但事实上，这辈子，特别是过去这三年来，他饱受折磨，就是因为他绞尽脑汁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这问题快把他逼疯了。他不肯回答詹丝的问题，因为，如果这样可以让那些人感到痛苦，那他何乐而不为？他认为，他太太等于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詹丝两手抓着铁栏杆，上下搓动，显得很焦躁。“我可不可以去告诉他们，你答应要擦镜头？”她问。
“或者，你也可以告诉他们我不肯。反正我不在乎。好像不管我怎么回答，对他们都没什么差别。”
詹丝没吭声。霍斯顿抬头看看首长，她对他点点头。
“要是你改变心意，想吃晚饭，那你就告诉马奈斯副保安官。他今天早晚都会守在这里，这是传统——”
这并不需要她提醒。霍斯顿忽然想起他从前执行过的任务，不由得热泪盈眶。十二年前，唐娜&#183;帕金斯被送出去的前夕，他就坐在办公室里。八年前，杰克&#183;布兰特被送出去的时候，他也坐在办公室里。而三年前，他太太要被送出去时，整夜，他一会儿紧抓着栏杆，一会儿倒在地上，彻底崩溃。
詹丝首长转身准备要走了。
“保安官。”她还没走开，霍斯顿忽然喃喃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詹丝隔着铁栏杆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扬起她那浓密灰白的眉毛。
“现在，保安官是马奈斯。”霍斯顿提醒她，“你刚刚不应该称呼他副保安官。”
詹丝抬起手，指关节狠狠敲在一根铁栏杆上。“吃点东西吧。”她说，“我不想对你说话不客气，不过，你实在该好好睡一觉了。”

03
&#183;三年前&#183;
“老天！”艾莉森惊呼起来，“老公，你看这个。太不可思议了。暴动并不是只有一次，你知道吗？”
霍斯顿本来低头盯着腿上的档案夹，一听到她说话，立刻抬头看着她。七零八落的文件，像一条棉被似的把他们整张床都占满了，东一堆西一堆，有的是旧档案夹，有的是还没处理的申诉书。床尾有一张小书桌，艾莉森就坐在那里。他们住的这一间独立住宅，是从原先一间更大的住宅分隔出来的，不过几十年来，他们这一楼层只重新隔过两次，所以还不算太挤，还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放得下书桌和有床架的大床。还好，他们不需要睡那种固定在墙上的卧铺。
“我怎么会知道呢？”他反问她。太太转身过来看着他，伸手把一撮头发拨到耳朵后面。霍斯顿拿起一个档案夹，朝她电脑屏幕的方向挥了一下。“你一直在想办法破解那些几百年前的机密档案，已经搞了一整天，那么，你觉得我有可能会比你更快知道吗？”
她朝他吐了一下舌头：“那只是我的口头禅嘛。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的时候，开头都是这么说的。可是怎么搞的，你似乎不怎么好奇？你没听到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霍斯顿耸耸肩。“大家都知道的那次暴动，我从来就不认为那会是第一次。那只不过是最近的一次。干我这个工作，如果说还学得到什么的话，那大概只有一个道理：犯罪也罢，暴动也罢，那都是些历史悠久的老玩意儿，不是什么新发明。”说着，他举起膝盖上那个档案夹，“这是一个偷水的案子，那么，你觉得这会是全地堡第一次吗？会是最后一次吗？”
艾莉森立刻转身看着他，椅脚摩擦瓷砖地板“嘎吱”一声响。她身后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上，布满了一闪一闪的资料文字。那是她从地堡的旧服务器里撷取出来的。那些档案，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删除掉了，而且曾经被覆写过好几次，她找到的是一些零碎的残留资料。霍斯顿到现在还是搞不懂，那些资料怎么有办法复原？她是怎么办到的？还有，她这么聪明的脑袋，怎么会笨到爱上他？但不管怎么样，这种结果他很乐于接受，而且，他也相信她找到的资料都是真的。
“这是我从一些旧报告里拼凑出来的。”她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那意味着从前的暴动是定期发生的，大概每隔一个世代就会出现一次。”
“古老的时代，有太多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霍斯顿边说边揉眼睛，脑子里想的是他没有处理完的这些文件，“你知道吗，说不定从前，他们没有设备可以用来清洁监视器镜头。我敢跟你打赌，顶楼的景观一定是变得越来越模糊，后来，大家都受不了，发疯了，所以就起来暴动。最后，他们终于逼某些人到地堡外面去，把镜头擦干净。或者，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地堡人口太多，所以就自然而然地发生暴动，人口才会自然而然地减少。了解了吗？说不定在生育抽签发明之前，人口都是靠这种方式在控制的。”
艾莉森摇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开始觉得——”她迟疑了一下，低头瞄瞄霍斯顿旁边那些文件。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犯罪档案，她似乎小心翼翼在思索接下来该说什么。“我不想太快下结论，我不敢断言谁对谁错。我只是推测，暴动期间，服务器里那些档案也许不是被暴动分子删除的。总之，并不是像传言中的那样。”
这时霍斯顿开始全神贯注了。服务器怎会变成一片空白，至今依然是一个谜。为什么世世代代祖先的历史是一片空白？对此，地堡里的人都很困惑。服务器里的资料被删除，这件事一直都只是模模糊糊的传说。他合上看了一半的档案夹，丢到一边。“那你认为是谁删掉的？”他问太太，“是意外吗？火灾？还是电力中断？”他举出了几个常听到的说法。
艾莉森皱起眉头。“都不是。”接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转头看看四周，神情有点紧张，“我认为，硬盘里的资料是被‘我们’删掉的。不是暴动分子。”说完她又转头凑近屏幕，伸手指向屏幕上的几个数字。霍斯顿坐在床上，看不见屏幕上那些数字。“二十年。”她说，“十八年。二十四年。”她的手指划过屏幕，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二十八年。十六年。十五年。”
霍斯顿把盖在脚上的几张文件拿起来，放到另一堆上面，然后从一堆堆的文件中间挤到书桌旁边，然后坐到床尾，一手搭在太太脖子后面，头凑到太太肩上看着屏幕。
“那些是日期吗？”他问。
她点点头：“平均大概每隔二十年就会有一次大规模的暴动。这个档案里有统计。上一次‘我们’暴动的时候，很多档案被删掉了，这个档案就是其中之一。”
她说出“我们”这两个字时，那口气仿佛她和她的亲朋好友都活在那年代。不过，霍斯顿知道她的意思。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始终活在那次暴动的阴影中。仿佛，他们都是在暴动的孕育中长大的。仿佛那次大规模的冲突事件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们的童年，笼罩着他们的父母，还有祖父母。只要一提到暴动，就会引来旁人侧目，引来旁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们’？我们不是好人吗？为什么要删掉服务器里的资料？”
她微微侧过头冷笑了一下：“谁说我们一定就是‘好人’？”
霍斯顿吓了一跳，搭在她脖子后面的手忽然抬起来：“你又来了！不要再说了，说不定——”
“跟你开玩笑的啦。”她说。问题是，这种事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再多说两句，可能会招来“叛乱”的罪名，然后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我的推论是这样的。”她说出“推论”两个字的时候，刻意提高音调。“我刚刚说过，每隔一个世代，大概二十年左右，就会发生一次暴动，没错吧？我的意思是，在一百多年期间，或是更长的时间里，应该会发生好几次暴动，周期性的，就像时钟一样。”她指着屏幕上那些日期，“一直到现在，我们听说过的暴动，就只有上回那一次。而那次暴动期间，有人把服务器的资料删掉了。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想删掉服务器的资料，并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按几个按键或是放把火就可以了事。服务器有备援设计，任何一笔资料都有无穷尽的备份，想删除干净，那是非常麻烦的浩大工程，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删得干净，比如，单纯的意外，或是匆匆忙忙想删掉，或甚至把电脑弄坏——”
“可是你没办法推测是谁干的。”霍斯顿强调。毫无疑问，他太太是电脑天才，可是，推理办案并不是她的专长。那是他的专长。
“我推论的重点是……”她继续说，“很久以前，每隔二十年左右就会发生暴动，可是，从上次暴动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
艾莉森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霍斯顿猛然抬起头。
他转头看看四周，认真思索她刚刚说的话。他忽然有一种滑稽的感觉，仿佛他推理办案的能力突然被太太偷走，然后太太用这种能力破了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搓搓下巴，仔细想了一下，“有人把过去的历史抹灭了，免得我们再重蹈覆辙？”
“或者，更可怕的……”她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双手，严肃的表情变得更严厉，“说不定，引发暴动的原因，也在硬盘的资料里，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的历史档案被他们删掉了？比如说，和外面世界有关的资料，还有，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人类为什么会住进地堡里？诸如此类的资料。还有，万一地堡里的人看到这些资料，说不定会丧失理智，甚至发疯，或甚至想‘出去’？会不会？”
霍斯顿摇摇头。“你最好不要再想那些。”他警告她。
“我并不是说他们暴动是对的。”她说话又开始小心了，“不过，根据我拼凑出来的资料，我的推测就是这样。”
霍斯顿用狐疑的眼神瞄了屏幕一眼。“你最好不要再动那些资料了。”他说，“我搞不懂你怎么找得到那些资料，而且，我觉得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去碰那些东西。”
“亲爱的，那些资料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永远都在那里，就算我现在没有拼凑出来，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人发现的。更何况，如果你已经把神灯里的精灵放出来了，那就再也没办法把它塞回去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印了一本手册，内容就是教大家要怎么复原被删除的档案，或是被覆写的档案。我资讯区那些同事已经把手册发给大家了，如果有人不小心把重要的档案删掉，那本手册可以帮得上他们。”
“我还是觉得你最好不要再碰了。”他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我看不出来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真相对我们没有好处？知道真相永远都有好处。而且，如果发现真相的人是我们，或许情况会比较好，换成是别人，结果就很难预料了，不是吗？”
霍斯顿又回头去看他的档案。五年了。距离上次送人出去清洗镜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外面的影像，一天比一天更模糊。身为保安官，他必须赶快找到人送出去。他有压力。那种压力越来越大，仿佛地堡里充满了蒸汽，随时会有某个人被炸出去。每次大家感觉到时候到了，就会开始紧张。那就仿佛某种诅咒，时候到了就会应验，到头来，那种紧张的气氛总是会导致某个人情绪失控，说出令自己遗憾的话。然后，他们就会被关进羁押室，看着墙上那模糊的日落景象。这辈子最后一次。
霍斯顿逐一翻找身旁那些档案，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能够从里面找到他要的东西。只要能够让地堡里的蒸汽消散，他愿意明天就送一个人出去面对死亡。此刻，他太太仿佛手上拿着一根针，刺向一个快要爆炸的巨大气球。霍斯顿迫不及待想赶快把气球里的气放掉，免得她手上那根针真的刺到气球。

04
&#183;现在&#183;
霍斯顿坐在气闸室里的一条铁凳上。由于昨天晚上没睡，而且即将面对死亡，所以，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意识模糊。尼尔森跪在他面前，拿着一件白色防护衣要从他的脚开始套进去。他是“镜头清洗实验室”的负责人。
“我们一直在研究接缝处的密封效果，现在我们用一种喷涂的材质，在防护衣外面加了第二层保护。”尼尔森说，“这会帮你争取到更多时间，让你可以比从前的人撑得更久。”
这句话惊醒了霍斯顿。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一幕：看着他太太走出去清洗镜头。地堡最上面那层楼有巨大的荧屏，可以看到外面世界的影像，然而，每当有人出去清洗镜头那一天，整层楼会变得空荡荡的没半个人。那大概是因为地堡里的人不忍心看一个人怎么被送出去面对死亡，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只喜欢上来看漂亮的风景，可是却不想看到那风景背后必须付出什么代价。然而，霍斯顿看过。毫无疑问，他一定会看。艾莉森的头盔前面是一片银色面罩，不透明，看不见她的脸，而她身上穿着防护衣，看起来很臃肿，所以她拿着羊毛布擦镜头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她的手臂很细瘦。不过，他认得她走路的模样，她的习惯动作。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擦着镜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朝镜头看了最后一眼，跟他挥挥手，然后就转身走开了。就像先前那些人一样，她踩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向一座距离最近的小沙丘，然后开始往上爬，慢慢走向远处地平线那高耸残破的高楼，那座废弃的古老城市。在那过程中，霍斯顿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直到后来她终于倒在山坡上，两手紧紧掐住头盔，浑身抽搐扭曲。空气中的毒酸一开始先侵蚀了外面的喷涂保护层，接着，里面的防护衣也开始腐蚀，然后是她的身体。过程中，他一动也不动地看着。
“来，换脚。”
尼尔森拍拍他的脚踝。霍斯顿抬起脚，让这个技术员把防护衣拉到他的小腿上。霍斯顿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身上那套黑色的碳纤维贴身衣，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仿佛看得到那件贴身衣在自己皮肤上渐渐溶解，仿佛发电机线路上那些干掉的油泥一样，渐渐龟裂、粉碎、剥落。然后，他的毛细孔开始冒出鲜血，他的防护衣上开始汇聚一摊摊的血，而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有生命气息。
“抓住吊杆，站起来——”
尼尔森要陪他走完出去前的流程。这个流程，霍斯顿从前已经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杰克&#183;布兰特被送出去的时候。那一次，杰克从头到尾都很凶悍，一直挑衅，而他身为保安官，不得不站在铁凳旁边押着他。第二次是他太太。他全程看着她穿好防护衣，走出气闸室那小小的闸门。霍斯顿看过别人进行流程，所以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是现在，他还是需要别人提醒他。他的心思飘到很远的地方。他面前有一根从上面悬垂下来的吊杆，看起来有点像马戏团的高空秋千。他抬起双手抓住那根吊杆，然后用力一拉，站起来。尼尔森抓住防护衣旁边，用力往上拉，拉过霍斯顿的腰部，两条空荡荡的袖子在旁边摆荡。
“左手穿进来。”
霍斯顿愣愣地把手穿进去。从前他是旁观者，看别人进行这个例行公事走向死亡的过程，而现在，他自己身在其中，忽然感到这一切看起来很虚幻，很不真实。从前，霍斯顿常常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肯乖乖听话完成动作。就拿杰克&#183;布兰特来说，那个人满嘴脏话，连声咒骂，可是却还是乖乖完成了所有的动作。至于艾莉森，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就像此刻的自己。霍斯顿一手伸进袖子里，然后再伸进另一手，边穿边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们都会变得这么顺服？防护衣拉到胸口的时候，霍斯顿忽然想到，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所以才会乖乖任人摆布。太虚幻了，所以根本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了。他内心有野性凶悍的一面，照理说，明知道出去就会死，他应该不会这么顺从，这么平静，这么迫不及待地走向死亡。
“好了，转过来。”
他乖乖转过去。
他感觉到背后腰部有一个力量在拉扯，然后听到一阵“沙沙”声，拉链被往上拉到颈后。接着又一次拉扯，另一条拉链也拉上了。双层保护，可惜都是白费功夫。接着，领口的魔鬼毡也黏上了。尼尔森在他身上拍了几下，再检查一次防护衣穿着是否正确。然后，霍斯顿开始戴上手套，这时候，他听到一阵“嘎吱”声，看到尼尔森把头盔从架子上拿下来，检查内部。
“来，我们再演练一次流程。”
“不用了。”霍斯顿淡淡地说。
尼尔森转头看看那扇衔接地堡的闸门。霍斯顿心里明白，里面有人在监督他们。“请多包涵。”尼尔森说，“我必须按照手册的规定做。”
霍斯顿点点头，不过他心里明白，根本没有所谓的“手册”。地堡里有很多神秘的传统，都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不过，最神秘的莫过于负责制造防护衣和清洗镜头的部门。那个部门很像某种秘密组织。那个部门的技术人员，在地堡里备受尊崇。尽管实际上出去清洗镜头的不是他们，不过，要是没有他们，根本没有人有办法出去清洗镜头。地堡犹如一具令人窒息的棺材，大家都需要外面世界的辽阔景观，而他们负责维护那种景观。
尼尔森把头盔放在铁凳上。“羊毛布放在这里。”他拍拍防护衣前面的口袋，里面塞了几条羊毛布。
霍斯顿抽出一条羊毛布，仔细打量。羊毛布表面粗糙，蜷曲的羊毛纤维呈现出一种螺旋纹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塞回口袋里。
“记得，清洁剂要先喷两下，然后再用羊毛布擦镜头，擦完之后再用这条毛巾擦干，最后再贴上防蚀膜。”防护衣上有好几个口袋，分别装着他提到的每一种东西。每个口袋颜色都不一样，上面都有编号，而且标签贴得清清楚楚，文字上下颠倒，方便霍斯顿低头看。但尽管如此，尼尔森还是逐一拍拍每个口袋，以示郑重。
霍斯顿点点头，然后看着尼尔森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没想到，他发现尼尔森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干了一辈子保安官，看过太多那种恐惧的眼神。他本来想问尼尔森怎么回事，但还没开口就忽然想到：这个人担心的是，刚刚交代了那么多，会不会是白费功夫，因为，霍斯顿等一下走出去之后，说不定根本不肯去擦镜头。其实，全地堡的人都担心同样的问题。地堡的人制定了这种法律，禁止大家梦想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导致他面对死亡，那么，他又何必帮他们把镜头擦干净，让他们称心如意？不过，也有可能尼尔森担心的是这套昂贵的防护衣会白白浪费。制造这种装备的机密技术，历史悠久，从暴动之前的年代流传至今，而且非常昂贵。尼尔森和他的同事耗费了无数时间心力，好不容易才做出一套，然而，会不会就这样白白被毒酸空气腐蚀掉，却得不到任何效果？
“穿起来感觉怎么样？”尼尔森问，“会不会太紧？”
霍斯顿转头看看气闸室四周。他本来想说，我的人生被地堡的墙壁包围，包得太紧，我的灵魂被皮肉包围，包得太紧，紧得令人窒息。
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摇摇头。
“我准备好了。”他喃喃嘀咕了一句。
这是真的。霍斯顿真的准备好了，他真的迫不及待准备好要出去了。
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他太太当时一定也和他一样，真的准备好了，迫不及待。

05
&#183;三年前&#183;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霍斯顿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大餐厅。他的无线电还在“沙沙”作响，听得出来是副保安官马奈斯在大喊，说艾莉森出事了。霍斯顿一接到通知，想都没想就开始一路猛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赶往现场。
“怎么回事？”他问。大餐厅门口挤满了人，他一路挤过去，看到太太躺在地上挥舞手脚拼命挣扎，而康纳和另外两个餐厅的工作人员按着她，想让她安静下来。“放开她！”他挥开他们的手，霎时他太太的动作失去控制，猛然一脚踢到他下巴。“冷静一下！”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可是她两手还在拼命挥舞挣扎，因为刚刚太多大男人想按住她。“亲爱的，怎么回事？”
“她刚刚冲到气闸室门口，想开门。”康纳气喘吁吁地说。帕西抓住她乱踢的双腿，霍斯顿没有阻止他。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需要三个大男人去抓她。他凑近艾莉森，让她看清楚他来了。她披头散发，脸都被遮住了，不过，从发丝的隙缝间，可以看得到她恶狠狠的目光。
“艾莉森，亲爱的，冷静一点。”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她的口气已经缓和下来，变得平静，但还是很坚定。
“不要说这种话。”霍斯顿对她说。听着她那冰冷阴沉的声音，霍斯顿感到背脊窜起一股凉意。他伸手捧着她的脸。“亲爱的，不要说这种话！”
然而，内心深处，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太迟了，别人都听到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他太太已经判了自己死刑。
他一直哀求艾莉森不要再说话，感觉整座餐厅仿佛在天旋地转，仿佛自己来到惨不忍睹的意外现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身受重伤。从前，他曾经在机器工厂里看过支离破碎的人体。此刻，他到了现场，虽然看到太太还活着，还在疯狂挣扎，然而，他看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明白，太太身上有那种看不见的伤，已经没救了。
霍斯顿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后面，这时候，他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沿着自己脸颊往下流。她终于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不再狂乱。她终于意识到他来了，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本来还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嗑了药之类的，然而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大概一秒钟的瞬间，他注意到她眼睛炯炯发亮。那是神志清醒、冷静盘算的眼神。但就只有那么一瞬间，她立刻又露出狂乱的眼神，又开始哭闹不休，哀求说她要出去。
“扶她起来。”霍斯顿说。他是她的丈夫，但也是保安官，所以，他也只能噙着眼泪，履行他的职责。虽然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尽情哭喊，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把她关起来。“往那边。”他交代康纳。康纳两手托着她腋下，而她还在挣扎。霍斯顿朝办公室的方向点点头，也就是，羁押室的方向。走进办公室，经过羁押室门口，最里面的墙上有一扇巨大的门，亮亮的黄色油漆，非常显眼。那里就是气闸室，气象森然，安静无声，散发出一种虎视眈眈的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艾莉森被拉进羁押室之后，立刻恢复平静。她坐在长凳上，不再拼命挣扎，不再拳打脚踢，那模样仿佛是走进来休息一下，欣赏风景。现在，浑身抽搐、情绪崩溃的人，是霍斯顿。他在铁栏杆外走来走去，喃喃自语，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可是却没有人回答。这时候，马奈斯副保安官和首长忙着代替他处理一些手续。面对霍斯顿和他太太，他们小心翼翼，像在对待病人。在过去的这半个钟头里，霍斯顿心神散乱，陷入无边的恐惧，但尽管如此，他的脑子依然有一小部分残留着保安官特有的敏锐，察觉得到地堡里逐渐升高的紧张气氛。此刻，隔着钢筋水泥的墙壁，他隐约感觉得到大家的震惊，听得到窃窃私语。地堡里，郁积太久的压力已经快爆发了，那窃窃私语犹如蒸汽一样不断流泄喷发。
“亲爱的，求求你跟我说话。”他不断苦苦哀求。他不再走来走去，两手死命抓着栏杆。艾莉森依然背对着他，眼睛盯着墙上的景象，那土黄的沙丘、灰灰的天空、浓密沉黯的云层。她偶尔会抬起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到后面，但除此之外她几乎是一动也不动，闷不吭声。刚刚她还在疯狂挣扎，三个大男人费尽力气好不容易才把她拖进来，但羁押室门才刚关上没多久，她立刻就像变了一个人。霍斯顿终于忍不住了，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那一刹那，她才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不要！”霍斯顿就没有再继续开门了。
不管他怎么哀求，她就是不理他，而就在这时候，全地堡各相关部门的人已经开始动员，为清洁镜头进行准备。技师已经量好尺寸，做好了防护衣，他们一大群人正从大厅那边过来，要把防护衣送到气闸室。清洁镜头用的工具也已经送到气闸室。另外，附近传来“嘶嘶”声，显然有人正戴着防毒面具，把氩气填充到冲压槽里，羁押室里可以听得到那一阵阵的“隆隆”声。而就在这时候，霍斯顿正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太太。那些技术人员进来的时候，本来都在窃窃私语，可是一走到羁押室门口，立刻都安静下来，蹑手蹑脚地从他后面走过去，甚至好像都屏住气不敢呼吸，悄然无声。
几个钟头过去了，艾莉森还是不肯说话。然而，他却感觉她的沉默犹如一种可怕的轰然巨响回荡在地堡里。一整天，霍斯顿隔着栏杆对着她啜泣，内心痛苦挣扎，脑海中一片混乱。就在短暂的片刻，他所熟悉的一切已经彻底瓦解。艾莉森坐在羁押室里，眼睛看着墙上阴暗荒凉的原野，神情愉悦，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就要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天黑了，她拒绝吃最后的晚餐。后来，气闸室里那些技术人员终于忙完了，关上那扇黄色的门，然后就离开了。这一夜将是一个不眠夜。接着，副保安官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也离开了。大家都走了，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钟头，霍斯顿不停地啜泣哀求，最后已经声嘶力竭，疲惫虚弱，几乎快昏厥。餐厅和大厅的墙上，那轮模糊的太阳已经隐没在沙丘外，而夜幕已经笼罩了远处那座废弃的城市。这时候，艾莉森终于开口了。她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那是假的。”
霍斯顿觉得她好像是这样说的。他立刻精神一振。
“亲爱的？”他抓住铁栏杆，整个人跪着。“亲爱的。”他嘶哑着嗓子，抬起手抹掉脸上干掉的鼻涕。
她缓缓转身过来看着他。那一刹那，仿佛太阳突然回心转意，又从沙丘后冒出来。她愿意跟他说话了，这令他心中又燃起希望。他激动得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开始认为她只是生病了，发高烧意识不清，所以只要找医生来诊断一下，证明她说的话都只是意识不清所导致的胡言乱语。她说那些话都不是有意的。只要能够证明她说那些话都只是因为神志不清，那她就有救了，不必被送出去，而霍斯顿光是看到她肯转过来面对他，他就已经觉得生命又充满了希望。
“那些全是假的。”她口气很平静。她的模样看起来很平静，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依然执迷不悟。那些话会把她推向死亡。
“过来我这边，我们好好谈一谈。”霍斯顿朝她招招手，要她走过来铁栏杆这边。
艾莉森摇摇头，然后拍拍她旁边的床垫。
霍斯顿看了一下手表。会面的时间已经过了。要是他现在走进去，很可能也会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他把钥匙插进去，毫不迟疑。
铁锁发出惊心动魄的“铿锵”一声巨响。
霍斯顿走进去，坐到他太太旁边。他好想抱住她，带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回到他们的床上，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坐在她旁边却不能碰她，那是无比的煎熬。
但他不敢动。他就这样坐着，两手扭绞成一团，听着她喃喃低语：
“那绝不可能是真的。没有一样是真的。全是假的。”她凝视着墙上的影像。霍斯顿坐在她旁边，闻得到她身上的汗臭味。挣扎了一整天，她满身大汗。
“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话的气息喷在她头上，她的发丝摇曳了几下。她伸手摸摸墙上的影像，摸摸那些像素点。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
“说不定外面现在是早上，我们永远搞不清楚。说不定外面现在有人走来走去。”她忽然转头看着他，“说不定他们正在看我们。”她冷笑了一下。
霍斯顿凝视着她的眼睛。先前她整个人像发了疯似的，但现在她看起来非常清醒。她并没有发疯，但说话像疯子。“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数，但还是开口问了。“你是不是在硬盘里找到什么东西？”他这么问，是因为他听说她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直接冲到气闸室门口，而且一路疯狂喊叫。显然，她工作的时候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发现了什么？”
“硬盘资料被删除，不是只有在暴动的时候。后来有人删除了更多资料。”她低声说，“其实那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当然会把所有的资料全部删掉。近代的资料。”她冷笑了一下，突然开始越说越大声，眼神又开始涣散。“当然包括一些机密邮件！”
“亲爱的。”霍斯顿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而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他紧紧握住。“你发现了什么？是电子邮件吗？是谁寄的？”
她摇摇头：“不是。我发现了他们用的程序。他们用那种程序制造墙上那些影像。老天，那些影像，看起来好像真的，太像了！”说着，她又回头去看墙上那越来越幽暗的夜色。“资讯区。”她说，“资！讯！区！就是他们。他们知道所有的秘密。只有他们知道。”她猛摇头。
“秘密？什么秘密？”霍斯顿实在没把握那到底是真的，还是胡言乱语。但此刻，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开口说话了。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而且，你也很快就会知道。我会回来找你的，我对天发誓。这次会和从前不一样。我们可以打破这种一代又一代不断重复的过程。你和我。我会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爬上那个沙丘。”她忽然笑起来。“如果那边真的有那座沙丘的话。”她越说越大声，“如果那座沙丘真的在那边，而且绿草如茵，那么，我们就一起爬上去。”
她转过来看着他。
“那根本不是什么暴动，而只不过是少数人的反抗行动。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他们想出去。”她露出笑容。“而他们也真的出去了。”她继续说，“他们的愿望实现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擦镜头。他们口口声声说他们打死都不会擦镜头，可是最后都乖乖擦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而且，他们一直都没有回来，他们在外面等，一直等一直等。不过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会马上回来，这次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霍斯顿紧紧抓住她的手，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滴落。“亲爱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感觉到她想跟他解释，因为地堡已经夜深人静，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没有人会来打扰。
“我知道所谓的暴动是怎么回事。”她说。
霍斯顿点点头：“我知道，你刚刚已经说了，有一些人……”
“不对。”艾莉森忽然把手缩回去，不过，她只是想往后退一点，这样才能够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里，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狂乱的眼神。
“霍斯顿，我知道暴动是怎么造成的。我知道为什么。”
艾莉森咬了一下嘴唇。霍斯顿等着她开口，浑身肌肉紧绷。
“总是有人会怀疑，外面的世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可怕。你自己也曾经有过那种感觉，不是吗？你不是也会怀疑，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假的，有人一直在骗我们？”
霍斯顿不敢回答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他知道那种危险。只要有人敢讨论这种问题，下场就是被送出去清洗镜头。他坐在那里浑身僵直，等着。
“起来暴动的人，有可能是年轻的一代。”艾莉森说，“大概每隔二十年就会发生，我想，他们大概是想去尝试，去探索。就拿你来说，难道你都不曾有过那种冲动吗？难道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吗？”她又开始出现迷惘的眼神。“或者，也可能是年轻的夫妻，刚结婚的。在我们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别人不准他们生孩子，他们简直快发疯了。也许他们愿意不顾一切去冒险，只要有机会——”
她的视线仿佛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也许她忽然想到当初他们抽到的签，而现在他们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她回头看看霍斯顿。他一直没吭声，也没有阻止她，叫她不准再说这些触犯禁忌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因为这样也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说不定也可能是老人家。”她说，“已经在这个小地方关太久，再活也没几年，所以他们什么都不怕了。说不定他们就是想出去，把里面的空间让出来，让给他们的宝贝孙子孙女。总之，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人，每次暴动都是因为这种怀疑，这种感觉。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很烂。”她转头看看羁押室四周。
“不能说这种话。”霍斯顿压低声音说，“这是最严重的犯罪——”
艾莉森点点头：“公然宣称自己想出去。没错，这是最严重的犯罪。不过，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会有这种禁忌？因为暴动就是这种欲望所引起的。这就是为什么。”
“想出去，你就真的会被送出去。”霍斯顿轻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小时候大人常常告诫他们的一句话。爸妈警告过他，绝对不可以有离开地堡的念头，连想都不准想。他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只要一说出口，立刻就会面对死亡，而他们就会失去唯一的孩子。
他回头看着太太。他还是搞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发疯，突然决定要出去。她说她发现被删除的程序，而那种程序制造出来的影像，看起来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那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他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一定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分成几个步骤，比如一开始，我们先告诉大家你在硬盘里找到那些——”
“然后呢？掀起另一次大暴动？”艾莉森大笑起来。看样子，可能她的理智还没有完全恢复，或是因为挫折感太强烈，或是积怨太久，或者，也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被欺骗，被蒙在鼓里，所以才会情绪失控。也许，几十年来，或是几百年来，地堡里世世代代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你这种方法我看就免了吧。”她不再笑了，“我已经把我发现的东西删掉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吧，活该。我说我会回来，只是为了要回来找你。”
“你一出去就回不来了。”霍斯顿愤愤地说。“从前那些被送出去的人，你以为他们还在外面吗？你以为他们是因为觉得被我们背叛，所以决定不回来？”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去擦镜头？”艾莉森问，“为什么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拿起羊毛布，拼命擦镜头？”
霍斯顿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满腔怒火已经渐渐消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说。
“我问的是你。你觉得呢？”
“这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他说，“我们讨论过多少次了，你忘了吗？”他相信，夜深人静的时候，每一对年轻夫妻都曾经私下揣测过。他转头看着艾莉森后面的墙壁，回想起他们从前也曾经聊过这些问题。此刻，看着那月亮在天空中的位置，他大概可以估得出来现在是晚上几点。时间已经不多了，明天，他太太就会被送出去。这个简单的事实，就像暴风雨中偶尔划过的闪电一样，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揣测。”他说，“我们从前也私下讨论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在我们就——”
“不过现在你已经知道新的资料。”艾莉森把手缩回去，拨开脸上的头发，“现在，你和我都已经知道新的资料。现在，我们总算搞清楚了，从前那些出去的人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完全搞清楚了。明天，我就可以亲自去证明了。”艾莉森露出笑容，拍拍霍斯顿的手，仿佛在安抚小孩子。“而且，亲爱的，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明白的。”

06
&#183;现在&#183;
她走了以后，第一年，霍斯顿一直在等她回来。他变得跟她一样疯。他看得到她的尸体倒在那座沙丘上，但他相信那景象一定是假的。他一直怀着希望，希望她会回来。她走了以后，满周年的那一天，他一个人在羁押室里刷地板，清洗那扇黄色的闸门。他迫切渴望会听到门后传来声音，敲门声，太太的灵魂回来找他，让他得以摆脱这一整年的煎熬。
然而，她并没有回来。后来，他开始思考另一种方式：出去找她。他不断搜寻她的电脑档案，一天又一天，接连找了好几个月，找到了一些她拼凑出来的资料，一知半解，因此也开始陷入半疯狂状态。他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假的，更何况，艾莉森已经不在身边了，所以，就算这个世界是真的，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然而，艾莉森出去满两年的那一天，他表现得像个懦夫。他走进办公室，本来想当众宣告他要出去，但就在快要说出口那一刹那，他忽然又把话吞回去。那一天，他和副保安官马奈斯一起外出巡逻，而那个秘密就像火焰般在他心头燃烧。那一整年，他表现得很怯弱，他背弃了艾莉森。第一年，他背弃了她，第二年，他背弃了她。不过，到了第三年，他不打算再继续这样下去。
现在，第三年过去了，他孤零零地坐在气闸室里，身上穿着防护衣，对眼前的世界满腹狐疑，对自己的选择充满自信。他身后那扇厚厚的黄色闸门已经紧闭，把他隔绝在地堡之外。霍斯顿忽然想到，从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也不曾希望自己的人生会是这样的结局。从前，他总认为自己会在地堡里待一辈子，最后，就像他的父母一样，埋骨在八楼土耕区的泥土里。他曾经梦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甚至奢望生出双胞胎，或是抽到第二次签，和妻子白头偕老。
不久，黄色闸门另一头响起了警笛声，警告在场所有的人离开。除了他。他必须待在这里。他没地方可以去。
氩气槽开始发出“嘶嘶”声，气闸室里开始充满浓浊的氩气，一分钟后，霍斯顿已经感觉到气压了，因为防护衣的接缝部位变得很紧。他呼吸着防护衣里的氧气，站在另一道闸门门口。那是禁忌之门，门外就是那可怕的世界。他静静等候。
接着，墙壁内部的活塞忽然发出金属的“嘎吱”声。整个气闸室里覆盖着一层抛弃式胶膜，现在那层胶膜已经被高压氩气撑得起皱。等霍斯顿出去之后，这层胶膜会被焚毁，然后工作人员会在天黑之前把气闸室清洗干净，为下一次任务做好准备。
后来，大闸门颤动了一下，两扇门板开始往内缩进门框里，门板间露出缝隙。原本闸门的设计是可以全开的，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完全打开，因为必须尽可能减少毒气渗入，降低危险性。
高压氩气开始从缝隙往外泄，一开始是尖锐的“嘶嘶”声，后来，缝隙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低沉的怒吼。他慢慢靠近那扇门，而且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退缩的念头。他想起从前那些人。他曾经感到困惑，为什么那些出去的人面对那扇可怕的闸门都不会退缩。现在他明白了，待在气闸室里，很快就会跟那层胶膜一样被烧成灰，还不如走出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宁可多活几分钟。
后来，闸门终于开得够宽了，霍斯顿从门缝挤过去，防护衣擦过门板边缘。他笼罩在一团雾气中，因为外面的空气比较稀薄，喷出来的氩气都凝结了。他看不见前面，只能在雾气中摸索着往前走。
雾还没散，闸门就开始“嘎吱”作响，慢慢关上。接着，厚厚的钢板“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警笛声，也把他隔绝在充满毒气的外面。气闸室里开始喷火消毒，把渗进去的有毒物质彻底消除。
后来，雾渐渐散了，霍斯顿发觉自己站在一条水泥通道底端，水泥板斜斜地通向上面。他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快点！快点！——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的生命正一分一秒流逝。他挣扎着往上爬，有点困惑，为什么走出闸门之后，并不是面对地平线。先前在大餐厅看墙上的影像，总觉得脚下踩的地面，就是外面世界的地平线。他已经太习惯那种感觉。
那条窄窄的水泥板通道，两边墙上是一块块凸起的水泥。他拖着脚步往上爬。透过面罩，他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有点困惑。后来，当霍斯顿爬到斜坡顶端，他看到天空了。不久前，就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渴望，渴望看到这片天空，他被判处死刑。他转身四望，扫视着远处地平线，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翠绿，他忽然感到有点晕眩。
绿色的山丘，绿色的原野，还有他脚下的绿草如茵。霍斯顿在头盔里惊叹了一声，眼前的景象令他心情激荡。而在那翠绿的山野之上，是碧蓝如洗的天空，那鲜艳的色泽就和童话书里一模一样。而那纯白无瑕的云犹如活生生的动物在空中翻涌。
霍斯顿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旋转，享受着眼前的美景。这时候，他蓦然想起，当初他太太也有同样的举动。当时他看见她笨拙的、缓慢的转身，那模样仿佛迷路了，或是傻住了，或是在考虑该不该去擦镜头。
镜头！擦镜头！
霍斯顿伸手到胸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羊毛布。擦镜头！他终于明白了，刹那间的领悟冲上他脑门，令他感到一阵晕眩。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
他转头去寻找那面墙。地堡最上层四周环绕着一面墙。他直觉以为转头就会看到，但很快就想到，对了，那面墙是在他脚底下。他背后是一座小小的水泥圆丘，大概两米高，侧边有一道铁梯，顶上有天线。面向他的那一边，有一个口径很大的鱼眼镜头，圆圆的镜面微微凸出。然而，当他越走越近，发现圆丘四面八方都有镜头。地堡的超级摄影机有很多镜头。
霍斯顿举起羊毛布，慢慢靠近第一个镜头，脑海中开始想象，如果此刻他在大餐厅里，他会看到自己渐渐靠近，身形越来越巨大。三年前，他看过太太也有同样的举动。他记得她朝他挥手，当时他以为她只是为了保持平衡，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她是不是想告诉他什么？当时，在头盔的面罩后面，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傻兮兮地笑着？他拼命擦镜头，反复地喷清洁剂，反复地擦，然后擦干镜头，贴上防蚀膜。当时，她是不是像个孩子似的满怀希望，心脏怦怦狂跳？霍斯顿知道，此刻大餐厅里一定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因为里面已经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会舍不得他，留在那边看。但他还是朝镜头挥挥手。此刻，他擦着镜头，心情并不是他原先所想象的那样满怀愤恨，也不是幸灾乐祸，认定地堡里的人都该死，而他这个被判死刑的人反而得到自由。此刻，他手上拿着羊毛布，用一种在半空中画小圆弧的动作慢慢擦着镜头，而那种动力并不是来自一种遭到背叛的心情。那是怜悯。怜悯，还有无边的喜悦。
霍斯顿忽然感觉眼前的世界又开始变模糊了，不过，那是一种美妙的模糊，热泪盈眶因为他已经热泪盈眶。他太太是对的：地堡里的影像果然是假的。眼前的山坡，形状和影像里一模一样。那景象他已经在地堡里看过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眼就认得出来。问题是，颜色完全不一样。地堡里墙上的景象，就是他太太找到的程序制造出来的。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鲜艳的绿色变成暗绿，而且消除掉了所有的生命迹象。
霍斯顿擦掉镜头上污垢，心里有点怀疑，影像越来越模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污垢当然是真的，因为污垢是他亲手擦掉的，他看得到。不过，那会不会只是一般的灰尘，而不是飘散在空气中的毒酸？艾莉森发现的程序，会不会只是用来“修饰”真实的景象，把蓝天绿草修改成灰暗的色调？此刻，太多新的资料和想法在霍斯顿脑海中翻腾，他仿佛变成一个孩子，突然被丢进一个巨大辽阔的世界，一下子有太多东西必须立刻思索理解，想得头都痛了。
他把第二个镜头上的污垢彻底擦干净，这时候，他推断影像变模糊是真的。镜头上覆盖了一层污垢，道理就像程序制造出来的效果一样。程序创造出假的灰黄色调，覆盖在绿色的原野上，覆盖着蔚蓝的天空和翻涌的白云。这么美丽的世界，被他们隐藏起来，不让大家看到。那景象如此壮丽，霍斯顿会不由自主地站在那里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去擦镜头。他必须刻意不去看那景象，才有办法专心擦镜头。
总共要擦四个镜头，他正在擦第二个。他忽然想起他脚底下那道墙。那道墙透过镜头捕捉了真实世界的景象，修饰变造，然后投射出假的影像。接着他又想到，地堡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真相？有人知道吗？要狂热执迷到什么程度，耗费多少心血，才有办法维持这种令人沮丧的假象？这个秘密是否早在上次暴动之前就已经存在？有没有可能，历经千百年无数个世代，这个制造假象的程序一直在地堡的电脑里自动运作，根本没半个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如果他们有能力创造出任何影像，那么，为什么不让大家看到外面的美丽世界？
因为暴动！也许那就是为了要避免大家一次又一次地起来暴动。霍斯顿在镜头上贴了一层防蚀膜，脑子里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有人把外面的世界变造成恐怖的景象，误导大家，是不是企图用这种手段压抑大家“想出去”的念头？是不是有人认为真相会导致他丧失权力，无法再控制别人？或是还有更复杂、更可怕的阴谋？比如说，他害怕大家自由了，解脱了，肆无忌惮地生孩子，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可能性太多了，越想越恐怖。
那么艾莉森呢？她在哪里？霍斯顿沿着水泥圆丘边缘走向第三个镜头，这时候，他看到了远处地平线那废弃的城市，高耸的大楼，多么熟悉的景象。不过，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大楼的数量比平常看到的多。有些矗立在侧边，有一栋距离比较近，看起来特别突兀。另外那些他熟悉的大楼，现在看起来都完好无缺，闪闪发亮，完全不像印象中那种残破倾颓的模样。霍斯顿眺望着前面那几座青翠的山丘，想象艾莉森正沿着山丘间走过来，很快就会出现。不过这种念头太荒谬了，因为艾莉森怎么可能知道他今天会被赶出来？不过，说不定她记得今天是她出来满三周年的日子，是不是？说不定第一年和第二年的这个日子，她都在等他出来，可是他却错过了，会不会？霍斯顿暗暗咒骂自己的懦弱。他浪费了两年时间。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去找她。
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立刻去找她。他好想拿掉头盔，脱掉笨重的防护衣，只剩碳纤维内层衣，然后冲上山丘，深深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大笑几声，然后一路跑到那巨大神秘的城市。说不定城市里有很多人，有成群的孩子嬉笑玩闹。说不定太太就在那里等他。
可是不行。他还是必须继续穿着防护衣，不能马上揭露真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过，他太太就是这样，而先前那些出来的人也都一样。他们都没有立刻揭露真相。现在，霍斯顿已经成为他们那个群体的一员。“外面”的群体。他不能颠覆历史，他不能背叛那些前行的人，他必须跟他们一样。他们自有道理。他刚刚加入他们的“圈子”里，为了他们，他必须伪装到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在他之前每个人都这样做，保守他们共有的秘密。秘密就像高纯度的毒品。此刻，他就只想完成他的任务，按照顺序从不同的口袋里拿出工具，按程序把镜头擦干净，而脑海中却想着外面那个世界。那世界何其辽阔，一辈子也浏览不尽，还有无穷尽的空气，无穷尽的水和无穷无尽的食物。那是多么美丽的梦。
霍斯顿让这些美梦在脑海中盘桓，同时继续执行任务，擦第三个镜头。喷清洁剂，擦洗，一次又一次地擦干净，然后走向最后一个镜头。虽然穿着厚重的防护衣，他依然感觉得到胸口“怦怦”狂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告诉自己，快好了，快好了。他掏出第二片羊毛布，把最后一个镜头上的污垢擦干净。喷清洁剂，擦洗，最后擦干镜头，然后把工具都塞回口袋里，免得把地上弄得脏乱不堪。此刻，绿草如茵的地面是如此赏心悦目，他舍不得弄脏。完成了。霍斯顿往后退开，朝镜头看最后一眼，虽然他知道，此刻大餐厅和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看他。接着，他转身走开。他要背弃他们，因为他们曾经背弃艾莉森，背弃那些被送出去的人。霍斯顿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始终没有回来找地堡里的人。那是有原因的。基于同样的道理，他们都曾经宣称他们不肯清洗镜头，可是最后都完成了任务。他自由了，他即将加入先前那些人的行列，于是，他迈开大步走上那条布满足迹的小山沟，追寻他太太的足迹。小山沟一路延伸到山丘上。从前在地堡里看外面的景象，总是会看到他太太的躯体蜷伏在山丘上，犹如一颗卵石。而此刻他知道，他不会再看到那具尸体了。不会再看到那颗长眠不起的卵石了。霍斯顿相信，从前看到的那具尸体，只不过是一种触目惊心的假象。

07
霍斯顿已经快走到山丘顶上了，只差几十步。他看着脚下青翠的草地，仰望天空的碧蓝如洗，心中暗暗赞叹。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仿佛胃被铁钳夹了一下，很像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饥饿感。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因为走得太快，才刚费力擦完镜头，又急吼吼地爬上山坡，而且身上还穿着笨重的防护衣。他本来打算爬过山丘之后，等地堡里的人看不到他了，他就要脱掉这身防护衣。他要继续维持那种假象，就像大餐厅墙上看到的那样。他全神贯注看着远处大楼的顶端，强迫自己走慢一点，让情绪恢复平静。一步一步慢慢走。年复一年在地堡的楼梯上上下下，每天要爬三十层楼，比较起来，爬上山坡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接着，胃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感觉更强烈了。霍斯顿皱起眉头，停下脚步，等那种恶心的感觉消失。上一餐是什么时候吃的？昨天一整天都没吃。真是干傻事。上次去厕所是什么时候？他也想不起来了。看样子，他不得不早点脱掉防护衣，没办法再顾虑什么假象不假象了。过了一会儿，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他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希望趁胃又开始不舒服之前，快点走到山丘顶上。才走了十几步，他的胃又抽搐了，这次更猛烈，比前两次更痛苦。霍斯顿痛得呕起来，还好先前什么都没吃，没东西好吐。他抱着肚子，两腿发软跪到地上，感觉很虚弱，浑身颤抖。他跪倒在地上，开始呻吟。他的胃和胸口像火在烧。他奋力往前爬了一两米，很快就满头大汗，汗水滴在头盔里。接着，他发现眼前冒出火花，然后刺眼的亮光一阵一阵，感觉像闪电。他很困惑，意识开始模糊。他奋力往上爬，爬得很费力，震惊之余，他脑海中还剩一丝清醒，还记得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爬到丘顶上。
他眼前的面罩持续闪烁，没多久，忽然亮起一片白光，然后又闪烁了几次，光线越来越弱，越来越暗。他几乎看不见了。接着，霍斯顿忽然撞上什么东西，手肘一弯，整个人趴倒在地上。他猛眨眼睛，拼命看着前面，看着丘顶，想看清楚前面的景象，可是却只看到一闪一闪的草地。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一片漆黑。这时候，他又感觉胃一阵抽搐，仿佛整个胃扭绞成一团。接着，他看到面罩又是一阵闪烁，所以他知道他并不是瞎了。不过，他发现那闪烁是在他头盔里，所以，显然是面罩坏了，并不是他瞎了。
霍斯顿伸手去摸头盔后面的卡榫。他怀疑可能是氧气瓶已经空了。他快窒息了吗？二氧化碳中毒吗？没错！他只是出来清洗镜头，他们干吗给他那么多氧气。他用厚厚的手套去拨那个卡榫，问题是，手套的设计并没有考虑到这种用途。手套和防护衣连在一起，而防护衣是连身式的，后面有两层拉链，尾端用魔鬼毡黏着。这种设计没办法自己脱，一定要别人帮忙。霍斯顿死定了，被自己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毒死。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幽闭恐惧症”，一种彻底被封死的感觉。防护衣犹如一具为他量身定做的棺材。他痛苦得浑身扭曲，双手在颈后胡乱摸索，拼命想脱掉头盔。他的手在卡榫上胡乱摸索，一阵猛敲，问题是，戴着手套的手指太粗了。更糟糕的是，他眼睛看不见，令他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接着，霍斯顿又痛得呕起来，弯腰两手撑在地上，十指插进土里。这时候，他的手隔着手套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他胡乱摸索了几下，发现那是一块尖锐的石头。有工具了。霍斯顿拼命想冷静下来。干了多年的保安官，他一直在安抚别人，让别人恢复平静，控制混乱的场面，而此刻，他开始发挥这种能力。他小心翼翼抓住石头，怕因为眼睛看不见，没抓好弄丢了石头。他慢慢把石头举向头盔。他本来闪过一个念头，用石头割破手套，可是他不知道剩余的氧气能不能撑那么久。他把石头的尖角对准头盔下缘颈部连接环的位置，用力敲下去，卡榫就在那里。石头敲下去，他听到“嘭”的一声。“嘭”，“嘭”，“嘭”。敲了几下，他又开始呕起来，忍着痛苦用手指去摸卡榫的位置。接着，霍斯顿仔细对准位置，再用力一敲。这次，他听到的不是“嘭”的一声，而是“咔嚓”一声。头盔的侧边松开了，射进一道强光。头盔里全是浓浊的二氧化碳，他简直快窒息了。接着，他把石头换到另一只手上，对准另一个卡榫。他敲了两下，头盔就松开了。
霍斯顿看得见了。刚刚太费力，又喘不过气来，他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不过，现在他看得见了。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挤掉，张开嘴，深深吸一大口气，一大口清新的空气。
没想到，那一刹那，他的胸口仿佛被铁锤重重一击，喉咙忽然哽住。接着，他忽然呕出来，呕出满嘴的口水和胃酸，感觉仿佛胃都快被吐出来了。他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忽然变成一片土黄，土黄色的草地，灰暗的天空。绿色不见了。蓝天不见了。没有生命，一片死寂。
他倒向一边，肩头撞到地上，头盔滚到旁边。他看得到头盔内部，面罩一片黑，上面什么都没有。透过面罩，看不见任何东西。霍斯顿伸手去抓头盔，感到很困惑。面罩外面是一层银色。他翻转头盔看看面罩内面。什么都没有。内面不是玻璃，摸起来粗粗的，上面连接了很多电线。那是一片显示屏。黑黑的显示屏。像素点都坏了。
他又吐了。他抬起颤抖的手擦擦嘴角，看着山丘底下。他肉眼看到的，却是他如此熟悉的世界。荒凉死寂。他丢开头盔。原来，戴在他头上的，竟然是制造假象的工具。他快死了。毒酸正在腐蚀他的体内。他抬起头，猛眨眼睛，看着头顶上的乌云。翻腾汹涌的乌云犹如一群奔腾的野兽。他转头看看地堡的方向，算算自己走了多远，然后再看看沙丘顶，看看距离多远。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东西。他刚刚在地上爬的时候撞上一颗卵石，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具尸体。刚刚戴着头盔的时候，透过面罩并没有看到那具尸体。面罩是一个小型的显示屏，而上面看到的影像，就是艾莉森发现的程序创造出来的。程序设计的影像里没有那具尸体。
霍斯顿伸手去摸，结果，那具躯体上的白色防护衣瞬间化成粉尘，犹如粉碎的石头。他已经痛苦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痛苦得整个人蜷曲成一团，慢慢被死亡吞噬。他抓住太太的残骸，在痛苦的煎熬中吸了最后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如果有人在地堡里面看，他们会看到什么？荒凉死寂的土黄色沙丘，一道黑暗的沟槽，一具即将死亡的蜷曲的人体。远处，那日渐腐朽破败的城市高高耸立，俯视着他。
如果地堡里有人在看，他们会看到什么？

08
她的棒针，就是一组两根同尺寸的细木棒，并排着摆在皮套里，有好几组。乍看之下有点像古老遗体的手腕，干枯的肌肤包裹着白皙的腕骨。细木棒和皮套，手工艺有点像某种线索，从很早以前代代相传，历经暴动战火和肃清镇压的洗礼，幸存至今。仿佛祖先很慈祥地对你使个眼色，暗示你这些东西是没有危险的，例如童话书或木雕之类，一代代流传下来。每一条线索都可以隐约追溯到地上那个世界。如今，那个世界只剩残破倾颓的大楼，矗立在那灰黄荒凉的沙丘后。
詹丝首长考虑了半天，最后终于选定了一组棒针。每次选棒针，她都煞费苦心，因为精准的口径是最关键的。棒针太细很难编织，编出来的棉织衣会太紧，穿了会有压迫感。反过来，棒针太粗，编出来的衣服会全是孔洞，而且组织松散，穿在身上，肌肤若隐若现。
选好之后，詹丝就把棒针从皮套里抽出来，然后伸手去拿棉线。看着那一大团棉线，她实在很难想象，就靠自己这双手，那团纠结缠绕的棉线居然会变成能穿的衣服。她从棉线里拉出线头，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件衣服诞生的过程实在很神奇。此刻，她的棉织衣还只是一团凌乱的棉球，一些构想，根本还没成形。更早之前，那团棉线还只是土耕区里一球球的棉花，经过采收、清洗，最后抽丝缠绕成长长的棉线。再更早之前，那只是一株株的棉树，生长在土耕区的土壤上，而许多人就长眠在那土壤中，他们的血肉滋养了土壤，滋养了棉树根，而土壤上方的植物灯散发着温暖辉煌的光芒。也许，那一株株的棉树，是从他们的灵魂里滋长出来的。
詹丝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点病态。她发觉自己越老越容易想到死亡。一天到头，总是想到死亡。
她小心翼翼地把棉纱线头缠绕在棒针顶端，然后用手指勾成一个三角形。看得出来那娴熟的动作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接着，她把棒针头穿进这个三角形，把棉线织进去。这叫起针，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她喜欢起头，起针。从零开始，无中生有。接下来，手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再用眼睛看，于是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影像。清晨，狂暴的风沿着山坡滚滚而下，卷起一团团的黄沙。今天，阴森森的云团低垂天际，仿佛忧心忡忡的父母俯视着他们的孩子。那一团团的沙尘翻腾扭滚，掠过洼地，掠过丘谷，犹如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最后冲向两座沙丘中间的的一道小山沟，一路向上窜，直到山沟顶端。在那里，两座沙丘合而为一。詹丝看到一团沙尘扑上两具尸体，然后四散飞扬，犹如鬼魅，那景象，仿佛两个嬉笑玩闹的孩子忽然消失，化为一阵烟尘，再次回到梦境里。
詹丝首长坐在一把褪色的塑胶椅上，靠着椅背，看着外面世界变幻莫测的狂风。那里，是人类的禁地。她的手动个不停，棉线渐渐变成一段棉织布。她只偶尔低头瞄一眼，看看有没有织错。沙尘常常会扑上镜头，一波接着一波。每次看到沙尘撞上来，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仿佛沙尘会扑到她身上。每次沙尘一来，镜头就会变脏，影像就会变得很模糊，而且，每逢镜头擦干净那一天，那种感觉会特别强烈。每次看着沙尘扑上镜头，就仿佛看到脏兮兮的男人沾污了少女玉洁冰清的肌肤。那是一种被侵犯的感觉。詹丝还记得那种感觉。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十年，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沙尘要把镜头搞得那么脏？为什么每次把镜头擦干净，都必须献祭一条人命？那种痛苦，她已经快要无法承受了。
“首长？”
此刻，在那死寂的沙丘上，就有保安官的尸体。昨天，她失去了她手下的保安官。她撇开头不忍心再看，然后，她看见马奈斯副保安官就站在她旁边。
“什么事，马奈斯？”
“这些就是你要的东西。”
马奈斯把三个文件夹丢在大餐厅的餐桌上，推到她面前。昨天晚上，为了庆祝镜头清洗的任务圆满完成，大家在大餐厅里大肆庆祝，餐桌上满是糕饼屑和果汁的残渍。詹丝放下手中的棉织布，不太情愿地伸手去拿文件夹。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亲眼看着自己编织出来的成果。她希望能够多看一眼日出的美景，享受这宁静的时刻。随着时间过去，镜头又会开始变脏，影像又会开始模糊，所以，她希望在那之前能够多看一眼。而且，再过不久，地堡上面几个楼层的人就会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清醒过来，然后全部挤到大餐厅，各自坐到自己的塑胶椅上，观赏日出。
但她毕竟有职责在身。她是大家选出来的首长，而地堡需要一位保安官，她必须赶快找到人选。于是，詹丝把个人的私念先摆到一边，低头看着大腿上的文件夹。她轻抚着第一个文件夹的封面，看着自己的手背，表情有点悲伤，却又有点坦然。她手背干枯，而且像文件夹内页里凸出来的手工纸一样，满是皱纹。她转头看看马奈斯。他的胡子已经差不多全白了，只剩一点黑。她还记得他当年的模样，浓密的黑胡子，高高瘦瘦，精力充沛，充满青春气息。而如今，他显得如此衰老憔悴。她觉得他还是很帅，不过，那纯粹只是因为她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他，因为她衰老的眼中还烙印着他昔日的模样。
“其实。”她对马奈斯说，“这件事可以换种方式来处理。我直接晋升你当保安官不就好了吗？然后你可以自己去找一个副保安官，这样不是比较合乎传统？”
马奈斯笑起来：“首长，这个副保安官，我已经干了太多年，跟你当首长差不多一样久了。到了这把年纪，我现在唯一有兴趣的，就是想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至于其他的，我完全没兴趣。”
詹丝点点头。她之所以喜欢马奈斯待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这个人实在悲观得可怕，相形之下，她就会显得比较开朗明亮。“我想，我们两个距离那一天都不远了。”她说。
“说得太好了。我真没想到自己会多活那么多年。最主要是，我不想活得比你久，因为万一看到你比我早走，我会有罪恶感。”马奈斯搓搓胡子，打量着外面的景观。詹丝对他嫣然一笑，然后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开始看第一份履历。
“照你的吩咐，我找到了三个还不错的候选人。”马奈斯说，“这三个人当中，任何一个来当我的上司，我都很乐意。其中有一个叫茱丽叶的，她的档案应该在中间那个文件夹里面。她是我的头号人选。她在底层的机电区工作，很少上来，不过，我和霍斯顿——”
马奈斯忽然停住了，清清喉咙。詹丝转头瞥了他一眼，发现马奈斯的视线正沿着那道山沟看向沙丘顶上。他举起拳头掩着嘴，假装咳了一声。他拳头握得好紧，青筋暴露。
“不好意思。”他又继续说，“我刚刚说到，几年前，我和保安官到底下去处理一件死亡案，这个茱丽叶……呃，我想她比较喜欢别人叫她祖儿……表现得很出色，是个厉害角色，头脑很清楚，精明得很。那个案子，她帮了很大的忙。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且领导能力很强，很会带人，很圆滑，够老练，不过很有原则。就是这样。我认为，她从来没到过八十楼以上的楼层，所以，她显然很喜欢待在底层。这种人很少见。”
詹丝浏览了一下茱丽叶的档案，看看她的家世背景，看看她的财务记录，还有她目前的薪资点数。她工作表现优异，被推举为领班。从来没有抽过签。
“她还没结婚？”詹丝问。
“还没。她有点男人婆个性，是操作巨型扳手的技工，没想到吧？我们在底下待了一个礼拜，亲眼看到那些男的看她的时候是什么眼神。打个比方，那些男人会抢着排队让她挑，不过，她不太愿意跟男人混。这么说吧，她这个人，男人见了就很难忘得掉，她宁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你好像也没忘掉她嘛。”话一出口，詹丝立刻就后悔了，她受不了自己那种酸酸的口气。
马奈斯调整了一下站姿，换另一条腿支撑：“呃，首长，你应该知道我的盘算，我随时都在留意适合的人选，评估他们的能耐。我会想尽办法避免自己被拱上去当保安官。”
詹丝微微一笑。“另外那两个呢？”她翻开文件夹，看看那两个人的姓名。她有点怀疑，喜欢窝在底层的人，真的适合干保安官吗？不过，也可能是她担心马奈斯会迷上他的上司。第一个文件夹里，那个人叫彼得&#183;贝尔宁。她知道那个人。他在司法部工作，办公室就在楼下不远，只隔几个楼层。职务好像是书记，又好像是审判官的“学徒”。
“首长，我还是坦白说吧。按照规定，为了公平起见必须有三个候选人，不过其实，另外那两个我只是抓来凑数。我刚刚说过，不管是谁来当我的长官，我都很乐意，不过，我个人认为这个祖儿才是最理想的人选。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年轻的女孩子干保安官了。下次的首长大选快到了，你推个女孩子出来当保安官，大家会比较有兴趣。”
“我们选保安官，不能基于这种理由。”詹丝说，“不管最后我们选的是谁，这个工作他势必要干很久，说不定会一直干到我们两个都不在了——”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因为她忽然想到霍斯顿。当初选上霍斯顿的时候，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詹丝合上文件夹，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墙上的影像。在一座沙丘底下，有一个小龙卷风慢慢成形，慢慢卷成一团黄沙。没多久，龙卷风越卷越大，越卷越大，拖着尖尖的尾端左右摇曳，那硕大的上半部乍看之下很像一个小孩子的头，正朝着镜头袭卷而来。在苍白虚弱的晨曦中，龙卷风看起来灿烂夺目。
“我想，我们去跟她见个面好了。”詹丝作了结论。文件夹还摆在她大腿上，她的手指不断拨弄着那张手工纸边缘。
“你说什么？我看还是通知她自己上来比较好。就像从前一样，在你的办公室面谈。到底下去，路程很远，等要上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路程更远。”
“我了解你的顾虑，副保安官。我真的了解。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到最底下去了，最远只到第四十楼。我应该要常常去看我的同胞，不能老是拿膝盖当借口——”
首长忽然又停住了。那团沙尘龙卷风不断地左右游移，突然间，它转了个方向，朝他们扑过来。龙卷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由于外面的广角镜头会扭曲影像，龙卷风看起来变得更巨大，而且更强劲凶猛，尽管她知道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大。没多久，龙卷风笼罩了每一个镜头，整个大餐厅忽然暂时陷入一片黑暗。又过了一会儿，龙卷风移开了，在画面中缓缓移动，渐渐远去。龙卷风终于走了，问题是，清晰的画面也随着它消失了。现在，墙上的世界又变成一片昏暗模糊。
“该死的东西。”马奈斯咬牙切齿，手不自觉地握住枪柄。他的皮枪套已经很老旧，“嘎吱”作响。这时候，詹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有趣画面。她仿佛看到副保安官出现在影像里，双腿细瘦，追着那团龙卷风拼命开枪，只可惜，那团沙尘已经渐渐消散。
两个人坐在那里，陷入一阵沉默，转头看看四周，检查看看大餐厅里有没有损伤。过了一会儿，詹丝终于开口了。
“马奈斯，这次下去，并不是为了选举，也不是去拉票。我相信，只要我出来选，没有人选得赢我。所以，这次下去并不是为了有什么好处，而且，我们穿着不用太正式，不要太张扬。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同胞，不是去摆排场。”她转头看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这是为了我自己，马奈斯，就当是逃避吧。”
她又回头去看外面的景观。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在上面待太久了。我们两个都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活太久了——”
她忽然又停住了，因为她听到螺旋梯那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天亮了。他们两个都转身面对楼梯的方向，面对那充满生命的声音。那个声音，意味着一个新的日子苏醒了。此刻，她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应该要挥开脑海中那些死亡的意象，至少，暂时抛到脑后。
“这样吧，我们到底下去，看看这个茱丽叶到底有什么本事。我们两个一起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想下去吗？因为，我们被这个世界逼着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有时候，坐在这里，看着外面，我会看到自己所作所为所造成的后果——我的心很痛，马奈斯，那是锥心的刺痛。”
※ ※ ※
吃过早餐后，他们在霍斯顿的办公室碰面。霍斯顿走了才一天，詹丝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现在她暂时还没办法把这里当成别人的办公室。里面两张办公桌并排在一起，旁边有一个老旧的档案柜。她站在那里，跟办公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空荡荡的羁押室。这时候，马奈斯正在跟泰瑞交代一些事情。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事情必须交代清楚。泰瑞是资讯区的保安人员，身材魁梧，每次马奈斯和霍斯顿要出去办案，就会找泰瑞到办公室来留守。站在泰瑞后面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满头黑发，眼睛炯炯有神。她叫玛莎，在资讯区见习，是泰瑞的“学徒”。地堡里，半数以上的人都带着一个学徒。他们的年龄大约在十二岁到二十岁之间，如影随形跟在师父旁边，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知识，吸收技术，这样地堡的运作才能够持续下去，至少，再延续一个世代。
马奈斯特别提醒泰瑞，每次镜头刚洗干净的时候，大家都会变得特别暴躁易怒，因为压力一旦解除，人就变得比较冲动。至少有一阵子，他们会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特别交代，因为隔壁的大餐厅里，大家正在狂欢庆祝，那种惊天动地的喧闹声，连门关着都挡不住。地堡最上面四十层楼的居民早就把整个大餐厅和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而且，这一整天，还会有好几百个人从中段楼层和底段楼层爬上来。他们都是请假，用掉他们的休假点券，专程到顶楼来，目的就是为了观赏外面世界最清晰的景观。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像是一种朝圣。有些人隔好几年才会上来一次，他们会在顶楼盘桓好几个钟头，嘴里喃喃嘀咕说，外面的世界一点都没变，还是他们记忆中的模样。然后，他们就会催着孩子下楼梯。上楼的人群把楼梯井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只好一路挤下去。
马奈斯把所有的钥匙和一枚临时警徽交给泰瑞，然后检查了一下无线电对讲机，看看电池有没有电，再检查办公室的无线电主机，看看音量开得够不够大，接着掏出手枪检查一下。最后，他和泰瑞握握手，鼓励了他两句。这时候，詹丝意识到时候差不多了，他们该走了，于是她撇开头，不再看那空荡荡的羁押室，转身跟泰瑞说了声再见，朝玛莎点点头，然后就跟在马奈斯后面走出办公室门口。
他们跨出办公室门口正要走进大餐厅的时候，詹丝忽然问：“镜头才刚洗过，你现在就离开岗位，真的没关系吗？”她知道一到晚上，顶楼的人会多到什么程度，而那些人会冲动到什么程度。这个节骨眼拖着他一起走，好像时机不太对，因为这项任务骨子里是她的私事。
“那有什么关系？时机正好，我也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瞄瞄墙上的影像，可是人太多了，遮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楚。“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懂霍斯顿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有什么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也许，等我们回来之后，我就比较不会感觉他还在办公室里，因为，现在待在那里，我连呼吸都有困难。”
詹丝思索着他说的话，同时两人一路挤过满餐厅的人群。大家举着塑胶杯，果汁四散飞溅，但她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私酿酒的味道，不过，她决定暂时不管他们。大家七嘴八舌向她问好，祝她一路平安，而且保证会投票给她。他们这次要下去的事，很少人知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泄露了。大多数人都认为，首长这次下去，目的是要跟大家联络感情，为下一次大选热身。地堡里年轻的一代都向马奈斯道贺，称呼他保安官，因为他们都是在霍斯顿担任保安官期间成长的，不知道前一任保安官继任人选的内情，不知道是马奈斯主动退让，自甘担任副手。不过，老一辈的人知道内情，所以，首长和马奈斯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们都点头致意，心里暗暗给他们另外一种祝福。他们的眼神流露出他们内心的盼望：让地堡能够继续保持目前的平静，让他们的孩子能够活得跟自己一样久。千万不能让地堡崩溃，至少，不要太快。
詹丝一直活在这种压力下。这种压力，比起年龄加诸她膝盖上的压力更残酷。他们朝中央螺旋梯走过去，一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语。有些人大喊要她发表演说，不过还好，众人没有跟着起哄，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她能说什么？难道要告诉他们，她自己都搞不懂地堡为什么还能维持下去？难道要告诉他们，她连自己的针线活都搞不懂？是不是把棉线交缠在一起，顺序对了，衣服就可以做出来？难道要告诉他们，只要剪断一根线，整件衣服就散了？只要剪一刀，线就可以拉出来，越拉越长，最后变成一团棉线？难道他们真以为她懂得该怎么管理地堡？事实上，她也不过就是按照从前留下来的规定去做，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了，没想到地堡的状况竟然还能够维持正常。
她根本搞不懂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地堡的运作。而且，她也无法体会他们的心情，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庆祝。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喝酒狂欢？难道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了，因为他们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没有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此刻，有一个好人死了，陈尸在沙丘上，而他太太的尸体就在他旁边。他是她的好朋友、她的好帮手、好伙伴。他死了，而地堡里的人竟然在狂欢庆祝？所以，如果真要发表演说，如果她说话不需要顾虑会不会触犯地堡的禁忌，那么，她会这么说：有两个好人自愿到外面去清洗镜头。全地堡还找得到比他们更好的人吗？跟他们比起来，我们这些留在地堡里的人算什么？
现在根本不是发表演说的时候，也不是饮酒作乐、狂欢庆祝的时候。现在，该是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的时候。这也就是为什么詹丝会觉得自己需要暂时逃开这一切。一切都变了，而且，那种改变并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一点，她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还有，物资区那位老太太麦克兰可能也很清楚，她也察觉到有事快发生了。人必须活得够久才看得清楚事情，而现在，她看到了。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生存的这个世界，脚步越来越快，她根本追不上。詹丝首长心里明白，再过不久，这个世界就会把她远远甩在后面。她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巨大的恐惧。她没有说出口，可是那种恐惧每天都缠绕着她。那就是：有一天，当她不在了，这世界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09
詹丝首长拄着拐杖下楼梯，每走一步，拐杖就会在铁梯板上撞一下，那声音非常响亮，就这样，他们一步步走下楼梯。由于镜头刚清洗过，大家都精神一振，抢着到顶楼去欣赏美景，螺旋梯人潮汹涌，轰轰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井中，就像某种音乐。没多久，拐杖的撞击声仿佛节拍器一样，为那闹哄哄的音乐声加上节奏。楼梯井中的人潮，绝大多数都是要上楼，除了他们两个。他们和众人擦身而过，在人潮中逆流而行，偶尔会听到有人大喊“首长好”，也有人会朝马奈斯点点头。詹丝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都差点脱口叫保安官。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预期心理，他本来就应该晋升为保安官。
“你打算下几层楼？”马奈斯问。
“你为什么问这个，累了吗？”詹丝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做个鬼脸，然后看到他也笑了。
“下楼梯难不倒我，不过，上楼梯就会要我的老命。”
他们的手都搭在螺旋梯的栏杆上，詹丝的手往后伸，马奈斯的手往前伸，两人的手偶尔会碰触到。她本来想对他说她一点也不累，不过，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但那并不是肉体上的累，而是她的心已经筋疲力尽。此刻，她忽然有一个很孩子气的念头，脑海中浮现一幕画面：她又变回年轻时的模样，而马奈斯把她横抱在胸前，抱着她下楼梯。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卸下责任，放松自己，依赖别人的力量，自己不需要再费力。那种感觉多美好。然而，那并不是过去真实的记忆，而是对未来的一种虚幻的想象。詹丝忽然有一种罪恶感，因为她根本不该有一丝丝这种念头。她忽然感觉丈夫仿佛就在她旁边，而她这种念头使得他的灵魂骚动不安——
“首长，说真的，你打算下到几楼？”
这时候，忽然有个运送员沿着楼梯走上来，两个人立刻停下脚步，扶着栏杆。詹丝认得那个男孩。他叫康纳，才十几岁，不过却已经是虎背熊腰，健步如飞。好几个包裹用绳子串成一串，套在他颈后，从肩头垂挂下来，平衡两边的重量。他皱着眉头，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太累，或是不舒服，而是因为他很不高兴。对他来说，这座楼梯井就是他的地盘，可是却突然间冒出这么多人。哪来这么多人？出来玩的吗？詹丝脑海中闪过几句鼓励的话，想安慰安慰他。这种工作很辛苦，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膝盖有办法承受这种摧残。但她还来不及说出口，他就已经一溜烟不见了。年轻人的腿就是不一样。他扛着食物和生活用品，从很底下的楼层爬上来，如果一路畅通，他就可以快点抵达目的地，提早卸下肩上的重担，偏偏全地堡的人突然都冒出来，为了到上面去看漂亮的风景，他们挤满了楼梯，挡住了他的去路，害他爬不快。
到一个楼层平台的时候，她和马奈斯停下来喘口气。马奈斯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很客气地喝了一小口，立刻又还给他。
“我打算今天走完一半的路程，到中段楼层。”她终于回答他了，“不过，半路上我打算到几个地方去看看，停留一下。”
马奈斯啜了一小口水，把水壶盖转回去：“去拜访谁吗？”
“类似吧。我准备到二十楼的育儿区去看看。”
马奈斯大笑起来：“怎么，你还需要找个婴儿来抱一抱、亲一亲，塑造形象吗？报告首长，还有人会不投票给你吗？尤其你已经到了这把年纪，谁忍心不投票给你？”
詹丝没有笑。“谢了。”她假装生气，“不过，我并不是要去找个婴儿来抱。”说完她又转身继续下楼，马奈斯跟在她后面。“其实，我并不是不信任你。你干了这么久的副保安官，我相信你对这个祖儿小姐，一定不会看走眼。自从我上任当首长以来，你从来没有挑错过人。”
“可是他……”马奈斯忽然插嘴。
“特别是他。”詹丝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只可惜伤心过度。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种打击。”
马奈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那么，你去育儿区有什么用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茱丽叶并不是在二十楼出生的——”
“没错，不过她爸爸目前在那里工作。我想，既然我们刚好路过，那么我们就顺便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可以对她有更深入的了解。”
“你想找一个爸爸，问他对自己的女儿有什么看法？”马奈斯大笑起来，“你觉得他有办法客观公正，不偏心吗？”
“有些事可能会出乎你意料之外。”詹丝说，“刚刚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我叫艾莉丝去帮我查了一些资料。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哦？”
“这个茱丽叶得到很多休假点券，可是却完全没用过。”
“这没什么稀奇，她是机电区的技工。”马奈斯说，“他们一天到晚加班。”
“另外，她不但从来没有离开过机电区，甚至也没半个人去找过她。”
“我还是不太懂，这代表什么？”
这时候有一家人正好从他们旁边经过，詹丝暂时没开口。有个小男孩，大概六七岁左右，坐在爸爸肩膀上，压低着头，以免撞到上面的楼梯板，而妈妈跟在后面走，肩上背着一个行李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詹丝心里想，这是一个完美的家庭。两个大人生出两个小孩，完美的替代。这就是生育抽签的理想目标，而有时候也真的有人抽得到两次签。
“嗯，那我就告诉你这代表什么。”她对马奈斯说，“我想亲眼看看这个茱丽叶的父亲，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一个问题。将近二十年前，他女儿离开他，搬到机电区，而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为什么从来没去看过她？一次都没有。”
她转头看看马奈斯，发现他皱起眉头看着她。
“还有，为什么她也从来没上来找过他。”她又补了一句。
※ ※ ※
他们下了十几层楼，而过了高段楼层的住宅区之后，上楼的人潮就变少了。这时候，詹丝越走越胆战心惊，因为每下一级楼梯，就代表回程的时候就要多上一级。不过她安慰自己，上楼比较不可怕。下楼梯，就仿佛上面有弹簧顶着她，一股力量推着她往下坠，那种感觉，让詹丝回想起她做过的噩梦，梦见自己溺水。这种噩梦，说起来有点滑稽，因为她这辈子根本没碰过很深的水。她接触过的水，就算躺下来也还不至于整个人埋在水里，那么站起来更不可能淹到头顶上。但那就像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一样，人睡觉的时候，潜意识总是会创造某些光怪陆离的零碎梦境，唤起过去某个时间残留的记忆。而这一切仿佛在提醒她：我们不应该活在这种地方。
下楼梯也一样。沿着螺旋梯往下，那种感觉，就仿佛深夜时在噩梦里被大水吞噬，无力抗拒，无处可逃，仿佛有一个沉重的巨物拖着她往下坠，而且心里很清楚自己再也爬不上来了。
接下来，他们经过制衣区楼层。那里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连身工作服，她的棉线就是从这里拿的。楼梯井的平台飘散着染料和其他化学药品的气味。弧形的煤渣砖墙上有一个窗口，可以看到制衣区最里面有一间小食品店，店门口挤得人山人海，架上的食品已经被扫掠一空。镜头清洗后，突然涌现大量人潮，而他们爬楼梯爬得筋疲力尽，每个人都饿昏了。好几个运送员成群往上爬，肩上扛着沉重的货物，用最快的速度送往目的地，这时候，詹丝才猛然想到，昨天清洗镜头所代表的真正意义。这种让人出去送死的杀人行径，并非只是解除了大家的心理压力，让大家能够清楚看到外面的风景而已。事实上，还刺激了地堡的经济活动。突然间，大家忽然有机会放假，离开工作岗位，到外地去消费。当消息一传开，几个月没见面或甚至多年未见的亲戚朋友，忽然又有机会可以聚在一起，这样一来，整个地堡突然活络起来，仿佛一个老人伸伸懒腰，活动手脚，全身的血流忽然顺畅起来。某种衰老的东西忽然恢复了活力。
“首长！”
她转头一看，发现马奈斯还在上面，落后她很远，回旋的楼梯遮蔽了视线，根本看不到他。她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才赶上来。他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看着脚下的梯板。
“慢一点。”他说。“你这种速度，我根本跟不上。”
詹丝说了声不好意思。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越走越快。
他们已经过了十六楼的住宅区，来到十七楼。这里也是住宅区。这时候，詹丝才意识到她已经将近一年没来过这里了。好几个孩子正沿着楼梯井往上冲，互相追逐，差点撞上那些爬得慢的人。十九楼是学校区，就在育儿区楼上。那些上楼的人边走边聊，有人提到学校放假了。詹丝猜得出来，那除了因为老师预料到很少学生会来上课（因为爸妈要带孩子上去看风景）之外，其实老师自己也不太想上课，所以就干脆放假。他们经过学校区的楼层平台时，看到地上有粉笔画的跳格子游戏，不过被人踩来踩去，已经模糊了。有好几个孩子坐在梯板内侧边缘，抱着栏杆，两脚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看得到破了皮的膝盖。他们本来都大声尖叫，互相叫骂，可是一看到大人就立刻安静下来，变成窃窃私语。
他们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踏上育儿区的平台，这时候马奈斯说：“还好到了，我需要休息一下。你确定他在吗？但愿这位老先生没有上去看风景。”
“他一定在。”詹丝说，“艾莉丝已经发过电子邮件给他，通知他我们会来。”
他们挤过平台上的人群，停下来喘气。马奈斯又把水壶递给她，她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水壶拿到眼前，从凹凸不平的金属壶身上看着自己的倒影。
“没问题啦，你样子看起来很不错啊。”他说。
“哦，你是说我看起来有首长的样子吗？”
他大笑起来：“不光是有首长的样子而已，还有别的。”
马奈斯说这话的时候，詹丝注意到他苍老的棕色眼珠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过，也许是她看错了，说不定那只是他把水壶拿回去凑到嘴上的时候，水壶的反光照在他眼睛上。
“两个钟头走了二十层楼，好像走得太快了点，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们有这样的进度。”他擦掉胡子上的水渍，然后反手伸到身体后面，想把水壶塞进背包里。
“我来吧。”詹丝拿走他手上的水壶，塞进他背包上的网袋里。“还有，等一下进去，你不要开口，让我来跟他说。”她提醒他。
马奈斯两手一摊，意思是他本来就没打算开口，接着他站到一边，拉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他本来以为生锈的铰链一定会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但没想到，一点声音都没有。詹丝也吓了一跳，这扇门竟然没声音。全地堡上上下下的门，每一扇都已经很老旧，开开关关都很刺耳，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门每一楼都有，而且都很吵。不过，这扇门的铰链加了润滑油，显然有人很用心在保养，要保持绝对安静。另外，等候区墙上的标志更证明了他们观察得没错。标志上用粗体字写着“保持肃静”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个手指抵在嘴唇上的图案，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圈圈，圈圈里有一条斜线。这个育儿区显然严格要求安静。
“上次我来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多标志。”马奈斯嘀咕了一句。
“说不定你太忙了，根本没注意。”詹丝说。
这时有个护士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们一眼。詹丝用手肘顶了马奈斯一下。
“我是詹丝首长，我要见彼得&#183;尼克斯。”她对那个护士说。
护士看着她，眼睛眨也没眨：“我知道你是谁。我的票是投给你的。”
“噢，对了，呃，谢谢你。”
“请进。”护士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旁边那扇门立刻发出蜂鸣声。马奈斯推开门走进去，詹丝跟在他后面。
“麻烦一下。”护士举起两件折得很整齐的白袍。詹丝伸手接过来，递了一件给马奈斯。护士领口别了一个名牌，上面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她叫玛格丽特。
“麻烦把袋子交给我。”
玛格丽特口气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詹丝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闯进这个小女孩的地盘。刚刚“哔哔”声一响，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她就已经矮了一截。她把拐杖靠在墙上，卸下背包放在地上，然后穿上白袍。马奈斯挣扎了半天，怎么穿都穿不好，玛格丽特实在看不下去，就走过去帮忙，帮他拉直袖子。后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白袍套在他的牛仔布衬衣上，然后两手抓住布腰带的两头，左右看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绑。后来，他先看着詹丝在腰带上打了一个结，然后，他自己手上一阵忙乱，终于勉强绑好腰带，束紧白袍。
“干吗？”他注意到詹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就发作了，“所以我才要用手铐嘛！我就是一直学不会打绳结嘛！怎么样？”
“六十年了。”詹丝说。
这时玛格丽特又按下桌上的另一个按钮，伸手指向门厅：“尼克斯大夫在育儿室。我会通知他你们来了。”
詹丝走在前面，马奈斯跟在后面。他还是不罢休，继续追问：“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真的。”
马奈斯哼了一声：“都这把年纪了，什么可爱不可爱。”
詹丝暗自笑了一下。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双扇门。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推了一下门，推开一道缝。育儿室里灯光昏暗。接着她把门推开，两个人走进去。里面是等候室，看起来很简陋，不过很干净。她忽然想到，她曾经去过中段楼层的育儿室，陪一个朋友等着抱回新生儿。印象中，那间育儿室和这里很像。隔着一扇玻璃墙，可以看到隔壁房间里有几座婴儿床和摇篮。詹丝不自觉地伸手去摸摸髋关节，那里有一个小硬块。那是她一出生被就植入的避孕器，一辈子都没有取出来。一次都没有。此刻，站在观察室前面，她忽然想到，这一生她失去了什么。为了她的工作，她放弃了什么。
观察室里灯光太暗，看不清楚，看不到那些婴儿床里是否有哪个小婴儿正在挥舞着小手小脚。当然，地堡里只要有婴儿出生，一定会通知她。身为首长，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她一定会签署出生证明，致赠一张签名贺卡。然而，随着岁月的累积，她已经分不清楚哪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哪一对父母住在哪一楼，想不起来某个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她不得不承认，在她脑海中，那一张张的出生证明已经渐渐变成单纯的一张文件，一种例行公事。想到这个，她心里有点难过。
这时候，她看到婴儿床和摇篮间有个人影。那个人正朝她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个写字板。在观察室昏暗的灯光下，板上的金属夹和金属笔闪闪发亮。那个人显然很高，不过走路的姿态和身形看起来像个老人。他慢慢走着走着，走到一个摇篮旁边，好像注意到什么东西，立刻弯腰去看。一片幽暗中，只见金属夹和笔的光芒微微晃动，看得出来是他在写字板上做笔记。后来，他做好了笔记，然后就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扇很大的门，来到等候室找马奈斯和詹丝。
这时候，詹丝发现彼得&#183;尼克斯看起来很有威严，高高瘦瘦，不过，那种瘦和马奈斯不一样。马奈斯的肢体动作有点迟钝，但彼得却是精瘦结实，身材像个运动员，看起来很像她见过的几个运送员，他们一步就可以跨上两级楼梯，那种身材会让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这么强健有力。另外，大概是因为个子很高，所以会让人觉得他充满自信。彼得伸出手，詹丝握住他的手，那一刹那，从他握手的劲道，詹丝感觉得到他的自信。
“你还是来了。”尼克斯大夫就只简单说了一句。他口气很冷漠，感觉得出来他有点意外。他和马奈斯握手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詹丝，“我跟你的秘书说明过了，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自从二十年前茱丽叶去当学徒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嗯，我就是想跟你谈这件事。”詹丝转头瞄瞄旁边的长椅，脑海中又开始浮现一幕幕画面，仿佛看到有人坐在那张长椅上迫不及待地等着，有的是老爷爷老奶奶，或是一些叔叔阿姨，他们陪孩子的爸爸来抱回小婴儿。“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吧？”
尼克斯大夫点点头，抬起手比了个手势，请他们过去坐。
“每次在招募人员之前，我都会非常谨慎。”詹丝面对着大夫，仔细说明，“到我这个年纪，我想，我任命的每一个审判官和保安官，很可能在我死后都还在任，所以我必须谨慎挑选。”
“但不一定每个都这样吧。”尼克斯大夫微微仰起头，他那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每个都还在任。”
詹丝咽了一口唾液。马奈斯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你一定很在乎自己的家人。”詹丝赶紧转移话题。她知道他只是说出自己注意到的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你宁愿选择这么艰苦困难的工作，而且之前还当了很久的学徒才能正式工作。”
尼克斯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你和茱丽叶从来不见面？我的意思是，你们二十年都没见过面。她不是你唯一的孩子吗？”
尼克斯微微撇开头，眼睛看着墙上。这时候，詹丝的注意力也被引开了，因为她看到玻璃墙里有另一个人影在动。有个护士正在巡房。詹丝心里想，观察室一定还有另外一扇门通向产房，而此刻一定有个刚生产完的妈妈在里面。她一定很疲惫，正在休息，满心期待医生赶快把她的心肝宝贝交还给她。
“我另外还有一个儿子。”尼克斯大夫说。
詹丝忽然忍不住想去拿她的背包，把里面的文件夹拿出来看。不过，此刻背包并不在身边。这一家人的资料，有某个细节她没有注意到。茱丽叶还有个兄弟。
“你不可能会知道。”尼克斯显然看穿了詹丝首长的表情，“他死了。技术上来说，他根本还没有生下来。抽签的机会只好让给别人。”
“很遗憾——”
她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去握住马奈斯的手，但她还是忍住了。几十年来，他们两个始终不曾再有过那种亲昵的碰触动作，就连不小心碰到的情况都很少。但此刻，那种哀伤的气息几乎打破两人之间多年的禁忌。
“我们本来想帮他取名叫尼可拉斯，那是我祖父的名字。他早产了，体重才六百八十克。”
先前他说话的时候，是很典型的医生口气，冷静不带感情，但此刻，他的声音忽然流露出莫名的哀伤。
“他们帮他插管，把他放进保温箱，可是因为……并发症。”尼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当时茱丽叶才十二岁。你应该不难想象，她跟我们夫妇一样，好兴奋，因为她快要有个小弟弟了。原本再过一年，她就要去当她妈妈的学徒。她妈妈是接生护士。”说到这里，尼克斯抬头看着她。“不是在这个育儿区。这个我要说明一下。而是中段楼层那个旧育儿区。当年我们都在那里工作，当时我还只是实习医师。”
“那茱丽叶怎么样了？”詹丝首长还是不懂他说的这些有什么关联。
“结果保温箱失效了，所以尼可拉斯——”大夫撇开头，抬起手想去揉眼睛，但最后还是放下手，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叫他尼可拉斯。”
“没关系。”
詹丝首长已经握着马奈斯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去握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举动。不过，大夫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当一回事。
“可怜的茱丽叶。”他摇摇头，“她非常懊恼，简直像发疯了一样。一开始她认定那都是露妲害的。露妲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接生护士，可惜我们的儿子本来就希望渺茫，除非奇迹出现。她已经尽力了。我跟茱丽叶解释过，而我想她应该也懂，不过，她还是需要找个人来恨，来泄愤。”说到这里，他对詹丝点点头。“女孩子在那个年纪，你应该懂吧？”
“虽然已经这把年纪了，不过我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你信不信？”詹丝故作轻松地对尼克斯大夫微笑了一下，而大夫也对她苦笑了一下。这时候，她感觉到马奈斯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一直到后来，她妈妈也死了，她才认定一切都要怪那个坏掉的保温箱。嗯，说起来，也不能怪那个保温箱，应该要怪的是，保温箱太老旧，无法保养，状况很不好。其实，不光是保温箱，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快坏掉了。”
“你太太是怎么死的？因为那个并发症吗？”詹丝怪自己太粗心，资料档案看得不够仔细。
“我太太是自杀的。一个礼拜后，她就自杀了。”
这时，大夫讲话的口气又恢复那种医生特有的冷静而不带感情。詹丝心里想，这会不会是一种心理防卫机制？是不是经历过这样的悲惨伤痛之后，他必须用这种冷静来武装自己，才活得下去？或者，那是他天生的性格？
“我好像记得那件事。”副保安官马奈斯忽然开口了。从刚刚进门跟大夫打招呼之后，到现在他没说过半句话。
“死亡证明是我自己写的，这样我才能够改写一个死因——”
“你…你承认你篡改死因？”马奈斯好像快要跳起来了。詹丝大概猜得出来他想干什么，于是赶快用手按住他。
“违法吗？当然，我承认。不过，就算我篡改死因想隐瞒，也是白费功夫。虽然茱丽叶年纪还小，但她实在太聪明了。她知道真相，所以她才会受不了——”
他忽然停住了。
“才会怎么样？”詹丝首长问，“发疯了吗？”
“不是。”尼克斯大夫摇摇头，“不是发疯。她受不了才会跑掉。她申请转换见习项目，要求到最底层的机电区见习，到工厂当学徒。本来她年纪还太小，还差一岁才能去工厂，但我还是同意了。我签了字。本来我以为，她去了之后，尝过底层生活的滋味后，自己就会回来。可是我错了，我实在太天真。我还以为放她自由对她会有好处。”
“所以，从那以后，你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见过一次。几天后，她妈妈葬礼的时候，她回来了。她自己一个人上来，参加葬礼，拥抱了我一下，然后就下去了。后来我听说，她一路上都没有休息。后来，我一直想办法打听她的消息。我有个同事在底段楼层的育儿区，他偶尔会发电子邮件给我，告诉我一些消息。没想到，她竟然成为底段楼层的风云人物，永远都有她的消息。”
说到这里，尼克斯停下来，忍不住笑起来。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我只觉得她很像她妈妈，没想到，她长大以后反而越来越像我。”
“我打算任命她当保安官。那么，据你所知，她个性上有没有什么缺点会导致她无法胜任保安官的工作，或者根本不适合当保安官？保安官的工作性质，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尼克斯转头看看马奈斯，打量他全身上下。马奈斯身上的白袍很凌乱，胸前敞开，露出那枚铜质的警徽，还有绑在腋下的手枪套。“她要负责管理全地堡的保安人员，发号施令，对吧？”
“差不多。”詹丝说。
“为什么会找上她？”
马奈斯清清喉咙，“她帮我们查过一个案子——”
“祖儿？她跑到上面来？”
“没有。是我们到底下去查案子。”
“她没有受过训练。”
“没有任何一位保安官真正受过训练。”马奈斯说，“那种工作有点像是……行政管理。监督地堡的居民。”
“她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詹丝问。
尼克斯耸耸肩。“见过她之后，你就会明白了。”说着他站起来，“我是很希望能够多陪你们一下，可惜，我得回去做事了。”他瞄了那道双扇门一眼。“很快就会有一家人要进来，我们必须——”
“我了解。”詹丝站起来和他握握手，“谢谢你跟我们见面，耽搁你那么多时间。”
他忽然笑起来：“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可以拒绝跟你们见面吗？”
“当然可以。”
“呃，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他微微一笑，詹丝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或者，他是想故作轻松。于是，他们走出等候室，回到大门口，拿回他们的背包，把白袍还给护士。詹丝心里暗暗纳闷，越来越好奇，马奈斯为什么会推举这个女孩子。一个深居底段楼层的女孩子，而且心理好像有点问题。这实在不太像他的作风。她有点怀疑，会不会有其他“因素”蒙蔽了他的判断。马奈斯推开门，让她先走出去到外面的等候室。这时候，詹丝首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被他影响，因为她发觉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了。

10
吃中饭的时间到了，不过他们两个都没什么胃口。詹丝手上拿着一根玉米，食不知味地啃着，边吃边下楼梯。她很得意，因为她可以像那些运送员一样“边爬楼梯边吃”。一路上，好几个运送员跟他们擦身而过，詹丝越来越佩服他们能够从事这种工作。她忽然有一种很深的罪恶感，因为自己身上背的东西这么轻，而这些年轻运送员却能够背着这么重的东西爬上楼，而且，还能走得这么快。这时有个运送员从上面走下来，她和马奈斯赶紧靠到栏杆上，让路给他，那运送员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嘴里还低声说了声抱歉。而他的学徒紧紧跟在他后面。那是一个女孩子，大概十六七岁，身上背着一个大袋子，里面似乎装满了回收的瓶瓶罐罐，准备送去资源回收中心。詹丝看着那女孩沿着螺旋梯往下走，那修长强健的双腿消失在视线之外，她心中忽然无限感伤，想到自己如此老迈，如此疲惫。
走到后来，两人的步伐变成一种固定的节奏，每踏一步，那只脚都会在半空中缓缓移动，然后仿佛关节松脱，脚掌如重物坠落般重重落在梯板上，接着，手抓着栏杆往下滑动，然后拐杖往下伸，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走到大约三十楼的时候，詹丝开始疑惑了。今天早上，她还觉得下楼很有趣，好像要去探险，可是现在，她开始觉得这根本就是艰巨到难以承担的任务。每踏出一步，她都很犹豫，因为她知道，每一步都会加重回程上楼的负担。
接着，他们来到三十二楼，这里是水处理区。这时候，詹丝赫然发现，地堡的这个区域变得如此陌生，已经不再是她印象中的模样。这么深的楼层，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而这辈子就那么一次。说起来很惭愧。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切都变了。新建筑和修复工作持续在进行，墙壁的颜色和她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人的记忆不一定靠得住。
他们已经快走到资讯区的楼层，上下楼的人变少了。这里是全地堡人口最稀疏的区域，男男女女加起来只有十几个，不过多数还是男人。他们统治着这个小小王国。光服务器就占了地堡的一整层楼。服务器记录了地堡所有的资料，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资料不断累积，可是在上次暴动期间，所有的资料全数遭到删除。现在，服务器的资料严禁存取。走到三十三楼平台的时候，詹丝觉得自己真的听得到一种“嗡嗡”声。那是大量电流通过那些仪器时所发出的声音。她不知道地堡一开始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它原先设计的用途是什么，不过，用不着开口问，也用不着别人告诉她，她就可以确定，这些奇怪的机器一定是整个地堡的核心。每次召开预算审查会议的时候，他们消耗电力所需的费用，永远是争论不休的焦点。问题是，清洗镜头是不可或缺的，而大家都不敢开口提到外面的世界，还有一些危险的禁忌话题，所以，资讯区就享有压倒性的谈判空间。因为，每个被送出去清洗镜头的人，都必须量身定做一件防护衣，而负责制造防护衣的实验室，是资讯区负责管理的。光是这一点，他们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对。詹丝提醒自己，并不只是因为清洗镜头需要依赖他们，也不只是因为大家畏惧外面的世界。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大家还抱着一丝希望。整个地堡，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迫切的希望，一种荒谬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许，自己这辈子没有机会实践那个希望，不过，他们的孩子也许有机会，或是孩子的孩子。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有机会再到外面世界去生活，而唯一能够让这个梦想成真的，只有资讯区，还有资讯区的实验室制造出来的笨重的防护衣。
想到这里，詹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生活在外面的世界。从小爸妈就严厉告诫她，绝对不能有任何出去外面的念头，因为，万一上帝察觉到她有这种念头，真的会把她送出去。小时候，她脑海中常常会浮现出一种想象，看到自己穿着防护衣。那就像一具活动的棺材。这些年来，她曾经亲手把很多人送进那具棺材。
来到三十四楼，她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轻轻踩上楼层平台，悄无声息。马奈斯跟在她后面，手上拿着水壶。这时候，詹丝才猛然想到，这一整天她一直在喝他的水，把他的水喝光了，而她的水壶却还好端端地塞在背包后面。这个小动作，带有那么一点纯情浪漫的气息，但也是很实际的。要从自己的背包后面把水壶拿出来，比较不顺手，而相对的，从对方的背包里把水壶拿出来就容易多了。
“需要休息一下吗？”他把水壶递给她。水壶里的水大概只剩下两口了。詹丝喝了一小口。
“我本来就打算在这里停留一下。”她说。
马奈斯抬头去看门口上方，那里有一个褪色的数字。他当然知道这里是几楼，不过，他好像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詹丝把水壶还给他。“从前，每次要做职务任命的时候，我都是直接发电子邮件给他们，请他们签署同意。我的前任韩福瑞首长也是这样做，而更早之前的杰佛斯首长也一样。”她耸耸肩，“地堡的传统。”
“这种东西还要经过他们同意？这我倒不晓得。”他喝掉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然后拍拍詹丝肩膀，举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绕了一圈，意思是叫她转身。
“呃，他们倒是从来没有否决过我提名的人选——”詹丝感觉到马奈斯把她背包后面的水壶抽出来，然后把他自己的水壶放进去。她忽然感觉背包变轻了，立刻就明白马奈斯想替她背水壶，然后一路上两个人分着喝，到喝光为止。“我想，那是一种不成文规定，用意是，如果我们知道有人用一种非正式的方式在监督我们，那么，我们就会审慎选择每一个审判官和保安人员。”
“所以说，这次你要当面请他们签署同意。”
她转身过来看着她的副保安官。“我只是想，他们知道我们会路过——”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匆匆忙忙从他们旁边跑上去，两人手牵着手，三步并作两步。“所以，如果我们不进去报到，感觉会有点奇怪。”
“报到？”马奈斯哼了一声。听他那种不屑的口气，詹丝以为接下来他很可能会朝栏杆外面吐口水。那一刹那，她才发觉自己无意间又暴露了自己软弱的一面。
“就把它当成是礼貌性的拜访吧。”说着她转身走向那扇门。
“我宁愿认为这是突击检查。”马奈斯愤愤嘀咕了一句，然后跟在她后面。
※ ※ ※
詹丝看得出来，这里和育儿区完全不一样。不会有人按钮让他们进门，让他们走进资讯区那深不可测的内部。他们在门厅等的时候，她注意到，任何一个资讯区的工作人员，只要从那扇门出来，都会被搜身，然后才能够上下楼梯。资讯区的人都穿着银色的连身工作服，一眼就看得出来。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根探测棒，只要看到有人从那扇铁门进出，他就会拿探测棒搜身。他应该是资讯区内部的安全人员。另外，有一个接待人员站在门厅，她看起来很客气，而且似乎很高兴看到首长莅临访问。她提到最近清洗镜头的事，而且表达了哀悼之意。听她说这些，詹丝觉得有点突兀，不过，内心深处，她却很奇怪地希望有机会多听到这样的话。门厅旁边有一间会议室，那位接待人员请他们先进去等一下。詹丝心里想，这里应该是用来接待其他部门的人，这样一来，外来的访客就不需要被安全人员搜身，免得麻烦。
他们走进会议室之后，那位接待人员就关上了门。这时候，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马奈斯立刻压低声音说：“老天，这地方真是大。你看到那个门厅了吗？大得吓人。”
詹丝点点头。她转头看看四周、天花板、墙壁，看看有没有监视孔。她心里有点毛毛的，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们。她把拐杖和背包放下来，整个人跌坐在一张绒毛椅上，感觉筋疲力尽。没想到椅子竟然滑了一下，她才发觉椅脚底下有滚轮。显然滚轮上过润滑油，保养得很好。
“我一直很想好好搜查一下这地方。”马奈斯说。他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宽敞的门厅，“这个地方，我大概路过了十几次，每次经过，都很好奇这里面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詹丝很想开口叫他不要再说，但还是按捺住了，因为怕他难堪。
“老天，他竟然这么快就来了。看样子，你面子还真大。”
詹丝转头看看窗外，发现白纳德&#183;霍兰正朝他们走过来。过了一会儿，当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隐没在玻璃窗边缘。接着门把转动了一下，他开门走进来。这个矮个子是资讯区的头头。
“你好，首长。”
白纳德咧嘴一笑，露出扭曲的门牙。他嘴唇上方蓄着浓密的胡须，好像就是为了要掩盖他难看的牙齿。他矮矮胖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就像典型的科技专家。而且，就詹丝自己的感觉，从外表就看得出来这个人绝顶聪明。
他伸出手要和詹丝握手，詹丝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才一起身，两手往扶手上一按，那张椅子立刻往后滑，害她差点摔倒。
“小心。”白纳德赶紧托住她的手肘，免得她摔倒。等她一站稳，他又朝马奈斯点点头。“你好，副保安官。很荣幸，两位大驾光临，据我所知，首长，你好像很少到下面来。”
“谢谢你这么快就亲自来接待我们。”詹丝说。
“那是应该的，来，我们可以轻松一点，不要太拘束。”说着，他伸手拂过桌面。亮晶晶的漆面会议桌光可鉴人，比她首长办公室的桌子还高级。不过，詹丝安慰自己，那或许只是因为这张桌子比较少人用吧。她走到桌子旁边，小心翼翼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几个文件夹。
“还是老样子，开门见山。”白纳德笑着说。他坐在她旁边，抬起手推推鼻梁上的圆眼镜，然后动了一下身体，滚轮椅立刻往前滑，圆圆的肚子靠到桌子边缘。“我一直都很欣赏你这种风格。昨天发生了那件不幸的事，我想，你应该不难想象我们会忙到什么程度。有很多资料要处理。”
“目前状况怎么样？”詹丝边说边整理桌上的文件。
“跟从前一样，有好有坏。根据建筑结构密封状态感应器的数据资料，状况已经有改善。空气中八种已知的毒素，比例已经降低，不过降低得不多。另外，两种毒素比例增高，至于其他的，没有变化。”说着他忽然挥挥手，“都是些无聊的技术资料，不过，我还是会记录在报告里。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报告应该已经送到你办公室了。”
“那太好了。”詹丝说。接着，她忽然想多说几句话，称赞他们资讯区表现很好，而且清洗镜头的任务再次圆满完成。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想跟他说这些，因为，这次被送出去的人，是霍斯顿。在她心目中，他几乎就是她的学徒，她的接班人。当有一天她死了，遗体被埋进土耕区的土壤里，滋养果树，到时候，唯一有能力接替她担任首长的人，就只有霍斯顿。在这样的时刻，她不忍心太快提到这件事，更不应该说什么庆贺任务圆满完成。
“职务任命之类的事，通常我会发电子邮件给你，请你签署。”她说，“不过，既然我们正好路过，而且，下次委员会你也不出席，所以我就自己上门了。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再过三个月就要召开委员会了，没错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白纳德说。
“我们已经锁定一个非常好的人选，所以我想，干脆现在我们私下先取得共识，这样一来，等我们到了下面，就可以立刻征询她的意愿。”她瞥了马奈斯一眼，“一旦她接受任命，我们回程的时候就可以先到你这里来，补完行政手续。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她把文件夹推到白纳德面前。没想到，他并没有接受她提名的人选。他提出自己的人选。
“好，我们就来好好研究一下。”白纳德说。他翻开他的文件夹，舔了一下拇指，翻了几页。他文件夹里的纸看起来很高级。“我们接到电子邮件通知说你要来，不过，邮件里并没有附带候选人的名单，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看到。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应该想办法帮你节省时间，免得你还要亲自到底下去跑一趟，来回奔波，太辛苦了。”说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张纸好平滑，完全没有皱褶，而且看得出来完全没有经过漂白处理。詹丝很纳闷，为什么资讯区用的是这么高级的纸，而她的办公室却只能用那种玉米浆造出来的纸。“名单里三个候选人，我是觉得，这个贝尔宁是比较理想的人选。”
“我们等一下再讨论他——”马奈斯副保安官立刻接着说。
“我想，我们现在就讨论他比较好。”他把文件推到詹丝面前。那是一份同意书，底下已经有人签了名，旁边还有一个空栏，空栏底下清清楚楚印着首长的姓名。
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你已经和彼得&#183;贝尔宁谈过这件事了？”
“他已经接受了。他还太年轻，而且很外向，暂时还不适合当审判官。我相信，有一天他会成为很好的审判官，不过目前，他比较适合先担任保安官。”
詹丝忽然回想起当初彼得被提名担任审判官学徒的过程。他是白纳德提名的。先前有几次职务任命的时候，白纳德曾经推荐过人选，而她都同意了，因为她把那当成一种政治交换筹码，卖白纳德一个人情，等下次她提名自己人选的时候，他也必须同意。而她同意彼得担任审判官学徒，就是其中的一次。她仔细看看同意书上的签名。那确实是彼得的亲手签名。彼得的笔迹她看过很多次，因为他是威尔森审判官的学徒，帮威尔森做过很多备忘录，而那些备忘录会呈上来给她。她又想到，刚刚在楼梯上，有一个运送员匆匆忙忙下楼，从他们旁边经过还跟他们说了声不好意思。现在想想，他应该就是急着要把这份同意书送到资讯区。
“可是，在我们这份名单上，彼得排在第三顺位。”詹丝首长终于开口了。这间会议室很宽敞，可是却很少人进来，犹如一个空荡荡的巨大洞穴。在这个闲置的巨大空间里，她那疲惫的声音听起来好微弱，好单薄。她抬头看看马奈斯。他怒气冲冲看着那份同意书，看得出来他正暗暗咬牙切齿。
“呃，我想我们都心里有数，排第二的那个唐纳只是拿来凑数。干保安官，他好像嫌太老了点——”
“他还没我老。”马奈斯忽然打断他，“而且，我干副保安官好像没什么问题。”
白纳德歪歪头：“嗯，也对啦，不过问题是，你们名单上的头号人选，恐怕无法胜任。”
“哦，怎么说？”詹丝问。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她的背景，你应该都调查得很清楚了才对。一看到你的名单，我立刻就认出她的名字。虽然她只不过是维修部的一个小技工，可是她已经给我们资讯区造成很大的困扰。”
白纳德提到“维修部”这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
“什么样的困扰？”马奈斯追问。
詹丝瞥了马奈斯一眼，暗示他说话小心点。
“坦白说，事关机密，所以不便向你报告。”接着，白纳德转头看着马奈斯。那个矮个子的眼中露出凶狠怨毒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显露出他对副保安官的恨意，不过，也可能他痛恨的是马奈斯胸口的警徽。“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跟法律扯不上关系。不过，她的部门提出……呃，提出很古怪的申请，要求物资区把我们部门用的东西转送到他们那边，说他们有优先权。这根本就违反规定。”白纳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手压住面前的文件夹。“本质上，我不敢说那叫偷窃，不过，我已经向机电区的负责人狄根&#183;诺克斯提出申诉，说明这种……违规行为。”
“就这么点小事？”马奈斯几乎是在咆哮，“申请材料？”
白纳德立刻皱起眉头，两手一摊：“什么叫作这么点小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那个女的根本就是盗窃物资，把我们部门的东西转送到他们那边。更何况，那些东西，他们真的是拿去作为地堡公务用的吗？搞不好根本是他们私人要用的。还有，那个女的用掉的电力已经超过规定的配额，天晓得她是不是用来换点数——”
“现在你是在正式提出控诉吗？”马奈斯手伸到口袋前面，作势要掏出他的笔记本，而且用拇指按下原子笔尾端的按钮，让笔尖冒出来。
“噢，没有没有。我刚刚不是说过，我们不希望这件事麻烦到你们保安部门。不过，你们应该看得出来，这样的人不适合担任高级执法人员。坦白说，像她这种人，也不过就是当技工的料，所以，你的头号人选还是留在底下比较好。”说着他拍拍文件夹，仿佛这就是定论。
“所以这就是你的建议？”詹丝首长说。
“对，而且，既然已经有彼得这么优秀的候选人自告奋勇，而且他还是住在上面的楼层——”
“我会仔细考虑你的建议。”詹丝拿起桌上那张同意书，对折，用指甲把折线从头到尾压平，然后拿起来塞进她的文件夹里。白纳德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露出畏惧的神色。
“另外，既然你并不打算对我的头号人选正式提出控诉，那么，我就只好认定你是默许，同意我任命她担任保安官。”詹丝站起来，拿起背包，把文件夹塞进背包外侧口袋里，盖好袋口，然后拿起靠在桌缘的拐杖。“谢谢你的接待，不好意思耽搁了你这么多时间。”
“不客气，可是——”白纳德赶紧站起来，绕过桌子跟在詹丝后面。詹丝正要走向门口，马奈斯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一脸得意的笑。
“可是我怎么跟彼得交代？他还以为他随时都要上任了！”
“你本来就不应该自作主张跟他谈这件事。”詹丝走到门厅，她忽然停下脚步，瞪着白纳德说，“我把名单交给你的时候，本来还信心满满，相信你一定会同意，可是你却让我失望了。说真的，我很感激你对地堡的贡献，从前，我们也一直都合作愉快，携手领导所有的居民创造了一个大家公认的最繁荣美好的年代——”
“这也就是为什么——”白纳德又开口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次我会原谅你侵犯我的权力。”詹丝首长说，“这是我的职权。我有权任命任何人。大家选我当首长，就是要我来做这种决定。所以，我和副保安官现在就要下去，找我们的头号人选，好好面试她。而且，回程的时候，我一定会到你这里来，因为可能会有文件需要你签个字。”
白纳德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好吧。”他说，“我要向你道歉。我只是希望能帮得上忙，让进度能够快一点。对了，你们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吧。既然来了，就应该让我好好招待一下。想不想吃点什么？吃点水果怎么样？”
“我们还是快点赶路比较好。”詹丝说。
“那好吧。”他点点头，“不过，最起码让我帮你们把水壶灌满，好不好？”
詹丝忽然想到，他们两个水壶，有一个已经喝干了，而且接下来还要走很久的楼梯。
“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说完她朝马奈斯挥挥手，叫他向后转，抽出他背包后面的水壶，然后自己也向后转，让他把她背包后面的水壶也拿出来。白纳德挥挥手，叫他一个手下过来拿水壶去把水装满，而同一时间，他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仔细观察他们那种奇特的亲昵的举动。

11
快到五十楼的时候，詹丝已经累得有点意识不清，脑海中一片空白。背包里那张彼得&#183;贝尔宁的同意书仿佛变得有千斤重。马奈斯跟在她后面几步，嘴里不停嘀咕，咒骂白纳德，然后努力加快脚步，想跟上詹丝。这时候，詹丝终于明白自己已经陷入困境，无路可退了。她大腿小腿的肌肉早已酸软无力，而且，更因为她心里明白这次决定走这一趟，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甚至是致命的错误，所以心理上的绝望导致她更虚弱。那女孩的爸爸已经警告过她，说他的女儿会拒绝接受任命。另外，资讯区的负责人另有他属意的人选，这也对她造成压力。现在，每往下多走一步，她内心的恐惧就会更加深。不过，尽管笼罩在恐惧的阴霾中，她内心却越来越笃定，深信茱丽叶就是他们需要的人。他们一定要想办法说服这女孩子，叫她离开机电区，接受任命。这样做，至少可以给白纳德一点颜色看，或者，至少不至于让这次艰巨的任务完全白费。
詹丝已经当了很久的首长，甚至，她都已经这么老了，大家还是选她当首长，究竟为什么？一方面是因为她很有效率，把地堡管理得很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能够预防灾难发生。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很少引发纷争。然而，她忽然觉得现在时候到了，她不得不和别人正面对决。现在，她已经够老了，已经没什么顾虑。她转头看看马奈斯，心里明白他的情况也跟她一样。他们的日子不多了，而现在，如果说他们还能够为地堡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作出最大的贡献，那么，那就是让他们辛辛苦苦创造的成果能够延续下去。预防暴动发生，防止滥权。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的几次大选，她都能够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可是现在，她感觉到她的时代已经到了尽头，年轻的一代已经准备要取代她了。她任命了那么多审判官，有多少个是白纳德推荐的？现在，他还想操纵保安官的人选？白纳德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当上首长吧？或者更可怕的，他会躲在幕后操纵他手下的傀儡，控制整个地堡。
“冷静一点好不好？”马奈斯有点不高兴。
詹丝这才意识到她走太快了，于是立刻放慢脚步。
“你是不是被那个王八蛋气昏头了，情绪太激动？”他说。
“我看你也差不多。”她立刻反唇相讥。
“你快要走过头了。水耕区快到了。”
詹丝转头看看平台上的数字，发现他说得没错。她怎么会没注意到那股香味？这时候，底下平台那扇门忽然打开，有个运送员走出来，两肩扛着好几袋水果，一股甜美多汁的果菜香立刻扑鼻而来。
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那股香味实在太诱人了。那个运送员好像扛得太重了，但尽管如此，当他注意到他们准备要进门，立刻就伸出一条腿顶住门，两手还是扶着肩上沉重的货袋。
“首长，你好。”他打了声招呼，弯腰点点头，接着也朝马奈斯点点头。
詹丝向他道谢。绝大多数的运送员，她都认得出来，因为他们跑遍整座地堡，常常会跟她碰面。不过，他们一向都来了就走，所以她总是来不及问他们叫什么名字，记在心里。通常，只要见过一次面，她就有办法记住那个人的名字。这是她的专长。接着，她和马奈斯走进水耕区，这时候，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些运送员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有办法回到家，陪伴自己的家人？或者，他们到底有没有家人？他们会不会都像神父一样单身？她已经老到一个年纪，对年轻的生命变得非常好奇，所以她很渴望能够多了解他们。也许，她应该在楼梯井的平台站个一整天，欣赏他们搬东西的模样，仔细观察他们。在她心目中，这些运送员就像她呼吸的空气一样，无所不在，永远在供应她需要的东西，如此不可或缺，然而，也正因为他们总是无所不在，反而会令人觉得理所当然。而现在，一路走下楼梯，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筋疲力尽，也终于真正体会到他们是多么了不起。那种感觉，就仿佛突然吸了一口纯氧，才终于体会到空气的美好。
“你看那些橘子，闻到香味了吗？”马奈斯的声音惊醒了她，詹丝这才回过神来。果园外面那道低矮的围栏上有一道门，他们进门的时候，他抬起鼻头在半空中猛嗅。他们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连身工作服的水耕区员工。他朝他们挥挥手，叫他们进来。“首长，背包可以放在这里。”他指向一面墙。那整面墙是由无数方格组成的，零零落落塞着背包或是捆包。
詹丝遵照他的指示，把背包塞进一个方格里。马奈斯把她的背包推到最里面，然后把自己的背包塞进同一格里。这是为了节省空间呢，还是他无意间显露出来的保护她的本能？詹丝无法确定，不过，那种感觉就像果园里的气味一样甜美。
“我们有预约，今天晚上要在这里过夜。”詹丝对那个员工说。
他点点头：“房间在下一楼。我相信他们应该还在帮你们准备房间。你们只是要住宿吗？还是也要吃点东西？”
“都要。”
那年轻人对她笑了一下。“嗯，那你们就先吃吧，等你们吃饱了，你们的两间房应该也准备好了。”
两个房间。詹丝暗暗感谢那个年轻人，然后跟着马奈斯走进错综复杂的果园。
“你已经多久没来过这里了？”她问马奈斯。
“哇，好久了。大概有四年了吧。”
“没错。”詹丝笑起来，“我这辈子永远忘不了那件事。本世纪最大的窃案。”
“你以为那很好玩吗？”马奈斯说。
他们走到大厅最里面，到这里，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水耕区开始分成两边，中央的通道蜿蜒曲折，一路通往下一层楼。走在这条通道上，有点像走在迷宫里，一步步走向远处的水泥墙。上面的水管不停地洒水，水花喷洒的声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回荡着，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安慰。中央通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果园菜园，茂盛的枝叶绿意盎然，白色的塑胶管构成无数的格架，遍布着一丛丛蔬菜，一株株小树，格架上还串连着密密麻麻的细绳，交缠着无数的枝叶和藤蔓。里面有一些工作人员正忙着照料那些果菜，他们都穿着绿色的连身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采收的作物。他们手上拿着大剪刀，乍看之下仿佛他们身上长着巨大的爪子。他们剪下果菜的动作如此熟练，仿佛毫不费力，令人神迷。这种功夫，只有靠长年累月不断的操作才有可能训练得出来。
“当年，有一个人最先认定那些东西是水耕区里的人偷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詹丝还在自顾自笑着。一路上他们看到好几个标志指示大餐厅的方向，于是就跟着标志一直走。
“你一定要扯这件事吗？”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再过几年，也许吧。”他忽然停下脚步，隔着一面绳子编成的网墙，看着一棵番茄树。那熟透的番茄香气四溢，詹丝的胃不由得咕噜作响。
“当年，我们真的太激动了，搞得天翻地覆。”马奈斯口气很平静，“为了办这个案子，霍斯顿简直像疯了一样。他每天晚上都会发邮件给我，要我跟他报告进展。这辈子我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不顾一切拼命想抓到一个人。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真的迫切需要。”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手指扣住一面护栏，眼睛看着满地蔬菜后面那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看得到从前的那一幕。“回想起来，感觉上很像他已经发现艾莉森怪怪的，好像他已经感觉得到她快要发疯了。”马奈斯转过来看着詹丝，“她被送出去清洗镜头之前，地堡里的状况，你还记不记得？已经持续了好久，所有的人都已经快要情绪失控了。”
詹丝已经好一会儿没笑了。她站在马奈斯旁边。马奈斯转身回来看着那棵番茄树，看着工人剪下一颗红透的番茄，放进篮子里。
“你知道吗，我觉得霍斯顿是拼命想缓解地堡里的压力。我认为，当时他很想亲自下来抓那个偷东西的人。他每天发邮件给我，要我报告进展，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要靠我的报告才活得下去。”
“对不起，我实在不应该扯这件事。”詹丝伸手搭在他肩上。
马奈斯忽然转头看着她的手背。在浓密的胡须下，依稀看得到他的下唇似乎动了一下。詹丝感觉他那种动作很像是在亲吻她的手，赶紧把手缩回来。
“没关系。”他说，“可惜那个时候大家心理压力太大，要不然，想想确实是很好笑。”说完他转身继续沿着通道往前走。
“后来他们到底有没有查出来，它是怎么有办法跑进水耕区？”
“应该是从楼梯井上来的吧。”马奈斯说，“一定是。不过，我倒是听到有人推测，很可能是有个小孩偷了一只，想养来当宠物，可是后来却把它放到水耕区里。”
詹丝大笑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一只兔子。”她说，“水耕区的作物不见了，大家要抓贼，搞了半天却是一只兔子。当代最伟大的执法人员竟然被一只兔子搞得人仰马翻。被它吃掉的蔬菜水果，差不多值他一年的薪水点数。”
马奈斯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最伟大的。”他说，“从来就不是我。”他愣愣看着通道的尽头，清清喉咙。詹丝很清楚他心里想到的人是谁。
※ ※ ※
他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到楼下的客房。詹丝有点怀疑，为了腾出房间让他们住，很可能有人必须忍受很多不便。所有的房间都客满了，其中不少房间都已经有人排队预约，要等到隔天甚至后天才能住进来。由于先前清洗镜头任务的时间确定之后，很多人都已经排好时间要上去看风景，早就预约了房间，而他们却是临时决定要下来面试，所以，她不难猜到，为了把房间让给她，有人的预约势必要被挤掉。另外，他们两个人就要占掉两间房，而且首长住的那间必须有两张床，这样一来，情况就更糟糕了。更何况，倒不光是浪费空间而已，而是那种安排本身就有问题。詹丝本来希望自己……不要受到这种特殊接待。
马奈斯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既然现在还不到睡觉时间，而且因为刚刚吃过大餐，多喝了两杯葡萄酒，两个人精神还很好，所以，他邀她到他的小房间坐一下，多聊一会儿。反正现在水耕区里闹哄哄的，等安静下来了再睡还不迟。
他的房间很舒服，虽然只有一张小小的双人床，但整理得又干净又整齐。地堡里大约有十几种私人经营的产业，楼上的水耕区就是其中之一。这次他们住宿饮食所需的费用，将会用她办公室的旅行预算来支付，而那笔钱，还有那些上顶楼看风景的人的花费，都有助于水耕区建构更好的设施，比如更高级的床单，或是更坚固的弹簧床垫。
詹丝坐在床尾。马奈斯把身上的枪套解下来，放在矮柜上，然后走到距离一米外的墙边，把固定在墙上的活动长凳拉下来，坐到上面。她脱掉长靴，揉揉酸痛的脚，而他则开始滔滔不绝，说今天吃得有多过瘾，还有两个房间实在很浪费，边说边搓着胡子。
詹丝用两只拇指搓揉酸痛的脚跟。“我想，等我们到了底下之后，我恐怕需要在那里休息一个礼拜，才有力气往上爬。”她说。
“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马奈斯对她说，“你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也许会浑身酸痛，不过，一旦你开始下楼梯，你就会发觉自己体力越来越好，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然后，等我们回程要上楼的时候，也是一样。你就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踩，然后，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但愿如此。”
“更何况，回去的时候，我们不再用两天走完全程。我们分成四天。就像去旅游探险一样。”
“告诉你。”詹丝说，“其实我现在就已经在探险了。”
接下来，两人忽然陷入一阵沉默。詹丝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马奈斯愣愣地望着外面的水耕区出神。此刻，孤男寡女在同一个房间里，那感觉却是如此平静，如此自在，令詹丝感到有点意外。而且，两人甚至还不需要刻意找话讲。他们可以就这样在一起。没有警徽，没有首长的头衔，就只是两个平平凡凡的人。
“你一定从来没有去找过神父，对吧？”马奈斯终于开口了。
“没有。”她摇摇头，“你呢？”
“我也没有，不过，现在我开始有这种念头了。”
“因为霍斯顿的缘故？”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说着他忽然弯腰往前倾，两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仿佛这样搓两条腿就不会酸。“他死了以后，灵魂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很想听听神父的说法。”
“他的灵魂永远与我们同在。”詹丝说，“他们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套。”
“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我？”她翻身抬起上身，手肘撑着床垫，凝视着他的眼睛，而他也凝视着她。“老实说，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太忙了，根本没时间想这个。”
“你会不会觉得唐纳的灵魂现在就在这里，就在我们旁边？”
詹丝忽然打了个寒战。已经很久没有人当她的面提到她丈夫的名字了。
“他已经走了很久，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说不定已经比他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还长了。”她说，“感觉上，我嫁的好像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灵魂。”
“这样说好像有点那个。”
詹丝低头看看床铺，感觉周遭世界忽然变得有点虚无缥缈。“我不觉得他会在意我怎么说。还有，没错，我感觉他的灵魂还在我身边，随时都在督促我要当一个好人。我觉得他好像随时都在看着我。”
“我也是同样的感觉。”马奈斯说。
詹丝抬头看看他，发现他也正凝视着她。
“你觉得他会不会希望我们两个过得幸福快乐？呃，我的意思是，有一个美满的人生，事事顺心。”说到这里，他的手已经停止搓揉大腿，而是撑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撇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詹丝说，“他当然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他抬起手搓搓脸。这时候，有个孩子在走廊上大吼大叫，他立刻转头去看看那扇关着的门。“我想，他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你过得幸福快乐。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你生命中的男人。”
詹丝趁他没注意的时候抬起手揉揉眼睛，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头湿湿的。
“时间不早了。”说着她坐到床边，弯腰去拿鞋子。她的背包和拐杖摆在门边，“还有，我认为你说得没错，明天早上我可能会觉得全身有点酸痛，不过，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觉得自己又充满了活力。”

12
下楼已经第二天了，但今天他们就会走到最底层，所以，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今天，他们已经习惯了爬楼梯的动作。他们的脚步声变得很有规律，回荡在又深又长的楼梯井中。一路上，詹丝已经能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下楼梯。她偶尔会抬头看看楼层平台上的数字：七十二楼、八十四楼。奇怪，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十几层楼？她的左膝盖本来有点痛，可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慢慢就不痛了。是因为太累了，根本就麻木了，还是她真的又恢复了青春活力？她无法确定。而且，她开始尽量不用拐杖，因为她发现每当自己踏出一步，拐杖常常会卡到梯板，反而碍手碍脚。她把拐杖夹在腋下，走着走着，渐渐发觉拐杖摆在这边反而比较有用，因为那会令她感觉自己仿佛多了一根骨头，可以撑得更久。
来到九十楼，她闻到一股肥料味，还有猪骚味和其他禽畜动物的臭味。肥料就是这些动物创造出来的。詹丝原本打算到里面去看看，顺便吃午餐，但此刻，她打消了原定计划，决定继续往下走。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到那只兔子。当年，那只兔子从另一个畜牧区逃出来，沿着楼梯井爬了二十层楼，一路上都没有被人抓住，然后溜进了五十楼的土耕区，大吃特吃，整整三个礼拜，这件事把半座地堡搞得天翻地覆。它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九十七楼。九十七楼以下，占全地堡的三分之一，从数字上来看，他们已经来到底段楼层。整个地堡分为三段楼层，每一段四十八楼，不过，她的算法不是这样。在她感觉上，一百楼才是合理的分界线。因为那就像一座里程碑。一路上，她不断计算自己走了几楼，后来，当他们来到第一个三位数楼层的时候，她才觉得可以停下休息一下了。
她注意到马奈斯已经气喘如牛，不过，她自己倒是觉得通体舒畅，仿佛恢复了青春活力。当初她决定下楼梯，就是抱着这种希望，没想到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前一天，她还感觉自己是白费功夫，感到恐惧，感到精疲力竭，而此刻，那些感觉都已经一扫而空。此刻，残留在她脑海中的，只剩一种恐惧：她很怕先前那种恐惧疲惫的感觉又会再度出现，很怕此刻这种生命活力洋溢的感觉只是暂时的。她不敢停下脚步，不敢去想自己会不会累，因为她担心，一旦她停下脚步，一旦她想太多，那种活力充沛的感觉就会瞬间消失无踪，而她会再度陷入恐惧疲惫的阴霾中。
楼层平台是一大片网格铁板，他们坐在平台边缘，手肘靠在栏杆上，两脚悬空，两个人分吃一小条面包，那模样仿佛两个翘课的小孩。一百楼，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整个楼层就是一个巨大的集市，大家在这里交换商品。每个人在工作上获得的点数，都可以拿来这里换到生活所需的东西，或者换到任何你渴望拥有的东西。你看得到在各区工作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背后都跟着一个学徒，看得到有人携家带眷来购物，可是却在人群中走散了，大声叫唤家人。看得到商贩高声吆喝叫卖，自吹自擂。大门完全敞开，以便吸纳更多人潮，所以，嘈杂的人声和五花八门的气味也就从门口飘散到外面的平台上。这座平台的宽度是其他楼层的两倍，网格状的铁板不断颤动，仿佛也感染到那种兴奋的气息。
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詹丝不由得悠然神往。她咬着今天早上刚出炉的那半条面包，享受着那新鲜的酵母香，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青春年少的岁月。马奈斯切了一小片乳酪和一小片苹果夹在一起，然后递给她，那一刹那，他的手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此时此刻，无限美好，就连他胡子上的面包屑，也是那么美好。
“我们进度已经超前了。”话才刚说完，马奈斯立刻咬了一大口水果。以他们的年纪来说，这是很令人振奋的成果，也很令人欣慰。“我跟你打赌，今天晚上，我们一定来得及到一百四十楼吃晚饭。”
“现在，我已经完全不怕上楼了。”詹丝说。她已经把乳酪苹果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嚼着。她心里想，等上楼的时候，东西吃起来一定更美味。不过，美不美味，或许也要看跟谁一起吃。此刻，有个乞丐正弹着四弦琴，那旋律混杂着集市里的喧闹声，听起来如此悦耳。或许，就是因为在这样的气氛中，再平凡的东西吃起来也犹如山珍海味。
“也许我们应该常常到下面来，你觉得呢？”她问。
“走一百多层楼？算了吧。想想看，我们上面风景漂亮，又有大厅，还有酒吧，那么，底下的人为什么好几年才会上去一次？”
詹丝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想。
“我们不会去离家太远的地方，你觉得这样正常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马奈斯边嚼着面包边说。
“你这个副保安官不是很擅长推论假设吗？那么，我们就来假设一下。就拿沙丘后面那些古时候的大楼来说，假设那是地堡，他们应该常常会跑到地堡外面，你不觉得吗？他们会整天待在同一座地堡里面吗？如果说他们一辈子都没到过我们这里，也从来不爬楼梯上上下下，你认为有可能吗？”
“我从来不去想这种问题。”马奈斯说。詹丝听得出来，他是在暗示她也不应该去想这种问题。有时候，你根本无法确定，外面世界的事，什么能谈，什么不能谈。这些问题，通常只有夫妻之间才会偷偷讨论，那么，会不会是因为这两天，他们朝夕相处，一起下楼梯，令她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点不一样了？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跟别人一样，很容易感染到镜头清洗之后那种亢奋的情绪，忽然觉得某些规定可以不用那么严格遵守，感觉一切都充满了诱惑。现在，地堡里那种紧绷的情绪解除了，接下来的一整个月，大家一定会借机发泄，狂欢庆祝。
马奈斯已经吃完他的面包，这时候，詹丝开口问他：“我们该起程了吗？”
他点点头，于是他们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干净。这时候，有个妈妈从他们前面经过，转头一直盯着他们。看她的表情，显然已经认出他们是谁，但她还是匆匆走了，去追她的孩子。
詹丝心里想，这地堡最深的楼层，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她真的已经太久没到底下来看看了。只是，尽管她已经对自己许下承诺，以后一定要常常来，但内心深处，她明白自己就像一具锈痕累累的老旧机器，感受得到岁月的无情。她明白，这次下来，恐怕是她有生之年最后一次了。
※ ※ ※
每经过一个楼层，就会看到新的景象，但很快又会消逝在身后。到了一百三十多层楼，他们经过底层的土耕区，经过一个规模更大的畜牧区，而畜牧区楼下就是水处理区，飘散着一股刺鼻的异味。当詹丝走到一百四十楼大门口的时候，她的思绪还沉湎在昨夜。她在回想昨夜和马奈斯说的一些话。唐纳仿佛还活着，但只是活在她记忆中，而不是活生生地陪在她身边。
她深陷在思绪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已经不太一样了。在这里，绝大多数人都穿着蓝色连身工作服，而运送员身上扛的，多半是一袋袋工具和零件，不再是食物衣服或私人物品。不过，当她看到门口拥挤的人群，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机电区的第一个楼层。门口那些工人，身上都穿着宽松的蓝色连身工作服，上面满是陈年污垢。光看他们身上的工具，詹丝就能够断定那个人是做哪一种工作。已经是傍晚了，她心里暗忖，这些人应该是从全地堡各地赶回来的。他们已经修好东西，要回家了。然后她又想到，白天，他们爬了很久的楼梯之后，立刻又要工作，光想都觉得害怕。接着，她忽然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面临这种状况了。
她是首长，而马奈斯是副保安官，大可不用排队，但他们还是决定不要滥用权力。工人在门口排成一长排，轮流走进门登记。她和马奈斯排在队伍后面。那些工人有男有女，他们逐一签到，交出工作记录，里面载明了路程和工时。看到这一幕，詹丝忽然发觉自己真的很浪费时间。两天的漫长路程，她一直在回想自己的一生，而她本来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琢磨，要怎么说服这个茱丽叶接受任命。接着，前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了，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没多久，他们前面只剩一个人了。那个人掏出识别证，一张蓝色的机电区卡片，然后在一块石板上写下姓名。接下来轮到他们了。他们推开大门，拿出金色的识别证。警卫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认出她是谁了。
“首长好。”他毕恭毕敬地称呼她，而詹丝并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他比了个手势请他们把识别证收回去，到后拿起一根粉笔。“我来帮你们写。”
詹丝看着他把那块石板倒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他们的名字，手掌边缘沾到很多粉笔灰。接着，他在马奈斯的名字底下写了一个头衔，“保安官”，而她还是没有纠正他。
“我知道现在还不到预定的时间。”詹丝说，“不过，我希望现在就和茱丽叶&#183;尼克斯见面谈一谈，有办法吗？”
警卫转头看看后面的电子钟。“她现在还在发电机那边值班，再过一个钟头才会下班。不过，以她那种个性，说不定还要两个钟头她才肯走。你们可以先到大餐厅那边去等她。”
詹丝看看马奈斯，他耸耸肩：“我还不饿。”
“我们可以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吗？我很想看看她工作是什么样子。我们会尽量不打扰到她工作。”
警卫耸耸肩：“首长的指示，我们当然要遵办。”他举起手上的粉笔指向大厅，门口排队的人起了一阵小骚动，等得有点不耐烦。“去找诺克斯。他会找人带你们去。”
诺克斯是机电区的负责人，身材之巨大，令人很难不注意到他。他身上那件连身工作服，尺码之大，是詹丝生平没见过的，而他穿起来竟然还太紧。詹丝不禁有点好奇，做那件工作服所需耗费的牛仔布料，是不是要花掉他更多薪水点数？还有，一个人的肚子怎么有办法大到那种程度。另外，除了巨大得像座山的身材，他那满脸大胡子也同样引人注目。他们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根本无法判断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是在笑呢，还是皱着眉头？他整个人就像水泥墙一样，一动也不动。
詹丝开口说明来意，接着马奈斯也跟他打了声招呼，这时詹丝才想到，上次他到下面来办案的时候，已经和这个诺克斯碰过面了。诺克斯听她说完，点点头，然后大吼了一句。那低沉嘶哑的咆哮犹如雷鸣般惊天动地，而且那句话里的每个字都纠结在一起，根本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不过，显然有人听得懂，因为很快就有个男孩从他身后冒出来。那男孩瘦瘦小小，有一头罕见的橘色头发。
“快点滚开！”诺克斯又咆哮了一句。每个字都黏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空隙，就仿佛他嘴边的胡子一样，整个纠缠在一起，根本看不见他的嘴。
那男孩年纪还很小，感觉上好像还不能当学徒。他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就快步往前走。马奈斯跟诺克斯说了声谢谢，而诺克斯却毫无反应，还是不动如山。接着，他们赶紧跟在那小男孩后面走过去。
詹丝注意到，跟地堡其他地方比起来，机电部的走廊显得特别狭窄。早班下班后，走廊上人潮汹涌，他们只好在人群中穿梭，一路挤过去。两边的墙面是光秃秃的水泥面，没上油漆，摸起来很粗糙。一路上，她的肩膀一直在墙面上摩擦。头顶上，天花板底下没有遮板，露出并排的水管和电线导管，蜿蜒贯穿了整条走廊。虽然那些管线距离头顶还有十五厘米左右，但詹丝还是有一种压迫感，本能地想低头。她注意到有些高大的工人都是弯腰在走。天花板上的灯光很暗，而且每盏灯距离很远，感觉整条走廊深不见底，深入那无穷尽的地底。
那个橘色头发的小学徒带着他们拐了好几个弯，仿佛对整个路线了然于胸，熟悉得近乎本能。后来，他们走到一座楼梯前面。那座楼梯是方形的右转回旋梯，他们要往下走两层楼。走着走着，詹丝开始听到低沉的“隆隆”声，越往下走，声音越大。接着，他们走出楼梯井，来到一百四十二楼。一走出楼梯井，穿过门厅，来到了一间巨大厂房，他们看到旁边有一个奇怪的机器。机器上有一条长长的臂杆，足足有好几个人的身高加起来那么长。水泥地面上有一个洞，洞口有一个类似活塞的东西连接在臂杆尾端，当臂杆上下摆动，活塞就被推进拉出，不断循环。詹丝放慢脚步，睁大眼睛看着那机器充满韵律的循环动作。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气味，闻起来很像某种化学药剂，一种腐臭味。她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发电机吗？”
马奈斯大笑起来，那模样带着一点男人特有的得意姿态。
“这是抽油机。”他说，“这里是油井。你晚上看书的时候点的灯，全靠这玩意儿。”
说着他在她肩上揉了一下，然后从她旁边走到前面去。詹丝本来有点气他竟然这样嘲笑她，但肩上被他揉了一下，气立刻就消了。她赶紧快步跟上他和诺克斯的小学徒。
“你听到的那个隆隆声，才是发电机。”马奈斯说，“抽油机把石油抽出来，送到最底层楼下的炼油厂，处理过之后就变成燃料了。”
大概是因为委员会开会的时候提到过这件事，所以詹丝模模糊糊，有点概念。此刻，她又一次对自己感到诧异。照理说，她是负责管理地堡的人（至少在名义上），而地堡里竟然有这么多事物令她感到陌生。
墙里持续不断地传出“隆隆”声，而且，当他们逐渐走近厂房的另一头，那声音就越来越大。那个橘色头发的小男孩拉开一道双扇门，那一刹那，那惊天动地的“隆隆”声立刻迎面而来，震耳欲聋。詹丝忽然畏缩起来，不敢再往前走，甚至连马奈斯也被吓住了。那孩子拼命挥手叫他们往前走，詹丝只好鼓起勇气往前跨出去，迎向那巨大的“隆隆”声。此刻，她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他们正要被人带“出去”。这是很荒唐的念头，源自一种根深蒂固的最骇人的想象——外面的世界就是这么可怕。
她慢慢走进门，畏畏缩缩地跟在马奈斯后面。那男孩放开门板，门立刻“砰”的一声自动关上，那一刹那，他们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被关在里面任人宰割。接着，那男孩从墙上的架子拿出几个耳机，不过，耳机上没有电线。詹丝学那男孩的动作，把耳机戴到头上，然后那可怕的隆隆声立刻就消失了，只剩胸口和身体表面感觉得到轻微的震动。她觉得很奇怪，干吗把耳机架放在里面，而不是放在外面？
接着，那男孩又挥挥手，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只不过，他们什么都听不到，只看得到他嘴唇在动。他们跟在他后面，走过一条窄窄的通道，脚底下是网格铁板，很像外面楼层平台的地面。地堡楼梯井每一层楼的平台，都是那种网格铁板。接下来，他们转了个弯，发现有一面墙不见了，变成一道三条横杆的栏杆，栏杆外面赫然出现一台巨大得吓人的机器。那机器的体积，差不多跟她的住宅和办公室加起来一样大。她的胸口和全身皮肤都感觉得到一股震动，然而一开始，她看不到机器有什么地方在动，搞不懂那震动是哪来的。后来，当他们慢慢绕到机器的另一头，她才发现机器后面伸出一根铁杆。铁杆高速转动，连接到另外一部巨大的机器，而那机器上有很多巨大的电线连接在天花板上，每一条电线都有男人腰围那么粗。
这个厂房里，可以感觉到电力的能量无所不在。他们慢慢走到第二台机器尾端的时候，詹丝终于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正在机器旁边忙着。那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连身工作服，戴着一顶安全帽，帽子后面露出一条金黄色的辫子。她紧紧抓着一根扳手，而那根扳手差不多和她的身高一样长。她站在机器旁边，相形之下机器更显得巨大骇人，但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她整个人趴在扳手上，几乎快要贴到那轰隆隆的机器上，看了令人替她捏把冷汗。看到这一幕，詹丝忽然想起一则古老的童话。传说中有一种庞然大物叫作大象，而有一只小老鼠要帮忙把它身上的一根刺拔出来。这么娇小的女人，竟然在修理一部巨大危险的机器，那景象真是很突兀，但詹丝还是默默看着她工作。那个小学徒打开一扇门，走到外面那女人旁边，扯扯她的工作服。
那女人并没有被他的动作吓到。她转过头来，朝詹丝和马奈斯的方向瞥了一眼，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擦擦额头，另一只手把扳手提起来扛在肩上。她摸摸那小学徒的头，然后走出那扇门，走到他们面前。詹丝发现这女孩手臂细瘦，可是肌肉很发达。她身上只穿着那件连身工作服，里面没穿衬衣，工作服的前襟遮住她的胸口，只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她满身大汗，湿漉漉的皮肤闪闪发亮。她脸上那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像土耕区的那些农夫。他们被植物灯晒得面色黝黑。不过，看她衣服上沾满油污，所以可能是因为她脸上也沾满了油污，所以脸色看起来才会那么黑。
她走到詹丝和马奈斯面前，向他们点点头，然后，她似乎认出了马奈斯，于是对他微微一笑。她并没有伸出手要跟詹丝握手，詹丝心中暗暗庆幸。接着她伸手指向一扇门，然后就自己先走过去。那里是一个小隔间，有一扇玻璃窗，那扇门就在窗边。
马奈斯跟在她后面，仿佛小动物紧跟着主人。詹丝也跟在他后面。这时候，那女孩忽然转头去看那小男孩，看看他有没有跟过来碍手碍脚，结果发现那小男孩正走向原先进来的那扇门，发电厂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头上，他满头橘色的头发闪闪发亮。他的任务就是带他们过来，现在，他已经完成任务。
一走进控制室，那轰隆隆的巨响忽然消失殆半，而等到那扇厚厚的门一关上，那声音就几乎完全听不到了。茱丽叶摘下安全帽，拿掉耳机，放到架子上。詹丝试探着把耳机拉开一点点，发现那“隆隆”声已经变得很遥远，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于是就放心地把耳机拿掉了。控制室狭窄拥挤，四面都是金属墙，灯光闪烁，詹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她是首长，这间控制室也是在她的管辖下，而她几乎不知道地堡里有这个地方，更不懂该怎么操作，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过了一会儿，詹丝的耳鸣渐渐消退了，这时候，茱丽叶正在转动仪器上的转盘，看着仪表里的指针。“我本来以为你们明天早上才会来找我。”她说话的时候还一边全神贯注调整仪器。
“我们走得比预期的快。”
詹丝看看马奈斯，发现他两手抓着耳机，身体微微挪动，好像有点不自在。
“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祖儿。”他说。
她点点头，然后弯腰凑近那扇厚厚的玻璃窗，看着外面那巨大的机器，两手伸向一面很大的控制台，开始调整上面的大转盘。转盘上有褪色的白色刻痕。她操作的时候，眼睛完全不用看转盘。
“很遗憾，你的伙伴不在了。”她一边说，眼睛边盯着仪表。接着，她转身看着马奈斯的眼睛，这时候，詹丝才注意到这女孩长得很漂亮。虽然全身脏兮兮，却依然掩不住她的美貌。她的脸有棱有角，表情有点酷，两眼炯炯有神，散发出一种绝顶聪明的气息，远远就感觉得到。她看着马奈斯，眉头深锁，眼中满是同情。“我是真心感到遗憾。”她说，“真的好遗憾。他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马奈斯声音有点哽咽。
茱丽叶点点头，那模样仿佛完全认同他说的话。接着她转头看着詹丝。
“首长，你有没有感觉到地板的震动？那是因为发电机的联结器松了，无法密合，而且你要知道，那间隙还不到两厘米，就已经震动得这么厉害。你觉得这里面震动已经很厉害了吗，那你实在应该到外面去，亲自用手去摸摸机壳，告诉你，只要一碰，手指头马上麻掉，还有，要是你手一直摸在上面，你会被震得好像全身骨头都快碎掉。”
说完她转身，一只手从马奈斯和詹丝中间穿过去，打开一个巨大的按键，然后又转回去操作控制台。“发电机出了问题，一直剧烈震动，几乎快解体了。现在，我要你想象一下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现在，传动轴的齿轮牙已经快磨平了，金属碎屑一直在机油里循环，那种效果就像砂纸在打磨一样。接下来，就是整台机器炸掉，然后，整个地堡只能靠那台备用发电机，只剩下一半的电力供应。”
詹丝倒抽了一口凉气。
“需要我找人来帮忙吗？”马奈斯问。
茱丽叶忽然笑起来。“在这里，不管早班晚班，每个轮值的人都是面临同样的状况，再多人也没用。很可惜，目前备用发电机被我们拆掉，准备换轴承，否则的话，我就可以先启动备用发电机，供应一半的电力，维持一个礼拜，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主发电机的传动轴拆下来，调整底座，然后，等发电机又重新运转的时候，就会顺畅得整台像新的一样。”说着她瞄了詹丝一眼，“可惜问题是，我们接到上面命令，必须维持完整电力供应，不准中断，所以，我永远没办法修发电机。这样一来，螺帽会一直松脱，而我就必须随时把螺帽锁紧，然后想办法创造奇迹，让发电机继续运转。”
“当初签署命令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当初提出报告的时候，我已经尽量减少专业术语，让一般人也看得懂。”茱丽叶说。
“发电机还能撑多久？多久会爆炸？”
这时詹丝赫然发觉，此刻并不是她在面试这个女孩，而是这个女孩在质问她。
“多久？”茱丽叶又笑起来，无奈地摇摇头。这时她已经完成最后的调整，于是就转身过来看着他们两个，两手交叉在胸前。“随时都会爆炸，比如说现在，不过也可能一百年后才会爆炸。重点是：它不一定会爆炸，因为我们还有机会挽救。我想，应该没有人打算让这台机器就这样一辈子摇摇晃晃鬼叫。”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詹丝一眼，“——或者在某个人的任期内这样摇摇晃晃。如果是的话，那我建议我们赶快收拾行李，准备逃命吧。”
詹丝注意到马奈斯紧张得浑身僵直，而且感觉到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女孩最后说的那句话已经几近于叛变，差别只在于她是用比喻的方式说。
“我可以用‘限电假期’的名义宣布全地堡休假，实施限电。”詹丝提议，“我们可以宣称，限电是为了纪念那些出去清洗镜头的人。”说到这里，她想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而且，我们还可以借这个机会解决更多问题，不光是修发电机。我们可以——”
“要是可以看到资讯区被他妈的限电，那就真的太爽了。”茱丽叶抬起手，用手背搓搓下巴，然后又把手伸到工作服上搓了几下，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弄脏的部位。“不好意思，首长，讲这种粗话。”
詹丝很想告诉她没关系，因为这女孩子真的不简单，那种姿态，那种气势。看到她，仿佛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而她几乎已经快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当年，自己也跟她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撕掉优雅的假面具。她不由自主地看了马奈斯一眼：“你为什么要特别强调那个部门？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很想看到他们被限电？”
茱丽叶大笑起来，放下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然后抬起来指向天花板。“为什么？因为全地堡有一百四十四楼，他们资讯区只占三楼，可是他们却用掉全地堡四分之一的电力！我可以算给你看——”
“那倒不用，我算得出来。”
“那他们的服务器对大家有什么贡献吗？救过谁的命吗？那些服务器有什么用，可以拿来吃吗？”
詹丝微微一笑。她忽然明白马奈斯为什么喜欢这个女孩子。而且，她也忽然明白，她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嫁给他最要好的朋友之前，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要求资讯区减少用电，进行一个礼拜的保养，你觉得呢？他们会上钩吗？”
这时候，马奈斯忽然咕哝了一句：“我们这次下来，不是要叫她离开这个工作，接受别的任命吗？”
茱丽叶忽然瞪了他一眼。“我想我已经向你表明过——或至少已经向你的秘书表明过，不必找我了。并不是说我对你这种工作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说着她抬起手，看着挂在手腕上的某个东西。那是一只手表。问题是，那只手表好像坏了，她看手表干什么？
“呃，跟你们聊天真的很愉快。”她抬头看着詹丝，“尤其是，要是你愿意答应实施‘限电假期’，那感觉会更愉快。只可惜，我的机器还需要再调整一下，而且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我还得加班赶工。要是我老是这样加班，诺克斯会不高兴。”
“好吧，那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詹丝说，“反正我们也还没吃晚饭。不过，等一下你下班了，可以过来再跟我们多聊一下吗？你可以先洗个澡，然后再过来聊聊，怎么样？”
茱丽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好像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洗澡。“好啊。”她说，“他们已经帮你们安排房间了吗？”
马奈斯点点头。
“那好吧，我等一下会去找你们。还有，别忘了耳机。”她指着詹丝的耳朵，眼睛看着马奈斯，点点头，然后就转身回去工作了。这个动作也是在暗示他们，现在她不想再聊了。暂时不想。

13
马克带着马奈斯和詹丝去大餐厅。他是早班的工人，刚下班。马奈斯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因为他竟然需要人带路，很没面子。这位副保安官很在乎那种男性尊严，明明不认得路却非要装出一副识途老马的样子。他走在前面，想证明自己真的认得路。每次走到路口，他就会停下脚步，有点犹豫地指着某个方向，然后马克就会大笑起来，说他指错方向了。
“怎么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他嘴里咕哝着，但还是继续走在前面。
詹丝看他拼命想展现男性雄风，觉得很好笑。她走在后面和那个年轻工人聊天，因为她发现他和茱丽叶都是在早班工作。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底层”的气味。每次有工人到她办公室去修理东西的时候，身上都会散发出那种气味。那是他们工作环境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汗臭味、油污味，还有若隐若现的化学药品味。她很熟悉那种气味。但此刻，她开始训练自己不要去在意那种气味。她发现马克个性温和，心地善良，因为有人用手推车载着零件冲过他们旁边的时候，他会赶紧伸手去搀住她的手臂。那条走廊灯光昏暗，头顶上全是水管电线，人来人往，而马克竟然认得迎面走来的任何一个人。詹丝感觉得到，他虽然是个工人，可是浑身却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息，散发出一种自信。即使灯光昏暗，他的笑容依然显得如此灿烂，散发着迷人的光辉。
过了一会儿，那台推车渐渐走远，“哗啦啦”的嘈杂声也消失了，这时候，她才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很了解茱丽叶？”
“祖儿？她就像我妹妹一样。在我们这底下，大家就像一家人。”
他那种口气，仿佛他们这里和地堡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没多久，走在前面的马奈斯又来到另一个路口，他拼命搔头，不知道该猜哪个方向才对。这时候，转角那边有一对夫妻模样的工人迎面挤过来，有说有笑，和他们擦身而过。马克和他们打个招呼，聊了几句，可是詹丝发现他们说的简直就像是什么外国话，她根本听不懂。她开始怀疑马克说得没错，这地堡最深层的地方，也许真的和其他楼层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坦率质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就仿佛这里的水管电线一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天花板上，毫无遮掩。
“从这里。”这里是一条很宽的走廊，马克伸手指着走廊尽头。那里面传来刀叉碰撞铁盘的叮当声，还有闹哄哄的讲话声。
“那么，茱丽叶的事，你可以多说一些给我们听听看吗？”詹丝继续追问。马克帮她拉开门，她对他微微一笑。“你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可以说来听听看。”马奈斯看到餐厅里有好几个空位，于是就走过去，他们跟在后面。餐厅的服务生在餐桌间跑来跑去，忙成一团，他们把饭菜端到桌上，那些工人不需要排队等。每张桌子桌面都满是刮痕，旁边的铝制长板凳也都很老旧，椅面凹凸不平。詹丝他们还来不及坐下，服务生已经从整条面包上撕下几大块放在桌上，又端上几碗汤和几杯水，水杯边缘还夹着柠檬片。
那个大块头服务生帮他们上好菜，摆好汤匙。马克坐下来，跟他说了声谢谢。詹丝转头看看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餐巾纸，可是却看到邻桌的工人胸前的口袋里都挂着一块油腻腻的布，他们把那块布掏出来当餐巾。这时候，马克忽然开口问她：“你是想听我帮她说好话，担保她绝对没问题？”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知道的都可以说。”她说。
马奈斯打量着面包，拿到鼻子前面嗅一嗅，然后把面包的一角泡进汤里。隔壁那桌的人忽然窃笑起来，好像有人说了什么笑话。
“我只知道，无论你交代什么工作给她，她都会做得好好的。没有她做不到的，永远都是这样。不过，你应该用不着听我说这个吧，因为，为了她，你大老远到这里来，我相信你应该已经打定主意了。”
他舀起一匙汤啜了一口。詹丝拿起汤匙，发现汤匙已经弯了，满是缺口凹痕，而且尾端有刮伤，好像曾经被用来挖过什么东西。
“你认识她多久了？”马奈斯问。他嘴里嚼着沾湿的面包，一副充满男性气概的模样，因为邻桌的工人都是这样吃，他当然不能落在人后。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马克告诉他们。餐厅里人声嘈杂，他必须说得很大声，“祖儿来的时候，我还在发电厂当学徒，她比我小一岁。当初，我跟自己打赌，赌她两个礼拜就会发疯，又哭又闹说她要走。很多逃家的孩子，还有那些在其他楼层混不下去的，都会跑到我们这里来。他们都以为，在别的地方闯了祸，跑到这里来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眼睛忽然一亮，因为他看到一个女人走到桌子对面，挤到马奈斯旁边的座位上。那女人相貌很端庄，她从胸前口袋掏出那块布擦擦手，然后站起来弯腰凑近马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亲爱的，你应该还记得马奈斯副保安官吧？”马克伸手指向马奈斯，而马奈斯正抬起手掌搓搓嘴边的胡子。“这是我太太，雪莉。”马奈斯和雪莉握握手。雪莉指关节黑黑的，看起来像是永远洗不掉。那是她的工作烙印在她身上的痕迹。
“这位是我们的首长，詹丝。”詹丝也和雪莉握手。詹丝忽然觉得很自豪，因为她竟然有勇气去握那只脏兮兮、油腻腻的手。
“很荣幸见到你。”说着雪莉就坐下了。刚刚他们在寒暄的时候，服务生已经把饭菜放到她桌上，碗里的汤面还在摇晃，热气腾腾。
“长官，是不是我们这里又有人犯罪了？”雪莉撕下一小块面包，对马奈斯微微一笑，暗示她是在开玩笑。
“这次首长亲自出马，是为了要游说祖儿跟他们到上面去。”马克说。詹丝注意到他朝他太太挑了挑眉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认定她会白费功夫。
“那就祝你好运了。”她说，“在我看来，如果那女孩子肯搬到别的层楼，那么她唯一会去的，一定是底下的矿场。”
詹丝想追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马克忽然转头看着她，继续他刚刚没说完的话：
“祖儿来的时候，我还在发电厂当学徒——”
“还在说你当年当学徒的陈年往事啊，不怕他们无聊死？”雪莉说。
“我是要告诉他们祖儿刚来的时候的事。”
他太太嫣然一笑。
“当时我正跟着老沃学习，那时候，他还能偶尔到外面走动走动——”
“噢，对了，沃克。”马奈斯不自觉地抓起汤匙朝詹丝挥舞了几下，“那老家伙功夫很厉害，而且他从早到晚窝在他的工坊里，根本不出门。”
詹丝点点头，努力想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这时邻桌的几个工人已经吃饱，站起来准备要离开了，马克和雪莉朝他们挥挥手说再见，又和其中几个人说了两句，然后才又转回来跟詹丝说话。
“刚刚说到哪里了？”马克说，“噢，对了，有一天，祖儿拖着一个抽水马达到老沃的工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马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是她到下面来之后，他们要她做的第一件事。这里我要先强调一下，当时她还不过是个小女孩，对不对？才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反正就是刚从中段楼层来的菜鸟。”说到这里他挥挥手，一副很瞧不起那种人的样子。“他们叫她把那些大得吓死人的抽水马达搬到老沃的工坊，让老沃换掉马达轴心的铜线，意思就是，要先把轴心的铜线拉出来，然后再重新缠上新的铜线。那铜线拉出来大概有一公里半那么长。”
说到这里，马克大笑起来：“呃，应该是说，他们是要叫老沃克把那些工作丢给我。总而言之，那就像是要给刚进门的徒弟下马威，懂吧？大家都是这样对付徒弟的，不是吗？挫挫他们的锐气。”
詹丝和马奈斯都没有反应。马克耸耸肩，然后又继续说：“总之，那些抽水马达重得要命，对吧？绝对比她的体重还重，说不定重两倍。然后，她必须用尽吃奶的力把马达弄上推车，然后推上四层楼的楼梯——”
“等一下，楼梯？怎么推？”詹丝忽然追问。她无法想象，那种年纪的小女生怎么搬得动比她重两倍的铁马达。
“他们才不管她用什么办法。用滑轮、绳子，甚至想办法给别人一点好处，找人帮忙，随便她。目的就是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懂吗？他们总共弄了十个那种马达等她搬——”
“十个！”詹丝自言自语嘀咕着。
“没错，而且，其实可能只有两个真的需要换铜线。”雪莉补了一句。
“哦，真的吗？”马克大笑起来，“所以，老沃克和我就打赌了，看她多久会受不了，回楼上去找她爸爸哭诉。”
“我赌一个礼拜。”雪莉说。
马克拿汤匙搅着碗里的汤，摇摇头：“没想到后来，那些马达竟然全部被她搞定了。大家都傻眼了，搞不懂她是怎么办到的。一直到过了好几年以后，她才告诉我们真相。”
“当时我就坐在那张餐桌旁边听她说。”她指着附近一张桌子，“我笑到肚子痛。这辈子从来没有笑得那么惨。”
“她说了什么？”詹丝急着问。她已经听得入迷，忘了喝汤。她的汤都凉了。
“呃，那个礼拜我就一直在搞那十个马达，把铜线缠到轴心上。那一整个礼拜，我一直都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会放弃。我很希望她放弃，因为我手指头痛得要命。她绝对没办法把十个马达全部弄上来。绝对不可能。”马克摇摇头。“绝对不可能。可是，结果我还是一直缠铜线，缠好了她就把马达拖出去，然后过没多久，又拖一个进来。结果，六天之内，那些马达就全部弄完了。然后，那小鬼就去找诺克斯，诺克斯当时还是排班经理。她说她想休一天假。”
雪莉大笑起来，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她一定是找到人帮她。”马奈斯说，“说不定是有人可怜她。”
马克揉揉眼睛，摇摇头，“噢，根本不可能。要是有人帮她，一定会被人看到，一定会有人说出去。特别是，万一诺克斯问起来，谁敢不说？那位老先生一直逼问她是谁帮她的，她就是不说，气得他差点脑充血。当时，她站在那里，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稳如泰山，一点都不怕。她就只是耸耸肩，一声不吭。”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这下子詹丝急了。她迫不及待想知道。
马克微微一笑：“她只搬了一个马达。搬那玩意儿上楼梯，搬得她腰差点断掉，不过，她就只搬了那一个。”
“是啊，结果，你就一直重复缠那个马达的铜线，总共缠了十次。”雪莉说。
“喂，用不着你提醒我。”
“等一下。”詹丝两手一抬，“那其他那些马达呢？”
“她自己缠的。这都要怪老沃，他真是话太多了。那天晚上，她跑到我们工坊来，吵了我们一晚上。她一直问东问西，缠着我不放，看我怎么修理第一个马达。后来，等我弄好了，她就把那个马达放进推车，推到外面的走廊，不过，她并没有下楼梯，而是把推车推到隔壁的油漆间里藏起来。然后，她自己下楼梯，去拿第二个马达，然后拖着马达拐个弯，拖进到转角的工具间。整个晚上，她都窝在那里研究怎么缠马达的铜线。”
“噢。”詹丝嗯了一声，终于想通是怎么回事了，“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就跑到你们隔壁的油漆间，把那个修好的马达推过去给你。”
“没错。然后她就跑四层楼到下面去缠铜线，而我也在上面干同样的事。”
马奈斯爆笑出来，两手往桌上一拍，碗和面包都震得跳起来。
“那个礼拜，我平均一天要缠两个马达。真要命。”
“如果算精确一点，平均一天才一个吧。”雪莉纠正他，笑个不停。
“好啦，而且她动作比我快，进度慢慢超过我，后来，那些马达都完工交出去之后，她还多出了一天空当，所以她说她想休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真的放了她一天假。”雪莉边说边摇头，“小学徒竟然可以放假，天塌下来了。”
“别忘了，一开始他们根本没指望她有办法完成这件工作。”
“聪明的孩子。”詹丝笑着说。
“聪明得吓人。”马克说。
“那么，那天放假，她去干什么？”马奈斯问。
马克用手指捏起那片柠檬，浸泡在杯子的水里，就这样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
“那天她窝在我们工坊里，缠着我和老沃克，东摸摸西摸摸，东问西问，这个怎么做，那个怎么做，那些电线是干什么用的，螺帽要怎么转松，诸如此类，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举起杯子啜了一口水，“说了半天，其实我只想强调一件事。要是你打算把一项工作交付给祖儿，那么，你要很小心。”
“为什么要小心？”马奈斯问。
马克抬头看看头顶上乱七八糟的水管电线。
“因为她一定会做得超水准，比完美更完美。而且，那些事都是一开始你根本不敢奢望她办得到的。”

14
吃过晚饭后，雪莉和马克教他们要怎么走到宿舍区，然后，那对年轻夫妻就互相拥抱亲吻了一下。詹丝一直看着他们。马克刚下班，而雪莉正要去上班，两个人一起吃饭，不过，对马克来说，这是晚餐，而对雪莉来说，这等于是早餐。詹丝跟他们说谢谢，说东西很好吃，而且很不好意思耽搁了他们这么多时间。然后，她和马奈斯就走出了大餐厅。此刻，大餐厅里的喧闹声惊天动地，和发电厂有得比。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走向他们晚上要过夜的地方。
马奈斯要去大通铺，和早班的工人学徒一起睡。他们帮他留了一张床，不过，詹丝暗忖，那种十几岁孩子睡的床，恐怕比马奈斯的身高短三十厘米，他睡得下吗？他们帮詹丝安排的是一间小住宅，就在大通铺外面那条走廊上。他们决定先到她房间去坐一下，那里比较安静，他们可以聊聊天打发时间，揉揉酸痛的腿。聊着聊着，他们都觉得这里的人真的很不一样。没多久，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是茱丽叶，她推开门走进来。
“他们要你们两个睡同一间房？”茱丽叶有点惊讶。
詹丝笑起来：“没有啦，他们安排副保安官去睡大通铺。其实，我自己也宁愿去和大家挤一挤，比较热闹。”
“你不用那么客气。”茱丽叶说，“每次有新人来，或是有亲戚朋友来探班，我们都会安排他们睡在这里。没什么啦。”
接着，茱丽叶拿出一条细绳子，放到嘴里用牙齿咬着，然后一手伸到后面挽住头发，另一手拿绳子去绑，扎成一条马尾。詹丝一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头发还没干，显然刚洗过澡，身上换了另一件工作服。詹丝注意到她衣服上有一些污垢，心里想，那恐怕是永远洗不掉的。明天她就是要穿这套工作服去上班。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宣布‘限电假期’？”茱丽叶开门见山就问。她已经在绳子上打好了结，两手又放下来交叉在胸前，背靠在门边的墙上。“我猜，你应该会想利用镜头清洗后那种气氛，对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詹丝问。那一刹那，詹丝突然感觉到，她之所以会希望茱丽叶当她的保安官，其中一个原因是，这女孩子不是她想要就能要得到。越是得不到越想要。詹丝瞥了马奈斯一眼，忽然想到，多年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嫁给唐纳，而马奈斯还一直对她念念不忘，那么，他会不会也是因为得不到她所以更想要她？
“我明天就可以动工。”茱丽叶说，“明天一早，我就可以启动备用发电机，而且今天晚上我可以连夜加班，先检查一下垫圈和密封垫——”
“你误会了。”詹丝抬起手，“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就任保安官？”她伸手到背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文件夹，摊在床上整理了一下，想找那张委任书。
“我——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我真的没兴趣——”
“没兴趣干的人——”马奈斯说，“——反而干得最好。”他站在茱丽叶对面，背靠着墙，拇指扣在裤子的口袋里。
“对不起，问题是，底下这边没半个人有办法接我的工作。”茱丽叶摇摇头，“我觉得你们根本搞不清楚我们这边——”
“我倒觉得你根本搞不清楚我们上面在做什么。”詹丝说，“也根本不懂我们为什么需要你。”
茱丽叶歪歪头，大笑起来：“你听着，我们底下的机器你根本——”
“那些机器有那么重要吗？”詹丝反问她，“那些机器是做什么用的？”
“做什么用？让这个要命的鬼地方可以继续运作下去！”茱丽叶大喊，“你吸的氧气哪来的？是我们底下这里循环处理出来的！那你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呢？我们把二氧化碳灌进土壤里。你知道石油可以做成什么东西吗？要不要我列张清单给你看？你用的每一种塑胶、每一种橡胶、每一种溶剂、每一种清洁剂，还有你用的电，都是从石油来的！太多了，说都说不完！”
“你还没出生之前，这些东西就已经都在了。”詹丝提醒她。
“哼，告诉你，不用等到我死，这些东西就都不见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她又把两手交叉在胸前，背靠回墙上，“我觉得你根本搞不清楚，要是没有这些机器，我们会悲惨到什么地步。”
“我倒认为是你没搞懂，要是没有这些人，这些机器又有什么用？”
茱丽叶撇开头。詹丝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退缩。
“你为什么从来不去看你爸爸？”
茱丽叶把头撇到另一边，看着另一面墙，伸手拨开额头上的头发。“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我的工作日志？”她说。“我有时间吗？”
詹丝本来想告诉她，爸爸是她的家人，再怎么样都应该找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但她还来不及开口，茱丽叶就转头看着她。“你以为我不关心别人吗？是吗？告诉你，你错了。我关心地堡里的每一个人，还有底下的人，不管男人女人。有谁关心地堡最下面这四层楼，整个机电区？他们才是我的家人。我每天都跟他们在一起，每天三餐一起分面包吃，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死了也会埋在一起。”她转头看着马奈斯，“我说得对不对？你不是亲眼看过吗？”
马奈斯没吭声。詹丝有点纳闷，她是不是故意要强调“死亡”这件事？
“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下来看看我？他在上面根本没事干，他有的是时间。”
“我们已经跟他见过面了。你爸爸看起来好像很忙，而且和你很像，很果断，很坚定。”
茱丽叶撇开头。
“而且顽固。这一点也很像。”詹丝把委任书丢在床上，走到门口，站在茱丽叶面前，和她隔着一步的距离。她闻得到那女孩头发上的肥皂香，看得到她鼻孔里鼻毛在晃动。她呼吸好急促。
“也许当初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数个日子层层堆叠，到后来，那个决定会变得无比沉重，不是吗？当初，你决定不去看你爸爸。也许一开始那几天你没什么感觉，因为你还年轻，而且一肚子愤怒。然而，时间久了，那些日子就会变成无法清除的垃圾，挤压你的心，对不对？”
茱丽叶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的意思是，一天过去了，很快的，一个礼拜也过去了，然后是一个月，一年，很多很多年——”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说她自己也经历过这一切，甚至到现在还是一样，一直累积，一直累积。虽然她没说出口，但马奈斯也在旁边。他听得出来。“很久很久以后，你还是不肯放下那股怨气，因为你必须用这种方式来合理化自己从前犯的错。到后来，那会变成纯粹只是游戏，两个人背对背，不肯回头看对方，因为他们都怕变成那个先回头看的人——”
“没这回事。”茱丽叶说，“我不想当你的保安官。而且我相信你口袋里一定有很多人选。”
“我只信任你。如果你不肯，我真的不晓得还有谁是我能信任的。另外一个人选，我已经无法再信任了。”
“既然还有人选，那你就找她吧，找另外那个女孩子。”她笑着说。
“不是她，是他。问题是，他可能会比较倾向接受三十楼的指挥，而不是听我的命令，也不见得会遵守‘公约’。”
听到最后这句话，茱丽叶似乎有反应了。她慢慢放下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然后转身看着詹丝眼睛。马奈斯站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她们。
“霍斯顿，前任的保安官，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被送出去清洗镜头。”詹丝说。
“他是自愿的。”马奈斯补了一句。
“这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她皱起眉头，“我听说，那跟他太太有关。”
“那纯粹只是揣测——”
“那次你们两个下来调查瑞克死亡的案子，我记得当时听他提到过她。起初他一直缠着我，我还以为他对我有兴趣，但没想到他开口闭口都是他太太。”
“那次我们下来的时候，他和他太太刚抽到签，准备要生孩子。”马奈斯提醒她。
“对，没错。”她看着床上。零零落落的文件撒满了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保安官。我只会修理机器。”
“修理机器和当保安官是一样的道理。”马奈斯对她说，“那次我们下来办案，你帮了很大的忙。你看得出来龙去脉，有办法理出头绪。别人忽略掉的小线索，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那时候我只是厘清了一些机器的问题。我懂机器。”她说。
“人就跟机器一样。”马奈斯说。
“我认为这个道理你一定懂。”詹丝说，“你对人对事有一种独到的见解和判断，还有你天生的性格。整个地堡就像一部巨大的机器，错综复杂，一旦出了问题，你必须搞得清楚零件结构，才有办法修理。保安官这个工作，就是要搞清楚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搞清楚了才有办法解决问题。我认为你很擅长处理这种东西。”
茱丽叶摇摇头，转头看着马奈斯：“所以，你推荐我，就是为了这个，是不是？我还觉得奇怪，怎么突然莫名其妙找我当保安官。”
“你一定会做得很好。”马奈斯对她说，“我认为，不管做什么，一旦你开始用心，你就会变成最顶尖的、第一流的。而保安官这工作有多重要，远超过你的想象。”
“那么，我是不是必须搬到最顶楼？”
“你的办公室在一楼。就在气闸室旁边。”
茱丽叶似乎开始考虑了。虽然她只是试探性的询问，不过詹丝已经开始感到振奋。
“而且待遇很好，比你现在的好很多。就算你每天加班都没那么多。”
“你调查过我现在的待遇？”
詹丝点点头：“下来之前，我做了一点功课。”
“比如去找我爸爸？”
“是的。你知道吗，他很渴望看看你。要是你愿意跟我们一起上去，就可以见到他了。”
茱丽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再说吧。”
“还有一件事。”马奈斯对詹丝使了个眼色，然后朝床上那些文件瞥了一眼。彼得&#183;贝尔宁那张同意书折得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资讯区。”他提醒她。
詹丝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
“在你接受任命之前，有件事我们必须先问清楚。”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受任命。目前，我想先谈谈限电的事，先安排底下的工作班次——”
“依照传统，不管我提名什么职务，都必须先经过资讯区的同意——”
茱丽叶翻了翻白眼，吁了一口气：“又是资讯区。”
“没错，而且，我们下楼的时候，半路上已经先到他们那边去打过招呼，事情会比较好办。”
“想也知道。”茱丽叶说。
“他们提到物料被转送的问题。”马奈斯忽然插嘴说。
茱丽叶立刻转过来看着他。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他们一定会找上门——”
“等一下，他们说的是耐高温胶带的事吗？”
“耐高温胶带？”
“没错。”茱丽叶皱起眉头，摇摇头，“那些王八蛋。”
詹丝抬起手，用两只手指比出五厘米的宽度：“他们拿了一个档案给我看，差不多有这么厚。说你偷他们的物料。”
“才怪。贼喊捉贼。”她气得指着门口，“我们一直拿不到我们需要的物料，都是他们搞的鬼。几个月前，我们的换热器漏气，需要耐高温胶带来修理，可是我们根本要不到，因为物资区说，制作那种耐高温胶带的衬里材料已经全部被人预订了。问题是，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跟他们订了胶带，后来，我跟一个运送员打听，才知道胶带都被送到资讯区去了。他们用耐高温胶带来测试防护衣，而且他们那边的胶带已经多得可以堆成一座山。”
茱丽叶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来吸了一大口气。
“所以，我拦截了一批。”她亲口承认了，同时看了马奈斯一眼，“你听我说，要不是因为我们这里维持电力供应，他们上面哪有办法搞那些有的没的，可是我们竟然要不到基本物料。而且，就算有时候要到了，那品质真是烂透了，简直跟垃圾没什么两样。物资区到底怎么搞的？难不成是因为生产额度订得太夸张，生产线赶工赶过头——”
“如果你是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詹丝忽然打断她，“那么，你一定是不得已的，我了解。”
然后她看看马奈斯，发现他面带微笑，一脸得意，那姿态仿佛在说，你看吧，我没看走眼吧，这女孩子天生就是干保安官的料。
詹丝不理他。“我很高兴听到你的说法。”她对茱丽叶说，“而且，很可惜我的腿不中用了，从前没有找机会多下来几趟。在上面，我们会以为很多事都是理所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资讯不足，没有搞清楚。现在，我终于明白，我应该和别的部门尽量多保持联系，尤其是资讯区，更是要盯紧一点。”
“将近二十年来，我常常向人抱怨。我说的就是这个。”茱丽叶说，“在底下这里，我们常常在开玩笑，说这个部门被塞到地堡最底下，目的就是不想让我们挡到人家的路。有时候，真的有这种感觉。”
“嗯，要是你肯到上面来，要是你肯接任保安官，那么，你说话就不会没人听了。在这整个地堡权力结构的食物链里，你会成为发号施令的最上层。”
“那么资讯区呢？”
“他们会抗拒，不过那已经见怪不怪。以前我常常在应付他们。我会发邮件到我的办公室，叫他们以资讯区的名义临时开一张类似弃权声明的文件，而且可以溯及既往，这样一来，你们上次拿走资讯区的物料，就变成合法的了。”说到这里，詹丝凝视着这个女孩，“前提是，你必须担保，你们拿走的那些物料，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面对挑战，茱丽叶毫不畏缩。“本来就是不可或缺的。”她说，“不过可笑的是，拿到了也没用。那批胶带根本就是垃圾，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设计出那种胶带，贴没多久就烂掉，好像设计的目的就是要让它烂掉。告诉你一件事，后来物资区终于把我们订制的胶带送来了，而且还附加了额外的数量。等我们一起上去的时候，我一定要顺道去跟他们说声谢谢。那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胶带，比他们的强太多——”
“等我们一起上去的时候？”詹丝忽然打断茱丽叶，问她一句。那句话是茱丽叶刚刚说的，那么，她的意思是她已经答应要接任保安官了吗？詹丝必须问清楚，免得误会。
茱丽叶转头看看两个人，然后点点头。“你必须先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我要先搞定发电机。还有，我之所以答应接任保安官，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遵守诺言宣布限电，所以你要明白，在我心目中，我永远都是机电区的人，而我答应接任，一部分也是因为我已经明白忽视问题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在下面拼命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一种预防措施，一种保养。我不希望等灾难发生了再去补救。我希望趁机器还能运转的时候，好好照顾它，让它永远保持稳定状态。我们忽视了很多问题，结果状况就一直恶化。所以我想，如果把整个地堡看成是一部巨大的引擎，那我们机电区就像油底壳，不能轻忽。”说完，她向詹丝伸出手，“你宣布‘限电假期’，我就接任保安官。”
詹丝露出笑容，握住她的手。这女孩子手掌温热，握手劲道十足，显现出一种绝对的自信。詹丝暗暗赞叹。
“明天一早我就会宣布限电。”她说，“另外，谢谢你，欢迎你加入。”
马奈斯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和茱丽叶握手：“欢迎你加入，长官。”
茱丽叶握握他的手，露出调皮的笑容：“嗯，顺序别颠倒了，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先跟你学，然后才够格当你的长官吧？”

15
他们开始爬楼梯回顶楼了，而这段时间也正好在实施限电，这倒是很有趣的时机。詹丝感觉得到，自己的体力仿佛就像停电了一样，每往上爬一步，体力就流失一分。当初下楼的时候，她还觉得很痛苦，那种不断重复的动作令人很不舒服，令她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很疲惫，但现在看来，那种错觉就仿佛只是在逗着她玩。现在，她那衰老虚弱的肌肉真正面临考验了。每往上爬一步，感觉仿佛要征服一座高山，她抬起腿，踏上一级梯板，然后手撑住膝盖，挣扎着让自己上升二十五厘米的高度，然而，那螺旋梯不断向上延伸，仿佛直上百万米高的天际，消失在头顶上那无穷尽的灰暗苍茫中。
她看到右边的楼层平台上有一个数字：五十八。现在，和下楼的时候不同。先前下楼时，她可以沉溺在冥想中，不知不觉往下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层楼。而现在，每当她撑着那颤抖无力的腿奋力往上踩一步，从外侧栏杆往外看，就会看到刚刚经过的楼层平台笼罩在紧急照明灯暗淡惨绿的光晕中，若隐若现。
马奈斯走在她旁边，手扶着内侧栏杆，而她走外侧，撑拐杖的手夹在两人之间，每走一步，拐杖就“咚”的一声碰到梯板，两人的手臂偶尔会互相擦撞。此刻，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出门好几个月了，远离了他们的办公室，远离了他们的职务，远离了他们习以为常的一切。一开始詹丝以为，这次到下面来寻找新保安官，就像去游历探险，但没想到，感觉却和她预期的完全不一样。原本她怀着美丽的憧憬，以为这趟旅程会让她找回失去的青春年华，没想到过往的噩梦却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她原本希望寻回失去的青春活力，没想到却发现岁月早已损耗了她的膝盖和背脊。她原本以为，这趟旅程是她对她所领导的地堡进行一次壮阔的巡礼，没想到，她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足轻重，而这趟旅程会是如此的艰苦。现在，她甚至怀疑，地堡真的需要她吗？没有她，地堡不是一样可以正常运作吗？
她周遭的世界，是一个阶级分明的世界。这一点，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高段楼层的人只担心影像又变模糊了，把很多东西都视为理所当然，例如每天早餐喝的果汁。中段楼层的人则是活在一个土壤构成的世界里，每天忙着照料作物，清洗畜栏，他们在乎的是他们的温室、他们的肥料。对他们来说，地堡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有在每次清洗镜头之后，他们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至于底段楼层，那里是机械工厂和化学实验室的区域，负责抽取原油，维修机电设备。那是一个“黑手”的世界，满手油污，重度劳动。对底层的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就像某种传说，而从楼上送下来的食物，是他们赖以支撑肉体的物质。在漫长的一生中，詹丝一直以为，地堡的存在，就是为了要供养他们这些上层的人来管理地堡，但现在她终于明白她错了。地堡真正的功能，是要供养那些底层的人，让他们能够维持机器的运作。
接着，他们又来到另一个楼层。在昏暗的灯光中，隐隐约约看得到平台上的数字：五十七。这层楼是住宅区。有个小女孩坐在网格铁板上，缩着腿，两臂圈着膝盖，手上拿着一本书。她头顶上的天花板有一盏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出来那是一本童话书，封面包着塑胶套。詹丝看着那小女孩，发现她一动也不动，眼睛几乎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五彩缤纷的图画。他们从她面前经过时，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看是谁。詹丝和马奈斯继续挣扎着一步步往上走，偶尔回头看，平台上那小女孩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他们上楼梯已经进入第三天，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整个楼梯井从上到下听不到半点脚步声，也感觉不到梯板有震动，整个地堡沉浸在一种无边的寂静中，仿佛杳无人烟，仿佛这巨大的空间只有这两个老朋友，两个老伙伴。他们踩着锈痕累累、油漆剥落的铁梯板，肩并肩往上爬，双臂微微摆动。有那么一两次，两人的手臂擦撞交错。
※ ※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中段楼层的保安分驻所过夜。那位副保安官坚持要他们接受他的招待，而詹丝正好也很想借这个机会争取他支持新任的保安官，毕竟，茱丽叶不是他们保安官体系出身的。于是，他们和副保安官夫妇一起吃晚饭。尽管因为限电的关系，屋子里黑漆漆的，而且饭菜也都凉了，但他们还是有说有笑，吃得很愉快。吃过饭后，詹丝就到分驻所去了。里头准备了一张很舒服的折叠床，上面铺着一张质地很好的被子。看得出来那床单是借来的，上面有一股高级香皂的味道。马奈斯则是要睡羁押室，里面有一张行军床，而且飘散着一股私酿琴酒的味道。不久前，羁押室刚关过一个醉汉，那个人大概是因为镜头刚清洗完，狂欢庆祝过头了。
关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屋子里变暗了，因为本来就很暗。詹丝躺到折叠床上，沉浸在黑暗中。她浑身肌肉阵阵抽痛，不过，就这样躺着不动，感觉舒服多了。另外，她两脚抽筋，僵硬得像石头，而她的背也是一碰就痛，很需要舒展一下。然而，尽管浑身不舒服，她脑子还是动个不停，一直回想起她和马奈斯说的一些话。这三天，她和马奈斯边爬楼梯边说话，打发时间，而那种交谈却是如此令人疲惫。
这三天，她和马奈斯仿佛在绕圈子，互相试探对方是否还记得从前的事。如今，他们的身体已经老朽脆弱，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岁月的沧桑，而且，一个是捍卫纪律的执法者，一个是历尽惊涛骇浪的政治领袖，他们的心早已在严酷的职责中损耗殆尽。但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渴望从疲惫残破的内心深处挖掘出昔日的美好记忆，那青春岁月的浪漫情愫，那甜蜜的痛楚。
他们常常会故意提到唐纳的名字，试探对方，让那个名字挡在两人之间，仿佛小孩子爬上爸妈的床，挤在爸妈中间。每当这时候，詹丝想起逝去已久的丈夫，一丝哀伤就会悄悄涌上心头。多少年了，她已经好久不曾如此感叹自己数十年来的孤寂。长久以来，她一个人过日子，把自己奉献给地堡，为众人谋福利，而且一直把这样的工作视为自己的天职，然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更像一种诅咒。她的人生被剥夺了，只剩一片空白；她的人生被榨干了，只剩一堆残渣，而她牺牲奉献的岁月化为甜美的汁液滋润了整个地堡。但事实上，她真正照顾到的只有上面四十个楼层，至于地堡底下那深层的世界，她并不了解，也很少去关注。
这趟旅程，最令她感到悲哀的，是她终于明白霍斯顿的灵魂也跟着她一起来了。现在，她终于能够对自己承认一件事：她之所以会踏上这趟旅程，还有，她为什么会希望茱丽叶担任保安官，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或许就是因为她想逃避，想躲到最深层的地底，远离地面上那悲惨的一幕：一对恩爱的夫妻相拥倒卧在沙丘上，狂风吹打他们的躯体，而他们的青春年岁也仿佛就这样随风而逝。她踏上这段旅程，就是为了要逃避霍斯顿，然而，她却发现他依然缠绕在她心里。此刻，虽然她还猜不透那些被送出去的人为什么最后都会清洗镜头，不过，她已经完全明白，一个心碎的人为什么会自愿承担这项任务。与其被鬼魂纠缠，还不如让自己也变成鬼魂；与其让生命变成一片虚空，还不如失去生命——
这时候，分驻所那年久失修的门忽然“嘎吱”一声。黑暗中，詹丝想坐起来看看是什么人，但她全身肌肉太酸痛，实在没力气，而她那老迈的双眼，视力衰退，很难看得清楚。也许是副保安官想进来问问她是否还缺什么。她本来想开口告诉他，这里很舒服，什么都不缺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出声。她就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分驻所里铺着破烂的地毯，脚步声很难辨认，不过她还是勉强听得出来那个人正朝她走过来。那个人没出声，她只隐约听得到他走路的时候关节“嘎吱”作响。那是老人特有的声音。接着，她感觉到有人掀开她的被子。那一刹那，两个老人忽然明白彼此的心意。那是一种心灵的默契。
詹丝不由得屏住呼吸，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拉住了他正在掀被子的手。接着，她的身体往侧边挪了一下，在那张小床上挪出一点空间，然后拉他躺到她旁边。
马奈斯双手圈住她，把她搂进怀里，然后挪挪身体，让她躺在他旁边。她一条腿跨在他腿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的胡子紧贴着她的脸，感觉到他正亲吻着她的眼角。
詹丝捧着他的脸，脸贴在他肩上，然后，她像个孩子般地开始啜泣起来，仿佛一个新来的小学徒面对怪异可怕的工作，感觉如此茫然，如此恐惧。她哭泣，因为她感到恐惧，但那恐惧很快就消失了，就好像，当他轻抚着她的背，她背上的疼痛也很快就消失了。当恐惧消失，她忽然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啜泣了多久，不过，当恐惧消失后，她感觉到心中涌现的是如此甜美的柔情。
詹丝感觉到昔日的生命力又回来了。两人的肌肤如此贴近，她全身感到一阵战栗。她的手臂紧贴着他身侧，她的手搭在他肩头，而他的手扶着她后腰，此刻，她不由得热泪盈眶。那是喜悦的泪水，也是哀伤的泪水。她哀伤，因为她失去了太多岁月，因为时光浪掷虚耗多年之后，这一刻才终于来临。两人紧紧相拥，拥抱着这一刻。
他们心情激荡，浑身颤抖，然而，现在他们能拥有的，也不过就是温暖的吻、紧握的手，还有细诉无限柔情的低语，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袭卷而来，而全身的筋骨关节都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于是，就这样，她拥着他沉沉睡去，因为她太疲惫。疲惫，并不只是因为爬了太久的楼梯，也是因为激荡的心情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她并不希望就这样沉睡，但她已无法抗拒。多少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在男人怀里，相拥而眠。第二天，当她醒来的时候，也许会发现自己还是孑然一身，然而，她心中会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幸福。
* * *
第四天，是他们上楼行程的最后一天。到了中午，他们已经快到三十四楼的资讯区。詹丝发现自己越来越需要休息，越来越需要喝水，揉揉酸痛的肌肉，然而，那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太累，而是因为恐惧。很快就要跟白纳德面对面，她感到畏惧。而另一方面，她和马奈斯两个人的旅程也即将走到尽头，这也令她感到畏惧。
由于限电的关系，他们由下到上穿越整座地堡，所到之处都是一片阴暗。而且，这次限电遍及全地堡，绝大多数的商店都没开门，所以整个楼梯井显得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人影。茱丽叶还留在底下监督发电机的修理，她曾经提醒詹丝，由于启用的是备用发电机，电力不足，灯光会闪烁。问题是，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詹丝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从底下爬上来，一路上闪烁的灯光几乎令她神经衰弱。那有节奏的闪光令她回想起一件往事。她刚担任首长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个灯泡坏了，令她十分苦恼。几乎一整个任期，灯泡一直没修好，永远在闪烁。机电区前后两次派工人上来检查，可是他们都说那灯泡还可以用，不肯帮她换新的。后来，她只好去拜托麦克兰帮她换个新灯泡。当年，麦克兰已经是物资区的负责人。
詹丝还记得，是麦克兰亲自把灯泡送上来给她的。当时她刚当上物资区的负责人，大权在握，办事方便，所以，要私下给詹丝一个灯泡并没什么困难。于是，她爬了几十层楼，亲自送上去给詹丝。当年詹丝就已经非常敬重她，因为这个女人手握大权，而且肩负重责大任。她记得，当时麦克兰还问她为什么不像大家一样，把旧灯泡弄破，就可以分配到新灯泡了。
本来詹丝还觉得有点懊恼，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竟然没想到，不过，后来她跟麦克兰越混越熟之后，才渐渐明白，当初麦克兰笑她死脑筋，其实是一种赞美，所以后来，对自己的死脑筋，她反倒引以为荣。
后来，他们终于来到三十四楼。来到这里，詹丝忽然有种感觉，他们已经到家了。资讯区的楼梯平台，他们又来到这熟悉的区域。马奈斯去敲门，而她拄着拐杖，身体靠在栏杆边等着。没多久，门“嘎吱”一声开了，那一刹那，明亮刺眼的灯光立刻洒进昏暗的楼梯井。限电的原因，已经告知全地堡的居民，然而，各楼层之所以会严重缺乏电力，真正的原因出在资讯区，因为，他们免于限电。白纳德很快就引用“公约”的几个条文，证明他们资讯区不可以限电。茱丽叶就曾经抱怨过，说土耕区的植物灯才真的应该优先免限电，哪轮得到资讯区的服务器。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很快就全心投入发电机维修，竭尽所能。詹丝告诉茱丽叶，要把这件事当成政治妥协的第一课，但茱丽叶却说她认为这样反而是在暴露自己的弱点。
一走进资讯区，詹丝立刻就看到白纳德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他脸上的表情臭得无以形容。几个资讯区的工作人员本来在旁边交头接耳，一看到他们进来，立刻就闭嘴了。詹丝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一直在监视他们上楼的行程，所以早就算准时间在这里等他们了。
“白纳德。”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尽量不让他们看出她累得喘气。她希望能够让他感觉，她只是顺道进来打个招呼，因为从下面回楼上一定会经过这里。
“玛丽。”
他这样称呼她，是一种蓄意的轻蔑。而且，他甚至完全不看马奈斯，仿佛当他不存在。
“这个文件需要你签个名。你是要在这里签呢，还是要到会议室去签？”她从背包里掏出委任书，上面有茱丽叶的签名。
“玛丽，你在跟我玩什么游戏？”
詹丝感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旁边那几个人都穿着资讯区专属的银色工作服，他们都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玩游戏？”她问。
“你觉得限电很好玩吗？你觉得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很好玩吗？”
“报复——？”
“玛丽，我这里有很多服务器——”
“我们给你的电力配额，用在服务器上绰绰有余了。”詹丝开始越说越大声了。
“可是冷却系统的电力是从机电区直接用管线输送上来的，万一温度升高，我们就必须关掉服务器。在我们这里，从以前到现在，服务器从来不需要关机！”
这时候，马奈斯忽然走到他们两人中间，抬起双手。“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他眼睛盯着白纳德，口气很平淡。
“叫你的手下闪一边去。”白纳德说。
詹丝抓住马奈斯的手臂。
“‘公约’写得很清楚，白纳德，挑选保安官是我的职权。从前我们两个合作很愉快，互相替对方的人选背书——”
“可是我不是告诉过你，底下那个女孩子不行——”
“她已经接受委任了。”马奈斯忽然插嘴。詹丝注意到他手摆在枪柄上。她不知道白纳德有没有注意到，不过，他倒是忽然不吭声了，但眼睛还是死盯着詹丝。
“我不会签的。”
“那么，下次再有什么职务要委派，我也不需要再问你了。”
白纳德冷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还有办法活到下一个保安官任期结束吗？”说着他转头看看旁边的几个技师，挥挥手叫其中一个过来。“我还真有点怀疑。”
那几个技师本来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忽然跑过来。詹丝认得那个年轻人。她在顶楼的大餐厅看过他。有时候晚上加班，常常会看到他跑到上面。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叫卢卡斯。他和她握握手，干笑了一下，跟她说了声“你好”，那模样看起来很不自在。
白纳德不耐烦地两手一摊：“她要你签什么，你就签吧。我是不会签的。签完之后影印存档，剩下的都交给你处理了。”说完很不屑地挥挥手，然后转头看看马奈斯和詹丝，从头到脚打量了最后一眼，神情充满厌恶。看不出来他厌恶什么，究竟是厌恶他们的模样，或是厌恶两个老人，或是厌恶他们的身份职务，或是，还有别的什么吗？“噢，对了，叫辛姆帮他们把水壶装满，让他们吃饱一点，然后他们才有力气爬回楼上去。总之，两个老家伙腿不中用了，我们要想办法让他们有力气从这里走出去，滚回他们家。”
说完，白纳德立刻迈开大步走向那扇铁栅门，走进门，走进深不可测的资讯区内部。那里面光辉明亮，服务器无限欢乐地嗡嗡作响，然而，那空气凝滞的空间里温度却越来越高，就好像他愤怒的血管中，血液越来越热，几乎快要沸腾。

16
快到家了，感觉上他们好像爬得越来越快。每层楼都静悄悄的，大家都默默等待，等待电力恢复正常。走到两层楼中间的地段，灯光最昏暗，他们一只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铁栏杆。他们不想再隐藏，不再矜持。
詹丝偶尔会放开他的手，不过那只是因为她想伸手去摸摸背包后面，看看拐杖还在不在，然后去拿马奈斯背包后面的水壶，喝一口水。一路上，他们都是互相拿对方背包后面的水来喝，因为那样比起反手到背后拿自己的水壶要容易得多。而且，这种方式，就好像自己替对方背着他需要的东西，随时可以交给他，而对方也为你做同样的事，那种感觉也比较甜蜜。他们渴望享受这种宁静平和，至少，暂时享受一下。
詹丝啜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放回壶口拧紧，壶盖上的小链条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水壶放回他背包后面的口袋里。他们回到家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会从此不一样吗？她真的好想知道答案。再爬二十层楼就到家了。昨天，他们还觉得再爬二十层楼会要人命，可是现在，他们却觉得那只需要一转眼的工夫。而且，当他们抵达之后，那熟悉的环境是否会将他们带回从前的关系？昨夜的美好是否会变成一场梦？还有，唐纳的灵魂是否又会回来缠绕着他们？
她很想问马奈斯这些问题，可是每次刚要开口，她立刻又把话吞回去，只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祖儿能够胜任吗？比如，他和霍斯顿先前经手的案子，哪一个必须优先交给她处理？比如，他们该对资讯区作出什么让步，好安抚一下白纳德？还有，彼得&#183;贝尔宁一定会很失望，该怎么安抚他？总有一天，彼得会当上审判官，那么，哪天他主持听证会的时候，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态度？
正当他们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詹丝开始感到有点反胃。也许那是因为有些话她很想问马奈斯，可是却又不敢开口，所以胃才会不舒服。那些问题就仿佛飘散在空气中的沙尘，令她口干舌燥。后来，她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他背包后面的水壶抽出来，不断地喝水，而她自己的水壶一直在背包后面“哗啦哗啦”响。每往上爬一层楼，她的胃就翻搅得越厉害，而每往上爬一层楼，平台上的数字越小，这趟旅程就越接近终点，而这趟探险也就越接近完美的结局。一切都很完满。
首先，他们找到保安官了。一个底层的女孩子，浑身散发着火一般的热力，充满自信，令人振奋，正如马奈斯形容的那样。在詹丝心目中，她是地堡未来的希望。她高瞻远瞩，有宏远的规划，而且能够克服万难，完成任务。而且，保安官比别人更有机会选上首长。她相信，时候到了，茱丽叶一定知道该如何抉择。
提到首长选举，这趟旅程也在她心中激发出更多的目标，更多的雄心壮志。她忽然很期待那即将来临的大选。尽管她根本没有对手，但她还是利用爬楼梯的时候想了十几种简短的演说词。现在，她已经可以预见地堡更美好的未来，知道该怎么更有效率地履行她的职责，而且，地堡将会有年青一代来继承她这衰老的一代。
不过，最大的改变，还是在于她和马奈斯之间的关系。就在这旅程即将终了的时刻，她开始怀疑，马奈斯坚持不肯升任保安官，会不会是为了她？担任副保安官，他就可以和她保持某种微妙的距离，就可以继续怀抱着渺茫的希望，怀抱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总有一天两个人可以在一起。万一担任保安官，一切希望就破灭了，因为，保安官和首长之间难免会有一些立场上的冲突，而那种主从关系又太直接、太强烈。想到这里，她心头忽然弥漫着无限感伤，但又有无限的甜蜜。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他的手。为了她，他默默牺牲。想到这个，她的心陡然往下沉，感觉心好痛。不管两人未来会如何，这一生，她都亏欠他太多。
接着，他们爬上了育儿区的楼层平台。原先，他们并没有打算进去跟茱丽叶的爸爸打个招呼，告诉他，他女儿很快就会上来，到时候他应该要好对待她。不过，詹丝忽然改变心意，决定要进去一下，因为她很需要上个厕所。
“我不上一下厕所不行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告诉马奈斯，她已经快憋不住了。她感觉口干舌燥，而且胃一直翻搅，很想吐。或许那是因为她担心这趟旅程即将走到尽头，而她和马奈斯之间的一切也将结束。“我想，跟茱丽叶的爸爸见个面也无妨。”她最后又补了一句。
马奈斯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们最好休息一下。”他说。
等候室里看不到人影。他们又看到那个“严禁喧哗”的标志，不敢出声。詹丝走到玻璃窗前面，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那个护士正沿着阴暗的走廊朝她走过来。她本来皱着眉头，可是一看到是他们，立刻露出笑容。
“首长，你好。”她轻声打招呼。
“不好意思，没有先发邮件通知你，不过，我还是想跟尼克斯大夫见个面，方便吗？另外，可以跟你们借一下化妆室吗？”
“当然可以。”她按下桌上的按钮，门应声打开。她挥挥手请他们进来，“上次你们离开后，我们又接生了两个孩子。由于发电机的问题，我们真是手忙脚乱——”
“不是发电机有问题，只是限电。”马奈斯纠正她。他说话嗓门比她们大，声音也比较嘶哑。
护士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点点头表示了解。她从架上拿下两件白袍，递给他们，然后叫他们把背包放在她桌上。
等他们进了等候室，护士朝长凳的方向挥挥手，请他们过去坐，然后说她会去找大夫。“化妆室从那边进去。”她指向一扇门。门上有标志，不过早已褪色脱落，几乎看不见了。
“我马上就回来。”詹丝对马奈斯说。她很想伸出手去握紧他的手，但她还是忍住了。这两天，她已经很习惯去握他的手，那是如此自然，却又如此私密。
厕所里几乎是一片漆黑，詹丝摸索了半天，急着想把小隔间的门打开。她感觉到肚子里不断翻搅，发出奇怪的声响，忍不住暗暗咒骂。后来，门终于开了，她立刻冲进去坐下来。排便的时候，她感觉胃里好像一团火在烧，一方面有一种舒坦的感觉，但另一方面，似乎是因为憋太久了，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就这样，她在马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两腿剧烈颤抖，完全无法克制。这时候，她终于明白，为了上楼梯她已经把自己逼到极限。想到还有二十层楼要爬，她忽然吓得魂飞魄散，害怕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后来，她终于结束了，于是就走出去到旁边的冲洗台，洗洗手，洗洗脸，然后拿旁边的一条毛巾擦干。接着，她把水槽和马桶的水都冲掉，进入循环系统。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必须在黑暗中摸索好久，因为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如果是在她家或办公室，她闭着眼睛就可以完成这些动作，因为空间有多大，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她都了如指掌。
她两腿发软，跌跌撞撞走出化妆室，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在这里过一夜，在病床上睡一晚，等明天早上再爬楼梯回办公室。她推开门走进等候室，回到马奈斯旁边，这时候，她两条腿几乎快没有知觉了。
“舒服一点了吗？”他问。他坐在一条长凳上，旁边留了一个位置应该是要给她的。詹丝点点头，然后重重跌坐到椅子上。她虚弱地喘着气，心里想，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太虚弱，已经没力气再继续爬楼梯了。她暗暗希望他会主动开口说要休息一晚。
“詹丝？你还好吗？”
这时候，马奈斯忽然弯腰凑近她，不过，他并不是在看她的脸，而是看着地上：“詹丝，你怎么了？”
“你小声一点。”她有气无力地说。
没想到他竟然大叫起来。
“大夫！”他大喊，“护士小姐！”
隔着玻璃窗，他看到幽暗的育婴室里有人影在动。詹丝头靠在椅背上，很费力地想开口叫他小声一点。
“詹丝，我的詹丝，你刚刚做了什么？”
他紧握着她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然后抓住她的手臂拼命摇晃。詹丝好想睡。她模模糊糊听到脚步声，有人正朝她跑过来。接着，灯光忽然大亮。限电期间，本来不准开这么亮。接着，护士好像在大喊什么，然后她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是茱丽叶的爸爸，大夫。他来了，他一定会准备一张病床给她睡，他一定有办法查出来她为什么会这么虚弱——
然后，她听到有人好像在说流血什么的，接着感觉到有人在检查她的腿。马奈斯在哭，眼泪流到他的白胡子上，不过，她还是注意到白胡子里夹杂着几丝黑色。他一直摇晃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我没事。”詹丝气若游丝地说。
她舔舔嘴唇。好渴，嘴巴好干，干得要命。她说她想喝水，马奈斯急忙掏出他的水壶，把壶口凑到她嘴边，把水倒进她嘴里。
她努力想吞下去，可是却没办法。他们扶她躺在长凳上，大夫摸摸她的肋骨，拿手电筒照照她的眼睛。然而，她感觉眼前越来越黑。
马奈斯一手抓着水壶，一手帮她把头发拨到后面。他在啜泣。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伤心，不过，他还有力气哭，比她自己好多了。她对他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她没想到自己还有力气。她抓住他的手，告诉他她爱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爱着他。她的心好累，再也守不住秘密了。她说出了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而他落下了眼泪。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好亮，泪光闪烁，凝视着她。接着，她看看他手上的水壶。
那是他背包上的水壶。
那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他才是他们想毒杀的人。

17
发电厂里异乎寻常地挤满了人，而且安静得出奇。那群工人都穿着破烂的工作服，挤在栏杆后面围成三排人墙，聚精会神看着早班的人工作。茱丽叶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人站在那边，然而，她真正强烈感觉到的，是那悄无声息的寂静。
她弯腰凑近那个装置。那是她亲手设计的，一座高高的平台焊接在地面的铁板上，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面面的镜子，镜子间有细细的缝。那是用来反射光线的，照亮发电厂另一头那巨大的蒸汽涡轮机和发电机，这样她才有办法进行精密校正。最关键的，是涡轮机和发电机中间那根转轴。那是一条长长的铁棒，足足有大人的腰围那么粗，而它的用途，就是要把燃油产生的能量转化为电力。转轴两头和机器衔接的地方会出现间隙，她的目标就是要把间隙误差降到千分之一厘米以下。问题是，她现在要进行的校正，完全没有前例可循。备用发电机启动之后，他们彻夜未眠，用最快的速度研拟出工作流程，而此刻，她也只能全神贯注，暗暗祈祷，希望先前这十八个钟头的努力没有白费。先前，她好好睡了一觉，然后趁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一鼓作气花了十八个钟头设计出那个流程，现在，她只能相信自己了。
现在，她正在指挥进行最后的安装，而四周偌大的发电厂里鸦雀无声。她比了个手势，马克和他的组员立刻凑近新换的橡胶底座，开始把上面几个巨大的螺栓锁紧。限电已经进入第四天，明天一早，发电机就必须启动，然后，当天晚上就必须开始恢复正常供电。他们已经换了很多新零件，包括新的垫圈和密封垫，而且还叫几个小学徒钻进发电机里，把转轴打磨得光滑油亮。但尽管如此，茱丽叶还是提心吊胆，不知道发电机是否真能顺利发动。从她出生到现在，发电机从来没有关过机。老诺克斯说，在他印象中，发动机唯一一次关机，是有一次发生紧急事故的时候，当年，他还只是个学徒。可是对其他人来说，发电机的“隆隆”声永远持续不断，而且距离他们如此的近，就仿佛他们自己的心跳。茱丽叶心中的压力空前庞大，因为任何一个小零件都不能有问题，整台机器才能够正常运作。而提议要校正机器的人是她。她必须负全责。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机器非校正不可，而且，最坏的状况也不过就是限电时间必须延长，一直到他们解决所有的问题。再怎么样也总比有一天发电机爆炸要来得好。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马克比了个手势，通知她螺栓已经固定，螺帽已经锁紧了。茱丽叶从镜面平台上跳下来，走到发电机旁边和他们会合。这么多只眼睛盯着她，她走路的时候实在很难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围绕在她四周的这些工人，就像她的家人，而他们都是那种说话大声、粗鲁无礼的人，她实在很难相信他们会这么安静。感觉上，他们比较像是紧张得不敢呼吸，因为他们实在没把握，这几天忙得人仰马翻，最后会不会是白忙一场。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马克。
他点点头，然后伸手在抹布上擦了一下。他脖子上永远挂着一条抹布。茱丽叶低头看看手表。看到秒针还是像平常一样一格一格地走，她忽然安心了。每次她无法确定哪台机器有没有修理好，她就会看看手表，不过，她并不是要看时间，而是要再看一眼东西被修理好的样子。那只手表本来不可能修得好，因为里面的零件实在太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是她还是不屈不挠，花了好几年时间把零件洗干净，然后一样样装回去。所以，不管她面对的任务有多艰巨，跟那只手表比起来，她都会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
“进度正常吗？”马克勉强挤出笑容问她。
“没问题。”她朝控制室的方向点点头。这时候，现场的人意识到发电机马上就要开机了，立刻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十几个人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拿起来戴到头上。茱丽叶和马克走进控制室和雪莉会合。
“你这边状况怎么样？”茱丽叶问雪莉。雪莉是午班的领班，年纪很轻，个子小小的，不过脾气很大。
“非常好。”雪莉回答的时候还一边调整转盘，让仪表上所有的数字归零。多年来，为了让发电机能够持续运作，他们一直在调整数据。现在，他们要从头开始了，所有从前调整过的数据，所有修修补补的东西，全部都必须归零，免得影响判断。现在他们要看的，是仪表归零之后，发电机会出现什么状况。一切重新来过。“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她说。
接着，她往后退开，站到她丈夫旁边，把控制台前面的位置让出来。这个动作很明显，她要让茱丽叶来负责控制。茱丽叶是主导这次任务的人，而她很快就要到上面去了，所以，这次任务，很可能就是她在地堡深层的机电区最后一次修好一部机器。启动发电机，荣耀应该归于她，而相对的，所有的责任也都要由她来承担。
茱丽叶站在控制台前面，低头看着旋转钮和转盘。这一切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很难想象自己即将告别这一切，到另一个地方重新面对全新的一切。这次任务固然令她提心吊胆，不过，想到自己就要到最顶楼去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比较起来她反而更害怕。她就要离开这些亲如家人的朋友，即将面对暗潮汹涌的政治问题，那种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比较起来，她反而觉得汗水和油污的滋味比较甜美。但无论如何，上面毕竟也有她的朋友。如果詹丝和马奈斯那样的人有办法应付上面的环境，那么，她应该也可以应付得了。
茱丽叶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她太累，而是因为紧张。茱丽叶打开启动马达。巨大的柴油发电机必须靠那台小小的发动机来带动。发动机“嗡嗡”作响，持续了很久。茱丽叶不知道那种声音算不算正常。马克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如果外面的人大喊要他们赶快关掉机器，门开着才听得到。他转头看看茱丽叶。茱丽叶的手还按在启动钮上，皱着眉头。隔壁的发动机还是一直“嗡嗡”作响。
这时候，她忽然看到玻璃窗外有人向她挥舞双手。
“赶快关掉！赶快关掉！”马克大喊了一声。雪莉赶紧跑到控制台前面准备帮她。
茱丽叶放掉启动钮，手伸到关机键上面，不过，她忽然停住动作，没有按下去。她听到外面有声音。一种低沉的“隆隆”声。那声音从地板上传过来，她感觉得到，而且，跟从前那种震动不一样。
“开始运转了！”有人忽然大喊。
“已经在运转了。”马克大笑说。
外面的发电机开始运转了。有人把耳机拿掉，高举到半空中。这时候，茱丽叶发现，重新组装后的发电机声音并不大，相形之下，隔壁的发动机反而还比较吵。而且，她也忽然发现自己还按着启动钮。发电机已经启动了，还按着启动钮干吗？
雪莉和马克兴奋得抱在一起。茱丽叶看看显示温度和压力的仪表，发现数据都很正常。不过，她还必须等到发电机完全暖机之后，才能确定没问题。压力解除了，她激动得喉咙哽住了。现场的工人纷纷跳到栏杆外面，围在发电机四周。重新组装后的发电机已经重生了。有些工人平常很少到发电厂来，他们伸手摸摸发电机外壳，满脸惊叹。
茱丽叶走到控制室外面看着他们，听着发电机运转顺畅的美妙旋律。她站在栏杆后面，手抓着栏杆。从前，发电机总是发出轰然巨响，栏杆会跟着震动。而现在，栏杆已经不再震动。从前，很少人敢进发电厂，而现在，他们都在这里欢呼庆祝。那低沉的“隆隆”声听起来如此悦耳。从今以后，电力不再令人恐惧。他们仓促计划，仓促赶工，所有的心血努力在此刻画下完美的句点。
另外，此刻的成功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她有信心面对未来，面对上面世界的任何挑战。面对那重获新生的机器，她是如此振奋，如此眷恋，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有个年轻的运送员忽然冲进发电厂。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显然是气急败坏跑了很长的路程。而且，她也没注意到大家的表情。发电机旁边，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把消息告诉旁边的人，然后每个人都露出恐惧哀伤的神色。后来，所有的欢呼声都戛然而止，发电厂里又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啜泣，甚至有大男人放声大哭，这时候，茱丽叶才发觉苗头不对。
出事了。而且事态严重。
而且，那不是发电机的问题。

18
每个口袋上都有数字。茱丽叶低头看着胸口，发现那些数字并没有上下颠倒，这才想到数字是倒转一百八十度印在上面的。数字是要给她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她戴着头盔，隔着面罩愣愣看着那些数字，这时候，她背后那扇闸门已经被锁紧了。此刻，她面前还有另一扇门。那是一扇被诅咒的门，阴森森，幽然浮现在她面前。那扇门要开了。
两扇门之间，是气闸室，茱丽叶被困在里面，脑海中一片茫然。两边墙上和天花板上突出许多色彩鲜艳的管线，外面隔着一层塑胶防护罩，隐隐约约看得到一片闪闪亮亮。
接着，她听到一阵“嘶嘶”声。他们已经开始把氩气灌进气闸室。戴着头盔，那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但那意味着一切就快结束了。气压开始增高，防护罩被压得紧贴在铁凳上、墙面上和管线上。隔着身上的防护衣，她感觉得到那种压力，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掐住她，越掐越紧。
她知道接下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内心深处，她隐约感到纳闷，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她只是个女孩子，出身机电区，一辈子对外面那个世界根本没兴趣。她违反过规定，不过那都不是什么严重的犯罪。她本来打算下半辈子都窝在最深的地底，满手油污，把坏掉的机器修好，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对于外面那个死亡的世界，她根本没兴趣，然而，此刻，她却即将走向那个死亡阴影笼罩的世界——

19
&#183;几天前&#183;
茱丽叶坐在羁押室的地上，背靠着高高的铁栏杆，眼前的墙面上是那个残酷世界的影像。过去三天来，她一直努力找资料，学习怎么当一个保安官。她打量着墙上的景观，心里很纳闷，为什么大家对外面的世界这么有兴趣。
在她眼里，外面只不过是一片荒凉的沙丘，绵延起伏，连接到远处灰暗的云层，而浓云的间隙只依稀透露出几丝阳光，大地仍是一片昏暗。狂风横扫那片荒凉的大地，卷起漫天黄沙，形成一团又一团的龙卷风，互相追逐，掠过那片荒野。那片大地，仿佛只是为了龙卷风而存在。
对茱丽叶来说，那个世界完全引不起她的兴趣，看不到任何吸引人的地方。那是一个无法住人的废弃世界，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那里找不到任何资源，除了沙丘后面那些残破倾颓的大楼。大楼有生锈的钢铁，然而，要回收那些钢铁重新熔化提炼，势必要耗费更多成本，还不如直接挖地堡底下的铁矿来炼钢。
在她看来，外面的世界是一个被诅咒的梦，悲哀又空洞。那是死亡的梦。地堡上层的人迷恋这个景象，而他们真的搞错了方向——地堡的未来不是在“上面”，而是在“底下”。他们的电力，来自地底的石油，而他们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东西，还有用来滋润土耕区土壤的养分、原料也都是来自石油。如果你去化学实验室或是去炼钢厂，随便找个小学徒来问，他都会告诉你这个道理。而上面的人反而看不清真相。他们从小就看那些童话书，拼命想拼凑出过去的图像，揭开过去的秘神秘面纱，问题是，过去的一切，早已失传，永远找不到真相。所以，他们只能永远沉溺在虚幻的想象里。
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沉溺？她只想得通一个道理，那就是，外面的世界太宽阔了。那个一望无际的巨大景象，甚至会令她感到畏惧。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是她自己有毛病吧，因为她深爱这个围墙环绕的地堡，深爱那幽暗封闭的深深的地底。难道大家都疯了，内心都潜藏着逃出去的念头？还是说，是她自己内心深处有某种不可解的东西？
茱丽叶看着那荒凉的沙丘，看着漫天黄沙，然后再看看四周散落一地的档案夹。那是前任保安官未完成的工作。她膝盖上摆着一枚亮晃晃的警徽。她还没戴到身上。接着，她看到那个亮晃晃的水壶。水壶装在一个证物袋里，摆在一个档案夹上。那个水壶害死了一个人，然而，看起来却是如此无害。证物袋重复使用过好几次，上有好几组黑笔写成的号码，不过都已经被划掉，那意味着从前那些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就是始终没有侦破的悬案。现在，证物袋侧边有一个新号码，而那号码代表一个案号。那个案子的档案夹目前没在她手边，不过，她看过里面的文件，包括一页页的证词和无数的笔记。那个案子的被害人，就是大家深深爱戴的首长。竟然有人杀了她。
茱丽叶看过档案夹里的几页笔记，不过只是远远地看。那是马奈斯副保安官亲手写的，他一直不肯把档案夹交给她。他总是紧抓着档案夹不放。她曾经隔着办公桌偷瞄过那个档案夹，看到纸上有干掉的泪痕，有几个字模糊了，纸也皱了。另外，那个档案里的笔迹很潦草，不像他在其他档案里写的笔记那样字迹工整。看着那些字，她仿佛看得到纸面上燃烧着愤怒的火，一笔一画都在宣泄暴力。文字里的怒火，那种暴戾之气，就跟此刻马奈斯副保安官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一样。空气中仿佛有怒气沸腾。办公室里那股咄咄逼人的怒气，导致茱丽叶不敢待在里面。她只好躲到羁押室里去办公。她发觉，对面坐着一个伤心欲绝的人，她根本没办法思考。看着马奈斯的模样，她忽然觉得眼前那外面世界的景象反而不像他那么阴惨，那么令人沮丧。
偶尔会有人用无线电呼叫她，然后她就得赶到底下去处理一些麻烦事，不过，只要一有空当，她都待在那间羁押室里打发时间。通常，她就只是坐在那里整理档案，根据案子的严重性分类整理。现在，她是地堡的保安官。先前，她根本没有机会当学徒见习，不过，现在她已经渐渐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工作。上次首长到底下去的时候，曾经跟她说过一些话。她还记得她最后说的一句话：人跟机器没什么两样。事实证明，这句话千真万确。人和机器没什么两样，也会坏掉，也会吵闹，要是你不小心，机器可能会把你烧得体无完肤，或者甚至让你缺手断脚。而她的工作，不光只是查出为什么会出事，查出谁该负责任。更重要的，她还必须仔细观察，随时注意某些出事前的征兆。当保安官，就像当技工一样，同样都是一种微妙的艺术，除了在出事后收拾残局之外，还必须预先做好保养，防范于未然。
散落满地的那些档案都是属于收拾残局那个类型的。有的是邻居或朋友间发生争执，一时情绪失控；有的是偷窃；有的是外行人偷酿私酒，而更多的案例是有人喝了那种酒，闯下大祸。每个案子都需要进一步查证，需要更多的奔波，需要到底下去盘问，判断谁说谎，谁说真话。
当初还在底下的时候，为了学会怎么当保安官，茱丽叶把“公约”中有关法律的部分仔细读了一遍。白天，她为了校正发电机，累得筋疲力尽，晚上还躺在床上看书。后来，她终于搞清楚该怎么为案子建立档案，知道该如何避免破坏现场证据。她发现，这种工作和她从前当机电工人有点类似，道理是相通的。面对犯罪现场或是面对肢体冲突的时候，感觉很像走进厂房面对一部故障的抽油机。不管是人，还是机器，常常都会出问题。她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听别人说什么话。有一次，抽油机坏掉，她去找所有负责操作机器的人，问清楚他们是怎么操作的，用什么工具，就这样追踪环环相扣的线索，最后终于查出是岩床本身的问题。而且，机器出现问题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复杂的变数，你不能只是调整某个数据，因为那很可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导致其他部位出问题。不过，茱丽叶就是具有一种天分，能够掌握全局，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该略过的。
她猜，很可能就是因为她具有这种天分，所以马奈斯才会看上她。她总是提高警觉，不轻易相信任何表面的东西，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出一些看似愚蠢的问题，然后慢慢找出答案。那一次帮他们解决了案子，无形中令他们对她信心大增，不过，当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当时她很单纯的，只是伤心，只是想伸张正义，没想到他们已经看上她了，而且，在侦办案件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开始评估她，借由这个案子来训练她。
她拿起当年那个档案夹，看到上面盖了一个淡红色的章，并写了两个斗大的字：“结案”。她撕开粘在边缘的胶带，摊开档案夹，翻翻里面的笔记，其中有很多是霍斯顿清秀的笔迹，一种斜体字。她认得那个笔迹，因为办公桌上和抽屉里，所有的档案夹里都有他的笔迹。现在她用的这张办公桌，曾经是他的。其中有好几页笔记都提到她，她读着读着，昔日的回忆又开始浮上脑海。那很像是一宗谋杀案，但实际上，那只是一连串看似不相干的事故所导致的结果。长久以来，她一直在逃避，不肯去回想那件事，如今，翻着档案，昔日的伤痛又涌上心头。回想起来，当时帮忙查案对她也是有帮助的，因为那可以让她转移心思。当她循着线索追查真相的时候，她就会忘记伤痛。那位死者，正是她心爱的人。她还记得，当初失去心爱的人，内心有说不出的空虚，而当她迫不及待侦破案件之后，心中的满足无形中填补了她空虚的心。后来，她修理发电机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当年那个案子有些相似。她累得浑身酸痛，筋疲力尽，然而，当她看到发电机不再摇晃，不再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她就会忘了身体的痛苦和疲惫。
她把档案夹丢到一边，暂时不想再回忆往事。她拿起另一个档案夹，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轻抚着膝盖上的警徽。
这时候，墙上的景象忽然闪过一个影子，茱丽叶立刻本能地抬头去看，发现一道波浪般的沙尘正从沙丘上滚滚而下，随风汹涌翻腾，似乎正朝地堡的镜头扑来。小时候，大人一再提醒她，应该要把那个镜头当一回事，因为透过镜头，她才看得到外面的世界。她畏惧那个世界，而大人却告诉她要学会珍惜那个景象。
然而，那些镜头，还有那些影像，真的值得珍惜吗？她很怀疑。现在，她已经长大，已经有能力独立思考了，而且，现在她甚至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些影像。地堡上层的人很执迷，他们渴望有人清洗镜头，渴望看到清晰的影像，然而，地堡下层的人并没有感染到他们那种狂热。下面的人也是在做另一种“清洗”的工作，而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清洗”，让地堡能够继续运作，让大家能够活下去。不过，即使在那深层的地底，她那些工人朋友也是从小就听大人告诫，不准提到外面的世界。由于他们住在地底，本来就没看过外面的景象，所以对他们来说，那倒也不难。可是现在，每天工作，她都会经过那片景象，甚至她的办公桌就正对着那片景象。所以，当她看着那难以想象的辽阔世界，她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会对那个世界感到好奇。现在，她终于明白，大人为什么要告诫他们，压抑他们，尽量不让他们产生某些奇怪的念头。因为，那种念头很有可能会形成想出去的冲动，必须事先防范。太多的问题口耳相传，很可能会犹如野火燎原般令大家陷入疯狂，导致地堡毁灭。
她翻开霍斯顿的档案。第一页是他的生平资料，后面是一大叠笔记。那是他担任保安官最后那几天所写的笔记，其中只有一页提到他犯罪的经过。事实上，那一页有一大半是空白的，只写了一小段，不到半页。那段文字只简单描述了他把自己关进顶楼的羁押室，而且公然宣告说他想出去。就这样。短短的几行字就判了一个人死刑。茱丽叶读了好几次，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詹丝首长的声明。她希望大家不要忘记霍斯顿对地堡的贡献，不要只把他当成一个清洗镜头的人。茱丽叶看着那页声明，脑海中思绪起伏。写那段文字的人，最近也过世了。去想一个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那种感觉实在有点怪异。多年来，她一直逃避，不肯去跟爸爸见面，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他还活着。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去看他。然而，此刻想到霍斯顿和詹丝，那种感觉却截然不同。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从以前到现在，茱丽叶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认为不可能修好的机器修理好。只要她全神贯注，只要方法正确，步骤正确，她就有办法让机器死而复生，让它焕然一新。她已经很习惯这种感觉。然而，她明白自己没办法让霍斯顿和詹丝死而复生。
她翻读霍斯顿的档案，不由自主地开始问自己那些禁忌的问题。其中有些问题是她从前没想过的。当初还在底下的时候，她觉得那些问题似乎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每天都要面对真正严重的问题。比如，废气外泄会导致她所有的朋友窒息而死，而排水管爆裂会淹死机电区所有的人。可是，从前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现在却犹如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大家为什么会住在这犹如棺材的地堡里？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还有，沙丘后面还隐藏着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会住在这里？用意是什么？远处那些残破倾颓的大楼是谁建造的？是他们的祖先吗？为什么要建那些大楼？而最令人困惑的是：霍斯顿为什么要出去？一个这么冷静理智的人，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因为他太太的关系吗？
这两个档案夹，上面都盖着“结案”的印章，而且本来早就该归档，收到首长办公室的档案柜里，然而，她却一直带在身边。不知道为什么，茱丽叶一直反复看着那两个档案，反而把一些更急迫的案子撇在一边。其中一个档案夹里，死者是她深爱的男人，而当年她曾经在底层帮忙侦破了那个案子。另外一个档案，死者是她很尊敬的一个人，而且，她甚至还继承了他的工作。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对这两个档案念念不忘。这段时间，她眼看着马奈斯整天盯着詹丝首长的档案，反复研读里面那些证词，拼命想找出蛛丝马迹。他知道有人杀了她，拼命想抓凶手，可是却苦无证据。马奈斯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了，所以她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他一样。
这时候，忽然有人敲敲她头顶上的栏杆，她立刻转头去看，本来以为会看到马奈斯副保安官，他是要来叫她该下班了。没想到，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正低头盯着她。
“保安官？”他喊了一声。
茱丽叶立刻把档案丢到一边，顺手抓起膝盖上的警徽，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矮矮胖胖，肚子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的银色资讯区工作服显然是量身特制的，很合身，而且刚洗烫过，平平整整。
“有事吗？”她问。
那个人从栏杆中间伸手过来，茱丽叶把那枚警徽换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和他握握手。
“很抱歉，过这么久才上来找你。”他说，“这阵子事情太多，一下要参加什么典礼，一下又是发电机出问题，还要处理一些法律上的争执。噢，对了，我叫白纳德，白纳德&#183;霍兰。”
那一刹那，茱丽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那人手好小，仿佛只有四根手指头，但尽管如此，他手劲好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想把手缩回来，可是却发觉手仿佛被钳子夹住一样，动弹不得。
“既然当了保安官，我相信你一定把‘公约’读得滚瓜烂熟了，所以，你一定知道，我现在是代理首长。至少在下次大选之前。”
“我听说过了。”茱丽叶冷冷地说。她搞不懂他怎么有办法这样走进来。马奈斯不是在外面的办公室吗？他要是看到这个人，两个人不会打起来吗？詹丝的死，这个人是头号嫌疑犯。此刻，真正应该站在铁栅栏里的人是他。
“在整理档案吗？”他放开她的手，茱丽叶立刻把手缩回来。他低头打量着散落一地的档案，茱丽叶注意到他似乎是在看那个证物袋里的水壶，不过她无法确定。
“只是一些还没结的案子，我先看看档案，熟悉一下。”她说，“这里面比较宽敞，我可以有多一点……呃，思考的空间。”
“噢，我相信从前被关在这里的人一定都思考得很透彻。”白纳德冷笑了一下，茱丽叶注意到他两颗门牙有点重叠。看到他那模样，茱丽叶忽然联想起她从前在抽油机厂房里抓到的老鼠。
“嗯，是啊，我发觉待在这里头脑会比较清楚，所以，这里面说不定还真有点名堂。另外……”说到这里她忽然紧盯着他的眼睛，“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人被抓进来关在这里了。等那个人一进来，我就可以把他送出去清洗镜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休息一两天，暂时不用待在里面想太多——”
“有人会被关进来？我看不见得吧。”白纳德又冷笑了一下，露出扭曲的门牙，“我们底下的人都说，可怜的首长爬楼梯爬得太累，把自己累死了。愿她安息。而且，她好像是为了要去找你，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不是吗？”
茱丽叶忽然感觉手上一阵刺痛。原来她不知不觉握起拳头，手上的警徽刺痛了她。她立刻松开手，低头一看，发现指关节都发青了。
白纳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过，听说你现在改变了侦办方向，认为她不是自然死亡，是吗？”
茱丽叶瞪着他。他眼镜上反映出背后那荒凉的沙丘。茱丽叶告诉自己不要分心去注意那个影像。“既然你现在已经是代理首长，那么，我相信你应该知道，目前我们几乎可以认定首长是被人谋杀的。”她说。
“噢，老天。”他露出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线，“那么，传言是真的啰？谁会做这种事呢？”他越来越笑容可掬。这时候，茱丽叶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真的很有自信，自认为刀枪不入，没人动得了他。这个人自大邪恶的程度，真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从前当学徒的时候，碰到过不少自大的人，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詹丝首长死了，对谁最有利？那个人就是凶手。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找到那个人。”她冷冷地说，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不对呀，首长？”
白纳德脸上那邪恶的笑容忽然僵住，他放开栅栏，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口袋里。“嗯，果然名不虚传。很荣幸终于见到你了。听说你先前一直待在最底下，至于我呢，老实说，我自己也是一直都关在办公室里，与世隔绝。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既然我是代理首长，而你是保安官，那么，我们两个应该要密切合作。你和我。”他低头看看她脚边的档案，“那么，不管案子有什么进展，希望你不要忘了通知我。不管什么事。”
说完，白纳德就转身走了。过了好一会儿，茱丽叶才发现自己还紧握着拳头。她赶紧松手，放开手中的警徽。她的手掌已经被警徽的星芒刺破，冒出鲜血，连警徽上都沾了几滴血，乍看之下像是锈斑。茱丽叶拿警徽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把血擦干。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满是烂泥油污的世界里，自然而然就养成这种习惯。身上这套保安官工作服还是新的，她低头一看，看到新衣服被血迹弄脏了，不由得咒骂了自己一声。她把警徽翻转到正面，看着上面的徽纹字样。那是一个三角形的地堡标志，还有“保安官”三个字以圆弧形环绕在标志上方。接着她又把警徽翻转到背面，用手指轻抚着那个别针。她松开别针，看到那根针上有多处折痕，显然是因为长年使用，那根针弯了很多次，而多年来很多人想把它拉回直线。她压压那根针，发现尾端的螺旋弹簧有点松，针有点摇晃——就仿佛此刻她心中的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戴上警徽。
这时候，她听到白纳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且还听到他好像跟马奈斯说了什么，那一刹那，她忽然全身神经紧绷。此刻的感觉，令她回想起当年碰到生锈的螺栓。那螺栓咬得死死的，怎么转也转不开。她无法容忍这种状况，每次都会恨得咬牙切齿，奋力搏斗。后来，她越来越相信，天底下没有她转不开的螺栓，因为她学会了加点润滑油，用火烤一下，然后用尽全力转。只要有方法，只要不屈服，再牢固的螺栓都转得开。最后一定转得开。永远都是这样。
她把别针穿过工作服的前胸，然后扣上。她低头看看警徽，忽然感觉这一切仿佛像在做梦。十几个案子的档案夹散落在她脚边，需要她继续追查。那一刹那，茱丽叶忽然感觉这是她的使命。这是她到顶楼来之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现在，她必须把机电区的工作抛到脑后。那个地方的状况已经比从前好很多，发电机已经修好了，可以正常运转，几乎听不到噪音。那根转轴经过精密校正之后，转动时几乎是无声无息。现在，她来到上面，发现这里就仿佛另外一部机器，摇摇晃晃，发出惊天动地的隆隆声，齿轮几乎快要磨平了。假如地堡是一台巨大的机器，那么，这里就是真正的引擎。詹丝先前已经警告过她，引擎里有坏掉的零件，整台引擎已经快要解体。
她从满地的档案夹里挑出霍斯顿的档案，然后推开羁押室的铁栅门。照理说，她应该不需要再看这个档案，可是她却觉得非看不可。走出羁押室之后，她并没有走进办公室，而是朝反方向走向那扇黄色闸门。门上有一扇三层玻璃的窗口。她隔着窗口看着里面。过去这几天，她已经看过好几次。她仿佛看得到前任保安官就站在里面，身上穿着那套笨重可笑的防护衣，等着对面那扇门打开。那男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里面，等着被送出去，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感觉？应该不是只有恐惧。茱丽叶自己也很能体会孤独的恐惧。他一定还有别的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也许是一种超脱痛苦之后的平静，或是一种恐惧之后的茫然。这时她忽然明白，她无法靠想象去体会那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你必须先有真实体验之后，才有办法想象。就好像，你没办法向别人描述性爱是什么感觉，或是高潮是什么感觉。除非那个人有亲身经历，否则他根本无法体会。而一旦体验过之后，他就能够想象那种感觉可以强烈到什么程度。
颜色也是同样的道理。你必须先看过某些颜色之后，才能用那些颜色去形容一种新的颜色。你可以把已知的颜色混合起来，可是你却没有办法凭空描述一种前所未见的颜色。所以，除非你自己也要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否则你无法体会浑身发抖站在那里是什么滋味。也说不定，那根本不是害怕。
大家都很执迷于问“为什么”。全地堡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悄悄在问“为什么”。那些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送出去，可是，他们为什么肯把镜头擦干净，让里面的人享受好处？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愿意？然而，茱丽叶对这个问题完全没兴趣。她认为，他们就像是看到新的颜色，或是体验到某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或甚至可能是面对死神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超越尘俗的感觉。大家都知道他们最后都把镜头洗干净了，问题解决了，这样还不够吗？她认为，应该把这个事实当作推论的基础，然后继续追问：那些人心里到底有什么“感觉”？任何人都不准渴望外面的世界，这是地堡的禁忌。这种禁忌，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真正奇怪的是，镜头清洗干净之后，那一整个礼拜，任何人都不准对那些人表达哀悼之意，不准感谢他们，不准感到遗憾，甚至不准想象他们曾受过什么痛苦。
茱丽叶抬起霍斯顿的档案夹，敲敲那扇黄色闸门，这时候，她仿佛看到里面的他又变回他从前的模样。他看起来还很快乐，开口闭口都是他太太。他告诉她，他深爱他太太，而且他们抽到签，正准备要生孩子。想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对他点点头，仿佛他的鬼魂真的在里面。然后，她转身走开，远离那扇阴森森的铁门，远离那扇厚厚的玻璃窗。此刻，她身上戴着他留下的警徽，进去过他的羁押室，所以，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承担起他留下的使命。她自己曾经爱过一个男人，所以她明白那是什么滋味。当年，她违反“公约”，偷偷和他相爱，尽管他们的爱并没有危害到地堡。所以，她体会得到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她可以想象，如果她眼看着爱人倒在那座沙丘上很痛苦地死去，那么，她自己一定也会说她想出去，想亲眼看看外面世界的颜色，然后就会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她又翻开霍斯顿的档案夹，边看边走，慢慢走回她的办公桌。那曾经是他的办公桌。他知道她的秘密恋情。当年案子侦破之后，她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她协助侦破了那个案子，而那个案子里的死者，就是她的爱人。她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或许那是因为，之前那几天，他不断跟她说他太太的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那迷人的微笑总是会瓦解别人的心防，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渴望对他吐露秘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能够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保安官。不论原因是什么，事实是，她对一个执法人员亲口承认了自己犯法。他们的爱触犯了法律，违反了“公约”，照理说，她本来会因此惹上麻烦，因为他是负责捍卫法律的人。然而，他却只是对她说：“我很难过。”
她失去了至爱的人，而他为她感到难过，仿佛他感觉得到她深藏心底的哀痛。那原本是她深藏心底的爱，如今失去了，化为深深的痛。
就因为那句话，他赢得了她的尊重。
如今，她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对的也是他从前的老同事副保安官。此刻，那位副保安官两手抱着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个摊开的档案夹，档案夹上满是泪痕。茱丽叶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和档案中那个人之间，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爱。
“五点了。”茱丽叶轻声对他说。
马奈斯猛然抬起头。他额头上一片红，因为两手一直撑在额头上，太久了。他眼里布满血丝，灰白的胡子上还闪烁着晶莹的泪痕。几天前，这个人才刚到底下去说服她接任保安官，她还记得他的模样，而才隔了一个礼拜，他忽然变得好苍老。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那动作太突然，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嘎吱”一声。他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间仿佛被囚禁在那老旧的黄色塑胶钟壳里。他盯着时钟的指针，默默点点头，然后站起来。他的背弯太久，僵住了，好不容易才挺直身体，抬起手把衣服抚平，然后轻轻合上档案夹，拿起夹在臂弯里。“明天见。”他轻轻说了一声，朝茱丽叶点点头。
“明天见。”她看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大餐厅。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茱丽叶深深为他感到难过。她很能体会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她忽然想到，他回到家之后，是不是就坐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看着档案掉眼泪，最后终于筋疲力尽，颓然倒在床上，就这样沉沉睡去？她实在不忍心想象。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把霍斯顿的档案放到办公桌上，然后把键盘拉到自己面前。按键上的字母很久以前就已经被磨掉了，几年前，有人用黑墨水在上面重新写上字母，不过，到现在也差不多快磨光了。茱丽叶恐怕需要自己再把字母写上，因为她不像那些处理文书工作的人可以不必看按键。她不看按键根本没办法打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写了一封邮件，要发到底下的机电区。一天又过去了，她还是毫无进展。她一直在想霍斯顿当时为什么要做那个决定。后来，她终于明白一件事：除非她能够想通他为什么会背弃自己的工作，背弃地堡，否则，她根本没办法接替他担任保安官。这个念头一直缠绕在她脑海中，导致她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别的问题。所以，她决定全神贯注去面对这个疑问。而那也就意味着，她必须找出更多档案里找不到的资料。
问题是，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找得到她所需要的资料，还有，要怎么样才拿得那些资料。不过，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可能知道。而这，就是地堡底层最令她眷恋的特点。那些人。在底下，他们就像一家人，每个人都拥有某些特殊的技能，可以互相支援，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代理别人的工作。只要能够帮得上别人，他们都愿意赴汤蹈火。而且她知道，他们也会同样对待她，甚至愿意为她挺身而战。她好怀念那一切，那种安心的感觉。而现在，那个令人安心的地方离她好远好远。
发出邮件后，她往后靠到椅背上，继续看霍斯顿的档案。他是个好人，而且他知道她深藏内心的秘密。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茱丽叶暗暗祈祷，希望再过不久她也能查出他的秘密。

20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趴在桌前看档案的茱丽叶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睛又酸又涩，几乎快睁不开，简直没办法再盯着屏幕或是看档案里的资料。于是，她关掉电脑，把档案夹整理好，关掉电灯，然后走出办公室，把门锁起来。
她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钥匙，这时候，她感觉胃里一阵咕噜咕噜叫，而且闻到一股炖兔肉的香味，忽然想到自己又忘了吃晚饭。她已经连续三天晚上没吃饭了。她不熟悉保安官的工作，不知道该从何着手，又没有人能够指导她，所以她必须全神贯注，努力找资料，根本就忘了要吃晚饭。连续三天晚上都是这样。不过，严格说来，餐厅就在她办公室外面，人声嘈杂，香气四溢，在这种情况下，忘记吃饭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门锁好之后，她抽出钥匙，走进灯光昏暗的大餐厅。餐厅里到处都是凌乱的桌椅，她几乎看不到桌椅的位置，只能摸索着在桌椅间穿梭。这时候，她注意到有一对十几岁的小情侣正要走出餐厅。餐厅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来自墙上的影像，两个年轻人刚刚一定是趁宵禁时间还没到，找机会在黑暗中耳鬓厮磨一下。茱丽叶喊了他们一声，叫他们下楼梯要小心点。她会这样喊，主要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为保安官，有必要提醒年轻人。那对小情侣咯咯笑了几声，然后就消失在楼梯井。她不难想象，他们下楼的时候，一定会趁还没有到家之前再搂一搂、吻一吻。年轻人会玩什么把戏，大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这是一种代代相承的宽容。然而，对茱丽叶来说，她的处境却是截然不同。当时，她已经是个大人，可是她却也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两个人违反规定偷偷在一起。所以，她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说那些孩子什么。
她快走到厨房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大餐厅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墙边一个阴暗角落里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盯着影像中那幽暗的沙丘和灰暗的云团。
显然还是那个人。昨天晚上，茱丽叶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忙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余晖渐渐隐没在黑暗中。于是，她绕路往厨房走，这样就会从那个男人后面经过。这几天，她看了不知道多少档案，里面都是那种恶行劣迹，看多了，自己也忽然变得有点神经质。从前她很欣赏那种行径怪异的人，可是现在，她发觉自己变得疑神疑鬼，碰到那种人就会提高警觉。
她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张桌子，然后从墙面和桌子中间走过去，顺手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椅脚摩擦瓷砖地面发出“嘎吱”一声响。她一直在注意那个人，可是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就只是一直盯着沙丘上的云，一手托着下巴，大腿上好像摆着什么东西。
他坐的那张椅子几乎是贴着墙面，椅子后面是一张桌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茱丽叶就从他后面那个空隙走过，忍不住想清清喉咙，或是开口问他在干什么。不过，她终究还是没开口。她默默走过去，然后掏出一大串钥匙。她就任保安官之后，那串钥匙就开始由她负责保管。
她慢慢走近厨房门口，一路上又回头看了他两次。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她走进厨房，打开一盏灯的开关。灯闪了几下，然后就亮起来，她忽然觉得很刺眼。她走进大型冷藏柜，从架上拿了一壶果汁，然后走到外面，从晾干架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着，她又走回大型冷藏柜，找到那锅炖兔肉。锅盖已经盖上，里面的炖肉已经凉了，不过她还是把锅子端出来，舀了两勺炖肉到碗里，然后手伸进抽屉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把汤匙。她把锅子放回冷藏室的时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把炖肉拿去热一热，但很快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于是，她一手端着果汁，一手端着碗，走回大餐厅，用手肘碰一下开关，把灯关掉，接着用脚去顶厨房的门，把门关上。然后，她走到一张长桌前面，坐在桌尾，开始吃她的晚餐，不过，她还是偶尔会瞄瞄那个奇怪的男人。他一直盯着墙上黝黑的夜空，仿佛他看得到什么东西。
没多久，那碗炖肉已经被她吃得一干二净，果汁也喝光了。她在吃东西的那段期间，那个人眼睛还是死盯着墙上，始终没有转头去看她。她把碗推开，对他越来越好奇。这时候，那个人忽然有动作了，不知道是纯属巧合，还是他真的感应到她的心思。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影像。茱丽叶注意到他手上好像抓着什么东西，好像是木条什么的，可是实在太暗，她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弯腰凑向前，然后茱丽叶听到炭条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听得出来那是很高级的纸。她站起来，决定去找那个人。她慢慢朝他坐的位子走过去。
“你在搜查食品冷藏柜吗？”他问。
茱丽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太忙了，忘了吃晚饭。”她有点支支吾吾。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反而变成那个被盘问的人。
“有钥匙真方便。”
他依然没回头，眼睛还是盯着墙上的影像，这时茱丽叶暗暗提醒自己，等一下离开之前，一定要记得把厨房的门锁上。
“你在干什么？”她问。
那个人反手伸到后面，抓住旁边的一张椅子，拖到墙壁前面：“你想看看吗？”
茱丽叶小心翼翼走过去，抓住椅背，把椅子拖开一点点，和他隔着一点距离。餐厅里实在太暗，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听声音，他好像还很年轻。茱丽叶暗暗咒骂自己，昨天晚上光线比较亮，为什么没趁那个机会记住他的长相。她告诉自己，想干好保安官，一定要更加提高警觉，随时注意周遭的事物。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她问。接着她瞄了他大腿上一眼，发现那是一张白纸。楼梯井那边透出灯光，那张纸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微微发亮，平摊在他的大腿上，看得出来那张纸底下似乎垫着一块板子。
“你看，我觉得那两个快要分开了。”
他指着墙上的一大群黑点。那些黑点又黑又密，挤成一团，乍看之下根本就是一片黑。茱丽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某种轮廓，而且有阴影，不过，她怀疑那可能只是一种错觉，就像看到鬼魂。不过，她还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有点怀疑，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喝醉了。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那种寂静令她有点不自在。
“在那里。”他压低声音说。他很兴奋，呼吸有点急促。
茱丽叶看到一丝闪亮，一个光点，那种感觉仿佛看到有人在黑漆漆的发电厂里点亮一根火柴。那光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站起来，凑近墙面，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开始拿炭条在纸上画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茱丽叶问。
那个人笑起来。“星星。”他说，“如果你在这里多等一下，可能就会再看到。今天晚上云比较淡，风很强。你看，那朵云快飞走了。”
茱丽叶转头看看她的椅子，发现他手上抓着炭条，伸长手臂，一眼闭着，一眼盯着刚刚闪亮的地方。
“那里黑漆漆的，你怎么看得到？”她问了他一句，然后坐回椅子上。
“如果你常常在晚上仔细观察，时间久了，慢慢你就会看到。”他弯腰凑近那张纸，又开始画起来，“这件事我已经进行很久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整晚看着那些云吗？”
他大笑起来：“是可以这么说，我看到的绝大多数都是云。蛮悲哀的。不过，我想看的是云后面的东西。你看，等一下你应该就会再看到。”
她仔细盯着刚刚看过的位置，突然间，那个亮点又出现了，乍看之下很像是有人在沙丘上打信号灯。
“你看到几个？”他问。
“一个。”她回答。她看得出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知道什么是星星，小时候学过那个字眼，不过，她从来没有亲眼看过。
“旁边还有另外一个，比较没那么亮。来，我指给你看。”
这时忽然听到轻轻的“咔嚓”一声，那个人大腿上亮出红光，茱丽叶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把手电筒，灯头包着红胶膜，乍看之下仿佛灯头着火了，不过，这样光线变得比较柔和，不像厨房的灯那么刺眼。
这时候，她终于看清楚他大腿上那张纸，上面布满小黑点。那些小黑点凌乱散布，看不出什么规则，不过纸面上还有很多纵横交错的直线，形成无数方格，而且到处都看得到小小的注记。
“麻烦的是，那些星星会动。”他告诉她，“如果今天晚上看到它在这个位置——”他伸手指着纸上的一个黑点。那黑点旁边还有另一个小黑点。“那么，明天同一时间，它就会略微移动到这里。”他转头看着茱丽叶，这时候，茱丽叶才发现他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长得很帅气，而且那种气质看起来就像坐办公桌的人。他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又说：“这是我花了大半辈子才想通的。”
茱丽叶很想告诉他，他这个年纪实在还谈不上什么大半辈子，不过，她忽然想到从前当学徒的时候也曾经因为太年轻被人轻视，所以她终究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你做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她问。这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有什么意义？”他转头去看着墙面，关掉手电筒。茱丽叶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惹得他不高兴。接着，她忽然想到，他这种行径有没有违法，有没有触犯禁忌？站在这里看着外面的沙丘，并不犯法，那么，观察外面的世界、整理资料做记录，也一样不犯法吗？她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去找马奈斯问清楚。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转身过来看着她。
“我叫卢卡斯。”他说。她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他朝她伸出手。
“我叫茱丽叶。”她用力握住他的手。
“新任的保安官。”
显然他知道她是谁，不过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上层的人好像都认识她。
“你在哪一楼工作？”她问。毫无疑问，他的工作绝不会是在这里看云看星星。看星星是赚不到点数的。
“我住在中段靠上面的楼层。”卢卡斯说，“我在资讯区工作。通常，我只有在视野好的时候才会上来。”他又打开手电筒，转过来照着她，仿佛看星星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现在有比星星更好看的东西。“我住的那一楼，有个朋友在这个餐厅里工作，他上的是晚餐时段的班。每天他下班回到家之后，就会告诉我白天云层的状况。如果他跟我比个手势，竖起大拇指，那天晚上我就会上来碰碰运气。”
“你是在画星星的分布图吗？”茱丽叶指着那一大张纸。
“是有这个打算。问题是，那恐怕要花好几辈子。”他把炭条夹到耳朵上，然后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手指上的炭粉擦干净。
“那你打算怎么办？”茱丽叶问。
“嗯，希望以后有机会碰到适合的学徒，把我的怪癖传染给他，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接替我完成这件事。”
“所以，那真的就是好几辈子了。”
他大笑起来。茱丽叶听得出来这次他是真的笑得很开心。“勉强算是吧。”他说。
“好了，我该走了。”她说。她忽然有一丝莫名的罪恶感，不太懂自己为什么会想找他说话。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而他也立刻握住她的手，而且还伸出另一只手，两手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都没放开。她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动作。
“很高兴认识你，保安官。”
他对她微微一笑。茱丽叶也喃喃回应了几句，只是，她已经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21
第二天，茱丽叶提早四个钟头起床，一大早就进办公室。没想到，她看到办公桌上除了电脑之外，赫然多出一个包裹——包装用的是再生纸，外面捆着白色电线。看到电线，她不禁微微一笑，伸手到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她的瑞士刀，拉出小尖锥，穿进电线打结的地方，慢慢拉开线结。不能把电线弄断，留着以后还可以用。她回想起当年还在当学徒的时候，有一次把一块电路板上的塑胶电线割断了，结果被逮到，被修理得很惨。当时，老沃克已经是个脾气暴躁的怪老头，他大骂了她一顿，说她太浪费，然后教她怎么打开电线的结，这样电线才可以留着以后再用。
许多年以后，她长大了，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用同样的方式在教育自己的学徒。他叫史考特，当时还很年轻，也不小心犯了和她一样的错误，结果被她骂得很惨。她还记得，当时那小男生被她吓得面无血色，后来的好几个月，他跟在她旁边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或许正是因为那次大发脾气，往后她就更注意他，花更多时间指导他，也因此两人后来培养出深厚的师生感情。很久以后，他长大了，变成一个电子方面的奇才，非常能干。他能够用惊人的速度设定抽油机的计时晶片，手脚比她还利落。如果是由她来拆掉晶片再装回去，花的时间比他还多。
接着，她解开另一条电线，立刻就明白这个包裹是史考特寄给她的。几年前，资讯区征召了史考特，于是他就搬到三十七楼去了。套句诺克斯的话，他“太聪明了，当工人实在有点浪费”。茱丽叶把两条电线摆到一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画面，仿佛看到年轻的史考特正在用电线捆那个包裹。昨天晚上，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到机电区，他们一定是立刻把邮件转给他，结果，他立刻熬夜赶工帮她把东西做好了。
她小心翼翼掀开包装纸。电线和纸一定要还给他。史考特一定很宝贝那些电线和纸，而且，请运送员送上来给她，也花不了多少钱。掀开包装纸之后，她发现史考特把包装纸两侧上下的边缘弄皱，然后重叠缠在一起。他们从小都学过这种技巧，把信纸折好之后，不需要再用胶带或胶水固定，可以省点钱。她小心翼翼打开那团褶皱，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拆掉了包装纸，露出里面的塑胶盒。那种塑胶盒是他们机电区专用的小道具，修理小东西的时候可以用来放各种尺寸的螺丝钉和螺帽。
她掀开盒盖，发现里面并不是只有史考特要给她的东西。一定是有人连夜爬楼梯把她的邮件送上去给史考特，另外还夹带了别的东西。盒子里散发出一股香味。她闻到那个香味，忍不住热泪盈眶。那是珍大妈做的燕麦片和玉米饼干。她拿起一块饼干，凑到鼻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不过，她发誓她真的闻到塑胶盒散发出一股润滑油和油污的气味。那是家的味道。
茱丽叶把包装纸仔细折好，然后把饼干放在上面。她忽然想到，她应该留一些饼干送给几个人吃。第一个当然是马奈斯，另外，大餐厅的潘蜜拉也要送，因为她刚搬到上面的新宿舍时，打扫整理，潘蜜拉帮了不少忙。还有詹丝的年轻女秘书艾莉丝。詹丝过世后，整整一个礼拜，艾莉丝每天都红着眼眶。茱丽叶把饼干全部拿出来之后，发现盒子里有一堆饼干屑，里面藏着一个随身碟。那就是史考特要给她的东西。
茱丽叶拿出随身碟，把塑胶盒放到一边，然后把随身碟举到嘴边，朝尾端的金属接头吹了一口气，吹掉上面的饼干屑，然后放进电脑前面的插槽里。她对电脑所知有限，但至少操作没问题。虽然她从前只是机电区的工人，但偶尔还是必须用电脑写报告、写申请书之类的东西，另外，他们也用电脑来控制抽油机，在控制室里就可以把机器关掉，或是检测机器的状况，非常方便。
随身碟的指示灯亮了，她立刻在屏幕上点击图标，进入它的档案区，发现里面有数不清的档案夹和档案。她心里想，这个小小的随身碟大概差不多塞爆了，而且，史考特是不是整夜没睡忙到天亮？
主目录最上面那个档案夹的档名是“祖儿”。她点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短短的的文字档，显然是史考特写的，可是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签名。
J：
小心点，这件事不要被别人知道，明白吗？这些东西是从管法律那位先生的电脑里找出来的，是过去这五年来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脑。我不知道你需要的资料是哪些，所以就全部下载了，这样比较快。
电线你就留着吧，我这里还很多。
（另外，我自己拿了一块饼干，你不会介意吧？）
茱丽叶不由得笑起来，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那些字，不过，那些字并不是写在纸上，摸也摸不到。她关掉那个文字档之后，立刻删除，而且还把资源回收筒也清空。虽然那个档案的称呼只写了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但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彻底清除比较安心。
她转头看看外面的大餐厅，发现那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还不到早上五点，顶楼暂时应该只会有她一个人。一开始，她先浏览了一下目录，看看每个档案夹里是哪一类资料。每个档名都标示得很清楚，以日期时间为单位，显示出霍斯顿两部电脑的完整操作记录，每一天每一笔存取的资料都清清楚楚，时间范围涵盖五年多。看到那么庞大的资料，茱丽叶有点吓到了。如果要一笔一笔去看，恐怕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够。
但不管怎么样，好歹资料到手了，她要找的答案就在里面了，就在某个档案里。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心里舒坦多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该怎么解开这个谜团，可以搞清楚霍斯顿为什么会决定自愿去清洗镜头。答案，已经在她的手掌心。
※ ※ ※
她埋头过滤档案资料，不知不觉已经好几个钟头过去。大餐厅已经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走进来，开始清理昨天晚上留在桌上的碗盘刀叉，并准备早餐。在上面的楼层，她最不习惯的就是每个人作息时间都一样，没有分什么早班午班夜班，唯一的例外就是餐厅有专门负责晚餐的工作人员。在他们底层，机器是不睡觉的，所以工人必须日夜轮班，而且还常常超时工作，所以茱丽叶已经很习惯熬夜，就算一晚睡不到几个钟头，她还是一样精力充沛。技巧就在于利用时间睡觉。当她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会靠在墙上闭一下眼，小睡十五分钟，这样就不会累过头。
她睡得少，从前是因为工作环境所逼，而现在，这反而变成一种优势。她会多出很多时间。每天早上，她总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比别人多出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可以工作，把例行公事都处理掉，而到了晚上，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过滤那些数不清的电脑档案。另外，她也因此有比较多的时间可以训练自己怎么干保安官这个要命的工作。马奈斯最近实在太消沉了，根本提不起精神辅导她，她只能靠自己。
马奈斯——
她看看办公桌上的时钟。已经八点十分了，餐厅里已经摆了好几桶热腾腾的燕麦粥和玉米糊，香气四溢。早餐时间到了，可是马奈斯竟然迟到。虽然她和他相处还不到一个礼拜，但她注意到他从来不迟到，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迟到。这个时间他还没出现，于她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底下的机器出问题，比如发动机的皮带松脱，或是活塞卡住。茱丽叶关掉电脑屏幕，把椅子往后一推。外面的餐厅里，第一轮吃早餐的人已经开始在排队，从十字旋转门鱼贯进入，把餐券代币丢进门边的桶子里。她走出办公室，迎面而来的是从楼梯井出来的人群。她在人群中穿梭，看到队伍中有个小女生拉着妈妈的工作服。茱丽叶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指着她。茱丽叶听到那个妈妈骂了她一句，说她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被任命为保安官，这件事大家已经议论了好几天。大家都在传言说，这女孩子小时候莫名其妙跑到最底下的机电区，从此杳无音讯，可是现在，她忽然冒出来接任保安官。更何况，她的前任还是历任保安官中比较受大家爱戴的。被人这样指指点点，茱丽叶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赶紧躲进楼梯井，三步并作两步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那模样就像刚送完东西要下楼的运送员。她越跑越快，那速度已经有点危险。迎面而来几个上楼梯的人都差点撞上她，其中两个是一对情侣，走得很慢，另外还有一家人正要上楼吃早餐。就这样，她冲下四层楼，来到一座楼层平台，然后冲进那道双扇门。这一楼也是住宅区，就在她住的那一楼的楼下。
一进门厅，迎面而来的是早晨特有的景象和嘈杂声。有人家里水煮开了，水壶笛声叫个不停，还有小孩的尖叫声，天花板上轰隆隆的脚步声。年轻的小学徒正急着要去找导师，跟着去见习工作。而那些更小的孩子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赶去学校。夫妻站在门口亲吻道别，而家里才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则是赖着他们，抓着他们的工作服不放，把玩具都丢到一边。
茱丽叶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几乎是在那层楼里绕了一大圈，一直走到最外围的边缘。副保安官的家就在那层楼的最边边。茱丽叶猜得到，过去许多年来，马奈斯一定有过好几次升迁的机会，可是他却都自愿放弃。艾莉丝是詹丝首长的秘书，长年跟在她身边，有一次茱丽叶找她打听马奈斯的事，艾莉丝就只是耸耸肩，说马奈斯只想当副手，别的一概没兴趣。茱丽叶猜，艾莉丝的意思应该是他从来就不想升任保安官。而现在，她对马奈斯越来越好奇，不知道他这种人生态度是不是真的那么彻底，面对生命中的任何事物，永远只想当第二。
后来，她终于来到他家的那条走廊。这时候，两个小孩手牵手从她旁边跑过去，显然是上学快迟到了。他们一路尖叫笑闹，很快就消失在转角。然后，走廊上就只剩下茱丽叶一个人了。她开始思索，等一下见到马奈斯，她该用什么当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跑下来，为什么会担心？也许，现在正是好时机，可以问他为什么整天抱着那个档案不放。要找什么借口呢？也许可以告诉他，她这次下来，只是想叫他休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办公室有她一个人在就没问题了。另外，或许也可以跟他寒暄几句，说她下来调查一个案子，正好经过。
走到他家门口，她停下脚步，抬起手准备要敲门。她心里暗忖，他该不会以为她是在摆长官架子吧？但愿不会。她纯粹只是担心他。如此而已。
她敲敲那扇铁门，等他在里面叫她开门进去。接着她忽然想到，这几天他声音好嘶哑，说话的时候，她几乎听不见，所以，说不定刚刚他已经叫她进去了，可是她却没听到。于是，她又敲了一次门，这次更大声了。
“副保安官？”她大喊，“你没事吧？”
这时候，走廊旁边另一扇门忽然开了，有个女人探头出来。茱丽叶认得她，而且很确定她名字叫葛萝莉亚。她在大餐厅碰到过她，当时是学校下课时间。
“嗨，保安官。”
“嗨，葛萝莉亚。你今天早上有看到马奈斯副保安官吗？”
她摇摇头，把发夹放到嘴里叼着，然后两手伸到后面把头发卷起来，卷成一个发髻。“没有。”她嘴里叼着东西，讲话含糊不清。接着她耸耸肩，用发夹把发髻夹紧。“昨天晚上我看到他一直待在楼层平台上，整个人看起来好憔悴。”她皱起眉头，“他没进办公室吗？”
茱丽叶转身面向门口，伸手去转门把，只听到轻轻“咔嚓”一声，门就开了，显然门锁保养得很好。她轻轻推开门。“马奈斯？我是祖儿，我只是顺道进来看看你。”
门推开之后，只见屋子里一片漆黑，不过，走廊的灯光照进屋子里，那微弱的光线已经足够让茱丽叶看到屋里的景象。
茱丽叶立刻转头对葛萝莉亚大叫了一声：“赶快去请大夫，希克——”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因为她猛然想到这里并不是底段楼层。“哪位大夫离这里最近？赶快去找他！”
她没等葛萝莉亚回答就快步冲进屋子里。天花板很低，照理说是很难上吊自杀，不过马奈斯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用皮带捆住自己的脖子，皮带另一头夹在浴室门板上端。浴室门关着，紧紧夹住皮带。他脚在床上，但身体并不是直立的，而是全身斜着吊挂在床和浴室门口之间，屁股往下垂，垂得比脚的位置还低。皮带紧紧勒住他的脖子，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茱丽叶抱住马奈斯的腰，把他的身体抬起来。没想到，他看起来瘦瘦的，抱起来却很重。她踢了一下他的脚，让他的脚落到地上，这样抱他比较顺手。这时候，她听到门口有人惊叫了一声老天。是葛萝莉亚的丈夫。他立刻冲进来帮茱丽叶抱住马奈斯，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拉皮带，拼命想把皮带从门上扯下来，后来，茱丽叶终于踹开了门，把他放下来。
“把他抬到床上。”她气喘吁吁地说。
于是他们把他抬到床上，让他躺平。
葛萝莉亚的先生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葛萝莉亚去找欧尼尔大夫了。”
茱丽叶点点头，然后解开马奈斯脖子上的皮带。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淤血变成紫色。她伸手去摸摸他的脖子，看看还有没有脉搏，这时候，她回想起当年在底下机电区的往事。当时，乔治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现在的马奈斯，一动也不动，身体毫无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马奈斯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是她有生以来看到的第二具尸体。
接着，她满身大汗坐下来，等大夫赶过来。这时候，她忽然想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干完这任保安官。

22
茱丽叶在土耕区和验尸官讨论了一些相关事宜，把报告交给他。这时候，她才发现马奈斯没有亲属没有家人。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问了一堆问题，她都回答了。然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爬楼梯，爬了漫长的八层楼，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几乎什么事都没做。小小的办公室里仿佛挤了太多死去的人的灵魂，令她感到窒息，于是，她没有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门整天都开着。一整天，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去过滤霍斯顿电脑里的档案，但一股说不出的哀痛却一直缠绕着她，让她没办法专心。先前马奈斯还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每天看到他那模样，她都会觉得受不了，而现在，马奈斯不在了，那种滋味反而更难忍受。她不敢相信他已经走了。马奈斯把她带到这里来，然后突然又丢下她一人。她忽然觉得他仿佛在羞辱她。一想到这个，她立刻暗暗咒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可怕自私的念头。
她心情激荡，脑海中思绪起伏。她偶尔会看看门外墙上的影像，看着灰暗的云缓缓滑过天际。她无法确定今天的云层厚不厚，晚上看不看得到星星。长久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很独立，不需要任何人，而且也因此感到自豪。但此刻，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怕的寂寞正咬噬着她，所以，她内心深处隐隐浮现出另一个念头，一种会令她觉得有罪恶感的念头。
一整天，她继续跟那无数的档案搏斗。这段时间，餐厅里人来人往，午餐时间过了，晚餐时间过了，到后来，最后一丝落日余晖终于消失，大餐厅完全笼罩在黑暗中，喧闹的餐厅又陷入寂静。她看着天空翻腾汹涌的云，心里怀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渴望，渴望再见到前几天晚上遇见的那个人。那个追逐星星的人。
地堡上面四十八楼的人都是在这个大餐厅吃饭，每到吃饭时间，餐厅里都是闹哄哄的。然而，尽管办公室就在餐厅旁边，茱丽叶还是忘了吃饭。后来，一直到晚饭时间过了，工作人员关灯准备要走了，潘蜜拉才走进她的办公室，手上端一碗汤和一盘面包给她吃。茱丽叶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掏几个餐券代币给她，但潘蜜拉不肯拿。潘蜜拉一直瞄着马奈斯空荡荡的座位，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这时候，茱丽叶忽然想到，大餐厅的工作人员很可能和副保安官交情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潘蜜拉默默走出去。茱丽叶勉强吃了几口，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个方法，可以用来快速过滤霍斯顿的档案。那就是拼字检查程序。设定几个名字来搜寻，说不定会找到线索。接着她又想了一下，终于搞懂了该怎么操作这个软件。这时候，她的汤也已经凉了。程序启动了，她的电脑开始处理那巨量的资料。于是，她拿起那个碗，还有几个档案夹，走出办公室，到外面餐厅找一张靠着墙边的桌子坐下来。
她愣愣看着墙壁，试着想找出上次看到的星星。就在这时候，卢卡斯忽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旁边。他默默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拿出他的板子和纸，然后抬头看着外面黝黑的夜空，从头到尾默不吭声。
茱丽叶猜不透他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很有礼貌，不敢吵她，还是因为他太没教养，连最起码打个招呼都不愿意？后来她安慰自己，应该是他很有礼貌。就这样，她渐渐习惯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感觉上，仿佛两个人在过了可怕的一天之后正分享着片刻的宁静。
几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了。星星还是没出现，而两个人也都还没说话。茱丽叶把一个档案夹摆在大腿上，只是为了让手有个东西可以抓。这时候，楼梯井那边忽然传来嬉笑声，好像是一群人走到底下住宅区的楼层平台上。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也消失了。
“你的伙伴走了。我很难过。”卢卡斯终于开口了。他手轻抚着那张纸。到目前为止，他都还没有在纸上做任何记号。
“谢谢。”茱丽叶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过，说声谢谢应该就可以了。
“我一直在找星星，可是一直看不到。”她又补了一句。
“当然看不到。今天晚上看不到。”他伸手指向墙面，“今天的云太浓了。”
茱丽叶打量着夜空，可是，天际只剩一丝暗淡的晚霞余晖，她几乎看不清楚云的模样。在她看来，每天的云好像都差不多。
卢卡斯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但几乎察觉不出来：“既然你是保安官，我想，我最好还是跟你坦白认罪。”
茱丽叶伸手去摸摸胸口的警徽。她老是忘记自己的身份。
“认什么罪？”
“我早就知道今天晚上云会很浓，但我还是跑上来了。”
茱丽叶不由得露出笑容，不过，这里很暗，她相信他应该没看到她的表情。
“我看过‘公约’，里面好像没提到欺骗自己算犯法。”
卢卡斯笑了。很奇怪的，茱丽叶忽然觉得那个笑声是如此熟悉，而且，她好渴望听到那样的笑声。这时候，茱丽叶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抱住他，把头靠到他脖子上，好好哭一场。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蠢蠢欲动，然而，她还是没动。这样不行。她心里明白，尽管内心悸动，她却不能有这种举动。她告诉自己，她应该只是太寂寞，而且心有余悸。今天早上，她曾经亲手抱着马奈斯的尸体，感觉到那曾经活生生的躯体突然失去了生命气息。此时此刻，她忽然好渴望和人接触，而此时此刻，她眼前却只有这个陌生人。她对他还不够了解。她还不能碰触他。
“那接下你打算怎么办？”他渐渐不再笑了。
这时候，茱丽叶差点就脱口说出自己心中的渴望，但还好卢卡斯又开口了，算是帮她解了围。
“你知道葬礼什么时候举行吗？在哪里？”他问。
黑暗中，她点点头。
“明天就举行。他没有亲属，我们不必等人从底下上来，而这案子也不需要再进一步调查了。”茱丽叶强忍着眼泪，“他没有留下遗嘱，所以，葬礼势必要由我来安排。我决定把他埋葬在首长旁边。”
卢卡斯看着墙上的影像。还好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很难看得到沙丘上的尸体。“这应该也是他的心愿。”他说。
“我认为他们是一对恋人，只是他们很隐密，没让外界知道。”茱丽叶忍不住吐露了秘密，“就算不是恋人，至少关系很亲密。”
“我听过传言。”他说，“不过我搞不懂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隐密。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此刻，坐在黑暗中，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感到很自在，自然而然地想说出心里的话。从前在底下，那么多朋友，这些话她反而说不出口。
“也许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得很大声，“詹丝曾经结过婚。我猜，他们决定要尊重她死去的先生，不愿公开两人的关系。”
“是吗？”卢卡斯好像拿炭条在纸上画了几下。茱丽叶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看墙上，可是她真的看不到半颗星星。他在画什么？“我真的无法想象人可以这样偷偷摸摸相爱。”他说。
“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一定要别人同意？为什么一定要遵守‘公约’的规定，或是征求女方父亲的同意？”她说。
“不需要？那两个人要怎么在一起？难道可以不顾一切，想爱就爱？”
她没说话。
“更何况，他们怎么参加抽签？”他坚持自己的想法，继续追问，“我无法想象两个人在一起却无法公开。两个人相爱，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应该受到大家的祝福，你不觉得吗？所以才会有这种仪式，男方要上门征求女方父亲的同意——”
“嗯，你现在还没跟谁在一起吗？”茱丽叶忽然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听你说话，讲得头头是道，可是你好像根本就还没——”
“没错，我确实还没跟任何人在一起。”他迫不及待抢着说，无意间又帮她解了围，“我妈一直紧迫盯人，要我赶快找个对象，但还好，我还应付得了她。她每天都要提醒我一次，说我每拖过一年，抽签的机会就少了一年，而她抱孙子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听她那种口气，好像我自己不会算术。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啊。”
“没办法，老人家都是这样。”茱丽叶说。
“那你呢？”
她差一点就脱口说出自己的秘密恋情。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她全然陌生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还没碰到对的人。”她没说实话。
卢卡斯大笑起来，那笑声是如此的青春洋溢：“不是啦，我是问你今年几岁？噢，问这种问题是不是不太礼貌？”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她本来以为他是在问她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三十四岁。”她说，“按照规定，问这种问题很没礼貌，不过，我自己本来就懒得管什么规定不规定。”
“保安官说了算。”卢卡斯说了个冷笑话，自己笑起来。
茱丽叶也露出笑容：“保安官这工作，到现在我也还没有完全适应。”
然后她又转头看着墙上的影像，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不过，此刻的沉默却是一种享受。跟一个男人并肩坐在一起，那种感觉很奇特，她感觉自己仿佛突然变年轻了，而且在他旁边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至少也不那么寂寞了。她感觉得到，他也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就好像一个规格怪异的垫圈，套不进任何一种尺寸的螺栓。从前，他一直住在地堡上层，而她却是在地堡的最底层，他一有空就到顶楼来看星星，而她却是一有空就钻进地底的矿坑里，寻找最漂亮的岩石。他们分处地堡的两端，但两人却又是何其相似。
“看样子，今天晚上我们两个恐怕都很难有什么收获了。”她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手不自觉地搓着大腿上那个没掀开的档案夹。
“哦，不见得吧。”卢卡斯对她说，“那要看你上来是为了什么。”
茱丽叶微微一笑。这时候，餐厅另一头她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几乎很难听到。是她桌上的电脑发出“哔哔”的声响，搜寻程序已经处理完霍斯顿的资料，结果已经显示了。

23
第二天早上，茱丽叶并没有上楼到她的办公室。她直接走下五层楼，到高段楼层的土耕区参加马奈斯的葬礼。副保安官的死，不需要立案建档，也不需要进一步调查。他们需要做的，就只是把他那苍老疲惫的躯体埋进深深的土壤中，让他分解成养分，滋润作物的根。此刻，站在人群中，心里想的却是需不需要帮他建立一个档案。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当保安官还不到一个礼拜，她已经开始把档案夹当成一种鬼魂栖息的地方，上面有名字，有数字，生命被简化为二十张左右的再生纸，而那满是杂色斑纹的粗糙纸面上有黑墨水写成的文字，述说着死者的悲哀故事。
葬礼进行了很久，可是却不会让人感到冗长。旁边还看得到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土堆，詹丝就埋在里面。他们两人很快就可以在泥土中融为一体，然后化为一株株果菜，而地堡里的人就可以靠这些果菜继续活下去。
接着，牧师和他的学徒在人群中穿梭，分送番茄。茱丽叶也拿到了一个肥美的番茄。她仿佛看到他们两个身上裹着红布，渐渐越走越远，一路尽情吟唱，抚慰彼此的灵魂。茱丽叶咬了一口番茄，红红的汁液溅到她衣服上。她嚼了几下，吞下去。她尝得到番茄的甜美，然而，那却只是一种味觉的反应，事实上，她无法真正感受到那甜美的滋味。
葬礼已经接近尾声，他们必须开始把土铲进墓穴里。这时候，茱丽叶转头看看四周的人群，心里忽然想到，不到一个礼拜，地堡上层有两个人死了，而底下的楼层还有另外两个人也死了。这真是她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个星期。
不过，也可以说很美好，就看你从什么角度看。她注意到那些还没生孩子的夫妻，他们咬番茄的时候特别有劲，而且手牵着手，心里默默盘算。葬礼结束后，很快就要进行抽签，但茱丽叶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她总认为，不管有没有人死，抽签都应该在每年的同一个日子进行，这样感觉上比较自然。
然而，葬礼的仪式是一种捍卫家园的象征：埋葬死者的同时，从泥土中摘取果实，这意味着生命在此生生不息。那是生命必然的历程，大家应该要懂，要尊重，要珍惜。人死了，把生命的力量留在土壤中，创造出新的生命，而且把自己曾经占用的空间留给下一代。我们出生，我们学习，再把自己学到的一切传给下一代，然后离开人世。生命的传承，生生不息，但一个生命的痕迹却很快就会随着死亡而消逝，也许，会记得你的，恐怕只有那个继承你知识技能的人，或是他的继任者。
墓穴的土还没填满，大家就开始走到土耕区的边缘，把吃剩的果核丢进一个土坑里。茱丽叶也凑过去，把吃剩的番茄丢进那个堆满五颜六色果皮残渣的土坑里。牧师的助手站在旁边看，手中那把巨大的铲子撑在泥土里。所有的人都丢完之后，他开始把土坑掩埋起来。土坑外面散落着一些没丢准的果核，他就连同泥土一起铲进土坑里，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土堆。过些日子，浇过几次水之后，那深暗肥沃的土堆就会慢慢降低，化为平地。
葬礼结束后，她开始爬楼梯回办公室。尽管她自认体力不错，而且还颇为自豪，但爬了几层楼之后，她的腿开始感到吃力。问题就在于，爬楼梯和别的运动不一样。从前，她有办法用巨大的扳手转开生锈的螺栓，而且耐得住长期加班熬夜，然而，爬楼梯显然是另一回事。她认为那是违反自然的。人类天生不适合爬楼梯。她甚至觉得奇怪，地堡为什么会设计这么多层楼。以人的天性，应该比较习惯在同一层楼活动吧。可是没多久，她看到一个运送员飞也似的冲下楼，和她擦身而过，而且还微笑着向她打招呼。看着他那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强劲有力的双腿在铁梯板上飞跃，她忽然又有点怀疑，也许是她自己缺少训练吧。
后来，当她终于回到大餐厅时，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餐厅里人声喧哗，还有铁叉铁盘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来到办公室前面，她发现门口那堆文件又堆得更高了，另外，旁边还多了不少东西。一个塑胶盆装的小盆栽，一双鞋子，还有一小尊用不同颜色电线编织成的小塑像。她站在门口，仔细打量那些东西。由于她没有家人在身边，所以，她必须好好思考一下，什么东西该送给谁。东西一定要送给最需要的人。地上有好几张卡片，她弯腰捡起其中一张，发现字是用蜡笔写的，有点潦草。她猜得出来，一定是学校上工艺课的时候，老师教小朋友做吊唁卡给马奈斯副保安官。看到这样的卡片，比参加葬礼更令她感到悲伤。她擦掉眼角的泪水，暗暗咒骂那些老师，为什么要让小朋友这么早就开始体验死亡的伤痛。
“放过那些小孩子吧。”她嘴里喃喃嘀咕着。
她把卡片放回地上，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她忽然想到，说不定，马奈斯副保安官会喜欢这些卡片。他是一个很纯真的人，虽然已经衰老，却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心，是他体内唯一没有随着岁月衰老的器官，因为他的心一辈子深藏着。
接着，她走进办公室，赫然发现有人在里面。那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坐在马奈斯副保安官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她一进门，那个人立刻抬起头来看她，对她笑一笑。她正要开口问他是什么人，忽然看到白纳德从羁押室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档案夹，脸上堆满笑容。内心深处，茱丽叶一直不肯承认他是代理首长。
“葬礼进行得怎么样？”他问。
茱丽叶走到办公室一走，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档案夹。“请不要随便拿东西。”她说。
“随便？”白纳德大笑起来，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我正打算拿回我办公室去归档。”
茱丽叶低头看看档案，发现是霍斯顿的档案。
“你应该明白你是归我管的，对吧？詹丝找上你的时候，难道你都没有先看看‘公约’吗？”
“我一定会常常提醒自己，你是我的顶头上司，免得忘记。谢了。”
说完，茱丽叶撇下他转身走开，回到办公桌。他还站在羁押室门口，铁栅门没关。她把档案夹放进最上层的抽屉里，然后瞄了电脑一眼，发现随身碟还插在电脑前面。接着，她抬头看看办公桌对面那个人。
“请问你是？”
那个人立刻站起来，椅脚摩擦瓷砖地面发出“嘎吱”一声。那是很熟悉的声音，茱丽叶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那是马奈斯的椅子。
“你好，我是彼得&#183;贝尔宁。”他向她伸出手，茱丽叶只好和他握握手。“我刚刚已经宣誓就任了。”他把胸前的警徽拿下来，举到茱丽叶面前让她看。
“保安官本来是应该要彼得来接任的，不是你。”白纳德说。
茱丽叶猜不透他说这话是甚么意思，用意是什么。“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处理吗？”她伸手指着自己的办公桌问白纳德。她办公桌上那堆档案，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没动，因为她一直在忙着处理马奈斯的事。“如果有的话，那就交给我，我会放到那堆档案最底下，等过一阵子再处理。”
“我交给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都要优先处理。”说着他拍拍那堆档案。最上面的档案就是詹丝的档案，“还有，我并没有叫你到我的办公室去，而是亲自上来找你开会，这算是很给你面子了，明白吗？”
“开会？开什么会？”茱丽叶自顾自忙着整理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了他一句。她心里暗暗希望，他看到她这么忙，说不定会很识相地自己走开。她巴不得他赶快走，这样她就可以把那些被她撇在一边没动的档案全部丢给彼得。
“是这样的，最近这几个礼拜，有不少人被……‘替换’。从来没看过这种现象，至少，自从上次暴动以来，没见过这么频繁的。如果我们不能携手合作，这样下去恐怕很危险……”说到这里，他看到茱丽叶正要拿走桌上的一个档案夹，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不让她拿。茱丽叶立刻抬头看着他。
“大家渴望安定。大家都希望明天起床的时候，一切都可以跟昨天一样。他们渴望这种安全感。目前，我们刚清洗过镜头，而且又失去了很多人，所以，大家都免不了情绪有点失控。”说到这里，他伸手指着马奈斯桌上那些档案，然后再指向茱丽叶桌上的档案。她对面那个年轻人一直盯着那些档案，满脸狐疑警戒的神色，仿佛很担心她会把更多档案塞给他，让他忙不完。“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打算宣布大赦，不再追究目前所有的犯罪案件。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鼓舞地堡全体居民的士气，但另一方面也是想清掉旧案，帮你们两位减轻负担，这样你们办案的压力才不会太大。”
“清掉旧案？”茱丽叶问他。
“没错。你看看，这一大堆档案不都是酗酒闹事的案子吗？来，我们看看这是谁？”他拿起一个档案夹，看看上面的姓名标签，“噢，原来是毕肯斯，这次他又闯了什么祸？”
“他把邻居家的老鼠吃掉了。”茱丽叶说，“那是人家养的宠物。”
彼得&#183;贝尔宁咯咯笑起来。茱丽叶瞄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他的名字好像很熟。接着，她想起来了。不久前她曾经在某个档案里写了一份备忘录，里面提到过这个名字。这年轻人其实还只是个大孩子，是审判官的学徒。看他那模样，她实在很难想象他竟然会是审判官的学徒。他看起来比较像资讯区那种类型。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养老鼠好像是违法的。”白纳德说。
“没错。你手上那个档案，他是原告，他反控那家人违法——”她翻找了一下桌上的档案夹，“他被告的案子在这里。”
“我看看。”白纳德伸手去拿那个档案，然后把两个档案夹一起丢进她的垃圾桶，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和垃圾桶里其他的废纸混在一起。垃圾桶里的纸都是准备要送去回收再造的。
“宽恕罪过，遗忘仇恨。”他搓搓双手，拍掉上面的灰尘，“我打算用这句话来做竞选口号。这正是地堡居民需要的。在这个混乱的时刻，我们要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展望未来！”他用力拍拍她的背，朝彼得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走向门口。
“竞选口号？”他还没走出去，她忽然叫住他。那一刹那，她忽然想到，这所有的档案当中，有一个案子他本身就是主嫌犯。
“没错。”白纳德头也不回地说。接着他抓住门框，转头盯着她。“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我决定要竞选首长，因为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而且，在我担任首长的时候，我还是可以继续兼任资讯区的负责人，完全没有妨碍。事实上，目前就是这种状况！”他朝她眨眨眼，“这就叫安定，明白吗？”说完他就走了。
※ ※ ※
那一整个下午，甚至一直拖到晚上，茱丽叶一直在交代工作给彼得&#183;贝尔宁。目前，她最迫切需要的是找个人去处理民众的报案，接听无线电。从前，这原本是霍斯顿的工作。他负责的范围是地堡上层的四十八楼，只要从无线电听到通报，说哪里有人发生冲突，他就必须马上赶到现场。马奈斯副保安官会找上茱丽叶，就是要她来担任这种角色，因为她比较年轻，腿比较有力。另外，他也曾经提到过，年轻漂亮的女性可能“比较符合民众的期待”。不过，茱丽叶认为他还有别的目的。她怀疑，马奈斯希望她常常往外跑，是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时间可以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抱着那个档案，思念档案里那个人。她很能体会他那种渴望。所以，她塞了一份清单给彼得&#183;贝尔宁，然后打发他回家。清单上有好几户人家和商店的地址，他明天必须去看看。这样一来，她就会有时间打开电脑，看看前天晚上用程序搜寻出来的资料。
拼字检查程序搜寻出来的结果非常奇怪。里面并没有很多她本来以为会看到的名字，反而是一大堆看起来很像密码的文字——奇怪的标点，奇怪的空格，还有一种奇怪的插入字。那都是她认识的字，可是位置不对。这些大量的文字都是从霍斯顿家里的电脑找出来的，而且档案的时间集中在最近这三年。时间上是吻合的，因为霍斯顿的太太是三年前死的。不过，真正引起茱丽叶注意的，是那些资料都储存在很深层的子目录里，有些甚至深达十几层。感觉上，好像有人极力想把那些资料藏起来，可是却又很怕遗失，所以拷贝了好几份，分别藏在不同的档案里。
茱丽叶猜，那些资料很可能是用密码写成的，而且很重要，虽然她还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她撕了几小块面包，蘸了一点玉米酱，然后把那些资料汇整成一个档案，用电子邮件寄到机电区。说不定底下有人够聪明，可以破解这些资料。比如老沃克。接下来一整个钟头，她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继续思索她刚刚找到的线索。那都是从霍斯顿最后三年的档案中过滤出来的。问题是，目前还很难缩小范围，锁定某些档案。她还无法分辨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毫无关联的。不过，心理崩溃的人，所作所为都可以归纳出某种模式。她可以循着这种模式去追查，因为她认定霍斯顿就是一个心理崩溃的人。那过程是渐进的，而且很漫长，但几乎可以说是无可避免的。他太太死了，那就仿佛发电机的密封垫和衬垫破裂，而霍斯顿整个人就像机器一样解体了。这一切，归根究底，可以追溯到她的死。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霍斯顿办公室的电脑完全看不到那些奇怪的资料。所以，霍斯顿显然是个夜猫子，常常在家里忙到三更半夜，就像她一样。她又发现了她和他之间的另一个共同点，于是，她更好奇了，更执迷于探索这个人。另外，现在她只需要检查他家里那部电脑的资料，那意味着，有一大半的资料就可以略过不管了。显然，他把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调查他太太的死因，而这也和茱丽叶目前的状况一样。现在，茱丽叶也是把全部精力都用来调查他的死因。而这，就仿佛是她和霍斯顿之间一种无可言喻的深深的默契，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此刻，她正在调查的，是上次自愿出去清洗镜头的人，而当年霍斯顿调查的人，也是同样故意触犯禁忌，自愿到外面面对死亡。
这时候，茱丽叶发现这些共同点里有一个很诡异的地方。她找到线索了。霍斯顿的太太艾莉森似乎就是那个发现秘密的人。艾莉森看到了某种东西，发现旧的服务器里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霍斯顿也是透过同样的方式找到艾莉森的秘密，而现在，茱丽叶也是因为看到同样的东西才找到了线索。那是一些被删除的电子邮件。她仔细研究他们夫妻之间往返的邮件，发现那些邮件几乎都是在某个时间点才开始大量出现。那个时候，艾莉森刚发表了一份文件，内容是教大家要怎么把被删除的档案救回来。茱丽叶认为这就是最有力的线索。她越来越确定，艾莉森在旧服务器里找到了某种东西，不过，问题在于她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东西说不定就在眼前这些档案里，然而，就算她看到了，未必认得出来那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茱丽叶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很荒唐的：艾莉森是不是因为发现霍斯顿对她不忠，所以才气得自愿出去送死？不过，以茱丽叶对霍斯顿的了解，她知道那绝无可能。茱丽叶看了一封又一封的邮件，发现它们最后都指向那些密码般的文字。茱丽叶很不希望那就是最后的答案，因为她根本看不懂那些档案。霍斯顿和艾莉森为什么一天到晚看那些档案？特别是艾莉森。茱丽叶注意到那些档案的动态记录，发现艾莉森每次开启档案，时间都长达好几个钟头，仿佛她看得懂那些密码般的符号文字。在茱丽叶看来，那简直就像另一个星球的文字。
那么，霍斯顿和他太太到底为什么会自愿出去清洗镜头？地堡里流行的说法是，艾莉森忽然莫名其妙冲动起来，发了疯想出去，结果，霍斯顿悲伤过度，最后也步上她的后尘。不过，茱丽叶从来不相信这种揣测。她不相信天底下有巧合这种东西。当初她还在底下的时候，曾经把机器拆掉，修理好再组装回去，可是过没几天却出现新的问题。每次碰到这种状况，她通常都是再把机器拆掉，按照上次修理的步骤重新再来一次，过程中就一定会找到问题出在哪里。而现在，面对眼前这个谜团，她破解的方法还是一样，一个简单明了的推断：他们两个自愿出去，原因是一样的。
只是，她一时还想不出那原因是什么。内心深处，她又有点担心，万一查出真相之后，她自己也发疯了想出去，那怎么办？
茱丽叶揉揉眼睛，低头看看桌上，这时候，她注意到詹丝的档案上摆了一张文件，那是医生交给她的马奈斯的验尸报告。她把那张报告放到一边，拿起底下的一张笔记。那张笔记是马奈斯写的，原本摆在他家里的床头桌上。上面写着：
本来应该是我。
茱丽叶心里想，为什么只写了这么短短一句？还有，他是要写给谁看的？他在地堡里无亲无故，应该就是要给她看的吧，不然还会是谁？她反复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可是实在猜不透那是什么意思。被下毒的不是詹丝的水壶，而是“他的”。这样一来，她的死就成了“过失杀人”案。这是茱丽叶最近才学会的一个字眼。马奈斯曾经跟她解释过一些法律上的细节。如果他们想让这个凶手受到最重的惩罚，那么，他们必须把重点锁定在他意图杀害马奈斯，控告他“杀人未遂”，千万不能以詹丝为主体，因为那会变成“过失杀人”案。也就是说，要是他们能够逮到凶手，将他定罪，那么，如果罪名是“意图杀害马奈斯未遂”，那他就很有可能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反过来，如果罪名是“过失杀害詹丝”，那他顶多只要服五年劳役。茱丽叶忽然想到，也许马奈斯的心就是被这种渴望报仇的念头吞噬了，扭曲了，最后才会彻底崩溃。他发现根本没机会血债血还，彻底伸张正义。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法律，报仇根本没指望了，再加上他很清楚毒药一直被他带在身上，那种罪恶感，那种痛苦，痛彻心扉，他实在承受不了。他们携手同行，一路上他体贴她，拿水给她喝，没想到毒药却透过他的手要了她的命。想到这一切，他再也活不下去。
茱丽叶愣愣看着手上那张自杀的遗言，忍不住咒骂自己竟然没有半点警觉。她早该料到他会承受不了，早该要特别留意他。她本来可以有所作为，预防悲剧发生。她本来可以多跟他说说话，想办法早点伸出援手。然而，刚上来那几天，她一直忙着学习，努力想适应环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就在她眼前一点一滴地崩溃。而她是他一手带上来的。
她脑海中思绪起伏。就在这时候，屏幕上忽然有个图标亮起来，通知她信箱里有新的电子邮件。她伸手去抓滑鼠，暗暗咒骂自己。几个钟头前，她把一个巨大的档案寄到机电区，一定是邮件档案太大，被退回来。不过，再仔细一看，发现那是她的好朋友史考特寄来的。他现在在资讯区工作，那个装满资料的随身碟就是他给她的。
那封邮件上只写了一行字：“马上下来。”
他为什么突然要她下去？这实在有点古怪。令人猜不透，可是又好像很紧迫，尤其已经这么晚了。茱丽叶关掉电脑屏幕，把电脑插槽里的随身碟抽出来，免得她不在的时候被人看到。接着，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应该把马奈斯的枪带在身上。于是她站起来，走到钥匙柜前面，伸手摸摸那柔软的手枪套腰带。那腰带已经用了好几十年，老旧的皮革面被腰带头压出了凹痕。接着她又想到马奈斯临死前写下的那句话，于是就转头看看他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最后，她还是决定不带枪。她朝他的办公桌点点头，接着摸摸口袋，看看钥匙有没有带在身上，然后就匆匆走出门口。

24
去资讯区，要下三十四楼的楼梯。茱丽叶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速度飞快。一路上，偶尔会碰到几个上楼梯的人，她手扶着内侧栏杆，免得不小心绊倒。到六楼的时候，她已经追上一个正要下楼的运送员。他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走得比他快。到十楼的时候，因为不断地绕圈子，她开始感到有点头晕了。她忽然想到，从前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霍斯顿和马奈斯也是要像这样下楼梯赶到现场，那么，他们曾经抱怨过吗？地堡里还有另外两个保安分驻所，一个在中段楼层，一个在底段楼层。它们的位置正好在四十八个楼层的中央，这种安排方便多了，上下楼都不用跑太远。来到二十楼的时候，她又想到：她办公室的位置很要命，根本没考虑到应该要设在辖区楼层范围的中间位置，反而设在顶楼，就在气闸室和羁押室旁边，成为死刑的象征。想到等一下回程还要上楼梯，她不由得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决定要下来。
接着她又往下走了两三个楼层，半路上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显然上楼梯时眼睛没看前面。她赶紧伸手抓住栏杆，另一手抱住他，免得两人撞成一团，摔下楼梯。那个人立刻跟她道歉，而她也只好强忍着没有咒骂出声。接着，她仔细一看，发现那个人原来是卢卡斯。他身上背着那块板子，口袋里塞了好几根炭条。
“噢。”他一看到她，立刻对她笑了一下，跟她打招呼，“你好。”
但接着他意识到她正要赶下楼，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很抱歉，不能陪你了。”她说，“我得赶快走了。”
“你先去忙你的，没关系。”
说着他赶紧让开，而茱丽叶也立刻放开手。她对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史考特。于是，她又继续往下走，用最快的速度，免得自己忍不住回头看。
后来，她终于来到三十四楼。她在楼层平台上停了一下，喘口气，等那种晕眩的感觉消失。她低头看看衣服，看到警徽就佩戴在胸口，而那支随身碟也还在口袋里。接着，她推开资讯区的大门，打算旁若无人地就这样走进去。
她迅速打量了一下门厅。她右边有一扇玻璃窗，里面就是会议室，虽然现在是半夜，但里面还是灯火通明，而且看得到人影晃动，显然正在开会。隔着门板，她好像听到白纳德在讲话，嗓门很大，声音嘶哑。
前面是一座十字旋转门，只到腰部的高度，过了那扇门，里面就是迷宫般的资讯区，有住宅，办公室和厂房。她听说资讯区总共涵盖三个楼层，不过却只能从一个门进出，形成一个封闭的体系，这一点和机电区很像，只不过，这里缺少机电区那种和乐的气氛。她大概猜得出来里面的楼层结构。
“有事吗？”门里有个年轻人开口问她。他身上穿着银色的资讯区工作服。
她走到门口。
“我是尼克斯保安官。”她扬扬手上的识别证，然后把识别证放进门边的镭射扫描器底下。没想到，红灯突然亮起来，而且门发出刺耳的哔哔声。门没开。“我来找史考特。他是你们这里的技师。”她又把识别证放进扫瞄器底下，但结果还是一样。
“你有先预约吗？”那个人问。
“我是保安官。你听谁说保安官找人需要先预约？”她又试了一次识别证扫描，结果门还是发出哔哔声。那个年轻人并没有要过来帮她开门的样子。
“麻烦你不要再扫描了。”他说。
“你听着，小子，我来这里是要调查一个案子，你是想妨碍公务吗？”
他对她冷笑了一下：“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资讯区是一个独立单位，你的管辖范围——”
茱丽叶立刻把识别证丢到一边，两手从门上伸过去，抓住那个人工作服上的吊带，把他整个人拉过来，差点就把他从门上拖出来。她从前和太多生锈的螺栓搏斗过，手臂肌肉鼓胀。
“臭小子，你听清楚，你不让我进门，我就从上面跳过去，从你身上踩过去。搞清楚，我的顶头上司就是白纳德&#183;霍兰，也就是代理首长，也就是你他妈的老板。听清楚了吗？”
那年轻人吓得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那你就开门。”她放开他的衣服，一把推开他。
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了他的识别证，然后迅速塞到扫描器底下。
茱丽叶推开旋转门，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呃，往哪边走？”
那年轻人惊魂未定，手还在发抖，拿着识别证拼命想塞回胸前的口袋里。“那……那边，长官。”他伸手指向右边，“第二条走廊向左转，最后一间办公室。”
“很好，算你识相。”说着她转身往前走，不由自主地露出得意的微笑。从前在底下，每次有工人吵架，她也都是像这样大吼一声，他们就会乖乖回去工作。没想到这一招在这里一样有效。接着她又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句恐吓的话：我的顶头上司就是你的老板，开门！想到这个，她又不自觉地笑起来，不过，看那小子吓得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恐吓他。只要用刚刚那种大嗓门对他吼，就算嘴里念的是珍大妈的面包食谱，他还是一样会吓得乖乖开门吧。
来到第二条走廊，她碰到一男一女迎面而来，身上都穿着银色的资讯区工作服。他们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来到走廊尽头，她发现两边各有一间办公室，不知道史考特究竟在哪一边。其中有一扇门半开着，她探头进去看了一下，可惜灯关着，里面一片漆黑。接着她转身面对另一扇门，抬起手敲门。
起先里面没人回应，不过，她注意到底下门缝露出来的灯光忽然暗了，似乎有人走到门后面。
“是谁？”有人在门后面压低声音问。那声音听起来很熟。
“开门啦。”茱丽叶说，“我是谁你不晓得吗？”
门栓被拉开，接着门开了，茱丽叶推开门走进去。史考特立刻关上门，把门锁上。
“有人看见你吗？”他问。
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有人看见我吗？当然有人看见我。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到处都是人。”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看见你进来这里？”他压低声音问。
“史考特，你到底怎么搞的？”茱丽叶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下来干什么，“你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好像很紧急，而且还叫我马上下来。所以我就来啦。”
“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史考特手上从桌上拿起一卷列印出来的文件，手在发抖。
茱丽叶站到他旁边，低头看看那些文件。“别紧张。”她轻声说。她粗略看了几行字，立刻就认出那就是先前她寄给机电区的密码文字。“你怎么会有这个？”她问，“几个钟头前我才刚寄给诺克斯。”
史考特点点头：“他马上又转寄给我。不过，他真的不应该寄给我，这样会害我惹上大麻烦。”
茱丽叶笑起来。“你是在开玩笑吧？”
看他的表情，她立刻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史考特，这些档案就是你先前寄给我的。”她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咦，等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对不对？你看得懂对不对？”
他猛点头：“祖儿，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我给你的是什么东西。我以为只是一些废弃的档案。我连看都没看。我就只是从服务器下载出来，然后就寄给你——”
“这东西为什么这么可怕？”她问。
“其实我本来连提都不能提。”史考特说，“我不想被送出去清洗镜头，祖儿，我真的不想。”他举起那卷纸要递给她。“来，给你吧。照理说，我根本就不应该列印出来，不过，我打算删掉电子邮件，所以这些东西你最好带走。赶快带那些东西离开这个地方。被人逮到我就惨了。”
茱丽叶接过那卷纸，不过，这个动作只是想安抚他：“史考特，坐下，拜托你坐下，你听着，我知道你很害怕，不过，你一定要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很重要。”
他摇摇头。
“史考特，马上坐下。”她指着椅子，史考特只好乖乖坐下。茱丽叶坐在办公桌边缘，发现办公桌后面的那张行军床似乎刚刚有人睡过。她忽然有点可怜这个年轻人。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挥挥手上那卷纸，“——不过，这玩意儿害两个人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这些话只是她不久前偶然想到的推论，但她说话的口气，仿佛她百分之百有把握。或许是因为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迫使她不得不用很坚定的口气，展现出很有把握的气势，这样才能够让他冷静下来。“史考特，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是什么。你抬头看着我。”
他乖乖抬起头来看她。
“你看到这个警徽了吗？”她用手拨拨警徽，警徽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点点头。
“年轻人，现在我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你从前的指导老师。现在我是执法人员，而且，这件事很重要。好，你要明白，回答我的问题并不会惹上麻烦。事实上，你非回答不可，不回答，你反而会有麻烦。”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希望。他显然不知道她只是在虚张声势。不过，她也不算是骗他。当然，她说什么都不会逮捕史考特，但问题是，法律是无情的，谁都不能逍遥法外。谁都不行。
“告诉我，我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她又挥挥手上那卷纸。
“那是一个程序。”他嗫嗫嚅嚅地说。
“你说的是像发电机的定时回路那种东西吗？像是——”
“不是。那是电脑程序。一种程序语言。是——”他撇开头，“我不能告诉你。噢，老天，我好想回机电区。我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些东西。”
这些话吓了她一跳。她发现史考特不光是害怕而已——他简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怕自己会没命。茱丽叶从桌边站起来，蹲到他旁边，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他手摆在膝盖上，两腿抖个不停。
“这个程序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他咬了一下嘴唇，摇摇头。
“没关系，别怕，你不会有事。告诉我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显示用的。”他终于开口了，“不过，那并不是用来显示在液晶屏幕上，也不是点阵图像，我只大略知道那是一种用演算法来变造的程序。可是谁会——”
“六十四位元彩色。”他喃喃嘀咕着，眼睛盯着她。“六十四位元彩色。谁会用到那么多颜色？”
“你用最简单的方式跟我说明一下。”茱丽叶说。史考特好像快要崩溃了。
“你应该看过了吧？我是说上面的影像？”
她点点头：“我的办公室就在那里，你应该知道。”
“呃，我也看过。当年我还没有搬到这里来，还在底下做工，手指头磨得快烂掉。”他抬起手搓搓他那一头又粗又黄的头发，“祖儿，你手上这个程序——可以用来做出影像，像顶楼墙上那种影像，而且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茱丽叶想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等一下，这有什么稀奇，我们不是一直都在用吗？史考特，地堡外面装了很多镜头，不过，它们只负责摄取影像，那些影像最后还是要用墙上的大屏幕来呈现，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把我搞糊涂了。这——”她挥挥手上那卷纸，“这不就是我刚刚说的吗？我们现在不就是用这个来显示影像吗？”
史考特抬起双手摇了一下：“那些影像根本不是用这个。你刚刚说的，只是影像的传输。我只要随便写几行程序就能够处理。不，这个，这东西是用来‘制造’影像。非常复杂。”
他忽然抓住茱丽叶的手臂。
“祖儿，这东西可以无中生有，创造影像，不管什么影像都做得出来。”
他猛然吸了一口气，闭住呼吸，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在两个人中间静止了，两个人就这样互视着对方，再也感觉不到心跳。
茱丽叶慢慢往后坐，靠两脚的支撑保持平衡，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金属墙。
“所以，你要知道——”史考特正要开口，茱丽叶忽然抬起手暗示他别再说。她从来没想过影像是可以制造的。不过，这应该也不难办到，不是吗？还有，这样做有什么用处？
接着她忽然想到，霍斯顿的太太发现这程序的时候，她会有什么反应？她应该很聪明，至少像史考特那么聪明，因为她发明了一种救回删除档案的技术，而史考特就是靠这种技术才有办法找到这些档案，不是吗？那么，她发现这些程序的时候，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会不会大肆宣扬，然后引发暴动？或者，她会不会告诉她当保安官的丈夫？她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茱丽叶倒是很清楚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如果这些程序是真的。她天生太好奇了，所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不计一切把东西搞清楚。那种好奇会一直在她心头翻搅，就好像，如果她发现有一部机器里面零件松脱，整台机器震动得一塌糊涂，或是发现一台从来没用过的机器，搞不清楚有什么功能，那么，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拿起螺丝起子，或是一把扳手，把机器拆掉，彻底搞个清楚——
“祖儿——”
她还是挥挥手叫他别说话。此刻，她忽然回想起霍斯顿的档案。档案里提到很多艾莉森的事，说她莫名其妙突然发狂。茱丽叶想，艾莉森一定是太好奇了，所以才会发狂。不过，也可能她只是装的。说不定——说不定霍斯顿一直被蒙在鼓里。说不定艾莉森一直瞒着她丈夫，不想让他知道某种恐怖的真相，所以故意装疯。
然而，霍斯顿真的需要三年的时间才拼凑得出真相吗？她自己只花了一个礼拜就找到了那些档案，可是他却需要三年？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鼓起勇气步上她的后尘，是不是？还是说，茱丽叶有人帮忙，而他没有，所以才花了三年时间？毕竟，她有史考特在背后帮她。更何况，她的成果是建立在别人努力的成果上。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努力过，而成果不断累积，所以，她才能够轻而易举就找出真相。
她抬头看看那个年轻人，她的好朋友。而他也正低头看着她，满脸焦虑。
“你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他盯着她手上那卷纸。
茱丽叶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把那卷纸从领口塞进工作服里。这些文件一定要销毁，只不过她一时还想不出来该怎么处理。
“我找出来给你的这些档案，我自己电脑里也有，我会全部删掉。”他说，“我不想再看到那些。至于你，你最好也不要再看到。”
茱丽叶摸摸胸前的口袋。那个随身碟还在口袋里。
“还有，祖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当然没问题。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我很想调回机电区，你有办法帮我吗？我真的很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她点点头，用力抓住他肩头。“我会想办法。”她向他承诺，心里暗暗感到愧疚，为什么要把这可怜的孩子扯进来。

25
第二天早上，茱丽叶很晚才进办公室。她累坏了。前一天晚上，她半夜下楼梯到资讯区，然后又爬楼梯回来，整夜没睡。她整个晚上辗转反侧，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掀开潘多拉的盒子。她很担心自己可能会惹出大麻烦，导致严重后果。平常，每次她走到外面的大餐厅时，总是避免去看墙上某个角落的影像。前两个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就躺在沙丘上的一道山沟里，两人仿佛拥抱在一起。他们是一对彼此深爱的夫妻，可是他们为了追寻某种东西，最后落得暴尸荒野，在充满毒酸的狂风中腐朽凋零。而当初他们追寻的东西，是否就是茱丽叶现在正在追寻的？当她看到史考特眼中那恐惧的神色，她不免开始疑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够小心。接着，她抬头看看坐在她对面的副保安官。他才刚上任，还是新手，就任的时间甚至比她还短。他正在看几个档案，把里面的资料输入电脑。
“嘿，彼得？”
他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你原本是在司法区对不对？你是审判官的学徒？”
他歪歪头：“不是。我只是书记。其实，更早几年前，我原本在中段楼层跟着副保安官当学徒。我想当副保安官，可是一直没机会。”
“你是在那边长大的吗？还是在上面？”
“是在中段楼层。”他不再打字，两手放下去摆在膝盖上，露出笑容，“我爸爸是水耕区的水管工人，几年前过世了。我妈在育儿区工作。”
“哦，真的？她叫什么名字？”
“蕾贝卡。她是——”
“我知道她。我小时候，她还在当学徒。我爸爸——”
“我知道，他是上面育儿区的医生。呃，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该不该说？嘿，你是怕我会袒护自己人吗？没错，你猜对了。现在你是副保安官，就是我自己人，我一定会挺你。”
“不是啦，我只是不希望说错话，让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我知道你和你爸爸不太——”
茱丽叶挥挥手，“再怎么样他还是我爸爸。我们只是不太亲近。噢，对了，下次有机会替我问候你妈妈。”
“我一定会。”彼得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打字。
“嘿，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我一直想不透。”
“哦，好啊。”他抬头看着她，“什么问题？”
“我们要跟人联络，有两种方法，一个是写信，然后请运送员送过去，一个是收发电子邮件。问题是，请人送信为什么会比发电子邮件便宜？这个你搞得懂吗？”
“噢，这我知道。”他点点头，“发电子邮件，一个字母的价格是四分之一点，依此类推。”
茱丽叶笑起来：“噢，我不是问这个。价钱我知道。我的问题是，纸并不便宜不是吗？运费应该也不便宜。可是，照理说，发电子邮件根本不需要成本，你不觉得吗？那只是电脑里的讯息，没有实体，没有重量。”
他耸耸肩：“从我出生到现在，电子邮件的价格一直都是每字母四分之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们上面这里，每天有五十点的补贴额度，另外，有紧急事故的时候，就完全没有限制。还好啦，我还负担得起。”
“我并不是负担不起，只是搞不懂。我的意思是，像无线电就是一种很理想的联络工具，不过，平常只有我们保安部门可以用无线电联络，不是每个人都能用的。为什么不让大家用无线电呢？这道理我明白，因为无线电一次只能和一个人通话，所以平常我们必须让频道保持净空，发生紧急事故的时候才接得到通报。问题是，如果是电子邮件，我们可以同时收发很多邮件，完全没有限制。这是一种最方便最便宜的联络工具，为什么不想办法让它普遍一点？”
彼得抬起手，手肘撑在桌上，手支着下巴：“呃，这应该还是和成本有关系吧。服务器要用电，电是要花钱的，因为发电要燃料油，线路要保养，要空调冷却，还有一些有的没的，所以当然比较贵啦。说到写信，除了造纸需要一点成本之外，其实还蛮方便的，拿张纸写下来就结了。尤其是，地堡随时都有运送员上上下下，顺便送个信一点都不麻烦，当然比较便宜！”
茱丽叶点点头，不过，她这个举动只是不想让他太没面子。她的看法和他不一样，但她实在很不想质疑他，不过，她终究还是忍不住。
“不过，会不会是另有原因？电子邮件比较贵，说不定是有人刻意设计的，你觉得呢？”
“为什么要这样？想多赚点钱吗？”说着，彼得忽然抬起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对了，抬高电子邮件的价钱，运送员才有生意做，可以送信多赚点钱！”
茱丽叶摇摇头，“不，说不定他们目的是要让大家互相联络不方便，你觉得呢？或者，如果联络的费用很贵，大家平常就比较不会想联络，不是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这样做就是为了要隔离我们，让大家各自为政。”
彼得皱起眉头：“谁会想这么做？”
茱丽叶耸耸肩，然后转头去看看她的电脑屏幕，手偷偷伸到桌子底下摸摸摆在大腿上那卷纸。她提醒自己，现在环境不一样了，这里的人，不再是她能够百分之百信任的。“我也不知道。”她说，“算了吧，那只是我在胡思乱想。”
她把键盘拉近，正要抬起头去看屏幕的时候，忽然听到彼得说话了。他先看到了那个紧急事故的图标。
“哇，又有警报了。”他说。
她用滑鼠去点那个一闪一闪的图标，忽然听到彼得大叫了一声。
“老天！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她把那个讯息点出来显示在屏幕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难道保安官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吗？不可能一天到晚都有人死吧？还是说，从前她整天窝在机器堆里，与世隔绝，所以很多事她都不知道？
讯息上方有一个闪动的数字。她用不着去查对照表就知道那代表什么。那是一个她很熟悉的数字，一个悲哀的数字。又有人自杀了。讯息里没有提到死者的姓名，不过，上面有工作地点的代码。而且，她很熟悉那个楼层和地址。她两条腿还很酸，因为她昨天刚去过那个地方。
“怎么会——”她暗暗惊叫了一声，两手不自觉地抓住桌缘。
“要不要我帮你接——”彼得伸手要去拿无线电。
“不要！不要！”茱丽叶猛摇头。她从桌子后面冲出去，撞翻了垃圾桶，档案夹撒了满地，她腿上那卷纸也滚到地上，和那些档案夹整个混在一起。
“我可以——”彼得说。
“我来接。”她挥挥手叫他走开，“该死。”她摇摇头，感觉办公室四周仿佛天旋地转，变得虚无缥缈。她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两手撑住门框稳住身体。这时候，坐在电脑前面的彼得忽然整个人往后一缩，滑鼠往后一拉，点了一下，好像接收到什么讯息。
“呃，茱丽叶——”
然而她已经冲出门口，打起精神准备要冲下楼了。那又将是漫长而痛苦的路程——
“茱丽叶！”
她转头看到彼得正在后面追她，手按着屁股上的无线电。
“什么事？”她问。
“很抱歉——那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话快说。”她有点不耐烦了。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可怜的史考特。他上吊自杀了。她甚至开始想象勒住他脖子的是一条电线。那景象是一种病态的想象，仿佛她大白天里也在做噩梦。
“是这样的，我收到一个私人讯息——”
“想跟我一起去，那就快点走。我要赶快到下面去。”她又转身冲向楼梯井。
彼得忽然抓住她手臂，抓得很用力，那动作有点粗鲁。
“很抱歉，长官，我必须带你去羁押室——”
她猛然转身看着他，发现他也是一脸狐疑。
“你说什么？”
“长官，我只是奉命行事。真的。”彼得伸手去拿手铐。茱丽叶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看着他把手铐套在她手腕上，然后摸索着想铐上她另一只手，动作有点慌乱。
“彼得，到底怎么回事？我要赶快去看一个朋友——”
他摇摇头：“长官，电脑的讯息说，你是嫌犯。我只是奉命行事——”
然后，她另一只手也被铐上了手铐。茱丽叶低头看着手铐，愣住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她那个年轻朋友的脖子被电线吊着，慢慢晃着晃着，没人去放他下来。

26
按照规定，她可以会客一次。然而，茱丽叶会希望谁看到自己这模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于是，她坐在那里，背靠着铁栏杆。外面那个荒凉的世界正慢慢亮起来。天亮了，可是太阳被云层掩盖，根本看不见。而羁押室地板上那些档案和幽灵也都不见了。此刻，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被解除了职务，一个她从来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想接受的职务。在她任期内，死了好多人。她原本单纯宁静的人生已经彻底瓦解。
“我相信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茱丽叶听到背后有人在说话，立刻整个人往前一蹿，转头去看，发现是白纳德站在她后面，手抓着铁栏杆。
茱丽叶往后退开，坐到行军床上，背靠着墙上的影像。
“你应该很清楚，这不是我干的。”她说，“他是我的好朋友。”
白纳德皱起眉头：“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吗？那孩子是自杀。最近死了很多人，他似乎承受不了，变得很烦躁。不过，这是有前例可循的。有些人搬到地堡的不同楼层去工作，远离自己的朋友和家人，对工作又不太能适应，这时候就很容易出事——”
“那你干吗把我关在这里？”茱丽叶打断他。这时候，她猛然想到，镜头才刚清洗过，短期内不可能再送人出去清洗。茱丽叶的视线从他旁边看向外面的大厅，发现彼得站在那里，身体前后动来动去，好像被封锁线挡住进不来。
“你非法入侵三十四楼。”白纳德说，“威胁地堡的工作人员，干预资讯区的业务，私自从管制场所拿走资讯区的物品——”
“狗屁。”茱丽叶大叫，“是你的工作人员请我去的。我本来就有权进资讯区！”
“这个还有待查证。”白纳德说，“嗯，彼得会去查。我想，他恐怕必须扣留你的电脑当证据。我资讯区的人是最专业的，他们一定可以检查得出来……”
“你的人？你究竟想当首长，还是当资讯区的负责人？告诉你，我看过‘公约’，里面写得很清楚，你不可以同时担任两种……”
“很快就要投票了。至于‘公约’呢，从前也不是没修改过。‘公约’的设计，原本就是要让以后的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修改。”
“所以，你想一脚把我踢开，免得挡到你的路。”茱丽叶走向铁栏杆，这样她才看得到彼得&#183;贝尔宁，而且，她要让彼得也看得到她。“彼得，看样子你终究可以如愿以偿地当上保安官了，对吧？”
彼得赶紧躲开。
“茱丽叶，祖儿。”白纳德摇摇头，嘴里啧啧了几声，“我并没有想把你一脚踢开。我不会把地堡里的任何一个人一脚踢开。事实上，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够紧守自己的工作岗位，而且都能够各得其所，做适合他的工作。史考特并不适合待在资讯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而且，我也不认为你适合待在顶楼。”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你打算把我踢回机电区，对不对？你就是这个盘算，对吧？在我身上扣上几个莫须有的罪名，是不是？”
“说一脚踢开也太难听了。我相信你应该只是说气话。更何况，难道你就不想回老家去工作吗？你待在那边不是比较开心吗？这里的工作还有许多你需要学习的，可是偏偏又没有人可以指导你。我知道有人认为你是干保安官的料，而且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尽力帮你适应这个工作，只不过，可惜啊……”
他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故意不把话说完，反而令她更难熬，因为这样她会不由自主地去想那幕画面。如果听他自己说出口，或许她还比较不会去想。她脑海中浮现出土耕区，浮现出两个刚掩埋的小土堆，上面还散落着几片吊唁者留下的果皮。
“我打算让你回去收拾东西。只要是不需要留下来当证物的，你都可以带走，然后，你就可以自己回下面去了。半路上，你必须向我手下的副保安官报到，报告你的行程，这样我就会撤销对你的控诉。你就把这个当成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你也等于是享受到大赦的好处。”
白纳德微微一笑，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茱丽叶恨得咬牙切齿。她忽然想到，这辈子好像还没有一拳把一个人的脸打烂。
她只怕自己失手没打准，一拳打在铁栅栏上，没打烂他的脸让他笑不出来。
※ ※ ※
来到顶楼，差不多一个礼拜。现在要走了，她带的东西反而没有来的时候多。他们给她一套蓝色的机电区工作服，不过尺码太大。而彼得甚至没有跟她说声再见。茱丽叶猜得到，他应该不是气她，也不是怪她，而是愧对她。他带她走过大餐厅，来到楼梯井，她转身面向他，伸出手要跟他握手，但他却只是低着头，拇指扣在口袋里。她的警徽别在他左胸口，有点歪歪的。
于是，茱丽叶开始一路往下走，准备走到地堡最深处。比起先前爬上来，下楼梯轻松多了，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是更令人疲惫。地堡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忍不住会觉得，这一切都和她脱不了关系，而且，她也必须负一部分的责任。要不是因为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当初如果她坚持留在机电区，现在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当初如果他们两个不要下去找她，现在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她就可以像从前一样，咒骂发电机太烂，害她晚上睡不着，觉得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每当他们要把发电机拆开修理的时候，就只能依赖备用发电机的微弱电力，而几十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另外一种挫败，只不过，坏掉的不是机器，而是人。有人死了。其中最令她痛心的就是可怜的史考特。这孩子是多么有前途，如此多才多艺，可惜还来不及发挥就走了。
她当保安官的时间非常短暂，她胸前那警徽的星星仿佛只闪亮了一下，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强烈冲动想调查史考特的死因。那孩子不太可能会自杀。当然，表面上他确实是有那种征兆。比如说，他一天到晚窝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他跟在老沃克身边当学徒的时候，他就已经感染到老沃克那种与世隔绝的隐士气息。而另一方面，史考特也确实还太嫩，而接触到的秘密太危险，他承受不了，所以他害怕得发邮件给她，要她赶快下来。那么，他是因为太害怕，所以才会自杀吗？不对，史考特是她的徒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她太了解他了。他没有那种倾向。接着她又想到，马奈斯真的有自杀倾向吗？要是此刻詹丝就在她旁边，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大吼大叫，叫茱丽叶彻底调查两个人的死因，说两个人都不像自杀？
“我办不到。”茱丽叶自言自语，仿佛在跟鬼魂说话。这时正好有个运送员从她旁边经过，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于是，她不敢再出声了，默默沉湎在思绪里。后来，当她来到她爸爸的育儿区，她在楼层平台上停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进去看看他。先前上楼的时候，她就曾经考虑过，不过这次她考虑得更久。然而，此刻，她觉得没有脸去见她爸爸，所以就继续上路，绕着螺旋梯一路往下，离爸爸越来越远。她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从前，让过去的幽灵继续缠绕着她？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把那伤心的过去抛到脑后。
来到三十四楼，资讯区的大门。这时候，她又开始考虑在这里停留一下。史考特的办公室说不定留下了什么线索，他们没有湮灭干净。但她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她越来越怀疑事有蹊跷，只不过，尽管她很想进去看看犯罪现场，她心里却很明白，他们绝对不会让她靠近他的办公室。
于是她继续下楼。走着走着，她忽然又想到资讯区在地堡里的地理位置。那一定不是偶然的。从这里，她还要走下三十二层楼，才会到另一间保安分驻所，而那里正好位于地堡中段楼层的中心点。而往上走三十四层楼，是保安官办公室。那么，资讯区所在的位置正好介于两个保安办公室中间。
她摇摇头，发觉自己的思绪越来越偏执。要是爸爸在这里，他一定会告诉她，判断不是这样做的。
中午左右，她和中段楼层的副保安官碰了面，他拿了一小块面包和一个水果给她，而且交代她一定要吃。接着她又继续下楼，很快就走完了中段楼层。先前她经过中段上层住宅区的时候，忽然想到，不知道卢卡斯住在哪一楼，还有，他是不是已经听到她被逮捕的消息。
过去这个礼拜是如此沉重，仿佛地心引力一样吸着她的脚，沿着楼梯井把她一路往下拖。然而，当她逐渐远离她的办公室，那种身为保安官的压力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当她一步步接近机电区，她忽然好渴望回到她那群朋友身边，尽管目前的处境有点难堪。
到了一百二十楼的底段楼层保安分驻所，她去找汉克。她已经认识他很多年，而且到了这里，熟识的脸孔越来越多，大家都跟她挥手打招呼，每个人看起来都闷闷不乐，仿佛知道她在上面那段期间出了什么事。汉克要她停下来休息一下，可是她却只是想进来打声招呼，免得失礼。她把水壶灌满之后，立刻又启程了。再下二十楼，她就到家了。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家。
诺克斯看到她回来，似乎愣住了，然后紧紧抱住她，害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把她整个人举起来，胡子在她脸上猛搓。他满身都是臭油味和汗臭味。从前在底下，她从来不曾注意到那种味道，因为这里随时随地都弥漫着那种味道。
然后她走回她从前住的房间，一路上，有人拍拍她的背，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抓着她问东问西，问上面如何如何，有人故意开玩笑地叫她保安官，还有诸如此类的揶揄玩笑。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就习惯了。然而，面对这一切，茱丽叶反而更感伤。她到上面去，原本是希望能够做好一件事，可是却失败了。尽管如此，她的朋友还是一样对她那么好，看到她回来还是一样那么高兴。
雪莉刚下班，看到茱丽叶正沿着走廊走过来，立刻就过去陪她一起回她的房间。她告诉茱丽叶发电机目前的状况，还告诉她他们挖到了新油井，那模样仿佛茱丽叶只是下来休几天假。走到房间门口，茱丽叶跟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推开门进去，没想到一进门就踢到地上一堆邮件。那应该是她不在的时候从门板底下塞进来的。她卸下背包，丢到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她太累，心情太郁闷，连哭都哭不出来。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那小小的电脑屏幕上有一串绿色的数字，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
茱丽叶从那张老旧的床上坐起来，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那套工作服。其实，那并不是她的衣服。她开始评估目前的处境。她告诉自己，人生还没有完蛋。她就是觉得还有希望。明天，她就要回矿坑，做她最擅长的工作，让地堡能够继续运作下去。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她明天就会去工作。她必须赶快让自己清醒过来，面对现实。她必须忘了自己是保安官，必须把所有的责任和那些案子都抛到脑后。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已经变得很遥远。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去参加史考特的葬礼，不过，如果他们把他的尸体送到底层来埋葬，她还是可能会去。
她的键盘摆在壁挂式桌面上，她走过去，看到桌面所有的东西上都积了一层灰。从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键盘的按键脏兮兮，因为从前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都很脏。而电脑屏幕上也满是油污。她差点忍不住想用手去抹掉屏幕上的油污，可是这样屏幕会弄得更脏。不过她决定，她会把她的家好好整理干净。现在，她的眼睛犹如水晶般剔透，很多事情她都看得更清楚了。
她不想再去睡回笼觉。她按了一下键盘，解除电脑的休眠，开始浏览工作日志，看看明天的排班，希望能够借此转移注意，把过去一整个礼拜的阴霾抛到脑后。不过，她正要打开工作班表的时候，忽然看到信箱里有十几封尚未读取的电子邮件。她从来没看过信箱里出现这么多未读邮件。平常，如果有人想留个简讯给她，通常都会写在再生纸上，然后折起来塞到她家门缝底下。不过她又想到，她被逮捕的消息传开之后，她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家，而且现在才打开电脑，所以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信。
她登入信箱账号，最新收到的一则邮件立刻出现在屏幕上。是诺克斯寄来的，上面只有一个冒号，后面接着一个括号——一个微笑的符号。这个短讯要花掉他二分之一点数。
茱丽叶不由得也笑起来。她身上还闻得到诺克斯那股臭油味和汗臭味，那一刹那，她立刻就明白，这个大老粗只要她回来就好了，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在上面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麻烦，很多关于她的闲言闲语也传到下面来了。而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对他来说，真正麻烦的，是她不在的这个礼拜，要安排什么人来接替她，让他伤透脑筋。
接着，茱丽叶继续看下一封邮件，是夜班的领班发来的，欢迎她回来。可能是因为她走了以后，他手下的工人不得不加班支援早班，替补她留下的空缺，所以，他很高兴看到她回来了。
接下来还有一些是更早之前收到的邮件。有一封是雪莉寄给她的，祝福她一路平安。这封长长的邮件至少花掉她一整天的工资点数。这些邮件，都是先前她被逮捕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寄邮件安抚她，希望她在顶楼收到的时候可以先看看，这样启程下楼的时候心情会比较轻松。他们希望她不要因此自暴自弃，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是一种耻辱，甚至不要把它当成失败。茱丽叶忽然觉得他们好体贴，不由得热泪盈眶。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楼上办公桌的画面。那也是霍斯顿生前用的办公桌，满桌都是电脑上拔下来的电线。她的电脑被拿走了，她根本没机会看到这些邮件。她揉揉眼睛，擦掉眼泪，尽量不去想他们为了发这些邮件浪费了多少钱。她宁愿把这一切想成是再多钱也买不到的温暖友谊。
她强忍着泪水，读了一封又一封。看了那些信之后，当她看到下一封邮件，忽然觉得格外刺眼。那封信有好几段长长的文字。一开始茱丽叶以为那是什么公文，说不定上面列举的是她的罪名，一份裁决书。她从前也收到过那种邮件，通常都是首长办公室寄发给地堡全体居民的公告，而且一般都是假日会收到。然而，她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史考特寄给她的。
茱丽叶立刻坐直起来，努力打起精神。她从第一行开始看，边看边咒骂自己，刚才怎么会哭得眼睛都模糊了。
J：
我是骗你的。这东西不能删。后来我又找到更多。还记得上次的带子吗？你说的玩笑话，结果不是玩笑。真有那种事。还有，那个程序——‘不是’给大屏幕用的。像素密度不对。32768&#215;8192！不确定是什么尺寸。可能是八英寸宽两英寸高？以这个尺寸来说，像素密度太高。
我又分析出更多推论。不敢再信任运送员，所以就发电子邮件。花了我一天的薪资点数。回信用电子邮件。一定要调我回机电区。我在这里有危险。
茱丽叶看了两次，忍不住哭了。现在，就仿佛真的有鬼魂现身警告她，只是一切都已经太迟，她已经没机会挽回他的命。另外，看他信中的口气，不像是准备要自杀。这一点她非常确定。她看看那封邮件的时间，发现他寄出邮件的时候，她还在爬楼梯，还没回到她办公室。然后他就死了。
不对。应该说，然后他就被杀了。一定是他们发现他在打探秘密资料，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去找他，结果惊动了他们。接着她又想到，如果资讯区的人已经破解密码侵入她的邮件账户，他们应该已经看到他的邮件了。所以，他们一定还没看到，否则她根本不可能看得到这封信。
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随手从门边的地上抓起一张折叠的纸条，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炭条，然后坐回床上，把那封邮件内容抄下来，一字一句照抄，然后又检查了一下，看看数字有没有抄错，最后，她删掉那封邮件。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得两条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仿佛刚刚有人也同时在想办法破解密码，抢在她湮灭证据之前入侵她的账号，两个人都分秒必争。接着她又想到，不知道史考特是不是够细心，记得把他电脑里所有的寄件纪录全部删除。她想，只要他不要太紧张，他一定会。
她往后躺到床上，手上抓着那张抄下来的纸条。工作日志和明天的班表已经被她抛到脑后。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可怕的谜团。邪恶的阴霾沿着楼梯井由上往下吞噬了整个地堡，而整个地堡仿佛一台快要解体的机器。过去这整个礼拜，她听得到这台机器内部发出骇人的“隆隆”巨响，仿佛底座即将断裂，而后就是尸横遍野。
而且，茱丽叶是唯一听得到那个声音的人。只有她知道。而且，她不知道谁能够信任，谁能够帮她化解危机。不过，她知道一件事：唯有再次限电，才有可能扭转乾坤。而这次，不会再是所谓的“限电假期”。

27
清晨五点，茱丽叶出现在老沃克的电子工坊。她本来还担心他可能睡着了，但没想到，她闻到整个走廊弥漫着一股焊锡熔化挥发的刺鼻味。她看到门开着，于是就走进门，伸手敲敲门板。老沃克面前摆了好几片绿色的电路板，他正埋首焊接其中一片，手上的电烙铁冒出一缕烟，在半空中缭绕。他一听到敲门声，立刻抬起头来看。他白发苍苍，头上戴着一副很大的放大镜片眼镜。
“祖儿！”他大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摘掉眼镜，把电烙铁放在铁板凳上，“我听说你回来了，我本来想寄一封邮件给你，可是——”他抬起手指着满地堆积如山的零件。零件上还用线挂着顺序号码牌。“太忙了。”他解释说。
“没关系。”说着她抱了一下老沃克，发现他浑身都是焊锡的味道，不由得回想起昔日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有史考特。
“对不起，你这么忙，可是我还是必须耽误你一点时间。”她说。
“哦？”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着她，忽然皱起眉头，浓浓的白眉毛和满脸皱纹仿佛纠结成一团，一脸忧虑。“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他抬头看看她，然后又低头看看那台坏掉的机器。他这辈子的嗜好就是把一些坏掉的小东西修理好。
“我只是想借用你的头脑。”她坐到一条破烂的凳子上，老沃克也找了另一条凳子坐下来。
“怎么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擦眉毛。这时候，茱丽叶才注意到沃克变得好苍老。在她印象中，从前他的头发好像没那么白，脸上也好像没有那么多皱纹、那么多斑点。她当学徒时的印象一直残留到现在。
“这件事和史考特有关。”她先提醒他。
老沃克忽然撇开头，然后点点头。他好像想说什么，抬起拳头捶捶自己胸口，清清喉咙。“该死，真可惜。”他勉强挤出几个字。接着他低头看着地上，看了好久。
“呃，这件事可以不用那么急。”茱丽叶对他说，“慢慢来，等你——”
“是我劝他去上面工作的。”老沃克摇摇头说，“我还记得，他们来征召他的时候，他很害怕，说他不想去。都是我害的，你知道吗？其实，他担心的是，要是他走了，我会不高兴。我担心他很可能会一辈子都待在底下，所以我就怂恿他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泛着泪光。“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明白，他可以自由选择。我并不是想赶他走。”
“不能怪你。”茱丽叶说，“没有人会怪你，你也不应该怪你自己。”
“我只是以为他待在这里会不开心，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
“呃，他太聪明了，留在这里太浪费。记住，这才是他走的原因。一直都是这样。”
“他很爱你。”老沃克揉揉眼睛，“老天，你知道那孩子有多崇拜你吗？”
茱丽叶又开始感觉眼中一阵湿热。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张她从电子邮件抄下来的字条。她告诉自己，别忘了今天到这里来做什么，振作一点。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那种会想不开的——”老沃克喃喃嘀咕着。
“他当然不是。”她说，“沃克，有件事我要和你讨论一下，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他露出笑容，不过笑得很僵，好像只是为了掩饰他刚刚哭过。“有谁看我离开过这个房间吗？我从来没有出去过，所以当然不会泄露出去。”他开了个玩笑。
“嗯，总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绝对不能。明白吗？”
他点点头。
“我认为史考特不是自杀。”
老沃克忽然抬起手掩住脸，弯下腰，浑身发抖，开始哭起来。茱丽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搂住他颤抖的背。
“我就知道。”他掩着脸大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接着他抬头看着她，满脸泪痕，苍白的胡碴也沾满了泪水：“是谁干的？他们一定跑不掉的，对不对？祖儿，告诉我是谁干的？”
“不管是谁干的，他们跑不掉的。”她说。
“是资讯区吗？那些王八蛋。”
“沃克，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搞清楚。是史考特用电子邮件寄给我的，没多久他就……呃，他就被杀了。”
“寄电子邮件给你？”
“对，你看，他被杀之前那天晚上，我和他碰过面。他叫我去下面找他。”
“去资讯区？”
她点点头：“先前，我在前任保安官的电脑里找到一些东西——”
“霍斯顿。”他点点头，“最近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对了，先前诺克斯拿了一个东西给我，说是你交给他的。好像是一个程序。我告诉他，史考特可能比谁都懂这玩意儿，所以我叫他转寄给他。”
“嗯，你做得对。”
老沃克搓搓脸，然后又低下头：“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聪明。”
“我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告诉我的。这是一个程序，可以做出很精密的影像。就像我们在上面看到外面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不管在什么场合，有些字眼是永远不能提的。老沃克一动也不动。她猜得没错，他已经太老了，早就忘了小时候最令人恐惧的禁忌。不过，也说不定是因为他太寂寞了，太难过，根本不在乎了。
“不过，他寄给我的电子邮件里，提到一种叫作像素的东西。他说像素密度太高。”她把那张字条拿给他看。老沃克拿起他的放大眼镜，把镜片上的带子套到头上。
“像素。”他啜泣着说，“他说的像素，是一种组成图像的元素。每一张图都是由很多小点构成的，这种小点就是像素。”他从她手上拿过那张纸条，继续往下看。“他说他在那里有危险。”老沃克猛搓下巴，用力摇摇头，“那些王八蛋。”
“沃克，哪一种屏幕只有八英寸宽，两英寸高？”茱丽叶转头看看工坊四周，到处都是电路板、屏幕，还有一捆捆的的电线。“你这里有那种东西吗？”
“八英寸宽两英寸高？应该是一种仪表显示屏，像服务器上那种。这种尺寸可以用来显示简单的文字、温度数据、时脉周期——”他摇摇头，“可是，那种仪表显示屏根本没办法显示这么高的像素密度。就算做得出这种仪表，也是莫名其妙。那有什么用？就算你把眼睛贴在仪表上看，你也看不到像素点。”
他搓搓满脸胡碴，看着那张纸条，又想了一下，“他还提到什么带子，什么笑话，这是什么意思？”
茱丽叶站到他旁边，低头看着纸条，“我也看不太懂。他说的带子，大概是上次他帮我弄到的耐高温胶带。”
“我好像记得那件事。”
“嗯，那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碰到什么问题？我们用胶带缠住排气管，结果排气管差点烧起来。后来他还叫人送了一封信给我，问我有没有收到带子。我记得当时我回信给他，说我收到了，谢谢他，不过，我跟他说了个笑话，说这种胶带碰一下就烂，一定是呕心沥血故意设计的。”
“这就是你说的笑话？”老沃克坐在旋转凳上转来转去，手肘撑在工作台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炭条写成的纸条，仿佛纸条上是史考特的脸，仿佛他的小徒弟来见他最后一面，来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说，我的玩笑话，结果不是玩笑。真的有那种事。”茱丽叶说，“三个钟头前我就醒了，一直睡不着，因为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很想找人研究一下，看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沃克转头看着她，眉毛忽然挑了一下。
“沃克，我不是喜欢当保安官，也不喜欢调查。我天生不是干保安官的料。一开始我就不应该上去。不过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如果被人听到，我一定会被送出去清洗——”
老沃克立刻从凳子上溜下来，从她身边走开。茱丽叶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来找老沃克，为什么不干脆乖乖去上工，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
老沃克走过去关上工坊的门，把门锁上。接着，他凝视着她，举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然后走到空气压缩机旁边，拉出一条管子，启动压缩机，高压空气就从那条管子一直喷出来，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而压缩机马达也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这时候，他又走回旋转凳坐下，睁大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上面有一座沙丘，沙丘上有一条弯弯的山沟。”她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不知道你已经多久没去看那个沙丘了，不过，现在那里有两具尸体，靠得很近，几乎是抱在一起。他们是一对夫妻。如果你看得够仔细，你会看到沙丘上还有另外十几具尸体，都是那些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当然，尸体腐烂的程度不一样，不过，这么多年来，绝大多数都已经变成灰了。”
老沃克摇摇头，仿佛想象得到她描述的景象。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改良防护衣，让那些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可以撑久一点。多少年了，几百年有了吧？”
他点点头。
“可是奇怪的是，没半个人有办法走更远。更奇怪的是，他们绝对都来得及把镜头洗干净。”
老沃克抬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的玩笑话，结果不是玩笑。真的有那种事。”他说，“那个耐高温胶带。那是故意设计出来的，就快就会被腐蚀。”
茱丽叶噘起嘴唇：“我就是在想这个。而且，不光是胶带。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那些密封垫？我们用来修理抽水机的？那些密封垫本来应该要送去资讯区，结果运送员搞错了，送到我们这边来，你记得吗？”
“当时我们还笑资讯区的人，说他们是一群白痴，一堆笨蛋——”
“结果我们才是笨蛋。”茱丽叶说。终于能够对人说出心里的话了，感觉好舒畅。她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这些东西，一直闷在心里，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而且，她认为寄电子邮件费用很贵，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地堡里的居民互相联络。这一点她也猜对了。人难免会胡思乱想，没关系，反正把你们都隔离起来，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绝对不准聚众讨论，不准交换意见。
“你认为他们把我们机电区放在最底层，是因为这里离油井比较近吗？”她问老沃克，“我看不是。我现在已经不再这么认为了。我认为，他们不希望有机械常识的人靠他们太近，把他们隔得越远越好。地堡里有两条生产线，生产不同的零件，而且都列为绝对机密。谁敢质疑他们？谁敢冒这个险？谁想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你认为他们杀了史考特？”他问。
茱丽叶点点头。“沃克，我认为情况更可怕。”她凑近老沃克，压缩机“隆隆”作响，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弥漫了整个工坊。“我认为外面那些人都是他们杀的。”

28
早上六点，茱丽叶就到早班报到，准备上工。她满脑子想的，还是之前和老沃克谈的事。她一进工作调度室，有几个工人就一直鼓掌，害她很不好意思。诺克斯站在一边盯着她，又回复到老样子，一张臭脸。既然他已经发电子邮件欢迎她回来了，现在他当然不便再表示什么。
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没碰到早班的人，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跟他们打招呼。接着，她去看看工作清单。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每个字都看得很清楚，可是却没看到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可怜的史考特。她仿佛看得到他拼命挣扎，一脸困惑，有一个块头比他大的人把他活活勒死。说不定是好几个人。接着她又想到，说不定他那瘦小的身体上布满了证据，可是很快就会被送进土耕区掩埋。她也想到倒卧在沙丘上的那对夫妻。他们根本没机会往前多走几步，看看沙丘外是什么景象。
她在清单上挑了一个比较不费神的工作，这时候，她又想到詹丝和马奈斯，想到他们令人感伤的爱。看马奈斯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应该没猜错。此刻，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对全场的人揭发资讯区的阴谋。她转头环顾四周，看看梅根和瑞克斯，看看詹肯斯和马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可以把这群同生共死的伙伴组织起来，变成一支军队。整个地堡已经烂到骨子里，担任代理首长的人是个恶魔，而担任保安官的人是他手下的傀儡。所有的好人，无论男女，都被铲除殆尽。
然而，这种想象实在有点滑稽：她率领一支工人组成的军队，袭击地堡上面的楼层，拯救地堡。可是，然后呢？这会不会就是他们小时候听说的“暴动”？暴动就是这样发生的吗？一个冲动的笨女人煽动另一群笨蛋？
她闷不吭声，默默走向抽水机房，跟着一群早班的工人一起走，一路上她还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上面那批人，几乎忘了底下这边有东西要修理。她从侧边的楼梯间走到楼下的工具间，签名登记，领了一个工具袋，然后扛着那沉重的袋子走进一个很深的坑洞。坑洞里有很多抽水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免得地堡底层淹水。如果抽水机不开，半个地堡会泡在水里。
卡莉儿已经在坑底忙着铺水泥。她是从晚班调过来的。她挥挥手上的水泥抹刀跟茱丽叶打招呼，茱丽叶朝她点点头，硬挤出一丝微笑。
墙上那台坏掉的抽水机一动也不动，而旁边的备用抽水机则是全力运转，裂开的密封垫不断喷出水花。茱丽叶盯着坑洞，评估水位的高度。水面一片黝黑，她看到水面边缘的坑壁上有一个油漆写的数字9。茱丽叶快速心算了一下。水深九英尺，再乘以坑洞的直径，她约略算得出来，坑里的水至少还要再一天才会满出来。他们可以把那个坏掉的抽水机拆掉，换上一个全新的备用抽水机，尽管管器材的汉瑞克一定会臭骂他们，为什么不把它修好，反而要换新的。
于是，她开始拆那台抽水机，而旁边那具比较小型的抽水机一直喷水出来，洒了她一身。这时候，茱丽叶又开始陷入沉思，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接下来该怎么办。今天早上，她想到詹丝和马奈斯，想到那些被资讯区害死的人，她才终于了解地堡真正的面貌。从前，她一直把地堡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从前，牧师总是告诉他们，地堡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是慈爱的上帝为我们创造的。地堡里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然而，茱丽叶一直不太相信这种说法。几年前，她曾经加入石油钻探队。那是地堡有史以来第一次钻探石油，钻到三千米下的地底，找到新的石油蕴藏。当时，她第一次感觉到地下世界的浩瀚无垠。后来，她又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那魅影般的沙尘，看到那高得不可思议的天上有翻腾汹涌的云。再后来，她甚至还看到了星星。卢卡斯说，星星距离我们远得超乎想象。上帝创造了地下那巨大无比的岩石，创造了浩瀚无垠的天空，可是他创造的地堡，为何如此渺小？那是什么样的上帝？
她曾经在童书里看到过一些图片，一个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的世界，那么，外面那些残破倾颓的大楼又是什么？两者的强烈对比是否隐含着什么意义？当然，牧师总是告诉他们，那些残破的大楼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人类应该要守着地堡，守着自己的世界。然而，童书上那些褪色的彩色图画呢？那个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的世界呢？要怎么解释？那当然只是作者虚幻的想象。不过后来，学校里再也不拿那些童书来上课了，因为那会制造麻烦。
然而，茱丽叶并不认为童书上那个世界只是作者虚幻的想象。她从小在育儿区长大，那里有很多童书，每一本她都翻烂了。平常，只要那些书没有被人借走，她就会一遍又一遍地看个不停。另外，她也曾经在集市里看过很精彩的戏。书中那些美丽的图画，还有戏中的情景，那一切，比起他们居住的这个破破烂烂的地堡，实在美丽得多，迷人得多。
她把抽水机上最后一条水管拆掉之后，开始把水泵从马达上拆下来。她看到里面有很多铁粉，立刻就明白叶轮片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她必须把转轴拆掉。于是，她开始拆自动控制器，一边暗暗咒骂，这鬼玩意儿她不知道已经拆过多少次了。这时候，她忽然又想到童书里那数不清的动物，其中绝大多数她从来没亲眼看过。她觉得，唯一比较虚幻的，大概就是那些动物都会讲话，动作看起来像人。有好几本书里，老鼠和鸡也都会讲话，不过在真实世界里，她很确定畜牧区里的鸡都不会讲话。至于书里另外那些动物，某些地方应该也找得到，或至少曾经存在过。她觉得这就是重点，其他那些动物并不是虚幻的想象。每种动物一定都曾经存在过，所以才会被画在书里。就好像全地堡所有的抽水机。你可以看得出来，每一台抽水机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制造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如果他做出来的抽水机能用，那么，其他的抽水机一定也都是他做出来的。同样的道理，不管动物是谁创造的，既然他有办法创造动物，那么，他一定不会只创造一种动物。
不过地堡本身却不像这样。地堡不是上帝创造的——说不定，根本就是资讯区设计的。这道理是她最近刚想通的，不过，她越来越有把握，一定是这样没错。他们控制了全地堡最重要的东西。清洗镜头是全地堡最至高无上的法律，最虔诚的信仰。这两种东西都封锁在资讯区神秘的围墙内。另外，资讯区和机电区之间相隔遥远，而且其间还有两个保安分驻所把关——这就是进一步的线索。更何况，“公约”里的条款更特别赋予资讯区豁免权。现在，她又发现他们私下开辟了第二条生产线，而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是刻意设计成很容易坏掉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防护衣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善，没办法在外面撑更久。地堡是资讯区设计出来的，而且，他们希望地堡能够永远保持现状。
茱丽叶越想越气，差点磨坏一根螺栓。她转头去看看卡莉儿，没想到她已经不见了。她修补好的水泥还是湿的，看起来颜色比较暗，等干了以后才会像旁边的水泥一样变成淡灰色。茱丽叶抬头看看抽水机房的天花板，看到电线导线管和水管穿过墙壁汇集在天花板上。几条蒸汽管集中在旁边，和导线管隔着一点距离，免得电线被熔化。蒸汽管上缠着耐高温胶带，有一段已经松了，悬垂下来。她心里想，那些胶带恐怕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了，要赶快换新的。这时她又想到当初从资讯区拿来的胶带。那时他们用那些胶带来缠蒸汽管，结果撑不到二十分钟，搞得大家人仰马翻。
这时候，茱丽叶忽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全地堡的人仿佛眼睛都被蒙住了，看不见真相。现在，她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蒙住大家眼睛的羊毛拿掉，这样一来，要是下次有人不小心犯了错，或是情绪失控大叫说他想出去，那他们就有救了。而且，这个办法做起来不难，她不需要孤军奋战——他们会代替她完成所有的工作。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说服他们。而说服，正是她的专长。
她把坏掉的叶轮片拆掉，脑海中已经想好需要换什么零件。这时，她微微一笑。要解决这个问题，只需要换掉一两个东西。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可以解除地堡危机，让一切恢复正常。
※ ※ ※
茱丽叶从早班一直忙到午班，累得浑身肌肉酸痛，几乎快麻痹了。下班后，她把工具交回去，然后去冲了个澡。她站在浴室水槽前面，拿一根小刷子刷指甲缝，把里面的污垢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走向大餐厅，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大盘高热量的食物。这里和顶楼的餐厅不一样，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吃那种很没劲的炖兔肉了。她走到餐厅门口，看到诺克斯正在和汉克副保安官讲话。他们两个都转头过来盯着她。看他们那模样，她立刻就知道他们正在讨论她。茱丽叶感觉胃抽搐了一下，心里最先想到的是爸爸。是爸爸出事了吗？还是彼得？她在乎的人并不多，他们还能夺走她的什么人？卢卡斯吗？他们是来通知她卢卡斯出事了吗？不可能，根本没人知道他和她的关系，尽管两个人还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她慢慢转身朝他们走过去，而他们也朝她走过来。看他们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刚刚没猜错。真的出事了。很可怕的事。茱丽叶没有注意到汉克伸手去拿手铐。
“很抱歉，祖儿。”他渐渐靠近她。
“出了什么事？”茱丽叶问，“是我爸爸吗？”
汉克皱起眉头，一脸困惑。诺克斯摇摇头，咬住嘴唇，眼睛盯着副保安官，仿佛想把他生吞活剥吃下肚子里。
“诺克斯，到底什么事？”
“祖儿，很抱歉。”他摇摇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却不敢说出口。茱丽叶发觉汉克伸出手要抓她手臂。
“你触犯了地堡的法律，罪行严重。你被逮捕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气无力，仿佛很心虚。她的手腕被扣上了手铐。
“审判官会根据‘公约’来审判你，裁定刑罚。”
茱丽叶抬头看看诺克斯。“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难道她真的又要被逮捕了吗？
“如果你被判有罪，那么，你会有机会执行一个神圣光荣的任务。”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诺克斯压低声音说。茱丽叶看得出来，他掩盖在衣服底下的手臂已经开始用力，肌肉鼓胀，两手紧紧握在一起，瞪大眼睛看着她另一手也被扣上手铐。现在，她两手都被铐住了。这位身材魁梧的机电区负责人好像快要动手了——他可能会杀人。
“不要冲动，诺克斯。”茱丽叶摇摇头对他说。想到可能会有更多人因为她而受到伤害，她怎么承受得了。
“基于人道，你将被逐出我们的世界——”汉克继续宣告，声音有点嘶哑，眼中露出羞愧的神色。
“别冲动。”茱丽叶对诺克斯说。她转头看看他旁边，看到好几个午班的工人正好下班出来，停下脚步，看着她被铐上手铐。她就像他们的家人，像他们的女儿。
“——当你被逐出这个世界之后，愿你能够就此洗清罪恶，重获新生。”汉克终于说完了。他抬头看看她，伸手抓住手铐的链条，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很遗憾。”他说。
茱丽叶对他点点头，然后暗暗咬牙，也朝诺克斯点点头。
“没关系。”她一直低着头，“没关系，诺克斯。不要冲动。”

29
爬上去要三天。其实本来不需要那么久，不过这是标准程序。第一天先抵达汉克的分驻所，在羁押室里过夜。第二天早上，中段楼层的马舒副保安官到底下来接她，押送她上五十层楼到他的分驻所。
第二天爬楼梯的时候，她有点茫然。路过的人看她一眼，然后就飞快从她旁边闪过，仿佛避之唯恐不及。此刻，她操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其他人。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她而惹祸上身。
马舒的态度就像汉克一样，一直想找话讲，跟她聊两句。茱丽叶一直有一股冲动想告诉他们，他们没搞清楚敌人是谁，那些恶魔已经大开杀戒了。然而，她终究还是忍住没说出来。
到了中段楼层的分驻所，她又被带进羁押室。这间羁押室和底下那间很像，墙壁是一片煤渣砖墙，没有影像。马舒还来不及把门锁上，她就颓然倒在行军床上，不知不觉躺了大概好几个钟头，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彼得手下新上任的副保安官来接她，押她走完最后的行程。
她一直低头看手腕，老是忘了手表已经被汉克没收了。说不定他根本连怎么帮手表上发条都不会。到头来，那只手表终究会彻底坏掉，完全没办法修理，然后变成装饰品，一种完全没用的东西，只剩漂亮的表带。
想到手表，她不知为什么忽然更感伤。她揉揉光秃秃的手腕，忽然好渴望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这时候，马舒忽然又跑回来，告诉她有人来看她。
茱丽叶立刻两腿甩到床边，从床上坐起来。是机电区的人吗？是谁专程爬楼梯到中段楼层来看她？
没想到，出现在铁栅栏对面的人，竟然是卢卡斯。那一刹那，她的情绪仿佛溃堤的洪流般，再也控制不住。她感到脖子一阵僵直，强忍着不愿哭出来，紧迫的胸口仿佛快要爆开。他抓住栅栏，整个头贴在栏杆上，铁杆抵住他的太阳穴。他露出酸楚的微笑。
“嘿。”他说。
茱丽叶几乎认不出来是他。先前看到他的时候，光线都很暗，而且都是在楼梯井匆匆碰面。他相貌英挺，眼神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苍老。他一头棕发，满头大汗，头发几乎往后平贴在头皮上。可能是因为他急着冲下楼梯。
“你实在不应该来。”她说得很慢，很小声，怕自己会哭出来。而真正最令她难过的，是有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尤其是，她已经开始感觉到，那个人是她在乎的人。她羞愧得无以复加。
“我们正在想办法。”他说，“你的朋友正在找人联合署名。不要放弃。”
她摇摇头。“没有用的。”她对他说，“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她走到栅栏前面，抓住铁杆，不过，她的手在他的手下面，距离几厘米。“我们素昧平生，你又何苦？”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撇开头，一滴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难道又要送人出去清洗镜头？”他嘶哑着声音说，“为什么？”
“他们是有目的的。”茱丽叶说，“谁也挡不了他们。”
卢卡斯手往下滑，抓住她的手。茱丽叶想伸手去擦掉脸上的泪水，可是手却挣脱不了，于是她只好低头，用肩膀擦掉泪水。
“那天我正要上去找你——”卢卡斯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上去跟你见面，然后约你——”
“不要这样。”她说，“卢卡斯，不要这样。”
“你的事，我已经告诉过我妈妈。”
“噢，老天，卢卡斯——”
“可是你怎么会这样？”他摇着头大喊，“怎么会这样？你不能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看她，这时候，茱丽叶看到他眼中那种惊恐的神色，忽然明白他比她还害怕。她一只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然后扳开他的手，把他推开。“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她说，“对不起，你应该去找别人。不要像我这样，不要等——”
“我已经找到心目中的人了。”他口气很哀伤。
茱丽叶撇开头不敢看他。
“你走吧。”她轻轻说了一声。
她站着一动也不动，隔着铁栏杆，感觉得到他还在她面前。这年轻人对星星了如指掌，可是对她却一无所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啜泣声，而她自己也暗暗落泪。后来，她终于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如此沉重。
※ ※ ※
那天晚上，她又在冷冰冰的行军床上睡了一夜。已经是第二夜了，还是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会被逮捕，没人告诉她，她到底做了什么，害那么多人为了她受尽痛苦折磨。第二天，她又继续上楼，沿途碰到无数陌生人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为什么这么快又有人要出去清洗镜头，而她也只能愣愣地一步一步往上走，犹如行尸走肉。
后来，她终于来到顶楼。她经过彼得&#183;贝尔宁面前，经过她从前的办公桌前面，经过马奈斯副保安官那张“嘎吱嘎吱”快解体的老椅子旁边，然后走进羁押室。
茱丽叶感觉得到，过去这三天来，茫然与震惊仿佛在她四周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坚硬的保护壳。大家七嘴八舌大声嚷嚷，但她却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大家都挤过来凑近她，可是她却觉得他们仿佛在很远的地方。
她坐在行军床上，听彼得&#183;贝尔宁宣告她叛变的罪名。他手上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就是那个随身碟，乍看之下仿佛一只缺水干死的金鱼。不知道他们怎么有办法从焚化炉里找出那东西。随身碟边缘已经焦黑。另外，还有一卷列印纸，不过一大半都已经烂掉。而且，他们还列出一张清单，上面详列她电脑上的搜寻纪录。她心里明白，他们找到的，绝大多数都是霍斯顿的资料，不是她的。不过，还需要跟他们解释吗？有什么意义吗？光是他们手上的东西，就已经足够让她出去洗好几次镜头。
彼得在宣告她罪名的时候，有一个审判官站在他旁边，身上穿着黑色工作服。这种阵仗，摆明了就是要当场宣判她死刑。茱丽叶心里明白，早就有人决定了这一切，而且，她知道那是谁。
她似乎听到彼得提到了史考特，不过她并没有仔细听他说了什么。也许他们发现了他账号里的电子邮件。也许，他们打算必要的时候把他的死赖到她身上。反正死无对证，等两个人都死了，所有的证据也就都被湮灭了。
她懒得继续听他们说什么。她转头看着墙上的影像。平地上有一个小龙卷风渐渐成形，慢慢向沙丘移动，可是一撞上斜坡立刻又消散了，就像那无数到外面清洗镜头的人，在风中渐渐腐蚀，最后灰飞烟灭。
白纳德一直没出现。他是不敢面对她，还是太得意？茱丽叶恐怕是永远猜不透了。她低头看看双手，看到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丝污垢。她心里明白，她死定了，不过，也无所谓了。在她之前，已经有太多人面对相同的命运，以后也还会有，而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现在进行式。她就仿佛机器里的一个齿轮，不停转动，轮牙不断磨损，直到有一天，齿轮终于磨光，然后，她仿佛破裂成无数碎片，导致机器严重毁损。然后，她就会被拆掉，被丢掉，换上一个新的。
潘蜜拉从大餐厅带了一些东西来给她吃，热腾腾的碗放在铁栅栏外面。是她最喜欢的燕麦粥和炸薯条。这一整天，运送员不断送信来给她，都是机电区寄来的。她的朋友都没有亲自来看她，她松了一口气。有这些信就够了。
茱丽叶整个人仿佛已经麻木，无法哭泣，也无法啜泣颤抖。她只能流泪。看着信中的字句，她心头涌出一阵温暖，眼泪不由自主地落在大腿上。诺克斯就只是简单写了一句对不起。她不难想象，他一定宁愿用行动来表示，宁愿当场杀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废地写信说他会一辈子遗憾。在地堡里，就算只是意图杀人，都足以被送出去清洗镜头，但茱丽叶知道，他一定在所不惜。至于其他人写的信，都只是把一切都托付给信仰，只是引用记忆中一些圣书上的字句，说什么未来就会在天国重新聚首。雪莉是最了解她的，她在信里告诉她发电机目前的状况，还有，炼油厂里装了一台新的离心机。而且她还说，多亏了茱丽叶，机电区的状况将会稳定地维持下去。看到这里，茱丽叶终于轻声啜泣起来。那封信是用炭条写成的，她用手指搓搓纸上的字迹，炭粉沾到她手指上，仿佛这样，朋友们的心意就能够从指尖传递到她心里。
后来，她终于收到老沃克的信。在所有的信件当中，只有这封她看不懂。太阳下山了，夜幕逐渐笼罩了残酷荒凉的大地，风逐渐平息，沙尘也逐渐销声匿迹。她看了一次又一次，绞尽脑汁思索他到底在说什么。
祖儿：
不用怕。欢笑的时刻到了。真相是一个笑话，物资有好的。
沃克
※ ※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地上又堆满信件。显然一整夜又有更多的信件从铁栅栏底下塞进来。茱丽叶转头看看四周一片漆黑，忽然感觉有人在外面。他就站在铁栅栏外面。她动了一下，他立刻往后退开，手上的戒指撞到铁杆发出“铿锵”一声。她赶紧从床上站起来冲到栅栏前面，抓住栏杆。她才刚睡醒，双腿酸软无力，两手发抖，眯起眼睛看着那人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爸——”她喊了一声，手从铁杆间伸出去。
但他并没有回来。那高大的人影加快脚步走了，仿佛被那巨大空虚的黑暗吞噬。此刻，茱丽叶眼前只剩一个幻影，那很久很久以前童年记忆中的幻影。
※ ※ ※
第二天早上，日出的景象迥异于往常。浓密的云层很罕见地裂开一道缝，金黄灿烂的阳光穿透裂缝，在沙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束，向旁边的沙丘缓缓移动，越过一座又一座的沙丘。
茱丽叶趴在床上，头枕在手上，看着外面幽暗的世界渐渐明亮。栅栏外面那碗燕麦粥她一直都没吃，现在已经凉了，飘散出一股香味，弥漫了整个羁押室。她忽然想到，资讯区的人已经忙了三天三夜，帮她量身打造防护衣。而防护衣的材料配件都是物资区送上去的。防护衣的有效时间是经过设计的，刚刚够让她把镜头清洗好，然后，她就不再有任何保护。
过去这三天，她戴着手铐爬楼梯，日日夜夜只感受得到痛苦，还有一种茫然的无奈。那三天里，她还没有真正迫切感受到自己就要出去清洗镜头了。直到现在，就在今天早上，她终于要面对自己的命运。她非常确定自己绝对不会去洗镜头。她知道，以前每个出去的人都说过同样的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跨出门迎向死神那一刻，他们都仿佛突然感应到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然后整个人就变了，乖乖把镜头洗干净。可是她不一样。为地堡上层那些人把镜头洗干净，有必要吗？从前也曾经有机电区的人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她不是第一个。不过，她一定会是第一个拒绝的。
彼得押着她走出羁押室，走向那扇黄色闸门，这时候她也是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洗镜头。有个资讯区的技术员已经在气闸室里面等她，他正在为她的防护衣做最后的调整。
茱丽叶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明，看着防护衣，立刻就发现防护衣的设计从头到脚全都有问题。她闭着眼睛都可以做出一套更好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有点懊悔，那几天在底下的时候，为什么要拼命加班修理抽水机免得底下淹水，又忙着抽石油，保养发电机。早知道防护衣这么烂，她实在应该利用那段时间自己做一套。她仔细打量垫圈和密封垫，发现那和底下抽水机用的是一样的，于是立刻就明白，那根本就是故意设计得很容易坏掉。防护衣表面缠着一层又一层的耐高温胶带，她也看一眼就知道那又是故意设计的烂胶带。技术员一直向她担保，这些胶带是最新研发的，最好的，而她差点就忍不住当面揭穿他。他帮她拉上拉链，戴上手套，穿上鞋子，然后说明什么号码的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
茱丽叶又想到老沃克信中那些奇怪的话：不用怕。不用怕。不用怕。欢笑的时刻到了。真相是一个笑话，物资有好的。
技术员开始检查她的手套和拉链上的魔鬼毡，看看有没有贴好。这时茱丽叶满脑子想的都是老沃克的信。他为什么会提到什么物资？是她记错了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技术员开始在她鞋子的接缝处缠上胶带，一只鞋子缠好了换另一只。茱丽叶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很可笑。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还不如干脆把她埋在土耕区的泥土里，这样她的尸体最起码还有点用处。
最后，技术员终于帮她戴上头盔，而且显然动作很小心。他先把头盔交给她自己拿着，然后帮她调整领口的连接环。她低头看着头盔上的面罩，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眼神好空洞，好苍老。她没想到自己的眼神竟然是如此苍老。然而，此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比眼神更苍老。后来，头盔终于戴上了，从里面看，面罩是一片深暗的玻璃，看出去整个房间都变暗了。那位技术员一直提醒她，等下里面会灌满氩气，然后燃烧消毒。他交代她要赶快出去，否则在里面会死得更痛苦。
说完他就走出去，关上那扇黄色闸门。她看到门锁的转盘开始旋转，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在转它。
茱丽叶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干脆就待在里面让火烧死比较好，而不是走出去让自己有机会反悔。她怕自己会跟那些人一样，一出去就鬼迷心窍去洗镜头。要是她宁愿待在里面被烧死，这消息沿着楼梯井传到机电区的时候，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说不定有人会以她为荣，赞赏她的顽强。也说不定有人看她被火烧成焦黑，会吓得半死。也说不定会有人以为她太胆小，根本连门都不敢跨出去，白白浪费大好机会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氩气开始灌进气闸室，她的防护衣开始紧缩。高压氩气足以把毒气挡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走向闸门。那扇门发出“嘶”的一声，塑胶防护罩立刻被压得紧贴在管线上，紧贴在矮凳上，那一刹那，她明白一切就要结束了。接着门开了，地堡仿佛豆荚一样裂开一条缝，她在雾气弥漫中隐约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先伸出一条腿从门的开口踩出去，然后身体跟着挤过去，于是，茱丽叶终于跨到外面的世界。此刻，她决定走出去，因为她忽然很想体会一下，从头盔上那小小的玻璃面罩会看到什么景象。八英寸宽，两英寸高……那一刹那，她忽然想通了。

30
白纳德站在大餐厅，等着观看清洗镜头的场面。他手下的技术员正在彼得的办公室整理装备。白纳德喜欢一个人观赏这种景象。他手下的技术员很少会和他一起看。他们拖着沉重的装备走出办公室，一路走向楼梯井。有时候，白纳德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连自己的手下都被他灌输了那种迷信恐惧。
他最先看到茱丽叶&#183;尼克斯的头盔，然后看到她那银色如鬼魅般的身躯。她踩着沉重的步伐沿着通道的斜坡往上走，动作有点僵硬，有点犹豫。白纳德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同时伸手去端一杯果汁。他往后靠到椅背上，心中暗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还会跟从前一样，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有一个人出去清洗镜头了，当她从头盔里看到眼前的景象，会有什么反应？那世界如此灿烂，如此明亮，如此干净晴朗，而且在他的精心设计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气盎然，鸟儿在天空翱翔，绿草随风摇曳，而山丘外那些大楼犹如希腊神殿般灿烂辉煌。
这辈子，他看了十几次清洗镜头的场面。那些人转头看看四周之后，每个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立刻转身，疯狂挥手。每次看到他们那种举动，他都很得意。其中有些人是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人，结果，他们也是一样在镜头前面手舞足蹈，仿佛在向他们的家人招手，要他们赶快出来看看。他们看到头盔面罩上的人工影像之后，立刻就像哑巴一样比手画脚，想用动作来形容那令人不敢置信的美。可惜的是，根本没人看得到他们的动作。大餐厅里永远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看他们。他甚至看过有人伸手想去抓空中的飞鸟，因为头盔里的影像会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那是小虫子就在他们面前飞舞。其中有一个甚至还走下通道回到地堡闸门口，拼命敲门，好像想跟大家说什么，不过，最后他还是赶快冲出去清洗镜头。他们那千奇百怪的反应，不就证明了这套方法是有效的吗？每个人的心态都不一样，而且，他们出去之前，每个人都大声嚷嚷说他们绝对不会去洗镜头，可是，一看到那虚幻的影像，每个人心中燃起希望，迫不及待地想把镜头洗干净。
也许那就是为什么，詹丝首长总是不忍心看。她并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于是，第二天早上，她总是觉得胃很不舒服，但她总是会上来观赏日出，用这种方式表达哀悼。那个时刻，地堡里的人通常都还没上来，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然而，白纳德和她不一样。他对自己偷天换日的技术十分自豪。多年来，历任资讯区负责人不断改良，现在到了他手上，这种制造假影像的技术已经近乎完美。他不自觉微微一笑，啜了一口果汁，看着茱丽叶走来走去，似乎也被眼前的假影像迷惑住了。目前，镜头上污垢并不多，甚至根本不需要清洗，不过，他有把握她一定会去洗。从前也曾经短时间内接连送两个人出去洗镜头，而两个人也都乖乖洗了镜头。没有人例外。
他又啜了一口果汁，转头看看保安官办公室，不知道彼得是否有足够的胆量留下来看，结果，办公室门关着，只留了一条缝。他对这孩子期望很高。现在，他担任保安官，以后，也许有一天他会当上首长。白纳德也许会暂时兼任首长，或甚至投入选举，担任一两届首长，不过他心里明白，他属于资讯区。首长这种工作不是他该做的。或者应该说，资讯区负责人的重责大任，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承担得了的。
接着，他又回头看着墙上的景象——结果，他愣住了，手上的纸杯差点掉到地上。
茱丽叶&#183;尼克斯那银色的身影已经爬到沙丘上，而镜头上的污垢也还在。
白纳德猛然站起来，把椅子撞得往后弹了好远。他跌跌撞撞冲到墙边，仿佛要冲进影像里，出去追她。
他看着那景象，满脑子困惑。她沿着那条黑黑的小山沟走上沙丘，然后停下脚步，看看脚边的两具尸体。白纳德又看看时钟。时候快到了！时候快到了！她随时都会倒下去，挣扎着想把头盔拿掉。她会倒在泥地上挣扎翻滚，两脚猛踢，扬起漫天沙尘，然后滚到山坡下，最后一动也不动。
但没想到，时钟里的秒针滴答滴答走了一格又一格，而茱丽叶依然走了一步又一步。她丢下那两具尸体，继续往前走，继续往上爬，两腿似乎还很有力。她一步步爬到沙丘顶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沙丘另一边。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接着，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她不见了。
※ ※ ※
白纳德一路狂奔冲向楼梯井。手上的纸杯被他捏烂了，手指沾到果汁，黏黏的。他手上抓着那个纸杯一路冲下三层楼，追上了他的手下，这时候，他才把那个纸杯往后一丢。那团纸杯在楼梯板上弹了几下，然后就掉到下面去了，最后大概会落在底下很深的某个楼层。白纳德连声咒骂，拼命往下冲，他的手下都被他搞糊涂了。他冲得太快，不小心很可能会绊倒。就这样往下冲了十几楼，他差点撞上一个上楼梯的人。自从上次清洗镜头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这是第一个又想上去碰碰运气的人。说不定天气够好，可以看到清清楚楚的日出景象。
后来，他终于抵达三十四楼，气喘吁吁，两腿酸痛，鼻梁上全是汗，眼镜滑来滑去。他推开那道双扇门冲进去，嘴里大喊叫警卫赶快打开十字旋转门。那警卫吓坏了，赶紧拿自己的识别证塞进扫瞄器底下，打开门。白纳德立刻冲进去，沿着走廊狂奔，转了两次弯，终于来到一扇门前。这是全地堡戒备最森严的一扇门。
他拿识别证在感应器上晃了一下，然后在按键上按下密码。厚重的钢铁门板应声打开，他立刻冲进去。房间里全是服务器，温度很高。瓷砖地板上矗立着一座座的巨大黑箱，犹如一座座的纪念碑。那是人类工程科技所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白纳德在服务器间穿梭，满头大汗，鼻子上也全是汗。明亮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快步往前走，手沿着服务器外壳一路划过。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指示灯一闪一闪，仿佛想安抚他，想平息他的怒火。他是它们的主人。
然而，它们的安慰似乎没什么效果。此刻，恐惧已经完全盘踞了他的心。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她不可能还活着。他的职责是保护服务器的资料，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职责：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活着走出地堡。这是他至高无上的使命。他知道为什么，所以他吓得浑身发抖。他知道今天早上任务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他热得忍不住一路咒骂。后来，他终于走到最里面那道墙。那里有一台服务器。头顶上的送风口吹出凉飕飕的冷空气。冷气从地堡最底层透过导管传送到这间服务器房，而服务器后方有巨大的风扇，把热气吹进好几条导管，送回底层。地堡底层阴冷潮湿，全靠服务器房的热气才能够保持温暖。白纳德抬头看看送风口，忽然想到前一阵子的限电假期。那个礼拜，为了修理什么鬼发电机，他这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差点毁了他的服务器。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搞出来的。那个刚刚被他轰出去的女人。一想到这个，他立刻感觉胸口一阵怒火往上冲。这真是整个设计上的一大漏洞，他最需要的冷气竟然控制在机电区手里，控制在那些脏兮兮、油腻腻的猴子手里，控制在那些野蛮没教养的工人手里。他想到底下那些闹哄哄的巨大机器，想到燃油和废气那恶心的气味。当初，为了杀一个人，他到底下去过一次。光是那一次他就已经受不了了。想到那些吵死人的发电机，再看看眼前这些壮丽迷人的服务器，他更确定自己永远不要离开资讯区。在这里，当服务器处理大量的资料，发热的硅晶片会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浓浓气味。在这里，汇聚无数讯号线的橡皮导管也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味。导管里的讯号线都捆得很整齐，每条电线上面都有标签编号，每秒钟传输好几十亿位元的资料。就是在这里，他发现有人偷偷用随身碟下载资料，而那个人下载的资料，就是上次暴动后被删除的资料。在这里，被无数会思考的机器环绕，他才有办法思考。
然而，那些冷气导管的另一头，是一个臭气弥漫的肮脏的地方。白纳德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伸手到裤子后面擦了几下。他又想到了那个女人。一开始，她偷他的东西，后来，詹丝竟然还提拔她，让她担任代表法律最高位阶的保安官，而现在，她竟敢不清洗镜头，竟敢跑掉——
想到这里，他立刻感到一阵怒火往上冲，仿佛体内温度急速升高，濒临爆炸的边缘。
他走到最后一台服务器前面，手伸进服务器和墙壁间的空隙，摸到服务器机壳背板。背板上有几道锁。他取下挂在颈上的钥匙，逐一打开每个锁。他安慰自己，她不可能走得了多远。可是，这件事到底会导致什么后果？更重要的是，到底哪里出了差错？防护衣的时效控制一直都是无懈可击的。长久以来都是如此。
接着，背板打开了，里面的机件不多，几乎是空的。白纳德把钥匙套回脖子上，从领口塞进衣服里，然后把那片机壳背板拿起来放在一边。背板温度高得吓人，几乎烫到他的手。有一个小布盒固定在机壳内部，白纳德打开盒盖，手伸到里面，拿出一个头戴式耳机麦克风。他戴上耳机，调整麦克风的位置，然后把卷成一团的线拉开。
他安慰自己，他应该还控制得了局面。毕竟他是资讯区的负责人，而且身兼地堡的首长，而且保安官彼得&#183;贝尔宁也由他一手控制。大家都渴望安定，而他能够营造安定的假象。大家都畏惧变动，而他可以压制变动。他一个人掌控两个最重要的高阶职务，谁有办法和他作对？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承担这个使命？他可以跟他们解释的。一切都会平息的。
通讯主机上有好几个插孔，他找到其中一个，把耳机线插头插进去。那一刹那，他内心却突然涌现莫名的恐惧，极度的恐惧。他听到耳机里传来一阵“哔哔”声，主机已经自动连线。
他提醒自己，报告的时候一定要很小心，一定要强调自己还能够全面掌控资讯区，强调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度发生。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这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哔哔”声消失了。他立刻就知道有人接听了。这线路只有在紧急状况下才会启用，对方很清楚。在那短暂的沉默中，他感觉得到对方的不悦。
白纳德也就省掉客套，开门见山直说了。
“第一地堡吗？这里是第十八地堡。”他嘴唇上的汗一直往下流，他伸出舌头舔掉汗水，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他忽然觉得手好冰，有点不听使唤，动作有点迟钝，而且，他忽然有点想尿尿。
“我们，呃……我们这里，呃……有点小问题——”

31
他们已经下楼梯很久了，而且因为她年纪还太小，所以感觉时间更漫长，感觉仿佛已经走了一辈子。尽管这一路上她自己并没有真的走到什么楼梯，然而，她却觉得她和爸妈好像已经下楼梯下了好几个礼拜。小孩子都很没耐心，所以对他们来说，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好像永远做不完，等一秒钟都是一种折磨。
她骑在爸爸肩上，抓着他的下巴，两腿圈住他的脖子。位置这么高，她不得不低着头，免得撞到上面的楼梯板。上面也有人在走楼梯，梯板被踩得“砰砰”响，铁锈粉四散纷飞，刺痛了她的眼睛。
茱丽叶猛眨眼睛，头埋进爸爸头发里拼命搓。她太兴奋了，再加上坐在爸爸肩膀上，上下晃来晃去，她根本睡不着觉。后来，爸爸终于累了，说他背痛，于是妈妈就把她抱过去，背着她继续走，再下几层楼。她两手抱住妈妈的脖子，头靠在妈妈肩上，晃着晃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喜欢那种回荡在楼梯井的声音。那是一种充满韵律的声音，有脚步声，还有她妈妈爸爸窃窃私语的声音。睡睡醒醒之间，她断断续续听到那些声音。
后来，这段下楼梯的路程渐渐变成一些模糊零碎的印象。某个时间，她听到猪叫声从一扇开着的门里传出来，立刻就被吵醒，模模糊糊知道他们经过了畜牧区，接下来，等她闻到果菜的香甜味，她整个人就完全醒过来了，因为她知道要吃饭了，不过，是吃中饭还是吃晚饭，她搞不清楚。那天晚上，爸爸把她放在一张床上，让她睡觉，四周一片漆黑。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天睡的地方和她家很像，而且有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表妹躺在她旁边。她感觉到那天应该是假日，因为她听到那些大孩子都在走廊上玩，并没有准备要去上学。那天早餐吃的东西都是凉的。吃过早餐后，她又跟着爸妈继续下楼。虽然他们才走了一天楼梯，可是她却觉得好像走了一辈子。他们轻声安慰她，说就快到了，于是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们总共下了两天楼梯，可是小茱丽叶觉得好像走了一整个礼拜，甚至一整个月。后来，他们终于来到一百楼的楼层平台。这里已经是地堡深层。最后两级楼梯是她自己下来走的，爸妈各牵着她的一只手，而且还跟她解释这个楼层代表什么意义。他们说，现在她已经来到一个叫作“最底下”的地方。这里是整个地堡最底下三分之一的楼层。她才刚睡醒，两腿酸软无力，爸妈扶着她走下九十九楼的最后一级楼梯，踏上一百楼的楼层平台。爸爸伸手指着一扇门。那扇门开着，很多人进进出出，门上方有一个油漆写的三位数：
一〇〇
茱丽叶被那两个圆圈迷住了。她觉得那看起来好像一个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而且是第一次看到。她告诉爸爸，她已经有办法数到一百了。
“我知道你当然可以。”他说，“因为你太聪明了。”
她跟着妈妈走进那个小市集，两手抓着爸爸那又粗又壮的手。里面到处都是人，而且很吵，不过，那种嬉笑喧哗声听起来很热闹。因为太吵，很多人都放开嗓门大吼，这样讲话才有人听得到。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因为老师不在的时候，教室里也是这样。
茱丽叶忽然很怕自己会迷路，所以紧紧抓住爸爸的手。妈妈去买晚餐，她和爸爸站在这边等。妈妈必须跑好几个摊位才买得到他们需要的一点点东西。后来，爸爸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说服了他让她把手伸进栅栏里摸摸兔子。兔子毛摸起来好软，仿佛在摸一团空气。过了一会儿，那只兔子忽然转头过来，茱丽叶以为它要咬她，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结果，兔子的嘴动个不停，好像在嚼什么东西，眼睛一直看着她，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那集市好大，摊位好多，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从她眼睛的高度，她看到的都是大人的腿，而且每个人的腿，颜色都不一样，不过，人还没有多到挡住她视线的程度。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看到那些摊位多得数不清。她转头看看四周，看到四面八方有好几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有更多的摊位和帐篷，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而且人声嘈杂。不过，爸爸不准她过去。她跟在爸妈旁边走着走着，最后终于走到一片广场，广场上有好几层长方形的平台阶梯。她从来没看到过这种东西。
“好了，别紧张。”妈妈一边对她说，一边扶她爬上平台。
“我自己会爬。”她很固执，不过最后还是拉住妈妈的手往上爬。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爸爸站在最上层的平台上，正在跟一个人说话。然后，她听到哗啦啦的一声，好像是好几枚点数代币被投进一个箱子里，而且听起来好像盒子里已经装满了代币。然后，她看到爸爸走进一扇门，而那个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五颜六色，头上戴着一顶大得吓人的帽子，看起来很滑稽。她想停下来仔细看，可是妈妈却一直带她走进门，手伸到她背后推她往前走，而且凑在她耳边悄悄叫她赶快跟上爸爸。那个人转头看着她，从嘴边伸出舌头朝她扮了个鬼脸，帽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
茱丽叶大笑起来，可是还是有点怕那个人。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位置可以坐下来吃晚饭。爸爸从背包里掏出一条薄薄的床单，铺在长条形的平台上。妈妈叫她把鞋子脱掉，走到床单上面。她扶着爸爸的肩膀，看着下面一层层的平台阶梯，还有最底下那个宽阔的广场。爸爸告诉她，底下那个广场叫作“舞台”。她觉得好有意思，为什么到了“最底下”，东西的名字都和上面不太一样。
“他们在做什么？”她问爸爸。舞台上有好几个人，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门口那个人一样。他们把手上好几个球轮流抛到空中，那些球多到数不清，好像在绕圈圈，而且都不会掉到地上。
爸爸笑得好开心：“这叫杂耍。现在戏还没开场，他们先出来逗我们开心。”
这时候，茱丽叶根本懒得管戏会不会开场了。就是这个，她想看的就是这个。接着，那些表演杂耍的人开始把球和铁环互相丢来丢去。茱丽叶看呆了，不自觉地手舞足蹈。她拼命想算清楚半空中有多少铁环，可是铁环飞来飞去，根本看不清楚。
“该吃饭了。”妈妈提醒她，同时递了一个水果三明治给她。
茱丽叶已经看得入迷了。这时候，那些杂耍人把球和铁环丢到一边，开始互相追来追去，然后假装跌倒，一副笨手笨脚的模样。茱丽叶和其他小孩一样，大声狂笑。她时而转头看着爸妈，看他们有没有在看表演。她扯扯他们的衣袖，可是他们却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说话，吃吃喝喝。后来，有另一对夫妇坐到他们旁边，他们带着一个小男孩，年纪比她大一点。他看了杂耍，也大笑起来，这时茱丽叶忽然觉得她有伴了。她开始越笑越大声。在她看来，那些杂耍演员真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看他们表演，永远看不腻。
这时候，灯光渐渐暗了，戏开场了。跟前面的杂耍比起来，戏好像有点无聊，不过，开场之后就出现斗剑的场面，又好像满好玩的。可是后来，那些人开始讲话，没完没了，然后，场上出现了一男一女，他们注视着对方，讲一些奇怪的话，那神情好像她爸妈。她爸妈也常常那样互相看着对方，也是同样的神情。
茱丽叶终于睡着了。她梦见自己飞起来，穿越整座地堡，一百个五彩缤纷的球和铁环在她四周环绕，她伸手想去摸，可是却摸不到。那圆圆的铁环看起来好像市集门口那个数字——然后，她听到有人在拍手喝彩吹口哨，于是就醒过来了。
她看到爸妈也站起来大喊大叫，而舞台上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正在向大家鞠躬。茱丽叶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看旁边那男孩。他也睡着了，嘴巴张得好大，头靠在妈妈大腿上，妈妈鼓掌的时候，他的肩膀就一直晃一直晃。
爸妈把那条床单收起来，然后爸爸就抱着她走到舞台上，舞台上那些人刚刚还拿剑打来打去，讲一些奇怪的话，可是现在他们却在跟观众聊天握手。茱丽叶很想去看看那些表演杂耍的人。她很想学怎么让铁环在半空中飘。可是她爸妈却拉着她在一边等候。过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他们了。他们开始跟一个刚刚在舞台上表演的女人说话。她的头发好奇怪，绑成辫子，可是却弯弯地往下垂。
“茱丽叶。”爸爸把她抱到舞台上。“我要介绍你认识一位……茱丽叶。”
“你真的叫茱丽叶吗？”那个女人蹲到茱丽叶面前，拉起她的小手。
茱丽叶赶紧把手缩回来，那模样仿佛又有一只兔子要咬她。不过，她还是点点头。
“你演得好棒。”妈妈对那个女人说。她们两个握握手，互相自我介绍了一下。
“戏好不好看？”那个头发很奇怪的女人问她。
茱丽叶点点头。她感觉得到自己应该点头，这种时候说谎没关系。
“我和她爸爸好几年前也来看过这部戏。当时我们刚开始在一起。”妈妈说着说着，摸摸茱丽叶的头发，“后来我们决定，等第一个孩子生出来，如果是男生，就取名罗密欧，女生就叫茱丽叶。”
“嗯，很高兴你们生了个女儿。”那女人笑着说。
她爸妈也笑了。茱丽叶渐渐不怕她了。这女人的名字和她一样也叫茱丽叶。
“可以帮我们签名吗？”爸爸放开茱丽叶的肩膀，伸手到背包里摸索了半天，“我有一张节目单。”
“这样好了，我干脆送一本签名的剧本给我们这个小茱丽叶，好不好？”那女人对她笑了一下，“你认识字吗？”
“我会数到一百。”茱丽叶一脸得意。
那女人拍拍手，又对她笑一笑。然后，茱丽叶看到她站起来走向舞台一头。她身上的衣服和工作服不一样，走路的时候会飘来飘去。过了一会儿，那女人从一片幕布后面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本小小的书。那其实是一叠纸，用黄铜订书针钉在一起。爸爸拿了一根炭条给她，然后她就在封面上写下茱丽叶的名字，写得很大，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女人把那叠纸放到她小小的手上。“地堡的茱丽叶，这本书送给你。”
她妈妈觉得很不好意思：“噢，不可以这样。那么多纸——”
“她才五岁。”她爸爸也说。
“我自己还有一本。”那女人安慰他们，“这剧本是我们自己印制装订的，随时可以做。我希望她能够拥有一本。”
她伸手摸摸茱丽叶的脸，这一次，茱丽叶没有再退缩，因为她忙着翻看那本书。书里有很多印刷文字，旁边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手写的注记。她注意到，在所有的字当中，有一个字一直重复被圈起来。书里的字她绝大多数都不认得，不过这个字她认得。那是她的名字。书里有很多行字都是用那几个字做开头：
茱丽叶。茱丽叶。
这就是她。她抬头看看那女人，忽然明白爸妈为什么会带她到这里来，为什么他们愿意走这么远的路，花这么多时间。
接着，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对那个女人说：
“真对不起，刚刚我睡着了。”

32
又有人被送出去清洗镜头，而这次，是卢卡斯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次经历。第二天早上，本来是假日，可是他却有一股冲动想去办公室，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假装今天又是另一个寻常的日子。他坐在床尾，努力想打起精神站起来。他大腿上摆着一张他画的星图。他手指轻抚着图上的一颗星，动作好轻，怕上面的炭痕被他压糊。
那颗星和其他的星星不一样。在那张画满方格的纸上，其他星星都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注记了日期、位置和亮度。然而，那颗星不是天上的星星，也不会永远在天上散发光芒。那是一颗五角形的星，一枚警徽的轮廓。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楼梯井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胸口，那枚警徽闪烁着幽微的光晕，于是，他画了那颗星。他还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陶醉的魔力。她的出现，仿佛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束阳光，照亮了他枯燥平淡、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也还记得，前天深夜里，他对她吐露心中的感情，而她却拒绝了，把他推开，叫他忘了她。
卢卡斯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一整夜，为了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孩，他暗自落泪。而此刻，他已经不知道今天该做什么，这辈子还能做什么。他想到，此刻她就在外面，为了帮地堡里的人清洗镜头，她就要死了。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这样，他连续两天吃不下东西。内心深处，他很清楚地知道，就算强迫自己吃东西，他也不可能吃得下。
接着，他把那张星图放到一边，弯下腰，脸埋进手心里。他觉得好疲惫，想叫自己打起精神去办公室。如果去工作，至少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努力回想，上礼拜在服务器房的时候，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坏掉的是八号服务器吗？山米建议他换掉控制面板，不过他却认为是线路有问题。他想起来了，当时就是在调整以太网路。所以，他今天应该到办公室去调整以太网路才对，总之，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很可能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病倒，而那个女人他才刚认识没多久，只是跟妈妈提到过。
卢卡斯站起来，穿上昨天那套工作服，然后，他继续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光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要去哪里？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几乎没有知觉。他不知道，接下来这一辈子，自己是不是就要这样站在这里，一动也不动，感觉胃里仿佛纠结成一团。过几天应该会有人发现他吧？发现他就这样直直地站着死了，像一具雕像。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眼睛盯着地上找鞋子。
他找到了鞋子。真不容易。卢卡斯终于穿好衣服，穿好鞋子，真不容易。
他走出房间，慢慢走向楼层平台，一路上闪过好几个尖叫笑闹的小孩，而大人忙着要把他们抓回去穿衣服，穿鞋子。今天学校又放假了，大家又准备要上去看日出。然而，卢卡斯却觉得那喧闹声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只是一种细微的“嗡嗡”声，就好像他几乎感觉不到他腿上的酸痛。那天晚上，他下楼去中段楼层找她，然后又爬楼梯回来，两腿酸痛得近乎瘫痪。而现在，他几乎感觉不到那酸痛了。他走出住宅区，来到楼层平台上，那一刹那，他又本能地有一股冲动想走上大餐厅。过去这整个礼拜，他满脑子想的，就是赶快再撑过一天，然后到顶楼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以见她一面。此刻，他满脑子想的也还是这个。
这时卢卡斯猛然想到，他还是有机会看到她。他对日出没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是黎明前的微曦，是夜空中的星星。然而，尽管他并不想看日出，可是如果他想看她，还是要爬楼梯上大餐厅，看看外面荒凉的景象。他可能会看到一具新的尸体。他会看到稀疏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而她那身崭新的防护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幕无比清晰的景象：她趴在地上，两腿弯曲，双臂平贴在地上，头盔滚落到一边，而两只眼睛却没有闭上，仿佛盯着眼前的地堡。更悲哀的是，他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一个孤独的老人坐在墙前，愣愣看着墙上那灰暗的世界，一张纸摊在腿上，手拿着炭条一直画。然而，他画的不是星星，而是眼前那灰暗的世界，一天又一天，每天都画着同样的世界，看着他本来可能拥有的爱人，画着她那一动也不动的身躯，而眼泪从他脸上滑落，落在纸上，纸上的炭粉痕迹在泪水中模糊涣散。
他会变成另一个马奈斯，那个可怜的老人。那位副保安官死了，却没有人能够安葬他，让他安息。想到那位副保安官，卢卡斯忽然想到茱丽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求他不要喜欢她。去找到另一个人，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
这里是五十楼的平台，他扶着铁栏杆，弯腰探头看看外面。往底下看，他看到螺旋梯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他看得到五十六楼的平台就在底下，而中间那些楼层的平台，角度不同，所以看不到。他算不出从这里到五十六楼的高度是多少，不过，应该够高了，用不着走到八十二楼去。很多跳楼的人都喜欢去八十二楼，因为从那里跳下去，一路就到九十九楼的平台，中间不会被别的楼层平台挡住。
突然间，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向下飞落，双手双脚摊开。他想到，如果是这种姿势跳下去，他根本没机会撞到底下的平台，因为半路上就会先撞到扶手栏杆，然后整个人几乎被切成一半。也许，如果他跳远一点，头朝下，也许会死得痛快一点。
他站直身体，心头忽然涌出一阵恐惧，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刚刚的想象实在太逼真，仿佛真的看到自己掉下去，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他转头看看四周，看看有没有人看到他。说不定有人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去看日出。他以前看过几个大人像他这样，探头到栏杆外面去看底下。那时候，他总认为他们很可能是想不开。他也是在地堡长大的，所以他很清楚，只有小孩会故意把东西从平台上丢下去。等他们长大了，他们就会拼老命把什么都抓得紧紧的，免得掉下去。而总有一天，你会发觉自己失去了某种东西，那东西会掉下去，掉到那深不见底的地堡底层，而那时候，你自己也会想跟着跳下去——
接着，好像有个运送员正在爬楼梯赶路，他感觉到楼梯板在震动。没多久，他听到一种赤脚踩在梯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卢卡斯从栏杆边退开，集中精神开始考虑自己今天要做什么。也许他应该回家躺回床上睡觉，在睡梦中打发几个钟头。
正当他拼命想理由说服自己回家睡觉的时候，那个运送员已经从他旁边呼啸而过。卢卡斯瞥见那孩子的脸，发现他一脸惊恐，整张脸显得有点扭曲。后来，他飞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但他那惊恐的表情还残留在卢卡斯脑海中。
那一刹那，卢卡斯忽然明白了。那孩子“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路向下，逐渐深入地底，这时他已经明白，今天早上一定出了什么事。上面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一定跟清洗镜头有关。
他心中忽然涌现一丝希望。他内心深处一直潜伏着一种奢望，仿佛埋着一粒种子。他憎恨那粒种子，因为那可能有毒，会害他窒息。但此刻，那粒种子发芽了。会不会是她没有被送出去清洗镜头？会不会是审判官决定重新裁量她的罪行？机电区的人提交了一份陈情书，好几百个人冒着危险联名签署。为了救她，他们自己可能也会遭殃。会不会是这种勇敢的行为感动了审判官？
那粒希望的小小种子开始生根，开始伸展枝叶，盘踞着卢卡斯胸口。他迫不及待想赶快冲上去看看。刚刚他还绝望得想从栏杆边跳下去，而此刻，那些念头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他从栏杆边窜开，一路往上冲，一路挤过好几个早起的人。他注意到，大家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一定是运送员已经把消息传开了。而且，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
有很多人跟他一起往上爬。两天前，他爬楼梯爬太久，两腿酸痛，但此刻，那酸痛已经消失无踪。接着，他看到前面有一对爸妈带着孩子往上走，走得很慢。他正要加快脚步超前，打算抢到他们前面，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后面有无线电的声音，很大声。
卢卡斯转头一看，看到马舒副保安官就在他后面，只隔着几级楼梯。他满头大汗，手摸索着挂在屁股后面的无线电，胸前挂着一个小纸盒。
卢卡斯立刻停下脚步抓住栏杆，等这位中段楼层的副保安官走上来。
“马舒！”
副保安官终于把无线电的音量关小，抬头往上看，朝卢卡斯点点头。这时有个工人带着他的学徒正要往上走，他和马舒立刻靠在栏杆边，让他们先上去。
“出了什么事了？”卢卡斯问。他和副保安官很熟，知道他一定会老实告诉他。
马舒擦擦额头，把小纸盒挪到胳肢窝底下。“今天早上，白纳德十万火急催我上去。”他抱怨说，“这礼拜真的爬楼梯爬够了！”
“不，我是问你清洗镜头出了什么问题？”卢卡斯问，“刚刚有个运送员从我旁边冲过去，好像看到鬼一样——”
副保安官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梯。“他叫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东西送到三十四楼。汉克从最底下扛着这些东西爬到我那边，差点翘辫子——”说着他忽然绕过卢卡斯旁边，又开始往上爬，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你听我说，我得赶快走了，否则会丢了饭碗的。”
卢卡斯抓住他手臂。他们后面有好多人要上楼梯，被他们两个挡住了。他们有点不高兴，从他俩旁边挤过去，正好上面又有人下来，差点撞成一团。“她到底有没有出去洗镜头？”卢卡斯继续追问。
马舒靠在栏杆上，无线电传来细微的讲话声。
“没有。”他压低声音说。那一刹那，卢卡斯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可以飞起来，在楼梯和水泥墙中间的空隙自由翱翔，可以绕过无数个楼层平台，直飞上五十层楼——
“我是说，她出去了，可是她没有洗镜头。”马舒说。他说得很小声，可是听在卢卡斯耳中却犹如雷霆，劈碎了他的美梦。“她从沙丘顶上爬过去，走到后面去了——”
“等一下，你说什么？”
马舒点点头，鼻头的汗水一直往下滴。“她不见了。”然后他吁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像无线电的“嘶嘶”声，“我得赶快把东西送去给白纳德——”
“我帮你送。”说着，卢卡斯两手伸到马舒面前，“反正我本来就要去三十四楼。”
马舒赶紧把纸盒移开，避开他的手。可怜的副保安官，他那副模样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上。卢卡斯一直拜托他。前天晚上，他就曾经拜托马舒让他到羁押室看茱丽叶。“我帮你拿上去。”他说，“你应该知道，白纳德不会介意。他和我交情很好，而且，我们两个交情也一直都很好——”
马舒抬起手擦擦嘴唇，微微点着头，好像在考虑。
“你听我说，反正我本来就要上去。”卢卡斯说。接着，他手慢慢伸到马舒身边拿那个纸盒。此刻他心情太激动，手有点不听使唤，但他还是伸手去拿。此刻，他几乎已经听不到楼梯井的嘈杂声。他本来以为茱丽叶还在地堡里，但现在希望破灭了。不过，现在他又听说她没有洗镜头，她爬过沙丘——他心中忽然又燃起另一种希望。内心深处，有一种力量在刺激他，令他渴望画出那些星图。而此刻，这件事又触动了那种力量，激起了希望。那意味着，他不会看到她的尸体在沙丘上渐渐腐烂。
“那你小心点。”马舒说。卢卡斯把纸盒夹到胳肢窝底下的时候，马舒眼睛一直盯着盒子。
“我用性命担保。”卢卡斯对他说，“相信我吧。”
马舒点点头，表示他相信了。然后，卢卡斯立刻快步冲上楼梯，追上那些打算上去看日出的人。镜头又洗干净了，他们又可以狂欢庆祝了。卢卡斯把盒子紧紧抱在胸前。盒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茱丽叶的东西就在里面。

33
老沃克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工作台前面，弯腰凑近桌面，伸手调整头上的放大眼镜。他头上套着一个铁圈，两片巨大的凸透镜就固定在铁圈上。铁圈这样套在头上，通常是很不舒服的，不过，他已经活了六十二岁，几乎一辈子都是这样戴着，早就习惯了。他把镜片往下翻到眼睛前面，桌上那片绿色的电路板立刻跃入眼帘，巨大清晰，他看得到上面的黑色晶片，晶片两侧伸出一根根的银色针脚，乍看之下仿佛一只黑蜘蛛，无数的小脚仿佛被粘在冰冷凝固的焊锡上。
老沃克脚踩着鼓风球，手上拿着烙铁对准一个晶片。晶片总共有十六支针脚，每支针脚底下都有一小团银色的焊锡。老沃克用烙铁尖头碰触其中一团焊锡，焊锡立刻就熔解，然后，沃克用一支连接着鼓风球的吸管把那团焊锡吸掉，于是，那支针脚就松开了。
他一整夜没睡，不停地把电路板上的晶片拆下来，因为这样才能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会想起伤心事。他正准备要去烧第二支针脚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是一个新来的运送员。
老沃克立刻把电路板和烙铁丢在工作台上，匆匆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探头出去。这时候，那运送员正好跑过他门口。
“小朋友！”他大喊了一声。那孩子停下脚步，好像有点迟疑。“有什么消息吗，小朋友？”
那孩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天大的消息。”他说，“不过，你要先给我一个点数的代币，我才告诉你。”
沃克暗暗咒骂了一句，手伸进口袋里，然后招招手叫那孩子过来：“你是山普森家的孩子对吧？”
那孩子点点头，头发晃了几下。
“你师傅是葛萝莉亚，对不对？”
那孩子又点点头，不过眼睛一直盯着老沃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个银色代币。
“你知道吗，葛萝莉亚一直都很同情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穷老人，所以，她告诉我消息的时候都不收费的。”
“葛萝莉亚已经死了。”那孩子伸出手掌。
“那倒也是。”老沃克叹了口气，把那枚代币放在那孩子手掌心，然后又招招手，意思是要那孩子快说，“小朋友，从头到尾说清楚，什么细节都不能漏掉。”
“沃克先生，镜头没有洗。”
老沃克忽然感觉心跳仿佛停了一下，那孩子已经转身准备要跑了。
“等一下，小朋友！你说镜头没有洗是什么意思？她被释放了吗？”
那孩子摇摇头。他头发好长，又长又乱，爬楼梯的时候会飘摇摆动。他好像是故意把头发留这么长的：“不是。是她不肯擦镜头！”
那孩子眼睛发亮，咧开嘴笑着，仿佛因为自己掌握了这么重大的消息，心里很得意。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听过有人不肯擦镜头。不光是他，老沃克这辈子也没听过。而且，说不定是空前绝后的。老沃克忽然觉得好骄傲，那是他的茱丽叶。
那孩子等了一下。他好像急着要走。
“还有别的吗？”老沃克问。
山普森点点头，眼睛又瞄向老沃克的口袋。
老沃克长长叹了一口气，搞不懂年青一代是怎么回事。他一手伸进口袋里，然后很不耐烦的挥着另一只手。
“她走了，沃克先生！”
说着他立刻一把抢走沃克手上的代币。
“走了？你是说她死了吗？赶快说，小子！”
山普森把代币塞进口袋里，然后又咧开嘴笑了：“不是。她爬过沙丘顶上，人就不见了。她没有洗镜头，沃克先生，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爬过沙丘，人就不见了。好像往很远的城市那边走过去。白纳德亲眼看到整个过程！”
那孩子忽然拍拍老沃克的手臂，显然太兴奋了，必须靠这种动作发泄一下激动的情绪。他把脸上的头发拨到后面，笑得好灿烂，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跑掉了。他口袋里多了代币，变重了，但脚步反而变轻快了。
老沃克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手紧紧掐住门框，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倒下去。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低头看着门口的一叠盘子。那是他昨天晚上拿出来的。接着他转头看看那张凌乱的行军床。昨天晚上，他累得筋疲力尽，好几次忍不住困意想躺到床上睡觉。工作台上的烙铁还冒着烟。他转身走进屋里，把烙铁的电线拔掉，免得又闹出火灾。等一下早班的人就要上班了，走廊上很快就会充满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他就这样又站了好一会儿，一直想着茱丽叶，想着刚刚听到的消息。不知道她有没有及时收到他的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不需要再为她担心。这几天，他一直为她提心吊胆。
接着，老沃克又走到门口。外面人声喧哗，他们地堡底层好像起了一阵骚动。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走出去，跨出那道门槛，和他们一起庆祝这史无前例的创举。
雪莉应该很快就会帮他送早餐来，然后收走昨天晚上的盘子。他可以等她来，跟她聊几句。也许再过一会儿这股疯狂的冲动就会消失。
然而，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茱丽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她没有洗镜头，大家会有什么反应。此刻，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累积，仿佛堆积如山的工作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他一定要走出去。
老沃克抬起脚，伸出门外，悬在半空中。眼前走廊的地面一直在召唤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脚踩到地上。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从前那个勇敢无畏的自己。已经四十多年了，他一直不曾跨出这房间一步，而此刻，他终于再度走上这条熟悉的走廊，一手扶着铁板墙面，一步步往前走。前面就是转角了。他已经忘了转过那个弯会看到什么。
此刻，面对一个未知的新世界，老沃克忽然觉得自己好苍老。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想到这个，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34
巨大沉重的铁门一开，高压氩气立刻形成一团烟雾从门缝泄出去，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不过，高压氩气一碰到外面稀薄的热空气，立刻就消散无踪。
茱丽叶&#183;尼克斯抬起一只脚从那开口挤出去。门只开了窄窄的一道开口，让高压氩气泄出去，以免致命的毒气灌进来。所以，她也只能侧身从那开口挤出去，笨重的防护衣擦过厚重的门板。此刻，她脑海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大火很快就会吞噬气闸室。她仿佛感觉火舌已经碰触到她的背，她迫不及待要赶快出去。
身体挤过去之后，她把另一条腿也拖出来。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了。
外面的世界。
此刻，她头顶上已经没有别的遮蔽物，只剩浓密的云团，只剩天空，还有那看不见的星星。
她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从氩气的烟雾中走出来，发现眼前出现一道斜坡通道，两边的墙角堆满高高的沙尘。平常大家很容易忘记地堡的顶楼是在地底下。在办公室和大餐厅墙上看到的影像，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站的地方，和外面的地表是相同的高度，仿佛置身在外面的世界。然而，那只是因为地堡的镜头就在那里。
茱丽叶低头看看胸口的数字，这才想到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她踏上那条斜坡通道，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走上来。难道是人面临死亡的时候，因为恐惧而陷入茫然吗？还是说，那只是一种自卫的本能，因为气闸室快要起火了，而她根本没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本能地想延后死亡的时间？
接着，茱丽叶来到斜坡通道顶端，眼前立刻出现那壮丽的假象。山丘绿草如茵，连绵起伏，犹如新铺的绿色地毯，天空清澈蔚蓝，云朵犹如洁白无瑕的棉花，到处都是飞舞的蝴蝶和昆虫。
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环顾着那壮丽的人工景象，感觉自己仿佛走进小时候那童书的世界，动物会讲话，小孩可以在天空飞，而原先那灰暗荒凉的世界早已不见踪影。
尽管她心里明白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然而，当她看着头盔里那个八英寸宽、两英寸高的显示屏，她依然有一股冲动，渴望相信眼前的一切。她好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好希望能够忘记这一切都是资讯区的程序编造出来的，忘记她和老沃克谈过的那些话，然后纵身在那轻柔绿色草地上，尽情翻滚，感受那洋溢的生命力，脱掉笨重的防护衣，尽情大喊欢笑，冲向那美丽的天地，美丽的假象。
她有点浑然忘我，忽然想脱掉手套。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试着握握拳头，然后放开，然而手套太厚了，手根本不听使唤。这套防护衣简直就像一具棺木。过了一会儿，她赶紧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资讯区创造出来的，而头盔里的显示屏让人产生一种虚幻的渴望。于是，她拼命把那些虚幻的念头抛到脑后。天空是假的，绿草是假的，只有死亡是真的。她所熟悉的那个丑恶的世界才是真的。接着，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她忽然想到他们送她出来是为了做什么。她应该要清洗镜头。
她转头看看装了镜头的水泥圆丘。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钢铁与水泥构成的圆丘看起来很坚固，侧边有一条生锈的铁梯通到顶上。圆丘四周有好几个凸起的镜头罩，乍看之下很像一颗颗的肿瘤。茱丽叶伸手到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块羊毛布。她脑海中又浮现出老沃克说的话：不用怕。
她拿起那块羊毛布搓搓防护衣的袖子，结果上面的耐高温胶带并没有掀开，并没有像当初她从资讯区偷来的胶带那样粉碎脱落。那种胶带故意设计得很容易破碎。而现在茱丽叶防护衣上的胶带是机电区自己设计的。
老沃克的信上写着：物资有好的。所谓好的，指的是物资区的人。多年来，为了私下帮茱丽叶弄到一些她迫切需要的备用胶带，他们做出了很棒的东西。之前那三天，她孤零零地被人押着爬楼梯，在不同的羁押室里度过了三个寂寥的夜晚，而就在那段时间，要送去资讯区的胶带已经被物资区的人偷偷掉包，换成机电区设计的胶带。他们用这种偷天换日的方式交出了资讯区定制的材料，一定是老沃克在背后指使的。也就是说，资讯区被蒙在鼓里，无意间制造出一套可以撑很久的防护衣。这套防护衣不会瓦解。
茱丽叶不禁露出笑容。虽然她注定还是要死，但死亡时间延后了。她看着镜头，看了好久，然后松开手，把羊毛布丢到地上那绿草的幻影上，接着，她转身朝山丘的方向走过去。她努力不去看那绿油油的草地，那漫天飞舞的蝴蝶和昆虫。这些都是人工制造的假象，掩盖着底下真实的死亡世界。她提醒自己，不要沉浸在那虚假的愉快情绪中。她全神贯注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坚硬的泥土上，而且感觉得到狂风吹袭着她的防护衣。沙尘从四面八方吹来，打在她头盔上。她竖起耳朵听着那个声音。她明白，此刻她正置身在一个骇人的世界里。只要她全神贯注，她就可以感觉得到它的可怕。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可是此刻眼睛却看不到。
她开始走上那个斜坡，走向远处地平线那闪闪发亮的大城市。她并不认为自己走得到那里。她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死在沙丘背面，别人就不会看到她的尸体一天天腐烂，这样一来，卢卡斯就不会因为怕看到她的尸体而不敢上来。她希望，以后他还是会继续上来看星星。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就这样走路，而且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走去哪里，这种感觉很愉快。她的目的就是不想别人看到她的尸体。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并不是真的想走到那个虚幻的城市。她知道，那个城市早就残破不堪。
爬到半山腰上，她看到两颗大石头。茱丽叶正准备要从旁边绕过去，却忽然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她走的路线，是最好走的路线，是两座沙丘中间的一条山沟，而这两块石头就是最可怕的假象。
这两块石头，就是霍斯顿和艾莉森。头盔里的显示屏制造出一种假象，掩盖了他们的尸体。他们变成了两颗石头。
她说不出话来。一切都被掩盖了，令人无言以对。她看向山坡底下，看到好几颗石头散布在草地上，零零落落，看不出什么规则地排列着。那些都是从前出来清洗镜头的人。
她撇开头，不想再看这些令人伤心的画面。她无法确定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才能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她的尸体。她知道，有些人看到了，会很伤心。
她一步步爬向山丘顶。这几天爬了很久的楼梯，她的腿还有点酸痛。快到山丘顶上的时候，她开始看到资讯区假象的漏洞。她看到了天空的下半截，还有远处城市的下半截。从山丘底下看，这下半截会被山丘挡住。程序出现了漏洞，它无法制造出这个部分的假象。那些大楼的上半部看起来很完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是下半截却满是碎玻璃和破铁片，一个满目疮痍的城市废墟。很多大楼的下半截几乎是空的，只剩钢架，而上半截却依然光鲜亮丽，乍看之下仿佛随时会倒塌。
旁边还有几栋大楼是他们虚构出来的，根本没有下半截，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底下是灰暗的天空，放眼望去，依然是那种灰暗的云层，灰暗的沙丘，绵延无尽，直到远处的地平线，而上方却是一片清澈蔚蓝的天空，乍看之下像是画上去的，眼前的画面仿佛被硬生生切成两半。那条线，就是头盔显示程序的极限。
茱丽叶有点困惑，不知道资讯区为什么会设计出这种不完整的程序。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沙丘后面是什么景象，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变造？还是说，他们觉得根本没必要花这种功夫，因为不可能有人会走得这么远？无论是什么原因，眼前景象看起来是那么刺眼，那么违反常理，令她感到一阵晕眩。她打起精神专心走路，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终于来到沙丘顶上。
来到沙丘顶上，一阵狂风迎面袭来，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站稳身体。她扫视远处的的地平线，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正好分隔了两个世界。沿着面前的山坡往下看，她看到是干枯龟裂的土地、漫天的狂风沙尘，还有小小的龙卷风，而空气中也同样飘散着致命的毒酸。那是她从来没到过的地方，却又是如此熟悉的景象。相对于刚刚看到的蓝天绿草，眼前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转头看看后面，看着刚刚走上来的路径，看着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看着长长的绿草随风摇曳，其间还点缀着鲜艳的花朵。那真是一种邪恶的扭曲，充满诱惑，可惜全是假的。
茱丽叶看着那近乎乱真的壮丽假象，看最后一眼。这时她注意到，四周的沙丘似乎环绕成一圈，中间就是底下那一片圆圆的小洼地，那里就是地堡顶上的圆丘，她的家就埋在那小圆丘底下，深入地底。这种沙丘环绕的地形，乍看之下仿佛上帝用一根汤匙挖掉中间的土。她心里明白，她出生成长的这世界已经抛弃了她。在那道深锁的门后，她的家是安全的，她亲爱的朋友也会平安无恙，而她却必须独自面对死亡。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内心好沉重。她被放逐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她转身背向那灿烂缤纷的虚幻世界，迎向眼前那个漫天沙尘的死亡世界，那个真实的世界。
※ ※ ※
茱丽叶走下沙丘，尽量放慢呼吸。她知道老沃克已经给了她一些额外的时间，是从前那些人享受不到的，但问题是，那时间有多长？她还能撑多久？另外，这有什么意义？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因为她已经爬过沙丘，镜头已经照不到她了。那么，她又何必继续往前走，何必走下这个陌生的沙丘？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吗？还是地心引力自然而然拖着她往下走？还是她对眼前未知的景象感到好奇？
她朝着那座残破城市的方向走，来到半山腰，她停下脚步，打量一下眼前陌生的地形。站在这个高度，她比较容易选一条好走的路线，越过那些沙丘，走上一段从来没走过的路程，也是她人生最后的路程。她凝视着远方那残破倾颓的城市，赫然注意到一种现象。她住的地堡，坐落在一个洼地里，四周环绕着沙丘，不过，令她惊讶的是，那种地形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放眼望去，远处连绵的沙丘，很明显都是相同的排列模式，都是几座沙丘围成一圈，形成一个碗状的洼地，然后隔着一座沙丘又是另一个洼地，就这样一个紧接着一个，绵延无尽。而洼地四周的沙丘似乎是为了要保护地堡免受强风侵袭。
茱丽叶走下第二个洼地，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边走边想着这些问题。她把一颗大石头踢开，放慢呼吸。从前，她常常潜进泥水坑里工作，在又脏又臭的污泥底下游泳，清通排水管，这种工作连那些粗壮的大男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就因为她常常潜进水里，所以她很清楚，必须调整呼吸，保持冷静，氧气才不会消耗得太快。她抬起头，心里有点怀疑，不知道防护衣里的空气还够不够她走过这个洼地，到对面的沙丘上。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这个洼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丘，在稀疏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散发出金属光泽。这里的景象，并没有被头盔里的显示屏变造过，也就是说，眼前的景象是真的。看到这个熟悉的镜头圆丘，她忽然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或者，是不是刚刚在沙丘顶上转圈圈看四周，转昏了头，不知不觉又循着原来的路线走回了地堡？
接着，她看到地上有一具尸体，只剩下骨骸，上面覆盖着一条条的胶带，旁边还有一个头盔，这似乎更证明自己走错了方向。
她停下脚步，用鞋尖踢踢那个头盔，头盔外壳立刻粉碎，溃散成一堆粉末。看不出来头盔里是不是还有骨肉，不过，就算有，恐怕很久前就已经化成灰，随风飘散了。
茱丽叶看看沙丘底下，想看看那对夫妻的尸体在哪里，结果，她根本看不到两座沙丘中间那条小山沟。这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困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中的毒酸已经腐蚀了防护衣上的密封垫和胶带，不知道毒酸是不是已经渗透到她的脑部。不，还没有。她还是继续走向远处的地平线，越来越靠近那座城市，而那些大楼上半部依然看起来很完整，闪闪发亮，而上面的天空依然清澈蔚蓝，点缀着雪白的云。
那么，这表示底下那座圆丘……不是她住的地堡。而且，她忽然明白，四周这些死气沉沉的沙丘，并不是为了要挡住狂风，挡住毒气。这些沙丘，是为了要挡住视线。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35
卢卡斯把纸盒紧紧抱在胸口，踏上三十八楼的平台。这层楼是多用途的，有办公室、商店、一间塑胶工厂，还有一座小型的水处理厂。他推开门，沿着走廊快步往里面走。走廊上静悄悄的，因为镜头刚清洗好，大家都上去看日出。后来，他来到主抽水机控制室门口。他身上有资讯区的主钥匙，可以打开这扇门。控制室里有一间很高的电脑房。这里他很熟，因为他每个礼拜二都会到这里来进行保养。卢卡斯没开灯，因为门上有一扇小窗户，万一有人经过会看到他在里面。关着灯，里面一片漆黑，外面的人就看不到了。服务器背板和墙壁之间有一片空隙，他走进去，迫不及待地蹲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
手电筒散发出暗淡的红光，卢卡斯借着那光线打开盒盖，看看里面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罪恶感。他满怀期待，看到里面的东西，感到很兴奋，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感。然而，他还是有一丝罪恶感，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瞒着长官，不是因为他骗了马舒副保安官，也不是因为他拖延时间，没有马上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到目的地。他有罪恶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侵犯了她的隐私。这是她的遗物。茱丽叶的遗物。茱丽叶已经走了，而这些，是她曾经活在这世上所留下的痕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盖上盒盖，不要去看里面的东西，不过，接着他又想到，这些东西最后会有什么下场？他那些资讯区的同事可能会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他们会把纸盒撕烂，然后像小孩子一样交换里面的东西玩。他们会亵渎她。
于是，他又掀开盒盖，决定不让她受到亵渎。
他挪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看到最上面是一叠地堡的证件，用一条电线绑在一起。他解开电线，把文件拿在手上翻了翻。那一叠都是休假点券，好几十张。盒子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油味，他感到很纳闷，于是就把那叠证件举到鼻头嗅一嗅。
那叠休假点券拿开之后，底下是好几张过期的餐券，还有一张识别证。卢卡斯拿起那枚银色的保安官识别证。盒子里还有好几张不同的卡片。卢卡斯不知道是机电区的识别证是什么颜色，不过他还是在盒子里翻了半天，想找出那张识别证。然而，显然她并没有拿到新发的机电区识别证。她因为违反规定，被解除保安官职务，没多久，她又犯了更重的罪，被判处死刑，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就连机电区的识别证都还来不及发给她。
接着他拿起识别证，看着上面的照片。那是最近拍的，因为照片里的她正是他记忆中模样。她的头发往后绑，绑得好紧，前面的头发几乎平贴在头皮上。他注意到她脖子两边翘出一两根卷曲的发丝，立刻回想起和她初次见面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还在办公室忙着。当时，他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前面，低头翻阅一页又一页的档案，同时拉起长长的头发绑成辫子，头顶上的灯光烘托着她孤独的身影。
他手指轻抚着她的照片，忽然看到照片里她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她皱起眉头，眯着眼睛，那模样仿佛在质疑拍照片的人到底想干吗，或是怎么弄这么久还没拍好。他掩住嘴巴，免得自己哭出来。
他把休假点券放回盒子里，然后把识别证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仿佛认定茱丽叶一定会坚持要他把识别证留着。接着，盒子里还有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一把银色的瑞士刀，看起来很新，和他自己那把有点不太一样。他拿起她的瑞士刀，然后弯腰向前倾，从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刀，把两把刀摆在一起对照看。他从她的瑞士刀里拉出一两样工具，感觉转轴很滑，拉起来很顺手，而且按回去的时候还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于是，他开始把自己的瑞士刀擦干净，擦掉自己的指纹，撕掉刀柄上几根烂掉的橡皮线，然后放进盒子里。他决定要留着她的瑞士刀，把自己的交出去。他宁愿把她的刀留下来作纪念，至于他自己的刀，随便别人要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那把刀最后的下场，不是被收进暗无天日的储藏室，就是被哪个没见过的人私下拿走糟蹋掉——
这时候，外面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笑声，卢卡斯立刻感到背脊窜起一股凉意。他紧张得不敢呼吸，以为有人就要走进来了，灯随时会亮起来。他旁边的服务器“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走廊上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不过，他还是想看看盒子里还有些什么东西。他又伸手到盒子里摸索，结果摸出一个木盒。那木盒比他的手掌稍微大一点，纹路雕饰很华丽，一看就知道是很珍贵的古董。他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想通要怎么打开木盒。他把盒盖往旁边滑开，看到里面是一枚戒指。女人的结婚戒指。看起来像是纯金的，不过他实在无法确定，因为手电筒的红光会干扰他对颜色的判断。在那种红光下，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是死气沉沉。
他仔细打量戒指，看看有没有姓名的刻字，可是却没看到。这真是一枚很神秘的戒指。他很确定那次和茱丽叶碰面的时候，她没戴戒指。所以，那可能是她哪个亲戚留给她的，或甚至可能年代已经很久远，可以追溯到暴动前的年代。他把戒指放回木盒里，然后再拿出里面的另一样东西。好像是个手环。不对，不是手环。他拿起来凑近眼前一看，发现那是一只手表，表面小得异乎寻常，看起来和表带上的珠宝装饰没什么两样，混在一起简直无法分辨。卢卡斯全神贯注看着表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而不然就是手电筒的红光干扰了他的视线，因为，那只表的指针竟然还在转。他再仔细一看，果然没错。手表的指针还在转。
要私藏这只手表可能不太容易，而且，如果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然而，卢卡斯不假思索就把手表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接着，他又盯着木盒里的戒指，迟疑了一下，然后也把戒指塞进口袋里。接下来，他继续在纸盒里翻找，从盒里摸出几枚点数代币，放进那个古董木盒里，然后盖上木盒，把木盒放回纸盒里。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感觉到汗水从他太阳穴上往下流，汇聚在下巴。运作中的电脑服务器温度高得惊人。他低下头，抬起肩膀擦掉下巴的汗。纸盒里还有别的东西，而他还是忍不住想看看那是什么。他一定要亲眼看看。
他看到一本笔记本，于是就拿起来翻了几页。上面写的都是计划中的工作项目，而绝大多数都已经画了一个大叉叉。他把笔记本放回去，然后伸手去拿盒底那张纸。结果，他发现那并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大叠，用黄铜订书针装订成一本。第一页顶端是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和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主发电机控制室操作手册
他翻开那本册子，看到里面全是复杂的图表，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记，整本册子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某种技术，很可能是她长期摸索控制室的操作方法，渐渐累积出一套流程，而这本册子就是备忘录。不过，也可能是用来教别人操作的教材。接着他注意到，那些纸是用过的纸，那些图表、注记是在纸的背面。他翻到下一页，盯着反面那一行又一行的印刷文字，而边缘也都写满了注记，而且上面有个名字反复被圈起来。
茱丽叶。茱丽叶。茱丽叶。
他把整本手册翻到背面，看到封底有一行标题，“罗密欧与茱丽叶”。那是一出戏。卢卡斯听说过。这时候，他面前的服务器温度越来越高，里面有个风扇自动开启了，把晶片和电线的热气吹出来。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把那册剧本塞回纸盒里，把其他东西放在上面，然后盖上盒盖。接着，卢卡斯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塞回口袋里。茱丽叶的瑞士刀也在那个口袋里。然后，他把纸盒塞在腋下，举起另一只手拍拍胸前的口袋，拍拍她的戒指、她的手表，还有她的识别证。她的东西都在他怀中。
卢卡斯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后，他偷偷溜出控制室。他背后，服务器面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仿佛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

36
到处都是尸体，而尸体上的防护衣都已经被空气中的毒酸腐蚀，上面覆盖着沙尘。茱丽叶一步步往前走，一路上碰到的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最后变成整堆的尸体。其中有些人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防护衣，不过绝大多数都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而且都已经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变成一条条的破布。这时忽然刮起一阵风，吹过她脚边，吹过那些尸体，一条条破布随风飘扬，乍看之下仿佛底层养鱼场水池里的海藻。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几乎无路可走，有时候她只好从尸体上踩过去，慢慢走近镜头圆丘。这里可能有好几百具尸体，甚至上千。
而且，她心里很清楚，这些都不是她地堡里的人。然而，不管再怎么清楚，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惊讶。这是别的地方的人。尽管他们已经死了，但他们依然显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原来，有两群人住得这么近，可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致命的空隙，而茱丽叶穿越了那道空隙，来到另一个世界。她很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然而，她眼前的世界，却是一个巨大的坟场，而这些死去的人，都是她从未见过，可是却又和她如此相似的人。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和她自己的世界是如此相似，距离如此近。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她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间穿梭，忽然觉得每具尸体看起来都很像。有些地方尸体堆得特别高，她必须很小心地绕过去。后来，她渐渐靠近另一个地堡的圆丘。这时候，她发觉这里尸体太密集，必须踩上一两具尸体才过得去。看起来，他们似乎是想逃走，可是却被别人绊倒，然后就这样死了，一个叠着一个。他们一定是拼命想逃向那些山丘，但结果却是自己变成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过，当她走到那个斜坡通道，看到铁闸门口堆积如山的尸体，这才猛然醒悟，这些人并不是想逃出来，而是想躲回去。
而她自己呢？死神的巨大阴影已经逐渐朝她逼近。她一直都很清楚，她全身的每一个毛细孔都感觉得到死亡的气息。她自己很快就会变成地上的一具尸体，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怕。刚刚她站在丘顶上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感到恐惧，而现在，她又来到一个不同的地方，看到不同的景象。眼前的景象如此骇人，但她却很奇怪地感到一丝庆幸。此刻，有一股强烈的好奇驱使她继续往前走，也许，她很想知道这些人死前在想什么。此刻，每具尸体都是一种爬行的姿势，仿佛争先恐后想爬到别人身上，抢着进底下那扇门。
她在尸体间穿梭，必要的时候甚至踩着尸体过去。她踩着满地的骨骸，偶尔会把骨头踢开，挣扎着走向那扇门。门并没有密闭，留着一道开口，中间夹着一具骨骸。那个人一手在门里，一手在门外，那灰白的骷髅脸上仿佛在惨叫，两个空洞的眼窝乍看之下仿佛在瞪着什么。
茱丽叶觉得自己已经和他们一样了。她也死了，或者应该说，快要死了。不过，唯一的差别是，他们都已经一动也不动，而她却还能继续往前走，而且，她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她用力把门缝里那具骨骸拉开，累得猛喘气，呼吸声在头盔里显得特别大声，而呼出来的热气凝结在面罩上。结果，那具骨骸断成两截，一半被她拉开，一半掉在门里面，门缝里扬起一团骨灰。
接着，她伸出一条手臂挤进门里，想侧身挤进去。她肩膀先挤进去了，一条腿也跟着进去了，可是头盔却卡住了。她转了一下头，又试了一次，可是头盔还是被紧紧卡住。两片门板像两颗巨大的牙齿一样咬住她的头盔，而她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中，那一刹那她突然有点慌了。她伸长里面那条手臂，反手用力推门板，想把自己硬拉进去，可是她的身体却卡住了。现在，她一条腿在里面，一条腿在外面，找不到地方踩，找不到使力点把自己推进去。她被困住了，里面那条手臂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无谓地挥舞挣扎，而她喘得太厉害，氧气快被她消耗光了。
茱丽叶想把外面那条手臂也塞进去，可是没办法扭腰。不过，她的手臂可以弯，把手掌从肚子和门板间硬挤进去，然后手指紧紧扣住门板边缘，用力拉。她身体卡在门板间，根本没办法使力，只能靠手指的力量。茱丽叶忽然很不想就这样死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于是，她手指往内扣，仿佛要握起拳头那样，紧紧勾住门板边缘，开始用力扳，指关节开始“咔拉咔拉”响。她的头用力顶住头盔，拼命想用脸去撞面罩，浑身拼命扭转挣扎——突然间，她挣脱了。
她外面那只脚的鞋子在门缝里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闸门里摔，一脚踩进一堆碎骨头里，差点摔倒。她赶紧挥舞双手保持平衡，一边把骨头踢开，扬起一团黑色的灰烬。那些人一定是来不及跑出去，结果在气闸室里被烧成灰。茱丽叶赫然发现这个被大火烧过的地方感觉很熟悉，因为她刚刚才从另一间气闸室里走出来。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脑海中一片混乱，开始出现幻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这些鬼魂正在等待她。说不定自己根本就还在原来的地堡，被烧死在气闸室里，而眼前的一切只是她死后的幻象，她已经解脱了痛苦，而她的灵魂将永远盘踞这个地方。
她跌跌撞撞踩过满地的碎骨头，来到内侧闸门前面，她背紧贴着那扇厚厚的玻璃窗，想看看彼得&#183;贝尔宁是不是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或者，说不定会看到霍斯顿的鬼魂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寻找他太太。
但这里不是原来的地堡。这是另一间气闸室。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不定是氧气快耗尽了，她吸了太多二氧化碳，所以开始有点意识不清。就像当初在机电区，有一次马达过热冒出浓烟，她不小心吸了太多，结果就开始意识不清。
不过，那扇门真的锁得很紧。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外面那几千个人真的死了，不过她还活着。她还没死。
门上有一个很大的转轮，形状看起来像船上的舵轮。门锁就是由那个舵轮控制的。她用尽全力去转舵轮，可是舵轮却纹丝不动。可能是哪里卡住了，要不然就是从里面锁死了。茱丽叶猛敲玻璃窗，希望这座地堡的保安官会发现有人在外面，或者，大餐厅里的服务人员说不定会听到。里面一片漆黑，但她还是觉得里面一定会有人。人一定是住在地堡里的，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
可是里面听不到半点声音，也没人开灯。她靠在舵轮上，忽然想到马奈斯曾经教过她舵轮的机件结构，可是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当时她觉得那并不重要，没专心听。不过，她隐约记得一件事：氩气燃烧过之后，闸门好像会打开，而且是自动打开，因为有人要进去清洗气闸室。马奈斯好像是这样说的。当时他好像开玩笑说，别搞错了，门打开，并不是因为可能会有人走回来。气闸室被火烧成那样，人还有可能活着走出来吗？马奈斯真的说过这些话吗？她真的记得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她的幻觉？会不会是因为脑部缺氧，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妄想？
不管怎么样，反正门上的舵轮就是转不动。茱丽叶用全身的重量去压舵轮，结果还是转不动。里面真的锁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看固定在墙上的那条长凳。有人要被送出去清洗镜头之前，都会坐在这条长凳上，让技术员帮他穿防护衣。此刻，她忽然好渴望过去坐下。她走了很远的路，又拼命挣扎钻进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而且，她为什么会想进去？她有点茫然，踱来踱去绕圈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样。她现在到底想进去干吗？
对了，她需要氧气。她隐约觉得地堡里面应该会有空气。她转头看看四周，看着那数不清的尸骨。到底死了多少人？太多了，她不知道要从何算起。接着她忽然想到，也许可以数数看有几个骷髅头。算一算就知道死了多少人。但她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开始有点头脑不清了。
“这个门上的舵轮就像卡死的螺栓。”她脑海中忽然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这就像生锈的螺栓。”
那么，从前她还在当学徒的时候，最拿手的不就是转开生锈的螺栓吗？这不就是她出了名的本事吗？
于是，茱丽叶告诉自己，你一定办得到。只要有三样东西：润滑油、加热，杠杆。碰到卡死的螺栓，这就是秘诀。问题是，此刻她手上没有这三样东西。不过，她还是转头看看四周。不可能再从外侧闸门挤出去了。她心里明白，她已经没力气再挤一次。太紧了。那么，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继续待在这气闸室里。她注意到，那条长凳固定在墙面上，两边有链条挂着。茱丽叶扯扯链条，发现链条锁得很紧，很难扯得下来，更何况，链条好像也没什么用。
接着，她注意到墙角有一条铁管，一路向上延伸，连接到几个送风口。她心里想，那一定是输送氩气的管子。她抓住铁管，两脚踩着墙面，用力拉。
铁管连接送风口的地方松动了。一定是被空气中的毒酸腐蚀的。茱丽叶露出笑容，然后咬紧牙根，继续拼命拉那根铁管。
没多久，铁管连接送风口那一头终于被拉开，而且底端被折弯。她忽然兴奋起来，感觉自己仿佛征服了全世界。她抓住铁管松掉的那一头，拼命摇拼命折，想把固定在墙上那一头摇断。金属这种东西，只要你不停地摇，不停地折，不需要很用力，久而久之就会被折断。从前，她常常这样摇折铁管，而摇到一定的程度，她可以感觉到金属疲劳导致铁管温度升高，然后很快就会断裂。被她这样摇断的铁管多到数不清。
头盔里的显示屏光线微弱，不过她还是看得到眉头的汗水闪闪发亮。没多久，汗水滴到她鼻子上，热气在显示屏上凝结成一片雾，但她还是拼命摇，拼命折，上下左右摇晃。她起了狠劲，使尽全力拼命折——
铁管断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折断了。隔着头盔，她隐约听到“咔嚓”一声，长长的铁管就断了。断裂的一头已经扭曲变形，而另一头还很完整，还是圆形。茱丽叶转身走向闸门。现在，她手上有工具了。她把铁管塞进舵轮里，顶着门板，并且维持一种微微上扬的角度，她可以整个人压在铁管上，而里面那一头正好可以卡在门板上不会滑掉。接着，她两手抓住铁管，然后用力往下一压，腰部升高到铁管的位置，头盔顶到门板上。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管上，不过，她知道这种猛力一扭的动作，可以在瞬间松开生锈的螺栓，但对付那种需要长时间使力的东西，恐怕不见得有效。接着，她的手慢慢挪到靠近铁管尾端的位置，让杠杆的另一头变长。接着，她用力一压，发现铁管有点弯，忽然有点担心，万一门还没打开，铁管就折断了，那怎么办。
接着，她把手挪到铁管尾端——这已经是杠杆的极限。然后，她使出全身的重量用力一压，结果，铁管突然往下坠，她不由得惊叫了一声。隔着头盔，她听到闷闷的“咔嚓”一声，然后她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手肘撞上地面。
铁管一头在地上，一头卡在门上，被她压在身体下面，顶住她的肋骨。茱丽叶猛喘气，汗水滴在显示屏上，她眼前一片模糊。她慢慢站起来，转头一看，发现铁管并没有折断。可能是滑掉了。不过，她再仔细一看，发现铁管还卡在舵轮里。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奋得快疯了。接着她把铁管抽出来，两手抓住舵轮上的握把，开始用力转。
舵轮动了。

37
老沃克好不容易走到走廊尽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门厅，眼前豁然开朗，前面就是大厅。刚刚在走廊狭小的空间里，他还觉得很有安全感，可是一来到这么宽阔的地方，他开始不安了。他注意到走廊口的门厅到处都是年轻的学徒，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三个年轻小伙子蹲在一道墙边，丢石头赌博。老沃克听到另一头的大厅里有十几个人同时在讲话，声音此起彼落。显然大人是先把这些小伙子赶到一边，然后才开始讨论事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走向要命的宽阔大厅。他全神贯注看着自己的脚，慢慢地跨出一步，然后又一步，仿佛脚下的每一寸距离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征服——
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他终于走到对面的墙边。他抬起手扶住金属墙面，松了一口气。他后面有几个小学徒忽然笑起来，不过，他余悸犹存，实在没力气理他们。他的手沿着铆钉铁皮墙面慢慢摸向大厅口的门框，然后用力抓住，鼓起勇气跨进去。那一刹那，那种安心的感觉是无法形容的。尽管大厅足足有他工坊的好几倍大，但至少里面摆满了桌椅，而且还挤满了他熟悉的人。他背靠着墙，肩膀顶着门框，这样可以让自己感觉空间变小。他慢慢往下滑，蹲到地上。这时候，机电区那些男男女女的工人正在大声争辩，每个人都脸红脖子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互不相让。
“反正现在她氧气也吸光了。”瑞克说。
“你怎么知道？”雪莉站在一条椅子上，因为这样她就会显得比别人高。她转头扫视整个大厅，“说不定防护衣现在已经改良得很好。”
“他们不说，谁知道？天晓得他们在搞什么。”
“说不定外面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这时候，大厅里忽然静下来。也许，大家都在等，看看那个人敢不敢公然继续说。有几个人站的位置正好面向着老沃克。老沃克打量他们的眼神，发现他们都瞪大眼睛，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但却又有点兴奋。已经连续两个人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压力已经解除了，禁忌也不再那么可怕。反正那些小学徒都被支开，大人胆子也就大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百无禁忌。
“说不定外面的情况真的已经好多了，你们觉得呢？”另外一个人也开口了。
“才两个礼拜就可以好很多？见鬼了！你们听着，那绝对是防护衣的关系！他们已经把防护衣改良好了！”马克转头看看其他人，眼中射出怒火。“我非常确定。”他说，“防护衣根本就有分等级。现在我们有机会了！”
“有机会？有机会干什么？”诺克斯大吼了一声。这位满头灰发的机电区负责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埋头吃早餐。“让他们有机会把更多我们的人丢到外面的沙丘去送死？氧气用不完的吗？”他摇摇头，低头又咬了一口，然后举起手上的汤匙指着他们。“现在我们该讨论的……”他说，“是这场不要脸的大选。那个王八蛋首长，把我们丢在最底下，不管我们死活……”
“防护衣根本没改良。”老沃克说得有气无力。他惊魂未定，还在喘气。
“地堡都是靠我们才有电用。”诺克斯又继续说，抬起手搓搓胡子，“结果呢，我们得到什么？一天到晚受伤，待遇又差。而现在呢，现在他们竟然还跑到下面来带走我们的人，把他们送出去洗镜头，好让上面的人看风景！妈的，谁在乎什么风景不风景啊？”他抡起拳头猛砸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被震得跳起来。
老沃克清清喉咙。他还是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没有人看到他走进来，而他刚刚说话的时候，也没半个人听到。此刻，诺克斯刚说完话，大家都安静下来，他赶紧趁这个机会又开口了。
“防护衣根本没改良。”这次他说得比较大声。
雪莉站得比较高，她先看到他了。她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好大，伸手指向老沃克的方向，在场二十几个人也都跟着转头过去看。
大家都傻眼了。老沃克还在喘气，此刻面无血色。柯妮赶紧跑过去站到他旁边。柯妮是一个年轻的水管工人，平常就特别照顾老沃克，每次经过工坊一定会进去看看他。她很惊讶，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扶他站起来，带他走到桌子旁边，坐在她的椅子上。
诺克斯推开他的碗，然后又猛砸了一下桌子：“嗯，真没想到，看看谁来了？”
老沃克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看他。这位满脸胡子的机电区头头正面带微笑看着他。全场二十几个人也都同时盯着他看。老沃克摆摆手，然后低头看着桌子。一下子那么多人，他很不习惯。
“老爷爷，是不是大家大喊大叫，惊动你老人家了？你也想到外面去爬山吗？”
雪莉从椅子上跳下来：“噢，老天，真对不起，我忘了拿早餐给你吃。”说着她赶紧冲到厨房，准备些东西给他。老沃克本来想跟她挥挥手，叫她别忙了。他根本不饿。
“不是啦——”他声音好嘶哑，于是他赶紧清清喉咙，然后继续说，“我会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听说……”他说得好小声。“祖儿……不见了。”说着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仿佛山丘就在桌子旁边。“不过，防护衣根本就不是资讯区做出来的。”他转头盯着马克，然后拍拍胸口，“是我做的。”
那一刹那，旁边说话的人忽然都闭嘴了，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停止动作，所有的人都不再吃早餐。大家都一动也不动。老沃克一向从早到晚都窝在他的工坊里，从来不曾踏出过半步，更别说走到大厅来。大家本来都已经傻眼了，现在听到他这样说，大家都呆了。在场的人年纪都不够大，没什么人听过他开口说话。大家都只知道他是个专搞电子的怪老头，整天窝在洞里，打死不肯出来。
“你说什么？”诺克斯问。
老沃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正要开口说话，雪莉忽然回来了，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摆在他面前。那碗粥好浓，汤匙浮在上面，尾端从碗缘伸出来。他最喜欢浓浓的燕麦粥。他两手抱住碗，感觉着那烫手的热。他整夜没睡，忽然觉得好累。
“沃克？”雪莉问他，“你还好吗？”
他点点头，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盯着诺克斯的眼睛。
“前两天，祖儿来找过我。”他用力甩着头，努力想鼓起勇气。人太多了，大家都盯着他，看他说话，而且，头顶上的灯光实在太刺眼，害他眼泪直流。他努力打起精神。“她跟我说了很多防护衣的事，还有资讯区。她说那根本就是阴谋。”说到这里，他抬起一只手握住汤匙，搅着碗里的燕麦粥，努力想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这件事实在太可怕，当众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不过，管他的，已经这么老了，管他禁忌不禁忌？
“耐高温胶带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他转头问瑞雪儿。她也是早班的工人，和茱丽叶很熟。她点点头。“祖儿查到了真相，她说，那种烂胶带根本就不是不小心做坏的。”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她都查清楚了。查得一清二楚。”
他舀起一匙燕麦粥，吃了一口。他不饿，不过他喜欢汤匙在舌头上那种烫烫的感觉。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大家都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外面那些小学徒，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默默玩石头赌博，不过，这些大人差不多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了。
“多年来，我帮物资区很多忙，和他们建立了很深厚的交情。”他继续说，“就因为以前帮了他们很多忙。所以这次，我找他们帮忙，跟他们说以后就谁也不欠谁了。”他转头看看旁边那几个机电区的工人，而且，他听得到更多人站在走廊那边。他们来得比较晚，不过，他们察觉到大厅里气氛不太对劲，所以就站在走廊那边没走过来。“有一条生产线是专门制造资讯区要用的东西。我们曾经偷过一批来用。至少我自己偷过。最好的电子零件和电线都被他们拿去制造防护衣——”
“那些狗屁王八蛋。”有人咒骂了一句，现场很多人也跟着猛点头。
“所以，我要求物资区还我一个人情。当我一听说她被带走——”老沃克停了一下，揉揉眼睛，“我一听到这件事，立刻就发电子邮件给物资区，要他们帮我一个忙。我告诉他们，不管那些王八蛋要他们送什么东西过去，他们就掉包，把我们机电区自己设计的送过去，而且要选品质最好的，还有，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
“什么？你干了什么？”诺克斯问。
老沃克不停地点头。说出真相，他心里舒坦多了。“多年来，他们故意设计出有问题的防护衣。刚刚有人说，祖儿不见了，是因为外面的状况可能变好了。错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事实真相是，他们故意做出烂防护衣，目的是不让我们走太远，不让我们脱离他们的视线，脱离他们的控制。”他又搅了一下碗里的燕麦粥，“他们要我们乖乖窝在这里，乖乖受他们控制。”
“照你这么说，祖儿没死？”雪莉问。
老沃克皱起眉头，缓缓摇摇头。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有人忽然说，“她氧气吸光了。”
“不管怎么样，她就是死了。”另一个人反驳。大家又开始争执不休了，“这就证明了那些王八蛋真的在乱搞！”
老沃克不得不承认。
“大家冷静一点。”诺克斯大吼了一声，不过他自己看起来反而最激动。这时候，更多工人走进来，大厅已经静不下来了。大家围在桌子四周，个个一脸忧虑。
“这就是……”老沃克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场面，知道自己挑起了什么。这些人是他的朋友，他的伙伴，现在，他们都被激怒了，大吼大叫，情绪激动。“这就是……”他又嘀咕了一句，而且，他感觉得到那种东西已经开始在酝酿，开始要爆发了。“这就是这就是——”
柯妮还在他旁边弯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那模样仿佛在照顾病人。
“这就是什么？”她问。她挥挥手叫大家安静下来，这样她才听得到老沃克说话。接着她又弯腰凑近老沃克。
“沃克，你说，这就是什么？这就是什么？你刚刚想说什么？”
“就是这样开始的。”他喃喃嘀咕着，全大厅的人都安静下来。他抬头看看大家的脸，打量每个人的表情。他看到他们眼中燃烧着怒火，看到禁忌即将被引爆。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真的要发生了。
“暴动就是这样开始的——”

38
卢卡斯终于爬到三十四楼，纸盒紧紧抱在怀里，气喘吁吁。他觉得筋疲力尽，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爬了太久的楼梯，而是因为他干了违法的事。刚刚他坐在服务器后面，翻找茱丽叶的东西，提心吊胆，而此刻，他还心有余悸。他摸摸胸口，摸到口袋里她的东西，也摸到剧烈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恢复平静，于是，他伸手去推资讯区的大门。就在这时候，门忽然被人向外推开，差点撞到他的指关节。推门出来的人是山米，是他认识的一个老技术员。山米急急忙忙冲出来，从他旁边呼啸而过。卢卡斯叫了他一声，可是那个老技术员已经走远了，一溜烟冲上楼梯，很快就不见踪影。
而里面的门厅也是一片骚动，大家互相大吼大叫。卢卡斯小心翼翼走进去，心里很纳闷，他们到底在吵什么。他用手肘把门顶开，从门缝钻进里面，纸盒还是紧紧抱在怀里。
一进到里面，他发现不断大吼大叫的人，好像就是白纳德。这位资讯区的头子站在十字旋转门外，大声咒骂那些技术员，一个一个地骂过去。卢卡斯看到辛姆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他是资讯区的警卫长。此刻他也正指着三个穿灰衣服的人破口大骂。卢卡斯被他们两个吓住了，站在门口不敢动。
接着，白纳德发现他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不骂了，立刻从那几个技术员中间挤过去，快步走到他面前。那几个技术员还在发抖。卢卡斯正要开口说话，他的长官却好像没注意到，眼睛一直盯着他手上的纸盒。
“就是这个？”白纳德一把抢过那纸盒。
“这个——？”
“那贱货的东西全部都在里面吗？”白纳德猛然掀开盒盖，“全部都在吗？”
“呃……他交给我的就是这些。”卢卡斯有点结结巴巴。“马舒说——”
“嗯，我知道。副保安官发邮件给我，说他抽筋。妈的，‘公约’里当初为什么没规定保安工作应该要有年龄限制？哦，对了，辛姆！”白纳德转头朝警卫队长大喊，“马上去会议室，马上。”
卢卡斯伸手指向十字旋转门和里面的服务器房：“我想我该去——”
“你跟我来。”白纳德伸手揽住卢卡斯背后，捏捏他肩膀，“这件事我要你也来参与。真他妈的这些狗屁技术员，这阵子，靠得住的技术员好像越来越少了。”
“这件事跟服务器有关吗？目前十三号服务器需要——”
“那个不急。这件事更重要。”白纳德拖着他走向会议室，那个大块头的辛姆走在他们前面。
辛姆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让他们进去。卢卡斯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忽然皱起眉头。卢卡斯跨进门那一刹那，忽然浑身打了个冷战。他感觉到胸口在冒汗，胳肢窝和脖子上一阵热，心惊胆跳。他仿佛看到自己被人抓起来丢到桌上，被人按住手脚，口袋里的东西被搜出来，拿到他面前晃一晃——
“坐下。”白纳德交代了他一句，然后把纸盒放到桌上，开始和辛姆一起检查纸箱里的东西。这时候，卢卡斯赶紧坐到椅子上。
“休假点券。”辛姆从纸箱里拿出一叠纸。卢卡斯一直看着他手臂上鼓胀的肌肉，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辛姆从前也是技术员，不过，后来他身体越来越壮，显然更适合另一种比较不需要用大脑的工作。他把那些休假点券拿到鼻头嗅一嗅，打了个喷嚏，然后全身往后一缩。“闻起来像汗臭味。”他说。
“是伪造的吗？”白纳德问。
辛姆摇摇头。白纳德正在检查那个小木盒。他拿起来晃了两下，然后用指关节敲敲，听到那些代币在里面哗啦作响。接着他把木盒拿起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看看有没有铰链或是卡榫。
卢卡斯差点就脱口告诉他，盒子上有滑盖，而且盒子打造得很精巧，几乎找不到缝隙，显然费了不少功夫。白纳德嘴里嘀咕了几句，然后就把盒子丢到一边。
“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卢卡斯问。他凑近桌子，拿起那木盒，假装是第一次看到，正在研究怎么打开。
“什么都找。只要找得到他妈的线索。”白纳德大吼一声，瞪了卢卡斯一眼，“那贱货到底是怎么爬过那沙丘的？是她自己发明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我们这边的技术员做的？到底是什么？”
卢卡斯还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是因为她没有清洗镜头吗？其实有没有洗镜头应该没那么重要吧，反正两个礼拜前才刚洗过一次，不是吗？还是说，白纳德这么生气，是因为他搞不懂她为什么有办法在外面撑这么久？卢卡斯觉得这比较有可能。每次白纳德无意间修好了什么东西，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修好的，他自己就会暴跳如雷，就好像他弄坏了什么东西一样。他以前看过白纳德发脾气，可是这次不太一样。他已经暴怒到极点，几乎陷入疯狂。卢卡斯可以体会他的心情，因为，如果他成功完成了某件事，可是却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办到的，那他一定也会像白纳德一样气得发狂。
这时候，辛姆看到那本笔记，开始拿起来翻：“嘿，老大——”
白纳德立刻一把抢过他手上那本笔记，开始翻开看。“要找个人仔细读一遍。”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里面说不定有线索——”
“喂，你们看。”卢卡斯举起盒子喊了一声，“开了。”他把滑盖拉开。
“我看看。”白纳德把笔记丢到桌上，拿走他手上的木盒。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忽然皱起眉头。“只不过是几个代币嘛。”他咒骂了一声。
他把木盒里的代币倒到桌上，然后抬起木盒准备丢到一边，这时候，辛姆立刻接过去。“这玩意儿是古董。”那大块头说，“这是线索吗？我可不可以——”
“要就拿去，随便你。”白纳德不耐烦地挥手指向窗外的门厅，“你好像觉得这里除了那个盒子，别的都没什么重要的，对不对，猪脑袋？”
辛姆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把木盒塞进口袋里。卢卡斯很想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待在这里。
“说不定她只是运气好。”辛姆说。
白纳德把盒子里剩下的东西全部倒到桌上，然后拿起来用力摇晃几下，把盒底那本手册也倒出来。卢卡斯心里有数，那本手册卡在盒底卡得很紧。接着，白纳德忽然停止动作，斜眼瞄了一下辛姆。
“运气好？”白纳德口气不太高兴了。
辛姆歪歪头。
“滚出去。”白纳德对他说。
辛姆点点头：“对啊，她真是狗屎运，才有办法滚出地堡。”
“你搞错了，我是叫你滚出去！”白纳德伸手指向门口，“他妈的滚出去！”
警卫队长笑了一下，好像以为那真的很好笑。不过，他还是慢吞吞地走向门口，走出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我身边全是白痴。”辛姆一走出去，白纳德立刻咒骂了一句。
卢卡斯暗暗希望他不是拐弯抹角在骂他。
“当然，不包括你在内。”白纳德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立刻又补了一句。
“谢谢。”
“哼，最起码你还有办法修好服务器。至于其他那些人呢，我到底花钱请他们来干吗？”
他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卢卡斯忽然想不起来，这位资讯区负责人从前是不是常常这样骂人。好像没有。难道是因为兼任首长，压力太大？卢卡斯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而且，他忽然觉得他很难再跟白纳德称兄道弟了。这个人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忙。说不定，他承担太多额外的责任，而且又把好人送出去清洗镜头，他承受不了压力，所以快要崩溃了——
“我一直没有收学徒，你知道为什么吗？”白纳德问。他翻着那本手册，注意到反面的剧本，于是就把手册翻转过来，然后抬起头盯着卢卡斯。卢卡斯摊开两手耸耸肩。
“因为我实在很难想象还有谁有本事管理这个地方。”
卢卡斯以为他说的是资讯区，不是地堡，因为白纳德当首长没多久。
白纳德放下手上的剧本，转头看着窗外，隐约听到外面又有人起了争执。
“问题是，最近我非得找个学徒不可。我已经活到这个年纪了，就像你爸妈那一辈的亲戚朋友一样，开始老了，开始生病了，而你还年轻，暂时还不会碰到那些问题。”
接着他转头过来盯着卢卡斯。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白纳德了，这位年轻的技术员忽然觉得很不自在。他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很久以前，曾经因为有一个人太骄傲，导致地堡彻底毁灭。”白纳德对他说，“就只因为事先没有计划，以为自己会长命百岁。就这样，有一天这个人突然走了——”他举起手指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搞得群龙无首，事情没人管。搞到后来，地堡就完了。”
卢卡斯迫不及待想问他的长官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那就选今天吧。”白纳德绕过长长的会议桌。满桌都是茱丽叶的东西，那是她生命最后的痕迹。卢卡斯一直瞄着那些东西。他私藏茱丽叶的东西，本来心里有罪恶感，可是看到他们这样糟蹋她的东西，他的罪恶感突然消失了。他反而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多拿一点。
“我需要的人，是曾经接触过服务器的人。”白纳德说。卢卡斯转头一看，发现这个矮矮胖胖的资讯区负责人已经站在他旁边了。他抬起手按住胸前的口袋，怕袋口开着，白纳德会看到里面的东西。
“山米是一个很优秀的技术员，我很信任他，只可惜他已经差不多跟我一样老了。”
“你没那么老吧。”卢卡斯努力想表现得客气一点，同时绞尽脑汁想，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能够被我当成朋友的人很少。”白纳德说。
“我很荣幸——”
“你大概可以算是那个值得被我当成朋友的人。”
“我也觉得你——”
“我认识你爸爸。他是个好人。”
卢卡斯咽了一口唾液，点点头。他抬头看看白纳德，发现他正朝他伸出手，而且，好像已经伸出来很久了。他赶紧伸出手和他握握手，可是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什么用意。
“卢卡斯，我必须找个学徒。”白纳德说。卢卡斯握着他的手晃了几下，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忽然觉得他的手好小。“我要你当我的学徒。”

39
茱丽叶挤进内侧闸门，然后挣扎着把门关上。她使劲全力推，铰链“嘎吱嘎吱”响，那扇厚重的铁门终于“砰”的一声关上了，那一刹那，里面立刻陷入一片漆黑。她伸手去抓舵轮，握住把柄用力往下压，转动舵轮，把门锁紧。
头盔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她感觉得到自己已经开始陷入昏沉。她转身背靠着墙，沿着墙边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前进。刚刚开门的时候，外面的毒空气也渗进来了。此刻，她感觉那些毒空气仿佛一大群凶猛的昆虫猛扑她背后。走廊一片漆黑，茱丽叶跌跌撞撞往前走，拼命想离那些毒空气远一点。
里头没有灯光，墙上也没有外面世界的影像。她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两座地堡的格局是一样的，这样她才找得到路。她暗暗祈祷，希望防护衣里的氧气可以再撑久一点，希望地堡里的空气不会像外面那么毒，或者，氧气含量不会像她防护衣里那么稀少。不管是空气有毒或氧气不够，结果都是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摸到铁栅栏，羁押室果然就在同样的位置。她心中立刻燃起希望，相信自己可以在一片漆黑中找到方向。在这一片漆黑中，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也并不指望自己能够活下去，她只是迫不及待想躲开外面那可怕的世界。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到地堡里了，一直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外面。
她用力吸着防护衣里所剩无几的氧气，摸索着穿过保安官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忽然绊到地上的什么东西，整个人立刻往前摔，撞到地上一团软软的东西。她伸手去摸，发现那是一条手臂。那是一具尸体。好多尸体。茱丽叶只好从尸体上爬过去。那些尸体都还有肉，摸起来软软的，比外面那些骷髅、骨骸感觉更像人，但相对的，对她的行动也造成更大的障碍。她摸到一具尸体的下巴，而她身体的重量导致那具尸体脖子扭曲。那一刹那她差点摔倒。她觉得自己仿佛压到了人，于是本能地往后退缩，而且有股冲动想说对不起。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从那堆尸体上爬过去，在黑暗中继续前进。接着，她的头盔撞到办公室的门。
她爬得太快，猝不及防，重重地撞上门，立刻眼冒金星，以为自己可能会昏倒。她伸手去摸索门把。这里是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跟瞎子没有两样。她不由得想到，从前机电区的泥水坑里都没这么暗。
过了一会儿，她摸到了门把，于是用力一压。门开了，可是却卡住了，推不动。茱丽叶挣扎着站起来，脚用力踩住尸体，用肩膀去推门。她想出去。
门终于被推开，不过只开了一点。她感觉到门板外面有东西被推开，忽然想到外面可能也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她继续用力顶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呻吟。她满头大汗，头发散乱覆盖到她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快要没办法呼吸了。吸了太多二氧化碳，她越来越昏沉。
后来，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空隙，她拼命想挤过去。一开始她先把肩膀挤出去，然后头盔也挤过去，最后另一条手臂和腿也挤出来了。她摔倒在地上，挣扎着转身靠在门上，然后用力一推把门关上。
这时候，她注意到这里有昏暗的光线，不过非常微弱，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接着，她感觉到面前有一大堆桌椅挡住去路。她奋力挣扎，从桌椅间挤过去，拼命想挣脱桌角和椅脚的纠缠。
茱丽叶听得到自己费力的呼吸声，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毒气团团围住。刚刚她打开门，毒气跟着渗进来了。现在，那些毒气正伺机而动，等着她脱掉防护衣，然后就可以吞噬她，腐蚀她的身体。
接着她忽然想，干脆躺下来算了，就这样躺着等氧气耗尽。这套精密的防护衣就像蛹一样，会保护她的尸体。她的尸体不会腐烂。这是老沃克和物资区送给她的礼物。她的尸体会永远留在这昏暗的地堡里——这样总比暴尸在外面的山丘上好。在那里，她的尸体会被充满毒酸的强风吹袭，一点一点的腐蚀掉。所以，死在防护衣里，算是一种幸福。她拼命喘气，感到很得意，因为她能够选择自己要死在哪里，因为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爬进这个地方。
她靠在门板上，几乎忍不住就想躺下去，闭上眼睛——但她没有。她还是很好奇。
茱丽叶举起双手，借着楼梯井那边传来的微弱灯光打量那双手套。手套上缠着胶带，而且已经有点融化，看起来像一层皮肤闪闪发亮。她看着那微亮的手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具机器。很久以前，她还在机电区当学徒的时候，她就有一种坏习惯，喜欢把机器拆掉，就算机器明明没坏，她也照拆。当时老沃克是怎么说她的？他说，她最大的嗜好，就是把烤面包机彻底拆掉，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茱丽叶坐起来，努力打起精神。她已经开始意识不清，而连带的，求生意志也越来越薄弱。她猛摇头，挣扎着站起来，面前的一堆桌椅被她推倒在地上。她忽然明白，此刻，她自己就像是一部烤面包机。她的好奇心拼命想把烤面包机拆掉，只不过，这次她想看的是烤面包机“外面”的世界。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要搞清楚。
她从桌椅间的空隙一路挤过去，想尽办法远离被她放进来的毒气。刚刚在保安官办公室里，她从一些尸体上爬过去，当时那些尸体感觉还是完整的，像是自然死亡的，很可能是被困在那里活活饿死，或是窒息而死。不过，他们的尸体并没有腐烂。虽然她现在已经开始意识不清，迫切需要新鲜的空气，但此刻，她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丝清醒的神智，知道应该先把自己的身体弄湿，然后再脱掉头盔。就像当年在机电区，她都会在自己身上泼洒某种化学药品，用来中和毒性。
后来，她终于摆脱那一大堆桌椅，穿越辽阔的大餐厅。楼梯井的紧急照明灯散发着绿光，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她勉强看得到路。她走进厨房，来到大水槽前面，想试试水龙头有没有水。她扭开龙头，可是却没有水流出来，而且水管毫无动静，似乎连半滴残水都没有。接着她走到碗盘盥洗台前面，转动龙头横杆，可是水管还是没有水流出来。根本没有水。
接着，她想到了冷藏柜。也许她可以走到冷藏柜里，让残留在防护衣上的毒素遇冷冻结。她跌跌撞撞绕过料理台，然后抓住冷藏柜门上那个银色的大把手。她呼吸越来越困难。楼梯井的灯光很难照进厨房内侧，这里一片昏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隔着防护衣，她感觉不到冷。不过，她无法确定，那是因为隔着防护衣的关系，还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麻痹。防护衣的设计，就是要把她和外界隔离起来，而且显然效果很好。天花板上的灯没亮，所以，她猜冷藏柜可能也没电了。冷藏柜的门开着，她探头进去看，看看有没有任何液体类的东西。这时候，她看到几个很大的东西，可能是汤锅。
现在，她已经是无计可施，什么都要试试看。茱丽叶走进冷藏柜，门慢慢地往内摆，等一下就会自动关上。她看到几个大塑胶罐，立刻伸手拿下一个。那个塑胶罐很大，差不多和最大号的汤锅一样大。她掀开罐盖，这时候，门“咔嚓”一声关上了，冷藏柜里立刻陷入一片漆黑。茱丽叶跪在架子前面，把那个罐子翻转过来，立刻就感觉到汤洒到她身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洒了满地。她膝盖泡在汤里，感觉滑溜溜的。于是，她又伸手去拿第二罐，然后同样把汤倒在地上。接着，她把手泡在汤里，然后举起来涂抹全身。她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疯了，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还是说，已经无所谓了。接着，她鞋子滑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头盔撞到地面。
就这样，茱丽叶躺在微温的汤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活不了多久了。她昏昏沉沉，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没办法呼吸，也没力气了。她必须赶快把头盔拿掉。
她伸手一阵胡乱摸索，想寻找头盔卡榫的位置，可是手套实在太厚，她的手指什么都感觉不到。手套会要了她的命。
她翻身趴在地上，开始跪起来往前爬。满地都是汤，她的手和膝盖滑来滑去。她慢慢爬到门口，猛喘气，然后伸手摸到了门把，打开门。料理台后面有一个刀架，上面吊着几把亮晃晃的刀。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抓住一把刀，隔着厚厚的手套紧紧抓住刀柄，接着她忽然又滑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她已经筋疲力尽，感觉好昏沉。
茱丽叶翻转刀刃，对准自己的脖子，接着，她让刀尖沿着防护衣颈部的连接环滑动，过了一会儿，刀尖终于碰触到卡榫的按钮。她手臂抖个不停，但她还是举起刀子，拼命稳住手，然后鼓起勇气用力往下切。这种动作违反人的本能。
接着她听到细微的“咔嚓”一声。茱丽叶气喘吁吁，用刀尖沿着连接环探测另一边的按钮，没多久，刀尖碰到卡榫了。于是，她又举起刀用力往下切。
又是轻微的“咔嚓”一声，她的头盔松开了。
茱丽叶本能地脱掉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真是臭到令人难以忍受，但她还是拼命喘气，拼命喘气。腐烂的食物，腐烂的尸体，一股温热的恶臭窜进她嘴里，窜进她鼻腔里。
她立刻转头大呕起来，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手上全是汤，滑溜溜的。这种恶臭，让呼吸变成一种煎熬。她感觉到全身皮肤仿佛一阵灼热，不过，那可能只是因为她发烧导致的错觉。她闭住气，爬出冷藏柜，爬向大餐厅，拼命远离那些腐烂的汤，然后，她又试着吸了一口气。
空气。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还是很臭，因为她身上全是汤。然而，除了那股恶臭，她感觉得到空气里有别的东西。淡淡的很难察觉，不过，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那种晕眩的感觉也渐渐消退，恐惧也渐渐消失。那是氧气。那是生命。
茱丽叶还活着。
她疯狂大笑起来，跌跌撞撞走向楼梯井，走向那团绿光。她深深吸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她实在太累了，一时感受不到眼前的奇迹。她还活着。她竟然还活着。

40
看到那群骚动叫骂的机电区工人，诺克斯认为那只不过又是另一次紧急事故。就好像有一次底层的挡水墙裂开，还有一次是抽油机的架子撞到甲烷槽，他不得不疏散所有的人，派人进去把甲烷气清除干净。工人听了老沃克的话，骚动是免不了的，他需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分派任务。赶快派工作给他们。他必须把一件很复杂的任务分成很多工作细项，然后把每项工作交给适合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和他的手下并不是要去修理什么机器。这一次，他们要“修理”的是人。他们是好人，要去修理坏人。
“物资区是关键。”诺克斯对几个领班说，然后伸手指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地堡结构蓝图。他的手指沿着楼梯井一路向上划过三十层楼，那里就是物资区最大的工厂楼层。“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资讯区不知道我们要去找他们。”接着他转头告诉几个领班，“雪莉，马克，柯妮，你们三个跟着我。我们带装备，然后把学徒也都带着。沃克，你可以先发电子邮件通知物资区，说我们马上就要过去。不过要小心，别让资讯区发现。说不定有人在监视邮件，所以你就告诉他们，说我们要送你修好的机器过去。”
接着他转头看着詹肯斯。詹肯斯在他手下当了六年学徒，后来长大了，变成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于是就被调到晚班去工作。大家公认，诺克斯的位子迟早都是要由他来接任。“詹肯斯，底下这边由你来指挥。大家暂时不能休假，底下要维持正常运作，不过，要做好准备，预防最坏的局面。我要你尽量囤积食物，越多越好。还有水。一定要把蓄水池装满。必要的时候，从水耕区引水过来，不过要隐密，不要引起注意。可能会有人好奇问东问西，那就随便找个借口，比如说我们这里漏水什么的。同时，派人去巡逻，检查所有门窗的锁和铰链。万一打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要有准备。还有，把所有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都集中起来，像是铁管，铁锤，随便什么都可以。”
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诺克斯，不过詹肯斯却只是点点头，一副没什么困难的样子。诺克斯转头看看那几个领班：“怎么了？我们要干什么，应该很清楚吧？”
“问题是接下来呢？”柯妮瞄着墙上那张地堡蓝图，“我们去攻击资讯区，然后呢？要接管地堡吗？”
“地堡本来就是我们在维护的。”诺克斯大吼了一声，伸手猛拍蓝图上三十楼的位置，“可是我们就只是一直埋头苦干，很多事都被蒙在鼓里。这层楼的人隐瞒了太多秘密，把我们蒙在鼓里。现在，我们要去掀了那群王八蛋的老窝，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摊出来，看他们还隐瞒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吧？”马克转头对柯妮说，“他们把人推出去送死。故意的。而且，并不是因为那些人真的有必要出去，而是因为他们高兴。他们叫你去死，你就要去死。”
柯妮咬了一下嘴唇，没吭声，就只是愣愣看着蓝图。
“我们该走了。”诺克斯说，“沃克，赶快把邮件发出去。好了，走吧，我们去搬东西。还有，我们行动的时候，要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假装聊些有的没的，绝对不能提到我们的计划。万一让那些运送员听到了，搞不好会为了一点小钱出卖我们。”
“我知道该怎么做。”詹肯斯说。他表现出一副很有自信样子，其实只是为了让他的老大安心。
“好吧。”诺克斯说，“我们动手吧。”
※ ※ ※
他们爬了十层楼，还不觉得累，不过，身上扛的东西太重，诺克斯已经开始觉得两条腿像火烧一样。他肩上扛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焊接护胸，而另一边的肩上扛的是一堆安全帽。安全帽的下巴固定带都扣上，用一条绳子串在一起，扛在他在背后哗啦哗啦响。而马克则是抱着一堆铁管，一路上小心翼翼，深怕铁管滑掉。柯妮扛着好几袋炸药，袋子用绳子串在一起，挂在颈后。几个学徒跟在最后面。一路上偶尔会有几个运送员飞快从他们旁边经过，他们也都扛得很重，有人上楼，有人下楼。运送员都会瞄他们一眼，脸上的表情有好奇，也带着一点较劲的火药味。其中有一位运送员停下来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诺克斯认识那个女孩子，因为她常常送东西到底下去。他板着脸说不用，叫她赶快走，于是她就飞也似地爬上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消失了踪影。诺克斯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把东西丢给她扛。
“快点跟上来。”他对后面那几个人说。虽然他们人数不多，可是一路上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茱丽叶不见了，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地堡，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在这种情况下，要憋住不说话实在很痛苦。几乎每一楼的平台上都有人聚在那里议论纷纷，而且多半是年轻人。他们交头接耳，聊的都是那些禁忌的话题。平常不敢讲的话，现在都出笼了，而且传遍了全地堡。诺克斯强忍着背痛，一步步往上爬。他们离物资区越来越近了，而当他们越靠近，他们就越觉得要快点赶到那里。
他们爬到大概一百三十楼的时候，他们听到很多人在发牢骚。他们已经快到底段楼层的上半段了。这里是两段楼层的交界地带，住着不少在中段楼层工作的人，可惜他们不怎么受欢迎。汉克副保安官此刻就在一百二十八楼的平台上。两群人正在吵架，他忙着劝阻。诺克斯从他旁边快步经过，暗暗希望副保安官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群人，没有注意到他们扛的东西，不要把他们拦下来问东问西，问他们跑上来干什么。接着，诺克斯从那群吵架的人旁边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几个学徒抓着内侧栏杆蹑手蹑脚爬上来，而汉克副保安官正忙着安抚一个女人。没多久，他们已经脱离了那个楼层平台的视线范围。
他们经过一百二十六楼土耕区的时候，诺克斯忽然想到，这里是一个关键位置。虽然三十楼的资讯区距离很远，不过，万一他们必须撤退的时候，一定要守住物资区。物资区有制造能力，而这层土耕区能够生产食物，而底下的机电区可以供应电力，他们可以自给自足。虽然他想到这个体系还是有一些漏洞，不过，资讯区弱点更多。他们随时可以切断他们的电力供应，停止供水。但尽管如此，他心里暗暗希望，千万不要走到这一步。这时候，他们已经快抵达物资区了，大家都已经两腿酸软。
没想到，他们才刚踏上一百一十楼的平台，已经有人在那里等他们了，而且脸色很难看。是麦克兰。这位老太太是物资区的负责人，身上穿着黄色工作服，两手交叉在胸前，那姿态已经很明显，她不欢迎他们。
“嗨，乔芙。”诺克斯满脸堆笑。
“乔芙不是你叫的。”麦克兰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诺克斯抬头看看楼梯井上面，再看看底下，然后耸耸肩：“我们到里面去谈好不好？”
“我可不想惹祸上身。”她皱着眉头，狠狠盯着诺克斯。
“我们到里面去说好不好？”诺克斯说，“我们一口气爬上来，半路上都没休息。你应该不忍心眼睁睁看我们累倒在这里吧？”
麦克兰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点点头。三个物资区的工人站在她后面，像一堵人墙。她转身对他们点点头，于是他们就打开物资区那扇亮晶晶的大门。然后，她转身揽住诺克斯的手臂。“搞清楚，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她对他说。
一进到物资区的门厅，诺克斯看到一群人就站在那边等，每个人都穿着黄色工作服，有男有女，而且绝大多数都站在那座长长的矮柜台后面。平常，全地堡的人都是在这里排队，等着领他们需要的零件，有的是新品，有的是刚修理好的。柜台后面有好几排长长的架子，一路向内延伸到光线昏暗的内部，几乎看不到尽头。架上堆满了箱子，层层叠叠，有些甚至露出到架子外缘。整个物资区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音。平常，这里总是弥漫着生产机具铿铿锵锵的撞击声，有时候也会听到工人叽叽喳喳在聊天。不过，听得到声音，却常常看不到人，因为他们都隐没在那巨大的货架后面，忙着分类整理刚做出来的零件，飞快放进不同的格子里。
而此刻，整个物资区里却是鸦雀无声，大家都瞪着他们，一脸狐疑。诺克斯和他的手下把肩上的装备都丢到地上。他们筋疲力尽，满头大汗，然后就这样站着，和物资区的人面对面。双方都没动。
他本来以为物资区的人会热情招呼他们。其实，机电区和物资区颇有渊源，多少年来他们一直都是合作伙伴，共同开采机电区地底的矿藏，供应全地堡所需。
可是现在，麦克兰走到里面，和她的手下站在一起，狠狠盯着诺克斯。诺克斯已经很多年没看过她这种态度。
“你干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她质问诺克斯。
听到她这种口气，他愣住了，尤其是当着他手下的面。他一直认为他和麦克兰是平起平坐的，可是现在，她那种口气却好像在教训手下，令他觉得自己好像矮了她一截，很卑微。
接着，麦克兰瞄瞄那几个机电区的工人，瞄瞄那几个小学徒，然后又回头瞪着他。
“等一下我会讨论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要先听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处置你的手下。真不知道你那个手下怎么会捅出这种娄子。”她狠狠瞪着他，“我百分之百相信这件事应该不是你指使的，对吧？你到这里来，应该是要来向我道歉，来表示要怎么补偿我的，对吧？”
雪莉正要开口说话，诺克斯立刻挥手制止她。此刻，双方剑拔弩张，万一有人太鲁莽，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是的，我就是要来向你道歉。”诺克斯暗暗咬牙，对她鞠了个躬，“另外，我确实不知情。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而且，事实上是她被送出去之后我才知道。”
“那么，这一切都是那个搞电子的老头搞出来的，对吧？”麦克兰问。她双臂紧紧交叉在胸前，“就是他一个。”
“没错，可是——”
“我先声明，我几个手下趟了浑水，牵扯到这件事，他们都已经受到惩处。所以我想，那个老屁股的事，你应该要给个交代，光是把他从他的狗窝里赶出来，恐怕不太够——”
柜台后面有人笑起来。诺克斯赶紧按住雪莉肩头，叫她不要动。接着，他抬起头看看麦克兰后面那些男男女女。
“他们大摇大摆到下面来抓走一个我的人。”他虽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声音还是很洪亮。“你们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要他们想抓个人出去洗镜头，他们就动手。”说着他忽然抬起手捶捶胸口，“而我竟然让他们把人带走。当时我没有动作，是因为我相信这个体制。我畏惧这个体制，就像你们一样。”
“呃——”麦克兰还没开口，诺克斯立刻打断她。以前，每当底下的机器出了问题，他都能够指挥若定，发号施令。他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的人被带走，而挺身出来救她的人，是我们底下最老的人，最有智慧的人，不过，他同时也是我们当中最脆弱、最胆小的人，可是为了救她，他连死都不怕。另外，你们当中有人帮了很大的忙，不管是谁，我欠你一条命。”诺克斯眨眨眼睛，把眼泪挤回去，然后又继续说，“就因为有你们的帮助，她才有办法走过那座沙丘，才有办法平平静静地死去，不至于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是你们给了我勇气，我才有办法看清真相，发现我们一直活在天大的欺骗——”
“够了。”麦克兰忽然大叫，“光是听你扯这些有的没的，有人就会被送出去洗镜头了，少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马克终于忍不住了，“茱丽叶会死，是因为——”
“她会死，是因为她犯法！”麦克兰立刻打断他。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现在，你们竟然还跑上来想捅更大的娄子？在我的地盘？”
“我们上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雪莉说。
“好了！”诺克斯制止她们两个。他注意到麦克兰眼中射出怒火，不过，他也注意到别的：她后面那些人开始此起彼伏点着头。
这时候，有个运送员忽然冲进来，两手各提着一个空袋子。他转头看看四周，被眼前这种紧张的气氛吓住了。物资区有一个块头很大的工人站在门边，他立刻跟那个运送员说声不好意思，请他先出去，待会儿再来。诺克斯赶紧利用这个空当想了一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说。
“不管说话的人触犯禁忌有多严重，站在旁边听的人，从来就没有因此被送出去洗镜头。”他故意停了一下，让大家想想这句话。这时候，麦克兰似乎又想打断他说话，他立刻瞪了她一眼。不过，她似乎又决定先听听看他说什么。“等一下听我说完之后，你们当中如果有任何人要检举我，让我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我都会很乐意。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听完之后，应该会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列，和我们一起上去找他们算账。如果你们听了之后还是不为所动，那么，我会很乐意被送出去洗镜头。今天早上，沃克，还有你们当中的几个人，你们帮助我看到了真相。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拥有更多希望，可是他们不敢给我们希望。本来，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出去，拓展我们的世界，可是他们不愿意给我们自由。我们一直活在无数的谎言中。他们故意让我们看到我们的亲人朋友倒在那些山丘上，尸体渐渐腐烂，这样我们就会害怕，不敢出去！可是现在，我们当中有个人已经突破了他们的封锁！他们知道那些山丘后面还有别的东西，他们一直瞒着我们！他们说，防护衣上的密封垫和胶带都是他们精心改良的，在外面可以撑很久，可是，结果呢？”
说到这里，他转头扫视着柜台后面那些人。麦克兰抱在胸前的两手已经不知不觉放下来了。
“他们给我们的胶带，根本就是故意设计的烂货，一出去就熔掉！根本就是冒牌货！天晓得，他们还瞒着我们干了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让那些出去洗镜头的人进来，想办法救他们？说不定我们可以把他们洗干净，帮他们解毒不是吗？我们可以尽全力想办法不是吗？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机会活下去吗？资讯区告诉我们，一出去到外面就没救了，我们还能相信他们吗？”
诺克斯注意到，他们开始点头了。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准备好了，必要的时候，他们随时愿意冲上去把资讯区砸烂。他们都跟他一样，一听到这件事都气得无法忍受。
“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我们是要让这个世界重新恢复秩序！暴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他转头对麦克兰说，“你还不明白吗？一直以来，我们都身处于暴动之中。我们的父母被他们统治，现在，我们还要让我们的孩子继续被他们统治吗？现在，我们并不是要发动一次新的暴动，而是要彻底结束很久以前那次暴动。如果物资区愿意帮助我们，我们会很有机会打倒他们。如果你们不愿意，那么，我们宁愿到外面去，死在那些山丘上。现在，在我看来，真正烂掉的，不是山丘上我们的尸体，而是这个该死的地堡！”
诺克斯最后这句话，已经是对禁忌的公然挑衅。宁愿死在地堡的围墙外，也不想在围墙里苟延残喘。他终于说出口了，而且，他感受得到那种滋味。这些话，曾经害无数人送了命，而现在，他却能够尽情地喊说出这些话。
那种感觉好舒坦。
麦克兰忽然退缩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眼中似乎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她转身背对着诺克斯，走回她手下面前。诺克斯忽然明白，他失败了。尽管机会不大，不过，他本来还是有机会鼓动他们，让这群沉默的大众揭竿而起，可是现在，他错失了良机，因为他说的话吓坏了他们。
这时候，麦克兰忽然做了一件事。诺克斯注意到她脖子上的肌肉忽然鼓胀起来。她站在她手下面前，抬起头。他注意到她满头卷曲的白发。她口气平静地问：“物资区的兄弟姐妹们，你们有什么打算？”
她并不是在下命令，而是在询问他们。事后，诺克斯回想起来，还是猜不透她为什么会这样问。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知道这一切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她问的时候，心中满怀悲痛？还是说，那是因为她低估了自己的手下？他们一直默默听他说完那些话，而她却以为他们会丝毫不为所动？或者，她只是有点好奇，很想知道她的手下会不会把他和这群机电区工人轰出去？
没想到，他听到自己的手下放声呐喊，而物资区的工人也发出震天的怒吼，那惊天动地的声音甚至掩盖了他手下的声音。物资区的人，无论男女，都有大无畏的勇气。那一刻，他忽然想到茱丽叶，不由得热泪盈眶。

41
卢卡斯跟在白纳德后面走过资讯区大厅。那些技术员一看到他们走过来，立刻纷纷退避，面露惊恐，仿佛夜间活动的昆虫突然碰到强光照射。那些技术员都躲进办公室里，然后隔着窗户偷看他们。而白纳德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卢卡斯加快脚步跟上他，不时转头瞄瞄左右两边。有人躲在暗处偷看他，那种感觉令他有点不自在。
“到这个年纪才开始当学徒，会不会太晚了点？”他问。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答应要当他的学徒，至少口头上没答应，可是白纳德说话的口气，却好像这件事两个人已经说定了似的。
“怎么会。”他说，“而且，你当我的学徒，跟一般的学徒是不一样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还是要继续做你原先的工作。重点在于，我必须找个人来接替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有人随时可以接手，继续执行我没做完的工作。我有遗嘱——”
他们来到服务器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前面。白纳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卢卡斯。“万一真的发生什么紧急变故，万一那一天真的来临了，下一任的资讯区负责人就要去看我的遗嘱。看了遗嘱，就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他的视线落在卢卡斯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辛姆是我的心腹，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做一点调整。辛姆一直都不是很理想的人选——”
白纳德抬起手搓搓下巴，似乎陷入沉思。卢卡斯等了一下，然后站到白纳德旁边，在门边的扫描器上输入密码，然后手伸进口袋里去掏他的识别证——他小心翼翼，很怕不小心拿到茱丽叶的识别证。接着，他把识别证拿到扫描器前面刷了一下，门立刻就开了，白纳德这才回过神来。
“嗯，没错，这样安排会比较好。不过，你不用紧张，那只是万一，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他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走进那扇门。卢卡斯跟在他后面走进去，然后转身去推那扇厚重的大铁门，轻轻关上。没多久，门就“咔嚓”一声自动锁上了。
“可是，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那我就要负责监督执行清洗镜头任务，是不是？”卢卡斯简直不敢想象。他怀疑防护衣的设计可能很复杂，比服务器更麻烦，他恐怕要花很多力气去学。山米应该比他更适合，而且，他一定会很乐于接下这个工作。另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没办法再画星图了？
“那只是负责人整体工作的一小部分，不过，没错，那就是负责人的任务。”白纳德带卢卡斯走到服务器前面，然后沿着整排的服务器一路往前走。他们从十三号服务器前面经过的时候，卢卡斯特别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指示灯都没亮，风扇也没在运转。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走到服务器房最里面。
“这里有几把钥匙。有这些钥匙，你才有办法进入地堡真正的核心。”白纳德说。他把手伸进领口，叮叮当当掏出一串钥匙。那些钥匙是用一条皮绳串在一起，挂在他脖子上。卢卡斯从来没有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钥匙。
“这间密室里还有很多东西是你要学的。等时候到了你就知道。目前，你必须先知道的，就是要怎么下去。”服务器的背板上有好几个钥匙孔，乍看之下很像螺丝钉。白纳德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卢卡斯有点惊讶。这是第几号服务器？二十八号吗？卢卡斯转头看看四周，然后从第一台服务器开始算，沿着一整排算过来，看看这是第几台。过了一会儿，他赫然发现，白纳德从来没有叫他保养过这台服务器。
背板拆掉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白纳德把背板放到一边，卢卡斯往里一看，忽然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叫他保养这台机器。因为里面根本就是空的，什么机件都没有，只有外壳。里面的机件似乎好几年前就已经被拆光了。
“千万记住，从里面出来之后，一定要锁起来——”
卢卡斯看着白纳德抓住机壳底部的一根拉杆，用力拉起来，那一刹那，他听到附近传来轻轻的摩擦声。“等铁栅栏关上之后，记住一定要把这根拉杆压回去。”
他正要开口问“什么铁栅栏”的时候，白纳德忽然站到一边，手指伸进地板的铁片底下。他呻吟了一声，很费力地拉起了那片铁皮地板，然后往旁边拉开。卢卡斯赶紧跳到另一边，帮他拉开那片铁皮。
“从外面的楼梯井——？”他才刚开口问就被打断了。
“这房间算是三十五楼，不过跟三十五楼是隔离的，走外面的楼梯没办法到这里面。”白纳德伸手指着底下的一条铁梯，“你先下去。”
今天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卢卡斯忽然感到有点晕眩。他弯腰抓住铁梯，这时候，他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东西快要滑出来了，立刻抬起一只手抓住手表、戒指和识别证。他暗暗咒骂自己，先前怎么会鬼迷心窍干这种事？而现在又是在干什么？他慢慢爬下那长长的铁梯，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机器人一样，仿佛脑子里有一个自动程式被人启动了，而他的行动完全被那个程式控制。他爬到铁梯最底下，抬头往上一看，看到白纳德也慢慢爬下来，然后停在第一格的位置，把那片铁皮拉回原位，锁起来。上面的服务器房本来就已经很像防卫森严的碉堡了，而现在，这间密室简直就像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牢。现在，他们两个都被关进里面。
“我马上就要送给你一份大礼。”白纳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就像很多年以前，我也收到过同样的大礼。”
他打开灯，卢卡斯发现他的长官正对着他露出笑容，表情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狂热，而原先那种暴怒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眼前这个人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充满自信，充满热情。
“你马上就会看到一个东西。整个地堡，还有全地堡的人，都是靠这个在控制的。”白纳德说。他带着卢卡斯走过一条通道。通道很狭窄，可是灯光很亮。他们走出通道之后，来到一个大房间。此刻，他忽然觉得上面那些服务器仿佛变得很遥远，在这里，他觉得自己仿佛跟地堡里其他的人都隔绝了。卢卡斯很好奇，可是又有点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他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任凭自己被扯进来。
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进来了。他走进一条隐密的通道，来到一个很隐密的房间，而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奇特，那么吸引人。跟这里比起来，画星图忽然显得有点微不足道。在这个隐密的房间里，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地堡。这个世界，大到他难以想象。

42
茱丽叶把沾满汤水的头盔丢到地上，然后朝那团暗淡的绿光走过去。现在看起来比刚刚更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戴着头盔，所以看起来特别暗。现在，她的意识已经恢复清醒，这才想到头盔面罩并不是透明的玻璃，而是一片邪恶的显示屏，变造眼前看到的景象。可能是因为影像在变造过程中会变暗。
接着，她注意到脏兮兮的防护衣还是有一股恶臭，那是蔬菜发霉腐烂的臭味，不过，也可能是外面空气中毒素的臭味。她从大餐厅走向楼梯井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热热的，而且皮肤开始发痒。她不知道那是因为空气中真的有毒，还是因为她太恐惧才会产生这种错觉。但不管怎么样，她不敢冒险尝试。于是她闭住呼吸，拖着疲惫的双腿，用最快的速度绕过墙角走向楼梯井。印象中，楼梯井应该就是在那里没错。
在紧急照明灯昏暗的光线下，她一步步走下第一层楼，边走边告诉自己，这座地堡和我住的那座地堡完全一样。上帝并非只创造了一座地堡。
她那沉重的鞋子上还沾满了汤水，踩在梯板上滑溜溜的，很不稳。当她走到二楼的平台，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呼吸比较顺畅了。这时候，她开始思考要怎么脱掉身上的防护衣，因为那实在太笨重，行动很不方便，而且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腐臭味。她低头看看双手，想到这件防护衣是别人帮她穿上的，背后有两道拉链，还有魔鬼毡，最外面还缠着耐高温胶带。接着，她看看手上那把刀，忽然很庆幸刚刚脱掉头盔之后，刀子没有被自己丢掉。
她戴着手套，手的动作很不灵活，但她还是努力抓住刀子，小心翼翼把刀尖对准手腕的位置，插进防护衣的袖子里，然后顺着手臂的方向往外推，这样就算用力过猛刀子忽然往前刺，也不致于割到自己。防护衣的纤维很坚韧，很难割破，她抓紧刀柄微微左右转动，慢慢地，防护衣被划开了一道小裂缝。于是，她开始把刀子插进那道裂缝里，刀刃向上，刀背贴着皮肤，开始用力往指关节的方向推，没多久，刀尖一路划破手套，刺穿手掌指关节上方的部位，这时候，她的手终于能够从那个破洞伸到外面，而前半截袖子就这样悬在她手肘底下。
茱丽叶坐在网格状地板上，把刀子换到那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上，然后开始割开另一只手上的防护衣。没多久，防护衣割开了，汤汁从她的肩膀沿着手臂往下流。接着，她开始割开胸口的防护衣。现在，手上已经没戴手套，动作灵活多了。她先割开外层的金属片，像剥橘子一样把身上的东西一层层剥掉，但头盔连接环没办法拿掉，因为那是固定在碳纤维内层衣上。不过，她还是想办法把外层的防护衣一片一片割掉。防护衣会那么臭，一半是因为她刚刚全身沾满了腐烂的汤水，一半可能是因为上面还残留着外面空气中的毒素。
接下来是鞋子了。她先割破脚踝附近的防护衣，然后沿着裂缝往下切开鞋子外缘，没多久，鞋子就脱掉了。接着是另一只鞋子。
这时候，她身上的防护衣还没有剥干净，背后的拉链上也还残留着很多碎片，但她决定暂时不去管它。她迅速站起来，冲下楼梯，想尽快远离上面的毒空气。她喉咙里还是有点灼热感。在楼梯井暗淡的绿色光晕中，她又下了两层楼。这时候，她终于感受到活下来的喜悦。
她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过，对茱丽叶来说，光是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那种感觉就已经够美好，够令人兴奋了。不久前，她整整爬了三天的楼梯，到上面去面对死亡。而当时那座楼梯和此刻这座楼梯几乎是一样的。第四天，她在一间羁押室里待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就会成为山丘上另一具尸体。但没想到，此刻，她竟然还活着。她穿越一片不可能穿越的荒野，摆脱了死亡的宿命，走向无法预料的未来。她活下来了。
不管接下来会怎么样，至少此时此刻，茱丽叶打着赤脚走下楼梯，踩在冷冰冰的梯板上，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刺痛。她深深吸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喉咙里的灼热感已经渐渐消失了，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恐怖的死亡景象已经渐渐远离。没多久，在这幽暗空荡荡的楼梯井中，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只剩下回荡的脚步声，犹如喑哑的钟声，不过，那不再是死亡的钟声，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 ※ ※
来到六楼的平台，她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把身上残留的防护衣碎片清除干净。她把刀子举到肩膀锁骨的高度，刺破黑色内层衣，然后沿着连接环底下割开一圈，然后抓住内层衣背后，把连接环扯掉。连接环上还残留着耐高温胶带的碎片，还有一条拉链垂挂下来，乍看之下犹如一条脊椎骨。现在，她终于可以把连接环从脖子上拿下来了。于是，她拿起连接环，丢到地上，接着她开始扯掉身上的黑色碳纤维内层衣，先从手臂开始，然后两腿，而那些扯掉的纤维布就全部丢在六楼的双扇门口，堆成一堆。
接着她想到，六楼应该是住宅区。她本来考虑要进去里面看看，大喊几声，看看有没有人，或者到里面的房间找找看有没有衣服或一些必需品。然而，她迫不及待想到底下去。她觉得上面的楼层距离顶楼太近，可能有毒。或许那是她的错觉吧，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地堡的时候，她在顶楼经历了太多悲惨的事，内心受到太多折磨，所以她的身体很本能地排斥上面的楼层。到了最底下才安全。从以前到现在，她都是这样的感觉。
不过，刚刚在顶楼厨房看到的景象，倒是在她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架上排着满满的罐头和玻璃罐装的食物。这让茱丽叶想到，底下的大餐厅可能也一样。另外，地堡里的空气应该没问题，因为她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呼吸。她肺部和舌头上的灼热感已经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地堡很大，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呼吸，空气很充足，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制造空气的设备还在运转。想到地堡里还有这么多资源，她心中忽然充满希望。那些被污染的衣服都已经脱掉了，现在，她身上只有手中那把刀。于是，她就这样赤裸着身体，绕着螺旋梯往下走。越往下走，她就越觉得全身充满活力。现在，她现在越来越有信心，可以保持这种状态。
※ ※ ※
来到十三楼，她停下来，走进门里去看看。这两座地堡很可能结构一模一样，每层楼都一样，所以，既然她知道哪一层楼有什么东西，那她就不需要事先计划要怎么搜寻了。在高段楼层，虽然她熟悉的楼层并不多，不过，就目前为止她看到的，大部分楼层的格局摆设，都和底下楼层的一模一样。十三楼是她最熟悉的。这个楼层的一切，是她从小就很熟悉的，那记忆是如此深刻，仿佛已经烙印在她内心深处。那是她身上永远不会磨灭的地方。就算有一天她的躯体被风中的毒酸腐蚀殆尽，或是深埋在土耕区的土壤中化为养分，她的心却永远不会腐烂消失。当她推开那扇门的一刹那，她忽然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另一座废弃的地堡，而是走进过去的家。推开那扇门，就仿佛走进她的童年时光。
里面一片漆黑，紧急照明灯都没亮，而且，味道也不太一样。这里的空气比较闷，飘散着一股腐臭味。
茱丽叶朝走廊大喊了一声。
“喂？”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墙间回荡，而那回音听起来很遥远，很微弱，音调比较高。她仿佛看到九岁的自己在走廊上跑来跑去，隔着遥远的时光呼唤现在的她。她仿佛看到妈妈在追那个小女孩，想抓住她，叫她不要乱跑。然而，那想象中的一幕很快就消失了，而那回音也消失了，这里又只剩下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她隐约看到门厅最里面有一座服务柜台。柜台上的玻璃反射出灯光，那个位置跟她记忆中一样。这里的格局就跟她爸爸工作的育儿区一样。很多年以前，她就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她实在很难想象，这里竟然会是另一座地堡，另一间育儿区，很难想象住在这里的是别人。那些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玩耍嬉戏，而隔着一座山丘，在另一座地堡，在同一时间，在同样的楼层，从前的她也曾经跟他们一样出生长大，玩耍嬉戏。他们在同样的楼层里奔跑嬉戏，玩捉迷藏，玩各种他们自己发明的游戏，可是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站在育儿区门口，所以才会勾起那么多回忆，然而，她就是忍不住会想到这里也曾经住了那么多人。那些人就在这里出生，长大成人，恋爱，然后有一天亲手埋葬他们至爱的人。
而那些人现在都在外面。刚刚她就是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去，踢到他们的骨头和骨灰，走进他们住的地方，而很久以前，他们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茱丽叶不由得开始想，那是多久以前的事，这座地堡已经被废弃多久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楼梯井里还有灯光，那意味着蓄电房还有电力。此刻，她忽然很需要找张纸来算一下，算算看他们死了多久了，而那不光是因为好奇心作祟，更是因为那跟她有切身关系：她有没有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她往里面看了最后一眼，心里忽然有点懊悔，当初经过育儿区的时候，没有见她爸爸最后一面。然后，茱丽叶关上门，把过去的记忆和悔恨留在那个黑暗世界里，开始思索自己的处境。这座地堡，很可能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想到这个，那种活下来的兴奋心情突然消失无踪。此刻，盘据她心思的，是眼前绝对孤立的处境和求生存的艰巨挑战。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更证明了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要怎么活下去。她身上似乎还闻得到汤汁的腐臭味，她嘴里还残留着刚刚恶心呕吐的胃酸。她需要喝水。她需要衣服。这种最根本的生存需求已经变成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逼得她暂时无法再去想目前孤立的处境，逼得她要赶快把过去的悔恨抛到脑后。
如果两座地堡结构都一样，那么，三十楼应该就是第一层水耕区，而水耕区楼下就是土耕区。高段楼层有两层土耕区，这一层是比较大的。这时候，茱丽叶感觉到一股冷风沿着楼梯井吹上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看样子，楼梯井有空气循环，这意味着，越往下走会越冷。但她还是决定继续往下走——越往底下越好。到了下一层楼，她又推开门看看里面。里面太暗了，连门厅的走廊入口都看不到，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办公室之类的。她努力回想，自己住的地堡十四楼是什么，可是却想不起来。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在她住的那座地堡里，上面的楼层她也不熟，根本搞不清楚哪一楼是做什么的，所以，到了另一座地堡，她也一样完全搞不清楚。
于是，她把十四楼的门完全推开，然后把刀子插在网格地板上，刀柄凸出来正好可以卡住门板，让门开着。这样一来，楼梯井的灯光就可以照进去，她就可以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到最靠外面的几间办公室里找找看有没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逐一打开每间办公室的门，发现门板后面都没有吊着工作服。其中有一间摆着一张会议桌，好像原先有人准备要在那里开会。桌上有一个水瓶，只可惜，水都已经蒸干了，不过，桌上那条紫色的桌布，拿来披在身上应该可以保暖，最起码比赤裸着身体好。茱丽叶拿开桌上的杯子、盘子和水瓶，然后拿起那条桌布披在肩上，可是，她发觉只要稍微动一下，桌布就会滑掉。她抓住桌布的两角，试着想打结，可是试了半天都打不好，于是她就走到外面的平台上，那里比较亮，看得比较清楚。她拿掉肩上的桌布，然后拿起那把刀。刀子一抽出来，门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关上了。她用那把刀在桌布中央割开一条长长的缝，然后拿起桌布从头上套进去，结果桌布前后两边都垂到脚的位置。于是，她又花了几分钟时间，把桌布两头太长的部分割掉。割下来的两截长布条，一条当成带子绑在腰上，一条缠在头上。这样更保暖。
就这样，她想出办法解决了一个问题，完成了一件事，那种感觉很美妙。现在，她手上有工具，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拿来当武器。而且，她已经有衣服了。想活下去，眼前有一大串难题需要克服，而现在，难题已经减少了。她继续往下走，越走越觉得脚底冰冷。她很需要一双鞋子，而且，她好渴，很想喝水。她心里很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来到十五楼，她忽然又想到自己需要什么，但这时候，她已经两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上。她赶紧抓住扶手栏杆。她忽然明白，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她能撑到现在，纯粹是因为肾上腺素在作祟，而现在，肾上腺素已经耗尽了。她弯腰站在平台上，手撑着膝盖，深深吸了几口气。她已经走了多远？她还要走多远？她举起刀子，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脸色苍白得可怕。于是，她决定休息一下，然后再继续走。趁现在好好休息，因为这里够暖和，不至于冷得发抖。
她有一股冲动想到里面去找一张床，可是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算了。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恐怕很不舒服。于是，她躺下来，整个人蜷曲成一团躺在网格地板上，头枕在手臂上，然后把身上的桌布拉紧，紧紧裹住身体。她本来还在盘算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她实在太累了，脑海里已经意识不清。就在她即将睡着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浮现出一丝恐惧，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么累。睡着了，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说不定自己注定要跟这座地堡里的人一样，躺在地上，从此一动也不动，变成冰冷的尸体，渐渐腐烂——

43
“你真的搞得清楚你要我们跟你去干什么吗？”
诺克斯抬头看着麦克兰，看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苍老的眼神。他必须鼓足勇气才敢看她。这位老太太掌控了全地堡的材料零件制造。她身材娇小，完全不像诺克斯那样虎背熊腰，手腕还不到诺克斯的两根手指头粗，然而，她那深邃苍老的眼神，还有她那历尽沧桑的气势，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好渺小。
“这不是暴动。”他毫不迟疑就说出触犯禁忌的话。这或许是他的天性，但也可能是因为时机到了。“我们只是要伸张正义。”
麦克兰哼了一声：“我相信我们的老祖宗也说过同样的话。”她拨开脸上的银白发丝，低头看看摊开在两个人中间的地堡蓝图。她那种口气，似乎觉得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不过她还是会全力支持，不会扯后腿。诺克斯心里想，那或许是因为她老了。他看着她满头稀疏的白发，看得到她粉红色的头皮。她的头发白得像一根根的玻璃丝。也许，在这种地方窝久了，你会越来越听天由命，认为这世界也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会变得更好，或甚至根本不会变。也许，当一个人觉得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值得珍惜的时候，他就会渐渐失去希望。
他低头看着那张蓝图，伸手去把上面的皱褶压平。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全是油污。不知道麦克兰会不会把他当成大老粗，带一大群人冲到上面来，妄想要伸张什么正义。尽管他觉得自己年纪够大，也够聪明，不过，他明白，她年纪够老，老到足以把他当成小毛头，认定他是年轻气盛。
物资区养了几十条狗，其中有一只正趴在桌子底下打瞌睡。它忽然呻吟了一声，好像觉得这些人很讨厌，在这里商量要怎么打仗，吵到它睡觉。
“我想，我们应该要假定资讯区知道我们会去，这样比较保险。”麦克兰指着蓝图，手指在资讯区和物资区之间的位置来回摆动。
“为什么？我们上来的时候，行动很隐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吧？”
她对他笑了一下：“我相信你们行动一定很隐密，不过，做最坏的打算，永远比较保险，总比过度乐观好。”
他点点头，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你底下的人还要多久才能够赶到这里？”麦克兰问。
“他们十点左右会出发，那个时间楼梯井光线比较暗，他们大概两点左右会到这里，最晚三点。他们会带家伙上来。”
“你们只剩十几个人在底下留守，负责操作机器，你觉得这样人手够吗？”
“只要机器本身没什么问题，这些人就够了。”他抬起手搔搔脖子后面，“你觉得那些运送员会挺哪一边？还有，中段楼层的人会支持哪一边？”
她耸耸肩：“中段楼层那些人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觉得自己可以和高段楼层的人平起平坐。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小时候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他们宁可辛辛苦苦爬楼梯，想尽办法也要到顶楼去看风景，在顶楼的大餐厅吃饭。至于高段楼层的人，反而跟他们不太一样。我倒觉得他们还比较有可能支持我们。”
诺克斯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诺克斯忽然感觉到那只狗对着他的鞋子猛嗅，似乎是想找个伴，要不然就是想取暖。
“想想看。”麦克兰说，“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愤怒？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吗？不，那没什么稀奇。真正的原因是，你觉得自己被欺骗了。相信我，高段楼层的人如果感到自己被欺骗，他们反应会更激烈。资讯区就在他们高段楼层，他们会觉得被自己人欺骗，觉得被背叛。所以，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中段楼层的人，他们盲目崇拜高层的人，向往高层的生活方式，然后鄙视我们这些底层的人，毫无同理心。他们不太可能会支持我们。”
“那么，你认为高层的人会加入我们吗？”
“没错，至少他们不会反对。不过，要是真想拉他们加入，就要想办法说服他们。你今天讲得很不错嘛，我的人都被你唬住了。碰到上面的人，你也可以好好发挥一下。”
说完她对他笑了一下。诺克斯也对她笑了一笑。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她的手下为什么会那么死心塌地地服从她。他自己的手下对他也是唯命是从，可是原因不一样。他的手下畏惧他，不敢违抗，可是麦克兰的手下爱戴她，希望能够讨她欢心。
“我们要去资讯区，必须经过中段楼层，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她伸出手指在蓝图上画了几下，“所以我们必须尽快通过，不能引发冲突。”
“我想，我们天亮之前就冲上去。”说着，诺克斯忽然轻轻咒骂了一声，低头看看桌子底下那条狗。它趴在他鞋子上，抬头看着他，舌头伸得长长的，猛摇尾巴，一副傻兮兮的样子。在诺克斯眼里，那条狗简直就像一部只会吃喝拉撒的机器，身上有肉，可是偏偏又不能宰来吃。他抬抬脚，把那条狗踢开。“走开啦。”他叫了一声。
“杰克森。过来这边。”麦克兰抬起手，用手指打了个响指。
“我真搞不懂你干吗要养这些东西，更要命的是，你还让它们一直生，越生越多。”
“你当然搞不懂。”麦克兰反唇相讥，“它们可以安慰我们的灵魂。当然，前提是你得要有灵魂可以让它们安慰。”
他看看她的表情，发现她满脸笑意，显然只是在跟他开玩笑。现在她越来越常对他笑，友善多了。
“嗯，等这件事搞定了，我一定要全力推动一项新政策，规定这些家伙也要抽签才准生小孩，免得它们越生越多。”说完他又对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狰狞。杰克森忽然在桌子底下哼了几声，麦克兰赶紧伸手拍拍它的背。
“要是我们都能够像它们一样，对自己的同伴那么忠实，那我们还需要暴动吗？”她凝视着他。
他低下头。他不认同她的论调。几年前，机电区也养了不少狗，所以他知道有些人想法和她一样。不过，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每次看到有人把辛苦工作赚到的点数都用来买食物喂这些狗，他就忍不住直摇头。这些狗有什么用处吗？这时候，杰克森又从桌子底下走到他面前，拼命磨蹭他的膝盖，呻吟着要他拍拍它，但他硬是不拍。他两手还是摆在蓝图上。
“要想顺利冲上去，关键就在于避免引起别人注意。”麦克兰说，“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中段楼层的人变少。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骗到顶楼去。如果中段楼层人太多，我们一大群人同时上楼梯，一定会引起骚动——”
“我们？等一下，你是说你也要跟我们上去吗？”
“如果我的人要上去，那我当然也要去。”她点点头，“我每天都在仓库里爬楼梯，已经爬了五十年了。你以为区区这几层楼梯会吓到我吗？”
诺克斯当然知道没什么东西吓得了她。这时候杰克森又开始摇尾巴去撞桌脚。而且还抬头看着他，咧开嘴，舌头伸得长长的，那神情乍看之下像在傻笑。狗好像天生就是那德行。
“这样吧，我们上去的时候，沿路把每一扇门都焊死，你觉得怎么样？”诺克斯问，“等搞定了再放他们出来。”
“那然后呢？跟他们说对不起就好了吗？万一这场仗要打上好几个礼拜，那怎么办？”
“好几个礼拜？”
“你该不会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够打垮他们吧？你以为一冲上去，他们就会立刻投降吗？”
“我没那么天真！鹿死谁手很难预料。”他伸手指向她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对面有好几间小工厂，里面的机器“轰轰”作响。“我的人正在底下建构防御工事，必要的时候，可能会派上用场。我当然希望能够和平收场。我想对付的只有白纳德，还有其他少数几个人。我只想逮住他们，把他们送出去洗镜头，这样就了了。我可不想血流成河。”
麦克兰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百分之百。”
事情敲定了，他两手一拍。杰克森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对了，我想到了。”他对她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中段楼层的人变少。”他伸手指着蓝图上机电区的位置。“也许我可以叫詹肯斯分阶段切断电力，你觉得呢？先从我们楼上那几层开始，或者，更好的办法是，先切断农耕区和大餐厅的电力。我们可以随便找借口，就说发电机最近刚——”
“你认为这样一来中段楼层的人就会自动疏散吗？”她皱起眉头盯着他。
“要是他们想吃热腾腾的饭菜，那他们就会乖乖走开。要不然他们就只能摸黑吃冷饭冷菜。”
“我认为他们会窝在楼梯井聊天，大家议论纷纷，揣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来，我们更麻烦。”
“那就告诉他们，我们要上去修理东西！”诺克斯忽然觉得很丧气。那只狗又坐到他鞋子上了。
“上去修理东西？”麦克兰忽然笑起来，“他们什么时候看过我们上去修理东西？”
诺克斯用力扯了一下胡子，忍不住想，干吗搞得这么麻烦？他们人这么多，怕什么？他们从早到晚修理东西，搞得全身脏兮兮，累得跟狗一样，而上面那些兔崽子，像白纳德之流的，整天悠哉悠哉地坐在办公桌上敲键盘。他们非得上去修理那王八蛋不可。他们就是要上去修理他。如此而已。
“要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他问。
“我们一定要先想好如何处理善后。”麦克兰说，“现在，我们冲上去打死人，流血了，然后呢？会不会从此以后大家都活在恐惧中，怕这种事再次发生，或者，怕你会害他们受尽折磨？你希望这样吗？”
“我只是想修理那些欺骗我的王八蛋。”他说，“我相信那也是你的希望，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希望。我们现在就是生活在恐惧中，恐惧外面的世界，怕被送出去洗镜头，甚至怕得连话都不敢说，不敢说外面的世界可能比较好。结果呢，这些全部都是假的，这个体制欺骗我们，把我们蒙在鼓里。而我们都被唬住了，乖乖听话——”
这时候，杰克森忽然吠了一声，又开始呜呜叫，拼命摇尾巴。它的尾巴简直就像喷嘴塞住的高压空气管一样，疯狂乱甩。
“我想，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他说，“我会开始告诉大家，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知识技术，去探索外面那个世界。从前，我们只敢躲在里面看，以后，我们可以走出去，去尝试，去探索。我想，这应该可以鼓舞很多人。哼，最起码这让我充满希望。你都没有感觉吗？”
说着，他伸手摸摸杰克森的头，这样应该可以让它安静一下，别再吵。麦克兰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点点头。
“好吧，我们就让电力中断。”她用下结论的口气说，“而且今天晚上就动手。他们有很多人都跑上去想看风景，结果大失所望，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我们要趁他们回来之前赶快出发。我会先带一队人上去，每个人手上都拿着蜡烛或手电筒，这样看起来会很像我们物资区要集体上去纪念死者。接下来，等几个钟头之后，你再带其他人跟上来。我们就看状况，看修理东西这种借口能蒙混多久。但愿一切顺利，一路上都不会碰到什么麻烦。希望他们多半都留在上面，没有急着回来。就算有人先回到中段楼层，希望他们也都累得躺在床上睡大觉，累到懒得爬起来吃饭。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我们的行动。”
“半夜凌晨这段时间，爬楼梯的人最少。”诺克斯也这么认为，“说不定我们就不会碰到什么麻烦。”
“我们的目标就是攻击资讯区，占领那个地方。白纳德目前还兼任首长，所以他有可能不在那里。不过，到最后，在两种情况下我们还是会找到他：第一，我们打输了，他们来追杀我们；第二，等我们肃清了资讯区之后，我们就去搜索他。一旦资讯区被我们占领，他应该就没办法再反抗了。”
“没错。”诺克斯说。计划成形了，他觉得安心多了。而且，更令他感到安慰的是，他找到了盟友。“噢，对了，非常谢谢你。”
麦克兰对他笑了一下。“看不出来，你这种搞机器的大老粗，演讲起来居然也有模有样。”她说。“更何况——”她朝那只狗点点头，“杰克森很喜欢你。它看人从来没有看走眼。特别是男人。”
诺克斯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还在摸那只狗的头。他赶紧把手缩回来。那只狗伸着舌头一直喘气，抬头看着他。接着，他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说笑，有他们机电区的人，也有物资区的人。由于房间门关着，隔着墙壁，笑声听起来闷闷的，而那笑声中还夹杂着敲击钢铁的声音。有人在折弯钢板，有人在打造刀械，而制造铆钉的机器现在用来制造子弹。这时候，诺克斯忽然明白，刚刚麦克兰所说的忠诚是什么意思。从那只笨狗眼中，他看得出来，它愿意为他不顾一切。他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手下。他们也是一样对他忠心耿耿，愿意为他牺牲一切。而麦克兰的手下也一样。想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心头好沉重。诺克斯忽然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沉重的负担。

44
楼梯井里飘散着一股酸腐味。那是从底下的土耕区飘出来的，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茱丽叶才刚睡起来，迷迷糊糊就开始下楼梯，这时候，她终于注意到那味道。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说不定已经睡了好几天，不过也可能才几个钟头。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着，脸压在网格地板上，压出一片红红的网状痕迹。她饿得胃很难受，所以一闻到土耕区飘出来的味道，她立刻就急着下楼。来到二十八楼，飘散在空气中那股臭味越来越浓，浓到仿佛她可以在那股气味中游泳。她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葬礼的气息。埋葬尸体的地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重新翻搅土壤，空气中就会飘散着那股刺鼻的气味。
来到三十楼的水耕区，她停下来，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不过她听到走廊传来一种声音。好像是风扇或马达的声音。听到那微弱的声音，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过去这一天来，她听到的都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除此之外，整个地堡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楼梯井紧急照明灯的绿光不能算是一种生命迹象，因为那只是代表蓄电池还有残余的电力，就仿佛人刚死没多久，尸体还有余温。但这个声音就不同了，那代表某种东西在动。现在，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之外，地堡里终于有另一种声音。而且，那是水耕区深处所发出的声音，沿着走廊传出来的。
于是，她又像先前那样，把刀子插在网格地板上挡住门，让楼梯井的光照进门里。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发现那股蔬果的气味变淡了，不像楼梯井那么浓。她沿着门厅往里面走，一手扶着墙壁。服务柜台和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毫无动静。空气很干燥。十字旋转门上没有闪灯，而她身上也没有识别证可以放到扫描器底下。于是，她手撑在旋转门支架上，翻身跳过去。这个小动作有一种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这个死亡的世界里，她可以无法无天。在这里，文明和规范已经彻底毁灭。
楼梯井的灯光太微弱，照不到第一间温室。她站在那边等了一下，等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她暗暗庆幸，还好当初在机电区，她常常钻进一片漆黑的机器内部修理零件，所以才能训练出这种眼力。过了一会儿，她眼睛渐渐看得到了，然而，她眼前看到的，却令她不由得心中一沉。整座温室都已经荒废，无数茎藤像绳子一样缠绕着水管搭成的支架，可惜都是光秃秃的，看不到半颗果实。看到眼前的景象，她隐约猜得出来这片水耕区已经荒废多久了。但愿这不代表整座地堡也同样荒废了那么久。也许还不到几百年，不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尽管她没办法估算得很精确，但对她来说，这已经算是很珍贵的情报了。对于这个神秘的地方，她终于找到第一条线索。
她用指关节敲敲支架的水管，发现那不是空心的。里面有水。
这里没有蔬菜水果，不过，这里有水！眼前的景象已经令她口渴难耐。茱丽叶翻过栏杆，跳进温室。水管上端有好几个洞，本来是用来栽种蔬果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嘴巴凑在洞口上，紧紧封住，然后用力吸。里面的液体尝起来咸咸的，而且有一股臭味——无论如何，至少有水分。而且，那味道尝起来不像有毒，也没有化学药品的味道，而是一种有机物的酸腐味。那是泥土味。说起来，那种味道和机电区那种油污水差不了多少，她还忍受得了。过去二十年来，她一天到晚泡在那种脏水里，早就习惯了。
她就这样喝个不停，喝到觉得不渴了才停下来。这时候，她忽然想到，既然水的问题解决了，那么，她就可以活下去，有足够的时间找出更多线索，更多蛛丝马迹。
接着，茱丽叶拆掉一截尾端的水管。那截水管的一头是封住的，直径大概三厘米，长六十厘米，不大，不过可以拿来当水壶用。接着，她把原来的水管向下折弯，断口对准自己手上的水管，里面残留的水流出来，把她手上的水管装满。等着装水的时候，她用手掌捧了一些水，洗洗手和手臂。她还是有点担心身上还残留着外面的毒素。
后来，水管终于装满了，茱丽叶又走回走廊口的门厅。这里总共有三间温室，每一间都是独立的，而温室之间有几条蜿蜒缠绕的通道。她试着估算一下这些水可以喝多久，但怎么算都没办法算得很精确，只是大概知道可以喝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刚刚喝的水残留在嘴里的味道很难闻，而且，如果她猜得没错，等一下可能会肚子痛。不过，只要她找得到足够的碎布和废纸，她就可以生火烧开水，喝水的问题就解决了。
她走回楼梯井，又开始闻到空气中那股臭味。她拿起刀子，匆匆下楼，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在楼梯井绕了两圈，很快就来到楼下的平台。然后，她过去打开门。
那股臭味果然是从这个土耕区飘出来的。这时候，茱丽叶又听到那马达声，而且变得比较大声。她拿出刀子插在地板上顶住门，把水管靠在栏杆上，然后就走进去了。
里面有浓浓的蔬果味。借着楼梯井微弱的绿光，她看到前面有茎藤伸出到栏杆外，横跨到走道上。她跳过十字旋转门，一手扶着墙慢慢前进，让眼睛适应黑暗。里面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台马达正在运转，而且她听到水滴声。可能是哪里在漏水，要不然就是还有一个水龙头能用。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叶子碰到她的手臂，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现在，她已经闻得出来那个酸腐味是什么东西。那是泥土里烂掉的蔬菜，还有茎藤上枯干的果实。她听到有苍蝇“嗡嗡嗡”的声音。那是生命之声。
她手伸进那团枝叶丛里，摸索了半天，摸到一个圆圆滑滑的东西。茱丽叶把那个东西扯下来，拿到面前。借着灯光，她看到那是一颗番茄。这时候，她发觉刚刚估算的时间实在并不准确。在没有人照料的情况下，土耕区能够撑多久不会荒废？番茄不需要播种吗？还是说，番茄就像野兽一样，每年都会自己长出来？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咬了一口，发现那颗番茄还没有完全熟。这时候，她忽然又听到后面有声音。又有一台马达启动了吗？
她转头一看，看到楼梯井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土耕区立刻陷入一片漆黑。
茱丽叶吓得浑身汗毛直竖。她在原地等了一下，看看会不会听到她的刀子掉到楼梯井下面的声音。她猜，说不定是刀子滑掉了，自己掉下去。现在，灯光消失了，她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她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脉搏声。马达的“嗡嗡”声现在变得更响亮。她手上抓着番茄，趴下来，慢慢朝另一面墙爬过去，手伸在前面摸索。她慢慢爬向出口，压低身体尽量避免碰到那些植物，免得又吓到自己。她告诉自己，这里没有鬼，没什么好怕的。她一边慢慢往前跑，一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
突然间，她感觉有一只手碰到她，从她肩膀后面伸过来。茱丽叶惨叫了一声，番茄掉到地上。她趴在地上，而那只手压住她，不让她站起来。她拼命打那只手，拼命想挣脱，结果那条桌布从她头上滑掉——这时候，她感觉到那是一根冷冰冰的金属，这才想到那是十字旋转门的铁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笨，自己吓自己。
“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她咒骂十字旋转门。她伸手去摸支架，然后手用力一按，跳过去。她打开门，让光照进来，她还要再进来多找一些食物。接着，她从十字旋转门前面爬向大门口，一手扶着墙壁，一手在前面摸索。茱丽叶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跟东西讲话，开始发疯了。在无边的黑暗中，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心态改变得很快。前一天，她本来还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可是现在，她居然怕自己会发疯。
这算是一种进步吧。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摸到门了。茱丽叶推开门，嘴里咒骂着，刀子为什么会不见了。一定是从地板的网孔掉下去的。她心里想，不知道刀子掉到多深的地方，是要去找回来呢，还是干脆另外再找一把。她转身要去拿水管——
水管也不见了。
茱丽叶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心跳得好快。她开始想，是不是门关上的时候撞到水管。可是，网孔比刀柄还细，刀子怎么可能会掉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这时候，她忽然听到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从楼梯井下面传来的。
有人在跑。

45
物资区的柜台上摆满了武器。那是刚打造出来的步枪，绝对的禁忌，排列在柜台上，乍看之下像一根根的钢管。枪管都是刚穿凿过，而且刚车完膛线。旁边还有好几桶亮晶晶的子弹。他们把长长的细管子切成一节一节，当作弹壳，然后再装填火药，做成这些子弹。诺克斯拿起其中一把步枪，感觉得到枪管还是热的。他压下枪托，看看枪膛，伸手从桶子里摸出一颗子弹装进枪膛里，然后把枪举起来瞄准。用枪似乎简单得不得了。瞄准，然后扣扳机。
“嘿，枪口不要乱瞄。”有个物资区的工人从他的枪口闪开，嘴里嘀咕着。
诺克斯举起枪，枪口对准天花板，开始想象枪到底有多大威力。枪，他以前也看过，只是比较小，是从前那个副保安官佩在身上的手枪。当时，他总觉得枪只是拿来装饰用的。他抓了一把子弹塞进口袋里，忽然想到，一颗子弹就可以夺走一条人命，难怪这种东西会是禁忌。拿手上这根铁管对准人就可以杀掉一个人，未免太快太容易了。杀人不能这么容易，因为你根本来不及想清楚，杀人是对还是错。
有一个物资区的工人从仓库里走出来，两手抬着一个大箱子。从他弯腰驼背的姿势，看得出来那箱子很重。“目前总共做了二十多个。”他把那箱子搬到柜台上。
诺克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圆筒形的东西。旁边有几个机电区的工人和穿着黄衣服的物资区工人。他们看到那个箱子，表情都有点紧张。
“把这东西拿起来，底下这一头对准硬的地方敲下去——”站在柜台后面那个人说。他表情好平静，仿佛只是要把某种电器用品交给顾客，最后交代一下使用方法，“——比如墙壁，地板，或是枪托——只要是硬的地方都可以。然后赶快丢掉，丢得越远越好。”
诺克斯拿起一个，塞进口袋里。雪莉在旁边问：“这东西带在身上安全吗？”
“噢，没问题，这东西要很用力敲才会启动。”
旁边有好几个人都伸手到箱子里拿出一个。麦克兰也伸手拿了一个。诺克斯看着她的眼睛，注意到她眼中露出一种挑衅的神色。他心里想，麦克兰一定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反对她跟他们一起去。不过，看她那种表情，诺克斯就知道跟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几个男女工人正围在柜台旁边拿东西。麦克兰转头看看四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好了，你们听着，等事情了了，我们还得回来开店做生意，所以，有拿枪的，别忘了带子弹。另外，那边有好几条帆布，你们把枪包在帆布里，免得被人看到。我这一队，再过五分钟就出发，听清楚了吗？第二波攻击的人，到里面去等，免得有人从门口看到你们。”
诺克斯点点头，然后转头瞄瞄马克和雪莉。他们两个都要跟他一起发动第二波攻击。体力比较差的人都在第一波，他们会假装要到上面去悼念死者，掩人耳目。体力好的等一下会跟上去，顺利的话，两队人马会同时抵达三十四楼。光是一队人，就已经够引人侧目了，要是两队人马一起上去，那简直就像摆明了他们要上去干什么。
“老大，你没问题吧？”雪莉把步枪扛在肩上，皱起眉头看着诺克斯。他搓搓胡子，心中暗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出他压力很大，心里很害怕。
“没问题。”他咕哝了一声，“当然没问题。”
马克拿了一颗炸弹，塞进口袋里，然后抬起手搭在太太肩上。诺克斯忽然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女人也拖下水。最起码，不应该把这些当太太的推到前线去打仗。接着他又想，虽然他们可能会和对方发生武力冲突，但他还是希望这一切可以避免。然而，当他拿起枪的时候，他实在很难假装自己不想使用武力。不光是他，其实大家都一样。现在，他们已经有能力杀人了，而且，他们应该是真的被激怒了，所以才会想杀人。
麦克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来，就是这样了。”她伸出一只手。
诺克斯跟她握握手。这位老太太握手劲道十足，令他暗暗惊叹。“那么，我们就在三十五楼会合，然后一起冲上去。”他说，“可别撇下我们自己冲上去。”
她对他笑了一下：“不会啦。”
“那么，一路顺风。”他看看她身后那几个男女工人，“大家一路顺风。我们待会儿见。”
他们都点点头，暗暗咬紧牙根。接着，这支黄衣服的队伍开始一个个走出大门，这时诺克斯忽然拉住麦克兰。
“嘿。”他说，“我们还没赶到之前，千万别动手，知道吗？”
她拍拍他肩膀，对他笑了一下。
“还有，等动手的时候。”诺克斯说，“你最好站到后面，躲在——”
麦克兰猛然凑向前，狠狠抓住诺克斯的袖子。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凶狠的表情。
“诺克斯，机电区的老大，你告诉我，等一下双方人马开战的时候，你会在哪里？看看你那些手下，他们都信任你，那么，当他们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你会在哪里？”
诺克斯被她那种动作吓了一跳。她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却仿佛有雷霆万钧的气势。
“你明知道我会——”他开口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没错。”麦克兰放开他的手臂，“那你应该明白我会在哪里。”

46
楼梯井下面持续传来脚步声。茱丽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竖起耳朵仔细听。她抓着扶手栏杆，感觉得到那震动。她全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很想大喊，叫那个人站住，可是刚刚受到太大的惊吓，她胸口闷住了，根本喊不出声音，仿佛有一股冷风灌进她肺里，冻结了她的声音。原来，这座地堡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人活着。而现在他们跑掉了。
她立刻跳下平台，不要命地绕着螺旋梯往下冲，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几步，她渐渐冷静下来，于是就放声大喊：“不要跑！”但她的脚步声太响亮，掩盖了她的喊叫声。她已经听不到那个人的跑步声，可是却又不敢停下来仔细听，因为怕他会跑太远。不过，经过三十一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惊慌起来，因为她想到，说不定他们会躲进那一层楼里。如果他们只是一两个人，那么，地堡这么大，她可能永远找不到他们，除非他们愿意让她找到他们。
接着，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忽然觉得那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下半辈子，她很可能整天在地堡里搜寻、探索，跟东西讲话，而另外几个人也一样在地堡里到处游荡，可是双方却永远碰不到面。想到这里，她觉得好沮丧，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说不定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人，而他们非但不想躲她，反而会来找她。
更要命的是，她的刀在他们手里。
来到三十四楼，她停下脚步，手抓着栏杆，仔细听。她怕呼吸声太大会害她听不到脚步声，于是拼命想让呼吸缓和下来，可是她太累，还是忍不住大口大口喘个不停。不过，她尽量站着不动，双手紧紧扶着栏杆，她甚至感觉得到手掌上的脉搏。接着，她听到了。那脚步声还在底下，而且更大声了。那意味着，她追上他了！她精神一振，立刻又拔腿狂奔，一次跳下三级楼梯，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代。她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抬起来保持平衡，绕着螺旋梯飞跃，全身向外倾斜，脚在楼梯板上轻轻点一下就弹开，迅速跳向下一个楼梯板，全神贯注，注意自己的每一步。这种速度，万一摔倒可能会要命。她忽然想到从前看过有人手上、腿上包着石膏的模样，听说过老人家屁股摔裂的故事。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拼命往下冲，简直像在飞。转眼间三十三楼过去了，又往下跳了几步，她忽然听到有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立刻停下脚步抬起头，攀在栏杆上往下看。那脚步声不见了，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气声。
茱丽叶立刻沿着螺旋梯绕了一圈，来到三十四楼的平台。她伸手去开门，可是门却打不开。不过，门并没有锁。她压下门把，门板动了一下，可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她用尽全力想拉开门，可是门还是纹丝不动。接着，她又用力拉了一下，这次，她听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于是，她伸出一只脚挡住另一片门板，然后又用尽全力拉，头往后仰，拼命拉，脚猛踢另一片门板——
她忽然听到“啪啦”一声，门忽然开了，她的手从门把上滑掉。那一刹那，她忽然感觉眼前一亮，门里射出刺眼的强光，但转眼间，门又关上了。
茱丽叶立刻挣扎着往前爬，抓住门把，拉开门，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她看到地上有一截断掉的扫把柄，另外半截挂在另外那扇门板的把手上。里头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天花板上的灯是全亮的，一片片长方形的灯罩沿着走廊往内延伸，看不到尽头。茱丽叶竖起耳朵仔细听，可是却听不到脚步声，只听到灯管的“嗞嗞”声。她面前就是那座十字旋转门，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仿佛它知道什么秘密，可是却不肯说。
她站起来，走到十字旋转门前面，跳过去。这已经变成她的习惯动作。接着她大喊了一声“喂”，听到回声响彻了整个大厅。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那回音听起来不太一样。这里仿佛有生命。这里有电力，而且有人会听到她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那回音听起来比较微弱。
她沿着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门口，每一扇门都探头进去看，看看里面有没有人。这里真是满目疮痍，抽屉都被扯下来撒了满地，档案铁柜被推倒，高级纸散落满地。有一张办公桌正对着茱丽叶，她注意到电脑开着，屏幕上满满的资料。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一个梦幻世界。来到这座地堡没多久，她已经渐渐适应了楼梯井那昏暗的绿光，渐渐适应了这个没有生命气息的蛮荒世界，适应了没有电的生活。她舌头上还残留着脏水的味道。而现在，眼前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却是这么正常，尽管柜子东倒西歪，但却是活生生的，仿佛随时会有人从楼梯井走进来，说说笑笑，整理文件，把桌椅摆好，然后开始工作。
想到工作，她忽然有点纳闷，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格局陈列。她觉得很好奇，开始东翻西找，几乎快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忘了那脚步声。绕过一个转角，她看到一扇很大的铁门。不过，这扇门和另外那些门不一样。这扇门打不开。茱丽叶用力猛撞，可是门只动了一点点。于是，她就这样用肩膀顶着门，用力推，一点一点推开，后来，她终于勉强从门缝里挤进去。进门之后，她发现脚前有一个档案铁柜倒在地上。显然有人故意把它推倒，挡住那扇大铁门，让门打不开。她从上面踩过去。
这房间很大，差不多就像发电厂那么大，比顶楼的大餐厅大得多。这里有很多大铁柜，比那种档案铁柜大，可是没有抽屉。另外，不一样的地方是，铁柜正面有很多一闪一闪的指示灯，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
满地都是从档案铁柜里散落出来的纸。茱丽叶把那些纸捡起来看看，忽然明白，这里还有别的人。有人把档案柜推过去挡住那扇门。那个人一定在这里面。
“嗨？”
她沿着那一整排的大机器往前走。她认为那应该是某种机器，因为她听得到一种电流的“嗞嗞”声，而且机器里内部偶尔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似乎正在运转。她有点怀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外来的发电机——这里的灯光会不会是靠这些机器发电的？或者，这些机器里面是不是有电池？她看到机器后面延伸出很多电线电缆，忽然觉得里面应该是电池。难怪这里灯这么亮。这些机器加起来，大概相当于二十座机电区的蓄电房。
“有人在吗？”她又大喊，“我不会伤害你。”
她沿着那排机器慢慢走向最里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后来，她走到一台机器前面，发现机器的面板被拆开。她探头进去看，发现里面没有电池，而是一片片的板子，看起来很像老沃克一天到晚焊接的那种电路板。事实上，这台机器内部，看起来非常像工作调度室那台电脑——
茱丽叶忽然想通了，不由得往后退一步。“服务器。”她轻轻嘀咕了一声。对了，这里就是地堡的资讯区。三十四楼。难怪。
这时候，她忽然听到远处那面墙边有摩擦声。是两片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茱丽叶立刻朝那边跑过去，沿着服务器中间的走道一直跑，心里觉得很奇怪，到底是谁在躲她，而且到底打算躲到哪里。
她跑到最后一台服务器旁边，看到服务器后面的地板有一个洞，有人正在拉一片网格铁板，准备把洞口盖起来。茱丽叶立刻蹲下去，桌布盖住了腿。那个人还来不及盖上铁板，茱丽叶两手已经抓住铁门板边缘。她看到一双男人的手也正抓住铁板边缘。接着她听到他惊叫了一声，然后发出一种挣扎呻吟的声音，拼命想把铁板盖回去。而茱丽叶也拼命想把铁板掀起来，可是却找不到使力点。接着，那个人忽然放开一只手，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一把刀子伸出来，沿着铁板边缘切过来，想砍她的手指。
茱丽叶两腿甩到前面，坐到地上，用力一拉，铁板就被她扯掉了，而那一刹那，刀子割到了她的手指。
她惨叫一声，而底下那个人也惊叫起来。他从洞口探出身体，举刀对着她，手抖个不停，刀子反射出天花板上的灯光，闪闪发亮。茱丽叶把那片铁板丢到一边，抓住受伤的手指。血一直往下滴。
“不要怕！”她赶紧跳开。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茱丽叶身后，好像她后面还有人。她很想回头去看，但还是忍住了。她没听到后面有什么声音，所以她决定要盯着他，免得他故意用这种假动作骗她，借机溜掉。
“你是谁？”她问。她拉起桌布的一角包住手指。她注意到那个人满脸大胡子，蓬头垢面，身上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看起来很像她地堡的衣服，只是有点小差异。他瞪着她，一头黑发凌乱披散，盖住了他的脸。他咕哝了一声，抬起手掩住嘴巴咳了一下，好像准备要缩回洞里跑掉。
“等一下！”茱丽叶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个人看看她的手，再看看手上的刀。茱丽叶低头看了一下，看到血已经沿着手臂流到手肘，而且感到伤口有点痛。不过，这比起她当初在机电区受的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对……对……对不起。”那个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液。他手上的刀抖得很厉害。
“我叫祖儿。”她忽然明白，这个人比她还害怕，“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看刀，刀刃侧边对着自己，仿佛在看镜子，然后他摇摇头。
“我没有名字。”他嘶哑着声音说，“根本不需要名字。”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她问。
他耸耸肩。“一个人。我是孤儿。”他说，“很多年了。”他抬头看着她。“你是从——”他又舔了一下嘴唇，清清喉咙。他好像觉得灯光很刺眼，眼里噙着泪水，“——从哪里来的？哪一楼？”
“这么多年来，你都是自己一个人？”茱丽叶不敢置信，简直无法想象。“我不是从哪一楼来的。”她对他说，“我是从另外一座地堡来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很小声，因为怕会刺激到他。这个人看起来好脆弱。
孤儿竟然点点头，好像懂她的意思。茱丽叶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种反应。
“外面——”孤儿又低头看看刀子，然后手伸出洞口，把刀子放在网格铁板上，用力推开，推得远远的，离两个人都很远。“——外面现在安全吗？”
茱丽叶摇摇头。“很危险。”她说，“我穿着防护衣。路程不远，不过，我本来应该会死的。”
孤儿又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她，眼角流下两行泪，流进胡子里。“我们两个本来都应该要死的。”他说，“不应该一个人活着。”

47
“这是什么地方？”卢卡斯问白纳德。他们两个站在墙前，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图。图很简洁，可是上面的文字很复杂。那个图形，是好几个圆圈构成一个网，分布均匀，圆圈之间连着线，而每个圆圈里都有错综复杂的线。其中有好几个圆圈被人用很粗的红笔画了一个大叉叉。那张图看起来像是一种大型的结构分布图。其实，他自己就是希望有一天可以画出一张像这样的星图。
“这就是从前的人留给我们的珍贵资源。”白纳德说。
卢卡斯记得，他也曾经用这个字眼形容顶楼墙上的影像。
“这些是服务器吗？”卢卡斯鼓起勇气伸出手掌，轻轻划过那张大得像床单的图，“排列看起来很像服务器。”
白纳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搓搓下巴：“嗯，有意思。可以算是。以前我都没有注意到。”
“这些是什么东西？”卢卡斯凑近去看，看到每个圆圈有编号。另外，图上有一个角落画了很多四方形和长方形的方格，而每个方格间都有好几条平行线，隔开这些方格。这些方格都只是单纯的方格，中间是空白的，不过，他注意到方格底下有几个很大的字：“亚特兰大”。
“等一下再跟你解释。来，我先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他们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里有一扇门。白纳德带他走进门，顺手打开更多电灯。
“还有谁会来这里？”卢卡斯问。
白纳德转头瞄了他一眼：“没有人来过这里。”
卢卡斯不喜欢听到这种答案。他转头看看后面，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走进这个地方，就永远出不去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很突然。”白纳德说。他站在原地等卢卡斯走过来，然后伸手揽住卢卡斯的肩膀。“可是今天早上发生很大的变故。这个世界发生了巨变，而每次发生巨变的时候，结果都很悲惨。”
“你说的是……清洗镜头的事吗？”他差一点脱口说出“茱丽叶清洗镜头的事”。茱丽叶的照片就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他感觉胸口一阵温暖。
白纳德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凶狠。“镜头根本没洗。”他突然说，“这一来就全乱了。有人会死。你知道吗，从一开始，这些地堡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要预防这种事。”
“设计——”卢卡斯重复说了那个字眼，脑子里想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白纳德刚刚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好意思。”他说，“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这些地堡’？”
“来，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白纳德伸手指着一张小办公桌。那张桌子底下塞了一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头椅子，桌上有一本书。卢卡斯从来没见过那本书，甚至连听都没听过。那本书厚得吓人，厚度和宽度差不多。白纳德拍拍书的封面，然后抬起手看看手掌上有没有沾到灰尘。“我要给你一把备份钥匙，你要挂在脖子上，绝对不准拿下来。只要一有时间，你就下来看这本书。我们地堡的历史全在里面，另外，里面也有很多指示，发生哪一种紧急事故的时候，该采取什么行动。”
卢卡斯走到那本书前面，忽然想到，一个人一辈子也用不了这么多纸。他翻开封面，里面的字都是印刷的，墨色很黑。他翻了十几页的目录，终于翻到正文，却立刻就发现他看过同样的内容。
“这是‘公约’嘛。”他抬头看看白纳德，“我差不多都读过——”
“只有前面是公约。”白纳德手伸到书旁边，用两根手指比出一厘米的厚度，“后面的是‘指令’。”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卢卡斯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书翻开到中间的部分。
地震处理方案：
◎地堡外壳破裂，毒气渗入，请参阅“气闸室破裂”（2180页）。
◎一个以上的楼层坍塌，请参阅“蓄意破坏”（751页）下的“支柱”条目。
◎火灾，请参阅——
“蓄意破坏？”卢卡斯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好像提到什么切断空气供应或窒息之类的字眼，“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经历过很多恐怖事件的人。”
“像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不过，他忽然觉得在这底下好像不用顾虑太多禁忌，“像是暴动前那些人吗？”
“比那些人还要更早之前的人。”白纳德说，“某一个人。”
卢卡斯把书合上，摇摇头，搞不懂这本书究竟是某种禁令，还是某种入会仪式。跟这个比起来，牧师给他看的书还比较好懂，就连那些童书也还比较有道理。
“我需要把整本书都看完吗，应该不需要吧？”
白纳德大笑起来。他的表情和刚刚完全不同了：“你只需要知道书里有什么项目，这样就够了，必要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查得到。”
“那么，今天早上的事，书里有没有说该怎么处理？”他转头看看白纳德，心里忽然想到，还好没有人知道他对茱丽叶的感情，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爱恋她。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才哭过，没有人知道他因为爱上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而感到不好意思，没有人知道他私藏了她的东西。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除非白纳德发现他现在有点脸红。白纳德正打量着他的脸，正在思索他为什么会问这问题。
“你翻到七十二页。”白纳德说。他脸上那种幽默的表情忽然消失无踪，而原先那种沮丧的神色又出现了。
卢卡斯又翻开书。白纳德正在测验他，这是拜师学艺的仪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指导老师盯着做事情了。他开始翻到七十二页，发现他要找的项目就紧接在公约后面。这是“指令”开头的段落。
他翻到七十二页，最上面用很粗的字体印着：
清洗镜头任务失败处理方案：
底下的文字看了令人胆战心惊。卢卡斯以为自己看错了，连看了好几次。他抬头瞄了白纳德一眼，白纳德点点头，一脸哀伤。卢卡斯又低头去看那行字。
清洗镜头任务失败处理方案：准备开战。

48
服务器房地上有一个洞，茱丽叶跟在孤儿后面钻进去。下面有一条长长的铁梯，一条通往三十五楼的通道。茱丽叶判断，三十五楼这个房间，从外面的螺旋梯应该到不了。她问孤儿是不是这样，孤儿说没错。他们爬下这条通道之后，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前进，走廊顶上有灯。孤儿本来不太说话，可是现在，话匣子好像突然打开了，他开始说个不停。他一直跟她说明上面那些服务器，说一大堆茱丽叶听不太懂的话，后来，他们终于来到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房间。
“这是我家。”孤儿两手一摊。墙角地板上有一张床垫，枕头和一条皱巴巴的被子掉在地上。两座并排的架子显然被当成厨房来用，上面摆着好几个水瓶和几个罐头，还有一些空罐子、空盒子。房间里乱七八糟，还飘散着一股臭味，不过，茱丽叶猜，孤儿大概不会觉得这里很乱，也不觉得臭。房间另一头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很大的铁盒，大小和大型齿轮箱差不多，其中有几个半开着。
“你自己一个人住这里吗？”茱丽叶问，“这里没有别人了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渴望。
孤儿摇摇头。
“那底下呢？你去找过了吗？”茱丽叶看看手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
“底下应该是没人了。”他说，“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好像还有别人，因为我发现番茄不见了，可是后来仔细想想，应该是被老鼠吃掉的。”他愣愣地看着墙角。“老鼠抓不完。”他说，“老鼠太多太多了——”
“不过，你有时候也会觉得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不对？还有更多人活着，对不对？”她希望他能够多想想这些问题。
“对呀。”他搓搓胡子，转头看看四周，好像是在思考是不是该请她喝杯水，或是拿些什么东西给她吃，“有时候我会发现东西有人动过，或是东西不见了，或是土耕区的植物灯没关。不过，后来我都会想起来，那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种自然而然的动作。茱丽叶忽然想到，这许多年来，他一定是常常这样笑。也许，他就是因为常常这样笑，所以才没有发疯，也或许，那是因为他已经听天由命，所以也只能苦笑了。不管是哪种情况，你也只能笑笑了。
“我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本来也以为是我自己放的，不过，后来我看到那条水管，就觉得很奇怪，那是老鼠放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只老鼠一定大得吓死人。”
茱丽叶微微一笑。“我才不是老鼠。”她说。她拉拉身上的桌布，抬起手摸摸头，忽然想不起来绑在头上那条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孤儿好像在思索她刚刚说的话。
“那么，你在这里多少年了？”她问。
“三十四年。”他不假思索。
“三十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四年？”
他点点头。她忽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实在很难想象，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你几岁了？”她问。她觉得他的年纪好像还没她大。
“五十岁。”他说，“下个月就满五十岁了。我记得很清楚。”他笑了一下，“说话真好玩。”他伸手指了一下房间四周。“我常常会跟东西说话，常常吹口哨。”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口哨吹得很棒。”
茱丽叶忽然明白，当年这里出事的时候，说不定她根本就还没出生。“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有办法活下来的？”她问。
“我也不知道。本来我也不认为我会活那么多年。本来以为大概只能活几个钟头。结果，一天一天过去了，我吃东西，我睡觉，我——”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看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在里面翻了半天，发现罐头都是空的，后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罐。那个罐头，盖子已经打开，旁边没有贴标签。他把罐头举起来。“要吃点豆子吗？”他问。
她本能地想拒绝，可是，看到他那种热切的眼神，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她实在不忍心。“好哇。”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饿到什么程度。她感觉得到嘴里还残留着脏水的味道，还有呕出来的胃酸，还有那颗没熟的番茄。他走过来，把罐头递给她。她拿汤匙在罐头的汤水里搅了半天，舀起一汤匙的豆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然后，我大便。”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时候，她刚把豆子吞下去。“很不好意思。”他把罐头拿回去，自己舀了一汤匙的豆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就跑到住宅区去上厕所，一直到里面实在臭得受不了，我就换一间。”
“住宅区？”茱丽叶问。
孤儿转头看看四周，好像想找个地方丢那个空罐头，看了半天，最后把罐头放到地上，和一小堆垃圾放在一起。
“马桶没有水可以冲。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从十六岁开始，你就自己一个人。”茱丽叶刚刚已经暗暗算过时间。“那么，三十四年前，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两手一扬。“免不了的，大家发疯了。一次就完了。”他又淡淡笑了一下，“可是，没发疯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好处，不是吗？我就没得到什么好处。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给自己一点奖励。连我也没办法。我努力保持清醒，硬撑着，撑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可是，我还是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当一个正常人，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没发疯，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他脸色一沉。“然后有一天，某个日子，你忽然想不开，忽然很怕自己会怎么样，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次就完了。”
接着，他忽然坐到地上，盘起腿，裤子膝盖边皱成一团。他不自觉地扯着那些皱褶。“我们的地堡就有过那么一天。一次就完了。”他抬头看看茱丽叶，“想到从前那么多年，大家那么努力活下去，结果全都白费了。全完了。对了，你要不要坐下来？”
他指着地上。她还是不忍心拒绝。于是，她也坐到地上，跟那张臭气熏天的床隔着一点距离，背靠着墙。她有好多话想问他。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我是说，出事那一天，你怎么有办法活下来？还有后来。”
话一说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这很重要吗？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但她还是很想知道。说不定，她可以借此预估接下来会碰到什么状况，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有点担心，在这里过这种日子，会不会是生不如死？如果是的话，还不如死在外面。
“因为我每天都提心吊胆过日子。”他说，“我爸爸的导师是资讯区的负责人。这里就是资讯区。”他点点头。“我爸爸不是普通学徒。他很重要。他知道地堡里有这些房间。全地堡只有两三个人知道。那一天，大家忽然打起来，而就在刚开始打起来的时候，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把钥匙交给我，然后他就走了，去把敌人引开。没想到，后来我就变成了唯一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他低头看看大腿，然后又抬起头。这时候，茱丽叶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没有实际年龄那么老。因为他那种羞赧的神态，那种恐惧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变得年轻——这一切全在他眼中显露出来。十几岁的时候，他经历过一场浩劫，而从此以后，他就一直活在那永无休止的恐惧中，时间冻结了。他的身体成长了，但在那具躯壳里，却是一个冻结的灵魂，一个担惊受怕的年轻人。
他舔舔嘴唇：“他们都死了，对不对？我是说那些跑到外面去的人。”孤儿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寻找答案。她感觉得到，他眼神中透露出无限渴望。
“对，都死了。”她说得很感伤，忽然回想起那天在尸体间穿梭，从他们身上爬过去。她拼命想把那一幕抛到脑后。
“那么，你在外面有看到他们对不对？都死了？”
她点点头。
他忽然低下头。“墙上的影像没多久就不见了。刚开始那阵子，我只偷溜上去过一次。还有人在上面打来打去。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就比较常出去看看。我看到很多地方都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可是，我没有看到半具尸体——”他仔细想了一下，“大概二十年里，我没有看到过半具尸体。”
“所以，有一段时间，地堡里还是有其他人对不对？”
他指指天花板。“有时候他们会进来上面那个房间，服务器那个房间，然后打来打去。到处都有人在打仗。越到后面打得越厉害，你应该猜得到吧？打来打去抢食物，抢女人，没完没了。”他转身指着后面另一扇门，“这些房间就像地堡里的地堡。设计的时候，就是打算要让它们可以撑十年。不过，如果你是孤儿，就可以撑更久。”他淡淡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地堡里的地堡？”
他点点头。“噢，对了，我忘了现在是在跟你说话。”他说，“不好意思，我从前跟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很理所当然地认定对方跟我一样什么都知道。”他朝茱丽叶眨眨眼，茱丽叶立刻就明白，他所谓的对方，就是他自己。他都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你知道地堡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说，“我就是在这样的地堡里出生长大的。不过，也许可以这么说，目前我们大家都还很正常，都还在过好日子。”
孤儿笑了一下。“那么，地堡是什么？”他又问。他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挑衅姿态。
“地堡是——”茱丽叶思索着该怎么表达，“地堡是我们的家。就像山丘后面那些高高的大楼一样，不过差别在于，我们是在地底下。地堡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住的部分。世界的内部。”她这才意识到，地堡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形容。
孤儿大笑起来。
“原来你以为地堡就是这种东西。不过，我们使用某些字眼的时候，其实常常都没有搞清楚它真正的含义。”他伸手指着那一大片摆满铁盒的书架，“所有的真相都在那里面。过去全部的历史。”他瞥了她一眼。“有没有听说过‘蛮牛’这个字眼？”
她点点头。“当然听过。”
“不过，你知道牛是什么吗？”他问。
“牛就是那种很鲁莽的人，或是那种很凶狠的恶霸。”
孤儿忽然笑起来。“你看吧，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指甲，“地堡不是给人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地堡这个字眼是后来的人自己瞎编的，比较好听而已。本来叫作筒仓。筒仓这个字眼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当时，外面种了很多作物，放眼望去一大片，看不到尽头——”他伸手朝地上挥了一下，仿佛眼前的地面真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当年，到处都是人，多到你数不清，而且每个人都生了很多小孩——”他抬头看着她，然后两手忽然握在一起，那模样仿佛很不好意思，在女人面前提到生孩子什么的。
“他们种了好多作物。”他又继续说，“多到吃不完。就算人那么多还是一样吃不完。一下子吃不完。所以，他们就把那些作物储存起来，等碰到麻烦的时候可以用。他们准备了多到数不清的谷物种子，把种子倒进这些筒仓里。地面上的筒仓——”
“地面上？”茱丽叶接他的话说，“地面上的筒仓？”她忽然觉得这些好像都是他瞎编的，也许这几十年来他实在太寂寞，只好自己编些故事来消遣。
“我可以拿照片给你看。”他口气忽然变得有点粗暴，仿佛不太高兴，因为她怀疑他。接着他站起来，走到放铁盒的书架前面，看看铁盒下端的白色小标签，手指头划过一整排的铁盒。
“噢，找到了！”他抓起其中一个铁盒，拿到她面前。看起来好像很重。他解开铁盒子侧边的扣环，掀开盖子，里面有一个很重的东西。
“我来拿就好。”他说。虽然她并没有什么动作显示她要去帮他忙，他还是这样说。他抓住铁盒侧边朝向另一边，那个很重的东西就从里面掉出来，掉到他手掌上，而且不偏不倚中央正好对准他的手掌，没有歪向一边。看样子，他很熟练。那是一本书，大小和童书差不多，不过大概有二十倍厚。她注意到书的侧边裁切得很整齐。
“我找给你看。”他说。他一口气就翻了很多页，一整叠纸，翻过一叠又一叠，后来才开始一页页翻，最后终于停在某一页。
“找到了。”他指着书中那一页。
茱丽叶凑过去看，看到一张图片，可是图片中的景象，看起来几乎跟真的一样，就好像顶楼大餐厅墙上的影像。看图片的感觉，就好像看到识别证上真人的照片，只不过照片是黑白的，而那图片是彩色的。她忽然有点好奇，不知道这本书里面是不是有电池。
“看起来好像真的。”她嘀咕了一句，用手指摸摸那张图片。
“那就是真的。”他说，“这是照片，摄影。”
图片的色彩令茱丽叶十分惊叹。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那清澈蔚蓝的天空，她忽然想到她在头盔显示屏里看到的假象，忽然有点怀疑这会不会也是假的。她从前看过一些照片，影像都很粗糙，而且脏兮兮的，可是这些照片却完全不一样。
“你看那些大楼。”他指着图片里那些看起来像白色圆筒的东西。好多圆筒矗立在地上，“那就是筒仓。种子都储存在里面，等碰到麻烦的时候可以用，然后，等麻烦过去。”
他抬头看着她。茱丽叶和他之间只隔着一两米，所以她看得到他眼角的皱纹，看得出他脸上被胡子掩盖的岁月沧桑。
“我还是不太懂，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意。”她对他说。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她，然后又指着自己胸口。“我们就是种子。”他说，“这里就是筒仓。他们把我们放在这里，等麻烦过去。”
“谁？谁把我们放在这里？还有，什么麻烦？”
他耸耸肩。“可惜没有用。”他摇摇头，然后又坐回地上，凝视着书中的照片。“种子不能储存太久。”他说。“不能储存在这么黑暗的地方。不行。”
他又抬起头看着她，咬住嘴唇，热泪盈眶。“种子不会发疯。”他对她说。“它们不会发疯。它们经历过苦难，也度过不少美好时光，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如果你丢下它们不管，那么，不管你储存了多少种子，如果一直都丢着不管，时间太久，种子就会——”
他忽然停下来，合上书，把书抱在胸口，身体轻轻地前后摇晃。茱丽叶看着他。
“时间太久，种子就会怎么样？”她问他。
他忽然皱起眉头。
“我们会烂掉。”他说，“全部。我们被埋在这底下，全部烂掉，而且烂得很彻底，永远不会再生长了。”他眨眨眼睛，抬头看着她。“我们永远不会再生长了。”

49
他们躲在物资区的货架后面等，而那种滋味是天底下最难熬的。有些人运气比较好，睡得着，所以就干脆打瞌睡，可是那些睡不着的人就难过了，他们只好开开玩笑，打发时间。诺克斯一直抬头看墙上的时钟，脑海中不断想象，一大群人爬楼梯到上面，会是什么景象。现在，他的手下都已经拿着武器，此刻，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这一切能够和平收场，不要流血。他暗暗祈祷，但愿能够查出真相，查出资讯区到底有什么阴谋——那些神秘兮兮的王八蛋。还有，也许这样可以算是为祖儿报了仇。然而，他心里明白，他们的下场也可能会很悲惨。
他瞄瞄马克的脸，发现他一直在看雪莉。从他的表情，从他眉头深锁的样子，明显看得出来他也有同样的忧虑。他是诺克斯手下的领班。也许他以为别人不会发现他很担心他太太，只可惜，那根本藏不住。
诺克斯掏出他的瑞士刀，拉出刀刃仔细打量。他把刀刃当成镜子，照照牙齿，看看齿缝里有没有残留菜屑。他正要把刀子收起来的时候，物资区有个小学徒忽然从前面的货架那边跑过来，告诉他们有人来找他们。
“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雪莉问。大家开始拿枪站起来。
那小女孩伸手指着诺克斯：“蓝色的，跟你一样。”
诺克斯摸摸小女孩的头，然后从货架后面走出来。这是个好现象。他另一批手下已经从机电区上来了，比预期来得早。他走到柜台后面，而马克开始召集其他人。他摇醒了几个人，他们赶紧拿枪站起来。
诺克斯绕过柜台走出来，看到毕特正好从大门走进来。是在平台上站岗的那两个物资区工人放他进来的。
毕特笑了一下，诺克斯忽然拍拍手。毕特手下那几个炼油工人也跟在后面进来了。他们原本穿的是黑色的工作服，不过现在他们都换上蓝色的，免得太惹人注目。
“上来还顺利吗？”诺克斯问。
“楼梯井人不少。”毕特说。他还在喘气，胸口起伏。诺克斯不难想象，他们一定爬得很快，所以才这么快就到。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诺克斯问了一声。两队人马会合成一队，他和毕特走到队伍旁边。物资区的工人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其中有几个是他们原本就认识的，他们就上前互相拥抱一下。
“看样子，大家都准备好了。”毕特点点头，“有人还没到，我们再等半个钟头。不过，我有点担心，流言散布的速度恐怕会比我们想的还要快。”他抬头看看天花板。“我敢打赌，现在可能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有人会怀疑吗？”诺克斯问。
“噢，是啊。我们经过底下集市的时候，跟人起了一点争执。有人一直问东问西，问我们到底要上去干吗。乔治叫他们不要啰唆，结果差点打起来。”
“老天，我们都还没到中段楼层。”
“是啊。如果能够不要带这么多人上去，说不定赢的机会还比较大。”
诺克斯皱起眉头，不过，他明白毕特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个人有几个很厉害的部下，所以他常常只用很少的人力就完成很多工作。只可惜，行动已经开始了，现在争论这种问题，已经太迟了。“嗯，时间差不多了，快断电了。”诺克斯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快抢时间赶路。”
毕特严肃地点点头。他转头看看四周的人，看了他们正在拿枪，整理装备，把背包调整好，以免妨碍到行动。“所以说，现在我们就是要冲上去，也不用怕会不会惊动别人了，对吧？”
“我们的计划，本来就是要让大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诺克斯说，“也就是说，我们不用怕惊动别人。”
毕特拍拍老大的手臂：“好，那我们可以算是已经赢了。”
说着他走过去拿了一把枪，把水壶装满水。诺克斯走到门口，站在马克和雪莉旁边。那些没分配到枪的人，手上都拿着刀，刀刃都磨得闪闪发亮，看起来很吓人。令诺克斯感到惊讶的是，他们用不着别人教就懂得如何打造武器，如何让别人痛苦。而这种本能，就连那些小学徒也都有。他们心灵深处仿佛都潜伏着某种想象力，天生就懂得该如何伤害人。
“有人还没上来吗？”马克问诺克斯。
“没关系。”诺克斯说，“我们不要走太快，他们自然会跟上来。好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雪莉点点头，“我们走吧。”她说。
“好，我们出发。”诺克斯转头看看后面，看到机电区和物资区工人组合成的队伍。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他，好像在等他下命令，或是等他再说几句话帮大家打气。但此刻，诺克斯已经无话可说。他心中只有恐惧，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带着这群好人到上面去送死。他担心，禁忌突然消失，一切发生得太快，这些人会不会像洪水一样冲垮一切，一发不可收拾？武器已经拿到手上，还有办法放下吗？枪已经扛上肩，在众人头顶上闪闪发亮。有些东西，就像说出去的话一样，永远收不回来了。而且他也很清楚，他的手下是不会白白浪费这些武器的。
“好，听我口令。”他喊了一声，大家立刻安静下来，背包上肩，里面的炸药“哗啦哗啦”响。“听我口令。”他又说了一次，声音回荡在静悄悄的大厅里。他的手下开始排成长长的一队。诺克斯转身面向门口，低头看看步枪有没有包好，把枪夹在腋下。接着，他拍拍雪莉肩膀，于是雪莉就拉开门。
两个物资区的工人靠着栏杆站在平台上。他们刚刚对每个路过的人说，马上就要断电了。门一开，物资区里轰隆隆的机械声立刻充斥了楼梯井，灯光也倾泻而出。那一刹那，诺克斯忽然明白毕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毕特刚刚说，说不定那些运送员已经把话传开，上面的人已经听说了。他拉拉肩上的背包，里面有工具，蜡烛，手电筒，露在背包外面，这样的伪装看起来应该很像是要去上面帮忙，而不是要去打仗。不过，工具底下就是子弹和炸药，另外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带了绷带和止痛药。他的步枪用布条包住，夹在腋下。然而，不管怎么包，还是看得出形状，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伪装有点滑稽。他转头看看后面的人，发现有人脸上戴着焊接用的面罩，有人头上戴着安全头盔，忽然觉得，别人恐怕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想干什么。
物资区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平台，他们从平台上出发，开始往上爬。有几个机电区的工人换上了黄色工作服，这样到了中段楼层的时候，比较不会引人注目。半夜里，楼梯井的灯光会变得比较暗，他们在昏暗的光晕中向上爬，身上的装备“哗啦哗啦”响。诺克斯感觉到楼梯井底下传来的震动，忽然觉得安心多了，相信他的手下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想到他们爬这么久的楼梯，腿一定很酸，他有点不安，不过他还是安慰自己，毕竟他们带的东西不多。
他努力想象第二天早上的美好景象。说不定底下的人还没追上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说不定最后那批人刚好赶上庆祝。说不定，他和麦克兰已经扫荡了门禁森严的资讯区，翻出里面那些神秘机器，把所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永远摊开在大家面前。
队伍缓缓向上爬，一路上诺克斯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他们经过一个楼层平台的时候，看到几个女人正在栏杆上晾衣服。她们看到诺克斯他们身上的蓝衣服，立刻开始抱怨，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断电。诺克斯手下几个工人立刻停下脚步，拿出工具给她们看，利用她们散布假消息。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诺克斯赫然发现马克身上的枪管露出来，布没有包好。还好还没到上一层楼，他提醒马克，马克赶紧把枪包好。
爬到后来，大家开始累了，大家都变得很安静。诺克斯叫另一个人带队，自己跑到队伍后面看看手下的状况。甚至那些穿黄衣服的人他都很关心，因为他已经认定自己必须对他们负责。他们的生死，全看他做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他忽然想到，也许那个疯狂的老沃克真的说对了，这就是暴动，就像他小时候听说的传奇一样。这时候，诺克斯想到从前那些壮烈牺牲的人，想到那些传说中的祖先，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在他之前，无数男女也做过同样的事，也许动机不一样，也许他们没有他这么愤怒，然而，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他们也曾经像他此刻一样，一路向上前进。也许，在不同的时间，他们都穿着类似的鞋子，踩着相同的楼梯板往上走。说不定，此刻他们穿的鞋子，就是当年那些祖先留下来的。而且，他们手上都拿着同样的武器，随时准备开火。
想到过去和现在那种奇妙的联系，诺克斯暗暗心惊。说不定上次暴动并没有那么久远，不是吗？说不定还不到两百年？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人活得像詹丝那么久，或是像麦克兰那么久，那么，上次暴动，就大概是三辈子之前的事。两次暴动，中间只隔了三代。那么，中间那些年呢？两次战争之间那段和平时期，又代表什么？
诺克斯抬起脚，一步又一步地爬上楼，脑海中一直想着这些事。他会不会已经变成小时候传说中的坏人？还是说，那都是大人骗他的？他越想头越痛，但不管怎么样，此刻他已经上路了，他正要领导一次革命。他觉得自己做得对，这件事非做不可。那么，从前那些人呢？他们是不是也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他们揭竿起义的时候，是不是也认为自己做得对？

50
“这些恐怕要十辈子才读得完吧。”
茱丽叶看着散落满地的铁盒和书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孤儿。这些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书中的内容却是如此令人惊讶，随便一本都比小时候看的童书精彩得多。
孤儿站在炉子前面烧开水煮汤，听到茱丽叶说话，立刻转头过来看着她，挥着手中那根铁汤匙指向地上那堆书。“我认为那些书并不是要让人读的。”他对她说，“虽然每一本我自己都已经从头读到尾，不过，这些书并不是要这样读的。”他举起汤匙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又伸进锅里继续搅拌。“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乱，这是备份的备份。”
“这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茱丽叶老实承认。她低头看着大腿上的书，那页上面有很多照片，照片里动物叫做“蝴蝶”，它们的翅膀色彩好鲜艳，好漂亮。她有点好奇，不知道那种动物有多大，是像她的手掌大呢，还是像人那么大。照片里找不到东西可以做对比，评估大小。
“备份就是服务器呀。”孤儿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口气有点激动。茱丽叶看着他在炉子前面忙得不亦乐乎，动作有点急躁，忽快忽慢。那一刹那，她忽然想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与世隔绝而又无知的人，不是他。他拥有这么多书，几十年来都在读那些书，仿佛有无数的祖先陪伴着他，教导他。而她自己呢？她学到了什么？大半辈子窝在黑漆漆的洞里，而身边的人全是一群无知的野蛮人？
当她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挖耳朵，然后低头看看指甲，她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是什么东西的备份？”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了。她很怕听到他那种略带不屑的口气。
孤儿找到两个碗，然后拿起其中一个在工作服上擦干净。“所有东西的备份。”他说，“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从前的一切。”他把碗放下，然后伸手把炉子的火关掉。“来。”他朝她挥挥手，“我带你去看。”
茱丽叶合上书，把书塞进铁盒里，然后站起来跟在孤儿后面走出去，到隔壁的房间。
“不好意思，这里很乱。”他伸手指着墙边的一堆垃圾，看起来像是成千上百的空罐头，而那臭味闻起来像是成千上万个空罐头发出来的。茱丽叶皱起眉头，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而孤儿似乎完全没感觉。他走到一张小木头办公桌前面。墙上挂满了数不清的纸，层层叠叠垂下来覆盖在桌面上，纸上画的是某种结构分布图。他趴在桌前翻找。
“奇怪，那张在哪里？”他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东西？”茱丽叶问。她看呆了。她注意到其中有一张看起来很像地堡的结构图。他们机电区也有类似的图，可是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孤儿在纸堆里转来转去，一边的肩膀几乎被盖在纸里面。“地图。”他说，“我要让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个。你会吓到屁滚尿流。”
说完他忽然摇摇头，嘴里好像又在嘀咕什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说脏话。”
茱丽叶告诉他没关系。她用手背掩着鼻子。那股腐臭味实在难以忍受。
“找到了。来，拉着这一头。”孤儿举起五六张纸的一角递给她，然后他自己抓住另一边，两个人合力把上层的图举起来。茱丽叶很想告诉他，那些地图尾端有金属圈，所以墙上可能有铁钉或钩子，可以把图翻过来勾在上面。不过，她最后还是决定不开口，免得那股臭味窜进她嘴里。
“我们的地堡在这里。”孤儿说。他指着图上的一个图形。那个图形看起来黑黑的，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线。那看起来不像地图，也不像结构图。茱丽叶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画的，看不到半条直线。
“这张图画的是什么？”她问。
“边界。陆地！”孤儿两手摸着图上一块完整的形状。那个形状几乎占整张图的三分之一。“这里全是水。”他对她说。
“哪里？”茱丽叶抬着地图，手已经有点酸了，而且那股臭味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而且，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团谜，她越想越头痛。她忽然有种失落感。她本来很兴奋，因为她活下来了，可是现在，她却越来越感到沮丧，因为她看到漫长而苦难的过去像一堵巨大的阴影逐渐朝她逼近。
“在那边！大部分的陆地都被水淹没了。”孤儿指着墙的方向。接着，他注意到茱丽叶脸上那种困惑的表情。“地堡，这座地堡，大概就像是你头上的一根头发那么细。”他拍拍地图，“就在这里。全部都在这里。说不定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这里。整张图上的一小块地方，差不多只有我大拇指那么大。”他指着图上的一团线。茱丽叶觉得他好像很认真，于是就凑过去想看清楚，可是他却忽然把她推开。
“你放手。”他拍拍她的手，叫她放开地图的一角，然后把地图压平在墙上，“我们在这里。”他指着第一张图上的一个圆圈。茱丽叶眼睛左右瞄来瞄去，看到图上有横直格线，整张图上大概有四十几个圆圈。“第十七地堡。”接着他的手滑向上面，“第十二地堡。第八地堡。这里是第一地堡。”
“老天！”
茱丽叶猛摇头，伸手去扶桌子，两腿发软。
“没错，这就是第一地堡。你大概是从第十六地堡来的，要不然就是第十八地堡。你记得当时走了多远吗？”
她抓住那张小椅子，拉出来，跌坐在椅子上。
“你爬过了几座沙丘？”
茱丽叶没吭声。她一直在想前面看的那张地图，想到大小比例。孤儿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五十几座地堡，而且加起来只有一个拇指大吗？还有，卢卡斯说那些星星距离非常遥远，那也是真的吗？她忽然好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好想睡。
“有一次我听第一地堡的人说过。”孤儿说，“很久很久以前，不过当时听得不够清楚，不知道其他地堡目前状况怎么样——”
“等一下。”茱丽叶猛然坐起来，“你刚刚说什么？你跟他们说过话？”
孤儿并没有转头过来看她。他还是盯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游移，从一个圆圈移到另一个圆圈，脸上有一种孩子般的兴奋。“他们跟我们联络，查看我们的状况。”他忽然撇开头，看向房间另一头的墙角，“不过，我并没有和他们讲很久，因为我搞不懂通话的程序规定，他们不太高兴。”
“别管那个，我问你，你用什么东西跟他们通话？我们现在可以跟他们联络吗？是无线电吗？上面是不是有一根小天线，黑黑尖尖的——”茱丽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拉他转过身来。这个人一定知道很多，而且他知道的东西，有一些她说不定用得上，可是，她要怎么样才问得出来？“孤儿，你用什么东西跟他们通话？”
“用电线。”他说。他手掌弓成杯状，盖在耳朵上，“就这样说。”
“带我去看。”她说。
孤儿耸耸肩，又转身去翻了一下地图，找到了他要的那一张，然后把其他的压回墙上去。那是她刚刚看到的地堡立体结构图。她帮他把其他的图抬起来。
“电线在这里，从两边连接出去。”他的手指从地堡外墙沿着几条粗粗的线移到地图两边的外缘。电线旁边印着小写字母的说明。茱丽叶凑近去看，立刻就认出好几个工程标志图案。
“这是电线。”她指着那几条电线上面的闪电标志。
“没错。”孤儿点点头，“我们地堡里已经没电了，我想，电力应该是其他地堡供应的。全自动控制。”
“你是说，你这里的电是其他地堡供应的？”茱丽叶忽然有点沮丧。这个人知道很多重要的资料，可是却以为那无关紧要。他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资料？“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她问，“你这边有没有防护衣？这样我就可以回我的地堡。或者，最底下有没有什么秘密通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就走到其他地堡？”
孤儿忽然笑起来，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疯了。“当然没有。”他说，“这样一来，不就变成只有‘一个’地堡了吗？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所有的地堡不是全部一起完蛋？更何况，钻掘机都已经坏了，被埋起来了。”他指着图上的某个隐蔽的角落。那是在机电区外缘一个突出来的四角形房间。茱丽叶凑近去看，一眼就认出机电区的每一层楼，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房间。
“什么是钻掘机？”
“一种用来挖土的机器。你应该知道，地堡就是用那种机器钻出来的。”他手指从图上的地堡顶端移到最底下。“太重了，根本搬不走，所以，我猜他们干脆就把那些机器埋在原地，用外墙盖住。”
“机器还能用吗？”茱丽叶问。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想到那些矿坑。她曾经徒手帮他们把石头搬开。她心里想，既然那种机器有办法挖出那么深的洞，那么，说不定可以横着挖，挖到其他地堡。
孤儿嘴里啧了一声。“不可能的。底下的东西都坏了。都烧焦了，更何况——”他的手从地堡最底下慢慢移到接近中间的位置。“底下都淹水了，一直淹到——”他转过头来看着茱丽叶。“等一下，你是说你想出去？你要去哪里？”他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我想回去。”茱丽叶说。
他忽然瞪大眼睛。“回去？回去干什么？你不是被他们赶出来的吗？你要留在这里，我们不会出去。”他扯了一下胡子，拼命摇头。
“这件事一定要让其他人知道。”茱丽叶对他说，“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地堡。我一定要告诉我地堡里的人。”
“你地堡里有人早就知道了。”他说。
他用一种调侃的眼神看着茱丽叶，她立刻就明白他说的是真的。她开始在脑海中建立一个地堡结构，找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他们目前在资讯区的核心，在戒备森严的服务器房底下，经过一条隐密的通道。说不定就连那些在服务器房工作的人都不知道。
她地堡里有某个人知道。他一直保守这个秘密，接连好几个世代。什么东西可以让其他人知道，什么不可以，都由他一个人决定，没人管得了他。而且，就是那个人把茱丽叶赶出来送死。天晓得他还杀了多少人——
“那些电线在哪里？”茱丽叶问，“你是用什么电线跟别的地堡联络？详细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孤儿问她。他似乎有点退缩，眼中露出畏惧的神色。
“因为——”她说，“我很想跟某个人说话。”

51
已经等了很久了，还要等多久？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趴在会议桌上，举起步枪瞄准，手肘撑得好痛，头皮发痒，汗一直往下滴。卢卡斯沿着枪管往前看，看到会议室破碎的玻璃窗外面。窗框边缘还残留着几片碎玻璃，乍看之下犹如透明的尖锐獠牙。先前辛姆拿枪打烂了窗玻璃，那惊天动地的巨响还回荡在卢卡斯耳中。他似乎闻得到空气中还飘散着刺鼻的火药味，眼前仿佛还看得到那些技术员脸上忧虑的神情。他心里想，有需要把资讯区搞得一团乱吗？做这些准备干什么呢？他和白纳德说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然后大家到仓库去拿出一堆大得吓人的枪，而且还听说有人正从底下上来。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
他检查了一下旁边的枪机拉杆。他努力回想枪要怎么操作。几个钟头前，他才刚学会怎么操作枪，而且只学了五分钟。枪膛里有一颗子弹，而其他的在弹匣里。
警卫队的小伙子教他用枪的时候，满口术语，把他整得很惨。那些没听过的术语快把他的脑子塞爆了。他又想到服务器房底下那几个房间，想到那本厚得吓人的“指令”，想到他偶然瞥见的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他的脑袋快爆炸了。
接着，他又练习了一下瞄准。他眼睛沿着枪管往前看，对准小圆孔里那小小的十字。会议室里的椅子都被推到外面的门厅里，堆得像一座山。他瞄准那堆椅子。他觉得，他们恐怕要这样等好几天，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运送员上来通报底下的状况了。
他继续练习。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保险栓，然后搭在扳机上。辛姆提醒过他，扣下扳机之后，要小心后坐力。此刻，想到这个，他浑身有点不自在。
趴在他旁边的是巴比&#183;麦尔纳，一个十六岁的学徒。巴比跟他说笑话，结果辛姆忽然吼了一声，叫他们两个闭嘴。卢卡斯觉得很冤枉，但他没吭声。他看着那扇十字旋转门，看到黑色的枪管从警卫室柱子旁边伸出来，看到有人靠在那张值班铁桌上举枪瞄准。彼得&#183;贝尔宁是新上任的地堡保安官，他就在桌子旁边把玩着他的手枪。白纳德站在保安官旁边发号施令。他旁边的巴比&#183;麦尔纳忽然挪动了一下，好像不太舒服。
等。继续等。他们都在等。
当然，如果卢卡斯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他一定宁愿继续等下去。
他会祈求上天，让他永远趴在那边等。
※ ※ ※
诺克斯带着他的手下来到六十几楼。一路上只偶尔停下来喝水，把装备绑紧，几乎没有休息。半路上碰到几个连夜送东西的运送员。他们都有点好奇，东问西问，问为什么要断电，结果打听了半天什么都打听不到，他们都觉得很扫兴。诺克斯暗暗祈祷，但愿他们不会胡思乱想。
毕特猜对了：楼梯井果然人很多。太多人同时上楼，整个楼梯都会震动。由于断电的关系，中段楼层的人果然多半都跑到楼上去了，他们想吃热饭热菜，想洗热水澡。这时候，诺克斯和他的手下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到上面去，是为了追求另一种“热”。
来到五十六楼的时候，他们终于碰到第一次麻烦了。有一群农夫站在水耕区外面的平台上，把一条电线从栏杆边垂下去，可能是要传下去给楼下那群人。他们刚刚在楼下的平台上也看到一伙人。那些农夫看到他们这几个穿蓝衣服的机电区工人，其中一个立刻大声说：“嘿，我们辛辛苦苦种菜把你们喂饱，结果你们竟然断我们的电？”
“要怪就怪资讯区。”马克站在队伍前面说，“谁叫他们要把保险丝烧断。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哼，那动作就快点。”那农夫说，“上次限电不就是为了要防止这种狗屁事吗？限电才刚结束，现在又断电。”
“放心啦，中午前就搞定了。”雪莉对他们说。
那群农夫的头头站在平台上，手抓着栏杆挡住去路。诺克斯从后面走上来的时候，正好被他挡住。
“我们越快赶到上面，你就越快有电用。”诺克斯说。他举起手上那把用布包着的枪，仿佛那是什么工具。
“你留两个人下来帮个忙怎么样？五十七楼几乎整个早上都有电，我们想从那边接一点电上来用，让马达运转。”他伸手指着栏杆上那捆电线。
诺克斯想了一下。这个人提出的要求是违法的。如果阻止他，一定会跟他起争执，浪费时间，可是如果不管他，却会显得很可疑。他感觉得到麦克兰那队人就停在上面等他们，只隔了几层楼。分秒必争，时间必须配合得刚刚好。
“我可以留两个人下来帮你，算是给你一个人情。不过，事后要是有人追究，不要扯上我们机电区。”
“谁管那么多啊。”那农夫说，“有水用比较重要。”
“雪莉，你和柯妮留下来帮忙。忙完了就跟上来。”
雪莉目瞪口呆，拼命使眼色求他再考虑一下。
“快去吧。”他对她说。
马克走到她旁边，拿走太太身上的背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刀递给她。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来，狠狠地瞪了诺克斯一眼，然后就转身走开，气得不跟他们两个说话。
那农夫突然放掉手上的电线，一个箭步冲到诺克斯面前：“嘿，你不是说要留两个人下来——”
诺克斯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农夫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你应该是希望我留最厉害的人给你吧？”他说，“她们就是最厉害的。”
那农夫两手一摊，往后退开。柯妮和雪莉已经到下一楼去帮那些人。
“我们走吧。”诺克斯扯了一下背包。
于是，这支机电区和物资区组成的联军又开始向上挺进。五十六楼平台上那群农夫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盘旋而上。
他们一边把电线放下去，一边议论纷纷。浮现在他们脑海中的，是一支强大的军力。这支部队显然不怀好意，要去干很可怕的事。
只要不是瞎子聋子，应该都看得出来。
※ ※ ※
卢卡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没有预警。漫长的煎熬，等了好几十个钟头，现在，战斗突然爆发。尽管事先已经有人提醒他，场面可能会很可怕，但卢卡斯却发觉，或许正是因为等太久，所以此刻到了最后关头，那种冲击震惊反而更强烈。
三十四楼的双扇门猛然被炸开，两片铁门像纸片一样皱成一团，那轰然巨响吓得卢卡斯跳起来，步枪的枪托也从手中滑掉。他旁边响起枪声，巴比&#183;麦尔纳吓得惨叫起来，朝前方一阵乱射。不过，也可能是太兴奋。辛姆忽然大喊了一声，叫巴比不要开枪。他的喊声竟然盖过了枪声。后来，当枪声暂时平息，有个东西忽然从浓烟中飞出来。是一个小铁罐，一路弹跳飞向十字旋转门。
那骇人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卢卡斯感觉耳朵仿佛受到重击，手上的枪差点滑掉。十字旋转门冒出阵阵浓烟，但他还是看得到资讯区的门厅散落一地的残骸肉块。那都是他认识的人。他还来不及抓紧枪托，外面的人已经攻进来了。他还来不及害怕，有个小铁罐已经在他面前爆炸。
他旁边的人又开始开枪，这次辛姆没再喊叫大家别开枪了。这次更多人开枪。外面那群人冲进大门，想推开椅子，结果却倒在椅堆里，浑身抽搐，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扯他们的身体，一道道的血柱从他们身上喷出来，犹如洒在半空中的红油漆。
接着又有人冲进来了。那个人块头很大，吼声低沉又洪亮。卢卡斯忽然觉得眼前所有的动作忽然变慢了。他看到那个人满脸胡子，胸膛足足有两个人宽，张大着嘴发出怒吼，步枪举在腰际，朝炸烂的警卫室开枪。卢卡斯看到彼得&#183;贝尔宁忽然翻倒在地上，抓住肩膀。接着，他看到身旁忽然伸出一根根的枪管，架在会议桌上，而前面窗框上的玻璃碎片依旧闪闪发亮。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事先把玻璃窗打碎是很高明的战术。
刹那间，无数的子弹从会议室飞出去，冷不防打在那个人身上。原来，他们会议室里这群人根本就是埋伏，从侧面突击。那个大块头中了好几枪，张大了嘴，手上的步枪断成两截，手上拿着一颗子弹。原来他想装填子弹。他用的是老式步枪。
而资讯区的步枪发射速度快得多，枪机一拉就可以开枪，子弹接连不断地飞出去。那个大块头抓着步枪摸索了半天，子弹却永远装不进去了。最后，他倒在那堆椅子上，好几张椅子被弹开，飞得老远。接着，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身影很娇小，是个女人。卢卡斯的视线沿着枪管看向那个女人，看到她忽然转身看着他。刚刚爆炸的灰色烟雾缓缓飘向她，而她那满头银发在肩上晃动，乍看之下仿佛和烟雾合为一体。
他看得到她的眼睛。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都还没开过枪，只是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个女人手臂忽然向后拉，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朝他们的方向丢过来。
那一刹那，卢卡斯扣下扳机，枪口冒出一团火花，枪身往后一震。子弹飞出枪口，那短短的一刹那，恐怖的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犹如永恒那么漫长。那漫长的一刹那，他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老太太，手上拿着某种东西。
一颗炸弹。
她身体忽然扭了一下，胸口爆出一朵血花，手上那个东西掉到地上。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又静止了，更多人冲进来，嘴里发出怒吼，接着，炸弹爆炸了，椅子被炸得四散飞溅，那些人被炸得血肉横飞。
卢卡斯热泪盈眶，看着更多人企图冲进来，手里的枪不断射出子弹，到最后，弹匣终于空了。流着泪，他抽出空弹匣，放进一个新弹匣。他狠狠咬住嘴唇，把机枪往后一拉，子弹又继续接连不断地飞出去。小小的子弹是如此坚硬，快如闪电，而相对巨大的人体，动作却是如此缓慢，如此脆弱。

52
在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白纳德醒过来了。刚刚爆炸的烟雾刺痛了他的眼睛。
彼得&#183;贝尔宁正在摇他肩膀，朝他大喊，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他额头上黑了一片，衣服上有一摊深红色的血。
“嗯，怎么了？”
“长官！你听得见吗？”
白纳德推开彼得的手，挣扎着想站起来。他伸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看看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哪里受伤。他的头阵阵抽痛，抬起手摸摸鼻子，发现手上沾满了血。
“出了什么事？”他呻吟着说。
这时候，彼得蹲到他旁边，白纳德立刻就看到卢卡斯站在彼得后面，枪扛在肩上，转头瞄着楼梯井。远处有喊叫声，还有阵阵枪声。
“我们有三个人死了。”彼得说，“有几个受伤。辛姆已经带五六个人追下去了。对方伤亡更惨重。惨重得多。”
白纳德点点头。然后他抬起手摸摸耳朵，赫然发现耳朵也在流血。他抬起袖子擦掉鼻子的血，然后拍拍彼得的手臂，朝彼得后面点点头。“叫卢卡斯过来。”他说。
彼得皱起眉头，不过还是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和卢卡斯说了几句话。于是卢卡斯走过来蹲到白纳德旁边。
“你还好吗？”卢卡斯问。
白纳德点点头。“我太糊涂了。”他说，“竟然没想到他们会带枪。而且，我早该猜到他们会带炸药。”
“不要太激动。”
他摇摇头：“我真是白痴，怎么会让你待在这里。万一我们两个都——”
“还好我们两个都没事，长官。他们已经被我们赶下去了。我想，一切都结束了。”
白纳德拍拍他的手臂。“扶我到服务器那边去。”他说，“我必须报告这件事。”
卢卡斯点点头。他知道白纳德说的服务器是哪一台。他扶白纳德站起来，白纳德手搭在他肩上。彼得&#183;贝尔宁皱起眉头，看着他们沿着烟雾迷漫的走廊走进去。
“情况不太妙。”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白纳德终于对卢卡斯说。
“不过我们赢了，不是吗？”
“还不算赢。后面他们还会造成更大的损伤，不光是今天而已。你必须在底下待一阵子。”白纳德皱了一下眉头，想试着自己走。“我们两个不能同时出事，绝不能冒这种险。”
一听说白纳德叫他要待在下面，卢卡斯似乎不太高兴。他输入密码，掏出识别证，擦掉上面的血迹，还有手上的血迹，然后在扫描器上刷了一下。
“我明白。”他终于说。
白纳德知道自己挑对了人。他叫卢卡斯把门关好，然后自己朝最里面那台服务器走过去。经过八号服务器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绊了一跤，差点撞到服务器，但他及时站稳，停下来休息了一下，等晕眩消失。他还没走到最里面，卢卡斯已经追上来，一边从领口掏出他的主钥匙。
卢卡斯打开服务器背板的时候，白纳德靠在墙上休息。他刚刚被炸药炸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所以没注意到服务器面板上的警示灯正一闪一闪，而且加上耳朵里还“嗡嗡”作响，没听到那阵阵的铃声。
“那是什么？”卢卡斯问，“那是什么声音？”
白纳德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是失火警报吗？”卢卡斯指着天花板。这时候，白纳德终于听到了。他赶紧冲到服务器后面，而卢卡斯正好也打开了最后一道锁。白纳德立刻推开那年轻人。那个铃声。有人打电话进来了。
有可能吗？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短短两天，白纳德的人生忽然陷入一片混乱。他手伸进布盒里，拿出那副耳机戴到头上，然后把接头插进“1”号插槽里。没想到，他听到的是一阵“铃铃”声。那是电话铃响的声音，表示他在呼叫第一地堡，也就是说，目前打电话进来的，并不是第一地堡。
他赶紧把接头拔出来，停止呼叫。这时他仔细一看，发现“1”号插槽上的指示灯并没有亮。亮的是“17”号。
白纳德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座已经废弃的地堡在呼叫他？有人还活着吗？这么多年了？而且，那个人竟然知道这台秘密的服务器？他的手开始发抖，慢慢把接头插进插槽里。卢卡斯好像在背后问他什么，可是白纳德戴着耳机，听不清楚。
“喂？”他声音很嘶哑，“喂？有人听到吗？”
“喂。”有人回答了。
白纳德挪挪头上的耳机，然后挥挥手叫卢卡斯不要说话。他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鼻血流进嘴里。
“你是谁？”他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个声音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吧？”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白纳德发火了，“你怎么会知道——”
“你把我丢出去。”那个声音说，“你把我丢出去送死——”
白纳德跌坐到地上，两腿酸软无力。耳机线猛然被拉直，长度不够，耳机差点从他头上脱落。他赶紧抓住耳机，绞尽脑汁拼命思索这个人到底是谁。卢卡斯托住他的腋窝，免得他倒下去。
“你还在吗？”那声音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他说。其实他知道。怎么可能会是她？但他心里明白，就是她。
“你他妈的把我丢出来送死。”
“这是规定，你自己很清楚！”白纳德大喊，“你自己很清楚——！”
“闭嘴！白纳德，你听着。你他妈的闭嘴，仔细听清楚。”
白纳德没吭声。他尝得到嘴里有血的咸味。
“我要回去找你。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把地堡清干净。”

53
马克一路跌跌撞撞冲下螺旋梯，手扶着冷冰冰的栏杆，步枪挟在腋下，鞋子踩到梯板上的血，好几次差点滑倒。受伤的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边跑边惨叫。每经过一层楼，都会碰到平台上聚集着好奇的民众，民众看到他们这一大群人，都吓得大叫起来。后面有警卫在追赶他们这一群幸存的机电区工人，他们边追边吼叫，打算赶尽杀绝。就这样，马克冲下一层楼又一层楼，惨叫声、惊叫声、怒吼声环绕着他，但他几乎都听不到。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这是爆炸造成的。那次要命的爆炸。不过，不是炸开资讯区大门那一次。那次，他有心理准备，大伙都压低身体寻找掩蔽。而且，也不是因为第二次爆炸。第二枚炸弹是诺克斯丢的，丢到资讯区的十字旋转门。要命的是第三次。最后一次。那次爆炸，猝不及防。他没想到，她手上那颗炸弹竟然会掉到地上。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物资区的领袖。
麦克兰的炸弹。那颗炸弹就在他眼前炸开，炸死了麦克兰，而且几乎炸聋了他的耳朵。
还有诺克斯。那个强悍魁梧的机电区领袖，他的老大，他的好朋友。他也死了。
马克拼命冲下楼梯，他受了伤，而且很害怕。还要很久才能抵达安全的地方——最底下。而且，他急着想找到太太。他满脑子只想赶快找到太太，尽量把可怕的爆炸抛到脑后。那次爆炸夺走了他的好朋友，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摧毁了他们伸张正义的机会。此刻，他也只能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
他隐约听到上面传来枪声，还有子弹撞击铁梯板的叮当声。还好，子弹击中的是金属。马克尽量远离外侧栏杆。警卫会站在楼层平台上瞄准，一枪一枪猎杀他们。这群机电区和物资区的工人是好人，他们一路向下跑，一路抵抗，跑了十几层楼。马克暗暗祈祷，好希望上面那些人不要再追，让他们有机会休息，可惜，脚步声依然持续不断，子弹依然如雨点般落下。
跑了半层楼，他追上了三个物资区的工人。中间那个受了伤，手搭在旁边两个人肩上。他们背上全是血迹。他大喊着叫他们赶快走，可是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在胸口震动。他鞋底一直踩到血，走路很滑。有些是他自己的血。
他一条手臂受了伤。他用那条受伤的手臂把步枪挟在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免得不小心绊倒。万一绊倒，整个人会往前栽下去，头先着地。螺旋梯很陡。后面已经没有他们自己人了。都已经死了。刚刚他们还在上面作最后挣扎的时候，他一边开枪，一边叫其他人先撤退，结果自己差点就跑不掉。然而，上面那些人还是穷追不舍，不罢休。马克偶尔会停下脚步，匆匆把子弹装上枪膛，朝着楼梯井上面漫无目标地开枪。他也只能这样设法拖延时间。
接着，他停下来喘口气，靠在栏杆上，上半身伸出栏杆外，朝上面开枪，没想到，子弹无法击发。
于是，他靠在楼梯井的中央支柱旁边，重新装子弹。装子弹很耗时间。他的步枪和敌人的步枪不一样。他的枪，一次只能射击一发子弹，而且很难瞄准，而敌人的枪却是他从来没听过的新式步枪，几乎一秒钟就可以射一发。他凑近外侧栏杆，看看底下的平台，看到有人打开门，手攀在门框上朝外面偷看。就是这里。四十二楼。先前他就是在这里和太太分开的。
“雪莉！”
他喊着她的名字，冲下最后几步楼梯，来到平台上。为了避免被上面的敌人看到，他紧靠着内侧，然后看看那些在门里偷看的人。
“我太太！”他抬起一只手凑在嘴边，隔着平台大声问他们。他一时忘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的人只有他，不是对面那些人。“我太太在哪里？”
楼梯井光线昏暗，他隐约看到对面有个人张开嘴好像在说什么。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楚。
接着，他看到另一个人指着楼下。这时候，忽然有一颗子弹“砰”的一声打在平台上，那些人猛然缩回门里，飞快关上门。底下有人仓皇逃窜，上面有人在追，整座楼梯都在震动。他看到栏杆上挂着一条电线，忽然想到那几个打算从楼下偷电的农夫。他立刻循着那条电线冲下楼梯。他满脑子只想找到雪莉。
马克认定太太一定在里面，于是，他鼓起勇气，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平台对面，整个人贴在门上。子弹在他旁边呼啸而过。马克抓住门把猛拉，嘴里喊着太太的名字，但里面的人根本不理他。里面好像很多人把门挡住，门根本拉不开。他大喊着求他们让他进去，同时猛拍门上的小窗户，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血手印。这时候，有几颗子弹打在他脚边，其中有一颗从门上擦过去。马克立刻压低身体，伸手抱住头，飞快窜回楼梯。
马克只能逼自己往下走。他心里想，如果雪莉真的躲在里面，说不定比较安全。她可以把武器藏起来，混在人群里等事情告一段落。不过，如果她在底下，那么他就得赶快追上她。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也都只能往下走。
来到下一楼的平台，他追上了刚刚那三个物资区的工人。那个受伤的人坐在平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另外两人弯腰看着他。由于刚刚扶着受伤的人，他们身侧都沾满了血。其中有一个是女工人，刚刚上去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马克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注意到她眼中隐隐显露着一股怒火。
“我可以背他走。”马克大喊一声，蹲在那个受伤的人旁边。
那个女人好像说了什么。马克摇摇头，用手指指耳朵。
她又说了一次，嘴型还特别强调，但马克还是听不见。后来她放弃了，推推他的手臂，把他推开。那个受伤的人捧着肚子，而他肚子上有一大摊血迹一直延伸到鼠蹊的部位，而且好像有一根什么东西凸出来。他手抓着那根东西。那是一根铁管，尾端有一个轮子。那是一根椅脚。
那女人从背包里掏出一枚炸弹。那个小铁罐杀伤力惊人。她把炸弹递给那个受伤的人，神情凝重。那个人把炸弹接过去，手抖个不停，指关节几乎已经没有血色。
然后，另外两个工人赶紧把马克拉开。于是，那个人就这样靠在平台上，肚子上一片血泊，有一根椅脚凸出来。上面的喊叫声听起来有点遥远，不过他心里明白，他们已经快追上来了。他看着那个受伤的人。那个人已经没救了，眼神好空洞，死盯着马克的眼睛，手指紧扣着那可怕的小铁罐，手慢慢抬起来，咬紧牙根，几乎是龇牙咧嘴。马克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
接着，马克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梯板，忽然看到鞋子踩在上面。那是残酷无情的黑鞋子，穷追不舍的敌人。一路上，他们踩着血迹前进。那是马克和他的同伴留下的血迹。他们枪下不留人。
马克被另外两个人拖着走，几乎是倒退着下楼梯，一手扶着栏杆，眼睛瞄着被他们丢在平台上那个同志。这时候，他忽然瞥见那扇门被推开。
有个小男孩从门缝里探头出来，但很快又被大人抓进去。
马克被拖着下楼梯，走了一小段路，隔着回旋的楼梯根本看不见上面是什么状况。不过，尽管他的耳朵听不清楚，他还是隐约听到几声枪声，接着，是一声爆炸，整座楼梯都震动起来，他和另外两个人也被震倒，撞上栏杆。他的步枪撞上栏杆边缘，几乎快飞出栏杆外，马克及时伸手抓住，枪才没有掉到底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手撑着地面跪起来，慢慢站起来。他有点茫然，跌跌撞撞往下跑，感觉得到楼梯板的震动。整座地堡仿佛在他四周盘旋环绕，逐渐沉入一个疯狂的黑暗世界。

54
&#183;第十八地堡&#183;
几个钟头后，马克终于来到物资区。在这里，他可以真的好好休息了。这里是底段楼层的最上层，有人认为要守住这里，建筑防御工事，但问题是，就算挡住了楼梯，栏杆和水泥外墙中间的空隙怎么办？敌人可以从那个空隙开枪射击，底下的工人只能任人宰割，而敌人会想办法从那个空隙爬下来。
刚刚下了很久的楼梯，那段期间马克的听力渐渐恢复，渐渐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听得到自己的痛苦呻吟和急促的呼吸声。他听到有人说，刚刚的爆炸炸毁了螺旋梯，阻挡了追兵，但问题是，挡得了多久？楼梯受损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机电区和物资区的工人聚集在平台上，双方的关系开始陷入紧张。物资区的工人听说麦克兰死了，开始显得烦躁不安。穿黄衣服的伤者都被抬到里面去，然而，有人提出建议，希望机电区的人把他们自己的伤者送到最底下治疗。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马克的听力还没有完全复原，等了很久大家才安静下来。接着，他问在场所有的人，有没有人看到雪莉。有几个穿黄衣服的工人耸耸肩，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不过，其中有个人说，她已经带其他受伤的人到底下去了。他发觉马克好像听不见，于是又说了一次。
听到这件事，他比较安心了，而且，这和他预料的差不多。结果，他正打算下楼的时候，他太太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一看到他，她目瞪口呆，但接着她开始盯着他那条受伤的手臂。
“噢，老天！”
她立刻冲上去抱住他，头埋在他肩上。马克一手抱住他，步枪夹在他们中间，冷冰冰的枪管贴在他脸颊上。
“你还好吗？”他问。
她的头还是紧紧贴在他肩上，脸埋在他脖子上，嘴里好像说了些什么。他听不见，但感觉得到她在说话。接着她抬起头，看看他的手臂。
“我耳朵听不清楚。”他告诉她。
“我没事。”她又大声说了一次，然后摇摇头，瞪大眼睛，眼中泛着泪光，“我没在现场，什么都没看到。诺克斯真的死了吗？到底怎么回事？情况有多糟糕？”
她仔细检查他的伤口，轻抚着他的手臂，他感觉舒服多了，觉得精神又来了，也慢慢恢复了信心。
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机电区的工人一个个走下楼梯。有几个物资区的工人冷冷地瞪着马克，那模样仿佛根本不在乎他受了伤，认为那是他自己问题。
“诺克斯死了。”他告诉她，“麦克兰也死了。另外还有不少人也死了。炸药爆炸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他低头看看手臂。她正把他那条手臂的衬衣袖子扯掉。袖子残破不堪，沾满血迹。
“你中枪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我也搞不清楚。事情发生得太快。”接着他转头看看后面，“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们没有留下来帮忙？”
雪莉忽然一咬牙，朝门口的方向点点头。穿黄衣服的工人站成两排挡在门口。“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她故意说得很大声，“我必须先帮你清洗一下伤口，里面可能有炸弹碎片。”
“我还好。”他说，“我一直在找你。我担心死了。”
他看到太太哭了，两行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泪水汗水交织成一片。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几乎泣不成声，他看她的嘴型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还以为他们——以为你已经——”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盯着他，眼中流露出恐惧。她吓坏了。马克从来没看过太太这样。从前，她曾经面对过多少骇人的场面，都不曾显露出半点恐惧。比如，有一次是机壳爆裂漏气，有一次是矿坑塌陷，他们几个好朋友都被困在里面。还有一次，是茱丽叶被送出去清洗镜头。面对那一切，她毫无惧色，可是现在，她眼中竟然流露出说不出的恐惧。看到她那模样，马克的震惊是难以形容的。先前碰到那次爆炸，后来又在枪林弹雨中被人追杀，当时的震惊都还不及此刻心中的震惊。
“我们赶快下去追他们吧。”他握住她的手。他已经感觉到平台上那种紧张的气氛。他注意到那些工人的眼神，看得出来他们巴不得他们赶快走。
这时候，他们又听到上面传来吼叫声，物资区的工人立刻冲进门里躲避。马克明白，刚刚那得以喘息的片刻只是暂时的，现在，敌人又追上来了。不过没关系，他找到太太了。她平安无事。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 ※ ※
他们终于来到一百三十九楼。马克知道，他们得救了。没想到他的腿能够撑到现在，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他还是撑过去了。还好有太太扶着他，他们终于踏上一百三十九楼的平台。再下一楼就是机电区了。接下来，只要守住大门，就不用怕那些王八蛋从上面开枪打他们。在机电区里面，他们有电力，有人数上的优势。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势力范围。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可以治疗受伤的人，可以好好休息。此刻，这是他最需要的。休息。
由于长时间持续下楼梯的动作，腿已经习惯往下踩，所以，当他走下最后几级楼梯，踏上平台那一刹那，脚下忽然变成一整片的平地，他反而差点绊倒。他膝盖猛然一弯，雪莉及时抓住他，这时候，他注意到警卫室门口挤满了人。
他们上去作战的时候，底下留守的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把厚厚的铁板焊接在十字旋转门前面，从地板到天花板，横跨左右两边的墙，把入口彻底封死。那是表面上有钻石形颗粒的厚铁板。铁板边缘冒出火花，显然有人正在里面焊接。已经快完工了。这些撤退回来的工人，还有受伤的人，争先恐后想挤进去。他们在铁板前面互相推挤，高声惨叫，拍打铁板。恐惧已经令他们陷入疯狂。
“怎么搞的？”马克大喊了一声。他跟着雪莉走到那群人后面，看到那群人前面有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钻进那道窄窄的开口。十字旋转门下方留了一道长方形的开口，宽度正好可以让一个人钻进去。这种设计有利于防守。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前面忽然有人大喊。
人群中还有几个穿黄色工作服的人。其中有几个是机电区的工人，他们穿黄衣服是为了伪装，不过，另外也有几个好像真的是物资区的人。他们扶着受伤的人跑到下面来，大概是认为上面可能守不住。
马克拼命想把雪莉推到前面去，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枪声，听到子弹打到旁边的地上。他立刻回头冲向楼梯。挤在狭小入口的人群开始惊慌失措，门里门外惊叫声此起彼伏，外面有人大喊说他中弹了，而里面的人却大喊：“一个一个来！”
好几个人同时趴在地上，抢着要钻进那个洞口，其中有一个手已经伸进洞里，很快就被人拉进去，消失在黑漆漆的洞里。另外两个都抢着要先进去，在洞口挤成一团，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好暴露在楼梯井的空隙底下。这时候，上面有人开了一枪，有个人忽然倒下去，抓住肩膀大喊：“我中弹了！”那一刹那，洞口的人群立刻散开，其中有几个转身跑上楼梯，躲在楼梯板下方，免得被枪击中。其他人乱成一团，拼命想钻进洞里，问题是，那个小洞一次只能让一个人钻进去。
这时候，旁边又有一个人中弹了，雪莉尖叫起来，紧紧抓住马克的手臂。有人摔倒在地上，痛得整个人蜷曲成一团。她高声问丈夫该怎么办。
马克把身上的背包拿下来丢到地上，在太太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就拿枪冲上楼梯。他本来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可是腿实在太酸，跑不动。这时上面又有人开了一枪，不过还好没打中。他忽然感觉身体变得好笨重，仿佛噩梦中的慢动作。他慢慢接近一百三十九楼的平台，举起枪，不过却发现敌人躲在更高的楼层，从楼梯井的空隙开枪射击底下的人群。
他拉开枪膛，发现里面有一颗子弹，于是就把撞针往后拉，上半身慢慢探出平台外缘，看到七个穿着银色衣服的警卫靠在上面的栏杆上，枪口对着下面的人群开枪。这时候，有个警卫看到他了，立刻拍拍他旁边的同伴，那一刹那，马克瞄准他。
他开了一枪，立刻就看到一把黑色步枪朝他的方向掉下来，看到开枪的人的手臂撞到栏杆，然后就缩进去不见了。
接着，更多警卫朝他开枪，但他已经缩回来，躲进楼梯板底下。这时候，底下的人一片疯狂惨叫，而上面的人也咒骂得更大声。马克绕到楼梯另一头的栏杆边，偷偷探头看看底下。洞口的人变少了，很多人已经被拖进去了。他看到雪莉抬起手遮在额头上，免得楼梯井的灯光太刺眼。
这时候，马克听到上面有脚步声，赶紧再装上一颗子弹，然后举起枪瞄准螺旋梯转角最上面那级梯板。他等着，等人踩上那级梯板。
没多久，他看到一只鞋子踩上梯板，但他还是沉住气没开枪。转瞬间，另一个人出现了，他立刻扣下扳机。
那一刹那，一把黑色步枪掉到梯板上，弹到栏杆外，而那警卫也跪倒在地上。
马克立刻转身就跑，但手中的枪却不小心滑掉，撞到小腿弹飞了好远，但他已经顾不得那把枪，继续往下跑，可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坐到梯板上，就这样屁股一路往下滑。他想站起来跑，可是却力不从心，两条腿重得像铅条——
这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人大吼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他忽然感觉似乎有人追上了他，在他背后狠狠撞了一下。
马克整个人往前一倒，趴倒在楼梯上，下巴撞到梯板，嘴里立刻涌出鲜血。他想往前爬，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滑了一跤又往前倒下去。
接着他又听到后面一声巨响，感觉背后又被撞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想到，被子弹击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摔下最后几级楼梯，趴倒在平台上，两腿已经没有知觉。
底层平台上几乎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洞口，另一个半身已经钻进洞里，两条腿露在外面往后踢。
马克注意到那个人就是雪莉。她趴在地上，回头看着他。现在，两个人都趴在地上了。他脸贴在冷冰冰的铁板上，忽然觉得趴在地上好舒服。他已经不需要再下楼，也没有子弹，没办法再开枪了。
雪莉拼命惨叫，看她的表情，好像不知道他躺在这里很舒服。
她一只手往回伸出洞口，仿佛想去抓他，把他也拖进洞里。然而，她的身体继续被人往前拖，而旁边那个穿黄衣服的人也帮忙推她。那片怪异的铁墙后面曾经是他的家。
“进去吧。”马克开口想对她说，希望她冷静一点，然而，他只看到面前的地上涌出一摊血。现在，他嘴里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冒出鲜血。“我爱你——”
那一刹那，她仿佛真的乖乖听他的话，脚缩进洞里，也不再惨叫了。她的身体和她的声音仿佛被那个长方形的黑洞吞没。
接着，那个穿黄衣服的人忽然转过来，嘴巴张得好大，浑身抽搐。数不清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死亡是什么。

55
&#183;三个星期后　第十八地堡&#183;
老沃克一直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枪声。机电区大门口传来的喊叫声回荡在走廊里。那些枪声他已经太熟悉，那种“啪啪啪”的声音是他们的枪，而那种“哒哒哒”的声音是敌人的枪。
偶尔也会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那是炸药在铁板上爆炸的声音，接下来，你来我往的枪声会暂时消失，会听到更多人在喊叫，听到走廊上很多人从他门口跑过去。对他来说，这里已经变成另一个世界，而那些持续不断的脚步声也变成一种新的音乐。这个新世界的新音乐。他躺在床上就可以听到那种音乐，就算用被子蒙住头，用枕头盖住头，都还是听得到。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放声大喊，拼命哀求，一次又一次地求那声音赶快消失，只可惜，那声音却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
那些人从他门口跑过去的时候，嘴里也同时大喊大叫。老沃克整个人蜷曲成一团，膝盖紧紧顶着胸口，心里一直想着现在几点了。他很怕现在又是早上。他很怕起床。
接着，外面又忽然暂时安静下来。他知道，他们正在帮受伤的人疗伤。他的房门关得很紧，听不到他们的呻吟。
老沃克努力想让自己睡着，希望趁那些声音又出现之前赶快睡着。但结果还是一样，这种寂静反而更可怕。在那一片死寂中，他反而会更焦虑，不知道枪声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他越是急着想睡，反而越睡不着。而且在这样的时刻，感觉上好像他们已经不再抵抗了，他会忽然感到很恐惧，因为敌人可能已经打败了他们，随时会进来抓他——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那声音微弱急促，但他耳朵太灵敏，还是听得到。敲了四声，然后又消失了。
是雪莉。她每天早上都会把他的早餐放在门口，然后拿走前一天留下的盘子，而盘子里的晚餐也几乎都是原封不动。老沃克呻吟了一声，翻身面向里面。接着，走廊又传来脚步声，永远是那么匆忙，那么紧张，那么充满火药味。他这条走廊离机房很远，本来一直都很安静，可是现在，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人潮最汹涌的主干道。现在，大门入口已经变成最重要的地方，满腔怒火的人都是经过这条走廊走向大门。整个地堡从上到下，所有的人都在互相厮杀，争夺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双方死伤越来越多。除非有一方投降，否则永远不会结束。每天的厮杀，都是因为每个人都只记得前一天的厮杀所造成的仇恨。没有人肯去回想更早以前的时光。
但老沃克会想。他还记得——
这时候，工坊的门忽然被推开。工坊里堆满了东西，一片狼藉，不过老沃克从缝隙看得到那是詹肯斯。他只有二十几岁，可是因为满脸大胡子，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现在，诺克斯死了，这孩子必须承担收拾残局的责任。那孩子绕过工作台和满地的零件，走向老沃克床前。
“我起来了，我起来了。”老沃克咕哝着，巴不得詹肯斯赶快走开。
“起来了才怪。”詹肯斯走到床前，用枪管戳戳老沃克胸口，“起来，老先生，快起来！”
老沃克忽然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挥手叫那孩子走开。
詹肯斯低头凑近他，皱起眉头看着他，好像有点担心：“沃克，那台无线电要赶快修一下。我们被他们打惨了，要是不赶快听听无线电，看看有没有什么情报，这地方我恐怕守不住了。”
老沃克挣扎着想坐起来，詹肯斯抓住他工作服的肩带，拉了他一把。
“我整夜没睡一直在修。”老沃克搓搓脸。他嘴巴好臭。
“修好了吗？沃克，我们很需要那台无线电。汉克把那玩意儿交给我们，冒了多大的危险，你应该知道吧？”
“唉，他怎么不多冒点险，顺便把操作手册也给我们。”沃克抱怨了一句，然后两手撑着膝盖，很费力地站起来，拖着沉重脚步走向工作台，身上的毛毯掉到地上。才刚起床，他两腿还是酸软无力，手指还很僵硬，没办法握拳。
“我检查过电池了。”他对詹肯斯说，“电池没问题。”老沃克朝门口瞥了一眼，看到哈柏站在走廊上。他本来是炼油工人，现在，毕特已经死了，他成为詹肯斯的副手。他低头瞄着老沃克的早餐，好像很饿。
“给你吃吧。”老沃克朝那个热气腾腾的碗挥挥手，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
哈柏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把步枪靠在墙边，坐到工坊门口，抓起碗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詹肯斯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并没有说什么。
“所以，你明白了吗？”老沃克指着工作台上的东西叫他看。那台无线电被拆成好几个零件，分散摆在台上，不过所有的零件都已经用电线串连起来，已经可以使用。“现在我已经把我们的电线直接接在上面，不用再换电池了。”他拍拍旁边那个变压器，“另外，喇叭也没问题。”他按下切换键，摆在长凳上那组小喇叭立刻发出发出静电的“嗞嗞”声。“不过，还是听不到人的声音。没人在说话。”他转头看着詹肯斯，“我整夜都开着，而且我根本没睡，整夜都在听。”
詹肯斯打量了他一眼。
“如果有人讲话，我一定会听到。”他很坚持，“没有人在说话。”
詹肯斯搓搓脸，握紧拳头。他闭着眼睛，一手撑着额头，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会不会是你把机器拆散的时候弄坏了？”
“我是分解机器。”老沃克叹了口气，“不是拆散机器。”
詹肯斯抬头看看天花板，松开拳头：“所以，你是认为他们已经不用无线电了，是不是？他们是不是已经猜到我们手上有一个？妈的，他们派了一个牧师过来，我猜他很可能是来卧底的。自从我们让他进来帮我们的人举行葬礼之后，我们就开始被打得惨兮兮。”
“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老沃克说，“我认为他们还在用无线电，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切断了这一台的通讯。你看，我还另外做了一根天线，收讯比较好。”
他指着一条电线叫他看。那条电线从工作台上一路向上延伸，缠绕在铁横梁上。
詹肯斯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接着忽然转头看向门口。走廊那边忽然有很多人在大喊。哈柏放下手中的碗，仔细听了一下，但很快又低头吃起他的玉米粥。
“我只是想知道这无线电什么时候可以用。”詹肯斯手扶着工作台，手指拍打着台面，然后拿起他的步枪。“已经一整个礼拜，我们根本就是闭着眼睛乱开枪。所以，我只想知道无线电能不能用，不是来听你上课——”他朝桌上的无线电挥挥手，“讲这些鬼东西。”
老沃克颓然坐到凳子上，打量着满桌的无线电零件。“这不是鬼东西。”他说，“这是电子。”他指着两片电路板。他用电线把那两片电路板连接起来，重新焊接，这样他才能够仔细分析功能结构。“所有零件的用途，我几乎都知道，不过，你别忘了，这些东西，只有资讯区的人才懂，外面的人根本没见过。我把它拆开来研究，才慢慢搞懂了一点。”
詹肯斯搓搓鼻梁：“这样吧，等你完全搞清楚了，就通知我一声。要是有别人拿东西给你修，你先别管，这东西最重要，明白吗？”
老沃克点点头。于是，詹肯斯转身走出去，朝哈柏吼了一句，叫他快点起来。
他们走了，只剩老沃克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听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盯着满桌的零件，看着电路板上那些绿色的指示灯，忽然觉得那些一闪一闪的绿灯仿佛在嘲笑他。他不自觉地伸手调整了一下放大眼镜。那个动作是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变成一种本能。此刻，他真正想做的，是躺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包起来，包成一个蛹，再也没人找得到他。
他感觉自己很需要人帮助。他转头看看四周那些需要修理的东西，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史考特，他的小徒弟。他调到资讯区去工作，结果却害他送了命。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消逝已久的过去，他曾经活得很快乐。那时候，他不用承受这么多折磨。他曾经短暂享受过那种快乐，可是如今，那一切几乎已经被他彻底遗忘。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充满期待，每天晚上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但如今，这一切他再也无法想象。
现在，他生命中只剩下恐惧。除了恐惧，还有悔恨。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一切的骚动，这一切的血腥。老沃克深信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每一条命都是葬送在他苍老的手上，每一滴眼泪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后果。没有人这样说，可是他感觉得到他们心里是这么想的。为了茱丽叶，他发电子邮件到物资区找人帮忙，为了证实她大胆的猜测，为了帮她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不要让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举动却造成了一连串可怕的后果。大家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冲上去，结果血流成河。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太不值得了。简单的算术就可以证明，这一切太不值得。牺牲太大了。
他低下头，伸出他苍老的手开始修理桌上的东西。这是他的工作，他一辈子都在做这个。此刻，他不应该逃避，应该让他苍老的手指发挥功能，让他满是皱纹的手掌做一件真正该做的事。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沿着手指看到手掌，再看到手腕。手腕里的血管仿佛包着蓝色外皮的电线，很脆弱，轻轻一割就破了——
只要轻轻割一下，他就可以见到史考特，见到茱丽叶了。
他无法抗拒那种诱惑。
牧师说，死后的世界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他是真的相信呢，或纯粹只是鬼扯？不管怎么样，老沃克深信，茱丽叶和史考特去的地方，一定比他现在活着的地方更美好……

56
&#183;第十七地堡&#183;
那条电线上有一小截短短的铜线翘起来，和整条电线形成九十度角，仿佛一条细细的木棍上突出一根钉子。茱丽叶用手指按住那截铜线，想把它压回去，没想到铜线的尖头却刺进她的肉里，那种感觉仿佛被虫咬了一下。
茱丽叶咒骂了一声，甩甩手，电线头差点从手中滑掉。万一滑掉，整条电线就会掉到底下不知道几层楼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在灰色工作服上擦一擦，擦掉那滴涌出来的血。接着，她把电线缠在栏杆上，打了一个结，这样电线才不会扯太紧。她还是搞不懂这条电线怎么会脱落，不过，仔细想想，这座被诅咒的废弃地堡，好像什么东西都快崩溃了，而情况最严重的就是她自己。
好几条乱七八糟的管线固定在楼梯井外侧的水泥墙上，有电线导管，有水管。她身体探出栏杆外，伸出手隔着空隙去摸那些水管。这里已经是地堡最底层，空气冷冽，手都快冻僵了，但她还是想摸摸看，想感觉一下水管里有没有水流的震动。
“有动静吗？”她大声问底下的孤儿。那塑胶水管里似乎有轻微震动，不过，说不定那只是她的脉搏。
“好像有！”
孤儿的声音从很深的底下传上来，听起来像是微弱的回音。
茱丽叶皱起眉头，低头看看底下。楼梯井里灯光昏暗，扶手栏杆和外侧井壁之间的空隙犹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势必得自己下去看看。
于是，她把那个小小的工具袋放在楼梯上——不可能会有人从上面下来，被那个工具袋绊倒。接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逐渐深入底层。她绕着螺旋梯，每绕一圈就会看到墙上那长长的电线导管和水管。墙上偶尔会出现一些紫色斑点。那是黏合剂的痕迹。那长长的管子是她辛辛苦苦用手工裁切，然后用黏合剂连接起来的。
另外还有一条电线沿着螺旋梯一路往下蜿蜒延伸，就在她脚边。那是从资讯区接出来的，一路延伸到底下的土耕区，接在植物灯上。茱丽叶猜不透这条电线是谁拉的，不过，她知道不是孤儿。这条电线早在第十七地堡刚废弃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当年，有人历尽千辛万苦，想尽办法连接了那条电线，孤儿只是享受到了它的好处。一直到现在，植物灯都有定时器控制，会定时点亮，而那些蔬果也就这样繁衍不息。楼梯井里空气很闷，弥漫着燃油、废气和积水的臭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植物的腐臭味，在好几层楼上就闻得到。
茱丽叶来到一百三十六楼的平台，停下脚步。这里已经到底了，再下去就是积水淹没的楼层。积水的问题，孤儿早就提醒过她，只不过，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结构图上地堡最底层的密室，还有密室里那巨大的钻掘机，根本不理会孤儿说什么。后来，她终于亲眼看到了。在她自己住的那座地堡里，地下水渗透一直是个大问题。地堡底层已经低于地下水面，水会不停地渗进地堡里，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威胁。如果没有电力，无法启动抽水机，积水会不断上升。
她靠在平台的栏杆上拼命喘气。孤儿站在下面，和她隔着十几级楼梯。他们抽水抽了半天，水位只降低了一级楼梯。三个礼拜前，他们好不容易在底层水耕区找到一台抽水机，然后千辛万苦接电线，接水管，把水管接到水处理区的净水槽，然后整整抽水抽了三个礼拜，结果，水位只降低了一级楼梯。
孤儿转头对她笑了一下：“你看，有效耶。”他搔搔一头乱发。他胡子上满是灰斑，可是讲话的口气却像小孩子，相形之下很不协调。他话中流露的希望仿佛弥漫在空气中，在底层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雾。
“效果不够好。”茱丽叶对他说。这种进度令她十分恼怒。她探头看看栏杆外面，看到自己的鞋尖突出在平台边缘，看着底下泛着七彩油光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原油，静止不动，平滑如镜面。而在那层浮油底下，隐约浮现紧急照明灯幽幽的绿光，仿佛底下有一只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上面空荡荡的地堡。
在一片寂静中，茱丽叶听到脚边的水管发出微弱的“咕噜”声。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听得到水底抽水机的声音。在这层浮油底下大约四米的地方有抽水机。但那大概只是她的幻觉吧。她忽然有一种疯狂的念头，想用意志力驱动底下的水，沿着好几百节拼凑连接的水管上升二十层楼，流进那空荡荡的巨大净水槽。
孤儿抬起手掩住嘴巴咳了一下：“要不要再启动另外一——？”
茱丽叶忽然抬起手挥了一下，叫他先不要讲话。她脑海中正在计算。
整个机电区总共有四层楼，加起来容积是多少，很难算得出来，因为有太多走廊，太多隔间，说不定其中某些隔间没有淹水。不过，从孤儿脚下那级楼梯，到底下十字旋转门的地面，这段距离的容积她勉强算得出来。整整两个礼拜，一部抽水机只抽掉了不到十五厘米的积水，可是下面至少还有二十七米的水要抽。就算再加上一部抽水机，至少还需要一年，水位才会下降到机电区入口的地面。更何况，这些楼层如果持续渗水，需要的时间恐怕会更久。而接下来，整个机电区四个楼层的水，恐怕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才抽得干。
“你觉得再多一部抽水机怎么样？”孤儿还不死心，继续追问。
她忽然觉得很烦。就算再加上三部水耕区那种小抽水机，就算再接更多的水管、更多的电线，她估计至少还要再一年或两年，整个地堡的水才抽得干。一年？她撑得了一年吗？她很怀疑。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废弃地堡，跟一个半疯狂的男人在一起，才过了几个礼拜，她就已经开始产生幻觉。她常常会听到有人悄悄说话，常常忘了东西放在哪里。有时候，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把灯关掉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却发现灯还亮着。是她快发疯吗？还是孤儿故意作弄她，想让她尝尝那种滋味？两年。她无法想象自己还有办法再过两年这样的生活，眼看着自己的地堡就在不远的地方，可是却永远到不了——
她靠在栏杆边，忽然觉得好想吐。她凝视着油光发亮的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她忽然好希望能够想出别的办法，再怎么危险也没关系。想到还要再过两年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她忽然觉得，不管计划再怎么危险，也没有这种生活那么可怕。
“还要再两年。”她告诉孤儿，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宣判死刑，“两年。如果我们再加上三部抽水机，至少还要再两年才抽得干。光是楼梯井的水就要需要六个月，其他地方的会更慢。”
“两年！”孤儿忽然唱起来，“两年两年！”他伸出脚，用鞋尖在水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水面起了涟漪，她的倒影开始变形扭曲。接着他开始在原地转圈圈，偶尔瞄她一眼。“没多久嘛！”
茱丽叶忽然感到一阵绝望，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对她来说，这两年会是永无止境的漫长。更何况，就算真的抽干了水，底下会是什么状况？主发电机会是什么状况？钻掘机呢？机器被淹在水里，不会接触到空气，不会生锈，然而，一旦抽水机开始抽水，机器会慢慢露出水面，接触到空气，然后就会开始生锈。潮湿的铁最怕碰到氧气。本来还能用的机器，被氧气腐蚀之后，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铁。机器和工具一旦离开了水，必须立刻擦干，立刻上油。问题是，就靠他们两个——
这时候，孤儿忽然弯腰凑近水面，把水面上的油拨开，然后两手捧起脏兮兮的水，窸窸窣窣喝起来。茱丽叶看到他那举动，整个人愣住了。
算了，大概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了。问题是，不管她怎么拼命，靠她一个人是救不了那些机器的。
不过，说不定她勉强可以救得了备用发电机。那不需要耗费太多人力，而且发电量也够了。
“这两年你打算做什么？”孤儿问。他抬起手背擦擦胡子，抬头看着她。
茱丽叶摇摇头。“我并没有打算要等两年。”她告诉他。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她不忍心说出口：在第十七地堡里待了三个礼拜，她已经受够了。
“好吧。”他耸耸肩，开始走上楼梯。他鞋子太大，动作有点笨拙，而且身上那套灰色工作服也太大，看起来似乎是他爸爸留下来的。他走到平台上，站到茱丽叶旁边，对她笑了一下，胡子上沾满了水珠。“看样子，你还有别的计划。”听他的口气，好像很开心。
她默默点点头。他们两个一起做了很多事，比如，那些受潮的电线已经很久没办法用了，结果被他们修好了。另外，他们也一起整理了水耕区，替灯座换了新的稳压器。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孤儿都说那是“计划”。对他来说，热爱“计划”是一种习惯。她认为那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是某种生存机制。这几十年来，只要碰到了什么事情需要做，他就会拟定计划。唯有如此，他才能够让自己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而不至于被恐惧和寂寞吞噬。
“噢，我们有太多计划需要进行。”茱丽叶对他说。那些计划已经开始令她感到恐惧了。她开始盘算接下来需要什么工具、什么零件，等一下回程上楼的时候可以顺便去收集。
孤儿拼命拍手大笑。“太棒了。”他说，“我们要回工坊了！”他忽然伸手指着头顶上。他们还要爬很久的楼梯。
“我们并没有马上要回工坊。”她说，“首先，我们先到水耕区去吃中饭，然后到物资区找点工具。然后，我要到服务器房去一下，一个人静一静。”茱丽叶转身背靠着栏杆，不想再看水里那些隐隐约约的绿光，不想再看那只绿油油的眼睛。“然后我们再去工坊。”她说，“我想先打个电话——”
“打电话！”孤儿忽然噘起嘴，脸色很难看，“你又来了！打什么电话？一天到晚搞那个鬼东西——”
茱丽叶不理他，转身走上楼梯。她要开始踏上漫长的路程，回到资讯区。这三个礼拜来，她已经回资讯区五趟了。她心里明白，孤儿说得没错：她真的花了太多时间打电话，花了太多时间把耳机戴在头上，听着那“哔哔”声。她心里明白，那种举动有点怪异。她知道，待在这个地方，自己已经渐渐发疯了。然而，每当她坐在那台空荡荡的服务器后面，耳机戴在头上，麦克风凑在嘴边，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条线路把她和另一个世界连接起来。这里是一个死亡世界，而这条电话线把她连接到一个活生生的世界。也只能靠着这条电话线，她才感觉得到自己还没发疯。

57
&#183;第十八地堡&#183;
“——年来，三十一州陷入内战。在那场大战中，美国人死亡的人数，远超过后来其他对外战争中累积的死亡人数，因为，那场战争中死亡的每一个人，都是美国人。整整四年，国土惨遭蹂躏，每当烽烟散去，你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看到的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其实都是自家兄弟。五十多万个美国人死了，但根据估计，实际死亡人数超过百万。有人死于疾病，有人死于饥饿，而每个活着的人都已心碎——”
卢卡斯正读到书中对战场的描述，灯光忽然开始闪烁，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一片淡红色的光晕。他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灯。原本白亮的灯光忽然变成一闪一闪的红光。那意味着有人走进上面的服务器房了。他把那条银色的隔页带夹回书里，合上那本厚厚的书，小心翼翼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放回书架原先的位置上，于是那一整排银色的书背又恢复完整。接着，他走到房间另一头，走到电脑前面，弯腰动了一下滑鼠，于是，休眠的屏幕又亮起来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视窗，视窗里有好几个并排的即时影像，那是不同的服务器，不过因为是广角镜拍摄的，影像有点变形，看起来特别广阔。这房间里有很多秘密装置，这是其中之一。你可以从这个房间里监视外面某些很远的地方。卢卡斯浏览每一个画面，心里想，会不会是山米或哪个技术员进来修理东西？这时候，他的胃发出一阵咕噜声。他忽然好希望是有人送午餐来给他吃。
他看看四号镜头的画面，终于看到是谁了：那个人矮矮的，穿着灰色的工作服，鼻子下面留着胡子，戴着眼镜，有点弯腰驼背，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边缘紧贴着他圆滚滚的肚子。托盘里有银色的刀叉、一个有盖的盘子、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杯子里的水一直溅出来。白纳德经过镜头前面的时候，抬头瞄了一眼，露出笑容，那种感觉，仿佛他正站在楼上看着卢卡斯。
卢卡斯赶紧跑到走廊另一头，准备去帮他拉开门闩。他没穿鞋子，赤脚踩在网格铁板地面上。接着，他爬上铁梯，抓住那根老旧的红色把手，往旁边一拉。就在他抬起那片网格铁板的时候，白纳德已经来到洞口，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通道忽然陷入一片黑暗。接着，他把网格铁板往旁边拉，露出洞口，白纳德把托盘摆在旁边的地上。
“今天要让你好好享受一下。”白纳德说。他鼻子凑过去嗅嗅，掀开盘盖，盘子里立刻冒出一阵白白的蒸汽，卢卡斯看到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猪肋排。
“哇！”一看到那两块肉，卢卡斯立刻感觉肚子里一阵“咕噜”响。他赶紧钻出洞口，坐到洞口边缘，两脚悬在底下晃荡，然后把托盘摆到大腿上，拿起刀叉。“地堡不是正在实施严格的食物配给吗？不是要等他们投降才会结束吗？”
他切下一小块猪排，塞进嘴里。“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抱怨。”他嚼着嘴里的肉，享受那种滋味，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要感谢动物的牺牲。
“配额没有增加。”白纳德说。他蹲下来，伸手指着盘子，“我们的人在集市楼层碰到敌人，双方交战，这只可怜的猪闯进双方的阵营中间，就这样被打死了。所以就只好抓来吃，否则就太浪费了。当然，大部分的肉都送给阵亡警卫的家属——”
“哦？”卢卡斯吞下一口肉，“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五个。再加上第一波攻击阵亡的那三个。”
卢卡斯摇摇头。
“还好，死伤不算太惨重。”白纳德一手扯着胡子，一边看着卢卡斯吃东西。卢卡斯嚼着猪肉，一边举起叉子指着猪肉，意思是问白纳德想不想吃一点，但白纳德摇摇手。接着，白纳德坐到地上，背靠在服务器上。那台服务器是空的，里面藏着对外联络的线路，机壳底板上有一只把手，控制暗门的开关。卢卡斯听了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之后，刻意不动声色。
“那么，我还必须在里面待多久？”他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口气，仿佛不管白纳德怎么回答他都无所谓。“已经三个礼拜了，没错吧？”说着他又切下一小块猪肉，把马铃薯都撇到一边，“再过几天就可以出去了吧？”
白纳德搓搓脸，搔搔头：“但愿如此，不过我还不敢确定。我让辛姆自己去判断情势，他认为威胁还没有解除。机电区防守很严密。他们威胁着要切断电力，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我认为他们最后一定会明白，我们这边的电力是不受他们控制的。说不定他们打上来之前就已经切断了电力，结果来到这里却发现我们灯还亮着。”
“他们该不会切断农耕畜牧区的电力吧，你觉得呢？”他想到的是食物供应的问题。他很担心全地堡的人会挨饿。
白纳德皱起眉头。“最后确实有可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会得不偿失，因为上面本来还有人支持他们，要是这样一搞，他们会失去所有的人心。好了，你也不要想太多，反正到最后他们自己饿得受不了了，自然就会投降。‘指令’都写得很清楚。”
卢卡斯点点头，拿起杯子啜了一口水。猪肉真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提到那本书。”白纳德问，“你读了多少了？有跟上进度吗？”
“有啊。”卢卡斯没说实话。其实，那本“指令”他根本没怎么读。他更有兴趣的是其他那些书。
“很好。等这件麻烦事摆平了，我会帮你另外排班，让你尽量到服务器房里来工作，这样我就比较有时间可以指导你。过些时候，我们要重新选定一个日期，进行大选。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出来和我竞选了。一旦我选上了，我就必须常常待在上面，到时候，资讯区就必须交给你来管。”
卢卡斯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擦嘴，想了一下：“呃，希望这样的安排不是过几个礼拜就要开始。我觉得我至少还需要好几年——”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铃声，打断了卢卡斯的话，吓了他一大跳，手上的餐巾掉到托盘上。
白纳德也吓到了，整个人仿佛触电一样从服务器旁边弹开，仿佛服务器的黑色机壳突然变成烧红的铁。
“他妈的！”他咒骂了一声，一拳打在服务器上，然后急忙从领口掏出他的主钥匙。
卢卡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咬了一口肉。这些日子，服务器不断响起铃声，搞得白纳德越来越暴躁不安，越来越情绪化。卢卡斯忽然觉得白纳德越来越像他爸爸。他爸爸后来终于因为喝私酿酒送了命，被埋在马铃薯田底下。
“操他妈的！”白纳德咒骂着，打开所有的锁，转头瞄了卢卡斯一眼。卢卡斯正慢条斯理嚼着嘴里的肉，只是突然有点食不知味。
“我要交代你一件工作。”他终于打开最后一道锁——卢卡斯心里明白，那道锁不太好开，“我要你在这个背板上加一个LED面板，设计几组代号，这样一来，我们一看就知道是谁打电话来，一看就知道重不重要，需不需要接。”
他扯掉背板，砰的一声用力丢在他后面的四十号服务器前面。卢卡斯又啜了一口水，偷偷瞄了一下黑漆漆的服务器内部，看看那个通讯插座上的闪灯。服务器里那刺耳的铃声淹没了白纳德的咒骂声。
白纳德探头到服务器看了一下，很快又抬起头来，气得满脸通红。卢卡斯把杯子放到托盘上的时候，他转头对卢卡斯说：“事实上，这里只需要两个灯。”白纳德指着服务器侧边又说：“一个红灯，一个绿灯。如果是第十七地堡打电话来，就亮红灯，如果是其他地方打来的，就亮绿灯。懂吗？”
卢卡斯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托盘，开始把那个马铃薯切成一半。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他爸爸。白纳德转身抓起那片背板。
“我来帮你装回去吧。”卢卡斯吃了满口的马铃薯，边吃边说，而且呼出一口热气，免得烫到舌头。马铃薯太烫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马铃薯吞下去，喝了一口水。
白纳德把面板丢在原地，转头看着服务器内侧，眼中射出怒火。服务器里的铃声还是响个不停，天花板上的灯闪个不停。“很好，就交给你了。”他说，“也许你应该先搞定这件事。第一优先。”
后来，服务器里的铃声终于停了，房间里又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到卢卡斯手上的叉子撞到盘子的声音。这片刻的宁静忽然令卢卡斯想起他小时候，每次他爸爸发过酒疯之后，通常都是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或是倒在浴室里，睡得不省人事。同样的，白纳德发过脾气之后，很快就会走了。
那一刹那，他的老师果然关掉天花板上的灯，整个房间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慢慢享用你的晚餐吧。”他说，“等一下我会叫彼得来帮你收盘子。”
卢卡斯用叉子串起好几颗豆子：“什么，这不是午餐吗？”他把豆子塞进嘴里。
“都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白纳德边说边拉了一下衣服，“噢，对了，今天我和你妈妈碰过面。”
卢卡斯放下叉子：“哦？”
“我一直告诉她，目前你正在为地堡执行很重要的任务，可是她还是坚持非见你不可。我跟辛姆商量过，看看是不是可以让她进来这里——”
“进服务器房？”
“只是进来看一下，确定你平安无事。我会另外安排地方让你们两个见面，不过辛姆认为这样不太好。他对我们内部人员的忠诚度还是没什么信心。他还在清查，看看我们里面有没有人会窝里反——”
卢卡斯冷笑了一下：“辛姆这个人太神经质了。我们里面的技术员怎么可能和那些工人一个鼻孔出气？他们不可能背叛地堡，更不可能背叛你。”他抓起一根猪肋排，把上面的肉啃干净。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决定听他的建议，尽量保护你的安全。等我安排好让你和妈妈见面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白纳德忽然凑近卢卡斯，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忍耐了这么久。长久以来，我一直很希望找到一个人来接替我，一个真正懂得这工作有多重要的人。很高兴我终于找到了。”
“噢，我完全懂。”卢卡斯说，“为了地堡，我不惜一切。”
“很好。”白纳德又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好好读‘指令’，特别是叛变和暴动的部分。我希望你能够从这次事件学到一点经验，那么，等你当了负责人之后，万一又发生同样的事，你就知道该怎么应付了。当然，老天保佑，但愿不会再发生。”
“我会读的。”卢卡斯说。他把啃干净的骨头丢进托盘里，然后用餐巾擦擦手指。这时候，白纳德转身走开了。
“噢，对了——”白纳德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想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你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接听服务器的电话。”他伸手指着服务器。“我还没有向另外几个资讯区负责人正式介绍你，所以，如果你在还没有正式就任之前就擅自和他们说话，那么，你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
“我怎么可能会接电话？”卢卡斯摇摇头，“有人把你气成这个样子，我怎么还会跟他说话？不可能。”
白纳德笑了一下，抬起手擦擦额头：“你真的很不错，卢卡斯。真高兴我挑对了人。”
“我也很高兴能够接受你的指导。”卢卡斯说。他又伸手抓起另一根猪肋排，然后对他的老师笑了一下。然后，白纳德转身走了，卢卡斯听到他踩着网格铁板走向那扇大铁门，然后走出去，这时候，脚步声就消失了。于是，现在只剩卢卡斯一个人守着这些服务器，守着所有的秘密。
刚刚白纳德在门口的电子锁输入新密码的时候，卢卡斯竖起耳朵仔细听，默默记住了。他很熟悉那些按键的音调，所以他听得出来白纳德输入的密码是新的，而且，显然白纳德并没有打算告诉他新密码。
白纳德说，这是为你好。他嚼嚼嘴里的肉，听到那扇大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发现脚底下洞里那一闪一闪的红灯也消失了。
卢卡斯把骨头丢进盘子里，把马铃薯拨到一边。现在，他一看到那些马铃薯忽然很想吐，因为他忽然想到爸爸就埋在马铃薯田底下。他把托盘放到地板上，脚从洞里伸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服务器后面。背板没有盖上，里面没有声音。
他飞快拿出耳机戴到头上，抬起手搓搓脸。在里头待了三个礼拜，他已经满脸胡子。他抓着线的接头，插进十七号插槽里。
他听到一阵拨号的“哔哔”声，想象着对方服务器响起铃声，面板上的指示灯开始闪。
卢卡斯等着，紧张得忘了要呼吸。
“喂？”
他听到耳机里有一个声音。卢卡斯露出笑容。
“嗨。”他说。
他坐下来，靠在四十号服务器上，让自己坐得舒服点。
“你那边怎么样？”

58
&#183;第十八地堡&#183;
老沃克举起双手在头顶上挥了几下，那动作表示他要别人听他说明。他已经搞懂无线电是怎么运作的了。
“所以，这些声音，这些讯号，就像水波一样，懂吗？”他手指头在半空中摆了几下，模拟水波的运动。这两天，他又在天花板的铁梁上缠了第三条电线当天线。“这些电波就像水波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遍布整个空间，打在这条天线上——”他的手上下挥舞指着整条电线，“——所以，天线越长越好，越长就能够接收到越多电波。”
可是，既然这些电波遍布整个空间，为什么接收不到？
老沃克点点头，摇摇手指，表示这个问题问对了。“这次收得到了。”他说，“已经快收到了。”他调整了一下扩大器。这台扩大器是他重新做的，比无线电里原来的扩大器功能强很多。这台无线电原本是汉克副保安官在用的，扩大器很小。“你们听。”他说。
房间里忽然扬起一阵“嗞嗞”声，听起来很像有人在搓塑胶袋。
我听不到。
“因为你还在说话。安静，仔细听。”
真的有声音。很微弱，不过，那“嗞嗞”声中确实夹杂着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听到了！
老沃克点点头，一脸得意。不过，得意，并不是因为他做了这台扩大器，而是因为他搞懂了这个原理。他转头瞥了门一眼，看看门有没有关好。现在他正在跟史考特讲话，所以门一定要关着。
“不过，我搞不懂的是，讯号为什么没办法更清楚。”他搔搔下巴，“难道是因为我们在地底下——”
史考特提醒他，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地底下吗？当年那个保安官下来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整天拿着无线电说个不停？
老沃克搔搔脸上的胡碴。他的小徒弟果然永远都是那么有见解。
“哦，对了，这里有一个很小的电路板，到现在我还是没搞懂那有什么功能。我猜有可能是用来过滤讯号的。所有的线路都会经过它。”老沃克坐在旋转椅上转过来面对工作台。现在整个台面上堆满了绿色的电路板，还有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电线。这些都是必备的工具，用来解决眼前的问题。他把额头上的放大眼镜压下来，看着那块电路板。他想象旁边的史考特也正凑近去看。
这标签是干什么的？
史考特指着一小片白色标签，标签上有一个数字：18。老沃克从前常常告诫史考特，只要碰到有什么地方搞不懂，就应该老实承认自己不懂。要是不懂装懂，那就会真的永远搞不懂。
“我也还没想通。”老沃克说，“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电路板是用扁线插在无线电上，而且插的方式有点不太一样，看到了吗？”
史考特点点头。
“这种设计，好像是为了要随时可以拔掉，可能是因为很容易烧掉。我猜，现在我们听不到声音，可能就是这玩意儿在作怪，大概有点像烧断的保险丝。”
我们可以跳过这玩意儿吗？
“跳过去？”老沃克不太懂他的意思。
让线路绕过这东西。说不定它烧坏了，短路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把整台机器烧坏？我的意思是，这东西会在这里，一定有它的用途。”老沃克想了一下，忽然很想告诉史考特，你也一样。就是因为你太重要，你的沉稳自信是那么的不可或缺，所以你才会在这里。只可惜，从前他只会教这个小徒弟学本事，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有多么疼爱他。
嗯，如果是我，我会试试看——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而且那个人还故意用力把门推开，铰链“嘎吱”一声好大。史考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说话的声音也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喇叭的“嗞嗞”声。
“沃克，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坐在圆凳上转过来。声音那么温柔甜美，可是口气却又那么凶悍，还会有谁呢？一定是雪莉。她走进他的工坊，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那张脸好臭。
老沃克立刻把喇叭音量关小：“我正在修理这——”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要问你，为什么不吃饭？”她把托盘摆在他面前，掀开盖子，露出一盘热腾腾的玉米。“今天的早餐吃掉了吗？还是说，你又拿给别人吃了？”
“太多了，我吃不完。”他低头看着那三四倍分量的玉米。
“太多？再多也不够你拿给别人吃。”她把一根叉子塞进他手里，“吃，马上吃！看看你，瘦到连衣服都快撑不住了。”
老沃克打量着玉米，用叉子拨了几下，感觉整个胃仿佛扭绞成一团，根本感觉不到饿。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很久，永远不会再饿了。他的胃会继续扭绞，最后纠结成一团，然后就永远不需要再——
“赶快吃。”
他只好拿起玉米吹一吹，咬了一口，可是却完全没有吞下去的欲望。把东西塞进嘴里，纯粹只是为了敷衍雪莉。
“我不想再看到我底下的人在你门口鬼鬼祟祟，油嘴滑舌骗你的东西吃，明白吗？不准再把你的份拿给他们吃了，懂不懂？快，再咬一口。”
老沃克勉强吞下去，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那种温温热热的感觉还蛮舒服的。于是他又咬了一小口。“叫我把这些全部吃掉，我可能会生病。”他说。
“不把这些全部吃掉，你会被我宰掉。”
他瞥了她一眼，本来以为会看到她的笑容，没想到，雪莉脸上没半点笑意。现在，已经没人笑得出来。
“吵死了，那是什么声音？”她转头看看工坊四周，想看看那声音是哪来的。
老沃克放下叉子，调整了一下音量。音量钮焊接在几个电阻上，而那个音量钮本身就是一个电势差计。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跟雪莉解释这些，说不定这样她就会忘了逼他吃东西。他可以跟她解释他是怎么想到要用扩大器，而所谓的电势差计也不过就是一种可变电阻器，只要转一小格就能够把音量——
这时候，老沃克忽然打断自己的思绪。他拿起叉子拨拨玉米。他仿佛听得到史考特在他耳边低语。
“这样好多了。”雪莉说。她说的是噪音变小声了，“那种声音，比先前那台老发电机还没修好前的声音还难听。对了，既然你有办法把音量弄小声，那你干吗开那么大声？”
老沃克又咬了一口玉米，慢慢嚼着。他放下叉子，从支架上拿起电烙铁，然后在一个小零件盒里东翻西找，掏出另一个很老旧的电势差计。
“这个你帮我捏住。”他对雪莉说，伸手指着电势差计上垂下来的两条电线，然后拿起万用电表的两根探针，分别碰触两条电线。
“好哇，只要你乖乖吃，我就帮你捏。”她伸出两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电线和探针捏在一起。
老沃克又拿起玉米咬了一口，不过却忘了先吹吹，被玉米烫到舌头，而且连嚼都没嚼就吞下去。他立刻感觉食道里一阵热。雪莉叫他吃慢一点，不要急，但他不理她，伸手去转电势差计的转钮。万用电表里的指针跳了一下，这代表这个电势差计还能用。
“你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专心吃东西，我要在这边盯着你吃。”雪莉拉过一条圆凳，一屁股坐下。
“玉米太烫了。”他挥挥手指着嘴巴。接着他拿起一捆焊锡，用烙铁尖头在焊锡上碰了一下，尖头立刻沾上一团熔化的热焊锡。“你帮我捏着那条黑电线，我要用烙铁把它焊上去。”于是他举起电烙铁，对准那一小片贴着“18”标签的电路板。电路板上有一颗电阻，老沃克用烙铁尖头碰触那颗电阻的一支针脚。雪莉凑过去，眯起眼睛仔细看那支针脚。
“我帮你，然后你就会乖乖把东西吃掉，对不对？”
“我发誓。”
她眯起眼睛瞄着他，那模样仿佛是在告诉他，说话要算话。然后，她就拿起那条电线，把线头碰触在针脚上。
她的手不像史考特那么稳，不过，老沃克把放大眼镜压下来，尽快焊接上去。接着，他告诉她红线要接在哪里，然后又迅速焊上去。如果这个电势差计没效，也没关系，他随时可以拆下来，换上别的零件再试试看。
“好了，趁热赶快吃，再不吃就凉了。”雪莉对他说，“我知道冷饭冷菜你是绝对不肯吃的，所以你现在马上乖乖吃，我可不会帮你拿到大餐厅去热。”
老沃克打量着那片“18”标签的电路板，心不甘情不愿拿叉子叉起一大块玉米。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他吹吹热腾腾的玉米。
“很要命。”雪莉说，“詹肯斯和哈柏两个人一直在吵，不知道该不该切断整个地堡的电力。后来，有几个人告诉他们一件事。那天上去的时候，那些人也在场，呃，就是诺克斯被——”
她撇开头，话没说完。
老沃克点点头，嘴里嚼着玉米。
“他们说，虽然我们事先已经切断了电力，可是那天早上，资讯区的电力还是很充足。”
“说不定发电机有另外一条电路送到他们那边去，也说不定他们有很多备用蓄电池。你应该知道，那种东西他们很多。”他又咬了一口玉米，迫不及待想赶快去弄他的电势差计。他很确定，刚刚接上另一条电路之后，那静电杂音的嗞嗞声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我一直告诉他们，要是我们把整个地堡的电力都切断，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好处，只有坏处。到时候，全地堡的人都会跟我们作对。”
“嗯，是啊，噢，对了，帮我调整一下这个好不好？我先吃，你来帮我调。”
他想把静电杂音的音量调高一点，可是那个电势差计转钮并没有固定，只是接上两条电线悬在半空中，必须两只手才能操作。雪莉似乎很怕听到那两个喇叭放出吵死人的噪音，所以她伸手去抓原来的转钮，准备把音量关小——
“不对不对，我是要你去转我们刚刚装上去那个。”
“你到底想干吗，沃克？赶快吃你的啦。”
老沃克又咬了一口。雪莉嘴里咒骂着，伸手去转那个转钮。
“慢慢转。”他边嚼着玉米边说。
这时候，喇叭里的“嗞嗞”声忽然渐渐消失，接着，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到底在干吗？”
“帮助一位老先生——”
“——是哦，这里有件事恐怕需要你上来帮忙——”
那讲话声突然又消失了，那一刹那，老沃克愣住了，赶紧伸出手叫她不要再转。转钮转过头了，现在又开始出现静电杂音的“嗞嗞”声。雪莉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个转钮往回转，没多久，那说话声又出现了——
“那太好了，反正这底下很安静，需要我帮你拿一些装备上去吗？”
“被你修好了。”雪莉压低声音对老沃克说，好像以为她要是说得太大声，无线电里的人会听到。“被你修——”
老沃克又抬起手叫她先别说。那两个人还在讲话——
“不用，装备就不用拿了。罗伯兹副保安官已经带她的装备来了。我已经交代过她，她已经开始全面清查找线索——”
“我快忙翻了，结果他闲着没事干！”似乎远处有另一个人在大喊。
接着，无线电里忽然有好多人大笑起来。老沃克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笑了，然而，他自己却笑不出来，反而皱起眉头。他觉得很困惑，转头看着雪莉。
“怎么啦？”雪莉问，“我们成功了！我们修好了！”她跳下圆凳，转身往外面跑，似乎打算去告诉詹肯斯。
“等一下！”老沃克搓搓胡子，举起叉子指着那些无线电零件。雪莉回头看看他，满面笑容。
“罗伯兹副保安官？”老沃克问，“她是哪一楼的？”

59
&#183;第十七地堡&#183;
茱丽叶打开灯，拖着一袋东西走进防护衣实验室。那是她不久前从物资区收集来的。她可不像孤儿那样，以为有电可以用是理所当然的。她搞不清楚电力是从哪来的，所以总是提心吊胆，很怕随时会停电。所以，她一直都很省电，不像他那样，习惯很坏，走到哪里都把灯全部打开，从来不关。
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她最近找到的有用的东西。她把袋子丢在行军床上，忽然想起老沃克。他最后为什么会干脆住在工作的地方？是不是他也和此刻的她一样，面对层出不穷的问题，必须不停地绞尽脑汁想办法，所以就被逼得必须睡在工作的地方，随时可以起来工作？
她越了解那个老人，就越感到孤单，越想念他。不久前才刚爬了很久的楼梯上来，她大腿小腿都很酸痛。最近这几个礼拜来，她差不多已经锻炼出运送员那种腿力了，只不过还是一直很酸痛，而且那种持续不断的酸痛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她很怕那种闷闷的酸痛。她搓搓肌肉，那种酸痛会变成强烈的疼痛。其实，她还宁愿痛一点。那种明显而强烈的痛，感觉还比较好。她比较喜欢她熟悉的疼痛。
茱丽叶目前穿的鞋子是捡到的，在她感觉上，如果要说那是她的鞋子，好像有点怪怪的。她踢掉鞋子，站起来。休息够了。她不会容许自己休息太久。她拉着帆布袋，走到一张很高级的工作台前面。在这间防护衣实验室里，每一样东西都很高级，比她从前在机电区用的要好很多。就连那种故意设计的烂胶带也是精工细作的产物。制作那种胶带所需的化学工程技术，是非常精密复杂的。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故意设计的，她反而会不由自主地暗暗赞叹。她收集了一大堆垫圈和密封垫，其中分为两种，一种是物资区设计的正常产品，另一种就是原先摆在实验室里的劣质品。她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要试验一下，看看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她把那些东西摆在这张大工作台后面，有时候看看，不由得就会想起那些东西本来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她把帆布袋里那些零件倒出来，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没想到，现在自己竟然会住在另一座地堡的资讯区。对她来说，在她自己的地堡里，这地方原本是戒备森严的禁区。而更奇怪的是，这些工作台，这些完美无缺的工具，目的都是要把人送出去死，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会令她感到赞叹。
她转头看看四周的墙壁，看着挂在墙上的十几套防护衣。每套防护衣都有些毁损，而且修复的状况都不一样。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工作，无形中总会觉得四周仿佛鬼影幢幢。要是哪天看到防护衣突然跳下来，自己走来走去，她大概也不会觉得奇怪。防护衣的袖子和裤腿看起来很饱满，好像被人穿在身上，而头盔的面罩会让人觉得里面似乎真的有一张脸，而那个人的眼睛正盯着她。墙上挂着这些防护衣，会令她感觉旁边好像有人。它们冷冷地盯着她，看着她把那些零件分成两堆：一堆是她下一个计划要用的，而另一堆则是一些她以后可能用得着的小东西，不过，目前她一时还没想到有什么用途。
她把一个很珍贵的充电电池放到第二堆。电池上还残留着血迹，她怎么擦也擦不掉。看到电池，她眼前又浮现出某些景象。那都是她在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比如，她在物资区负责人办公室看到两个自杀的人，他们紧握着双手，两边的手腕上都被划出一道伤口，四周的地面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这是她看到的最可怕的一幕景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整个地堡到处都有这种血腥的景象，满目疮痍，到处都仿佛鬼影幢幢。她完全了解为什么孤儿通常都只去水耕区，几乎不去别的地方，而且，虽然他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但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每天晚上都会用那个档案铁柜挡住服务器房门口。茱丽叶完全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实验室的门闩闩上。倒不是说她相信世上真的有鬼，只不过，她老是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所以就免不了有点疑神疑鬼。那种感觉，仿佛监视她的，未必是真的人，而是整个地堡——
她开始动手做那个空气压缩机。就像从前一样，动手打造某种东西，感觉真的很棒。她可以一直全神贯注。她被送出来清洗镜头之后，无意间来到这座地堡，历尽千辛万苦才进到里面，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刚开始那几天晚上，她试了好几个地方，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自己可以睡得着觉的地方。服务器房底下那个密室她根本不考虑，那里堆满了孤儿制造的垃圾，臭得令人难以忍受。另外，她试过在资讯区负责人办公室睡了一晚，可是一想到白纳德，她就浑身不自在。她也试过好几间办公室，睡在沙发上，可是沙发实在不够长，睡起来很不舒服。后来，她在服务器房的地板上铺了几片坐垫。里头很暖和，睡起来还蛮舒服的，可惜服务器那种“嗡嗡”声差点把她逼疯。
结果，很奇怪的，她发现她唯一能睡得着的地方，竟然是那间鬼影幢幢、挂满防护衣的实验室。也许，那是因为里面到处都是工具，到处都是焊接设备和扳手，四周的墙边都是抽屉，都是插座和螺丝起子。要是她需要修理什么东西，甚至是修理自己，最理想的地方就是这间实验室。而在整座第十七地堡里，还有另外两个地方可以让她觉得很自在。那就是两间羁押室。她经常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偶尔会睡在那里。另外，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服务器后面。她常常坐在那里里和卢卡斯说话。
实验室另一头有一座很高级的大铁柜，里面装满了工具。她走到铁柜前面，挑一个尺寸适合的阀门，这时候，她又想到了卢卡斯。她把阀门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墙上一套完整的防护衣拿下来。防护衣拿在手上感觉沉甸甸的，很结实。她回想起当初自己也曾经穿过一套，她还记得那种笨重的感觉。她把那套防护衣放在一张工作台上，把上面的头盔接环扯下来，拿到钻床那边，钻了一个小洞，然后夹在虎钳台上，把阀门套进那个洞里，然后钻出螺纹，用来衔接输气管。她一边做，一边回想着上次和卢卡斯说的话。这时候，实验室里忽然弥漫着一股刚出炉的面包香，接着，孤儿走进来了。
“嗨！”他在门口打了声招呼。茱丽叶抬起头，抬抬下巴跟他打招呼。把阀门转进洞里很费力，钳子的把柄深深陷进她的手掌心，她额头冒出汗珠。
“我烤了一些薄脆饼。”
“好香。”她咕哝了一声。
不久前，她教会了孤儿怎么烤薄脆饼，结果从此以后，他就每天烤个不停。放罐头的橱架上本来摆满了大桶的面粉，现在，他一次都会搬一大桶下来，参考食谱做实验，烤出各种不同口味的薄脆饼。茱丽叶一直提醒自己，他很喜欢找事做，那么，她应该要多教他煮不一样的东西，好好利用他这种习性，让他多做点有益的事。
“而且我还把小黄瓜切成一片一片。”他看起来好得意，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在很多方面，孤儿的心智跟十几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做菜的习性也很像。
“我等一下会吃。”她对他说。她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把阀门装进那个小洞里，变成一个接头，可以用来接上输气管。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感觉做得很精致，完全不输给物资区。接着她又把阀门转下来，毫不费力，仿佛把一根精密的螺栓卸下来一样，非常滑顺。
孤儿把那盘薄脆饼和小黄瓜放在工作台上，拉了一张圆凳坐下来。“你在忙什么？再做一部抽水机吗？”他看着空气压缩机的大转轮，还有输气管连接在压缩机上垂挂下来。
“不是。抽水太花时间。我现在正在想办法做一种东西可以在水底下呼吸。”
孤儿大笑起来，拿起一小块薄脆饼塞进嘴里嚼个不停，眼睛盯着茱丽叶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她并不是开玩笑。
“你是说真的？”
“是啊。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大型抽水机。地堡最底层的水坑里就有那种抽水机。我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从资讯区拉一条电线到底下去，接到那些抽水机上，这样一来，几个月，或甚至几个礼拜就可以把水抽干，不需要好几年。”
“在水底下呼吸？”他一脸狐疑地盯着她，那表情仿佛认为她已经疯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我住的地堡走到这里来的吗？道理是一样的。”她把防水胶带缠在输气管的接头，然后把接头锁到接环上，“防护衣是防水的，不会进水。所以，只需要把空气不断地灌进去，我在里面就可以呼吸了，也就可以长时间在水底下工作，这样一来，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启动那台抽水机。”
“你觉得那台抽水机还能用吗？”
“应该可以。”她抓紧扳手，使尽全力把接头转紧，“那些抽水机，本来就是设计要在水底下使用，操作很简单，只要接上电就可以了。至于电力，我们这里多的是。”
“那我要做什么？”孤儿搓搓手，搓得工作台上全是饼屑，然后又伸手去拿另一片。
“我要你帮我看着这台压缩机。我会教你怎么启动，怎么加燃料。而且，我会在头盔里装一台手提无线电，这样我们两个就可以通话。我下去之后，输气管和电线会越拉越长，你要在上面帮我放管线。”她对他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让你有做不完的事。”
“我才不担心。”孤儿立刻挺起胸，嘴里咬着小黄瓜，眼睛瞄着压缩机。
茱丽叶看得出来，孤儿根本不会说谎。他就像那种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很爱掩饰，可是偏偏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60
&#183;第十八地堡&#183;
“——那些男孩子是从营区另一头来的。进行实验的人假扮成营区辅导员，仔细观察那个结果。暴力冲突场面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他们立刻出面制止，中断实验。‘罗伯斯山洞实验’刚开始的时候，这两组男孩的出身背景和价值观几乎都是一样的，可是到后来，他们开始分裂成两个群体，也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内团体’和‘外团体’状态。在彼此眼中，微小的差异都会变成一种罪恶，比如戴帽子的方式，讲话的语调等。后来，他们开始互相丢石头，互相攻击对方的营区，爆发流血冲突，这时候，执行实验的人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立刻中断——”
卢卡斯已经看不下去了。他合上书，背靠在高高的书架上。他忽然闻到一股臭味，于是就把书拿起来，凑到鼻头嗅一嗅，然后才发现，臭的不是书，是他自己。多久没有洗澡了？他的生活作息已经全被打乱了。从前，每天早上他都会被小孩子的尖叫声吵醒，每天晚上都会去看星星，然后沿着灯光昏暗的楼梯井走回家，日复一日，每天都一样。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现在，他睡在三十五楼隐密的寝室里，里头有十几张床，可是却只有他一个人。只要有人走进服务器房，天花板上就会开始闪红灯。白纳德和彼得&#183;贝尔宁会轮流送饭来给他吃，他会跟他们聊几句。另外，茱丽叶偶尔会打电话来，只要旁边没人在，他就会跟她聊天，一聊就聊很久。其余的时间，他就看书。那些都是历史书，混乱时代的历史，而那些时代，人很多很多，都是上亿上兆，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另外，书中还记载了很多冲突战乱、疯狂的群众、文明的曲折演变等。书里还提到，太阳有一天会熄灭，人类发明了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而可怕的疾病几乎让人类灭绝。
这种日子他还过得下去吗？看书，睡觉，吃饭，每天都一样。他还过得下去吗？就这样过了几个礼拜，他就觉得好像过了好几个月。他已经搞不清楚哪一天是什么日期，搞不清楚身上这套衣服已经穿了多久，该不该脱下来洗，换一套干净的。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好像一天换了三次衣服，洗三次衣服，可是实际上可能一个礼拜才换了两次。不过，闻那个味道，这套衣服他可能穿了更多天。
他头往后一仰，靠在装书的铁盒上，闭上眼睛。书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吗？他实在不太敢相信。那个世界实在太奇怪，很难想象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想想书中那个巨大无比的世界，再想想自己生活的地底世界。在这里，他们会送人出去洗镜头，在这里，他们面对的是层出不穷的纠纷，谁偷了谁的东西。那种相对的大小差距如此悬殊，想到这些，他会不由得感到一阵迷惘，感到畏惧。看着书中的世界，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看着黑暗的真相，可是，就在他还来不及看清楚的时候，他又会突然清醒过来，被周遭的真实世界拉回来。
他坐在那里胡思乱想，想着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头顶上的红灯又开始闪了。
卢卡斯把书放回铁盒里，挣扎着站起来，看看电脑屏幕，看到彼得&#183;贝尔宁站在服务器房门口，手上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卢卡斯的晚餐。以他的身份，他不准进服务器房。他把托盘放在门边的档案柜上。
卢卡斯转身就跑，穿过走廊，爬上阶梯，拉开网格铁板，跳出来，小心翼翼把铁板拉回去盖住洞口，然后刻意绕路，在服务器间穿梭跑向门口。
“啊，我们的小徒弟来了。”彼得满脸堆笑，可是却眯起眼睛盯着卢卡斯。
卢卡斯朝他点点头：“保安官。”他一直都感觉得到，彼得瞧不起他，老是暗暗在嘲讽他，尽管两个人年纪差不多。每一次彼得和白纳德一起来找他的时候，他和彼得之间仿佛就陷入一种互相竞争的紧张关系，尤其是那一天，白纳德当着彼得的面强调卢卡斯的安全必须严加保护，那一刹那，那种紧张关系就更明显了。卢卡斯感觉得到彼得对他的敌意，可是他对彼得却毫无敌意。白纳德对卢卡斯毫无保留，什么秘密都告诉他，有一次，他就曾经私下告诉卢卡斯，总有一天，彼得会当上首长，到时候，他们两个就必须携手合作。彼得把托盘放到柜子上的时候，卢卡斯特别提醒自己，别忘了两个人的关系。彼得皱起眉头看着他，若有所思。
卢卡斯拿起托盘，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为什么不坐在这里吃呢？”彼得忽然问他，身体还是靠在档案柜上没动。
卢卡斯愣住了。
“我常常看到你坐在这里吃东西，边吃边和白纳德聊天，可是每次我一来，你就总是急着要走。”彼得走进门里，看看那一大排服务器，“你整天窝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卢卡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实说，他并没有那么饿，本来还想留着等一下再吃，不过现在看来，用最快的速度赶快把东西吃完，就可以不用继续跟彼得说话。于是，他耸耸肩，坐到门口，靠在档案柜上，两腿往前伸，把托盘摆在大腿上，掀开盖子，看到两片番茄和一块玉米面包，还有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汤。
“跟平常一样，我多半是在处理服务器的问题。”他先咬了一口面包，发现没什么滋味。“不过，唯一的差别是，下班后我不用再走路回家。”他嚼着干巴巴的面包，对彼得笑了一下。
“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住在中段楼层，对吧？”彼得两手交叉在胸前，靠在门边，一副没打算要走的样子。卢卡斯侧过身子看着彼得后面的走廊，听到转角那边有人在说话。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站起来跑掉，不为什么，就只是想赶快走开。
“也不算是。”他说，“其实我是住在高段楼层。”
“所有住在中段楼层的人都认为自己是高段楼层的人。”彼得大笑起来。
卢卡斯继续咬玉米面包，嘴里不断地嚼，这样就不需要开口说话。他嘴里嚼着面包，眼睛却很不放心地瞄着那碗汤。
“白纳德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攻击？我正在考虑这次要不要一起下去。”
卢卡斯摇摇头，拿起汤匙开始舀汤。
“你应该听说过机电区的人围了一道铁墙，对吧？笨蛋，把自己困在里面。嗯，辛姆和他的部下打算把那道墙炸得稀巴烂。反正我们在外面，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办法。所以，这一小撮叛乱分子再过几天就玩完了，顶多几天。”
卢卡斯唏里呼噜喝着汤，满脑子想的都是机电区那些人被困在铁墙里面，他体会得到他们被关在里面是什么滋味。
“这是不是代表我很快就可以出来了？”他用汤匙尖头刺进那两片还不怎么熟的番茄，懒得换刀叉，“我的安全应该不会再受到任何威胁了，对吗？根本没人知道我是谁。”
“这要由白纳德来决定。他最近怪怪的，大概是压力太大了。”彼得忽然蹲下来，卢卡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仰着脖子看他。
“不过，我倒是听说他打算让你妈妈上来看看你，我想，那应该代表你至少还要在这里多待一个礼拜。”
“也好。”卢卡斯又勉强吃了几口。这时候，最里面那台服务器忽然开始传出铃声，卢卡斯立刻全身一震，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扯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开始一闪一闪。他知道是谁打电话来了。
“那是什么？”彼得探头看看里面，踮起脚尖。
“那代表我得赶快回去做事了。”卢卡斯把托盘丢给他，“谢谢你送东西来。”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嘿，首长交代过，要我盯着你把东西全部吃完——”
卢卡斯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转身跑进第一台服务器后面，然后开始绕一圈到最里面，边跑边用手擦擦嘴。他知道彼得不能进来追他。
“卢卡斯——！”
但他早就跑远了。他匆匆跑向远处那一面墙，边跑边从领口掏出钥匙。
他正在开锁的时候，发现天花板上的灯忽然不闪了，那代表彼得已经关上了门。他拆掉背板，从布盒里拿出耳机戴到头上。
“喂？”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免得麦克风太凑近嘴唇。
“嗨。”一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就满足了，那种感觉比吃饱了还舒服。“没有害你跑得太累吧？”
卢卡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每天窝在这里，很少走路，又不用爬楼梯，他越来越胖了。“没有。”他没说实话，“不过，你实在可以不用那么常打电话。你应该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这里。像昨天，你打电话来，铃声响了好久，当时我们就在服务器旁边，结果铃声一直响一直响。他差点气死——”
“气死了活该。”茱丽叶大笑起来，“我就是要逼他听电话，我就是想多跟他讲几句话。要不然怎么样，你觉得我不应该打电话吗？我想跟你说话啊，我不找个人说说话，我快受不了了。更何况，你整天都在那里，我找你不是比较方便吗？而且，我常常不在，没办法等你打电话来。唉，我整天楼上楼下跑来跑去。上个礼拜，我从三十四楼跑到物资区跑了几趟你知道吗？你猜猜看。”
“不要叫我猜。”卢卡斯揉揉眼皮。
“大概有六趟。还有，要是他整天都在那里，你大可帮我宰了他，那我就可以省不少麻烦——”
“杀了他？”卢卡斯两手一摊，“怎么杀？拿棍子把他活活打死吗？”
“怎么，真的要我教你吗？我真的想过很多种方——”
“不要。不用你教。而且，我不想杀人！我从来没杀过——”
说到一半，卢卡斯举起食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搓了几下。最近老是头痛。他会开始头痛，是从上次他杀了——
“算了。”茱丽叶说。他听得出她口气很不屑。
“你听我说——”卢卡斯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他很不想跟她说这些。他比较喜欢跟她漫无边际地聊，“很抱歉，我只是……这里乱七八糟，搞得我心里好乱，根本搞不清楚大家在想什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我有一台无线电，整天就是听他们打来打去，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我知道得比谁都多。”
“不过你应该会相信我的，对不对？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坏人，对不对？卢卡斯，我被赶出来，并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坏事。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他听到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了口气。他仿佛看得到她坐在那里，整座空荡荡的地堡里就只有她和一个疯子。他听得出来，她的麦克风离嘴唇很近，听得到她的呼吸声，感觉得到她心里有很多渴望，感觉到她一直在想他——
“卢卡斯，你应该明白我们这群人并没有做错事，对不对？你应该明白你的老板根本就是个疯子，对不对？”
“我只觉得大家都疯了。”他说，“每个人都疯了。我只知道：我们在资讯区工作，希望大家能够平平静静地过日子，结果他们却莫名其妙来攻击我们。”
茱丽叶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卢卡斯心里想，这次暴动的整个过程，他并没有完整告诉她。他隐瞒了一些事。
“我的朋友做了什么事，你告诉过我，可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吗？你明白吗？卢卡斯，我们必须完成一件事，而且，我们还没有成功，我们还要继续努力——”
卢卡斯耸耸肩，好像忘了她根本看不到他。虽然他们两个常常通电话，但他还是很不习惯用这种方式和人说话。
“现在，以你的身份，你有机会可以帮我。”她对他说。
“我根本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他越来越沮丧。为什么他们老是会谈到这种事？为什么不聊聊最近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聊聊小时候最爱看什么书，什么东西是他们两个都喜欢的，或是两个都讨厌的？
“我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她冷冷地提醒他。
听到这句话，卢卡斯才忽然想到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吃了什么苦头。
“我们不能向命运低头。”茱丽叶说，“既然碰上了，我们就要采取行动。”
“不好意思，有人来找我了。”卢卡斯猛吸了一口气。他很不愿意去想什么采取行动，想什么命运。他根本不想谈这些。“彼得送饭来给我吃了。”他骗她。
他们陷入一阵沉默。他听得到她的呼吸声，那种感觉仿佛他可以听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好吧。”她说，“我了解。反正我也该去测试一下防护衣了。噢，对了，要是这个办法行得通，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在这里。所以，要是这一两天你没有接到我电话——”
“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卢卡斯说。
“我会的。还有，卢卡斯，别忘了我刚刚说的。我们的所作所为会决定我们命运。你跟他们不一样。求求你，别忘了这一点。”
卢卡斯支支吾吾说了声好，然后茱丽叶就跟他说了再见。他把耳机线接头拔起来的时候，感觉她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中回荡。
接着，他并没有把耳机放回布盒里，而是往后靠在服务器上，搓着手中的耳机，想到自己不久前做的那件事，思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忽然很想整个人缩成一团大哭一场，闭上眼睛，把整个世界抛到脑后。然而，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旦自己眼前陷入一片黑，他就会看到她的身影。那个子娇小、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他就会看到她的身体被子弹打得往后一弹。他的子弹。他会回想起当时手指扣下扳机的感觉，回想起自己满脸泪痕，回想起步枪击发后的硝烟味，回想起空弹壳撞到桌面上弹开，回想起他的同伴那胜利的欢呼。

61
&#183;第十八地堡&#183;
“礼拜四那天我不是说了吗，两天内就会拿去给你？”
“哼，去你的，卡尔，两天已经过了。你有没有搞清楚，明天早上就要清洗了，记得吧？”
“那你也要搞清楚，明天还没到，对吧？”
“少跟我耍嘴皮子。马上把档案送上来给我就对了。我发誓，要是这件事被你搞砸了——”
“我会送过去给你的。好了，老兄，放轻松一点好不好，跟你开玩笑而已。”
“轻松一点？去你的，明天我才有办法放轻松。好了，我要下线了，不跟你扯，快送过来。”
“马上来——”
雪莉手肘顶在老沃克的工作台上，手掌撑着脑袋侧边，手指伸进头发里。“这到底怎么回事？”她问他，“沃克，这是什么？这些人是谁？”
老沃克戴着放大眼镜仔细打量。他手上拿着那根从扫帚上拔下来的毛，在油漆罐的盖子上沾了一点白漆，另一只手撑着手腕，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在电势差计上画了一条白线，正对着转钮上那道白线。画好了之后，他开始计算电势差计上总共有几条白线。先前，他不断地转动转钮，每次一收到很强的讯号，他就会在那个位置画一条线。
“十一个。”他说。然后他转头看看雪莉，因为刚刚好像听到雪莉说了什么。“我们的应该还没找到。”
“我们的？沃克，我快被你吓死了，这些声音到底是哪来的？”
他耸耸肩。“会不会是沙丘后面那个城市？我也搞不清楚。”他又开始慢慢转动那个转钮，仔细听听看还有没有人说话，“除了我们，还有另外十一个地方。说不定还有更多。一定还有更多对不对？我们应该还没有全部找到，对不对？”
“刚刚那个地方，他们好像提到什么清洗。你觉得他们是要清洗什么？会不会是——？”
老沃克点点头，结果头上的放大眼镜被晃歪了，他立刻伸手去调整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转动转钮。
“所以，他们也是在地堡里面，就像我们一样。”
他指着连接在转钮上的那一小片绿色电路板。“这一定就是这个电路的功能。怎么说呢，有点像是过滤电波的频率。”雪莉被那些声音搞糊涂了，但老沃克却对这片电路板比较有兴趣。他很想知道它还有什么秘神秘功能。接着，他又听到一阵静电杂音，立刻停止转动转钮，开始在那个位置前后微调，可是并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于是他又继续往下旋转。
“你说的是那个贴着18号标签的电路板吗？”
老沃克暂停转动那个转钮，心不在焉地看看她，然后点点头。
“所以，地堡至少有十八个。”她说。她比老沃克更快联想到这一点。“我要去找詹肯斯。我们一定要赶快告诉他。”雪莉从圆凳上跳下来，走向门口。老沃克点点头。想到雪莉刚刚说的话，他忽然感到有点晕眩，忽然觉得四周的墙壁和长凳仿佛在左右摇晃。没想到地堡外面还有其他人——
突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他牙齿撞在一起，思绪也中断了。地面震了一下，震得他两脚一滑。大量的粉尘从天花板的管线上洒下来，灰尘弥漫。
老沃克吸到灰尘，突然转身面向旁边猛咳起来。刚刚那声爆炸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伸手去摸头上的放大眼镜，结果发现镜框早就掉在面前的铁皮地板上，镜片早就破成碎片。
“噢，老天，我没有眼镜不行——”他伸手想去地上抓，可是忽然摔到地上，屁股一阵剧痛。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拼命挥舞双手，哀求史考特赶快出来救他。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只沉重的鞋子踩在他眼前的地板上，正好踩烂了他的镜框。接着，他感觉到有人扯住他的衣服，用力拉他站起来。他发现到处都有人在大吼大叫，还有此起彼伏的枪声。
“沃克！你还好吗？”
他终于回过神来，看到詹肯斯就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衣服。老沃克感觉得到，只要这孩子一放手，他会立刻又倒下去。
“我的放大眼镜——”
“老先生！我们要赶快走了！他们冲进来了！”
老沃克转头看看门口，看到哈柏正在扶雪莉站起来。她也跟他一样目瞪口呆，头上、肩上都蒙了一层灰。她看着老沃克，显然也和他一样很茫然。
“赶快收拾东西。”詹肯斯说，“我们要撤退了。”他转头看看房间四周，然后看到工作台上的东西。
“我修好了。”老沃克说，抬起手掩住嘴巴咳了一声，“那可以用。”
“只可惜有点太迟了。”
詹肯斯放开他的衣服，老沃克赶紧抓住凳子，免得又摔倒在地上。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而且大喊大叫的人越来越多，然后又是一声爆炸的巨响，地板又震了一下。詹肯斯和哈柏站在门口发号施令，拼命挥手叫大家赶快跑。雪莉走到工作台前面帮他收拾东西。
“这个一定要带走。”她喘得好厉害。
老沃克低头看着地上的眼镜碎片。那花了他两个月的薪水点数——
“沃克！要我帮你拿什么？刚快过来帮我。”
他转身看到雪莉抱起一堆无线电零件，电路板上的两条电线缠在一起。这时候，门口忽然“砰”的一声，有工人开了一枪，他吓呆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沃克！”
“拿天线。”他嘶哑着声音说，伸手指着灰尘弥漫的横梁。雪莉点点头，立刻跳上工作台。老沃克转头看看房间四周。他曾经对自己承诺，永远不要再离开这个房间，而这次，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死在这里，永远不要再出去了。该拿什么呢？满屋子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纪念品，全是垃圾、他的脏衣服，还有一大叠结构蓝图。他拿起零件盒，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然后把桌上的无线电零件全部扫进盒子里，接着又拔掉插座上的变压器插头，把变压器也丢进去。雪莉正把天线拉下来，全部捧在怀里。接着，他又拿起电烙铁和别的工具，这时候，哈柏在门口大喊，叫他们马上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雪莉立刻抓住老沃克手臂，拖着他冲向门口。
那一刹那，老沃克忽然明白，一切都还来得及。

62
&#183;第十七地堡&#183;
穿上防护衣的时候，茱丽叶忽然感到一阵惊慌。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茱丽叶本来以为，她应该是在下水的时候才会感到畏惧，但没想到，才穿上防护衣，她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恐，感觉胃里一阵冰冷，一阵绞痛。孤儿帮她把后面的拉链拉上，贴上魔鬼毡，这时候，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
“我的刀子呢？”她拍拍防护衣前面的口袋，然后转身到那一堆工具里翻找。
“在这里。”孤儿弯下腰，手伸进她的工具袋里，掀开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底下的刀子。他抓着刀刃，刀柄面向茱丽叶递给她。茱丽叶接过刀子，塞进肚子上的口袋里。她在防护衣肚子的部位多缝上了一个厚厚的口袋，这样伸手就拿得到，比较不会影响呼吸。当初她在大餐厅拿到这把刀，仿佛就把它当成了某种护身符，随时都会想去找那把刀，就像从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去看手腕上的旧手表。
“头盔等一下再戴。”孤儿正要拿起平台上那个透明头盔，她赶紧告诉他。“先放绳子。”她伸手指着绳子。她穿了两层内层衣，再加上厚厚的防护衣，应该够暖了。她暗暗祈祷，但愿这套装备能够耐得住水底的刺骨奇寒。
孤儿拿起那一大卷绳子。那条长长的绳子是用很多绳子衔接起来的，绳头绑着一根很大的扳手，长度和孤儿的小臂差不多。
“你要从哪边下去？”他问。
她指向栏杆外面。水底隐约浮现着绿光。“放绳子的时候，手尽量保持稳定，而且绳子举到栏杆外面越远越好，这样放下去才不会卡到底下的楼梯板。”
孤儿点点头，把绑在绳头上的扳手丢进水里。扳手的重量拖着绳子一路往下，直到楼梯井最底部。这时候，茱丽叶开始检查工具。有一个口袋里塞着各种大小尺寸的螺丝起子，而每一把的尾端都绑着一条一米的线。另一个口袋里还有一把活动扳手，四号口袋里有一把剪刀。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当初在外面的情景又一幕幕涌上心头。她仿佛听得到狂风卷起沙粒打在她头盔上，感觉得到头盔里氧气越来越稀薄，感觉得到沉重的鞋子踩在硬硬的泥土上……
她伸手抓住面前的栏杆，集中心思逼自己想点别的。随便什么都好。她需要电线和输气管，她需要全神贯注。这两样是她最需要的东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平台上那两大卷输气管和电线。那两卷管线都是用八字形交叠法堆起来的，这样绝对不会缠在一起。这个没问题了。另外，空气压缩机也准备好了。孤儿在上面只需要注意管线的状况，保持压缩机持续运转，一切就没问题了——
“绳子到底了。”孤儿说。茱丽叶看着他把绳子绑在栏杆上。他今天精神还不错，很清醒，而且充满活力。今天是个好时机，正好可以完成这项任务。先前，他们打算把积水导到水处理区，只是一种暂时的权宜之计。现在，她要潜进水里，启动底下的大抽水机，积水就会沿着水泥墙里的管线送到地堡外面的地上。
茱丽叶摇摇晃晃走到平台边缘，看着油光发亮的水面。这个计划会不会太疯狂了？她需要担心吗？如果采取比较安全的做法，花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把水抽干，会不会反而更令她感到畏惧？眼看着自己一天天陷入疯狂，似乎更可怕。她提醒自己，潜进水里，就好像走到地堡外面一样。她已经走过，而且也活下来了，更何况，这次会更安全，因为空气供应源源不断，而且水底下也不会有毒酸腐蚀她的身体。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笨重的防护衣令她显得身形巨大，要是此刻卢卡斯也在这里，看到她打算要做什么，他会不会阻止她？她觉得他应该会。他们对彼此究竟了解多少？他们不是才见过两三次面吗？
不过后来，他们不是在电话里聊过几十次吗？光听他的声音，她真的有办法了解他吗？光是听他聊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她就能够了解他了吗？眼前的处境总是令她忍不住会想哭，可是每次跟他说话，她为什么有办法笑得那么开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电子邮件会那么贵的原因吧？是不是为了要避免大家过那种生活，避免大家建立起那种关系？此刻，她站在这里，马上就要面临生命危险，可是她满脑子想的竟然是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卢卡斯已经变成她的生命线，是她和老家联系仅有的一丝丝希望。或者，他是否更像是黑暗中偶尔闪现的一丝光亮，像海上的灯塔一样，为她指引回家的路？
“要戴头盔了吗？”孤儿站在旁边看着她，手上拿着那个透明塑胶头盔，头盔顶上用胶带缠着一把手电筒。
茱丽叶伸手把头盔接过来，检查看看手电筒有没有贴牢，努力集中心思，把脑海中那纷乱的思绪抛到脑后。
“先把输气管接上去。”她说，“然后打开无线电。”
他点点头。她捧着头盔，他把输气管接到头盔接环的阀门上。输气管刚锁上的时候，管里的残气喷出来，发出一阵“嘶嘶”声。接着，他把手伸到她脖子后面，打开无线电。茱丽叶把她自己设计的通话钮缝在内层衣上，就在下巴底下。她垂下头，用下巴顶住通话钮，说了一声：“喂？喂？”这时候，挂在孤儿屁股后面的无线电忽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嗞嗞”声。
“太大声了。”他说，然后把音量关小。
她举起头盔套到头上。头盔里的显示屏和塑胶衬里已经被扯掉。她把头盔外面的油漆刮干净之后，就剩下一个完全透明的塑胶半球形。她把头盔套上接环的时候，心里感觉很踏实，因为她知道，不管眼前看到的是什么，都是真的。
“可以吗？”
由于防护衣和头盔是密闭的，跟外面隔绝，孤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她抬起手，隔着厚厚手套做出竖起大拇指的动作，然后指向空气压缩机。
他点点头，蹲到压缩机旁边，搓搓胡子。她看着他打开那台手提压缩机的电源，压了五次充气球，然后拉住启动绳用力一扯。那一刹那，压缩机立刻喷出一团烟，开始转动起来。虽然底下有橡皮环，压缩机还是在平台上震得很厉害，她隔着鞋子都感觉得到震动，隔着头盔都听得到那“隆隆”声。她不难想象，那轰隆隆的巨响一定响彻了空荡荡的地堡。
孤儿照茱丽叶教的那样，拉着阻气门拉杆，等了几秒钟才用力压到底。压缩机轰隆隆运转的时候，他抬头看着她，那张满是大胡子的脸上全是笑意，那模样仿佛物资区养的狗看着它的主人。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那个红色的备用汽油桶，然后又做出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他也朝她竖起大拇指。茱丽叶开始拖着脚步走向楼梯，手扶着栏杆保持平衡。孤儿立刻从她旁边挤过去，抢先走到绑着绳子的栏杆边，伸出一只手扶住她。她笨重的鞋子踩在楼梯板上，有点滑。
她预期的是，下水之后，走路行动应该会比较轻松，不过，这只是她基于物理常识所作的直觉判断，就好像，不管碰到什么机器，她只要多看两眼就知道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不过，到了水底，行动是不是真的会比较轻松，还是要等下了水才知道。她走到水面上那级楼梯，然后，鞋子踩进油亮亮的水面，踩到下一级楼梯。接着，她又继续往下走了两级，本来以为立刻就会感觉到冰冷刺骨的水，但没想到防护衣和内层衣保暖效果很好，她完全感觉不到冷，甚至可以说，有点热。热气在她头盔上凝结了一层雾。她压低下巴去顶无线电通话钮，叫孤儿打开气门，让空气灌进防护衣。
他手伸到她头盔接环旁边摸索了一下，扳开切换杆，空气立刻灌进防护衣。那“嘶嘶”声就在她耳边，很吵，她感觉到防护衣立刻就膨胀起来。先前她在头盔接环另一侧钻了一个排气孔，现在，排气孔也开始发出“嘶嘶”声，降低防护衣内的气压，以免防护衣爆开。其实，她也有点怕自己的头会爆开。
“来，开始加重吧。”她又用下巴压了一下通话钮对孤儿说。
他立刻跑回平台，拿了几片举重杠片回来，跪到她旁边，用大型的魔鬼毡把杠片缠在她膝盖下面，然后又抬头看着她，等她交代后面的工作。
茱丽叶挣扎着抬起一只脚，然后换一只脚，看看杠片有没有缠紧。
“好，电线给我。”她说。她用下巴去顶无线电通话钮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这是整个任务最重要的部分：从资讯区接过来的电线，准备用来启动底下的大抽水机。二十四伏特的电力。她在平台上装了一个开关，这样一来，她在水底的时候，孤儿就可以在那里帮她做测试。她下水的时候，可不希望手上拿着一条通电的电线。
孤儿把地上那卷电线拉出十几米，拿着电线头在她手腕上打了一个结。他打绳结的本事很不错，电线和绳子的结都打得很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对这次任务越来越有信心，穿着防护衣也不会再觉得不舒服了。
隔着透明头盔，她看到孤儿站在下面水底的楼梯上，对她笑了一下，露出黄黄的牙齿。茱丽叶也对他笑了一下。接着，孤儿伸手到她头盔顶上摸索了半天，把缠在上面的手电筒打开。她站着一动也不动。电池刚充满电，可以撑上一整天。她心里想，应该绰绰有余了，她下去花不了那么多时间。
“好。”她说，“我要翻到栏杆外面，你扶我一下。”
她下巴放开通话钮，然后转身靠在栏杆边，手用力一撑，肚子压上栏杆，然后，身体往前倒。翻过栏杆的感觉有点惊心动魄，感觉像是自杀。这是地堡，深不见底的楼梯井，而她在机电区上面四层楼的地方。只有疯子才会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而现在她就是要干这种事。
孤儿踩在水底的楼梯上，帮忙抬起她沉重的脚，于是茱丽叶就借力把脚甩过栏杆，这时候，她的姿势变成跨坐在栏杆上。不知道水能不能撑得住她的重量，能不能减缓她降落的速度。那一刹那，她忽然有点惊慌，嘴里感到一阵苦涩，胃里一阵抽搐，而且有一股冲动想尿尿。接着，孤儿把她另一只脚也翻过栏杆，她赶紧伸手去抓绑在栏杆上的绳子，两脚在水面上乱踢，“哗啦啦”溅起无数水花。
“老天！”
她吁了一大口气。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水了，紧张得猛喘气。她用双手和膝盖缠住绳子，厚厚的防护衣使得她动作有点笨拙。
“你还好吗？”孤儿叫了一声，两手掩住满脸的胡子。
她点点头。她感觉得到小腿上那些杠片的重量，仿佛拼命想把她往下拉。她忽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跟孤儿说，交代一些工作，或跟他说声再见，然而，此刻她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要用下巴去压通话钮。这时候，她的手和膝盖松开绳子，感觉到自己开始往下坠，沿着绳子一路往下滑，滑向深深的水底。

63
&#183;第十八地堡&#183;
卢卡斯坐在一张小木桌前面，愣愣看着桌上那本书。那本书，厚厚的一大叠全是高级纸，而他坐的那张椅子也是木头的。在地堡里，木头是很稀少珍贵的，所以这张椅子的价值，大概相当于他一辈子的薪水点数，而此刻却被他坐在屁股下面，稍微动一下，椅子就“嘎吱嘎吱”响，仿佛随时会垮掉。
他张开双腿，两脚撑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踮着脚尖，以防万一。
卢卡斯翻过一页又一页，假装在看书。并不是说他不想看书，而是他不想看这本“书”。他有兴趣的是书架上那些书。此刻，那些铁盒装的书仿佛正在对他挤眉弄眼，向他招手，叫他把那本“指令”丢到一边。“指令”的内容枯燥乏味，全是条列式的表格，而那些参考条目简直就像迷宫一样，贯串全书绕来绕去，简直比地堡的螺旋梯更令人眼花缭乱。
“指令”的每一页上都列出参考条目，叫你去参考某一页，而当你翻到那一页，上面又有别的参考条目，没完没了。卢卡斯翻了几页，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白纳德是不是正在监视他。这位资讯区的负责人现在就坐在这小房间的另一头。服务器房底下有很多房间，储藏了很多物资，现在这小房间只是其中一间。此刻，卢卡斯假装看书，只是为了扮演他的学徒角色，而白纳德自己很忙，一下看看桌上那台电脑小屏幕，一下对着墙上的无线电发号施令，指挥警卫在底层的攻击行动。
卢卡斯把厚厚的好几十页一口气翻过去，那些全是危机状况的处置方法。他直接翻到书的后半部，看看那些术语解释。没想到，那些东西更令人胆战心惊，比如，有好几个章节是在解释什么叫作“说服群众”，什么叫作“思想控制”，什么叫作“恐吓式教养的效果”，另外还有一大堆关于人口控制的图表……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挪了一下椅子，看着白纳德。白纳德正看着屏幕上一页又一页的文字档案，头转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卢卡斯终于开口了。
“嘿，白纳德？”
“嗯？”
“呃，‘指令’里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白纳德挪了一下椅子，转过来看着卢卡斯：“抱歉，我没听清楚，你刚刚问什么？”
“我是问，这个地方是谁设计的？这些书是谁写的？为什么‘指令’里都没有提到他们？他们为什么会设计这个地方，写这些书？”
“‘指令’干吗要写这些？”白纳德又侧过头回去看他的屏幕。
“这样我们才会知道啊。比如像另外那些书里写的东西——”
“你不要去看那些书。暂时还不要。”白纳德伸手指着那张小木桌，“先读‘指令’。要是你没办法照顾地堡，地堡毁灭了，那么，没有人读，那些书跟废纸有什么两样？”
“这些书被藏在这里，当然没人读得到，除了我们两个——”
“现在还不能让他们读。现在还不行。不过，总有一天，会有很多人读的。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先读‘指令’。”白纳德朝那本厚得吓人的书点点头，然后又转回去抓住他的滑鼠，继续敲打键盘。
卢卡斯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盯着白纳德背后，注意到他脖子后面露出那根绑钥匙的皮绳。
“我认为他们一定知道快要出事了。”卢卡斯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这些事缠绕在他脑海中，他拼命想压抑，但还是忍不住渴望知道真相，就像他拼命想弄清楚夜空中那些遥远的星星一样。而现在，他住在地堡最隐密的地方，在这里，禁忌不再是禁忌，而且，他面前有一个人知道真相，而他随时可以问。
“叫你读‘指令’，你好像很不专心。”白纳德说。他还在低头敲打键盘，可是，他似乎感觉得到卢卡斯在看他。
“我还是觉得他们一定知道快要出事了，对不对？”卢卡斯又挪了一下椅子，面向白纳德，“我的意思是，在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完全毁灭之前，这些地堡一定早就建好了——”
白纳德又侧过头，看得出来他在咬牙。他放开滑鼠，抬起手拉拉胡须：“你真的这么想知道这些？很想知道从前外面是怎么回事？”
“对。”卢卡斯点点头，然后弯腰凑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我很想知道。”
“有那么重要吗？外面出过什么事，有那么重要吗？”白纳德转头看看墙上的地图，然后又回头看着卢卡斯，“你为什么会觉得那很重要？”
“因为那些曾经发生过，而且就是因为从前发生过那些事，我们今天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非知道不可。我的意思是，他们一定知道快要出事了，对不对？建这些地堡，应该要好几年——”
“好几十年。”白纳德说。
“然后他们就把东西全部搬进来，所有的人——”
“那倒不需要太多时间。”
“所以，那些你都知道？”
白纳德点点头：“当年的资料都保存在这里，不过，不是在墙上那些书里。还有，你搞错了，那些根本不重要。那是过去的事，而过去那些事，并不是什么珍贵资源，跟我们这里其他东西是不一样的。”
白纳德所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卢卡斯思考了一下。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他和茱丽叶谈的那些话，那些她一再重复的话——
“我想，我了解这两种东西确实不一样。”
“哦？”白纳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凝视着他，“那你说来听听看，有什么不一样？”
“所谓的珍贵资源，是指我们所有的希望，是指从前那些人的成就，是指有一天，我们也许能够让世界再变回从前那样。这就是我们的珍贵资源。”
白纳德露出笑容，摆摆手叫卢卡斯继续说。
“而所谓过去的事，就是那些无法避免的可怕的事，那些事导致我们今天变成这样。那就是过去的事。”
“那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说你了解吗，那么，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
“所谓的不一样，意思就是，过去的一切，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不过，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创造未来。”
白纳德忽然两手一拍：“太好了。”
“还有——”卢卡斯忽然转身背对书架，头靠在那些书上，继续往下说，“现在我们已经抛开可怕的过去，走向未来的希望，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会碰到很多可怕的事，而那本‘指令’就像一张地图，告诉我们要如何避免那些可怕的事，还有，万一发生了，要如何挽救。”
白纳德听到最后那句话，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没想到这些事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解释。后来，他终于露出笑容，抬起手推推眼镜。
“我想，你已经差不多可以接替我了。”他说，“快了。”白纳德又转身回去看电脑屏幕，伸手抓住滑鼠。“就快了。”

64
&#183;第十七地堡&#183;
下潜到机电区的过程非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着迷。茱丽叶在荡漾着绿光的水中向下滑落，小心闪过楼梯的栏杆，一路上只听到空气进出头盔里的“嘶嘶”声，只看到头盔侧边接连不断冒出的气泡飘向上方。
茱丽叶看着那些气泡一路向上窜，仿佛看着顽皮的孩子在梯板间穿梭玩耍。有些气泡一碰到栏杆就破碎，变成无数小气泡依附着栏杆继续往上滑，一路翻滚交缠。另外一些气泡则是聚集在楼梯板底下的凹陷处，形成一个扁平的大气囊，摇晃颤动，在她头盔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这时候，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眼前的楼梯井仿佛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楼梯井，而是变成某种奇异的梦幻世界。从头盔里看着外面，每样东西似乎都变大了，很容易令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下沉，而是那座楼梯从底下破土而出，一路往上升，伸向天际。她双手双腿夹住绳子，而绳子不断擦过肚子，从她手套中滑出去，那种感觉，仿佛她不是在往下沉，而更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上面扯绳子。
后来，她仰头看看上面，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多深的水底。看着上面平台上的紧急照明灯，虽然只隔着一两层楼，那绿光已经变得好幽暗，而她头盔顶上的手电筒也好不到哪里去。茱丽叶呼吸很急促。她拼命提醒自己，空气供应源源不断，没什么好怕的。她刻意不去注意肩上那沉重的水压，不去想自己现在被埋在水底。她告诉自己，紧急的时候，随时可以切断绑在腿上的负重杠片。只要轻轻划一刀，她立刻就可以浮上水面。她一路往下沉，一路不断地安慰自己。她一手放开绳子，拍拍胸口的刀，看看刀还在不在。
“慢一点！”她忽然听到无线电传来叫声。
茱丽叶赶紧两手抓住绳子，用力抓紧，没多久下滑就停止了。她提醒自己，那是孤儿。上面被堆成一整捆的输气管和电线正逐渐被她拉开，孤儿在上面盯着，免得管线纠缠在一起。她想象得到，孤儿此刻一定是手忙脚乱，在管线间跳来跳去。头盔的排气孔冒出无数气泡，在暗绿色的水中翻涌而上，浮向水面。她仰头一看，看到气泡沿着绳子一路往上窜，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耽搁这么久。她注意到螺旋梯板底下聚积的大气泡，乍看之下犹如一团团水银。由于她的身体在水中移动激起了水流，那些大气泡也随着水流不停晃动——
“好了。”她脖子后面的无线电又传出声音，“这里没问题了。”
茱丽叶被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心里暗暗咒骂，为什么没有先调整无线电的音量就戴上头盔。现在她已经无可奈何了。
于是，她又继续往下沉，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耳中嗡嗡作响，就这样又下了一层楼，她放慢速度，随时注意管线会不会绷太紧。后来，她下降到一百三十九楼的平台，这时候，她忽然看到一片门板不见了，而另一片门板也已经歪斜。显然，整层楼都已经淹水了，这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水要抽。而就在她快要下降到平台下面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门里的走廊上有几个黑影浮在水中。她头盔上的手电筒光线很微弱，但就在她往下沉的瞬间，她还是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具具的尸体，她看到那些苍白浮肿的脸。
茱丽叶根本没想到自己还会看到尸体。这时候，她仔细想想，认为那些人不可能是淹死的，因为渗水速度很慢，不可能一下子淹上来，所以，那些人应该是被打死的。这底下水很冰冷，那些尸体可能都还没有腐烂。这时候，她开始感觉到那种冰冷已经开始穿透她的防护衣，不过，也可能是她的幻觉吧。
她一直抬头注意绳子会不会绷太紧，突然间，她感觉到脚碰到地面，这才意识到楼梯井已经到底了。那一刹那，猝不及防踏上地面，震得她膝盖有点痛。直接从水里降下来，比下楼梯速度快很多。
茱丽叶一手抓着绳子保持平衡，另一手在凝滞的水中挥了两下，然后用下巴去压通话钮。“我到了。”她告诉孤儿。
接着，她很吃力地抬起脚，试探着走了几步，边走边挥舞着双臂，以半游泳的姿势前进，走向机电区。楼梯井光线微弱，勉强只能照到十字旋转门，门里显得如此深邃黝黑，感觉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知道了。”孤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一听到他的声音在头盔里轰轰回荡，茱丽叶全身肌肉突然紧绷起来。无法调整无线电音量，真的会把人逼疯。
很费力地走了几步之后，她终于领悟到诀窍了。在这种网格铁板上，应该要拖着沉重的鞋子往前移动。充气的防护衣就像一个气球，感觉上，仿佛双手双腿在气球里拨来拨去，用身体顶着它前进。过了一会儿，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看输气管有没有被楼梯卡住，然后看看那条绳子，看最后一眼。虽然距离不远，她却觉得那条绳子看起来好细小，仿佛一根麦秆竖立在楼梯井，随着她激起的水流轻轻摇曳，仿佛在跟她说再见。
但茱丽叶赶紧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转身继续走向机电区门口，心里还是在想：你实在不需要这样做。她可以在上面加装两台小抽水机，甚至装三台，然后再多接几条水管到水耕区。或许那会耗掉好几个月，而且还要好几年才有办法把水抽干，不过，等水干了之后，她就可以到底下去检查，看看孤儿说的那些被埋起来的钻掘机状况怎么样。这种方式，比较没有危险，不过，缺点是她可能会发疯。
她为什么要回去？如果动机纯粹只是为了要复仇，那么，她可能会选择等待，选择比较安全的方式。此刻，她感觉到那股冲动，很想把腿上的杠片割断，然后沿着楼梯井浮上水面，就像她小时候梦中看到的那样，张开双手，不断向上浮，飞过一层楼又一层楼，飞向自由——
问题是，卢卡斯已经告诉过她，她走了以后，她的朋友为了替她报仇，起来暴动，结果现在处境很危险。服务器房底下的密室里，墙上装了一部无线电，每次他和茱丽叶通电话的时候，无论白天晚上，茱丽叶都听得到那部无线电传来刺耳的枪声。底下孤儿的房间里也有一部同样的无线电，不过那只能在第十七地堡里通话。茱丽叶并不那么想知道无线电怎么用。
内心深处，她暗暗有点庆幸，还好这边的无线电听不到那些枪声。她只想赶快回去，阻止那一切。这已经变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她一定要回她的地堡。有时候她会想到，从上面走回去，路程并不远，问题是，那扇闸门从来不曾打开让人走进去。那扇门，只有要杀人的时候才会开。想到这些，真的会把人逼疯。还有，就算她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如果地堡里的人亲眼看到她出去清洗镜头却能够活着回来，那么，白纳德和资讯区的阴谋就会被揭穿吗？
既然从上面回不去，她只好想了一个比较危险的办法。或许那可能只是一种妄想，不过至少能够给她一丝希望。她的梦想是，但愿能够到地堡最底层，挖出埋藏在那里的钻掘机，修好其中一部，然后用那部机器钻出一条通道，到第十八地堡最底层，穿透外墙，然后带她的朋友从这条通道到第十七地堡，让这个荒废的地方再重新运作。她的梦想，是要建立一座没有谎言、没有欺瞒的地堡。
茱丽叶在凝滞的水中一步步往前走，走向十字旋转门，边走边沉浸在这些梦想中。她忽然发觉，这些梦想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力量，支撑她更坚定地继续往前走。她慢慢靠近十字旋转门的时候，忽然发觉这将会是她碰到的第一道障碍。想跨过那道旋转门，恐怕没那么容易。于是，她转身背靠着旋转门，手撑在支柱上用力推，脚在支柱底下猛踢，好不容易才坐上支柱顶端边缘。
问题是，她的腿太重了，很难抬起来……抬得不够高，跨不过去。当初错估了防护衣的浮力，腿上绑的杠片太重。她用力挣扎往后坐，坐稳在支柱上，这样等一下才有办法转身。接着，她一手托住膝关节下方，身体往后仰，用尽全力把腿抬起来摆到门板上，然后休息一下，气喘吁吁，心里有点得意，忍不住笑出来。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竟然要这么费力，想起来实在有点荒谬。现在，一脚已经跨上来了，另一脚就比较简单了。她感觉到腹肌和大腿的肌肉紧绷，没多久，另一脚也抬上来了。这几个礼拜来拼命爬楼梯，果然肌肉变得比较结实。
她摇摇头，松了口气，满头汗水沿着脖子后面往下流。想到等一下回来的时候还要再爬一次，不由得胆战心惊。现在，要翻到另一边就轻松了，跳下去就好了。她检查了一下缠在手腕上的电线，再看看头盔接环上的输气管有没有接好，有没有缠在一起，然后就开始走上那条中央走廊。现在，这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她头盔上的手电筒。
“你还好吧？”孤儿的声音又吓到她了。
“没问题。”她用下巴压着通话钮说，“有事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主动跟你通话。我头盔里无线电音量太大了，每次你说话就会把我吓得半死。”
她放开通话钮，转头看看电线和输气管有没有被缠住。无数的气泡浮到屋顶上，在她头盔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犹如一颗颗的小宝石——
“好，我知道了。”
她前进的时候，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而是一路拖着走，一脚接着一脚，慢慢走过中央走廊，经过大餐厅。如果是在她自己的地堡里，那么，沿着她左边的走廊再转两个弯，就会到老沃克的工坊，不过，在这里，那个房间也会是工坊吗？她不知道。在这里，说不定是一间储藏室，或是住家。
如果往右边那条走廊进去，就会到她住的地方。她转头看着那条走廊，这时候，她头顶上的光束突然照到一具尸体浮在天花板上，被水管电线缠住。她撇开头不忍心看。这种景象会令她联想到乔治或史考特，或是任何一个她关心的人。他们都已经死了。她宁愿想象那具尸体是她自己。
她拖着脚步走向楼梯间。在水底行动，感觉沉重凝滞，但水本身却是异常清澈。她鞋子很重，而防护衣却有浮力，在这两种力量的交互作用下，她绝对不会倒下去。来到楼梯间入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要继续往下走。”她用下巴顶住通话钮，“注意管线，压缩机要记得加油。还有，除非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不要主动跟我通话。上次你说完话，到现在我耳朵还在嗡嗡响。”
茱丽叶抬起下巴放开通话钮，然后跨出第一步。她本来以为他还会跟她说个一两句，没想到他竟然没吭声。她紧紧抓住电线和输气管，拖着它们绕过九十度转角，一步步走向黝黑的底下。水中一片漆黑，只有她头顶上的光束扫来扫去，一片寂静，只有“哗啦啦”的气泡声。
转了六次弯之后，输气管和电线越来越难拉动，因为在楼梯板上拖动，摩擦阻力太大。于是，她停下脚步，用力拉管线，拉下长长的一大段，捆成一大卷背在身上。还好水有浮力，感觉并不太重。接着她继续往下走，让管线从手中慢慢滑出，偶尔停下来检查管线接合处的胶带，特别是输气管。后来，她注意到输气管有一个接合处冒出微小的气泡，看起来很像一排细细的小亮点在黑暗的水中摇摆着往上浮。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后来，她终于走到楼梯最底下。预留管线的长度已经够了，于是她转身朝抽水机的方向走过去。最艰巨的部分已经完成。清凉的空气源源不断灌进她的头盔，在她耳边“嘶嘶”作响，而排气孔的阀门则是冒出无数气泡，每次她一转头，那些气泡就像一片帘幕一样遮住她的视线。输气管和电线长度很充足，拉到抽水机那边绝对没问题，而她身上的工具也很齐全。现在，她感觉轻松多了，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再到更深的地方。现在，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电线接上抽水机，简单的一个动作，然后她就可以出去了。
目的地已经在望，她开始觉得越来越有信心，觉得自己真的办得到，让这座地堡的机电区恢复运作，让发电机重新运转，然后，启动一部钻掘机。整件事进展顺利。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出发去拯救她的朋友。历经好几个礼拜的绝望挫折后，现在看来，这个梦想似乎已经不远了，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没多久，茱丽叶终于来到污水坑。这座地堡的污水坑，位置和她的地堡果然一模一样。她走到水坑边缘，弯腰凑向前，头盔上的光束照向水坑侧边上的数字。那个数字显示积水有多深。想到现在的水深至少一百多米，水坑边的数字忽然显得好渺小，好可笑。可笑而悲哀。这座地堡竟然无法保护人命。
但茱丽叶转念一想，知道自己错了：是地堡的人没有好好保护地堡。
“孤儿，我已经在抽水机旁边，准备要接上电线了。”
她仔细打量坑底的抽水机，看看抽水口有没有被残骸堵住。这里的水清澈无比，跟她自己地堡里的水坑截然不同。从前，她总是踩在水深及腰的水坑里，和油污烂泥搏斗，而这里的水，是渗透进来的地下水，大概有好几万升，干净得几乎可以直接喝。
接着，她打了个冷战，这才猛然意识到她的防护衣已经开始挡不住这深水中的奇寒刺骨，她的体温已经开始在流失。她告诉自己，快到了。她一步步走向那台巨大的抽水机。抽水机安置在墙上，好几条水管一路延伸到水坑边缘。那些水管几乎和她的腰一样粗。而抽水机另一边也接着另一条同样粗的水管，沿着墙面向上延伸到上面的机电区，和无数的的管线会合。她站在巨大的抽水机前面，解开缠在手腕上的电线，忽然想起当初在机电区做的最后一件工作。当时，她就是在修理一台同样的抽水机，把轴心抽出来，发现涡轮叶片已经整个锈烂了。而现在，她从口袋里挑了一把螺丝起子，松开正极电线接头的螺丝，心里暗暗祈祷，但愿这部抽水机的涡轮叶片不会像上次那台一样也整个锈烂。但愿通电之后可以顺利运转。她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再下来修理。她不怕修理抽水机，不过，她可不想在水里修理。
正极接头的螺丝很轻易就松开了，出乎她意料。接着，茱丽叶把电线锁上去，这时候，她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回荡。她用螺丝起子把接头转紧，转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因为，空气灌进头盔里的“嘶嘶”声已经不见了。
茱丽叶吓呆了。她敲敲头盔侧边，发现排气孔阀门还是持续冒出气泡，不过速度变慢了。防护衣里还有气压，不过，已经没有空气继续灌进来。
她用下巴去压通话钮，感觉到汗水沿着头边往下流到下巴。她感觉两脚冰冷，可是头上却开始冒汗。
“孤儿？我是茱丽叶，你听到了吗？上面怎么回事？”
她等着他回答，同时转头让手电筒照向输气管，看看管子有没有打结。她还吸得到空气，不过，那是防护衣里剩余的空气。奇怪，孤儿为什么没回答？
“喂？孤儿？你怎么不说话？”
头盔顶上的手电筒必须调整一下，不过，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没时间调整了。她无法确定空气输送是什么时候中断的，那么，从那个时间起算，她还剩下多少空气？刚刚从上面下来，到现在至少花了一个钟头。不过，在空气耗尽之前，孤儿应该就会修好压缩机了吧？她还有很多时间。说不定他只是在加燃料。她告诉自己，时间还很多，然后用螺丝起子对准负极接头，转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滑掉。负极接头卡住了。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处理这种问题，修理坏掉的东西。正极接头的电线已经锁紧了。她伸手想去挪一下头盔上的手电筒。手电筒照射的角度偏高，走路的时候方便，可是工作很不方便。她把手电筒往下压了一点，照向巨大的抽水机。
接地线应该是要接到抽水机外壳没错吧？她拼命回想。整个机壳就是地面，对吧？对吗？她怎么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思考突然变得这么费力？
她把黑线的尾端拉直，然后隔着厚厚的手套很费力地把尾端的铜丝折弯。接着，她凑近抽水机后面的排气孔扰流片，把这一小截铜丝压在扰流片上。这一小片金属板显然和整个机壳是一体的，可以导电。接着，她把电线缠在一个小螺丝帽上，打结固定好。她告诉自己，这样应该会有用，可以启动这部抽水机。老沃克一定懂。该死，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这时候，她脖子后面的无线电忽然发出“嗞嗞”声，一阵静电杂音，然后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然后那声音就不见了。
茱丽叶的身体在冰冷漆黑的水中浮动摇晃。刚刚那阵静电杂讯又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用下巴去压通话钮，叫孤儿嘴巴不要靠无线电太近，这时候，她赫然发现头盔排气孔阀门已经不再冒出气泡。防护衣内的气压不见了。
现在，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压力。

65
&#183;第十八地堡&#183;
老沃克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楼梯间往下走，和几个工人擦身而过。那几个工人正在那里焊接铁板，准备挡住窄窄的通道。他两手紧紧抓着一个零件盒，里头装满了无线电零件。楼上枪声隆隆，成群的工人逃进楼梯间，他就在挤在人群中跟着大家往下走，盒子里的零件被震得“哗啦哗啦”响。他看到雪莉走在前面，胸前抱着无线电的其他零件，天线垂挂在她身后。老沃克拼命加快脚步，跟上大家的速度，免得绊倒。
“快点！快点！快点！”有人在大喊。大家互相推来挤去。他们后面的枪声似乎越来越逼近，越来越大声，而且焊接的火花弥漫在半空中，其中有几丝火星喷到老沃克脸上。他立刻眯起眼睛，快步穿过那片火花，这时候，有几个穿着条纹衣的矿工快步从他旁边冲上去，准备到上一层的平台再围一道大铁板墙。
“从这边走。”雪莉大喊了一声，拖着他一起走。到了下一楼的平台，她把他拖到一边。他两腿无力，很费力才跟上她。这时候，前面有个年轻人身上的帆布袋掉到地上，枪枝散落一地，他赶紧回头去捡。
“我们去发电厂。”雪莉伸手指着里面。
已经有一大群人挤进那道双扇门，詹肯斯就在里面指挥。好几个人拿着枪靠在抽油机旁边，准备作战。抽油机的臂杆静止不动，仿佛已经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战役。
他们两个一走到门口，詹肯斯立刻扬扬下巴，指着雪莉怀里的电线问：“这是什么东西？是——？”
“是无线电。”她点点头。
“现在已经没什么屁用了。”詹肯斯又挥挥手叫另外两个人进门，雪莉和老沃克赶紧让开。
“詹肯斯——”
“赶快带他进去。”詹肯斯大吼了一声，指着老沃克，“不要让他在这里碍手碍脚。”
“可是詹肯斯，我觉得你应该听听看——”
“快点进来！”詹肯斯朝那些落在后面的人大吼，抬起手，手肘往后弯指着后面。有几个拿枪的工人留在外面，排成队形，那动作似乎已经很熟练。他们手臂靠在栏杆上，枪管都指着相同的方向。
“快进来，不然你们就出去！”詹肯斯朝雪莉大吼，开始关门。
“走吧。”她告诉老沃克，然后深深叹了口气，“我们进去吧。”
老沃克乖乖跟着进去，一脸茫然，满脑子惦记的都是那些他来不及带走的零件和工具。楼上那些东西已经失去了，甚至可能永远失去了。
※ ※ ※
“嘿，你们跑到控制室干什么？出去！”
他们一走进发电厂，雪莉立刻快步冲向控制室，电线拖在身后，铝制天线在地板上弹来弹去，嘴里大吼着：“出去！”
于是那群人立刻一个个走出控制室，其中有的是机电区的工人，有的是穿黄衣服的物资区工人。他们走到栏杆边，和其他人混在一起，看着底下那部巨大的发电机。巨大宽敞的发电厂就是为了那部发电机而存在的。现在发电机的声音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可怕了。雪莉忍不住想，要是发电机还是像从前一样，基座松动，轴心偏移，噪音震耳欲聋，这些人还会死赖在这里吗？
“你们通通出去！不要进我的控制室！”她把最后几个也赶出去。她知道詹肯斯为什么会把这层楼封闭起来。现在，他们仅剩的力量，就是电力了。她挥挥手，把控制室里的最后一个人也赶出去。控制室里全是转钮、转盘、仪表，不能随便让人碰。她立刻就去检查燃料表。
两座油槽都是满的，显然一开始就已经做好准备。就算什么都没了，他们最起码还可以维持好几个礼拜的电力。她转头看看四周的转盘和转钮，怀里还是紧紧抱着那些电线天线。
“我要放在哪——？”
老沃克手捧着零件盒往前伸。地板上堆满了炸药和引信，他知道那些东西不能随便碰。
“放在地上吧。”她把身上的天线放到地上，然后走过去关上门。刚刚那些被她赶出去的人都站在窗口看着里面，一脸羡慕。里面有空调，而且有高脚凳可以坐。雪莉懒得理他们。
“全部的零件都带过来了吗？全部都在这里吗？”
在老沃克从盒子里拿出几个零件，咂咂舌头，看着那些歪七扭八的线和乱七八糟的零件。“有电吗？”他举起插头和变压器问雪莉。
雪莉笑起来：“沃克，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你怎么还会问有没有电？”她拉住电线，插到主控面板的插座上。“全部的零件都有吗？沃克，现在能不能再组装起来接收讯号？我一定要叫詹肯斯来听听看。”
“我知道。”他点点头，然后开始整理那些零件，把几条电线缠在一起。“天线要拉到外面去。”他朝她手上的天线点点头。
雪莉抬头一看，发现上面没有横梁。
“从外面的栏杆拉出去。”他对她说，“要拉成直线，还有，记得要预留长度拉回来。”
她立刻拖着那团电线走向门口。
“噢，对了，金属的部位不要碰到栏杆！”老沃克在她后面大喊了一声。
雪莉找了几个她手下的工人来帮忙，教他们怎么做，他们就开始分头去忙，开始把纠缠成一团的线解开。雪莉又走进来找老沃克。
“大概一分钟就好了。”她对他说，关上门，电线夹在门板和门框护垫中间，刚刚好不会太紧。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他抬头看看她。他两眼无神，披头散发，白花花的胡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惊叫了一声：“糟糕！”他拍了一下额头，说：“没有喇叭。”
听老沃克叫那一声，雪莉的心陡然往下沉，惊觉到他们竟然忘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你等一下。”她跟他说了一声，然后就转身跑到外面放耳机的架子前面，挑了其中一副。这种耳机，是控制室里的人用来和发电机旁边的工人联络的，上面垂挂着一条线。栏杆边那些人都用一种好奇又畏惧的眼光看着她。她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回到控制室，忽然想到，其实她应该跟他们一样害怕才对，因为下一场真正的大战已经逼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却是刚刚无线电里那些声音。此刻，她的好奇已经压过了恐惧。其实，她一向都是如此。
“这个行不行？”
她关上门，把耳机拿给他看。
“太好了，就是这个。”他瞪大眼睛，一脸惊讶。接着，他一把抢过耳机，剪断线的接头，开始剥掉电线皮。“还好这里面很安静。”他笑着说。
雪莉也跟着笑起来，可是心里还是有点疑惑。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在这里搞这些电线，等着副保安官和资讯区的警卫冲进来把他们拖出去？
老沃克把电线接到耳机上，耳机立刻传出静电杂音的“嗞嗞”声。雪莉赶紧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腕，让他的手能够尽量保持稳定。他手中的耳机抖得很厉害。
“我想你应该要——”他伸手指向那个转钮。转钮四周有很多白油漆画上的刻痕。
雪莉点点头，忽然想到他们忘了把油漆也带过来。她拿起转钮，仔细打量每个刻度。“要对准哪一个？”她问。
“都不要。”她正要把转钮要往回转到上次的刻度，那是他们上次听到声音的位置，这时候，他立刻制止她。“往反方向转。我想听听看还有没有其他更多——”他抬起手捂住嘴巴咳了一下，“我们必须先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个地方。”
她点点头，然后抓住转钮，朝还没有刻度的区域转动。两个人都屏住呼吸。隔着厚厚的门板，隔着双层隔音窗，他们还是隐约听得到外面发电机的“嗡嗡”声。
雪莉转动转钮，眼睛看着老沃克，心里忽然想到，要是等一下两个人都被抓住了，老沃克会有什么下场？他会跟他们一起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吗？说不定他和另外一些人可以借口说他们没有介入。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难过。就为了一时的气愤冲动，为了报仇，结果他们的下场是什么？她的丈夫死了。她失去了他，结果得到的是什么？有人受了重伤，生命垂危，他们又得到了什么？这一切本来可以不必发生。他们怎么会这么异想天开，以为自己可以夺下权力，以为自己能够很轻易就解决那些几乎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没错，他们确实被人欺骗，不过，最起码他们还能活得好好的，不是吗？虽然这里有很多不公不义，但最起码她可以跟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不是吗？究竟是哪一种牺牲比较值得？牺牲性命，还是牺牲正义？
“转快一点。”一直听不到声音，老沃克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他们听到一些静电杂音，可是却听不到有人说话。雪莉稍微转快一点。
“会不会是天线——”她开口说了一半，老沃克忽然抬起手制止她。
他大腿上的小喇叭忽然发出一阵“噼啪”声。他抬起手，大拇指往后一扭，这个动作是叫她往回转。雪莉立刻把转钮往回转，边转边回想，刚刚转钮转动的幅度有多少？和上一个刻度差多少？她长年待在这间控制室里，一天到晚都在调整这种转钮控制发电机，感觉已经训练得很敏锐，现在转这个钮，感觉驾轻就熟——
“——孤儿？我是茱丽叶，你听到了吗？你上面出了什么事？”
那一刹那，雪莉不由得手一松，转钮忽然往下掉，重重摔到地上，电线也被拉着往下垂。
她两手仿佛突然失去知觉，手指不停颤抖。她转头看着老沃克腿上的喇叭，目瞪口呆，接着，她注意到老沃克也正低着头，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刹那，两个人都无法动弹。那个声音，那个名字，他们绝对不可能听错。
老沃克泪流满面，流到胡子上，滴到大腿上。那是困惑而狂喜的泪水。

66
&#183;第十七地堡&#183;
茱丽叶两手抓住松软的输气管，用力挤压，结果只看到头盔的排气孔冒出一丝气泡。输气管里已经没气了。
她暗暗咒骂了一声，用下巴去压通话钮，拼命呼叫孤儿。压缩机一定是出问题了，他很可能正忙着处理，或是忙着加油。可是，她不是早就交代过他，加油的时候不需要关掉机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启动压缩机。此刻，她思绪一片混乱，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想吸得到空气，必须到外面的水面上，但那距离实在太远，她根本不可能到得了。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机会活命了。
她试探着吸了一口气。现在，防护衣和输气管里的空气，就是她仅剩的空气了。然而，以她肺部吸气的力道，能吸得了多少输气管里的空气？恐怕吸不了两口吧。
她又看了抽水机最后一眼。她本来希望有时间可以把电线固定好，否则要是抽水机震动太厉害，或是不小心扯到，电线很可能会松掉。问题是，时间太紧迫，她仓促接上电线，根本来不及固定。此刻，电线就在水中漂来漂去，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她脚往墙上一蹬，两手在水中挥动，慢慢往前移动。在水里活动，感觉很像是被黏住一样，水会挡住你，却又让你很难使力，没地方推，也没地方拉。
还有，绑在她腿上的杠片实在太重，几乎令她寸步难行。茱丽叶弯下腰，想拉开魔鬼毡把杠片放掉，可是却发现手很难够得到。穿着防护衣，手臂会往上浮，而且防护衣太笨重，行动很不方便……戴着头盔在水中，眼前的景象都会放大变形。她看着自己伸手想去抓魔鬼毡，可是不管手伸得再长，还是差了几厘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汗水从鼻头往下滴在头盔上。接着她又试了一次，拼命弯腰，拼命伸长双手，这一次，她的指尖几乎碰到了黑色的魔鬼毡。她使尽全力，累得不断呻吟。这么简单的动作，为什么会这么累，她只不过想去摸她的小腿——
结果还是摸不到。她放弃了，于是又继续拖着脚往前走，靠着头盔顶上的微弱光线，跟着电线和输气管，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她小心翼翼，不敢碰到电线，因为她知道，要是不小心扯到电线，抽水机上的电线头会松掉。刚刚她缠在抽水机上的接地线实在太松了。尽管现在她已经呼吸困难，但她那种发电工人的本能还在。她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准备。
对了，刀子！她忽然想到她还有一把刀。于是她立刻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看缝在肚子上那个口袋，看到里面那把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茱丽叶弯下腰，把刀尖插进防护衣和魔鬼毡中间。水里一片黝黑，只剩她头顶上的昏暗光线。水压感觉如此沉重。此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机电区的最底层，头顶上是将近一百米深的积水，她忽然感到好无助，好孤独，好害怕。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紧紧抓着刀子，好怕刀子不小心滑掉。她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她用腹肌的力量拼命弯腰，拼命低头，借由轻微的摇摆推动刀子，把魔鬼毡慢慢割断。用力弯腰，用力低头，这种动作很累，肚子很酸痛，她恨得暗暗咒骂。后来，杠片终于被割掉，慢慢掉到铁皮地板上。那一刹那，她小腿上的束缚感忽然消失，感觉忽然灵活起来。
这时候，茱丽叶一腿开始往上浮，另一条腿却还沉在底下，于是，整个身体开始往侧倾。她用刀子继续割另一条腿的魔鬼毡，小心翼翼，很怕不小心割破防护衣，很怕看到气泡冒出来。空气已经所剩无几了。她拼命拉动刀子，像刚刚那样慢慢把魔鬼毡割断。她隔着头盔看着眼前扭曲放大的景象，看到魔鬼毡的尼龙纤维慢慢裂开，而汗滴溅落在她头盔上。接着，魔鬼毡断了，杠片掉了。
这时候，她两腿忽然往后浮起来，身体开始翻转，头下脚上，她吓得惊叫一声，拼命扭动挣扎，两手拼命划水，但身体还是迅速往上浮，没多久，她感觉头盔被撞了一下，原来，她已经浮到走廊的天花板上，撞到那些管线。
她听到“砰”的一声，四周的水中忽然陷入一片漆黑。她伸手去摸手电筒，想把它重新点亮，没想到手电筒不见了。接着，黑暗中，她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她的手臂，立刻伸出一只手去抓，可是那东西很快就从手套的指缝间溜掉了。是手电筒。她一手还拿着刀子，没办法两手一齐去抓。她一阵慌乱，赶紧把刀子收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她唯一的光线来源已经落到底下的地面上。
此刻，茱丽叶只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快死了，就这样浮在天花板上死掉，然后，这条走廊里就会多出另一具浮尸。没想到，她注定还是要死在防护衣里。上次在外面没死，这次逃不掉了。她两脚猛踢天花板上的管线，拼命想挣脱。她该往哪个方向去？现在自己究竟面对什么方向？四下一片漆黑，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这种感觉比瞎了还可怕，因为明知道自己眼睛没问题，可是却什么都看不见。她越来越惊慌。防护衣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混浊，她越是惊慌，呼吸就越急促，情况只会更恶化。但她实在克制不了那种惊慌。
空气。
她伸手去摸头盔接环上的输气管。隔着厚厚的手套，她勉强摸到了。接着茱丽叶开始去拉输气管，一手接一手一直拉过来，那动作仿佛要把一个桶子从很深的矿坑里拉出来。
然而，输气管仿佛永远拉不完，松散的管子漂浮在她四周，在她身上摩擦碰撞，犹如一团纠缠的面条。茱丽叶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已经陷入惊慌。呼吸这么急促，是因为肾上腺素作祟，还是因为氧气真的已经快要耗尽？她忽然很恐惧，很怕输气管已经断掉。说不定在楼梯间摩擦磨断了。再这样继续拉，说不定很快就会摸到输气管的断头，然后，她两手紧紧抓住的这最后一线生机就此消失，手中只剩一片虚空——
这时候，她手中突然一紧。输气管没断，她的最后一线生机。输气管里已经没有空气，不过，它可以为她指引方向，带她出去。
茱丽叶兴奋得大叫一声，继续伸长手去拉管子，把身体往前拉，偶尔头盔撞到天花板上的管线，身体就会弹开，就这样，在黑暗中，她不断朝前方管子的方向伸出手，摸索一下，抓住管子用力一拉，然后再伸出另一只手。她不断地拉，不停地喘气，在一片漆黑、布满浮尸的水中奋力前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跟他们一样，变成一具浮尸。

67
&#183;第十八地堡&#183;
服务器房门口，卢卡斯和妈妈坐在门槛上。他低头看着妈妈的手。妈妈两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一只手，捏住宝贝儿子肩上的一丝线头棉絮，丢到一边。
“你是说，这次你是被升职？”她把他肩头的皱褶抚平。
卢卡斯点点头：“嗯，很高的职位。”他看向她身后。白纳德和贝尔宁保安官站在走廊上，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白纳德一手伸进工作服里，摸着肚子。贝尔宁低头检查他的枪。
“哦，那太好了。虽然你没办法回家，不过听到这个消息，至少我心里安慰多了。”
“应该不会太久了。”
“你有办法出来投票吗？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儿子变成这么重要的人。”
卢卡斯转头看着她：“投票？大选不是延期了吗？”
她摇摇头。一个月没看到她，她似乎又变得更苍老，头发更白了。卢卡斯有点困惑，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够让人老那么多？
“现在又说要选了。”她说，“那些叛乱分子把事情搞得一团乱，现在好像快结束了。”
卢卡斯转头看看白纳德和贝尔宁。“我想，他们应该会想办法让我出去投票吧。”他告诉妈妈。
“哦，那太好了。我一直相信，我教出来的孩子一定是好孩子。”她抬起手掩住嘴巴，清清喉咙，然后又抓住他的手，“你有好好吃饭吗？配给的分量，吃得饱吗？”
“都快吃不完了。”
她瞪大眼睛：“是不是你们这边的配额比较多——？”
他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吧。妈，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她抬起手拍拍胸口，声音忽然变得有点高亢。“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当然会担心。噢，对了，妈——时间好像差不多了。”他朝走廊的方向点点头。白纳德和贝尔宁正看着他们，“看样子，我该回去工作了。”
“噢，我都忘了。”她拉拉身上那套红色的工作服，伸手让卢卡斯扶她站起来。卢卡斯把脸凑到她嘴边，让她亲一下。
“我的宝贝孩子。”她掐掐他的手臂，用力亲了他一下，发出一阵啧啧声，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脸骄傲，“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妈。”
白纳德走到他们旁边，对他们笑了一下。卢卡斯的妈妈转身面向这位地堡的代理首长，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拍他胸口。“谢谢你。”她声音有点哽咽。
“很荣幸认识你，凯尔太太。”白纳德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指着贝尔宁，“保安官会送你到外面。”
“谢谢你。”她转头看着卢卡斯最后一眼，朝他挥挥手。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也跟她挥挥手。
“很慈祥的妈妈。”白纳德看着他们走开，“看到她，我忍不住就想到我妈妈。”他转头看看卢卡斯。“你准备好了吗？”
其实卢卡斯有点犹豫，有点不情愿，很想告诉他：“应该好了。”不过，他终究还是挺起胸，搓搓双手，用力点了一下头，装出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当然准备好了。”
“太好了。走，我要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了。”他用力搓搓卢卡斯肩头，然后走进服务器房。卢卡斯走到门板后面，用身体去顶，把门关起来，那一刹那，电子锁立刻就自动把门锁上。控制面板上立刻发出一阵哔哔声，上面闪烁的绿灯忽然变成红灯，进入警戒。
卢卡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整排的服务器前面走过去。他不想跟随白纳德走的路线。同样的路线，他不想重复。关在这里，感觉就像被关在监牢里，他宁可绕远路，至少感觉不会那么一成不变。
他走到白纳德旁边时，白纳德正好拆掉了服务器背板，从里面拿出耳机递给卢卡斯。
卢卡斯接过耳机，戴到头上，不过却戴反了，麦克风压到脖子后面。
“这样戴吗？”
白纳德忽然笑出来，抬起手比了一个反转的手势。“反过来。”他说得很大声，因为卢卡斯戴着耳机。
卢卡斯把麦克风拿起来弄了半天，不小心线缠到手臂上了。白纳德很有耐心地等他。
“准备好了吗？”卢卡斯调好麦克风之后，白纳德问他，手上拿着麦克风线的接头。卢卡斯点点头，然后，他看着白纳德转身面对主机，手上的接头对准插槽。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景象：白纳德手移到右边，把接头插进第十七号插槽，然后转过来面对他，揭穿他的秘密恋情——
但白纳德的手并没有移到右边。他一下子就把接头插进一号插槽。卢卡斯很熟悉那个动作和那种感觉。插槽里的弹簧卡榫咬住接头的瞬间，手指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
插槽上方的灯开始闪烁，卢卡斯开始听到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哔哔”声。他想象等一下会听到茱丽叶的声音。
“咔嚓”一声。
“什么名字？”
卢卡斯背脊忽然窜起一股凉意，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个人声音低沉，口气冷漠，有点不耐烦。简单一句话，冷冷的四个字，干净利落。
“卢卡斯&#183;凯尔。”他努力不让自己结结巴巴。
那个人没吭声。他想象，那个人可能正在写下他的名字，或是翻翻他的档案，或者……做一件很可怕的事。他忽然感觉背后的服务器热得吓人。白纳德正对着他微笑，显然不知道耳机里那个人没说话。
“你是资讯区的学徒。”
那个人的口气听起来不像在问话，但卢卡斯还是点点头说：“是的，长官。”
他抬起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在裤子后面搓搓。他忽然很想坐下，背靠着四十号服务器，让自己舒服一点。可是白纳德一直眯起眼睛对他笑。
“你对地堡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白纳德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执行‘指令’。”
那个人又不吭声了。卢卡斯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对不对。
“你必须第一优先保护的是什么？”
那个人口气平淡，可是却充满说不出的威严。严峻而平淡。卢卡斯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地堡的生命和资源。”他回答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觉得这样回答像是在背诵标准答案。他很想说得更仔细一点，让这个人知道他真的了解这件事很重要。他希望那个人知道，他并不笨，不是只会死背资料。面对这个人，感觉很像面对严肃冷峻的爸爸。
“为了保护这些无比珍贵的资源，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卢卡斯想了一下。
“不计一切牺牲。”卢卡斯说得很小声。他忽然想到茱丽叶，那一刹那，他在白纳德面前刻意营造出来的冷静假象差点瓦解。有些事他并不是那么相信，有些事他并不了解。当他说出“不计一切牺牲”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并不相信。感觉上像在说谎。他不知道这样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那些人都是好人，他们真的有这么危险吗？真的非得把他们送出去——
“你在防护衣实验室里待了多久？”
那个人口气变了，变得比较随和。卢卡斯心里暗忖，不知道这个仪式是不是已经结束了。是这样吗？他通过测试了吗？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暗暗希望麦克风不要太灵敏，免得被那个人听到。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多久，长官。白纳——呃，我的长官要我以后再安排时间到防护衣实验室见习，先等目前的——呃——”
他转头看看白纳德。白纳德捏着眼镜一边的支架，眼睛看着他。
“没错，这件事我知道。你们底层的问题目前状况怎么样？”
“呃，他们只告诉我大概的状况，好像还不错——”他清清喉咙，忽然想起楼下房间里的无线电。无线电里不时传出枪声和嘶吼声，“目前进展似乎很顺利，应该很快就会解决了。”
那个人又好一会儿没吭声。卢卡斯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而且对白纳德笑了一下。
“卢卡斯，今天如果是你面临这种状况，你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处理吗？一开始就会这样处理吗？”
卢卡斯忽然感到有点晕眩，两腿发软。他忽然回想起那天在会议室桌上，手举着枪，眼睛盯着前面的十字准星，透过一个小圆洞，瞄准那个满头银发、个子娇小的老太太。她手上拿着一颗炸弹。后来，子弹沿着他瞄准的方向飞出去。他的子弹。
“是的。”他终于说，“长官，我会完全遵照‘指令’的指示来处理。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纳入掌控。”
他等了一下。他感觉得到，那个人正在评估他。
“现在，我正式任命你担任第十八地堡下一任总指挥。”那个人终于说。
“谢谢你，长官。”
卢卡斯伸手准备把麦克风拿掉，交还给白纳德。那个人可能还要跟白纳德说几句话，正式通知他。
“你知道我这个工作最令人难过的部分是什么吗？”那个人忽然问他。
卢卡斯愣住了。
“不知道。不过，是什么呢，长官？”
“站在这里看着地图上的某个地堡，然后在上面画一个红色的大叉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卢卡斯摇摇头：“不知道，长官。”
“感觉就像父母亲一下子失去好几千个孩子。”
那个人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失去孩子，那你就必须对他们残酷一点。”
卢卡斯忽然想到他爸爸。
“是的，长官。”
“很好，卢卡斯&#183;凯尔，欢迎你加入‘新世界第五十号行动指挥中心’。现在，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我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回答，不过，问的时候要尽量简明扼要。”
卢卡斯本来想说他没有问题，只想赶快挂掉电话。他满脑子只想打电话给茱丽叶，跟她说话。这个房间充满疯狂的气息，令他感到窒息，只有在跟茱丽叶说话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没有发疯。不过，他忽然想到白纳德交代过他，要承认自己的无知，因为知道自己无知，才学得到知识。
“长官，我只有一问题。有人告诉我那个问题并不重要，我也明白他说得没错，不过我相信，如果我知道答案，对我的工作会很有帮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看那个人有什么反应，不过那个人似乎正在等他提出问题。
卢卡斯清清喉咙。“有没有——”他抓住麦克风凑近嘴巴，然后瞄了白纳德一眼，“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为什么盖这些地堡？”
这时候，他似乎听到那个人深深叹了口气。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说不定那只是后面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你真的非知道不可吗？”
卢卡斯不敢老实回答。“其实没那么重要。”他说，“不过，要是能够知道我们从前曾经有什么成就，知道我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那么，我会觉得我——我们会更有目标。”
“你刚刚问的‘为什么’，就是我们的目标。”那个人说得讳莫如深，“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我想先听看你有什么看法。”
卢卡斯咽了一口唾液：“我的看法？”
“每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难道你没有吗？”
那个人平淡的口气中似乎带着一点幽默。
“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事先预料到某些事会发生。”卢卡斯说。他看看白纳德，发现他皱起眉头撇开头。
“那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白纳德摘掉眼镜，用衬衣的袖子把眼镜擦干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想想看——”那个人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全世界只有五十个地堡，而我们就在其中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里，那么，你会怎么想？”
卢卡斯想了一下。那个人似乎又在测试他。
“我会觉得，只有我们——”他差一点就脱口说，只有我们拥有资源，不过，他看过那些书，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在这世界上，还有其他地方也有山丘后面那种大楼。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也盖了地堡。“我会觉得，只有我们知道某些事快要发生了。”卢卡斯试探着说。
“非常好。为什么只有我们知道？”
他很不喜欢那个人用这种方式问他。他不喜欢那个人逼他自己想。为什么他不肯干干脆脆告诉他？
这时候，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忽然想通了。这是他第一次想通了那个道理，想到可能的真相。
“那是因为——”他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表达。他相信，他刚刚想到的，应该就是真相了。
“那并不是因为我们知道某些事快要发生。”卢卡斯猛然吸了一口气，“而是因为那些事就是我们做的。”
“没错。”那个人说，“现在你真的知道了。”
接着那个人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只是听不清楚，好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好了，卢卡斯&#183;凯尔，时间到了。恭喜你正式接受任命。”
他满头大汗，耳机几乎黏在他头上。
“谢谢你。”他很费力地挤出一句话。
“噢，对了，卢卡斯？”
“什么事，长官？”
“眼光要往前看。我建议你专心做你眼前的工作，别再浪费时间去研究那些星星，懂吗，年轻人？我们很清楚那些星星在什么地方。”

68
&#183;第十八地堡&#183;
“喂？孤儿？你说话啊。”
那绝对是茱丽叶的声音。虽然耳机里的喇叭很小，但还是听得很清楚，回荡在小小的控制室里。多少年来，这间控制室里每天都听得到那个声音。此刻，就是因为在这个地方，雪莉才更感伤。她愣愣地盯着那两个连接在无线电上的小喇叭，心里明白，那个人绝对是茱丽叶。
她和老沃克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雪莉才终于开口。
“是茱丽叶。”她轻声说，“我们怎么会——？难道是她的声音被‘困’在这里吗？那是多久以前的声音了？”
雪莉完全不懂无线电原理，她只是一个工人，所知有限。老沃克还是盯着那副耳机，一动也不动，闷不吭声，脸上胡子上满是泪水。
“这个……这个是天线抓到的电波吗？电波是不是在这里面弹来弹去？”
她以为他们先前听到的那些声音也是一样，天线抓到的，都是那些人很久以前说的话。有可能吗？那会不会就像是某种电波的回音？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反而还不会觉得太震惊。她无法想象茱丽叶现在还活着。
老沃克转过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好奇怪。他嘴巴半开着，嘴角却好像有一丝笑意。
“无线电不是这样运作的。”他真的笑起来了，“那是现在的声音。现在的事。”他用力抓住雪莉的手臂。“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我没有发疯，真的是她对不对？她还活着。她真的走到了。”
“不——”雪莉摇摇头，“沃克，你在说什么？茱丽叶还活着？她走到什么地方了？”
“你自己也听到过。”他指着无线电，“先前那些人在说话。什么清洗镜头，外面还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地方，更多地堡。雪莉，她就在那些地堡里。这是现在的事，不是从前。”
“她还活着。”
雪莉愣愣盯着无线电，脑海中思绪起伏。她的朋友在别的地方，而且还活着。先前，她脑海中老是浮现出一幕景象，看到茱丽叶倒在那座山丘上，一动也不动，而空气中的毒酸正在腐蚀她的尸体。而现在，那景象完全变了。现在，她仿佛看到茱丽叶正在某个地方到处走来走去，手里拿着无线电讲话。
“我们能跟她说话吗？”她问。
她知道问这个问题可能很笨，可是老沃克似乎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跳起来。
“噢，老天，老天，当然可以。”他把无线电零件放到地上，两手一直发抖，不过雪莉知道那是因为他兴奋过度。两个人心中的恐惧忽然都烟消云散，此刻，控制室里洋溢着兴奋，他们几乎感觉不到外面世界的存在。
老沃克在零件盒里翻了半天，倒出几样工具，然后继续在盒底翻找。
“唉啊，不行。”他忽然叫了一声，转头看着满地的零件，“不行不行不行。”
“怎么了？”雪莉赶紧站到旁边，让他能够看清楚那满地的零件，“少了什么？这里不是有一个麦克风吗？”她指着耳机上那个麦克风。
“我需要传讯器。是一片小电路板。我记得好像摆在工作台上。”
“可是，工作台上所有的零件，都已经被我扫进这个盒子里了啊。”她声音忽然变得很高亢，显得紧张。她走到那个零件盒旁边。
“那是在另外一张工作台上。当时用不上。詹肯斯只想听无线电的声音。”他朝无线电挥挥手。“所以我就照他交代的做了。我怎么可能想到传讯器会用得上——”
“你确实不可能想得到。”雪莉伸手握住老沃克的手臂。她看得出来，他又开始想不开了。她已经看过太多次。他一直都容易想不开。“这底下有没有什么零件可以代替？想想看，沃克，仔细想。”
他摇摇头，手指掐着耳机，“这个麦克风没办法传讯，它只能接收声音，只是一小片振膜——”
这时候他忽然转头看着她：“等一下——这里确实有东西可以用。”
“这里？哪里？”
“矿坑的储藏室。那里有传讯器。”他伸出手比个旋转钮的手势，“用来爆破雷管。我上个月才刚修过一个。那个可以用。”
雪莉立刻站起来。“我去拿。”她说，“你待在这里。”
“可是楼梯间——”
“没问题的。我是要下楼，不是上楼。”
他点点头。
“什么东西都先不要动。”她指着无线电，“先不要去找别的声音。现在我们只需要听她的声音。都不要动。”
“我知道。”
雪莉弯腰揉揉他肩膀：“我马上就回来。”
一走出控制室，她发现几十个人都看着她，每个都瞪大眼睛，张着嘴，一脸惊恐，一脸困惑。她忽然很想大喊，告诉他们茱丽叶活着，告诉他们外面还有别的地堡，外面还有其他人。她很想大喊，可是她没有时间。她冲到栏杆边找柯妮。
“嘿——”
“里面没事吧？”柯妮问。
“嗯，没事。对了，能不能帮我盯着老沃克？”
柯妮点点头：“你要去哪——”
她话都还没说完，雪莉就已经不见了。她冲向楼梯间的门口，从一大群人中间挤过去。詹肯斯站在门外，正在跟哈柏说话。雪莉从他们面前挤过去的时候，他们忽然都不说话了。
“喂！”詹肯斯忽然抓住她手臂，“你要去哪里？”
“去矿坑的储藏室。”她挣脱他的手，“马上就回来——”
“你不能去。我们马上就要炸掉整个楼梯间。那些白痴马上就会被我们逮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楼梯间。”哈柏又说了一次，“炸药已经设定好，马上就要爆炸了。等他们一下来准备要冲进来——”他两手握在一起，然后比了一个爆炸的动作。
“我没时间解释——”她看着詹肯斯，“那是无线电要用的。”
他皱起眉头：“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我们听到很多人在说话。”她告诉他，“他需要零件。我发誓马上就回来。”
詹肯斯看看哈柏：“还要多久引爆？”
“再五分钟。”他似乎在摇头，不过动作不明显。
“我给你四分钟。”而他对雪莉说，“不过你一定——”
她没等他说完就一溜烟冲向楼梯间平台，鞋子踩在网格铁板上“轰轰”作响。钻油井架旁边有好几个工人正举着枪对准楼梯间。她从他们面前冲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们个个一脸困惑，浑身发抖。
她冲下楼梯，转了好几个弯，忽然听到上面有人大喊一声，叫她小心。雪莉转头一看，看到两个矿工手上拿着炸药，然后立刻又回头冲下楼梯。
到了下一层楼，她立刻转身往矿坑冲过去。走廊静悄悄的，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还有嘭嘭嘭的脚步声。
茱丽叶还活着。
她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可是竟然还活着。
她转弯冲进另一条走廊，经过好几间工人宿舍。这里是矿工和钻油工人住的地方。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是工人，而是战士。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茱丽叶还活着，知道外面还有很多地堡，那么，打仗还有什么意义？外面既然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干吗还打仗？既然茱丽叶有办法去那里，那么，他们不也可以去吗？
她冲到储藏室的时候，时间大概已经过了两分钟。她心脏怦怦狂跳。她安慰自己，詹肯斯应该会等她回去之后才炸掉楼梯间。她逐一看过每个货架，找遍每一个盒子和抽屉。她知道传讯器长什么样子，记得这里面应该有好几个。可是，到底在哪里？
她打开衣物柜，把里面的工作服抓起来丢到地上，安全帽也全部扫出来，结果还是没找到。还剩下多少时间？
接着她冲到领班办公室，“哗”的一声推开门，跑到办公桌前面。抽屉里没有，墙上的架子上也没有。最底下的大铁抽屉拉不出来。锁住了。
雪莉往后退开一步，在铁抽屉上用力踢了一脚，然后又一脚。铁抽屉边缘被她踢凹了，锁松了。她立刻用力一拉，把锁扯断，抽屉被她拉出来了。
里面全是一条条的炸药，还有好几个用来引爆炸药的继电器。接着，她看到了。底下有三个传讯器，那就是老沃克要的。
雪莉拿出两个，另外还拿了几个继电器，全部塞进口袋里。接着，她又拿了两条炸药——因为正好看到，而且这些东西必须合在一起用——然后就飞快冲出办公室，经过储藏室，冲向楼梯间。
她已经超过太多时间。她用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大口大口猛喘气，感觉胸口发冷。
来到大厅，她忽然又想到这场战争是多么荒谬。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诺克斯死了，麦克兰也死了。要是这两个杰出的领袖现在还活着，他们还会继续打吗？他们会不会早就决定停战？他们会不会用更理性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她暗暗咒骂现在这一片混乱。没多久，她终于来到楼梯间。一定超过五分钟了。她已经有心理准备，随时会听到震耳欲聋的大爆炸。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冲到楼上的平台上，发现那些矿工都不见了。有人躲在铁板举枪瞄准外面，神情紧张，眼睛瞄着她。
“快点！”有人大喊了一声，挥手叫她赶快进去。
雪莉注意到詹肯斯也蹲在地上举起步枪，哈柏就在他旁边。楼梯间有一条电线延伸到里面，她跑向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差点被那条电线绊倒。
“引爆！”詹肯斯大喊了一声。
有人按下开关。
那一刹那，雪莉立刻感觉脚下的地面一阵剧烈摇晃，她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扑，重重摔到地上，下巴撞在网格铁板上，手上的炸药差点飞掉。
过了一会儿，她挣扎着跪起来，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一堆人挤在栏杆边开枪，外面楼梯间已经变成一个大黑洞，铁梯板扭曲变形，烟雾弥漫。她听得到远处有人受伤惨叫。
雪莉拍拍口袋，手伸进口袋里摸摸传讯器。
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枪声喊叫声仿佛变得很遥远，变得很没意义。她冲进发电厂的大门，冲进控制室找老沃克。她嘴唇在流血。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只有几件事，几件更重要的事。

69
&#183;第十七地堡&#183;
茱丽叶在冰冷黝黑的水中奋力挣扎着往前游，偶尔会撞到天花板，撞到墙，不过，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撞到的是天花板还是墙。她拼命拉输气管，不知道自己速度够不够快。后来，她猛然撞上楼梯，头也撞到头盔，眼前立刻冒出一片金星。她昏昏沉沉，在水里漂浮，手中的输气管也滑掉了。
后来，茱丽叶慢慢恢复清醒，吓得赶紧伸手去抓输气管。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碰触到某个东西，立刻用力拉住，但很快就发现那是比较细的电线。她大失所望，放开电线，继续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接着，她的鞋子又撞上某个东西，可是她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上面还是下面。她开始在水里翻转，头晕目眩，完全摸不清方向。
后来，她感觉到自己身体贴在一片硬硬的平面上，忽然想到自己一定是浮在上面，而输气管一定在底下。
于是，她翻身用力朝天花板踢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前窜。四下一片漆黑，她也无法确定前面是否就是地板。接着，她感觉有一条东西缠上她的手臂，在她胸口摩擦。她本来以为是电线，不过，那东西摸起来软软的，像是中空的。是输气管。这条没有空气的输气管是她最后的一线生机，可以带她出去。
她用力扯了一下，感觉松松的，于是立刻换个方向用力一拉。拉起来很紧。于是她开始拉着管子前进，进入楼梯间。她偶尔会撞到楼梯板，但她还是继续拉管子。管子在楼梯间蜿蜒盘旋，她一手拉管子，一手伸在前面阻挡，免得又撞到墙壁、天花板或楼梯板。就这样，她一路往上浮，转弯经过六段楼梯，整个过程仿佛在重重障碍中挣扎缠斗，永无止境。
后来，她终于来到楼梯间最顶层，这时候她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她并不是喘不过气来，而是空气已经耗尽。防护衣里的氧气已经被她吸光了，就连输气管里残留的空气也已经耗尽。
她拉着管子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身体慢慢往上浮向天花板。防护衣的浮力逐渐变小了。她用下巴压住无线电通话钮。
“孤儿！你听得到吗？”
上面还有几十米米深的积水，还有好几层楼高，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防护衣里的空气还能撑多久？几分钟？那么，浮游到楼梯井的水面上需要多久的时间？要很久很久。说不定门厅那边会有氧气瓶，问题是，她找得到吗？这里不是她原先住的地堡，而且，她已经没时间找了。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就是赶快到楼梯井，赶快浮上水面。
她用力拉管子，脚拼命踢，拐了一个弯来到中央走廊。她感觉防护衣越来越笨重，而且由于缺氧的关系，她浑身肌肉越来越酸痛。这时候，她忽然发觉，水中开始出现一丝丝的亮光，不再是一片漆黑，而只是幽暗。一种幽幽的绿光。
茱丽叶拼命拉管子，两腿猛踢，身体不时撞到天花板。她感觉得到十字旋转门和楼梯井已经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这样的走廊，她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次，其中有两次因为电力中断，她也是摸黑走的。她还记得，当初她就是在这样的走廊上摸索前进，安慰其他工人，叫他们不要怕，叫他们不要动，她会处理。
而此刻，她也开始试着安慰自己，欺骗自己，叫自己不要怕，继续前进，不要慌。
来到十字旋转门的时候，她开始感到晕眩。前面的水中散发着幽幽绿光，充满诱惑。到了这里，她再也不用盲目摸索，再也不用怕头盔会撞到前面看不见的东西。
接着，她手臂忽然缠上电线，但她立刻甩开，拼命拉管子朝楼梯井前进。
然而，就在她快到楼梯井的时候，喉咙忽然抽搐了一下。那是窒息的反应。她不由自主地放开手上的管子，她拼命想吸气，可是却吸不到气，感觉胸口仿佛快要爆炸了。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拿掉头盔，用力吸一口水。她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水是可以吸的，你应该试试看。就算把水吸进肺里，感觉应该也比防护衣里的二氧化碳好。此刻，防护衣里的二氧化碳已经变成毒气。这套防护衣原本是设计来隔绝毒气，没想到现在，毒气却是在防护衣里。
她喉咙又抽搐了一下，开始咳嗽，这时候，她挣扎着游向楼梯井。她看得到那条绳子。绳子尾端绑着一根扳手。她拼命游向绳子，可是心里却很清楚，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她抓住绳子，用力一扯，感觉松松的。原来，绳子另一头松掉了，整条绳子开始盘旋着往下沉。
她慢慢游向水面，速度很慢。防护衣的气压已经不够，没办法很快浮到水面上。这时候，她喉咙又抽搐了一下，她隐约感觉得到，头盔不赶快拿掉不行了。她越来越昏沉，随时会昏过去。
茱丽叶伸手去摸头盔接环上的卡榫。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只不过，这次她已经意识模糊。她还记得当初身上那股腐烂汤水的恶臭，记得当时在一片漆黑的冷藏柜里爬行。接着，她想起来了：那把刀。
她摸摸胸口，发现刀柄伸出在口袋外面，而其他的工具也垂挂在口袋外面。当初在工具上绑了细线，是怕它们会在水里漂走，而此刻，它们却变得碍手碍脚，变成累赘。它们只会增加重量。
她沿着楼梯井缓缓上升。由于缺氧痉挛，水温太冷，她浑身发抖。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感觉得到头盔里一片雾茫茫，而自己困在里面，已经快死了。她把刀尖对准卡榫，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冰冷的水立刻涌进她脖子四周，防护衣里冒出无数气泡，把头盔顶歪到一边。接着，她拿刀对准另一边的卡榫，用力压下去，头盔立刻脱落，水涌到她脸上，灌进防护衣里，那一刹那，她立刻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感觉身体开始往下沉，很快就会沉到最底下。
※ ※ ※
刺骨的冰冷惊醒了茱丽叶。她眨眨沉重的眼皮，看到手上的刀在绿光昏暗的水中闪闪发亮，看到头盔慢慢往下沉。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也在往下沉。她肺部已经没有空气，几十米深的水压在她头顶上。
迷迷糊糊中，她把刀子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而不是放进肚子前的口袋。她看到螺丝起子和扳手在水中漂浮，尾端拖着线。她在幽暗的水中拼命挣扎，两腿奋力踢水，游向输气管。沿着输气管，还要再往上游四层楼才能到水面。
防护衣领口不断冒出气泡，擦过她的头发。茱丽叶抓住输气管，免得继续往下沉。接着，她开始用力拉管子，慢慢往上升。她喉咙不断抽搐，本能地想把东西吸进去，不管是空气，或是水，随便什么都吸。她一边拉管子，一边抬头往上看，这时候，她看到了。就在铁梯板底下，一团又一团闪闪发亮的东西。她心中立刻燃起希望。
那是卡在楼梯板底下的气泡。先前她下水的时候，气泡聚集在楼梯板底下，此刻，整座螺旋梯的梯板底下仿佛聚着无数气泡，乍看之下仿佛一团团的水银。
这时候，茱丽叶喉咙突然发出“咕噜”一声，那是在绝境中奋力挣扎的嘶吼。沉重的防护衣一直把她往下拖，她拼命划水，拼命挣扎着往上游，然后抓住栏杆，用力一压，把身体抬上去，然后脚踩上栏杆，用力一蹬，扑向距离最近的一片铁梯板，抓住梯板边缘，嘴凑近梯板底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吸进了很多水，那一刹那，呛进鼻子的水像一团火烧向她的肺，她猛然低下头朝水里大咳起来，差一点又吸进一大口水。她的心脏怦怦狂跳，仿佛快爆炸了。接着，她又把脸凑近梯板底下，这次，她噘起颤抖的嘴唇慢慢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眼前的金星渐渐消失了。她低下头，把一口气吐到梯板外面，看着那些气泡迅速往上浮，然后又把脸贴到梯板底下再吸一口气。
空气。
她用力眨眨眼睛，挤出一丝泪水。那是竭尽全力之后喜悦的泪水。她抬头看看上面的梯板。她激烈的动作带动了水流，那些梯板底下的气泡不断晃动。在水中，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那些气泡乍看之下犹如一面面变形的镜子，然而，她也看到了一条生路。于是，她两腿继续踢水，手攀着楼梯板慢慢往上，攀上几级楼梯之后就停下来吸一口气。每一片楼梯板底下大概有十几厘米厚度的空气，这应该要归功于几百年前建造楼梯的人。楼梯焊接得很结实。这种凹盒型的梯板设计，是为了让它更坚固，更耐久，经得起百万次的踩踏。而没想到，这种设计竟然无意间留住了往上漂的气泡，为她保存了空气。她每吸一口气，都会不自觉地亲吻一下锈痕累累的铁皮，谢谢它救了她的命。
※ ※ ※
紧急照明灯照亮了整个楼梯井，所以茱丽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过了好几座楼层平台。她全神贯注吸梯板底下的空气，每隔五级楼梯就吸一次。有一次，她一口气攀上六级楼梯，太耗力气，而很不巧梯板底下的空气又太浅，她吸得太用力，不小心又吸了一大口水。所以，她决定保持五级楼梯吸一次气。就这样，她慢慢往上爬，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防护衣里灌满了水，很沉重，而那些被线拖着的工具更是加重了她的负担。然而，她根本没想到要把工具切断。她就只是不断地用双腿踢水，手拉输气管，一手接着一手把身体往上拉，然后嘴巴凑到楼梯板底下吸气，把残留的空气全部吸干，而且，她还特别注意，不要把气泡吐在上面的梯板底下。她告诉自己，不要急。一次五级楼梯。就像一种游戏，跳格子游戏，一次跳五格，不作弊，小心不要踩到线。她从小就很会玩这种游戏，现在更厉害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脸凑近一片梯板底下，发觉水面浮着一层油污，飘散着一股臭油味，吸到一股臭气，而且水的味道很辛辣。
茱丽叶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咳起来，伸手搓搓脸。而她的头还在那片梯板底下。她拼命喘气，大笑起来，然后从梯板底下钻出来，不小心额头撞到了梯板边缘。她终于脱困了。她游泳绕过栏杆的时候头埋到水里，眼睛沾到油污很刺痛。她挣扎着游向楼梯，溅起无数水花，嘴里大声喊孤儿，后来，她终于翻过栏杆，跪到楼梯上。
她终于到了。她跪在楼梯上，手抓着梯板，弯腰低着头猛喘气，两腿几乎已经没有知觉。她很想大喊自己逃出来了，可是却喊不出声音。她好冷，全身都冻僵了。她两手抖个不停，硬撑着往上爬。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压缩机的声音，也没看到孤儿来扶她。
“孤儿——？”
她爬上六级楼梯，来到平台上，然后翻身躺下来。有些工具被卡在底下的梯板上，尾端的线扯住她的口袋。水不断从她领口涌出来，洒在她脖子上，在她头四周形成一大摊水，流进她耳朵。她快冻死了，一定要赶快脱掉防护衣。她转头去看，看到孤儿就在她旁边。
他侧躺着，闭着眼睛，血流满面，有几条血痕甚至已经干掉了。
“孤儿？”
她伸出手去摇摇他。她的手抖得好厉害。他把自己怎么样了？
“嘿，快醒醒。”
她冷得牙齿咯咯打战。她抓住他肩头猛摇了几下：“孤儿！快帮我一下！”
他有一只眼睛睁开了一下，眨了几下，然后弯腰咳起来，脸上的血滴到平台上。
“帮我一下。”她手伸到背后去摸拉链。这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孤儿。
孤儿又是一阵猛咳，接着忽然翻身平躺。他头上的某个地方还在冒血，流下一道道的血痕。
“孤儿？”
他呻吟了一声。茱丽叶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已经麻木了，挣扎着爬到他旁边。他嘴里好像在嘀咕什么，声音好嘶哑，几乎听不见。
“嘿——”她凑近他的脸，感觉自己嘴唇肿肿的，麻麻的，而且还残留着汽油味。
“我不叫孤儿——”
说到一半他又猛咳起来，咳出一片血雾。他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去掩住嘴巴，但根本抬不起来。
“我不叫孤儿。”他又说了一次，头左右摆来摆去。这时候，茱丽叶终于意识到他受了重伤。她的头脑已经渐渐恢复清醒，终于意识到他目前的状况。
“不要动。”她嘶哑着声音说，“孤儿，不要动。”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用尽全力想动一下身体。孤儿眨眨眼睛看着她，眼神呆滞，满脸的灰胡子被血染成了淡红色。
“我不叫孤儿。”他的声音好嘶哑，“我叫吉米——”
接着他又是一阵猛咳，开始翻白眼——
“——还有，我终于——”
他眼睛又闭上了，但他还是拼命眯起眼睛，好像很痛苦。
“终于可以确定，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一直都不是。”他说得气若游丝，然后头一歪，身体忽然不动了。

70
&#183;第十八地堡&#183;
炉子上的水壶一阵“咕噜”响，冒出一团白白的蒸汽，水沿着壶口边缘冒出来。卢卡斯拿罐子轻轻摇晃了几下，倒了一点茶叶到滤茶器里，然后，他举起那个小网杯慢慢放进杯子里，手有点颤抖。然后，他提起水壶，几滴水洒在炉子上发出一阵“嗞嗞”声，冒出一股焦味。然后，他把水倒进杯子里，斜眼瞄着白纳德。
“我真搞不懂。”他两手捧着杯子，手掌立刻热起来，“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故意干这种事？”他摇摇头，眼睛盯着杯子里。有几片茶叶从滤茶器漂出来。他抬头看看白纳德。“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他们怎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纳德皱起眉头，抬起一只手搓搓胡子，一手抱着肚子。“要是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选择一辈子不知道。”他对卢卡斯说，“所以，当某些资讯快要泄露出去的时候，就像火快要烧起来一样，我们必须立刻扑灭。为什么呢？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好奇心就像风一样，如果火苗没有彻底扑灭，风一吹，野火燎原，整个地堡会被烧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跟你一样，我也是自己慢慢想通的。为了执行这个工作，有些事我非知道不可。所以，卢卡斯，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选上你。只有你和另外极少数几个人知道，服务器储存的是什么东西，所以，你已经有了某种心理准备，可以知道更多。想象一下，如果你随便找一个穿绿衣服的农夫，把这些事告诉他，会有什么后果？”
卢卡斯摇摇头。
“你知道吗，这种事从前发生过。第十地堡就是这样毁掉的。当时我就坐在那里——”他伸手指向那个小房间。小房间里有满墙的书架，有电脑和无线电，“——当时我亲耳听到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听到一个同事的学徒像发疯了一样，透过无线电广播把这些资料散布出去——”
卢卡斯看着杯子里的茶。茶色越来越深浓，几片茶叶浮在上面，而大多数的茶叶都还在滤茶器里。“这就是为什么无线电必须管制。”他说。
“还有，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把你关在这里。”
卢卡斯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猜到了。
“当初你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他抬头看看白纳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画面，想到那天妈妈来找他的时候，彼得&#183;贝尔宁站在走廊上，低头检查手枪。他们是不是在偷听他和妈妈说些什么？要是他真的泄露了什么，他会不会开枪打死他和妈妈？
“我在这里关了两个多月之后，我的老师终于认为我准备好了，知道我已经完全懂了，知道我已经完全认同我所学的一切。”他两手交握在肚子前面，“其实，我还真希望当初你没问这个问题，真希望你不要这么快就想通这一切。这种事，等年纪大一点再知道会比较好。”
卢卡斯抿起嘴唇，点点头。这时候，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前辈，而他却和他在讨论这些问题，那种感觉很奇特。他懂得比他多，也比他更有智慧，和他说话，感觉上就像和自己的爸爸说话——差别只在于，他和爸爸谈的不会是要怎么毁灭这个世界。
卢卡斯低头凑近杯子，闻闻茶叶的香气。那股淡淡的薄荷香仿佛一条细丝穿透他的脑子，带给他平静，安抚了他紧张的情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这时候，白纳德忽然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炉子前面，开始泡茶。
“他们是怎么做的？”卢卡斯问，“他们用什么方法杀了这么多人？你知道吗？”
白纳德耸耸肩。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拍着茶叶罐，倒出一些茶叶到滤茶器里，分量倒得刚刚好。“据我所知，他们现在可能还在杀人。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会持续多久。他们担心可能还有一些漏网之鱼，躲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里。要是还有人活着，那第五十号行动就等于白费了。必须把地球上的其他人种全部灭绝，只留下一种——”
“跟我说话那个人，他说我们也是第五十号行动的一部分。我们这五十座地堡——”
“四十七座。”白纳德说，“而且，据我所知，第五十号行动只有我们。很难想象还有别人能够像我们这样准备得这么周全。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有可能会有其他像我们一样的地方。到目前为止也才过了几百年。”
“几百年？”卢卡斯挺身往后一靠，举起茶杯，可是那股淡淡的薄荷香已经不见了，“所以，几百年前，我们决定——”
“他们。”白纳德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水还冒着蒸汽，“是他们决定的，不是我们。不要把你自己扯进去，更别把我扯进去。”
“好吧，他们决定要毁灭全世界，把所有的人全部杀光。可是，为什么？”
白纳德把杯子摆在炉子上，等茶叶浸透。接着他摘下眼镜，擦掉上面的蒸汽，然后举起眼镜指向那个小房间里的书架。“为了避免资料库里那些可怕的事再度发生。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是当年那些人现在还活着，他们大概就会这么说。”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谢天谢地，还好他们已经死了。”
卢卡斯不禁打了个冷战。不管理由有多冠冕堂皇，谁有资格做那种决定？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想到，几百年前，本来有上亿上兆的人活在那星光灿烂的夜空之下。谁有办法一口气杀掉这么多人？怎么会有人把这种大屠杀视为理所当然？
“现在我们竟然还要帮他们做事。”卢卡斯口气很不屑。他走到水槽前面，把杯子里的滤茶器拿出来放在水槽里。接着，他小心翼翼啜了一口茶，怕会烫到。“你刚刚说不要把我们扯进去，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他们的一分子。”
“不对。”白纳德走到小餐桌前面，看着墙上那张小世界地图。“那些王八蛋干的事跟我们无关。干这种事的人，要是落在我手里，要是他们就在我旁边，我他妈的一定会宰了他们。”白纳德在地图上用力拍了一下，“我会亲手宰了他们。”
卢卡斯没说话，动也不动。
“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他挥手指着房间四周，“这根本就是监狱，笼子。这根本不像家。这地方根本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他们只是用死亡来威胁我们，利用我们来证明他们的观点。”
“什么观点？”
“证明地球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像，正事不干，一天到晚忙着打仗，你杀我我杀你。大家都在争夺有限的资源，结果却一直在消耗这些资源。”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看法。那些书我读了几十年，得到的结论就是这样。干这件事的人，他们统治的是地球上势力最大的国家，可是，这个国家的势力已经开始瓦解了。他们可以预见末日。他们的末日。他们吓死了。他们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这里我要提醒你一下，那是几十年的时间。于是，他们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保护自己的势力，保护他们的生活方式。这是他们仅剩的机会了，所以，他们开始执行一个计划。”
“难道没有人知道吗？怎么可能？”
白纳德又喝了一口茶，咂咂嘴，抬起手擦了一下胡子：“谁会知道？就算知道了，说不定根本没有人相信。说不定知道的人都被收买了，只要你愿意保密，就可以加入计划。他们在工厂里制造某种东西，而那工厂大到你无法想象，而且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种工厂里制造炸弹。我认为，现在的世界会变成这样，就是那种炸弹造成的。他们在干这些事的时候都没有人知道。另外，我在资料库里看到很多故事。很久以前，有一群人生活在一片土地上，他们有很多伟大的国王在领导他们。那些国王就像我们的首长一样，不过，他们领导的人比地堡多很多。这些国王死了以后，有人会在地底下建造很大的陵墓，把金银财宝都放在里面，工程非常浩大，需要好几百个人。而且，没有人知道这些陵墓的地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有办法保密吗？”
卢卡斯耸耸肩：“他们大概给工人很多点数代币，多得吓死人，是不是？”
白纳德笑起来，把黏在舌头上的一片茶叶拿掉：“那个时候没有所谓的代币。不对，他们有一个办法可以确保那些人绝不会说出去。那就是，把他们杀光。”
“杀自己人？”卢卡斯转头看看那个房间的书架，心里很好奇，不知道哪一本书里有这个故事。
“其实，杀人灭口没什么不对。”说这句话的时候，白纳德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酷，“总有一天，等你接手之后，那也会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卢卡斯内心陡然一沉。他知道白纳德说得没错。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承担的是什么样的工作。拿枪杀人好像变得理所当然。
“卢卡斯，把世界变成这样的人，不是我们，不过，我们有责任保护这个世界。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我们没办法改变目前的处境。”他低声嘀咕着，“不过，我们所做的一切可以改变未来。”
“说得好。”白纳德又喝了一口茶。
“嗯，我开始明白我们的使命了。”
白纳德把杯子放在水槽里，一手伸进衣服里摸摸肚子。他看着卢卡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转头去看墙上那张世界地图。
“这一切都是那些王八蛋干的，不过，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应该把他们撇到一边。现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势力，把我们这些后代子孙关在这里，过这种不像人过的日子。他们害我们被逼着玩一种游戏，那就是，我们不能破坏游戏规则，否则就会全部死光。半个也不剩。可是，遵守那些游戏规则，在那种规则底下过日子，我们会活得很痛苦。”
他挪挪鼻梁上的眼镜，走到卢卡斯面前，拍拍卢卡斯肩膀：“年轻人，我真的没有看走眼。你的学习能力比我更强，吸收得比我更快。好了，休息一下吧，让脑子停一下，心情也放轻松。明天，你要继续做功课。”说完他朝那个小房间走过去，然后经过那条走廊，爬上那道铁梯。
卢卡斯点点头，没吭声。他站在那里等白纳德走。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远远碰“砰”的一声，知道网格铁板已经关上了，然后他走到那个小房间，抬头看着那张很大的地堡分布图。图上有几个地堡被画上很大的红叉叉。他盯着图上的第一地堡，心里想，这一切到底是谁负责管理的？他们是不是也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认为自己是被逼的？他们是不是认为，他们把所有的人蒙在鼓里，把大家关在笼子里，玩一种狗屁游戏，遵守这些狗屁规则，一切都只是遵照前人的指示，所以他们不必替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
那些王八蛋到底是谁？他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了？
他搞不懂，白纳德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跟他们一伙的？

71
&#183;第十八地堡&#183;
雪莉关上发电厂的门，外面的枪声立刻就变得遥远，听起来闷闷的。她腿很酸，但她还是快步冲向控制室。旁边的人都问她外面状况怎么样了，她却没有心思理他们。一大群工人挤在墙边，靠在栏杆上。站在这里听得到“隆隆”的爆炸声，还有零星的枪声。她快跑到控制室门口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有几个午班的工人站在大发电机顶上，好像在弄发电机的废气排放系统。
“我拿到了。”雪莉冲进控制室，关上门。柯妮和老沃克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看到柯妮那种目瞪口呆的表情，雪莉立刻就明白自己一定错过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她把两个传讯器拿给老沃克，“柯妮，你听到了吗？沃克，她知道吗？”
“这怎么可能？”柯妮说，“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咦，你的脸怎么了？”
雪莉用手摸摸嘴唇和下巴，发现手上沾满了血，于是就抬起手用袖子擦擦嘴。
“如果这个传讯器能用。”老沃克低头打量手上的传讯器，“那我们就可以问祖儿，让她亲口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
雪莉转头看看控制室窗户外面，手慢慢放下来。“卡尔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干吗去弄那个废气排放系统？”她问。
“他们打算改装排气管。”柯妮说。老沃克开始在无线电上焊接东西，控制室里开始飘散着一股焊锡味。柯妮闻到那个味道，立刻就想到他的工坊。老沃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眼睛不行了。柯妮站起来，站到雪莉旁边跟她一起看着窗外。
“改装排气管接到哪里？”
“资讯区。海伦是这样说的。天花板上有一条管子通到通风井，连接到他们的服务器房，那是送冷气的。有人看过地堡蓝图，看到类似的结构，所以，他们想到这个办法，从底下对付他们。”
“所以，我们打算把废气送上去，让他们窒息？”听到这个计划，雪莉有点不安，心里忍不住想，如果诺克斯还活着，如果带头的人是诺克斯，他会怎么做？资讯区的工作人员根本不是真正的威胁。“沃克，无线电还要多久才能通话？还要多久才能跟她联络？”
“快好了。该死，要不是放大眼镜——”
柯妮忽然握住雪莉手臂：“你还好吗？你撑得住吗？”
“我？”雪莉忽然笑起来，摇摇头。她抬起手，看看袖子上的血迹，感觉到胸口全是汗。“一直跑来跑去，受到太多惊吓，而且，我已经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他们刚刚炸掉楼梯间，到现在我耳朵还嗡嗡作响。我脚踝好像扭到了。还有，我饿死了，噢，对了，没想到我的好朋友茱丽叶竟然没死。”
说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柯妮还是盯着她，看起来好像很担心。其实，雪莉心里明白，柯妮刚刚问她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噢，对了，我好想马克。”她淡淡地说。
柯妮伸手搂住她，紧紧抱了一下。“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想提——”
雪莉挥挥手表示没关系。于是，两人默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那几个午班工人忙着处理发电机，打算把发电机的废气接到冷气管，送到三十四楼的资讯区。
“不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反而有点庆幸他已经不在了。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一旦被他们逮到，我可能就没命了，所以，既然他已经走了，他就不需要再替我担心，怕他们会对我怎么样。而且，我很庆幸不用亲眼看到他现在还在外面跟他们打，吃不饱。现在大家都跟疯了一样。”她朝窗外一个工人点点头。她知道，要是马克还活着，现在他不是在发电机上面改装管路，就是在外面拿枪跟他们打。
“喂？这是通话测试。喂？喂？”
雪莉和柯妮立刻转身看着老沃克。老沃克正在按那个红色的通话钮，手上拿着那根耳机拆下来的麦克风，举在嘴边。他皱着眉头，一脸专注的表情。
“茱丽叶？”他说，“你听得到吗？喂？”
雪莉走到老沃克旁边，蹲下来，一手搭在他肩上。三个人都盯着那个耳机，等着听茱丽叶会不会回答。
“喂？”
耳机的小喇叭忽然传出有人讲话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雪莉立刻抬起手按住胸口，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中涌起无限希望。然而，那种兴奋只持续了一秒钟，她很快就发现那不是茱丽叶的声音。那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她。”柯妮悄悄说，有点沮丧。老沃克挥挥手叫她们不要说话，然后，他按下那个红色通话钮，准备传送讯号。
“喂？我叫沃克。我们刚刚收到讯号，有一个朋友想跟我们联络。请问你旁边有人吗？”
“你先问一下，问他们那边是什么地方。”柯妮轻声说。
“请问你目前在什么位置？”老沃克又补了一句，然后放开通话钮。
耳机的喇叭又有声音了。
“什么位置都不是。你永远找不到我们的。滚开。”
那个人停了一下，耳机里有静电杂音。
“还有，你的朋友死了。他被我们杀了。”

72
&#183;第十七地堡&#183;
防护衣里的水冰冷刺骨，而底下气温又低，这两种情况加在一起会要人命。茱丽叶牙齿咯咯打战，手上拿着刀子。她用刀子割开湿湿的防护衣，忽然想到这种动作似曾相识。没错，不久之前，她就曾经这样用刀子割开另一件防护衣。
她先割掉手套，然后再一刀一刀割破防护衣，每割一刀，水就一直涌出来。茱丽叶猛搓双手，但两手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她割开防护衣胸口，转头看着孤儿，发现他已经一动也不动了。而且，她注意到他用的那把大扳手不见了，还有那个装食物和水的袋子也不见了。压缩机翻倒在地上，压在底下的输气管纠缠成一团，燃料从加油孔的盖子边缘不断流出来。
茱丽叶快冻死了，几乎快喘不过气来。防护衣从胸口到肚子割破一个大洞之后，她开始拼命挣扎，让膝盖和脚从洞口挣脱出来，然后翻转防护衣，把拉链的部位翻转到前面，接着想拉开魔鬼毡。
然而，她手指已经完全冻僵了，根本拉不开，于是她就把刀子插进魔鬼毡里，慢慢把它扯开，最后，拉链终于露出来了。
于是，她用手指捏着拉环用力拉，拉到指关节都发青，终于拉开了拉链，松开了头盔接环，然后，防护衣终于脱掉了。防护衣里全是水，重量几乎是两倍。现在，她身上只剩下两层内层衣，但也是湿透了，她冷得全身发抖。此刻，她手剧烈颤抖，手上抓着那把刀，旁边躺着一个人。他是个好人，一个人活在这座废弃的地堡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但他都熬过来了，没想到，她来了之后，反而害了他。
茱丽叶爬到孤儿旁边，伸手摸摸他脖子，然而，她的手冻僵了，感觉不到脉搏。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不是已经冻坏了。她摸摸自己脖子，也感觉不到脉搏。
她挣扎着站起来，差点摔倒，赶紧抓住栏杆。接着，她摇摇晃晃走向压缩机。她知道，她必须赶快让身体暖和起来。她好想睡觉，然而，她心里明白，要是真的睡着了，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汽油桶还是满的。她想转开盖子，可是手根本没力气。手指已经冻麻了，一直颤抖。她嘴里吐出一团团白雾，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失温。
她两手抓紧刀子，把刀尖伸进盖子里。抓着刀柄比转动盖子容易。她开始转动刀子，把汽油桶的塑胶盖切开，没多久，盖子松开了，她立刻把刀子抽回来，放在大腿上，然后用手拿掉盖子。
她推汽油桶朝压缩机的方向倾斜，把汽油倒在橡胶轮上，倒在机台和马达上。她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压缩机了，再也不敢依赖压缩机来输送空气。接着，她把汽油桶摆正，用脚推到一边，远离压缩机。里面还有半桶油。汽油透过网格铁板往下滴，在水面上激起涟漪，扩散到水泥墙边又反弹回来，水面变得更油亮。
她举起刀子，刀尖朝下，刀刃朝内，用力刺向压缩机的散热片，刺了一下又一下，每刺一下就赶快往后缩，怕火花会瞬间点燃火焰。然而，刺了好几下，始终却没有擦出火花，于是，她更用力刺，虽然有点心疼，怕会把刀子磨坏。这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看着旁边一动也不动的孤儿，她更觉得，如果她没有冷死，那么，她会更需要这把刀来保护自己——
这时候，刀子忽然“咔嚓”一声，喷出一丝火星，转瞬间，轰然一声冒出巨大火焰，她的手臂和脸忽然感到一阵灼热。
茱丽叶吓了一跳，两手一挥，刀子脱手飞出。但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发现着火的不是她的手，而是那部压缩机，还有一小片网格铁板地面。
过了一会儿，火焰渐渐变微弱，于是她立刻抓住汽油桶，倒出更多汽油，那一刹那，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又“轰”的一声烧向她。橡胶轮被火烧得焦黑龟裂。整部压缩机像一团火球，茱丽叶趴在地上靠近火焰，感受到那股热力。她开始剥掉身上的内层衣，转头看着孤儿，暗暗发誓她绝对不会把孤儿的尸体丢在这里。她一定会回来带他走。
过了一会儿，她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了，而且渐渐觉得有点痛。她已经脱光了内层衣，全身赤裸，整个人蜷曲成一团靠在火焰旁边，借着火焰的热取暖，同时猛搓双手，朝手上呼气。火势渐渐减弱，她又起来加了两次油。只有橡胶轮的火焰比较稳定，持续燃烧。火虽然烧得不旺，但至少没有熄灭，她不需要再用刀尖敲打火星。而且，网格铁板地面也开始烧热，皮肤碰触在上面比较不觉得冷了。
然而，茱丽叶的牙齿还是不停地“咯咯”打战。她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梯，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突然冲下来。此刻，她又被困住了，后面是冰冷刺骨的水，而前面潜伏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神秘人物。她双手抓住刀子举在前面，拼命想让自己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她在刀刃上瞥见自己的倒影，不由得更担心。她简直面无血色，嘴唇发青，双眼无神，两团黑眼圈。看到自己嘴唇抖得那么厉害，两排牙齿撞得咯咯响，她差点就忍不住笑出来。她凑近火焰，从刀刃上可以看见那团闪动的火球。漏下去的汽油在水面上形成一层五彩缤纷的油亮光泽。
后来，汽油终于快烧光了，火焰越来越微弱。于是，茱丽叶决定动身。她还在发抖，不过那是因为底下气温太低。她拍拍那两件脱下来的内层衣，其中一件堆成一团，已经完全湿透，不过另一件平放在地上，只是有点湿湿的。可惜她刚刚意识不清，没有想到要把衣服晾起来。她决定穿上那件防护衣。虽然还有点湿湿的，但总比赤身露体要强多了。赤裸身体很容易失温。她抓起内层衣穿到腿上，然后手很费力地穿进袖子里，然后拉起前面的拉链。
接着，她摇摇晃晃走到孤儿旁边，伸手摸摸他的脖子。这一次，她的手已经有知觉的了。他的身体摸起来温温的。人的尸体能长时间保持这种温度吗？她想不起来了。接着，她感觉到他脖子上有微弱的搏动。那是心跳。
“孤儿！”她猛摇他的肩膀，“嘿——”刚刚他好像嘀咕着说他叫什么名字？她想起来了。“吉米！”
她摇晃他肩膀的时候，他的头左右摆了几下。她把手伸进他头发里，摸摸他的头皮，摸到很多血，不过多半都已经干了。她转头看看四周，找她的袋子。袋子里有水和食物，还有干衣服，准备出水的时候穿的。可是，袋子不见了。所以她只好把另外一件内层衣拿起来。她不知道衣服吸了多少水，但聊胜于无了。她把那件衣服卷成一团，凑近他嘴唇，然后用力扭。接着，她也扭出一些水到他头上，沾湿他的头发，让他的头发往后平贴在头皮上，检查他的伤口。她用手指轻抚着那个伤口。后来，水一碰触到伤口的时候，孤儿仿佛触电一般抽搐了一下，身体扭向一边，仿佛想避开她的手，避开滴下来的水。他痛得张开嘴呻吟，露出一口黄牙，然后略为抬起头，两条手臂僵直着往前伸，但还没清醒。
“嘿，孤儿，没事了。”
他慢慢醒过来了，她赶紧抱住他。他眨眨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
“没事了。”她说，“你不会有事的。”
她继续从衣服里拧出水滴在他伤口上。孤儿呻吟了一声，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不过他并没有拉开她的手。
“好痛。”他哼了一声，眨眨眼睛转头看看旁边，“这是什么地方？”
“最底下。”她很高兴又听到他说话了，心里很安慰，差点就哭出来，“你应该是被人攻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呻吟着，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急。”她安抚他，想叫他躺好，“你头上伤得很重。肿得很大。”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他们呢？”他问。
“我不知道。”茱丽叶说，“你还记得什么？他们有几个人？”
他闭上眼睛。她继续用水湿润他的伤口。
“好像只有一个。”他忽然瞪大眼睛，仿佛回想起被攻击时的情景，受到了惊吓，“他年纪和我差不多。”
“我们必须到上面去。”她告诉他，“我们要赶快找个暖和的地方。我要赶快帮你清洗伤口，然后我自己也要赶快找干衣服来穿。你走得动吗？”
“我没有发疯。”孤儿说。
“我知道你没有发疯。”
“从前常常有东西不见，还有，明明关了灯，却又发现灯还亮着。现在终于清楚了，那不是我。我没有发疯。”
“我知道。”茱丽叶说。她忽然想到，她自己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最底下的时候，特别是在物资区那一带，那种感觉特别强烈。“你没有发疯。”她安慰他，“你根本没有发疯。”

73
&#183;第十八地堡&#183;
卢卡斯实在没办法逼自己读“指令”。他真的读不下去。那不是他想读的书。桌上有一盏小台灯，散发出一团温暖昏黄的光，而“指令”就摊开在桌上。
但卢卡斯却站在墙前，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堡蓝图，看着地堡排列的形状，那种感觉仿佛看着楼上服务器排列的形状。同时，他还听到无线电里传来此起彼落的枪声，那是从遥远的“最底下”传来的。
现在正要发动最后一波攻击。不久前，听说楼梯间被炸掉，辛姆的部队损失了好几个人。不过，被炸掉的不是那个中央楼梯井。现在，他们正要发动另一波攻击。他们相信，这应该是最后一波了。无线电旁边的喇叭里一直有静电杂音的“嗞嗞”声，偶尔会听到白纳德在上面的办公室里大吼大叫，发号施令，同时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卢卡斯知道自己不应该听那些，可是他克制不了自己。茱丽叶随时会打电话给他，跟他打听最新的情况。她一定会想知道目前状况怎么样，结果怎么样。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然而，他更不敢告诉她，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敢听那些消息。
他伸手摸摸蓝图上的第十七地堡。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图，感觉自己仿佛上帝站在云端看着底下一座座的地堡。他仿佛看到自己在天上伸出手指，穿破灰暗的云层，整个手掌笼罩着这座建造了好几百年的地堡，笼罩着茱丽叶。他用手指摸摸地堡上那个红色的大叉叉。那象征着他们已经失去这座地堡。那红色的笔迹摸起来滑滑的，好像是用蜡笔画的。接着他忽然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可能会接到同样的消息，听到整座地堡的人都死光了，然后，他也必须画一个大叉叉。他可能必须到白纳德的书桌前面，拉开抽屉到处翻找，找出那支红笔，画掉那个地堡，抹灭另一个机会，抹灭另一个埋藏的希望。就这样，他们又失去了某些“资源”。
卢卡斯抬头看看头上的灯光。灯光很亮，完全不会闪烁。她为什么一直没打电话来？
他的指甲刮到那红色的笔迹，刮下了一小片蜡，夹在他的指甲缝里。然而，蜡虽然被刮掉，底下的纸却还是红色的。所以，一旦抹灭了，就再也无法挽回，再也无法回复到从前的模样——
无线电里依然持续传来枪声。无线电装在一个架子上。卢卡斯走到架子前面，听着白纳德大吼大叫发号施令，听到有人被射杀。他额头开始冒汗。他知道那种感觉。扣扳机的感觉。夺走一条人命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胸口好闷，两腿发软。他赶紧抓住架子，免得自己倒下去。他手上全是汗，抓着架子感觉滑滑的。他看着无线电主机旁边的传讯器。无线电被锁在一个铁笼里。他忽然好想拿起传讯器，告诉底下那些人，不要再打了，不要再继续这种疯狂没有理性的杀戮。他好想告诉他们，这座地堡很可能会被画上一个大叉叉，而这才是他们真正应该害怕的。他们根本不需要害怕底下那些工人。
他摸摸那个铁笼。无线电被锁在里面，就是为了防止他去操作。他知道疯狂杀戮根本毫无意义，所以，他确实有一股冲动很想干傻事，透过广播告诉所有的人。他很想告诉他们，那样做太天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那些工人只是一时冲动，开枪镇压他们确实是一种简单方便的行动，然而，那解决不了问题。想避免地堡里的人灭绝，必须靠别的方法，更有远见的方法，而那需要超乎想象的耐心。
他伸手摸着铁笼，眼睛盯着无线电上的一个转盘。转盘上的指针指着一个数字——18。转盘四周总共有五十个数字，每个数字代表一座地堡。卢卡斯扯了一下铁笼，发现根本扯不开。他很想听听看另外那些地堡里是什么状况。说不定那里很平静，他会听到他们在聊天开玩笑。如果那些人聊天聊到一半，他忽然插嘴，告诉他们他是什么身份，那会是什么场面？他不难想象。他可能会说：“我是第十八地堡的卢卡斯。”而他们可能会问他，地堡为什么有号码。卢卡斯会告诉他们，大家要好好相处，对彼此友善一点，因为这世上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地堡里有那么多书，如果没有人读，那些书又有什么意义？在云层比较稀疏的时候，你会看到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星，然而，如果人都不见了，再多的星星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想再听无线电里那些枪声了。于是，他从架子前面走开，从办公桌旁边经过。那本令人厌烦的书依然摊开在桌上，桌上的台灯依然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他毫无兴趣。他走到那些书架前面，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书可以看。此刻，他忽然觉得很烦躁，仿佛一只猪在猪圈里走来走去。也许他应该到楼上的服务器房去慢跑几圈，不过，慢跑会流汗，流汗就得洗澡。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很讨厌洗澡，觉得那已经变成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例行公事。
他走到书架的另一头，蹲下来，翻翻底下那一大叠文件。那叠文件没有用铁盒装，不是资料库里的东西，而是后来追加的文件，一些手写的笔记。那是要给地堡未来的领导者看的，一些笔记、指示、手册和备忘录。他把发电机控制室的手册抽出来。这是茱丽叶写的。几个礼拜前，他亲眼看到白纳德把那本手册放在那里。白纳德说，万一底下状况失控，局面很难收拾的时候，那本手册可能就会派上用场。
听无线电里那些枪声，底下的局面似乎不太好收拾。
卢卡斯拿着那本手册走到办公桌前面坐下，把台灯压低，这样才看得清楚上面的手写字。有一段时间，他很怕她打电话来，怕被白纳德逮到，怕白纳德去接听，怕她会要求他去做一些他做不到的事，那些他再也不想做第二次的事。而现在，上面的灯光忽然不再闪烁，也听不到哔哔声，他却忽然好渴望接到电话。接不到电话，他内心好沉重。内心深处，他知道她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很可能会没命。那座地堡上面画了一个大叉叉，而那意味着里面的人都已经死了，而茱丽叶就在那里。
手册上写满了笔记。那是她用削尖的炭条写的。他用手指搓搓笔迹，感觉到那些凹痕。她写的内容很不可思议，里面全是一些仪表的设定、一些简单易懂的流程、汽门的位置，还有电路图。翻着手册，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和他画的星图很像。他感觉得到，她的思考方式和他很像。想到这个，再想到他们两个人分隔两地，他越想越难过。要是时光能够倒流，该有多好。当时，她还没有被送出去清洗镜头，当时，那些人都还没死。要是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当时，那该有多好。每天晚上，她在保安官办公室忙完之后，就会走出来找他，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黝黑的夜空，和他聊天。两个人心中各有所思，观察着对方，等待着对方。
接着，他把手册翻转过来，开始看剧本的内容。他几乎看不懂。每一页的边缘也写满了笔记，不过那是另一个人写的。卢卡斯猜，那可能是她妈妈写的，要不然就是某个演员写的。某几页上面有一些图表，一些小箭头指示动作。他认为那应该是演员的笔记。舞台上的指示。这个剧本一定是茱丽叶很心爱的纪念品。他深爱的这个女人，叫茱丽叶，而剧本里的女人，也叫茱丽叶。
他浏览着剧本里的台词，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些诗句能够表达他此刻的沮丧。他看过一行又一行，突然间，他想到刚刚似乎看到过一些熟悉的笔迹。那不是演员写的。于是他又往回翻，一页页仔细看，后来，他找到了。
那是茱丽叶的笔迹，绝对错不了。他把剧本拿起来凑近台灯，这样才看得清楚上面那些褪色的字迹。
乔治：
你静静倒卧，感觉如此庄严
那忧戚的容颜已不复见
趁众人没有留意，我触摸你的身躯，探寻线索
只有我知道你的遭遇
请你等我，我的挚爱，请等我
尽管这世界容不下我们的爱，但我多么渴望你听到我的祈求
多么渴望我的话随着你深深埋藏，那么
那夜半无人的私语亲吻将永远在我们的爱中滋长，永远长存
卢卡斯忽然感觉仿佛有一把利刃刺进他胸口。此刻，他满腔爱恋化为怒火。这乔治是什么人？是她小时候青梅竹马的爱人吗？茱丽叶从来不曾和任何人有过正式关系。自从那天和她初次相遇之后，他就去查过官方档案。因为工作上的关系，他可以自由登入服务器，而私下查她的档案，他不免有点罪恶感，因为这有点像是滥用特权。是她在暗恋他吗？他是不是也在机电区？他是不是已经有对象？在卢卡斯看来，这更难以忍受。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是他永远得不到的。她会答应接任保安官，难道是因为她得不到乔治，所以她想逃避，不让自己再看到他？她在剧本旁边偷偷写下深藏内心的感情，难道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转身走到白纳德的电脑前面坐下来，抓住滑鼠，登入楼上的服务器。他脸上泛红发烫，因为他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他从来不曾有过那种感觉，不过他知道，这就是嫉妒。但他没想到的是，嫉妒会让人变得这么冲动莽撞。他进入人事资料档案，在底段楼层档案区输入“乔治”这个名字，开始搜寻。结果，档案里总共有四个人。他把那四个人的识别证号码记下来，做成文字档，然后输入识别证号档案库。没多久，他们的个人档案出来了，上面有照片。他浏览那些档案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一丝罪恶感，因为这等于是滥用权力。此时此刻，他心里有点害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不过，他也忽然不觉得无聊了，因为他找到事情做了。
那四个“乔治”当中，只有一个在机电区工作。年纪很大了。此刻，后面的无线电里持续传来枪声，卢卡斯忽然想到，如果这个人还在最底下，那么，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很可能已经死了。这个档案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更新，他无法确定这个人是死是活。
另外两个“乔治”年纪很小，其中一个甚至还不满一岁，而另一个是运送员的学徒。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档案了。那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集市工作，职业类别是“其他”，已婚，有两个孩子。卢卡斯仔细打量那张模糊的照片。那个人满脸大胡子，头发稀疏，笑起来嘴歪歪的，两眼分得很开，眉毛又黑又浓。卢卡斯觉得这个人的长相实在不怎么高明。
卢卡斯又拿起那本手册，再读一次那首诗。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因为诗中有一句“多么渴望我的话随着你深深埋藏”。
于是，他又重新搜寻了一次。这一次，他扩大搜寻范围，包括机密档案。没多久，屏幕上出现好几百个档案，范围涵盖整个地堡，时间可以追溯到暴动之前。不过，这并没有吓到卢卡斯。他知道茱丽叶今年三十六岁，所以，他把搜寻的时间范围往前推二十年。他心里想，说不定她是十六岁的时候遇见这个人，开始暗恋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倒是不会很在意，不会吃醋。
在那二十年间，在那好几百个“乔治”当中，只有三个是在最底层死亡的。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另一个六十多岁，都是自然死亡。卢卡斯打算将这两个人和茱丽叶的资料摆在一起进行交叉查询，看看他们在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关联，或是有没有什么亲属关系。
这时候，他注意到第三个档案。那一刹那，卢卡斯立刻就知道，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乔治。她的乔治。卢卡斯暗暗算了一下，这个人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三十八岁。他是三年前死的，在机电区工作，未婚。
他搜寻识别证号档案，调出那个人的资料。他一看到照片，更确定就是这个人没错。他长得很帅，宽阔的下巴，直挺宽阔的鼻梁，黝黑的眼睛。照片中的他面带微笑，看起来自在又冷静。卢卡斯发觉自己实在没办法恨这个人。尤其，他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恨的？
卢卡斯看看档案中的死因，上面说，已经调查结案，死于工伤意外。调查结案。茱丽叶刚接任保安官的时候，高段楼层这里就议论纷纷，他听到过不少。她够不够资格担任保安官？这个问题曾经引起激烈争辩，特别是在资讯区。另外，他还听到不少和她有关的传闻。听说，很久以前她曾经帮保安官侦破了一个案子，这就是为什么首长会挑上她。
就是这个案子。他死之前，她和他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恋情？还是说，她是在他死后才喜欢上他这个人？卢卡斯认为那应该是在他死前的事。他在办公桌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根炭条，然后把那个人的识别证号和案号写下来。他又有事情可以做了，而且还能够多了解一点她从前的事。在还没有接到她电话之前，他可以做这件事来打发时间。他忽然觉得心情比较轻松了，于是，他把键盘拿下来摆在大腿上，开始搜寻。

74
&#183;第十七地堡&#183;
茱丽叶冷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扶着孤儿站起来。他两手抓着栏杆，摇摇晃晃站起来。
“你走得动吗？”她一直盯着上面的楼梯，怕忽然会有人冒出来。那个人攻击孤儿，差点杀了他。
“应该可以。”他抬起手摸摸额头，看看手上的血，“不过，不知道能走多远。”
她扶着他走上楼梯。烧焦的橡胶轮和汽油味闻起来很刺鼻，而身上的衣服感觉还是湿湿的。她呼吸的时候嘴里还是不断冒出一团团的白雾，不说话的时候两排牙齿就会咯咯打战。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子，孤儿抓住外侧的栏杆。她抬头看看上面，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走到上面。要直接走到最上面的资讯区，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在水底缺氧太久，她的肺机能还没有复原，而且因为颤抖得太厉害，浑身肌肉无力。而孤儿的情况似乎更糟糕。他微张着嘴，眼神恍惚，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你有办法走到保安分驻所吗？”茱丽叶问。她先前到物资区找东西的时候，常常在那里睡觉。不知道为什么，羁押室睡起来很舒服。羁押室的钥匙还在架子上。他们可以把羁押室的门锁起来，钥匙放在身上，这样睡起来应该比较安心。
“要爬几层楼？”孤儿问。
他对底层不熟，这和茱丽叶完全相反。他从来没有到过底层，因为他不敢跑那么远。
“大概十层楼吧。你爬得动吗？”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楼梯：“我试试看。”
于是，他们出发了，唯一的防身武器就是那把刀。茱丽叶很庆幸那把刀还在。当初她在机电区摸黑漂浮的时候，这把刀竟然没有漂走，简直是奇迹。她紧紧抓住刀子，刀柄握起来很冷，但她的手更冷。这把刀本来是做菜用的，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武器。从前，她手上永远戴着那只手表，片刻不离，而现在，这把刀取代了那只手表。上楼的时候，每走一步，她都会伸手去扶栏杆，刀柄就会撞到栏杆。她另一手扶着孤儿，而孤儿每走一步就会痛苦地呻吟一声。
“他们有几个人，你还记不记得？”她看着他的脚步，然后紧张兮兮地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梯。
孤儿呻吟着说：“应该是没有人才对。”他摇晃了一下，茱丽叶赶紧扶住他。“大家都死了。”
爬上一层楼之后，他们停下来休息。“可是你自己不就活下来了吗？”她提醒他，“这么多年来，你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
他皱起眉头，抬起手搓搓胡子，气喘吁吁。“我是孤儿啊。就只有我一个人。”他摇摇头，好像有点感伤，“他们都死了。全部都死了。”
茱丽叶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梯井，看看栏杆外的空隙。楼梯井里荡漾着昏暗的绿光，但更高地方却是一片漆黑。她咬紧牙根，免得牙齿继续咯咯打战，声音很大。她必须仔细听听看上面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人。孤儿挣扎着爬上楼梯，茱丽叶紧紧跟在他旁边。
“你有看到他长什么样子吗？你还记得什么？”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他跟我差不多年纪。”
茱丽叶似乎听到他在哭，不过，可能只是他爬楼爬得太累，喘得太厉害。她转头看看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扇门。门里一片漆黑，显然资讯区的电力并没有传到这里。攻击孤儿的人会不会躲在里面？不会再有坏人来追他们了吗？
她暗暗祈祷，但愿如此。他们还有很远的路程要走。就算只是到保安分驻所就已经够远了，要想回到资讯区，那几乎是遥不可及。
就这样，他们默默爬上了一楼半。茱丽叶浑身发抖，而孤儿一直呻吟，满脸痛苦的表情。她不时搓搓自己的手臂，因为爬楼梯的关系，而且还要扶着孤儿，她发觉自己开始流汗了。要不是因为身上穿着湿衣服，她应该不觉得冷了。爬了三层楼之后，她忽然发觉自己好饿，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全身瘫软。身体跟机器一样，需要燃料，身体才会暖和。
“再爬一层楼，我就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下了。”她告诉孤儿。他嘀咕着说好。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休息了，爬起楼梯来反而更有精神。他可以计算还要再爬几级楼梯，而不是永无止尽。来到一百三十二楼平台的时候，孤儿扶着栏杆坐下来。他手抓着横杆，一格一格慢慢往下移动，慢慢坐下，然后躺下来，抬起手掩着脸。
茱丽叶暗暗祈祷，希望他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从前在机电区她看过很多。有些男人自以为是硬汉，不肯戴安全帽，结果就被工具撞到头。这时候，他们就硬汉不起来了。孤儿只要好好休息就没问题了。
然而，停下来休息，缺点是她又开始觉得冷。茱丽叶拼命跺脚，让血液保持循环。刚刚爬楼梯流了不少汗，衣服湿了，现在反而更冷。她感觉得到楼梯井有空气在循环，空气经过底下冰冷的水面，形成一股冷空气从底下吹上来，就像天然空调。她肩膀抖个不停，手上的刀子也抖个不停，她几乎看不清楚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只见一团模糊。虽然上楼梯很累，可是停下来休息却更要命。而且，她还猜不透那个人究竟躲在哪里，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他在底下。
“我们该走了。”她对孤儿说。她看着他后面那扇门，窗户里一片漆黑。要是有人突然从门里冲出来攻击他们，她该怎么办？她打得过他吗？
孤儿抬起手挥了一下。“你先走吧。”他说，“我待在这里休息。”
“不行，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她搓搓双手，朝手上呼了一口热气，打起精神。她走到孤儿旁边，握住他的手，可是他却把手缩回去。
“我还要休息。”他说，“等一下我会追上你。”
“说什么都不行——”她两排牙齿咯咯打战，浑身发抖，两条手臂也抖个不停。她拼命摆动双手，让血液循环，“——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好渴。”他说。
虽然刚刚已经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茱丽叶也很渴。她抬头看看上面：“走吧，再爬一层楼就到土耕区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到那里就有水可以喝，有东西可以吃，说不定还找得到干衣服。走吧，孤儿。我们上去吧。就算要花一个礼拜才走得到资讯区也没关系，反正就是不能停在这里。”
她抓住他的手腕。这次他没有再把手缩回去了。
那一层楼，他们爬了好久好久。孤儿停下来好几次，靠在栏杆上，眼睛盯着下一级楼梯。他头上还是继续冒出鲜血，流到他脖子上。茱丽叶拼命跺脚，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太傻了。
再上几级楼梯就到平台了。她让孤儿继续慢慢爬，自己一个人先走上平台，进门去检查土耕区。从资讯区接下来的那条电线一路延伸到最里面。那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可能是像孤儿这样的人躲在这里想办法苟延残喘。茱丽叶探头看看里面，发现植物灯没有亮。
“孤儿？我要去打开植物灯的计时器，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他没吭声。茱丽叶推开门，想把刀子插进脚边的网格铁板里，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对不准网孔。这时候，她注意到身上衣服散发出一股橡胶的焦味，仿佛身上被火烧过。
“我来。”孤儿顶住门，背靠着门板坐下来，把门板顶在栏杆边。
茱丽叶把刀子抱在胸口：“谢谢。”
他点点头，挥挥手，然后眼睛就闭上了。“我要喝水。”他舔舔嘴唇。
※ ※ ※
楼梯井的灯光勉强只能照到土耕区的门厅，再往里面走就是一片漆黑了。远处传来水循环马达的声音。几个礼拜前，她在上面的水耕区听过同样的声音，当时她吓坏了，但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个声音代表有水可以喝。有水和食物，说不定还找得到干衣服可以换。现在，她只需要把灯点亮，就什么都看得到了。她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准备一把手电筒，为什么那个装补给品的袋子会被偷走。
她翻过十字旋转门之后，整个人就隐没在黑暗中。还好，这里面的路她很熟。这几个礼拜来，她和孤儿在改装抽水机的时候，都是靠着这里面的东西过活。茱丽叶想到底下那部大抽水机。她已经帮那部抽水机接上了电线，而现在，她开始想到，不知道电线有没有接好。如果刚刚她上来之前，先打开平台上的开关，不知道抽水机会不会运转？当然，现在想这些有点不切实际，因为两个人现在都还没脱离险境，不过，就算她没办法活着亲眼看到抽水机启动，内心深处她还是很渴望地堡的水能够抽干。刚刚在水底下吃了不少苦头，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一切变得很遥远，仿佛像一场梦。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自己不是白忙一场，希望孤儿并没有白白受伤。
她走路的时候，两腿互相摩擦，身上的湿衣服“嗞嗞”作响，每次抬起脚都会发出“扑哧”一声。她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拿刀举在前面。走到这里，她开始感觉到一股残留的热，显然，植物灯刚关掉没多久。她忽然很庆幸，还好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站在外面的楼梯井。现在，她感觉舒服多了。她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里面的黑暗。她想找一些吃的东西，找一些水，找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她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走到中段楼层的保安分驻所。在这里，他们可以找一些防身武器，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到了明天，孤儿一定会比较有体力。他一定要有体力。
来到走廊尽头，茱丽叶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控制室的大门。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打开门里的电灯开关，但开关一直都是开着的。已经好几十年没动过了。
她摸索着走到控制室里面，刀子举在前面，过了一会儿，她来到墙边，刀尖刮到控制箱。茱丽叶手伸到半空中，去摸天花板垂下来的那条电线，然后沿着那条电线摸到计时器，接着又摸到定时转钮，慢慢转了一下，转钮立刻发出嘀嗒声。
这时候，她听到外面温室里整排的继电器陆续发出啪的一声，然后植物灯开始亮起来，要等几分钟才会全亮。
茱丽叶走出控制室，走向外面的苗圃。这里有很多长长的苗圃，苗圃间有好多条走道。比较靠外面的苗圃，果菜都已经被拔光了。她走进其中一条走道，两边苗圃里的果树长得太茂密，枝叶横跨到走道上。她一路穿过枝叶，走向水循环马达。
她要倒一些水给孤儿喝，而她自己想借着灯光取暖。她嘴里喃喃嘀咕，祈祷灯光快点亮起来。四周光线昏暗，飘散着淡淡的雾气，感觉上很像外面乌云密布的早晨。
她经过一片荒废已久的豆子苗圃，随手从茎藤上摘了一个豆荚，把豆子塞进嘴里。马达声越来越大，开始把水输送到喷洒水管。茱丽叶嚼嚼豆子，吞下去，然后翻过栏杆，来到马达旁边的空地上。
由于她和孤儿常常跑到这里来喝水，把水灌进水壶，所以这里的泥地被他们踩得很结实，呈现出一种深暗色，几个杯子散落一地。茱丽叶蹲到马达旁边，挑了一个高高的玻璃杯。头顶上的植物灯开始慢慢亮起来，她仿佛已经感觉得到灯的热度。
她抓住马达底下的排水孔螺栓，用力转了几圈。马达里水压很大，水立刻就喷出来。她拿着杯子凑在螺栓底下，免得水一直喷出来。水喷进杯子里一阵“哗啦啦”响。
她装满了一杯之后，先拿另一个杯子去接水，然后端起那杯水一口喝干，牙齿间卡到一些砂砾。
两杯都装满水之后，她把杯底压进泥土里，这样才不会翻倒。接着，她把那颗螺栓转紧，慢慢的，底下不再喷水了。茱丽叶把刀子夹在腋下，端起两个杯子，走到栏杆前面，先把杯子和刀子放到外面，然后腿跨到栏杆上，翻身过去。
现在，她得赶快找个什么东西来穿，身体才会暖和。她拿起刀子，杯子留在原地，走向转角。那里有几间办公室，还有一间餐厅。她还记得，她刚到第十七地堡的时候穿的第一件衣服：一条桌布，中间挖一个洞。她绕过转角的时候，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退步，这几个礼拜忙了半天，结果好像又回到原点。
两座苗圃区中间那条长长的走廊一片昏暗，天花板上有整排的电线和水管，有些地方显然施工很仓促，电线和水管从天花板垂吊下来，沿着走廊形成一段段的波浪形状，一路延伸向里面远处的苗圃。
茱丽叶看看办公室里面，结果看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披在身上，没有工作服，没有窗帘。她走向餐厅，正要进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的苗圃好像有什么声音。好像是“咔嚓”一声。那是继电器的声音吗？也许是继电器卡住了。
她沿着走廊看过去，看到那片苗圃区。那里灯光很亮，很温暖。也许那边通电比较快。她沿着走廊走向那片苗圃，仿佛苍蝇飞向灯光。想到等一下就可以把衣服烘干，身体很快就会暖和，她兴奋得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她走到苗圃区边缘，这时候，忽然又听到别的声音。一种“嘎吱”声，好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可能另一台水循环马达启动了。她和孤儿一直没有去检查其他的水循环马达。他们只有两个人，第一个苗圃区已经够他们吃喝了。
茱丽叶吓了一跳，立刻转身看后面。
在这座废弃的地堡里，如果她想找地方落脚过活，她会选择哪里？资讯区，因为那里有电？还是这里，有水有食物？她想象得到，有一个像孤儿那样的人在战火中幸存下来，挣扎求生，在这里躲了好几年。也许他听到空气压缩机的声音，所以到下面去检查，结果吓到了，拿东西打孤儿的头，然后就跑了。说不定他看到那个袋子，就顺手拿走了。不过，也可能袋子摆在栏杆边，他不小心踢到，就从栏杆底下掉出去，沉到底下的机电区。
她把刀子举在前面，沿着走廊在枝叶间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里的植物太过茂密，应该不是很吸引人的地方，也看不出摘采的痕迹。看到这个，她心情有点矛盾。一方面，她希望自己猜对了，刚刚那个声音没什么特别，这几个礼拜来常常都听得到。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希望找到这个像孤儿一样的人。她很想跟他碰面，免得走到哪里都要提心吊胆，不知道那个人躲在哪里。
问题是，万一不只一个人呢？一大群人有办法在这里撑那么久吗？如果人很多，有可能察觉不到吗？这座地堡很巨大，不过，她和孤儿已经在最底下待了好几个礼拜，常常在这个土耕区进进出出。所以，如果有的话，应该只有两个人，一对老夫妇，不会有太多人。孤儿说过，那个人年纪和他差不多。所以，应该是一对老夫妇。
她脑海中思绪起伏，想象到各种不同的情况，而且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她一直在发抖，但情绪却很高亢。她手上有刀。茂密杂乱的枝叶划过她的脸。茱丽叶在枝叶间穿梭，心里明白，等一下到了另一头一定会看到一些东西。
这边的苗圃区看起来不太一样，显然有人整理过，看起来很整齐。茱丽叶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但也松了一口气，两种矛盾的情绪像螺旋梯一样盘旋缠绕。她不希望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希望看到偌大的地堡空荡荡的杳无人烟。但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自己遭到攻击。一方面，她很想大喊，告诉那个人，她没有恶意。但另一方面，她又不自觉地紧紧抓住刀子，紧张得牙齿猛打战，很想转身就跑。
过一会儿，她已经走到苗圃区最里面，走廊前面是个转角，一片漆黑。她靠在墙角探头去看，里面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这边是土耕区的另一头，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远处隐约看到灯光，可能是另一片苗圃区。
她很确定，这里有人。她感觉得到有人在监视她，感觉有人在说悄悄话。这几个礼拜来，她一直都有这种感觉。但此刻，这已经不是幻觉了。她已经不再困惑，也不会再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手上拿着刀，她知道自己可以挡住这个人，保护后面手无寸铁的孤儿。她慢慢往前走，鼓起勇气走进这条黑暗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的办公室和品尝室。她一手扶着墙摸清方向——
接着，茱丽叶忽然停下脚步。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声音？是有人在哭吗？她转身走回前一间办公室门口，眼前一片漆黑，忽然意识到这扇门关着。整排走廊的办公室，只有这一间门关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蹲下来。她听到里面有声音。她很确定。好像是啜泣声。她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上的一排电线。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有一条电线分叉出来，从门上方的墙上穿进房间里。
茱丽叶凑近门，蹲下来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声音。她伸手抓住门把，感觉门锁住了。门怎么可能锁住，除非——
那一刹那，门忽然“哗啦”一声被拉开，而她的手还抓在门把上，整个人被拖进黑漆漆的房间里。接着，她看到眼前好像有什么亮亮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有人扑上来压在她身上，拿那个东西要打她的头。
茱丽叶往后一倒坐到地上，这时候，一团白亮亮的东西从她面前挥过去，接着，一把沉重的扳手打在她肩上，把她打倒在地上。
茱丽叶痛得大叫一声，但房间里忽然传来尖细的惊叫声，压过了她的叫声。她举起刀子往前一挥，感觉好像割到那个人的腿。那把扳手立刻掉到地上，接着她又听到更多人惊叫。茱丽叶立刻从门口跳开，站起来按住肩膀。她本来以为那个人会扑过来，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往后退开，一条腿一跛一跛的。是一个男孩子，大概十四岁或十五岁。
“不要动！”茱丽叶举刀对着他。那男孩瞪大眼睛，一脸惊恐。一群孩子抱成一团躲在里面的墙边，地上有一张破床垫和几条毯子。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眼睛盯着茱丽叶。
茱丽叶感到极度困惑。她忽然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其他人呢？大人呢？她仿佛感觉到后面黑漆漆的走廊上正有人走过来，准备要攻击她。这些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为了保护孩子，把他们锁在里面。那个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找她算账，因为她侵犯了他们的家。
“其他人呢？”她手抖得好厉害，一方面是因为她很冷，一方面也是因为困惑和恐惧。她仔细打量房间里所有的人。发现攻击她的那个男孩就站在她面前，他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另外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在一条毯子上，而一个更小的女孩赖在她身上，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小男孩。
那个大男孩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他绿色工作服的裤子上染上了一片血。
“你们总共有几个人？”她往前跨了一步。她很害怕，但那些孩子显然比她更害怕。
“走开！放过我们！”那个大女孩尖叫着。她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而旁边那小女孩整个脸埋在她大腿上，仿佛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另外那两个小男孩则是愤愤地盯着茱丽叶，但一动也不动。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问他们。她举刀对着那大男孩，但她立刻就想到，拿刀对着一群小孩子好像很蠢。那男孩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问题。那一刹那，茱丽叶忽然明白了。这座地堡可能接连十几年都在打仗，人跟人之间早就失去了信任。
“你们是在这里出生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那男孩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好像觉得很奇怪，她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茱丽叶转头看看后面。
“你们的爸妈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多久？”
“他们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那女孩尖叫着，全身紧绷，涨红了脸，“他们死了！”
话说完了，她还张着嘴，下巴在颤抖，脖子上青筋暴露。
那大男孩转头瞪了她一眼，仿佛想叫她闭嘴。茱丽叶一直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小孩子。她知道，这里一定还有大人。攻击孤儿的是大人。
然而，她不由自主地看着地上那把扳手。那是孤儿的扳手。上面锈痕累累，一眼就认得出来。可是，怎么可能？孤儿不是说——
那一刹那，茱丽叶忽然想通孤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到现在孤儿还是认定自己只有十几岁，所以他才会说攻击他的人年纪跟他一样，跟眼前这个大男孩一样。他就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那么，最底层的幸存者是不是最近几年才死掉的？他们是不是也留下了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茱丽叶问那男孩。她拿刀的手垂下来，摊开另一只手让他看。“我叫茱丽叶。”她说。她本来想说她是从另一座地堡来的，但她怕会吓坏这几个小孩子。
“瑞克森。”那男孩咆哮着说，然后挺起胸膛，“我爸爸是水电师傅瑞克。”
“水电师傅瑞克。”茱丽叶点点头，转头看看墙边那堆生活用品和垃圾，还有她那个被偷的袋子。她注意到她要换的衣服从袋口露出来。她的毛巾一定在里面。她慢慢走向那个袋子，眼睛盯着床垫上那几个孩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注意那个大男孩的反应。
“好了，瑞克森，你们赶快把东西收拾一下。”茱丽叶蹲到袋子旁边，手伸到里面翻找毛巾，很快就找到了。她把毛巾拿出来，擦擦头发，忽然觉得很舒服。不能把这些孩子丢在这里。她把毛巾披在脖子上，转头看看另外那几个孩子。他们都盯着她。
“赶快去啊。”她说，“赶快去收拾一下。你们不能这样过日子——”
“不用你管。”那大女孩说。不过，另外那两个小男孩倒是从床垫上站起来，准备去拿那堆东西。他们看看那女孩，然后又看看茱丽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走开，回你们自己的地方。”瑞克森说。这两个大孩子似乎很互相依赖，很能彼此鼓舞，“还有，把你们那台吵死人的机器拿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茱丽叶记得，当时那台压缩机被推倒在地上，而且被打得伤痕累累，孤儿都没被打得那么惨。她朝那两个小男孩点点头。他们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到十一岁。“去呀。”她对他们说，“我需要你们帮忙扶我的朋友回家。我们那里有好吃的东西，有电可以用，还有热水。赶快去收拾东西——”
这时候，那小女孩忽然大哭起来，哭得很凄厉。茱丽叶刚刚在外面的走廊上听到的，就是这种哭声。瑞克森忽然开始踱来踱去，眼睛一下瞄瞄她，一下瞄瞄地上的扳手。茱丽叶撇开他，走向床垫，准备去安慰那个小女孩，但她很快就发现，那小女孩并没有在哭。
那大女孩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会动。
茱丽叶走到床垫旁边，忽然愣住了。
“老天。”她轻轻嘀咕了一句。
瑞克森忽然朝她走过来。
“不要过来！”她举刀对着那男孩。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伤，于是就不敢动了。那两个小男孩本来正在整理袋子，这时候也吓得不敢动。那一刹那，所有的人都一动也不动，只听到那婴儿号啕大哭，在女孩怀里动个不停。
“那是婴儿吗？”
那大女孩忽然身体一扭背向茱丽叶。这是妈妈本能的动作，可是，这女孩好像还不到十五岁。茱丽叶很难想象十五岁就能生小孩。她心里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地堡的女人一出生就要植入避孕器。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屁股后面，仿佛想去摸那个避孕器。
“你赶快走啦。”那大女孩嘀咕着说，“没有你我们不是一直都活得好好的。”
茱丽叶放下刀子。放下刀子感觉怪怪的，可是，手上拿着刀走向床垫上的女孩，感觉更奇怪。“我可以帮你。”茱丽叶说，然后转身对着那大男孩说：“我从前在照顾小婴儿的地方工作过。来，让我看看——”她朝那大女孩伸出双手。那女孩更畏缩了，身体更往内扭，不让茱丽叶碰孩子。
“好，好，不要紧张。”茱丽叶摊开双手，“不过，你们不能再这样过日子了。”她朝那两个小男孩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瑞克森。瑞克森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不管是谁都不应该这样过日子。就算是世界末日也不应该这样。”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并已经下定决心：“瑞克森？去收拾你的东西，先拿生活必需品。过些时候我们再回来拿别的。”接着她朝那两个小男孩点点头。她注意到他们裤子膝盖的部位都已经破了，膝盖上满是污泥。两个小男孩看她这个动作，知道她是要他们继续整理东西。他们显然很希望有大人出面来发号施令。他们似乎不太喜欢哥哥指挥他们。瑞克森可能是他们的哥哥。
“你们叫什么名字？”茱丽叶坐到床垫上，和两个女孩坐在一起。那几个男孩则是忙着整理东西。她亲眼看到十几岁的女孩子竟然生了孩子，心里很震惊，但她还是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小婴儿号啕大哭，显然是饿了。
“我是来帮你们的。”茱丽叶对那女孩说，“孩子可以让我看看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大女孩似乎比较不害怕了。她掀开毯子，露出里面的小婴儿。小婴儿眼睛眨个不停，噘着嘴，手朝妈妈挥个不停，看起来好像只有几个月大。
“是女孩。”她轻声说。
另外那个小女孩紧紧抱住大女孩，转头偷瞄茱丽叶。
“你帮她取名字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
这时候，瑞克森好像跟那两个小男孩说了什么，叫他们不要吵。两个小男孩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我叫艾莉丝。”那小女孩说。她终于从那大女孩身后探出头来。艾莉丝指着自己嘴巴，又说：“我牙齿在摇。”
茱丽叶忽然笑起来：“我也可以帮你把牙齿弄好，如果你愿意让我帮忙。”说着她伸出手揉揉那小女孩的手臂，那一刹那，她忽然回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在爸爸的育儿区，她看过很多一脸忧虑的爸妈，看过很多可爱的婴儿，看到过那些爸妈脸上洋溢着希望和梦想。那是他们辛辛苦苦抽签得来的。接着，茱丽叶忽然想到自己的弟弟。她的弟弟甚至没机会来到这个人世。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热泪盈眶。这些孩子吃了多少苦头？孤儿最起码还曾经有过正常的生活。他最起码知道什么叫做安心的过日子。这五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他们经历过什么？她忽然觉得他们好可怜，甚至产生一种病态的念头，巴不得他们根本没出生——
但她很快就挥开那个念头。她很愧疚，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念头。
“我要带你们离开这里。”她对那两个女孩说，“你们赶快收拾一下东西。”
其中一个小男孩走到她面前，把她的袋子放到地上。他已经把她的东西全部放回去了，而且跟她说对不起。这时候，茱丽叶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嗞嗞”声。
接下来呢？
她拿毛巾擦擦嘴，看着那两个女孩不太情愿地开始收拾东西。她们互看了一眼，好像不太确定这样做对不对。这时候，茱丽叶又听到她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用刀柄拉开袋子的拉链。这几个孩子住的地方跟猪窝一样，说不定有老鼠躲进袋子里。她仔细一听，发现那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立刻丢掉毛巾，手伸进袋子里翻找。里面有工具、有水瓶、一套工作服和几双袜子。接着，她摸到无线电。是孤儿在呼叫她吗？不可能。另一台无线电在她的防护衣里，早就坏掉了——
“你怎么样了。”无线电里传出声音，“茱丽叶，你在那里吗？我是沃克。老天，赶快告诉我你怎么样了——”

75
&#183;第十八地堡&#183;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不回答？”柯妮看看老沃克，又看看雪莉。
“坏掉了吗？”雪莉拿起那个小转钮，仔细看看四周的白油漆的刻痕，看看是不是不小心碰到，转钮位置偏移，“沃克，无线电被我们弄坏了吗？”
“没有，还好好的。”他说。他抓着耳机贴在脸上，眼睛逐一打量着工作台上的零件。
“嘿，时间恐怕不多了。”柯妮看着窗外发电机上面那些人。雪莉站起来，弯腰凑近窗户，看向侧边的大门口。她看到詹肯斯和他的手下已经在里面，肩上扛着枪。他正朝着其他人大喊。窗户是隔音的，听不到他在喊什么。
“喂？”
老沃克手上的耳机忽然传出声音。他的手在发抖，而那声音听起来仿佛也在发抖。
“你是谁？”他赶紧按下通话钮，“你是谁？”
雪莉赶紧冲到老沃克旁边，抱住他的手。她简直不敢相信。“茱丽叶！”她大喊。
老沃克抬起手，叫柯妮和雪莉都不要说话，然后按下通话钮。他手抖得好厉害。
“祖儿？”他哽咽着说。雪莉用力抓住他手臂。“是你吗？”
对方忽然不出声了，接着，他们听到喇叭里传来啜泣声，“沃克？沃克？是你吗？你那边怎么样了？你在哪里？我还以为——”
“她在哪里？”雪莉在老沃克耳边低声说。
柯妮瞪看着他们两个，两手捧着脸，目瞪口呆。
老沃克又按下通话钮：“祖儿，你在哪里？”
耳机里传来一阵叹息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很遥远，“沃克，我在另一座地堡里。外面还有很多地堡。你一定不敢相信——”
她的声音又被一阵静电杂音掩盖住了。雪莉靠在老沃克旁边，柯妮在一边踱来踱去，一下看看无线电，一下看看窗外。
“我们知道还有别的地堡。”老沃克抓着麦克风紧贴在嘴边，“我们听得到他们说话，祖儿。全部都听得到。”
他放开通话钮。茱丽叶的声音又出来了：
“你们还好吗——？机电区——我知道你们那边打起来了，现在怎么样了？”这时候他们听到茱丽叶好像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老沃克听她提到打仗的事，不由得瞪大眼睛。
“她是听谁说的？”雪莉问。
“真希望她在这里。”柯妮说，“祖儿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
“赶快告诉她，詹肯斯他们要改装废气管。”雪莉朝麦克风挥挥手，“来，让我来说。”
老沃克点点头，把把耳机和传讯器递给雪莉。
雪莉按下通话钮，发觉按钮很紧：“祖儿？你听得到吗？我是雪莉。”
“雪莉——”茱丽叶的声音有点颤抖，“嗨，你也在那里？”
听到茱丽叶那种充满感情的口气，雪莉不由得热泪盈眶。“是啊——”她低头把眼泪吞下去，“嘿，你听我说，我们这边有人要把废气导进资讯区的冷气管，可是，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发电机的废气背压不足的问题？我怕发电机会——”
“不行。”茱丽叶忽然打断她，“你一定要阻止他们。雪莉，你听到了吗？你一定要赶快去阻止他们。那样做根本没用。冷气管是通到服务器房，而那里只有一个人——”说到这里她清清喉咙。“听我说，赶快去阻止他们——”
雪莉摸索了半天要找红色通话钮，老沃克赶紧靠过来要帮她，但她很快就找到了。“等一下。”她说，“你怎么知道冷气管会通到——”
“反正我就是知道。这座地堡的结构和我们那边一模一样。该死，你去把他们找来，我要自己跟他们说，绝对不能让他们——”
雪莉又按下通话钮，这时候，她听到外面的发电机传来轰隆一声，柯妮立刻开门冲出去。“柯妮已经去了。”她说，“她已经去找他们了。祖儿——你怎么会——？你那边还有别人吗？他们能帮我们吗？这里状况不太妙。”
耳机的小喇叭又响了。雪莉听到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还听到别人讲话的声音，而且她好像在指挥别人做什么。雪莉听得出来，她好朋友已经累坏了，而且好像很伤心。
“我们这边也帮不了你们。”茱丽叶说，“这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大人和几个小孩。大家都死光了。这座地堡的人连自己都救不了。”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接着她又按下通话钮。“你一定要阻止他们，叫他们不要再打了。”她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拜托你——不要为了我，拜托你们不要再打了——”
这时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柯妮回来了。雪莉听到发电机那边有人在大喊，听到枪声。
“怎么回事？”茱丽叶问，“你们在哪里？”
“在控制室。”雪莉抬头看看柯妮。柯妮瞪大眼睛，一脸惊恐。“祖儿，时间恐怕不多了。我——”她有好多话想说。她好想告诉她，马克死了。她需要更多时间。“他们要进来抓我们了。”这是她最后能说的一句话，“很高兴知道你平安无事。”
接着无线电里又传来茱丽叶的声音，“噢，老天，叫他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雪莉，听我说——”
“来不及了。”雪莉按住通话钮，抬起手擦眼泪，“他们不会罢休的。”枪声越来越近了，隔着厚厚的门板都听得到。此刻，她躲在控制室里和一个大家以为已经死了的人说话，而她手下的工人正在外面生命垂危。她的手下快死了。
“自己多保重了。”雪莉说。
“等一下！”
雪莉把耳机递给老沃克，然后走过去和柯妮一起站在窗前，看到一大群工人躲在发电机后面，举枪靠在栏杆上，浑身发抖，枪管也在颤抖。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工人躺在地上。他已经死了。接着，她们听到远处持续传来枪声，隐隐约约。
“祖儿！”老沃克抓着无线电，喊着她的名字，拼命想跟她说话。
“去找资讯区的人，我自己跟他们说！”茱丽叶还在大喊，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沃克，为什么我只听得到你的声音，听不到他们的？我想跟保安官说话，彼得或是汉克。沃克，你怎么有办法跟我通话？我要跟他们说话！”
老沃克告诉她，他怎么焊接，怎么用放大眼镜。这个老人开始哭了，怀里抱着无线电的零件和电线，仿佛抱着受伤的孩子，轻轻摇着它们，对它们轻声细语。他的眼泪滴在电路板上，很危险。
他正在跟茱丽叶说话的时候，又有更多蓝衣服的工人倒下，垂挂在栏杆上，步枪掉到地上。那些令他们肝胆俱裂的敌人已经进来了。一切都结束了。雪莉抓住柯妮的手，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她们只能站在那边看着，无能为力。她们听到背后老沃克的啜泣声，夹杂着外面越来越零落的枪声，这一切听起来仿佛一部垂死挣扎的巨大机器发出最后的“隆隆”声，一切即将结束——

76
&#183;第十八地堡&#183;
塑料垃圾桶倒在地上，卢卡斯摇摇晃晃站在上面，那个塑胶桶被他压得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弹开飞出去，或是被他压碎。他抓住十二号服务器上缘，保持平衡。服务器上面积满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站到梯子上用抹布去擦了。他抬起头，鼻子凑近空调的送风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大门突然发出一阵“哔哔”声，锁“咔嚓”一声被打开，接着是一阵铰链的“嘎吱”声，门被往内推开了。
白纳德进门的时候，卢卡斯的手差点从服务器顶上滑掉。白纳德抬头看看他，有点困惑。
“你不是玩杂耍的料。”白纳德笑起来，向后转身关上门，把门锁上。控制面板发出哔哔声，亮起红灯。
卢卡斯放开服务器顶端，从垃圾筒上跳下来。那个塑胶桶立刻弹开，在地上翻滚了好远。他搓搓双手，在裤子屁股后面擦擦，然后干笑了一下。
“我好像闻到奇怪的味道。”他说，“你不觉得这里面好像有烟吗？”
白纳德仰起鼻子嗅了一下：“在我感觉上，这里面永远是烟雾弥漫。不过，我倒是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有的话，大概就是服务器的热气。”他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给你，你妈妈写来的信。我告诉过她，叫她把信交给运送员拿来给我，我会转交给你。”
卢卡斯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把信接过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叫人检查一下——”他抬头看看空调送风口，忽然想到机电区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先前已经在无线电里听到消息，辛姆和他的手下已经要上来了。总共死了几十个人，上百人遭到拘捕。中段楼层的住宅区已经准备了房间要拘留他们。看样子，接下来大概会有好几年不用担心没有人出去清洗镜头。
“我会叫一个代班的机电区工人去检查一下。”白纳德说，“提到这个，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讨论一下。我打算把一批农夫调到底下的机电区去当工人。我想派山米去当机电区的负责人，你觉得怎么样？”
卢卡斯点点头，同时看着妈妈写给他的信：“山米担任机电区的负责人？我认为他绝对够资格，而且是最理想的人选。他教了我不少东西。”他抬头看看白纳德。白纳德打开门边的档案柜，拿出一叠委任书开始翻起来。“他是个很厉害的老师，不过，他会永远在那边当负责人吗？”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白纳德找到了他要的那张纸，于是就把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还需要别的东西吗？”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卢卡斯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白纳德老了很多，而且看起来更憔悴。“晚餐再几个钟头就会送来——”
这时卢卡斯忽然想到，他确实还想要别的东西。他好想告诉白纳德，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已经完全了解未来的工作有多可怕，他已经领悟了，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发疯。现在，他可以回家吗？
不过，这种话一说就更别想出去了。卢卡斯心里很清楚。
“呃。”他说，“我想多找一些资料来看——”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在十八号服务器里找到的资料，可是他怕白纳德会察觉到他怪怪的。卢卡斯大概知道真相。不过，他必须直接跟白纳德要档案，才能确定。
白纳德露出微笑：“你要读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卢卡斯挥挥手上的信：“你说这些？不用一分钟就看完了——”
“我说的是底下的东西。指令。你还有很多功课要做。”白纳德歪歪头。
卢卡斯叹了口气。“哦，是啊，不过，你要我一天读十二个钟头的‘指令’，我怎么受得了？我说的是比较轻松一点的东西。”他摇摇头，“唉，算了，如果不行的话——”
白纳德忽然挥挥手：“那你想看什么？我大概逼你逼得太紧了。”他靠在档案柜上，两手交叉在肚子前面，抬头看着卢卡斯。
“呃，也许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我想看一个案子的档案。一个旧案子。服务器的资料说那个档案在你的办公室里，和别的调查结案的档案放在一起——”
“调查案？”白纳德的口气有点狐疑了。
卢卡斯点点头：“对，那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个案子是怎么破的。服务器里没有资料——”
“是霍斯顿的档案吗？”
“谁？噢，你是说从前的保安官？不是不是。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白纳德挥挥手，意思是不用再讨论霍斯顿。
“我想查的人叫威尔金。”卢卡斯仔细看着白纳德的表情，“乔治&#183;威尔金。”
白纳德脸色一变，嘴角立刻往下垂，表情忽然变得很阴沉。
卢卡斯清清喉咙。看白纳德那种表情，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乔治是几年前死的，在机电——”他才刚要开口。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白纳德点点头，“你为什么想看那个档案？”
“只是有点好奇。我有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白纳德手忽然插进衣服里，从档案柜旁边朝卢卡斯走过来，一步步逼近。
“什么？”
“你这个朋友，和乔治是什么关系？他们交情好到什么程度？”
“哦，这我不知道。呃，如果这件事关系重大，那就算了——”卢卡斯只是想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白纳德为什么要杀他。但白纳德却似乎根本不想隐瞒。
“确实关系重大。”白纳德说，“乔治&#183;威尔金是个危险分子。一个有思想的人。那种思想会口耳相传，会污染他旁边的人——”
“什么？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指令’第十三章。好好读。如果我们不及时预防，暴动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从这种人身上开始的。”
白纳德低下头，眼睛从镜框边缘瞪着卢卡斯。卢卡斯本来以为他会遮遮掩掩，但没想到他毫无保留。
其实，卢卡斯根本不需要看档案。他看过外出纪录。白纳德外出到底下去的时间日期和乔治死亡的时间不谋而合，而且，他发了几十封电子邮件给霍斯顿，叫他赶快结案。白纳德完全不觉得愧疚。乔治&#183;威尔金并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谋杀的。而白纳德很乐于告诉他为什么。
“他做了什么？”卢卡斯问。
“我告诉你他做了什么。他是机电区的工人，一个小角色，可是后来我们从运送员那里听到一些传言，说他打算扩大采矿范围，想横向挖掘。你应该明白，横向挖掘是绝对严禁的——”
“是，那当然。”卢卡斯不难想象，如果有一天，第十八地堡的矿工碰到第十九地堡的矿工，那会是什么情景。那会是大麻烦。
“后来，我和机电区的负责人谈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摆平了，可是后来，乔治&#183;威尔金又冒出一个念头，说他打算向下挖。他和几个同伙画了一百五十楼的蓝图，甚至还有一百六十楼的。”
“再挖十六层楼？”
“当然，一开始只是他们私下在议论，只有简单的蓝图。可是这些话透过运送员慢慢传开，最后就传到我们这里来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有人杀了他，没错。谁杀的不重要。”白纳德抬起一只手推推眼镜，另一只手还插在衣服里，“年轻人，总有一天，你也必须做同样的事。这你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我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白纳德慢慢摇摇头，“有些人就像病毒一样，所以，除非你希望看到瘟疫爆发，否则，你就得帮地堡打预防针。你必须清除那些病毒。”
卢卡斯还是没吭声。
“今年我们铲除了十四个有威胁的人。卢卡斯，要是我们不事先预防，你知道最后会付出多少代价，牺牲多少人命吗？”
“可是清洗镜头——”
“这种方法只对某些人有效。那种想出去的人，那种梦想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人。目前这次暴动全是那种人，不过，这种毛病，只是无数病毒中的其中一种，而清洗镜头也只对这种病毒有效。如果某个人得的是另外一种病，那么，就算送他出去，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清洗镜头。所以，必须是那个人想看到某种影像，然后我们透过程序做出那种影像，他才会去清洗镜头。”
卢卡斯忽然想到头盔和头盔里的显示屏。他本来以为这是地堡唯一的一种病。现在，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看了太多资料库的书，没有多读读“指令”。
“这次暴动的状况，你在无线电里应该都听得很清楚。如果我们早点铲除病毒，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卢卡斯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垃圾桶就倒在旁边，看了令人难过。那个垃圾桶已经没用了。
“卢卡斯，思想是会传染的。这是整本‘指令’最基本的原则。你应该明白的。”
他点点头，忽然想到茱丽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打电话给他。她就是白纳德所说的病毒。她说的话，她那些奇特的梦想，已经感染到他。他感觉得到，自己也有类似的梦想。想到这个，他不由得热血沸腾，全身发热。他很想摸摸胸前的口袋，摸摸里面的手表、戒指和识别证。当初他私藏这些东西，是因为她死了，他想留下来纪念她。而现在，他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他反而觉得这些东西更珍贵。
“和上次暴动比起来，这次暴动比较没那么严重。”白纳德对他说，“不过，就算上次暴动那么严重，后来也还是慢慢平息了，伤口终究也愈合了，而大家也慢慢遗忘了。我相信这次也是一样。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
“很好。那么，你跟我要档案，就是想知道这些吗？”
卢卡斯点点头。
“很好。我想，你也该去做做功课了。”白纳德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要走了。
“是你杀的对不对？”
白纳德猛然停下脚步，不过他并没有转身。
“乔治&#183;威尔金是你杀的，对不对？”
“是谁杀的重要吗？”
“是的。我觉得——很重要——因为那代表——”
“是对你很重要，还是对你的朋友很重要？”白纳德转身看着他。卢卡斯忽然感觉整个服务器房仿佛温度忽然升高。
“年轻人，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不想干这个工作了？是我看走眼了吗？我从前就曾经看走眼。”
卢卡斯咽了一口唾液：“我只是想搞清楚那是不是我应该——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学徒——”
白纳德往前走了几步，朝他逼近。卢卡斯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有看走眼，但显然我错了，对不对？”白纳德摇摇头，一脸不屑。“他妈的。”他咒骂了一句。
“没有，长官，你没有看走眼。我只是在这里关太久了。”卢卡斯拨开额头上的头发。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好想上厕所，“我大概只是需要去外面透透气，回家睡在自己床上。已经一个多月了不是吗？我还需要——”
“你想出去吗？”
卢卡斯点点头。
白纳德低头看鞋子，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表情忽然变得很感伤。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想出去？”
他插在衣服里的手动了一下。
“是的，长官。”卢卡斯点点头。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想出去。”卢卡斯看着白纳德身后那扇门，“求求你，我希望你放我出去。”
“你想出去。”
卢卡斯点点头。他忽然感到精疲力竭，满头大汗。他忽然好怕这个人。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爸爸。
“拜托你。”卢卡斯说，“我只是……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坐牢。拜托你放我出去。”
白纳德点点头，脸抽搐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快要哭出来了。卢卡斯从来没看过他露出那种表情。
“贝尔宁保安官，你在哪里？”
他的手忽然从衣服里抽出来，拿出一具无线电，凑近嘴巴。
无线电传来贝尔宁的声音：“我就在这里，长官。”
白纳德按下通话钮：“这个人刚刚说了什么，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吧。”他开始热泪盈眶。“卢卡斯&#183;凯尔，资讯区一级技师，他说他想出去——”

77
&#183;第十七地堡&#183;
“喂？沃克？雪莉？”
茱丽叶朝无线电大喊，而孤儿和那几个孩子在下面的楼梯上看着她。刚刚她催那几个孩子走出水耕区，跟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孤儿，一路上，她一直拿着无线电讲话，就这样上了好几层楼，他们一直跟在后面。可是老沃克一直没回答。先前老沃克说话的时候，她听到无线电里传来枪声，后来讯号就中断了，到现在老沃克都没有再回答。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爬得太高了，是不是应该再试一次。她检查了一下开关按钮旁边的指示灯，发现电池还有电。接着她把音量调大，听得到静电杂音，这意味着无线电没有坏。
她按下通话钮，静电杂音立刻消失，就等她开口说话：“你们怎么样了？我是茱丽叶。你们听得到吗？你们怎么样了？”
她转头看看孤儿。扶着孤儿的人，正好就是打伤孤儿的人；“我们还要再爬高一点，来，大家快一点。”
孤儿和那几个孩子都呻吟起来，看他们的表情，仿佛觉得她疯了。不过，他们还是乖乖跟在后面往上爬，而且步伐速度都是紧紧跟着孤儿。他刚刚吃了一些水果，喝了一些水，体力似乎好多了，速度快了一点，不过爬了几楼之后，他又开始变慢了。
“跟你说话的这些朋友，他们在哪里？”瑞克森问，“他们能来帮我们吗？”他忽然呻吟了一声，因为孤儿忽然往旁边倒，他拼命要拉住他。“他好重。”
“他们没办法来帮我们。”茱丽叶说，“他们没办法到这里来。”接着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她也没办法到他们那边去。
她越来越担心，胃里一阵翻搅。她必须赶快到资讯区打电话给卢卡斯，打听目前的状况。她必须告诉他，她的计划大错特错，每个环节都出了差错。她忽然明白，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救不了她的朋友，也救不了这座地堡。她转头看看后面，心里想，以后她会变成妈妈，照顾这几个没有爸妈的孩子。这些孩子还能活到今天，纯粹只是因为那些陷入疯狂战争的人懒得杀他们，或者，不忍心杀他们。
而现在，照顾这些孩子变成她的责任了。当然，孤儿也会照顾他们，不过，他能做的恐怕很有限，因为他自己就像小孩子一样，反而需要她来照顾。
就这样，他们又往上爬了一层楼，孤儿现在似乎比较清醒了，状况越来越好。然而，路程还是很遥远。
他们在中段楼层休息了一下，去上厕所。这里的厕所没有水可以冲。茱丽叶教那几个小孩怎么上厕所，可是他们很不情愿，因为他们习惯在土耕区的苗圃里上厕所。她告诉他们，其实在土耕区上厕所是对的，不过因为现在正在赶路，所以只好临时找个厕所方便一下。她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这些年来，孤儿已经毁掉了无数住宅楼层的厕所。她不敢告诉他们，她见识过那一大群犹如乌云密布般的苍蝇。
他们带的食物都已经吃光了，不过水还很多。茱丽叶希望能够赶到六十二楼的水耕区，在那里过夜。到那里就有很充足的食物和水，足以应付接下来的路程。她又试了几次无线电，后来，她发现电池已经快没电了。还是没有人回答。她搞不懂，一开始她怎么有办法接收到老沃克的讯号？每一座地堡的无线电讯号一定不一样，这样才不会接收到别的地堡的讯号。一定是老沃克想出办法改装的。等她回到资讯区，她有办法搞懂吗？她有办法再联络上老沃克或雪莉吗？她没什么把握。而卢卡斯没办法用无线电，所以根本没办法和机电区联络，没办法替她传话。她已经要求过十几次了。
卢卡斯——
那一刹那，茱丽叶想起来了。
孤儿房间的无线电。有一天晚上，她和卢卡斯聊到很晚，当时卢卡斯说，他真希望能够到楼下去用无线电跟她聊，那里舒服多了。而且，警卫队在底下镇压暴动的状况，他都是从那部无线电听来的。不过，卢卡斯一直找不到钥匙开铁笼。服务器房底下孤儿的房间里也有一部同样的无线电，一样锁在一个铁笼里。
茱丽叶立刻转身面对后面那群孩子，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抓着栏杆，抬头盯着她。他们一停下脚步，那个小婴儿立刻嚎号啕大哭起来，那大女孩海琳娜赶紧摇摇他，拼命哄他。
“我必须先赶上去。”她告诉他们，然后转头看着孤儿，“你还好吗？”
“我？我还好。”
他看起来不像还好。
“你一个人有办法带他们上去吗？”她朝瑞克森点点头，“没问题吧？”
那孩子点点头。他本来很不情愿上楼梯，可是爬了几层楼之后，他就不再那么抗拒了，尤其是停下来上厕所的时候。至于那几个比较小的孩子，他们一路上都很兴奋，因为地堡里有这么多他们没看过的地方，而且现在他们可以大声笑闹，不用怕有坏人会听到。在他们的感觉上，这里只有两个大人，而且两个都好像不是坏人。
“六十二楼有东西可以吃。”她说。
“可是我——”瑞克森摇摇头，“我不会算术——”
难怪。从出生到现在，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计算，难怪他不会算。
“孤儿会带你去。”她告诉他，“先前我们住过那里。东西很好吃，还有罐头。孤儿，你会带他去吧？”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她，眼神看起来清醒多了。“我得赶快先回你住的地方。我要赶快打个电话，懂吗？我的朋友出事了，我必须赶快搞清楚他们目前状况怎么样。”
他点点头。
“你们都没问题吧？”她实在不忍心丢下他们，可是她别无选择，“明天我会尽快赶回来找你们。你们慢慢爬没关系，懂吗？反正快到家了，不用急。”
家？难道她已经认命，把这里当家了吗？
几个孩子轮流点头。其中一个小男孩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转开瓶盖喝水。于是茱丽叶转身开始上楼，三步并作两步用最快的速度往上冲。
※ ※ ※
来到四十几楼的时候，茱丽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爬不上去了。她满身大汗，浑身发冷，两腿已经不只是酸痛，而是快要瘫痪了。现在，她几乎是靠手的力量抓着栏杆把自己往上拖。她已经累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爬刚刚那六层楼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她有点怀疑，不久前在水底缺氧太久，自己的肺是不是已经受损了？有可能吗？要是她爸爸在这里，她就可以问他。接着她又想到，下半辈子要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没有医生可以看，会和孤儿一样满口黄牙，加上还要照顾一个婴儿，将来甚至可能还会有更多小生命。
她又往上爬了一楼，手不自觉地摸摸屁股后面的避孕器。看到第十七地堡里的孩子，她才体会到，生育控制是有道理的，而且，现在她终于领悟到，从前的生活方式确实有其道理。从前，她总觉得地堡某些规定很奇怪，但现在看来，那都有某种道理在。为什么发电子邮件那么贵？为什么有那么多楼层？为什么只有一座螺旋梯？为什么从事不同工作的人要穿不同颜色的衣服？为什么要把地堡分成三个区段？为什么要让大家互不信任……那都是精心设计的。她从前曾经想过这些问题，可是一直想不通其中的道理。现在，在这座空荡荡的地堡里，看到这几个孩子，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事实证明，某些看似不合理的规定，一旦取消之后，结果是很可怕的。你看到绳子打结，觉得很奇怪，不过，当你打开那个结之后，你就会明白绳子为什么要打结。
她一边爬楼梯，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问题，这样她才会忘记浑身酸痛，双腿无力。后来，她终于来到三十几楼，感觉松了一口气。快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一直试那部无线电。无线电里还是一样的静电杂音。她已经想到别的办法可以跟老沃克联络。她早该想到的。她不需要透过服务器后面的电话也可以和别的地堡联络。那东西始终都在她和孤儿眼前。那部被锁在笼子里的无线电。奇怪的是，那个密室已经是重重防卫，有服务器房的大门，还有地板的暗门，那么，无线电为什么还要锁在笼子里？一定是因为那个东西太危险。而那正是她希望的。
她踏上三十五楼平台的时候，腿几乎已经麻了。她的身体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被逼到极限。改装抽水机的时候，没这么累。穿着防护衣在外面走的时候，也没这么累。此刻，她必须全神贯注抬起脚，踩稳，然后腿用力一撑，手用力拉栏杆，她才上得了一级楼梯。一步一步。她的脚几乎快抬不起来。楼梯井始终笼罩在紧急照明灯的绿色光晕中，她根本搞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忽然好怀念从前那只手表。这些日子，她身上就只有这把刀。想到那种转变，她忍不住笑起来。从前，她靠那只手表来计算一分一秒，而现在，她竟然必须靠那把刀来保护自己，才有办法多活一分一秒。
三十四楼到了。她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倒在平台上，整个人蜷曲成一团睡觉。来到这座地堡的第一天，她就是这样睡觉。但此刻，她并没有倒下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门，回到文明世界。这里有电力，灯光，温暖。
她摇摇晃晃沿着走廊往前走。她已经累到眼睛几乎看不清楚。此刻，她的视野仿佛突然缩小了，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而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肩膀靠在墙上摩擦，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此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打电话给卢卡斯，听他的声音。她忽然想到，说不定她会倒在服务器旁边睡着，散热孔排出来的热气吹在她身上，耳机戴在头上，听着他喃喃细诉夜空的星星，就这样睡了一天又一天——
不过，她暂时还不能打电话给卢卡斯。她必须先做另一件事。
她拐了个弯走进防护衣实验室，跌跌撞撞走向那面摆满工具的墙。她不敢看她的行军床。只要看一眼，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了。
她拿了一把剪线钳，转身正要走开，但忽然又转回去拿了一把小铁锤。工具拿在手上，感觉很沉重，可是心里却很踏实。她一手拿一样，重量平衡，走路反而比较稳。
来到走廊尽头，她肩膀靠在服务器房的铁门上，用力推，门慢慢开了，但只开了一道缝她就钻进去了。茱丽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快步走到铁梯入口旁边。
网格铁板门关着。她拉开铁板，把工具丢下去，然后钻进洞里，开始往下爬，但手滑了一下，下巴撞到横竿，整个人飞快往下溜，屁股重重摔到地上。
茱丽叶摔到地上之后，整个人往后躺，小腿撞到那把铁锤。她痛到几乎坐不起来，但她还是挣扎着站起来。
她沿着通道走进去，经过那张小小的办公桌，来到那个小铁笼前面。铁笼里是一部很大的无线电。她还记得，她担任保安官的时候，办公室里也有一部同样的无线电，马奈斯出去巡逻的时候，她就用那部无线电跟他联络，有时候也会用来联络副保安官汉克和马舒。不过，这部无线电看起来不太一样。她记得卢卡斯说过，他比较希望到底下去和她聊天，那里比较舒服，还说他在底下会听到最新的状况。
他说的应该就是这部无线电。
她把铁锤放到旁边，拿起剪线钳，夹住铁笼上方的铰链，开始用力压。但那实在很费力，她两条手臂抖个不停。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脖子和肩膀顶住一边的把柄，然后两手抓住另一边的把柄，用力压。
“咔嚓”一声，铰链被剪断了。接着她用钳子夹住另一个铰链，用力剪。她锁骨好痛，感觉好像快要断掉了。
接着又是“咔嚓”一声。
接着茱丽叶抓住铁笼，用力拉，铰链渐渐松脱底座。她用尽全力拉铁笼，急着想拿到里面的无线电。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沃克和她的朋友，想到无数人的惨叫声。她一定要赶快阻止他们，叫大家不要再打了。
过了一会儿，铁笼上端渐渐被拉得往下斜，脱离墙面，露出一道空隙。她立刻用手指扣住铁笼边缘，使尽全力拉，铁笼终于被拉成接近水平的角度，底端还连在墙面上。无线电到手了。谁说一定要用钥匙？她用全身的重量压在铁笼上，铁笼很快就被扯掉了。
无线电面板上有一个转钮看起来很眼熟。她转动那个转钮，想打开电源，可是只听到“咔嚓”一声，转不动了。茱丽叶蹲下来，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满头大汗。接着她看到面板上还有另一个转钮。她伸手去转了一下，电源立刻就开了，喇叭发出一阵静电杂音的“嗞嗞”声。
这部无线电有另一个转钮。这就是她要找的。这就像服务器后面的转接插孔，或是抽水机控制器上的跳接开关。那个转钮四周有很多刻度和小数字。茱丽叶不由得露出笑容，把转钮的指标线对准18。那里是她的家。她抓起麦克风，按下通话钮。
“沃克？你还在吗？”
茱丽叶颓然坐到地上，背靠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麦克风贴在嘴边。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睡着了。她忽然明白卢卡斯的意思，这里真的太舒服了。
她又用力按了一下通话钮：“沃克？雪莉？你们听到了吗？”
这时候，头顶上的无线电忽然有声音了。
茱丽叶立刻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上面的主机，两手在发抖。
有个声音说：“是你吗？”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尖锐，不是沃克。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熟。是谁的声音？她太累了，有点神志不清。她又用力压了一下通话钮。
“我是茱丽叶。你是谁？”
是汉克吗？应该是汉克。他有无线电。不过，也说不定她刚刚不小心转错了地堡号码，搞砸了。
“所有的人全部关机，无线电净空。”那个人说，“全部关机。马上关机。”
他是在跟她说话吗？茱丽叶觉得有点晕眩。接着无线电里忽然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然后是静电杂音的“嗞嗞”声。她应该要开口说话吗？她很困惑。
“你怎么可以用这个频率通话。”那个人说，“这是严重的犯罪，你会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茱丽叶两手忽然从大腿上滑落，背重重靠在办公桌上，感到一阵沮丧。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白纳德。
这几个礼拜来，她一直想找他，想跟他说话。她一直暗暗祈祷，希望他接电话。可是现在，现在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现在，她只想找她的朋友说话，只想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她按下通话钮。
“不要再说了。”她说。她忽然失去了斗志，复仇的念头也消失无踪。她只希望这世界赶快恢复平静，大家好好过日子，然后随着岁月流逝，有一天长眠在土耕区——
“提到清洗镜头。”白纳德又继续说，“我要送一大堆人出去清洗镜头，明天就要送第一个出去。那些都是你的朋友，他们会一个个出去。不过，你知道第一个是谁吗？我相信你一定猜得到。”
这时无线电传来“咔嚓”一声，接着是一阵静电杂音的“嗞嗞”声。茱丽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样，一阵茫然，仅剩的意志力已经耗尽。
“我发现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你应该不难想象我有多么震惊。”白纳德说，“他是一个好人，可是却被你污染了。”
她按下通话钮，可是手却没力气举起麦克风，于是她就大喊。
“你会下地狱！”她告诉他。
“那当然。”白纳德说，“到时候，我手上会拿着一些东西。我相信这应该是你的东西。一张识别证，上面有你的照片，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手表，还有一枚结婚戒指，不过看起来不是很正式。我一直在想……”
茱丽叶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她忽然觉得全身仿佛已经失去知觉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她鼓起勇气想去按通话钮，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妈的王八蛋！”
她忍不住咒骂出来，然后头开始往旁边歪。她好想睡。
“我说的就是卢卡斯。他背叛了我。我刚刚在他身上找到你的东西。你们两个到底秘密联络多久了？你们两个躲在服务器后面聊天，对不对？很好，我看这样吧，我干脆送他出去找你好了。上次你出去，怎么有办法撑那么久，我一直搞不懂，后来终于想通了。原来是物资区有几个王八蛋在帮你。不过这次，我可以跟你保证，百分之百保证，你的朋友绝对享受不到那种好处。我会亲自打造他的防护衣，就算熬夜都无所谓。所以，明天早上他出去时候，我跟你保证他绝对走不到他妈的那些山丘。”

78
&#183;第十八地堡&#183;
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冲下螺旋梯，这时候，卢卡斯正被保安官押着走上去，准备面对死亡。其中有个孩子被人追赶，兴奋得大声尖叫。那尖叫声越来越近，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那几个孩子了。于是贝尔宁和卢卡斯赶紧靠到栏杆边，让路给他们过去。
贝尔宁摆出保安官的架子，大声呵斥那几个孩子，叫他们慢一点，小心点。他们咯咯笑着继续往下跑。今天学校又放假了，用不着再听大人训话。
卢卡斯靠在外侧的栏杆，考虑着要不要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他可以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先前，他心情低落的时候就曾经考虑过。
刚刚贝尔宁一直抓着他的手肘，卢卡斯根本没机会跳。他只好看着栏杆，欣赏那优美的弧度。栏杆弯得很均匀，一路向下延伸，无穷无尽。他想象着栏杆一路蜿蜒深入地底，犹如一串DNA贯穿地堡的中心，所有的生命都环绕着它。摸着栏杆，他仿佛感觉得到整个大地的脉动。
他们一路往上爬，卢卡斯脑海中思绪起伏。他观察着梯板的焊接。每个地方的焊接各有不同的面貌。有些地方焊接得凹凸不平，而有些地方则是平整如新，打磨得好光滑。每一处焊接，都像是工匠留下的签名。有些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工匠的得意杰作，而有些地方就像是忙了一天太累了，草草了事。有些地方是经验老到的师傅数十年的功力，而有些地方则是小学徒初次上阵的产物。
他伸手摸摸那粗糙的油漆面，摸摸那凹凸不平的颗粒。有些地方油漆剥落，露出底下一层层的旧漆，每种颜色都不一样。颜色不同，可能是因为时间久了，也可能是因为采用的油漆不同。看到那一层层的油漆，他忽然想起过去这个月来他每天都在用的木桌。每一道凹痕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个刻在上面的名字都透露出那个人的渴望。他们渴望把自己的灵魂烙印在那张桌子上，免得在时间的洪流中灰飞烟灭。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默默往上走，两人都没说话。有个运送员从旁边经过，身上背着重重的货物。后来又有一对年轻男女经过，脸上似乎有一种作贼心虚的表情。卢卡斯终于离开服务器房了。这几个礼拜来，他每天都在盼望自由，然而，结果却不是他所预期的。白纳德突然出手对付他，他措手不及。这段上楼梯的旅程对他是一种羞辱。每个人都在看他。有人站在门口，有人站在平台上，有人在楼梯上。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他从前的朋友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他们的敌人。
也许他真的是。
他们会说，他精神崩溃了，所以才会触犯禁忌，说他想出去。可是现在，卢卡斯已经明白从前那些人为什么会被送出去。他就像病毒一样。要是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每一个他认识的人都会死。茱丽叶也是这样被送出去的，而且也是一样被陷害。他相信她。他一直都相信她，一直都知道她没有做坏事。可是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背后的真相。她就像他一样，两个人太像了，但差别在于，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机会活命。白纳德已经告诉过他了。
他们离开资讯区，爬了十层楼之后，贝尔宁的无线电忽然传出声音。他放开卢卡斯的手肘，把音量调大，看看是不是要找他的。
“我是茱丽叶。你是谁？”
那个声音——卢卡斯本来准备要跳下去了，但一听到那个声音，他立刻心脏怦怦狂跳。他眼睛盯着栏杆，竖起耳朵仔细听。
白纳德也说话了。他要大家关掉无线电。贝尔宁拿起无线电，把音量调小，不过并没有关掉。他们一边往上爬，一边听着无线电里的对话，听着那两个人针锋相对。卢卡斯每往上踩一步，那一字一句就像箭一样刺穿他的心。他盯着栏杆，开始真的想跳下去了。那是真正的自由。
抓住栏杆往外跳，然后就一路坠落到深深的底下。
他脑海中开始想象那一连串的动作，膝盖一弯，往外一跳。
无线电里两个人还在争执。有个人以为现在没有别人在听，随口就说了很多触犯禁忌的事。
卢卡斯脑海中不断在重复跳出栏杆的动作。他最终的命运就在那栏杆外。那种景象充满诱惑，仿佛会干扰到他的腿。他不自觉地越爬越慢。
他脚步开始慢下来，贝尔宁也跟着他一起慢下来。听着茱丽叶和白纳德一来一往，他们两个人越走越慢，仿佛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爬。卢卡斯的冲动突然消失了。他决定不跳了。
而贝尔宁也开始有别的念头。

79
&#183;第十七地堡&#183;
茱丽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有人正在摇她。那个人满脸胡子。是孤儿。原来，她昏倒在办公桌旁边。这里是他的房间。
“我们爬上来了。”他笑得好开心，露出满嘴黄牙。他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显得更有活力。而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样。
“现在几点了？”她问，“今天是哪一天？”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全身肌肉仿佛都已经瘫软了。
孤儿走到电脑前面，打开屏幕。“那几个孩子正在挑房间，然后他们就要上楼，去高层的水耕区。”他转头看着她。茱丽叶揉揉太阳穴。“现在这里有别的人了。”他说话的口气很隆重，那模样仿佛认为她不了解这件事的意义，他要特地告诉她。
茱丽叶点点头。但此刻，她满脑子想到的“别的人”就只有一个。她又想到卢卡斯，想到她那些朋友。此刻，他们被关在羁押室里，而资讯区的人正在帮他们准备防护衣，一个人一套。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去清洗镜头。这是大屠杀，杀鸡儆猴，警告地堡里的人。她想到第十七地堡外面那些尸体。她不难想象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
“今天是礼拜五。”孤儿又转头看着电脑，“不过，也可以算是礼拜四晚上。现在是凌晨两点。”他搔搔胡子。
“昨天是哪一天？”话一出口，她立刻摇摇头，发现这样问不太对。“我是哪一天潜水的？用空气压缩机是哪一天？”她觉得自己还没清醒。
孤儿看着他，那表情仿佛他也在想同样的事。“你潜水那一天是礼拜四。今天是明天。”他搓搓胡子，“这样好像不太对，我们再重算一次——”
“没时间了。”茱丽叶呻吟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孤儿赶紧跑过去，用手撑住她的胳肢窝，扶她站起来。“我要去防护衣实验室。”她说。他点点头。她感觉到他也累坏了，说不定跟她一样累，但他为了她还是不顾一切，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忽然觉得很难过，竟然有人这么全心全意对待她。
她带他经过窄窄的通道，爬上铁梯。稍微动一下，她又开始浑身酸痛。茱丽叶钻出洞口，来到服务器房。孤儿跟在她后面爬上来，走到前面扶她站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向防护衣实验室。
“等一下帮我把耐高温胶带全部拿过来。”他扶着她走路的时候，她一边交代他。她沿着服务器前面摇摇晃晃往前走，不小心撞到一台服务器。“我要的是缠在黄色卷轴上的那一种，资讯区设计的那一种红色的我不要。”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要好的。就像压缩机上用的那一种。”
“对。”
他们走出服务器房，沿着走廊继续走。茱丽叶听到转角那边有几个小孩在尖叫嬉闹，跑来跑去。那声音听起来很尖锐刺耳，可是却给人一种很正常的感觉。第十七地堡已经开始有了恢复正常的迹象了。
来到防护衣实验室，她让孤儿去准备胶带。孤儿走到工作台前面，拉出长长的好几截胶带，边缘重叠连在一起，变成一整片的胶布。每接上一截，他就用焊接喷灯把连接处烤一烤，让连接处彻底黏在一起。
“至少要多三厘米的重叠。”她发现他好像舍不得让胶带重叠太多，于是立刻就提醒他。他点点头。茱丽叶朝她的床瞄了一眼，很想躺下去。可是，时间不多了。她把全实验室尺寸最小的防护衣拿下来。那套防护衣的头盔接环有点小，可能会太紧，不过，她还记得当时她要进第十七地堡的时候，差点被门卡住，所以她宁愿防护衣紧一点，也不想再被卡住第二次。
“我已经没有时间再改装一个通话钮，所以，这次我就不带无线电了。”接着她开始检查所有的防护衣零配件，一样一样检查，把那些故意设计的劣质零件拿掉，换上物资区做的零件。等一下她要用好的胶带把这些零配件缠到防护衣上。这些胶带虽然不像老沃克帮她准备的那么好，不过也已经够好了，至少比卢卡斯用的要好很多。过去这几个礼拜来，她一直在研究那些零配件，感觉很不可思议，竟然有人有办法做出这种看起来很坚固、可是却不堪一击的东西。她拿起一片衬垫，用指甲掐了一下，结果衬垫立刻就碎了。于是她又开始找另一片。
“你要去多久？”孤儿问她。他正拉出一截胶带，“去一天吗？还是一个礼拜？”
茱丽叶转头看看孤儿。她不忍心告诉他，说不定她会死在外面。她不想让他知道可能会有这种悲惨的结果。“我们会想办法回来找你们。”她说，“不过，我必须想办法救一个人。”她说得很心虚。她很想告诉他，她这一去很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
“用这个救他吗？”孤儿搓搓那一大片胶布。
她点点头。“我们那座地堡的门永远不会开。”她告诉他，“除了要送人出去清洗镜头的时候——”
孤儿点点头：“我们这里也一样。当时大家都疯了，自己开门跑出去。”
茱丽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抬头看看他，发现他在笑，这才知道他在开玩笑。虽然她没有心情笑，但她还是笑出来了。笑一笑，她觉得心情好多了。
“再过六七个钟头，那边的门就会打开。”她告诉他，“我必须在门打开之前赶到那里。”
“然后呢？”孤儿关掉焊接喷灯，检查了一下手上的胶布，然后抬头看着她。
“我想看看，要是地堡的人发现我还活着，那些人要怎么解释。”她换了一个衬垫，然后把防护衣翻转过来，把衬垫装到袖口，“我想，我的朋友正在对抗那些人，而那些人也正在对付他。至于其他人，那绝大多数的人，他们都在观望。他们太害怕，根本不敢选边站，也就是说，他们会袖手旁观。”
她停了一下，把袖口的密封垫拿掉，然后换上一个好的。那是用来衔接手套的。
“你这样做，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你救得了你的朋友吗？”
茱丽叶抬头看看孤儿。孤儿手上那片胶布已经快做好了。
“救我的朋友是另一回事。”她说，“我相信，如果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亲眼看到一个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回来了，他们一定会有反应。他们会起来反对那些坏人。有他们的支持，那些坏人就威胁不了我们了，枪再多也没用。”
孤儿点点头，然后开始把那片胶布折叠起来。有趣的是，茱丽叶并没有叫他折，他就自己动手了。显然，他自己会动脑筋想该做什么。茱丽叶看在眼里，心中忽然充满希望。也许，那些孩子对他是很有帮助的，他会开始学习怎么照顾他们。他似乎一下子长大很多，真正变成大人了。
“我会回来接你们。”她对他说。
他点点头，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久，似乎若有所思。接着，他走到她工作台前面，把那片折叠好的胶布摆在桌上，手在上面拍了两下，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搔搔脸颊。
茱丽叶忽然明白，内心深处，他还是个大孩子，不好意思哭。
※ ※ ※
茱丽叶穿着笨重的防护衣走到三楼，足足花了将近四个钟头。那几个孩子也帮忙拿东西，不过到了三楼，茱丽叶就不让他们再继续走上去，怕上面的空气有毒。防护衣是孤儿帮她穿上的。这几天，他连续两次帮她穿防护衣。他一脸忧虑地看着她。
“你真的要出去吗？”
她点点头，从他手上接过那片胶布。他们听到瑞克森在楼下骂人，叫那个小男孩不要吵。
“不用担心。”她告诉他：“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我一定要试试看。”
孤儿皱起眉头，搔搔胡子，然后点点头。“从前你一直都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孤儿说，“回到家，你应该会比较开心吧。”
茱丽叶抬起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臂：“我也喜欢和你们在一起。不过，我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出去送死。”
“现在你要走了，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太习惯。”他忽然撇开头，弯腰去拿地上的头盔。
茱丽叶检查了一下手套，看看胶带有没有缠紧，然后抬头看看上面。穿着防护衣上楼梯是会要人命的，她越想越害怕。而且，保安官办公室里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她还要想办法爬过去，然后还要从闸门的门缝挤出去。她从孤儿手上接过头盔，越想越害怕。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她说。她心里想，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跟他说谢谢了。她心里明白，这次出去很可能会死。几个礼拜前，白纳德把她丢出去送死，她没有死。而这次，她可能真的会死了。
孤儿点点头，然后绕到她背后，检查防护衣后面，拍拍魔鬼毡，拉拉她的头盔接环。“可以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孤儿，你自己要多保重了。”她伸手拍拍他肩头。她决定上楼之后再戴上头盔，免得浪费空气。
“我叫吉米。”他说，“从今以后，我就是吉米了。”
他对茱丽叶笑了一下，摇摇头，笑中有一种悲凄。
“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不再是孤儿。”他对她说。

80
茱丽叶走出闸门，走上斜坡通道。她尽量不去看四周的尸体，全神贯注看着自己的步伐。最艰苦的历程，她已经熬过去了。现在，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原野，还有遍地的尸体。她逼自己想象那些尸体都只是一颗颗的卵石。要找出方向并不难，只要背对着远处那些大楼就可以了。上一次，她走向那些大楼，而这一次，她要远离那些大楼。
她走在原野上，小心翼翼绕过那些尸体。此刻，看着那些尸体，心情和上次出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此刻，她觉得更难过，因为她曾经住过那些人的家。茱丽叶小心翼翼避过尸体，不忍心踩到他们。此刻，她对他们怀有敬意，也有一丝遗憾。
后来，尸体渐渐变少了，眼前的原野变得更空旷。她一步步爬上荒凉的山丘，风沙打在她头盔上，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而且很奇怪的，她忽然觉得很自在。这是她生存的世界。大家的世界。隔着透明的头盔，眼前的景象如此清晰。灰暗的云层汹涌翻腾，狂风卷起一阵阵沙尘。地上那些碎石子似乎是被碾碎的，可能是当年巨大的推土机在堆沙丘的时候碾碎的。
后来，她终于走到山丘顶。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看四周的景象。山丘顶上风势强劲，没有地方躲。她分开双腿站稳，免得被强风吹倒。她看着底下地堡的圆丘顶。这是她的家。她心中百感交集，又兴奋，又恐惧。清晨的太阳还隐没在远处的山丘后，地堡的圆丘顶还笼罩在阴影中。天还没亮。她还来得及。此刻，她凝视着远处连绵无尽的一片片洼地，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一时忘了要下山。就像在地堡分布图上看到的一样，五十片洼地。
想到外面的世界还有这么多人，她内心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还有这么多人活着，还有这么多地堡。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她的地堡和孤儿的地堡。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地堡，还有那么多人在里面工作，上学，或许还有人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她不自觉地在原地转身，看着远处的每一片洼地，心里想，此刻是不是也有别人和她一样穿着防护衣出来。如果有，那个人一定很害怕。她好想朝那些地堡挥挥手，好想放声大喊。她好希望那些地堡的镜头看得到她。
站在这个高度，这世界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几个礼拜前，她被放逐到外面这个世界，差点丧失生命。她本来会死。也许是死在这座山丘上，也许是淹死在第十七地堡的深水中。然而，她没有死。不过，就在今天早上，她很可能会和卢卡斯一起死在这里。要是她时间估算错误，他们可能会一起在气闸室里被烧死。或者，他们也可能会死在这座山丘上，两个人的尸体一起被狂风中的毒酸腐蚀。在那些深夜的时刻，那互相倾诉的低语把他们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
茱丽叶曾经对自己许下承诺，以后再也不要偷偷摸摸地爱一个人。她宁愿不要爱上任何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又爱上了卢卡斯，而那种爱更悲哀。连他都不知道她爱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狂风挟带着砂砾和毒酸打在她头盔上，她感觉得到死神逐渐朝她逼近。现在，她终于清楚看到这整个世界，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她能做什么？也许她的地堡会平安无恙，而其他地堡也会平安无恙。
这时候，一阵强风吹来，差点吹掉她手上的胶布。茱丽叶站稳脚步，把这些烦人的思绪抛到脑后，开始走向她的家。走下山丘之后，风势渐渐减弱。她沿着那条小山沟往下走，没多久，她就看到了霍斯顿夫妇的尸体。看到那两具尸体，就像看到自己的命运。走回家，就像走向死亡。
※ ※ ※
她走到斜坡通道的时候，时间还早。外面没有人，而太阳还隐没在山丘后面。她匆匆走下斜坡通道，心里想，要是刚刚有人透过镜头看到她沿着山坡走向地堡，他们会是什么感觉？
来到通道底下，她站在那扇沉重的铁门前面，靠得很近。她在等。她低头看看那叠耐高温胶布，脑海中开始推演等一下的行动。刚刚上楼梯的时候，越过那片荒野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盘算每一个动作的顺序。她告诉自己，她一定救得了卢卡斯。耐高温胶布很结实。从前出来的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没有人帮他们。他们没有工具，没有资源。不过，她有。
时间似乎静止了，那种感觉就仿佛手表忘了上发条。风吹进通道，吹动角落的沙土。翻飞的沙土仿佛也跟她一样不安。茱丽叶忽然想到，说不定清洗镜头的任务临时取消了，她会一个人死在这里。她告诉自己，也许那样也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多带一些氧气。她实在应该把回程的氧气也带在身上。可惜当时她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救卢卡斯，根本没想到他不一定会被送出来。
她等了很久，越等越紧张，心跳越来越快。后来，她终于听到里面有声音了。一种金属摩擦声。
茱丽叶心脏怦怦狂跳，浑身起鸡皮疙瘩，几乎喘不过气来。来了。她不自觉地移动双脚，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厚重铁门的摩擦声。门快要开了，卢卡斯快出来了。她两手抓住胶布边缘，开始准备。她知道，动作一定要快，不过，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没人阻止得了她。
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嘎吱”声，第十八地堡的闸门开了，一团氩气迎面袭来。茱丽叶迎向前，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氩气中。她挣扎着往前走，伸手向前摸索，胶布紧贴在她胸前。她认为她应该会撞上他。他一定会很惊慌，会拼命挣扎。她早就有心理准备，要赶快抱住他，用胶布把他整个人紧紧包起来——
没想到，门口没人。照理说，气闸室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团火球，他应该会急着逃出来，可是——
结果，茱丽叶整个人摔进闸门里，那种感觉就仿佛在黑暗中走到楼梯前面，一脚踩空。
过了一会儿，高压氩气都泄出去了，门开始慢慢关上。那一刹那，她内心忽然燃起一丝希望，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定清洗镜头的任务真的取消了，刚刚门打开，是为了要让她进来，欢迎她回来。说不定刚刚有人看到她从山丘上走下来，所以开门试试看。说不定他们原谅她了，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在一团雾气中，她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人穿着防护衣跪在气闸室中央，两手撑着腰，面向内侧闸门。
卢卡斯。
茱丽叶立刻冲向他，这时候，喷火口开始冒出小小的火焰，塑料防护罩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整间气闸室笼罩在一团强光中。外侧的闸门关上了，他们被锁在里面。
茱丽叶把胶布摊开，走到他面前，让他看到她来了。他并不孤单。
卢卡斯吓坏了。就算穿着防护衣都看得出来他很惊慌。他两手忽然抬起来，这时候，喷火口开始喷出一团团火球。
她点点头。虽然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得见她。她戴的头盔是透明的。她立刻把胶布盖到他头上，然后自己飞快蹲下去，躲在胶布底下。这个动作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
胶布里很暗，而外面的温度正逐渐升高。她拼命大喊，叫卢卡斯不要怕，可是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拉住胶布边缘，把膝盖和脚整个盖起来，把两个人紧紧包住。接着，她手往前伸，想把他那一头的胶布也拉紧，把他整个背都盖住。
卢卡斯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他抱住她的手臂，紧紧抓住。她感觉得到他很镇定。她不敢相信他竟然选择在里面等，宁愿被烧死也不肯出去清洗镜头。在她印象中，从来没有人选择待在里面。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担心。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外面越来越热。
火舌不断冲击胶布，他们在里面感受得到那种冲力，感觉就像被强风吹袭。温度迅速升高，她开始满头大汗。虽然她防护衣材质很好，但她一样感受得到那种热力。这条胶布恐怕挡不住那种高温。卢卡斯身上那套防护衣一定承受不了。她越来越怕，不过，她担心的是他。
接着，不知道是因为他感染到她的惊慌，还是因为他已经忍受不了那种高温，他两手开始发抖。接着，她感觉到他好像突然发疯了，仿佛他忽然想到什么。
卢卡斯忽然推开她，挣扎着想爬到胶布外面，那一刹那，胶布底下忽然亮起来。
茱丽叶放声大喊，叫他不要动。她挣扎着爬到他后面，抓住他的手、他的脚、他的鞋子，可是他却拼命踢她，甚至用拳头打她，拼命想挣脱。
这时候，胶布掉到旁边，她眼前立刻出现刺眼的强光，感受到那可怕的高温，听到头盔发出“噼啪”声，开始熔化变形。她看不见卢卡斯，摸不到他，只看得到刺眼的光，只感觉得到骇人的热。她感觉到防护衣也开始扭曲起皱，一碰触到皮肤就很刺痛。她痛得惨叫起来，赶紧把胶布拉过来盖到头上，盖住头盔。
熊熊的火焰继续燃烧。
她摸不到他，看不到他。她已经找不到他了。数不清的火焰扑在她身上，那种灼热仿佛无数利刃穿透她全身。茱丽叶坐在胶布底下，笼罩在火焰中，开始哭起来。她又伤心又愤怒，不由得全身颤抖，她咒骂火焰，咒骂痛苦，咒骂地堡，咒骂全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泪都已经哭干了，而外面的火势也渐渐减弱了。外面的温度已经降低，茱丽叶从胶布底下钻出来，看到胶布上冒着烟。她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好像着火了一样，一碰到防护衣内侧就感到一阵刺痛。她转头看看四周，寻找卢卡斯，结果，她很快就看到了。
他靠躺在门边的地上，全身的防护衣都已经焦黑破烂。他的头盔没有掉，她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他的头盔已经烧得扭曲变形，几乎已经熔化了。她慢慢爬向他，感觉到她背后的内侧闸门开了。他们来找她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失败了。
茱丽叶啜泣起来，看着他那焦黑的尸体。他的防护衣几乎都熔化了，他有一部分肢体露在外面。她看到他的手臂烧得焦黑，而且很奇怪的是，他肚子变得很大，还有他的手，变得好小——
不对。
她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又开始哭起来。她两手抱住头盔，放声大哭。她满腔怒火，但也松了一口气。
被烧死的人不是卢卡斯。
那个人根本不值得她为他哭泣。

81
&#183;第十八地堡&#183;
她偶尔会恢复意识，这时候，她就会感觉到烧伤的痛。但她很快又会昏迷过去。
茱丽叶隐约记得，她侧身躺在气闸室里，感觉到四周有人走来走去，感觉四周烟雾弥漫。当时，她头盔已经熔化变形，四周的景象变得扭曲。她似乎看到一个很大的银星在前面晃来晃去，逐渐凑近她的头盔。彼得&#183;贝尔宁在头盔外面看着她，用力摇她的肩膀，一边大喊着叫旁边的人赶快来帮他。
他们把她抬出那个烟雾弥漫的地方，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有人正忙着把她身上的防护衣割掉。
他们用担架推着茱丽叶经过保安官办公室，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仿佛鬼魂一样飘过那个地方。担架的轮子在她底下“嘎吱”作响，她看到铁栅栏一闪而逝，看到羁押室里那张空荡荡的板凳。
接着，她感觉到他们抬着她绕圈圈。
往下走。
接着，她醒过来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仪器的嗡嗡声，看到一个和她爸爸一样穿着白衣服的人。
他最先注意到她醒过来。他眉毛一扬，露出笑容，然后转头朝他对面那个人点点头。
卢卡斯就在那里。她视线模糊，但她立刻就认出他的脸，如此陌生而又如此熟悉。她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她知道，他一定是这样一直握住她的手，一直陪在她身边。他轻轻摸着她的脸，又是哭又是笑。茱丽叶很想问他，什么事这么好笑，什么事这么伤心。后来，她又慢慢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看到他摇摇头。
※ ※ ※
她不只是烧伤。她全身都烧伤。
复原期间，他们一直给她打止痛药，她整天意识模糊。
每次一看到卢卡斯，她就一直跟他说对不起。每个人都很关心她。彼得&#183;贝尔宁也来过。有好多机电区来的信，一大叠，不过，机电区的人不准上来看她。她每天看到的都是像她爸爸一样穿白衣服的人，有医生，有护士。看到那些护士，她不由得想到妈妈。
※ ※ ※
后来，他们不再帮她打止痛针。她很快就清醒过来了。
茱丽叶觉得自己仿佛大梦初醒。几个礼拜来，她昏昏沉沉，噩梦连连，不是梦见自己淹在水里，就是梦见自己被火烧，或是被送到外面，或是梦见另外几十个地堡。药物解除了她的痛苦，可是却令她昏昏沉沉。其实，只要能够保持清醒，不管怎么痛她都愿意忍受。
“嗨。”
她转头一看，看到卢卡斯在旁边。他是不是一直都守在她旁边？他站起来的时候，毯子从他胸口掉到地上。他凑近她，握住她的手，满脸笑容。
“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茱丽叶舔舔嘴唇。她嘴巴好干。
“我在哪里？”
“三十三楼的医护区。不要太激动。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发现自己还能动，还能说话，她心里好激动。她试着想握紧他的手。
“我好痛。”她虚弱无力地说。
卢卡斯笑起来。听到这句话，他似乎放心多了：“当然会痛。”
她眨眨眼睛看着他：“三十三楼有医护区？”他没有回答。
他点点头，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凝重：“很抱歉，不过，这已经是地堡医疗最完备的地方了。我们一定会治好你。好了，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我去叫护士来。”
他站起来，腿上一本厚厚的书掉到椅子上，埋在毯子和枕头中间。
“你吃得下吗？”
她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天花板上耀眼的灯光。她恢复清醒了，渐渐想起很多事，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痛苦的回忆。
※ ※ ※
接连好几天，她一直在看那些信，边看边哭。卢卡斯一直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那些信。信件如雪片般飞来，丢了满地。他一直跟她说对不起，那模样仿佛信这么多都是他的错。每一封信茱丽叶都看了好几次，拼命想记清楚谁死了，谁还活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诺克斯也死了。印象中，那个人巨大强壮得像是铁打的。想到他和马克，她忍不住哭了。她好想见雪莉，可是他们不准雪莉上来看她。
一到夜里，她就会梦见很多死去的人，常常在半夜惊醒，满脸泪痕，枕头都哭湿了。卢卡斯总是摸摸她的额头，叫她不要怕。
※ ※ ※
彼得&#183;贝尔宁常常来看她。茱丽叶一再谢谢他。多亏了贝尔宁，这一切都得感谢贝尔宁。是他做的决定。卢卡斯把那天在螺旋梯上的事都告诉了她。那天，贝尔宁押着他上楼，准备送他出去清洗镜头，半路上，贝尔宁听到无线电里传来她的声音，赫然发现她还活着。
于是，贝尔宁决定抗命，没有关掉无线电。他决定继续听。接下来，他和卢卡斯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卢卡斯把背后的真相全部告诉他，因为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也快要被送出去了。她越听越困惑，因为卢卡斯提到什么病毒，什么传染。接着卢卡斯又说，后来无线电里传来消息，说机电区的人都已经投降了，可是白纳德却还是判了他们死刑，打算把他们全部送出去。
于是，贝尔宁面临抉择。他应该要捍卫法律吗，还是说他必须服从那个提拔他的人？他应该要伸张正义吗，还是说他只需要执行白纳德的命令？当傀儡似乎轻松多了，然而，彼得&#183;贝尔宁是一个正直的人。
那天在楼梯井，卢卡斯对贝尔宁说了一句话。他告诉他，命运让他们面临目前的处境，他们无力改变，不过，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足以改变未来，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他们可以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卢卡斯告诉贝尔宁，白纳德杀了一个人，而且他手上有证据。卢卡斯强调，他自己没有犯罪。
于是，贝尔宁告诉他，资讯区的警卫队全部都在底下，此时此刻，上面只有一个人手上有枪。只有一个人代表法律。
就是他。

82
&#183;几个星期后　第十八地堡&#183;
他们三个人坐在会议桌旁边，茱丽叶拉拉手上的绷带，盖住露出来的伤疤。他们给她的工作服很宽松，不会压痛她的伤口，可是她的衬衣却紧贴着她的身体，全身一碰就痛。她坐在旋转椅上，脚尖撑着地面，把椅子前后推来推去。她很不耐烦，满脑子只想出去。但卢卡斯和贝尔宁似乎有事情想跟她讨论。刚刚他们送她到大门口，外面就是楼梯井了，可是他们却把她带进会议室。他们说，这样比较隐密。看他们那种表情，她有点紧张。
一开始都没有人说话。彼得为了化解那种尴尬的沉默，故意叫一个技术员去准备开水，可是后来，技术员端了一壶水进来，把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结果却没人伸手去拿来喝。卢卡斯和彼得互相使了个眼色，神情有点紧张。茱丽叶终于受不了了。
“到底什么事啊？”她问，“我可以走了吗？我觉得你们好像故意在拖延，已经好几天了。”她低头看看手表。她把手抬高，手表才不会从绷带上滑掉，而且她才看得清表面。她瞪了卢卡斯一眼。看到他那种烦恼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们到底还要拖延多久？我已经告诉底下的人，明天晚上就可以和他们碰面。”
卢卡斯转头看看贝尔宁。
“好了，老兄，有话快说。你们到底在烦什么？医生说我已经没问题了，可以放心下楼，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半路上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去找马舒和汉克。你们再不让我走，我时间又要延误了。”
“好吧。”卢卡斯叹了口气，那模样仿佛他已经不指望贝尔宁先开口，“已经有好几个礼拜了——”
“看你们这样，我倒觉得好像过了好几个月。”她转了一下手表上的发条钮，听到一阵熟悉的嘀嗒声。
“是这样的——”卢卡斯抬起手掩住嘴巴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寄来给你的信，我们并没有全部交给你。”他皱起眉头看着她，一脸心虚。
茱丽叶心头一沉，立刻弯腰凑向前，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难道还有更多人死了吗——
“是好消息。”彼得赶紧说，“是写来向你道贺的信。”
卢卡斯瞪了他一眼。看他那种表情，茱丽叶就知道自己可能不会认为那是好消息。
“呃……是有个消息。”卢卡斯隔着桌子看着她，两手交叠摆在桌上，那姿势跟她一模一样。两个人的手再往前伸个几厘米，就可以握在一起了。在医护区这几个礼拜来，他总是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早就习惯了。不过，你住院的时候，朋友关心你，也会自然而然地握住你的手，不是吗？说不定那只是一种朋友的举动。茱丽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这时候，她忽然听到卢卡斯和贝尔宁提到什么大选。
“等一下，你们说什么？”她眨眨眼睛，抬头看着他的脸。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卢卡斯解释说。
“你是大家心目中唯一的人选。”贝尔宁说。
“你们前面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她说，“到底什么事？”
卢卡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只有白纳德一个人出来选，可是后来我们把他送出去之后，大选就延期了。后来，你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地堡，你成了大家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大家都说要投票选你——”
“很多人都这么说。”贝尔宁又补了一句。
卢卡斯点点头：“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全地堡超过半数以上的人都说要选你。”
“哦，可是……首长？”她大笑起来，转头看看桌上。桌上除了杯子，别的什么都没有，“怎么，你们没有准备什么文件要让我签名吗？至少该有个什么文件可以让我正式拒绝的吧？这太荒唐了。”
他们两个互看了一眼。
“当首长没什么不好。”贝尔宁说。
卢卡斯摇摇头：“我早告诉过你——”
“我们很希望你能够接受。”
“我？当首长？”茱丽叶两手交叉在胸前，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表情似乎有点痛，但她还是大笑起来，“你们两个别消遣我了。我哪懂得怎么干首长——”
“你不需要懂什么。”贝尔宁赶紧弯腰凑向前，“你只需要坐坐办公室，有空和大家握握手，签一些文件，没事帮大家打打气——”
卢卡斯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摇摇头。茱丽叶忽然觉得浑身一股热气冲上来，伤口更痛了。
“是这样的。”卢卡斯开口了，“我们需要你。目前高层出现权力真空。贝尔宁已经干了一阵子的保安官，他比谁都熟悉这个工作。”
她还在听。
“还记不记得那些夜里我们谈的事情？你说了很多其他地堡的状况给我听，还记得吗？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处境也很危险？”
她咬了一下嘴唇，伸手去拿杯子，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眼睛沿着杯缘盯着卢卡斯，等着听他往下说。
“祖儿，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好好保护地堡，让它恢复到——”
她放下杯子，抬起手叫他停下来。
“如果你要我跟你们合作。”她左右转头，冷冷盯着他们两个，“如果我答应，那就要按照我的方式来做。”
彼得皱起眉头。
“以后不要再隐瞒任何事情。”她说，“我们应该让大家知道真相。”
卢卡斯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紧张。贝尔宁摇摇头。
“你们听我说。”她说，“我没有发疯。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几个礼拜来，我除了想这些，根本没别的事能做。”
“让大家知道真相？”贝尔宁问。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两个在想什么。你们认为有些事情必须隐瞒，必须让大家害怕——”
贝尔宁点点头。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还不够可怕吗？还有什么比那个更可怕？”她抬起手指着天花板，等他们两个想清楚她是什么意思。
“这些地堡刚建造出来的时候，最原始的用意是要把我们集合在一起。集合起来，但同时也要隔离，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如果有某个地堡出了问题，也不致于连累其他地堡。可是，我不想遵守这种游戏规则。我不认同他们的理由。我拒绝。”
卢卡斯歪歪头：“是啊，可是——”
“所以，我们要对抗的是他们，不是地堡里那些从早忙到晚却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人。我们要对抗的是其他地堡里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那些高层。第十八地堡可以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拥有很多知识，我们有目标。想想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支配别人？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更多，让他们变得更有力量？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反对的是什么？我们可以团结起来，众志成城。”
卢卡斯忽然扬起眉毛。贝尔宁猛搔头发。
“你们两个好好考虑一下。”她推了一下桌子，椅子往后滑，“慢慢想清楚。我要先去看看我的家人和朋友。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没办法让我和你们合作，那我就会变成你们的敌人。我会用别的办法让大家知道真相。”
她对卢卡斯笑了一下。她只是逗逗他，不过，他应该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贝尔宁站起来，朝她伸出手：“目前我们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等下次见面再作决定。我们至少可以达成这样的共识吧？”
茱丽叶双臂交叉在胸前，点点头。
“很好。”贝尔宁吁了一口气，手收回来。
她转身看着卢卡斯。他正盯着她，紧抿着嘴唇。看他的表情，茱丽叶知道他心里有数。这件事注定只会有一种结果，他很害怕。
贝尔宁转身打开门，转头看看卢卡斯。
“我想私下跟她说几句话可以吗？”卢卡斯问他，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贝尔宁点点头，转身跟茱丽叶握握手，而她也再度向他道谢。他低头看看胸前的警徽，转身走出会议室。
“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她问，“你真以为我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你，然后——”
卢卡斯手贴在门上，用力一推关上门。茱丽叶看着他，有点困惑。接着，卢卡斯忽然搂住她的腰，但不敢太用力，怕她会痛。
“你说得没错。”他凑近她，头贴在她肩上，“我是在拖延时间。我不想放你走。”
他呼出来的热气吹在她脖子上。茱丽叶忽然放松了。她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于是，她一手抱住他背后，一手揽住他脖子。“没关系。”她说。她终于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了，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得到他急促的呼吸。
“没关系。”她脸贴着他的脸，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想安慰他，“我不会去太久——”
卢卡斯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凝视着她。她注意到他热泪盈眶，打量着自己的表情。他开始浑身发抖。她感觉得到他的手臂和他的背都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紧紧抱住她，吻了她，那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他并不是惊慌，而是紧张。
她吻着他，不自觉轻轻呻吟着，感觉一股暖流涌向她的头，甚至忘了她背后被他的手压得好痛。多少年了，她几乎快要遗忘亲吻的感觉。她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她的手，瞄了窗外一眼，神情有点紧张。
“我……呃……”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想我们该——”他抬起下巴朝门口方向指了一下。
茱丽叶对他嫣然一笑：“是啊，差不多了。”
他陪她走到资讯区大门口，走上平台。有一个技术员拿着她的背包在那边等她。茱丽叶发现卢卡斯在背包的带子上缠了很多破布，怕那会压到她的伤口。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没事的。”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然后背上背包，“一个礼拜我就回来了。”
“你可以用无线电跟我联络。”他对她说。
茱丽叶笑起来：“我知道。”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然后转身走下楼梯。有几个人正好走上来，其中一个人朝她点点头。她不认识那个人，不过她也朝他点点头。其他人都转头看着她。她扶着栏杆和他们擦身而过。栏杆一路向下蜿蜒，支撑着一片片的铁梯板，而一代代的人踩着梯板随着岁月来来去去。茱丽叶抬起脚，跨出第一步，踏上漫长的旅程——
“嘿！”
卢卡斯忽然叫住她。他跑到她面前，皱着眉头：“你不是应该要下去吗？你不是要去找你那些朋友——”
茱丽叶对他微微一笑。这时候，有个运送员从她旁边经过，扛着沉重的货物往下走。茱丽叶忽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她肩头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家人要摆在第一位。”她对卢卡斯说。她抬头看着回荡着脚步声的楼梯井，抬起脚跨上第一级楼梯，“我要先去找我爸爸。”

尾声
&#183;第十七地堡&#183;
“三十二！”
艾莉丝跳上一级楼梯，楼梯井回荡着她急促的呼吸声。她的小脚穿着笨重的鞋子，动作有点迟钝。他们在地堡底层。
“孤儿先生，第三十二步。”
她终于来到平台上，可是刚刚迈步不小心绊倒，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结果，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垂着头，大概有一分钟，仿佛在考虑要不要哭。
孤儿以为她会哭出来。
结果，她抬头看着他，笑得好开心。她少了一颗牙齿，露出一个黑洞。新牙齿还没长出来。
“水退了。”她伸手在新的工作服上擦了好几下，然后跑到他旁边，“水退了！”
她扑到孤儿腿上，抱住他的腰。他伸出一只手搂着她背后。
艾莉丝说：“以后我们就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孤儿一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脚下的血迹。血迹已经变成深暗的红色。他回想起往事，看着底下遥远的水面。接着，他伸手去摸挂在屁股上的无线电。要是茱丽叶知道了，一定会很兴奋。
“你说得对。”他告诉小艾莉丝，然后拿起无线电，“我相信，以后我们一定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羊毛战记&#18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