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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
作者：燕云客
内容简介
 明珠出生的时候，曾有人给她算过一卦，说她日后将会母仪天下。 严鹤臣擅长弄权，喜欢弄权，半辈子过来，除了权势别无所爱。 人人都只见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石阶上，漠视生死。 宫里其他人只道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会看见他铁青着脸，凝视着跪了一地的奴才：说，明珠姑娘是怎么回事？ * 严鹤臣手腕狠厉，刻薄寡恩，是禁庭里翻云覆雨的司礼监掌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是，在禁庭浸淫多年，他把全部的温柔都留给明珠，他像个青涩的少年，把压箱底的宝贝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明珠眼前，有珍宝，有美玉，还有怦然心动和一颗真心。 他的一生也曾位极人臣，也曾跌落神坛，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东山再起，重新回到皇宫的那一日，螽斯门下，明珠眉眼盈盈地对他笑说：你回来啦。 山遥海阔，从深渊到人间，都是这个温柔地女郎陪在他身边，用温吞的嗓音说：你回来啦。 * 排雷： 1.1V1 HE SC 架空 考据党勿入。 2.温馨向治愈小甜文，感情线无虐，适合睡前食用。 3.男主是假宦官（圈重点）。 4.手狠心黑男主和温柔非傻白甜女主的小甜饼。 内容标签：励志人生 甜文 主角：明珠，严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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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端宁十年，盛夏。
已过了人定。群芳馆已经落了锁，朱红的灯笼挂在廊檐底下，有晚风从灯笼旁边吹过去，大红的灯笼一晃一晃，本是喜庆热闹的场面，可在掖庭却偏偏寂静，没有人声。
群芳馆坐落在掖庭的西北角，离司礼监不过百余步。如今刚过了夏至，前几日刚从宫外甄选了一批宫女来，密密匝匝地全挤在群芳馆，自有教习姑姑教一教规矩。
连翘是个长着娃娃脸的女郎，今年不过十五，头上绾着螺髻，生得轻灵讨喜的模样，现下她耷拉着眉眼挑起绣着杜鹃花的门帘子，与她同住一屋的有五个宫女，见她回来，一并围了上来。
“双姑姑说了，已经过了人定，便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准从群芳馆里出去。可我丢的那簪子是母亲的遗物，若到明日，定寻不到了。”连翘说着掩面垂泣起来。
晚风吹过茜纱窗，外头梧桐树的影子就打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屋里点了油灯，半明半昧地光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郎身上，她手里握着绣布，如今也抬着眼，浅浅地蹙着眉心看她。连翘似乎想到了什么，忙上去拉她的手。
“明珠，我的好姐姐，你替我求一求可好。”连翘已是走投无路，眼中还含着泪珠子，一面说，一面把自己手上的素银镯子褪下来往那女郎的手里塞。
那叫明珠的女郎微微一怔，忙推开她递来的镯子，暖声和气地说：“我哪有什么法子，规矩是宫里头定的，我同你一样的地位，旁人哪能对我法外开恩呢？”
她说话的样子是极认真的，暖黄的烛光落在她身上，她温润着眉眼，盈盈的，无端却让人觉得温和。
“你是皇上亲口说要留在宫里的人，如今虽说是个宫女，保不齐日后便飞上枝头了，双姑姑定然肯卖你个面子。”连翘说话像竹筒倒豆子，也不管说出口的话合不合时宜。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头静静的。周围四双眼睛都落在了明珠身上。选宫女比不得选秀女，风风光光有皇帝亲临，不过是有几位位分高的宫女黄门到一处挑选，把一些清白的良家子留下，教养一阵，打发到各宫去。
可明珠却比旁人特殊些，前几日在福禄阁验身的时候，有皇帝身边的小黄门过来递了话儿，指定道姓地要留一个叫明珠的女郎。这一遭选宫女，不过是小选，选进来的人统共不到一百，叫明珠的也只有这么一个。
若说皇上若专门想留下谁，大可悄悄地去嘱咐双姑姑，可如今这大张旗鼓的模样，却颇耐人寻味了。
连翘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一口一个明珠姐姐，说到伤心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明珠招架不住，只得反握住她的手说：“我去问问就是了，你且告诉我，簪子落在哪处了？”
有了明珠这话，连翘喜上眉梢，眼睛立刻微微亮起来：“晚上曾路过昭和宫，我同莲儿打闹，保不齐掉在宫门口了。”
听了这昭和宫，明珠又一愣。这几日宫女们要背的就是各宫里头住了哪位贵人，这昭和宫里住的却是今上的妹妹，襄平长公主，这位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妹，皇帝有两个弟弟，却没有妹妹，太后便从宗族里过继了一个女郎认作女儿，这便是襄平长公主，那时长公主不过五岁，也算是和皇上一同长大的。
明珠刚入宫，只知道这位公主位高权重，却不晓得她究竟有几分厉害，心中并不惧怕，她站起身把手里的绣布放在杌子上轻声说：“我去问问双姑姑，只一遭，若是她也不同意，我也当真是没法子了。”
连翘却把她这话当作救命稻草一般，诺诺点头。明珠掀起门帘子走了出去，她穿着普通的浅青色宫女服饰，头上簪了两朵倩碧色的宫花，婷婷的姿态，分明也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女子。
双姑姑是这批宫女的教养姑姑，常年冷着一张面孔，如今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哪一间的新宫女不合规矩。
她是今上御极那年入宫的，那一年宫里死了很多人，今上在中秋节后浩浩荡荡地大选了一批宫女太监，一晃也有十年了。
她冷冷地站在院子正中，见一个屋子的门开了，脸上带着不悦之色，可瞧见是明珠时，面色分明和缓了不少。
“我有东西落在外头了，想出去寻，不知姑姑可否放行？”明珠说话的时候，双肩舒展端正，目光平和不左右顾盼，通身的气派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双姑姑不知她的来头，可她既是皇帝亲口留下的人，想来身份不大一般，犹豫了一下说：“依理是不成的，只是姑娘若真有要紧事，便从偏门出吧，一刻钟的功夫定要回来。”
明珠没料想到竟成了，忙道了谢从角门出去。
掖庭的夜晚幽邃而冷寂，除了巡夜的黄门外，断然没有人外出。她身量瘦小，也不易惹人发觉，沿着白日里记过的路线，向着昭和宫的位置走。
同在西六宫，离得也不算太远，没过一会儿就瞧见了昭和宫飞翘的檐角。下弦月挂在天边，孤月冷冷的，坠着三五疏星，草丛里有虫豸低鸣，无端的显出幽寂来。
明珠在宫门侧面的草丛里寻着，有意避开正门处的守卫。没过一会儿，她便瞧见了一根金簪子落在草丛里，凭着连翘的描述，她约摸着应该没错，便把簪子捡起来放进袖子里。正准备离去，却听得昭阳宫的大门缓缓开了。
吱吱呀呀的声音，偏在这夜色里头吓人一跳。
明珠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只不知这半夜三更，何人敢在这时候出门。
从门里头迈出一只黑缎云头靴，紧跟着往上看，便是一身华贵的曳撒，上头绣了行蟒，腰间配着青玉带，身侧配着一块羊脂佩绶压着衣摆。这个时辰天黑得彻底，他手里头还握着一盏紫檀六方宫灯，盈盈的闪着暖黄的烛光。
这服饰品阶，阖宫上下，能配得上的人只怕不多。明珠初来乍到，不知晓这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能在这夜里出入公主的府邸。
正想着，却见那人抬起眼，往她的方向处望来，她一个不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这双眼睛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气儿，他静静地站在宫门口打量她，也不说话，偏偏目光像刀子一样要把人钉在原地。
明珠感觉自己像要溺死一般，喘不上气来，只觉得他目光里都带着三分肃杀。明明是盛夏，这眼神带着冰渣子，把人的骨头都冻透了。

第02章
蓦地，那人抬步缓缓向她走来，四平八稳的步子不疾不徐。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走到了她面前。明珠下意识敛衽行礼。
严鹤臣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看衣着该是夏至之后新选进来的宫女，已经这个时辰了，按理说各宫下钥，早就不该有人走动了，可偏偏就有人跑了出来。
“来这做什么？”他的声音极是好听，像珠玉相撞，低沉而平淡，只是依旧淡淡的，半分喜怒也听不出。明珠微微咬住下唇，垂着眼不敢看他：“白日里丢了东西，出来寻。”
“阿双就这么放你出来了？她当真是有胆子。”双姑姑是入宫十几年的老宫人了，人人都尊她一声双姑姑，眼前这人偏敢直呼她的名，可见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明珠心思纯良，可脑子不笨，双姑姑过了年就要放出宫配人了，在深宫里头蹉跎了这么些年，终于要熬出头了，哪能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是我自己跑来的，不关双姑姑的事，你莫要把不相干的人牵扯上。”她抬着眼，一双眼灼人得很，和他对视也没有畏惧的表情。有趣得紧，这宫里头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敢这般咄咄地和他讲话了。
蓦地，他抬起手扼住了明珠的脖子，明明是夏日里，这只手像冰块似的冷。明珠难以置信地瞧着他，只见那人眼中雾沉沉的一片，看不见底，微挑眼角三分凌厉肃杀之气，让人根本忽视不掉。
眼前一片晕黑，明珠的脸开始慢慢涨红，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滩涂上垂死跳动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却突然松开了手，明珠跌坐在地上大力的咳嗽着。在掖庭这无边的夜色里，显得突兀极了，却没人敢出来询问。
“你叫什么？”严鹤臣淡淡地问，声音好似从远方飘来一般，缥缥缈缈的，散在夜色里头。
明珠咳了好一会，才嘶哑着嗓子说：“明珠。”
那人许久没有出声，而后似笑非笑地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明珠。”这二字柔旎地在他的唇齿间滚过，却像是在唤微不足道的阿猫阿狗一般。
“人定之后不准再走动了，规矩都记到哪去了？今日宽宥你一次，若有下回，便拖去暴室。”他说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平淡而没有感情，眼中似有若无地带着三分悲悯，哪能想到他方才差点夺了她的性命。
明珠咳着点头，那人似笑非笑地倪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从始至终，他的手中都握着那盏宫灯，暖黄的颜色照着他周遭的一小块土地，他后背挺得笔直，却不像寻常宫人一般常年含着胸，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明珠艰难地站起身，只觉一阵后怕，险些就把命送在这里，也来不及细想这人的来头，踉跄着按照来路走回了群芳馆。
双姑姑站在门口等着，眉心紧皱，看见她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原本不是说好一刻钟么，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
紧跟着却瞧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痕，明珠皮肤雪白剔透，这红色的指痕分外触目惊心。双姑姑一怔，把她拉进了自己房里。
“这是怎么回事？”
明珠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我在昭和宫门口碰见了一位大人，身上穿着飞鱼服，他问我为何走动，而后就……”
双姑姑沉默地听着，过了很久淡淡道：“今夜你睡在我这里，莫要同旁人提起。”说着递了一盒药膏过来，“自己上药。”
明珠接过，迟疑的说：“那能否同连翘她们说一声，莫叫她们担心。”双姑姑点头说知道了。
犹豫了一下，明珠又问：“姑姑可知……他是何人？”
夜色深深，夜风吹得梧桐树哗哗作响，影子落在窗框上，晃来晃去。廊檐下的大红灯笼和铁丝钩子摩擦着传来嘶哑的声音。双姑姑转过脸，烛光半明半昧地打在她的脸上，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是司礼监秉笔，只认规矩不认人情，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你在他手下逃了一命，也算是运气。”
双姑姑是在掖庭浸淫许久的人，这盒药膏竟有奇效，一个晚上的功夫，脖子上的指痕就已经看不清了，只余下三五淡红的斑点，用香粉遮掩过就更看不出来了。
一大早上，连翘拉着明珠的手，红着眼睛说：“我担心了整整一夜，若你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可真是成了罪人了。双姑姑晚上告诉我你回来了，可偏又不叫我去见你，真是愁煞人了。”
明珠看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只觉得心情也欢快了一些，从袖子里把簪子掏出来放在她手上：“双姑姑昨天晚上单独教给我一些规矩，时辰也晚了，便让我同她宿在一起了，哪能有事呢。”
连翘拿着簪子，抬起眼真诚地说：“若真为这簪子，让姐姐出了事，我可真是难辞其咎了。”明珠笑笑说不打紧的。
双姑姑站在廊檐下头瞧着她们一双姐妹言笑晏晏的模样，到底是年轻女郎，什么事也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哪里瞧得出明珠刚从鬼门关里滚过一遭。
可她心里却不安生，这几日她着重留心了这个叫明珠的宫女，平日里憨憨傻傻的模样，逢人便露笑面孔，圆圆的眼睛，明亮剔透，身子骨略丰腴些却不难看，是个亲切讨喜的丫头，可也瞧不出底细。宫女们的来历都在司礼监有个存档，她断没有本事去验看的。
又在群芳馆里教习了一个多月，该教的规矩教了七七八八，这日一大早，内务府的闫公公带着两个小黄门，来群芳馆来挑人。
阖宫上下，也就那么几个定好的去处，要么就是御前，要么就是哪宫娘娘身边儿。闫公公笑着和双姑姑为礼，而后站在群芳馆当中的空地上唱名，唱到谁就要列队站到一处去。
百十个宫女，有的指派到了花房，有的遣到了膳房，运气好些的那么一两个，送去不受宠的娘娘宫里做洒扫，可唱来唱去，独独留下了明珠。
闫公公的眼睛在她身上遛了一遭，笑没了眼睛：“明珠姑娘稍安勿躁，严大人给你安排了旁的地方。”
宫女的调派向来由内务府管制着，严大人是司礼监秉笔，这是御前行走的人，竟屈尊降贵地过问她们的事，也是怪诞。
连翘被指派到了西六宫的花房里头，倒是个不会出纰漏的好去处。现下站在队伍里头，忧心忡忡地瞧着明珠。
就在这个档口，只听门外有嘈杂声响起，众人皆循声看去，只见严鹤臣从垂花门外进来，身后跟了四个小黄门。
他今日该是从御前直接过来的，身上穿着绯色麒麟袍，制如曳撒，绣蟒于左右，系以鸾带。银线绣成的交领，映衬着他雾沉沉的眼睛。
馆内的宫女们，除了明珠同他有一面之缘外，旁人都是头一次见他，他生的如此好模样，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可明珠对他阴郁的模样心有余悸，只垂着眼不去瞧他。
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不要提这常年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名义上是三品官，可实际上就连当朝首辅也要略给他几分薄面，他手里握着批红的权利，跟这东厂锦衣卫又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身上穿着的是御赐的麒麟袍，这独一份的恩宠哪里敢得罪。
闫公公笑着跟他问好：“严大人到了，喏，这就是明珠姑娘。”

第03章
严鹤臣抬步走到她面前，明珠垂着眼，轻轻给他行礼。
那凉得像水一样的目光把她打量个遍，明珠只听得他似乎是轻轻一笑，声音淡淡的：“果真珠圆玉润的有福相。”听他这语气，像是头一次瞧见她一般。
“走吧。”严鹤臣踅身往门外走，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站定了念她的名字，“明珠。”这二字从他嘴里出来，总好似带着一股缱绻的味道。明珠自认为在心眼上比不过他，只顾低头走路，不言不语。
出了群芳馆的门，严鹤臣遣散了四个小黄门，打发他们做旁的事，只有他独自走在前头，明珠小步跟在他身后。
“明珠是哪里人呢？”许是觉得这般干走太乏味，严鹤臣站定了身子侧身瞧她，嘴边挂着笑，只是笑透不进眼里去。
明珠也不看他，依旧低着头：“我是河间人。”
“张季尧张大人，你可识得？”
天瓦蓝瓦蓝的，严鹤臣的官靴踏在地上，轻的没有什么声音，明珠轻声说：“家父张季尧。”
张季尧本是景帝在位时的恩科榜眼，一直默默无闻的过了数年，十年前掖庭宫变，他跟对了主子。今上御极后，他的位置扶摇直上，一直坐到了太师的位子。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当真不假。
就这么安稳着过了三年，正值北方有鲜卑族扰境，张季尧的长子是御前行走的羽林郎，被派遣至边关，没过半年便捐身沙场。
张季尧痛失爱子，索性上书乞骸骨，皇上再三挽留不得，只能在河间府给他封了五品官，不过是挂个衔儿的清闲职位。可自圣祖帝起就有个规矩，每过三年选一回宫女，是从朝中五品之下七品之上的臣子家中选，明珠正在其列。
张季尧的女儿前脚入了宫，皇帝就大张旗鼓地指明留下她，既安抚了她父亲，也算是给朝中的老臣们吃一颗定心丸。切莫小瞧皇上这句话，阖宫上下都要掂量一下，等闲不敢给她难堪，日后又保不齐赐给哪位皇亲国戚，也算是全了皇帝的一派仁心了。
明珠这身份微妙得紧，没人敢轻视她。
明珠吃不准他是明知故问还是当真不知道，她的身份本也不是秘密，一同选进宫的宫女里就有不少人心里有数，更何况是这位生得七巧玲珑心肝的人物。
她垂着眼只管走着，脑袋里还在转着念头，没料到前头的严鹤臣已经停了步子，她一个不查就撞了个正着。一下子回过神来，心里头惴惴的，忙跪下：“奴才疏忽了。”
早前那个敢抬眼瞅他，咄咄逼人的女郎，如今乖顺的像个猫儿，只是看似收了爪子，只怕心里还有着几分烈性，严鹤臣今日看似心情极好，也不苛责：“不要动不动就跪的，我同你一样是皇上的奴才，你跪我算什么？”说着伸手虚虚地扶她起来。
明珠不敢由他扶着，自己站了起来，垂着眼睛说：“大人在宫里时间久了，算是我的半个长辈，有不当的地方，自然要请大人指正周全。”
果真是个嘴巴讨巧的，严鹤臣不和她争论这个，只微微扬起下巴示意：“这就到了。”他的下巴有棱有角像是剑削，皮肤像羊脂玉一般莹然白皙，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觉自己竟已走到了昭和宫门口。
“襄平长公主宫里缺个做洒扫的宫女，你是个伶俐的，想来也不能出什么岔子。”严鹤臣掖着手，漫不经心地说，“只是这昭和宫里只长了一张嘴。若是有个杂音，便不中听了，你说是不是？”
这便是敲打她，明珠福了福：“奴才自然唯大人马首是瞻。”
严鹤臣似笑非笑地瞧她：“姑娘说笑话给我呢？昭和宫里的主子是长公主，我算什么呢，姑娘这话若被公主听去，公主怕是要罚我。”
不知怎的，明珠却想起那日夜里，严鹤臣便是从这宫里出来的，虽说这司礼监里头都是宦臣，算不得男人，只是司礼监算是外廷，等闲时候是不能入内廷的，更何况是在人定之后还留在公主宫里。
明珠没有深思，主子们的事不是她该操心的，任由严鹤臣引着登上五级踏跺，过了垂花门。垂花门做功考究，麻叶梁头底下的短柱雕成花萼云和石榴头，垂柱上镂刻着"玉棠富贵"、"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从这也瞧得出皇上对这个妹妹颇为爱重。
垂花门后头有十字甬路和抄手游廊，宫里头静静的，站在廊檐底下侍弄花草的宫女见到严鹤臣也不觉得意外，四平八稳地给他道了万福。
“日后你就留在这，白术。”听到严鹤臣叫她，那个侍弄花草的宫女就走了过来。
“你带着明珠转转，晚上帮她把东西收拾一下。”白术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宫门口的绣芙蓉花的门帘子一挑，走出一位穿梧枝绿色褃子的宫女来，看衣着该是公主贴身的宫女。
“果真是公主耳朵尖，说是听见严大人在说话，让我出来瞧瞧，”流丹掩着嘴笑，“严大人请吧。”
严鹤臣脸上倒没有太多神色，眼睛里一片浩瀚，抬步便向长公主的寝宫走去，待他进去了，流丹从外头把门掩上，独自站在台阶上头。
明珠眼观鼻鼻观心，眼睛轻轻垂着。白术似乎对这样的场面也见怪不怪了，拉着她的手盈盈笑着：“咱们宫里规矩多些，日后习惯了就还好。把该做的差事做好了，公主不会难为你。”说着拉着明珠的手说，“现在宫里没什么事做，我带你四处瞧瞧。”
昭和宫里向来热闹，每天除了有后宫娘娘造访，还有外廷的命妇入宫。皇上隔十来日也要过来转一转，明珠随着众人一起跪在地上行礼，只能瞧见前呼后拥一大帮人，哪敢直视龙颜。
入夜十分便安定了，只是严大人却每过三五日都要来一遭，戌时三刻过来，人定时走，从无例外。
白术在昭和宫里除了侍弄花草，便是负责寝宫除尘洒扫，明珠初来乍到，一直洒扫庭院。这日白术染了风寒，虽说不严重，可也担心病气伤及公主玉体，便让明珠替了她的差事。
明珠头一遭进公主的寝宫，流丹也不敢让她做什么精细活计，不过是擦擦花瓶摆件罢了。
刚过了午后，趁着长公主午睡，明珠在明间拿着布给掐丝珐琅彩长颈瓶除灰，流丹等几个高等丫头趁着这个时候躲在院子里头聊天。
只听得浅浅的脚步声从东暖阁里传出来，明珠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福身行礼。
襄平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个转儿，淡淡道：“倒是个眼生的，本宫从未见过你。”她的嗓子带着初醒的喑哑，出口便有几分甜腻妩媚，但听声音，便有几分勾人射魄的能力，柔柔的像是加了蜜糖。

第04章
明珠垂着眼睛回话：“奴才是上个月来的，一直在庭院里做事，今日白术姐姐染了寒症，奴才便顶替了她的活计。”
长公主哦了声，又上下审视她一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红艳艳的蔻丹：“是鹤臣叫你来的？”
明珠猜不准她的心思，只低头说是。
明晃晃的阳光从直棂窗外透进来，洒在地上的铺的长绒地毯上，长公主似是乏味了：“叫流丹进来吧。”似乎想到什么，又淡淡吩咐，“日后你就留在内宫吧，我身边还缺个服侍穿衣的。”
就因着长公主这一句话，明珠自那日起便贴身侍奉起长公主的饮食起居来。
一晃又是三五天，这日戌时一刻刚过，严鹤臣便踏着月色来了，倒比往常早些。如今已经过了暑热最盛的日子，到了这个时辰，风已经带了几分清爽。
今日是严鹤臣在司礼监当值，折子送到他案头让他批红，这是皇上给的恩宠，司礼监掌印名叫宋福海，不惑年岁，景帝在位时便随侍在侧，如今不大管事了，司礼监秉笔有三人，另外二人皆唯严鹤臣马首是瞻，他俨然已经成了司礼监的主子。
月色泠然，疏星清浅。明珠正在挑灯烛的时候，严鹤臣撩开了门帘子和她打了个照面。明珠放下灯罩，亭亭地向他道了个万福。
严鹤臣扫了她一样，没说话，率先向里屋走。只听见长公主娇俏的嗓音响起：“你来了。”像是刚出锅的芋圆，黏软的，让人听了心肝发颤。
明珠站在明间只觉得尴尬，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这个档口，便听见严鹤臣的声音：“怎么把明珠调到眼前来了，可是内宫里有哪个丫头办事不得力？我替你发落了。”
“都是你挑来的人，哪有不得力的，”长公主笑笑，似乎是在品茶，汝窑的茶盏，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茶盖子撇去茶叶浮沫，“你把自己的人都送到本宫眼前了，我自然要给你个面子。”
这话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严鹤臣低低地在笑，胸腔都在震颤：“怎么就成了我的人。不过是我瞧着极好的丫头，送到你这正合适。就像这雀舌茶，玉壶烹雀舌，金碗注龙团。才不算辜负。”
等闲把龙字挂在嘴边，没来的却让明珠一阵瑟缩，她下意识地看向大门，门关的紧紧的，流丹正站在门口守着，想来也不会有人听见。只是她们二人丝毫没有避讳她的意思，这让明珠觉得不安，莫要到时候杀她灭口，她可惜命得紧。
可长公主却不依不饶地：“哪个是雀舌，哪个又是玉壶，你可要给我说清楚。”
明珠听着他们在里头交谈，心中暗暗咋舌，这严大人果真好本事，看这架势只怕和公主的关系亦是非同一般。明间和暖阁隔着门，他们似乎在说旁的东西，声音降了下来，也听不真切了，明珠暗暗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只听见公主在暖阁里头说了句：“明珠，替我送严大人。”
紧跟着，就看见严鹤臣推开门走了出来。烛光盈盈地洒在他身上的行蟒上，襟口处的螭纹腾飞，格外慑人。
明珠口中称喏，上前一步给严鹤臣打帘：“大人请。”
庭院里的风吹进来，吹得严鹤臣的曳撒袍摆微微扬起，一道一道的褶皱也分外清晰的模样，上头的银线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水，明珠从流丹手里接过宫灯替他打亮。
本该是送到门口的，明珠擎着六合宫灯走到门口，严鹤臣站定了身子，侧过脸来瞧他，笑着说：“往前走一会便是畅春园，春末时从云南进了几盆琼花，掐算着日子也该开了，不如和我一同瞧瞧？”
好一副闲情雅致的模样，明珠可不敢和他看什么劳什子的花，莫不是找了旁的理由想无声无息地除掉她。想到这，明珠抬起脸，笑着说：“大人美意，本不该拒绝，只是公主身边不能离了人，我自个儿跑出去了，不像话。”
严鹤臣忍不出嗤笑，语气不咸不淡地：“公主身边确实离不了人，可也轮不上你。这琼花一年只开这一回，寻常人可也没这个眼福。”
这人好端端地站着，嘴巴却刻薄得紧，明珠脸上微微一哂，三言两句间，严鹤臣堵得她都找不到回绝的话来。
严鹤臣见她不吱声，略弯了唇角，踅身迈着步子往前走，也不管她跟上没有。明珠犹豫了一下，终归还是跟在他背后一同向畅春园走去。
畅春园在内廷西北角，本就是给西六宫的娘娘们赏景用的，可今上后宫不丰，西六宫里头正经的主子没几个，一路上也冷冷清清的。
明珠走在严鹤臣身后，看着他颀长的影子投在三五步前头，她的绣鞋每回都要踩上一样。她觉得好玩，把目光投在地上，稍稍快了些步子，离严鹤臣的影子又近了几分。
“好好走路。”这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可偏把明珠吓了一跳，这人莫不是后脑勺都长了眼，她悄悄撇了撇嘴，垂着头不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
畅春园是处不大的花园，沿着抄手游廊走过去，便是一处莲花池，池中盛开着芙蕖。严鹤臣踱着步只管向深处走，越往里越幽邃寂静，明珠心里头惴惴着，不知严鹤臣要把她带到哪去。
又走了一百多步，游廊也走到尽头。尽头是从苏州运来的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别有洞天，枯而不润。严鹤臣掖着手站定了，冷淡着眉眼瞧着眼前的女郎。
明珠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要借口把她单独叫出来，手里握着宫灯，手心里微微出汗。她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偏偏不遂她的愿。
“严大人这是叫我来做什么？”
严鹤臣脸上带着笑：“自然是带你赏琼花。”这笑挂在皮相上，半点也没透进眼睛里，“这没旁人，我倒想问问你，你怪不怪皇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偏偏明珠却明白他的意思。她小的时候，家里还是煊煊赫赫的簪缨贵族，她父母感情甚笃，只有一子一女，皇上御极之初，无太多可用之才，迫不及待地扶持新贵，这才挑中了她兄长，才酿成这个结果。可到底是做臣子的，哪敢违抗皇命呢？
明珠垂着眼低声说：“大人可不敢这么说。奴才是皇上的奴才，为皇上捐身，也算不辱没身份。”
严鹤臣冷眼看着她说场面话，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倒是好性儿，罢了，日后再说吧。”
他拿眼打量着明珠，论姿色，明珠在掖庭里可要逊色一些，她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只是双眸剔透晶莹，下颌圆润，整个人同她的名字也相称，一副如珠似玉的模样，活泼伶俐，是掖庭里少有的新颜色，尝惯了山珍海味，保不齐也喜欢萝卜白菜。
他原本是打算把明珠往御前送一送的，可现下见她呆呆傻傻的模样，只怕送过去也是死路。这皇城太大了，幽深得吃人不吐骨头，像她这般的小宫女，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便销声匿迹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儿，他又四平八稳地笑起来，眼中悲悯神色更甚：“罢了，赏花吧。”
琼花种在假山东北侧，统共有两盆，花期都在同一日，估计也是计算好的，讲究的是成双成对的美意，这花本该是送到御前供皇上和娘娘们欣赏的，只是正逢多事之秋，皇上没有赏花的心情，这两盆琼花就没人提起了。
阿珠偷偷抬眼打量着严鹤臣，绯色的麒麟袍称得他皮肤白皙，一双眼沉沉的，偏好似极专心的模样。阿珠把目光收回来，暗自腹诽，这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偏生得这般好模样，当真是可惜了。
想到可惜二字，她自己却也一愣，究竟是可惜什么呢？
明珠从畅春园里回来，人定早就过了，这算是违背了宫里的规矩了，她进了门就看见白术忧心忡忡地等她，犹豫了一下说：“公主叫我告诉你，回来的时候去见她。”

第05章
明珠嗯了声，拎着裙子登上了踏跺，流丹站在廊檐底下，一双杏眸映着烛光：“公主在暖阁里头。”
这次怕是当真惹恼了主子，明珠暗自懊悔自己方才跟着严鹤臣出宫去，早知他和公主的关系非同一般，若是公主吃了飞醋要拿她出气，可当真是冤。
进了暖阁，里头铺着长绒毯，绣鞋踩在上头，半点声音都无，公主斜卧在美人靠上，手里握着本书，明珠上前给她行礼。襄平长公主却像没瞧见似的，自顾翻着书页。明珠只能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去哪了？”过了很久，才听得长公主的嗓子响起来，依旧是甜腻的嗓子，却像藏了冰渣子。
“回公主的话，奴才去了畅春园。”
长公主把书撂下，她的手就这般虚虚地搭在桌子上，她模样生得好，这双柔荑更是纤若无骨，她撑着身子柔柔地坐直，流丹给她披了一件豆绿色的薄氅。
“畅春园？”襄平长公主笑着瞧向流丹，“你瞧，这样的身份都敢去畅春园。”
流丹一双杏目淡淡地看着明珠：“你可知畅春园是什么地方？这是宫里面的主子娘娘们赏花游玩的地方，你这末流奴才，吃了豹子胆不成？”
分明是严鹤臣带她去的，可明珠不傻，她只管跪着：“是奴才贪玩，请主子责罚。”
见她不辩驳，襄平长公主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倚在靠背上：“去跪在院子里头，天明再起来。”宫女都是要脸面的人，若是责罚大多是不给晚饭罢了，这直挺挺地在院子里跪一夜，已经是极重的责罚了。
白术一直站在门口，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明珠，忖度一二，还是走上前跪下：“主子，明珠初来乍到，难免不太适应，还请主子宽宥一二……”
襄平长公主掀起眼皮：“既然初来乍到，那就更应该长长规矩，今日在这不守规矩，若是明日到皇上面前也没个规矩，就是要掉脑袋了。”
明珠咬着下唇看了白术一眼，白术性子温和，对手下的小宫女都很好，明珠担心她也被长公主责罚，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而后俯首道：“奴才这就去。”她模样谦卑，额头贴在地毯上，也不替自己委屈。
司礼监的烛火还亮着，夏夜的晚风吹得大红灯笼左摇右晃，室内的灯火烛光朦朦胧胧的，把严鹤臣的侧脸映在墙壁上，他身上像笼着烟雾一样的烛光。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黄门呵着腰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本折子，折子上万字团纹映着盈盈烛光：“这是两广总督送上来的折子，还请干爹过目。”这小黄门名叫严恪，眉清目秀的模样，是自打一进宫的时候就跟在严鹤臣身边的人。
严鹤臣把折子接过也不翻开就放在手边，严恪拿过一旁的朱砂，研磨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严鹤臣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对严鹤臣说：“干爹，长公主刚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手中朱笔不停，严鹤臣眼中无波无澜，一片浩瀚：“怎么了？”
“明珠……”严恪看着干爹的脸色，又说，“就是那个明珠姑娘，被罚跪在院子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听昭和宫的小宫女说，怕是要跪一夜，干爹……可要去看看？”
严鹤臣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写了两笔：“长公主发脾气，也总要有个由头，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严恪垂着头：“这倒是不知道，只说是要给她长长规矩。”
严鹤臣翻开一本折子，顺手把灯烛挪得更近几分：“既然是长规矩，我去算什么，她是长公主的奴才，又不是我的。”他掀起眼皮看向严恪，“怎么，你若是看不惯，自个儿去找长公主说。”
严恪诺诺称不敢，他又给严鹤臣的茶盏里头续了热水，打了个千走出了屋子。严鹤臣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批红，批了两个时辰，听到呼呼的风声拍打着窗框，他看了看天色，又把目光转回到眼前的奏折上。
严恪站在屋外困得打晃，只听得木门吱呀着响起，紧跟着就听见严鹤臣清清冷冷的声音：“若是困了，就回去睡。”一瞬间冷汗直冒，严恪赶紧跪下：“奴才不敢。”
严鹤臣也懒得在今日说他，自顾道：“随我去一趟昭和宫。”
昭和宫的灯依旧亮着，襄平长公主向来喜欢阖宫上下都灯火通明的样子，每年昭和宫的灯油钱都是各宫之首，严鹤臣进了院子，就瞧见跪在廊檐下的明珠。
小小的女郎不过十五六岁，两腮还丰盈着，身姿也不算窈窕玲珑，她直挺挺地跪着，额头上细碎的绒发随着夜风轻轻摇动着，她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模样瞧着有几分倔强的可爱。
严鹤臣的目光不过是一扫便收了回来，他掖着手，黑缎云头靴上面一丝土都没有，他捏了捏腰间的羊脂佩绶，自明珠身边往内宫走，明珠垂着头，也不看他，光听这动静和排场，就晓得是这位严大人到了，他走路都像是带着风似的，一股极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从他衣袂纷飞见流淌出来。
白术给严鹤臣掀开帘子，咬着嘴唇看着严鹤臣，又看了看明珠，严鹤臣权当看不懂她的暗示，迈着步子，走进了内室。
襄平长公主已经换了寝袍，浅绯色的料子，上头绣了海棠花，她坐在自己的床边，流丹在用篦子给她篦头发。严鹤臣走到她身边，接过流丹手里的篦子，也不多话，也是这样一下又一下的给她篦头发。
襄平长公主阖着眼淡淡道：“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严鹤臣手中的活不停，声音依旧平静：“两广总督递了折子，百越那边不大安定，对我朝耽耽虎视，可皇上的性子公主也晓得，圣祖爷开疆拓土，先帝扫平北疆，今上守成，如今国力日强，却也不宜大动干戈。以今上的性子，怕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襄平长公主睁开眼，示意他继续说。
“既是修好，自然要有诚意，我朝如今适龄和亲的公主，只有长公主您了。”
“百越之地，茹毛饮血，我不嫁！”襄平长公主猛地坐直了身子，“鹤臣，你要替我想个法子！”
“折子如今依旧被我压着，只是最多也就压今日这一晚上，明日早朝，也就瞒不住了，”严鹤臣的眼睛静静地落在襄平长公主的身上。
襄平长公主和严鹤臣交好依旧有好几年了，她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今日他既然肯来告诉她，必然他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不过是要找她讨好处罢了。
严鹤臣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和他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长公主静静地打量着他刀削般的侧脸，和那双常年空濛浩瀚的眼睛，幽幽掖庭，寂静宫闱，她时常觉得自己早就是死人了，可偏偏还有一个严鹤臣，他像是吸血的蜱子，她却总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们二人既是共存，也是共亡。
“只要能在此事上周全，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严大人尽管说。”
“司礼监是批红票拟，都是掌握着头一手消息，奴才人微言轻，虽然御前行走，可若想运作，颇为掣肘。”严鹤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的一般。
他是司礼监秉笔，除了头顶上已经不大管事的掌印宋福海之外，大小黄门哪个不要看他脸色，他在掖庭浸淫了许多年，已经盘根错节地有了数不清的势力，只是这些势力都在暗处，他颇为如鱼得水，也只是看上去掣肘罢了，今日他提起司礼监，目的也无非只有一个。
长公主顿了顿：“你也知道，宋福海是先帝朱笔定的掌印，如今也无大错处，此刻若是让他让贤，只怕是让皇上为难。”
“宋大人年岁也不轻了，发一笔银子放出宫去也就算了。”
襄平长公主看向严鹤臣，严鹤臣也正在看她，他语气中的冷漠，几乎能把人的骨头冻透。宋福海做了十来年的掌印，阖宫上下大小奏折，人情往来，宫闱秘辛不晓得看了多少，这样的人只能一辈子幽禁在这掖庭深宫，不晓得有多少仇家，这出去，就是死路。
襄平长公主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语气也是淡淡的：“你放心去做吧，这事明日我去和皇上说。”

第06章
出了内宫，冷冷的夜风吹过严鹤臣的衣袖，他站在五级踏跺上，静静地打量着依然跪在原地的明珠，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上流过不知多少人的血，他只这般站着，就能闻到其间缭绕不散的血腥气。
明珠依然垂着眼，她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衣摆，她头顶已经簪着宫花，盈盈的粉色，在暖黄的烛光下带着极温柔的感觉，像是一株春日里的嫩海棠，经不起什么风浪，只怕春雨一打就要四散零落了。严鹤臣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心倒也平静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晚风，还是因为其他旁的什么。
严鹤臣抬步，也没有在明珠身边停留，径自出了昭和宫的门，在往司礼监的路上，严恪为他拎着六合宫灯打亮，周遭本就是幽幽宫墙，只能听见官靴落在青石板路上清浅的声音。
朱红的墙壁和婆娑的竹影，天空孤零零的下弦月和三五疏星，就这样清清灵灵地挂在寥廓的穹庐之上。
严鹤臣突然顿住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景泰蓝描金的小瓶子：“明日天明，把这个药膏给那丫头送去，不许叫外人瞧见。”他也不转身，只从袖子里伸出手，这手指修长，烛光给他笼上一层盈盈的微光。他垂着眼睛，让人瞧不出一丝喜怒。
百越之君，其心僭越，很快惹得朝野震动，主战主和两派人都各自为政，一时间难分高下。主和一派，首当其冲便是提出和亲，皇上龙潜时教导的太傅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臣了，他颤颤巍巍地举着笏板一揖到地：“身为我朝公主，锦衣玉食地长大成人，为我朝尽绵薄之力本也该是情理中事，也是心照不宣之事，这是公主之大幸！”
皇上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折子上的朱批，淡淡道：“不过区区蛮夷之地，怎堪让我朝堂堂长公主屈尊下嫁，从宗室里面选个身家清白的女郎，封作公主就是了。”
太傅沉声道：“百越之地依托南面天险，虽然岁岁朝贡，可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今日轻视，他日势必成为后患，不如趁此时机，修为盟友，我们也要有所诚意啊。”
皇上合上奏折，淡淡道：“朕心意已决，不必再提。”
又不咸不淡地叙了一会，就散了朝会。
皇上走出太极宫，一轮红日映得流云翻滚，美不胜收，他站了一会，对身边随侍的黄门吩咐道：“有几日不曾去过昭和宫了，你随朕去看看。”
皇上来的时候，没叫任何人大张旗鼓地跟从，明珠正站在院子里给长公主心爱的牡丹花浇水，就听见了浅浅的脚步声，下意识一回头，正瞧见皇上龙袍上腾飞的金龙，她立刻跪下道万福，皇上扫了她一眼，只当是寻常小宫女，并未放在心上，抬步进了公主的寝宫。
“皇兄竟在这个时候来了，”长公主笑着行礼，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盈盈地看着皇上，当真像极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郎。
皇上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长公主莲步轻移，给他倒了杯茶：“还是早一阵子送来的雨前龙井，不是不给皇兄上好茶，不过是我这没什么好茶，皇兄也不要怪我小气。”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朕薄待你了似的，”皇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而后端起茶盏来，“朕那里有什么好东西，还不是要先送到你这来，朕独有你这么一个妹妹，虽无血缘之亲，可也是眼见着你长大的，怎能不偏宠些？”
“不过是跟皇兄撒个娇，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了，”长公主的嗓子依旧是娇软的，她拉开椅子坐在皇上身边，“还不知皇兄今天为何到我这来，可是有什么消息要说与我听？”
皇上饮茶的手微微一顿：“国事哪是能说与你听的，不过是过来瞧瞧你。来喝一喝你这的好茶。”说着还淡淡地笑了笑。
皇上没有在这多待，饮了两杯茶便走了，皇上前脚走，后脚就见严鹤臣走了进来，像是商量好的似的。
明珠站在院子里，把花草侍弄好，就听见严鹤臣的步子自身后传来，他的步子和旁人不同，总是轻轻的，像是怕惊了谁似的。明珠对他敛衽为礼，他本都要走过去了，而后又折了回来，像是无心地问了句：“方才皇上见了你，可有说什么？”
明珠不解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严鹤臣哦了声，踅身走进了内宫。
明珠一直待在檐下，暑热叫人昏昏的，偏偏蝉鸣得响亮，就见白术正叫人粘蝉。明珠年纪小，看着这些也入迷，一时也忘了时间，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宫门却开了。
紧接着就传出长公主淡淡的声音：“你以为，他当真如你们所见，是爱重我的兄长么？”
怎么听见了这么句话，明珠心中大呼不好，只想找地方躲一躲，生怕被长公主瞧见，严鹤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原本都走到门口了，索性停了步子：“恰逢多事之秋，就算原本不是，现在也是了。”
而后他的目光一转，就落在了明珠身上，明珠心里一突，暗道不好，她可是忘不掉，眼前这位是掖庭的阎罗王，杀人不见血的主，如今被他盯上，哪里会有她半分好处，思及此处只觉得手指冰凉，忙跪下。
严鹤臣的目光一如既往，冷得像冰块似的，他垂下眼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他的眼睛微微垂着，单单这般站着，总叫人心生畏惧似的。
也不晓得这般僵了多久，严鹤臣又向她走了几步，语气十分平淡：“不必动不动便跪，随我到司礼监一趟。”
他这般平静，反而越叫人心底发毛，明珠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只敢点头，只是心里多了几分惶然，在这深宫里头，也不知道该仰仗着谁，又该依靠着谁，不过是像个不值钱的阿猫阿狗任人摆布。
她的手指捏了捏袖子里景泰蓝描金的小瓶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严鹤臣的背影，他既是给她送药，保不齐也是不想要她的命罢。
心下惶惶然也不敢多言，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严鹤臣身后，日头明晃晃的亮，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幽幽的永巷里面，只有严鹤臣黑缎云头靴踏出来的声响。
明珠心里越发惴惴，只顾埋头紧走，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也都纷纷和严鹤臣行礼。就这般走了一刻钟，或许还要更久些，明珠只觉得自个儿头顶的头发要燃起来了似的，终于瞧见了司礼监的牌坊。
司礼监掌握的事情格外冗杂，故而是一处二进的大院子，除了分配各宫例银俸禄，还要准备大小礼仪庆典，大小事宜皆要过目，再者严鹤臣与另两位秉笔还有批红票拟的差事，诸多事宜加在一起，简直不厌其烦。
偏严鹤臣倒像是信手拈来，总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走在明珠前头，明珠不晓得要去哪，只顾埋头跟着，却倏而听见一声惨叫，是女子的声音，而后就被人像是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她第一次来司礼监自然不晓得是什么缘由。严鹤臣站定了身子，掖着手向北面看去，淡淡问：“你可晓得那是何处？里面关着的又是何人？”
明珠抬眼看去，只见不过一排寻常模样的屋舍，瞧不出什么特殊来，只低头道：“不知。”
“这是暴室，”严鹤臣淡淡的，“你方才听见的，她叫听蝉，也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只不过，她跟错了主子，试图反咬一口。”
明珠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严鹤臣的意图，她忙跪下：“奴才忠心于公主，绝无二心。”
“嗯。”严鹤臣微微挑眉，他站在一棵松树旁边，整个人后背挺直，也如这松柏一般挺拔俊逸，他清冷着眉目道：“整个昭和宫里只长了一张嘴，你日后要为人谨慎，不可再像今日再被人拿捏把柄。”
他的语气冷冽，可明珠心里却由衷地生出些许感激来，自她入宫之后，不过是群芳馆的姑姑们亲自教导她些许本事，可也动辄打骂罚跪不给晚饭，可今日严鹤臣语气虽冷，可却是真的在帮她。思及至此，她抿着嘴对严鹤臣微微一福：“奴才记得了。”
严鹤臣垂眼看着她，只能瞧见她头顶随风曳动的浅妃色宫花，宫里的后妃们大都不喜欢浅妃色，虽然颜色明媚鲜妍，可总叫人觉得难登大雅之堂，偏明珠年龄嫩，也只得挑这些鲜亮颜色的宫花戴在头上，到底是年轻，别有一番雅致。他扫了一眼她的膝盖，瞧模样应该是无大碍了，他也就没再继续过问。
又淡淡叮嘱两句便说：“你回去吧，公主身边好生伺候。”
明珠如蒙大赦，猛地抬起头：“多谢严大人！”她眼睛清润带着微光，里头半点杂质都没有，只让人觉得像是一阵清风吹过，从骨子里都透出些欢喜来。
严鹤臣的眼中似乎喊了三分浅淡的笑意，一瞬间就瞧不清楚了，明珠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又福了福身，踅身向司礼监外头走去。
一直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回头看去，严鹤臣依旧站在原地，他已经穿着御前行走时穿着的玄色曳撒，金丝银线绣成的交领衬得他姿容如电。远远地已经眉眼瞧不清晰了，可明珠无端地觉得头脑里能勾勒出他眼含悲悯，眼眸浩瀚的模样。
她转过身，不再看了，眼前又是幽幽的永巷，寂静而悠长，地上背印处长着青苔，她看着宫阙檐角错落的瑞兽，有阳光从它们的头顶落下来，照得她微微眯起眼。

第07章
不出两日，皇上就下了旨，严鹤臣成了司礼监最年轻的掌印，明珠并着其他几个小宫女跟在白术身后去给他道喜，这是明珠头一次正儿八经去司礼监，她端着樟木托盘，却不敢左顾右盼，流水似的礼物送进去，严鹤臣穿着玄色曳撒，掖着手站在门口。
明珠听着白术笑着说：“这是长公主的礼物，礼单还请大人过目。”严鹤臣并不接过，只在这几个小宫女身上扫了一圈，修长的手指虚虚地点在明珠的身上：“长公主的礼物自然都是奇珍，只是鹤臣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乃是分内之事，怎么能借此由头收受礼物，也不敢拂了公主美意，就留下这份吧。”
明珠手里捧着的是一颗人参，参须清疏而长，这一之只怕斥资不菲，这还仅仅只是礼物的其中一件。
也不单单是对长公主如此，阖宫上下任何人的礼物，他都单单只收下一份，旁的一概不要。明珠跟在白术身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严鹤臣正笑着和太府寺的几位年轻少卿寒暄，眉目间盈盈的，颇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感觉。
明珠只听见白术轻声道：“这位严大人，若不是进了宫，只怕在前朝也是风光无两的人物。”语气中亦有淡淡的惋惜。
过了万寿节就是中秋，明珠作为年轻的宫女自然是欢欢喜喜地热闹一场，永巷那边派了女工来给宫女们量体裁衣，到了中秋月圆的日子，每人还分了月饼。
和明珠兴味盎然相比，白术和流丹反倒显得兴致缺缺。
明珠自襄平长公主房里值夜回来，流丹替了她的活，白术还在屋里等她。明珠掀了门帘子，白术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你也不多穿个褃子，这天一日冷过一日，若是冻病了怎么是好。”
白术性格端庄平和，眉目舒展，从容得体，明珠很喜欢和她一起共事，她反握住白术的手，笑嘻嘻地说：“好姐姐，今日是中秋，我去看看月亮，你要不要随我同去？”
白术笑了笑，把手松开了，走到一旁的灯烛那里把灯芯挑得再亮几分：“日子久了你就晓得了，年年岁岁，没什么两样。这今年的中秋和去年的、明年的，都没有差别。”
她语气平静，声音亦很轻。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明珠，而后又笑着说：“你出去看看也好，可不要因为想家哭鼻子。到了二十岁就能放出宫了，你的身份不一般，也许早早把你配给哪个主子也未可知呢。”
明珠咬着下唇笑了笑，随手摘了一个袄子披在身上，掀开门帘就跑了出去。白术在桌子边坐下，看着门帘上绣的石榴花，看着看着垂下眼去。
明珠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天上的月亮。幼时在北平的时候，兄长张知陵休沐回家的时候，她就拉着兄长坐在院子里望月亮。兄长教她读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知陵拉着她的手说：“就是如果阿珠想兄长的时候呢，就看看月亮，在同一时刻，我就在和你一起看月亮，月光呢就一样地落在我们的身上。”
明珠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孤月，银辉璀璨，清清冷冷，只让人觉得触手可及似的，明珠抬起手向月亮伸去，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明珠在想什么？”
这声音的语气是寻常，却生生把明珠吓了一跳，她慌忙抬起头，就看见严鹤臣掖着手，站在离她不过三五步远的地方，她脑子里想得入迷，竟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我……我在想……想家。”
今日是中秋，严鹤臣从御前过来，按例是要来看看襄平长公主的，才走到门口，就瞧见明珠站在院子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恰逢中秋，也该是团圆的日子，没料到这样小小的女郎，还会有这般迷茫惆怅的模样。只是见久了她盈盈的笑容，现下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叫他分外看不惯。
“你是哪年生的？”严鹤臣倒像是在同她拉家常，只是明珠的心里却是依然惴惴不安，“奴才是太初三十五年生的。”
今年不过刚十五，脸还是珠圆玉润的，严鹤臣嗯了声。过节的好日子，明珠难得穿了一件喜庆的海棠红色的衣服，她黑漆漆的眼珠在月光底下光彩熠熠，严鹤臣又把她打量个遍，突然说：“这颜色倒很是衬你，你原本也不是低品阶的宫女，可以穿一些鲜亮些的颜色，不要总穿得那么素淡。”
语毕，也不待明珠再答，严鹤臣倒背着手，缓缓走进了襄平长公主的寝宫。明珠在原地站了一会，严鹤臣今日倒好似和以往不同，语气平静可亲，不像过去似的，总叫人害怕。
襄平长公主依旧在屋里等他，她站在博山炉前面燃香，严鹤臣站在她背后五步远的地方无声行了个礼。
襄平长公主把香饵全部撒了进去，然后转过身道：“明日一早，我要去静潭寺上香，顺便算上一卦，你陪我同去，可好？”
算命？襄平长公主向来都不是信命的人，严鹤臣猜不出她的打算，他的势力大都在宫中，离开了掖庭，他难免孤掌难鸣，势单力薄。
“明日我在司礼监轮值，只怕不得空，我叫严恪陪你可好？”
“那便算了，”长公主站在香炉前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你，哪个都无所谓了。”她说了这话之后，又抬起眼睛，柔柔地望着他，“整日里在宫里，都要发霉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严鹤臣的眼睛幽深一片，他看着襄平长公主许久没有说话，终于他淡淡一笑：“也好。”
等严鹤臣从昭和宫里出去，长公主缓缓舒了口气，全身像失去力量一样坐在凳子上，她摊开手掌，手心里竟然全都是冷汗。
过了人定，严鹤臣走在从昭阳宫到少府监的路上，天空上冷冷的疏星三两，夜风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严恪提着六合宫灯走在他前头，突然听见严鹤臣静静问：“你觉得明珠如何？”
严恪有几分心虚地看了一眼严鹤臣，见他并没有看自己，又收回目光，正色道：“明珠姑娘自然是极好，身家好，性情样貌都不差。”
“哦？”严鹤臣似乎笑了笑，“竟有你说得这么好，我瞧着也不过是个没有长开的丫头。”
“明珠姑娘的年岁是小些，可奴才觉得底子却也好得很，再过个一二年，应该模样是不输流丹姑娘的。”严恪语气说得谦卑，可模样却颇为得意似的。
看着他的模样，严鹤臣似乎笑笑：“既然如此，等皇上哪日去了昭和宫，也该引荐引荐，万一皇上瞧上了她，我等还有个提携之恩。”
听到这，严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脸上却欢欢喜喜地答：“这自然是极好，确实也该给明珠姑娘些露脸的机会，保不齐就飞上高枝了呢。”
听着他这般口不应心，严鹤臣也并不戳破，他垂下眼，缓缓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淡淡道：“可惜她还嫩着些，送进后宫，只怕是连渣子都剩不下，留一二年再看吧。”
如今也确实该往皇上身边送一送新人了，因着长公主的关系，严鹤臣一步一步走来，也还算得上顺遂，可长公主早晚是要嫁人的，能躲得过这回，却不晓得下回在什么时候。明珠来的时机就刚好。
论身份家室，她的身份微妙，若真的送到皇上身边，日后的位份也不会太低。严鹤臣掖着手走在深深的永巷里，脑子里转的都是该如何算计旁人。
襄平长公主明日要去上香，看似是临时起意，却总让人觉得背后大有深意，像是要杀他个措手不及一样，严鹤臣脑子里思绪如电，静潭寺的构造已经如同画布一般在他的头脑中徐徐展开。
正走着，突然只觉头顶有一道光芒闪过，严鹤臣抬起头，看着寥廓的穹庐，只见正东方一颗彗星，拖着长尾，一闪而过。满月如盆，这彗星的竟比月亮还要亮上二分。
严鹤臣的眉心皱了起来。

第08章
静潭寺是圣祖爷时就有的，圣祖爷逐鹿中原的时候，就在静潭寺算过一卦，卦象大吉。寺中有望气者称，圣祖爷身上有王侯之气，日后显贵，如今看来也算是一语成谶。
故而，静潭寺的卦象也被说得神乎其神。
襄平长公主乘坐撵轿，自贞顺门而出，一路向东，过了驰道又走山路，一路也并非是坦途。她微微阖着眼坐在轿中，流丹随侍在车中，而白术和明珠坐在后面的小轿子里。
“咱们公主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怎么今日竟想着来静潭寺上香呢。”白术像是自言自语，又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撵轿，眼中有几分不甘神色，“像是公主有意瞒着我们似的。”白术心思剔透，她想来是瞧出了几分端倪。
明珠拍了拍她的胳膊：“好姐姐，公主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的，有时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
白术侧目，明珠垂着眼，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可白术却觉得这丫头没有她当初想的那般懵懂无知。她很快收敛了脸上的不甘神色：“你说的对，我们安安心心做奴才就成了。”
又沉默了很久，明珠掀开了轿子的窗帘，轿子摇摇晃晃地，外头是苍翠的树木，和层峦叠嶂隐天蔽日的山峦，她把目光向前看去，正看见严鹤臣打马走在襄平长公主的撵轿旁边。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头发被高高的束在冠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只能观察他打马的姿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的身上，竟让人觉得他翩然若神祇一般。
难怪长公主对他青眼有加。
明珠一面想着，一面收回了目光。
严鹤臣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消失了，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坐着宫女的轿子，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今日宫里的贵客来静潭寺上香，自然已经请走了闲杂人等，住持亲自在寺外相迎。襄平长公主扶着流丹的手，身后跟着白术明珠两个丫头，施施然走进寺庙。
住持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却额外在明珠身上顿了一下，明珠垂着眼睛没有发觉，而却被严鹤臣觉察到了。他的眉心微微一皱。
众人进了寺院的后院，住持先免不得与长公主寒暄一二。襄平长公主求了卦，又让住持去解，虽然在给长公主算卦，可住持的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往明珠身上扫去，虽然幅度不大，可因为严鹤臣已经有所提防，这些也不曾逃过严鹤臣的眼睛。
莫不是长公主有什么企图，严鹤臣不露痕迹地想着，可随即打消了念头。静安寺的住持如今已年过花甲，向来避世，无所欲求，长公主想要让他谋划一二，只怕难于登天。
给长公主接了卦，住持几次犹豫，终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今日是既望，也是个好日子，长公主不如给个恩典，让奴才们也算上一卦，图个彩头。”
襄平长公主眉眼盈盈地看着严鹤臣道：“你可要算上一卦？”
严鹤臣摇摇头：“怪力乱神之说，奴才不信，还是不要在奴才身上劳心费力了。”严鹤臣不信鬼神，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长公主原本也没有打算让他去算卦。
长公主哦了声，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三个丫头：“你们仨若是想算，就去算上一卦，鹤臣随我去后面转转吧。”
严鹤臣道了声喏，呵着腰抬起手供长公主攀扶。他状似无意地侧过身，看了一眼明珠，她亭亭地站在一边，笑着对住持说：“我也不算。”
严鹤臣收回目光，可耳朵依旧听着后面的动静，只听得住持颇为不甘心道：“算什么也是不打紧的，姻缘，财运皆可。”
“多谢美意，可奴才觉得，人定胜天，若知晓了天命，只怕颇为掣肘，您觉得呢？”明珠的语气和她这个人有几分类似，平静又柔和，却又像苇丝一样柔韧。
后头的说话声已经听不清了，严鹤臣把纷飞的心思收回来，专心托着长公主的手，向寺庙后面转去。
这一路，花木扶疏，枝条交映，当真有几分出离世外的美感来，长公主走了几步，忍不住叹道：“宫里的景致看多了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你瞧瞧这，当真是移步换景，颇多意趣。”
严鹤臣点头称是。
“你跟随我，有三年了吧。”又走了几步，长公主突然开口道，“是从端宁七年的夏至，你还记得吗？”
严鹤臣自然不能忘，那年他18岁，是印绶监里人微言轻的末等太监，默默无闻地在深宫里等了十年，在端宁七年的夏至那日，襄平长公主被正式册封为二品靖国长公主，就是严鹤臣端着印绶走到她面前。
竟然有三年了，襄平长公主一路看着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宦官，到如今二十四监之首。不过是给他些许机会，他便趁势而上，一路走到今日。
他的一切都是她赋予的，只是时日久了，藩篱困不住猛虎，严鹤臣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长公主看着眼前姿容如电的严鹤臣，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不舍来，这种心情却亦是转瞬而逝。
她今日在静潭寺安插了二十四死侍，皆是她养在宫外的侍卫，严鹤臣八岁入宫，不曾习武，按理说用不上这二十四人一起出动，可斩蛇要打七寸，势必要一击即中才好，永绝后患，不留把柄。
襄平长公主扶着严鹤臣的手又像寺院后面走去，寺院后面摆着一口硕大的钟，钟面上镂刻着经书梵文。明明周遭还是寻常风致，可偏偏却在此刻，让人闻到空气之中的肃杀之气。
已经到了巳时，钟敲九下。那穿僧袍的小和尚把钟锤高高抬起又落下，这金玉敲击之声响彻山林，寺庙里紫烟缭绕，钟声袅袅，倒让人觉得魂灵震颤，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严鹤臣微微眯了眯眼睛，襄平长公主心中却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她昨日已约好，就以此钟为号，钟声停止之际，就将严鹤臣就地诛杀，只是钟声散尽，四下寂然无声。
“长公主，奴才有事要禀告。”严鹤臣蓦地开口，他微微退后半步，长身一揖。
长公主嗯了声，垂下眼：“说罢。”
“公主金枝玉叶，禁军大都在寺庙之外，无人近身护佑公主周全，公主也知，奴才在拳脚上没什么建树，只得遣武士隐匿于寺院四周，秘密保护公主周全，方才有侍卫来报，奴才的武士……”他抬起幽深一片的眼睛，语气波澜不惊，“奴才的武士在寺庙后院发现有人数十人形迹可疑，皆身手不俗，怀有利器，只怕其意图不轨，皆……就地格杀。”
严鹤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长公主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周围缭绕的檀香气息，竟恍惚间染上了一丝血腥味道。
襄平长公主看着眼前的严鹤臣，只觉得今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严鹤臣好像只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垂着眼，态度依旧谦卑而恭顺。
“很好，不知是何等宵小，竟对本宫意图不轨，多亏鹤臣。”长公主脸上依然带笑，语气也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严鹤臣今日不必死，她心里竟升起了一种淡淡的，几乎微不可闻地雀跃来。

第09章
明珠跟在白术身后出了正殿，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觉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流丹和白术都已经测算过了，得了两个还算不错的批文，两个小丫头也都眉开眼笑地。白术笑着问明珠：“你怎么不给自己算上一算，静潭寺的签文都是极准的。”
明珠垂着眼睛，温吞道：“我胆子小，若是批文里头有那么一二句红颜薄命，晚景凄凉的话来，我日后只怕寝食难安，惶惶度日了，索性还不如不算。”
流丹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就这样的胆子在宫里可是不成的，你还是练着些吧。”
明珠不喜欢争这些口舌之快，只温声说好。
用过饭，长公主在后院小憩，白术流丹随侍在侧，明珠无处可去，索性四处闲逛。静潭寺极大，除了百十间禅房庙宇之外，还有园林修竹，大都有静穆沉古之气。
她步子走得很慢，转过片林子，竟瞧见一个巨大的青石，上头侧卧着一个人，身上还落了几片半黄不黄的叶子。
严鹤臣。
他侧卧着，袖子挡着脸，膝盖微微曲着，自有一番从容姿态来。书中有佳人醉卧芍药，眼前的严鹤臣姿态风流，让人转不开眼前去。
明珠吸了一口气，不敢多看，只低下头想要走。却听见严鹤臣淡淡道：“过来。”
这一句过来像是在唤阿猫阿狗，明珠心下腹诽也不敢多言，只恭顺的上前，亭亭道了一个万福。
严鹤臣依旧掩面躺着，袖子搭在脸上，明珠站在他面前只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自在，可眼前又是不好惹的主，她只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就这么吓人么？”严鹤臣的声音从袖子底下传来，低沉的，好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一般，“你很怕我？”
阖宫上下，哪个不怕你？
明珠在心里暗暗道，说出口的话却乖顺极了：“哪能呢，奴才是敬不是畏。”
严鹤臣淡淡地笑了笑，把挡住脸的袖子放了下来，日光明媚而灼人，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回宫了。”
明珠如蒙大赦，刚走出三五步远，又听见严鹤臣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你的命格早晚会为人所知，今日侥幸，日后也难逃。在这宫里，想隐瞒什么，只怕不容易。”严鹤臣向来是极自持平静的性子，只是说出口的话总让人觉得像是平地惊雷。
明珠呆立当场，手指一瞬间变得冰凉。
只一瞬间的功夫，她脑子中不知道转过多少念头，明珠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严鹤臣面前，直挺挺地跪下：“还请严大人教我，奴才不想死，奴才想活着。”
严鹤臣是人精中的人精，他说出口的话，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明珠知道如何审时度势，强龙不压地头蛇，眼前这位严大人就是掖庭里头的地头蛇，攀附他断然没有坏处。
“我也不是不能替你周全，”严鹤臣撑着身子坐起来，他玄色的曳撒已经被他压出了一道有一道褶皱，他的耐心极好，手指缓缓抚平一道又一道褶皱，明珠离他很近，能瞧见他一根又一根，纤长的睫毛。
“只是，我没有悬壶济世的心思，也没那个好心，”他抬起眼，“你懂我的意思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道理明珠倒也清楚，她目光灼灼如火：“还请大人吩咐。”
严鹤臣看着眼前这不过十五岁的年轻女郎，到底是年轻，整个人水灵清润，像是一颗饱满的蜜桃。严鹤臣看看自己的手，只觉得自己干瘪得近乎腐朽，他倏而一笑，起了调侃她的坏心思：“是个人，都需要个伴儿，你说是不？”美色红颜在他眼里不过红粉骷髅，他若是有心，就算是皇上的女人，也不是沾不得。只不过看着眼前的明珠，他只觉得有趣。
听闻此言，明珠吃了一惊，她微微咬住嘴唇垂下眼去，严鹤臣分明算不得一个男人，这做伴儿又该是怎么个做法。看着她懵懂的眼神，严鹤臣收回了视线：“明日巳时我从御前回来，你去司礼监等我。”
明珠不晓得自己是怎样回到掖庭的，这一夜，昭和宫里头的气压低的可怕，长公主的晚膳没动几筷子就回了寝宫，除了流丹之外不叫任何人进去。
白术站在院子里头看着长公主的寝宫，脸上落寞神色尤显。她该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奴才，跟随了长公主许多年，待人宽厚。只是长公主不大喜欢她。
严鹤臣今日也没有来，往常若是严鹤臣到了该来的时辰却晚到，长公主总是要叫人去催上几回。今日的情形却是头一遭。
白术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原本的住处，她撩开帘子，就瞧见明珠垂着眼睛坐在灯下。
“怎么还不睡，在想什么？”白术的心情不大好，可她性子温和，对明珠也额外关照几分。
“不过是想想爹娘，想想家。”明珠把灯罩取下来，仰起脸看她：“姐姐在想什么？”
白术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看着明珠，轻声说：“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流丹比我还大一些，过了年已经二十二了。宫女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是该放出宫的。只是，去留不由我，长公主不放人，也只能耗着。”
她一边淡淡地说，一边爬上床在自己的位置躺下，明珠默不作声地躺在她旁边。黑暗中看不清白术的五官，只能听见她平淡地声音：“宫女被放出去，还能讨个好恩典，可若是一直留在宫里蹉跎着，可就不好说了，往好处说，配给御前羽林郎，往不好处说，要么嫁给哪个太监，要么就潦倒终老。”
明珠默默地听着，脑子里又想起了严鹤臣说过的话：“是个人，都需要有个伴儿。”哪怕就是这样的人，也想要伴儿么？明珠心中纳罕，又难免畏惧，不晓得明日等着她的又是什么洪水猛兽。
一面惴惴不安，一面又茫然无措，就这般囫囵着昏沉着睡至次日一早。
服侍长公主穿衣用膳，听见外头喧哗，便知道是前头散了朝会，看日晷上头的影子一点点偏移，直到偏移到巳时。明珠找了个由头从昭和宫里走了出来。
穿过幽深寂静的永巷，司礼监就在西六宫的西北角。
明珠来过几次，已然轻车熟路，她走到严鹤臣居住的院子外头，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严恪，他中规中矩地对着明珠行了礼：“干爹刚回来，明珠姑娘请吧。”
明珠谢过了，就往里头走。屋子里没点灯，今日的天气较以往也要昏沉些，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明珠对着严鹤臣道了一个万福。
严鹤臣似乎很是疲惫，眉心微微蹙着，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他手边的茶盏是空的，明珠上前给他倒满。
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严鹤臣看着眼前海棠花一般鲜嫩的明珠，又想起她在静潭寺说过的话，不光有眼力，还颇识时务，原本只觉得她是个懵懂纯良的丫头，如今看来，也确实有些脑子。
“你的命格，本来也不该是个秘密。”严鹤臣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拉开一个椅子示意明珠坐下，明珠有几分诚惶诚恐地坐下，严鹤臣才继续说，“若要合婚，哪家都是要算一算命格和八字的。”
他凝眸，语气低而沉：“张季尧生了个好女儿，藏得也够深，人人只道此女养在深闺，不足为外人道，哪知道这个女儿，竟然是母仪天下的命格呢。”

第10章
作者有话要说：又在后面补了半章~
早猜到严鹤臣的本事，可听着这些话从他嘴里吐出来，明珠只觉得手脚冰凉，她出生时还住在京城，那一夜紫微星突然爆发出慑人的光，那一年，整个帝都的牡丹花皆开重瓣，诸多异象，家里人不敢声张，小心找人去问，却布料家中这尚在襁褓的女郎竟有皇后的命格。
张季尧在朝为官，当今圣上还是皇上不受宠的三皇子，整个京城还笼罩在三王夺嫡的阴霾之中，若在这个时候放出风声，张季尧的女儿竟有母仪天下的命数，岂不是要把女儿推入火坑？
张季尧和夫人孟氏商议后，决定隐匿此事。待到三皇子登基，明珠刚满六岁，此后十余年间，三次选秀，明珠本该入宫参选，可适逢太皇太后薨逝，当年的选秀就此作罢，诸多种种都让张季尧觉得，明珠或许本就不该入宫。
可万没料到，兜兜转转，明珠依旧入了禁庭，而她的身份亦被严鹤臣知晓。被知晓也无妨，可这欺君之罪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了，明珠看着严鹤臣，微微抿住嘴唇，跪在他面前：“明珠愿听大人差遣，绝无二话。”
严鹤臣扫了她一眼，淡淡道：“皇上身边儿的确是许多年没进一进新人了，食君俸禄为君分忧，理应如此，明珠，我问你，你可愿为君分忧吗？”
赤条条的话摆在明珠面前，她心里微微一缩：“大人，明珠想活着，也想父亲家人都活着，还请大人教我。”
是个伶俐的，四两拨千斤，把皮球又传了回来，严鹤臣浩瀚的眼中无波无澜：“好，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你这身份也是个好事，若明珠姑娘日后飞黄腾达，我也跟着荣光。”严鹤臣端起茶盏，用盖子撇去浮沫，他的手指纤长，指骨分明，这样瞧着倒像是画里的人似的。
明珠听懂了，她乖顺称是。
严鹤臣把茶盏放下，施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这双有力的手托着她的胳膊，就算隔着衣服料子，也能感受到他手指间的力量。
他也不松开手，手指下滑握住了明珠的手，明珠的脸一红，手本能地后缩，却反而被严鹤臣握得更近，他拉着明珠的手，绕过他处理政事的房间，踩着木质的楼梯，一路来到了司礼监一处楼阁的二楼，这里能瞧见半个掖庭。
远处的宫宇高低错落，能看见阳光落在乾坤宫明黄色的琉璃瓦上，严鹤臣微微眯起眼睛，伸出手指向这连绵不绝的万千宫阙：“在你心里，禁庭是什么地方？”
明珠一怔，她随着严鹤臣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见穿浅妃色宫装的宫女，来来往往，匆匆不停的黄门，身着白色骑装的羽林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想了想，才从容道：“依奴才看，这水榭歌台，风景如画。”
严鹤臣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左手依然牵着明珠的右手，二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在二楼站了很久，严鹤臣勾起嘴唇露出一个似有若无地笑来。
“你看是长画卷，我看是生死场。”
他的声音被风卷起，又四散在空气中，低低沉沉的，好像笼罩着空旷的回音。严鹤臣说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日后每隔一日，都在这个时辰来司礼监，我教你一些能在这生死场里活命的本事。”严鹤臣扫了一眼懵然的明珠，只觉得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到底也是他手边没有趁手的人，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样一个青涩的丫头送到御前去，且不说日后能否富贵，做事不出错就已经是烧了高香。
明珠拎着裙子，一步一步走下木质的楼梯，她的步子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严鹤臣就站在身边，看着她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视线里。他已经站在这高高的楼阁上，看向远方层叠的楼宇。
不过是个只知道穿红戴绿的小姑娘，如今这一步一步走下去，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了。张季尧是个清廉的官，就这般算计他的女儿，心里依旧有几分不忍。罢了，他日后在宫里头多帮衬几分也就是了，若真是成了宫里的贵人，也该是一桩美事。
他这般想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严恪快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干爹，御前传来消息，让您过去一趟呢。”
严鹤臣刚从御前回来，本不该在这时候去御前，他眉心浅浅蹙起：“可知是因为什么缘由。”
“这倒是不知。”可严恪语气之中的焦灼语气无论如何都藏不住，“只是，皇上方才刚刚召见过钦天监的陈监正。”
钦天监？
严鹤臣扶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里转过很多个年头，又想起了那一日闪着银芒的彗星。
他叫住严恪，轻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严恪微微睁大眼睛，而后点了点头。
严鹤臣脸上神色不变，走到门边，把门向外推开。看着门边列成两排的十几名羽林郎，忍不住笑起来：“皇上倒是当真看得起我严某，竟有这般大的架势。”而后摆了个“请”的手势，好像他是被请去做客一般。
严鹤臣被收押在暴室，这是明珠第二日清晨才得到的消息，宫里的一切都照旧，还都是按照严鹤臣定下的规矩，只是襄平长公主早饭也没吃两口，只拉着流丹的手，颇为急切地问：“前头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流丹摇摇头：“往日都是严大人往咱们这递消息，如今咱们倒成了睁眼的瞎子，半点法子都没有。”
襄平长公主坐在香樟木做成的椅子上，手指收紧，牢牢握住扶手，另一手握着的帕子被绞成一团，流丹试探着问：“公主这是怎么了？此人早有不臣之心，公主怎么……？”
襄平长公主抬起眼，静静地透过窗户看向悬挂在廊檐下面的大红灯笼：“你不懂。”她语气飘忽，似悲似叹，不过很快把话题转开，“去库房里取一袋金叶子，找找御前的人，不要在钱上头吝啬，多去打探一下消息。”
流丹散了一袋子的金叶子，勉强打探出了些许消息。
“前几日夜里，彗星追月，钦天监测之，称其为不详，说皇上身边有宵小之徒，意图对我朝不利，对皇上不利，除了严大人，还有五人一同被收监，只待日后一一判度。”
襄平长公主默默地听着，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事咱们不再管了。”严鹤臣心中藏着的秘密，只怕多得数不清，这个人又野心也有魄力，这种人在宫里却是留不得的，就算没有今日这一遭，以皇上的多疑，早晚也要置他于死地。
她冷眼旁观着瞧得清楚，皇上看似爱重严鹤臣，殊不知处处提防，处处留心，一面差遣他，把他当作犬马，另一面又防备他，生怕他一家独大，总揽朝纲。长此以往，把严鹤臣除掉，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听了这话，明珠的心里紧跟着一揪。在她心里，襄平长公主是掖庭数一数二有权势的人，如果连她都不管了，那严鹤臣岂不是只有死路了？她入宫时间太短，不知道这后面纠缠不清的关系，脑子里只转过一个念头，严鹤臣只怕这回是躲不过了。
严恪在从御前回到司礼监的路上，在永巷口被明珠拦了个正着，瞧着是明珠，他阴沉了好几日的脸终于勉为其难地露出三分喜色：“这不是明珠姑娘。”
明珠捺着性子寒暄一二，而后轻声问：“严大人这事，怎么着了？”
皇上的性子最是多疑，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严恪知晓严鹤臣不是一个束手待毙的人，只是如今运气太差，让钦天监抓住了时机，若说星象，在他眼中，不过是怪力乱神的昏话，怎么能作数，怕是有人从中大做文章罢了。
严鹤臣只怕不会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就死，只不过他不想让明珠知晓太多，索性挥了挥手道：“皇上的心思一时一变，哪是咱们晓得的。只不过严大人这回怕是得罪了人，这事儿没那么好办。姑娘也甭想太多，若是当真不行了，明珠姑娘出宫后，逢年过节给严大人烧点纸钱，也就不枉费干爹在姑娘身上花费的心思了。”
明珠没料到在宫里头生生死死是这般草率的事，一时竟连话也说不出了，想到严鹤臣怕是在劫难逃，她竟说不出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来。
说起来，严鹤臣也不算特别照顾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给些好处罢了。只是在掖庭里面冷漠的日子久了，只觉得这般难得一见的照拂都颇为难得。
明珠抿了抿嘴唇，从手上褪下来一个镯子塞进严恪手里，犹豫着问：“我去见一见严大人，可好？”
吓得严恪忙往回推：“姑娘和我说笑呢？咱们大人关在暴室里头，哪是咱们想见就见的。”
明珠攥着手里这个镯子，依旧不肯收回来，她想了想，还是拉过严恪的手，把镯子放在他的手心上，而后又把耳朵上的银耳环摘下来，一起放在他手上，认认真真道：“你在宫里的日子比我长，肯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法子，替我把这个送去，让暴室里头通融些，少让严大人受苦。”
“我的好姑娘啊，”严恪苦着脸，“如今干爹一朝失势，人人皆避之如洪水猛兽，生怕被拿捏住把柄，受到牵连，姑娘可好，怎么还自个儿上赶着去呢？”
按理说，严鹤臣若是死了，明珠该是高兴的，他拿捏着她的把柄，让她为之驱策。在宫里面发慈悲心是大忌，人人只图自保，哪能想着连同旁人一起周全，可明珠总想起那日，严鹤臣站在高高的楼阁上，凝眸的那句：“你看是长画卷，我看是生死场。”
就这般风光无两的人，怎能就这般死了呢？
见明珠坚持，严恪也终于不再推脱，对着明珠拜了拜：“我替干爹谢谢姑娘了。”

第11章
这事在明珠心里也算是翻了篇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活得通透得紧，当放下的也能放得下。
这几日天气稍稍回暖了几分，夜里月明星稀，院子里头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襄平长公主不让人去打扫，鞋子踩在上面，都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珠站在院子里值夜。天气也不复过去的和暖，明珠穿着加了棉花的琵琶襟袄子，站在廊檐下头发呆。
冷月皎皎，挂在梧桐树的树梢上。明珠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踏在石板路上的叶子上，明珠迷茫地抬眼看去，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一般愣在原地。
冷冷的月光泼了他一身，他掖着手站在院子正中，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而清冷的光。他幽深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叹气？”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清冷冷的，没有太多情绪。
明珠还沉浸在难以置信之中，她张了张嘴，答非所问：“公主已经睡下了，严大人有事明日再来吧。”
严鹤臣似乎牵动了一下嘴角，他垂下眼，静静道：“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严鹤臣是宫里杀人不见血的活阎王，怎么专程来找她，这话传入明珠耳中，明珠竟狠狠打了个冷战，一句话几乎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你还活着吗？”
夜风吹过廊檐下头的大红灯笼，烛影摇曳着，照在严鹤臣纤长的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出绰绰的影子来。该是个活人，明珠自觉失言，索性咬住嘴唇，闭了嘴。
空气里都是静静的，严鹤臣丝毫瞧不出在襄平长公主面前巧舌如簧的模样，过了不知多久，严鹤臣缓缓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东西，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过明珠的手。
明珠这才发现，竟然是她之前拿给严恪的镯子。在月色中闪着幽幽的光。严鹤臣低着眉眼，把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才轻声说：“你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要在这时候搅这浑水呢？我若是死了，你的秘密也就再无人知了。”
明珠的手被他攥着，脑子里有些发蒙，她呐呐道：“到底大人有恩于我。”
这算哪门子恩情，严鹤臣看着明珠圆圆的眼睛，和白皙的下巴，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宫里人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乐意锦上添花的人多，可若说雪中送炭，只怕是没有。
可他瞧着明珠手腕上亮闪闪的镯子，只觉得好笑，兜兜转转，那么多人，人人都只愿独善其身，反倒是这小小女郎，竟想要为他一尽绵薄之力，这让他生出一种荒谬感来。
月色冷冷的，他瞧着明珠，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这双眼睛还是一双孩童般的眼睛，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她绾着螺髻，露出的耳朵上，还能看出细小的绒毛。
这双眼睛里半分杂质都没有，这是不属于掖庭的眼睛，就像明珠这样清澈的女郎，甚至都不能属于这个空旷又孤寂的皇庭。
也不知就这样沉默了多久，严鹤臣终于开口：“原本我们的约定先不作数，我身上的干系没有撇清，与我过从甚密，只怕对你不好。”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充，“既然允诺了你，你的事，掖庭里头也不会有旁人知晓，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明珠点头称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自己的疑虑。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鹤臣又是如何从暴室里头出来，又是如何把自己摘出去。可思来想去，她不过一个微末奴才，人微言轻，哪里轮得上管这些个闲事儿。
于是，就在这日，头顶穹庐漫天，他看着严鹤臣缓步出了昭阳宫的门，往日他每次来，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退，像今日这般闲庭信步却是头一次。
她看着严鹤臣清癯的背影，而后收回目光，垂下眼睛。手腕上的镯子沉甸甸的，好像还带着他手指收紧的力气一样。
严鹤臣到底是用了些手段，把自己撇清了干系，又过了三五日，日子却又好像回到从前了一样。后宫里头的大小事宜依旧皆由严鹤臣一手管理，他人前人后脸上都带着春风拂面的笑意，到襄平长公主宫里的问安，也和过去一般无二。
人人都只道日子回到了过去似的，可明珠却觉得不同了。掖庭里面又无声无息地没了很多人，严鹤臣把很多新的面孔安插到了阖宫各个角落，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丹壁上，眉眼间都是冷峻和肃杀。
襄平长公主年岁已经不轻了，至少在京畿里头待嫁的贵女中，年龄已经是最高的了，人人只道皇上舍不得妹妹，可襄平长公主自己却明白得紧，皇上只想待价而沽，把她卖个好价钱罢了。
严鹤臣自脱罪之后，虽然依旧像过去的时候一样，隔一两日就到她宫中来，可襄平长公主知道严鹤臣和过去不一样了，她日日放在眼中的人，有个风吹草动，她自然敏锐的觉察到了。
他比以前更阴沉，手腕也更狠辣，他原本身边的人被他遣散了一半，除了严恪之外，哪个人都不愿意相信。襄平长公主打听了许久，可司礼监的嘴像是密不透风的墙，半点消息也没有打听出来。只听说严鹤臣从中斡旋许久，大费周章。
原本就是捂不化的石头，如今冷得要冻成了冰。
他每每过来，也总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除了问安，也没有旁的话说。这般过了三五日，襄平长公主却是受不住了，她这日犹豫了很久，终于拉住严鹤臣的袖子。宫里头的奴才都被她遣了出去，她说话也多了几分随意：“鹤臣，你可是在怪我作壁上观？我的日子处境，你比我清楚，皇上本就猜忌我……”
严鹤臣垂下眼，瞧着捏着自己袖子的那双柔荑，眉目间是四平八稳的和气：“长公主在同奴才说笑呢，公主哪里有过错，本就是奴才办事不当心，惹了主子爷不爽快，公主何必自个儿往自个儿身上揽错处呢。”
严鹤臣的语气疏离又陌生，和以往不像是同一个人，长公主失落地松开手，而后抬起眼：“鹤臣，你与我共事多年，我的为人你也知晓，若是能帮你，我怎会坐视不理呢？”
襄平长公主是个美人，略施粉黛的脸，配上泫然欲泣的神情，只怕是个人都会觉得我见犹怜，可此刻，严鹤臣只觉得她那双巧笑倩兮的眼睛深处，藏着他看不见的东西。
皇上重用他，又提防他，襄平长公主依靠他，却又时时刻刻欲除之而后快，这些尔虞我诈在掖庭里屡见不鲜，不过都是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他活了二十多年，早就见得多了。
出了寝宫的门，正瞧见明珠站在外头。她按照规矩，向严鹤臣亭亭地行礼。严鹤臣的眼睛扫过她的手腕，明珠的手腕上，依旧戴着那个没有什么繁复花纹的镯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又想起了在暴室里那扇只透进一点光的小窗。他在掖庭这么多年来，这是头一次栽这么大的跟头，不过是他在明，敌在暗，借着天象的由头，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有一不会有二，这些年来，想要他性命的人多了，他还不是活得安稳，只要手中有权势在，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自己活命的底牌。
手上的权势到底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还是他活着就是为了追逐这些名利，只怕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底是站定了步子，看向明珠：“日后不用来司礼监了，好好服侍长公主，到了年龄，我替你做主，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他浸淫在幽幽的掖庭里，辜负他的人多，他辜负的人更多，可真的给他善意的人少之又少，他冷眼看人生死，别人也隔岸观火地看他浮沉，可明珠这三分善意，他却想着用十分来还。
对一个女郎，尤其是对明珠这样的女郎来说，若是能有一份好亲事，后半生顺风顺水，该是再好不过的了吧。
明珠看着严鹤臣的背影出了昭和宫，又把眼睛垂了下来。这倒与她原本设想的有几分不同，她本以为像他这样玩弄权术的人，为了达到目的，该不择手段才是。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眼看着年关将至，长公主终于放出话去，要把身边适龄的宫女放出宫去。旁人也就罢了，最不好办的还是长公主两个贴身宫女。
白术要出宫，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流丹却不同，她跪在长公主面前，头磕得很响：“奴才不走，奴才愿意再服侍公主几年。”
襄平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七八年的侍女，终于叹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说什么傻话，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再过两年，莫不是不嫁人了？这么多年，你跟在我身边，我自然也盼着你有个好着落。”
流丹性子强势，在昭和宫里说一不二，其余的小宫女，大都是唯她马首是瞻，可这也是明珠第一次看她哭得涕泗横流：“奴才不嫁，奴才只想留在公主身边。”
襄平长公主轻轻吐气，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莫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你放心吧，你是本宫的人，本宫会叫人照拂你一二的。”
长公主的语气很平淡，可流丹知道，这是长公主在向她承诺，不会因为她知道许许多多宫闱秘辛而杀她灭口。流丹咬住嘴唇说：“长公主说话奴才自然是信的，只是奴才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也不愿意嫁人，只想陪在公主身边。”
白术给明珠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出来，明珠跟在白术身后走出了寝宫。白术侧过身，看着明珠，轻声说：“日后，就要留你在长公主身边了，你入宫的日子还短，只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看这情形，若是长公主动了恻隐之心，保不齐流丹还能再留二年。”
明珠不解其意，白术继续补充：“两年前，我十八岁，流丹刚满二十岁，长公主要放她出宫，她就这般哭了一通，根本不愿意出宫。”
宫女满二十岁出宫，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流丹竟和旁人不同，白术看了一眼明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流丹性子倔，可她是个好人。”

第12章
到底还是定了下来，过了春节白术就可以送出宫了，流丹求了两天，长公主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把流丹留在了宫里。再留上两年，流丹就二十四岁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女郎，二十四岁再想配人，只怕只能给人做继室或是填房。
上了年岁的女人，就像是开败了的海棠，没了好颜色。
流丹执意留在宫里的原因却无人知晓，她依旧像往常一样，穿着浅杏色的琵琶襟袄子站在昭和宫的踏跺上面，指挥着宫女太监忙里忙外，眉眼间都是沉着和伶俐。
一日复一日，便到了年下，这日明珠正在院子里指挥小太监挂灯笼，就看见严鹤臣披着鹤氅走来了，严鹤臣喜欢穿黑色，披在身上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无以言说的肃杀，像是把凛冬的萧索一同带来了似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穿绛紫色宫装的明珠，把她上上下下地看了遍，才说：“这颜色老气，你怎么今日穿了这件。”倒像是在说闲话家常，周围的几个小宫女听见了，吓得连气都不敢出。
早知道严大人最是不徇私情，今日竟有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当真是少见得紧。
明珠道了个万福，而后才道：“大人莫不是忘了，奴才们春日穿绿，冬日穿褐，这都是老祖宗定下的。”严鹤臣自然是知道，只不过看着这小小女郎说起话来一板一眼，颇为有趣。
严鹤臣听到这，点了点头：“我今日过来，就是要领你们到体和殿去，有专门的绣娘给你们量体裁衣。”
这也是旧时候宫里定下的，冬日里量体裁春装，冬装亦是在秋天就量好的。这些宫女们还是没长开的女郎，衣着自然是要一季一量。严鹤臣看着明珠，淡淡道：“叫宫里的宫女们都出来吧，这次用的料子是纺绸，虽然不是最金贵的，可在宫里已是难得了。”
他抬起眼看着明珠，眼中似乎闪过雾沉沉的笑意：“姑娘，咱们走吧。”语气里带着三分风流，只是眉眼中如潭水冷寂，没有任何波澜。
明珠说了声喏，率先跟在严鹤臣身后，出了昭和宫的门，就是一条长街，两侧都是朱红的宫墙，碧绿色的琉璃瓦，闪烁着太阳的光。
昭和宫的小宫女并做两排，由流丹和明珠在前，严鹤臣掖着手走在明珠身边，他的眼睛幽深沉寂，直直地看着前方，走出几丈远，严鹤臣突然开口：“过几日便是除夕了，你想家么？”
旁人皆垂眼向前，没有人搭腔，明珠忐忑了一下，轻声说：“有点儿，奴才长这么大头一遭离家这么远。”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心里却惴惴的，生怕自己答得不合时宜。
严鹤臣微微偏过头，看着垂着眼的明珠，她头上簪着宫花，在瑟瑟的风里摇曳着，她不敢抬起眼，分明是一副极不安的模样。明珠是初春入宫的，眼瞧着也快有一年了，十五六岁的年龄，第一次离开家，过得也是提心吊胆的日子，哪能不想呢。
“有空可以往家里写信。”明珠是张季尧的女儿，自然是认字的，可宫女识字是宫里的大忌，乾朝的宫女，地位比不得宦官，宦官还可以识字，就像严鹤臣一般，有着批红票拟的权力，可宫女却是不行的，懂些针织女红才是正理。
明珠听了这话，心里更是打起了鼓：“大人说笑了，奴才在宫里过得好，无需递话回家。”
严鹤臣不过是想与她随意聊天，可是明珠处处掣肘，一板一眼地恪守宫里的规矩，不肯逾越半分，仔细瞧去，她眉眼低垂，分明是在怕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严大人有几分泄气了，等宫女们都到了体和殿，严大人把严恪叫到一边，板着脸问：“我很吓人吗？”
严恪不解其意，索性实心眼：“干爹龙马精神，让人望而生畏。”
严鹤臣凝视他，淡淡道：“既然望而生畏，怎么你干活还偷懒？回去把司礼监门口的鹅卵石路擦三遍。”
天擦黑的时候才量完，严恪领着宫女们往回走，一路上没有严鹤臣在旁，宫女们也都放松了些。明珠走在前面，看见严恪闷闷不乐，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忧心忡忡的。”
严恪哭丧着脸：“我的好姐姐，快甭提了，我干爹也不知道怎么了，让我回去擦那鹅卵石路，你可是见过的，那路上的鹅卵石岂止上千，我怕是擦到明日早上。”
他模样可怜，语调也有趣，逗得周边几个小宫女掩嘴笑起来。宫里的规矩便有这么一遭，不管是多么开心的事，笑起来只能抿嘴笑，不可露齿，宫女非年节喜日，不得穿鲜艳颜色，这整个禁庭的宫女们，都像是玉石，从内而外地透露出端庄气来。
明珠亦牵动嘴角，露出一双梨涡，她的眼睛明亮，微微弯起，好看得像一轮新月。严恪看得呆了，待他找回自己的神儿，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对明珠说：“皇上新送进宫的郑贵人，我前儿和干爹送东西的时候见了一次，我觉得姿容还不如姑娘。”
这话犯忌讳，明珠旋即收了笑，认真道：“这些可是你我能议论的，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这样的话若是被你干爹听见，仔细你的皮。”
严恪自觉失言，忙道：“姑娘提醒的是，我记得了。”
看着明珠的背影进了昭和宫的门，严恪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严鹤臣从昭和宫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方才严恪与明珠谈笑的模样都被他瞧在眼里，按理说他们二人年岁相当，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这般聊天也无伤大雅，只是严鹤臣看着不大顺眼，故而脸色不大好看：“怎么了？”
严恪自以为这么多年对严鹤臣的脾气有所了解，可如今干爹越发喜怒无常，如今铁青着脸，他却根本想不出自己在哪处做得不周全，只得在此刻装傻：“明珠姑娘性子本分，我瞧着不像作假，是个可堪大用的。”
严恪跟了严鹤臣很多年，他一开口，严鹤臣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此事从长计议吧，这件事，不需要明珠插手。”
“大人！”严恪闻言一怔，“还有比明珠更合适的人选么？论家世，明珠姑娘若是入宫，母家正五品的地位刚好，不至于被皇上提防，皇上在之前那些事上本就对张家于心有愧，日后定然想法子补偿，再者说，明珠姑娘是按照规矩选进宫的，身份清白，不会跟旁的臣僚有所牵扯，只需要大人在旁边帮衬着，日后就算不能母仪天下，一生富贵是少不了了。”
听着这句母仪天下，严鹤臣眼眸深深，莫名沉默了。他想起了明珠的命格，又抬起眼眺望着连绵不绝的宫阙。华灯初上，各宫都点了灯，昭和宫在后宫的最东，远处景泰宫、乾仁宫、宝坤殿都亮如白昼，这摇摇晃晃地火光，像是绵延几十里的河流。
这就是禁庭，进了这道门，就永远都没有出去的日子，像是自由的鸟儿被折断翅膀，束进这黄金的笼子。
严鹤臣垂下眼：“你说的我知道了，从长计议吧。”
听了这句话，严恪便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严鹤臣的心思了，只得低低地喏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明日一早，把红字和灯笼分到各宫去，按照各宫的份例算，不要给多了。”
“干爹，那冷宫那边呢？”严恪试探着问。
“往年怎么办，今年还怎么办吧。”冷宫住着皇上不受宠的几位嫔妃，按照份例，春节也是要挂些灯笼，燃些火烛的，只是层层盘剥下来，留进冷宫的，不过是两三支红蜡烛，燃起来熏得人眼泪直掉。
这些盘剥，严鹤臣不是不知情，只不过有人私下贿赂他，他也就坐视不理。走在悠长寂静的永巷上，严鹤臣突然想，若有朝一日他身故，只怕是要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的。他眼中一片冷寂浩瀚，他本就不信鬼神之说，若来世入畜生道又如何。
只图今生今世，旁的理他作甚。严鹤臣伸出手，这双手的掌心有薄箭，指骨分明，这手握得是朱笔，他爱的是权势无边，眼前莫名闪光明珠垂着眼走路的侧脸，很快被他抛在脑后，旁的理他作甚？
流丹从昭和长公主的寝宫里出来，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神情，白术本站在门外守着，瞧着她这般模样，迈着步子上前，轻声问：“要过年了，怎么这样丧气，若是被瞧见，怕是要被好一通责备，保不齐要挨罚呢。”
宫女年纪小，难免有做错的时候，若做错了，要么打要么罚，打也就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最怕的还是罚，因为这若是罚你去跪着，却不知道要罚到什么时辰。
宫里头忌讳这样丧气着脸，不管遇到什么事儿脸上都改带着笑，流丹是在宫里头念头最长的宫女之一，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她拉过白术的手道：“我如何想这样呢，”而后压低了声音，“公主还惦记着冷宫那位，让我往里头送东西呢，这般晦气的人，大过年的，平白叫人生厌。”
白术听闻忍不住劝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哪年不是这样，忍一忍就得了。”
流丹掖着手，扫了一眼院子，瞧见明珠站在一旁浇花，她绾着头发，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面白皙得仿若透明，流丹倏而一笑，淡淡道：“明珠，你过来。”

第13章
“这是公主要往慎元宫送的东西，眼下宫里头人手忙不过来，你若是有空，便去送一趟吧。”流丹递过一个托盘，上头盖了红布，在外头也瞧不出是什么。
慎元宫听上去平淡无奇，可在宫里头人人都忌讳得紧，明珠听过这个名字，那还是在群芳馆的日子，双姑姑冷峻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在宫外头都听过冷宫，这慎元宫就是这么个地方，犯了错的嫔妃就关在这里头，慎元宫是去不得的，也不许在宫里头提起，不然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你们可都记得了？”
襄平长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无论如何也不该和冷宫扯上关系。见她迟迟不动，流丹淡淡道：“怎么，如今架子大了，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么。”
明珠抬手接过托盘，道了一声喏，而后转身出了昭和宫。
整个禁庭都笼罩在新年的喜庆气氛里，长街宫巷周遭，都有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明珠走在当中，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宫里的路向来曲折回环，一不留神就走错了，当初在群芳馆的时候，专门有小黄门带着走过两遍，明珠脑子好，这些路都一五一十的记得清楚。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远远的已经能瞧见慎元宫的绿色琉璃瓦来。今日天色晴好，琉璃瓦上反射这明晃晃的阳光，明珠在宫门外站定了身子，微微吐了口气。
慎元宫里住着三四位犯了错误的嫔妃，位分最高的那位，是先帝的德妃。明珠对这位德妃娘娘所知甚少，不过这是听说她只有一子，是原本的大皇子，且在十年前就已经身故。
先帝三子，除三皇子登临大宝之外的其余两个皇子，皆于十年前的宫变中身故，哪怕当初不过十二岁的五皇子也不例外，这是禁庭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日要送的东西，便是给德妃的。旧皇已薨，新帝即位，兜兜转转十个春秋已过，唯有这冷宫里面，时光像凝固了似的。
明珠向前一步，还没来得及敲门，这朱红的宫门却从里头推开了。明珠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在这已经剥落红漆的木门后面，伸出一只黑色的云纹缎头靴，而后便是玄色的行莽和腰间的佩绶。明珠抬起眼，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下意识矮身行礼：“严大人。”
严鹤臣看着明珠头顶的发旋，而后目光又扫过她手上的托盘，才淡淡道：“这是哪里你可知道？谁让你来的。”
语气冷冷的，像是钝刀子割肉，叫人觉得脊背生寒，严鹤臣也不等明珠回答，上前一步就掀开了她手中托盘上头的红布。
里头是一个人偶，穿着武士的甲胄，眼睛空空的两个洞，看着分外摄人。巫蛊之术是宫中的大忌，襄平长公主是在掖庭长大的人，其中厉害她只怕比旁人更清楚。
看着托盘上的这个小人儿，严鹤臣的眼睛愈发幽深了。
“是她叫你来的？”
明珠知道他的意思，低声称喏。
严鹤臣缓缓抬起手，把那个小人拿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腹划过那小人的衣服，而后把他放在袖子里，看向明珠，淡淡道：“你回去吧，这没你事了，长公主那里我亲自去说。”
从慎元宫到昭和宫的路很长，明珠走得很慢，严鹤臣竟然会去慎元宫，莫不是皇上让他去的？只是当年皇上与大皇子争夺帝位，你死我活，只怕除之而后快，如今能留德妃一命，只怕也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又如何能让严鹤臣去看望呢？
明珠怕死，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卷入进什么宫闱迷辛里面，她草芥一样的命不值钱，可若是死了，当真是一了百了了。
当日夜里，严鹤臣来到了昭和宫，粗粗算下来，他已经有五六日没来过了。明日就是除夕，阖宫上下都洋溢着喜庆。
皇后亦派人赏了春盘，所谓春盘，是一个大盒子里头摆了十六个珐琅盒子，细丝酱菜，五香小肚，宫里头的鸡鸭是常有，也不算太新鲜，不过是皇后的恩典，大家一起图个乐。
就在晚膳的时候，严鹤臣独自踏着月色来了，明珠本就站在公主寝宫的门口，严鹤臣停了步子，还耐心同她叙话：“里头该是在吃春盘，你怎么独自在这站着。”
明珠行了礼才说：“方才吃过了，公主自己在里头，大人请吧。”说着就掀了帘子。严鹤臣本是想和她再叙几句的，瞧着她的模样，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有说旁的话。
只是明珠那略微的警惕和胆怯，让他的太阳穴微微一跳，严鹤臣向来是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嘴唇却抿紧了。
明珠站在外头，很快在里面侍奉的流丹也被赶了出来，屋里只有公主和严鹤臣两个人。起初还听不见什么动静，而后却突然听到长公主骤然拔高的嗓音：“你懂什么，若不是她，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而后就是不受控制的啜泣。
流丹下意识抬起眼看了一眼明珠，明珠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掖着手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副柔顺而乖巧的模样。
明珠确实是个懂得看颜色的，流丹在掖庭的时日已经长了，她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奴才，人人见她都要赔笑脸，就算是白术也要敬她几分。可自打明珠入宫，提起昭和宫，总要额外加上两句：“明珠姑娘做事最是细致妥帖，是个可堪大用的。”
她听了这话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眼前的明珠，她又有些泄气。明珠向来是这样温吞柔顺的性情，眉眼舒展，盈盈的眼睛带着欢喜气，嘴巴也甜，语气也是柔柔的。
虽然现在还没长开，已经能看出日后美貌的端倪，宫里人情冷漠，就这般一个宛如新荷的女郎，让人觉得宫里都多了几分好颜色似的。
流丹是昭和宫里手最巧的宫女，她打的络子最是细巧精致，明珠现在还比不得她好看，没见过她的绣活，约么也是比不得她的。想到这，流丹觉得自己的胸口松了几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长公主大声道：“谁来把他还给我？你一个奴才，哪里轮得到你置喙？”
严鹤臣虽然名义上是个奴才，可他的本事手腕，早已让他不甘屈居人下，前朝后宫的朝臣小主哪个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如今长公主的一席话却到底是戳了严鹤臣的痛处。
他是个奴才，从他入宫之日起便是个奴才，长公主于他，到底是有知遇之恩的。话一出口，长公主也自觉失言，严鹤臣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在这寂寂深宫之中，她依旧有许多事要仰仗他。
严鹤臣倏而一笑，眼中波澜不惊：“长公主说得不错，奴才到底是奴才。司礼监还有事，明儿早上的票拟批红还没瞧完，就不和长公主多叙闲话了，给长公主跪安了。”他一撩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在长公主面前。
严鹤臣自入司礼监之后，圣上亲赐了不跪宗亲的特权，严鹤臣除了跪皇上，旁人一概不跪，长公主直接得心中血气翻涌：“鹤臣……”
严鹤臣行了礼，自顾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脚，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慎元宫的事，奴才希望是最后一遭。”口中说着奴才，可脸上却办点谦卑神色都没有。
他走出寝宫的门，被冷冷的夜风拍了正着，掩着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而后就看见了依旧站在廊檐下面，眼神清亮的明珠。
有欲望的人是好掌控的人，深宫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他在其间周旋，只觉得如鱼得水，可偏偏他瞧不出明珠的欲望是什么，没有欲望的人，他不敢用，也不会用。
严鹤臣已经习惯了以利益价值评判一个人，明珠对他来说太有风险也太有距离，他本来对这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都是不屑一顾的，可也不知怎的，他还是站到了明珠的面前。
他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顿了顿他轻声说：“若是想家，可以来司礼监找我。”
出了昭和宫的门，严鹤臣的头发被夜风吹起，袖袍也被吹得鼓起。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跪在石板路上，听来来往往的人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如今自他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都要对他行礼。果然江山美人之间，帝王都愿意选江山。
权势荣华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战场。
过了子夜，打更的声音声声入耳，流丹和明珠一起回到了原本的住处。有个叫紫云的小宫女还没睡，看见流丹便迎了过来：“好姐姐，我想绣个梅花鹿，可这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绣不好了。”
这些的流丹拿手的，她接过修布简单看了看，而后施施然动手，不一会儿的功夫，梅花鹿的眼睛就绣成了，中规中矩，也栩栩如生。
紫云开心得紧，而后又愁了起来：“只是这鹿目不足以把鹿的精髓绣出来，虽然看上去已经颇有意趣，可却少了些灵动。”
在一旁剪灯烛的明珠缓缓抬起头，在橙黄色暖软的烛光下，她巴掌大的脸，一双眼睛清澈而真诚，她看着绣布，轻声说：“拿来给我看看。”

第14章
流丹不屑的地看着明珠，且不说整个昭和宫，就算是整个掖庭，除了几个常年刺绣的老嬷嬷之外，没有哪个宫女的绣活能胜过她，看着明珠的样子，她一边拆头上的宫花一边道：“莫要在这浪费功夫了，这丝线一分为二绣，已经是细到极致了，就连当今圣上的龙袍上头，也是用这样的绣线绣的。”
明珠用手指摸着鹿的眼睛，轻声说：“紫云这是给长公主绣的帕子，自然是什么纰漏都不能出的，黄袍上的线是蚕丝，本就比这些绣线要细，自然是无妨的。”她说话的样子也是静静的，一双眼睛闪着温润的光，她从一旁的针线奁里面取了绣线，指着另一只梅花鹿道：“我绣这个，你对比一下看看。”
流丹漫不经心，只是用眼角斜睨着她，紫云好奇地凑过来，紧接着，她吃惊地发现，明珠竟把一根绣线分成了三份。
“我的好姐姐！你这是怎么做到的！”紫云低低地惊呼了一下，只有善衣局几个给皇后绣嫁衣的姑姑，才有这样的本事，这些手艺是她们吃饭的本事，轻易也不外泄，她们这些小宫女眼热也没有法子。
流丹都有几分坐不住了，她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生生顿住了脚，咬着嘴唇，心中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明珠穿针引线，手指上下翻飞，就像是绣布上纷飞的蝴蝶，她的手法很快，绣的方式也与宫里的一般人不大一样，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只鹿眼就绣好了。
她把绣布递给紫云，紫云又惊叹道：“待到乞巧节那日，我一定要好好求一求，我也想要姐姐的这双妙手。”
流丹也凑上前去看，只见明珠绣出的鹿眼目光如水，安宁而澄净，眼波无澜，竟浑然天成地有着一种雍容华贵来。
如此一对比，高下立分。
流丹的脸色不太好看，而周围几个小宫女却都兴奋起来，她们原本入宫的时间与明珠相仿，如今明珠在主子面前讨喜，她们也跟着欢喜，一时间都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了起来。
流丹几乎咬碎了牙，低低啐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给我滚去睡觉，明日都不打算起了么？”
大家这才都忙起身收拾，流丹把帕子丢到紫云脸上，把头上的宫花摘下来丢进妆奁盒里，发出“啪”的一声响。
转一日就是除夕，这也是明珠在宫里过的第一个除夕，这日是喜庆日子，宫女们也不必穿原本紫色或褐色，这日一大早上，严鹤臣领了几个小黄门过来赐新衣服。
这都是按照品阶给的心意，流丹白术的衣服自然是最好的，明珠身份稍次些，紫云摸了摸明珠的衣服，忍不住小声叹气：“姐姐虽然好似不如流丹姐姐、白术姐姐，可我瞧着，这衣服却比她们的还要好些呢。”
明珠把衣服展开，依旧是浅妃色，上头绣了将开未开的芍药，花纹细致精巧，面料约么是缎子。她把衣服换好，顺手簪了两朵宫花，出了门，几个嘴巧的小黄门连连赞道：“都说姑娘颜色好，果然人要衣装，如今更是不同以往。”
明珠抿着嘴对着他们笑笑，眼若新月一般，严恪更是真心实意：“明珠，你真好看。”
严鹤臣从长公主房里出来，他今日一并带来了皇上给长公主的赏赐，一出门就瞧见明珠和严恪在说话，严恪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小女郎的眉眼弯弯，笑容恬淡。
他眼中有更深的浩瀚神色，好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这小女郎脾气好得很，好似这宫里头人人都能叫她欢喜，可偏偏，她在他面前，总是畏惧得很，像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似的。
严鹤臣掖着手，站在宫墙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明珠，果然像她的名字，珠圆玉润的讨喜模样，只是小半年过去，总觉得她好似比以往瘦削几分似的，身量也高挑些，眼睛依旧是盈盈的。妃色很衬她，严大人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似是对自己的眼光满意得紧。
严恪又同明珠说了几句，一抬眼看见了严鹤臣站在阴影处瞧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只觉得心底发颤，忙一溜烟地抛过去献媚：“干爹，怎么出来了。”
严鹤臣抬起眼，看向明珠，看她温驯地对他敛衽为礼，而后默默收回目光：“长公主也没有旁的事，今日晚上，皇上宝坤殿设宴，你我皆要同去，提前备着吧。”说着抬步走出了昭和宫，严恪侧过脸对着明珠顽劣地一吐舌，一副十足十的少年郎模样。
明珠微微抿着嘴对他一笑。
端宁十年，除夕。
这是皇上登基的第十个年头，这一年，皇上荡平北狄，登泰山封禅，刻碑立传。皇上是个努力的皇帝，可盛传皇上的王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正是夺了兄长的皇位。
皇宫里头歌舞升平，流言蜚语只要到不了御前，就任他去传。这一年的除夕，阖宫上下，依旧是兄友弟恭的好模样，皇上算不得明君，也不算昏聩，只不过奉行中庸之道，不偏不倚罢了。
戌时整，明珠跟在长公主身后，由宝坤殿西侧偏门入殿，而后是文武百宫自两腋处鱼贯而入。
掖庭燃着光，一路火树银花，灯火通明，振聋发聩的号角声层层叠叠如同潮水一样荡开，皇上携皇后，自泰和门正中而入，百官皆俯首叩拜。
这便是乾朝皇帝的无上荣光与至高无上的地位，明珠跟在长公主身后叩拜行礼，一抬头就看见了手握拂尘，跟在皇上身边的严鹤臣，他今日依旧穿玄衣，不过是为了迎合节日喜庆，玄衣的衣摆、袖口处有暗红的滚边，金丝银线修成的交领上头是万字流云纹。
严鹤臣褒衣博带，面容冷肃，不认识他的只怕会以为他是前朝哪个风光无两的少年臣子。他跟在皇帝身后，自有浑然天成的气度。
而后，他转过目光，穿过茫茫人海，各色宫女，直直地撞进明珠的眼里，明珠的心微微一突，下意识垂下眼，微微屈膝示意。再抬起头，严鹤臣已经把目光收回，看向了别处。
明珠暗暗吐气，只觉得被他刀子一样锋利的目光扫过，脊背都出了冷汗似的。
待众臣坐定，不过是又说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而后赐宴歌舞。严鹤臣位高权重，也有人为他特意安排了座椅，明珠站在长公主身边为长公主布菜，倒茶。
宴酣之乐，起坐喧哗，觥筹交错。
歌舞杂技，大有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模样，可严鹤臣清楚地知道，国库里面的黄金数目不足，粮草数额空虚，甚至南方频频扰境的百越之君，此时此刻依然对乾朝耽耽虎视。
可是他面色平静地饮了一杯酒，皇上只要的是表面太平，自然有的是人愿意粉饰太平，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酒过半酣，襄平长公主施施然起身，她伸出那双染着蔻丹的柔荑，遥遥举杯：“臣妹恭祝皇兄荡平宇内，一扫四合，福寿康泰，长乐无极。”
她的声音清亮娇柔，皇上自然举杯：“襄平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也是我乾朝举国之珠。”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襄平长公主亦干了杯中酒，而后又道：“臣妹所有皆拜皇兄所赐，千万里江山都是皇兄囊中之物，臣妹不才，绘江山图一幅，敬献皇兄。”说着给明珠一个眼色。
明珠和白术二人，手握卷轴，从容上前，在皇上面前展开乐子这幅画作。不得不承认，长公主到底不是平庸之辈，一手丹青挥毫泼墨，自有一番洒脱瑰丽。
“好！”皇帝拍了拍手，“襄平果然最擅丹青妙笔。”
明珠和白术把卷轴卷号，放到托盘上，由明珠送到御前。严恪随侍在侧，起身去接。
皇上漫不经心地撇过去，目光在明珠身上顿了一顿，严鹤臣藏在袖中的手不露痕迹地收紧，他拿着酒杯遮掩一二，只是余光依旧看向明珠的方向。
“到底是你身边的人，看上去都格外伶俐。”皇上收回目光，淡淡道。
襄平长公主看了一眼严鹤臣，而后笑说：“臣妹替明珠谢过皇兄了。”
听到明珠这个名字，皇上的眼神愈发幽深了，他再次抬起眼，看向明珠，倏而一笑：“明珠照地三千乘，一片春雷入未央。你是张季尧的女儿，名字又叫明珠，这诗的下半句可知道？”
明珠抬起眼直视龙颜，轻声道：“宫漏永，柳街长。华灯偏共月争光。”这本就是描写皇帝亲临未央宫的盛大场面，明珠幼时本就读了很多诗，这首恰好背过。
宫女识字是大忌，可皇上却似乎浑然忘却了，他笑着看向身边的皇后道：“你瞧，我们宫里头通晓诗书的人还真是大有人在呢。”
似乎阖宫上下的人，都忘却了规矩似的，皇后脸上带着雍容得体的笑道：“确实是个聪颖的，襄平身边儿的人，也像主子一样聪颖。”
皇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一句话似乎都到了嘴边，可此时却突然听到一个沉沉的带着怒气的声音：“规矩都去哪了，身为宫女，识字就是大忌，竟还拿到人前卖弄，你可知罪？”
严鹤臣站起身，一双眼像是藏了风刀霜剑，明珠咬住下唇，立刻跪下：“奴才知罪。”
整个宝坤殿的空气都凝固了，朝臣们面面厮觑，不知向来少言寡语的严鹤臣为何在这时候出言，严鹤臣快步上前，在皇上面前一撩衣袍跪下：“是臣管教不力，这小宫女不过粗读诗书就到皇上面前附庸风雅，当真是自不量力，还请皇上念及她年幼，不要过多苛责，臣御下不严，甘愿领罚。”
皇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严鹤臣，眼睛中也多了几分晦暗不明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淡淡道：“念及初犯，朕也就不追究了，喜庆的日子不要动辄便跪，都退下吧。”
明珠站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抬起头看向严鹤臣，他眉目间深沉如海，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后面又上了歌舞，朝臣们再次推杯换盏起来，好似方才的变故都没发生似的。过了子时，宴酣之乐方才结束，明珠跟在襄平长公主的辇轿后面，回到了昭和宫。
这边，严恪举着六角六合宫灯走在严鹤臣身边，沉默了很久才期期艾艾道：“干爹今日，这不是坏了明珠姑娘的好事？若是干爹不开口，明珠姑娘只怕明日便成了主子，这该是天大的喜事，干爹怎么……”
严鹤臣沉默着走了很久，就在严恪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道：“你觉得这是好事儿么？”
“这是自然了，明珠姑娘成了主子，性子好，跟咱们的关系也还不错，日后都是干爹在后宫的眼线，于她于您，都是好事儿。”
严鹤臣掖着手，抬起眼看着远处的灯笼，似乎笑了：“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儿。”
“可干爹就没问过，明珠姑娘自个儿的想法么，奴才想着，明珠姑娘保不齐自己也是乐意的，干爹这样插手，不怕开罪她么？”
严鹤臣停了脚步，把严恪手里的宫灯接了过来：“我去一趟昭和宫，你先回去吧。”
北极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等到昭和宫的灯都吹熄了，严鹤臣才从寝宫里出来，明珠站在门外擎着他的宫灯，严鹤臣在她身边站定了，打量着明珠的侧脸。她的脸被朔风吹得微微发红，一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几分。
严鹤臣喝了酒，方才又耐着性子同襄平长公主说了好一会子话，只觉得太阳穴一胀一胀的疼，看着明珠的眼睛，他又想起襄平长公主的话来：“你舍不得明珠，是不是？从你把她送到我身边，到今日，你不过是想让她离你近些，是不是？”
严鹤臣不愿意在口舌上与人争高低，索性沉默不言，襄平长公主冷笑：“你护着她今日又如何，就算她没有嫁给皇兄又如何，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蹉跎她，耽误她，你以为她不恨你么？”
而此时此刻，明珠就站在他眼前，身上依旧穿着他送的那间妃色宫装，严鹤臣头痛欲裂，声音反倒温柔了几分：“你怨我么？”

第15章
明珠抬起眼，严鹤臣正静静地看着她，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严鹤臣的眼睛里闪烁着空濛，像是蒙了一层雾似的。
他的眉心浅浅的蹙着，不似以往那般锋芒毕露，此刻的严鹤臣，倒有一种说闲话般的沉静来。
明珠垂下眼，轻声说：“奴才怎么会怨您呢。”
“若是入了宫，那便是正经主子，哪用在像咱们这样儿，逢人便行礼，也更不必说若受了宠，母家的地位只怕亦不可同日而语。”严鹤臣捏了捏眉心，轻轻舒了一口气。
二人正说话的档口，却见流丹从屋里头走出来，她看不惯明珠，只微微抬着下颌：“长公主说了，明珠你送一送严大人。”
明珠不明觉厉，只温吞着道好，而严鹤臣的眼睛却又幽深了几分，司礼监到昭和宫，前前后后八百七十四步，他在宫里头的日子长了，须知道在宫里头的步子，都是有要求的，该走十步的路，定然不会用十一步走，哪怕位高权重如他，也都是习惯了的。
这条路，他不晓得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遍，如今长公主让明珠相送，只怕并不只是这么简单。严鹤臣向来不喜欢任由摆布，若在以往，他早便一口回绝了，可瞧着明珠，他却转了主意。
“那走吧。”他说着，接过了明珠手里头的六合宫灯，这样一瞧，反倒让人瞧不出到底是谁送谁了。
除了昭和宫的门，严鹤臣被长街清清冷冷的风一吹，反倒清醒了几分，明珠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若不是浅浅的脚步声响起，严鹤臣只怕会忘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条空空荡荡的长街，他白日走，夜里也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的青砖有个凹凼，哪里的宫墙缺了个口子，他的心是空的，从前走在这里，只觉得天地浩大，如今，身后还跟着明珠。
严鹤臣突然觉得，这条路没那么长了。
“你为什么入宫？”
明珠正低头看着自己在月亮下面的影子，听见严鹤臣这么问，她下意识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严鹤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宁静得像水一样，而后又补了一句，“我要听真话。”
满嘴的仁义道德被咽了下去，明珠盈盈地抬起眼，反问：“大人觉得，我是因为什么入宫？”
这个柔顺的女郎，竟然没有直面回答他的提问，就好似初见那日，她咄咄道：“你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这哪里是温顺的白兔，分明是个藏着爪子的猫。
“张季尧看似是因为长子亡故，告老还乡，实则不过是因为鸟尽弓藏，想借机明哲保身，他如今身在河间，心却从没有一日离开过禁庭，他在等着时机，重新回到这皇城，而你，就是他的一步棋。”严鹤臣退后两步，夜风吹起他鬓边的头发。
明珠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父亲已年迈，大人这是在同奴才说笑么？”
严鹤臣看着明珠月下的侧颜，过了年才十六岁的她，已经能够隐约可见惊人的美色，张季尧的嫡妻，也就是明珠的母亲早年间已亡故，若是选宫女，大可随便选个庶女入宫，何必让嫡女在宫里受这许多波折。
“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怪我？”严鹤臣目光炯炯地走上前，突然抬起明珠的下颌，让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严鹤臣的权力早已遍布整个京畿，他与上层高士，明阀望族皆过从甚密，手里握着无数的密辛，压着不知多少弹劾世家大族的折子，他既能一石激起千层浪，也能把一件事无声无息地压下去。
外头已经把他塑造成一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甚至他的名字可以让京城的小儿止啼。
他冷厉的眼睛照进明珠的眼中，就这般四目相对，可明珠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
这只捏住她下颌的手，冰冰冷冷的，不带活人气儿，在这除夕夜的子夜，在这下弦月皎洁的光下，明珠倏而一笑，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严鹤臣展颜一笑：“奴才确实怨您。人人都乐意攀高枝，奴才也愿意，奴才也想亲眼瞧一瞧什么是明珠照地三千乘，什么是千斛明珠未觉多。”
明珠平日里是温吞的样子，想是没有棱角的玉石，和她的名字正相配，可现下这般语气锋利，竟也不让人觉得讨厌，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里面藏不住半点污垢和隐瞒。
就这般坦坦荡荡地摆在面前。
严鹤臣得到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似的，又像是许久以来悬在心上的答案再次被印证了一般。严鹤臣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本就擅长饮酒，浸淫在掖庭里，早已经没什么是他不擅长的了。
可他今日却觉得自个儿看不透这个小丫头的心了，她娉婷地站在月色里，通身的气派。严鹤臣松开了桎梏她的手，似乎牵动了嘴角笑了笑：“别怪我坏你好事，你若真想入宫，我也能帮你，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皇上身边儿新宠了郑贵人，还是那新鲜劲儿，等再过俩仨月也就差不离了。”
明珠沉默着，没应声。
二人正站在长街和永巷的交叉口，前头是个朱红的门，上头有篆书的匾额，上头正用烫金的字儿写了：螽斯门。黄琉璃瓦歇山顶，配上绿色琉璃，开门两扇。这门螽斯门以北是后宫，与百子门遥遥相对，以东是前朝，通向宝坤殿，以西是永巷，去往司礼监和六部的地方。
严鹤臣站定了身子，瞧着明珠，暖声和气道：“不必再往前走了。人有野心是好事儿，只是也要自个儿有本事，姑娘若是有福气的，日后还请姑娘提携一二。”
说罢，他接过宫灯，径自往西去了。明珠依旧站在站在螽斯门底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看着门上的匾额。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
螽斯生百子，这门的寓意是好的，多子多孙，帝祚永延，明珠看着严鹤臣的背影被灯光拉长，他的身子瘦削而颀长，不像一般的黄门有低眉顺目的奴才相，明珠转念一想，这也难怪，司礼监不光管控这十二监，东西二厂虽独立于大内，可若真攀附起关系，与司礼监亦是逃不开的干系。如今的严鹤臣，当真是手握住了整个皇城的命脉，可偏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没以前那么怕他了。
她慢慢吞吞地往回走，螽斯门已经被她抛在了身后，走了两步，她抬眼看着月亮，轻声说：“母亲，阿兄，我进宫了。”
幽幽的长街只有她一个人形影相吊，两行泪倏而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转日就是初一，桃符送旧的日子。宫女们一大早便都聚在昭和宫的荣禧堂里给长公主行礼，长公主穿着浅红色的宫装，眉眼秾丽，明眸善睐。
流丹和白术站在最前，带着全宫的宫人们跪地道：“恭祝公主殿下华茂春松，芳龄永继。”襄平长公主施施然一笑，到底是喜庆日子，这笑容也如春风一般和缓，她赏了些银两，又说了几句话。
而后依着惯例，该给主子娘娘和各宫小主送些礼物。宫里头只有长春宫的正宫皇后，才能叫主子娘娘，其他各宫，不管是贵妃还是贵人，都该叫一句小主。
往日里给长春宫备的礼物都该是最丰厚的，由明珠和白术二人亲自去送，只是过了上元节便要放白术出宫，长公主点了明珠的名儿：“今日流丹和明珠去长春宫吧。”
听长公主这般说也不觉得意外，明珠行了礼，便乖顺地跟在流丹身后，向长春宫去了。
今日明珠依旧穿得明丽，流丹瞧她不顺眼久了，目光又落在她的衣服上，更是在心里暗骂道：末流的奴才，就敢穿这样的衣服，怕是比几位小主的衣服还好些，只怕到了长春宫，就要被皇后娘娘发落了。
就这般想着，便到了长春宫的门口。长春宫是西六宫之一，黄色琉璃瓦歇山顶映衬着太阳的光，锦支窗开了半扇，左配殿名叫绥寿殿，右配殿名叫承禧殿，后头的抱厦里是皇上给皇后搭得戏台子。
今日皇后便是在明间的宝座上接受各宫的致礼。
流丹同明珠进门的时候，皇上新封的郑贵人也在，她抬起眼便正好瞧见了明珠，昨夜宴饮时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宫里面向来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倒夜香、炒冷饭的事儿数见不鲜，更何况昨日的事情还热乎着。
郑贵人掩着嘴笑起来，抬起眼看着皇后道：“瞧瞧，这通晓诗书的来了。”
一缕风顺着锦支窗吹进来，吹起明珠发顶的宫花，她平静地抬起眼睛，看向郑贵人。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郑小主，”她一板一眼地敛衽为礼，模样十足十的谦顺恭卑，“这是长公主献给娘娘的薄礼，恭祝娘娘福寿绵长，芳华永驻。”
皇后身边的小夏子躬着身子接过了托盘，皇后娘娘笑笑：“你们主子有心了，年年都来得最早，起来吧。”明珠这才垂着眼起来，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错来。
可郑贵人却不愿意这么轻易作罢，她那一日看得分明，皇上的眼中充满着好奇和探究神色，这样的目光让她觉得分外不安，早便知晓，宫里的女人便像是禁庭里头的花，开过了一茬还有新的一茬跟着，可她依旧想让自己开的时间再久些，而后，她看向明珠的目光就冷起来。
“臣妾倒是没读过什么诗书，还在闺中的时候，听先生教过女则，早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臣妾也不乐意做睁眼瞎，不如娘娘给我个恩典，把这小宫女赐给我，如何？”

第16章
室内的空气静静的，皇后喜欢用香，角落里的博山炉中，檀香的味道袅袅不散。她舒展眉眼，盈盈笑着看向郑贵人道：“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我这香炉里的香是今年西域都护府那边新贡的，我觉得不错，我记得你也爱香，一会子叫人拿些给你。”而后，她顿了顿，才把话头扯到明珠身上，“你也瞧见了，她是襄平身边儿的人，前几日襄平才来找我讨恩典，要把白术放出宫，你又要把明珠讨去，她身边儿岂不是没人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明珠垂着眼睛，静静的听皇后说话：“你若是喜欢诗书，就来我这，我这里有书拿给你看，若有不懂的，大可来问我，你是主子，哪有向奴才讨学问的道理。”
到底是皇后，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于情，不该讨长公主身边的奴才，于理，奴才就是奴才，和主子有着天差地别。郑贵人听了确实欢喜了几分，她笑着对皇后行礼：“那臣妾便听娘娘的教诲了。时候不早了，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说着行了礼，踅身走了出去。
皇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回过眼看着明珠，语气静静地：“你抬起头来。”
明珠依言抬头，皇后姚氏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可保养得宜，依然容貌昳丽，自有一番平稳从容的仪态，她为皇上生了两个儿子。她是今上的嫡妃，风风雨雨许多年，当年禁庭宫变，姚氏坐镇皇子府，府邸上下有条不紊，若真是把眼前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皇后娘娘当作娇花一朵，那当真是荒唐。
“本宫记得你，”皇后端起茶盏并不喝，用手捏着茶杯盖子一下一下撇着浮沫，“太初三十五年，你出生的时候，本宫亲自去看过。你五岁时，你母亲还带你入宫来见过我，一晃十多年了，你都这样大了。”
流丹默默听着，心中愈发妒忌，她对明珠的身份所知不多，只隐约知道她父亲原本是御前的人，如今又听闻皇后这样说，心中也升起了几分不忿。
锦支窗边上放着黄花梨面五足高花几，耀州窑的瓷瓶里面放着一束重瓣芍药，花刚开了三两朵，上头含着露水，旁边还有几个一指节大的花苞。
“娘娘竟然还记得奴才，”明珠敛衽为礼，亦抬起眼，“娘娘风采更胜往昔。”
皇后笑笑，把茶盏放回桌上，话锋一转：“后宫里头规矩森严，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要等，要会忍，知道吗？”
明珠垂眸：“奴才恪守本分，不敢有旁的心思。”
出了长春宫，明珠只觉得后背生了许多冷汗，被这料峭的风一吹，只觉得像是把人都冻透了似的。到底是皇后，说话间依旧是春风拂面，不曾颐气指使，也让人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待明珠出去，姚皇后身边叫惊蛰的宫女，把开着的锦支窗关上，走到皇后身边：“娘娘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惊蛰是跟了皇后许多年的人，皇后对她也极为放心：“这明珠的来历，你知道得有几分？”
惊蛰拿捏着语气低声道：“若说知道，还是当初她入宫时听说的，只道是个有来头的女郎，父亲原本是御前的人。”
皇后笑笑：“我若说，皇上的半壁江山都是她父亲换来的，你可相信？”
惊蛰一惊，又见皇后淡淡说：“你以为她入宫，当真是要当个宫女么，你且走着看吧，就算她没这个打算，她父亲也不会让她如愿的。”她看着窗边的芍药花，长长地叹了声，“这女人的命运，有几个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初一这一整日都不曾见过严鹤臣，明珠中规中矩地跟在白术身后，白术手把手地叫她规矩。且不说旁的，就在昭和宫中侍候，大事小情都有一定之规。
白术性情敦厚平和，可在讲规矩的时候亦冷肃着面孔：“就拿这火石说吧，你掉一点火星子到地上，便是要掉脑袋。”明珠一板一眼地跟着学，却见严恪拿着拂尘呵着腰走进来，后面跟了两个小黄门，手上托着礼物，约么是皇上的赏赐。同长公主叙了一会子话而后才从偏门出了。
笑盈盈地同他们打招呼，白术随口问：“怎么今日不见严大人？”
“多谢姑娘关心，干爹昨儿个撞了风，害了风寒，哪里敢到贵人眼前晃。司礼监还有事，我就不多待了。”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又转过身对明珠道，“干爹吩咐着，明珠姑娘若是饭后得了空，往司礼监一趟，干爹有事交待。”
严鹤臣没吃晚饭，独自在胡床上躺着，一旁的红木雕翘头案上要批红的折子堆了一摞，司礼监的活千头万绪，若是不要紧的折子，大都也不会送到他面前，这几本该是十万火急的事。
可他偏不想看，昨日夜里就头疼的厉害，到现在依旧是愈演愈烈，也不知怎的又想起明珠来，她入宫果真是别有居心的，这倒是件好事，一个人有了欲望也就多了拿捏的把柄，以她的身份，送到御前再合适不过。
严恪进门的时候，看着桌上一动没动的饭菜，忍不住劝道：“干爹今日水米未进，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多少吃些吧。”
严鹤臣用袖子遮住脸，懒懒散散地躺着，过了很久才说：“该送的都送去呢？”
“正是呢，长公主还问了问干爹的身子，奴才没敢多说。”严恪把桌子上的折子摆好，又听严鹤臣接着问，“明珠……”他顿了顿，“罢了，没什么。”
严恪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宫里又挂上了灯笼，夜风吹得人脸皮疼，远远地瞧见明珠自永巷那边走来，严恪像看见救星了似的上前：“我的好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明珠走得急，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只是目光依旧明亮：“这是怎么了？”
“干爹今日一口饭都没吃，这都这个时辰了，我们轮番儿地劝，他也不理，姑娘面子大，替我们劝上一劝，他肯吃两口饭，也算是姑娘的功德了。不然明日不晓得该怎么往主子爷那边跑。”严恪说得可怜，把手里的食盒塞进明珠手里，“饭菜热了三回了，姑娘想想法子吧。”
明珠有些懵，攥着食盒的把手愣了一下才说：“你们劝都没用，更别说是我了。”
严恪推了她一下：“总归要试试。”说罢亲自替明珠挑了帘子。
屋里头光线暗得很，现下天黑的早，若不是窗户外头有依稀的烛光透进来，屋子里头只怕是要伸手不见五指了。明珠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正看见严鹤臣仰面躺在胡床上。
他今日不出门，身上穿的还是燕居时的闲散直裰，明珠头一次到他的住处来，也不敢左顾右盼。只把食盒放在条案上，绕过黄花梨多宝阁，走到他面前对他福了福身子：“见过严大人。”
严鹤臣的声音闷闷地从袖子底下传来：“嗯。”
又是许久无声，明珠担心食盒里头的菜冷了，轻声说：“严恪给大人备了晚饭，奴才拿进来了，大人可要吃两口。”
“搁着吧，我不饿。”严鹤臣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呼吸悠长平缓，过了一会才道，“掌灯吧。”
明珠绕回条案前头，四处找火石，严鹤臣的声音又响起：“在多宝阁第二个格子里。”
明珠拉开抽屉，果真放着火石，她把灯罩取下来，点燃了乌木八方灯。明珠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严鹤臣的住处。
他的屋子和他这个人很像，里头没有摆件陈设，除了桌案之外，没有旁的家具，只是这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沉香木，单单瞧着就有一股子不容忽视的静穆沉古之气。只是这屋里头清清冷冷的，没个活人气儿。
严鹤臣把遮住脸的袖子放下，微微眯着眼睛适应房间里骤然的明亮，在眼前还迷蒙着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明珠身上，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身子带着朦胧的光影，她垂着眼，身上洒满了浅金色的光。
他这屋里冷透了，拢了多少个火盆都架不住寒气往骨头里钻，严鹤臣不喜欢这间屋子，就好像他不喜欢这个禁庭一样，他正想着，明珠又看向他，严鹤臣脸色白得很，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正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大人吃饭吗？”她本是没报太大希望的，不想严鹤臣终于起身了，他走到他身边，凝眸问：“今日吃什么？”
“金铃炙、光明虾炙、鳜鱼丝……”明珠念了几个菜名，严鹤臣拉开椅子坐下，明珠把珐琅彩的盘子端出来，又拿了一双筷子。
严鹤臣用眼神示意对面的凳子：“你也坐吧。”
空气中有烛火燃烧的淡淡的味道，更多的还是木制桌椅散发出的久远而清幽的气味，与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严鹤臣十分平静的吃饭，不发出半点声音，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拢出淡淡的阴影。
严鹤臣向来是自己独自吃饭的，有人在跟前还是第一回 ，他不大习惯，可偏又觉得这餐饭熨帖得紧，比以往不同，具体有什么不同，也不大说得出来。
他停了筷子，叫了声严恪，严恪忙小跑着走进来，见他吃了饭，一时间喜上眉梢，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收拾干净，给明珠递了一个千恩万谢的眼神。而后屋子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原本是我会错了意，以为你是不愿意入宫的，”过了一会儿，严鹤臣才开口，“如今你有这个打算，我也乐意帮衬你一把，只是若想人前显贵，人后受累是逃不掉的，凭姑娘的身份，开脸入宫容易，若想一直站稳了脚跟，还得学旁的本事，这一步一步下来，半分差错也不成，你乐意学么？”
严鹤臣叫她来的意思，她多少也猜得到，到了这一刻，临门一脚的功夫，哪能有旁的答案：“我自然是听大人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偏严鹤臣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端起茶杯，里头还是昨夜的旧茶，冷冰冰的冒着寒气，他就这般喝了，才说：“姑娘依旧跟着长公主，过几个月想法子给你换个地方，这阵子少抛头露面，皇上心里惦记着你，碍于面子不说，等风头过了，就好说了。”
明珠只点头。
严鹤臣识人确有一套，他看得出明珠是个心思细巧的丫头，故而才敢让她去伺候最难伺候的长公主，可没料到这日，他才跟着皇上下了朝会，跨过了东和门，远远地瞧见螽斯门的功夫，就看见严恪一溜烟地跑过来：“大人，了不得了！”
严恪是严鹤臣一手带出来的，严鹤臣最看不惯他冒冒失失，忍不住叱道：“像什么样子，路都不会走了？”
“哪能呢，您听我说，”严恪也不待喘匀了气，“明珠姑娘打碎了一个哥窑的冰裂纹双耳瓶，长公主发了好大的脾气！”
在日头底下，严鹤臣眉眼深邃了几分。

第17章
这紫檀多宝格上头的六个瓶子是明珠整日擦的，摆放的次序她都记得清楚，偏这一次，这冰裂纹的瓶子像是叫人抹了什么东西，滑溜溜的像是一条蛇，这瓶子沉得很，一不留神便脱手了。
她直挺挺地跪在长公主面前，心里却觉得好笑，入宫这阵子跪了这个又跪那个，原本的小姐，如今倒真真儿的像个奴才了。
长公主盛怒：“这瓶子是御赐，岂止三五百金就能买的，严鹤臣把你送到我眼前，便是这样做的好差事？把她给我拖出去！”
明珠抬起眼，看向长公主，而后便是站在长公主身边的流丹，她嘴边噙着淡笑，倒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模样。
白术和紫云皆跪在长公主面前求情，就这个档口，严鹤臣就到了，他手里拿着托盘，一幅浑然未觉的模样：“这是内务府送来的蜀锦，一路从蜀地快马加鞭送来的，除却皇后和几位贵妃宫里，余下的就给长公主送来了。”
待流丹接过，严鹤臣的目光才扫过明珠身上，和地上一地的瓷片：“这是怎的？摔了东西也不捡捡。”说着亲自躬身去捡，修长白皙的手掌上托着碎瓷片，严鹤臣从容而宁静，室内压抑的空气一扫而空。
“你送来的人，这都入宫一整年了还毛手毛脚，这瓶子贵倒算不上，可偏是御赐，皇兄怪下来，我可没这个胆子担着。”襄平长公主在贵妃榻上靠着，美目冷冷的，语气却也和缓几分。
严鹤臣把碎瓷片全都捡好了，捡到其中一块的时候，他的手指划过表面，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待都收拾好了，他从容地站起身，把瓷片放到严恪的托盘上。
“做错了事，确实该罚，这样手脚粗笨的丫头确实不适合留在你身边，严恪，送明珠去暴室。”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明珠的神色，待明珠跟着严恪出了门，他挥手把白术流丹也赶了出去，而后又看着长公主轻声道，“今儿才初四，刚过了春节，莫和底下的人置气，气大伤身。”
严鹤臣已经许久没有同她这样说话了，他来了就走，常常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也不怪他，他们之间的利益纠缠，早就在上次静潭寺，就该一笔清算了的。襄平长公主看着他，而后轻声说：“你这样说话，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
空气里还带着新年的烟火气，严鹤臣长身玉立：“自然是为了您。”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严鹤臣在原地站了一会，又沉声道：“御前行走，事情杂乱，就不和长公主多叙了。”行了个礼，他便想往外走，襄平长公主似乎想起什么一般，突然问：“明珠在暴室关上几日，长长规矩，再把她送回来吧。”
严鹤臣脚步顿了一下，也不转身，淡淡道：“这样粗苯的丫头，不配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
长公主坐在原地，盯着严鹤臣的背影出了昭和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严鹤臣终有一日会和她形同陌路，在这幽深的皇庭里，她又将变成孤身一人。
明珠跟着严恪走过长长的永巷，严恪小声道：“怎么好端端的，姑娘犯了这么个忌讳，明明姑娘向来妥帖，如今这进了暴室，却不晓得什么日子才能脱身了。”
原本明珠心里也慌得紧，可不知怎的，看见严鹤臣来，心里便没那么慌了。严鹤臣今日怕是因为她过来的，明珠心里这般猜又不敢确定。严鹤臣向来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她这个人微言轻的宫女。
可转念想着，严鹤臣如今是盘算着送她到御前的，许是她还有那么些许用处，不过估么着，也不至于在暴室孤独终老。她掖着手，也不替自己辩解，只沉默的走着。
暴室的位置离司礼监倒也不远，是宫女太监们做错了事，干活受罚的地方，严恪许是得了严鹤臣的命令，并没有让明珠直接去干活，反倒是在暴室侧面的库房里找了个屋子，道：“姑娘先进去，有什么事，待干爹回来再说，这块儿我说了算，姑娘暂且安心些。”
严鹤臣果真是有安排的，明珠悬着的心放了大半，她点点头，进了这间屋子。这屋子估计以前也是个库房，地上堆了些干草，侧面还有几个摞起来的箱子，不知是什么年月的旧物，带着一股子霉味。她掀起裙子，在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严恪见四下无人，给明珠塞了个纸包，有些腼腆地一笑：“这是我今日的份例，还没吃，就给你吧。”
宫女太监每日都由内务府分发点心，或是玫瑰酥，或是梅花香饼、如意糕，总之日日都有，这些宫女们都不敢多吃的，整日在主子眼前，若是多吃了坏了肚子，岂不是丢人。明珠也向来不贪嘴，她们这般跟在长公主眼前的人，这些精致糕点也少不了，可对于严恪这些小宦官，整日三餐每个定点，这些糕点就十分珍贵了。
明珠抿着嘴一笑，轻声说：“多谢了。”
严恪挠挠头：“姑娘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在这待着吧，我先回去了。”
明珠坐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了黑暗，这里头阒无人声，除了外头的风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这屋里没有笼火盆，木门也不大严实，只觉得寒气要往人骨头里钻。
明珠昏昏欲睡地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浅浅的脚步声，她猛地醒了，只听得木门吱呀的一声从外头开了，她微微眯着眼睛适应着骤然的日光，严鹤臣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曳撒，手里也不知拿了什么。
他进了门，明珠才看清了，他手里提着的是一盏小灯，严鹤臣用火石打燃了放在明珠身边，才踅身把门合上。
他们二人一坐一立，严鹤臣瞧着明珠迷蒙的眼睛，心里只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丫头竟在这时候还睡得着，究竟是心太大，还是对他太放心。
明珠揉着眼睛，轻声说：“你来啦。”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总让人觉得像是一片羽毛从心头划过一样。严鹤臣在她旁边坐下，明珠心里一慌，彻底醒了过来。
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离他这么近的时候，严鹤臣身上披着风氅，许是刚从泰和宫那边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严鹤臣的穿衣，从不熏香，身上沾得最多的就是前朝的龙涎香，明珠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盈盈地看向严鹤臣。
“你冷么？”严鹤臣一边儿问，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明珠像被烫了一样把手收回来，严鹤臣并不恼怒，把自己鹤氅的带子解开，这件带着体温的鹤氅便披在了明珠肩上。
明珠是个慢性子，这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对，她咬着嘴唇瞧着严鹤臣，低声道：“大人这样，怕是于理不合。”
严鹤臣笑了：“姑娘这是说什么话，一同是奴才，本就该多帮衬些，我这么做，也是不打紧的。”
“可……”明珠犹豫着，“男女有别，我们这般……”
“姑娘说笑呢，这太监算不得男人。”他说得风轻云淡，而后伸出手指，在她脖子底下把带子系紧了，这修长的手指偶尔碰到明珠的下颌，都叫她觉得头皮一紧。
“你是冤枉的，我心里有数，只是正好借了这个机会脱身，惹了你的，只等着秋后算账就是了，你放宽心，哪个都少不了的。”带子系好了，严鹤臣看着明珠的眼睛，他们二人离得极近，严鹤臣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平添了几分暧昧来，明珠只觉得自己脸上也在发烧。
“这些日子，先委屈你几日，我已经嘱咐了精奇嬷嬷，不会给你太繁琐的活计，不过是打打络子，绣绣花，严恪给你单独安排了住处，过个三五日，就放你出来。”严鹤臣垂着眼睛说完，瞧见了明珠身边的纸包，不露痕迹地把目光转了去。
明珠细声细气道：“多谢严大人了。”
严鹤臣皮笑肉不笑：“姑娘客气了，我日后的荣宠还指望着姑娘呢，若是姑娘有心，日后多提点一二，我也算是不白忙活。”
送走了明珠，严恪跟在严鹤臣身边，低声说：“干爹对明珠未免也太好了些。”
瑟瑟的风里，严鹤臣略一挑眉：“日后的主子，自然是不能开罪了的。”
“这明珠姑娘就算是入了宫，做了人上人，凭她母家，日后位份再高能高到哪里，给个贵人或是嫔，就算是了不得了，以干爹如今的本事，她能帮衬得了多少？莫不是要让她去套皇上的话儿，奴才觉着，明珠姑娘性子太柔。干爹想要查的事，也不晓得她能帮上几分。”
严鹤臣听得生气：“莫聒噪了，你把你的份例给了她，晚上不想吃饭了不成？”
严恪自知理亏，不敢多言。
又过了两日，内务府给姚皇后送过去几套春装，并着几个精巧的络子，使用蚕丝线打的，模样巧夺天工。姚皇后坐在凳子上摆弄了几下，之后笑着对内务府刘公公道：“尚衣局换人了不成，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个精巧绣娘，这东西做得是一等一的好了，竟比我身边的惊蛰她们做得还好，不知是哪个宫女，若是行，不如调到我宫里来。”
皇后娘娘开口，这便是天大的恩典，可刘公公却犯了难，小声道：“主子娘娘抬爱，这该是千恩万谢的事儿，只是……这绣娘，是犯了错的宫女，如今在暴室服役。”
姚皇后一愣，而后道：“原本是哪个宫的，说来听听。”
刘公公张了张嘴，轻声道：“正是昭和宫的那位明珠姑娘。”

第18章
姚皇后垂着眼摆弄着手上的络子，而后过了许久才轻轻叹道：“张季尧确实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模样性情都不差，本以为是个花架子，没料到也有两把刷子，就这般在暴室受苦也是可怜见的，吩咐暴室的精奇嬷嬷，莫要对她过多苛责，日后有你们的好处。”
她的话大有深意，刘公公却有几分高深莫测来：“娘娘别怪奴才多这句嘴，明珠姑娘可有人照应着呢，司礼监那位护她护得像眼珠子一般。”
姚皇后把络子放在桌子上：“严鹤臣的为人你还不知么？他什么时候近过人情，定然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从这小宫女的身上大做文章。”她把这几个络子摆弄了一下，拿着其中一个对刘公公说，“哪日得空，把这个送到御前，提上那么一嘴试试。”
正月十四这一日，天刚刚蒙蒙亮起来，看样子不过寅时刚过，明珠便整理好衣物起身了。说是叫暴室，不过是个统称，其实不过是六个作坊，有制衣的绣房有浣洗衣服的浣衣局，林林总总，只怕有几百人在做工。
明珠有单独的住处，只要在早上按时到绣房应卯即可，一连做了十来日的活，明珠适应得很快，她站在瑟瑟的风里，穿着素拙的衣服。这个档口，从侧门处进来一个刚睡醒的宫女，她到的也比旁人早些，明珠脑子好，记得她名叫金枝。
金枝是个爱说爱闹的宫女，和明珠同岁，看见明珠在这站着，她便迈着步子走了来：“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明珠答：“原本服侍主子，天黑着就起身，都惯了，不打紧。”
金枝哦了声，忍不住叹：“在外头跟着主子虽然风光，到底是要比旁人多担些辛苦，整日还要提心吊胆的。就拿着绣房说吧，虽然有干不完的活，可心里却舒坦，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掉脑袋。”她向来比旁人爱说话，说道尽兴处，甚至有几分眉飞色舞。
不过这十来日的光景，金枝竟和明珠十分的投缘，两个人言笑晏晏，竟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说话的档口，人陆陆续续地多起来，明珠是受过特殊关照的，只是精奇嬷嬷的关照，反而会带来其余人的不忿与妒忌，故而没有人乐意同明珠讲话，金枝微微吐了吐舌头，也不再多言了。
绣房的活已经比旁的地方轻松了，众人待在一块儿给宫里的主子们做鞋、裁剪春装，明珠的绣活最出众，精奇嬷嬷常让她示范，明珠过得也算是清闲。
吃了午饭，众人有半个时辰的清闲时辰，金枝凑过来和明珠说话，暴室里面的人，都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消磨一个人的全部耐心和热情，众人虽然在休息，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木然和僵硬，没人乐意多说一句话，一个个都像是行将就木的死人。
这时候就体现出金枝的不同来，她眉眼飞扬，笑起来脸上像带着阳光，是这暴室里头为数不多的明快颜色，她坐在明珠身边，大多数时间都是金枝在说，明珠在听，一个跳脱飞扬，一个温柔沉静，竟让人瞧着说不出的和谐。
“这才刚过了除夕，也算是喘了口气，这逢年过节，主子们开心的时候，就是奴才们受罪的时候。我原本是跟着太皇太后的，太后娘娘乐意看戏，奴才们守在后头等着，一站就是三个时辰，动也不许动一下，我连听戏的心思都没了，从太平阁里头出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金枝说着，可眉眼中也瞧不出什么凄楚来，还是欢喜的神色更多，“太皇太后大行之后，几个心腹的丫头被打发了陪葬，其次的有去给太皇太后守皇陵的，像我这般人微言轻的，无处可去，就来这做活，一晃也有一年了，倒是你，稳妥的好模样，犯了什么错？”
明珠细声细气地说：“我是服侍长公主的，前几日打碎了一个御赐的双耳瓶。”
金枝听得瞪大了眼睛：“我的乖乖，这可是了不得的大错，若换做是我，只怕坟头的草都要长出来了，竟没打没罚，只让你干活就得了，你可知道那一个瓶子多少钱？”
明珠自然知道这其中少不得严鹤臣的周旋，可对着金枝也只能佯装不知：“竟这般严重，怕是长公主宽厚下人，我才有这样的福气和你说话。”
“的确是要念几句阿弥陀佛，”金枝拍了拍胸口。绣房的院子里有几个染缸，一旁晾着各色的绣布绣线，她们二人就这般坐在绣布和绣线中间，有徐徐的风吹过，四处阒无人声，只有这小小两个女郎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温和的阳光洒了一身，金枝笑起来的模样轻灵讨喜，说起话来像竹筒倒豆子，脆生生的，带着甜。
“今年乞巧节没有大过，这是因着太皇太后新丧的孝期未满的缘故，你可晓得在前两年，这乞巧节又是怎样的风光。”
金枝来了兴致，拉着明珠的手笑盈盈道，“那时候，提前两日，每个宫女准备两个瓷碗，放在太阳底下晒着，晒上十几个时辰，水面上会起一层水皮子，乞巧节前后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为了护着水皮子别被雨点砸坏，也要费好些个功夫。等晒好了，需要轻轻低下头，摒着气，用鼻子去试，若是觉得丝丝凉意，可鼻尖没有沾到水，那就说明起了水皮子，这时候就要拿一根针，针尖朝着北方，让这根针浮在水面儿上，看看透过针眼的阳光是什么样。若是梭型就再好不过了，说明织女要赐你一双巧手，可宫女们最怕的是那种两头粗中间细的形状。”
金枝卖关子一样顿住，明珠正听得入迷，拉着她的袖子摇：“好姐姐，然后呢？”
金枝这才道：“那种叫棒槌型，说明你啊，是个榆木脑袋！可说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去年乞巧节，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我投进碗里的那根针就是棒槌型的，你瞧瞧，就我这手脚粗笨的，兜兜转转，竟来绣房做工了！”明珠抿着嘴笑起来，金枝笑得开怀，早把笑不露齿的规矩抛到了脑后去。
严鹤臣来到绣房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的模样。色彩斑斓的绣线和绣布中间，放着两个木凳子，日头晴好，两个女郎一边打着络子，一边笑着聊天，明珠向来端庄的脸上，如今带着由内而外的欢喜气，阳光在她素色的衣服上跳动着，这小小的女郎，美得惊为天人。
严鹤臣站定了身子，离着她们还有一丈远，可她们小姐妹说得开怀，没人瞧见站在一旁的严鹤臣。
“明珠你是哪里人。”金枝低下头给自己的络子打结。
“我是河间人。”明珠轻声道。
“啊！河间！我知道这，”金枝托着下巴看着明珠，“我进宫前，已经在河间说好了一户人家，他家的郎子是读书人，等我明年放出宫便来提亲，那郎子我入宫前偷偷瞧了一眼，一等一的好容貌，你瞧，你和我还是有缘。”金枝这般的年轻宫女，说起这些来，亦是双颊微红，“明珠你呢？可许了人家？”
“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就亡故了，也没有人给我的亲事上心。”明珠说话的模样四平八稳，语气也不见什么悲痛，只是在阐述事实，“父亲续弦之后，对我的事并不过问。”
“可怜见的！”金枝把自己的打好的络子放在一边，“莫怕，待我出宫，定给你留意最好的郎子，明珠这般心灵手巧，求娶的人，怕是要踩破门槛。等到你出宫的时候啊，我估计已经嫁到河间来了，我和你要好好挑一挑，可不要挑花了眼，日后你我就一同作伴！”
听着金枝勾勒着这般不着边际的话，不知怎的，明珠却莫名觉得温馨起来，她凝眸而笑，眉眼间都是温驯：“这是极好的，那日后就拜托姐姐留意了。”
偌大皇城里山雨欲来，风刀霜剑凛冽扑面，可偏偏在这幽幽永巷的深处，明珠也恍惚着幻想了一下只属于普通人的简单生活，而后她垂下眼去，看着自己的手，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样平淡恣意的生活，本从她一出生起，就不属于她。
严鹤臣留意到了明珠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她眼角的那一丝丝向往，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明明就不喜欢皇庭，可她偏偏时时刻刻展露出一副爱慕虚荣，贪恋皇权富贵来的模样，是想要骗他，还是偏想自欺欺人呢？
“明珠。”严鹤臣叫了她的名字。
金枝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惴惴的看向明珠，明珠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站起身走到严鹤臣，收敛起脸上全部的表情，只剩下柔顺乖巧：“严大人。”
严鹤臣向来喜欢不动声色、做事不掺杂个人感情的人，可偏偏，明珠以这样一个公事公办的表情站在他面前，让他觉得不舒服极了。他看着眼前的女郎，又想到她方才双眸莹然，眉眼含笑的模样，只觉得心里便不大舒坦。
“你收拾收拾东西吧，以后就不用来绣房了。”
明珠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金枝，金枝也是一副没有料到的神情，就这般直直愣愣地看着明珠，眼睛一红，几乎掉下泪来。

第19章
明珠来的时候本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在禁庭里头，想来也没有什么当真是属于自己的。明珠跟在严鹤臣身后，出了绣房的门。金枝一直站在她身后，眼睛里含着一汪泪。这个结局本也是明珠的意料之中，可事到如今，也难免生出些许的不舍来。
她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严鹤臣感受到了，心里也升起了些许微妙的不悦，他顿了足，回过头看向明珠，却没料到她心事重重就这般撞到了他的背上，严鹤臣的身子是冷的，衣服上的龙涎香，像是被渗到了骨子里头，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像什么样子，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严鹤臣一板一眼地说话，明珠微微抿着唇，低声说：“在这暴室里头的人，不晓得什么年岁可以出去呢？大人可知？”
严鹤臣上下打量着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如今自个儿都是泥菩萨过河，倒有心思关心旁人，姑娘真真儿的有趣。”他收回目光，眺望着禁庭高低错落的宫墙，明黄色的琉璃瓦歇山顶上，跳动着新年明丽的日光，“这暴室里头，可不比外头，若是在这里头干活，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了。莫说是得了恩典出宫了，就是活着从里头出来都难呢。”
这话当真是半点都不委婉，明珠听完，心里更觉得涩然，她往前走了两步，凑得里严鹤臣更近些，暖声和气地说：“大人可否想个法子通融一二，把金枝从里头救出来，不论去到哪，花坊或是膳房，总好过在暴室里头熬日子。”
严鹤臣把自己袖子上的褶子一点一点捋平了，在这宫廷里头待久了的人，对自己的衣着都有着近乎苛刻的标准，容不得半分疏忽，他的模样瞧着一等一的闲适，可眼中却冷得透不进光去：“姑娘同我说笑呢？送她出去，对我可有半分好处？我是得了金银，还是得了权势，退一万步说，就那三五两白银，我也犯不上为这个动动手指头，我可没那个悬壶济世的心思。”
明珠一愣，顿了顿，也便不说话了。严鹤臣对她的颇多照佛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不管有什么事都能求上一求似的，可如今看着他眉目沉沉的模样，明珠又想起，眼前这位是刻薄寡恩的严大人，是皇庭里一等一的权宦，他心中哪里有真情实意，不过都是你来我往的盘算。
他今日可以这般待她，日后若是旁人对他有益，他只怕也会如今日这般上赶着任由驱策，想到这，明珠只觉得心中颇为堵得慌，像是大石头悬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今日在长街上行走的人，大都带着步履匆匆着，也没空搭理旁人，明日便是上元节，初一十五本就是宫里的大日子，更何况是明日。明日亦是白术出宫的日子，明珠恍惚着想着，严鹤臣又冷冷地说了一句“专心”才把她的心思拉了回来。
过了长街，明珠远远地瞧见了螽斯门明黄色的琉璃瓦歇山顶，可等到了螽斯门，却不曾向西，去往西六宫，反倒是转向北，往前朝的方向去了。这样一来，明珠的心里愈发惴惴，只觉得这幽幽的皇庭像是张开口的饕餮，不晓得究竟要把她吞到何处。她抬起头，又把目光落在了离她三步远的严鹤臣身上。他清癯的后背，瘦削的肩膀，却又像是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一般。
又走了一刻钟，离皇上处理政务的泰和宫还有一盏茶的路，已经能看到泰和宫屋顶上端坐着的瑞兽，严鹤臣带着她拐向西侧，来到了一处三层楼高的小楼外头。明珠识字，能看见木质牌坊上头印着的鎏金的三个字：四库馆。
明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像是和诗书相关的地方，严鹤臣站在门口从容道：“这是宫里藏书的地方，里头放着的大都有前圣今贤的著作，有些是讲佛法之说的，还有些是儒学著作，总之，于你而言，大都是些枯燥无味之书，也正因如此，这里少有人至，四库馆里头有一位管事太监，人姓何，你称一句何大人即可，除去他之外，还有小黄门小印子，再无他人。这里头的书很多，有空你也可以读读，皇上那边风声紧，你在这里避避风头，切莫惹出祸患，不然殃及家人。”
他鲜少有这般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眼下眉目端肃，沉着澹泊，当真是姿容无双。明珠知道这已然是他从中斡旋已久才谋得的机遇，她端端正正地敛衽为礼，说了句多谢大人。
严鹤臣嗯了声，掖着手站在原地道：“你进去吧。”
明珠抬起头，看着这座三层的建筑，看上去四方端正，碧瓦飞甍，画栋雕梁，到底是宫廷里头的地方，虽阒无人声，可从内而外地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威严雄奇之势来。
明珠走上前，轻轻推开木质的门，如今本就是凛冬，室内并不比外面暖和几分，里头幽深的一片，只有书架只见燃着油灯，明珠回转过身，她站在一片晦暗不清的蒙昧光影里，瞧着外面站在日光下的严鹤臣，他的眉眼恍惚，亦在静静地看着她，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子消沉的风流来。
严鹤臣回到泰和宫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从西暖阁里走出来的太傅章台壑，严鹤臣微微欠身向他致礼，章台壑亦拱手：“严大人日理万机，辛苦了。”
严鹤臣笑笑：“为臣之道，不敢言苦。”
二人就这般擦肩而过，章台壑在他身边轻声道：“少府监监正一职空悬，方才我已向皇上进言，举荐你，理应趁此时机，顺势而上。”他的嘴唇甚至没有移动，严鹤臣与他擦肩而过，眉眼深处一派浩瀚，眼中一丝波澜都没有。
进了宫，皇上正坐在檀木翘头案前面批阅奏折，看见严鹤臣，他的眼中留出一丝微妙的复杂来。如今泰和宫的奏折都是有着严鹤臣的批红，换句话说，这浩大河山，他身为皇上，看见的都是歌舞升平。这偌大的河山，就像是一口井，就算表面上一团和气，却不知晓底下多少暗潮汹涌，他看见的，都只是严鹤臣希望他看见的。他眼中的复杂神色，一转而过，皇上笑着让身边的小黄门给严鹤臣看座。
待严鹤臣坐好，皇上才开口道：“方才寡人才得到消息，少府监监正刘恒顺突发急症，如今监正一职空悬，只是少府监与你司礼监一般，总揽掖庭一应事宜，千头万绪，万不能久久搁置，还是应找一位可堪大任之人才是，方才章台壑向我举荐你，你意向如何？”
严鹤臣起身拱手道：“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如今司礼监已千头万绪，臣分身乏术，更遑论再加上少府监，臣本就非能臣，还请陛下另请高明。”他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严鹤臣虽垂着眼，可余光却从没有离开皇帝的身子，他分明看见，皇上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轻松。
“那既然你如此说，此事暂且作罢，容寡人思量一二再做决断。”
严鹤臣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是，只是心里却冷冷一笑。司礼监、少府监，掖庭的大小事宜，尽为这二监收归旗下，如今他已得其一，可少府监，亦早晚将为他的囊中之物。
四库馆的掌事太监何公公，如今已年逾半百，平日里也只和小印子做些无可无不可的活计，扫扫尘土，查验数目，总之这四库馆却是个清闲差事，除了每日清点数目之外，也再无旁的事情可做。何公公和小印子，一般都在一楼偏室，二楼三楼大都是空着，何公公只在她进门的时候露了面，把四库馆的情形叙述一二，便让她自己忙些自己的事。
只特别嘱咐了一句：“这么些年来，姑娘还是咱们这里头头一位宫女，这宫女是不准识字的，所以姑娘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要拿捏好了，若是有不懂的，问问咱家也就算了，问别人可是犯了大忌讳的事儿。”明珠抿着嘴微微一笑，柔柔道：“多谢大人叮嘱，我日后只怕要请大人不吝赐教了。”
明珠到了二楼，二楼大都是些志怪之书，除了《山海经》还有《列子汤问》、东方朔《神异经》注入此类，不胜枚举。明珠在家的时候，对这些志怪小说颇为神往，可家中父亲与继母对此颇为忌惮，只把诸如女则女训这类书哪来给她看。四书五经，奇闻异事，皆束之高阁。
明珠走过书架之间，只觉目不暇接。倏而从心底由衷地感激起严鹤臣来，就算是他从她身上别有所图，可到底也是处处考量了她的感受的。
正月十五这一日，白术出了宫，她没有来前朝亲自看她，不过临走的时候，托严恪送来一个络子，是白术自己的手法，打得很是精致，在络子底下坠了一个玉珠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可磨得光洁润亮，在烛光下微微闪着光。
明珠捧着络子笑了笑，而后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严恪吓坏了，连忙安慰：“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哭什么呢，白术姑娘熬出了头，这是好事儿，日后等您出了宫，也去瞧瞧她，只当了全了姐妹一场。”说完这话，他自个儿也愣了，小心打量着明珠的脸色，他也明白，明珠日后能不能有出宫的日子，还不好说呢。
明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笑着对严恪说：“我这有些钱，你替我给白术，让她出宫之后讨个好生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聊表寸心，请姐姐别嫌弃。”
“姑娘，白术姑娘出了宫，长公主自然是赐了体己的，只是您还要在宫里头讨生活，哪能没了银两呢。”
“公主给的是公主的，我的便是我的，你莫要多言了。”明珠眼中还含着泪，可唇边却噙着笑，盈盈的，却带着一股子特有的倔强来。
到了晚间，严鹤臣却来了，这里头本不该是他管辖的范畴，可他也不晓得自个儿的腿是怎么回事，只瞧着元夕之时，东风夜放花千树，偏就觉得四库馆只怕冷清得紧，索性拿了一盏乌木六合宫灯，亲自往四库馆来。

第20章
何公公和小印子是宫里的老人儿了，看严鹤臣的架势也知道这位明珠姑娘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平日里不敢让她干活，倒像是个吉祥物似的供了起来。
平日里也不去管她做了什么，明珠这两天倒也不觉得无聊，她捡了本志怪的书，躲在二楼高高的书架中间，读得津津有味。
严鹤臣走上二楼的时候，正巧就瞧见这幅画面来，那不大点的女郎随便找了个杌子坐在窗户边，身旁点着油蜡，这些做奴才的人用不得好的油灯，有个油蜡已经很是不错了，她看书看得入迷，竟连他的脚步都没有听见。
严鹤臣看着她的纤纤十指在书页上面划过，只是油蜡的光线着实有限，她看得有几分费力，可偏偏手不释卷，不舍得放下。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之前也不曾这般细致打量，今日一瞧，却当真是一等一的好容貌，在宫里的时日长了，没个清闲时候，明珠比之前瘦削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灵劲儿。
过去也是在家做嫡小姐的，如今却在宫里受罪，也不晓得爹妈是怎样的心思，偏要把好端端的闺女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明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抬头就看见严鹤臣在她五步远的地方站着，她原本就在看志怪之书，这一眼不打紧，只怕是心脏都要吓得跳出来了。
“天爷啊，您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儿，当真是吓死我了。”明珠惊魂甫定，大大的眼睛圆睁着，像受惊的白兔，严鹤臣莫名的被她这个表情取悦到了，她总是在他面前恪守宫规，一板一眼，像个没个活人气儿的木偶，如今虽然只是一声嗔怪，可却有了年轻女郎的娇憨。
“今儿是十五，在四库馆还待得惯么。”严鹤臣手里提着宫灯，一双深沉的眼睛，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带着恍惚。周遭都是迷蒙着的昏暗，只有他们二人这一小方环境还亮堂着。
“旁的倒也没什么所谓，只是这两日，何公公不曾给我安排什么活，我整日无所事事，只能看看书来消遣。”听她的言语，倒像是颇不习惯似的。
严鹤臣嗤笑一笑，眉目间似笑非笑：“咱们宫里头还不至于养不起你，在这住上几日，保不齐在过个把月，就要搬去西六宫了。”
西六宫是后宫，住的都是皇帝的女人。
听了这话，明珠恍惚着愣了愣，严鹤臣把她的不情愿都看在眼里。她分明是不愿的，可偏偏却不承认。
明珠不知道严鹤臣为什么把她留在这，反倒是严鹤臣同她道：“留你在这也不是没有目的的，皇上饱读四书五经，通晓古今，而后宫的小主里头，通晓六艺的不多，若是想有恩宠，光靠皮囊怕是不成。”色衰而爱驰，那是每个后宫女子都不愿见到的。
乾朝和过去的王朝一样，都秉承女子无才即是德的观点，除去门阀士族的小姐之外，大都疏于对女儿在经史子集方面的教导。
严鹤臣抬手把明珠手里握着的书卷反过来，看了一眼名字，而后淡淡道：“这些书日后别再看了。”
明珠从卷帙浩繁中挑出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如今却又不让看了，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爽来：“瞧您说的，那经史子集便是圣贤之书，我这志怪之书便是蛊惑人心的禁/书不成？若是禁/书，又怎么存放于大内四库馆？”
瞧瞧，果真是轻纵了她，养出了这样的刁蛮脾气。明珠说完这一席话，心中升出了一丝不安，严鹤臣位高权重，那出口的话向来是掷地有声，她这般公然反驳，岂不是落了他的脸面。
她心里惴惴，又忍不住抬头觑他。严鹤臣的眼睛笼罩在晦暗迷蒙的光影中，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双长眉入鬓，这无上的姿容，让人不忍亵渎。
若知，这一个人的架势都是靠旁人陪衬出来的，早先的时候，严鹤臣身旁簇拥着十数个小黄门，大都众星拱月般把他放在中间，他身着行蟒，姿容如电。如今，独个儿站在昏昏的烛光下，清润端正，反倒没了棱角，让她缺了些敬畏之心。
严鹤臣掖着手，却也没料到明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站在灯下，一边不安，一边又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的眼睛，确实是个有棱角的，可惜了，这身上的棱角只怕要让她在宫里头吃不少亏。
到这个时候，他也不因为她的忤逆而恼怒，反倒在想，如何为她在宫里头铺平了路，该如何让她走得顺畅。
明珠见他不出声，怕他真的恼了，细声细气地说：“严大人莫要恼我，方才是我不懂事，看些怪力乱神的闲书，原本就和大人说好的，大人让我如何，我就如何，日后谨遵教诲，不胡闹了。”
这是明珠的优点，她不怕抹不开脸，也不怕丢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人台阶下，也知道伏低做小，有这个机灵圆融的劲儿，也是难得，若是聪颖些，在宫里也不算难做。一般的大家小姐，哪个不是盛气凌人，哪个不是气焰嚣张，明珠倒是个例外。
严鹤臣摆了摆手，淡淡道：“就你独个儿在这，想做什么也随你，只是皇上保不齐哪日来了，你可要想好应对之策。”
原来他是这么个心思，要留在这以应对皇上。
这九五之尊，可不是一般人当得起的，一抬眼皮子的功夫就知道你心里转得什么念头，若是不动声色地往御前送人，只怕皇上的猜忌之心不会少半分，还不如就这般大大方方的，皇上心里明白得很。
明珠嗯了声，严鹤臣又说：“这是姑娘的福气，旁人怎么求都得不来的，退一步讲，也是姑娘仗着母家的关系，须知在宫里头，一步一步都要谨言慎行，眼下姑娘是掖庭的奴才，可日后，与母家可是休戚与共的。”
严鹤臣不过敛着眉眼同她说了几句话，而后把油灯放到她脚边道：“看书有时有晌，不能伤了眼睛，这灯留在你这，过几日让严恪来给你送灯油。”而后却步走了。
明珠垂下眼看着这烛火跃动的油灯，有些摸不清头脑，都说司礼监事务冗杂，千头万绪，怎么他这般堂堂掌印，日理万机，还有空到她这说这么几句没边没沿的话。
她不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思虑一二也想不周全，索性作罢，只是这油灯比她的油蜡好上太多，明珠又忍不住坐回杌子上翻起书来。
严鹤臣出了四库馆又走了几步，站定了身子回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明珠支着脑袋的影子就投在茜纱窗上，她的头发、面庞都清晰得近在眼前似的。
这煌煌的紫禁城火树银花，气派非常，姚皇后在屋里看书的功夫，就听见有宫女来通传，说是皇上到了。姚皇后刚放下书卷的功夫，就看见皇上来了。
宇文家的人都天生的高眉骨，今上亦是如此，称得眼睛尤为深邃。
“皇后在看书呢。”皇上静静道。
姚皇后沉静一笑：“不过看些程朱理学，原本读了一阵子老庄，这两日换了口味。”
“看书让人心静，皇后多看看书也好。若是惶惶不可终日才是贻笑大方。”
姚皇后眉目从容地点头，二人你来我往间都是四平八稳的冲淡平和，皇上又稍坐了一会儿，起身道：“太子今日在太学里面学了做文章，朕去看过，确实颇有文采，皇后教育了好儿子。前朝那边事忙，朕就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说罢带着人出了长春宫。
皇后行了礼，她身边的惊蛰才笑着说：“皇上夸奖娘娘教子有方呢。”
皇后退了半步，坐会自己的座位上，随便翻了两页书，才低声道：“教子有方有什么用，皇上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不过是拿我当个摆设，几时拿我当他的妻子了？”她语气平缓，不疾不徐，是宫里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可这语气中的涩然，亦叫人唏嘘。
明珠得了书，看得一直到三更天，她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把书放了回去，她的住处就在四库馆院子的厢房里，和小印子的住处离得不远，紫禁城的夜晚阒无人声，总叫人害怕，她昨日晚上就惴惴的直到三更才睡，今日看书看得久了，反倒精神了。
突然听见离得不远处的宝坤殿里传来高呼声，小印子和何公公都跑了出来，不晓得出了什么紧要的事，只知道阖宫下钥，闲杂人不得进出。
一队复一队的羽林郎自长街跑过，约么是要把宝坤殿围个水泄不通了，明珠皱着眉看向何公公，何公公给小印子递了个眼神，小印子灵巧得像个小猴子，拦住一个快步的太监道：“给大人请安，这前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太监在这料峭的冷风里出了一脑门子汗，给小印子拱了拱手：“担不起这声大人，方才宝坤殿里出了刺客，若不是严大人挡了一剑……”他压低了声音，“咱们怕是要准备治丧了。”
三人闻言都是一惊，明珠低呼道：“你说的严大人，是哪个？”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掌印严大人了，不然旁人哪能在这个时辰还守在御前呢？”
明珠站定了身子，脑子乱成一团。

第21章
这前朝出了刺客，可是了不得的一桩事。今上御极的时候，两个兄弟全部死得不明不白，就连大皇子的生母都被软禁起来，如今御极不过十年，举国上下不晓得还有多少残余势力耽耽虎视，也难怪皇上震怒，此事若不彻查，只怕贻害无穷。
明珠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听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声，从一开始的嘈嘈杂杂到现在渐渐归于寂静，约么有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印子又去前头打听得更细些，说是细作当场就死了，死状极惨，可偏皇上气不过，吩咐彻查。
明珠多问了句：“也不知严大人如何？”她倒也算不上关心，只是如今在宫里头与她干系最大的也就是严鹤臣了，若他是个薄命的，岂不是日后就要把她一直留在四库馆了？
小印子是个年龄不大的半大孩子，暖声和气地说：“姐姐宽心，严大人伤了肩膀，倒也算不得大事，自有太医诊治，前头也没有放出消息来，约么现下已经没事了。”
听他这话，倒像是伤得不重似的，明珠躺在床上，连外衣都没脱，方才羽林郎来了两回，搜空屋子，她换衣服不便，索性不过是一宿的功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向来不认为严鹤臣是个忠心的奴才，在明珠心里，他分明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若是当真把命搭进去，也不太像是他的做派。
不晓得就这般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宫里头的规矩，下人的房里是不许锁门的，明珠估摸着应该是羽林郎，不然这阒无人声的大半夜，哪有人上这来。她爬起来，从桌子上取了火石打燃了油灯，而后走到门口，把木门拉开。
料峭春寒吹得人的脸颊生疼，外面是呼啸而过的凛凛寒风，严鹤臣披着风氅，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不过几个时辰前才刚见过，如今又好端端杵在眼前，明珠一时没有回过神。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大人怎么来了？方才听说您在前头受了伤，可好些了，叫人瞧过了么？”
听她一连串的问，严鹤臣没有答，迈着步子进了明珠住的地方。这屋子原本是何公公安排的，他没有多过问，可今日一瞧，却觉得冷清极了，大都是些简单陈设，拢着一个没什么热乎气儿的火盆，原本是嫡小姐的人，现下过得越发像个奴才了。
严鹤臣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上这来，从御前出来，回司礼监的路也不该从这边走，若说是顺路，也不过是牵强附会。他瞧了一眼明珠，她目光还清灵着，看样子似乎还没睡。
“我没事。”严鹤臣语气平淡地说了这三个字。方才那此刻的匕首把他的肩膀打了个对穿，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涌，都化作他嘴边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哪能没事儿呢。”明珠从茶碗里倒了杯水，严鹤臣左臂伤了，勉强用右手接过。只听得明珠絮絮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阵子好好歇歇。若是落下病根，只怕在阴雨天里疼得厉害。”
这厢正说着话，就听见严恪在门外说：“长公主派人递话，请大人过去呢。”
明珠下意识抬头看他，严鹤臣拧着眉心，也没有旁的犹豫：“你告诉她，今儿也不早了，就不过去请安了，长公主若是有事，明天再说吧。”
这话实在不像是个奴才该说的，严鹤臣知道，严恪传话的时候一定润色过了，他身子不爽快，不乐意同别人虚与委蛇，也根本没心思去猜长公主是个什么打算。
他微微阖着眼，从外面瞧，根本看不出病态来，可偏偏脸色不好，唇色也极淡，他的脸笼罩在昏黄的灯影之中：“疼得很，想找个地方躲躲清闲。”
严鹤臣几时用过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向来让众人仰望的人，今时今日倒显得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他的额角上被刺客的剑气伤了，冷汗流过，只觉得伤口刺痛得很。什么样的苦不曾吃过，于他而言，便是折断一支手臂，也面不改色，方才一路从宝坤殿走到四库馆，像是没事儿的人，若是想遮掩，外人半分也瞧不出来，不过是他有心在她面前卖惨罢了。
明珠啊了一声，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衣摆，倒当真有几分手足无措来。
“这该是怎么个疼法，我想不出来，大人若是难受，该早点回去叫太医来瞧瞧。”明珠如今细声细气的，十足十的小心。
严鹤臣睁开眼瞧她，又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疼法，过去的苦日子多得很，那时候都熬过来了。”严鹤臣很少提及过去，明珠也不是个喜欢打听事儿的，她一直觉得知道得越多，死的就越快，如今严鹤臣提及过去，她忍不住打起精神陪着小心。
“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大人的福气在日后呢。”
“是么。”严鹤臣似乎笑笑，他睁开眼看着明珠，“你说错了，我觉得你的福气才在后头。”
明珠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严鹤臣总给她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阴沉，光看表情，猜不透他到底是欢喜还是恼怒，只今日莫名觉得他比过去要放松得多。
许是灯火莹莹，明珠倏而觉得严鹤臣不似以往那般吓人了，她轻声说：“我能有什么福气呢？从我进了紫禁城开始，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是正经的嫡小姐不假，只是生母病故后，父亲又立了继室，她原本还有兄长，可自从张知陵死后，她在家里头才真真是孤立无援。父亲指望她入宫光耀门楣，又不愿意落一个“争当国舅爷，送女儿入宫”的名声，才出了这么个下策。
人人都觉得她好性情，不似别的小姐们骄矜，殊不知，旁人娇贵自然有娇贵的道理，她圆融，不过是希望自己活得更好些。
“母亲去了十几年了，我连母亲的容貌都记不得了，”明珠抿着嘴，“只记得是极温柔的女子。”
严鹤臣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许是勾起了心中的伤心事，停了一会才说：“我没有见过母亲，她连画像都没留下。”明珠不知道他的身世，听闻此言，心里亦是伤感非常，她低下头抚平了自己的衣角：“怎么说起这些来了，还是该想些开心的，你母亲若是知道大人如今的风光，只怕也会欢喜的。”
风光？严鹤臣垂下眼，看着明珠莹然的眼睛。就这般不人不鬼的活着，只怕母亲都会嫌他蒙羞。外头那些人怎么骂他的，阉竖、权阉，什么难听的词他没听过，再怎么风光无两，也不过是被桎梏在皇庭里面，是奴才，是走狗，偏她觉得他风光。
他在屋子里坐了这么一会儿，只听得外头朔风呼啸，紫禁城的夜晚就是这样，除去风声虫鸣，还有数不清的走兽鸟雀，保不齐晚上还有刺猬一头撞进来，那些狸猫老鼠，更不用说了。
“你自己住在这，害怕么？”严鹤臣突然问。
他向来也不是个习惯关心别人的人，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反倒觉得有几分别扭，明珠没那么细心，也没有深思他的话外之音，只老老实实地答：“有时候也怕，初入宫的时候还在仰光门那边看见过蛇，如今惯了，也好些了。”
严鹤臣张了张嘴，想跟她说，不如叫了个人来和她作伴，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吞了回去。真是糊涂了，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如今怎么连分辨是非的本事都不成了？
又坐了一会儿，严鹤臣说：“你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去找严恪，他每隔三日在仰光门那里上夜，找到他便是找到我。”说罢扶着桌子站直了身子，方才失血过多，又打起精神说了好一会子话，精力不济，身子晃了晃，明珠下意识伸手去扶。
严鹤臣不喜欢被旁人瞧见自己病恹恹的模样，本想躲开明珠伸过来的手，鬼使神差的，到底没躲开。隔着布料，感受不到她手的温度，可柔韧如蒲苇的力道，却传进他心里。
明珠送他到四库馆门口，严恪在门外守着，明珠松开手轻声说：“严大人就麻烦你了。”想了想又补充，“莫要沾水，每日都要让太医来换药。”她垂着眼睛低声地说着，从不知道这小女郎还有这般絮絮叨叨的一面。
这话大有一种自家人的感觉，严恪听得奇怪：“姑娘说哪里话，这是我该做的。”
严鹤臣抿住唇，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走在永巷悠长的路上，严鹤臣神色如常，根本叫人看不出受伤的样子来，他脑子里依然转过许多念头，突然想到什么，道：“明日和何福海说一声，给明珠腾挪一间干净屋子来，离园子远些，把窗户钉好，别让走兽进来。”
严恪点头说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做奴才的哪个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屋子里进个把老鼠也是平常事。他看了一眼严鹤臣，没敢再说旁的话。
严鹤臣自那日来过之后，有三天没有谋面，严恪在第三天午后来过一次，说是给她找了一个新的住处。明珠见缝插针地打听了一下严鹤臣的近况，只见严恪皱着眉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干爹歇了两日便去御前了，明明没好利索，偏偏伴驾到深夜，谁劝也不听。忙起来的时候，药热了两三遍才想起来喝。”
明珠哦了一声，心中亦五味杂陈，严鹤臣原本有句话倒是说着了，若想人前显贵，到底还是要人后受罪的。
严恪忙完了，突然像想起什么了一样拉着明珠道：“今天晚上我要去东厂那头，干爹身边没人，姑娘要是有空，替我过去瞧瞧可好？没有旁的事，就是煎两副药。”
其实明珠心里还是有几分畏惧他，可依旧没有犹豫，她点点头：“你只管去，待严大人从御前回来，我就过去看看。”

第22章
严鹤臣今日不值夜，回到司礼监的时候不过天蒙蒙的擦黑。这刺客的事已经吩咐了东厂去严查，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折子递上皇帝案头。
像他们这类人的荣宠都系在皇帝一人身上，平日里只能想着“惟愿天家千万岁”，严鹤臣的肩膀依旧疼得厉害，不过处理起政务来倒也想不起来。
走到司礼监门口的时候，依旧有守在门口的小黄门给他打千行礼，今日司礼监里头同往日一样，自有人过来把一应事宜和账簿拿来给他过目。严鹤臣一目十行地扫过了，把几个关键的账目指出来：“去年太皇太后的奠仪银两数目不对，重新去查。兵部的粮饷派人去督查……”他一连说了几宗，底下的人喏喏的应了。
严鹤臣舒了口气，向他自己的居处走去。他原本就住在司礼监的西配殿，这些有头有脸的权宦，大都在宫外头有自己的居处，严鹤臣也有几个宅子，可向来是空着，里面连家具都没有几件。
反正里里外外都没有人气儿，还不如就宿在宫里头，还免得白日奔波。
往日熄着灯的西配殿，今日的灯光却是煌煌的。宫里头的主子确实有的有彻夜点灯的习惯，可他向来没这么要求过，他浅浅地蹙着眉心，倏而瞧见一个纤细的影子投在窗棂上，连同她头顶的宫花一起都描摹着细细的轮廓。
她微微探着身，好像正在用剪子剪油蜡的灯芯。
严鹤臣站在窗外的石板路上，静静地看着她的影子，看着她那双纤纤的手指像上下纷飞的蝴蝶。
没有人气儿的住处，投出暖融融的光。身后传来小黄门们正把宫灯挂起来。这日复一日都是紫禁城里数见不鲜的事，可偏偏严鹤臣觉得和以往不大一样。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终于抬步走进了西配殿，明珠已经来了好一会，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见他进来才起身行礼。
“你怎么来了？”严鹤臣示意她坐下，而后在她对面也坐下，桌子上有六部送来的折子，他拿了一本翻开看，严鹤臣看完了一本抬起头，正和明珠对了个正着，二人四目相对。明珠垂下眼，白皙如细瓷般的皮肤在灯光下细嫩得恍若透明。
“严恪说晚上你身边儿没人，让我过来瞧瞧。”桌上放着药碗，还冒着热气儿，明珠用手背碰了碰碗沿，“我刚煎的，还热着。”
严鹤臣又拿了本折子：“先放着吧，一会儿喝。我这也没有什么事，严恪太小题大做了，你回去吧。”
明珠向来温吞，不会忤逆他，可如今的胆子也是越发的大了，她抿了抿嘴，而后轻声说：“折子早点晚点也没个所谓，先吃了药也无妨。”
严鹤臣抬眼去看她，明珠莹然着眼睛看向他。严鹤臣端起碗，一饮而尽，把碗放到一边：“我喝完了，你回去吧。”
“我能不能再待会？”明珠细声细气地问。
真是越发胆子大了，原本见了他像是老鼠见了猫，怯生生的，总觉得她下一秒变要落下泪来，现在可好，敢太岁头上动土，他说话也不算话了。
“你在这做什么，也不得自在。”
“奴才那边冷清，自己待着无聊，晚间起风的时候窗框拍得响，像是要把门吹坏似的，奴才胆子小，一个人待着怕极了。”
瞧瞧，好一个理直气壮，她拿他这当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司礼监千头万绪，事务冗杂，她一个小女郎上这来算什么。
严鹤臣冷着眼又翻了一本折子，喊了一句小顺子，一个小黄门一溜烟地跑进来，严鹤臣也不抬头，淡淡道：“倒一杯蜂蜜兑牛乳来。”
明珠抿着嘴，微微弯起嘴角。
室内的空气一派寂静，严鹤臣把自己手里的折子都看完，而后看了一眼明珠，她趴在离他不远的翘头案前睡熟了。
宫女们在进宫初期都好好学了学规矩，就连这卧姿都是用竹板打着学会的。宫女们不准仰卧，只许一个并着一个侧卧着，仰卧的姿势活像那四仰八叉的□□，若让人看见便不像话了。
她就这般侧着，手臂把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神色却十分平静安详。就是这个眉目安静的小女郎，母仪天下？严鹤臣都怀疑这八字是不是算错了。
就这般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严鹤臣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手边的桌案上放着一本书，他随手拿来看，封皮上赫然写着《山海经》三个字。
他翻了两遍就丢到一边，都是些无趣的闲书，也不晓得她看个什么劲儿。
明珠醒来的时候，严鹤臣的位置上已经空了，严恪守在她身边，明珠难得有几分赧然，人家拜托了她在严鹤臣身边照料，可她偏自个儿在这睡得香甜，真真儿是不像话。
严恪倒没说什么，脸上笑吟吟地：“麻烦了明珠姑娘，大人方才让我在这等着，等姑娘醒了送你回去。”
明珠坐直了身子，不施粉黛的清水脸儿清澈得要滴出水来，她随口问：“严大人是何时走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这话让严恪犯了难，他总不能告诉她，其实严大人一直坐在这屋里头，直到觉得她快醒了才走吧。严恪总觉得干爹奇怪得很，若是真想对明珠姑娘上心，就该让她瞧见，如今反倒自己躲出去了。
“走了好一会了，姑娘和我走吧。”明珠点着头，跟着严恪从司礼监走了出去。
在司礼监二楼的窗边，严鹤臣静静地看着明珠的背影，而后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推开西配殿的门，一室温暖的灯光泼洒在他身上，这西配殿好像比往日里还要更冷上几分似的。
今日是一月末，后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皇上励精图治，希望成为一代圣贤之君，在这样的日子里，也少不得一番庆典。
明珠的日子清闲，只是严鹤臣却像是良心发现一般，准许她没事儿的时候到司礼监来。她身份微妙，最好和后宫的人少些个牵扯，严鹤臣觉得让她在他眼前晃，至少能盯着些，也算是好事。
明珠就抱着书过来，严鹤臣批折子，她就躲在旁边看闲书，有时候看得入了迷，严鹤臣接连喊上她两句她才回过神来。
严鹤臣面露不虞，沉着脸说：“后天就是二月二，皇上和皇后要亲自筹备春耕，我只怕要随驾，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我都不在宫里，司礼监有严恪，你有事可以去找他。明日我在乾清宫上夜，你便不要来了，也不要四处乱跑，记得了吗？”
春耕也是圣祖爷定下的规矩，每逢二月二，帝后亲耕，大有鼓励农民勤劳耕作的意思，乾朝重农抑商之策由来已久，这些习俗惯例，也不是一日两日就改的。
明珠向来是个听话的丫头，严鹤臣对她也没什么不放心，只是如今却不晓得怎么了，直觉得他不在宫里头，很多事惴惴不安，让她放心不下似的。
次日一早，这是二月的头一天，各宫都忙得很，明珠已经像以往似的看书，她今日看的是《山海经》。她有个毛病，看书看得兴起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怕在她脚边扔个炮仗都听不见。
左不过明日，圣驾便会离开紫禁城，如今周围都是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宫女太监，明珠悠哉悠哉地翻了一页书，心情莫名的惬意起来。
宇文夔下了朝会，走到乾清宫的东配殿里头更衣，把上朝时的朱紘，玉带都卸了，而后穿上燕居时才会上身的玄端。到底是一国之君，就算没了朝服的衬托，就这般一件玄端，都能隐约窥见他卓尔不群的气度来。
进入的折子不多，看了看尚早的天色，随便吩咐了身边的小黄门：“有许多日不曾去四库馆了，今日过去瞧瞧。”

第23章
宇文夔的坐辇摆驾到四库馆的时候，日头煌煌的挂在头顶，琉璃瓦闪着光。四库馆虽然少有人来，到底是肃穆庄严的去处，自外头看，亦有一番煊赫气派。
他顿了步，身边叫荣顺的小太监伶俐着上前：“奴才去通传。”
宇文夔摆了摆手：“不过是来寻本书。”四库馆没有旁人，他只隐约记得许是住了两个小黄门，四库馆比不得历荣堂的藏书，只有些不太常用的孤本，他今日是专门来寻《聆训章句注》的，还是前朝的旧书了，而今只剩拓本。
宇文夔是个饱学之人，虽然极少来四库馆，可里头书册的摆放位置依然记得清楚，木质的楼梯只容单人通过，荣顺跟在他身后，吹着脑袋说：“让奴才去寻吧，仔细脏了主子爷的衣裳。”
“不用，你们都在底下等着。”
荣顺知道自家主子的习惯，他看书的时候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只得道了声是，便在楼下等着。
宇文夔缓步走上了楼梯。二楼的书架都极高，若想去取最高的书籍，还要借着一旁的小梯。偌大的直棂窗把阳光投射进来，宇文夔向前走了几步，倏而看见一个人。
她随意地坐在一个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宇文夔看到这样一幕，心里升起的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好奇，后宫除了皇后之外，饱读之人不多，宫女也不允许识字，如今看这样一个宫女打扮的人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的确该是一件让人觉得纳罕的事。
“你是谁？”宇文夔这个开场白不算高明，他说完也觉得好像有失威严，不过那个小宫女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猛地抬起头。
明珠愣愣地看着他，只瞧见他身上团龙纹浮光水华，衣领处的金丝银线繁复精致，脖子上围着两寸长的紫貂领子，哪里是寻常人的衣着，明珠一瞬间回过神来，蹲身行礼：“奴才明珠，恭请圣安。”
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宇文夔已经认出了这个容貌温驯的小女郎，这是张季尧的女儿，去年立春时入宫的。前几日还跟在襄平身边。
“你不跟在你主子身边，到这来做什么？”
天家威仪不得小觑，明珠亦不敢抬头直面天颜，只在方才恍惚着瞧了一眼，似乎是眉眼舒朗的人，年岁不大，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之气来。
第一次离皇上这么近，明珠的心跳的厉害，她道了个万福，语气四平八稳：“回主子话，奴才前一阵子犯了大错，不配在长公主身边伺候，所以就到这来了。”
皇上身为人君，自然没空理会一个小宫女的前因后果，只不过这个小宫女是张季尧的女儿，他也不会过多苛责。宇文夔找了个太师椅做好，看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明珠，淡淡问：“你在看什么书，竟然连朕都没发觉。”
“《聆训章句注》颜以白的拓本，奴才小时候只知道这是一本教化之书，小到成人立事，大到治国□□都破有见地，方才瞧见了，就取下来看，不成规矩之处，还请主子爷责罚。”明珠蹲着身子，微微垂着眼，语气亦是不卑不亢。
竟跟他选了同一本书，宇文夔心中一怔，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小女郎来，她眉目间一派浩然神色，坦坦荡荡，娉婷而立，说起话来姿态端正，果真不是寻常人家一朝一夕练成的。
“那你觉得，这书如何？”
明珠只觉得腿肚子要绷紧了：“若说好，也没到惊世骇俗的地步，若想借以学处世之道，研读此书已大有可为。”
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这左右逢源的劲儿已是讨巧，话里话外都有圆融的感觉。虽然答的不算好，可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女郎来说，说出这些话，乐于去看这些书，已是难得了，宇文夔不想过多苛责。
“难得你还乐意看这样的书。”宇文夔瞧着她，摆了摆手，“你若喜欢，这本书便赏你了。”
明珠闻言，心中一动，跪在长绒地毯上伏拜行礼：“多谢主子爷赏赐。”一本书再贵重，那是有价的，皇上的金口玉言却是真难得的。明珠看着手中的书，眼中却没有更多欢喜神色。
宇文夔在书架中间转了两圈，挑了两本书，而后对着明珠道：“你好好读读，朕赏你这本书可不是白赏的，日后要讲与朕听。”
明珠下意识抬头看他，与他目光撞了个正着，立刻心虚地垂下眼。宇文夔眉目间自带一股温厚之气，明珠垂眸静立的功夫却想着，偏偏严鹤臣眼眸深邃，带着刻薄相。
她道了万福，目送着宇文夔住下了楼梯。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吐了一口气。这就是皇上，这就是宇文夔，明珠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聆训章句注》上，若不是严鹤臣有意提点，只怕她现在还在看《山海经》吧。
“不要老读些荼毒人心的书。”还是前几日严鹤臣得空的时候说的，严鹤臣把这本书放进她手里，“有空读读这本。”
她原本不太喜欢这些严肃文学，可若读进去，这本书倒也不让人觉得无趣。如今在这读书上面讨了巧，这本该是严鹤臣的功劳。
如今在主子爷前头混了脸熟，明珠盯着手中书的封页却开心不起来。
掖庭这地方，无风三尺浪，跟别说和皇上息息相关的话。当日晚些时候，姚皇后已经得了信儿，说是主子爷在四库馆打赏了一个丫头。
若是主子爷在四库馆临幸了一个宫女，只怕她眼皮都不会掀一下，不过是按规矩给赏赐，而后问皇帝的意思，看到底要不要进一进位分，给个答应或是常在，衣食无忧地供起来。
可偏偏不是临幸，是赏赐，赏赐的东西也不寻常，是颜以白的拓本。这说明主子爷上心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皇上这一国之主，可以宠幸女人，可以广纳后宫，可若在这不相干的人身上话花费太多心思，可不是好事。再加上明珠的母家来头不小，若是她有朝一日入宫，可定然不满足一个常在的位分。
槿嫔晚上便过来了，她母家位分不高，不过是依傍着皇后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主子爷下午的事儿娘娘也知道了，早先就说这明珠姑娘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四库馆那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你可见过哪个宫女进去过。宫女识字，那是多么大的罪过，还不是轻描淡写地就翻篇了。”
姚皇后摆摆手：“你也不用太沉不住气，皇上乐意怎么赏那是皇上的事儿，今日乐意赏她，明日换了人也许就是罚去暴室了，这哪说得准呢。如今我们也犯不上为这么个人就巴巴的捅到御前去，只管等着吧。”
屋子里摆着的水果隐隐散发着清芬的味道，姚皇后眉目沉静，举手投足从容极了，她两管长指甲上面染了蔻丹，纤细而优雅极了。
槿嫔叹了口气：“娘娘好性儿，嫔妾也不再说什么了，左不过今日有明珠，他日也有旁人。皇上的心，哪里是咱们抓得住的。”
“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你以为皇上心里没个评判么？”姚皇后把护甲扶正，用指甲尖划过檀木桌上的纹理，“在宫里头这么多年，不还是要学着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严鹤臣见过了几位军机处的大臣，从乾西二所出来，天已经开始蒙蒙的发黑了，约么再过一个时辰，天变要黑了。
严恪在门外守着，手里拿着一柄乌木六合宫灯，他是有名的笑模样，今日更是喜上眉梢。严鹤臣瞧了他一眼：“地上捡银子了？怎么美成这样。”
四下无人，严恪压低了嗓子：“主子爷中午的时候去了四库馆，赏了明珠姑娘。”
严鹤臣的步子一顿，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只淡淡地问：“赏了什么？金银还是首饰？”
“哪能赏这些个俗物，”严恪笑着往前走，“那本颜以白的拓本，专门赏给明珠姑娘了。那可是孤本，还是山阴侯讨好主子爷的送的。”
果然是个机灵圆融的，他没看走眼，皇上见了一面就赏了孤本，这样的书，是万不能用金银衡量的。明珠好本事，他本该跟着高兴，他整日希望有人进宫，好好查一查当年的事，如今明珠在皇上面前得了脸，他反而没那么称意了。
“明珠呢？”他若无其事地问。
“许是欢喜呢。”严恪也不知道行情，随口说道。
这三言两语却在严鹤臣心里掀起了些许波澜，欢喜，自然该欢喜，她从入宫开始不就盼着今日么，上次也有这样一个机会，还被他搅了局。他替她支了招，给她铺好了路，如今她确有本事，当真也没有辜负他的栽培。
“找人给明珠再裁两件春装，从我的份例扣。”严鹤臣抬起眼，看着笼罩在暮色中的紫禁城，看着朱红的宫墙，和一望无际的深蓝天空。
“明日便离宫了，往明珠身边儿派两个人去。”
严恪小心着试探：“大人是担心……后宫那边？”
严鹤臣负手而立：“你且看着吧。”

第24章
二月二龙抬头，帝后二人的卤簿仪仗队从贞顺门煌煌而出，侍郎随侍引导，由大将军随车护卫，一共八十一乘车马。引架十二重侍卫，皆手持□□刀剑，不怒自威。而后是幡幢旌旗，绵延数里，各色旗帜翻飞。旌旗蔽空，隐天蔽日。
严鹤臣打马扶驾，行走在队伍之中，而后他回过头，看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一个御前的小黄门催马上前，凑到他身边：“严大人，您在看什么？”
阳光穿过猎猎的旌旗照射在严鹤臣玄色的曳撒上，他的眼睛深沉浩瀚，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平静道：“没事，走吧。”
龙抬头这日，宫里亦是热闹非常，太后特赐了时令菜品和春盘，到底煊煊赫赫地热闹了一场。
槿嫔和郑贵人都是新府人士，二人母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郑贵人的父亲得了槿嫔父亲的好处，正为他谋事，前朝的荣宠关联着后宫，郑贵人和槿嫔也素来交好。
帝后春耕，皇帝除了带了皇后之外，还带了容妃和淑妃两位娘娘，皇帝勤政而疏于女色，后宫不丰，如今留在掖庭的也只有槿嫔位份最高了。
吃罢春盘，郑贵人带着侍女来槿嫔宫中。
“昨日，四库馆的事，姐姐知道了？”郑贵人一面问，一面打量着槿嫔的脸色，她自然记得除夕夜宴上的明珠，那一日，她分明记得皇上对她起了心思，如今一个多月过去，本以为是淡忘了，没料到柳暗花明，还是没躲得过。
槿嫔用养尊处优的手指挑了一点鼻烟，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着：“四库馆？出了什么事儿了？”
郑贵人没看见槿嫔眼里的神色，自顾说着：“就是除夕夜宴的那个明珠，姐姐知道吧，她竟然跑去了四库馆，碰上了皇上。偏皇上抬举她，不但不罚，还赏赐了她。这可怎么了得，长此以往，上行下效，人人都想见皇上，人人都去四库馆，这不是乱了规矩。”
“慌什么？”槿嫔见不得郑贵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么点小风浪你就受不住了？你如今圣眷正浓，她再受宠，能越得过你去？你是主子爷的郑贵人，捏死她还不是像捏死个蚂蚁一样简单。”槿嫔若无其事的把鼻烟壶放下，看了看天色，“圣驾怕是已经出京了。”
郑贵人愣愣地盯着槿嫔，而后喃喃道：“姐姐是什么意思？”
槿嫔那双美目盈盈，凝眸而笑：“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明珠姑娘。”明珠正把四库馆的书目登记造册，这里头许多书都有不少年头了，查点起来亦是劳神费力。书籍上头积了厚厚一层灰，用手拂过，就连指腹上都沾了灰。
何公公拿着拂尘走上二楼，叫了她一声。明珠停下手里的活，盈盈一褔：“何公公。”
何公公轻声道：“太后这阵子想看看金刚经，只是经文晦涩难懂，想来四库馆找本带批注的，姑娘可知道在哪。”
这些日子，明珠把四库馆里外里瞧了个遍，她略一忖度：“公公稍后。”说罢，拉着那个小梯子，去取上排书架上的书。
“是这本吗？”明珠把一本书递给何公公。
“应该是了吧，太后身边的熙姑姑在楼下等着，麻烦姑娘跟着去一趟吧。”何公公说话的时候喜欢看人眼睛，这回却错开了眼珠。明珠微微一怔：“我人微言轻，怎好往太后面前去，若是手脚粗笨，惹恼了太后，岂非难辞其咎？”
何公公摆摆手：“宫里哪个不知明珠姑娘最为妥帖，自然是不会错的。”想了想，何公公补充了一句，“太后都开口了，只怕推拒不得，姑娘还是担着小心吧。”
这怕是何公公在提点她，明珠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她把书拿在手里，点头道是，而后下了楼。
四库馆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约么四十岁上下的宫女，这种宫女都是得了主子特别恩宠，准许留在宫里的。熙姑姑穿着浅青色的对襟袄子，鸦色的长发在脑后绾了髻，脸上笑着，带着宽厚相：“劳烦姑娘了。”
明珠说不敢，而后就跟在她身后，向万福宫去了。
熙姑姑虽然走在前头，可无时不刻都在留意着明珠的举止，长街悠长，作为宫人，向来是不许走在甬路正中的，明珠的步伐不疾不徐，双眼平视，不左顾右盼，步子幅度适中。熙姑姑暗自在心里赞了一句。
二人一路无话走到万福宫外，万福宫是西三所里头最大的宫殿之一，唯有长春宫能与之相较。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今年已经年逾半百，眉眼深处，还能看见当年的冷冽味道。
她原本是先帝的兰贵妃，能最后帮助自己的孩子夺得帝位，其手腕自然非同小可。只是十数年过去了，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眼前这位，不过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罢了。
明珠跪在她面前行礼，太后说了句起来吧，明珠这才顺从地站起来。熙姑姑从明珠手里把书接过来，送到太后眼前：“老祖宗瞧瞧，可是这本？”
太后眯起眼睛，手指划过书页：“倒是没错。”而后抬起眼，把明珠上下打量一番，“这丫头看着眼熟，你叫什么？”
明珠道了个万福：“回老祖宗，奴才叫明珠。”她咬字清楚，不卑不亢，眼眸低垂，看模样是个温吞的。
“哦。”太后看了一眼熙姑姑，“是除夕宴那日的丫头。”
“老祖宗好记性。”熙姑姑笑着说。
太后的后背靠着椅子，神情倒是十分闲适：“这丫头，哀家若是记得不错，是张季尧家的女儿，对不对？”
熙姑姑点头：“奴才记得，去年立春小选的时候，皇上特意叮嘱留下她的。”
“瞧着模样生得周正，”太后收回目光，“去吧，这没你的事了。”明珠眉目间神色不变，再次跪地叩首，后退几步，踅身出了万福宫。
看着明珠的背影出了门，太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她摆了摆手说：“把后头那些人都撤了吧。”熙姑姑道了声是，而后轻轻拍了拍手。
只见帘子后头人影幢幢，几个呼吸间就都从帘幕后面退了出去。
“这丫头和我想得不大一样，我本想着，若是个妖艳惑主的，便就地格杀，左不过是一个臣子的女儿。张季尧就算有功于我朝，也断不能把这样一个女子送进皇上的后宫。”太后看着熙姑姑，淡淡道，“你怎么看？”
熙姑姑笑着给太后端了杯茶：“老祖宗心里都有了定数，怎么还来问奴才呢？”
太后忍不住笑了笑，而后淡淡道：“看看再说吧。”
“就算皇上已经御极十多年了，可在太后心里，依然牵挂得不得了呢。”熙姑姑往博山炉里放了几颗檀香，轻声道。
“皇帝还年轻，有些事的分寸还掌握不好，可在他的兄弟里头，他是最出挑的。熙和，我这些日子常常梦见先帝，你说，他会不会怪我？当年的大皇子，还有五皇子……”
“怎能怪您呢。”熙和又走到太后身后，给她捏着肩膀，“怪只怪两位皇子皇子福祚不永罢了。”
日晷已经偏移了，紫禁城又迎来了一个空旷而孤寂的黄昏，太后收回目光，轻声说：“得空去给五皇子上柱香吧，他母亲死得早，偏偏他自个儿也没个寿元。”
“这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性子都孤僻，他小时候奴才还亲眼瞧过一次，没娘的孩子，眼睛里都冒着寒气儿，好在一年到头也瞧不到几回，先帝爷不待见，后宫哪个敢给他好脸色，还不是老祖宗宅心仁厚，逢年过节给他些金银，也不至于让他空着肚子过年。”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说到底，我还是愧怍他，不单是对他，还对他母亲。这孩子也是，好端端的出了天花，竟没挨过两日，那时候宫里头正乱，到底也没给他好生发送了。”
熙姑姑又再劝了几次，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提了。
日头西斜，明珠从四库馆回到自己原本的住处。掖庭像是个漆黑的怪兽，长着血淋淋的嘴，好像要把她拆穿入腹。明珠性子安静，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突然在想，也不知严大人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明珠自己都是一愣，严鹤臣不在宫里头，她心里便七上八下地悬着，也不能落在实处。今日在太后那里，她不是没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太后传她过去的深意，她也并非全然不知。
出了万福宫，只觉得背上全是冷汗。
这种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个人，过独木桥一样，前头是乌漆墨黑的一片，没人帮得了她，全都靠她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把严鹤臣当作依靠了。这种感觉不大对，明珠私心里觉得，和他这样的人过从甚密，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却又觉得退无可退。
郑贵人身边的宫女名叫紫苏，吊梢眉，丹凤眼，她叫过内务府的一个小黄门，淡淡问：“你这手里的东西是要往哪送？”
小黄门给她打了个千儿：“主子爷的吩咐，春寒料峭，要给四库馆里头送些银炭。”
紫苏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塞到那小黄门手里：“天儿冷，四库馆里用得上银炭，咱们做奴才的还是要自个儿疼自个儿，这点钱给公公喝茶了。”
小黄门迟疑着问：“无功不受禄，姐姐这是做什么。”
紫苏手里拿着一个帕子，里头裹着什么东西：“把这个埋到四库馆的树根底下，后头就没你的事了，好生拿你的银子就行了。”

第25章
二月初三这日一大早，阖宫的妃嫔依礼该由槿嫔带着，向太后晨昏定省。
众妃嫔一大早都在槿嫔的宫里头等着，却独不见郑贵人。
“娘娘恕罪，我们小主今儿一早上身子就不爽快，特叫我来告罪。”紫苏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竹筒倒豆子。
槿嫔一愣：“郑贵人年轻，向来身子强健，怎么好端端地就病了，找太医瞧过没有？”
“哪能不请呢，只是张太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给了拟了方子，说是体虚，我家小主如今整个人昏沉沉的，像是撞邪了一样。”
“胡闹！”槿嫔冷下脸来，“早就说宫中不许说这些个怪力乱神的话，你也是老人儿了，怎么这点子规矩都忘光了？”
紫苏忙跪下：“奴才怎么敢胡说呢，只是小主身子向来好，突然就这样……奴才是没法子呀。”
槿嫔给身边的宫女含春一个眼色：“你去看看郑贵人，若是当真不对劲儿，咱们确实要好好查查，是不是宫里头有人装神弄鬼。”
福熙阁里的空气凝结成了冰，含春立在当中一五一十道：“郑小主确实不像是生病，面色如常，偏神志不清，满嘴胡话。”
槿嫔嗯了声，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她看着紫苏：“这两日你们小主都遇到了什么人，可是发生了什么口角，你细细想想。”
紫苏垂下眼：“娘娘是知道的，我家小主入宫时日短，向来不与人交恶，也没有仇家。只昨日晚些时候，从御花园回来，经过四库馆，小主由明珠姑娘引着，去寻了两本书，没让奴才跟进去。”
天色尚早，清清冷冷的白日挂在紫禁城里尚且杳无春意的树梢上。严恪把手中的托盘递给明珠：“这是干爹让人给姑娘制的两件新衣，按照姑娘的码数做的，肯定是没错的。”
明珠含笑着接过：“不年不节的，怎么做上了新衣服？”
“这不是盼着明珠姐姐整饬容装，以悦圣心嘛。”这两个词绕口，严恪说得笑嘻嘻的。明珠微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替我谢过严大人。”
严恪嗯了声又问：“这几日，姑娘可见了什么人？”
“昨日下午给太后送了本书过去，而后又遇上了郑贵人，她最近想学些个声律启蒙，让我帮她找找书看。四库馆没有这些个书，我们在里头找了一会儿，到底是不了了之了。”
明珠说得平静，可严恪却敲响了警钟：“这怎么说的呢，郑贵人若想看书，打发人来就行了，竟亲自来了，这事纳罕得紧，你可要小心提防些。”
明珠昨日晚上就已经觉得不对了，郑贵人不喜欢她，她心里清楚得很，保不齐要趁着现在皇上不在宫里的日子给她下绊子，明珠对着严恪微微一笑：“我记得了。”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却突然听见外头喧哗起来，严恪的神情变得凝重了几分，他转过身，压低了嗓音：“只怕出了什么岔子，姑娘别怕，天塌下来，也有干爹顶着呢。”
旁人若是听到这话只怕觉得好笑，同为奴才，都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玩意儿，时时刻刻仰人鼻息过活，哪个又比哪个强上几分呢，偏明珠浅浅一笑：“知道了。”
说来也是奇怪，偏严鹤臣说出的话，她每一个字都从心底相信。
槿嫔站在院子正中，从头到尾地认认真真地把明珠打量了一通。一张脂粉未施的清水脸，一双清澈的眼睛，她眉目沉静温和，亭亭的好像一枝新荷。
也不算是美得惊世骇俗，偏偏叫人简直难忘，只觉得这女郎通身上下都被清水濯洗了几次那般干净透彻，槿嫔不知道明珠的底细，可瞧着皇上的态度和明珠身上的气度，心里也有个底，这明珠约么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槿嫔有眼色，不然也不至于在宫里站稳了脚，她看见严恪站在明珠身边，语气也多了几分客气：“姑娘别见怪，郑贵人病了，病得蹊跷，我们按照规矩办事，也少不了麻烦了。”
明珠是奴才，当不起主子这样的语气，她当即蹲身道：“娘娘又吩咐，自然不敢推辞。”
槿嫔给身边的黄公公使了眼色：“你去瞧瞧，这四库馆里头，有没有什么蹊跷。”
黄公公得了命令，立刻带了五个人进了四库馆里头，何公公和小印子给槿嫔打了个千：“娘娘千金贵体，打发个人来就算了，怎得还亲自来了，快给娘娘搬个凳子。明珠是个本分丫头，哪敢对郑小主无礼呢？”
槿嫔扶着奴才的手，施施然在杌子上坐下：“我也是按照规矩办事，若是无事，自然不会错怪。只若是事出有因绝不姑息。”
黄公公带人去四库馆里头搜了一圈，对着槿嫔摇了摇头，这时候却有个小黄门叫了一嗓子：“公公，这树底下的土像是被人翻过似的。”
黄公公一皱眉：“挖开！”
两个小黄门立刻上手，埋得不深，很快就挖了出来。先是一个浅蓝色的帕子，黄公公用手把帕子展开，里头赫然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人偶，身上扎了一根长长的银针。
空气微微一滞，槿嫔猛地站起身，黄公公把帕子托着送到槿嫔眼前：“娘娘……您看。”
槿嫔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霜：“皇宫里最忌讳巫蛊这类蛊惑人心的东西，明珠，你好大的胆子！”
从这人偶被挖出来的那一刻起，严恪的脸色就难看起来，这分明就是有人借着严鹤臣不在宫里的日子要拿捏明珠，主子要想拿捏一个奴才，那同捏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如今要拿捏明珠，还出了这么些个招数，向来是怕落人话柄。
严鹤臣刚离京两日，最早也要后天才回，严恪像是热锅之蚁，彻底慌了神。
明珠抬起眼看向槿嫔，她的目光依然沉静清澈，槿嫔错开眼不去看她，明珠撩起衣袍跪在槿嫔面前：“这不是奴才的东西。哪怕到了御前，奴才也是这句话。只怕是不管奴才说什么，娘娘都不信，那奴才也没别的话说了，就按娘娘心里想的办吧。”她语气平淡，可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冷冷的，倒有几分不屑似的。
严恪亦是一愣，明珠在他心里向来是个温驯柔旎的女郎，一双眼睛总是盈盈地带笑，可今日却得见她不同寻常的一面，她不过是外面看着圆融，心里头却倔强得紧。
槿嫔打量着她，明珠既不服软，也不讨饶，看来的确不是个向来做奴才的，骨子里就没有做奴才的卑微：“如今郑贵人没醒，你的干系摘不清，先找个地方关起来，等郑贵人醒了再说。”
明珠还没出声，严恪却上前一步，给槿嫔打了个千：“明珠是四库馆的奴才，按道理说，是归司礼监管的，就算是犯了错，也该禀了严大人之后，由司礼监责罚。娘娘协理六宫，却不得越俎代庖，这于理不合。”
严恪说话一点情面也不留，他背后仰仗着严鹤臣，自然说话也有几分底气。可槿嫔心里明白，这事儿分明是拖不得的，她笑笑：“事儿出在后宫，我岂能坐视不理。黄全真，你先请明珠姑娘到暴室里头坐坐。”
说着起身，亭亭地走了。
黄公公走到明珠眼前，呵着腰说：“奴才手重，别伤了姑娘，您随我走吧。”明珠的身份不一般，虽然到了这时候，黄全真依然不希望开罪她。
严恪低声说：“姑娘放心，我这就派人给干爹传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珠心里亮堂得很，这不过是郑贵人借机发作罢了。她跟在黄全真身后，只觉得好笑，里外里就是个奴才，连同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只这般由人捏圆捏扁。
暴室有几排房子留给犯了错事的宫人，只是在北三所里面死的人太多，房子向来是住不满的，黄全真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屋子留给她，呵着腰说：“姑娘别怪咱们，咱们这也是替主子谋事，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喊我一声就成。”
明珠嗯了一声，厢房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椅子，她走过去，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就这么坐下了。
掖庭里处处是耳目，处处有眼睛，她想为自己开罪，有的是法子，只是槿嫔就是想给她按个罪名罢了，什么由头都没用。明珠很平静地接受了。
黄全真交代了几句走了，如今日头高高的挂着，到了北三所吃午饭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交代过，所有人竟像是把明珠忘了一般。
看着一缕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面上下盘旋着，离开这儿不过刚过了半月，如今却又回来了。明珠垂下眼，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突然听见有人敲她的窗户，明珠抬起眼，发现外头的阳光被人挡住了，一只手伸进来，竟然是个纸包。
“金枝！”明珠猛地站起来。
“嘘。”金枝把纸包递给她，“你快吃吧，方才远远地瞧见你，我就觉得像，这才过来看看，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听着窗户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明珠慢慢坐下来，纸包里是半个馒头，不知怎么的，她竟落下泪来。
从小到大，真心实意关心她的人除了母亲就是哥哥，如今他们都不在了，她的心也空了，在这紫禁城里像是提线的木偶，旁人要怎么做，她便怎么做，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活人了，也都快忘了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了。
这一下午，北三所里静悄悄的，也不见有人来。明珠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小窗户里的阳光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金枝又来了，晚饭后，奴才们难得有一会儿的清闲功夫，把吃的给明珠塞进来，而后金枝倚着门，小声问明珠：“你这是怎的了，好不容易从火坑里出来，怎么又回来了呢。”
明珠饿得很了，咬着馒头，轻声说：“开罪了主子罢了。”她不敢对金枝说太多，生怕她惹祸上身。
“我真没料到还有再见着你的一日，”金枝似乎笑了笑，“怎么那位大人，没来救你呢？”金枝没见过严鹤臣，估计只是觉得他位高权重吧。
“他是御前行走的人，哪能护着我呢。”明珠把馒头吞下去，而后细声细气地说：“你快走吧，没来的叫人看见，到时候罚你。”
她这话音儿刚落下，突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声说：“好一个大胆的奴才，怎么跑到这来了！”
金枝在外面说了声：“我得空再来。”说着就跑开了，隔着一道木门，听着远处的叫骂声，间或还有金枝的呜咽，明珠的心揪得紧紧的。
她抬起眼，窗户外面能依稀看见清清冷冷的下弦月。
严鹤臣。明珠垂下眼，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第26章
阒无人声的一夜, 和过去许许多多的夜晚没什么差别。明珠睡不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木窗下面发呆。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敲打在檐角上面, 汇成溪流, 落在三级踏跺上面。这座煊煊赫赫的巍峨皇城，在这萧疏的春雨之下，显得孤寂而苍凉。一丝丝的寒意，顺着半掩的窗户吹进来，明珠垂下眼，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
这玉镯还是上回严鹤臣给她戴在手上的，她一直都不曾摘下来，她无依无靠地漂泊在宫里, 如今若是就此殒命，也不晓得有几个人为她掉一回泪。
“娘娘, 事到如今，依您看, 我们该如何做？”郑贵人倚着引枕，头上戴着黛色的抹额，浑然一幅娇起无力的模样。
听着细密的雨丝拍打着茜纱窗，槿嫔垂着眼抚平了衣上的襞积：“圣驾明日回銮, 若是拖到明日, 只怕是不好办了。”槿嫔容貌昳丽, 可眉目间却是极其凉薄。
“这便是了，”郑贵人靠在引枕上, “左不过是个奴才，没了便没了，再拖下去才是夜长梦多。嫔妾这就让人去办。”
天慢慢地亮了，这一晚上，明珠没有合眼，她由衷地感受到无能为力，金枝的呜咽声还犹在耳畔，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受罚。
这小小的木窗透出一丝白，下了一整夜的雨在破晓的时候依然不见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着听见脚步声传进来，约么有两三个人，在她的木门之外顿了足。
门被人从外头拉开了，黄全真领着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们的朱红帽檐往下淌，天色将明未明，人的脸都瞧不清晰，只觉得五官像是笼罩在恍恍惚惚的晦暗之中似的，只能看见脸上凸出来的鼻骨。
“姑娘，”黄全真呵着腰，语气沉沉的冷冷的，像是没有感情的死人一般，“郑小主醒了，醒了之后便向槿嫔娘娘哭诉，说是姑娘出言不逊在先，又巫蛊害人在后，如今只怕留不得你了。念在姑娘的体面，娘娘替姑娘准备了三样东西。”
他示意身后的小黄门上前，托盘上放着白绫、匕首和鸩酒。明珠的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又抬起眼看着黄全真，淡淡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槿嫔娘娘和郑贵人，不怕遭报应么？”
没哭也没闹，只冷冷地质问，这向来眉目温吞的女郎，此时此刻冷肃着眉眼，声音也是瑟瑟地叫人发寒，这语气无端的让人想起严鹤臣来。
黄全真有些心虚：“咱们都是做奴才的，姑娘别怪我，等姑娘去后，奴才托人给你烧纸钱。”
明珠看着托盘，目光又越过黄全真的肩膀，看着煊赫非常的紫禁城，她倒并不怕死，不过是一口气的事，只是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当真是亏极了。黄全真不催她，只是杵在她面前沉默地等着。
明珠看了一会儿，拿起了白绫：“金枝怎么样了？”她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个问题，黄全真一愣，过了会才想起来金枝是哪个，这女郎当真是有趣，自己眼看着要赴死了，还挂心着旁人的死活。
“这奴才不大清楚，只知道精奇嬷嬷把她关了起来，是打了板子还是掌嘴就不知道了。”
“到底是因为我，等我死后，替我向槿嫔娘娘求个情，放她出宫去吧。一个末流的奴才，槿嫔娘娘理应高抬贵手才是。”明珠施施然说道，而后把白绫展开，“你们都出去吧。”
黄全真和身后的小黄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沉默地从屋子里退了出去，顺便掩上了门。
这回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没了严鹤臣，她连半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到底是人微言轻，初出茅庐，不被人护在羽翼之下，不消片刻就要把自己搭了进去。
明珠半点也不留恋这个世界，只是偶尔又觉得自己该惜命，毕竟前脚出了河间府，后脚进了紫禁城，里外里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许许多多的人情风物还未得一见，这般死了有些亏。
不过也罢，死就死了，早死早超生。
明珠看着柔旎，只是一个人荒芜的长大，骨子里也透着凉薄，她听着外头的雨声，把白绫挂在了房梁上面，手指打了个结。都说吊死鬼模样最丑，青白着脸，舌头伸得老长，到了地府里面，也不大容易投胎。
可明珠却觉得，能留个全乎身子也是好的，死得难受些也无妨。
她把脖子放在白绫的绳套上，微微合上了眼，踢翻了杌子。这十几年生命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从母亲再到哥哥，而后还有金枝，空气一点点从她的肺里挤出，她的意识也越发的恍惚，倏而脑子里闪过一双眼睛，深沉如海，恍惚而悲悯。
这是谁呢？
黄全真站在门外，听着屋子里凳子倒地的声音，哪怕是在紫禁城里浸淫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的见得多了，到了这时候，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他小声念叨着：“只怪姑娘错投了胎，人有人路，鬼有鬼途，姑娘好生走自个儿的路，莫要来找我。”
雨幕愈发细密了，黄全真在心里掐算着时辰，估计着时辰快到了，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突然在视线所及范围内，看见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鹤氅，兜帽戴在头上，看不清面容，他踏雨而来，在细密的雨幕之中，这一袭玄色，带着慑人的精神压迫，竟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地间一派昏黄，压抑逼仄得让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几乎喘不上起来，他穿着云头纹缎靴，每一步都溅起水花，步子极快，几乎转眼间就走到了黄全真的面前。
“你是谁？”这人的模样太让人联想到勾魂索魄的无常鬼，偏偏后头又是阴气逼人的北三所，加之这萧索透骨的雨幕，让人觉得肝胆欲裂。
那人根本不理他，径直去推他身后的门，黄全真一低头，看见他在地上投下的浅浅的影子，壮起胆子说：“你是什么人，敢在这个时候闯过来，你开罪得起么？”
说着伸手去拦他，却不料那人微微侧头，阴沉沉的空气中，他的面容晦暗不清，只是那双眼睛里像是最锋利的白刃，要把人的灵魂从躯壳里面挖出来。
突然间，他抬起腿，一脚把门踹开。这屋子已经建了有些年头，这一脚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就连门框都晃了起来，檐上的两片瓦片，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黄全真骇了一大跳，哆哆嗦嗦地对着身边两个小黄门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拦着他！”
三个人一起冲进屋去，正看见那人把明珠横抱在怀里，他方才穿在身上的玄色鹤氅，已经裹在了她身上，明珠的头偏向里侧，无力的地垂着，生死不知。方才没看清，如今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阴森得慑人，像是在看死人似的，黄全真呆立当场，也不知晓过了多久，他才如梦初醒，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严……严大人。”
这个活阎王不是随御驾出宫了么，按照脚程算，至少要等到明日这个时候才能回宫，可偏偏他就回来了，不单单回来了，而且越过大半个紫禁城，一路来到北三所。
严恪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赶来了，手里握着一把雨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严鹤臣看也不看黄全真，抬步就往外走，严恪撑着油纸伞挡在他头顶。
严鹤臣的步子迈得很大，严恪只有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着干爹怀里的明珠姑娘，这向来眉目讨喜的年轻女郎如今青丝颓散，面色惨白，脖子上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他小心翼翼地说：“干爹手酸不酸，让奴才替您……”
这声音就散在空气里，严鹤臣理都不理，严恪自知劝不过，也就不再提了，他心虚地看了一眼严鹤臣，心说这次可是完了，一顿瓜落儿是少不了了，干爹临走时着意让他看好明珠姑娘，如今不单没成事，明珠姑娘也悬了梁子。
至于严鹤臣是怎么由一夜之内，从百十里之外的京郊回来的，他根本不敢问，只知道从见到干爹的那一刻，他的脸就像是被冰封住了似的。
明珠的身子越发冷了，北三所离司礼监并不算远，严鹤臣横抱着明珠，拿鹤氅把她裹得紧紧的，可他却总觉得，好像生机在慢慢抽离出她的身体，这女郎的身子轻得几乎让他抱不住，总担心力气大了，捏地她骨头疼。
一路走到司礼监后院的西配殿，这一路根本不回避任何一个人，屋子里已经有太医守着了，严鹤臣把明珠放在屏风后面的拔步床上。
太医立刻上前诊脉，严鹤臣站在一旁，沉声问：“如何？”
太医摸了摸她的脖子，又掀开她的眼皮仔细看了看，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小心地刺在明珠的人中处，她躺在床上，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是没有知觉的小兽，竟没有一丝声息。
严鹤臣的手指在袖中紧紧的攥紧，掌心全是冷汗。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严大人，今日，害怕极了。

第27章
姜太医见她没有反应, 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捏着胡子道：“按理说人是救过来了，只是怕是时间久了, 伤了脑子。明珠姑娘不见醒转, 只怕是心中没有生机，已坦然就死的缘故。”
严鹤臣听着，嗯了声，语气平平：“不过是个丫头，交由给您医治就是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不能救得过来看她造化。”他语气说得平静不带感情，身后的严恪却是暗暗咋舌, 心道方才那大步流星的样子，不像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明珠躺在床上, 巴掌大的脸，白皙的皮肤, 配着青紫的淤痕，严鹤臣收回目光，绕出了屏风。
外头的明间里站了一屋子人，严鹤臣的头发丝上还沾着水, 身上行蟒的衣摆湿了一半, 可偏气魄慑人, 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煞气。
黄全真已经带着两个小黄门赶到了司礼监，司礼监是二十四监之首, 阖宫上下的宦官黄门皆以司礼监为尊，严鹤臣上下打量着黄全真，黄全真被他白刃一般的目光扫过，只觉两股战战。
地上铺了长绒毯，严鹤臣的缎鞋踏上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严鹤臣走到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远，黄全真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湿淋淋的水汽，和融进骨子里的龙涎香气，严鹤臣的声音平静极了，偏一字一顿，声声入耳：“说，明珠姑娘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怎的膝头子一软，黄全真跪在了地毯上面。
“郑……郑小主，明珠姑娘钉了偶人，以巫蛊之术……诅咒郑小主。”黄全真说话说得结结巴巴，心里慌得几乎长草，根本不敢抬头看严鹤臣一眼。严鹤臣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是听懂了。
昨日入夜十分，严恪从宫里放了信鸽出来，宫里每日都要送消息传达圣听，故而严鹤臣收个鸽子，也并不引人瞩目。鸽子的腿上只绑了一张字条：明珠被送入北三所。
千百双眼睛在盯着紫禁城，明珠的身上也不知究竟汇集了多少目光，从他离开了掖庭，那些人就已然开始蠢蠢欲动。严鹤臣随侍銮驾，本不该私自回京。他拿着字条，只犹豫了一瞬，就离开了大帐，解开了自己的马缰。
整整一夜，他朝着北极星的方向催马前行，没有穿蓑衣，他的衣服被雨水打得尽湿。到了禁庭，他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晚了，只怕就留不住她了。
巫蛊？就凭明珠的脑子，怎么会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扯上干系。
“槿嫔，郑贵人。”严鹤臣心里已经有了考量，正忖度着，突然听见屏风后面有动静，姜太医几步出来，给严鹤臣行了礼，他说：“明珠姑娘醒了。”
严鹤臣一愣，猛地站起身向屏风后面走去。严恪有眼色得紧，立刻对着跪了一地的人说：“各位都出去吧，同是做奴才的，严大人知道各位的苦衷，断然不会难为诸位的，若有什么事儿我再知会您。”
一个小黄门把黄全真扶了起来，等众人都散了，他才犹犹豫豫地走到严恪身边，从怀里掏了块碎银子塞进严恪手里：“您是在严大人跟前儿最能说得上话的，还请您替我美言一二。”
严恪笑得像个弥勒佛：“您放心吧，得了机会，肯定少不了和干爹道您的好儿。”这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黄全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心里有几分忐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人都散得一干二净，严恪在地上啐了一口：“肠子都坏透了，什么昧心钱都敢收，什么黑心事都敢做。”而后转头看向西配殿，外头淅淅沥沥的雨点拍打着直棂窗，室内点着油灯，严鹤臣的影子就落在窗户上。
严恪心里惴惴的，只觉得干爹似乎对明珠姑娘也太紧张了点。
严鹤臣绕过屏风，觉得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他抬起眼，就看见拔步床上卧着的女郎。她头侧向里面，只能看见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淤痕。她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来。
姜太医站在一边说：“伤了姑娘的嗓子，这一半天说话只怕是费点事，命算是救回来了。”
严鹤臣轻声说有劳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阵子明珠还要劳烦您了。”他直接叫了明珠的名字，不像过去近乎调侃的缱绻味道，只念出了这孤零零的两个字。明珠，像是熟稔，又像是温柔。
姜太医说了应该的，推脱不过，还是收下了银子。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明珠睁着明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严鹤臣站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他脑子里在想，该如何开口对她讲第一句话。突然却见那女郎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滚出泪珠来。
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扑簌簌地打湿了她鬓角的头发，严鹤臣走上前，在她床边的杌子上坐下，看着她无声地饮泣，哭得近乎不能自已。刚从生死边缘闯过来，严鹤臣不知道她到底是恐惧还是委屈。
“莫哭了，嗯？”他轻声说着，明珠掏出帕子拭泪，眼睛哭得发红，却像是遏制不住一样。严鹤臣身上的衣服湿着，不敢靠近她，只挪着凳子离她再近几分，“算计你的人回头我都替你料理了，你别哭了，可好？”
严鹤臣从没有这样缓声细语地讲过话，他自己也没有觉得奇怪，明珠那帕子捂着脸，依旧抽泣。嗓子说不出话来，这无声的垂泣，当真我见犹怜。
明珠也不晓得自己哭什么，明明方才赴死的时候，还偏觉得自己有一股子余勇，坦坦荡荡地就悬了梁子，心里还庆幸着，从今儿起，再也没人能把她当棋子，玩弄于股掌间了。
现在她没死成，睁开眼又看见了严鹤臣，昨日那些许的恐惧一齐涌上来，握住了她的心脏。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想活着的，纵然飘飘荡荡又孑然一身。
她哭得累了，缓缓放下挡脸的帕子，严鹤臣依然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明珠这才看得分明，他脚边的地毯已经被打湿了一小块，他身上的衣服湿淋淋地还在往下滴着水。
明明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全，明珠心里不安起来，她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勉强抬起手指着严鹤臣的衣服，严鹤臣顺着她的目光看，微微点了点头：“我去换衣服。”
明珠看着严鹤臣的背影绕过了屏风，而后在屏风之外，响起了窸窸窣窣更衣的声音，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直躺在司礼监的西配殿，也就是严鹤臣的住处，依稀觉得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缭绕不散。
严鹤臣的房间像他这个人，屋里没什么徒有其表的摆件陈设，屋子里也没有熏香，也不摆花草瓜果，清清冷冷空空荡荡的屋子，只有窗户边上的鹤颈宫灯燃着蜡烛。
脸上烫了起来，严鹤臣换了衣服，又走回了屏风之后，看着明珠微微一怔：“你莫不是烧起来了？”
明珠羞赧，微微摇了摇头，严鹤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严恪在门外轻声说：“大人，郑贵人身边的宋公公来了。”
严鹤臣立在屋子正中，语气平淡：“不见。”
严恪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明珠，见她醒了，对她挤了挤眼睛，而后才踅身走了出去。
室内又余下她们二人，严鹤臣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圣驾明日才回銮，今日你就宿在我这里，一切有我料理，你只管休息，想吃什么也同我说。我回来了，你也就不用怕了。”他停了停，又喊了一声连翘。
明珠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梳着螺髻的娃娃脸女郎从外头走进来，连翘看着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姐姐。她们二人原本就是一起入宫的，去年夏天的时候，明珠还替连翘在昭和宫外寻了金簪子，原本连翘去了花房，却不知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记得你们该是识得的，看来我没记错，”严鹤臣平静道，“今日起，你们两个人一同在司礼监做事，司礼监空房子多，你俩住在一起，例银从司礼监出。”
连翘不知其中深意，可明珠却懂了，司礼监里面都是宦官，严鹤臣让她留下，只怕是希望把她护在羽翼之下故而开的先河，至于连翘，只怕是她原本说得那句，自己一个人待着孤单，进了他的心，她心里不能说不感激。
严鹤臣的名声不好，这林林总总的事情加在一起，不晓得又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其实明珠还想问问严鹤臣贸然回宫，会不会给他惹出祸患，还想说不要为了她，开罪宫里的主子，可如今有口难言，也不知道严鹤臣到底是不是在和她装傻，不懂她心中所想。
明珠已经比早些时候起色好了很多，她的目光总是往连翘身上瞟，严鹤臣没来的有几分泄气，罢了，严鹤臣站起身：“你们叙话吧。”说罢出了门。
明珠暗暗吐气，叙话，让她拿什么叙话？
连翘和明珠同岁，不过月份上小一些，她坐在明珠身边，絮絮道：“去年我到了花房，好生担心你，也不知道这一年多，你过得怎么样，如何又同严大人扯上了关系。”
明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摆摆手，指了指连翘，示意她说说自己。
连翘笑嘻嘻地说：“我啊，花房说是花房，不过是给主子养花养鸟的地方，宫里头养鸽子的也不少，我那就养了一笼子。鸽子吃得金贵得紧，精稻米、绿豆、黑豆，偶尔还要喂绿茶和甜瓜籽。哦对了，还有一个名字叫兰靓颏的鸟，爱叫又嘴巧，会学蝈蝈叫，还会学纺织娘，这鸟晚上也叫得欢，是有名的叫灯花。”
各宫小主的宫里奴才数量不算多，也凑不起热闹来，可花房却不同，里面都是奴才没有主子，虽然算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油水，可大家和和气气的，过得也不算坏。
“去年乞巧节，你是怎么过的？”连翘问完才想起明珠怕是张不开嘴，她咧开嘴笑了笑，“我们一块儿凑在院子里，接了盆清水，那水面儿当镜子往天上瞧，若是瞧见喜鹊飞过，那就说明日后能讨个如意夫婿。”
听她说话，只觉得枯燥乏味的掖庭也多了许多个欢声笑语，明珠亦弯着眼睛浅浅的笑了起来。昨日还是孤寂寥落，今日烛影摇曳，竟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到了晚些时候，严鹤臣叫人送了晚饭过来，二人在屋里吃完了饭，严恪正要来打扫，连翘连忙站起来：“哪能劳烦你，我自己来就成了。”
严恪客气说：“不妨事，干爹叫你来，也不真是为了让你做什么事，不过是陪明珠姑娘说说话，解解闷呢。”
待严恪出去了，连翘凑过去和明珠咬耳朵：“严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对你这般好。”
明珠这时候反倒庆幸自己开不了口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哪个都叫她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过了人定之后，万籁俱寂，外头的喧闹人声也慢慢归于寂静，连翘看明珠的精神不大好，而后说：“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严恪给我安排了旁的地方，晚上就不跟你凑在一块了。”
明珠有心想叫她留下，可转念一想，这是严鹤臣的居处，她如今雀占鸠巢已是不大合情合理，若再自作主张，实在是不像话，只点点头，让连翘出去了。
室内拢着炭盆，暖融融地叫人昏昏欲睡，明珠半梦半醒间好像看见严鹤臣，他绕过屏风之后，轻轻吹熄了柞榛木桌上的烛灯。而后轻轻又走了出去。
隔着十二扇围屏，那头的烛光依旧亮着，偶尔还能听见严鹤臣翻动书页的动静。外头是寂静的皇庭，间或能够听见虫子的鸣叫声。
第二日清早，圣驾回銮，众臣皆在贞顺门外跪地亲迎。
经年累月，龙涎香并着青桂香的味道已经渗透进宝坤殿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根柱子里面。严鹤臣站在离皇帝龙椅七八步远的地方，听朝臣们共商国是。
待唱名的黄门拖长了声音说了退朝，严鹤臣跟在宇文夔身后，出了宝坤殿，向北走过两处宫阙便是慎明阁，向来是宇文夔处理国事的地方。严鹤臣跟着他沉静地往前走，走出几步，宇文夔漫不经心地问：“你昨日一早便回了京，可是有什么大事么。”
严鹤臣临走的时候，已是夜半，皇帝已经歇下了，故而没有刻意向圣上亲传。听闻宇文夔询问，严鹤臣从容行礼道：“陛下五年前荡平北狄，令其分为两部，东狄人率部北迁而西狄人率残部归降。严恪昨夜飞鸽信至，说是东狄可汗病逝，太子即位，太子有狼子野心，已暗中屯兵。兹事体大，臣已经把折子压了下来。”
宇文夔看着严鹤臣，心中涌上一丝复杂的滋味，他是皇帝，偏时时处处掣肘于人，就连这样重要的大事，竟都是由严鹤臣告诉他的，这许多年来，严鹤臣像是他的利刃，无往而不胜，可他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己养虎为患。
严鹤臣与这无上全力相辅相成，他有心用匕首把二者分开，却亦是无能为力。宇文夔收回目光，看向蔚蓝的天际，静静地说：“你认为，若消息可靠，是和是战？”
连翘陪了明珠整整一个白日，明珠喝了几服药，嗓子已经能说几句话了，依旧是连翘说得多些，明珠在大多数时候，只是抿着嘴柔柔地笑。
就这般到了傍晚，严鹤臣从外头回来，连翘却讪讪地不再多言了，连翘对严鹤臣怕得紧，整个人诚惶诚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严鹤臣绕过屏风，想和明珠说几句话，偏有个连翘在那像个竿子似的杵着，也没个眼色回避，虽然说得话也不至于不能给她听，可总是觉得不称意。
严恪是个机灵的，他叫了一声连翘说：“好姐姐，我要出恭一趟，后头还给明珠姑娘煎着药呢，你替我瞅一会可好？”
这一句话不光解救了连翘，也解救了严鹤臣，听着西配殿的门关上，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还觉得连翘多余的严大人，如今和明珠同处一室，此时此刻，心里竟升起了一丝微弱的不安，好像整个人空荡荡地飘在半空，无处着力，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般。
烛光暖软，照着严鹤臣的侧脸，明珠靠在床头坐着，过了一会，她微微垂下眼轻声说：“多谢严大人了。”
谢他什么？要谢的可太多了，谢他彻夜打马回京，谢他踏雨而来，谢他怜她孤单，把连翘送到身边，谢他独自替她撑起一方天地，把她收归羽翼之下，免她在禁庭里颠沛流离。
明珠有一瞬间的惶恐，这一切，大抵都是因为，有朝一日，要送她登上龙榻，若她成事不足，岂不是又要被丢到一边，放任自流了？
她心中惴惴着，融融的光给她的身子披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鸦色的头发垂落在肩膀上，她抬起眼睛，目光莹然。只这一眼，严鹤臣倏而觉得呼吸漏掉了半拍。
明明隔了不过三日，竟觉得她眼中烟波浩渺，眉眼愈发秾丽了。

第28章
严鹤臣定了定神, 而后在她不远处方才连翘坐过的凳子上坐好，轻声说：“皇上前几日，赏了你, 是么？”
明珠轻轻点头。
就这般温柔的好性情, 旁人说什么都柔和地点头，平白被泼了脏水也不反驳，也没有想辩驳的欲望，从从容容地就悬了梁子，严鹤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怪她轻纵生命，偏偏她坐在烛灯下，温驯乖巧的模样，指责的话, 让他半分也说不出口。罢了，送佛送到西, 还是要慢慢来。
“皇上鲜少这般刻意关照谁，这倒是说明对你上心了, ”严鹤臣似乎笑了笑，“你是聪明人，日后的路只会更好走。宫里的腌臜事太多了，过去有, 往后还会有, 这些事不能入你的心, 可你也不能被人算计了，要知道该怎么反击。若是想查什么, 尽管告诉我，我来办。”
严鹤臣这是在教她如何在宫里生存，教她不该坐以待毙，明珠坐直了身子，轻声说：“我想查这偶人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严鹤臣轻轻摇摇头，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再想想，这事从根儿上看，该怎么查？”
明珠微微垂下眼，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抬起眼看他：“要查一查，是谁把偶人埋在四库馆的。”
严鹤臣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喊了一声刘全有，外头的门开了，刘全有压着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太监走了进来，摁着他跪下。
“宫里头每个宫外面都有看门的，平日里太监要是往各宫送东西，都是二人一组，不许独自行动，只要留心去问，就知道是哪个人干的好事。只是你不能慌，你要细心。”严鹤臣看了一眼刘全有，刘全有踢了那个小太监一脚，“都到这时候了，还不说实话？”
那小黄门叩头如捣蒜：“大人恕罪，前几日，那郑贵人身边的紫苏来找我，给奴才一个金叶子，然后让奴才把一个帕子连同帕子里的东西埋在四库馆的树根底下，奴才财迷了心窍，这才做了蠢事，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严鹤臣冷冷道：“先把他严加看管起来，盯紧了，不许他自戕。”刘全有拉着他走了出去，从外头把门关紧。
“郑贵人自己给自己搭了戏台子，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明珠很少听到严鹤臣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话，他的语气似乎带了几分诱哄，也带了几分鼓励，让她按照他的想法一步一步说下去。
“按照宫规，这个小黄门该怎么处置？”
严鹤臣似乎一笑，淡淡道：“杖毙。”
这不留痕迹的两个字，说得明珠打了个冷战，严鹤臣见自己把她吓到了，有些不自然：“你不用怕，这是他自己做了糊涂事该有的下场，若是在景帝时期，”他突然顿了顿，不过又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小太监做了错事，扑杀、车裂都是有的。不过挨过一刀的东西，也得了一些体恤，做太监的，若是砍头，也向来不用拖到菜市口斩首，一般都给我们留些脸面来。”
听着他把自己也归集在太监这类人里，明珠心里竟升起了几分涩然。严鹤臣倒是神情如常：“不过，杖毙了他是万万不够的，方才你也听见了，郑贵人自己给自己断了后路，这事若是轻描淡写地算了，以后会更肆无忌惮，不过这事，自然要由皇上来处置。”
看样子，严鹤臣已经想好了后面的招数，明珠轻轻点了点头：“我已经好多了，今天晚上，我去和连翘睡吧。”
严鹤臣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到底于理不合，日后若是送她入宫，说她在一个太监的床上睡过，像什么样子。
严恪给她拢着披风，送她出门，连翘的住处是司礼监外的厢房，虽说是厢房，可却是严恪专门安排好的，里面拢了炭盆，门窗都修得很结实，看样子，严鹤臣确实打定了主意，让她常住在这里了。
这一夜，严鹤臣睡得并不安稳，合上眼，就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属于明珠身上特有的味道，在黑暗中，严鹤臣睁开眼，郑贵人，槿嫔，姚皇后，这些人的脸都在他眼前闪过，只怕明日又是血雨腥风，他轻轻闭上眼，明珠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初六这日一早，皇上在慎明阁起身，有黄门宫女上前为他整饬着装，宇文夔腰间挂着青玉佩绶，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刘炳全为他在佩绶边上，加了一个络子。
宇文夔瞧见了，用手摆弄了一下问：“手艺倒是不错。”
刘炳全笑着说：“还是早先皇后让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内务府给娘娘送去的，娘娘觉得这个颜色好，专门献给皇上。您知道这络子是谁打的？奴才也是前一阵才听说，原来是明珠姑娘打的。”
宇文夔哦了一声，想到什么似的问：“明珠如今人在哪呢？一会下了朝，让她来慎明阁，前阵子朕让她看书，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出门道来。”
刘炳全面露难色：“明珠姑娘刚从鬼门关里闯过来，嗓子也倒了，只怕污了皇上的眼。”
宇文夔抬起眼，平淡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慎明阁分东暖阁和西暖阁，东暖阁是皇上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而西暖阁却随意多了，皇上有时在这用膳，有时候小憩或是临摹字画，西暖阁也比东暖阁里头多了几分闲适和诗情画意来。
明珠立在暖阁正中，脚下的波斯的长绒毯，站在上头，像是站在棉花里似的，屋子里摆着时令瓜果，一旁的博山炉里沉香袅袅，暖阁正中挂着装裱好的四个字“明德惟馨”，龙飞凤舞，说不出的狷狂张扬。
今上有逐鹿天下，堪比秦皇汉武的政治野心，字如其人，确实不假。
明珠今日的衣服是严鹤臣挑的，因为身份的原因，也不好穿得太张扬，只是浅青色的褃子，衬着一张清水脸。只是褃子的领子低，刚好能露出明珠颈间触目惊心的淤青。
宇文夔走进屋，就瞧见了端庄而立的明珠，她穿得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水灵，方才严鹤臣已经把实情道出，他听得几乎火冒三丈，可如今看见她站在面前，心里头的火消了大半。
“到朕跟前来。”宇文夔在桌案前坐好，叫了明珠。
明珠走到他面前，亭亭着行礼。
“你受委屈了。”宇文夔抬起眼看着明珠，看她精致玲珑的下颌，纤细白皙的脖颈，偏偏上面的青紫，毁了美玉无瑕，宇文夔又觉得恼怒起来，耐着性子说：“郑贵人欺上媚下，大错特错，朕这就将她降为答应，罚去北三所。”
明珠福了福身，哑着嗓子说：“奴才人微言轻，请皇上莫要因为奴才责罚郑贵人。”
盈盈双目，我见犹怜。
宇文夔摆了摆手：“这事与你无关，是她自己犯了错，你不要进心，这几日好生休息。”他顿了顿，又问，“一晃数年，你父亲可好？”
“父亲身体康健，一切都好。”明珠答对从容温和，宇文夔很是满意，“严鹤臣告诉我，你如今在司礼监，这也好。”
又说了几句，宇文夔摆了摆手让明珠退下。走出西暖阁的门，明珠看见严鹤臣站在日光里等她，他身上的行蟒图案被日光照得潋滟生光，明珠站在三级台阶上，倏而对他展颜一笑。
她笑得无声，像晚香玉绽开，嫣然无方。
有笑意一闪而过，严鹤臣迎着她走过去，轻声问：“怎么这么开心？”
明珠哑着嗓子，轻声说：“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
严鹤臣失笑：“何出此言？”
“皇上越是怜惜我，我就越是伏小做低。”严鹤臣听懂了，亦是笑笑：“这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不过是两句话的事。”
严鹤臣是真心实意地教她该如何在生死场里生存，如何和皇帝相处，她的欢喜是因为得偿所愿，没有辜负严鹤臣的教导，可若想着和皇上相处，心里便欢喜不起来了。她抬起眼看着身旁的严鹤臣，就这般一个皎皎如明月的人，哪里能让她联想起去岁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入夜之后，掖庭里是寂静空旷的。严鹤臣从御前回到司礼监的时候，四下阒无人声，他专门绕了个远，绕到明珠的厢房外面。厢房里面已经熄了灯，估计都已经睡下了。他这才缓步走回自己的西配殿。
也不知怎的，如今却觉得司礼监也不似以往那般冷冰冰地冻人骨头了。
他走到廊庑底下，朱红的灯笼随着岑寂的夜风左摇右晃，一个人头戴兜帽，立在灯笼底下，严鹤臣站住了脚步，和她四目相对。那人抬起手，缓缓把兜帽拉了下来，露出一张妍丽的脸。
过了不知多久，严鹤臣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
四下万籁俱寂，只有草丛深处，虫豸幽鸣，称得夜色岑寂，晚风徐徐，严鹤臣抬起眼，神情平淡而冷肃，眼眸深处，透不进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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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月的天气, 春寒料峭，严鹤臣走上前，推开了西配殿的门：“夜深风露重, 长公主贵人临贱地, 当真折杀臣了。”
襄平长公主默默抬步进了西配殿，在桌边坐下，而后又抬头看向严鹤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有多少日不曾到昭和宫来了，可还知道？”她也不等严鹤臣回答，轻声道，“二十五日了，自那丫头离了昭和宫, 你就再不曾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兴师问罪，是平静得如同死水般无波无澜地叙话：“我今日来问你这么一件事, 东狄屯兵，皇上是战是和？”
烛光盈盈地照着她秾丽的眉眼, 襄平长公主是宗室女，她的亲生父亲是景帝的兄长，戎马倥偬的祁王，她身上流着将门的血液, 此刻目光如炽, 咄咄逼人。
严鹤臣沉默了, 襄平长公主冷冷一笑：“看来我猜得没错，便是要主和了。那不足为惧的百越之君, 他都靠和亲求和，如今面对狄人的铁骑，他又怎么会派兵呢？这一次嫁哪位公主，也该轮到我了，是不是？”
严鹤臣看着襄平长公主，其实她说得没错，乾朝国库不丰，十多年前的掖庭宫变耗费巨资，再加之景帝时期的开疆拓土，如今施行与民休息之策，经过数十年的励精图治，已初有成效，只是不宜再大动干戈。他在这方面是可以理解皇帝的政治构想的。
宇文夔想战，他的战争欲望空前膨胀，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一展宏图，南征北战而后留名千古更有吸引力的了。可他也明白，此刻不是战机，能够靠女人化干戈为玉帛，无疑是上佳之策。
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如此，她们可以是玩物，是身份的锦上添花，是权力的棋子，可唯独不能是她们自己。
东狄的势力空前强大，若嫁，只有长公主这独一无二的人选。那夜，慎明阁的火烛光里，宇文夔对严鹤臣说：“襄平是朕心爱的妹妹，这二十多年来，她得到的是举国的宝物和珍馐，如今也是时候让她为我朝尽忠了。”
每一个公主的命运，都心照不宣，只是整个王朝需要一块遮羞布，遮遮掩掩的没有人挑明。
而此刻，襄平长公主坐在灯边看向严鹤臣，倏而一笑：“自从他死后，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其实长公主是订过亲事的，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大皇子身边有一位年轻的赵小将军，战功赫赫，南征北战。在他风头最盛的时候，向景帝请婚，求娶襄平公主。先帝为笼络他，欣然答允。
在枯燥的深闺岁月里，在所有人让她学针织女红的日子里，赵小将军却派人送给她漠北的弯刀，送她日行千里的汗血马，他的信中提起塞外的雄鹰，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的敕勒川。他告诉她，婚后她们二人退守封地，骑马翻越关山南北，横跨草原去看天池。
好梦易醒。
十年前的宫变，襄平长公主所知甚少，只知道有一天深夜，御林军把昭和宫围得水泄不通，一连半个月，皇宫像是一个鬼气森森的铁桶。
而后，她才知道，她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失去了大皇兄，失去了父皇，失去了去漠北的希望。赵小将军死了，是大皇兄的生母德妃娘娘让他去守最危险的北城门。
三皇兄荣登大宝，她成了举国的长公主。从那一天开始，就在幽幽的掖庭里苦熬着，一直熬到今日。
“十年了。”襄平长公主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还有两个月才到清明，你若是有空，替我给他扫扫墓，上一炷香吧。若是行，再告诉他一声，别等我了，我是乾朝的长公主，我不能自戕。”
春日的夜依旧是冷的，长公主说了一会话，终于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又站定，回过身来看向严鹤臣：“这么多年，也谢谢你。”她跋扈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像今日一样，从锋芒毕露中跌落尘埃。
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着严鹤臣：“明珠，是在你这对吗？”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景泰蓝描金的瓶子，放到桌子上，“她的事我听说了，这是去淤青的药，留给她用吧。”
这宫里的哪个人没有自己的苦衷呢，严鹤臣看着襄平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只觉得心里也并不太舒服。
傲骨者被迫弯腰，跋扈者磨平了棱角，理想被粉碎、诚实的人开始说谎，这是皇宫，这就是煊煊赫赫的紫禁城。外面看着盛极一时，风光无两，底子里已经开始腐朽，透着一股几千年都不散去的霉味。
那桌上的瓶子，严鹤臣并没有碰。
严鹤臣走出了门，头顶孤月一轮，繁星璀璨，他绕过司礼监的几排房子，不知怎的，又走到了明珠的住处之外。
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严鹤臣一愣，甚至疑心自己看错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那人竟然是明珠。清冷的月光像水一样泼了她一身。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严鹤臣的五官在月光下越发依稀，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严鹤臣率先问：“怎么起来了？”
明珠身上披着外衣，头发简单地绾起，宫女该有的规矩她一刻都不敢忘，就这般半夜跑出来，是不该的。她心里有几分惶恐，而后轻声说：“我睡不着。”
严鹤臣撩起衣袍，在她身边坐下，明珠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向来高高在上，且不说这样的台阶，就算是下人的房间也不会轻易涉足，可偏偏就这般和她挤在了同一个台阶上。
“在想什么？想家？”
明珠摇摇头看着他，轻声说：“我在想我母亲，我没有想家。”
能听见虫豸的浅唱低吟，严鹤臣在她身边轻声说：“其实入了宫也是好事，皇上可以成为你的依傍，你若是讨得太后欢喜，太后也能为你做主，他日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便真的有了依靠。”
字字句句，明珠分明已经感受到，严鹤臣是从心里面在替她考量着的。
“可是，严大人，”明珠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入宫，我巴不得皇上根本看不上我，我一直做宫女也好，到了年龄放出宫去也罢，我不喜欢紫禁城。”郁结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吐了出来，明珠倏而觉得轻松了。
“我也是随口说说，”明珠又补充，“走到今天，我早就知道，这些不是我能做主的，多谢大人帮我，严大人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柔和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明珠事事替旁人考虑，性子温和沉静，不好与人争高低短长，外柔内刚，心里也能藏事。唯一的缺点是心太善，人善被人欺的老话说得没错，旁人不会因为你的和善让你半分，哪个不是想要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严鹤臣倏而觉得自己又不该送明珠入宫了，他认真剖析了一下自己，舍不得这三个字从胸口滚过，他不敢让这三个字落地，如何能舍不得呢？这女郎同他没有半分干系，这没头没尾的怜惜，让他自己也有几分措手不及。
严鹤臣突然觉得脑子更乱了，可又不忍让明珠瞧出什么端倪来，他舒了口气说：“若是你当真不想入宫，也不是没辙，只是你要想好了才是。若是想不通，就再让皇上等一等，巴巴赶着送上去，没来的不被人珍惜。”
打更的声音过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严鹤臣早上还要随侍皇帝上朝，明珠仰起脸看着他：“时候不早了，大人早些回去安置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又要起了。”
她的眼睛依然清润明亮，严鹤臣嗯了声，站直了身子，看着明珠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后又在门外站了一会，才终于迈着步子走了。
而慎明阁里，宇文夔却依然没有睡觉。他身边站着的是御史大夫裘承，宇文夔看着他手里的信，轻声问：“此事可有万全把握？”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臣有八成把握，余下两成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裘承本是宇文夔的伴读，二人相交二十年，关系非同一般，他说的话宇文夔倒是十分相信。
“严鹤臣不光贪赃巨万，卖官卖爵，更甚至，暗中阻碍盐铁官卖，林林总总不胜枚举，过去我们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证据确凿。皇上，此乃天赐良机，借此机会，一举打压那阉竖，把司礼监少府监的权力一举收回，以巩固您的万世之治才是！”裘承言辞恳切，目光如炽。
“好！”宇文夔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去谋划，等襄平出嫁之后，便把我朝这一毒瘤连根拔起，扫清余孽！”
襄平长公主被赐固伦公主，赐予东狄可汗为妻。明珠得知这一消息时，还愣了一下，她留心观察了一下严鹤臣，发现他一如既往，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似的。
她本以为襄平长公主会像过去一样哭闹不从，让严鹤臣想办法周全，可如今她却坦然接受了，向皇帝叩拜致礼，而后把宫人们都遣散，几个相熟的丫头，她都一一赠送了礼物。
这一日，严鹤臣经过长街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这是长公主送给我的手钏，你看这鸡血石，鲜艳如血，只怕是值上百金呢。”
旁人恭维道：“果真还是姐姐有福气。”
“那可不，不像哪些个下贱胚子，不过被赏了本书，就满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爬了龙榻呢。”这语气欢快，可严鹤臣一瞬间只觉得无名火起。

第30章
他站定了冷冷看去, 流丹正站在百子门附近和其余几个小宫女闲聊。
她说得尽兴，没注意到身边的宫女已经开始对她使眼色，她把手钏收好之后, 洋洋得意道：“卑贱的人目不识珠, 一本书有什么的。”
“一本书没什么，可却是御赐。你口出妄言，目无尊卑，跟在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一点规矩都没学会么？明珠若是当真被召幸，自然该有敬事房存档，你若不信，随我去看看如何？”
这声音像刀子似的锋利, 流丹如遭雷击，猛地转过身看向严鹤臣, 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严鹤臣也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什么，在掖庭浸淫这许多年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暂且不睬她，待回去之后让严恪带人料理了，可偏听见她污蔑的话，他只觉得怒火中烧。这年轻轻的女郎, 虽然日后也是要入宫的, 可若是如今就被谣传出去上了龙榻, 只怕是身份上也要矮上半截。
日头灼热，严鹤臣极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一会自己去北三所吧, 让精奇嬷嬷好好教一教规矩。”
流丹如梦初醒，猛地跪下，膝行至严鹤臣面前，拉住他的衣角：“大人，我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我知错了，我全然改过，求大人饶过我这回。”
“一句话？”严鹤臣今日难得地好脾气起来，他微微弯下腰，流丹从他浩瀚的瞳孔之中看见了自己惊恐的神情，严鹤臣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除了这句话，还有一个花瓶，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不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就像是伺机而动的蛇，或是藏匿在暗处的狼，只求一击即中，这些话他本也没有说的必要，可看着流丹惊恐的神情，他依然觉得不足以偿还明珠在北三所里的艰辛生活。
“不要聒噪了。”严鹤臣轻蔑地看着她，“卑贱的人才会自己作践自己。”他把衣角从流丹的手里抽了出来，迈着阔步向螽斯门行去了，流丹呆呆地跪在原地，很久都没有移动一下。
惩治了流丹，严鹤臣心里却依然不曾快慰几分，他回到司礼监的时候，看见严恪在和刘全有赌博，奴才们都图个穷乐，口袋里也没几个钱。严恪岁数小，却是司礼监里头最有名的财迷，不单单雁过拔毛，平日里更是把自己的口袋捂得紧紧的。太监们的日子过得苦，不像宫女们还有个出宫的盼头，他们七八岁的功夫就被断了后路送到宫里，日子巴巴的，像死水一样。
听见严鹤臣的脚步声，严恪和刘全有都抬起头来，刘全有笑着掖手行礼，而严恪的神情却总有几分不自然，严鹤臣问：“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严恪揉揉鼻子嘟囔道：“刘全有这厮使诈，奴才输了二两银子。”
严鹤臣笑笑：“宫里面向来不许这些，你们在司礼监里面肆无忌惮，若是被人捉住，岂不是要连累整个司礼监连坐？”
“知道了，奴才以后注意着点。”严恪说着，一溜烟地跑没影了，严鹤臣失笑，看着刘全有说，“他这是怎么了？”
刘全有显然也没料到：“也没有旁的，他这几日像个守财奴似的把银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托人往外送了几个包袱。”
他本是无心的话，严鹤臣的神情却慢慢凝重了起来，严恪跟了他两三年，虽然时日不久，可对他的一言一行都心中有数。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刘全有：“他这几日见过什么人不曾？”
“这倒是不太清楚，”刘全有挠了挠头，“司礼监的人都有自己的活儿，哪有空时时刻刻盯着旁人。”这倒是实话，严鹤臣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他把目光又收回到手里的折子上，拿着朱笔在折子上写批红，刘全有的脚步渐渐远了，却听得在窗户边响起他的声音：“呀，明珠姑娘来了。”
严鹤臣手中握着的笔微微一顿，他垂着眼神色如常的继续写字，可也确实是额外留意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明珠的步子向来轻盈，柔柔地像是要去湖边汲水喝的小鹿，他听着她轻轻的足音由远及近，心里也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宽慰。
明珠推开门，走到他面前，对他道了个万福，严鹤臣看着她说：“有事吗？”这话出口，严鹤臣心里觉得不大妥帖，倒像是在往外赶客似的。明珠咬着嘴唇，看着他说：“倒也不是旁的，我只想问问大人有没有金枝的消息。”
严鹤臣心里微微有些泄气，他抬起眼看她：“北三所里的宫人数巨，你以为我很清闲么，还有空过问一个戴罪的奴才。”
这话明珠当然也清楚，严鹤臣的话和她自己想的也差不多，只是心里头依旧耿耿于怀，放心不下，她在严鹤臣面前的绣墩上坐下，纤纤的手指扶在长条桌案的沿儿上：“我知道我这话唐突得紧，只是我在宫里面只傍着您这梧桐，凡是也都只能来求一求您，您帮我想个辙，您看行么。”她平日里同他言笑晏晏的时候不多，可也鲜少像今日一般一口一个您，严鹤臣听了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瞧着明珠道：“若是真要查，也不是查不得，可若是查完了再如何呢？下一步，姑娘是想让我往里头送药，还是把人带出来，打听个消息不难，可日后的时日还长着呢，姑娘的打算，我怕是不能一一满足了。 ”
严鹤臣说得是实情，依理也确实该是这样，严鹤臣既然都这般说了，明珠沉默了坐了一会儿，心中也知道不该让他为难，可这幅样子落进严鹤臣眼里，严鹤臣看着她的模样，终于还是松了口：“也罢，我明日派人去问，你回去歇着吧，有信儿了，我自然告诉你。”
明珠猛地抬起头，严鹤臣的五官被烛光照出温柔的轮廓，他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息什么。明珠的眼睛明亮得紧，忙迭声道：“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看着她的背影出了西配殿，严鹤臣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早就抛到脑后去了，如今看样子温驯如同小鹿，可里子里面却是十足十地倔强，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
日子一天一天的回暖了起来，明珠的春衫是豆蔻的绿色，她眉眼清灵温润，无端让人觉得可亲。脖子上的淤痕一日好过一日，明珠和司礼监里面的黄门们混了个脸熟，她走在路上，人人都笑着跟她问好，严鹤臣从御前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黄门在同刘全有说话：“我这扣子还是明珠姑娘缝的，瞧瞧这针脚，比我娘缝的强多了。”
刘全有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你娘哪能和明珠姑娘比，明珠姑娘原本是给主子们绣花的，白白便宜你这小子！看我衣服上这竹叶，还是明珠姑娘绣的，前几日被柴火烫了个洞，现在半点都看不出来了。”
那小黄门咧着嘴笑起来，严鹤臣神色如常地走进自己的西配殿，他坐下来写了几个字，而后却又把笔放在笔架上，仔细摸了摸自己的衣摆，他的衣服都是一年一换的，针脚细密紧实，可用手摸着却是冷冰冰的，衣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缎，上面的麒麟绣样鳞鬣峥嵘，可此刻他偏觉得死气沉沉的。
刘全有大步走进来：“大人，这是刚递进来的折子。”
严鹤臣的目光从他衣摆上的竹叶上面一扫而过，又落回到折子上，钦州太守是个有名的墙头草，最擅长拍龙屁，一年总要递七八个请安折子，里外里就是那么翻来覆去几句话，严鹤臣看着都头疼，他在上面写了几笔，见刘全有还犹豫着不走，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
刘全有有几分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舔着脸说：“西边篱笆那边种了两排仙客来，想来也没人打理，奴才想着，不如送去明珠姑娘屋里，也显得屋里亮堂些。”
这些粗人不知道明珠在司礼监住着有什么深意，他们喜欢明珠，仅仅只是因为她善良，温和，不会因为他们的高低贵贱有所分别对待，明珠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像是明亮的一束光，也像一株蓬勃生长的植物。
严鹤臣点头允了，刘全有眼中也欢喜起来，刚要走，严鹤臣突然道：“严恪呢？一直没看见他，叫他到我这来一趟。”
刘全有摸摸脑袋：“方才还瞧见了，这会子却不知道跑哪去了，奴才去找他。”
严鹤臣点点头，等他走了出去，严鹤臣缓缓停了笔，宫漏的声音清晰可闻，沙沙的，像是风吹过芭蕉叶的声音。
这日傍晚，明珠吃过饭，却见刘全有来了，刘全有是司礼监的老人儿了，向来忠厚老实，整个人笑起来还有几分憨厚，他手里拎着一个花盆，花盆里头种了几株玫红色的仙客来：“在西边篱笆那边，不知道是谁洒的种子，好一阵子没人打理过了，严大人吩咐着拿给姑娘。”
刘全有根本不介意在不在明珠心里落个好，反倒是把功德推给了严鹤臣，明珠笑着接过说了声多谢，刘全有想到什么似的，从左侧腋下掏出一件衣服。玄青色的曳撒，烛光下熠熠浮光，色彩辉煌。
“严大人的衣服不知怎的划了个口子，明天去御前还要穿，姑娘能不能想想法子。”

第31章
明珠用手摸过玄青色的缎面, 料子上面冷冷的，没有半点热乎气。严鹤臣的衣服都该是由内务府专门供的，衣服样子和面料都有专门的考究, 他向来是在御前行走的, 这些细枝末节上头半分也粗陋不得。
“我晓得了。”她细声细气地允了，刘全有笑着说：“大人额外说了，衣服也不算急着穿，姑娘别累着自个儿就成了。”
四月初一这日，天光大好，惠风和畅，襄平公主的簿卤仪仗声势浩大地出了紫禁城。
严鹤臣随宇文夔身后，登临太和门, 瑶遥望着公主的仪仗逶迤绵延，明黄色的琉璃瓦上日光耀目璀璨, 他深沉着眼睛，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北三所, 罚流丹六十个板子，赶去御马司，西域进贡的汗血马最是金贵，让她学学该怎么养。”
小黄门不解其意, 依旧道了声诺而后去照办了。
昨日夜里, 严鹤臣去了一趟昭和宫, 襄平长公主站在耀目的红色之中，带着冷漠的神情, 看上去格外的唐突。
“恭贺长公主新婚之喜，佳偶天成。”严鹤臣一揖到地，姿态恭谦。室内静悄悄的，长公主似乎笑了：“多谢，也预祝严大人心想事成，官路亨通。”
她和严鹤臣的关系再微妙不过，她对他既是依傍又是提防，她对严鹤臣下过黑手，只怕严鹤臣也不止一次在背后算计她，他们二人彼此彼此，也算是打了个平手。
许久不曾以这样的态度四平八稳地说上两句话了，襄平长公主心情也好了很多，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向严鹤臣，身上透露出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孤寂来，又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长公主。
“你发落了流丹，我并不意外。”襄平长公主淡淡道，“她的所做所为，我并非全然不知。她性子跋扈，目无尊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丫头，这许多年来，有无数机会可以出宫，可她却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耗光了全部的力气：“她在等一个人，过去一直在御前行走的羽林郎张知陵，说来可笑，张知陵目空一切，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阖宫上下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可偏这个他最看不上的丫头还在等他。你说，流丹她，像不像我？”
宫里面多的是可怜人，就算是天家富贵又如何，已经十年过去了，襄平长公主从豆蔻梢头的年轻女郎，一日又一日，成为如今在权利中心翻滚的长公主。
严鹤臣轻轻念了这个名字，张知陵，明珠的哥哥。也不知怎的，好像但凡是和明珠可以扯上关系的人，他都无端觉得有几分可亲。
“我要去和亲了，我想让流丹留在这，想给她一个好前程，我自己的命也由不得自己，若能让她过得好些，也就算了。我命不由我，鹤臣，你帮帮流丹，可好？”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长公主，过去的她在权利的中心游走，排除异己，扫清龃龉，向来没有半分心慈手软，如今，依旧躲不过皇上一声令下，在掌权者的眼中，女人手中的小权力，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花拳绣腿罢了。
严鹤臣终还是答应了，他淡淡点了点头：“流丹的事情我会安排的。”
襄平长公主倏尔一笑：“那就多谢了。”
这盛大的仪仗绵延数里，直到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耳朵里隐约还传来隆隆的唢呐和吉辞声。
后宫少了一位无足轻重的主子，一切依旧是照旧，哪怕皇帝殡天了，后天也总能有条不紊地推下一位皇帝，更遑论是区区一位公主了。
严鹤臣回到司礼监的时候，西配殿里的空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味道，他的内心倏而一静，而后他看见了桌子上放着的那件玄青色的曳撒，他缓缓展开，衣袍已经被缝的仔细紧实，原本划破的地方，被绣了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鹤的脖子伸长，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和倨傲，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每一处针脚，一股莫名的宽慰从心底升起来，在喉咙里泛着甘甜。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宫漏，而后缓步出了西配殿的门，向明珠居住的偏房走去。
明珠今日身子犯懒，也没有什么活要做，索性躲在房里绣花，她的针法向来好，连翘坐在她身边认真的学，一边叹：“我的好姐姐，你这针法当真是旁人几辈子都学不来的。果真还是姐姐天资聪颖。”
哪里有什么天资聪颖，不过是手熟罢了，自懂事起就开始和针线打交道，哪天不是绣上几百针，她和气地笑笑：“若是努力，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正说话的档口，严鹤臣便来了，连翘看见他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溜烟就找了个由头跑了。严鹤臣在明珠对面坐下，看着烛光下明珠轻盈的侧脸，心中想着，她原本也是这般坐在灯下为他缝衣服，心里一时间熨帖得紧，她娉婷地坐着，像一株玉兰。
“衣服我瞧见了，你手艺当真是极好，如此便谢过了。”
明珠抿着嘴一笑，温吞道：“难登大雅之堂，承蒙大人不嫌弃。”这般一来一往，答对皆是一板一眼地疏离客套，这客套没来的让人有几分泄气。
明珠垂着眼睛刺绣，严鹤臣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金枝我替你打听了。”明珠闻言，手微微一顿，而后沉静地抬起眼看向他。
北三所的西侧有一排库房，里头只铺着厚厚的茅草，连让人栖身的地方都没有，金枝躺在茅草上面，只觉得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着，一丝一丝，抽离她的灵魂。
明珠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这幅模样的金枝，一瞬间泪盈满睫。地上滚落着几个干硬的馒头，只怕是不知在这里丢了多少日，金枝费力地抬起眼，这双眼空濛着，像丢了魂儿一样。
“明珠？”她艰涩地叫了她的名字，明珠抹着眼泪坐到她身边：“好姐姐，你怎么回事？”
金枝的眼睛里也滚出泪来：“当日犯了精奇嬷嬷的忌讳，先是不给饭吃，而后便是杖则，北三所里缺医少药，只得自己撑着，不妨事的，我今日已经比昨日强上好些个了。”
明珠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姐姐安心，明日我便让严大人送你离开这。”
“你有这心思我已经很是欢喜了，只是哪有那般轻易的，左不过是再熬一阵也就好了，何必让严大人再忙呢？”明珠听得心情复杂，金枝的双颊已经慢慢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美丽的杏目依然闪着微光。
明珠给她端着水，金枝勉强喝了两口。
“好姐姐，全都是因为我，”明珠咬着唇，“无论如何也是要救你离开这火坑，姐姐你且等着。”
金枝似乎笑了笑，神情中似乎有几分将信将疑：“我走到今儿，怨不得任何人，好妹妹，你不必耿耿于怀。”
明珠又同她说了两句，只听见外头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明珠抹了一把脸说：“外头有人催了，好姐姐，我先走了，你一定要等着我。”
青丝颓散，行将就木，可偏偏金枝依然笑着点头：“我等你。”
明珠出了门，严鹤臣披着外衣站在外头等她，若是早些知晓，也不至于让金枝拖到今日，看着严鹤臣，再响起金枝方才气息奄奄的模样，她心中竟有了几分恼恨，只是又不能在严鹤臣面前甩脸色，只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这是明珠头一遭这样待他，严鹤臣一边有几分一头雾水，另一半，心里还升起几分微弱的委屈和不干，只是他性子向来也不会让他多问几句，故而二人一前以后，断没有之前言笑晏晏的模样。
二人就这般不假辞色地到了司礼监，严鹤臣终于道：“在北三所里头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迟了些时日，你体谅则个。”
本就是她让严鹤臣帮忙，此刻再甩脸子，才当真是极大的不懂事，明珠心里懂，可依旧是气不过：“自然是体谅，大人日理万机能帮我这忙，奴才除了感恩戴德还能怎么？这是一些体己，大人帮我给金枝请个大夫可好？”如今她日复一日，病体沉疴，只怕是若没个大夫也不能大好了。
严鹤臣一时却又犹豫道：“这怕是难宫里头的人数都卡得死死的，多个少个都不成，少也就罢了，多一个人只怕是万万不行的。”
明珠是个有气性的，虽然也是这板上的鱼肉她却总想替金枝换个体面的活法。严鹤臣的冷漠是她向来等预料得到的。她亭亭地蹲身：“如此也谢过大人好意了。”说话的功夫便到了司礼监，明珠踅身进了厢房。
日头耀眼而明亮，照在路边的石板地上，闪着稀碎的光，严鹤臣默默地盯着明珠的那扇门，这里头隔了二重天，他轻轻叹了一声，往自己的住处去了。走到一半，突然看见严恪住的屋子门是虚掩着，里头投出一个身影来。

第32章
严恪和刘全有住在同一个屋里, 刘全有去外头当差了，屋里只剩下他自己。外头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愈发显得司礼监这三进院落岑寂起来。
严恪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刘全有正推门进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来来来，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把？”严恪侧开身，刘全有这才瞧见，桌子上竟然是三个金锭，黄灿灿的，看模样也是足金足两的真金白银。
严恪跟着严鹤臣，这些年只怕存了不少钱, 只是他是个有名的守财奴，银子都藏得死死的, 他放在嘴边儿的话便是“财不露白”，看样子, 他是专门把银子都兑成了金子，大大方方地摆到眼前儿来了。
“你跟在你干爹身边，家大业大，我可比不得你, 这赌得太大, 只怕是要我输得倾家荡产。”刘全有摆摆手, 就想走。
“诶，哪能呢, 我如今技痒，就想和你赌上一把，不如这样，你若是输了，就把你那小妹子许给我可好？”
刘全有有个小妹，模样生得不算太好，只是作为太监，寻常人也瞧不上他，刘全有啐他：“你小子竟惦记上了我小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严恪本也没打算让他当真，依旧是嬉皮笑脸地模样：“你不愿意就算了，那咱们换个赌法，你若是输了，日后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替我瞒一瞒家里，逢年过节照顾一二，你看行么？”
这话说得不大吉利，他们虽说是在刀口上讨生活，可凭他们的身份，也不至于轻易抻着脖子等死，刘全有目光一凛：“你这是什么意思？”
“瞧瞧你，想多了不是，”严恪把玩着金锭子，“凡是个人都要想个退路，今儿我还同你这般说着话，保不齐明日破草席子一卷，就拖出宫去，找个乱坟岗子就埋了，做太监的没儿没女，也只能想这么个辙，但凡是有别的招儿，我也犯不上自个儿咒自个儿。”
看着严恪手里拿着的金锭，刘全有舔了舔嘴唇，难免动了心，一咬牙：“那赌吧！”
严恪喜欢玩骰子，自己研究着有一套装备，耳朵也灵光得紧，有一套听骰的本事，他摇着骰子：“老规矩，猜大小，买定离手，你先挑。”
刘全有咬牙，压了个小，严恪把三个金子掂了掂，找了个分类适中的压在大那里，把盖子掀开，里头一个三，一个六，加在一起竟是个大。
点背，刘全有暗暗在心里骂了声晦气，不过仔细想想，严恪这铁公鸡哪会有这般好心，保不齐就是想从他这讨点好处。想到这，他也就站起身要走，却不料严恪却拦住他。
“你那小妹今年有十四了吧，也该是议亲的时候了，这个给你，给咱妹妹添妆吧。”严恪笑得喜气，一双小眼睛里头一团和气，把一个金锭放到他手上。
刘全有瞪圆了眼，抬起头满眼的难以置信，严恪挠挠头想了想，又拿了一块金锭子：“咱们是老乡，我爹娘住的地方你也知道，我拿不争气的弟弟只知道赌，若是把钱给他，只怕两天就输了个干净，日后万一二老有缺钱的时候，你帮衬着一二，若是没有，这金子就留给你了。”
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似的，严恪长长地舒了口气，刘全有怀里揣了两锭金子，只像是揣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心里惴惴不安，莫不是严恪从哪里讨了不义之财？可架不住两锭金子数额之巨，最后一咬牙，那就这么着吧。
天色偏昏黄，火烧云在天边燎原似的烧了起来，连成片，一望无际，像是一片橙黄色的波澜，掩映着巍峨煊赫的煌煌紫禁城。
严鹤臣坐在檀木长条案前看折子，不声不响地门开了，外头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他闻声看去，正看见皇上龙行阔步，从外头走进来。
宇文夔鲜少来司礼监这样的地方，这司礼监虽不是北三所那般低贱，可到底都是奴才，主子们都喜欢避讳这腌臜之地，他微微一愣，而后起身行礼。
宇文夔在椅子上坐好，翻动着严鹤臣面前的折子，这折子是新送来的，里头说的是开春之后南方凌汛的事，长江汛情年年都有，每次整饬起来都是焦头烂额。
他坐在这翻了一会，问：“这汛情你瞧着该怎么办？”
严鹤臣肃立着，沉吟道：“臣以为，宜疏不宜堵，江城太守递了折子，说是加高堤坝，年年都以这法子，如今堤坝也有几尺高了，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
他点到即止，其余的自交由皇上自己评判，宇文夔点点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他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问：“明珠呢？”
*
明珠同严鹤臣闹了一通脾气，回到自己的屋里也有几分后悔，她是有名的好脾气，在家中便是如此，逢人先给笑模样，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有一说一，绝不轻易给人脸色瞧。
可白日里瞧见金枝的模样，心里越发不好受，和严鹤臣说话也越发的冲动起来，虽然也没说太过火的话，可语气分明是得罪人的语气。严鹤臣待她算得上极好了，也是有求必应的，她一整日没见到严鹤臣，心里不安，一边自责，一边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忐忑来。
有个小黄门跑过来：“姑娘，大人叫您过去一趟。”
严鹤臣鲜少有直接叫她的时候，听闻此言，她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
听着窗户外面的脚步声，严鹤臣看了一眼皇上，他浑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帘子从外面被挑开，明珠穿着茶青色的对襟袄裙，扭结盘口上头细细的银线浮着水光，瞧样子，竟然是紧着步子来的。
当真是不一样了，知道主子来了，竟这般紧赶慢赶，严鹤臣收回目光，依旧站在一边，眼里寂静一片。
没料到皇上竟然在，明珠生生顿了脚步，而后才对着宇文夔蹲安行礼：“给皇上请安。”
宇文夔抬了手：“起吧。”他抬眼瞧着明珠，一个多月没见，她脖子上的淤青已经瞧不见了，纤细的脖颈细腻如同白瓷，白玉般的皓腕上挂着一个素银镯子。如玉的人，也该戴些好收拾，宇文夔温声问：“这阵子过得如何？”
明珠垂着眼，中规中矩道：“有严大人照拂，奴才过得很好，多谢主子关怀。”
宇文夔嗯了声，看着严鹤臣道：“你去同内务府说说，给明珠挑个好模样的镯子来戴。”
若说皇上在讨好女孩子上头，只怕是深谙此道，虽说后宫不丰，可也知道女孩子们都喜欢些什么，不过是琳琅满目的新奇首饰罢了，女人的图谋比男人少得不是一丝半点。
皇上要赏，明珠自然少不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可若说是要给她换首饰，明珠心里并不太乐意。这镯子本也不值钱，自己随便买来的玩意儿，只是从她手里又到严鹤臣手里，再又折回来，这倒手的功夫，好似多了些旁的深意似的。
明珠爱惜旧物，对自己的东西也向来珍惜。皇上把东西赏出去，心里就已经很是适意了，严鹤臣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奴才，可这识人的眼光不错，他不知道这事严鹤臣参与了几成，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得了。
他不打算一上来就把明珠带到身边，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可就不好了，前面郑贵人的例子还摆着，他等了这么多年当皇帝，耐心是极好的，皇上难得对女人花心思，他也觉得明珠该对他的心思感恩戴德。
又说了几句话，宇文夔出了司礼监，外头的院子里哗啦啦跪了一地的奴才，他买着阔步走了，而后瞧见了跪在角落里的严恪，额外多瞧了一眼。
严鹤臣仔细看了一眼明珠，她迟疑着站在原地，也不离去，屋子只在桌案边儿上染了火烛，明晃晃的照在脸上，严鹤臣静静问：“怎么了？”
明珠抬起眼，巴掌大的脸，衬得眼睛莹然：“奴才白日里说错了话，大人莫怪。”
原来在肚子里憋了这句话，严鹤臣本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只是他总觉得明珠还有后话，保不齐是要他把金枝从里面送出来，他提着小心，可没料到明珠并没有提。
她不是个不知恩的人，此刻也确实不该再提这些个无礼的要求了，明珠垂下眼看着严鹤臣的衣摆，她绣的那个仙鹤正活灵活现地在他衣袍上生长着，她用了银线，这鹤也灵动起来。
她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严鹤臣顺着她的目光看来，也落在了自己衣服上的鹤上面，方才被皇上赏赐，也不见她有这般的欢喜，御赐的东西多少人巴巴地一辈子也见不到，她这阵子得了两样，还是一副轻慢模样，反倒因为旁的欢喜。
严鹤臣心里轻叹，哪有这样的女郎。她亭亭地站着，说不出的温驯。
内务府的镯子很快就送来了，皇上随口一句话，奴才自然要上心得很，各色的镯子，羊脂玉，冰种飘花的翡翠，亲自拿来给明珠挑。
明珠不是个不识货的，拿眼一扫就知道哪个贵重，她专门挑了个简单的冰种镯子，宇文夔来司礼监的时候专门戴上往他眼前转了两圈，而后就收好供了起来。依旧戴着素银的镯子。
这些落在严鹤臣眼里，只觉得这是个有机灵劲的女郎，若整日花枝招展地戴着，只让人觉得德不配位，这看着不甚聪颖的明珠，心里头只怕也透亮得很。
这日夜里，明珠睡不着，她推开门，想出来透透气，在西边仙客来的篱笆那边，倏而穿出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一个影子闪过，明珠蹙眉去看，只觉得那身型，隐约记得瞧着像极了严恪。
严恪向来和严鹤臣是一条心的，怎么还会有像今日这般鬼鬼祟祟的行踪，她拧着眉心抬起眼，看着已经熄了灯的西配殿，心里升起一种淡淡的不安来。

第33章
皇上这几日往司礼监跑得勤,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只是不知道皇上在什么时候起了心思要来看，左不过是为了明珠, 严鹤臣索性把明珠叫来, 白日就在西配殿等着，若等皇上来了，再专程把她叫来，反倒要落人口实。
对于明珠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读书绣花，她坐在西配殿的绣墩儿上，有时手不释卷，拿着一本书, 又有时拿着绣布，绣凤穿牡丹的图样。严鹤臣把卷宗整理到一处去, 一抬眼就能瞧见明珠，一手托腮, 一手握着书卷的模样。
莹莹如玉的一截皓腕，在日头底下晃啊晃啊，十足十的赏心悦目，皇上偶尔也来过几回, 一边同严鹤臣说上几句, 明珠立在一旁侍茶, 端的是红袖添香的，颇有韵味。
明珠对西配殿倒也无甚反感情绪, 西配殿的日照更充足些，屋里头也比厢房暖和几分，在这里头读书，只觉得空气里被熏得暖融融的，整个人也是昏昏欲睡似的，严鹤臣性子冷清，也没有什么怪癖，二人旁若无人的共处一室，也都乐得清闲自在。
可若是皇上来了，便不同了，严鹤臣也就罢了，明珠随侍在侧只觉得头大如鼓，只恨没有个地缝让她容身，生怕这位主子爷多瞧她两眼，一来二去的，严鹤臣也发现了。
“你很怕皇上？”这日送走了皇上，严鹤臣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翻着折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明珠刚刚松动的心思一瞬间又提了起来，犹豫着拿捏着语气答：“天家威仪，奴才不得不怕。”
严鹤臣点点头，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圈点一二：“你怕也难怪，只是连我都看出你紧张，更遑论皇上，皇上如今约么也是怕唐突了你，给你留点时间适应，你若是依然整日惴惴难安，不知道什么年月才有机会送入内闱。皇上是国君，有些时候，也需要你主动着点，郑贵人早先盛宠，不过是她比旁人更能舍下脸去，至于她做了什么，你就自己琢磨吧。”
明珠对宫闱之事总有些懵懂，她只听着，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严鹤臣知道她是个呆的，也没打算让她这一两日开窍，不过到底也是有了几分长进了，虽然见到皇上仍旧胆寒着，可到底是不怕他了，有什么心事也乐意同他说上那么一句两句的。
这档子事也就算是过了，明珠犹豫了一会，试探着问：“天色也不早了，这几日为何没有看见严恪，他向来不是跟在大人身边儿么。”
严鹤臣的手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是淡淡的：“他向来闲不住，也不晓得跑去哪了，怎么，有事？”
明珠摇了摇头，而后说：“奴才还小的时候，母亲还在，那时候母亲喜欢做浸梅子，用瓦罐封起来，随吃随取，小时候奴才贪嘴，总要趁母亲不注意偷上一两颗，一开始没被发现，可久而久之就漏了馅儿，母亲那时候整日说奴才‘家贼难防’，说起来也有十多年了。”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严鹤臣却是听懂了，这丫头在拐着弯儿地让他提防严恪，保不齐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严恪跟着他的年头长，算是他的心腹，按理说就算做了什么，也都有可能是他指使的。她如今冒冒失失提出了，假如真是他指使的，岂不是暴露了自己。可她果真担着被自己发现的风险也要把严恪的反常专门提出来。
严鹤臣点了点头：“小孩子贪嘴也是有的，我也好好查查我的罐子，到底有没有人拿着偷嘴。”他其实并不打算怀疑严恪，这小子不过十五，入宫没几日就被他带在身边，口口声声地叫他干爹，是个机灵麻利的好孩子，严鹤臣没有从他身上得什么好，已经耐着性子教，也算是瞧着长大的，等闲也不乐意怀疑到他头上。
只是明珠性子妥帖，她如今开了口，只怕的确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的缘故。严鹤臣把折子又翻过一页，心里又打定了主意。
严恪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天刚朦朦胧胧地黑下来，紫禁城寂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像是浩瀚无垠的大海，只有天际留下鱼肚那么一点点泛白，拢着一层暖色的橙黄。屋里头没点灯，估计刘全有还没有回来，他摸着黑把门推开，却蓦地吓了一跳。
严鹤臣坐在他屋子里的椅子上，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严恪有几分心虚：“哎呀干爹怎么上我这来了，竟灯也没点，等奴才把灯点上。”说着，拿着火石点燃了油蜡，细碎的爆燃声散在空气里，照亮了严鹤臣的半边脸。
“你去哪了？”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扳指，淡淡问。自打看见严鹤臣起，严恪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定了定神：“和内务府的刘公公一道去了礼部，过阵子就是万寿节了，司礼监也该准备着了。”
皇上的寿辰便是万寿节，也是阖宫上下该庆贺一二的大日子，只是去岁太皇太后新丧，今年倒也不能煊煊赫赫地大办一场。严鹤臣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抬起眼看向严恪：“国公府的礼我已经收了，他家二公子打算在大理寺谋个侍郎的职，你替我去瞧瞧，找个机会送进去就得了。”
严恪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干爹放心，我定然亲自办好。”
这几日的早朝上，皇上频频点了国公爷的名儿，国公爷的女儿是宫里的槿嫔娘娘，槿嫔娘娘在后宫得宠，国公爷的仕途也走得坦荡些，他向来是顺风顺水的，可这几日偏却觉得皇上在针对他。他的三儿子原本就是个不争气的，烂泥一样扶不上墙，也不知怎了就得了青眼，抬举去了大理寺，还没开心几日，如今自己却又屡遭弹劾。
国公爷不知其意，只是觉得心里头委屈，今日又被皇上点了名，让他说说该如何兴修水利，水利决定收成，是以应当多加小心，国公爷多思虑了一会儿，还没来及开口，只听得皇上不咸不淡：“瞧着你家老三也入了大理寺，本以为你这当爹的早就好生教导过了，可朕听说，他这几日把朕的大理寺搞得乌烟瘴气，还有你的好女儿，槿嫔在宫里目无尊卑，想来是你这父亲走些旁门左道，上行下效之故。”
国公爷莫名其妙被扣了硕大一顶帽子，只觉得老泪纵横，可也不敢在心里头有丝毫不满，只能颤颤巍巍地伏地叩首：“是臣教子无方，还请皇帝责罚。”
严鹤臣站在皇帝身边，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和朝堂之下手举笏板的衮衮诸公，眼神冷寂而无波无澜。
司礼监依旧是暖融融的一派春意，立夏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近了，刘全有把院子里头的野草拔了干净，小黄门顺子经过的时候笑着和他打招呼，无意提了一嘴：“我约么有两三日没瞧见严恪了，也不知道哪去了，刘公公瞧见了吗？他还欠了我二两银子呢。”
刘全有沉默地拔着草，想了想，从衣袋里摸了一块碎银子抛给他：“你先拿着吧，他让我给你的。”
顺子把银子收进怀里，忍不住问：“他把银子给了你，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怕是有旁的事要做吧。”刘全有头上的帽子遮住他的半边脸，没人瞧见他帽子底下的神情。看着顺子走远了，刘全有缓缓直起身来，忠厚的脸上也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来。
严恪整整三天没有出现了，他们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厢房，这三天以来，严恪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再联想起他几日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怕他早就料想到有今日了似的。如今的司礼监内外，依旧是春风骀荡的模样，可偏偏他只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怕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太后每逢春夏交替的日子，总会有那么几天不称意，太医给开了方子，也照常吃着，免了嫔妃们的晨昏定省，也终归是难得清闲。太后年岁不大，可宫里头的主子奴才，偶尔看她心情好，也都乐意叫她一声老佛爷。
皇宫里面养了几个老太监，平日里额没什么活计，只是备着有空给老太后说说书，这日午后，太后正眯着眼，半卧在胡床上，万福宫里头的光阴都像是静止了似的，时令瓜果摆放在红木镶云石桌案上，散发出清淡的香气来。
老太后一下复一下的用玛瑙石镶嵌的护甲打着拍子，熙和从外头进来打断了老太监的说书：“太后，严大人来给咱们宫里送冰了。”
宫里按理是在立夏之后才开始送冰的，万福宫开了先例，额外早送些时日。太后睁了眼：“往日都是派个小黄门来，这回竟让这位鬼见愁亲自来了。”
说话的档口，严鹤臣已经走了进来，太后见他的面不多，他中规中矩地行礼，身后的两个小黄门抬着樟木的箱子进来，掀开盖子，里头是已经分好的冰格子，一格一格，镇着时令瓜果和甜碗子、酸梅汤。
“内务府打了新的冰格子，万岁爷前头的慎明阁里送了一个，第二个就送到万福宫来了，给老佛爷尝尝鲜。”严鹤臣说话的时候眼里含着三分笑，太后点了头：“你倒是有心了。替哀家也谢过皇上，皇上日理万机，心里还总是惦记我这个老婆子。”
“可不是呢，”熙姑姑含笑着点头，“咱们皇上是个有孝心的，什么都头一分儿的想着太后，若是能再添个把皇孙，就再好不过了。”熙和跟在太后身边的年岁久了，知道太后喜欢听什么，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严鹤臣垂手立在一边，也浅浅的笑笑，对着熙和说道：“不愧是佛见喜，有熙姑姑在老佛爷身边儿，老佛爷的笑模样都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偏偏一字一句，声声入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此言既出，旁人也就罢了，偏偏太后和熙和一同变了脸色，太后的目光落在严鹤臣的身上，缓缓收紧了手指，紧紧握住了胡床的把手，一字一句地问：“你方才管熙和叫什么？”
宫里的奴才都是十年前宫变之后来的，脸上都带着懵懂的神情，佛见喜这个名儿，老太后和熙和都记得清楚，只是这个称呼已经有十年没人叫过了。
那时候五皇子还小，整个人瘦骨伶仃看着可怜，脸上没有挂二两肉，容貌记不太清了，只能记得他一双浩如繁星的眼睛。熙和每逢大节日里，偶尔会往冷宫去上一两趟，给五皇子送些东西，顺嘴美言太后一二，那时候，五皇子似笑非笑地说：“果真是一张巧嘴，守在老佛爷身边儿，该叫你一声佛见喜。”
五皇子当年语气嘲讽得很，可这个称呼有意思得很，熙和依旧原模原样地学舌给了老太后，万没料到今日，竟再听见了。

第34章
万福宫里静悄悄的, 一点声息都没有。太后摆了摆手，让宫里头的宫人们全都退了出去，只把熙和留在身边。
“你上前来。”太后沉声说着, 她抬起眼,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深处，藏着晦暗不明的光，严鹤臣依言，走到离她不过三五步的地方，二人一坐一立，太后沉默了一会，轻声问：“这话，你听谁说的？”
太后屋子里的博山炉里燃着檀香, 和严鹤臣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带着一股子苍凉旷远的味道, 严鹤臣脸上滴水不漏，反而温然一笑：“老佛爷说得是哪句？”
太后握着扶手的手有几分颤抖, 她看着严鹤臣的眉眼，艰涩地说：“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做主。”仔细听去, 她声音深处也带着几分颤抖, 甚至没有自称哀家。
严鹤臣眉目间一派浩瀚：“老佛爷慈悲, 只是臣现在过得也还不算差。前头还有事，臣便不多留了。”说罢行了个礼, 踅身走了出去。
他两袖空空地出了门，可太后却坐不住了，她拉住熙和的袖子，手指头攥得紧紧的，长长的护指几乎刺入她的皮肉：“熙和，他到底是不是老五？你往日里去冷宫的次数比哀家多，你快好好想想。”
这话提起来也有十多年了，那时候的五皇子，不过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郎子，不讨人喜欢，生长于幽深的冷宫里，哪有人会记得他的长相，熙和知道这不是件小事，仔细思量许久，依旧摇了摇头：“奴才记不清了。”
“你瞧他那双眼睛，是不是有几分肖似先帝，”太后做了这么多年中宫太后，早就养成了四平八稳的性子，这般慌乱的模样，依旧许久不曾得见了，“若当真是老五，他怎么不敢和我相认呢？”从年岁上看，是能对上的，严鹤臣看模样，约么有二十二三，若当真是五皇子，年龄上倒也没个差错。
只是从堂堂一个皇子跌落进泥潭里，更做了个太监，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而如今，他隐瞒身份这么多年，也不知晓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太后颓然地坐在八仙凳上，双目无神，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掩住自己的面容，神情分外哀戚：“这都算是什么事，若是先帝知道，岂不是要震怒。”
先帝爷膝下少子，一直到晚年，不过才留下三个儿子，太后抓着熙和的手不放，熙姑姑也红了眼睛：“老佛爷快别忧虑了。”
到底是从禁庭里浸淫了许多年的人，太后心里哀戚，可脑子里也没有一刻不是在转动的：“当年的老五是个可怜人，只是，他到底已经死了，死了的变不成活的，若是没死透，也只能把棺材板钉死，熙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怜悯归是怜悯，只是她心里头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家的皇权富贵，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旁人挡了自己儿子的路：“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皇帝，秘密把人给哀家看住。”
太后已经许多年不触碰权力了，可这并不能说明她轻易就被人蒙蔽了视听，她手里依旧掌握着这个王朝不小的权力，只不过她并不轻易触碰罢了。
严鹤臣主动坦白不是什么好事，在权利滚过这么多年，早就练成了人精，哪能轻易就把自己的软肋送到别人眼前，太后缓缓把后背倚到靠背上，微微阖起眼，只能隐约在脑子里勾勒一个，像狼崽一样阴沉的孩子，其余也是空空一片。
“到底是哀家愧对他们母子。莫不是阴魂索命？”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熙和又在旁边低声规劝了几句。
严鹤臣从万福宫出来，而后回到了司礼监。他没有回自己的配殿，反而走向了司礼监里面的暴室。
暴室里面昏暗带着血腥的霉味，地上流淌着莫名的液体，严鹤臣精致的缎云靴踏在上面，他浑然不顾，走到了茅草前。
茅草上面躺着一个人，他仰面躺着，浑然没了意识，严鹤臣眼神中间带着似有若无的轻蔑和怜悯，他抬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那人醒了，挣扎着睁开眼，看向他。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他的声带已经毁了，发出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眼泪混着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脸看上去分外可怖。
严鹤臣听着他含混不清的呜咽，只听见那一句：“我是被逼的。”
“你知道，这一次会死多少人吗？”严鹤臣轻生问他，他的声音平静地落下，像冰珠子一样滚落在地上，“不光是我，还有少府监，还有东西二厂，你可知有多少人要因你而死？你自己有几条命来偿还他们？”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终于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歇斯底里：“干爹，我错了干爹，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干爹……”他哭得语无伦次，可偏偏严鹤臣眉眼冷寂，不带感情，“原谅？你不是不知道皇上对我等的忌惮，你可知道这一次多少人要为你陪葬？”
不再理会呜咽着的严恪，严鹤臣踅身走了两步，而后猛地顿住了步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匕首，铛的一声扔在他面前，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严鹤臣的步子走得很快，衣袂翻飞，褒衣博带，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下颌的线条崩得紧紧的。严恪的背叛让他措手不及，只是因为时间尚早，他尚且能有一线挣扎之机。皇上果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能当皇上的人，果真都是不择手段。
他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他亲自去了一趟东厂，手里拿着司礼监掌印的令牌，把有可能受到波及的臣子全部指派去往全国各地。他手里的权力无边，如今他紧握着这块令牌，只觉得这牌子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滑，几乎要握不住了。
人人都能感受到严鹤臣身上的肃杀之气，一直到三更天，严鹤臣从少府监回到司礼监，刘全有站在司礼监门口，几个小黄门拖着一个草席在向外走，严鹤臣站在阴影处，静静地看着这个草席。
直到看不见，他沉默地走进了司礼监，坐回自己西配殿的位置上，他形影相吊，一个人孤零零地点燃了油蜡，跃动的火苗照进他浩瀚的眼眸深处，长条桌案上摆了满满一排的折子，几乎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沉默地坐下，翻开了第一本折子，这本折子很长，他看得口干，摸了一把手边的茶盏，扬声道：“严恪，给……”声音猛地一顿。
这黑漆漆的夜色好像要把他从中撕碎，他只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破碎，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奏折，黑暗黏稠得像水一样，裹住他，耗尽他的全部力量，让他无法喘息，无处容身。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像幼鹿，像白羊，从他的窗棂边传来，绕过半个西配殿，在门口停住，明珠的声音柔和地传来：“严大人在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缓缓推开了门，她拎着一盏宫灯，纤细的身量落满了烛光，严鹤臣缓缓抬起头，幽暗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往日大人处理政务的时候都是叫我一起，看见西配殿的灯亮了，我便来了。”她抿着嘴唇，莞尔一笑，眼睛晶亮，“大人恕我冒昧了。”
明珠拎着灯走到他面前，他莫名的觉得，她手中的宫灯比他的油蜡更亮，不然为什么在那一刻，他觉得她眼中带着燎原的火。
严鹤臣站起身，和她四目相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珠微微偏着头：“往日来得惯了，今日不曾来，反倒是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倒是严大人忙了一整日……”她蓦地噤声，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严鹤臣抱住她，把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空气中只有油蜡爆燃的噼啪声，明珠的身子是女郎特有的柔软，带着淡淡的茉莉头油的味道，她比他想得更瘦削，更温柔。
明珠显然是被吓到了，她紧张得脊背绷紧，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严鹤臣身上龙涎香味道使劲往她的鼻子里钻，她忐忑着，只觉得心跳如鼓，她的脸开始慢慢变红，越发滚烫，连耳朵都开始发热。
严鹤臣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他慢慢发现明珠的变化，她浑身绷紧，几乎难以呼吸。严鹤臣倏而一笑，他站直了身子，眼里含笑：“嗯？这么紧张？”
明珠有些羞恼：“大人这是做什么？我是个奴才不假，可也是个女子，这般被唐突了算什么？”她脸上还带着绯红，语气却灼灼地逼人，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我不算个男人，你忘了吗？”他似乎笑了笑。
明珠依然在恼，莫名其妙的人，她这般想着，严鹤臣把目光放回到了折子上：“金枝已经送出宫了，我给她留了一笔钱，够她生活一阵了，你放心吧。”
严鹤臣向来忌讳随意动用私权，今日反倒像是不忌讳了一样，明珠心里有几分不安，可他到底是替她谋事，她也承了他这份情：“如此也多谢严大人了。”
夜风从茜纱窗外吹进来，严鹤臣看着明珠，他长长地叹了声，问她：“我来问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入宫，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想好了，这一回可当真是再不能改过了。”

第35章
严鹤臣说这话的时候, 眼里含着笑，他倚着椅背，唇边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给他整个人都显示出一股子消沉的风流来, 今日的严鹤臣与过去的不大一样，此刻，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司礼监掌印，也不是等闲断人生死的活阎王，他像是在和她商量一会吃什么的朋友似的。
明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严鹤臣扫过她的脸，扫过她迟疑的目光, 语气似有若无地带了几分诱哄：“你要想好了，现下说过的话, 就像是板上钉了钉子，再也走不得回头路了。”
四下寂静, 烛光摇曳，明珠看着严鹤臣，只能听见自己心里砰砰跳动的声音，这一次, 严鹤臣的耐心很好, 她看着明珠站在那里陷入纠结。
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这话一点不假，母亲尚在时, 全家和睦，父慈子孝，如今继母掌握家中中馈，家中早就没了她的栖身之处，离开了这浩大紫禁城，她又该去哪里呢？像是浮萍，四散在清池里，无处可依又随处可栖。
皇权富贵，是个女子应该都心驰神往吧，严鹤臣收回目光，眼前娇花照水一般的女子，只怕也是如此，他合上奏折，轻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拾掇拾掇，等着我的消息吧，皇上如今确实对你上了心，只是我觉得还应该再等一等才好，如今时间不多了，也不该这么蹉跎着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尾音还袅袅地停在半空，倏而明珠猛地抬起头：“我不愿意入宫。”四下一静，严鹤臣整理奏折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莫名的一股情绪席卷他的全身，这是一种严鹤臣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情绪，以至于当时他根本就不能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快乐的人，是不会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欢喜。
他抬起眼，明珠亭亭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如水一般莹润清澈，就是这样一个纤细的女郎，却给人一种如蒲苇般顽强柔韧的美感来。
“大人，奴才想通了，奴才不入宫。”明珠微微抿了抿嘴唇，“奴才不信命，奴才也不想做皇上的女人。”
严鹤臣坐了一会，脸上依然是淡淡的：“那我也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听着明珠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严鹤臣沉默地坐了一会，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绪的人，欢喜与悲伤，都像是与他无关一般，他的脸上常年挂着冷淡的神情，像是一个冰封的壳子。
现在，这个壳子破了个洞，有风吹进来，他现在竟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严鹤臣整整部署了三日，而慎明阁那边，灯火亦是亮个昼夜。
严鹤臣从螽斯门向永巷走去的时候，发现在螽斯门下值夜的黄门足足多了两倍，而且每个宫门都配了羽林郎，整个禁庭，都带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春风扑面，严鹤臣堂而皇之地走过，风盈满袖，心里也没什么畏惧，待他走到贞顺门的时候，有脸生的小黄门大声道：“何人？”
这样的事情是许多年来的第一次，严鹤臣从怀里掏出了司礼监的令牌，那小黄门才冷肃着脸放行。对于一个人的心理压迫，皇上深谙此道，可严鹤臣心里却是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这日夜，明珠和连翘才要歇下，就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明珠起身去敲门，泠泠的月色之下，月光如碎银，严鹤臣穿着一身玄色的行蟒站在穹庐之下。
“你收拾东西，随我走一趟。”
明珠身后的连翘亦是一愣，下意识握住了明珠的手：“这是要去哪？”
严鹤臣的目光扫了她一下，连翘冷不丁一阵瑟缩，呐呐地松开了手。
“不是坏去处，你只管随我去就行了，连翘先留在这。”
明珠安抚地拍了拍连翘地手，回到房间里把自己的东西随便收拾到了包裹里走到门外，严鹤臣很顺手地接过来，明珠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说：“不劳烦大人了。”
严鹤臣眉眼舒朗的一笑，月色之下，神态端方：“姑娘这是和我见外么？”
他这般说话，明珠十分不习惯，私下里还是觉得，他该像过去一样刻薄寡恩才好，她脸上不好表露，只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头顶星河璀璨，穿过直栏横槛，辉煌宫阙，明珠看着严鹤臣的影子，只觉得他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一路走到万福宫外，明珠愣愣的，甚至有几分难以置信，严鹤臣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到明珠手上，眉眼中一派沉寂神色：“今日你就留在万福宫了，往后也不要再往司礼监去了。若太后单独找你叙话，你不用说旁的，只把这个呈给太后，记得了吗？”灯火昏昏，明珠只觉得是个牌子，瞧不清上头的字。
看着明珠乖顺地点头，严鹤臣信步走了进去，熙和姑姑站在万福宫院子里的踏跺上，严鹤臣浅笑着问：“本不该在这个时辰打扰老佛爷休息，还请熙姑姑帮忙通禀。”
熙和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她点点头回身走了进去，过了片刻，掀开帘子走出来，微微欠了欠身子：“太后请您进去。”
万福宫里一如既往檀香缭绕，太后还没睡，沉默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严鹤臣，明珠不敢抬头直面太后的神情，却在方才一进门的功夫隐约瞧见太后神情复杂。
“前两日熙姑姑提起来，开春之后，太后宫里头有几个宫女到了年龄，给开了恩典送出了宫，如今能伺候太后的人越发的少了，明珠太后也是见过的，臣觉得是个伶俐丫头，太后若是缺人手，就把她留在太后身边儿吧。”严鹤臣的语气不疾不徐，神情却十足十地恭顺。
太后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明珠身上，又看了看严鹤臣，她心里愈发笃定严鹤臣的身份了，皇上昨日已经来过万福宫了，提起铲除权宦的事情来，摩拳擦掌，只怕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严鹤臣只怕早就知道了吧。
明珠依旧静静地站在灯下，眉清目秀又平淡如水，严鹤臣把她带来算什么？示好还是安插眼线，亦或是另有后招？
太后不是个心软的人，在宫里头，心软是没有活路的，可她想起当年的五皇子，心中终于又生出几分不忍来：“当时就觉得是个讨喜的丫头，熙和，把她留下吧。”
熙姑姑笑着点了点头，明珠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严鹤臣，严鹤臣没有看她，反而浅笑着向太后行礼：“也罢，臣先告退了。”他这次是专程来安置她的，只怕禁庭里头要出岔子了，明珠一瞬间明白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严鹤臣，他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和明珠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到这小女郎眼中的忧虑神色，严鹤臣倏而一笑，站在这个角度，他脸上的神情只有明珠一人可以看清，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慈悲，这笑容里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放心不下。
他一言不发，和她错肩而过。身后的门开了又关，严鹤臣的脚步声静静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太后摆了摆手，熙和沉默地带着几个小宫女走了出去，暖阁里只余下太后和明珠两个人，明珠惴惴的有几分不安，过了不知多久，太后才问：“严鹤臣可说了，让你来这做什么？”
太后的语气很不好，冷冷地带着冰渣子，明珠心里明白，严鹤臣这般贸然把她送到太后眼前去，太后怕是觉得她别有所图吧。明珠手心微微出汗，还握着严鹤臣给她的牌子，她犹豫了一下福了福身对太后道：“严大人旁的也没说，只让我把这个献给太后。”
她抬起双手，把手里的牌子亮了出来，太后接过，微微一愣。
这块牌子是用一种特殊的金属制成的，镂刻着夔纹、万字纹和十二章纹，正中间是一个篆书雕刻着的烫金的五字，她的手颤抖了起来，这块牌子只有三个，是先帝在时专门为三个儿子打造的。
明珠没料到太后竟有这么大的反应，越发好奇严鹤臣这块牌子是什么东西，太后把这块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是真物无疑，再看着一脸懵懂的明珠，她心里突然雪亮起来。
严鹤臣这一块令牌，无外乎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身为皇子的信物敬献出来，表明自己绝无不臣之心，自己绝不会做有损皇权的事情来。而这样珍贵的令牌，竟让明珠奉上，明珠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说什么把明珠放到她身边儿伺候，这都是虚的，他为的是借太后的身份庇护明珠，他没有向皇上投诚，让皇上庇护明珠，只怕是不想让明珠入宫吧。
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想明白了，太后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皇上对明珠上心是真的，可太后知道，帝王家难有专情，明珠在皇上心里只怕是个新鲜物件，很快就抛到脑后去了，可若是借一个奴才，就得到严鹤臣的归附，当真是划算极了。
太后倚在靠背上，把牌子小心地收好，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既然严鹤臣让你来万福宫，日后就要按照万福宫的规矩办事，至于规矩，一会子让熙和好好教一教你。”
严鹤臣出了万福宫之后，并没有很快离去，他抬起眼睛看着万福宫明黄色的琉璃瓦歇山顶，和檐下垂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左右摇曳。
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这里，足下生了根，让他生生迈不开步子，跟在太后身边，只怕等闲不得见面了，这对明珠来说，是一件好事。有什么东西四下零落了，严恪，明珠，还有许许多多人。走在掖庭悠长的街道上，严鹤臣两手空空。
心里好像也被挖走了一块。
这条路离昭和宫也近，襄平长公主已经离开掖庭一个多月了，这宫殿里面冷寂而荒凉，再也不复当年灯火通明的模样了，眼见高楼起，又见大厦倾，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哪都适用。
“明珠。”严鹤臣在心里叫了她的名字，“张明珠。”这不是一个唇齿留香的名字，简单上口，甚至有几分过于富丽堂皇，可在他的唇齿间却是轻柔的，想含着一块清甜的糖。
严鹤臣垂下手，手指划过衣摆间绣好的那只仙鹤，微微弯起了唇角。

第36章
明珠留在万福宫里伺候太后听书, 有专门的老太监过来，明珠立在一旁随侍即可，太后年龄大了, 平日里带人也算得上宽厚, 明珠的日子并不算难做，太后待她也算不得好，也并不曾特别关照她。
可这样子却让明珠放下心来，她被特别关怀得久了，心里头分外渴望能被当作一个普通人对待。只是万福宫里密得像个铁桶，连翘是不能进来和她做伴儿了。
万福宫里规矩很多，一大早上等着太后起身，宫女们都在外间站着, 等里头司勤的女官把帐幔掀开，会悄悄给其余几个小宫女们打手势, 示意太后脸色是好是坏。
而后伺候穿衣的、递帕子净手洁面的、端漱口水的，林林总总有十多个人一窝蜂地涌进来, 待所有人收拾停当，熙和姑姑会上前给太后梳头选首饰，这一天算是开始了。
皇上下了早朝要专门来万福宫晨昏定省，进门的档口就瞧见了明珠, 她依旧穿着豆蔻绿的宫装, 头发绾成螺髻, 两个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姿势灵动地左右摇摆着。
钟灵毓秀, 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干净来。皇上瞧了两眼，和太后叙了几句前朝的事，而后若无其事道：“明珠怎么来伺候母后了？”
太后瞧了一眼明珠，笑了笑：“我身边的照影年初的时候送出宫了，如今没个伶俐的丫头，明珠我也见过，是个聪颖的，我让熙和对内务府那边说过了，专门儿把她留在我身边。”
皇上点了点头：“母后这边人手不够，儿子也没上心，当真是罪过，一会儿就让内务府那边挑几个伶俐丫头给母后留用。”
太后又笑笑，轻轻摇了摇头：“我老婆子一个，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伺候，有明珠就是极好了，她做事妥帖，只怕日后也能像熙和似的能干。”
太后的意思宇文夔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回她是真心打算把明珠留在身边了，明珠早在司礼监的时候，他只等着找个时机把她纳进后宫来，可如今她跟着太后，要纳她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做儿子的要从自己母后身边抢人做妃子，真是落了天家的脸面。
这可是难办了，水葱似的人亭亭地杵在眼前，看得见摸不着，皇上喝了口茶水，而后看着太后淡淡道：“大理寺那边今天早上弹劾了严鹤臣，罗列其诸多罪名，为首一条是结党营私，买卖官爵，可此人狡诈，许多证据还没来得及收集就已经被他看出端倪，如今人已经收押起来了。”
站在太后身后的明珠猛地收紧了在袖中的手指。
“明珠，你替哀家瞧瞧，后面的圆子羹好了没，若是好了给皇上端一碗。”明珠道了声喏，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日头刺眼，明珠却只觉自己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在她心里，严鹤臣是无所不能的，不晓得多少次都能转危为安，她总觉得这一回也是如此，无所不能的一个人，哪还有人记得他肉身凡胎，难免事事周全呢？
明珠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一会儿，才缓步去了小厨房，端着托盘，看着眼前精致香甜的圆子羹，一个极恶意的念头从心底涌上来，若是下上丁点的鹤顶红就好了。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来，她学习的都是君为臣纲的那一套，从来都不曾生出过半分不臣之心，她微微咬了咬嘴唇，把这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这几日她格外留心着外头的动静，整个紫禁城兵甲林立，密不透风，人人脸上都带着冷冽和肃杀，这样的阴云弥漫了许多日，只隐约听见熙和姑姑同别人讲了一句，这阵子又死了很多人，尸体被拖着扔出了宫外。
皇帝的权力在和严鹤臣的权力博弈着，隔着九重宫阙，都能闻到空气里的肃杀和血腥气。严鹤臣被关在宫里，这偌大紫禁城，藏一个人太轻易了，明珠甚至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而后，突然有一天，掖庭的冷肃空气，豁然一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换上了喜气，从前朝传来了消息，权宦严鹤臣已经被剪去羽翼，伏法认罪了。皇上宽宥他多年劳苦功高，把他遣送至皇陵里禁闭思过。
皇陵也是在京城里，只不过远离掖庭，车马不便。阖宫上下喜气洋洋奔走相告，可只有明珠一个人食不知味。
严鹤臣不是一个好人，严鹤臣也曾经反复和她重申过这一点，买官卖官，私营盐铁，哪一样都是犯了王朝的大忌，可明珠依然不觉得他坏，司礼监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严鹤臣早已显示出极高的政治才干，私营盐铁又如何，这几年来，乾朝的国库翻了整整一倍。
若说他是朝堂的蛀虫，那朝堂之上，追名逐利的衮衮诸公又该如何？那层层盘剥，不知民间疾苦的墙头草又该如何？人人都能落个贤臣名声，偏偏给严鹤臣戴上权宦的帽子。
明珠站在永巷里，感受着夏风吹过脸颊的感觉，若是父亲知道此刻她心中所想，只怕会认为她自甘堕落，与奸佞之臣同流合污了吧。
严鹤臣将于六月初一被送出宫，明珠四处找人打探他被关押的宫室，却一无所获。
直到五月底的那夜，明珠从万福宫值了夜，打算回到自己屋里就寝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她的门，明珠披衣起身，外头站着一个小黄门，明珠想了好一会也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他欠了欠身，问明珠：“姑娘想不想见严大人？”
严鹤臣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宫里的大忌，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提了出来，明珠一愣，随即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她的手紧紧握拳，用力点了点头。
慎元宫阴冷而荒凉，夏夜的晚风缓缓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严鹤臣站在窗户边，抬起头看着孤零零的月亮，下弦月挂在宫阙的角落里，盈盈的月光照了他一身。
明日就要离开紫禁城了，严鹤臣心里十分平静。他不该在这时候叫明珠过来，一旦被人发现，明珠只怕要被当作同党连坐，故而他只让人去问，她愿不愿来，不是他要求她来。
他是人人渴望除之而后快的奸臣贼子，他若是死了，只怕人人弹冠相庆，额手称快。他活了这么多年，只有别人畏他、怕他、恨他，好像若他死了，才当真是众望所归似的。
了无意趣，没劲透顶了。
明珠该和他划清界限才好，他送明珠去太后那里，也根本不是为了让她知恩图报，只当是他回报她当日，送镯子进暴室，想要帮他的恩情吧。
严鹤臣自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明珠回报，也根本没奢望过有什么回报。
夜色已深，他从窗边离开，罢了，没来也好。
就这么想着，突然从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浅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来。门从外头被推开了，月色如碎银，洒在眼前那个女郎的身上，她睁着莹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小福子说，我只能同大人说一刻钟的话，不然会被人发现。”
她竟来了！严鹤臣万万没有料到，明珠竟真敢在这个档口过来，明珠拎着裙摆走进来，她抬起眼，看着严鹤臣幽深的眼睛。
哪怕是此刻，严鹤臣身上带着月光，他由内而外依然带着一股子端方来，他眉目舒朗，唇角含笑，眼中像有着无尽的火苗。
明珠竟觉得鼻子一酸，她在严鹤臣面前抽噎着说：“大人，再没别的法子了吗？”泪若珍珠，扑簌簌地顺着双腮滚落，像是不要钱似的掉下来。
这是严鹤臣第二次看见明珠落泪，宫女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明珠被罚被骂，无论如何都咬牙忍着，为数不多的两次落泪，都在他眼前。
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严鹤臣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几次抬起手，最终还是落下了，他笑着说：“你别哭了，我又不是死了。”
“大人可不能乱说。”她眼睛红着，说起话来一哽一哽的，分外可怜。
“那你有什么可哭的，不过我日后怕是不得再照拂你了。可是因为这个？”
明珠睁着眼睛，啜泣着说：“我害怕。大人若是离了紫禁城，该如何自保呢？”
无数人都对他说过害怕，他们怕他生杀予夺，怕他大权在握，怕他刻薄寡恩，可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明珠，抽噎着告诉他，她害怕他不能周全自己。
“您还是担心一下您自个儿吧。”严鹤臣眉目舒朗着一笑，“我出宫是远离尘喧，享福去了。可您不一样，您还要在宫里头熬着，时时刻刻拿捏分寸呢。”严鹤臣笑着看她拿着帕子拭泪，而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她说：“你随我来个地方。”说着，像宫掖深处走去。
这是慎元宫，里头大大小小的宫阙有很多，严鹤臣被关在其中一个里面，他向里面穿过几个暖阁，来到了一个相对大一些的，像是寝宫一样的地方，他对这里头的构造十分熟悉，甚至能提醒她脚下哪处青砖松动，或是哪里有凸起。
而现下，这里头昏暗极了，处处都积了灰，墙上挂着一张画，隐约看好像是一个穿宫装的女人。
严鹤臣在画下站定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地看着这张画，转过头来问明珠：“她好看吗？”
明珠走上前去，只见这个女子螓首蛾眉，纤细窈窕，说不出的风情万种。明珠真心实意地赞叹：“极美。”
严鹤臣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对耳环，是翡翠的珠子，成色不算太好。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放在明珠的手里，轻声说：“要是她活着，应该会十分喜欢你，她喜欢聪颖伶俐的女郎。这耳环你替我保管几天，等下回见到我，再给我，如何？”他语气很平静，声音淡淡的，好像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似的。明珠还没来得及说再多的话，就听见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到时候了。”
明珠抬起头看着严鹤臣，严鹤臣站在那张画底下，倏而一笑：“快走吧，别叫人发现。”
眼睛又开始热起来，明珠哽着嗓子说：“大人保重。”
“嗯。”黑暗之中，严鹤臣的眼睛清亮温和，像是黑夜里最亮的星星，他的尾音沉静，带着微不可见的缱绻味道，“你也保重。”
敲门声很急，明珠快步走到门口，回头看去，严鹤臣依然站在原地，他的五官被黑暗阻挡，她看不清晰，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依然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明珠不知道严鹤臣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禁庭，自那日起，她再也没有去过慎元宫。严鹤臣让她保管的耳环，被她小心地收了起来，也许这是严鹤臣在对她承诺，说是有朝一日，他们还会再见。
偌大的禁庭，来来往往数不尽的宫娥，明珠却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把什么东西丢了似的。
再没人像过去那般照拂她了。如今，当真是凡是皆要靠自己了。
这日夜里明珠在宫里走迷了路，兜兜转转不知道去往哪里，紫禁城的深夜是可怖的，隐约能听见狸猫的叫声，和小动物活动的声音，明珠惶然的举目四望，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普通的太监的衣服，五官也看不清晰，他对明珠微微欠了欠身：“姑娘迷路了吧，奴才带姑娘出去。”
明珠一愣，迟疑着问：“你是何人？”
那小太监笑了笑，却没有作答，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替明珠引路，明珠跟在他身后，七绕八绕地走出了迷宫一样的九重宫阙，来到了大路上，她对着那小太监道：“多谢公公。”
那人一笑，很快又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明珠心里一瞬间升起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离开这座皇城已经一个月了，可这一刻，明珠却觉得，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他的一只手依然撑在她的头顶。

第37章
一晃便又是三个月。
掖庭的夏日是寂静的。太后的脾气也算温和, 在掖庭里叱咤风云许多年，如今也收敛了锋芒，有空的时候太后也喜欢把宫女们叫到眼前, 数一数她们手上的斗和簸箕, 看模样，倒真像是慈眉善目的祖母。
明珠性子温和做事妥帖，虽然太后一开始对她的心情有几分微妙，可时日久了，也喜欢她骨子里透出来的伶俐劲儿。
明珠针线活做得好，老太后喜欢手巧的宫女，有时候就把明珠叫到身边来，看她做针线活。
过了七月七, 整个掖庭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七月十五便是中元节, 俗称鬼节。
小宫女们在宫里头是不允许祭奠亲人的，可中元节的时日里, 太后会格外给个恩典，可以给亲人捎祭品，由专人捎带着烧了。
从七月十三之后，整个紫禁城都笼罩着一股诡谲的气氛里面, 抄手游廊到了夜里也不许人往来, 怕是皇上专门开始派人做法事了。
专门请了僧, 道和喇嘛，拿着铙钹和法螺。
夜色如嘴, 星河辉煌。
明珠静静地站在河边，看游廊那边煌煌然的水陆道场，脑子里莫名想起严鹤臣来，他向来不信鬼神，如今他远在皇陵，只怕皇陵那边的法事也做起来了，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般出神，就听见熙和姑姑远远地叫她：“明珠，太后叫你过去呢。”
明珠扬手向太后蹲安，太后笑笑召她到身边：“到了这个时节，按理说该上鸡脯了，你去膳房那边瞧瞧，今年的水晶鸡脯做好了没，要是好了，也该给御前送上一些。”
明珠道了声喏，穿过长街往膳房方向去了，膳房里备了许多适合这个时节时令的菜肴，除了水晶鸡脯，还有水晶肚，南糟鹌鹑。明珠指挥宫女们收进食盒里，却见膳房后头，却步行来一个人。
她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明晃晃的朱紘垂落在脸侧。她看也不看明珠，只指着桌上的食材道：“下个月是珠子娘娘的千秋节，时令菜色也都该备下了，除了这些，还记得给各宫分配锅子，羊肉锅子和牛肉锅子都备几份。”
她口齿伶俐，才思敏捷。明珠认得她，原本在群芳馆里有过一面之缘，这女子叫郑容，是太礼监的监正，整个紫禁城里唯一的女官。
官至四品，可穿麒麟袍，掌管各宫的大小事宜。她原本也打算来群芳馆里挑一二个伶俐的宫女，可在她看来，偌大群芳馆里的女郎大多娇气顽固，难当大用，最后也都放弃了。
明珠看着她负手而立，眼中满是淡淡的轻蔑，心里竟然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微不可闻的歆羡来。从膳房回来的路上，明珠若有所思。
后来就连熙和都发现了她有几分不对，试探着问：“姑娘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像是把魂儿丢在哪了，若是叫老祖宗瞧见了，岂不是要恼？”
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我今日在膳房瞧见了郑容姑姑，心里觉得羡慕得紧。”明珠算不得一个有野心的人，平日里跟在太后身边，见识得大都是奴颜婢膝的奴才，有的时候，一个人卑贱久了，身上总都带着奴才的恭顺。
可郑容不一样，她身上好像带着与生俱来的冷静和从容。
熙和惊讶于她的坦诚，可听完她的话，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她笑了笑说：“郑容入宫的年头也长了，仔细数数，十年也有了，她只怕这辈子都要留在紫禁城里了，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份上也不容易，你瞧着她穿蟒袍，可只怕也猜不到她背后受了几分苦才走到今日的。”
明珠自然清楚，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看着熙和道：“人前显贵，也总要人后受罪才是。”
明珠这般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想发和见底，竟是她想不到的，明珠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分明原本是严鹤臣说的，竟被她这般轻车熟路地拿回来套用了。
熙和姑姑在太后吃过晚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今儿瞧着明珠愣神，我去问才知道，这丫头今日碰上了郑容。”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上也不奇怪，怎么，可是起了什么争执？”太后手里执着凉扇，一下复一下，轻轻地摇着。象牙做的扇柄，入手温润，很是称手。
“哪能呢，明珠的性子，太后也是知道的，与世无争惯了，哪能和别人争高低短长呢？她随口都说句羡慕她，您瞧瞧，连郑容都有人羡慕呢。”
说起郑容，阖宫上下，人人见到她都觉得别扭得紧，好端端一个女郎，穿着像是个男子，人前抛头露面，没个体统。整日混在爷们堆儿里，行头做派都不像个女子，可不是要老死在宫里了。
太后笑笑，却没有说话。反倒是提起了旁的事：“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该让内务府做些凉碗子，甜瓜果藕，杏仁豆腐，再冰镇上些个葡萄和西瓜，送到御前去。”
“老佛爷还惦记着皇上呢。”
太后坐正了身子，摆了摆手：“前朝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正上火呢，给他端个凉碗子，只当是败败火。”
熙和姑姑也叹了口气：“东祁王前儿说，要把女儿送进宫陪伴太后，说是陪太后，谁不知道她这是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思，他已经是亲王了，还要与咱们亲上加亲，咱们忌惮着，也不好惹他。”
太后端起茶盏，淡淡道：“他乐意送就送，左不过一个女儿，紫禁城这么大，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不至于养不起这个把人。他女儿就算给后宫翻了天去，前朝连芝麻大点水花都泛不起来。难的是该如何平衡前朝几位老臣的关系啊。”
她抬手捻起一块糕点，宫里新做好的豌豆黄，带着一股子豆子的香气，叹了口气：“熙和，你说皇上贸然打压严鹤臣，是不是错了？这宫里事物冗杂，前朝后宫都靠他周全，之前也没觉得如何，如今缺了这么个人，这接连三个月了，皇上慎明阁的灯，三更之前就没有熄过。”
一缕风从锦支窗外吹进来，明珠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镯子上。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太后把糕点方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两日便是中元节了，以皇上的性子，怕是要去天坛告祭祖先，前头刘全有递话过来，想问问太后，今年还去不去皇陵。”
这三个月来，刘全有顶了严鹤臣原本的差事，他在司礼监的年头长，又跟在严鹤臣身边，对于权力，好像比旁人更加渴求似的。
“这刘全有可当真是扮猪吃老虎的货色，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比严鹤臣更胜一筹，偏没有严鹤臣的本事，你瞧着吧，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太后叹了口气，“我今年入夏之后，身子一直不大爽快，若是祭祖，叫皇上和皇后去吧。”
熙和点点头：“那到时候我挑几个稳妥的，捎些祭品过去。”
明珠站在后面听着，这次是去皇陵，若是去，保不齐能看见严鹤臣吧，只是他戴罪之身，只怕去了也不得见。明珠也不晓得为什么脑子里转过要见严鹤臣这个念头。只觉得这三个月过得，像比入宫这一年来还要慢上几分。
太后瞧了一眼明珠，她垂着眼，模样十足十的隽永温吞，想起严鹤臣那块牌子，她淡淡道：“明珠，你想去吗？”看似是柔声在问她的意见，可宫里的大事小情，哪是她能置喙的。
明珠闻言，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论资排辈，这样的事情是轮不上她的，莫不是太后别有深意？明珠怕给严鹤臣惹祸，她跪在太后面前，温声道：“奴才乐意侍奉太后，一切听太后的安排。”
太后点点头：“后天寅时，你跟着郑容去吧。”
太后提了郑容这个名字，明珠心里升起几分微末的不安，而后依旧细声细气地答了声喏。
＊
七月十四这日寅时，天际蒙蒙的，整个紫禁城笼罩在烟霭空濛里，明珠带着几个小宫女，拿着太后吩咐备下的祭品，在螽斯门处等着，她们后宫的宫女，等闲是不能往前去的。
郑容素着手走来，她眉眼秾丽，甚至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来。她看了一眼明珠，明珠扬手向她蹲安。
“明珠，”郑容叫了她的明儿，“我知道你，严鹤臣身边的丫头。”她说话四平八稳，从容得很，明珠轻声道喏。郑容不太喜欢后宫这些姿态袅娜的小宫女，不过略看了两眼，便道：“咱们今日是跟在皇上身边，祭祀大典轮不上咱们，你们只需把东西送去就得了。”
她手里拿着令牌，亮给螽斯门下的小黄门，带着后宫的宫女们往前头去了。
从掖庭到皇陵，车驾要走上七八个个时辰，只怕到了地方，天也要黑了。
天子仪仗煊赫非常，绵延数十里，前后皆有禁卫军随侍在侧，严阵以待，旌旗蔽空，红旗招展，好一幅天家威严的模样。
明珠跟着十几个宫女一起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地出了宫。上次出宫还是陪在长公主身边去往静潭寺，彼时严鹤臣尚打马在侧，一晃半年多过去了，物是人非，说得便是今日了吧。
外头山风清爽，飞鸟鸣虫之声不绝于耳，除了中间儿歇了一会儿，用了午饭之外，车马一直不曾停下。到了傍晚时分，离陵寝已不足二里，皇上在前头下了令，今日就在这里安营。
明珠指挥了几个小宫女收拾东西，却见跟在御前的一位小宫女，小跑着来到她身边。明珠偏着头问：“怎么了？这样急。”
小宫女是给皇上司寝的扶桑，一双眼里泪光盈盈，记得眼睛通红：“明珠姐姐，出了了不得的事，你一定要帮我。”
明珠愣了一下，扶起她，也并不开口答应：“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扶桑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皇上明日要穿的天子衮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个口子，阖宫上下，姐姐的手最巧，还请姐姐救我。若是在这上头出了岔子，只怕郑姑姑要砍了我的脑袋。”

第38章
这样的请求不得不说是不合理的, 御前的人出了岔子，掉脑袋也是他们的事，八竿子也打不上明珠, 可若是明珠自己插这一脚, 有什么错处，只怕是要连坐，掉脑袋都是轻的。
扶桑心里也是不安，若是旁人也就算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就是了，偏偏是明珠，宫里头她的口碑最好，说她性子温驯柔旎, 也不像旁的宫女等闲给人甩脸子，这才让她觉得有一线生机。
天子一怒, 流血漂橹，明珠沉默地听着, 回过头对其余几个小宫女道：“你们就留在这，不要四处乱跑，我晚点回来。”
就这般得救了，扶桑满眼不可置信, 她猛地跪下, 连磕了几个头：“好姐姐, 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明珠侧身避过，然后去扶她：“我没有十足十把握, 你带我瞧瞧再说。”
她们的帐子都离得不远，里外里几分钟的路，明珠进了帐子，就看见司寝的四个小宫女都红着眼睛看着她。
明珠走上前，她们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明珠一眼瞧见了那个铺在床上的冕服，玄青色的锦缎，上面金线绣的团龙鳞鬣峥嵘，十足十的摄人，在衣袍的左面下摆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个口子。
明珠正反翻着看过，看向扶桑：“给我拿金线和蚕丝。”而后就坐在了床上，从针线奁里头拿出几根针线来。
扶桑给她递过来一个油灯明珠微微眯着眼睛，在衮袍的衣摆那里飞针走线，室内只能听见火烛爆燃的声音，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般过了两个时辰，天彻底都黑透了，明珠停了针线，把衣袍展开，一条五爪金龙腾飞出云，目光凛冽，竟根本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四个人都愣住了，扶桑看着明珠，口中喃喃道：“莫不是遇上了菩萨？”几个人都红着眼睛，拉着明珠，叠声叫了好几遍好姐姐，眼睛红通通的，都是泫然欲泣的模样。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边旋出一点微蓝的光，郑容接过扶桑手里的衮服，走进了最大的那顶营帐，她把衣服抖开，在衣服上头扫过一遍。天子衣物需要加着几百倍小心，要时刻摸着里头会不会藏一根针，一个刀片，她的手指比眼睛还要好用，郑容微微眯着眼，手指停在了衮袍左侧的衣摆上。
上头金龙出云，这龙的神韵，比衮服上的任何一处，都要逼真。她不动声色，又把衣服挂在了架子上，听着营帐里头的动静，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给皇帝更衣。
以明珠的身份是不能入皇陵的，不过是远远地，在皇陵外头跪着等着。这不是什么清闲事，一连要跪上几个时辰。
明珠哪怕是跪着，眼睛也已经活泛着四处看，她也明白，来这一趟，十有八九是要无功而返的。只是心里上觉得，哪怕过来一趟，也觉得心里能宽慰几分。
他们这样戴罪的身份，只怕离得远远的，明珠心里也明白，这一次怕是又要无功而返了。就这般到了傍晚，前头的皇上和主子娘娘们轮番儿吃了点东西，可宫女们就要生生忍着挨饿了。
一直到了傍晚，明珠才刚碰了饭碗，还没吃两口，郑容就来了，她冷着脸：“明珠，你到我这里来一趟。”
其余几个宫女都抬起头来，扶桑的手一瞬间攥紧了，她直愣愣地看着明珠，几乎把手里的碗打翻。
相比之下，反倒是明珠显得从容得多了，她放下碗，温吞着起身走到郑容面前，郑容的营帐离她们的都不算远，明珠走进她的帐子，正瞧见那个搭在架子上的天子衮服。
“这是你的手笔，是吗？”郑容淡淡地问。
“是。”明珠也没有隐瞒。
反倒是郑容因为她的坦诚愣了一下，她微微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明珠，这小女郎眉目平静，举手投足都是四平八稳的模样，好像心里没有半分畏惧似的。
“她们做事不利，是她们的错，如今你掺和进来，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你好大的胆子。”
明珠跪在地上，轻轻垂着眼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是当真能躲过了，也是救人一命。”
宫里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人，在郑容眼里，明珠的所作所为都是傻瓜的行径。为了旁人把自己搭进去。在掖庭里浸淫已久，人人都晓得该如何给自己谋得最大的好处，而后趋利避害。
她就这般静静地看了明珠很久，而后平静地一笑：“你这个宫女有意思，若你不是太后身边的人，我倒想让你去我的太礼监。”明珠和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她干净也清澈，没有私欲也没有贪得无厌的嘴脸，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似的。
京畿下了雨，连绵不绝又瓢泼倾盆。在山脚下的扶风城里，严鹤臣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连绵不绝的雨水，他身后站着一个人，轻声对他说：“三个月以来，今上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宫内外的大事小情，周转艰涩，想了很多法子难见成效，只怕早晚有一日还要求助于您。”
严鹤臣看着连绵的雨，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这一招金蝉脱壳用得凶险，险些把自己赔了出去，我如今算是彻底解脱了，哪里愿意再回那个黄金笼子呢？只想着远离帝京，逍遥自在了。”
身后那人猜不透严鹤臣心里想的究竟有几分真，只犹疑道：“您哪能离了权利中心呢，如今皇上去了皇陵，宫里的大事小情都落在太傅九卿身上，到时候又不晓得是何等兵荒马乱。”
严鹤臣沉默地听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太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那人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明珠姑娘一切都好，只不过今日伴驾去了皇陵。”
明珠竟然去了皇陵，也不知是主子指派的还是主动要求，保不齐是指派的，以她的性子，向来也不会自己给自己争取什么。明珠会不会希望能见他一面呢？他自然知道这个希望渺茫，可心底到底生出几分微不可见的希冀来。
“只是听说，明珠姑娘今日被郑姑姑罚了，跪了一个时辰才作罢。”严鹤臣听了这话，眉心又拧了起来，“郑容是前朝的人，如今的手竟伸得这么长。”
“是呢，怎么就把手伸到您的人身上了呢。”这人嘴巴很是伶俐，严鹤臣冷这眼看他：“你说话怎么也这般信口开河，明珠是后宫的奴才，按理也不该归她太礼监管。”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是冷肃的，可竟莫名觉得心里头有几分熨帖，像是这场雨似的，下得痛快，只让人觉得身心都酣畅淋漓起来。
“可原本若是大人在宫里头的时候，旁人念及着您的几分薄面，想来也不会薄待了明珠姑娘，如今您天高皇帝远了，明珠姑娘的日子到底没以前那么顺遂了。”
其实如今明珠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坏，太后对吓人们也都很是和气，那人希望严鹤臣能够回宫去，到底奴才们都等着一荣俱荣呢。
若他回宫了，明珠的日子许是到底要比现在强上几分，他这般想着，又回过头：“继续探听着吧，若我回宫，便奏请皇上加九锡。”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狂妄，九锡向来是天子特赐的九种事物，早先王莽篡汉之前，就已被加九锡，而后人提起九锡，打有一种此子要谋朝篡位的隐喻来。
九锡对严鹤臣来说不过是摆设，而其背后的无上权力和地位才是最为惑人的。
严鹤臣早已经位极人臣，他在宫里的地位，早已经不是这些能够左右的了，可此刻，严鹤臣在心里想的却是，他若加了九锡，当真位极人臣，就把明珠认作义妹，把她名正言顺地庇护在羽翼之下。
没人能欺负她，也没人能轻易给她脸色看，相反，他反倒希望明珠能再狠厉几分，若是能借着他的关系作威作福就再好不过了，莫名的，他偏希望明珠能够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本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严鹤臣就是希望明珠能够依靠他。
他也乐意让她依靠。
严鹤臣想了想，突然问：“圣驾何日回銮？”
＊
明珠在郑容的营帐里跪了一个时辰，郑容到底也不是真的想要罚她，明珠自己心里也是这般不痛不痒的。
这是这一次当真是无功而返了，本想借着机会看看严鹤臣过得好不好，没料到一点消息都没有探听出来。
心里头当真是有几分挫败的，明珠坐在车上，整个人也是昏昏沉沉的犯困，她又舍不得睡觉，一直掀着帘子往外头看，总觉得能再哪个转角看见严鹤臣似的。
皇陵底下是京城郊外的一处小城，名叫扶风城，天子辇驾自城里穿过，道路两旁都是跪了一地的百姓。
明珠也觉得自己天真，若是严鹤臣就等在这路边儿，便是说明这区区皇陵根本困不住他，若当真是困不住，他只怕早就乐得逍遥去了，哪还会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那日一别，莫不成了永别，日后怕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明珠这般想着，心里就开始泛酸，不过是个宦臣而已，好端端地，怎么就让她这般念念不忘，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这般想着，她迷迷糊糊地往外瞧，恍惚瞧见了一个人，身量清癯，眉目舒朗，只是在一瞬间的功夫就再也瞧不见了，好像淹没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似的。
她一瞬间就醒了，拉开帘子，抻着脖子往外看，生怕错过什么似的，只是人海茫茫，寻一个人，像是大海捞针。
怕是看走了眼。明珠怏怏不乐地坐了回去。

第39章
回宫之后, 明珠心里反倒平静了许多，到底个人有个人的际遇和活法，她左右不了严鹤臣, 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今也只当他是命中过客, 错肩之后，若想再见，也只能盼着缘分使然了。
太后待她亦是一如既往的，只是太后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过了盛夏之后，整个人像是一朵芙蕖一般，渐渐地凋落干瘪了，哪日精神头好些, 就到后头的园子里逛逛，若是精神头不济, 也只能是缠绵床榻，难以起身了。
皇上心里挂牵, 三天两头跑来问安，太后总是笑着说没事，一天强过一天，可明珠却知道, 太后已经是强弩之末, 全靠着一丝余力苦苦熬着。宫里有讲头, 抱孙不抱儿，也唯有姚皇后带着两个皇子来时, 太后打起精神头好生问一问皇子们的课业和饮食。
明珠心里也难免生出了几分酸楚来，这日天气晴好，太后也难得有心气在园子里坐一会儿，后头跟着乌泱泱的一堆人，有抬凳子的，又拎茶水的，还有拿吃食的，太后再年轻些的时候，向来是不喜欢这些排场的，她几次要求节俭阖宫用度，为国库省下些银两，如今一日复一日，身子骨凋敝下去，她对这些虚无的煊赫，也不那么抗拒了。
明珠扶着她在亭子里坐下，五十岁的太后微微眯着眼，看着已经初显寥落的园子，而后她侧目看向了明珠：“你瞧，紫禁城这一年的夏天，是不是和去年的没什么不同？”
明珠犹疑了片刻，轻声道：“岁岁年年花相似，不管在何处都是一个理儿，又不只有宫里是这样。”
“倒是你长了伶俐的嘴巴。”太后笑笑，拉过明珠的手，她本是不太喜欢明珠的，能和严鹤臣攀上关系的人，哪里有简单货色，可相处时日久了，明珠分明只是一个温吞的女郎，太后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信自己的耳朵，故而一来二去，也对她有了几分亲近。
“只怕明年的夏天，我这老婆子就看不见了。”她也算是在掖庭里叱咤风云数十年了，从贵妃到皇后，再把自己的儿子推上王座，站在所有女人都要仰望的顶峰，她的心里如今早已没了翻云覆雨的凌厉，反倒开始慢慢变得平和了。
明珠静静地看着太后的眼睛，年逾半百，她依然有着冷静的目光，像是能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洞穿，太后挥了挥手，让旁的宫人都退后几步，而后轻声问明珠：“你为何不愿意入宫呢？做皇上的女人，得到数不清的荣华。”在她心里，天家是最显赫的家族，这意味着权力与财富，没有任何人能够抵制这莫大的诱惑。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她心里对于太后的敏锐十分不安，可目光依旧坚定：“天家自然是一等一的富贵去处，可奴才粗笨惯了，只怕服侍不好主子，落人话柄，日后给母家蒙羞。”
太后抬起头看着明珠清润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严鹤臣的眼睛一瞬间从她的眼前闪过，那双常年空濛带着慈悲的眼睛，幽深而空旷，没有半分感情似的。明珠的目光莹然而坚定：“奴才没有心上人。”
太后嗯了声，轻轻用凉扇打风，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风景才说：“哀家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想给你们都指个好去处，日后也便不用再陪葬了。”皇家讲求的排场，哪个主子死了，都要找好些个奴才，灌了水银下肚，而后埋进皇陵里陪葬，太后年轻的时候杀了不少人，从乱臣贼子到天家骨肉，如今早已不想再生杀孽了。
“这阵子听人说你同太礼监走得近些，过阵子你收拾东西过去吧，郑容那边我早就说好了，你若过去，也会有你的位置。”太后语气十分平静，好像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事情一样，“熙和日后要去内务府的。只是内务府是后宫，归司礼监管辖，太礼监便不同了，一应事务报与少府监，只不过少府监里头有几个女官，你过去当差也好行事。”
太后说话的样子像慈祥的祖母似的，一样一样交待着自己的身后事，都把身边的人妥帖安置了，明珠听了鼻酸，几乎要掉泪，她撩着裙摆在太后面前跪下，泪珠子就在眼眶里头含着：“老祖宗怎么说起丧气话了，老祖宗自然是福祚绵长的。”
太后瞧着明珠，心里也有说不出的几分喜欢，这样的孩子不想去后宫，也不喜欢皇帝，是她没料到的，只是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牛不喝水强摁头，日后只怕再结怨偶，前半辈子做了许多有损阴德的事，如今她这般争高争低的心思也淡了。太后不知道她心里对严鹤臣有几分真，严鹤臣到底是一厢情愿还是郎情妾意，瞧这模样，只怕是严鹤臣自己生了什么心思吧。
想想就这般死了，还有几分不甘心，日后只怕再没人知晓严鹤臣的身份了，他的身份怕是要随着她一同埋到土里了。太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明珠却红着眼睛连喊了几声老祖宗。
“你这孩子，眼窝这样浅。”太后的语气里有几分慈祥，她看了看天色，轻声说：“回去吧。”
严鹤臣离开掖庭已经半年多了，从莺飞草长到如今百草凋敝。太后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明珠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万福宫，反倒是太后板着脸让熙和姑姑把她赶走了。明珠知道，太后怕担忧自己时日不多，到时候来不及安置好她。
她别无他法，只是临走的时候跪在万福宫外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郑容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坐在太礼监的宝座上，她手里握着大理寺并着礼部吏部的卷宗和文书，十分平静地审视着明珠。太礼监是景帝在位时为平衡相权所设置的，太礼监、少府监、司礼监里面的人右后宫中人担当，直接听命于御前，相权三分，也算是平衡朝野。
明珠站在她面前，神情平静。郑容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才说：“太礼监向来不养闲人，没有精钢钻就别揽瓷器活，你受太后之命前来，我照样可以把你赶出去。”郑容和严鹤臣是两类人，严鹤臣像是蛰伏着的狼，伺机而动，而郑容却像是狮子，端的是磊落光明，不喜欢给人精神上的压迫。
明珠点头说知道了。她从心里面生出几分对郑容的羡慕，羡慕她举手投足都是飒沓风情，羡慕她有自己驱动自己的本事和魄力，故而对她的尊重非同一般。
起初不过安排她做些寻常的杂物，整理卷宗或是旁的什么，后宫不得干政，明珠身上没有官衔儿，这些与朝堂相关的事，明珠插不上嘴，也无权过问。可若是调配阖宫用度，分配赏赐，明珠上手学得很快。她心里头对郑容的一切都发自内心的崇拜。
直到那一日，从内务府回来，明珠瞧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两排人，看模样穿戴，分明都是掖庭里的羽林郎，太礼监里头所有的宫女女官都被赶了出来，明珠立在檐下不解其意。只得随着众人在一旁等着，过了半个时辰，就见皇上从里头走了出来，他的衣冠还算整齐，有小黄门上前整理好他的青玉佩绶、和羊脂玉带。
皇上迈着阔步走了，也不见郑容从里头出来，明珠直愣愣地走进去，就看见郑容坐在桌边，慢慢梳着自己的长发，她鸦色的长发垂了一身，像是光润明亮的绸缎，上头半点装饰也没有，脱去了官帽，整个人也有了几分/身为女子的柔旎来。
众人皆见怪不怪，明珠心里惴惴不安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想不到郑容和皇上还有着这样一层干系，也难怪她深受皇恩，荣宠不衰，许许多多的赏赐，常常流水地赏给她，如今想来，皇上打得也是一手好算盘，左口袋的银子流进又口袋，里外里都是一家人的。
郑容也并不觉得羞赧，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便开始一样一样地把事情部署下去。太礼监里头是整个掖庭，难得一处不分男女，任人唯贤的地方，只不过到底顾忌着仁义礼教，男女臣工大都各司其职，办事的地方也不在一块儿，鲜少有聊天攀谈。
带着明珠同内务府往来的宫女名叫珍珠，到了年底就能放出宫了，她急着找人顶替她的活计，故而对教导明珠也格外用心费力。明珠学得快，也乐意用心，故而学得比旁人也要更好些，郑容对她也算得上满意了。
半年的日子过得像流水似的，明珠仍旧是整日奔波在太礼监与永巷只见，与阖宫上下、内务府皆有所往来。她上手学得快，待珍珠离宫之后，郑容给她冠了一个头衔，倒不是什么煊赫身份，不过是个八品的小官，可明珠依旧心满意足起来。
太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就连除夕都没有什么欢喜的气氛来，明珠从少府监回来的时候，又见着一堆人呼呼啦啦地围在院子里，轮番儿和郑容见礼，明珠不知其意，又走近了几分才说：“姐姐当真是好运气，如今入宫便封了才人，如此就恭喜姐姐了。”
郑容求仁得仁，如今终于离她心仪的位置更近了一步。皇上算盘打得好，若是太后新丧，就算是帝王家也要为太后守上一年的孝期，日后只怕要再等上好些个时日，索性在这个时日里头迎了郑容入宫。
赏赐流水一样送进来，送到郑容眼前，郑容单手撑着腮，十足十的妩媚模样，她对着明珠温婉一笑说：“你的风名我早有耳闻，如今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入宫呢？”
皇上对明珠的态度微妙，在掖庭里头早已算不得什么秘密了，明珠微微蹲了蹲身，轻声说：“人各有志，奴才不想图这些天家富贵。”说完了反倒是自己自觉失言，惴惴的不安，生怕郑容觉得她别有所指，意图嗤笑她贪慕富贵似的。
郑容比她想得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个笑容，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可忽视的风情：“我和你相反，我到底是贪图了这富贵荣华。”而后便是沉默，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自严鹤臣离宫之后，皇上在处理政务上，只觉得颇多掣肘，从六部的大事小情，再到鸿胪寺、太常寺、大理寺、宗正寺、光禄寺，桩桩件件的应接不暇，严鹤臣原本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朝臣们不熟悉六部架构，常常手忙脚乱。
可偏偏没有任何人提出要让他官复原职，人人都觉得，他是朝廷蛀虫，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若是让他官复原职，只怕紫禁城又是腥风血雨。而皇上，也岂不是自打脸面，朝令夕改，毫无天家尊严可言。他是戴罪之身，若是再入宫，只怕是要洗脱罪名，这岂止是一个诏令能解决的。
人人都在苦熬着，皇上已经广开言路，直言纳谏，又召集全天下的有志之士齐聚帝京，可政治更迭哪能一蹴而就，到底需要徐徐图之，没有人比严鹤臣更适合这个职务，他好像是天生为权力而生的似的。
终于在立秋这日深夜，光禄寺卿率先受不了了，他在慎明阁里长跪道：“臣斗胆恳请皇上，给罪臣严鹤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剥夺他的朱批票拟之权，替皇上分忧。”
皇上心里都是冷笑，这些个臣子嘴里满嘴的仁义道德，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只怕都是想躲懒，生怕自己出头惹人非议，哪个都是在力图自保，君君臣臣的思想，只怕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了。他冷笑着，也不让光禄寺卿起身。
看着这个架势，其余几个大理寺卿和太常寺卿皆跪地道：“严鹤臣为人可恶，可并非全然没有半分优点，若是借此时机给他将功折罪，终有一日，此子将感激涕零，为您所用。”
皇上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连说了几个好字，掩藏在袖子里的手甚至都抖了起来，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从没见过这样不识抬举的臣子，一个一个，竟是要让他自打脸去，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桌子，而后又转到几个卿大夫疲惫的脸上，只觉得自己像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似的。
“那就依你们吧。”这几个字像是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他说完只觉得心里的血气一阵翻涌，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依旧是个窝囊废，处处看臣子的脸色，说出去只怕连列祖列宗都会看不起他吧。可看着堆叠如山的折子，和应对不暇的百官，宇文夔焦头烂额。
他向来认为，举国上下，没有哪个臣子是不得替代的，可这半年光景下来，到底剩了一堆的烂摊子，他不知道严鹤臣到底是不是故意从中作梗，可如今日子艰辛，每一步都举步维艰似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道：“拟折子吧。”
可没几日的光景，从皇陵那边传出话来，严鹤臣不愿回京，只愿乞骸骨，从此纵情山水之间，了此残生了。

第40章
今年秋日的收成不好, 举国上下竟有多地颗粒无收，一时间民怨沸腾，流民乱窜。而又在这个档口得了严鹤臣的消息。
皇上得了消息, 气得摔了茶盏, 这严鹤臣当真是给了他脸面，由得他这般作威作福，且不说旁的，御诏特下，哪个敢回绝，偏他就敢。
他正在这里头窝着火，外头黄门说是郑才人来了。宇文夔摆摆手，让别人都退下, 就看见郑容款款地从偏门进来了。
郑容算是他的臣属，可在天家眼里, 普天之下的女子，除了亲族里头的, 哪个都可为他的女人，不过却在臣子们中间引起轩然大波，当真是闹了一场。皇上被闹得脑壳疼，终是下了旨意封郑容做了才人, 她原本是四品官儿, 如今降了级也不见她闹, 依旧是个笑模样。
皇上心里依旧惦记着明珠，有话儿说得好,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原本她戳在太后身边，他碰不得，如今来了太礼监，只怕就比以前方便多了，如今开了郑容这个先河，明珠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见郑容来了，宇文夔招招手叫她过来，郑容柔顺地给他蹲安，皇上道：“这几日过得如何？吃的住的还都习惯么。”
“皇上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郑容曼声道，她眉眼秾丽，比起后宫里那些环肥燕瘦的莺莺燕燕，她后背挺得笔直，行为举止端庄却不忸怩，自有一番飒沓风情。
皇上轻轻吸了吸鼻子，似乎笑了一下：“你这身上是什么香？朕早就想问了，感觉比其他宫里的好闻多了。”
郑容莞尔：“臣妾在家的时候看过制香的方子，随便调的，只是这香小气，不能送来御前了。”
她说话的时候眉目缱绻，好似有无尽委屈似的，皇上把她拉到面前，笑说：“送不到又如何，朕晚上亲自到你宫里闻。”
出了慎明阁的宫门，正碰见姚皇后来了，姚皇后身边的惊蛰咬碎了牙，狠狠地盯着她，郑容视而不见，只亭亭袅袅地对皇后蹲安：“臣妾给主子娘娘请安。”
姚皇后抬了抬手让她起身，郑容道：“主子爷还在里头，方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本宫知道了，”姚皇后的目光扫过郑容脖子上的红宝石坠子，收回目光，“这几日你新入宫，有什么不惯的大可告诉我，你我姐妹，无需客气。”
这都是场面话，郑容笑着点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整日笑着，也没人能和她发作得起来。
等她走远了，惊蛰才恨恨地说：“也就是主子娘娘好性儿，这般狐媚惑主的东西，就该发落了赶出去，这半个月，主子五回有四回宿在她宫里，原本还没入宫，就在太礼监做些个腌臜事，哪有这样的臣子和奴才？”
姚皇后心里也不痛快，只是她是皇后，犯不上和一个小才人置气，反正她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可以依傍着，她摆摆手，手上的护甲在日头低下闪闪的发亮：“不提了，去慎明阁吧。”
＊
严鹤臣的奏疏被快马送到了前朝，硬皮的奏疏表面上纹路清晰，里头说得竟都是大不敬的话。
太傅老泪纵横，跪在地上道：“难不成我乾朝无人不成，要看一个阉竖脸色。一个阉竖，竟胆敢要加九锡，那是举朝亲王都没有的恩典，就凭他一个奸臣贼子，他也配么？”
朝臣们面面厮觑，若说找到一个臣子，确实是不难，可说真的，没人乐意顶严鹤臣这个缺，谁也不是傻子，严鹤臣这位置，当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来的，看似风光，只怕背后不知多少人恨他恨得牙痒，严鹤臣是个酷吏，是个尖刀，能伤自己，也能伤别人。
只是这九锡也不是轻易加的，就算是加，也不该加在他严鹤臣的头上。这泱泱大国，各部各司其职，也算得上是有条不紊，可偏偏东西二厂，司礼监和少府监周转得越发艰涩了，严鹤臣定然是在其中作梗，推波助澜。
这是个哑巴亏，正巧赶上了旱灾，宫内宫外的大小事宜周转不开，朝廷用人之际却找不出可用之才，皇上急得生疮，最后恨恨道：“告诉严鹤臣，朕可以让他给你去领少府监的差事，秩比从一品，若是他不从，就砍了吧。”
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朝臣老臣都觉得自己皇帝做出了极大牺牲，各个都是如丧考妣的模样。
三日后，严鹤臣的折子呈到御前，上头写了四个字：谢主隆恩。
扶风城下，严鹤臣站在窗边，看着眼前那个小黄门，轻声道：“一切都安排得当了？”
小黄门叫宁福，正是原本给明珠引路的那个，他垂着手轻声道：“都安排得当了，只等大人回宫了。”
严鹤臣嗯了声，宁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奴才觉得，大人还能再等等，等到把东西两厂的印信收到自个儿手里，也不妨事。”坐地起价，待价而沽。
宁福说得没错，严鹤臣手里是有底牌的，他能看得出皇帝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他完全可以继续拖着，可明珠那边儿却不同了。有郑容开了这么个先河，皇上若是对明珠有了什么企图，他在外头只怕是要鞭长莫及了。
早先听说她去了太礼监，他心里还松了一口气，太后日薄西山，到底也是顾念着她，不想让她陪葬的。太礼监这个地方不错，以明珠的聪颖，也可以实现价值。可接着就是忧虑，这离皇上太近了，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严鹤臣坐不住了，心里也不知晓究竟是怎么个主意，只是觉得早就应承了她，就该对她负责到底才是。这些官儿、衔儿，他也没有那么看重。一方面想起明珠，他心里也觉得宽慰，明珠比他想得更聪明些，没几日的功夫已经冠上了八品衔儿。俗话说，宰相门前五品官，这八品的官衔着实不高，可却是她凭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在朝堂上，女子本就天生比不得男人，他听着宁福一五一十地说着明珠在太礼监的种种，脸上几乎要露出老父亲般的笑容来。
可怜见的，这小丫头一步一步走来，也让他刮目相看了。原本只是个穿红戴绿的女郎，如今也能把宫里的大事小情安排妥当了。如今也不晓得她是什么模样，一晃竟然快有十个月了，明珠眼瞧着就十七了，严鹤臣的脑子里转过的，还是她孩童般丰盈的双腮，和黑白分明的眼睛。
早一日回宫也好，早一日见她。
明珠消息得地比旁人慢几分，她从内务府回来，瞧着离司礼监不远，索性迈着步子走过去瞧瞧，自严鹤臣走了之后，司礼监的西配殿一直空着，也没有旁人在住进去，她从正门走进去，里头的小黄门们瞧见她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句明珠姑姑。
她笑着应了，缓步走到了西配殿之外，她原本在这里头同严鹤臣共度了许多时光，皇上来司礼监来的勤，严鹤臣便点名儿叫她侍候，一来二去，她自个儿都不知道，究竟来司礼监见的是皇上还是严鹤臣。如今已经到了年末，十个月光景，竟快得像一眨眼似的。
当初竟从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细细想来，灯火昏昏，竟也是说不出的柔旎美好。
她又绕出前院，来到了后院她原本和连翘住过的厢房，连翘被调回了花坊，日子还像过去似的那般过，她也去瞧过，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连翘格外惦念她。
远处有小黄门在说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珠不欲落个听墙角的名声，转身欲走，却突然听到其中一个道：“如今严大人回来，也不知道还来不来这司礼监。”这几个小黄门是常年在御前行走的人，明珠叫不出名字，可也混个脸熟。
如遭雷击，明珠呆立当场。
方才还想着的人，如今竟要回来了，她想快步走上前去问，可又忌惮着身份，不好多言，偏心里惴惴的，像是揣了个兔子，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究竟在慌些个什么，明珠根本想不明白，若是真要找个词来形容，那怕是近乡情怯吧。
明珠在司礼监的廊檐底下站定了，看着檐角的金银索子上下曳动，满目萧然风物，紫禁城已经又迎来了一个深秋，明珠攥紧了手指，竟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又起了波澜。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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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礼监离西南三所不远，都是聚在同一处，明珠如今再不穿宫女的衣着了，由内务府差人，专门给她量体裁了一身豆蔻绿色的官服，说是官服，不过是稍繁复些的女裙，上头按照品阶纹了图案，明珠的撒花烟罗衫上绣了夕颜花，不是什么高品阶的花，她的头发绾成螺髻，簪了一根碧玉的簪子。
她本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头整理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按理说在太礼监任职的女官中，品阶高的有一二位京中的贵女，其余品阶低的，也都是识字的宫女，明珠识字多，且心思细，诸多大事小情，也都愿意让她亲力亲为。
她不过刚把账册翻开了两页，突然听见外头喧哗起来，本以为是御驾来了，可没有黄门提前知会，只怕不是，明珠不喜热闹，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也不动的，不知听谁喊了一句严大人，她握笔的手一顿，墨汁就淋在了宣纸上，白白糟蹋了一张上好的云母熟宣，她呆呆地，不知晓自己该起身，还是该坐着不动。
许是身子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明珠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上了长街的青石板路上，严鹤臣如今的身份非同一般，从一品的衔儿，确实该让百官亲迎的，那些臣子们，脸上挂着不情不愿的表情站在螽斯门附近，明珠一身豆蔻绿色的官服，掺杂在这些文臣武将之中，便显得有几分鹤立鸡群。
她没有那么多顾虑，只抻着脖子往远处瞧，她几乎一眼就看见了被一群人簇拥着的严鹤臣，他比以往清减了些许，可一如既往的目光如炬，他穿着玄青色的曳撒，明珠仔细去瞧，竟然能看见她原本亲手绣在他衣袍上，振翅欲飞的仙鹤。他竟然穿了这件衣服，一种微微的甘甜从心底泛了上来，一直升到喉咙口。
明珠微微咬住嘴唇，如今螽斯门附近，人头攒动，她心里估摸着，严鹤臣八成是瞧不见她的，再者说，她又是什么身份呢，保不齐严鹤臣已经把她忘了一干二净，可这都无妨，只要她自个儿没忘就行了。
严鹤臣堂而皇之地跨过螽斯门，几乎一眼，他就看见了立在人群里头的明珠，混在一堆爷们中间儿，她一个女郎当真是分外扎眼。见多了她穿宫装的模样，今日换了官袍，竟有几分不敢认，她背挺得笔直，头发都簪在脑后，豆蔻绿色的烟罗裙外头，披着软毛织锦披风，巴掌大的脸上，衬着那双星辉灿烂的眼睛，近一年的光景，明珠比以前瘦削了几分。
褪去了孩童般的稚嫩，亭亭玉立地站在风里，严鹤臣恍惚着觉得她美得不像凡人。
吾家有女初长成，严鹤臣心情起伏。
明珠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第一反应便是羞赧，她马上垂下眼不敢去看他，可下一瞬，依旧抬起眼睛看向他，严鹤臣收回目光，神色日常地往前走，越走离明珠就越近，十个月了，他的手指不露痕迹地碰了碰衣袍上的那只仙鹤，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声声入耳。
与明珠擦肩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却清晰可闻：“你回来啦。”
她用了“回来”这两个字，好像此刻该是他的归宿似的，心里也多了几分熨帖，他抬起头看着明珠，她的目光温润而莹然，那一身浅浅的豆蔻绿穿在她身上，娉婷而婀娜，衬着那双空濛的双眼，严鹤臣几乎想要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早就知道明珠容貌绮秀，如今盛装起来，竟觉得眼里除了她，再也放不下旁人了。
人群簇拥着他往前走，他到底也没来得及再和明珠多叙上两句，他只抬起头，看向紫禁城里绵延十数里的九重宫阙。秋风瑟瑟，风盈满袖，紫禁城的迷人之处就在于，权力和财富，能够在这里同时得到。
严鹤臣微微侧头看向明珠。
或许，还有美色。

第41章
严鹤臣回到紫禁城, 领了少府监监正的差事，当真是彻彻底底地坐到了第一把交椅上。少府监和太礼监一起位于西南三所，大小部门都如众星拱月之势围绕在少府监四周。
各部监正都要带着自己各部的奴才们给严鹤臣磕头。刘全有带着司礼监的人来了, 他跪在地上, 扬声道：“奴才刘全有给大人请安了。”
脑门贴在地毯上，刘全有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复杂来。
严鹤臣抬了抬手，从容道：“起来吧。”刘全有抬头看着眼前的旧主，他眉目舒朗地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瞬间，刘全有竟有了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好像被人从来到外都看穿了似的。
不过是依礼前来，二人说了几句场面话, 可刘全有觉得像是如芒刺在背，惴惴不安, 门外宁福拖长了尾音说是太礼监来了，刘全有如蒙大释, 急忙告退走了出去。
太礼监么？严鹤臣坐直了身，抬眼看去。郑容入宫之后，太礼监的监正被一个叫千山的女官领了，她冷肃着眉眼, 一板一眼地给严鹤臣行礼。
严鹤臣的目光越过她, 越过跪在地上的几十个女官, 最后落在了明珠身上。她穿着官袍，不再像过去宫女行礼似的蹲安, 而今也像个臣子一般端端正正的行礼了。
明珠抬起眼，撞进了严鹤臣的眼里，蓦地，一丝微不可见的红晕爬上了脸颊。严鹤臣的眼中闪过笑意，他收回目光，四平八稳道：“都起来吧。”
千山也是按照旧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严鹤臣向来不喜欢这些场面话，可今日依旧耐着性子听，等千山说完了，就是时候跪安了，严鹤臣本想开口让明珠留下，可顿了顿，还是犹豫了。他虽然初来乍到，可如今手握重权，自然无所畏惧，可明珠却不一样了，她如今还在太礼监当差，若是让旁人给她上眼药就不好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娉婷的绿色绕过大开的木门，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明珠出了门，秋日萧瑟，万物凋敝，百草摧折。她随着众人向前走了几步，刚出了少府监的门儿，突然惊讶地呀了一声说：“我的耳坠子怕是落在少府监了，姑姑可否容我回去瞧瞧。”
千山比不得郑容圆滑，她待人也冷淡，她在队伍最前站定了身子：“早都说你端庄持重，怎么今日也做了这般冒冒失失的事情，严大人新官上任，若是这三把火烧到你头上，太礼监怕都是要跟着落人话柄。”
明珠咬着嘴唇，轻声道：“奴才加着小心，定不让严大人这火烧到咱们这。”
千山点了个头，明珠转过身又向少府监走去，等身后的人再也看不见她了，四下无人，明珠深深吐了一口气，拎着衣摆，竟小跑了起来。
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只觉得若是去得晚了，若是别的部里差人过来，只怕是再也没空叙话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正看见严鹤臣站在灯下，侧过头来看向她。
明珠跑得急，在这深秋的日子里，额角上微微出汗，她的双腮绯红，眼眸温润，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严鹤臣，方才只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可真的走到他面前，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严鹤臣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你怎么跑来了？千山性子冷，没得回去要被她说。”
严鹤臣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离了掖庭，他的眼睛依然留在这，人情往来，人员调配，哪个都离不开他的眼睛。
“就这么一会，不碍事。”明珠咬着嘴唇，看着严鹤臣，这次离得近，看得也更清楚，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除了越发清癯之外，整个人一如既往。只怕他过得不好，从侧面看，下巴瘦削得棱角分明。
“大人过得还好吗？”明珠垂下眼，轻声问。她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也不敢看他。
明珠已经是司礼监的女官了，宫里头的小黄门见她都要打千儿叫她姑姑的，如今又成了当年那个初入宫中，小心谨慎的女郎了，说话细声细气，不敢高声。
若不是早听宁福绘声绘色说过她的手段，严鹤臣几乎会自我怀疑，眼前这丫头，怎么能凭借自个儿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呢。
“我好得很， ”严鹤臣找了张椅子坐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宁福，明珠就瞧见一个相貌平平的小黄门走了进来，看着脸熟，她脑子一转便想了起来，这分明是当初那个，给她引路的小太监。
宁福对着她笑笑，严鹤臣淡淡道：“一会儿把少府监的门儿关上，说我下午有事儿，见礼就免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用这么多规矩。”
宁福嗻了一声走了出去，顺手把宫门带上，屋里头只余下了他们二人。严鹤臣难得这般贴心，她心里又涌动着几分复杂来，好像有几分熨帖从内而外地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帕子，里头好像包着什么东西，她送到严鹤臣面前，温声道：“大人原本让我保管的东西，明珠今日原璧归赵了。”
严鹤臣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并不接过，只是淡淡道：“你留着吧，不过是一对儿耳环，我用不上。”
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大宦官都是有对食的，这不是宫里头的秘密事，主子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只要不闹得太难听，便是民不举官不究了。
明珠犹疑了一下，心说难道以严鹤臣的身份，竟然连对食都没有，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确实没有听旁人提起过。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严鹤臣突然伸手招了招她：“明珠，你过来。”
印象中，严鹤臣也有几次是这般唤她的，像是在叫阿猫阿狗，她的名字缱绻地在他的舌尖上唇齿间头滚过，说不出的柔旎与风情万种。
明珠走到他面前，严鹤臣把她手上的手帕拿了过来，缓缓打开，里面的那对翡翠耳坠子在灯下闪着柔润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明珠身边，离她很近，他抬起手，撩起了明珠鬓角的头发。明珠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环，是寻常的淡水珠，值不得几个钱。严鹤臣把耳环小心地拆下来，明珠抿着唇，只觉得半边儿脸都烫了起来。
这小小的珍珠耳环落在他手里，明珠的耳垂很柔软，在灯下莹莹的十分白皙，严鹤臣把翡翠耳坠拿起来，给她戴好。然后又再换另外一侧。
明珠的两边脸都热起来，耳朵上都泛出了粉色，她惴惴不安，又不敢抬头看他。严鹤臣静静地看着自己掌心的两只耳环，十足十的小巧玲珑，再看向明珠，这翠绿的颜色，正称她的衣着，整个人都像是钟灵毓秀的玉石，由内而外地水灵。
早知道明珠好看，如今离得近，只觉得越看越赏心悦目。
“就这般戴着吧。”严鹤臣笑了笑，摊开手掌，“你这对儿放在我这，我和你换，好不好？”
明珠自然知道严鹤臣这对耳环价值不菲，原本替他收着，都只觉得整日战战兢兢，更别说戴在自己耳朵上：“这也太贵重了……”
“你若是喜欢，那就只是个玩意儿。”严鹤臣笑着说。
日光照进来，和屋里的烛光撞在一起，严鹤臣眸如深海，眉目端方。
明珠只觉得自己的脸越发地烫了，她对着严鹤臣行了礼：“太礼监事务冗杂，奴才先走了。”她十分慌乱，甚至忘了如今已经不用自称奴才了。
严鹤臣看着她慌不择路地跑出去，一丝笑爬上了他的眼睛，笑意不断扩大。
明珠走出少府监的门，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觉得自己扑通扑通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一袭明黄色却步而来，皇帝今日没有叫人前扑后拥，带了两个御前随侍的小黄门，四平八稳地走来。
明珠在路边对他行礼。皇上有许多日没有看见明珠了，她穿着官服，在万物凋敝的园子里，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涌动着一股盎然生机来。
果然如今是慢慢长开了，皇上笑着叫她起身，目光略过她脸侧的耳环，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看着明珠跪了安，皇帝迈着步子走进了少府监。
皇上对严鹤臣的情绪很复杂，提防和恨意是远远超过依傍的，更甚至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腾出手来，定然要好好整饬一番。
严鹤臣就是一只猛虎，如今一步步行来，皇帝深以为自己是在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掖庭的秋风吹过明珠的脸，那翡翠的坠子在她耳边左摇右晃着，她抬起手微微摸了摸耳坠，只觉得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回到太礼监，刚刚把一卷账册核对完，就见御前的小黄门来了，他对着明珠笑着打了个千儿，眉开眼笑的模样像极了一朵花：“姑姑有空吗？前头万岁爷传召您呢。”

第42章
这太监们都是宫里的苦人, 自打进了宫当真是一点盼头都没了。只盼着能巴结一下各宫的主子，不图同享富贵，但求在自己失势的时候, 能多一张替他们说话的嘴。
明珠这阵子已经把他们的小九九看得通透, 御前的人向来冷肃着脸，浑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像今日这般套近乎，当真是大大的不妙。
明珠拿着手里的册子温声道：“公公稍后，离年下也不远了，我这还有阖宫用度的册子要拿去给太后过目呢，事务繁杂，能否让皇上宽宥一二。”
那黄门笑得四平八稳：“这有何妨呢, 太礼监里头这么多人，姑姑指一个送去也就得了, 若凡事都亲力亲为，事事躬亲, 那还要奴才们有什么用呢。”
听着语气，怕是一时三刻都不能再等了。明珠心里有些慌，可放眼这个紫禁城，她孤立无援, 明珠从案上的卷宗抽了一侧, 拿给身边的女官：“这是司礼监的卷宗, 你拿去送到严大人手上。”
看着那女官道了喏，明珠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着，对着那个黄门说：“走吧。”
皇上依旧是在慎明阁，明珠到的时候，里头还在接见臣工，皇上的声音从暖阁里头传出来，听不清里头的话，只是语气十分的不和善。
过了一会儿，里头有两个穿着文臣补子的臣子从暖阁里面走了出来，扫眉耷眼的模样，像是刚才挨了好一顿训斥，明珠掖着手和他们一一见礼，而后里头有小黄门出来说：“姑姑请吧。”
明珠定了定神，拂去衣上襞积，同他一起进了暖阁。
皇上依旧坐在正中的檀木大椅上，面前的长条桌案摆了满满当当的奏折，看上去就让人觉得犯怵，地上铺着波斯来的长绒毯，明珠轻轻踩上去，离着皇上还有十来步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皇上抬起眼睛看她，明珠还穿着方才那间豆蔻绿的衣裳，眉目间隐约一股子清贵之气。
皇上抬手让她起来，而后吩咐别人给她看座。有小黄门搬了杌子过来，好巧不巧地就在皇上的桌案边儿上，若是坐得再近些，就要和皇上的龙足碰到一起了，明珠迟疑着不动，皇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明珠才坐在了他旁边。
宇文夔桌上放了一盘小食，看模样竟像是动也没动似的，他把盘子往她手边推：“玫瑰乳酥，尝尝这宫里的御厨和你们河间的厨子有什么不一样。”
明珠入宫这些年，也算是尝过了不少宫里的吃食，逢年过节也会有主子特意封赏。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谢了赏，而后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小口吃了。这块糕点吃得没滋没味，可明珠依然温声说好吃。
宇文夔拿来一本折子，摊开在明珠眼前：“这个给你瞧瞧，可还有什么不妥？”明珠一愣，定睛看去才发现，这并不算是一本折子，竟是一本御诏，里头竟然是封她父亲张季尧为太子太傅的诏书。
明珠慌忙起身跪在皇帝面前：“臣替父亲谢主隆恩，只是父亲已老迈……”
宇文夔扬手止住她要说出口的话，只从容看她：“做女儿的在宫里得宠，母家自然能受到福泽。”
话中深意早已不言而喻，明珠垂着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里头爬出来，皇上此举当真不是正人君子所言，倒有几分趁人之危的嫌疑，明珠的手贴着地毯，心里头转过许多个百转千回的念头。入宫？这自然是万万不行的，她呼吸都不通畅起来。
突然听见外头有小黄门的声音传来：“严大人，皇上在里头同太礼监的人说话呢，您不如在这稍等一二。”
而后严鹤臣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锦支窗外透进来：“少府监的事宜千头万绪，比她太礼监不知道要重要多少倍，您替我通传一二，可好？”
宇文夔看着跪在地上的明珠，脸上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明珠，而后扬声道：“让严鹤臣进来吧。”
明珠依旧跪在地上，宇文夔没让她起身，她自然动都不能动一下。严鹤臣迈着阔步走进来，他目光平静，也不看一眼正跪着的明珠，从容对宇文夔行礼：“臣见过皇上。”
严鹤臣在刚入宫的时候已经和皇上见过礼了，就在方才，他回到少府监之后，皇上也亲自来少府监转了一圈，这前后脚不过过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皇上四平八稳地问：“有什么事么。”
空气里的氛围越发微妙了，皇上释放出了极大的精神威压，明珠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空气里都像要凝成冰了似的。
严鹤臣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慌乱，他长长一揖道：“年关将至，祭奠先祖，太常寺的典仪纰漏颇多，从账册上看，亏空十万两白银，此外，这三本账册，墨迹尚新，只怕是临近臣回宫时加紧赶制的，里头的银两都和留档对不上。”他的语气温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可他的眼睛却最为锋利，能看见最细枝末节的纰漏。
一旁的小黄门把账册呈到天子面前，皇上随手翻了几页就知道严鹤臣所言不虚，这太常寺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铤而走险，只怕后面顺藤摸瓜下去，还要有更大的内幕。严鹤臣回宫第一日，就以雷霆万钧的手段，不留半分情面的处置了太常寺，皇上到底也从心里头满意他的魄力和手段。
而后严鹤臣又掏出了另一本卷宗：“这是太礼监的账册，臣有几处依然核对不上，这卷宗是明珠组织编纂的，既然明珠在这，臣也就请皇上给臣行个方便了。”
经过这么一闹，皇上方才的好心情早就荡然无存，他看了看明珠，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吧，好好把二十四监的账册卷宗都一一核准，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严鹤臣出了慎明阁，对着明珠客气道：“这账册里头确实有几处不对，敢问姑姑可否随我去少府监一趟？”
明珠定了定神，颔首道：“大人客气，分内之责。”
二人一前一后，由长街行至西南三所，少府监外，宁福正端正的站在这，严鹤臣把西暖阁的门拉开，请明珠进去。
西暖阁是按照严鹤臣的吩咐装扮的，格局和过去司礼监的西配殿看上去十分肖似，明珠踩在地毯上，回身看向严鹤臣，他默默把门关上，把手里的卷宗递给明珠，似乎在笑，语气里含着十足十的无可奈何：“也就你能想到这么个法子，太医院的卷宗也敢往我这送。”
方才有她差人把太医院的卷宗送到他这，严鹤臣以为明珠出了纰漏，可他了解明珠为人，自然知道她向来是最细致妥帖不过的，如此一来，他心里就警惕起来，果然让他猜中了，他在慎明阁外心跳如鼓，生怕皇上就借了这个时机幸了明珠，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可就万万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明珠咬着舌尖轻轻地对他笑，语气也是软软的，根本不见方才的冷静从容：“多亏大人来了。”
严鹤臣今日对明珠此举十分满意，至少能晓得在有什么危险的时候来找他了，严鹤臣给明珠找了个椅子坐下，明珠迟疑着看着他说：“我觉得，皇上不会就此甘休的。”
这个道理严鹤臣也明白，这帝王家的，看上了你，你自然要千恩万谢洗干净送到御前去，哪由得你拒绝，你若是回绝了就是不识抬举了，天家富贵就是如此，只有皇上不想要的，没有皇上得不到的。
明珠抬起眼看着严鹤臣轻声说：“他拿我父亲的官爵暗示我，若我后宫得宠，我父亲亦能由此加官进爵。”
“那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明珠轻轻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想入宫，父亲若当真想入朝为官，有千千万万种法子，只是他沽名钓誉，不愿意罢了，我是他的女儿，按理是要替父分忧的，可是……”可是什么？明珠张了张嘴，还是轻声说：“后宫是个黄金笼子，进去之后，我便是笼中的鸟雀，虽然原本在家中也有着说不完的规矩，可比上宫里强上岂止一丝半点。”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千百年不变的祖宗规矩，压得明珠举步维艰，严鹤臣看了明珠很久，终于道：“如今，我能想到的，能保全你的法子，还有一个。”明珠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可严鹤臣却明白，他说出口的这几句话，让他的喉咙艰涩极了，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在凌迟自己。
他的手指握拳，几乎给自己压出了血痕。
明珠猛地抬起眼睛，满眼欢欣神色：“大人指的是什么？”
严鹤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肚子里的话咽了下去，他垂着眼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若当真走到那个地步，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四下静静的，明珠眉眼弯弯，好像大石落地一般：“早知道大人有好主意，我也就不会整日惴惴不安了，如此，就劳烦大人多多周全了。”
严鹤臣看着明珠眼中雀跃的快乐，突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起来，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你又比宇文夔强几分，还不也是趁人之危么。

第43章
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 有的人的爱是成全和赠予，严鹤臣却不，站在巍峨的九重丹壁上, 他看着连绵的宫阙, 心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的爱，是索取，是掠夺，是要与他共沉沦，是要把她拉下深渊，堕入黑暗，永世不得翻身。
严鹤臣你真卑鄙。
他掖着手，风把他的袖袍吹得鼓起, 明珠是娇花一朵，他为了得到她, 无所不用其极。
年末，皇帝依照祖例封赏六宫, 给入宫年头长的嫔妃都晋了位份，奇怪的是，明珠亦在受封之列，她晋了七品, 官袍换成了浅青色。
旁人的晋封都是欢天喜地, 明珠脸上愁云惨淡, 她穿着新官服到少府监来给严鹤臣看：“皇上封赏六宫，关我何事, 竟给我晋了官。”
浅青色比豆蔻绿浅上几分，严鹤臣觉得比以往更好看些，豆蔻绿说是叫豆蔻绿，可颜色瞧着老气，还是浅青色好，衬得她像一枝袅娜娉婷的绿桔梗。
至于皇帝的心思么，这分明已经成了司马昭之心了，说是封赏，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晚要把明珠收为己有。皇上登基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事莫过于隐忍了，这么徐徐图之的劲儿，看上去倒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似的。
太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早就免了晨昏定省，整日药不离口，流水似的药材都送进了万福宫，可依旧眼瞧着太后一日比一日消沉了。
这日天气好些了，太后打起精神来叫着熙和：“严鹤臣回宫也有些日子了，他去了少府监，管的是前朝的事儿，和后宫的牵扯也少了，你看他今日忙不忙，不忙就叫他过来一趟。”
熙和得了旨意，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回来，她给太后蹲安说：“严大人说手底下还有几个户部的卷宗没有处理好，一时三刻抽不开身，给老佛爷告罪了。”
太后倚着引枕，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声道：“熙和，今日没有外人，也只有你和我，你说说看，严鹤臣回到宫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奴才觉得，保不齐是为了先帝爷的兰贵人。”熙和道。
隆冬的日头也是冷冷的，照在锦支窗上，檐下的金银索子在窗纱上面投出朦胧的影儿。
“查出来又如何呢？人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太后叹了口气，低头把玩着尾指上的护甲，“可你瞧瞧，他如今半点动静都没有，除了少府监之外也不去旁的地方，倒像是就此罢手，做个安分奴才了呢。”
熙和给太后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太后还是该好生将养身子，别再劳心劳力了。”
太后却并不上心，她摆摆手：“那太礼监的姑娘怎么样了，皇上还对她上心么？”
“皇上前两日封赏了六宫，给不少老人儿都晋了位分，”熙和姑姑看了一眼太后的颜色，低声说，“额外封了明珠姑娘。”
太后只觉得头痛起来，她用手拍了拍床沿道：“皇上聪慧这么多年，怎么能在这事上犯糊涂，他是天子啊，普天之下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非要盯着这个。”
太后气极反笑：“你说，若是皇上强娶了明珠，严鹤臣可会如何？”
堂堂一个皇帝，竟和臣子抢女人，说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宇文夔自然知道严鹤臣对明珠颇为爱重，可他生性刚愎自用，自以为没有人能越过他去。除夕夜宴之后，他专门找到姚皇后，让她派人把归音阁收拾出来。
待皇上走了，郑容带着奴才来给姚皇后请安，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酸梅果脯和酸枣糕，郑容笑得一团和气：“听娘娘的意思，咱们宫里是要进新人了。”
姚皇后笑笑：“过了春分，也该到了选秀的日子，把空院子收拾收拾也是应当的。”
郑容笑着点头，两个人表面上是一团和气的你来我往，出了宫门，郑容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她身边的宫女叫荔枝，郑容微微侧过脸对她道：“你有没有闻见屋里有什么味道？皇后娘娘在烧艾吧。”
烧艾是怀孕的女子保胎的手段，郑容是懂得调香的，自然对各种味道格外敏感一些，她微微眯着眼，淡淡道：“宫里又添了一个孩子么。”
＊
不过又过了三五日的功夫，后宫传来消息，说是姚皇后不知怎的跌了一跤，当即见了血。
宇文夔走进长春宫的时候，一屋子药味，姚皇后戴着抹额，呜呜地哭着。宇文夔轻声安抚两句，郑容在一边亦是宽慰：“皇上膝下只有两个皇子，都是娘娘所出，娘娘还年轻，不愁日后的。”
姚皇后怀孕的时候，太医说是胎像不稳，不宜昭告天下，应该等胎稳了再说，没料到今日孩子就没了，反倒像成了她自己不当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娠了似的。
宇文夔又安慰了她几句，待天色渐晚，和郑容一起出了长春宫。在长春宫外的长街上，郑容盈盈地向他行礼，在浓郁的夜色下，她娉婷而立，风情万种，一股淡淡的想起似有若无地缭绕在宇文夔身边。
“你不要回去了，随朕去慎明阁吧。”宇文夔说罢这句话，抬步向慎明阁走去。
郑容脸上，不露痕迹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
明珠每日寅时就要到太礼监来，太礼监一共有女官十人，品阶都不算高，一般上午总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吃过午饭到了下午，大家也就闲下来了。
明珠没空的时候就喜欢翻一翻过去的卷宗，看看之前郑容是怎么带人整理的条目，越看越觉得心惊，郑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经手的账册卷宗，无一处纰漏，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这样的女人，怎么能甘心守在后宫做一个才人呢？
她正整理着账册，突然看见自己眼前的青砖上头投着一个影子，她微微一愣，随即转过身去看，玄黑色的曳撒上面绣着万字纹，严鹤臣正站在离她三五步远地地上，静静地看着她。
明珠拍着胸脯道：“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当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从御前来，顺路瞧瞧你。”御前和太礼监离了十万八千里远，也不知道他哪门子顺路，不过是睁着眼说鬼话罢了。严鹤臣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从御前回来，只觉得少府监和当初的司礼监没什么差别，一般的冷冷清清，没个人气儿，索性就来太礼监看看。
今日太礼监当值的人不多，明珠侧身让他进了自己平日里休息的屋子，不过是一张八仙塌，一张樟木长条案罢了。
明珠方才爬上爬下的功夫，鬓旁的头发已经有些乱了，她自己浑然未觉，给他端了杯茶水。早先见到他，倒像是老鼠见了猫，如今却不怕了，看见他就眉眼盈盈地笑。严鹤臣只觉得心里熨帖得紧。
一旁的桌上放着明珠的梳子，绿檀木的料子，有静穆沉古的清芬隐隐飘来，梳子的密齿之间缠了两根长发，严鹤臣垂着眼睛耐心地摘下来，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而后对明珠招手。明珠不知其意，依旧顺从地走到他面前。严鹤臣站直身子，轻轻把她头上的钗环拆了下来。
明珠戴的首饰都十分小巧，也并不繁复，两支缠枝的小簪上头坠了珍珠，左摇右摆的，十分玲珑可爱。
浓密的黑发泻了一地，室内昏昏然的，灯火并不十分明亮，明珠的眼中闪过讶异的神色。严鹤臣轻轻抚摸过她的长发，像绸缎一般浮光水华。
檀木梳子一梳梳到发尾，隐隐能闻到茉莉花头油的味道，馨香而温和，和这个小女郎一般无二。
严鹤臣开始慢慢给她绾发，一缕头发并着下一缕，他举止从容，十足十的耐心与好脾气。半分不觉得厌烦似的。
明珠恭顺着没有出声，直到严鹤臣把花冠簪好，戴到她头上。和方才不大相同的发式，明珠抬起眼睛，严鹤臣十分满意地瞧了瞧她，笑吟吟地说：“明珠如今有十八岁了吧。”
明珠轻轻点了点头，过了春分，她入宫就满三年了，这三年来的迎来送往，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许多人都变了，可唯独严鹤臣还是同以前一般无二，三年来，他的容颜竟半分都没有变化似的。
明珠抬起眼看他，隐约还能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到他时，严鹤臣凶神恶煞的模样，当真是想要了她的性命，如今却又温柔地替她绾发。明珠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烧，她觉得不该这样，严鹤臣和她如今早就不该再有什么纠葛了。
可偏偏总能“机缘巧合”地碰在一起，或是送个卷宗，或是别的什么，碰在一起也不说什么别的话，按照惯例行个礼也就得了。
可偏就这打照面的功夫，就觉得心里面熨帖又适宜，像是有了一整天的盼头似的。明珠开蒙晚，可到底也有十八岁了，心里犹疑着想，莫不是自己昏了头，看上了严大人吧。
这当真是要完了，等严鹤臣走了，她才痛苦地扶额，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还没等她深思，珍珠就在外头叫她：“内务府那边差人过来，要给先帝的太妃们拟几个新的封号，你把册子取出来核对一下。”
明珠哦了声，连忙从后面绕出来。先帝嫔妃们的造册都摆在专门的箱子里，明珠开了箱子，把册子们都取了出来，一个一个的核对。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她竟然愣了一下，上头画着的一个女子，她分明见过，就是那日在冷宫里严鹤臣带她见的那位。
上头写了她的封号：兰贵人。
这张画上的美人耳垂上戴着翡翠的坠子，明珠怔怔地看着，脸侧的翡翠珠子随着她的行动亦在轻轻曳动着。

第44章
明珠每日午时饭前会拿着卷宗, 通过太礼监外面的长街去往后宫，有时是内务府有时是北三所，这是严鹤臣摸出来的惯例。他有空的时候, 就在长街一旁等着, 有时看见了明珠就和她一同走一段路。
两个人在走路的时候话不多说，只是静静地走路，严鹤臣也并不会替明珠拿什么东西，横竖还是害怕落人话柄。到了螽斯门下，二人各自离去。
明珠在这一阵子发现，严鹤臣午时的时候会从少府监出来去后宫，她不知晓他到后宫去要做什么，不过既然上了这个心, 她每日会专门在午时的时候腾出手来，把白日里要拿到后宫的东西, 留到中午再送过去。
哪里有这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在刻意为之罢了。
今年的太礼监的春盘是由严鹤臣派人送来的, 按理说这些繁杂事物由内务府酌情去办就行了，早就不用劳烦严鹤臣了，可没人敢说个不字，也没人敢可以去问。
吃春盘是六宫向来的惯例, 大家都恪守着这一惯例, 就算不想吃, 当着主子的面也要吃上一些的。明珠吃不惯春盘里头的肚丝，年年都剩着不吃, 今年春盘的盖子掀开，她的那份里头竟独独没有那份肚丝，换上了松仁小肚，这道菜倒是她极喜欢的。
她端着自己的份例，看了一眼严鹤臣，他手里握着拂尘眉目平静，脸上没有半分特别的神情，待他转过身看向明珠，与明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明珠抿着唇吃了两口，竟发现自己的松仁小肚底下放了两块糖，明珠喜欢吃糖，喜欢甜食，宫里有时会做些小食，可不会有人专门做糖饴拿来吃，明珠挑了一块藏在嘴里，嘴角不露痕迹地弯了起来，严鹤臣看着她轻垂着的眼睛，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像是浸在蜜里面一样。
竟因为这样的小玩意儿开心成这样，严鹤臣心里也觉得春风骀荡，格外的舒服。他年岁不小了，原本也在襄平长公主眼前与她斡旋良久，可那样的关系，本就是不能进心的，严鹤臣如今也才慢慢体会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欢喜来。
明珠的耳朵上戴着他送的坠子，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吃的是他专门安排的食物，她的些许欢喜亦是和他有关，严鹤臣只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开始慢慢丰盈起来，这颗孤寂许久的心，被一种莫大的满足感慢慢填补起来。
他们两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忙碌周转着。平日里说话的机会不多，这日傍晚，天边的火烧云像是燃烧着的燎原的火，明珠从内务府回来，望向北方的天空，却突然发现某处地方竟冒起了浓烟，她愣了一下，已经有小黄门大声喊着走水了！
明珠离得近，她快跑了几步，倏而发现起火的地方竟然是慎元宫，跑到离慎元宫十来步远的地方，里头浓烟滚滚，热浪扑面，竟再也走不近半步，天干物燥，原本就是容易起火的时节，再加上木质的架构，一烧起来，就是连绵成片。
明珠看见一个人冲进了火里，她猛地捂住了嘴，定睛看去，那冲入火里的人竟然是严鹤臣，原本拿着水桶水盆的奴才们都震惊了，立刻抄起家伙一起往前冲：“严大人还在里头，快点救火！”
不知道谁往明珠手里塞了个水桶，明珠跟着一起往里头泼水灭火，可不过是杯水车薪，哪里能阻挡得了这熊熊烈火，不知道哪处的房梁已经塌了下来，人群里面传出阵阵低呼，明珠眼里噙着泪，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到底过了有多久，久到明珠几乎难以呼吸。
有个人影从里头冲了出来，身上还燃着火，立刻有人冲上去往他身上浇水，明珠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严鹤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抬起眼，脸上已经被热浪灼得发红，他竟然对着明珠笑了，明珠从没见过他这样开心地笑过，他轻声说：“幸亏我今日没穿那件衣服。”他身上的行蟒已经在许多地方都烧破了，若是穿了之前那间曳撒，明珠绣的仙鹤怕是也要被毁了，他怀里还紧紧地护着一个卷轴。
这卷轴里头是什么，明珠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只是她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机，她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问：“你如何了？”眼泪像不要钱似的扑簌簌地落在地上，严鹤臣笑笑，站定了身子：“瞧你，哭什么，我能有什么事。”
明珠壮着胆子，抬起手去碰他的脸，原本就是养尊处优的人，白净的面皮被火灼得烫手，只怕已经伤得不轻了，严鹤臣只觉得这双微冷的手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从他的面颊上面划过，连带着心里都沉静了许多。
他伸出左手，缓缓攥住明珠的手指，顺势拉了一下，明珠就借着他的力往前走了两步，二人离得很近，明珠甚至能够感受到严鹤臣身上带来的滚烫温度。
旁边的小黄门依然在紧锣密鼓地指挥着救火：“快救火啊！德妃娘娘还在里头！”
严鹤臣看着那连绵的宫阙，用只有明珠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的火是德妃放的。”
她在这世上已经苟活了许多年了，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在前些年太皇太后还在世的时候，德妃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太皇太后是长辈，命人只能每日送两餐进去，在送饭之前，让德妃跪着细数她的罪责，诸如教子无方、目无尊卑之类的。
这已经是作为一个最尊贵的人能受到的最大的侮辱了，她是德妃，是当年太子的生母，一朝屈居人下，又岂止是云泥之别。
这苦熬着的日子一眼看不见尽头，德妃是不能自戕的，作为宫妃，除了病死在宫里，再没有别的理由能让她离开这座浩大的紫禁城了。她自己点燃了这连绵的宫阙，也是她自己最后的体面了。
她只怕也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和先帝的儿子，无颜面对先帝吧。
严鹤臣看着依旧没有停歇之势的熊熊烈焰，垂着眼睛看着明珠轻声说：“走吧。”
明珠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少府监，整个掖庭的黄昏依旧过去，沉沉的夜色笼罩四合，他们二人没有拿宫灯，只能瞧见少府监廊檐下的大红灯笼发出柔柔的光，后头木头爆燃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隐隐的人声还随着夜风而来，严鹤臣让明珠走进他的暖阁，才把手里的卷轴放到了桌子上。
明珠犹疑了一下，依旧问：“兰贵人有恩与你，是吗？”
严鹤臣沉默着拿出火折子，把屋里的油蜡点燃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好似带着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况味来，他把画展开，里头的美人眉目依稀，姿容如旧。
“她确实有恩于我。”
明珠像是心里的想法被印证了似的，她缓步走到桌前，看向画中的女人，一瞬间竟恍惚觉得，她的神情竟和严鹤臣有几分肖似。在宫里头想活着，就要知道自己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明珠对这些一向分得很清楚，故而也不曾多问。
明珠趁着严鹤臣发呆的功夫，把这个屋里的陈设都看了清除，在宫里头当差，自然是要备着些许常用药的，明珠绕了一圈而后轻声问：“大人，你这可有烫伤药么？”
严鹤臣抬起眼，指着墙角花架边儿上的多宝阁：“第一层第二个里头有个瓶子。”
烛光柔柔的，落在明珠身上，明珠绕过桌子，把多宝阁里头的描金瓶子取了出来，里头是一瓶药膏，固体的质地，闻着就有淡淡的药物的清香，明珠却发现药瓶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木盒，上头带着一个精致的小锁，花纹十分的精巧，看样子就斥资不菲。
里头也不晓得装了什么，严鹤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几分庆幸她并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若是明珠把盒子打开，就能瞧见里头放了几根黑色的长发，和一对儿精巧的珍珠耳环。
堂堂不可一世的严鹤臣严大人，也学起寻常小儿女来，做些个睹物思人的傻事了，若是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把嘴笑歪了。严鹤臣决定日后把这个盒子再藏得谨慎些。
明珠却没有顾及那么多，她拿着药膏走回严鹤臣身边儿，严鹤臣自从回宫之后，好像对旁人愈发忌惮了，如今身边没有任何一个随侍在侧的奴才，好像每隔几日都换上一个似的。他比以前更加的阴戾乖张不近人情，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忐忑着说了：“大人脸上伤得有些重，让奴才给您上点药可好，若是当真伤着了，只怕连差事都办不好了。”
严鹤臣并没有多言，他拉开了面前的椅子，沉静地坐好，微微把眼睛合上，竟全然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严鹤臣闭着眼，感受到纤细温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了他的皮肤，就像是熨帖的玉石一样，让他不想睁开眼睛。
他这些年来，越发把宫里的人情往来看得通透，也越发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人人都想要在他身上得到什么罢了，可今日，他偏就愿意相信明珠，也不知怎的，只觉得好像冰层被破了一个洞，他心里头并不这样抗拒有这样一个人的出现，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信赖。
这怕是他最后一次，对这无边无际的寂寞深宫，有微薄的期待了吧。

第45章
夜色寂静寥落, 明珠加着小心把药膏往严鹤臣的脸上擦。本就是金贵的主儿，皮肉细嫩也薄，根本不像宫里寻常奴才那么皮糙肉厚, 明珠生怕自己的手再重上几分就伤了他的皮肉。
严鹤臣合着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淡淡的阴影来，皮肤依旧泛着微红，到底没有方才那么触目惊心了。
明珠慢条斯理地把药都上好，她停了手，严鹤臣也没有睁开眼，她站了一会儿，心道莫不是睡着了。忍不住又向前进了一步去仔细看他的烫伤，没料严鹤臣却在这时候睁开眼, 二人就这么不闪不避地四目相对了。
“大人可觉得好些了？”明珠说话的时候向来细声细气的，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好像怕惹了谁的清梦似的。
严鹤臣感受到凉沁沁的感觉从皮肉渗进里头去, 心里熨帖得紧。明珠端端正正地在他面前站着，模样乖顺极了。
外头有虫豸在低低地鸣叫, 严鹤臣倏而来了性质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听，是蝲蝲蛄。”
明珠打小长在后院里长大，从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严鹤臣见她一脸懵懂, 拉开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没听过蝲蝲蛄么, 这是种害虫, 吃了植物不说，还把土底下钻得全是洞, 苗儿就都死了。”
明珠温顺地听着，只觉得像是闻所未闻的什么新东西似的，严鹤臣说完这话就不再出声了，似乎还在凝神去听着，明珠听着虫豸的低鸣，只觉得有虫声在反而衬得夜色越发的寂静空旷了。
烛影摇晃，明珠抬起头，突然发现在茜纱窗上头，他们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了一处。
大有几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味道来。
＊
太后的身子骨儿越发不好了，内务府已经开始差人筹备寿材，只道是为了冲喜，白布白花也开始备起来了，明珠这阵子忙得紧，中午也鲜少能和严鹤臣碰到一起了。
这日下午，天际雾蒙蒙的一片，头顶的云彩压得很低，空气里零星地带着湿气，若是在宫里待得时日久了就能瞧出来，这样的天气怕是就要下雪了。
明珠穿着袄子，脖子上围着一圈毛领子，粉团儿似的脸越发衬得娇艳了，她手里握着一个手炉从东三所那头行来，头顶就开始零星地飘雪了，明珠抬手去接，一片晶莹的六瓣雪花就消融在她掌心。
雪花粘在她头上，也粘在她的毛领子上，她只觉得心里都多出了几分欢欣雀跃来。往前走了几步，在长街上，明珠又看见了严鹤臣。他擎着一把竹骨的油纸伞，静静地立在她五步开外的地方。
他依旧是穿玄色，明珠从没见过比他更适合黑色的人，私心里觉得，就是连皇上都比不过的。她盈盈着上前给他行礼：“严大人，正巧在这遇到您。”
严鹤臣瞧着她，似乎笑了笑，而后把油纸伞撑到她头顶：“不是巧了，是我在这等你回来呢。”
雪越下越大了，周遭是混混沌沌的茫茫然一片白，天地浩大，好像就余下他们二人了似的，明珠跟着严鹤臣的步子往前走，严鹤臣顾及着她步子小，着意又慢了几分。
明珠抬起眼去看严鹤臣的脸，到底是宫里的药，那日这般在火海里滚了一遭，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就瞧不见痕迹了，严鹤臣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明珠抿着嘴微微笑，垂着眼摇了摇头，十足十的可爱模样，严鹤臣也跟着心情好了许多。
走了几步路，明珠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轻声说：“大人早先说的，不让我入宫的法子又是哪个？”皇上这几日传召她的次数多，也没什么要紧事，明珠心里头不安，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才们只能谢恩，这些个赏赉在明珠眼里百无一用，只盼着皇上千万不要看上她。
严鹤臣没料到明珠把这话茬提起来，眉心微微一动，他擎着伞把目光看向别处，突然道：“你在皇上把你纳进宫之前许了人家也就得了，皇上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臣子们抢女人的。”
这是什么个馊主意，明珠几乎欲哭无泪：“大人是在同我说笑吗，儿女婚姻，媒妁之言，这都该是听凭父母意思的，我自己贸贸然在自己嫁出去算什么，平白被人作践瞧不起。”
她的反应严鹤臣也料到了，可听到了难免心里还是觉得有几分不爽快，他叹口气道：“不然你说说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仔细想想，明珠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她拢着怀里的手炉，一本正经地问：“那大人觉得我该找谁说亲？大人在御前行走，前头若是有一二位家事脸面同我家旗鼓相当的还请大人替我留意着。”
瞧瞧这像什么样子，挺大的姑娘自个儿给自个儿拉媒扯线了，他没料到明珠竟半分羞赧都没有，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旁的我也不挑了，年岁比我爹小就成，成事了请大人喝酒。”
严鹤臣气得心肝疼，怎么还有明珠这么傻的丫头，听风就是雨的，若他说得再过火些，岂不是一会子就要入了洞房。条条点点说得头头是道，还知道要找个和自个儿旗鼓相当的，也不知道这些没头没脑的想法被她想了多久。
嫁给旁人肯定是不成了，再早上几个月，严鹤臣眼一闭也就让她走了，如今想也不要想了，严鹤臣打定了主意是不让她配人了，被他这种人瞧上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是要把你咬得死死的，半点也脱身不得了。
一会儿的功夫就走到了太礼监，雪下得越发细密了，明珠回头看去，还能瞧见身后俩个人绵延到远处的两排脚印。怕是很快又要被雪盖上了吧。
严鹤臣撑着伞送她到门口，明珠轻声谢过了，严鹤臣看她走了进去才撑着伞出来，在回少府监的路上，他认真考量了一二，在他认识的人里头，有哪个适宜的青年才俊。
御前的佐领怕是不行，还没娶正妻已经有了两房妾室，兵部的参领也不成，宫里头有传言说他在宫里就喜欢和宫女们不清不楚，这样的人只怕人品不成了。
严鹤臣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给姑娘挑婆家似的，这个瞧不上，那也也不行的。操碎了心，把脑子里的人筛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
明珠性子好，某某大人的母亲强势，明珠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受气。
严鹤臣千挑万选了半天也泄了气，在自己的屋子里头转了两圈。
明珠在太礼监坐了没一会儿，珍珠拿着两卷卷宗走来：“这都是礼部筹备着春日选秀的银两和礼单，你呈到御前去给皇上过目吧。”
明珠对去御前怵头得很，硬着头皮接过了，绕过廊庑，走过积着雪的长街，往慎明阁走去了。
慎明阁今日依旧燃着龙涎，明珠被热墩墩的热气迎面扑来，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严鹤臣今日在御前听差的，明珠和他打了个照面，严鹤臣如水一般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明珠突然觉得莫名地心安起来。
她端着小心，在皇帝面前蹲安，把手里的卷宗呈了上去。
严鹤臣就在门外头站着，二人隔着一道门帘子，他能听见明珠在里头的浅浅的脚步声。以他如今的身份，大可不必守在御前了，可他依然会隔三差五往御前来瞧瞧，怕的就是万一哪里明珠被责难，无法脱身了。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翻卷宗的声音，不知多久严鹤臣倏而听见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自里面响起：“朕之前说的事，你可想好了？归音阁已经打扫利落了，内务府也拟定了几个吉利上口的封号，你的打算呢？”
严鹤臣心头一凛，没料到皇上竟突然发难，可细想想，依皇上的性子这也难怪，这事不会等到万事皆备的时候。严鹤臣心里也没底，可也只能靠这么个法子了。
趁着明珠还没开口的档口，他撩开帘子走进去，皇上的眉眼冷肃下来：“你怎么进来了。”
严鹤臣把拂尘搭在手腕上，四平八稳地在皇上面前跪下，以他的品阶，已经鲜少有这般恭恭敬敬地叩拜天家的时候了。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已经演示了多少次似的。
明珠跪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心里也怦怦跳起来，她早便知道严鹤臣的打算，听他的意思，怕是要给她提前安排一位夫婿，她知道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可心里难免闪过几缕复杂滋味。
她一点儿也不期待着要嫁给谁，明珠看着严鹤臣清冷的侧脸，默默低垂下了眼睛。
室内的空气都是寂静的，只有墙角的博山炉里烧着龙涎的声音，严鹤臣抬起眼看着皇上，姿态十足十地从容：“皇上恕臣死罪，臣已经求娶过明珠姑娘了，已经过了小定，合了八字，就等着下月向皇上告假，和明珠去河间大定，而后就过门了。”
严鹤臣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紧张，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偏眼睛里从容澹泊，一点端倪都瞧不出，全然一副他早已万事皆备，胸有成竹的模样。

第46章
严鹤臣的声音穿过室内热墩墩的空气, 传进皇帝的耳朵里。外头簇簇落下的雪花轻轻拍打在窗棂上，像是冰渣子一样。
宇文夔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严鹤臣的脸上，而后又扫了一眼明珠。明珠咬着嘴唇垂着眼, 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 用得力气很大，指骨青白。
“哦，这样。”
严鹤臣说出口的话像是耳刮子一样打在皇帝的脸上，他的脸色铁青，十足十的阴沉。严鹤臣向来不是个服帖奴才，平日里君君臣臣的条条框框也算是遵守得适宜，今日才知道他肚子里这许多个小九九。
这个耳刮子抽得宇文夔生疼，好久都缓不过来, 他瞧着明珠，似笑非笑地问：“哦？既然过了小定合了八字, 朕倒是好奇，严大人的礼金有多少, 八字合得怎么样，可是天赐良缘？”
明珠的心脏跳得越发快了，事从权宜，哪里有这些个从容准备, 可严鹤臣依旧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明珠的生辰在正月, 臣的生日在四月, 找钦天监掐算过，适宜合婚。至于礼金……”严鹤臣看了一眼明珠, 轻声道：“臣母亲给臣留了一对耳环，说是日后送给臣妻，如今已经送给明珠了。”
宇文夔早就见过了明珠耳朵上的坠子，自然知道这坠子斥资不菲，不是明珠买得起的料子，看着他们二人一同跪在他面前，只觉得怒火中烧偏又无处发作。当真是巧啊，巧得都让人觉得蹊跷。
明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严鹤臣却没有那么紧张，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上就算再厌恶他，也不得不忍过这一时，整个朝廷像是一个巨大的机簧，严鹤臣便是其中的轴心，他从容周转着紫禁城的每一处连接点，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寻常人很难胜任。
故而皇帝就算是此刻再想除之而后快，只怕都要暂且压抑一二。就算日后再发作也是无妨的，今日有可乘之机就好了。
严鹤臣想得没错，宇文夔确实不能在这个档口，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处置他，可这口恶气郁结在心里，让宇文夔混上上下都不爽快起来。
他瞧着柔顺地跪在地上的明珠，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脑后的碧玉簪子，水葱一样剔透玲珑的丫头，若是这般轻易拱手，当真是大大的不甘心。他瞧着严鹤臣，心中划过一丝鄙夷来，一个阉竖，当真意外自己是什么了，竟还有娶妻的打算，当真是不知好歹。
屋中的其他人不知晓皇帝心中的所思所想，也没人敢抬起头，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淡淡道：“周福海。”
门外站着的黄门走进来，打了个千。宇文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用极冷淡的语气道：“从内务府支白银一百两，算是朕给明珠添妆了。”
一百两算是不小的数目了，这事儿竟就这般翻篇儿了？明珠伏在地上，额头贴在长绒地毯上，恭恭敬敬道：“奴才谢皇上恩典。”
严鹤臣与她一起行礼，明珠的余光能看见严鹤臣与她一起缓缓弯下腰，蓦地脸竟有点发烧，这算是什么事呢？口口声声说是要替她选个良家子，倒最后反而把他自己搭进来了。
两个人行了礼，一起从慎明阁里退了出来，外头骤雪初霁，天空微微放晴，已经有小黄门们拿着扫帚扫去门前的积雪，露出青石地砖来。
外头微冷的空气迎面吹来，脸上还带着方才屋子里的热气，这冷热交替的功夫，明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是热，脸上滚烫着，手却冰凉。
这下子算是彻底把皇上得罪了，她自己是个奴才也就罢了，严鹤臣却还是要在御前行走的，以后要看着皇上的眉眼高低行事，如今没得要被穿小鞋上眼药。
方才在屋里头，听着严鹤臣说着那些合婚和八字的事，只觉得心里生出了很多不真实的感觉，只觉得他像早就准备好，胜券在握了似的。到底是严大人，事事想在人前，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转过什么年头，只觉得脑子里混乱成一团，莫不是真要嫁给他吧，且不说明珠自己，但是严鹤臣这般的人，可选的余地太多，哪怕他是个宦臣，也会有数不清的人乐意把女儿塞给他。
一个庶出的女儿又如何，嫁给严鹤臣便成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和权势，那是多少人渴求不得的。
她的身份只怕是配不上严鹤臣的，她小心地问：“大人方才可是认真的？”
这话落在严鹤臣耳中却是大大的变了味道，他微微偏着头看了一眼明珠，她迟疑地立在原地，眼里闪烁着些许茫然。严鹤臣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似的。
他如今成了人人唾骂，遗臭万年的奸佞贼子，明珠是簪缨世族的锦绣嫡女，哪怕如今入宫做奴才，那也是高身段的女郎，如此放在一处，在如此重视门阀制服的乾朝，明珠的身份才是亮闪闪的金字招牌，是远远胜过他的，她原本不也早提过么，要门第脸面相当的夫家，哪怕年龄大些也无妨。
严鹤臣只觉得心里凉嗖嗖的，像是漏了风一样，又空又冷。他瞧着明珠，眉目沉静：“横竖我是太监，嫁给我你也吃不得亏，事出权宜，实在是不得已为之，旁人的人品好坏不知，我也着实放不下。日后若是有合适的，我们再和离，到时和你的夫家解释清楚，绝不坏你风评，可好？”
明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却再不知自己该说点什么，严鹤臣心思如海，她听不出严鹤臣背后的意思，只觉得他阴阳怪气地吓人。严鹤臣见她垂眸不语，只道是自己猜对了，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
他冷着脸不说话，默不作声地送明珠回司礼监，而明珠见他这个模样，心里猜测着保不齐他心里觉得也是十足十的勉为其难呢。二人今日便各怀鬼胎地到了太礼监门口。
原本到了太礼监门口，严鹤臣便止住步子不前了，可今日却一道送她进门，绕过廊庑直到走进暖阁里，暖阁里头的女官们站起身，严鹤臣淡淡道：“明日明珠就不过来当差了，该托付交接的手续都办得齐全了，别有什么遗漏。”
有人细声细气道：“大人说说这是怎的了，明珠姐姐的活计向来最是谨慎妥帖的，哪里让咱们有空在这个时候找人顶替呢。”
而后又有人搭腔道：“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延几天，等把手里的这些个活儿忙完了，再做打算呢。”
严鹤臣凝眸听着，明珠不安地用手捏着下摆，亦侧着脸瞧着他，往日严鹤臣也会体恤着旁人不易，适当让步，可今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让了：“只怕是不成，明珠打明日起便不留在宫里了。”
“这……”几个女官面面厮觑，“明珠妹妹日后在哪里高就呢？”
也不等明珠做回答，严鹤臣掖着手冷肃着眉眼回答：“我在缎府胡同有一个三进的院子如今空着，打明儿个起，你就住在这。奴才丫头都是现成的随你挑也随你使唤，短了什么只管告诉我。”
他说罢便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谁说了句：“天爷，明珠莫不是被哪个大人瞧上了？”
珍珠走过来手指头隔着虚空点到她们每个人脸上：“像什么话，一个个的就像是聒噪的鸭子，都回去干活。”
明珠亦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地方，面前的桌子上还摊着她方才临走前看着的卷宗，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全都成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一步一步在宫里头走到今儿，自明日起全都烟消云散了。
很快整个掖庭都会给她冠上新的身份，把她在太礼监的一切全部都抹杀，哪里还会有人记得她呢。明珠叹了口气，从一旁的笔架上头取了一支狼毫，捻开一页宣纸，把没办完的事宜都列在上头。
严鹤臣回到少府监之后谁也没见，径直回了自己的西暖阁，他拉开柜子的多宝阁，取出里头的装着明珠耳环的木匣，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来。
他把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套全新的红宝石头面，成色极好，每一个都在烛光下晶莹剔透，不论是红宝石项链还是头饰，各个都是雍容富贵的模样。每一块石头都被打磨得光盈精致，连一点扎人的棱角都没有。
他想叫人来给明珠送去，可又担心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们二人原本也只是假借了这一层关系，若不是借此机会，他根本没胆子送明珠礼物。
哪能想到会有今日呢，若是在往日，严鹤臣乐意送明珠金银财物，或是玉盘珍羞，不管是花出去还是吃进肚子里，那都没了也就没了，这些个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没有送出去的立场。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呢，偷得朝夕已是奢了，可若能瞧见她戴上他送的东西，严鹤臣心里说不出的欢欣雀跃。
在前朝后宫都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严大人，今日像极了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拿着这个盒子在屋里走了两圈，终于还是狠下心叫来宁福：“把这个给明珠送去，仔细些，别叫人瞧见。她若问……”严鹤臣舔了舔嘴唇，有些艰涩地说：“就说是我给她的其中一份……聘礼。”

第47章
明珠在太礼监里头忙到黄昏, 看着日影一点一点落下来，天边的晚霞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像是清池里头的涟漪, 太礼监里头的每个人都在瞧着她, 可却也不晓得她到底攀附上了哪家的富贵，待天光一点一点冷下来，明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默默地望着窗外发呆。
熙和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明珠坐在床边，眼中闪烁着空旷和茫然，这样的神情是很少能在明珠眼中看见的, 这个女郎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说：“明珠，太后想要见见你。”
明珠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微微抿了抿嘴唇。
刚走进万福宫的廊庑，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刚从万福宫的琉璃瓦歇山顶上头落下去，只余下淡淡一抹白，在天际晕开。院子里都是清苦的药味, 感觉这丝丝缕缕的药香已经渗透进了万福宫的每一处家具陈设中。
明珠在这里头待了好几个月, 里里外外的人都和她十分谙熟, 有人给她撩开帘子，她走进去, 给在拔步床上平卧的太后行了礼。
太后的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全凭着汤药吊着，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明珠，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皇上来的时候同我提了一嘴，说你要嫁给严鹤臣了？”
早猜到了太后有这么一问，明珠也不觉得意外，她乖顺的福身道：“已经合了八字，确有此事。”
太后似乎笑了，她抬了抬手，让屋里的其余人都出去，而后才淡淡说：“你别拿哀家当傻子，我确实病了，可眼不花耳不聋，你平心告诉我，到底真的是你喜欢他，还是别有居心，想要假借他的本事，离开紫禁城？”
明珠抬起头，看着卧在病榻上的太后，她微微阖着眼，语气很是平静，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祖母似的，这个问题并不好答，因为明珠自个儿也不清楚。
她和严鹤臣都知道，说是嫁给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严鹤臣舍下许多顾虑来扛着雷霆万钧的压力，明珠不得不说是心生感激。可她自己却不晓得到底是因为感激，还是旁的什么，自严鹤臣早上的话说出口，落在她耳朵里，心里竟涌动起几分雀跃来。
许是欢喜的吧，明珠把额头贴在地面上，轻声说：“奴才和老佛爷掏心窝子说，奴才确实是不想留在紫禁城的，皇上是人君，是天下共主，奴才算什么，不过是卑微如蝼蚁般的人。皇上想把奴才留在宫里，不过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新鲜些淡饭粗茶罢了。严大人不嫌弃奴才，奴才自然是欢喜的。”
明珠话里话外有几分讨巧，还有几分避重就轻的嫌疑，太后很久没有说话，倏而长长地叹了口气：“熙和，送她出去吧。”
室内依然是清苦的药味，明珠默默站起来，可心里头却升起几分不解来，没料到太后今日叫她不过只是为了说这么两句话。熙和姑姑送她从暖阁里头走出来，站在廊庑里看着明珠轻声说：“有些个话我还想嘱咐你两句。在宫里头，严大人向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唯有做事还算妥帖，故而他树敌颇多。可他也不是轻易能给别人行方便的人，向来你对他而言不大一般吧。这些年他如履薄冰，过得辛苦，你若是能帮他，也尽力帮一帮也就成了。”
这话当真是不像太后能让人说出来的话，明珠愣愣地听着，熙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里头沉甸甸的，她拉过明珠的手，把荷包放上去：“老佛爷不好正大光明的赏你，这些钱，就当是你伺候老佛爷一场，老佛爷给你的一份心吧。”
这一连串的举动，让明珠一头雾水，她看着熙和走回了暖阁里，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跪下，额头贴着青砖往暖阁的方向磕了个头。
暖阁里头，太后依然静静地躺着，听见熙和的脚步声，才微微睁开眼看向她，熙和轻声道：“全按老佛爷的安排做了。”
空气里都是汤药缭绕的味道，有小宫女端来汤药，太后摆摆手，让她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等她出去了才看着熙和说：“当年的小五，都要娶妻了。”
她似乎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回忆中一样，轻声说：“一晃又是十年，你说说，哀家怎么就老了呢？”
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养尊处优，万千锦绣堆出来的，如今也不是一样的垂垂老朽，油干灯枯么。熙和眼里噙着泪：“太后别说了，您还是春秋正盛呢。”
“你还有我自己明白么？”太后看着帐顶，“先帝爷子嗣凋零，当初我一直都想把他养到自己身边儿，可他母亲是个刚烈性子，宁折不弯的主儿，没了这个孩子在身边儿，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可她当年做的那些事儿，当真也是惹恼了先帝，不然也不至于连带着不喜欢小五。想当初，他还小的时候，一口一个斓娘娘地叫我。”
红颜枯骨，美人迟暮。太后合上了眼：“到底还是没能听他叫我一声母后。”
熙和心里也觉得酸楚，反倒是太后又想起另一宗事儿来：“按理说每年都该在蚕室外头给黄门们验身，若是有不合规矩的，还是要再挨上一刀，这么多年来，可有人给他验过？”
熙和轻声道：“这个奴才也去打听过了，早几年的事早就模糊了，一刀刘都出宫了，只怕早就不在京里了，这些年自从严大人发迹之后，到了日子能让他去应个卯，喝杯茶，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个敢真让他把衣服解开去验看啊。”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若是得空了，确实也该找个机会好好打听一下，要万一真是……我到了地底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先帝爷交差。”
*
明珠从万福宫里走出来，周遭已经黑了下来，暮色四合，寥廓的穹庐笼罩着头顶的一小片天空，在万福宫门外头三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他的面容不甚清晰的模样，手里头擎着一把乌木六合宫灯，里头的火苗左右摇晃着，在寂静的夜色里说不出的柔旎动人。
明珠一步一步走向他，轻轻给他道了个万福，严鹤臣擎着宫灯，眉眼深处藏着星辉璀璨：“你的东西已经让人送出宫了，我今日不当值，送你去你日后住的地方瞧瞧。”
早上和皇上说完这些话，严鹤臣已经开始着手让人把他在京中缎府胡同的店铺归置了起来，早就买好的院子，仆人们也都是现成的，他从没有回去住过一次，只安排了管家打扫干净。明珠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从万福宫到贞顺门一共要走小半个时辰，寂静的掖庭空旷而孤寂，只有各宫檐下和长街两侧挂着的大红灯笼，还在左摇右晃着，显示出几分煊赫来。
移步换景，竹影婆娑，有几步路走着只觉得四处鬼影幢幢，说不出的诡谲吓人，明珠抬起眼，盯着严鹤臣的背影看，他手里那盏琉璃宫灯照得他半边侧脸都变得温和起来。
他留意她步子小，顿了步子回过头来看她：“怎么？要是累了，我就给你传轿子。”
明珠忙摆手：“这不合规矩。”
严鹤臣等她完全跟上了，才从容道：“日后不用再拿自己当奴才了。离了紫禁城，你就是正经主子，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
他这话的语气淡淡的，明珠的眼眶却有些热，她微微垂着眼说：“我知道了。”
一路走到贞顺门，外头听着一辆马车，樟木的车身，两侧带着燕飞，玄青色缎面的门帘子上头绣了一只麒麟，车夫放了脚踏，明珠拎着裙摆打算登车，严鹤臣站在一边扶了她一把。这举动却把明珠骇了一跳，她忙说：“不敢劳烦大人。”
严鹤臣的手力气很大，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严鹤臣一言不发，依旧四平八稳地模样：“劳烦称不上，这宫里头处处都是眼线，你我今日说过的话明日就能传到御前去，你不要和我太生分。”
严鹤臣说的话的确是不无道理了，明珠微微抿抿唇，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严鹤臣扶着她上了马车，而后骑了一匹马跟在马车旁边，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明珠掀起帘子回头看去，还能依稀看见连绵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和掖庭四角上头的角楼。
自她三年前立春那一日起，她便再也没从宫里头出来过，最远的一次，还是来贞顺门里取从家里送来的书信，如今就这般从里头出来了，倒觉得恍恍惚惚像是做梦似的。明珠又把目光转向严鹤臣，月色下他身上带着清贵气，像是拢着月色的光华似的。
脑子里转过熙和姑姑的话来，明珠不晓得为什么严鹤臣在太后那边反倒是落了几句好话，明珠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这事听起来蹊跷，她自个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放在一边，跟着马车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马车在外头停了。
有人在外头说了一句：“夫人，到家了。”
这声夫人听得明珠脸热起来，一双指骨分明的手从帘子外头伸进来，把帘子挑开，严鹤臣把手递给明珠。明珠的心脏砰砰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该是怎么个心情应对着，她把自己的手搭在严鹤臣手上，立刻被他攥得紧紧的，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去，只怕是要以为他们二人伉俪情深了。
就着严鹤臣的手下了车，哪怕明珠已经平平稳稳地站定了身子，严鹤臣依旧没有把手松开。许是怕有人盯着吧，明珠心里头想着，身边的车夫轻声对严鹤臣说：“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只是夫人的春衫妆奁没有备齐，过一二日让滕喜斋的绣娘过来给夫人量体裁衣。”
一个侧面的功夫，就瞧见了驾车的车夫，竟然就是宁福，明珠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看着面熟，知道他原本在严鹤臣不在的时候帮衬过她，给她引路。宁福给明珠打了个千：“奴才宁福，给夫人请安。”
明珠给严鹤臣一个疑惑的神情，严鹤臣耐心给她解惑：“他原本也不是宫里的奴才，当初不过是给他在户部加了个名儿，如今就让他跟着你。宫里头的奴才多，旁人也不太放心，你用着他试试，不习惯再说。”
一上来就把他身边的奴才讨走了，明珠心里头还升起几分愧疚来，严鹤臣倒没有说别的什么，用目光示意着眼前的屋子：“今日时日不早了，就不让奴才们来给你问安了，明儿一早再说吧。”
俨然一副要把她当作当家主母的样子，这个身份的转变让明珠一时措手不及，她愣着跟着严鹤臣往前走，忍不住张张嘴：“大人，我……”
严鹤臣侧过脸来看他，星辉灿烂都落进他的眼里，严鹤臣抬起手，食指轻轻压在了明珠的嘴唇上，他轻声说：“嘘，别说话。”
明珠的嘴唇是热的，严鹤臣的手指是冷的，一冷一热的功夫，像是一股电流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似的。

第48章
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 外头一左一右两个石狮子，头顶的太保都被灯笼照得微微泛红。明珠拎着裙摆上了踏跺，几个小厮把门推开, 侧身让她进去。这进门也有一定之规, 明珠看向严鹤臣，他示意让她先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个照壁，天黑看不清上头镂刻的花纹，明珠绕过照壁，穿过廊庑，宁福走在最前面引路，这一路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几个门，终于在一个门口停下了步子。宁福把门推开：“屋子都是新收拾的, 以前也从没有人住过，被子都是全新的。”
明珠嗯了一声, 宁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尔雅。”明珠这才看见，在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女郎。她站在原地, 眼睛里噙着泪，等明珠的目光真的落在她身上，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跪在明珠面前：“小姐！”
明珠脑子里都是乱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严鹤臣：“大人, 怎么把尔雅接来了？”
尔雅是和明珠一起长大的丫头, 和明珠同岁，明珠入宫之后, 没有把她带到京中，临行前特别叮嘱她不要得罪主母，安心避世就好，她在京中许久，在心里对她一直牵肠挂肚，今日竟就这般得见了。
“我派人从河间府接来的，昨日到的京城，想着你在宫里不方便，就养在了我府上，本想等你得空的时候让你们见上一面，或是把她也送进宫里和你作伴，没料到有今日，也算是省去了很多周折。”严鹤臣的语气很平静，可听得明珠泪珠子往下掉，她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拉着尔雅的手，忙不迭地问：“家里可都还好么，父亲和弟妹们，身子都康健吗？”
尔雅也是噙着泪：“家里都好。”
严鹤臣却没心情听她们主仆叙旧，听着明珠的一顿迭声询问，心里头十分替她不值，哪怕是远在京中，明珠无时不刻都在心里头惦记着母家，可他的父亲呢？一面巴望着自己女儿在宫里的荣宠，一面又沽名钓誉，装作清高的模样，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女儿的半分位置。
尔雅抬起手替明珠抹泪：“小姐比往日瘦了，可是日子过得不好么？”一晃三年不见，尔雅脑子里的自家小姐还是临行前珠圆玉润的模样，没料到三年的光景，明珠的变得纤细玲珑起来，原本丰盈的双腮都有了几分线条。
“哪能呢，”明珠笑笑，把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宫里日子过得没什么不好，你放心吧。”
“小姐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吃了什么苦也不同外人道。”尔雅还絮絮说着，严鹤臣倏而觉得她一口一个“小姐”让他听得十分不爽，本想着忍一忍就作罢，没料到越听越觉得刺耳，实在忍不住，才冷淡地说：“你这称呼要改一改，还像闺中一样可是不成了，明珠的身份不同以往，你该叫夫人。”
这句话出口，明珠一愣，而后耳朵发热，尔雅抹了抹泪说：“奴才好些日子没见到……夫人了，一时还习惯不来，大人莫怪。”
严鹤臣嗯了声，把明珠要住的屋子里里外外打量个遍，他原本也吩咐过了，要把屋子装点的有几分女子该有的样子，如今瞧着拔步床上头的床幔和八宝格上头放着的花瓶，和瓶子里插着的几枝梅花，心里头勉勉强强觉得说得过去：“你今儿先歇着吧，有事儿明儿再说。”
说罢便从屋里走了出来，宁福跟着他往外走了，屋里只留下了明珠和尔雅两个人，明珠红着眼把尔雅拉到床边，二人一同在床上坐好，尔雅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这儿没外人，奴才想问问小姐，日后当真是要嫁给严大人了吗？”
明珠不知其意：“已经同皇上太后都提过了，还能不嫁不成？”
尔雅看见锦支窗是关着的，才凑得离明珠近些：“奴才原本也听过许多个风言风语，这些个阉人没有那些个本事，可偏也觉得自个儿是个爷们，也喜欢像寻常人似的娶几房妻妾，可在房事上向来凶恶得紧，不把人折磨得遍体鳞伤都不算完。”
她是明珠自小养在身边儿的奴才，对明珠忠心耿耿也口无遮拦惯了，如今说得吓人，明珠忍不住嗔她几句：“这是说什么呢，早该告诉你了，我嫁给严大人本就是权宜之计，不过是借机会从紫禁城里脱身罢了，也不是真的要嫁给他。再者说了，严大人不是你说得那样，不要放在一起相较。”
尔雅听了依然忧心忡忡：“话是这么说，可如今人都住到了眼皮子底下，咱们在京城里头举目无亲的，若真有个好歹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主子还是自己多警惕些的好，严大人这般位高权重，奴才看了两日，这府里头一个女人都没有，保不齐……那方面有些癖好，也未可知。”
这当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明珠赶紧让她打住：“怎么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当初我走的时候还没见你这么不着边际，如今大了两岁，全长在嘴上了不成？”
又说了几句，尔雅给明珠铺了床，对她道：“奴才还像过去那样，睡在主子的外间，主子要是有事就叫奴才。”
看着尔雅从屋子里走出去，明珠把自己陷在簇新的被褥里，上头还带着淡淡的，熏了青桂香的味道，果然不愧是严鹤臣身边的人，就连最简单不过的细枝末节，都能做得十足十的谨慎妥帖。明珠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枕头上，心里熨帖得紧。
她一个人孤孤零零的飘荡在紫禁城里，无依无靠的，总觉得心里也没个着落，哪怕有严鹤臣在许多事情上对她照拂颇多，可如今看见尔雅却不一样了，尔雅就像是她的亲妹妹，两个人一同长大，感情甚至要超过很多亲生姐妹，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真心实意替她考虑的，也就只有尔雅了吧。
明珠脑子里又闪过严鹤臣的面孔来。这些日子里，她心里涌动着莫大的感激之情，当年的三言两语间，到如今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当真是明珠万万没料到的，尔雅方才的话还响在她耳畔，明珠在心里头默默想着，若是当真嫁给严鹤臣，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这三年来从没有像今日一样睡得这么安心，好像四肢百骸都复苏过来了似的。
在宫里头已经养成了习惯，天不亮的时候就醒了，透过锦支窗看见外头微微发亮的天光，明珠微微愣了一会儿神，如今再不用像宫里那样急急忙忙地洗漱穿戴，处处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了，还有几分不习惯。正想着，尔雅已经轻声道：“主子可睡醒了？”
明珠嗯了一声，她就从外间走了进来，给明珠盥手洁面，而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妃色的八答晕春锦长衣，配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她轻声道：“这几件衣服都是从成衣铺买来的，说是严大人亲自挑的款式和码数，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明珠由着尔雅替她把衣服换好，脑子里却转过令一个念头，这些年来，宫里头每到春秋都会在体元殿量体裁衣，都是依照宫女的身份和品阶定的料子和图案，这三年来，她的衣服大都是妃色的，如今又瞧见这身妃色的女裙，明珠心中暗道，莫不是严鹤臣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对妃色格外偏爱些？
等换了衣服，绾了头发，明珠揽镜自照，竟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她穿了三年的宫装，头发也是依照宫里的规矩来的，中规中矩没有半分僭越的地方，如今到了宫外，换上了寻常女郎的衣服和发式，竟有几分瞧不惯了。
“奴才觉得主子比以前好看了。”尔雅瞧着镜子里的明珠笑着说。铜镜里头的明珠云髻高绾，眉目如画，这眉眼间烟波浩渺，尔雅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明珠的美，只觉得在她眉目深处多了几分飒沓从容来。
明珠弯了弯嘴角，而后问：“严大人呢？”
“严大人一早儿进宫当值了，我听宁福说，这宅子大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平日里也只是住在宫里，也不晓得这阵子还回不回来，不过大人进宫前特意嘱咐了，让主子好生住着，不要想有的没的，吃穿用度不会短了咱们。依奴才看，不回来也好，主子也能自在些。”
明珠在心里默默想着，若是严鹤臣不回来，确实也好，不然有他在，奴才们一个个都冷肃着脸，生怕哪点触犯了他。可也不晓得怎么了，若是这几日也见不到他，心里也没着没落的，像是悬在半空似的。
吃了早饭，宁福带着府里的丫头婆子并着小厮们一起给明珠行礼，浩浩荡荡百十号人，一个一个自报家门，每个地方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单单听着就让明珠觉得由衷的敬佩，这治家的手段，都能瞧出严鹤臣的有条不紊来。
明珠初来乍到，许多事依然没有习惯，宁福也不派人去催促，只说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明珠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躺了半天，而后爬起来看书，严鹤臣专门在她屋里命人打了两个书架，上上下下好几层，配了一个小梯子供她取书来看，各类图书都一应俱全，从四海列国到九州风物，能看上好一阵子了。
明珠捧着书本一直看到掌灯十分，宁福走进来给她行礼：“夫人可是饿了？”
明珠正看书看得兴致勃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摆了摆手说：“我还不饿，再晚些摆饭吧。”
宁福脸上带着岑岑的笑意说：“这便是整好了，大人一会子就到，夫人若是看好了书，就去花厅就成了，今日的晚饭摆在花厅了。”
待宁福从屋里走了出去，明珠脑子里一片空白，早就知道严鹤臣不喜欢宿在宫外，因为一早要进宫的缘故，颇费些周折，不然这屋子也不至于空上这么久，可没料到他今日就回来了，竟还要叫她一同吃饭。
明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虽然如今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奴才了，可心里总觉得现下不过是权宜之计，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东西，都不过是窃取来的，日后迟早还是要还回去的，再加上严鹤臣说过这些都怕是隔墙有耳，明珠也还算得上是坦坦荡荡。
可想到要和严鹤臣坐在一起吃饭，还是难免有几分不安。
她又看了几页书，实在看不下去了，叫尔雅过来：“你瞧瞧，我这头发是不是有几分乱了，你替我重新绾吧。”寻常的简单发式，明珠也会上几种，可再复杂的还是要让尔雅帮忙。
尔雅给明珠绾发，而后打开了妆奁盒子，里头有几样首饰，出了之前那套红宝石头面之外，其余也是严鹤臣让人特别给明珠置办的，尔雅看着眼花，忍不住问：“主子今日想用哪个？”
明珠的目光在妆奁盒子里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红宝石簪子上，用手点了一下说：“戴这个吧。”当初宁福把话带到的时候，还让她脸红了好一阵，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明珠觉得，也的确该让他好好瞧瞧。
等装点完毕，明珠扶着梳妆台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脸上虾须的钗环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着。由尔雅带着，向花厅走去。
花厅外头垂着一排水晶帘，隔着帘幕能瞧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形，严鹤臣竟已经到了，正坐在首位上喝茶，前菜上了两盘，也不知是什么菜色，明珠定了定神，伸手撩开了珠帘。
严鹤臣听见动静，闻言抬起头来看，二人四目相对，一瞬间，明珠只觉得自己隐约在严鹤臣眼中看见了燎原的火。

第49章
严鹤臣看着明珠一步一步走过来, 步子稳当端庄。早就知道明珠美貌，可今日见还能瞧见又多了几分端庄来。这也不奇怪，本就是有头有脸人家的正经女郎, 这些规矩学得自然都不差。
明珠在严鹤臣面前站定了, 给他行了个礼，叫了一声严大人。这严大人叫得生疏，严鹤臣心里听了也不大喜欢，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改这个口，就只能勉强着这么将就地听着。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凳子，淡淡道：“坐这来。”他似乎有几分架子，可心里也有几分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就这么突兀地让她坐到身边来到底合不合适, 可眼瞧着她和自己生分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宁福会看主子眼色, 立刻招呼着明珠：“屋子里还冷，紧着坐些暖和。”
好在明珠向来是顺从的性子, 轻轻点了点头就坐在了严鹤臣身边。俩人离着很近，若是拿筷子夹菜的功夫，两个人的臂膊就能碰到一块。
现下好了，两个人坐在一块儿, 可谁也不说话儿, 冷冷清清的也没有人气, 这该怎么吃得下饭呢，到时候都怕是要存食了吧。
严鹤臣在宫里头就独个儿吃饭, 八个小碟菜，配上糕点茶汤，能满满当当摆一个桌子，自然没有说话的习惯，明珠做奴才久了，都是宫女们坐在一屋子里埋头吃自己的，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不然也会被罚没饭吃。哪个都不是惯会在吃饭时说话的人。
这可急坏了宁福，他自己瞧得清楚，自己主子向来是对明珠极是上心的，早些年就吩咐他观察着明珠的动态，那殷切的模样当真是闻所未闻了。
可也瞧不出明珠姑娘是什么态度，如今人已经留在家里了，可宁福总觉得自家主子有几分趁人之危的味道，这怕是不妥，两个冷冰冰的人凑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捂不热啊。
他觉得自个儿也该替主子分分忧，正巧有侍女过来送菜，这一道菜是鹅块，宁福忙介绍道：“这鹅块瞧着简单，却是从蓼城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全国上下，也就是蓼城的鹅最是金贵了，喂的是草虫不是饲料，肉质也是最好。”
严鹤臣嗯了一声，把话接过来：“你知道蓼城么？就是豫东南那边的固始，光武帝取“事欲善其终、必先固其始”之意，封了固始侯。早些年我南下去过一趟，那边的厨子做鹅块独绝，这厨子也是专门找来做豫菜的，你尝尝。”
旁边有奴才给她布菜，明珠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味道做法确实和我们河间那边不大一样，早些年，家里的厨子做过御土荷叶鸡，和之前说的叫花鸡异曲同工，拿承德离宫的黄土配上热河行宫的泉水，吃起来也别有风味。”
这不叫聊起来了么，宁福心里觉得十分欣慰，正巧又上了一道杏仁露，他又道：“早知道承德那边的杏仁生得好，每到夏日里主子爷和太后总要去避暑山庄里小住上几日，这杏仁露是避暑山庄里常备着的。”
明珠弯着眼睛，细声细气道：“没料到你还知道这些，杏仁露向来都是山庄里给主子们特供的，我们家里也有专门的厨子做，可到底水不是那个水，吃起来到底还差了些味道。我也许多年没尝过避暑山庄里的杏仁露了。”
莫名其妙的，就见明珠和宁福这个狗奴才聊得开心，反倒是把他晾在一边，宁福根本没料到自己做了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依旧絮絮地说着，严鹤臣听烦了：“你去瞧瞧后厨还差什么菜，保定府有个特色菜叫南煎丸子，加一道给夫人尝尝。”
听着严鹤臣这声夫人，明珠微微红了脸，宁福说得兴起，被支走干活，总有几分悻悻的，打了个千儿才从花厅里头退出去。
一时间，室内又冷清下来，严鹤臣也不晓得该和明珠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先在这歇两天，等我把宫里头忙的事都解决，腾出手来和你去一趟河间，横竖也不远，三两日的光景就到了，至少该和你父亲见个礼，到时候要把日子真定下来，过了大定才算真的妥帖了。”
明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些，似是有几分难以置信，她自从离开家之后，再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回来，家里人本以为日后能靠着她攀上皇亲，如今嫁给严鹤臣，虽然也说得过去，可严鹤臣的身份微妙，到底和皇亲差得多些，难免也让她觉得心里头惴惴不安的。
严鹤臣看她的神情，又开始不痛快起来，他心思细，总会想得多些，明珠这正经人家的女郎，怕是觉得带他回去要蒙羞了吧，忍不住脸色冷了几分：“若该带什么礼物，都由你定，我知道你父亲巴望着让你嫁给万岁爷，你大可放心，该备的礼物和规矩，半分也不会少的。”
明珠听这话知道他想差了，她向来不太喜欢解释，也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多费口舌，可今儿瞧着他的脸色，明珠心里也不大舒服，忙说：“大人这是说什么话呢，大人乐意百忙里抽空陪我回母家，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挑肥拣瘦。这旁的东西，自然都是听大人的，哪能轮的上我置喙。”
看她的神情，也不像是十分抗拒的模样，严鹤臣心里觉得舒服些了。他本也不是在儿女情长上头上心的人，上面对宫里结对食的事儿已经网开一面了，更别提他这种有头有脸的宦官，娶妻也是允许的，可他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有旁人。
一来是因为心里不大相信别人，二来也是严鹤臣当真的嫌麻烦，他向来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如今有明珠在，一切都是头一遭，他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对她没个细微表情都要揣度一二似的。
想当年对着襄平长公主，甚至对着皇上，都没有这般拿捏别人的语气，真是平白让人笑话，严鹤臣自己心里觉得千不该万不该，可明珠一抬眼，微微把眉心蹙起来，严鹤臣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父亲本就盼着我能入宫的，如今没成事，回去也不晓得该怎么交差。”
原来是为了这个，借口严鹤臣早就想好了：“这倒也不妨事，到底那日的事，不过寥寥几人知，只道是皇上不曾相中你，我执意求娶也就得了。”
明珠叹了口气，轻轻点头：“那就按大人说得办吧。”
后厨又陆陆续续送来几个菜，珐琅彩的碟子一个个都精致得紧，在双鹊长颈灯的烛光里显示出几分珠光宝气的煊赫来。
二人沉默地吃饭，交流也变得少些了，吃罢饭，上了甜碗子，蜜汁浸了葡萄都不是应季的果子，怕是在温室里头养的，十分金贵。
明珠吃得专心，倏而严鹤臣轻声念了两个字：“晚晚。”
语气十足十的柔旎了，像是把千山暮雪，南屏晚钟都融进了这两个字里，从他唇齿间滚过，落在耳朵里，就像是冬夜的落雪，悄无声息地在寂静中下了整夜似的。
明珠愣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得知的这个小字，原本在闺中的时候，只有母亲叫过，还在幼时的时候，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也这么叫过，如今一晃竟有十来年不曾听过了。
“尔雅说的，是吗？”明珠轻声问，她抬起眼，明珠的目光和严鹤臣撞在一起，严鹤臣垂下眼，凝眸笑了笑，从容地把一旁的玫瑰乳酥拿过来放得离明珠近一些：“这个晚字，可是有典故？是朝来寒雨晚来风，还是且向花间留晚照？”
明珠轻轻摇了摇头：“是寂寞空庭春欲晚的晚。”
这字的寓意不好，有几分悲凉萧索似的，严鹤臣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说：“初风飘带柳，晚雪间花梅。你说，是不是应景？”
严鹤臣的言语间大有深意，好像在暗示她，从今日起，困住她的便不再是寂寞空庭了，反倒是绿蚁焙酒、红泥火炉和雪映梅花。
早知道他能洞察人心，察言观色，生了七窍玲珑的心肝，原来这哄人开心的法子也是九曲回环的，明珠弯着眼睛冲他笑说：“晚霞聊自怡，初晴弥可喜。”
明珠晓得眉眼弯弯，全然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严鹤臣宫里的事忙，总是天不亮便走了，明珠的住处和严鹤臣离得不近，他不管是走是回，也总是静悄悄的，没个生息，明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这日吃过了饭，宫里头来了赏赐，说是贺严鹤臣的娶妻之喜，这礼单很长，樟木的箱子赏了八个，里头除了金银还有珠宝，跟在黄门令周福海身后的，还有一个娉婷的女郎。
周福海给明珠行礼，虽然如今她还没真的大婚，可身份摆在这，以他的身份也该是叫夫人的，他是个笑面虎，眉目间一团和气的模样：“给夫人贺喜了，这是礼单还请夫人过目。”等明珠接过了，他又四平八稳道：“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大人的庶女齐庄宜，皇上体恤着夫人身边儿没有人侍候着，就让我把人给夫人领来瞧瞧，若是觉得行，日后就留在夫人身边了。”

第50章
明珠听得一愣, 早知道皇上没这般容易善罢甘休，却没料到皇上竟然想在这时候给严鹤臣房里送人。
宦官不算男人，有的人把这些宦官的后院当作虎狼窝, 只觉得好端端的闺女送进来是要守活寡的, 大部分人家都不太乐意。可若是送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既不损失什么，也能拉拢关系，也算是个两全其美的事。
皇上是不乐意看见严鹤臣一家独大的，可他不近人情，没有半分好拿捏的地方，还是应该安插个自己的人进去的，顺便给他添点堵, 上上眼药。
明珠把目光落在齐庄宜身上，是个清秀端正的女郎, 她盈盈地对着明珠行礼，明珠嗯了声：“宁福, 先收拾个院子让齐姑娘住下，这留不留人的，我说了不算，还是等严大人回来再定夺。”
宁福说好, 伸手把齐庄宜往另个方向引, 明珠把人都送走, 回到自己的屋里，面朝下卧在床上。鼻子里是簇新的被子的味道, 隐约还能闻到熏笼里青桂香的味道，天气这几日已经又暖和了几分，她半晌也不动，独自发呆。
寻常人家里有几房妾室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幼时父亲就有三房妾室，后来母亲病故之后，父亲又立了新夫人。
严鹤臣就算是宦官，可身份和权势在那摆着，只要他想，只怕有的是人乐意往他房里塞人吧。她也不明白自己心里为什么不大舒服，像是堵了什么在胸口，翻来翻去都不得劲。
＊
严鹤臣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晚些，没有让明珠等他吃饭。府里静悄悄的，他想了想，还是往明珠的屋里走去。
明珠正坐在灯下看书，纤细的影子落在素白的窗纸上，严鹤臣静静地看了一会，才抬手去敲她的门。
明珠从里头把门拉开，二人打了个照面。
明珠把严鹤臣让进屋来，给他倒了杯水。皇宫里的赏赉都封了下来，这算是正经承认了明珠的身份，他们如今也算是夫妻了。
严鹤臣过来倒像是只来喝水似的，四平八稳地坐着，甚至也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来，随手翻着。严鹤臣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夫妻该怎么相处着，只是自己的屋子里有几分冷清无趣，就想来看看明珠在做什么。
明珠见他一副平和从容的样子，忍不住把白日里的事讲给他：“皇上的赏赉赐了下来，礼单在宁福那，还有一桩事，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大人的庶女一并送了来，人就在院子里住着。怎么安置，还是得听大人说了算的。”
这事严鹤臣早已经知道了，他手指翻了一页，平静道：“你是怎么觉得的？”
这让她该怎么说呢，明珠把手里的书放在桌子上，她微微垂着眼：“大人若是觉得合适，就留下。我没有什么别的可说。”
瞧瞧这好脾气，全然一副贤妻的模样，严鹤臣心里有些闷，面不改色道：“府里可没有养闲人的打算，今日可以送她进来，明日还有旁人，阿猫阿狗地都养了一屋子，有什么用？明儿一早让宁福把人送回去，这事算是了了。”
明珠心里头拧巴的结儿像是一瞬间被打通了似的，倏而觉得舒畅起来。严鹤臣眼角觑到她微微舒展了眉心，心里也舒坦几分。其实原本在府里养上个把人，他也不是很介意，添一副碗筷的事，横竖他也不回来，整个院子由她去闹。
可如今明珠还住在府上，他就算生出三头六臂来也不大放心，明珠算是他身上的一块软肋，但凡被戳上一下，就疼得撕心裂肺。哪能由得有隐患摆在眼前呢。
这话严鹤臣也没和明珠说，这小丫头依旧坐在灯下，脸上的细微的汗毛都拢着一层光晕，竟像是做梦似的。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书合上：“你这几日收拾着吧，三日之后我们走水路南下。”
河间离京城不算很远，走陆路最快，且也最方便，走水路大有几分舍近求远的嫌疑。
“怎么走水路呢，若是坐船，怕是要坐三五天了。”
“水路平稳，我们时间充裕也不用赶时间。”严鹤臣日理万机，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呢，只是他心里想着若是不舍昼夜的走陆路，他还好说，只怕要把她的骨头都颠散了。
缺月挂梧桐，严鹤臣站起来把窗户合上。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样的重担都不能压弯似的。昨日明珠收到了父亲的来信，父亲在信中斥她不思进取，擅作主张。可信到最后，也缓和了语气，只道再多的事也可面议。
嫁给严鹤臣怕是已成定局了，可若比起嫁给皇上，把她圈进四方的天儿里，明珠还是觉得现在更好些。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凡事若都是十全十美了，才让人心里头不安呢。
“你若是想出去逛逛就告诉宁福，京中的铺子都随你去逛，报我的名儿就成了，远些的地方最好先别去，如今年成不好，流民乱窜，不要冲撞了你。”严鹤臣一样一样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他垂着眼睛，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明珠觉得自己的心有几分怦然，面上也微微热起来了。明珠抬起眼，发现严鹤臣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在静静地看着她。
“大人在看什么？”
严鹤臣瞧着明珠，心里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来，他拿手比了个高度，语气里似乎含了笑：“我想着，你似乎长高了，原本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三年了，又长了几寸。”
明珠比过去瘦了些，看上去也显得又高些，严鹤臣叹了口气，笑着说：“我今儿当值的时候，碰见了原本一起在司礼监的同僚，你猜他们怎么说。”他拉长了声音，“他们说我一把年纪的人，娶了一房这么年貌美的夫人。”
明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严鹤臣向来是板着脸，鲜少见过他这般玩笑着说话的模样，在橙黄的灯影下，他眉目温和，倒不像是杀伐决断的严大人，反像是隔壁家的谦谦如玉的郎子。
她在心里算着，严鹤臣今年有二十五了，比她大了整整七岁，寻常人家这个年岁的郎子早就婚配了，只怕孩子都有几个了，他在灯下轻笑的时候，眼下已经能看见些许细细的纹路了。
在前朝翻云覆雨，哪个不是殚精竭虑。
严鹤臣看着明珠道：“没料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日后若和离只怕也要费些周折。你不要太担心，这些事我都能解决。”
这话明珠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就这几天的光景，她心里便觉得，其实若一直这么下去，也还不算差。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吧。”严鹤臣把这本书又插回了书架，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泠然的月色泼了他一身。
明珠把目光转到严鹤臣方才看的书上面，没料到那竟是一本《山海经》。严鹤臣早先总把“子不语，怪力乱神”放在嘴边，如今竟开始和她一样，看这些志怪的书了。
＊
明珠来到严鹤臣的府上已经有几日了，宁福亲自带她在府里转了一圈。
严鹤臣的院子原本是景帝爷在世的时候，哪个侯爷在京城的府邸，后来被抄了家，偌大的院子空了好些年，兜兜转转又落在严鹤臣手里。
这院子里假山池塘，画栋雕梁，水榭歌台，一应俱全，只是缺少特别的装饰和修缮，难免显示出几分破败和荒凉来。
园子里有一处太湖石，说是从苏州那边特别拖来的，怪石嶙峋别有风味，光这块石头，只怕是就斥资不菲。
“大人说了，若是您觉得园子里有什么不好的尽管说，奴才们照着夫人的意思改。”
明珠连忙摆着手说一切都好，这像什么样子呢，刚来到这就把里外上下都由着她的意思改，岂不是喧宾夺主了。
“咱们大人其实待奴才们都是极好的，也没那么多大规矩，差事办得好了凡事就都好说了。”宁福笑着说，他拿手指着前头的池子，“也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欢花，眼看着开春了，大人昨日嘱咐了，说等日子再暖和些买上百十尾鲤鱼，若夫人爱看花，就养上一池子荷花。”
你瞧瞧这人，心思比头发丝都细，没有什么是他想不到的。明珠也不晓得自己要在这里头住多久，可听了宁福这么一说，心里却有几分雀跃的盼望着夏天快来似的。
宁福给她介绍了几个主要的屋子，严鹤臣的住处今日新挂了匾额，上头刻了烫金的“浔南阁”几个字，宁福笑说：“这是严大人自己的字。”明珠鲜少认真瞧一瞧严鹤臣的手书，果然见字如见人，严鹤臣的书法飘逸隽永，拐角处藏锋，给人一种潇洒自在的感觉来。
明珠不喜欢窥探旁人的住处，没料到宁福却引着她往里走：“大人的屋里头没什么陈设装潢，夫人瞧瞧可有什么好点子，奴才去置办。”
明珠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屋子里的陈设总能让她想起司礼监那个西配殿来。说得好听些是静穆沉古，若是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没有人气儿，不像是能过日子的地方。
明珠指着墙角说：“这该添个花架子就好了，从园子里剪两支瘦梅，插进汝窑的瓶子里摆着。墙上留白太多也不是很好，公子燃最擅丹青妙笔，前日我在库房看看有他的画，尺寸也还适宜，装裱了挂上正好。”她又说了几个，觉得差不离，心里还有几分没底，她这么在旁人的屋里指点江山算什么呢？
可宁福却在她身后言听计从地记好了。
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见了昨日他从她那拿走的《山海经》，端正地摆在桌案上，她走上前去，没料到在旁边发现了一个小盒子，也不算大，只是精致得紧。
“这里头是什么？”明珠随口问。
宁福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挠着头说：“大人早就带在身边儿了，谁也不给看，奴才也不晓得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第51章
这盒子精巧得紧, 正面是喜鹊登枝，反面是凤穿牡丹，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严鹤臣这种人会用的东西, 看样子里头也不像是能装什么大物件的, 许是什么精巧的玩意儿吧，明珠对这些也并不好奇，她打小就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叫严鹤臣知道她在这摆弄他的东西，瓜田李下，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所以不过是仔细瞧了几眼，就不再看了。
宁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日跟在严鹤臣身边儿，自家大人把这盒子整日摆在案头上，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没人敢碰一下，看大人那意思, 只怕也是不希望被夫人知晓的吧。
又带着明珠在园子里转了两圈，而后回到了她自己的住处, 明珠的住处今日也上了匾额，瘦金体的“太平馆”三个字，明珠倚着滴水檐下的柱子抬眼看这三个字，总让她觉得当真有几分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模样。
宫里的宦官们, 有的得了主子的恩宠, 确实是可以识字的, 可严鹤臣能识得字未免也太多了些，不光识字, 书法也绝不逊色于朝中的几位书法大家，甚至还会写不同种的笔体。
能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又怎么能容易呢。
＊
严鹤臣从朝中回来，每日都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原本他向来是不喜欢这样折腾的，如今习惯了也不觉得厌烦了，听奴才们说一说明珠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倒觉得比宫里头的折子有趣几十倍。
推开自己的房门，宁福给他点上了油灯，他的目光划过公子燃的丹青水墨，而后落在了锦支窗旁的三两瘦梅上，猩红点点伴着素白的墙壁，多了几分工笔写意来。他倚着门，手臂撑着自己的身体，静静地瞧了好一会儿。宁福心里觉得不安，惴惴道：“这些都是夫人白日里安排的，梅花是夫人白日里去院子里亲自剪的枝儿，大人若是不喜欢，咱们就换。”
哪能觉得不好呢，生着玲珑心肠的人，不管在哪都是妥帖的。若让男人去装点一个家，他怕是会说选什么木材，摆什么家具，可若是换做一个女人，她会给你在灯烛、引枕、器皿事物等等的细枝末节上额外耗心神，不过是两朵花，一幅画的功夫，只觉得里里外外大不同了。
为什么要就个伴过日子呢，可不就是这个理，一个人在外头风风雨雨地摸爬滚打，回到家里，有人替你把家都料理好，别小瞧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这和前扑后拥的奴才可不一样，和妾室也不一样，正妻是和你肩膀一边高的人，举案齐眉才刚好。
严鹤臣上前两步，用修长的手指去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朱红的颜色，在这方寸的房间里嫣然无方，触碰在手指间的触感都能让他想起明珠来。也不知怎么，看到一切温柔可爱的事物，都能让他联想起明珠，想她眉眼盈盈地笑，想她凝眸着说话。
严鹤臣走到花瓶边上，仔细看了看，然后叫来宁福说：“你去问问园圃里的花匠，这剪枝的梅花该怎么才能活得久些，单活着也不成，得开着，花期开得再长些。”
*
又过了两日，刚过了雨水节气，天气已经不再像过去的时候带着料峭和寒意。京城里已经开始微微弥漫着湿淋淋水汽。
明珠在早上的时候给院子里的两棵老梅树剪枝，这两棵梅树都是春日里才开的，这几日刚刚都凋落了，她指挥着尔雅剪了两个枝子的功夫，只觉得她笨手笨脚，明珠拎着裙摆就打算往梯子上爬：“你下来，我上去剪。”
她幼时有规矩约束的不敢逾越，今日得了空，忍不住跃跃欲试起来。二人正闹着，尔雅一回头，就瞧见严鹤臣阴着脸站在树下，吓得她心里一慌，几乎踩空，明珠扶了她一把，险些被她拽倒，两个人才将将站定，尔雅已经吓得不敢出声了。
明珠比她冷静些，规规矩矩地给严鹤臣行礼。严鹤臣嗯了一声，把这两个老梅树上下打量一番，早知道这是养了梅树的，可前几年都没有开花了，叶子倒长得茂盛，可今年不知怎的就开花了。
“像什么话。”这话说出口严鹤臣就后悔了，难得见明珠这样跳脱的模样，眉开眼笑的才有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朝气，他巴不得明珠整日都这么开怀才好。果然见明珠收敛起了神色，中规中矩道：“的确是我的不是，每个章程和规矩，今日全然改过了，再不犯了。”
哪里希望她改过。只恨不得让她再嚣张几分，横竖有他给她撑腰，就算是恃宠生娇又如何，他只还觉得自己做的不过多似的。可仔细听听明珠这话，严鹤臣总觉得她语气里似乎有几分不服似的，可她眉眼平静，哪里有半点不逊，总让他疑心着自己怕是猜错了。
明珠说完这些话，又忍不住反问严鹤臣：“不知道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今日是严鹤臣休沐的日子，他在宫里事务繁杂，哪怕是休沐，十日也有九日是不得空的，今日难得，却不见他好好休息，反倒是跑到她这来了。
严鹤臣下意识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犹豫了一下，手不过微微一动，索性也不遮掩了，他拿出那个汝窑的白色花瓶，递到明珠眼前：“你剪的那几枝瘦梅我养得不大好，如今全都凋谢了，想来问问你，这瓶子里还能再插点什么，不需要多娇艳，好养活就成。”
万万没料到竟然是因为这么件事，明珠忖度一二说：“到了春日，不管是什么都比冬日里好养些，不如剪几枝绿萝，这玩意儿好活，没几日就串得满瓶都是了。”
严鹤臣都认真地记在心里了，而后才施施然把今日的要紧事说出来：“你好生归置吧，明日我们便坐船南下去河间府。礼物我已经都备好了，你略收拾一下，一切从简就行，实在不行还可以半路上采买。”
严鹤臣向来是这个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安排好了一切，什么多余的心思都不用花。明珠点点头说好，严鹤臣又忍不住仰着头瞧了几眼高树上面的枝子，梅花这才几日的光景，就都开败了，他瞧着自己的花瓶，心里还有几分失落来。
*
天色还有几分阴沉着，压得人不愿高谈阔论。
明珠坐着马车从府邸里出来，到了码头换了行船。严鹤臣站在岸边静静地等着他，见多了严鹤臣穿曳撒行蟒的模样，今日他穿着燕居时才会上身的石青色直裰，头发被束进发冠里，脸侧朱紘垂委，伴着头顶半阴半晴的天气，竟温润得像是水墨画一样。
早知道严鹤臣好看，却没料到像今日这般让人瞧得心里舒适，严鹤臣扶着她的手让她上了船，二人早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明珠在船上坐好，严鹤臣坐在她对面，犹豫了很久，严鹤臣终于是开口了：“家里可有什么人，应有什么礼数你都尽量说与我听，免得到时候出丑，给你丢人。”
若是让宫里头的同僚知道，不可一世的严鹤臣还有今日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只怕是要把大牙笑掉，他在前朝风光无两又如何，可没想到要给亲自面见明珠的父亲，只觉得一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第52章
坐在船上的窗户边, 能看见夹岸的依依垂柳，远山次第渲染开，在轻雾漫散间, 轮廓依稀可见。
严鹤臣温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船舱里没有点灯，只有他眼睛深处闪着一丝亮光，倒像是谁家陌上的风流少年。
宁福和尔雅都棍子似的戳在后头，明珠的脸上有些热，她轻轻咳了一声，婉然道：“我入宫之前，父亲有一房继室是卢夫人，卢夫人膝下有一子一女, 还有一个云姨娘，膝下有一个男孩, 家里就我们几个孩子。”
严鹤臣认真地点头：“那该送些个什么礼物，我心里也算是有数了。”
他向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估计是心里头早就有了计较，只等她确认罢了。明珠盈盈一笑说：“不用耗费诸多周折，不过是几个孩子。”
她哪懂得这些呢，她这次回去的身份, 可不再是家里的姑娘了, 如今她是已经算是出了门子的女郎, 是他人妇。若是能带着丰厚的礼物回去，也是给家里抬脸, 家人只会觉得她日子过得舒坦，她没了生母，不晓得过了多少看人眉眼高低的日子，他只盼着日后她能过得妥帖安逸些。
若这分安逸是因为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夜里行船和白日不同，周遭都十分寂静，好像整个白日的喧闹都一起吞没在了沉沉河水之中了似的。
明珠白日里在屋子里好睡了几个时辰，船上有厨子能简单做饭，到了晚膳时辰，胡乱吃了几口，又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等天都黑透了，隐约看见北斗星在天际熠熠闪光，明珠却睡不着了。
尔雅在她门外睡得东倒西歪，横竖在水上从流飘荡，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安稳的，明珠索性让她回去睡了。
月亮柔柔地挂在天空上，周遭拢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雾气，在雾月之下，隐约能看见几颗疏淡的星星。
明珠站在船上，瞧见船尾坐着一个人，竟然是严鹤臣。
顺流而下，顺风行船，船帆都绷得紧紧的，只能间或听见摇橹的声音，严鹤臣能够分辨得清是明珠的脚步，也不回头，只淡淡地说：“你怎么没睡啊。”
尾音上扬，温柔而像是在话家常似的，总有一种万川归海的闲适平淡。
“白日里睡得多了，出来走走。”明珠走到船边，扶着围栏看着船尾划出的水波，层层叠叠，次第向远处荡开。
很久都没有这样心情平静了，夜风徐徐，虽然仍带了几分寒意，却总让人觉得心底生出几分微末的欢喜。
严鹤臣抬起手，把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呼哨，他笑着看向明珠，眼角细细的纹路都好像带着几分温和：“这是我第一次坐宫外的船。”
明珠弯唇而笑，眉眼弯弯地带着几分温驯，细白的贝齿玲珑可爱：“我也是头一回坐，原以为坐船要晕的七荤八素，没料到今日竟觉得还好。”
“在河里行船比海上要好些。”严鹤臣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小时候从书上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严鹤臣也是读过很多书的人，他鲜少提起自己的童年时光，明珠也不喜欢多问，今日却少见地提起了话匣子，她想着，既然如今已经要嫁给他了，问上两句也是应当的吧。
“我小时候只做过游湖的小画舫，在巴掌大的湖里逛上两圈，瞧瞧荷花游鱼。不过是给我们这些深闺里百无聊赖的女郎找找乐子罢了，哪有什么趣味。”明珠侧过头，看着他被夜色吞没了一半的侧脸，“大人坐过这样的画舫么？”
画舫严鹤臣自然是坐过的，可那都是他顶着严鹤臣的身份之后才坐的，不过是陪伴各宫的主子，也许是长公主，也许是皇上皇后太后之类的，在船上伺候人更是艰辛，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一动也不能动。
至于再早些么，那些朦胧的久远的记忆串在一起，只能想到无边的孤独。
“坐过几回，不过是伺候主子和娘娘们罢了，到底是没有你坐在船上赏景来得安逸。”他笑笑，反问她，“你饿吗，晚上也没见你吃好，若是饿，叫厨子给你下碗阳春面。”
明珠吸吸鼻子，连连摆手：“大人拿我当什么了，养猪不成，这么塞下去，腰都要粗上两寸呢。”
现在她果真是不怕他了，说起话来随心所欲多了，严鹤臣的目光从她的腰上扫过，笑了笑说：“人家都钟爱那楚宫腰不盈一握，我觉得还是晚晚更好看些，粗细尚佳。”
这一声晚晚叫得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忸怩，明珠的脸都微微红了起来，她还想说话，却发现严鹤臣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明珠，明珠被他的目光害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严鹤臣喊了一声宁福，而后语气里似乎还带了几分笑似的：“智取生辰纲，听说过么？有人打算趁这个时候劫富济贫呢。”
说完这话，船底下就开始有了动静似的，常在水上活动的人都知道，在大江大河周围常常埋伏着一批水鬼，瞅着一搜大船就趁乱扒在底下，等着到夜里的时候翻上来。
宁福是老手，关键时刻临危不乱，严鹤臣随身带的侍卫不多，可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严鹤臣护着明珠往船舱里头退，还不忘安慰她：“你宽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握着明珠的胳膊，随手推开了一个门，是储藏用的舱室，里头存放了几袋米粮，这屋子很，小到二人几乎贴在一起，二人呼吸相吹，挨得很近。
明珠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严鹤臣的衣服料子很滑，碰到她的脖颈，都能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明珠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要害怕。”严鹤臣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轻轻的吐息吹在她的发顶，明珠打了个冷战，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黑暗中，严鹤臣轻笑了一下，然后贴在她耳边说：“晚晚，你说，我们若是今日死了，算不算同生共死了？”
呼吸相吹，明珠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这都是在说什么混账话呢，早知道严鹤臣有许多手段撩拨你，让你欲罢不能，今日算是彻底的领教了。
她还没有说别的话，突然听见仓库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的心提得紧紧的，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人蒙着脸，手里只有一把银光凛冽的匕首在月色下闪着森然的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向严鹤臣刺来，严鹤臣不闪不避，抬手把匕首架住了，明珠猛然发现他的手中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拿了一把匕首。
严鹤臣的眼睛里闪过白刃的光，那人一击不中，竟向明珠刺来，这次严鹤臣却按捺不住了，竟然一把把明珠拉到身后，自己迎了上去。他脑子里没有转过太多的念头，只心里想着，明珠这么细皮嫩肉的，若是真被扎上一刀，只怕是要留疤了。
那人的匕首扎偏了二分，把他的袖子划破，而后扎进了皮肉里，扎得不深，他甚至只不过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可下一秒，严鹤臣已经用刀子割破了他的喉咙。
夜色好像就在这个时候倏而一静似的朦胧的夜色照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漫的金色。
明珠惊魂甫定，忽然有一只微冷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眼前变成了一片彻底的黑暗，严鹤臣凑在她耳边轻声说：“晚晚，别看。”
另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小心地让她避开地一地狼藉，明珠顺从地跟着他，心里竟然没有半分的担忧，只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主子，这水鬼来得蹊跷，看着训练有素，不怕不是为了劫财，怕是……”宁福絮絮地说着，可当看清楚严鹤臣和明珠的姿势的时候，骤然收声，在这样的夜色里突兀极了。
严鹤臣没有理他，拉着明珠走到了她在船上的卧室，才松开她的眼睛，他找了一个火石把油灯燃上，骤然的明亮让明珠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瞧见了，”严鹤臣找了张椅子坐下，“嫁给我之后，就是这样无休止的刺杀，在紫禁城里还能收敛一二，离开了掖庭，处处危机四伏。我这辈子算是和紫禁城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的关系，离了那里，我什么都不是，甚至连自保都不行。”
他语气很是平淡，四平八稳地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明珠默默地听着，目光却突然落在了他的胳膊上。石青色的直裰上面猩红刺目，她惊呆了，几乎惊叫道：“你怎么受伤了？”
严鹤臣把袖子收了收，毫不介意地说：“不妨事，皮肉伤，回去上点药就行了。”
明珠却不依，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你该给我看看是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小小的女郎，见了血岂不是要害怕了，严鹤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真的没事的，不要看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万万没料到她竟然恼怒了，“大男人，给我瞧瞧能掉块肉么？”
严鹤臣叹了口气：“哪能怕给你看呢，只不过是怕你看了害怕，晚上要做噩梦了。”他的语气在明珠看来，总觉得有几分老气横秋似的，像是一个操心的老父亲，纵容自己不听话的女儿。
“您接受我的好意有这么难么，难道以为我是人人都乐意看的么，若是旁人，任他是个天仙我也懒得多看一眼，还不是因为……”明珠骤然收声，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第53章
严鹤臣倏而一笑, 抬起手用拇指去轻轻拉她下巴上的皮肤，她松开嘴，已经能看见下巴上两个浅浅的牙齿的痕迹, 年龄不大的姑娘家, 竟然对自己这么狠。
“还不是因为什么？你说说清楚。”严鹤臣看着她。有个念头缓缓升起来，只是他心里不大相信，他是什么样的身份呢，莫说得她青眼了，就是原本趁人之危，强娶了她，午夜梦回时都让他觉得愧疚不安，他暗暗在心里恼怒着自己, 哪能就有这些个非分之想呢。
明珠也在想自己脱口而出的下半句，该说些什么。还不是因为……因为他对自己有恩？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可心里也有一个微弱的念头叫嚣着，本不该是这样的, 若真是因为感恩，以她的性子，一定该是想尽办法，排除千难万难也要报偿才对。可她却从未想过要报答严鹤臣。
烛光摇曳, 明珠垂下眼, 从柜子里拿了个小盒出来, 里头放了些她提前备着的常用药，还有一卷纱布, 本就是用来包扎用的，金疮药也是现成的，明珠抬起手卷起严鹤臣的袖子，那伤口狰狞着，像孩子的嘴一样，弥漫着极淡的血腥气，伤口不大，可却是极深的，药粉撒上去，就被鲜血冲淡，明珠咬牙洒了几次，才把纱布裹好。
严鹤臣终于没有再回避，他垂着眼睛看着明珠的发顶，等一切都料理好了，明珠也不抬头看他，她背后是步步锦的月洞窗，她纤细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像是灵巧的小百灵。
“大人问我后半句是什么，大人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吧。”明珠慢慢把他半挽起的袖子，一点一点放下了，她的手指抚摸过袖口缎子面料的万字纹，温凉的手感从指间蔓延到了心里似的。
她刚刚想要收回手，却被严鹤臣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指骨分明，手指修长，明珠的手掌握在他手里，几乎短了一个指节。耳边还能隐隐听见水浪拍打船舱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猛兽在饮水，周遭沉寂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一样。
严鹤臣看着明珠，这次明珠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这次是严鹤臣的意料之外，明珠胆大心细，也不是一个认死理，钻牛角尖的人，可是很多事充耳不闻，过耳不留，不能让她太过上心，他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来，竟让他微微吃了一惊。
一种无以言表的喜悦从心底翻涌起来，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池塘里，马上就激起层层涟漪，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严鹤臣有些手足无措，明珠抬起眼，在烛光下柔情万种，严鹤臣的手一直握着明珠的手，明珠也不曾把手抽出去，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很久，直到明珠轻轻把目光错开。
严鹤臣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莫不是想多了，原本她不是这么个意思，也许是因为想报偿他的恩情？严鹤臣越想越觉得可能，这才是她能说出来的话，瞧上他？只怕是不太可能，他的名字可以让整个皇城的小儿不夜啼，史书工笔，只怕早把他塑造成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了，这名声传出去都让人胆战心惊，明珠怎么能不介意呢。
他在掖庭翻滚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成就了一幅老道的政治手腕，说一不二，从没有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的时候，哪里会像今日似的犹疑，只恨不得把明珠说出来的字字句句，一个一个掰开揉碎的分析，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后面又简单和她说了几句话，严鹤臣魂不守舍地从她屋里走了出来，只觉得今天晚上是十有八九睡不安稳了。
尔雅小心地溜进去，给明珠铺床，看见明珠静静地坐在窗下发呆，忍不住问：“您和严大人说什么了？奴才刚刚瞧着严大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是丢了多少银子似的。”
明珠看着跳动的火苗，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手捂着自己的额头说：“尔雅，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像是喜欢上严大人了。”
她生母早亡，父亲又立了继室，在家里的地位并不算太高，哪怕是再温驯的性子，也素来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拿主意，有什么事也不喜欢和别人商量，可唯独在感情上，她懵懵懂懂地，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心。
“这也难怪呢，严大人生得一副好皮囊，若不是这个宦官身份，只怕京城的贵女们挤破头了都要一窝蜂地嫁给他。”尔雅说完话，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太妥帖，而后小心地问，“小姐说喜欢，可小姐自己又是怎么知道的，严大人那边又是怎么个态度呢？”
从她在太礼监的时候就不太对了，那时候整日巴巴地就盼着中午，他没来的时候，一颗心提在办公，等瞧见他的曳撒晃过门口，像是三魂七魄都归位了似的，终于回到了腔子里，第一次知道要嫁给他，心里升起的不是不用入宫的如释重负，而是欢喜，从内而外的欢喜，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明珠拿起剪子去剪灯芯：“他什么态度我不晓得，方才我有意试探了一下，可严大人无可无不可的，也没觉得他太进心，许是不成，没瞧上我吧。”
在尔雅眼里，自家小姐当然是处处都好，不管是容貌性情家室，就算不是极好，也差不离了，只有小姐挑拣旁人的份，哪里容得别人挑三拣四：“哪个敢嫌弃我们，只怕是瞎了眼吧。小姐是怎么试探的？”
明珠原样复述了一次，尔雅叹道：“您这话也忒含蓄了点，莫不是严大人，就连是我只怕都会猜错，什么叫人家像什么就是什么，该是您自个儿是怎么想的。不过退一万步说，这话该是爷们说的，小姐若是在这个时候说了，便是给自己跌份儿了，万一叫人看不起就更是不好了。”
这明珠自然明白，万万不能自己上赶着凑上去：“我心里有数。严大人今日伤了筋骨，吩咐宁福，让他多留意着点、”
*
水路飘飘荡荡走了三天，到了第三日夜里，终于到了河间府的地界，找了个码头登岸，看着河间府的界碑，明珠走上前去，把手掌放在界碑上面，上头涂了红色染料的几个大字依然龙飞凤舞着，明珠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们先找个馆驿住下，今日天色已晚，定然是不能冒冒失失地去了，等修整一二，明日上街采买些东西，再去也不迟，横竖都不远。”
明珠这几日和严鹤臣依旧像是往常似的说话处事，一天下来也说不得几句话，两个人都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有时明珠觉得自己常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可最后也没个突破口说出来。
这定亲是万万不得草率了的，严鹤臣等明珠歇下了，指挥自己的奴才们忙了大半个晚上，从绸缎到补品，还有什么珍惜草药，只要能卖得上价的，体面的，严鹤臣大手包揽，全都买下，大有几分土豪暴富的感觉。
他没有亲自主持过任何一场婚礼，只觉得繁琐得不能再繁琐，哪怕把一切奢侈的东西堆在一起，都能把明珠埋起来，可他依旧觉得不妥帖，十六抬的大箱子，总觉得随随便便一装就，满了似的。
严鹤臣提前递了名帖，转一日的时候，终于如愿以偿地走进了河间府的大门。紫禁城的宫阙千千万万，不知道住过多少王子皇孙、媵妾妃嫔，严鹤臣却觉得每个不同的亭台楼阁，万千宫阙，都有自己独有的味道。河间府的宅邸里，也有明珠身上的味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自己也说不好，猜不准是怎么个情况，全家人都在院子里等着，只有明珠的庶弟，云姨娘的儿子张知衡在门外等着，她离家的时候，他不过还是个逗猫打狗的孩子，如今也有十三岁了，身量抽条了几分，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癯，眉眼也长开了，看上去十分端方。
明珠还没说话，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对着严鹤臣行礼了：“见过严大人。”他虽然不是孩子了，可到底年轻，语气中也带着敬畏和怯弱，反倒是严鹤臣胸襟博大，并不介意这些虚头巴脑的地位和身份，他笑着说：“我比你大几岁，叫我一声姐夫也不亏。”
张知衡如梦初醒，忙迭声叫姐夫：“父亲母亲都在里头等着呢，大人随我进去。”他年龄不大，可是已经有了几分老练办事的本事，看来这几年来，父亲并没有疏忽了他的学业。
众人一起绕过了雕梁画栋的影壁，到了二门处，有宫女引着他们二人来到了花厅，众人都到了，严鹤臣的品阶更高，按照规矩，该由张季尧向他行礼的，可没等张季尧站直了身子，严鹤臣已经从容地对他一揖：“见过岳父大人。”
严鹤臣的姿态十足十的恭顺谦卑，明珠抬着眼看着张季尧，往前走了一步，撩起衣袍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张季尧已经五十多岁了，可依旧精神矍铄，看上去好像只有四十岁出头似的。
张季尧也在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他的目光炯炯，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穿透似的，明珠仍旧跪着，张季尧施施然站起身，给严鹤臣拱了拱手：“该是老朽向严大人行礼才是，我这不争气的女儿，没有光耀祖宗门楣的本事，多亏了大人不嫌弃。”
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得紧，严鹤臣侧身避过这一礼，淡笑道：“岳父大人客气了。”张季尧的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讽刺来，自然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的。明珠垂着头不说话，突然感觉一股力量把她扶了起来，严鹤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对张季尧说：“地上冷，让她起来说话吧。”
张季尧打量着自己的女儿，漫不经心地说：“你嫡母她身子不大好，今日在屋里歇着，你有空去瞧瞧她吧。”
竟在一上来就给嫡女这么下马威，严鹤臣心里不舒服起来，微微皱起眉，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第54章
明珠是原配的女儿, 身份是要比继室子女高半头的，环顾这花厅，不光卢氏不在, 连她的女儿张有翡也不在, 旁人家的女婿登门，自然都是呼朋引伴地热闹一场，可张家却门可罗雀一点热闹气都没有。
卢氏的儿子名叫张知珞，被卢氏娇宠坏了，整日里只知道拎个鸟笼子，投个骰子，斗个蛐蛐，把那不学无术公子哥的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往明珠身上转，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坏主意。只是大家都在盘算别的, 没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明珠知道这是父亲有意在支开她，离家已经整整三年了, 就算平日里父亲并不算喜欢她，可在紫禁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里，她依然在心里牵挂着父亲，可如今父亲的行为却让她伤心透了。哪有这样的父亲呢, 把不喜欢都表现在脸上, 好像她回家都是天大的错处一样。
严鹤臣看她脸色不好, 反倒温声道：“你去瞧瞧夫人吧，我一会儿去寻你, 可好？”看着他的眼睛，明珠轻轻点了点头，尔雅陪着她向卢氏的卧房走去。
卢氏原本就没有病，只是专门想在明珠这里找找场子罢了，送明珠入宫的主意本就是她想出来的，明珠是嫡女，身段比自己的女儿高半头，若是日后有人来定了亲家，只怕也是要先定明珠，再定有翡的，有翡比明珠小三岁，前后也差不离，若不远远地把她送走，岂不是挡了自己女儿的路？
可没料到，明珠离家之后，三年了，起初确实有几户人家想和有翡定亲，可卢氏有时觉得这家的郎子前途不好，又有时觉得这家的家底太薄，一来二去，反倒是把自己女儿耽搁了。前阵子听说明珠许配了严鹤臣，她心里恨得牙痒，可转念一想，严鹤臣是个太监，明珠嫁过去也是守活寡的，心里也舒坦几分。
有翡坐在她床边上，轻声说：“人已经到花厅了，听说也没有怎么操办，反倒是那严鹤臣，准备了不少礼物来。”
“都是留给你添妆的，傻丫头。”卢氏靠在引枕上盘算着：“你爹原本是京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等消停点了，还是要回京的，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不急着给你定亲，再说了，不管把你定给谁，都比嫁给太监好，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听见外头奴才传，说是大姑娘到了。
尔雅给明珠掀了帘子，她从容地从外头走进来，娉婷的女郎，眉目舒朗秀气，一晃三年了，进过宫里的洗礼，容貌风采更胜往昔。
有翡的目光转过她脖子上的红宝石，和头上的翡翠珠宝，更是目眦欲裂，卢氏拉了拉自己女儿，看着明珠微微福了福身子向她行礼。
“一晃三年了，大姑娘都这么高了。”卢氏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如今也自己长了本事，媒妁之言都敢自己给自己做主了。”
不听父母之命是好大一顶帽子，明珠垂着眼睛轻声说：“媒妁之言确实该听父亲母亲的意思，只是皇上亲自赏了赏赉，也算是皇上定的亲事，我自然推拒不得。”，明珠是好性子，可不是面团，说起话来暖声和气的，却滴水不漏，让人没有办法钻她的空子。
卢氏被她噎了一下，室内静静地，只是熏香的味道甚是呛人，明珠闻惯了御前的龙涎香、青桂香，再闻到这样的味道，只觉得十分难闻，卢氏摆了摆手：“给大姑娘看座上茶吧。”
有奴才搬了个杌子过来，张有翡趁机问：“大姐在京中也没有住处，是不是和严大人住在一起，这日子不知道过得还惯不惯，严大人对姐姐好不好？”这语气已经是十足十的恶毒了，还没正式过礼就住在一起，不管是让谁听见，都是大大的毁人清白。
“我……”明珠还没张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严鹤臣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许是和她前后脚：“京中缎府胡同的有个宅子，如今是明珠的名儿。房契都是验过的。”
明珠微微吃了一惊，严鹤臣笑着走到她身边，走到明珠的凳子旁边，卢氏给有翡一个眼色，让有翡回避，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严大人是哪家的规矩，屋里还有没出门子的二姑娘，怎么大刺刺地就进来了。”
严鹤臣笑笑：“原来二姑娘是没许人家的，我瞧着她这么直直白白地打听姐姐的私事，以为她许过人家回母家小住呢。”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打在脸上，卢氏只觉得严鹤臣明里暗里在讽刺她女儿没有教养，心里更是像火烧一样。
“今日带明珠回来，是和岳父大人商量婚事的，一并给夫人姑娘带了礼物。”正说着，宁福抬了箱子进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在这讨饶夫人休息了，夫人还是好生将养身子吧。”严鹤臣脸上笑得春风拂面，拉着明珠的手走了出去。
明珠有些傻傻地跟在他身后，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平日里常见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瞧卢氏方才的模样，只怕是气得不行，她们母女俩原本就是一丘之貉，捧高踩低的主儿，明珠不乐意和她们起争执，向来是能避就避的，像今日这样正面相碰，还是头一回。
严鹤臣的步子很快，像是想要快点带她逃离是非之地似的，走了一箭之地，都走到了二门的地方，严鹤臣站定了身子，他转过身，双手摁住了明珠的肩膀，明珠抬起眼睛看着他，严鹤臣轻声说：“我确实在缎府胡同又买了个小宅子，没找到机会同你说，不是很大，但是环境不错，夏日里适合消暑，留的你的名儿，所以我也不算是骗她。”
定亲的繁文缛节，肯定不是严鹤臣和张季尧三言两语间就能解决的，严鹤臣已经看得分明了，这家里头就像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恨不得把明珠生吞活剥，利用她的全部价值，再随手丢开，哪里有半点家的温暖，可怜她提起故乡亲人，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不晓得在背后吃了什么辛苦。严鹤臣打定了主意，是不让明珠再住在这了，整日在这样的房子里圈着，怕是要把人逼疯。
严鹤臣摸了摸明珠的发顶，而后说：“今日晚上，我来接你出去玩，好不好？”
明珠啊了一声，抿着嘴唇说：“我在家里头，哪里能由着我胡闹呢。”
严鹤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似的：“别怕，本也没什么所谓，我们偷偷出去，不叫人看见。你骑过马没有？晚上我带你去骑马？”
明珠听见骑马，眼睛微微一亮，而后笑着说：“我确实骑过马，离这不远就是木兰围场。”
“那咱们就说定了，”严鹤臣安抚地拍了拍明珠的胳膊，“下午我可能不能陪着你了，要和你父亲商量婚事，你若是觉得闷，就悄悄给我递话，可好？”
听严鹤臣说了议亲，明珠有几分脸红，她乖顺地嗯了声，严鹤臣看着她带着尔雅向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到拐角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脸看向他，明珠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脸上立刻觉得滚烫起来，她马上头也不回地跨过月洞门，没影了。
一丝笑容爬上了严鹤臣的嘴角，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明珠的名字。
明珠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只觉得像恍如隔世似的，还是熟悉的海棠树，纯白的花此地开着，像是漫散了的春光，满地洁白铺陈，明珠看了很久，听见动静，才缓缓回过身看去，云姨娘站在原地有几分不知所措，她似是想哭，又想笑，张了张嘴，只喊了一句大姑娘，泪珠子就往下掉。
这个家里，若是说还有谁真心待她的，只怕就是云姨娘了，她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卢氏盯得紧，这一个孩子，都是卢氏的眼中钉，云姨娘喜欢女孩，再加上明珠的生母早亡，她从心里怜惜她，又觉得自己身份低，怕明珠瞧不上，也不敢太过示好。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这许多年的光景过来，明珠和她也格外亲厚，看着云姨娘，明珠也含着泪问：“云姨过得可好么？”
“一切都说得过去，知衡也算是争气，心里只是挂念你，可怜见的，我们大姑娘瘦了这么多。”她一边抹泪，一面拉住明珠的手，“听说你要嫁人了，我没什么不开心的，只是不要怪云姨多嘴，这么一位夫婿，你自己可真的是想好了？以后保不齐有的苦吃呢。”
云姨娘是真心替她考虑的，明珠心里熨帖，她拉着云姨娘走进屋里，轻声说：“这个云姨放心，我心里有数。”
云姨娘看着明珠身上的穿戴，知道她过得不错，双手合十说：“也亏了老天保佑，看你孤苦了这么久，给你些许福分来。”她心里头还是觉得，就算是太监又如何，旁的都是身外的，只有富贵才是真的，到底是真的富贵了，成了千人之上的主子，日后就是坦坦荡荡，不用受罪了。
二人说了一会话，云姨娘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明珠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尔雅过来道：“奴才给主子打水梳洗一下吧。”
明珠点点头说也好，尔雅提着水桶回来，正在院子门口遇见了鬼鬼祟祟的张知珞，她打了个招呼叫了一声二爷，就打算往屋里走，张知珞的眼睛又滴溜溜地转起来，他问：“怎么大白天的打水？”
尔雅随口道：“给主子打水梳洗一下，这几日车马劳顿，累得紧。”

第55章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气息奄奄地挂在天边，晚霞席卷了半边天，头顶的天幕都像是燎原的要烧起来一样。
尔雅给明珠拆去钗环, 明珠看着铜镜里面容颜依稀的自己, 轻声道：“一晃两三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道前头怎么样了。”
尔雅笑着说：“您这是怎么了，咱们姑爷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说得明珠有几分羞赧，她红着脸嗔她：“有没有规矩，怎么一口一个姑爷的叫上了。”
“主子您这就是关心则乱，”尔雅把她的头发放下来，用梳子仔细地梳着, “严大人在紫禁城这么多年，呼风唤雨, 只手遮天，在什么事上都不会出纰漏, 更何况是今日呢。”她把梳子放下，扶着明珠起身，绕过屏风后，帮明珠解开领口的盘口。
沐浴之后, 尔雅给明珠拿来新衣服, 刚把外衫的扣子扣好, 突然听见卧室的门被大力地推了一下，门是被从里头锁死的, 尔雅笑说：“许是严大人忙完了，过来瞧瞧。”而后扬声道，“主子正在更衣，您稍等一会。”
这话说出口，外头推门的动静越发大了，二人都觉得不对劲起来，严鹤臣端方知礼，断然没有像这般粗鲁无礼的时候。
门猛地被推开了，风灌了进来，竟然是张知珞，他一双眼睛使劲往明珠身上瞟，看见明珠已经穿好的衣服，失望神情溢于言表，明珠却怒极，斥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府里的夫子没有教你点规么？像什么话，给我滚出去！”
这个模样的明珠是张知珞头一次见，在他印象里，这个大姐是个小包子，就算受了委屈，只是避过，并不喜欢和人争执，今日却像是怒极的豹子，冷冷地无端叫你觉得有几分胆颤。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时候，被宠爱的人才格外有恃无恐，明珠原本退避三舍，只是因为在这高墙大院里面没人替她撑腰罢了，如今有严鹤臣在，她心里也像是有了底气。
张知珞舔舔嘴唇，有几分不甘心，他在外头胡混得久了，满脑子都是腌臜念头，卢氏不许他在这娶亲，他也瞧不上这边勾栏院里的姑娘，白日里和明珠打了个照面，猛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长姐，没得像神妃仙子，马上心猿意马起来。
他这种人心里是没有人伦的，上前两步：“长姐，眼看着你就要嫁给那死太监了，可许多事，只怕这辈子都经历不了了，不如……”
明珠听他说了那句死太监，只觉得心头火起，这腾腾怒气，几乎直冲天灵，尖着嗓子脱口：“你也配这么说话，他比你强上岂止百倍千倍！”
这话激怒了张知珞，他脸上怒气冲冲又带了几分下流：“小爷的本事大了，比他强了岂止百倍，你亲自试试如何？”
“啪”，张知珞的脸上挨了一耳光，明珠已然怒极，“给我滚出去。”
她手劲儿不大，可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张知珞被家里娇宠得惯了，从来没人这么对他，一时间脸上乖戾神色更甚，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把明珠按住，可下一秒，他的手已经被人狠狠钳制住了。
严鹤臣阴沉着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张知珞挣扎不得，色厉内荏道：“我……我跟你说，我爹不会绕过你的，你休想和明珠结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严鹤臣不理他的言语，另一只手摸到他的眼睛上，看着明珠漫不经心地说：“晚晚，挖他哪只眼睛？”
明珠见到他，心里的担忧已经放下大半，她找了个椅子坐下，咬着嘴唇看着他，严鹤臣没有得到回答，四平八稳道：“那就两只眼睛吧。”
听闻此言，张知珞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你放开我，我是张大人的嫡长子！”
严鹤臣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他终于害怕了，开始哆哆嗦嗦地讨饶：“姐……姐夫，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脑子一时糊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姐，姐，姐你替我说句话！”
明珠看着张知珞，他比她小两岁，今年不过刚十六，还记得小时候，他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模样，明珠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放开他吧。”
严鹤臣却摇了摇头：“这事作罢是不成的，有一有二，日后不晓得还要怎样，只是有张大人在，我也不能替你父亲管教你，宁福！”
宁福一路小跑地进来，严鹤臣眉目间一派冷淡神色：“把他送到张大人那里，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全乎了。”
宁福拖着瘫软的张知珞走了出去，尔雅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里一时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
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下来，明珠的长发还披散这，湿漉漉的半干不干，她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沐浴还是羞恼带着微红，一双眼睛清亮而灼热，不知过了多久，严鹤臣缓步走到明珠面前，他缓缓伸出手，这手指尖笼罩着灯珠的微光，像是带着一圈金边似的。
这手指轻轻落在了明珠的发顶，她的头发真好，摸上去像是上好的锦缎，浮光水华，在灯烛影下，带着一圈黛蓝色的光。
他的手指轻轻在她的头发丝上打转，带着温柔万千的缱绻，他另一只手伸到明珠的袖子边，探进去拉她的手。
这只手已经冷下来，小小的占不满他的整个掌心，他小心地裹住，拉她在铜镜面前坐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块干毛巾替她擦头发。
从发根到发尾，严鹤臣用这帕子把她的头发裹好，明珠的脸发烫，心里像有小鹿乱撞似的，她忙不迭地说：“叫尔雅来就成了。”
严鹤臣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他探过身子，把下巴轻轻放在了明珠的肩膀上，他匀长的呼吸吹着明珠脸侧的皮肤，严鹤臣似乎在笑，也似乎没有：“让我伺候你，嗯？”
这像什么话呢，不管是说的内容，还是他的语气，这三分缱绻加在一起，趁着这无边夜色，大有几分风月无边的味道。
明珠脑子又开始乱了，她结结巴巴地问：“今日下午，父亲怎么说的？”
严鹤臣垂着眼看她，只能看见她耳朵都开始慢慢红起来，像是格外紧张似的。他把她的梳子拿起来，给她梳通了发尾的打结：“你且放心，没有什么问题的。”
明珠怕他不过是在安慰自己，惴惴地问：“那今日，张知珞的事……父亲若是迁怒你可怎么是好。”
严鹤臣轻笑了一下：“小明珠，你跟着我，要学着相信我，我说可以就真的可以，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穿透力一样，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传进她的耳朵，明珠绯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宁福在外头敲门，严鹤臣说了进来，他才垂着眼睛进来，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抬眼多看，小心翼翼地说：“奴才照着大人的意思说了，如今二爷已经在堂屋那头跪着了，张大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严鹤臣的目的本来也不只是惩罚他，他松开明珠的头发，四平八稳地说：“既然一应事宜今日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去和张大人说一声，今日明珠就不在家里睡了，我在馆驿安排了别的屋子。”
明珠愣了一下，连忙去拉他：“这不合规矩啊。”
严鹤臣拉过一个杌子坐在她身边，正好看见明珠盈然的眼睛：“那我问你，你乐意住在这么？”
明珠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她离开家的日子已经太久了，在紫禁城的那段日子，家这个字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她居住的这个不大的院落，她也只不过在这住了几年而已。
原本漂泊此身，可能觉得自己和家庭的羁绊最深，可如今总觉得跟着严鹤臣才是最安心的。这样也不好，她和严鹤臣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可她在此刻生出了旁的心思，这该如何是好。
严鹤臣不知道她心底的波澜，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你旁的都不用管了，只管和我出去就是了。”
他们不晓得在河间府的正堂里已经闹翻了天，卢氏拉着女儿在张季尧面前哭天抢地，浑然一副市井农妇的样子：“珞儿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老爷可不能让他这么跪着啊，他们姐弟二人，只怕是有什么误会，您去问问清楚，真的不是珞儿的错啊。”
张季尧气得怒发冲冠，冷冷呵斥：“给我住口，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他逗猫遛鸟，在河间城里无恶不作，几乎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明珠可是他的长姐，他竟然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子不教，父之过，我今天到底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卢氏还在哭着，就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张季尧抬头看去，竟然是小儿子张知衡，这个小儿子他教导得也就更少了，今日看去，不过十三岁的年纪，眉目间满是平和，竟有几分早亡的长子的影子。
心里的怒气散了几分，张季尧问：“你来做什么？”
张知衡从容道：“儿子方才在屋里做学问，看见有几处不懂的地方，想来向父亲请教。”
长子张知陵在这个年纪也是这样，喜欢夜里读书，他看着小儿子，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老二，你出去跪着吧，跪到天亮就能回去了。你如今，还比不上你弟弟争气呢。”
而后对张知衡招了招手：“老三，你过来吧。”
*
严鹤臣给明珠绾了头发，时日久了，他给明珠的绾发已经越来越顺手了。
“大人，”明珠轻轻叫他，严鹤臣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而后把她的身子板正，他浩瀚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明珠，薄薄两片嘴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往后，不要叫大人了。”
屋子里燃着香，温柔的烛光泼洒在严鹤臣身上，他的声音像是蛊惑，也像是在诱哄，好像已经搭好了陷阱，只等着把她一步一步骗进来一样。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中像是酝酿着无边夜色似的。

第56章
不叫大人叫什么呢？叫夫君么？可分明不过是表面功夫, 挂了夫妻的衔儿，叫起来也总觉得不相适宜。若是叫名字，明珠也觉得未免太暧昧了。
严鹤臣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孟承, 我的小字, 幼时父亲起的，已经许多年没人叫过了，以后叫我孟承，好不好？”
孟承，明珠在心里念了几遍。这名字怎么念都觉得好听，像是在唇齿间反复吟咏，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从唇间滚过，都带了温柔和缱绻。
“这名字, 可是有什么寓意么？”明珠抬着眼看着他，又小声念了一次。
“没什么意思, ”严鹤臣笑了笑，他抬起眼看着铜镜里自己雾蒙蒙的, 看不清晰的脸，轻声说，“这名字是父亲对母亲的祝愿，希望她好梦成真。”
明珠嗯了一声：“举案齐眉, 算的是好梦成真了。”
严鹤臣的眼睛静静的, 他笑得四平八稳：“举案齐眉？也许有过吧。”这一个过字背后无限唏嘘, 明珠住了口，没有继续问下去。
严鹤臣坐在杌子上头, 看着明珠的眼睛，他摸了摸明珠的头发：“都过去很多年了，他们早就不在世了。”
他站起身，从架子上那个一件薄风氅披在她身上：“说好了晚上带你去玩的，天儿太冷了，骑马怕是不太成，不如去外头逛逛，街上还算热闹，好不好？”
明珠其实很少有机会出去逛逛，家里头的规矩像是条条框框，把她桎梏在里面。父亲对女儿的约束更多，生怕多出半分风言风语毁他脸面，哪怕是带着幕篱去成衣铺逛逛，都不成的。
只有贵女们的郊游宴会，才许她露面，就拿骑马说吧，也不过是穿上骑装，找个矮马走两步罢了，严鹤臣说出来的主意，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真的吗？”明珠笑着点头，眼中闪出了雀跃的神色，严鹤臣抬起手把她的兜帽带上，她款款地立在这，像是出塞的昭君。
严鹤臣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一路竟没人敢拦，一直走到门口的时候，明珠看见了父亲身边的石符，他算是老管家了，跟在父亲身边很多年，她立刻不安地看向严鹤臣，却没料到严鹤臣十分从容地看向他。
“石管家可是有什么事么，”严鹤臣藏在袖中的手安抚地划过明珠的手背。
“旁的事倒是没有，老爷提起来，大姑娘过去喜欢吃的糕饼铺子搬家了，从东三巷搬去了西五胡同，打胡同口走就瞧见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扑空了。”
正堂里的灯还亮着，张知衡拿着书卷出去，和石管家打了个照面，石管家给他行了一礼，和他擦肩而过。
张季尧坐在圈椅上，两眼空空地看着对面画的山水画，上头的山水画角落里的松树下，画了一只慵懒的三花猫，在角落里，不特意留心根本看不出来，笔力稚嫩，分明和整体的画作并不搭调。
石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花猫上，耳边传来张季尧的声音：“原本我还是不信的，可今天看见他，我就知道没有错。他长得不像先帝，但是像极了他母亲。真没料到，当初那个半死的孩子，一步一步在宫里走到了今天。”
严鹤臣这个名字，他只是听说过，可这张脸，他并不觉得陌生。
他用了一下午的时间仔细观察严鹤臣，他身上带着和先帝爷一样的老辣手腕，他们二人的言语答对，更是暗藏锋芒，到最后，他终于相信，严鹤臣就是当年被他狸猫换太子从宫里换出来的孩子。
这也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大也是最险的一步棋，彼时他还是太子太傅，和五皇子不过是数面之缘，可单凭这几面，张季尧就知道，这个孩子有着远超于太子的觉知和敏锐，若是加以教导，必然有惊人的才干。
可是后来，他的生母犯了大错，他也从此明珠蒙尘。十年前的宫变，死了太多的人，流血漂橹，血流成河，他没有亲自出面，让自己的门客联系了内廷，把严鹤臣换了出来。
他从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一面，凡事都是让他的门客出面，教导他课业和治国之策，只等着有朝一日能够让他扶摇直上。
这一等又是五年。
“我选他，天时地利皆有，如今他又选了明珠，这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如此人和也有了。不能让温柔乡磨没了他的意志，该让他记得仇恨，也该记得自己入宫的初衷。”
*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这个时辰各家各户不过是刚吃过晚饭的功夫，出来闲逛的人也多。河间府离着皇城也不远，风调雨顺，十分富庶。
耍猴的，卖糖葫芦的，表演杂耍的，明珠看得新鲜有趣，她衣着华贵，气质也不俗，和严鹤臣并肩而立，当真是一对璧人。
明珠看着那钻火圈的猴子看得新鲜，迈不开步子，严鹤臣就耐心地守在她身边等着，还偶尔替她挡一挡拥来拥去的人群。
“宫里有饲养这些动物的地方，叫灵囿，不光有猴子，还有熊瞎子、汗血马，还有会说话的鹩哥，也驯过豹子，都是打小养着的，通人言，比这些有趣多了，哪天带你去瞧瞧。”
明珠大力点着头，拽着严鹤臣的袖子说：“赏他们点银子吧。”
方便出门，严鹤臣的口袋里本也备了一些零钱，取了几个铜板塞给明珠，让她去打赏。
转过两条街，又看见了卖小玩意儿的小摊，卖的都是些水粉胭脂和钗环之类的，明珠随便摆弄着看看，也瞧着新鲜。
严鹤臣却在这个时候瞧见了一对泥娃娃，那个女娃娃的模样竟有几分酷似明珠，只是比她更丰润几分，笑得开怀，他从摊位上面拿起来，问那个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看他衣着不俗，壮着胆子要了一个高价：“十文。”
严鹤臣身上没有再小面额的现金了，拿了一块碎银子，约么半两重：“不用找了。”说着，拿着两个泥娃娃就走。
明珠还在水粉摊子前头晃着，却瞧见一个人站在明珠对面，正跟她热络地说着什么。
言语激动间，好像还想去拉她的袖子，一股无名火起，严鹤臣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把明珠护在身后，把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个够：“晚晚，这是谁？”
那年轻人看着严鹤臣，见他们二人亲昵，也对他的身份猜了个□□不离十，一时间有几分失望：“想给我娘子选些个脂粉，只是我一个男人，对这些了解不多，想问问这位小娘子的意思。”
明珠有些不安地看向严鹤臣，严鹤臣凉嗖嗖地目光瞥向他，装模作样地指了几个：“这些颜色都不错，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看着他们二人相携而出的背影走出十多米，那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他走到阴影处，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说：“这小娘子怕是花名有主了，侯爷你看……”
阴影里站着的那个人是征西侯戴万山，看年岁不到三十，五官硬朗，棱角分明，看样子就知道只怕也是在刀剑中间摸爬滚打很多年的狠角色，他掖着手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似笑非笑起来：“季润，这个男的，我认识，他就是严鹤臣。”
季润一听，立刻啊了一声：“就是宫里那个……”
严鹤臣似是有感应似的，哪怕已经走出二十多米，依然微微侧过头看过来。
好敏锐的感知。
“就是他。”戴万山的目光收了回来，“他是宇文夔的左膀右臂，哪怕宇文夔这般忌惮他，也并不曾见他生出什么不臣之心，这不符合常理，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季润听了，压低了声音：“我们不如就此了解了他。”
戴万山摆了摆手：“我们这次出来，本就不该招摇过市，一旦事出有变，那将是极大的隐患。只是有他在，确实会坏我们的好事。”
紫禁城的皇帝啊，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和你一起面对群狼环伺，又是谁无形中替你卸掉明枪暗箭。
*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人，躲得远远的。”严鹤臣拉着明珠，耐心地教着，“没听旁人说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能接受陌生人的食物。”
严鹤臣当真觉得自己像是操着老父亲一样的心，生怕她遇人不淑，又被人骗了，看着明珠怯怯的目光，严鹤臣也当真生不起气来，他从袖中掏出那对泥娃娃，送到明珠眼前：“给你瞧瞧这个，我随便买着玩的。”
这泥娃娃的做工不算精致，比宫里的手艺师傅差得远了，明珠却很是喜欢地拿过来，对着光上上下下地瞧了半天：“你眼神真好，方才那么多泥娃娃，我就没有瞧到这一对儿。”
看着明珠欢喜的模样，严鹤臣的嘴角也缓缓上扬的几分，若是一直这样该多好，能看见她的欢喜与悲伤，她离他这么近，就好像触手可及似的。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向她探路心迹吧，让她名正言顺的属于你，严鹤臣的手在袖中收紧，摸到了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眼里的火苗又缓缓黯淡下来，坦露心迹容易，可他心里藏的那么多秘密又该如何，隐瞒与欺么？
他看着明珠欢喜的模样，拉了拉她的袖子：“去你过去常吃的那家糕饼铺子看看，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苓芳榭有着上百年的老招牌，一代一代传下来，密不告人的照片，明珠原本就最喜欢他家的桂花乳酥，常叫人采买一些。
店铺还是原来的那个铺子，卖糕饼的已经由原来的老妪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明珠买了一包桂花乳酥，依旧是牛皮纸裹着的纸包，生牛乳的香气若隐若现。
严鹤臣把袋子解开，方便明珠去拿，她轻轻咬了一口，立刻盈盈地笑着说：“还是原本的味道，你尝尝。”
她的本意是让严鹤臣重新再拿一个，没料到严鹤臣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牛乳桂花的香甜翻滚在唇齿间，严鹤臣笑着说：“果然不错。”
这想什么样子呢，明珠微微绯红了脸，手里举着那半个有些无所适从似的，她在严鹤臣方才咬过的痕迹边上又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秀气的牙印。
果然小小的女郎，什么都是小的，严鹤臣笑着抬起眼，目光刚转过的功夫，他瞧见了一个人，那个穿着长衫，一副书生模样，他愣愣地看了很久，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第57章
他依然不动声色, 把手里的糕饼包好，看着明珠笑说：“你若是喜欢，日后在府里也留几个专门做糕饼的厨子, 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个把人我还是养得起的。”一边说, 一边拉着明珠的手继续往前逛。
夜色沉醉，两侧挂着的灯笼晃着晃着，显得这夜色更加温柔动人了。明珠看着烛光下严鹤臣的侧脸，他的鼻骨上面微微反射着灯笼的柔光，还有他牵着她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牢牢不肯松开。
来到馆驿的时候，尔雅正站在门外, 独门独户的四合院，严鹤臣给明珠选了个明间：“你在这先住几日。”他是打定主意不让明珠回去了, 原本的家里头就有这么多人打她的主意，若是还让她回去, 若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又该怎么办。
看着明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严鹤臣才看向角落里的宁福，宁福小跑着上前, 压低了嗓子对他说：“主子让我打听的事儿, 我都打听好了, 那人叫江问道……是张季尧张大人府上的，门客。”
严鹤臣嗯了一声, 独自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甚至他笃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在河间府的地界看见他，若说他和张季尧没有关系，他是断然不肯相信的。
他几乎在几瞬之间，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诸多关键之处，一个答案已经在他的心底呼之欲出起来。他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神情变得十分微妙起来。
*
议定婚事确定是要费些周折的，只是明珠和严鹤臣的身份在，不能像民间那样亲自过六礼，可严鹤臣不愿马虎，该少的规矩一样不落，从活雁到绸缎，再从绸缎到漆器，事无巨细。
明珠是身家自然是清白坦荡的，张季尧坐在圈椅上看着严鹤臣，淡淡问：“到了今日，也该说说，严大人是哪里人家，家族里还剩什么长辈。”
严鹤臣从容一礼，反问道：“我的身份门第，想来张大人该比我更清楚才是。我生于何处，长于何处，父母亲族，师承何处，岳父大人说呢？”
张季尧静静地听着，严鹤臣比他想得还要更聪颖，慧极近妖，不过是短短一个错肩的功夫就能顺藤摸瓜猜到江问道的身份。他看着严鹤臣，古怪一笑，挥退左右：“你已经猜到了，我也就不和你藏着掖着了。”
他也不是孟尝君，悬壶济世，当初救他也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假借他皇子的身份，如今这条线串起来，明珠若嫁给皇上，位分也不会太高，可若是兵行险招，富贵险中求反倒有另一重生机，严鹤臣多年培植的势力，再加上自己在朝野上下积攒的人脉，或许也有一较之力。
*
明珠在馆驿一直等到天黑，这四合院种了一片芍药花，重瓣的粉色，团团地好姿态，她瞧了一会儿，便在一旁的秋千架上坐下来，轻轻摇着。
严鹤臣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的，就算是两个人有言在先，他该有的礼数依然半分不少。
听到外头喧哗起来，明珠抬起头去看，正看见严鹤臣一身玄色，踏月而来，他进门与明珠打了个照面，想不想就径直向她走来，明珠忘了呼吸，直愣愣地瞧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严鹤臣今天的心情并不算高涨，张季尧说的话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谋朝篡位的事情，严鹤臣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也并没有替自己感觉不值。
进宫这几年，他只是希望能够查到和自己母亲相关的事情，和权力缠斗这么多年，他和权力休戚与共，却没有想过要通过权力更进一步。
看着月色下明珠的眼睛，他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绕到明珠身后，轻轻给她推着秋千：“明日我们就回去吧，和你父亲这边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只是真正过礼还要和宫里说一声。”
臣子大婚，都要请示皇帝，有时候皇后或者太后为了表示亲厚，会专门给新妇封诰命，这边定下来了，再和宫里请示，有条不紊地算下来，也还要有两个月才行。
明珠嗯了一声，严鹤臣又道：“明日去和你父亲道别，你的弟弟妹妹，可还有什么安排么？”
明珠忖度一二：“他们自然都巴望着你提携，只是我一个女子，不懂你们官场上的事，还是听你做主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这也是严鹤臣欣赏明珠的地方，她不多事，性格温吞，也不会在很多事情上面指手画脚，想来只做她该做的，不该问的也不问。
性格温柔的女子大概是最受垂怜的，严鹤臣给她推着秋千，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明珠的发丝轻轻撩过他的脸，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波动着他的心脏。
*
这日一早，严鹤臣带着明珠和张季尧践行，张季尧亲厚地拍了拍严鹤臣的肩膀道：“明珠就拜托给你了，她缺于生母教导，在家里就娇生惯养，可能在料理家务上差一些，若是做的不好，你多担待了。”
这是说得客气话，明珠是从宫里出来的，就算是规矩学得再差，也是能说得过去的，他这么说无非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她母亲早亡，又被娇生惯养，没有受过苦罢了。这也算是他作为父亲，对女儿的一丝怜惜了。
严鹤臣恭敬地行礼：“我定然不负岳父所托，照顾好晚晚。”
明珠讶异于短短几日父亲对严鹤臣态度的转变，卢氏和云姨娘都站在边上，一一与她道别，卢氏看着张季尧对严鹤臣态度的转变，有几分殷切地看着明珠道：“也不知道严大人身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差事给你弟弟留一留……”
云姨娘心里也十分渴望，可不想让明珠为难没有提，严鹤臣和张季尧说完话，走到明珠身边，对着卢氏淡淡道：“我身边也不是没有合适的差事，只是若是想去，总要舍弃点什么，您要知道，掖庭里面，寻常是不能留男人的。”
张知珞立刻大叫起来：“你别害我，我可不去！”严鹤臣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他立刻便噤声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太没骨气，又小声说了一句，一个阉竖，有什么可嚣张的。严鹤臣略一挑眉，似乎没听见似的。
严鹤臣看着立在一边的张知衡，他端端正正地站着，两袖清风，浑身带着清贵气，像是个端方读书人的样子。
“文渊阁里面常常缺着人手，我回去之后你等我的消息，得空了入宫就行。”云姨娘听闻此言喜极而泣，文渊阁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会缺人手呢，这是严鹤臣给的天大的恩典了。她连忙拉着张知衡跪下：“快谢谢你姐夫。”
严鹤臣笑着看了一眼明珠，云姨娘立刻道：“还应该谢谢你姐姐，可怜见的大姑娘，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佛祖慈悲佛祖慈悲。”
卢氏几乎气红了眼，狠狠地剜了云姨娘一眼，可张知衡站起身却道：“多谢姐夫美意，只是恕衡不能从命，父母年事已高，衡愿陪在双亲身边，以敬孝道。”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云姨娘唯一的依靠，若自己远离了母亲，只怕那跋扈的卢氏要把母亲生吞活剥。他也不是不想去文渊阁，只是到底父母亲情难以割舍。
云姨娘一听立刻急了：“你这呆子在说什么呢，我和你爹年岁不高，哪里用的上你尽孝，倒是你，成家立业为重。”
严鹤臣看着他们，心里也慢慢觉得复杂起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子女对父母又何尝不是呢？他微微皱着眉，明珠担忧地看着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严鹤臣笑笑：“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强求，若是你想，随时入京找我就是了。”
这边正说着，张季尧叫了一句明珠，明珠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别三年，他记忆里的明珠不过是到他的腰际，如今都有这般高了，这么多年确实疏于对她的关注。
他看着明珠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极了她母亲，也和她母亲一样温柔，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很久之后才说：“晚晚啊，你的福气在后头。”
*
一直到登船，明珠都没有想明白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什么深意。
宁福小声对严鹤臣说：“一切按照大人说的意思办了，他日后是别想碰女人了……”他也在心里暗暗咋舌，自家大人如今竟然这么仁慈，按照以往，就该拔了他的舌头，剜了他的眼睛。如今不过就这么小惩大诫的算了。
严鹤臣四平八稳地看向窗外的流水：“不然怎么？不过日后，张知衡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的本意也不是帮他，不过是看不惯张知珞对明珠的态度罢了，屡教不改确实该吃些苦头。
他翻了翻手上的书，轻声问：“明珠在做什么呢？”
宁福想了想说：“端午快到了，夫人在临上船前买了艾草和五彩线，约么是要缝香囊的。”
一晃竟然是要到端午了，严鹤臣摸了摸腰上的玉佩，默不作声了很久。
明珠正在屋里做针线，就听见外头有人喧哗说严大人的玉佩怕是被贼摸去了。
明珠垂下眼，看着玄青色的缎面，微微抿住了嘴，她这么多年绣过很多东西，却头一次给男人送东西，如今他丢了玉佩，她送一个香囊补上，也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了。

第58章
明珠推开门, 正看见宁福絮絮地嘱咐底下几个猴崽子：“你们都瞧仔细了，好端端的怎么叫人把玉佩摸去了，一定是你们几个猴崽子不上心, 一个个的都当心着点。”他听见身后的动静, 看着明珠倚着门，立刻讨好地凑上去：“夫人怎么出来了，一定是奴才吵着您休息了，这不是严大人丢了东西，奴才正嘱咐着他们呢。”
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人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那一块斥资不菲，哪料到竟然被小贼摸去了，夫人可瞧见了, 大人那袍子如今空空荡荡的，瞧着就不舒服……”
明珠轻轻咳嗽了一声, 夜风徐徐地吹起她的发丝，明珠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轻声说：“拿去给你主子，让他挂两日。正好到了端午，在身上挂这个也算是辟邪了。”
宁福立刻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接过了：“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正好解了奴才的燃眉之急。”
宁福可不傻, 他家主子登船的时候, 这腰上的玉佩可还挂得好好的，这船上可都是自家人, 哪个会碰他的玉佩呢，如今又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找。不过是听说了夫人在做香囊想讨一个罢了，可怜他家大人，生得这么多九转回环的心思，就连想要个香囊，都要想这么多歪点子。
他如今算是慢慢看出来了，自家大人分明是对夫人上心了，可从没这样对女人上心，做什么都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就连要东西都这样不露痕迹。他看了一眼明珠，又忍不住多说了句：“夫人的一双巧手早就在宫里的时候就听说了，竟三两下的功夫就做好了一个香囊。”
明珠若无其事地说：“白日里就做好了，本想到了端午再给他的。我哪有那么快的手。”
宁福是个贴心的奴才，这些话原封不动地传进严鹤臣的耳朵里，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严鹤臣才仔仔细细地走到灯下，把这个香囊里外里看得仔仔细细，只恨不得看出个花儿来。他知道明珠的手艺最好，原本那件绣了仙鹤的官服，他当宝贝一样供着，现在都已经不舍得拿出来穿了。他仔细地在灯下看着香囊，玄青色的面料，上面绣了竹纹和万字纹，针脚小心又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大心思的，十足十的精巧。
隐隐有艾草的清芬传出来，不单单是沁人心脾，光闻着就觉得神清气爽，下头的流苏修剪得很是整齐，一点多余的毛刺都没有。严鹤臣端详了好一会，最后珍而重之地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又得到一份她送的礼物，严鹤臣觉得也不该这么坦坦荡荡地就收下，也该给明珠个回礼才是。
寻常的珠宝都太俗气，只要明珠喜欢的，随时都能买来，可该送点什么呢？严鹤臣不懂女人心，把宁福叫来，主仆二人在屋里鬼鬼祟祟地合计了好一会，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宁福一拍脑门：“这女人都喜欢小动物，等波斯进宫那蓝眼睛的猫儿，主子替夫人抱一只来，可好？”
严鹤臣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到达京城那日，天已经蒙蒙的擦黑了，明珠回到自己熟悉的太平馆，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放松了下来，她趴在自己的床上趴了好一会才爬起来，尔雅替她沐浴更衣，之后已经能看见月亮挂在树梢了，外头宁福的声音传来：“夫人歇了吗？”
明珠拔高了几分声音：“还没，你有事么？”
“没别的事，大人说他一会子过来一趟，让我先过来瞅瞅。”
原来是这么回事，明珠打起精神让尔雅把她的头发随便绾了个髻，就在这个档口，严鹤臣便来了。他原本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在自己的房间里沐浴之后换了衣服，随便吃了点小食，这颗心就开始觉得空落落起来，这几日都和明珠一起吃饭，有时还陪着明珠在院子里荡秋千，如今回来了，两个人的院子也不在一块，距离拉得远了，倒是十分不习惯似的。
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原本只觉得两个人处在同一个大院子里就很好了，如今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高不高兴，就不太习惯似的。听宁福说她还没睡，索性过来看看。
一推门的功夫，就瞧见了她，背后的步步锦的月洞窗，花瓶里头放着两枝芍药花，团团的一派和气的粉色，衬着明珠的出水芙蓉面，她半点粉黛都没着，素净着一张清水脸，虽然已经嫁了他，可还没有开脸，脸上细细的绒毛在灯下看得分明。
越发觉得明珠好看了，甚至在严鹤臣心里，好像从没见过比明珠再顺眼的女子了，明珠也在打量着严鹤臣，他腰间还挂着香囊，和他素日的衣着也不算搭调，可他偏偏就喜欢戴着，根本不怕旁人说他一门心思地扎在脂粉堆里。
“大人怎么在这时候来了。”明珠让尔雅给他搬了凳子，严鹤臣就在她的梳妆台边上坐下，他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辞，所以从容道：“屋里没外人，我就照说了，太后病体沉疴，一日不如一日了，光景不大好，我们的婚事也不宜久拖，我的意思是在京中的命妇里，选一位资历长的操持，到日子了再把你父亲请到京中来。”他一样一样说着，他做事向来谨慎，在这上面更能体现，说到最后，他问：“你还记得你名下的小院儿么，离咱们这不远，到时候我把你从那里接过来，行吗？”
这就是严鹤臣的周到之处了，明珠听了只点头：“这自然是好的，我听你安排就是了。”
严鹤臣笑了笑，眉眼深处一片蔚然：“这些早就安排好了，可不真到那一天，我心里头也只觉得不安，七上八下地像是一块大石头没有落地似的。”他在脑子里，不知道演练了多少遍，可总觉得不够妥帖，他叹了口气，看向明珠，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绯色，娇嫩得如同海棠花似的，他轻声问：“你想过往后么？往后又该如何？”
明珠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不切实际，时日还长，她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说：“等等风头过去再说吧，我私心里不太乐意留在京城里，去南方看看也好。”其实若留在京里，若是能一直和严鹤臣作伴，也不是不可以，更甚至想一想，觉得极好的。可她又担心有朝一日，严鹤臣到底还是要娶妻，到时候她的位置便十分尴尬了。
严鹤臣沉默地听着，只觉得一盆水兜头倒下来，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本想说你在府上安心住着，等过阵子给你讨一个诰命的头衔，也不至于在京中的贵妇里头混不开……像是火盆里扔了一块冰，冻得人一个激灵，她原本早就想好了退路，只他自己傻傻地盼着以后呢。
“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吧。”说罢他就站起身走了出去，严鹤臣鲜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明珠都愣了，还没等她相送，严鹤臣已经走远了，宁福在外头看见自家大人的脸色，只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方才来的时候还是春风得意的模样，怎么是这样阴沉着脸回去的呢，他惴惴不安，生怕主子不爽奴才遭殃，一直跟着严鹤臣走到门口。
“家里还有多少钱？”严鹤臣突如其来地开口给他吓了一跳，宁福不知何意，小心翼翼地说：“府里的现钱不多，怕是只有万余两，可钱庄里还存着不少……”
严鹤臣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摆了摆手问：“若是在南方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宅子和地皮，能买多少？”
宁福更是懵了，严鹤臣原本是极善敛财的，也不是他专门要敛，只不过是有人要托他办事，就会送流水一样的银子进来，他自己不太上心，都让管家打理着，宁福算了算说：“买个百十套不成问题。若是给每个院子都配上奴才家具，五十套总够了。”他家主子对金钱都不大上心，莫不是想做一做地产生意了？
严鹤臣哦了一声：“钱庄里的钱取出来，在南方找几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先买十个宅子看看，只要环境好的，有山有水最好，验契文书全都记在夫人名下。”宁福心说，莫不是夫人闹着分家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好，他看着大人的脸色，只敢喏喏地应下来。
严鹤臣觉得自己这主意很好，横竖明珠想去南方，日后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也还放心一些，可心里越想越是生气，她怎么就能万物不记于心的模样，轻飘飘地就走了呢？正想着，原本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宁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主子，皇上传您入宫呢。”
自严鹤臣那日从她屋里怒气冲冲地走了，竟连夜入了宫，一连三日都没有回来。他离宫这十日的光景，宫里头积压的政务又是让人焦头烂额，在明珠搬到府里之后，严鹤臣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宿在宫里了，可如今竟一连去了三日，明珠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十分的不安。
宁福给她送东西的时候，额外多问了句：“那日晚上夫人跟大人说了什么，奴才瞧着大人脸色不好。”
明珠披着浅妃色的褃裙，手里握着缂丝的苏绣扇子，她把玩着扇子的流苏轻声说：“他问我日后有什么打算，我寻思着常待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只说是日后有空去南方瞧瞧……也不晓得哪句说得不对，让他恼了。”
这个扣儿算是解开了，宁福一瞬间醍醐灌顶，他家大人不懂女人的心思，夫人这么说其实就是在变相自怨自艾罢了，说是自己漂泊无依，在京城里无处落脚，大人若在当时说上一句：“没事，一直住在府里就行。”就迎刃而解了，若是大人更解风情一点，大可直抒情谊，到时候岂不就是把夫人吃得死死的了。
可自家大人是个直肠子，一根筋，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竟然巴巴地在南方买宅子，但凡大人把这朝政上头花的心思，用一般在研究女人心上，只怕早就成了好事。可他转念一想，自家大人原本和后宫的几位主儿周旋也好的很，当初的襄平长公主可不就是个例子，怎么到夫人身上，什么招数都用不出来了呢？
宁福试探着对明珠说：“夫人不必这么说，大人宫里的事物冗杂，当然不是因为夫人恼了。如今天干物燥的，人也爱上火，大人心里最是看重夫人，哪能和夫人生气呢？”
明珠听他这句“最是看重夫人”微微红了脸：“你这是怎么说的呢……”
宁福自己没娶过夫人，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立刻说：“这不是全府上下都瞧得分明的事儿么，你信我，等主子从宫里头回来，一定是头一个往夫人这跑，若是我说得不准，您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明珠被他逗得发笑，等他走了，明珠把尔雅叫来：“宁福说严大人看重我，你觉得是么？”
尔雅比明珠还迟钝些，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实诚地摇头：“奴才没觉出来。”
明珠那缂丝的扇面戳着自己的脸：“我觉得也是，他那是什么样的身份呢……”越想心里也生出几分惆怅来，明珠叹了口气，低声说，“这是要命，这好端端地，怎么开始猜他的心思了呢。”
自己十有八九是瞧上他了，这也难怪，严鹤臣模样生得好，待她一向温吞呵护，时日久了就是石头也该捂出温度来了，可她自小也受到了教育，哪有女孩子家家上赶着去和爷们掏心窝子的理，没来的叫人笑话。
明珠在自己的桌子前面戳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喧哗声，喧哗声由远及近，她心说莫不是严鹤臣回来了吧，她给尔雅使了一个眼色，尔雅走到门边儿去瞧，立刻转过身说：“严大人回来了，我瞧见外头有人提着灯了。”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看，没过一会儿，猛地回转身：“严大人好像是在往咱们这走呢！”

第59章
竟真让宁福这个猴崽子猜中了, 明珠直愣愣地坐在自己桌子前面，好几日不见竟也不知道该摆个什么姿势，手和腿该用怎么样的姿势摆。严鹤臣这时候往她这来是什么意思呢……就这么想着, 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明珠下意识扶着桌子站起来，就听见严鹤臣有几分迫切地声音传来：“晚晚，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严鹤臣大步走了进来，把袍子敞开，竟然从他袖子里钻出一只雪团一样的猫，一只眼睛是湛蓝的，另一只是祖母绿一样的浅碧色，模样端正, 十足十的玉雪可爱。明珠惊叫了一声，满眼的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您竟送我一只猫么？”
看明珠喜欢, 严鹤臣这几日来的繁忙政务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通畅起来, 他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正是因为这只小猫，迫不及待地想看她欢喜的样子，看着明珠喜欢得不得了，他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嘉奖一样：“波斯进贡的猫, 后宫的郑才人有孕, 晋封了贵人, 后宫里不能养这些个活物了，怕有冲撞, 我就要了过来给你玩，既然给你了，也该让你给起个名字。”
明珠头一次养这些活物，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思量了好一会儿说：“叫什么好呢……竟想不出来。”给一个小畜生起名字，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心思，严鹤臣打量了这猫好一会儿：“就叫雪团。”
看这人，说是送她的猫，如今却让他把名字给起了，明珠嗔了他一眼：“那就叫雪团吧。”看严鹤臣的模样，像是把三日之前的不欢而散一扫而空了似的。
她小心地把猫抱在怀里，雪团也极顺从地在她怀里躺着，找了一个安逸的姿势，秀气地拧着眉打了个哈欠，严鹤臣看着却觉得不爽起来，抱着雪团，明珠一门心思地扑在了猫身上，原本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她说，如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明珠自他入门开始，目光就没有落在过他脸上，自己的风头全都被这个小畜生给抢了。
严大人酸了，酸得有滋有味，他叫了声尔雅：“把这小畜生先抱出去，喂点吃的和水。”明珠的目光黏在尔雅身上，看着她把雪团抱了出去，目光中颇有几分不舍，严鹤臣越看越生气，她从来就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瞧过他，严鹤臣醋得很，本来满心的好心情被这个小畜生给搅和了。宁福这狗奴才，偏让他送猫猫狗狗这些的活物，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严鹤臣敲了敲桌子，从怀里掏出几页纸：“你前几日说想去南方么，我置办了几个宅子，都是在风光绮秀的地方，都记在你名下，你瞧瞧喜欢哪个……”
竟然是一叠房契，明珠愣愣地翻开看：“您这是做什么呢……”严鹤臣大有几番财大气粗地况味来：“你若还喜欢别的，和宁福说一声就成了。”他说完瞧着明珠，轻声说，“如今世道不好，盛世王朝也有散兵游勇和乱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四处乱跑总让人放心不下，如此有我陪着你，也能放心些。”
灯火昏黄，寂静而宛然，他的眉眼笼罩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的眼眸深处一片蔚然浩瀚，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他说话的时候若是不大自在，就不喜欢去看人的眼睛，他头一次对女郎这样讲话，自己心里也不大习惯，可有些话这次不说，日后也没什么机会说了，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宁福特意说了：“您对女人好是对的，可是您不说，又有谁知道呢？您也该说出来听听夫人的意思。”宁福这话说得深意，严鹤臣隐约能听出几分话外之音。
“夫人心里保不齐是有您的，只是这事不能等女子出面直说，您说是不是。”宁福笑得有几分狡诈似的，严鹤臣似笑非笑地问，“你说的可当真？”
宁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说得不准您罚我。”
想到这，严鹤臣又给自己撞了撞胆子。可怜见的，他在掖庭叱咤风云这么多年，如今竟还要靠宁福这个狗奴才给自己底气，他的目光扫过明珠挺拔的鼻梁和薄薄两片嘴唇，只觉得这朱唇殷红，不点而朱，配上她清灵的眼睛，竟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你在府上也住过一阵子了，也不知道你住不住的惯。”他说得很慢，生怕明珠跟不上他的节奏，“原本咱们是说好的，若日后你遇见心仪的郎子，就与你和离。可如今我思来想去，觉得把你托付给谁都放心不下，还是让我一直照顾你吧。”
他咽了咽口水：“其实原本我也不想的。你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宫里头看不过眼我的人大有人在，跟着我日子也许不太能称心如意，你是高门贵女，我说到底也不过是奴才，你若是不乐意，我也不强求……”
严鹤臣本也不是这般不自信的人，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惴惴，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
他听不见明珠的态度，心里越发不安了，几乎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积攒的自卑一起涌上心头，若有人说严鹤臣自卑，只怕所有人会当作笑话来听，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自卑呢，可在自己心仪的女郎面前，只觉得自己像是跌入污泥的人，抬眼巴望着天上的云彩一样可笑。他浑然忘了自己原本叱咤风云的模样了。
“既然，你觉得不行……那就算了。”严鹤臣只觉得自己的腔子里空荡荡的一片，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除了凄怆再没有旁的念头了，他站起身：“你早些休息。”
“诶，你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猴急，火急火燎地也不给她一个思量的余地，她的脑子还没吸收这些话，他就急吼吼地等她表态，这人怎么这样呢。明珠低声叹气，而后才抬起眼，严鹤臣背对着她，她轻声说道：“您也该给我点时间，听我说完话呀。”
灯火莹然，她看着严鹤臣宽厚的背脊，他当真是极瘦，清癯的身子称得袍子空空荡荡的，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似的，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以这样清瘦的肩膀能撑起半边天来，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有他在就让人觉得安心和踏实。
“打我入宫的时候起，就有您护着我，这一晃又是三年多了，”明珠说话细声细气的，严鹤臣依然背对着她，明珠继续轻声说，“您说您是奴才我是贵女，这就更不对了，咱们是一样的人，您不嫌弃我就算了，哪里有我指摘您的份儿。当初是我执意要入宫，后来又变了卦，里里外外全靠您周旋，当初您说要娶我，我心里觉得全是欢喜。”说到这她的脸微微烫了起来，头一次这么直白地吐露感情，她也觉得不大习惯。
“您说要照拂我，这话不对。”明珠紧紧地盯着他的后背，一字一顿，“您也该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您。”严鹤臣站着没动，明珠绕过杌子，走到严鹤臣面前，她抬起眼看着严鹤臣，在火烛灯影里，只觉得他的眼眶竟有些泛红。她微微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您觉得成么？”
严鹤臣的眼睛很热，明珠细声细气的几句话，在他心里好像是平地惊雷似的在腔子里炸开，这么多年，竟有人对他说要照顾他，听起来多叫人笑话，就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小女郎，十八岁刚过的年龄，就睁着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说要照顾他。
胸口像是有滚烫的水，翻腾得停不下来，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像是呼吸不上来一样，宁福这狗奴才果然靠谱了一回。严鹤臣瞧着明珠的眼睛，她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是什么感觉呢，像是很多年飘飘荡荡的心，猛地落到实处了似的，用一颗铁钉把他这颗漂泊无依的心脏钉在了明珠身上，再也移动不了了。
缓缓地，他说了一个好字。明珠眉眼弯弯地对他一笑，这笑容光风霁月，像是娇花照水一般，竟让人错不开眼去。严鹤臣走了两步，缓缓伸出手，把明珠揽在了怀里。
一切像是水到渠成一样，原本他也在很多年前抱过明珠，那次有几分调侃与玩味，和这一次的拥抱极不一样，他抱着明珠，只觉得怀里的女郎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温热，烫得他几乎落泪，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有像今日这样想要落泪的冲动。
明珠被他猝不及防地拥入怀中，这样近距离的感知他身上的温度，心脏蓦地漏掉两拍，严鹤臣身上带着龙涎香和自己特有的味道，把她包裹在其中。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妙，好像两颗心离得很近，在一起跳动一样，明珠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惊人。他手臂的力量极大，好像要把她揉碎在怀中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严鹤臣才缓缓松开了手臂，明珠在他怀中双腮绯红，盈盈秋水，我见犹怜。怎么世上有这么好看的女子呢，严鹤臣瞧着她的脸，只觉得百看不厌。
“晚晚啊，”严鹤臣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叫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不知多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谢谢你。”

第60章
至于谢什么, 严鹤臣自己也不知道。明珠被他抱得有几分上不来气，被他松开了又觉得有几分空落落的。她瞧着桌子上那几页纸，轻声说：“您这是做什么呢……我当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不是么, 她随口说的话, 落在严鹤臣的耳朵里都成了真的，宁福果真是没说错，严鹤臣的确是把她放在心里头了，只是这人心思藏得深，藏得紧，寻常人都瞧不太出来。
灯火昏昏然，严鹤臣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几日宫里不大消停，我只怕要宿在宫里几日了, 还有你父亲的事。”严鹤臣的声音很轻，“你我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你父亲也开始运作了，只怕再用不了许久, 又能官复原职，回到京中了。”
张季尧在河间府避世了几年，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宫里宫外的动向也是了如指掌的, 如今他的女儿嫁给了严鹤臣, 他的身份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人人都拿眼瞧着张家怕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自己母家受抬举自然是好的，只是严鹤臣眼中似乎有着几分忧虑神色, 明珠小心地问他怎么了，严鹤臣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宫里的水太深，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张季尧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把女儿嫁给他，无非是因为他是当朝皇子，虽然如今身份没有公之于众，可黑的说不成白的，他对国丈爷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久了。严鹤臣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没想过自己要做皇上，过去没想过，现在也没想过，他从入宫那一日起，只为了查清楚自己生母的死因罢了，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旧事已经被层层掩埋，陷入了僵局，千头万绪梳理不出来，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抽身已经不大容易，可更进一步却也是想也不曾想过的。
更何况如今自己身后还有个明珠呢。她宛然地坐在原地，眉目如画，他原本是不在意自己这一条命的，这二十多年过来，轻贱的一条命，可如今有明珠和他穿在同一条绳上，他开始惜命起来。更甚至有几分畏首畏尾的。
“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严鹤臣站起身走到门口，明珠跟着他一起到门口，看着宁福拿着灯笼和他一起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即将融入夜色中的时候，严鹤臣顿了顿足，回过头来看了明珠一眼，眼眸深处暗波闪过，严鹤臣对着她微微弯起了唇角。
万川归海，静水流深，这遥遥的对视像横亘了八荒四海，一瞬间就照进了心底。
明珠红着脸躺回自己的床上，拿枕头把自己的头捂住，直到捂得自己上不来气为止。
*
天色欲明未明，不过寅时刚过的光景，严鹤臣已经穿戴好了曳撒，准备出门，转过雕花的门，院子里还是雾蒙蒙的，飞翘的檐角上面鸟雀呼晴，啁啾曼妙。水汽漫散间，他猛然瞧见影壁旁边立着一个人，明珠亭亭的站在喜鹊登枝的影壁旁边，头发绾了一半，还像是未出阁女子才有的装束，茶白色的曲裾勾勒出婉转的腰身来。
还是穿浅妃色好看些，严鹤臣在心里默默想着。正当年的好年岁，偏喜欢穿这些个素淡的颜色。严鹤臣打算让宁福再给她置办些新衣服。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转过头，严鹤臣已经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招来尔雅：“怎么由得你主子乱跑，晨间风露重，若是伤风了该怎么好。”
明珠抿着唇一笑：“眼瞧着就要到夏至了，怎么就那么容易病呢。”
“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瞧着天色还尚早，严鹤臣也并不急着往宫里去，索性在这和明珠多说几句话。
“我来送送你。”明珠说出来还有几分羞怯似的，这女郎像个小鹿也像只白兔，总是怯生生的，昨天那一席话倒像是难得地鼓足勇气。严鹤臣本想说没什么可送的，可却又看见宁福在他身边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
宁福眼看着自家主子又要坏事，明珠姑娘多好的心思，竟然亲自来送他上朝，主子这时候要是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出来，日后再怎么和明珠姑娘相处？
严鹤臣咳了一声，瞧着明珠道：“这早上冷得很，下回不许了。”他瞧着明珠又补充了一句，“你这身衣服很是好看，若是穿妃色就更好了。”
等着严鹤臣一步一步迈出了门，明珠低下头来瞧自己的衣服，而后问尔雅：“妃色和茶白哪个更好看些？我那柜子里头妃色的衣服多得数不过来，这件衣服还是我早上挑了半天才挑出来的。”
严鹤臣心里其实很是受用的，从一踏进掖庭开始，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他的婚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看样子和未来的岳父大人相谈甚欢，众人皆恭喜他好事将近了。
宇文夔看着他就觉得刺眼得紧了，散朝之后，宇文夔叫住了严鹤臣，严鹤臣身上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让他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只觉得严鹤臣眉眼轮廓让他觉得眼熟，宇文夔很快把这些念头抛在一边，他似笑非笑地对他说：“朕这儿还有一宗好事要和你说。明珠原本是贴身伺候过太后的，她父亲是朕的恩师，如今她喜事将近，太后也想额外给她一桩恩典。”
这一袭话听着让严鹤臣觉得不安起来，宇文夔施施然继续说：“封号已经定了，太后打算认明珠做干女儿，给个郡主的头衔，接进宫里头教养几天，等到大婚的时候，从宫里头嫁出去，这是太后和朕的心意，严大人以为如何呢？”
这听上去是好事一桩，可在严鹤臣心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把明珠护得像眼珠子一样，除了自己身边儿只觉得去哪都放心不下，只觉得世道多艰、人心不古，个个都对明珠意图不轨。更何况皇上的不轨是摆在明面的，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了。
严鹤臣马上就说：“臣替臣妻谢主隆恩，天恩浩荡，可臣妻不喜虚名，不必劳烦太后了。”
这“臣妻”二字听得就不爽，还没大婚呢，就一口一个臣妻叫起来了。他阴阳怪气道：“劳不劳烦的，也不是你说的算的，方才已经派人去宣旨了，只怕这会子人已经接进宫里来了。算起来离你们婚事也不过还剩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不见，也不碍事的。”
可不是要命了，三两日见不到就已经惦记上了，若是时日再久，只怕心肝都痛起来了。严鹤臣从乾清门迈出来，就开始找人打听，白日里有没有车入宫，一直问道贞顺门才确定了，确实白日里送了女郎入宫，一直送到了万福宫，只怕这是是真的了。
严大人一瞬间就泄了气，只觉得连家也不想回了，他整日待在少府监，少府监比不得司礼监整日和后宫的主子们打交道，往后宫跑的时候只怕是更少了。这不是一个高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么，可怜见的，严鹤臣刚刚得了宝贝，如珠似玉地捧在掌心里，如今只觉得好像被人横刀夺去了似的。
一天的好心情败了个精光。严鹤臣冷着脸，把手底下的奴才们吓得不敢吱声。皇上的意思他明白，虽然不至于难为明珠，不过是如今张季尧运作起来了罢了。皇上做了十多年的皇帝，对臣子们的心思也算是了解的，如今严鹤臣和张季尧结了亲，若是勾结在一起怕是一大祸患，把明珠拿捏在手里，也算是掌握了他们的一个把柄罢了。
严鹤臣对于皇上这样的行为心里只觉得十分不齿，让他安安心心地等着明珠从宫里回来，只怕是不成，得想个主意，把她从宫里头拉出来。
*
明珠站在太后的床边，只觉得像是恍如隔世似的，太后的病日益沉疴了，她躺在床上，像是一个行将就木、油干灯枯的老妪一样了无生机，明珠看着心酸，熙和给了她一个眼神领着她从屋里走了出来。
“太后虽然病着，脑子却是不糊涂的，”熙和姑姑静静说，“宣你入宫的主意，是太后和皇上商量之后定的，自然是有太后的用意在的，左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
她能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宫里赏了她郡主的头衔，除了千恩万谢还能怎么着？她如今心里也有几分明白过来，她分明就是宫里用来拿捏严鹤臣的一条软肋罢了，攥着她，严鹤臣就要乖乖卖命，不能掀出浪花来。
熙和给她安排在了万福宫附近的别馆，不是正经带偏殿的宫阙，里头睢园绿竹，倒是十分雅致。里头配了四个小太监，两个宫女，明珠在别馆里转了两圈轻声对尔雅说：“我竟又回来了。”
尔雅是头一次进宫，自然是新鲜的，明珠在宫里待了三年，这里头的一草一木都司空见惯了，她在别馆的院子里坐下，轻声叹气：“口信都留下了么？”
“已经让宁福去留了，大人估计已经知道了吧。”
明珠哦了一声，就不做声了，昨天晚上你侬我侬，没料到一别又是一个多月的光景，这高墙大院的，一来一往不知道又多少人瞧着，从明日起，白日里有精奇嬷嬷来教一教规矩，简直是要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明珠叹了口气，却听见外头有人通禀，说是郑贵人来了。
郑容晋了贵人的位份，又怀着龙子，自然是身份高贵得紧，明珠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郑容已经有几分显怀了，她在椅子上坐好了，笑着对明珠说：“给你道喜了，一步一步能走到今日，也当真是不易了。”
她原本是有名的冰山美人，入宫这段时日，好像笑模样比以前多了不少，明珠中规中矩地答：“不过是主子们格外抬爱些，给我赏脸罢了。”
郑容嗯了一声，修长的指头在尾指上面戴了掐丝的护甲，十足十养尊处优的模样：“你父亲不日便要入京了吧，听说你还有个妹妹，等她入宫记得带进宫里玩。”
怎么人人都要多问一嘴她的父亲，明珠心里警钟敲了起来：“小主说笑了，父亲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入京了呢？”
郑容凑近她：“我可没有和你说笑。这事是皇上和我在晚饭时提过的，如今翰林院的原判这职位空着，你父亲本就是太傅，这位置给他再合适不过。你且等着听好消息吧。”她虽然有娠，可依然美得不同凡响，笑得姿态万千，“你我原本在太礼监姐妹一场，日后多走动些也是应当，你说是不是？”
宫里没有白做买卖的道理，郑容今日来的目的怕就是在这了吧，想着借机拉拢她。嫁给严鹤臣之后，明珠也算的上是贵女圈里的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愿意巴结她几分，原本被严大人护着，递牌子都是石沉大海，如今进了宫，反倒也方便了。
“这是自然的。”明珠笑着露出一排贝齿，“自然是要和姐姐多多走动了。”
*
当日晚上就下了御诏，张季尧被封为翰林院原判，不日起便能回京了。
明珠听着这个消息，在自己的屋里坐了好一会儿，父亲的野心她心里不是不知道的，那几日严鹤臣和父亲聊了什么她猜不真切，可只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夜风徐徐的，吹得人熏然，明珠坐在院子里，尔雅给她搬了一张琴。明珠在闺中练过几年，能弹弹《淇奥》《佩兰》这样的曲子，若是《广陵散》之类的曲子，也能马马虎虎地弹完，比不得技艺高超的琴师，随便弹来自娱还是可以的。
她拨了拨弦，已经有些手生了，随便地弹了一首《淇奥》，又想起了严鹤臣，这曲子本就是弹给心上人的，如今对着孤零零的月亮，也觉得了无意趣起来。
有人敲响了别馆的门，尔雅前去开门，是个穿普通衣着的小宦官，帽檐压得低低的，明珠嗯了声，问：“你是哪个宫里的，有事么？”
那小宦官抬起头，清清冷冷的月色下，露出了那张好看得颠倒众生的脸来。

第61章
早知道严鹤臣模样生得好, 可今日在这清冷的月光之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往日里眉目澹泊, 今日竟觉得他眼底里烽火粲然, 美得不似凡人。
尔雅也吓了一跳，明珠忙给她一个眼色让她把门关上。院子里没有旁人，明珠压低了嗓子：“您怎么来了呢？”一面说，一面引着他往屋里走。
屋子里没点灯，明珠拿了火石去点油蜡，啪的一声点燃了明晃晃的双雀长颈宫灯，就感受到一股力量环住了她的腰，严鹤臣的下巴轻轻放在了她的肩窝里, 明珠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火石险些脱手, 严鹤臣把火石随手放在桌子上，下巴依然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有一整日没见到你了。”他的声音静静沉沉的, 可明珠好像隐约听出了些许的委屈似的，明明早上才刚见过，在他嘴里好像是三秋不见一样，明珠弯着眼睛笑：“瞧您说的, 这可是后宫, 如今您身份不一般了, 往后宫走动就不能像过去那么多了，如今若是被人瞧见, 岂不是要参你一本。”
你瞧瞧，严鹤臣心里更郁闷了，明明是见自己的夫人，却偷偷摸摸像是在做贼似的，他这一整日心里像是猫抓了一样，怎么也不舒服，担心她在后宫受委屈，又怕那些精奇嬷嬷太过苛刻，让她这娇柔的身子担不住，担惊受怕地一直到了晚上，感觉凳子上像是有钉子似的根本坐不住。
看着月亮爬上来，他对后宫各处轮值的时间清楚得很，就在这个档口摸了过来，好端端地看着她立在眼前，只觉得身体一阵轻松。早也不觉得这么牵挂她，可能是在宫里头，让他觉得放心不下吧。
他偏过头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叠云母熟宣，狼毫上面蘸了墨，墨迹还没干，上头画了一只瘦梅，零零星星的梅花，残红落地。严鹤臣打量着瞧了几眼：“怎么画得这么寥落，如今正是草木丰盈的时节，该画些花红柳绿。”明珠坐在他身边的杌子上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一脸认真，顺手拿着笔在熟宣旁边添了句诗：“疏疏淡淡，问阿谁，堪比天真颜色。”
这字体看着陌生，只觉得和过去写的不大一样，严鹤臣看出她疑惑，把狼毫笔放回到了笔架上：“小时候，变着笔记给兄长写过作业。”他微微蹙着眉，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不过开蒙不久，她母亲还圣眷正浓，他跟着当今圣上一同在太学里开蒙。
今上是闲不住的性子，平日里喜欢去围场狩猎，骑术箭术都不错，可这些文绉绉的八股文却让他觉得头痛，那时候比他小两岁的老五，就成了他的帮手，但凡有不想写的课业，都丢给他，一来二去的，严鹤臣也学会了很多笔体，没有人知道，哪怕今上如今的笔记，他也能写的以假乱真。
“怎么能这样呢！”明珠有些愤愤然的，“那你岂不是要睡得很晚了？”
严鹤臣笑笑，可也正是因为这些八股文，他也学到了很多知识，有失有得，他也不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反倒是这个小女郎在这里替他鸣不平。严鹤臣又想起那段时光，虽然三皇兄待他不算好，可到底手足情深，回想起来也觉得格外美好。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明珠的头发：“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明珠缓缓抬起手，把落在她发顶的那只手握住，缓缓拉了下来，严鹤臣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放在膝头，明珠的目光也往下移，看见了他腰间的那个香囊，脸微微红了一下说：“端午已经过了好些日子，您怎么还戴着这个呢？”
严鹤臣自己扫了一眼，笑了笑：“小明珠，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这小明珠叫出来，有几分轻佻似的，严鹤臣勾起嘴角：“夫人所赠，喜不自胜，自然要时时刻刻佩戴在身上，睹物思人。”
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解风情透了，张嘴闭嘴都只让人恨得牙痒，可他若有心坏起来撩拨你，只觉得游刃有余，三言两语间就能让她羞得面红耳赤。这睹物思人四个字拉长了声音，缱绻万千，明珠红着眼嗔他，这一眼眼波流转，看得严鹤臣微微一动。
他的目光缓缓往下移，落在明珠的薄唇上，这嘴唇上面没有点口脂，也不知晓该是什么滋味，许多事都要循序渐进着来，无论如何也急不得，严鹤臣自认为自己的耐心不错，可如今夜色撩人，明珠看上去也格外的可口些，让他的心里又有几分蠢蠢欲动。
明珠茫然不知他此刻的念头，她垂着眼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了画上，低垂着眼睫，模样十足十的温柔，这时候若是亲她一下，应该也不算是轻薄吧，严鹤臣心里头这么想着，碰巧明珠抬起头和他目光对了个正着：“您怎么了？”
严鹤臣还没说话，就听见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换岗的时间快到了，这时候再亲她怕是来不及了，严鹤臣心里懊恼了一下，可也不愿意这么草率的就吻了她，索性抛到一边：“你先在这住一阵子，你放心，凡是都有我呢。”
说罢起身往外走，都走到门口了又猛地顿住脚，回转过身，大步又走回明珠身边，严鹤臣用力地把明珠揉进怀里，脸埋进她半挽的发间，狠狠吸了一口，这是属于明珠身上特有的清甜味道，只这一下，就让他四肢百骸都通畅了似的，他笑着在明珠耳边说：“晚晚，就这一回，能让我再撑上两天。”
言罢，他才真的大踏步走了，也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
郑容喜欢往明珠这里跑，太后听说过之后，某一天精神好，专门把她叫到身边儿说：“听说郑贵人和你私交好，是么？”
太后神情恹恹的，但是目光依然清醒冷静，明珠给她行了礼在一旁的杌子上坐着：“原本我们一同在太礼监当值，话说得不多。如今她是贵主，我哪能攀附着说自己和她关系好呢？”明珠入宫有三日了，太后心里头对她的性子很是喜欢。
她圆融却不圆滑，有一说一的，不藏着掖着，但是说话留三分，不至于让人丢了脸面。就拿刚才的话说，这女郎直直白白地告诉你了，郑贵人是宫里的贵主，她来找我我不能不理，把自己摘了出去，说明不是自己想要和人家攀交情的。
她说话的时候细声细气，一团和气的样子，眉眼间常让人看见欢喜，宫里的小主们一个比一个地八面玲珑，脸上的笑像抹了蜜似的，可就让人看着不舒服。后宫是口染缸，哪家好端端的姑娘送进来，到最后都能变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就让人念着明珠的好，太后瞧着坐在一边的明珠，老五有这么个解语花在身边儿是个好事。可若她不是张季尧的闺女就好了，她和皇上一同封她做了郡主，让她日后从宫里出嫁，看上去是恩典，实际上是想让她和自己母家少一些瓜葛。
如今张季尧靠着旧时的关系，和严鹤臣这个女婿的身份翻身回了紫禁城，她比整个紫禁城的所有人都要担忧，除了她再没有人知道严鹤臣的身份了，就连皇上也不知道，这样一来，皇上势必是要掉以轻心的。她如今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只怕时日不多了，若不想法子拿捏着严鹤臣，万一他有了不臣之心，到时候当真是难以收场了。
郑容的母家地位不高，她倒是不怕她掀起浪花来，也不介意皇上给予她足够多的宠爱，可她如今拉拢明珠的意图太明显，也让太后心里警觉起来，郑容太过狡诈于机警，她也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若是太抬举她，放任她在后宫里上蹿下跳，那只会养虎为患。
“郑贵人要安胎，让她少在宫里走动些吧。”太后静静地吩咐熙和，而后又把目光转到了明珠身上，“严大人府上如今应该已经操持起来了，熙和让人去办的，妥帖得紧，你只管放心。”
明珠自然是要规规矩矩地谢恩的，太后瞧着她也十分的喜欢：“让你来宫里住着，可不是要禁足你，你若是想走动，四处看看也好。”
名义上说是太后认她做了干女儿，可她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会当真叫太后一声母后，天家的恩情可多可少、可大可小，唯独是不能自己太拿自己当回事。
太后给了恩典让她能自处逛逛，自然是好。明珠给太后谢了恩，而后才从万福宫里退了出来，外头天光正好，明珠带着尔雅去广檀楼看看。广檀楼是她原本在太礼监就有耳闻的藏书楼，只不过她原本身份低微，这样的地方也是去不得的，里头的藏书大都是珍品，有些是和科举有关的八股文，是主子们看书的地方。
六层高的小楼，四面开窗，画栋雕梁，皇家的威仪扑面而来，明珠拎着裙子登了二楼，立刻有小黄门过来给她引路：“莘乐郡主想看什么书？”
明珠还不大习惯这么多人前扑后拥着奉承她，她摆了摆手轻声说：“我过来随便看看，你退下吧。”小黄门嗻了一声，又退回到了楼梯口，明珠在高大的木架子中间转来转去，这些书都有些年头了，书脊上头的字都看不大清楚了。
有一本《列国风物志》立在书架正中，明珠抬手把它从中抽了出来。里头看样子是被很多人翻过了似的，在书页的侧面还有寥寥几笔批注，墨迹都晕开了，不晓得是什么年份写的，往后又翻了两页，能看清一个落款。
明珠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抬手揉了揉眼睛，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泛黄的书页上，那清隽的“孟承”二字，让她恍惚了一下。从墨迹上看，这留下的字少说也有十多年了，严鹤臣是何时入宫的？十年前他就已经有这个本事来广檀楼了么，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62章
严鹤臣的身份向来是谜一样, 明珠没有刻意打听过，严鹤臣也没有同她提起。可合婚，按理说是该自报家门的, 父亲却也没有额外在这方面敲打她, 只怕背后也有着几分弯弯绕。明珠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性子，也不代表她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
在宫里面若是大张旗鼓地打听什么事，只怕是很快就要闹到御前去，就算不闹到御前，太后一定也会得到风声，严鹤臣藏了这么久，只怕是不好为人所知的。明珠想了很久，在晚上宁福过来的时候, 才专门问他：“你家大人是哪年入宫的？”
宁福跟着严鹤臣的日子短，对很多事了解的也不多, 他挠着头想了一会才说：“应该景帝爷在世的时候就入宫了。夫人您也知道，我们这做宦官的, 哪个不都是十来岁就净身入宫呢，年岁大了，净身也就更凶险些……”
他话还没说完，尔雅就在一旁啐他：“越说越没边儿了, 这些腌臜话哪能说给夫人听, 问你什么你只管答就是了, 长了这么长的舌头！”
宁福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是奴才多嘴了，请夫人恕罪。”
明珠本也不想在这上面为难他, 只摆了摆手：“那你家大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儿，当真是不易的。这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明珠坐在凳子上，望着月洞窗上头的树影儿发呆，她自己人微言轻的，哪怕是在宫里也处处掣肘，她本也不希望自己糊里糊涂的过日子，严鹤臣越是遮掩着，她反而升起了几分好奇，心里也有了几分恼意。
她想着再去广檀楼瞧瞧。叫上尔雅就出了门，外头几个精奇嬷嬷还在院子里站着，每天的上午都是有专门的精奇嬷嬷来教她规矩的时候，明珠让她们去耳房喝茶，把上午的时间空出来，说是去广檀楼看书。
没料到竟又在广檀楼下碰见了郑容，她被太后下了懿旨，有事无事的，不许往明珠眼前晃，可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这些事到底也难不住她，知道明珠有时来广檀楼看书，她隔三差五地也来这边儿晃。
明珠上前和她打招呼，郑容反倒是亲切地握住了她的手：“这几日也没个说话的机会，听说你父亲已经开始动身了，入京的时间可掐算好了？”
“约么是后天吧。”明珠抬起眼笑笑，“贵人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也是随便问问，”郑容笑笑，“孟冀说要好好给张大人接风洗尘呢？”
“孟冀？”明珠小声问，郑容看她一头雾水，掩着嘴笑了笑说：“皇上的小字，孟冀，你不知道吗？”
孟冀这两个字明珠自然没有什么好奇的，可她想到的却是那个灯火明润的夜晚，严鹤臣说：“叫我孟承。”时他眼里的微光。
一个孟冀一个孟承，总让人觉得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郑容不知道她脑子里的念头，只掩嘴笑着说：“你别怕，皇上这个小字还是幼时叫的，如今除了太后和我，只怕也没人知道，这本也是皇上特许我叫的，不算僭越。”
明珠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可心里面却波澜起伏起来，郑容养尊处优的纤纤手指落在了明珠身上：“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叫有翡，瞧瞧你们姐俩的名字，都是贵气的，得空了让她也来宫里玩。”
“能得贵人抬爱，自然是有翡的幸运。”明珠心不在焉地答着，倏而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两个个头戴紫金冠，身穿绛纱袍的孩子，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过来，年龄稍长的那个约么有十来岁，小的也有五六岁了。年长的率先给郑容拱手：“给郑娘娘请安。”
小的也学着他皇兄的样子给郑容行礼，而后两个人又和明珠见礼，明珠对着他们也都福了福身。后宫子嗣不丰，这两个孩子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了，都是出自皇后膝下的，皇后生得天香国色，这两个孩子自然也是粉雕玉琢，郑容笑着问：“怎么今天有空来广檀楼了？”
大皇子今年已经入了太学，说起话来颇有几分少年英才之风：“今日太学不上课，我携二弟来广檀楼看书，无意冲撞郑娘娘。”又简单寒暄一二，大皇子就带着随从走了进去。
“皇后娘娘确实教导出了两个好孩子。”郑容笑着也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不管是哪个，都有能当太子的本事。”他的目光追随着两个皇子的背影，似笑非笑起来，“我的孩子若是能比得上这两个孩子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眼中眸光流转，看上去风情万种，可又无端的让人觉得心里惴惴着不安。
既然有两个皇子在，后宫的女眷最好还是要回避的，明珠和郑容略说了几句，就从广檀楼回了自己的别馆，一路上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严鹤臣的小字有什么别的深意。中午饭也吃得食不知味，下午睡了一会儿午觉，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热闹起来。
她叫来尔雅去问，尔雅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才说：“说是大皇子出事了，白日里好端端的，回去之后就烧了起来，如今整个人像烧红的虾子，整个太医院都惊动了，皇后都要哭昏了，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夫人要去看看么？”
明珠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想了想说：“白日里我在广檀楼见了大皇子，那时候他还好端端的，怎么现下就不好了呢？”她走到宫门口，只看见门外站着几个脸生的小宦官，其中一个走上前说：“严大人让我嘱咐夫人，好生在宫里休息，两耳不闻窗外事即可，莫要引火上身。”他声音很轻，明珠愣了一下，那人说完就走了，明珠又慢慢退回到了自己房中。
想了想对尔雅说：“差人过去问问，点到即止就行了。”
宫里闹到半夜，汤药流水一样往皇子馆送去，看这样子只怕是丝毫没有转圜。明珠在屋里走了两圈，叹了口气说：“可怜见的，那么小的孩子。”
话音刚落，从外头进来一个小宫女，是太后专门指给明珠用的丫头，叫采菱，她对着明珠福了福说：“皇子馆那边有消息传来了，说是出了天花。”
明珠听着觉得很是震惊：“怎么好端端的出了天花，这不是传染病么，宫里对这些病源盯得这么紧，这三年里头都没听说过有了，怎么一下子就传给了大皇子呢？”
采菱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如今皇子馆被封了，主子们都躲得远远的，皇后娘娘哭昏了两次，也被人抬走了，大皇子这病如今来势汹汹，看样子是不太好了。”
等采菱走了出去，明珠还很是唏嘘地叹了口气，尔雅走到她身后给她捏着肩膀：“这宫里头的弯弯绕当真是太多了，不该问的咱们也不要多问。”
明珠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腕：“我又如何不知道呢？”
每日晚上都有太医来给太后请平安脉，明珠的住处离得近，太医也顺路给明珠瞧瞧，今日是刘太医，他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花白着胡子，想来是大皇子的事搞得他焦头烂额，他整个人看上去也十分的憔悴。
“郡主的身子一向康健，暑气太盛食欲不佳也是常见，清淡饮食即可。”他把手从明珠的手腕上抬起来，明珠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如今大皇子那边儿又如何了？”
“情形不好。”刘太医叹了口气，“这病本就凶险，大皇子身子骨也不算太强健，如今只怕也说不太准。”
明珠想着白日里那唇红齿白，彬彬有礼的孩子，心里也十分唏嘘：“哪能这么快呢。”
“宫里也有好些年没人得这么个病了，”刘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声音也有几分涩然，“上次还是十多年前，景帝爷的五皇子出了花，只不过五皇子那时候住在冷宫，也没什么人过问上心，三两日的功夫孩子就没了，那时候，五皇子也就比如今的大皇子大上那么一两岁。”
明珠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十多年前，五皇子也就十一二岁的年龄，如今若是活着，也应该有二十多了，严鹤臣今年有二十五，若是年龄这么算下来……竟也能对得严丝合缝，这几日冲击她的消息太多，竟让她脑子里嗡嗡地在响。
她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手指收紧，尖尖的指甲扎进了掌心的皮肤上。她又想起了严鹤臣原本在冷宫里如履平地的模样，还有冷宫里墙上挂着的兰贵人的画像，一桩一件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像是大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向她，明珠长长地吐息，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在滩涂上面垂死挣扎，几乎被溺毙的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刘太医的，外头月亮已经缓缓升了起来，挂在半空，像是一个美丽的银盘，她喘息了两下，尔雅看着她的模样有几分担忧：“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明珠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模样，她打小身子一向还不错，可如今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艰难起来，心脏也是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腔子，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严鹤臣一样，她艰难又生涩地开口问：“外头是不是都在往皇子馆那边走？”
“正是呢，皇子馆如今已经被封了个水泄不通，咱们别馆的侍卫也被调了一半过去……”
明珠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要出去一趟。”

第63章
尔雅吃了一惊：“这好端端的, 怎么想着要出去呢？”她看明珠的态度十分坚决，也只好去屋子里给她取了一个斗篷，明珠抬起下颌把让尔雅把带子给她系好, 而后抬起手把自己的头发上的金银钗环摘了下来, “你在我屋里坐着，旁人问起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她拉开宫门，四平八稳地走了出去，夜色浓郁，她的衣着普通，外头的侍卫们也不敢多看，只道是个宫女，明珠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宫女, 对宫里的道路了如指掌，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皇子馆的档口, 明珠走到了冷宫的外墙下。
德妃原本在这里自戕，冷宫也比往日更加荒芜了, 有个老太监在外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明珠走动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立刻问：“谁！”
明珠走上前, 细声细气地给他手里塞了银子, 轻声说：“奴才原本是德妃娘娘宫里的洒扫奴才, 想来这里祭拜一下德妃娘娘，就一刻钟, 您能否行个方便呢？”
冷宫这个地方是最没油水的，出了份例银子，多一分都没有，而在这里头的人呢，只怕这辈子都熬不出头了，这个老太监看明珠出手阔绰，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立刻让了半个身子：“行自然是行，只是姑娘可要当心着点，一刻钟的功夫，多一分都不成。”
明珠点点头，从木门走了进去。冷宫一如既往的黢黑阴森，三五座宫阙连绵在一起，在森森夜色中，犹如鬼哭，明珠凭着记忆走到了之前关押过严鹤臣的那一座，里头已经被火烧过了，断壁残垣还依稀留着烧过的痕迹。
一片焦土。
明珠瞧着无端觉得心酸，单凭她得到的消息，她也没有全足的把握，到底是此事荒谬，让她私心里也觉得难以置信罢了，她穿梭在幽暗的宫殿里，头顶的房梁偶尔还能掉下木屑来，她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宫室里分外清晰。
她最终走到了，原本悬挂兰贵人画像的房间里，挂的画像已经被严鹤臣取走了，墙壁上光秃秃的一片，她依然能想起严鹤臣原本和她并肩站在画像前的画面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翡翠耳环，这该是兰贵人的旧物。严鹤臣当真是五皇子么？明珠越想越觉得让人不敢相信。倏而，在这空旷的宫阙里，又响起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明珠猛地转过身，心脏好像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一样。
这足音四平八稳不疾不徐，更甚至带了几分熟稔，脚步声停在门外，明珠抬眼看去，如墨的夜色里，严鹤臣正平静地看着她，两个人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有个画面又从明珠的心底浮上来，那还是他们头一次相见，自己撞见严鹤臣从长公主的寝宫里走出来，那一次，严鹤臣就动了要杀她灭口的心思。如今她站在冷宫里，撞破了他这个藏匿多年的秘密，下一秒会怎么着？捏断她的脖子么？
“你来这做什么？”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严鹤臣待她向来温吞，这样平淡的语气，已经很久不曾遇到了，明珠亦是拿眼瞧着他，无端觉得心酸。两个人分明早就坦诚了心意，要一同患难，相互扶持到老的，他这背后藏了那么多的秘密，竟然她依旧一无所知。
明珠静静地打量着他，直棂窗外头的月光照进来，洒了他一身，这样好看的人，眉目舒朗清隽像是画儿一样，就那副不怒自威的劲儿都是好看的，明珠心里喜欢他，自然也知道他有所隐瞒是有苦衷的，她自己巴巴地跑来这，无非是想知道得更多些罢了，如今被严鹤臣撞了个正着，她心里也有几分羞赧。
明珠知道他还在等自己说话，却忍不住又反问了一句：“那您呢，您上这做什么？”
严鹤臣见惯了明珠温顺听话的样子，少见这样反驳他的时候，怔忪了一下，略一挑眉：“我得了消息说你跑到这来了，所以过来瞧瞧。”
这回是堵得明珠哑口无言了，她用手撑着桌子，把眼睛垂下去，过了好久才说：“白日里碰见了郑贵人，她跟我说，皇上的小字叫孟冀，我在广檀楼里看书的时候，瞧见一本《四海列国志》，里头有段批注写得好，落款是孟承。您说，这些都是假的么？还是我想差了，误会您了？”
空气里寂静得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珠咬着嘴唇继续说：“您是怎么想的？是要杀我灭口了么？”
小女郎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喉咙里的一块糯米糕，听着就让人觉得心软了。严鹤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小明珠，你要是再笨些就好了。”
这句话便是承认了么？明珠抬起眼看向他，严鹤臣也在看着明珠，一晃又是好几天不见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着对她的思念，而她却在这个时候，把他掩盖多年的往事一点一点挖了出来，早知道她或许会猜到什么，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却没料到是这样快，几乎打得他措手不及。
严鹤臣向来不喜欢做没有准备的事，很多事至少要有七八成把握，才能让他付诸行动，如今明珠的反问从天而降，严鹤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还记得当初，我让你拿给太后的那块牌子么？”
就是在严鹤臣让她侍奉太后时的那块么，明珠现在还能记得太后当时震惊的脸色，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月光打在严鹤臣的半边脸上，他眸色沉沉的，像是吞吐瀚海的永夜：“景帝在世的时候，给我们兄弟三个人用特制的玄铁打了三块牌子，我让你把我的那块交给了太后，希望她能够借此护佑你。”
四下寂静，偶尔能听见窗外草虫鸣，明珠觉得自己腔子里的血一齐用到了脑子里似的，严鹤臣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目光不闪不避的，让她莫名地晕眩了一下，一时间竟然连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以为这身份光鲜么？”严鹤臣苦笑了一下，“如今这个身份只能带来无尽的后患，同享福怕是不成了，你和我在一起，只能是共患难了。原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么多，也是有我的顾虑，你知道得越少，抽身也就越容易，你看我如今好像风光无两，哪晓得底下又有多少暗潮汹涌，今日登上天子堂，明日怕是孤坟凄凉了。”
往日里的严鹤臣像是梧桐树上的凤凰，高高在上，不忍亵渎。他这一席话，像是自己斩断了臂膀，撕开长好的疮疤，明珠听了只觉得心里微微动容，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严鹤臣拉着她的手：“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走吧。”
走到冷宫外头，那个看门的老太监已经看不见了，严鹤臣就这么拉着她走过了长街，向别馆走去。宫墙深深，四野寂静，严鹤臣拉着明珠的手，走得很慢：“咱们的婚事还没办，你若是觉得不称意，婚事也可作罢。横竖我这个身份，日后还要有许多个风刀霜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你。”
怎么好端端又扯到这上头了，明珠抿了抿嘴唇，轻声反问：“那原本说得同患难，难道都做不得数了么？世上夫妻本就是同气连枝，大难临头各自飞是个什么理，孟承，你这是瞧不起我么？”
她头一次叫他孟承，柔旎的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说得他心底微动，明珠的侧脸被红灯笼照得泛红，一等一的好气色，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哪有这样的女郎呢，单薄的身子，偏要去担雷霆万钧的担子，严鹤臣生怕这担子太重，她受不住再被压弯了。
明珠原本就是亭亭净植的荷花，只能承受风露润泽，却不能让她被疾风骤雨所伤，严鹤臣叹了口气：“有你，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吧。”
明珠听得心疼，眼看着已经走到别馆了，隐约能瞧见别馆院子里种的那棵大槐树，严鹤臣停了步子，轻声说：“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两个人有好几日没见了，明珠回过头看，隐约能瞧见严鹤臣眼底的疲惫神色，她抬起手轻轻抚平他微微蹙着的眉心，莹然一笑：“怎么能老皱着眉呢？活脱脱一位老夫子的模样，你该舒展些，这也显得年轻几分。”
严鹤臣失笑，轻轻捏一下明珠的鼻子：“我比你大了七岁，可不是要显老了，你若是嫌弃我，也该直说，这拐弯抹角地算什么？”
四下无人，明珠本来不想看他老气横秋或是说些自怨自艾的话，有心要逗他开怀，壮着胆子去隔着衣服挠他痒痒：“你只会乱说话，看我罚你。”
她那细细的爪子刚上手，像是几条虫子在往他心脏里钻似的，撩拨得人有几分心痒，严鹤臣一把捞住她，把她扣在怀里，禁锢得让她动弹不得，严鹤臣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他一惯喜欢的姿势，离她的耳边很近：“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小明珠你猜一猜，我到底是不是太监？”
明珠的手倏而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她傻傻地像是被钉在原地。严鹤臣这厮真是坏透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模样，说起这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他的唇离她的耳朵很近，严鹤臣的吐息就缭绕在她耳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明珠被严鹤臣桎梏得很紧, 偏他手臂的力气极大，让她挣脱不得。
宫里的事，明珠知道的也要比外人更多些, 宫里的太监一般都是八九岁的年龄入宫的, 净了身才打发到各宫去。
往后每年都要在蚕室外头再检查一回，万一再有不合规矩的，那就要再受一次二茬罪。每年都能听见那边撕心裂肺的哭嚎，让人觉得唏嘘得很。
严鹤臣模样生的好，皮肤白皙而无须，说他是太监，只怕也没什么人怀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严鹤臣已经把她放开了：“还有一个月么, 我也是等得了的。这几日，跟精奇嬷嬷们学得累了, 就歇会，别贪多。”
明珠见他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一时间还有些没回过神。严鹤臣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说：“快回吧，外头也不暖和。”
明珠脑子里还在转着严鹤臣那句“我等的了”是什么意思，脑子里轰然着, 依然有几分转不过来。
今天得到的消息太多, 也太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明珠的意识都在飘忽，她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过来，严鹤臣依然站在原地，眉目间烽火粲然，姿容如电。
天潢贵胄沦落至此，明珠心里没有被欺骗的恼怒，余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担忧。
＊
端午是要吃粽子的，她早些年还会和别的姐妹一起热热闹闹地包粽子，今年的粽子是由膳房统一送来的，宫里的粽子都是几种传统的馅料，除了蜜枣豆沙，还有云腿和蛋黄，粽叶也是鲜亮得好看，用五彩绳系好了送过来。
这是在宫里，明珠想着若是在宫外，她大可也叫上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包包粽子，脑子里想着，解开了一个五彩绳，糯米晶莹，蜜枣也在灯下闪着光，到底是宫里的东西，比外面的精巧多了。
虽然端午过了有两天了，可只要主子想要，粽子还都是能供应得上的，粽子刚吃了一半，就听见尔雅轻声说：“主子，皇子馆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大皇子，没了。”
粽子含在嘴里，明珠便咽不下去了，那孩子不过十岁，粉团儿似的可爱，颇有几分少年英才的感觉，竟说没就没了。
“那边正哭着呢，太后这阵子也心情不好，您也打起精神来吧。”
宫里的孩子顺顺当当长大的没有几个，皇上严厉要查，可查来查去也没个所以然，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自然寄予了厚望，就算皇上如今春秋正盛，心里也是属意要把这孩子立为太子的。
皇子馆里哭声一片，明珠算是长辈，过去给燃了纸钱也就作罢了，皇后身边儿围了一群的人，有人给递茶有人给顺气，也有几个太妃过来了，落了几滴泪，远远的说起闲话来。
她们没见过明珠，不过也知道太后新认了干闺女，点头问安就算是完了。明珠站在原位，也确实有不少人上赶着来巴结这位太后身边儿的红人。
明珠应付着和各宫的主子们点头，就听见旁边一位太妃细声细气地说：“到底了皇后的儿子，没了孩子阖宫上下闹了这么大阵仗，宫里没的孩子多了，先帝当初的老五，不过是薄棺材一口。这些早夭的孩子没个寿元，入不得太庙，身后事能这么操办一场，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旁边的太妃拉了她一下：“怎么还提呢，他母亲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不单单是给自己儿子没脸，还落了先帝的面子，宫里不是不让提了么，若是让太后知道……”
而后她们两个人就噤声了，可明珠心里却像是被牛毛一样的小针刺了一下似的，如今天下河海宴清，歌舞升平。可哪里没有阴暗之处呢，后宫便是这样，把前朝的恩恩怨怨拿到这里来，纠缠在一块儿，里外里的弯弯绕多得数不清。
郑容为了安胎，这些地方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皇后哭得伤心：“天道有轮回，她的孩子有了，偏我的儿子就没了，莫不是她孩子的命太硬……”
槿嫔忙拉住她的袖子：“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明珠没再听后面主子们的喁喁私语，她移着步子走到两位太妃面前，这两位太妃是先帝的康嫔和丽妃，如今一同加封了太妃的衔儿，因为没有孩子，故而深宫寂寞也只有互相抱团取暖。明珠笑得温柔可亲：“早就听过两位太妃，只是一直在老祖宗身边儿伺候，没有找到时间给两位太妃问安。今儿碰见了，给二位太妃敬杯茶。”
宫里刚没了个孩子，实在不是聊天的好时机，明珠把茶端给两位太妃，丽太妃先说话了，她原本是靠母家地位高，入宫就封了嫔位，不过说话是个直肠子，不太会讨主子欢喜。
“可怜见的孩子，我还记得当年咱们皇上登记之初，端宁元年的龙抬头那一日，皇上欢喜得很，说这孩子是我大乾之福，哪想到命不够硬，担不够这福气呢。”丽太妃话里倒没有太多悲伤，其实阖宫上下当真能为这孩子难过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也只是日子无聊得惯了说说闲话瞧个乐罢了。
康太妃就不同了，她是从一个才人熬到今日的，说话也更是圆融，会瞧人眼色，她年岁不大，容貌依然能瞧出五分动人来，她撩了撩头发，温声道：“大皇子当真是好孩子，就是到了天上，也是要给菩萨面前做善财童子的，那也是福气。”
明珠年岁小，耐着性子听两位太妃说话，等她们说完了也跟着点头：“只是这天花是会传染的，太妃回去也该好好查查自己宫里的人有没有不妥，要是有发热的，也要赶紧移出去才好，别伤了贵体。”她停了停，端起茶盏，“我听宫里太医说，上次这么出花的，还是先帝的五皇子，上回也是这么来势汹汹么？”
“可不是么，那孩子住在冷宫里，他母亲早几年身故之后，他也不大受待见，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丽太妃说话像是竹筒倒豆子，康太妃根本没来及拉住他，她看了一眼面前这位莘乐郡主，她笑得平静又可亲，像是邻家叙闲话的小女郎，模样也温吞，让人根本就提不起戒心来，她给了丽太妃一个眼神，轻声道，“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在这深宫里住得久了，记忆也都模糊了。”
“我也不过是随便和两位娘娘聊聊，”明珠从果盘里拿了根香蕉递给康太妃，“要是冲撞了娘娘，或是坏了宫里的规矩，还请二位娘娘体谅则个。”
这事点到即止，明珠并没有深问，一来今日到底不是适宜说话的时机，二来两位太妃对她的芥蒂颇深，可归根到底，只怕还是宫里面的主子下了禁口令。
明珠和尔雅走在长长地街巷上，在往别馆的路上，贞顺门下，远远地瞧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麒麟袍，前头还带着文臣补子，衣襟上面的仙鹤飘飘欲飞，竟然是张季尧。早知道父亲已经抵京了，看样子已经调到御前了。
他果真是领了翰林院原判一职，同殿阁大学士们一同共商国是，年根底下又到了科举殿试的时候，在这时候任职，也算是替皇上选了一批天子门生，自然是前途无量，风光无限的。
父女相见，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张季尧养精蓄锐多年，早就知道为人该藏拙，如今就算是身居高位，模样也十分的澹泊从容。明珠走上前还没来记得说话，就见张季尧对着她拱手一揖：“臣张季尧，见过莘乐郡主。”她是太后认的干闺女，算是半个皇亲，自然是先认国礼再行家礼的，明珠忙侧身避过了：“父亲这是做什么！”
明珠给张季尧扬手蹲了个安，张季尧静静地瞧着自己的这个女儿，看着她来的方向，只怕是刚从皇子馆吊丧回来，她素着一张清水脸，身上蟹壳青的褃子上面绣着竹叶，当真是天香国色的好模样，他瞧了女儿好一会儿，才问：“你如今在宫里过得好么？”
明珠点头：“主子们都是好相与的，太后对我也颇多照拂。”
自己的女儿打小在贵女圈里，就能把关系处得游刃有余，送她进宫这几年，身上又添了许多天家的贵气，张季尧点了点头：“有翡来京中也有几日了，她整日嚷嚷着无聊，过几日让她递牌子进来和你说说话吧。”
有翡的性子她清楚，那是无风都能起三尺浪的主儿，让她进宫，只怕要把主子们都得罪了，明珠顿了顿说：“宫里如今大皇子新丧，实在不是让有翡进宫叙话的好时机，待过几日消停了再说吧。”
张季尧是愿意抬举明珠的，他如今把宝都压在了大闺女身上，自然也乐意顺着她的意来：“那就依你，只是如今你已经是莘乐郡主了，家里不指望你福泽庇佑，只是你妹妹的亲事还要你上心。”
他到京城没几日，反倒就听到了不少明珠的美名，她为人宽厚，体恤下人，在宫里确实落下了贤明的好名声，他这做父亲的脸上颇有荣光。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明珠便和父亲请辞了，张季尧看着明珠亭亭地绕过垂花门，纤纤地走了，心里还升起了几分复杂来。
当年送女儿入宫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舍，如今知道女儿就要嫁人了，嫁给的还是这天家的子嗣，就觉得怅然若失似的，到底是自家的女儿，就算早些年对她有些疏忽，可血脉至亲怎么能割舍得下呢。
*
走得更远了，尔雅才轻声说：“主子可不能让二小姐入宫。”
明珠的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声音也是极轻的，好像飘忽在半空似的：“我如何不知道呢，有翡不是什么安生的性子，到时候当真是不好收场。”
可凡是却不是她能预料得到的，转一日一早，明珠吃罢早饭的功夫，就听见有人传话，说是郑贵人把二小姐传进宫了。明珠正在服侍太后吃饭，太后身子不好，每餐进得不多，听闻此言，摆了摆手让明珠把盘子都端走，明珠拿着帕子替太后净了手，太后才问：“你家有翡，今年多大了？”
明珠把帕子递给熙和：“有十五了。”
太后嗯了声，长叹道：“当初你入宫，也是这么大，是不是？”
明珠笑得沉静：“奴才进宫的时候，确实是十五。”
屋子里的瓜果香气也遮掩不住屋子里的苦味，她打量着明珠说：“你瞧，人人都乐意往贵主眼前晃，怎么你还乐意待在哀家这行将就木的老婆子身边呢？”
明珠的模样十分的温驯：“我小时候母亲就病故了，太后抬举我，认我做了干闺女，我除了承欢膝下，侍奉左右当真是无以为报了，要是太后觉得我伺候的不好，我才不往太后眼前晃给您添乱呢。”
就这样一个好孩子，太后心里很是喜欢，她原本就想着，不愿意嫁给她儿子，就认作干闺女也好，如今看着，当初自己确实也没看错人。她的目光落在了明珠耳垂上的翡翠珠子上，看了好一会儿，隐约想起来这坠子怕是当初兰贵人的，可她没有说破，只拍了拍明珠的手：“你昨日去皇子馆，情形怎么样？”
这话题很是沉重，明珠抿着唇说：“如今里头都封了，我只在外头燃了点纸钱，皇后主子伤心得紧，旁的也就没什么了，除了郑贵人，宫里头的小主们应该都到齐了。”
大皇子亡故，能有这么大的排场已是很难得了，太后停了一会说：“郑贵人啊，她的母家位份不高，不然凭她的本事，只怕不仅仅是今日的位份。”
“如今只盼着郑贵人能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地最好。”
太后笑了笑，倚着引枕四平八稳地说：“哀家倒想再抱一抱自己的孙女，郑贵人若是能生个公主，就再好不过了。”太后早就不过问后宫的事了，整日除了养养鸽子，就是听老太监说书，没料到今日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明珠无端觉得胆颤了一下，太后对郑容的忌惮，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哪怕宫里又没了一个孩子，她依然不愿意让郑容生下一个男孩儿，有时候女人看女人的直觉才是最准的，太后看了看明珠，又想了想郑容，若是每个女郎都像明珠似的就好了，这女郎眼中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欲望的杂质，而郑容呢？她的欲望只怕全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正说着话的档口，却听见外头奴才通传，说是严大人到了。明珠听闻此言也微微一惊，严鹤臣到了少府监之后，和后宫的牵扯已经越来越少了，更遑论往太后的眼前走了，正想着，他已经大步走了进来，雾沉沉的一双眼，一进门就落在了明珠身上。
“藩国进贡了一盒雪莲，皇上让臣给老佛爷送来。”严鹤臣让人把手上的托盘放下，太后瞧着他又看了看明珠，难得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来：“莘乐，替哀家送一送严大人。”
这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哪里用得着送呢，太后的意思可以说是十分明朗了。左不过离大婚还剩下大半个月的功夫，哪里用得着整日往一起凑呢？明珠的脸微微泛红，她从太后的脚踏上站直了身子，给严鹤臣递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个人一同走到了万福宫门口，这个时候约么严鹤臣是从御前过来的，身上穿着曳撒，身上还带着青松般的挺拔与蔚然。
明珠送他一直走到门口，顿了脚步，也不抬眼看他：“大人慢走。”
严鹤臣对自己夫人这个态度有几分不满，他抬起手，把明珠的柔荑握在手里，略一挑眉：“这就要送我走了么？”说完这话，又换了一个语气，似乎带了几分不满，“不想我么？”

第65章
哪有不想的理, 宫掖深深，听着雨打芭蕉，风吹梧桐的声音, 严鹤臣的眉眼就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闪过了。严鹤臣拉着她的手, 就这般站在她面前，风声萧疏，吹过明珠腰间的络子。
“哪能不想呢，”明珠垂着眼笑起来，脸颊上绽出一个小小的窝。也不知怎的，只见她笑起来，严鹤臣便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了几下，总揽朝纲这么多年, 还没见这么能像明珠一般撩动他的心思。
“六月初六是好日子，已经让钦天监掐算过了, 就把吉日定在这一天，过两天你的喜服也该送过来了。你试一试, 瞧瞧合不合身。”平日里都是偷偷摸摸的相见，今日太后额外开恩，也能让他们两个人四平八稳地说几句话。
明珠自然一一点头说好，严鹤臣了却了一桩心事,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后想到了什么似的, 又正色起来：“你父亲领了御前的差事，如今不晓得多少双眼睛盯着后宫的你, 我不担心你言辞有什么不恰当的，唯一要嘱咐你凡是谨慎，别被人套进去。”
严鹤臣这般凡是体贴她的言语，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我在这能有什么事儿呢，左不过是陪太后说说话，而后再学学规矩读读书罢了，倒是您，在御前行走，只怕要上心的事儿更多些。”明珠说完这话，微微红了红脸，“不过还剩一个来月了，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严鹤臣瞧着自己心爱的小女郎，红着脸说还有一个来月，只觉得从内而外地泛着甘甜，原来她也是这般像他一样盼着大婚那一日呢，严鹤臣忍不住也露出一个笑来：“我晓得了，御前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有事就去前头给我递话吧。”
明珠站在宫门外头送他，严鹤臣走出好几十步回过头，还能见到明珠站在原地。
明珠像是一团火，但凡靠近她，都能被她捂在心上，永远都不再觉得冷了。
*
自从大皇子病故之后，姚皇后整个人精神涣散，就连后宫的问安都免了，除了在宫里头垂泪之外，也不见外人。张有翡去见了郑容，只待了一上午，没两日就传出圣谕，封张有翡为嘉贵人，朝野震动。
早知道张季尧如今如日中天，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当朝严大人，另一个给皇上做了贵人，可见张季尧也是个墙头草，哪边都讨好，那边都不得罪。
给皇上做妾，到底犯不上轰轰烈烈的操办一场，明珠这日从万福宫回到别馆的路上，就看到了坐在肩舆上的张有翡，她站在路边给张有翡扬手见了个礼，张有翡穿戴得花枝招展：“姐姐就不用和我客气了。”
姐妹二人的寒暄却总让人也听不出亲厚来，张有翡大有小人得志的模样，坐在肩舆上头耀武扬威：“姐姐在宫里的日子比我长，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要向姐姐请教了。”
早知道张有翡的心比天高，没料到这三五日的功夫就能爬上皇上的龙床，明珠看着她的肩舆缓缓行远了，心里却十分平静，一个人有一个人不同的活法，她视后宫如同火坑，只盼着自己能够早日脱身，可有翡却觉得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去处，人与人万万不能相较的。
而肩舆上的张有翡，见到明珠，却也没有当初自己想象的那么畅快。不过是郑容引荐她给皇上，皇上瞧着她一笑说：“怎么你和你姐姐长得却不十分相像呢？”而后便封她做了嘉贵人。
这个名号除了好听之外，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芒种，眼瞧着夏至就要到了，宫里头开始往各宫送冰，万福宫分到了两箱，就连明珠的别馆也额外有一箱，这冰珍贵，明珠也不乐意浪费，除了镇着一些瓜果之外，也不愿意多用。
可是严鹤臣的事情，明珠从没有一刻不放在心上的，丽太妃的侄子，如今正在翰林院里任职，今年年初的恩科，正由她的侄子主持，没料到题目却泄了出去，天子震怒，把他抓入牢狱，只怕不日就要问审了，这么多年丽太妃的侄子在朝廷里得罪了不少人，宫里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抓瞎得紧，终于找到了明珠，明珠的别馆不大，人多口杂，丽太妃专门把她请到了自己的颐阳宫，她说得涕泗横流，明珠叹了口气，给她递了块帕子：“我如何不想帮衬您一把呢，可后宫不得干政这也是老规矩了，在您和我这犯了规矩，日后只怕不太好办啊。”
“我只有这么一个侄儿，这事出有因，其因本也不在他，应该让大理寺好生查办，哪能就这么轻飘飘的候审了呢？”她抓着明珠的手，力气十分大，“好孩子，你父亲在翰林院任职，认识的人只怕不少，你替我求一求，我什么都依你。”
若是放在以往，明珠肯定是要推诿的，规矩便是规矩，宫里头本身就只认规矩不认人情，可严鹤臣的事儿整日里悬在她胸口，从没有一日让她觉得安生，她长长出了口气，瞧着丽太妃说：“您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再推三阻四的，也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丽太妃喜出望外，明珠淡淡笑笑，轻声说：“不过，我也有求于您，我想向您打听个人，不知道孟承这名字，太妃听过没有？”
丽太妃微微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说：“这我倒是不认得，宫里的阿猫阿狗都有个名儿，我也不能一一都记得的。”
“哦，这样，”明珠略一沉吟，从侧面看她这个神情像极了严鹤臣似的，“我前几日从广檀楼里看见本书，上面印了藏书章，就是孟承二字，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地方不是等闲阿猫阿狗就能去的，太妃不如再想想？”
丽太妃又沉吟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明珠看着她的脸色，心里知道她只怕是明白了七七八八，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在了桌子上：“不过是随便问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太妃不用这般谨慎。”
五皇子的事是当年的宫闱秘辛，除了太后和几位太妃知情之外，许多知情人早就被灭了口，丽太妃是个直肠子，可不代表她傻，在宫里生存了这么多年，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活着。明珠看得出她犹豫，笑着给她的茶盏里续了杯水：“翰林院如今一百三十七人，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也不觉得少，这两年皇上扶持新贵，大都从翰林院开始，若是在这里头站住了脚，那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可若是被贬谪，这翻身之日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这话说完，明珠又立刻换了语气：“可您也放心，事在人为。”丽太妃不得不承认，明珠把当年严鹤臣恩威并施的那一套学得游刃有余，她笑得四平八稳，可手里却握着旁人的罩门，捏得死死的，丽太妃把茶杯端起来：“这名字听得耳熟，我刚入宫的时候听皇上叫过一次，这名字是先帝爷的五皇子，宇文潜。”
她喝了一口水：“原本前几日你也听见了，这孩子没寿元，不到十二岁就没了。早先开蒙的时候，其实是个聪敏的孩子，文韬武略皆属上乘，后来他母亲犯了错，他被牵连了，被幽禁在了冷宫里。”
丽太妃把水杯放下：“我知道的也不过这么多，至于他母亲犯的错，那时候阖宫上下都闹得沸沸扬扬，你有心去打听，也是能问出来的，说是……和侍卫私通。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若不是先帝爷当真是宠爱过她，就该赐她白绫了。不过，郡主你要是想打听再多的事，就该找太后问问，阖宫什么事能逃过她老人家的法眼，只怕这件事，她才是知道得最多的人。”
明珠浑浑噩噩的从丽太妃宫里走了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先写了一封信，让尔雅给张季尧送去，把丽太妃的侄子保下来，而后走到自己的别馆里头歪在床上，面朝上的躺着。
天色昏昏然暗下来，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事就点到为止吧，不能再问下去了，刨根问底只怕要把这盛世王朝腐败的底子翻个底朝天了，什么晦暗的、霉变的、蛀空的里子，都被翻到台面上来了。
可这事是关乎严鹤臣的，他在宫里翻滚这么久，不为谋朝也不为权势，甚至甘愿放弃自个儿的身份，只怕心里也是对过往耿耿于怀的吧，严鹤臣凡是不喜欢和她商量，向来喜欢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他这性子只怕是和过去的这些往事有关，明珠但凡想起来一点，心里就一揪一揪的疼起来。
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翻身坐起来：“严大人现在人在哪呢？”
采蘋正在屋里给芍药花浇水，听闻此言，忖度一二：“这时辰还早，约么是在少府监看奏疏呢。离大婚还剩十天，这几天也格外忙些，要把事情都处理好，大人才能安心休沐。”
也不知道怎么了，明珠就像现在见一见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思念，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可怕。明珠看着树影落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她定了定神说：“去太医院要些川贝母来，暑热正盛，我做些川贝雪梨汤来。”
*
离大婚不过还剩下十余日，严鹤臣忙得分|身乏术，宁福又从御前拿来一打奏疏，严鹤臣忙里偷闲地问了一句：“明珠如今在做什么呢？”
宁福笑得几分狡黠：“奴才瞧着尔雅去了一趟太医院。”果不其然地见严鹤臣拧起了眉心，他忙继续说：“说是夫人去太医院要了些川贝母，要做川贝雪梨汤呢。”
严鹤臣这才放下心来，又把目光放回在折子上：“她能给自己找点事也好。”心里却想着，好像这么多年来，还从没尝过她的手艺呢，打算今天晚上腾点时间过去蹭一碗汤喝。

第66章
汤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黯淡下来。太后的身子有太医院调理着, 也不吃旁的药膳，明珠也没有往太后那里去送，叫上尔雅说往少府监去一趟。
夜风徐徐地吹过她的衣摆, 尔雅拎着食盒跟在明珠旁边。
奏疏如海也如山, 几乎要把人吞没在其中，从来都没有能叫人喘口气的时候，严鹤臣忙了一个下午，只觉得我口干舌燥，而后又见了几位臣工，说了一下噶尔丹部岁贡的事。
少府监里还留了两个小黄门，把看完的奏疏传达给中书省，严鹤臣瞧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杯子, 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就隐约听见女子的声音。清淡的, 柔和的嗓音，像是羽毛一样落在他心上。
还没来得及细想, 就听见一阵浅浅的足音传来，明珠手里握着食盒走了进来，其余几个小黄门忙行礼叫了莘乐郡主，明珠点头应了, 那几个人也颇为识趣, 皆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了明珠和严鹤臣两个人, 严鹤臣把手里的狼毫架在笔架上，站起身把她手里的食盒接过：“你怎么来了？”
这是前朝议政的地方, 女子是不该平白无故的往这跑的，一瞬间他以为明珠出了什么事呢，明珠眉眼秾丽，弯唇而笑：“在別馆里待着无聊，想起来早些年我母亲做过一品川贝雪梨汤，方子我没记住，不过照猫画虎地做个试试，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味，您尝尝试试。”
严鹤臣把食盒的盖子打开，果然里头放了一碗川贝雪梨汤，盈盈的一碗，像是玉碟里倒映了月光似的，严鹤臣把汤匙拿起来，尝了尝。
果然是不同凡响的，像是清泉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四肢百骸都觉得熨帖，明珠站在灯下看着严鹤臣一勺连着一勺，把一碗川贝雪梨汤喝得干净。
宫里头从皇上到各宫小主都有食不过三的规矩，严鹤臣平日里用膳，也不会着意体现自己的喜好，今日能喝完她一碗汤，已经是天大的褒奖了。
严鹤臣把碗放回食盒里，叫人把东西撤走，而后把明珠叫到眼前来：“如今头一次尝你的手艺，当真是不错，看来我的运气当真是不错。”
若这话在昨日听，明珠自然要笑着听进去了，可今日听了丽太妃一席话，她本就心里不舒服得紧，如今瞧着严鹤臣竟因为这点子小事就说自己运气好，心里越发觉得酸楚了。
严鹤臣看她脸色不对，心里暗暗腹诽，果然说最难消得美人恩，也不晓得自己哪句说得不对，又惹得她不痛快，立即准备了满腹的话准备安抚，严鹤臣不光在处理朝政上心思缜密，就在讨女人欢喜上头，脑子也转得飞快。
可没料到，下一秒，这女人就扑进了怀里，抽噎着把脸贴在他胸口前头，两只纤纤柔荑捏着他腰上的衣襟，她柔软的轮廓就和他的身子紧紧挨在了一起。
她也不说话，自顾抽泣，把严鹤臣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把她搂住了问：“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想家了，在宫里不舒坦了？”他一连问了好几句，明珠也不搭腔，他心乱如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我的小祖宗，你倒是给句话，说吧，是哪个让你不痛快了，我把他砍了给你出气。”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了，只怕是要惊掉下巴了，严鹤臣平日里和臣僚们相处，端的是铁面无私，刻薄寡恩，哪料到还能有今日呢？
只觉得见她落泪，手忙脚乱，半点法子都没有。胸前的衣服都被眼泪打湿了，这小小的女郎眼泪竟有这么多，明珠抽噎着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孟承，这么多年你真是受苦了。”
严鹤臣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丽太妃和我讲了几句，我听着当真是心疼极了，恨不得以身替之。”
后头她也许还说了旁的什么，可严鹤臣半点也想不起来了，他这么多年来确实吃了很多苦，从小到大，真正快乐的日子寥寥无几，可他如今早就学会知足了，失去的固然多，可得到的也不少，满打满算，也不算太亏。
许多年来形影相吊，他早就学会了不向旁人袒露内心，就算是欢喜还是凄楚，一个人早就能承担得住了，今日却有这么个小女郎，哭得不能自己，只是因为得知了他的过去，替他不值也替他心痛罢了。
这该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四海潮生，静水流深，汹涌澎湃的感情一起涌上心头，却不知该如何抒发，多少凄风苦雨鞭笞他，摧残他的骄傲和神经，让他滚下神坛，零落成泥，满身污秽，他从没觉得自己有熬不住的一天。
可今日，严鹤臣觉得自己败了，败给了这柔柔的一句话，败给了这泫然欲泣的几颗眼泪，败给了一个小小女子。
他的手扶着明珠的肩膀，只觉得透过她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深处，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似的，明珠抿着嘴暗自懊恼自己沉不住气，下一秒，严鹤臣突然抬起手把她揽在了怀里。
灯火沉醉，空气里只有火花爆燃的声音，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落在惨白的墙上。明珠抬起还没说话，严鹤臣突然吻住了她的嘴唇。
明珠的眼睛豁然睁大，像是难以置信，严鹤臣的眼睛轻垂着，他温柔的含住了明珠的嘴唇，描摹着她嘴唇的形状，一点一点夺去她的呼吸。
严鹤臣的唇齿间还带着川贝雪梨汤的甘甜，他一点一点启开明珠的檀口，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攻城略地。
从没有过这样柔软的嘴唇，带着甘冽和清甜，像是花果香气又像是软糯可口，严鹤臣的手箍紧了明珠的后脑，让她动弹不得，他指骨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从耳际又到脖颈。
严鹤臣是第一次吻一个女人，他的吻青涩而温柔，像担心自己唐突，又觉得食髓知味，想要更进一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明珠是这样可口，让他按捺不住想要一览芳泽。
夜色深深，他终于放开了明珠，明珠的眸光潋滟，唇色嫣然。严鹤臣把下巴放在明珠的肩膀上，像是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明珠身上似的，严鹤臣抬手摸着明珠浮光水华的头发，微微侧头，凑在明珠的耳边说：“晚晚，对不住，我没忍住。”
也许一个女人的爱是疼惜，是依赖，而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爱，一定是狠狠的侵犯她，不遗余力，吞食她的甜美和柔软。
明珠的声音也是软软的：“那我也不能怪您啊。”
世上竟然有像明珠这样的女子，她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女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可她柔韧坚定，像一片温柔的湖水，能容纳他的一切。
严鹤臣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抱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含了几分玩笑似的轻佻：“还有十天。当真是度日如年了。”
明珠的脸微微一红，严鹤臣继续说：“你今天去见了丽太妃，是不是？这些事也是她给你讲的么？”他找了个圈椅坐下。
明珠在离他不远处的凳子也坐下，严鹤臣轻声说：“你不用太往心里去，这些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都记不清了，我现在过得好的很。”他本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慈悲和宽容向来与他不大相干。他自己都没料到这样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自己的心里也觉得松快些了，而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你不要和郑容往来过密。”
明珠愣了一下：“怎么了？”
“好端端的，大皇子就没了，这事儿蹊跷，我现在没有十足把握，也不能说什么。”严鹤臣把自己手上的扳指转了转，目光又落在明珠身上。
“我知道了。”明珠嗯了声，而后又有几分忧虑，“有翡做了皇上的嘉贵人，这事可会影响你么？”
严鹤臣失笑：“不过是主子爷看上个女人，能与我有什么相干，不过瞧这样子，是郑容抬举她，引荐给了皇上，日后在宫里头，她俩怕是要抱团儿了。郑容瞧着你这条路走不通，才把主意打到你妹妹身上的，盼着日后能够攀附你父亲这棵大树。不过有翡这事儿你父亲却恼怒得很。”
张季尧恼怒是应当的，他抬举着自己的大女儿刚嫁给严鹤臣，二女儿像是等不及一样登了龙床，这若是说出去，只会说他卖女求荣，是个实打实的墙头草，这岂不是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气归气，木已成舟，除了自己兜着，还能怎么着，连带着他也不愿意待见卢氏。
卢氏在府里咬牙切齿：“你这大闺女好大的本事，你瞧瞧我的珞儿如今，被她搞成什么模样，你嘴里连个不字都没有，如今有翡争气，得了皇上抬举，你不替有翡高兴，只会埋怨我们娘俩，瞧瞧，这家里头还有我们娘俩的位置么？”
听了这话，张季尧更是生气：“你还有脸说呢，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礼乐射御一窍不通，吃喝嫖赌就没有他不会的，如今这样我觉得很好，以后省得让他在外头为非作歹，祸害别的姑娘。”
卢氏听得心头火起，拿帕子捂着脸哭起来：“你这无情无义的人，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父母的对话，张知珞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如今变成这个模样，简直让他颜面扫地，他当然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严鹤臣从中作梗，他咬牙切齿地暗自道，且等着吧。
*
六月初三这一日，吉服就送来了，按照郡主的品阶做的，明亮得耀眼的红，上头用金丝银线绣成了十二章纹，还有五蝠捧寿的团花，一缕斜阳透过支窗，游丝儿一样落在缎面上，把上头的湖光山色都照得潋滟起来。
尔雅笑得一团和气：“夫人快试试，若是不合身让绣娘们赶着再改一改。”
明珠的手指流连过这大红的吉服，心里砰砰地跳得厉害。
严鹤臣忙完了最后一件事，明日起就不再入宫了，他看着架子上头的吉服，红色和玄色配在一起，说不出的锦绣吉祥，他瞧了瞧突然问：“夫人的吉服送过去了吗？”
宁福伶俐道：“自然早就送去了，现在约么是在试呢。”
严鹤臣立刻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去瞧瞧。”
头一次知道自家主子这般猴急，宁福连忙拽住主子的衣摆：“您这是做什么呢？从今儿起到大婚那日，按规矩是不能再见面的了。”

第67章
确实听说过这么个说法, 两个人大婚在即，确实是不该见面的。也不知道明珠如今打扮成什么模样了，严鹤臣在宫里这么多年, 也见过几位郡主或是公主大婚的情状, 那当真是前扑后拥，不晓得有多少人在忙，就连一个头发，都是三五个人凑在一起才梳好的。
明珠那边只怕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他心里头牵挂，可也怕自己犯了忌讳，触了什么霉头。有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八字太重, 容易冲撞他人，明珠的八字不算轻,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几分不安的，如今好不容易要娶了夫人, 他心里的恐惧半点也不少过欢喜。
他将将在门外停了步子，点了点头：“那也就算了，你替我瞧一瞧，若是还缺什么, 什么做得不好, 记得和我提。”
严鹤臣有心想给明珠写封信, 可把宣纸铺开，又觉得太肉麻。严鹤臣心思重, 向来不会直直白白地掏出自己的一颗心和谁推心置腹，写信都是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写了两行，只觉得自己写的好像是奏疏一般，上看下看也觉得不好，揉成一团丢到了一边。
太后的情形已经很是不好了，从初三那日起突然病如山倒，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兴致来，宫里本就在操持着明珠大婚的一应事宜，如今再加上太后，整个紫禁城都忙成一团。
六月初五，明珠下午歇了半个时辰的午觉，就再也没有闲下来过，到了傍晚时分，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蟹壳青的颜色透过窗户纸落进来，整个紫禁城透露出一股子盛大而辉煌的晚景来，袅袅的晚霞在天际流淌出柔旎逶迤的线条，苍莽地在天际铺陈开，滚滚的橙黄满目都是灿金。
尔雅见缝插针地给她送了点心：“过了今天晚上，到明日，只怕撑着一整天都没空吃东西了。”
暑热正盛，明珠本就觉得吃不下，勉勉强强地吃了两块点心，又被嬷嬷们拉着开脸，细细的棉线除去脸上的汗毛，一下又一下，疼得人一激灵，嬷嬷们轻声安慰她：“做姑娘的都有这一遭，忍忍就得了。”
明珠的眼眶里含着泪，痛得吸气，有喜娘过来往她的鬓角拍粉，一层叠着一层，带着淡淡的甜香。喜娘是宫里千挑万全的全福太太，晋国公爷家的嫡夫人，膝下儿女双全，已经抱上了孙子。
她慈眉善目地对着明珠道：“给郡主道喜了。”明珠也笑着给她还礼：“上月才听说夫人得了孙子，我人在宫里，也没去给夫人道喜。”
提到小辈，晋国公夫人也是喜上眉梢：“郡主客气了。”她本想再说几句，可想到这位莘乐郡主嫁的是太监，日后只怕没机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就住了嘴，大好的日子何必去寻她人的晦气呢。
明珠开始由人伺候着穿衣，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多人一同随侍在她身边，这大红的吉服从檀木架子上头摘下来，衣摆逶迤在长绒毯上，好像把千里江山都绣在了上头似的，晋国公夫人叹道：“这吉服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瞧见的最好的，就比当年皇后的也不逊色，严大人当真是极爱重郡主的。”
明珠摸了摸衣服上的十二章纹，赧然一笑，这一层一层的衣服穿在身上，只让人觉得压得肩膀都抬不起来了，五谷丰登的穗子系在领缘下头的纽子上，大大小小的珠翠花钿插了满头。这许多年来，明珠头一次这般由内而外地显出这样的气韵来，屋子里灯火通明，从别馆到长街，大红的灯笼像是盛大流淌的火。
明珠的头上插上最后一支凤头钗，风口含着的东珠垂落在她脸侧，就听见外头丫鬟说是云姨娘到了，这本就是宫里头的恩典，明珠请云姨娘进宫来做娘家人。云姨娘是侧室，能侍奉自家姑娘出嫁也是给了极大的脸面，她穿着盛装给明珠见礼，明珠把她扶起来，就见云姨娘含着泪说：“总觉得大姑娘还是三五岁的光景，整日缠着我吃果子，如今一晃眼的功夫，竟要出阁了。”
她落了泪，明珠心里也凄然起来：“姨娘快别说了，横竖离家也不远，您有空也来府上坐坐。”
云姨娘掏出帕子：“好孩子，你快别哭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今日若是你母亲亲自来，心里头也该是欢喜的。”想到明珠嫁给的是太监，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舒服的，可眼瞧着严鹤臣对明珠当真是一心一意，当作眼珠子似的捧着，又予她无上的富贵，也算得上是位如意郎君了。
她拉着明珠的手在拔步床上坐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明珠，有奴才过来替明珠把口脂点好，整个人像是容光焕发了一般，皓齿明眸，说不出的明艳逼人。
“早知道我们大姑娘好看，今日一瞧，只觉得都认不出来了。”云姨娘摸了摸明珠头发上的钗环，“我只盼着我们大姑娘日后四体康健，长乐安宁。”吉利话已经听得多了，明珠也拉着云姨娘的手，轻声说：“多谢姨娘了。今日还想让姨娘嘱咐一下父亲，如今恰逢多事之秋，父亲入京之后根基不稳，宜韬光养晦才好，父亲已入翰林院，知衡也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视骄矜，富贵是享不完的，若日后一着不慎，那当真就是四大皆空了。”
自家姑娘已经大了，说出来的话也比往日更妥帖：“你宽心，我回去会和你父亲提的。”
外头打更的声音已经过了三次，启明星亮得惊人，外头每过一个时辰都有人过来报时，从子时开始，只觉得时间过得既快也慢，云姨娘又说了一些家里的事，连带着几个孩子小时候的琐事，说起来也觉得兴味盎然，也稍稍缓解明珠心里头的不安。
丑时三刻的时候，宁福过来了一趟，手里拎着食盒，他把盖子掀开，里头都是些精致的点心：“天亮之后可有的要忙了，夫人吃些东西，可不要累着自个儿。”
云姨娘听着也笑起来：“我们大姑娘当真也是好福气的，姑爷这般心细如发，一应事宜面面俱到，我们晚晚嫁过去，日后也是享福了。”
这点心是宫里头小厨房专门做的，味道极是不同，明珠吃了几块，又分给手底下的奴才们，又赏了些银子，终于听见外面有喧闹声传来，有黄门拖长了声音：“吉时到，请莘乐郡主升轿——”
别馆外头停了肩舆，大红的盖头挡了明珠的眼睛，只能瞧见自己眼前儿那方寸的地上，绣鞋的鞋面上头并蒂的牡丹开的缭乱，肩舆走得稳稳地，绕过螽斯门便是贞顺门，按理说是要拜别太后的，可太后病势汹汹，明珠在万福宫外行了叩拜大礼，熙和站在外头，等明珠行完了礼，把手里的一个盒子递给她：“你今日便出嫁了，这是太后给你的赏赐。只许你自己一个人看，好生保管着。”
明珠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可四下人多眼杂，也不是能打开的好时机，只得谢过了圣恩，而后又登了肩舆，从乾清门的两腋处换轿子离开了宫。有马车在外头候着，明珠由下人搀扶着上了马车，紫禁城有条不紊，明珠听着马车辘辘的声音，心里也不知道是不安还是期待，许是每个出嫁娘心里头都是这么个想法，怕自己日后所托非人，选错了郎子，也盼望着日后夫妻安乐，举案齐眉。
就这么想着，马车绕过半个皇城，一直到了严鹤臣的府上，跨过火盆和马鞍，由喜娘牵引着往里头走，严府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得紧，今日只觉得像是头一回来似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许是心情从此不同了，如今当真是名正言顺了。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晨间的薄雾散开了些许，白蒙蒙的空气里带着三分潮湿，鸟雀啁啾不绝于耳，吉辞佳话就没有停下来过，一群人簇拥着她往里走，突然人群顿住了步子，一阵脚步声缓缓走来，明珠心跳如鼓，知道是严鹤臣来了，喜娘把红绸的另一端递到严鹤臣手上，隔着大红盖头，只能瞧见严鹤臣修长的手指，和修剪得光洁整齐的指甲。他今日穿着玄色配着大红，明珠心里头隐约想着，似乎还从没见过严鹤臣穿大红色的模样，
只怕也是其世无双的好模样。
一根红绸串联着两头，从今日开始便是一步一步迈向自个儿的良人和大好前程了，在红盖头底下，明珠微微咬住了嘴唇，浅浅地笑了起来。这便是欢喜吧，由内而外的泛着甘甜，两个人一同拜了天地，红绸被人抽走了，又重新有一堆人簇拥过来往太平馆走，严鹤臣的衣服就混在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太平馆被修葺一新，地板上头又重新铺上了波斯的长绒毯，明珠在拔步床上坐好了，那些簇拥她来的人又潮水一样退了出去，尔雅看了一眼日晷，凑过来轻声说：“竟然都有午时了，大人在前院儿招呼客人，只怕要到傍晚饭后才抽的开身了，大人嘱咐过了，夫人若是饿了就知会我，小厨房里专门给夫人留了饭。”
这该是多体贴的人呢，哪个新嫁娘不都是这样空着肚子等到晚上呢，他倒是好，所有事都替她安排得妥帖了，明珠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必，头上的钗环很沉，衣服层层叠叠的料子压在身上也不觉得热，尔雅仔细给明珠皆是：“屋里头放了两盆子的冰，夫人热咱们就再加。”
夫复何求，明处坐在床上，一颗左奔右突的心缓缓静了下来。
明珠坐在这听着前院的喧哗忽高忽低地传来，一直闹到了太阳落山，暮色四合，只有府上挂着的大红灯笼闪烁出了辉煌煊赫的颜色，前头的喧闹归于沉寂了，明珠的心又提了起来。脚步声传到屋子里，是严鹤臣缓步走到她面前，一杆秤从红盖头的流苏穗子之间伸过来，轻轻撩开她的红盖头。
四下一静，明珠缓缓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严鹤臣从没见过这般盛装的明珠，她此时此刻，光辉灿烂，明艳不可让人直视，整个人身上带着海纳百川般的柔光，从没有能再比她动人了。她朱红的嘴唇上点了口脂，可并不妨碍他恨不得此刻就一览芳泽。
严鹤臣的身份微妙，故而没有像寻常人家准备催生的子孙饽饽和桂圆花生，两杯合卺酒端上来，杯子底下悬了红绳，严鹤臣小心地和她一同饮了，是度数不算高的花雕，一杯入腹，从喉咙到胃都烧了起来。
东西都撤走了，只有檀木的台面上还燃着小儿手臂粗的龙凤烛，严鹤臣晚宴时已经饮了酒，眼眸深处藏着湖光山色般深邃的颜色，明珠红着脸不说话，严鹤臣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晚晚今日，美不胜收。”他的吐息间带了几分酒气，明珠的脸登时滚烫起来。
明珠身上的袍子层层叠叠地穿着，只露出修长的脖颈，严鹤臣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薄薄两片唇，落在了她胜雪的脖颈上，明珠只觉得电流穿过，心跳如鼓，登时轻喘了一声。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严鹤臣缓缓抬起手去拆她头上的钗环，花钿和凤钗一个一个卸下来，严鹤臣的耐心极好，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只剩了最后两支梅花小簪，严鹤臣不疾不徐地拆下来，登时乌鸦鸦的头发散落了一床，像是流水一样浮光水华，在细微处带着一点点蓝，入手如同绸缎，让人不愿松开手。
就在这垂落的乌发间，明珠盈盈地抬起眼，一双眼睛风情万种，水光潋滟，三分欢喜七分娇柔，当真我见犹怜，让人心神摇动，心猿意马起来。
严鹤臣抬手把她揉进怀里，夜色像张开的大幕，月色如碎银般清清冷冷，明珠乖顺得如同猫儿一样窝在他怀中，严鹤臣的心像是被填满了，他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只觉得多少年来的凄风苦雨都在等待着今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像今日一样爱得辉煌璀璨，像是一根蜡烛，他情愿在此刻把自己燃烧得一干二净。
这小小的身躯里承载了他全部的欢喜，严鹤臣的吻轻轻落在明珠的发顶上，他声音含混着，轻声问明珠：“有件事，我要在此刻同你商量一下。”

第68章
明珠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出来：“您要同我商量什么。”
严鹤臣搂着她, 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接下来这一席话他早早地便在心里头打好了腹稿，可是临到嘴边却艰涩得无从开口了。
明珠抬起清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包罗万象, 严鹤臣抬起一只手, 轻轻遮住这双眼睛：“你知道我原本不叫这名儿的，只是宫里这位姓严的小宦官前脚没了，我后脚就顶了他的缺，就用了他这个名字。小宦官每年是要在蚕室外头验身的，只我入宫之后得了长公主的庇佑，也算是显贵了，每年在蚕室外应个卯，吃杯茶, 也就作罢了，没人真的查我。”
严鹤臣用了一个很长很长的铺垫, 明珠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 严鹤臣认命一般把话说得敞亮：“所以，我入宫本就是没净身的，只是这么多年也算幸运，没叫人查出来。”
明珠吃惊得张着嘴：“这……这……”她不晓得自己该如何说, 只觉得脸红又惊讶, 心里说不出该不该欣喜, 本就做好准备嫁给他了，他是什么样子都没个所谓, 如今他告诉她，她原本的心理建设都不必做了，竟让她一时回不过神似的。
“只是这几年吃了几种药压制着，叫人从外表上也瞧不出端倪来。”严鹤臣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了，他把明珠鸦色长发拢好，“我们饮过了合卺酒，我现下想问问你，可愿和我圆房呢？”
这三言两语间给严鹤臣搞了个大红脸，他本不是个脸皮薄的人，可这些话也让他觉得有几分赧然，他没有去看明珠，也没听见身边儿有什么动静，心里头惴惴的。下一秒，一截白玉一般的藕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明珠轻启檀口，堵住了他的嘴唇。
因为严鹤臣是太监的缘故，宫里的精奇嬷嬷没有特别教授她关于这方面的知识，明珠只会这般堵住严鹤臣的嘴唇，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继续。这便是自家夫人的盛情邀约了，严鹤臣只感觉明珠软得不像话，他垂眸看去，明珠的眼睛微微低垂着，双颊飞红一片，十足十的娇柔。白日里饮过了酒，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也不像以往那般清明，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含住了明珠的唇片。
明珠对这些所知甚少，除了这个生涩的亲吻之外，旁的一窍不通，严鹤臣把她揉在怀里，只恨不得拆穿入腹，可手上依旧温柔着，他的嘴唇在明珠的肌肤上流连，指骨分明的手指一粒一粒解开她吉服的纽子，明珠像是被盛装包裹的礼物，严鹤臣极为耐心，也极为沉醉其中。
如烟的幔帐垂下来，带着春风和波涛，吉服的绑带和纽子全部被解开，外头的红烛摇曳，给幔帐之内镀上一层晦暗不明的朦胧。
玉体横陈，玉润珠圆，明珠羞赧无以复加，却偏无遮无拦，她抬手去解严鹤臣的衣带，脑子里昏昏然一片，只觉得这每一个纽子都在同她作对似的，严鹤臣耐心地等她把全部的扣子解开，明珠从他层层叠叠的散开的领缘里摸到他光滑的皮肤，明珠的指尖微冷，严鹤臣的皮肤火热，他眸色深深，如海一般波澜壮阔，他倾身凑到明珠耳边：“晚晚，你可想好了？”
回应他的是明珠微微仰起头，堵住他的唇齿。
严鹤臣和明珠两个人都对这些一知半解，严鹤臣到底知晓得更多几分，他的手指流连与明珠之上，每过一处犹如春火燎原，点燃她的每一丝热情，她含羞带怯且又生涩的逢迎，比世上所有的佳酿都要曼妙。
严鹤臣专心劫掠她的芳泽，感受她身体的紧绷和松弛。
倏而，“痛。”明珠噙着泪眼抬头看向他，在喜烛的光影里，她眼角那滴眼泪我见犹怜。严鹤臣轻轻吻去，把她揉碎在怀中，他长长地喟叹：“我轻些，可好？”
就算动作再轻，明珠痛得泪珠子滚落，严鹤臣看着自家夫人难以招架，他的额角渗出了两滴汗珠子。
首战铩羽而归，严鹤臣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他平躺在明珠身边，明珠又往他怀里缩了几分，小小的一团，就这般泪眼迷蒙地瞧着他。
严鹤臣当真是心疼得紧，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再不欺负你了，你莫要哭了。”明珠咬着嘴唇，过了半晌才问：“旁人也这么痛么？”
严鹤臣所知甚少，拿捏着语气：“约么……约么是吧。”
“那还有那么多人一趟趟的往勾栏院里去，铁打的身子骨么？”明珠的声音还喑哑着，严鹤臣把她的脑袋搂在怀里：“许是往后就好了呢？今日便作罢吧，你累了一日，明天还要招呼旁的命妇们呢。”
轻纱幔帐之外，红烛高照，红帐之下，鸳鸯交颈。
蟹壳青的天色落在茜纱窗上头，喜烛烧了一整夜，只剩下微若游丝的一小段，火苗依旧轻轻跃动着。明珠多年养成的习惯，天色蒙蒙亮着就醒来了，一抬眼正瞧见严鹤臣在看她，二人四目相对，床上还铺着大红的锦被，吉服散落一地，当真是一幅让人不忍多看的场面，严鹤臣比她更坦然几分，轻轻吻过明珠的唇角：“这两日能多睡会，怎么这就醒了呢？”
“习惯了，到了时辰便睡不着了。”严鹤臣手臂一伸，把她搂在怀里，天色将明未明，明珠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严鹤臣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细细的吐息让明珠想躲，严鹤臣偏不让她躲开，伸出手往锦被深处探去，轻声调笑变成了低低轻喘，也不知何时又变了味道。
严鹤臣的手指流连过明珠光洁的脊背，感受她身上线条与轮廓的起伏，明珠抬眼瞧他，严鹤臣低声在她耳边诱哄着：“再试一次，嗯？”
明珠向来都是有求必应的，这女郎心里柔情万千，只会婉转承恩，又温柔地回应，既不愿意让他不欢喜，也不会说些伤人的话捅他，严鹤臣有意把动作放得更轻，亲吻也变得更缠绵缱绻。严鹤臣没有上过战场，可攻城略地的书也看过七七八八，他携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却又在明珠身上化为了绕指柔。
这次比昨日夜里更顺遂些，明珠的眼角依旧噙着泪，可身子却不像上回那么紧绷了，严鹤臣吻住她的脖子，只觉得触手光润如玉，这脖子下一秒就能被他碰断，他小心地吻过，轻声问：“痛得厉害吗？”
明珠摇了摇头，在他怀里轻轻地顺气：“好多了。”这好多了，只怕是不像昨日那般疼得紧了吧，严鹤臣知道她的意思，叹了口气：“也不急在一时。”明珠并没有体察出个中滋味，严鹤臣却餍足得紧，大有一种食髓知味的感受来。任世间女子百媚千娇，可偏只有明珠，让他难以自持，意乱情迷。
二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严鹤臣叫人抬热水来沐浴，给明珠穿好了衣服，见她眉宇间依然带着疲惫，索性也不传早膳，二人又在床上小憩，一直到了中午。
下午开始，便有命妇过来贺喜了，晋国公夫人带着几位身上带着诰命的命妇，浩浩荡荡地往府中来，明珠打起精神戴着满头钗环，和她们你来我往的闲聊几句。早先她们只知道太后认了干闺女，是翰林院院判的大闺女，张季尧是官场上的狠角色，又这么多年韬光养晦，他的闺女只怕也是狠角色，没料到明珠噙着笑，眉目间四平八稳的带着一团和气。
晋国公夫人有几分相人的本事，这女郎两眉中间舒展平和，眼神清澈持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郎，难怪太后喜欢她，今日是她的喜日子，大家说的话都是讨巧的，送走了几位夫人，尔雅带着明珠去看府里的礼单，把东西都收到库房里去。
明珠走回太平馆的时候，还没喘一口气，就听见紫禁城里有种磬声轰然响起，缭绕在整个京畿，振聋发聩，让人觉得从心底里升起不安来，宁福跌跌撞撞地跑来说：“宫里头发丧了，太后薨了。”
明珠正好瞧见桌子上太后让熙和姑姑赏赐的盒子，她抬起手把那盒子拿过来，打开盖子，里头放了一块不只是什么材质的牌子，上头那烫金的五字几乎晃了明珠的眼睛。
婚期本是要有三日整的休沐的，如今太后薨逝，他们两个人都不能再堂而皇之地休沐了，严鹤臣换上了朝服，明珠把朝珠给他挂好，严鹤臣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今日委屈你了。”
明珠轻轻抿着嘴唇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可委屈的呢。今日作罢，最迟到了后日，只怕宫里也要传话让我们这些人前去吊唁了，做臣子的也不该在这上头推三阻四的。”
温柔便是明珠最大的优点，世间女子各有各的美，要么千娇百媚尽态极妍，要么风情万种欲罢不能，明珠是柔和的湖水，是空旷沙漠里的绿洲，她没有疾言厉色的恼怒，只剩下万川归海的平静，这样的女人比任何一种都要迷人，都要让人觉得欲罢不能。
严鹤臣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今日晚上只怕要宿在宫里了，明天定会回来的。”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明珠走回了自己的太平馆，里头已经把昨日荒唐的痕迹打扫干净了，躺在簇新的被褥上，明珠闭着眼，轻轻把手放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轻轻描摹着，好像在感受严鹤臣的体温。
这一夜过得好像比往日都要更漫长几分，转日府里的大红灯笼都被撤了下来，明珠也不能像新妇一样穿喜庆明艳的颜色，她把园子里的花带着人修剪了，很快就过了午时，就听外头有人传话，说是卢氏递了牌子，来给夫人贺喜。

第69章
明珠说请进来吧, 她心里头当真是不乐意见的，可嫁到夫家的头一日，连自己的继母也不见,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卢氏原本还带着张知珞, 却被守在门口的宁福拦下来了，宁福把严鹤臣那套笑面虎的本事学了个十足十：“我们夫人已经在花厅等着您呢，我领您过去，哟这位爷是……张家二爷吧。”
他打量着张知珞：“我们严大人不在，府里只有夫人一位女眷，您进来只怕不大合适。”母家的兄弟过来其实也不至于拦在外头不让见，只是张知珞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严鹤臣专门嘱咐了府里头的下人们, 不许把他放进来，宁福虽然是照着规矩办事, 可看着这位张家二爷吃瘪的样子，也觉得十分畅快。
张知珞心里气得牙痒, 他本来被严鹤臣暗算之后就怀恨在心，今日是有意过来奚落一下明珠的，没料到竟然连大门儿都没进去，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 卢氏阴阳怪气道：“瞧瞧您这的好规矩, 怎么把夫人的娘家人都拦在外头了呢。”
宁福十分和气道：“瞧您这话说的, 甭管什么时候，都得讲规矩不是, 您要觉得不合适，就在门口等一会儿，等奴才进宫问问严大人的意思。”这一来一回只怕要等两个时辰，他们若是就这般在严府外头站两个时辰，只怕不知道自己的脸该往哪放。卢氏强咽下一口气，青着脸对张知珞说：“你先回去吧，严府到底也比不得家里，规矩也更多些。”
这站在大门口，只是门外也没有别人，宁福也任由她去说，横竖明珠温柔贤淑的名号传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宁福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卢夫人请吧。”
张季尧如今身上挂着从一品的衔儿，卢氏也被皇上赐了二品诰命，她觉得自己在身份上已经高了明珠半头，就算是郡主又如何，可等到了花厅，依然被阵仗吓了一跳。太后新丧，明珠也不能公然穿红戴绿，她今儿的衣着十分素净，一双眉眼依旧像过去那般温吞秾丽。尔雅端庄地立在她身边，十来个丫鬟都站在后头任她驱使着。再往后还有十多个小厮，把花厅围得牢牢的，看样子，只待见势不好便一拥而上似的。
这样的排场，就算是皇宫里头的主子娘娘，也不敢有这样的架门，怕是严鹤臣把自家夫人看重得像眼珠子，生怕有半点错漏。明珠的身上没戴什么首饰，可卢氏到底也是正二品的诰命，最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明珠脖子上挂着的东珠只怕比自己的足足大了两圈，手腕上挂着的老坑翡翠一丝飘絮都没有，哪个不是斥资不菲，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进来，感觉气势上就先矮了半截。
“夫人来了。”明珠笑着起身，给她见了个礼，“看茶吧。这茶是今年的君山银针，家里向来是喝雀舌的，不如尝尝我这君山银针，看看能不能喝的惯。”
明珠说话的时候眉眼舒朗，说不出的仪态万方，早在她小时候，卢氏只觉得她是个少言寡语的丫头，后来入了宫就更不放在心上了，今日一见，恍然发觉她如今光芒四射，身上的风华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了。
这些变化，明珠自己也没有注意，只是被人爱重呵护的人，大概身上都带着独有的光华和沉稳，明珠端着茶盏，卢氏才道：“有翡前脚入了宫，后脚你也大婚了，你们姐妹俩都是十分出挑的人，日后宫内宫外，也该互相照应着。”
卢氏来的时候，明珠就猜到了她今日所言，只是有翡入宫，根本就是越过了父亲的意思，是她们母女二人只顾贪图富贵，一下子把张季尧推到了众矢之的，张季尧对这事向来耿耿于怀，明珠也不愿意在这时候触了父亲的霉头。
“姐妹同心，自然是应当的。”明珠说得轻描淡写，“日后有什么要我帮衬的，我自然无二话。”
有了明珠这话，卢氏像是吃了个定心丸，她犹豫着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你知道，你妹妹如今虽然只是个贵人，可若是以后生了皇子，那位份也就不用说了。只是皇上对后宫兴味不高，姑爷如今在御前，若是有机会提点一二也好。”
这话要多荒唐有多荒唐，明珠听得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按理说出了门子的姑娘，就不再算得上是娘家人了，日后全都仰赖夫家的荣宠，可明珠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若能搭把手，自然不会推诿，可架不住家里头有荒唐的继母，竟然让自家姑爷上赶着往皇上面前，给自己的妻妹讨荣宠，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明珠的面孔冷下来，她和严鹤臣待在一起的时日久了，表情的细微之处也被他影响着，她这冷淡挑眉的模样，无端也让卢氏也觉得胆颤了一下，明珠把茶盏撂在茶几上，碗碟碰撞发出叮当的声音：“您这是在同我开玩笑呢吧。”
明珠是圆融的性子，可不是面捏的，她睁着一双杏目，淡淡道：“荣宠得靠有翡自己，我这做姐姐的没脸往皇上的后宫去伸手，鹤臣也就更没这个必要了，您和我是一家人，有句话我还要多劝您一句，主子爷和主子娘娘都耳聪目明，您今儿在我说得话，保不齐明儿就传到主子爷耳朵里了，您是父亲的继夫人，出门在外一言一行都是父亲的颜面，更该谨言慎行。”
这话一口气说完，明珠推着桌子站起来：“府里头还有旁的事等我过目，夫人自便吧。”说着就走了出去，尔雅跟在她身边，后头乌拉拉地跟着一大帮人，最后花厅只剩下两个小厮看着。
出了花厅的门，明珠才轻轻喘了口气，她把尔雅叫到近前来低声问：“我方才是不是太刻薄了些？”
刚刚卢氏那一席话听得尔雅也十分恼怒：“夫人做得对。”尔雅原本一口一个主子、郡主的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听见这声夫人，她又忍不住想起严鹤臣来，她原本也不是这般急性子，只是看见旁人在背后算计着严鹤臣，心里头就不爽得紧了，这可怎么得了，刚做了严夫人就开始护起短来了。
她心里头正想着，垂着眼，一双云锦缎头靴就出现在视野里，她蓦地一愣，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正穿着官服的严鹤臣。严鹤臣四平八稳地站在这，身上的蟒袍在日头底下，峥嵘辉煌，鳞鬣都显示出一种煊赫的气象，明珠下意识想给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捞住了。
“方才还牙尖嘴利的，这时候怎么这般乖顺呢？”严鹤臣这是在调侃，明珠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是他这么多年头回见到，明珠是出了名儿的好性儿，有时候宁可自己吞声委屈，也不会给别人甩脸子，可没料到今日会为着他和自个儿的继母撕开脸面。
明珠没料到被他听见了，有几分忸怩和不安，她捏着严鹤臣的袖子角低声说：“你既然都听到了，那你说，我到底做的对不对呢。”
有一就有二，明珠狠下心来说这么一席话，只怕日后卢氏再抹开脸找她，也要在心里头掂量掂量分量，明珠这性格越发让他觉得喜欢了，平日里海纳百川一般的宽容温和，如今也学会了拿捏分寸，早先他担心明珠的性子太软，日后在京中命妇中间儿过得不称意，如今看来，明珠对现下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更快一些。
“自然是对的。”严鹤臣摸了摸明珠的头，把宁福叫来，“问问卢夫人要不要在府上用了饭再走。”严鹤臣其实对这些门第间的事更是不懂的，可因为有明珠的缘故，也乐意在这上面额外上心，宁福一会儿过来回话说卢氏已经准备回去了，多谢严大人的美意。
正中下怀，严鹤臣在人前还只是牵着明珠的手，等到了太平馆，推开门前脚迈进屋子里头，后脚严鹤臣就把明珠揉进了怀里，恨不得把这小小的身子和自己融为一体：“晚晚，我昨儿没睡好。”昨日进了宫就开始准备太后的奠仪，大事小情都要他一一过手，太礼监本就是前朝后宫的事情眉毛胡子一把抓，忙起来当真是天昏地暗。
可就算一直累到三更，兜头躺在自己在宫里的住处，只觉得脑子却分外清晰，清晰得能让他回想起明珠白玉无瑕的肌肤，想起她烟波浩渺的眼神，以及……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明珠系得紧紧的领口，繁复的领缘衬着光洁的肉皮，他咽了口唾沫。
只是这大白天的也不好锁紧了门把帘子挂上，说出去太不像话，严鹤臣一时间也有些悻悻的，他把明珠拉近怀里好一通揉搓，才闷闷地问她：“今儿晚上吃什么？”
就这一句话，两个人都怔了一下，这话的语气太谙熟也太亲密，感觉两个人这才像是一家子，说说晚上吃什么，做什么，光想想就觉得亲切得紧。
明珠被严鹤臣搂在怀里，微微抿住嘴唇，只是眼睛却像是月牙似的弯了起来：“暑热正盛，该吃莲子羹和甜碗子，我原本在宫里头和嬷嬷学过做法，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甜碗子么，严鹤臣点了点头，他本不爱吃甜，可看着明珠兴味盎然的模样，他觉得吃上一吃也无不可，明珠走在他前头，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严鹤臣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吃完甜碗子，若是再吃点旁的什么，只怕更是有益于身心健康。

第70章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吃完了一餐饭, 严鹤臣拿眼瞟着明珠，只觉得食不知味，前几日他觉得自己发挥的不好, 总想重振夫纲, 可又觉得难以启齿。
许是多年服药的缘故，如今停了药，一时三刻也不会马上见效。明珠对这些浑然不知，甚至拿勺子给他舀了一勺虾仁。
明珠的甜碗子做得比宫里好，盈盈的兑了蜂蜜，用冰镇着，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净了手, 又和严鹤臣一道回了太平馆。
在屋里坐定了，严鹤臣咳嗽了一声, 装模作样地问：“今日都忙了些什么呢？”
明珠一愣，摆弄着自己的帕子：“左不过还是那点事, 方才尔雅说，宫里头递了话，我明日要进宫拜祭太后，守灵的事儿轮不上我, 但是在牌位前头尽尽孝也是应当的。”
这一进宫, 只怕又要在宫里宿两日, 今日晚上若不加紧时间勤学苦练，下回又要等好几天, 严大人思及此处，越发觉得时间紧迫了，看着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他打了个哈欠说：“这几日在宫里忙得不拾闲，现在我困得紧。”
这话严鹤臣并没有造假，他坐在原地，眉目间烟霭沉沉，当真是一副疲惫的模样，明珠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我叫人传热水吧。”
净了脸，严鹤臣在床上躺下，却看见明珠在窗户边的灯下翻开了一本书，早知道她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没料到自家夫人养成的习惯，根本没有因为和他宿在一起而改变。
严鹤臣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独守空房的小媳妇，真是不像话，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本想靠这一声叹气引起明珠的注意，没料到明珠读书读得专心，对他这声嗟叹充耳不闻，严鹤臣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被明珠捕捉到了。
“您这是怎么了？”明珠也不回头，自顾把纸张又翻过一页，还一边用笔作了批注，看着自家夫人专心致志的样子，严鹤臣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如何翻来覆去的欺负她，实在是不合适，只闷闷地说：“没事，你继续看吧。”
明珠非常体贴人意地问：“可是灯太亮了，晃了您的眼睛么？”一面说，一面去剪灯芯。严鹤臣忙说不是，怕她在昏暗的灯下看伤了眼。
犹豫了一下，严鹤臣说：“夜里冷，你过来床上看吧。”明珠想了想，点了点头，端着烛台移到了床边，把外袍脱掉，躺在了严鹤臣身边。
严大人顺势又离得明珠近了几分，她常常能够给人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明珠倚着床边，把书又翻过一页。严鹤臣也开始觉得自己的内心变得安定起来。
明珠起初看得专心，而后不知什么时候，严鹤臣的手环住了她的腰肢，明珠调整了一个姿势，侧头看去，见严鹤臣合着眼，一副安然的模样，她微微弯起嘴角，把视线又收回到了书页上面。
约么书上说的岁月静好，就该是现在这般样子吧。没过一会儿，明珠就不那么认为了，严鹤臣的手开始缓缓在她的身上游移，明珠唉了声，手中的书就被抽走了，下一秒，严鹤臣就封住了她的嘴。
唇齿温吞间，严鹤臣在心里冷冷一哼，早知道就该早动手，他的夫人在感情上向来不主动，若是等她开窍，只怕比登天还难，两个慢性子凑到一起，总该有一个主动些，严鹤臣是个实务派，为了达到目的，稍微主动些也不碍事的。
明珠被他吻得昏昏然，严鹤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所到之地如春风过境，势不可挡。明珠甚至没有招架的余地。
严大人卖力耕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正在卖力间，突然听明珠咕哝了一句：“还没好啊。”
心力交瘁，严大人大受打击。
在这上面的接连受挫，让严鹤臣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莫大的质疑。
富家子弟在到了合适的年龄，自然都会有侍妾和通房，严鹤臣自然没有这个机会一展雄风，他在明珠身边躺了好一会儿，明珠又凑过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妙处，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样子应该不像过去那么疼了，可神采奕奕的模样就让他知道自己又败得一败涂地。
这些话怎么好和女郎细讲，严鹤臣躺在床上只觉得两眼一黑，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严鹤臣叹了口气，摸了摸明珠的头发，郁闷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日一早，明珠起床之后去院子里逛逛，经过书房的时候还能看见里面亮着灯。今日严鹤臣竟然这个时辰还没有进宫，明珠推开门走了进去。
就看见严鹤臣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桌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大白天在这枯坐什么呢？
严鹤臣严肃的咳嗽了一声说：“你怎么过来了，吃过饭了吗？”
少见严鹤臣这样严肃的模样，明珠心里想着莫不是被贬职了？她轻轻摇摇头：“还没。”
严鹤臣嗯了声：“厨房今日做的是你爱吃的，去吃点东西吧。”
这好端端的，怎么看怎么觉得严鹤臣不对劲，明珠又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拉他的手：“你和我一起去吧。”
严鹤臣没有动，把手边的折子翻开：“你先去吧，我看完奏疏就过去了。”神情十分的严肃好像是什么头等大事一般。
明珠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从书房里面走了出去，听着明珠轻轻浅浅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严鹤臣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藏在袖子里的书掏了出来，左顾右盼地看了一下，把书藏在了八宝格上头，和装明珠头发的小盒子放到了一块儿。
先天不足，后天就得加紧学习，严鹤臣不管在什么方面都不甘心屈居人下。
*
午后就传来消息，专门有马车把明珠接进宫里。严鹤臣送明珠登了马车，而后他竟然也和她一并坐了进来。严鹤臣把头轻轻靠在明珠身上，闭着眼说：“一会儿先把你安置好了，我再往御前去，这回是专门在西六宫里找了宫室安顿你们，约么就住这么一天，你稍微忍一忍。”
明珠点头说了句好，严鹤臣就不再说话了，马车摇摇晃晃，他枕着明珠的肩膀，只觉得十分安心。今天晚上他也宿在宫里算了，没有明珠的地方只像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只有和明珠待在一起，才觉得这里有归属感。
到了乾清门下了马车，明珠穿着素色的女裙，发尾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哪怕是最寻常素净的打扮，也给人一种端方雅正的感觉来。
二人一同走在长街上，徐徐的夏风吹起二人的裙摆，两个人的衣袂飘飘，衣摆纠缠在了一起，两个人的袖子在一起，明珠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牵动了，她低头去看，却见严鹤臣的手指微微拉住了他的袖子。
可他的脸上不动声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明珠微微笑了笑，心里也觉得十分甜蜜。
两个人还没有走到螽斯门，突然看见从百子门那边跑来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摔在离他们几十步远的地方，后面紧跟着几个嬷嬷，明珠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严鹤臣，轻声问：“这不是二皇子么？”
严鹤臣点头，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把二皇子扶了起来，二皇子满脸泪痕，呜咽的可怜，为首的那个嬷嬷不情愿地给明珠行了个礼：“莘乐郡主好，二皇子午睡被魇着了，把皇子殿下交给奴婢吧。”
二皇子搂着明珠的脖子，五六岁的孩子，也不过是刚刚能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的年纪，他泪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掉：“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明珠拿帕子给他擦眼泪，轻声安抚：“二皇子怎么了，说给莘乐姑姑听听好不好？”
严鹤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好像要把空气都冻得凝结成冰一样，有这一尊煞神站在眼前，那几个精奇嬷嬷也不敢多言，明珠稍微用了一点力，就把二皇子抱在了怀里。
二皇子年龄还小，只会呜咽，严鹤臣站在明珠身边轻声说：“皇后自从大皇子病故之后一蹶不振，连皇上的面都不见，二皇子也被冷落了很久，这些精奇们一个比一个的擅长看人脸色，也不晓得是不是受了谁的挑拨，对二皇子的态度也不好。”
听严鹤臣这个语气，像是早就对这些事司空见惯了，明珠听着只觉得心中恻隐，她抬眼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二皇子，莘乐姑姑带你去见父皇好不好？”
二皇子在她怀里点头，明珠就抱着孩子往万福宫走去。
这煊赫辉煌的紫禁城都蒙上了一层白色似的，檀香缭绕，入目全是雪白。
万福宫缟素一片，哭声四起，太后的梓宫摆在正中，如今是夏日，梓宫不能停放太久，约么很快就要扶灵入帝陵和先帝合葬了。
宇文夔给太后上了一炷香，把悼文丢进火盆里燃了，太后的谥号已经由内务府拟订了，不过是把慈济惠等封号一个一个叠加上去。看着牌位上头疏远的那一个一个方块字，宇文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听见脚步声，回转过身来看，明珠抱着二皇子站在他面前，明珠把孩子放下，而后端庄地给他行了个礼，一晃数月不见，他也有意回避，两个人在这宫阙里面，确实也不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宇文夔看着明珠，轻声说：“你来了。”
明珠嗯了声，而后对着二皇子说：“我带你来见你父皇了。”
二皇子对这位父亲十分尊敬，宇文夔对这几个孩子都十分严苛，故而二皇子对他敬畏而不亲近，更甚至，他迟疑了一下，拉住了明珠的衣摆，不敢再向前。
“他母亲病了很久，就连带着他也和朕疏远了。倒是和你投缘。”宇文夔似乎嘲弄地一笑，微微弯下腰，“昭儿，到父皇这里来，别缠着莘乐姑姑了。”
皇家向来是抱孙不抱儿的，宇文昭走到宇文夔面前，宇文夔不过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小小年纪的孩子，坐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还没问你这阵子过得好不好。”宇文夔率先开口了。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宇文夔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十分多余，好不好的全在脸上呢，明珠脸上笑意秾丽，分明是十分顺意的模样。
二人的语气十分疏离，正说着，外头传话说郑嫔娘娘到了，明珠一愣，皇上身边的小黄门开口道：“前几日的事，皇上下了口谕，封郑贵人为郑嫔，等诞下皇嗣之后再行册封礼。”
郑容果然是美的，哪怕如今的腰肢已不再纤细，她亭亭而立，风情万种。先是给皇上行了礼，然后浅笑着招呼明珠：“莘乐来了。”看她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宫里的主子娘娘。
姚皇后不理事，郑容一家独大，明珠从屋里出来，心里面还是惴惴不安的，自古都有宠妾灭妻的事情发生，瞧着这个势头，也让她觉得十分不好。宫里的主子哪个不是心气儿高的，如今皇后撒了手不管事，有的是人削减了脑袋乐意去夺这个权力。
明珠和他们多叙了两句，明珠从里头退了出来，面向太阳，能看见飞翘的檐角，青天白日，无端让人觉得凄凉起来。
*
这一夜是守灵，香火都有几分熏得人明珠也要守半晌，过了子时就能回去歇着了，她从万福宫里出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就见宁福站在外头：“夫人，前头传来消息，咱们大人升迁为枢密使，领十万神策军。”
神策军是这皇庭的禁军，枢密使权侔于宰相，上承天子，下总百官，是当之无愧的生杀在握。皇上对严鹤臣的忌惮不是一日两日，竟然在这时候给严鹤臣莫大权力，明珠心里十分不安，看着宁福脸上，好像也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果然，下一句话就是平地惊雷：“征西侯戴万山，在河间府地界内，拥兵自重，只怕是要反了，皇上的意思，估计是要让大人前去清剿。”
明珠豁然一惊，严鹤臣是文臣，拳脚功夫只怕并不出众，这么一来，岂不是让他去送死么？她眉头皱了起来，轻声问：“大人怎么说呢？”
宁福挠挠头：“圣意不好揣度，大人让我提前过来只会您一声，等他散了朝会之后再徐徐图之吧，您明日先回府上去。现在御前那边抽不开身，我也就先回去了。”说罢就给明珠行了个礼，快步向长街走去了。
好端端的就要把人往前头去送，这怎么能让人放下心来呢。明珠心里头也不是一个没有家国大义的人，可事出突然，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女郎，心里头惦念着的只有两个，其一便是严鹤臣的安危，至于其二么，她同样放心不下的是征西侯戴万山起兵于河间府，到时候若是查到她父亲头上，只怕是大大的不妙。
好在明日天亮也就要回去了，见不到严鹤臣，总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也没有什么着落，明珠到自己住的地方，胡乱洗漱就躺下了，可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里头不安得紧，像是被人捏住了心脏，一呼一吸间都使不上力气。
直到天蒙蒙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宿没睡似的，府里已经派了车过来接她，明珠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就回去。

第71章
严鹤臣回到府里的时候神色匆匆的, 明珠正歪在美人靠上愣神，听到严鹤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便像是黏住了分不开似的。严鹤臣在她旁边儿坐下, 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神色中藏着冷冽，明珠的心里十分的不踏实，她犹豫着问：“宁福说你要往南去平叛了，可是真的？”
“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严鹤臣笑着安抚她说，“枢密使的衔儿说白了就是以皇上身边的近臣身份去劳军，一来一往也不过两三月，神策军是皇上身边的禁军，我最多能领走一万人马, 也不是往前线去，不会有什么风险的, 你且安心。”
话是这么说呢，可刚娶回家的夫人, 这回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府里了，严鹤臣一千一万个牵挂和放心不下：“昨儿是小殓，而后便是大殓，横竖你还要进宫, 我把宁福留在你身边照应着, 宫里宫外的, 他也熟悉得很。”
明珠听着严鹤臣一一细致地安排着，一面觉得妥帖安心, 一面又实在不安，可她是明事理的人，也知道自己如今除了干着急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与其在这患得患失的，还不如不说，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轻轻环住了严鹤臣的胳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轻软软的：“那我们说好了，你可要安安稳稳地回来。”
严鹤臣不是头一次南下了，走南闯北，也确实把整个大乾的土地看了个遍，哪一次不都是自己一个人说走便走了，没料到今时今日，也会有人也会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说要让他安稳回来，严鹤臣把明珠抱在怀里看着她盈盈的眼睛，心中一动，他侧过头轻轻亲了亲明珠的耳朵，压低了嗓音：“我昨个在宫里，给我们的孩子想了个名儿，你要不要听听。”
明珠被他搞得措不及防，轻喘了声：“你这是做什么呢，好端端的。”严鹤臣语气似乎带了几分不甘不愿似的：“明日我就要走了，一晃就是两三个月，你也不能让我空着肚子走，是不是？”
哪能不管饭呢，向来也没有在吃食上面委屈了他，明珠被他吻得有几分昏沉：“您要是饿了，咱们随时都能传膳。”
严鹤臣再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原本明珠就在屋子里午睡的，茜纱窗关得紧紧的，帘子也撩了下来，天时地利都有，严鹤臣向来是不吃亏的主儿，这机会不抓住便不是他了，美人靠离着拔步床三五步远，严鹤臣一把就把明珠抄了起来，她身子清瘦却不形销骨立，丰腴得恰到好处，纤腰楚楚，让人爱不释手。想到一晃又是两个多月，严鹤臣自己都能料想到往后该是何等的度日如年了。
纱幔垂落，严鹤臣在把明珠拆穿入腹之前，认真回忆了一下这几天自己的所思所学，他在上学那会儿就是个刻苦的学生，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他兢兢业业地学了好几天，理论学了个七七八八，只差实操，明珠抬起眼，觉得严鹤臣的目光幽幽的，让人觉得像是饿了好多天似的。
下一秒严鹤臣就再次堵住了她的唇齿，严鹤臣攻城略地，毫不手软。像是山崩海啸又像是疾风骤雨，明珠像是乘着扁舟一叶，被严鹤臣裹挟其中，难以抽身。严鹤臣是个好学生，学什么都会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此时此刻他把毕生所学灵活运用，游刃有余，和先前的青涩判若两人。
只想把她全部掠夺，只能婉转承欢。明珠再不能像先前那般神采奕奕了，晚膳时只胡乱喝了点汤就蒙着被子继续睡过去了，严大人的心情极佳，神采奕奕地坐在桌边吃得神清气爽，比旁日里还要多吃一些。
第二天，窗纸透出灰蒙蒙的些许蟹壳青，明珠睡得很沉，纤长的睫毛依旧垂着，严鹤臣撑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舍得把她叫醒，轻轻从床上下来，到屏风后面换了衣服。他临出门的时候，明珠仍然睡着，严鹤臣走到她身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待明珠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尔雅带人给她更衣绾发，明珠任由摆弄着，心里默默盘算着，严鹤臣往南不过两三日就能到河间府，河间离着皇庭太近，就算她所知甚少，也知道这一次十分凶险的，宁福已经说过了，没事不要外出，哪怕是入宫，都要有专门的人随侍在侧，神策军把整个京畿内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皇城之内更是密密匝匝得像一个铁桶。
下午的时候宫里又过来传话，说是明日早上，太后大殓，明珠作为命妇，是需要入宫的。明珠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心里对这个旨意并不意外，严鹤臣作为朝廷命官南下随军，手里握着的是真刀真枪，这十万神策军就是紫禁城的十万把钢刀，对敌人挥刀相向，对自己也能反戈一击。
明珠心里头通亮，也不觉得担忧，宁福在她身边轻声说：“这些主子早就料到了，夫人放心去就行了，宫里头都是我们的眼线，没人能把夫人如何。”
严鹤臣这些年的手段更加隐秘了，他像是一棵巨大的树，根须伸向紫禁城的更深处，像密不透风的网一样，盘根错节，无法撼动。
傍晚时分，宁福说严鹤臣已经到了驻扎的地方，让明珠放心，明珠知道他们往来用的是信鸽，训练一只信鸽难度非比寻常，竟用来传递这些消息，也不知道该不该欢喜。跟着字条一起来的，还有一朵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摸上去依然细腻而娇柔。
“这是忍冬呢。”宁福笑着说，“这花香得很，能香好几天。”明珠把花托在掌心上轻轻嗅着，就是这样一朵小花，从百十里之外被信鸽带了回来，她闻了好一会儿，满心欢喜，而后把花轻轻夹在了书页里面。
说是大殓，便是封棺，再转一日就把棺材移到皇陵了，人已经去了好几天，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跪在太后的灵前，垂泪者已寥寥无几，明珠是柔和的性子，跪在外头也不多言，有浅浅的脚步声传来，明珠抬头看去，竟然是有翡。有翡在他的身边跪下，她穿着素净，容貌也算得上清丽，她笑得甜腻：“姐姐，这回进宫，和我一同住两日吧，也总好过你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有翡其实脸上在笑，心里头却是冷冷的，她原本就是不甘愿得紧，可这是皇上的意思，她也没法子推诿，对这个面人一样的姐姐，她心里头半点好感都没有，这样的人戳在眼前，只怕觉得心肝脾肺肾都难受。
明珠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不多问东问西，周围的人一面说话，一面把目光往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扫，在外人眼里，她们姐妹二人嫁给了皇庭里头最有权势的男人，本就该针锋相对的，没料到明珠却是圆融一笑，从容道：“既然妹妹邀约，我也理应欣然接受才是。”她笑得亲切随和，举止端庄，有翡的模样和她一比，反倒是显示出几分市侩和狡诈来。
有翡碰了一鼻子灰，和明珠又略说了两句，便借口有事往郑容身边去了。今日是太后的大殓，许久没有路面的姚皇后，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她衣着端庄，果然是通体的气派与尊荣，只是神情略恍惚着，让人觉得她依然病恹恹的。又过了一小会儿的功夫，皇上便来了，他看见皇后也没有额外多说两句，只沉默地和她站在一处。
石灰粉洒在棺椁两侧，重重叠叠的子孙辈盖了进去，黄门拖长声的：“盖棺——”
龙飞凤舞的楠木棺椁被钉得紧紧的，幡幢飞舞，处处都是一派白色的纱幔。明珠跟着吵吵哄哄的人群行礼再行礼，脑子里都乱了，等礼毕，都已经过了中午。她的住处被安排在张有翡的偏殿里，张有翡去了郑容那里，明珠也懒得和别人虚与委蛇，这几日暑热正盛，她也觉得自己食不下咽，随便吃了两口，打算去外头走走。
这紫禁城里，她里外里不知道走了多少回，刚出了宫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外头，懵懂着看着她。明珠一愣，弯下腰问：“二皇子怎么上这来了？”
二皇子身后的宫人已经被换过了，如今是个面容柔和伶俐的大宫女，她给明珠福了福说：“二皇子今日专门说要来看看莘乐姑姑，打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莘乐郡主住在这钟粹宫。”
宇文昭看着明珠，还有几分怯怯的，明珠摸了摸他的发旋，笑着说：“外头热，来我屋里坐坐吧。”
明珠笑起来的样子十分温柔，宇文昭鼓足了勇气才说：“姑姑，我想见见父皇，你能带我去么？”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呢，明珠这下终于是听懂了，宇文昭只记得她上次把他带到了宇文夔面前，便以为找到莘乐姑姑就能见父皇了。明珠啊了声，笑着说：“二皇子想见皇上，皇上这会子应该在歇午觉呢，下午还要见臣工，你不如来姑姑这坐一会儿，吃点东西，我再带你去好不好？”
明珠对哄孩子很有一套，宇文昭乖乖地点了点头，甚至主动去牵了明珠的手，明珠一边走一边轻声问：“皇上是天下共主，一国之君，平常日理万机，寻常小事是不能劳烦父皇的，你告诉姑姑，你找父皇要做什么呢？”

第72章
宇文昭抿着嘴小声说：“我想让父皇去看看母后, 母后自皇兄病故之后日日垂泪……”这么大点的孩子，就已经要开始面临生生死死了，明珠叹了一口气, 摸了摸他的头发：“姑姑可以带你过去, 只是这话还要你自己来说。”
她带着宇文昭在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就叫了肩舆过来，一起往慎明阁去了。宇文夔看完奏疏，就听见外面的黄门通传道是莘乐郡主来了，他眼睛微微一亮，说了一句宣吧，却行到南窗边上, 却见明珠牵着宇文昭的手，立在滴水檐下面。
他眼睛里的火苗微微黯淡了下去, 听着明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明珠给他蹲安说是皇上万福金安，宇文夔说了句“免礼”，看着明珠站直了身子，巧笑着对他说：“方才我在我宫外头看见了二皇子殿下。”
明珠的一颦一笑都是美的, 只是她的美丽以一种更为温吞的方式展露给了别人, 宇文夔对着宇文昭招了招手：“昭儿。”
宇文昭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明珠, 明珠递给他一个鼓励似的微笑，宇文昭鼓起勇气走到宇文夔面前, 壮着胆子说：“父皇，你可有空看一看母后啊，母后日夜伤心，儿子放心不下。”
这么大的孩子，还是只知道吃糖的年纪，已经能文绉绉地说几句体恤母亲的话了，明珠也在心里觉得十分动容。皇上显然对宇文昭这样少年老成司空见惯，他微微蹙着眉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朝中臣工忙得焦头烂额，哪能再顾及这些？”他忖度了一二，淡淡对明珠道：“明珠，你替朕去瞧瞧皇后吧。告诉她保重身体，有什么事让她尽管说。”
差事莫名其妙落到了自己头上，明珠点点头称了一句是，宇文夔叫人把二皇子送去皇子馆，明珠蹲安就像离去，却没料到宇文夔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艰涩，明珠马上喊了一句来人，小黄门从外头跑进来给宇文夔顺气，宇文夔坐在原地，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明珠一眼。
走出慎明阁，明珠心里十分不安，宇文夔的情形十分不好，她隐约已经瞧见了他掩嘴的帕子上头星星点点的红痕，他已经病体沉疴的消息不知道严鹤臣到底清楚不清楚，征西侯起兵叛乱，名不正言不顺，可若是天下人知道今上病势沉疴如大厦将倾，又该如何？
明珠是个女人，粗读了几本书，没有文韬武略的本事，可她也已经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一直走到螽斯门下，终于回过神来，她叫来尔雅轻声问：“皇后现在哪里？”
尔雅给她打着扇子轻声说：“主子娘娘约么是在万福宫的，今日一早说是让主子娘娘去收拾太后的旧物了。”
这离万福宫不远，明珠点头道：“我过去瞧瞧吧。”
不过一杯茶的功夫就看见了万福宫的檐角，姚皇后身边的两个宫女正站在外头，明珠说明了来意，她们很快就放行了。万福宫里还是原本的陈设和装潢，只是人走茶凉，斯人已逝，无端地显示出几分空旷寂寞的悲凉来。
姚皇后正站在太后的八宝格前头，太后惯用的首饰，基本都陪葬了，余下的都是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姚皇后是个心细的人，把这些旧物都一样一样分类放好了，不假人手，当年册封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如今皇上的宠爱日益淡薄，她也不再像原本那般锋芒正盛了。
她听到脚步声看见了明珠，皇后见到明珠的时候，心情也有几分复杂，她是看着明珠一步一步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走到今日的，明珠四平八稳地给姚氏行了礼，心里却在想，作为皇上的皇后，她可知道皇上如今的病情么？
“莘乐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么？”姚皇后又把目光落在了太后的多宝格上，明珠摇摇头，笑得温吞：“今儿偶遇了二皇子，他请我带他去见皇上。”提到孩子，姚皇后果不其然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向明珠。
“二皇子见到皇上之后说，希望皇上去看看皇后。”明珠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疾不徐，让人听了就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皇上让我来瞧瞧，主子娘娘有什么不顺意的，说与皇上听，有皇上替您做主。”
姚皇后似乎笑了笑，又把视线收回到了自己手上在忙的事情上：“哪有那么多不顺意的，我如今过得也算得上不错了。”
“二皇子如今深受皇上喜爱，主子娘娘教导出了好儿子。”
“莘乐啊，”姚皇后把手边的盒子封好，叫来身边的奴才拿了出去，而后轻声说，“皇上春秋鼎盛，日后会有十个八个更多的皇子。”
姚氏只怕还不知道如今皇上的病情，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明珠的脸上不露分毫：“那也要看看这些孩子能不能比得上二皇子聪颖伶俐了。”平心而论，姚皇后的两个孩子，都是极其聪明伶俐的，提起孩子，姚皇后难得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你过来和我一起收拾一下吧，这些都是太后的旧物，一会儿就有内务府过来归档了。”
明珠嗯了一声走了过去，多宝格里放了很多妆奁匣子，姚氏拿出其中一个百鸟朝凤簪，凤口里头衔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微微愣了一下，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姚氏淡淡道：“这不是德太妃的簪子么？”
这个格子里头的东西都积了灰，看样子都有些年头了，也不见太后拿出来取用，姚皇后接连打开好几个妆奁盒子，里头的东西竟然都是德太妃的。
姚皇后皱着眉：“这些应该是早就拿过来的，不然德太妃失宠打入冷宫之后，往常的那些东西都已经被内务府收走了，估计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德太妃怎么送了这么多东西给太后呢？”
明珠心里自然也是疑惑的，宫妃们互赠礼物是常有的，品阶低的就赠个把钗环，可以太后当年斓贵妃的身份，这些东西自然都是不缺的，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互赠礼物的地步，不然这些簪子也不会放在这吃灰了。
底下还有一个柜门，姚皇后把柜门拉开，里头竟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她惊呼了一下，明珠也显然被吓了一跳，太后若是有体己私房，早就在发丧那一日安置了，这些想来是连太后自己都遗忘了的东西。
看这个意思，估计都是德太妃给的，若是寻常小恩小惠的巴结，必然是不需要这么大阵仗的，可等到十三年前禁庭宫变之后，两位主子已经势同水火，那时候再巴结也没有这个必要了，这些东西，都是当年景帝爷还在的时候发生的事儿，可那时候，到底因为什么事呢？
姚皇后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也没什么主意，叫人过来把柜子锁了，好生看顾着，以后再徐徐图之，德妃和太后两个人算得上是半辈子的冤家，也就是太后的儿子最终成为了天子，才是今日这个结局。明珠又和姚氏把其余几个地方收拾了一下，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和皇后辞别之后，明珠向自己的宫走去。
许是忙了一下午，暑热正盛的缘故，明珠觉得自己有些昏沉的，回到宫里，桌上放了酸梅汤，她一口气喝了两碗才觉得缓和了几分。
尔雅过来问她要不要传膳，明珠摆摆手说吃不下，宫闱秘辛知道得太多可不是好事，只是千丝万缕的事儿总能让她联想到严鹤臣的童年，她知道不该对这些好奇，可偏还想替他探知更多。她这日没有吃晚饭，脑子里把之前的消息串联成了串儿，兰贵人，私通侍卫，德妃贿赂太后，五皇子……太后对严鹤臣的态度也十分微妙，太后是知道严鹤臣身份的人，可她对严鹤臣更好，甚至在赐婚她的时候明确表示，希望明珠能够善待他，像是要在弥补什么一样。
斯人已逝，岂不是要死无对证了？
这其中的弯弯绕，让明珠心如乱麻，到最后天色彻底黯淡下来，明珠索性摆摆手说不吃晚饭了。没料到入夜的时分，宁福却来了，他敲了敲门，走到明珠身边，轻声说：“夫人怎么不吃晚饭？”
明珠正在灯下习字，她笑笑说：“我也不饿，许是苦夏的缘故。”
宁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糖饴，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是大人临走之前从滕喜斋买的，大人说夫人嗜甜，若是不爱吃饭，就让我拿一包过来，给夫人随便吃一吃，解闷。”
这人该是什么样的七窍玲珑心肝，明珠撂下笔，把糖饴拿了起来，里头的味道很是香甜，像是什么甜蜜从心里泛上来，明珠在杌子上坐下，把纸包拆开，里头是摆得整整齐齐的糖果，最下面却还压了一个纸条。
“要记得吃饭。”
五个字直直白白，言简意赅，甚至把明珠看愣了，握着这个字条说不出话来，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抿着嘴笑了一下，轻声说：“这个笨蛋啊。”
*
神策军和征西侯的大军在南方苦战，明珠除了不能出宫，在宫里还算是自在，有捷报传来，她也跟着欢喜，若说吃了败仗，她也是惴惴不安，严鹤臣的家书隔三差五就寄来，给她讲一讲人情风物，却很少提及边塞困苦。
姚皇后倒像是和明珠关系亲厚了几分，有时也会叫她一起去万福宫里收拾东西。万福宫里的东西很多，种类也十分冗杂，明珠在某日里，突然发现太后的经书里面，藏着一篇太后亲笔抄录的《金刚经》，最后一句写的却是：“我心有愧，愿兰贵人早登极乐。”
素白的宣纸已经隐隐泛黄，明珠盯着这两页纸看了很久，腐朽的味道从纸页里流淌出来，太后愧疚兰贵人，以至于连亲手抄录佛经都不能弥补，一个念头缓缓升了起来，这个想法十分荒唐可笑，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他叫来宁福，轻声问：“熙和姑姑现在在哪里？”
宁福挠了挠头说：“离太后落葬都有月余了，约么是在替太后守陵。”
明珠点头，一字一句道：“好生盯着她。”
从万福宫里走出来，心里满满当当地，像是有一块巨石如鲠在喉，她走了几步竟然觉得脑子都开始昏沉了，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胃里像是被烧灼了一般。
尔雅扶着她，小声问：“郡主这是怎么了？”明珠摆摆手说不出话来，却见郑容远远地坐着肩舆经过，看见明珠情形很是不好，忙叫人去传肩舆，如今太后薨逝，姚皇后对后宫的管辖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雷霆万钧，她当真是风头无两，再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去太医院请位太医为莘乐郡主好好瞧瞧，好端端的怎么脸色这么差。”她笑得风情万种，可是一个巨大的不安却从明珠心底升腾起来。

第73章
明珠的心被拉得紧紧的, 可若是在这个时候回绝，岂不是轻易便露了怯，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太医院的张太医已经到了, 张太医约莫是四五十岁的光景，身材颀长而销售，山羊胡显示出一股子精神矍铄的味道来，他把手指搭在明珠的手腕上，明珠看着他沉吟的模样，感觉自己像是滩涂上面垂垂待死的鱼一般。
严鹤臣每次和她温存之后，都并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措施，可他的身份在那里摆着, 若是在这时候有娠，简直就是直直白白的打他的脸, 给他公然送了一顶绿帽。说出去也十分的不好听。
明珠向来也不是个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的人, 可这几日食欲不佳也是真的，起先她并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可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不担忧也是不可能的。
“郡主的身子并无大碍, 不过是暑热太盛冲撞了, 吃两贴药就好了, 不妨事的。”张太医说着，就开始写方子。
明珠在心里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让尔雅谢过太医，去煎药。郑容摸着肚子坐在明珠旁边，亲厚地拍了拍明珠：“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暑热太盛，也不要总四处走动，等天黑了再逛逛也就得了。”
她是个笑面虎，手腕不是一般的高，等闲明珠也不愿意和她有什么过多往来，她只浅浅笑着应了：“日后我自然要听郑小主的了，算起来，郑小主这孩子有些月份了，不知道在什么月份生呢。”
提到孩子，郑容也确实是难得地温柔几分：“约么在冬日里头。”
“冬天的孩子性子柔和，”明珠舒展着眉宇笑着说。
“你才是一等一的好性子，若是我的孩儿能像你似的温柔可亲就好了。”天家的恩情，哪个不是面子上说得好看就得了，郑容轻轻拨了拨头发，淡淡道：“只是皇上如今也不过而立年岁，日后有的是皇子公主，想来也不太珍惜了。”
皇上的情形不好，只怕宫里头没什么人知道，紫禁城里头的嘴巴是最严的，从上到下只长了一张嘴，主子爷想要让外头知道什么，大家也只知道这么多。
明珠和郑容又这般说了一两句话，郑容便走了，她本来也只是适度向明珠表达一下关心罢了，她虽然已经拉上了张有翡这根线，可明珠的身份金贵，她自然也不愿意放松。
明珠把人都送走了，独自在床上靠着，倚着螺钿柜她把玩着自己的衣角发呆，她一个孤零零的人，在这宫里头总觉得没着没落的，这时候却又听见了尔雅走进了通传说张太医来了。
方才不是刚刚诊断过么，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便又回来了，看这意思，莫不是她身子还有些不妥？
明珠说了句请吧，就见张太医连药箱也没拿就走了进来，他四平八稳地给明珠行了礼，用目光瞟了一下在宫里头侍奉的奴才，明珠懂了他的意思，让尔雅把人都带了出去。
张太医给明珠行了个礼，脸上藏了三分春风拂面般的笑意，柔声说：“给莘乐郡主贺喜了。”
明珠心里头警铃大作，她皱着眉叱道：“何喜之有，你把话讲清楚。”
“郡主不必如此谨慎，奴才是严大人的人，早便得了大人的旨意，在宫里头关注着郡主的一应事宜，”张太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刚才那个方子，日后是要入太医院存档的，这一张才是真的要给郡主用的方子，从脉象上头看，郡主有娠已有月余了。”
明珠愣愣地，甚至有几分不敢相信似的，严鹤臣当真是把什么都想好了，就连今日也是，就连太医院都被他安插了眼线，当真是让人觉得意料不到。明珠轻轻呼了一口气，把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腹部，像是有几分难以置信似的。
就这般，这里头有了一个新的生命，把她和严鹤臣串联在一起了，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把张太医送走了，宁福走了进来，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他笑着给明珠行礼说了句恭喜夫人。
明珠犹豫着轻声问他：“这事儿，严大人知道吗？”
宁福轻声道：“还没来得及和夫人说，大人今天一早就向前推进了，我们的消息一时半会还传达不到，等大人安顿好了，消息自然就送进去了。”
明珠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又问：“如今一来该怎着呢？长此以往在宫里，岂不是要被发现了。”
宫里头有几个省油的灯，就连平日里在外头粗使的嬷嬷，一个一个都是目光如炬的模样，现在尚且能遮掩过去，日后若是看见了她喝药的药渣，保不齐就要起疑了。
“大人在宫里头这么多年，早已经根深蒂固，如今有的是法子，夫人放心，您先在宫里头安心住着，外头的事有我呢。”
严鹤臣身边的奴才都一个比一个机灵，这几句话说得明珠心里头十分熨帖，她扶着桌角站起来，透过锦支窗看向窗户外面，一晃已经到了七月末，午时还热些，可早晚已经带上了寒意，眼瞧着是秋天便要来了。
一连几日，严鹤臣再也没有传来消息，明珠心里头极不安，坐卧不安好像热锅之蚁一般，宁福好言安抚，说是许是前头正乱，大人疲于应对也是有可能的，夫人稍安勿躁便是。
这些话只能稍稍安抚明珠的不安，可归根结底，她依然觉得惶恐非常，严鹤臣每日都传话回来，这一次竟然已经三五日一点消息都没有了，这如何能让她安心得下。
在乾清宫里，又是另外一种场面了，还有半个多月的光景就是中秋了，每年中秋除了设宴群臣之外，还有封赏六宫，今年太后新丧本就不宜大操大办，只是必要的封赏还是有的。
沈恒是礼部的尚书，向皇上进言说，不如借此机会给几位太妃连同太后一同追封，皇上自然是应允了。
此时此刻，坐在乾清宫的西暖阁里，宇文夔翻开了卷宗，里头是各位已逝太妃的生卒月份，他的手指头默默往后翻，直到他的目光顿住，落在了一页纸张上面，他盯着看了许久，冷冷一哼说：“这样的女人也配落在这本卷宗里头么？不顾礼义廉耻，枉为人母。”
沈恒瞟了一眼那本卷宗，认出来里头这位已逝的宫妃正是当年五皇子的生母兰贵人，犹豫了一下，沈恒还是道：“把兰贵人移除卷宗这事儿不大好办，这本是太后属意安排的，奴才们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只得照办了。”
若不是今日有了追封的打算，宇文夔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把这本卷宗打开，太后是个眼力不容沙子的女人，这么多年以铁腕著称，雷厉风行，哪怕是老了，也杀伐决断绝无二话，兰贵人当年和侍卫私通简直是奇耻大辱，以太后的性子，怎么能容她呢？
宇文夔在桌案前坐了良久，随便指了几位太妃，说在谥号前头再加两行字，沈恒捧着卷宗拿出去照办了，博山炉里的檀香混着龙涎香，带着一股子盛大而辉煌的味道来，宇文夔叫来一个黄门，轻声道：“把兰贵人的画像拿过来。”
当年出事的时候，他的年龄还尚小，只记得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一口气把兰贵认连带着五皇弟一起打入了冷宫，从此死生不复相见，这样的惊天丑闻到底还是需要一块遮羞布的，对外头遮遮掩掩只道是兰贵人犯了大错，惹得主子爷龙颜震怒，可这事情这么严重，竟然还让太后网开一面，十分蹊跷。
等黄门拿来了几张画像对他说：“主子爷，当年的画像已经被焚毁了许多，这些都是先帝爷自己的丹青妙笔，一直封存着，故而没有被焚毁。”
先帝爷当年对兰贵人的喜欢非比一般，一张张看去，只觉得先帝的欢喜与宠爱跃然纸上，只怕爱之深便恨之切，可到底也不舍得把她就此诛杀，只让她去冷宫里了此残生。他只记得那时候，兰贵人说自己冤枉，可是证据确凿，无人相信，她不愿意蒙羞，到底还是自尽了。
兰贵人是刚烈的性子，宁折不弯，他漫不经心地翻过这几页纸，淡淡问：“当年兰贵人的事儿，可有什么说法么，那侍卫到最后如何处置了？”
黄门道：“侍卫自然是扑杀了，只是这侍卫据说原本是德妃娘娘宫里头的，上个月才转到兰贵人宫里，好端端就出了这么档子事。”
宇文夔做了十多年的皇帝，自然有着超乎寻常的手段和政治嗅觉，他看着画卷上目光温顺的兰贵人，心里轻声叹说，只怕这事很多人都想岔了吧，事无绝对，可他心里头明白，父皇当初只怕是被羞恼冲昏了脑子。
他又翻过一页纸，微微一愣，这一张的画像上头有两个人，出了兰贵妃，站在一边儿的那个穿着华丽的少年，便是他的五皇弟了，当初小时候，他仗着自己年长，对这个弟弟也不算十分好，可偏偏那时候，他也笑得和气温柔，可自打兰贵人出事之后，一切就变了，他几乎再没见过他，只隐约记得他越发的冷戾了。
宇文夔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那时的五皇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还没有长开，可只一眼，他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熟悉感，他盯着这张画像看了很久，一个名字沉甸甸地坠在他胸口。
*
中秋一日比一日近了，严鹤臣的消息再也没有传来，明珠坐在桌边，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她生怕自己闲下来脑子里就转过许多不好的念头，就连腹中的孩子都无法安抚她的内心，这日入夜，宁福偷偷走进来，他轻声说：“夫人，奴才有大人的消息了。”
明珠的内心猛地揪紧了：“你快说。”
“征西侯奸诈小人，买通细作，在严大人出巡时暗中刺杀。”宁福不敢看明珠的脸色，继续说，“这是河间府传来的消息，不是严大人给我的，真假也未可知，只是事出有变，大人原本和我说过，若是三五日都没有往回递消息，就让我找机会把夫人送出宫去。”
宁福抬起头，低声说：“夫人，中秋那日，阖宫饮宴，我们就在这一日密谋出宫，送您去河间府。”

第74章
八月十五。
一年一度的中秋, 皇上设宴于清凉水榭，明珠到的时候，槿嫔、郑容和其他几位妃嫔都在, 独不见皇后, 只听得有品阶低的宫妃轻声道：“主子娘娘好烈性，自大皇子夭亡之后，谁的面子都不卖，这样的日子都不出来主持后宫了。”
皇后这性子确实是这样，当年京中的贵女，如今一步一步母仪天下，只怕没吃过什么苦头，只是过硬而易折, 皇上的神情之中就能瞧见诸多不爽来。本就是家宴，众人坐在一块儿, 本该饮酒的，但明珠推脱身子不爽, 换了茶水。她坐在末尾，也并不张扬。
众人的目光看向她似乎有几分怜悯，可明珠全然不顾，她只知道今日只需她借机离席, 宁福就能送她去严鹤臣身边。
宴会进行一半, 原本安排的歌舞都取消了, 郑容笑得花枝乱颤，以茶代酒敬了皇帝好几杯, 皇上也难得心情好起来，赏赐了众妃不少珍奇。突然，一个小黄门一溜烟地跑过来，附在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什么，皇上的脸色登时就变得铁青，他猛地把桌上的茶盏掼到地上，声音已经怒极：“皇后真是好大的胆子！”
猛地站起来，抬步就往外走，独留下众妃面面厮觑，容妃站起来主持大局，让局面没那么尴尬，约么过了一刻钟，就传来了皇上的旨意，皇后姚氏，目无尊长，有违女训，降为贵人贬去冷宫。
这无异于是平地惊雷，把水榭里的众妃都吓了一跳，就连明珠也觉得震惊，有人问小黄门说二皇子怎么办，小黄门摇摇头：“您就别难为我们了，您说连主子娘娘都被贬了，皇上日后也不会太待见这孩子，您说是不是？”
可怜见的，明珠默默把自己杯中的茶水喝完，有小宫女上前给她添水，明珠摆了摆手：“我出去更衣。”
走出清凉水榭，宁福不露痕迹地出现在她身边：“一切都安排好了，一会儿从午门的角门出去，今日布防，换班的是严大人的人。”明珠点点头，宁福引她到偏殿，殿里已经准备好了一身宫女的行头，明珠三下五除二地换好，她自己本就做过宫女，对这些十分清楚。
除了偏殿，明珠低着头垂着眼，活脱脱就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宫女，宁福和她走在长街上，小声叮嘱：“夫人千万别累着自己，我们还来得及。”
明珠心里头只觉得长了草一样：“和严大人联系上了么？”
宁福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最近战事紧张，信鸽已经不能放出来了，严大人自然也不能和咱们联系了，只是前头战报传来，消息依然不算坏，只是不知道大人那边儿出了什么变故，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夫人放心，我们绝对是有全身而退的本事的。”
虽然信鸽不能放了，可明珠依然挂怀的是前几日他遇刺的消息，一连几日，也不知道伤在那了，伤得重不重。
就这么说着，在前面的拐角处跑出来一个孩子，呜咽得可怜，没留神就撞向了明珠，明珠担心自己的孩子，下意识扶了他一下，没料到那孩子抬起头，竟然是二皇子。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完了，果不其然，下一秒二皇子就抱住了她的腿：“莘乐姑姑……”他哭得可怜，鼻涕眼泪满脸，宁福低声道：“夫人，此刻不得就留，快走！”
明珠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她咬了咬牙，轻声对二皇子说：“你不要怕，以后有事，依然可以找莘乐姑姑，只是姑姑今日有事，着实脱不开身，你乖乖听话，可好？”
二皇子迷蒙着抬起泪眼看着她，乖乖松开了手。明珠也是即将要做母亲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心中分外不忍，可到底狠下了心，摸了摸二皇子的头，转头向午门走去，走出一箭之地，她回头看去，二皇子依然站在原地。
宁福知道她心里的所思所想，低声劝道：“奴才知道夫人好心，只是这宫里头的可怜人太多，不是人人都值得夫人怜悯的，今日若二皇子说漏了嘴，只怕我们就不能离开这的。夫人的善心，应该先想想自己，再保全别人。”
明珠轻轻嗯了声说我知道了，而后继续向午门走去，午门布防的二等侍卫看得眼熟，宁福轻声和他说了几句，他就侧开身放行了，外头停了马车，宁福拿来凳子送明珠上车：“车上摆了靠垫，尽量不伤及夫人，这车也是经过改良的，没有那么颠簸，只是夫人若是觉得身子不适，要随时告诉奴才。咱们府上的武士都在暗中保护着咱们，夫人不要担心安危。”
他坐在了车辕上头，马车立刻辘辘地行了起来，明珠扶着车架，轻声问：“二皇子会把我们的行踪说出去么？”
宁福轻声道：“奴才不知道，只是这宫里长大的孩子，早就懂得看人眼色了，您别看他年岁小，若是他日后想要指望夫人能够帮他，他就不会傻到此刻就说些不该说的话。”
明珠心里听得一阵唏嘘，把帘子放了下来，倚在了车厢的墙壁上，车上放了一些点心和吃食，明珠一点也吃不下，宁福说这一路要走三天三夜，除了晚上睡觉都不能休息，明珠从没有这样紧张的赶路过，心里却没有什么恐惧，她只是不安。
严鹤臣的安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心上。
天气已经慢慢带着寒意了，车上已经放了明珠的风氅，明珠把衣服披在身上，在第二日早上启程的时候，宁福说紫禁城已经围得像个铁桶了，就连他们在京城里的宅子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宁福皱着眉头，低声说：“这架势，不像是宫里走丢了人，倒像是要把咱们抄家似的。”
他不懂其中的关节，可明珠心里头却明白得紧，这只怕是皇上猜出了什么，才着意想要从他家里面找到什么证据，明珠倚着车架，轻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宁福想了想说：“约么明日晚上就能到了，只是河间府离京城太近，是我们大乾的最后一道屏障，这位置十分紧关节要，最近的关卡都十分的紧。”
一路有惊无险，一直到第二日暮色四合之际，明珠终于看见了不远处那座巍峨高大的城池，她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可从没有任何一次，比今日的心情更为激动。
守成的小将抬手止住宁福的车架：“来者何人？”
宁福亮了牌子：“枢密使严大人的马车。”那小将对左右示意，要去掀开帘子，宁福登时恼了：“这是严大人的家眷，不方便在这个时候露面吧。”
那小将军说：“将军有令，来往车辆必须彻查。”
宁福还要再说什么，明珠心里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之蚁，她抬手便把帘子掀开：“有什么怕人看的，你们查吧。”
那小将军一抬头，就看见帘子后面那张嫣然无方的面孔，他立刻抱拳：“多谢夫人体谅。”
城池外头聚集了许多流民，看见明珠的车架上坐着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立刻集结在一起：“夫人，救救我们吧。”
明珠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有些碎银子，递给宁福：“这是枢密使严大人的赏赉，留给你们买些食物吧。”
那些流民立刻喜上眉梢：“多谢夫人，多谢严大人！”
宁福看着眉宇间一片宁静的明珠，微微笑了笑说：“夫人好本事。”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明珠人还没有进城，就已经给众人留下了一个好印象，甚至连带着把严鹤臣的功劳都记了进去，严鹤臣早年间只会让人觉得心生畏惧，可如今因为有这样一为温顺的夫人，好像众人对他的恐惧已经消减了许多。
明珠摆了摆手，车架已经向郡守府驶去，郡守府的侍卫比城外的小将军还要严苛，又耽搁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行，明珠扶着宁福的手轻声问：“严大人在何处？”
侍卫指了一个方向：“枢密使大人的院子在那边。”
明珠穿过十字甬路和抄手游廊，秋日的庭院还十足十的气派恢弘，明珠根本无心赏景，她的步子极快，一直走到寝房门口，外头站着的两个小厮都十分脸生，把明珠拦在了门口，宁福怒极：“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夫人！”
没料到那小厮刚正不阿：“没听严大人说有夫人要来，您稍后，我进去通传。”
莫名地听到这句话安心了几分，明珠拍了拍宁福：“你去吧。”
过了一会儿，那小厮出来了：“容奴才多问一句，您是哪家的夫人，河间府里各位公候的夫人，前几日大人已经都见过差不多了。”
明珠懒得理他，抬手把他推开，大步向房间里面走去，掀开帘子，就看见严鹤臣坐在窗边看书。他的皮肤很白，身上穿着赋闲时的玄端，头发没有束起，就披在身上，旁人这样的装束只会让人觉得放浪形骸，可严鹤臣一手撑着腮，一手翻书的样子，好看得不像凡人一样，显示出几分消沉的风流来。
他的眼睛落在书页上，眉心微微蹙起：“怎么回事？”而后慢慢抬起头，声音骤然一顿，手中握着的书卷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严鹤臣错愕地看着明珠，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明珠的眼睛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蓄满了眼泪，这半个多月的日夜悬心，终于在今日放了下来，严鹤臣依然好端端地在她眼前，鲜活的，温热的。
严鹤臣长叹了一声，看向她身后的宁福，低声叱道：“怎么把夫人送来了？原本我是说过，若是我这边儿没了音信，一定是事出有变，要护着夫人，最不济也要送到我身边。只是还没有到这样严重的程度，你此刻送夫人过来，若是被皇上知道，只怕是以为我要起兵谋反了。”
他还在有条不紊地和宁福说话，明珠的眼泪已经一串又一串地掉下来，宁福摸着鼻子小声说：“因为还有一桩大事……”他话还没说话，严鹤臣已经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宁福哦了一声：“那让夫人自己和您说吧。”说完就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走了，严鹤臣终于把明珠拉进自己的怀里，他摸着明珠的头发一点一点把她的眼泪擦下去，轻声哄着：“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么，你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第75章
血雨腥风都见得惯了, 严鹤臣依然怕极了明珠掉眼泪，只是她眼泪多得好像擦不完，严鹤臣放下手, 倚在靠背上, 眼睛里含着几分笑：“晚晚，你不可以这样子哭，我实在受不住了。”
明珠抽噎了两下，而后反倒是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起他来，她轻轻去拽他的袖子：“孟承，你让我瞧瞧，可是伤到哪里了？”他穿着白色的玄端，领口没有系紧, 里头的肉皮儿和层叠的纱布就透了出来，明珠看着又眼圈泛红, 口中喃喃：“怎么好端端就伤着了，不是说好了不往前线去的么。”
“小伤而已。”严鹤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就把前几日的腥风血雨寥寥带过了，那日他奉命督查三军，行途未半，街市上头突然有人掏出火铳, 枪口就对准了他, 身边儿的侍卫扑上来挡了一枪, 当即就倒在血泊里，今日才勉勉强强把人救回来, 他的胸前也被残余的□□击中，血流不止。
城中混入了细作，消息一律不准散出去，也不许外头的消息进来，严鹤臣昏迷了整两日，第三日开始，信鸽已经不能再放出去了，早就知道明珠会心急如焚，没料到宁福这样快的手，就把明珠送到了他身边。
严鹤臣细细地打量着明珠，原本这女郎便是巴掌大的小脸儿，莹然的眼睛，如今许是这几日的颠簸，脸盘儿比以前更小了几分，眼睛楚楚地瞧着他，当真是我见犹怜。
“征西侯的父亲和武帝征战南北，共打江山，武帝薨逝之后，景帝即位，征西侯的侯爵世袭给了戴万山，他不满于偏安一隅，试图染指我大乾江山。”严鹤臣把明珠拉在身边的凳子上轻声说着局势，女子不得干政，说得好像理直气壮似的，可若不拿她当后宅妇人，而是自己的伴侣朋友，那当真是没什么说不得的。
“当年的征西侯的确是了不得的角色，武帝本想把帝位传给征西侯，一改家天下的局面，可到底比不过朝臣反对，还是把皇位传给了景帝，其实依我看，戴万山比景帝，更适合坐皇位。”严鹤臣说话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明珠莫名一阵酸楚，严鹤臣心里头怕是不怎么看得起这个父亲，甚至觉得征西侯的本事比自己的父亲更大些。
“如今两军鏖战，难分伯仲，”严鹤臣摸了摸明珠的头发，“其实我更乐意你待在京城里，哪怕在皇宫都比在这杀机四伏的地方强，可是啊……”严鹤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拉着明珠的手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隔着层叠的衣服，明珠能感受到他跃动的心脏，在狠狠灼烧她，明珠垂着眼睛，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衣服上，严鹤臣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放在明珠的肩膀上，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身体能和明珠紧紧契合在一起，“可是啊，小明珠，这里太想你了，前几日躺在床上，白日夜里都在想，也不知道你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你。所以你过来，我一点都不怪宁福擅作主张。”
两个人正说着话，暮色已经彻底降临了，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外头有奴才过来传话，说是摆饭了，严鹤臣笑笑，对明珠说：“走吧，去吃饭。记得你爱吃鲈鱼，今日正好厨子烧了这个菜。”
明珠原本确实喜欢鲈鱼，清蒸的味道最好，她笑盈盈地应允了，任由严鹤臣拉着她的手往花厅走，往日里严鹤臣有时是要和郡守一道用膳的，只是这几日他受伤之后，就没有一起摆桌了，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好像回到过去了一样。
一晃一个月了，严鹤臣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做梦似的，他拉着明珠的手：“你打我一下，让我瞧瞧自己是在做梦么，哪怕到了现在都觉得那样的不清晰，整日里昼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严鹤臣心里头像是飘在半空似的。”
正说话间，已经有奴才开始端盘子上菜了，如今正战乱，吃食也从简，不过八个碟子，素多荤少，上了鲈鱼，严鹤臣示意端到明珠面前来，明珠笑笑，还没动筷，就觉得鱼腥味扑面而来，这股子鱼腥不同于一般的味道，像是把河底下多年的淤泥和腐烂的蓬蒿一同摆在眼前里似的，明珠登时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捏着鼻子站起来，离桌子站得远远的，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胃里那翻腾的感觉盖过去。
严鹤臣推开碗筷去扶她：“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明珠体格一向好，这些年里没有什么小病小灾，严鹤臣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莫不是苦夏？可端午都过完了，一日比一日冷，哪还至于苦夏呢？”
不得不说，严鹤臣在这些和女人相关的事儿上脑子也比旁人慢一些，他挥手叫人：“去把沈平君叫来。”
“我没事儿，不过是……”明珠去拉严鹤臣的衣摆想把话说完，严鹤臣也不等她明说，“好端端的，怎么也该瞧一瞧，我才能安心，旁的话不必说了。”明珠张了张嘴，看着严鹤臣的眼神，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沈平君是严鹤臣带来的郎中，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这么多年也在调理严鹤臣的身子，这几日正因为严鹤臣受伤的缘故随侍在这里，叫来也并不麻烦，他本以为是严鹤臣出了什么状况，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了，看严鹤臣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身边站着一个身姿袅娜的女郎。
“瞧瞧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犯了恶心。”鲈鱼让人端走了，严鹤臣拉着明珠让她在桌边坐下，沈平君本就不擅女科，对女子的身体也不大了解，心里就有些犯怵，再加上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实在不屑于给女子看病，明珠站在眼前，面色尚可，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到底挨不过严鹤臣的位高权重，不情不愿地把手搭在了明珠手腕上。
他诊完脉心里更是不屑了，虽然有的症状他看不出来，也孕脉分明是最容易判断的，严鹤臣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沈平君慢吞吞的收回手：“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妊娠反应罢了，饮食清淡即可，鱼肉的腥味太重，许是冲撞了。”
他这语气，像是在抱怨杀鸡焉用牛刀似的。严鹤臣哦了声：“没事儿就好。”许是受伤了脑子没转过弯来，等沈平君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他说什么反应？”那妊娠二字太过陌生，是他挖空脑子都想不出的字眼。
明珠仔细地在杌子上坐好了，去拉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孟承，你想要郎子还是女郎？”
整个人飘飘荡荡，没着没落像浮在半空似的，严鹤臣的脑子里空空一片，他木愣愣地盯着明珠瞧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你……说什么？”
明珠被他的反应搞得笑了出来：“怎么好端端的开始犯傻了，七月末的时候在宫里头被刘太医瞧出来的。”
严鹤臣从没有像今日这样迷茫过，早先同明珠大婚之后，他确实也没有想过避子的事，早先他常年服药，太医也说过日后受孕只怕艰难，无须特别避子，他也没料到明珠会在这个时候怀孕，他感觉自己的魂儿像是从腔子里面被抽了出来，惶惶然的，竟手足无措起来。
天家恩情本就稀薄，严鹤臣也是刻薄寡恩的性子，除了自己身边儿的人，旁人的生死一概不论，就算是明珠，也是两个人一同共事多年才慢慢有的感情，可此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在他的心底翻涌起来，明珠的腹中已经有了另一个生命，这个小小的孩子延续了他的血脉，严鹤臣的手贴在明珠尚且平坦的腹部，愣了很久。
明珠看着严鹤臣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而后猛地把她抱在怀里：“晚晚，晚晚，晚晚。”他迭声叫着她的名字，像是把无限感情都熔铸其中一样，他激动非常，眼圈都开始泛红，他说：“好端端的难为你们娘俩，一路千里迢迢地来到我身边儿。”他语无伦次也手足无措，心里有千言万语涌出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里头没有下人，只有他们两个人，若是有旁人瞧见，叱咤风云多年的严鹤臣，今日像个孩子一样腻在明珠怀里，红着眼睛，一定会觉得像是活见鬼了。
明珠的声音软软的：“那您还没回答我呢，您是想要郎子还是女郎呢？”她笑得温柔从容，像是柔软的一朵云，一团棉花似的，圆融没有半点棱角，好像全天下的温柔都被她占尽，再锋利的棱角都会被她用最温柔的方式包裹在怀抱之中。
“都好，都好。”严鹤臣心里头欢喜，“哪个都好。”严鹤臣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盛大的欢喜，他笑得能让人瞧见他眼角细细的纹路，他亲吻明珠的额头，鼻尖，含住她的嘴唇，在唇齿温存间，严鹤臣轻声说，“该怎么谢你好呢。”
他觉得明珠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就这样一个瘦弱温柔的小小女郎，给他撑起了一个伞，说要从此庇佑他，如今这么长的时日一同走过，她岂止是一个伞，更像是一片天，给他世界上最温暖的臂膀和滚烫的心。
严鹤臣从没有像今日这般觉得圆满过，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把头埋在明珠的怀里，叹气着说：“晚晚，这事儿可还有旁人知道么？”

第76章
“你的人, 向来是口风紧的，约么是没有。”明珠把手放在放在严鹤臣的头顶，他的头发没有梳起来, 难得一见的见到他这般闲散倦怠的模样, 可无端让人觉得亲切。严鹤臣的头发的手感很好，像蜀锦像绸缎，明珠笑得温柔，“严大人如今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呢。”
当真是像在做梦似的，明珠也越发觉得一个生命的孕育无比神奇，严鹤臣拉着明珠坐好，吩咐小厨房额外做了几道清淡的菜，点名要了一味光明虾炙, 吃饭的档口，严鹤臣轻声道：“如今不比在京里, 人情往来也更多些，这几日咱们城里的消息传不到京中去, 可城里的知情人只怕不少，到时候怕是要来府上坐坐。”
从京中到河间府，明珠此举并不是磊落坦荡的，若是皇帝知晓, 势必雷霆大怒, 只好在明珠人微言轻, 也不至于把消息传到京中去，可贵女命妇之间的人情往来是断然少不了的。严鹤臣倒是让她额外留意一个人, 是神策军副都统的正妻柳氏，此人惯会踩高捧低，口蜜腹剑，他们夫妻二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严鹤臣这几日虽然赋闲，可要忙的事情依然不少，从中郎将再到羽林郎，一系列的事儿忙过来，是要从早上忙到太阳落山的，严鹤臣见外臣，明珠自然要回避，她也没有躲得清闲，来得最早的命妇，就是郡守的夫人郑氏。
郑氏也是见过不少大风浪的，她带着仆射营胡夫人、神策军副都统家柳夫人一同来到郡守府里递了牌子，这些人自然是要见的，明珠在花厅里头摆了茶，和三位夫人一起坐在一块。明珠的身份最高，她并不虚与委蛇让郑夫人坐在首位，她堂而皇之地坐在首位，笑着说：“来到城中的时候就听说过了几位夫人，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夫人们一起叙叙话，如今正借此机会相熟一二。各位姐姐比我年长，也希望别嫌我年幼，若是我说话有什么不得当的，还请姐姐们体恤则个。”
郑氏笑着说：“早听说莘乐郡主最是好相与，果然百闻不得一见，到底是京城里头的水土养人。”郑氏是个里外里不得罪人的角色，她夫君是郡守，她在命妇中间也要讲求不偏不倚。仆射营胡夫人的品阶不高，可人是个直肠子，快人快语：“如今正战乱，我等哪还有心思附庸风雅，不过是在一起盼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罢了，郡主从京中来，可知道京中如今是什么情形，皇上可还惦记着我们？”
“河间府是重镇，轻易不会被攻破的，姐姐不用忧心。”明珠把目光转向神策军副都统家柳夫人，笑着说：“只知道姐姐姓柳，和我母亲同姓，不知道姐姐是哪里人士，保不齐和我母亲是同乡。”
明珠笑意温吞，可柳夫人却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她夫君何副都统向来对严鹤臣颇有微词，在心里头也瞧不起这么个阉竖为自己的长官，自然在家中对严鹤臣大肆贬低，柳夫人夫唱妇随，连带着也对明珠颇有成见。
如今听明珠这么说，柳夫人淡淡道：“不过是个姓氏，天下姓柳的人多了，难不成还各个都和郡主攀上亲戚么？”
这话当真是忤逆了，明珠把茶杯端起来并不喝，她这些年的隐忍并不少，也不至于在这节骨眼和她发作，她用茶杯盖子撇去浮沫，淡淡道：“我们如今一同待在这儿，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和姐姐们分亲疏远近，你们也没必要和我生分。”
郑氏去打圆场：“坐在一块儿就是有缘，咱们要紧的还是想想赈济灾民的对策，上头确实要送赈济粮，只是到了咱这不知道还要几天，这战事也不知道该打到猴年马月，城里的余粮不多了，咱们也匀不出那么多分出去啊。”
郑氏已经把话头岔开了，胡氏紧接着说：“可不是呢，听说远一点的村子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神色中颇多不忍之色。
战乱饥荒或者是瘟疫，都是嗷嗷待哺找朝廷要赈济粮的嘴，明珠初来乍到，看着郑氏成为命妇的中心她并不觉得奇怪和恼怒，郑氏是个懂规矩的，转过头来看着明珠：“咱们都听郡主的安排。”
明珠摆了摆手：“姐姐这不是和我客气了么，我初来乍到，对这些一概不知，自然还是要听姐姐的裁夺，如今严大人账上能支一千两出来，就拿给姐姐去赈济灾民了。”
明珠的话一出，四下都安静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明珠这次能一口气能掏出的钱当真是一笔巨资，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京中的油水不是她们想象的那般多，只是下一句，明珠又道：“尔雅，我的妆奁盒子里还有些收拾，你拿出去典当了，和账上的银子凑一凑，估计一千两是有的。”
这一席话就让命妇们肃然起敬起来，郑氏轻声道：“郡主的远见卓识我等望尘莫及了，郡主高义，妾身佩服。”
明珠的浅笑无端就让人觉得可亲，她淡淡啜饮了一口茶水，轻声说：“我不过深宅夫人，哪里懂得这些，只知道治国□□这都是爷们的事，我等也只能替他们平定后方了，世人瞧不起女子，只认为我们不过是相夫教子罢了，可我们能做的事儿多了，不单单局限于此。”
三言两语就把郑夫人胡夫人说得心服口服，可柳氏却立着一双杏眼道：“郡主好本事，惯会邀买人心的，殊不知就算这笔钱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不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在郑姐姐眼里都成了高义，是该说郑姐姐目光短视，还是说郡主手段高明呢？”
她若是三言两语间讽刺两句也就作罢了，如今连带着严鹤臣一同说了进去，明珠心里确实不爽起来，严鹤臣在外人眼里的确是奸臣佞臣，皇帝亲小人远贤臣的威名早就传播出去了，可她作为身边人却瞧得一清二楚，严鹤臣爱惜民力，在国事上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平白担着佞臣的名号也就罢了，竟然都有人堂而皇之的在她面前说坏话。
明珠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目光像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柳氏原本并不畏惧眼前这个不过刚十八岁的小女郎，她笑得温润，像是面人似的没脾气，想来也不是个有主意的，没料到这眼锋落到自己身上，竟然像是藏着冰渣子的刀刃儿，一下子就捅进心窝里，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明珠在宫里呆的久了，主子惩治奴才的手段瞧得多了，她没把这个柳氏放在心上，也断然不能允许她欺负到自己头上。
“姐姐说笑了，若说搜刮民脂民膏，那可比不上副都统了，神策军里多少爵位是买官卖官得来的，姐姐比我还清楚呢吧，您和副都统关上门沆瀣一气，可别拿别人当傻子，这事儿若是查起来，虽然费些周折，可也不碍事，若您觉得必要，咱们就找人来给您讨个说法，免得说我污蔑忠良。”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切，可柳氏却脊背上生寒，这好性子的莘乐郡主果然不是想象的那般可欺，她和她那夫君简直像两尊瘟神，一个活阎罗，一个笑面虎，一个从内到外都冷着，一个表面绵软，内里头像刀子一样，她勉强笑笑：“郡主打趣了，咱们都是为主子办事，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哪能有不臣之心呢，您说是不是？”
见她服了软，明珠也没有乘胜追击，给她一个台阶：“这是自然的了。”这话茬也没有继续往下接。而郑氏和胡氏却对明珠的好本事叹为观止了，这柳氏就是个滚刀肉，从来也没人能在嘴皮子上头赢了她，能让她吃瘪之后还心服口服的只怕也只有明珠了，这位宫里来的郡主不愧是严大人的夫人，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和严鹤臣直来直去当真是互补得很。
诸位夫人又稍坐了一会儿，说了说如何赈济灾民，就一起向明珠请辞了，明珠送到院子里，而后让尔雅把人送了出去，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头坐下来只觉得心力交瘁，她本来不是个擅长虚与委蛇的人，这些确实也不难学，知道她们的喜好就能对症下药，只是她不是这样八面玲珑的性子，强撑着能做好的事，断然不能像旁人似的从容应对。
喝了两杯茶，左奔右突的心才定下来，已经到了饭点，还不见严鹤臣回来，她找人问清楚严鹤臣在哪，亲自去寻。
严鹤臣如今见的是神策军参将卢从，他把折子放到严鹤臣手上：“这是要送到京城的折子，如今被咱们截了下来，里头说的是，征西侯戴万山从河间府南部起兵，以白马镇为据点，向北推进，只怕和翰林院张季尧大人关系非同一般。这封信咱们截下来了，可往后还有的是折子咱们截不下来，张大人是您的岳丈，也算得上和咱们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您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严鹤臣点点头，神情十分肃穆：“这是我心里有数了，我且考量一二，你回去之后小心行事，也不要走路风声。”卢从点点头，严鹤臣送他走出了正门，等卢从走远了，严鹤臣倏而一回头，萧索的梧桐树下是一个月洞门，爬山虎潋滟如火，而月洞门边上，明珠穿着月白色的女裙，神情显得分外落寞而忧心，向来方才的那些话已经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严鹤臣登时晃了，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77章
最要紧的事便是这了, 明珠父亲如今已经成了御前行走的人，翰林院里的一应事宜都由他接手过目，只是本事多, 名声响, 架不住戳在别人的眼眶里，让人装不下他。
明珠神情有几分凄惶，严鹤臣走到她身边去，抬手去摸明珠的头发：“好端端的，怎么跑出来了。”
“我父亲的事，都闹得这么严重了么？”明珠咬着嘴唇，“若说征西侯的所作所为和我父亲无关，只怕大家也都不愿意相信, 只是我父亲实在犯不上攀附征西侯不是么？有我嫁给了你，后头有翡又给皇上做了贵人, 我父亲就算再沽名钓誉，也不至于哪边都想讨好。”
明珠说得这话确实没错, 只是旁人不知道张季尧的为人，难免有所怀疑，严鹤臣知道明珠心里不安，也好言安抚：“你父亲轻易不会有事的, 一来有张贵人在掖庭里面周旋, 二来还有你我, 如今战事吃紧，断然也不是窝里斗的时候。这折子还能再压上两天, 你稍安勿躁。”
严鹤臣的话稍稍让明珠安了安心，严鹤臣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明珠顿着步子不愿再往前了“你们这里头都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女子不得干政从武帝爷时候就开始了，您这时候叫我进去，岂不是坏了规矩。”
明珠很乖，有的时候乖得都叫人心疼，这个女郎心里头鲜少考虑着自己，一边担心他，一边还牵挂着自己的母家，就像是扁担的两头，她细细的身量哪里撑得住呢。
“里头没有别人，你和我坐一会儿，我看奏疏。”明珠在这里，都是外男，她不方便见，整个人有些束手束脚的，不像当初在家的时候那般施展得开，再加上他早出晚归，哪怕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只有晚上的时候能凑在一起。
明珠没法子，只好任由严鹤臣牵着，走到了廊庑底下，如今已经是秋日了，处处都有了几分秋意凄凉，严鹤臣摸了摸她的手：“冷不冷。”
他的手滚烫，像是火炉一样包裹着她，明珠莞尔，嘴角弯出一圈月牙般的弧度：“还没到真正冷的时候呢。”
走到屋子里，明珠一眼就看见了屋子正中放着的沙盘，上头插着各色小旗子，有丘陵也有沟壑，她新奇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现在在哪啊？”
她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难得让她向他提问，严鹤臣立刻端正态度，指了一个地方：“咱们在这，离戴万山的大军相距五十里，前军更近，约么只有三十里，看样子离得不远，但是城高池深，他们没有那么容易攻进来。”
严鹤臣找了把圈椅放在自己身边，摁着明珠的肩膀让她坐好，两个人的腿在桌子底下贴在一起，十分亲昵的模样，奏疏就摊开了放在桌子上，明珠拿眼睛一瞟就能看见，严鹤臣这是摆明了不愿意回避她，明珠也不愿意多看。
严鹤臣递给明珠一本《四国志》，明珠翻了两页颇有兴致：“我原本以为你这里只有行军打仗的书，保不齐还有鬼谷子七十二策之类的，怎么如今也装了这些四国风物的书。”
还能因为什么？严鹤臣的毛笔蘸上一点墨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带你过来，给你留两本书打发时间的，不然到时候你待得无聊，保不齐就再不想来了，那该怎么是好。”
明珠难得被他逗得发笑：“你还说呢，何时你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他们二人打趣，没有一板一眼的答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手里拿着各自的书本，颇有清平盛世小夫妻的模样，明珠看书的时候是格外专心的，严鹤臣翻了两页奏疏，偷偷拿眼看她。
明珠的纤纤手指点在自己的朱唇上，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灯光底下泛着莹然的粉色，就这般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看着颇为心动，有人常说夫人总是别人的好，可严鹤臣不是这么认为的，天下的女郎千千万万，唯独眼前自己的夫人才是独一份儿好。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情，全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来比明珠更好的人了，他越想越觉得开心，若不是明珠还坐在自己眼前，想起这些，他一定会笑出声来。
明珠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睛瞧他，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嗔了他一眼：“好端端的，瞧我做什么，可是我脸上黏了饭粒子？”
最一开始，严鹤臣想起明珠，只记得她一板一眼地恭谨，举止行为让人拿捏不出半点纰漏来，他想起明珠，也只记得她是个姿色尚可的小丫头。有些人只有处得久了，才知道她心里头是什么样子，有人是绵里藏针，是人面兽心，有的就是像明珠这样温柔可亲，却也不是好拿捏的。后来嫁给他明珠说起话来也常一口一个您的称呼，如今偶尔和他调笑两句，竟也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可爱。
严鹤臣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轻声说：“我方才才听说了，有人为了替我做好人，竟然连首饰都典当了。”
说的就是明珠方才和柳氏她们说的，凑一千两赈济灾民的事儿，明珠抿着嘴笑，轻声说：“不过是些首饰，有几样都是大婚的时候宫里头赐的，我向来不喜欢穿金戴银，放在妆奁盒子里也是积灰，还不如拿着去做些好事。”
明珠自小没有母亲在身边教诲，自然对如何掌握家中中馈，如何在命妇圈子里打交道的事并不知情，可严鹤臣瞧着，只觉得明珠格外聪颖，这些事情做起来虽然不算是炉火纯青，可也得心应手。
“这阵子委屈你还要在这上面费心了，”严鹤臣叹了口气，“等咱们回去了，给你选更好的，可好？”明珠乖顺的点头允了，莞尔一笑的模样像是一团软绵绵的云彩。
严鹤臣这几日的心情并不算好，戴万山目空一切，向来是无所顾忌的性子，他本就性子张狂跋扈，如今更是大放厥词，休说当今圣上，就连景帝他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话传进严鹤臣耳朵里，他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把手里的奏疏合上，这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就被合上了，严鹤臣看着明珠轻声说：“武帝当年若是把王位传给征西侯就好了。”
他这话有些罔顾人伦，对生父不大尊重，只是这也是大实话，景帝算是个无功无过的皇帝，武帝爷打下的江山他守得好好的，可对于扩大版图半点建树都没有。如今依然有鲜卑人在北境虎视眈眈，西方的回鹘和党项人也频频扰境，乾朝风光无两，可暗潮汹涌却一日都没有停下来过。
戴万山的封地离河间府很近，与南方百越之地接壤，在他统治期间，征西侯的封地扩张了有近三分之一，他一路向南征伐，一边肃清内政，与民休息，征西侯的八百里殷川土地已呈现欣欣向荣的态势来。
提起景帝，严鹤臣其实心里并不看得起他，也不愿意在心里承认这个父亲，他走到锦支窗边上，看着外头缠绵暧昧，逐渐暗淡的天光，笑着说：“等到冬日的时候，紫禁城下了雪，处处都是好风致，我们一起在家里围着吃锅子，好不好？”
明珠早年间在宫里，逢年过节，尤其是冬日的节气里，太后会赏锅子吃，宫女们凑在一起，也好不热闹的样子，她自然盈盈笑着答允。严鹤臣看着明珠，只觉得和她待在一块儿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似的，满心里剩下的都是呼之欲出的欢喜。
明珠身上似乎就带着这样的魔力，不管在何时何地，只要她凝眸而笑，恍若春风过境，让人四肢百骸都觉得透着一股子安详来。
二人没说几句话，就听外头侍卫来报，说是神策军千户长来了，这便是要处理政事了，明珠站起身对着严鹤臣盈盈福了福：“你们叙话吧，我回去了。”
严鹤臣点点头叫了宁福过来：“送夫人回去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和千户长碰到一起，这个千户长是从一个小小伍长升起来的，虽然有几分谋略，可到底是粗人一个，他看见明珠眼睛有几分发直。这也难怪，军里头见多了彪形大汉，一个一个见到母猪都觉得新奇，更别说看见像明珠这般温驯明亮的年轻女郎了。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明珠还没说话，宁福就已经不爽了：“大人快往里去吧，严大人等您多时了。”
那伍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意犹未尽地问：“这位……”
宁福依然笑得和气，可是眼睛里那几分恭敬都没了：“这是夫人，头几日才来的，大人可能没见过。”
众所周知，严鹤臣是个太监，这大太监好大的福气，竟然娶了这样一房貌美如花的夫人，只是这样好端端的没人，严鹤臣无福消受，只能让她守活寡，可见这太监们一个个内心扭曲，当真不是个人。
他看着明珠婷婷袅袅的背影走远了，不受控制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戴万山再一次开始对青州城发起攻击，青州是河间府州之前最后一处堡垒，比不得河间府城高池深，只怕不日将被攻克。严鹤臣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淡淡说：“戴万山狡诈，你把这个字条拿给建威将军看，他自然就懂了。”
“前锋的领兵，寇怀最是擅长，可以由他担任，两翼包抄，需要慎重，济横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也耐得住性子，若是将军不知道用谁，可以选他。”严鹤臣雷厉风行，本来是说一不二的，可时日久了，底下的兵将们却发现，他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冷漠薄情。
严鹤臣头一次领兵交战，可他这么多年来看过的兵书不胜其数，他并不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也不愿意此时此刻出风头，故而也不像把功劳包揽在自己身上。
等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牢靠了，严鹤臣停下笔看了看天色，竟然外头的天色都已经彻底黑透了，他推开锦支窗，看见窗外寥廓的穹庐上面，疏星点点，这样寂静的秋夜，只让人觉得逸兴遄飞。
他站在窗户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走到寝房的时候，明珠已经睡下了，灯还亮着，她手里的书卷却已经落在了地上，看样子该是看书到一半便睡过去了，她比往日更嗜睡些，严鹤臣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的睡颜，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柔软一片。
征西侯虽然来势迅猛，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民心向背一目了然，只怕不日就将破敌。严鹤臣向来不是惜命的人，可他脑子里却在此刻转动着千头万绪，往后又该如何呢，他本来只手遮天，无所畏惧的人，只是此刻心里却十分不安。
他向来没有畏惧过，可今日却因为有明珠的缘故，不仅自己怕死，就连寻常的分别，都觉得分外难熬。只是若是带着明珠重新回到皇城，却不知晓还要面临着什么。
他吹熄了灯，合衣在明珠身边躺下，被子里带着明珠的体温，明珠像是驱逐光热的飞蛾一样，立刻向他蜷缩过来，把自己的身子缩进了他怀里，头发拂过他的侧脸，让人觉得心都变得安静柔软起来。
严鹤臣觉得自己什么都怕，也什么都不再怕了。

第78章
又过了月余, 百草凋敝，朔风日益凛冽起来，明珠穿上白狐裘的风氅, 身量依然纤细, 看不出有娠的模样。
这日一早，严鹤臣正在花厅和明珠用饭的功夫，就听见前面的督军急吼吼地冲进来，严鹤臣眼中带了几分不悦：“出了什么事了，在这时候像火烧眉毛一样冲进来？”
那督军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进来不合时宜，这位严大人向来不喜欢旁人在他和夫人相处的时候被人打扰，可事出紧急，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咽了咽口水, 大声说：“回大人，前线有捷报传来, 我军在濮镇大破敌军，歼敌万余, 戴万山被活捉，全部仰赖大人之策，建威将军已发捷报至京城。”
这一夜瞬息万变，明珠猛的抬起头, 目光之中欢喜神色更甚, 严鹤臣的神色里却十分平静, 他本也是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眉梢微微一挑, 看样子心情确实极佳。
“我知道了。”严鹤臣点点头，把手边的牛乳端到明珠手边，“你尝尝这个。”
那督军识趣地无声退下，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皆大欢喜的事，本就是军民同乐的事，你怎么看上去并不高兴呢？可是因为我么？”
严鹤臣没料到明珠的敏锐，她如今有孕在身，等闲也不会有人拿有的没的去烦她，她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便是去摆弄着修剪花枝，简直是整个河间府最清闲的人。
她向来是以温柔的面容迎接他，眉目舒展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能烦到她似的，导致他都快忘了明珠生了怎样剔透玲珑的心肠。
既然她已经把顾虑坦然说出来了，严鹤臣也没有藏着掖着，他把明珠脸边的头发别到而后，轻声说：“我们得胜而归，皇帝势必要封赏，可我如今官至一品，封无可封，再封便是加九锡了，这一来更为众矢之的。我的种种行为，只怕更要受人监视了。”
明珠现在有孕的事还能遮掩，只是时日久了朝中若是传召，只怕就不方便进宫了，严鹤臣原本的打算便是找机会借口明珠调养身体，送她去远离京城的地方安心养胎，只是看现在这个趋势，他实在放心不下，心里也越发焦灼了。
明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孟承，你且安心，我这好得很，总会有法子的。”
有时候真觉得不忍心。若是她大哭大闹也就算了，偏偏明珠是最会体察人意的，她不希望他为难，也处处替他考虑着，那双盈盈的目光里闪烁着温柔和平静，让人只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双手奉上。
严鹤臣把明珠拉进怀里，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面：“晚晚，你真的可以别那么懂事。还不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还有法子。”
*
紫禁城灯火煌煌，守夜的小黄门立在滴水檐下，肃着手站得笔直。
郑容挺着肚子扶着宫女的手走进了勤政殿，宇文夔就坐在螭龙腾飞的王座上面，面前的桌子上还摊着一本奏折。
“早听说河间府那边捷报传来，臣妾来给皇上贺喜了。”郑容描着细细的远山眉，宇文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眉梢。
郑容笑着握住他的手：“皇上，怎么看上去并不欢喜呢？”
宇文夔叹了口气，轻声说：“军中大捷，自然论功行赏，建威将军把功劳归给严鹤臣，可你我皆知，严鹤臣已位列三公九卿之上，封无可封了。”
郑容施施然一笑：“敢问皇上，戴万山起兵源自哪里？”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缩：“河间府？”
“是了，咱们要查一查，戴万山到底和张季尧有无瓜葛，若是有，就该快刀斩乱麻。”郑容是个有政治嗅觉的女人，她说话的模样风情万种，可说出口的语言，轻飘飘的却带着风刀霜剑。
宇文夔孤寂了很多年，看着灯影下郑容好看的凤目，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填满了。他摸了摸郑容头上的珠翠，轻声说：“容儿，等你生下孩子那日，朕就封你为妃。”
她聪明睿智，宇文夔看着她的眼睛，只想把她捧到云端。
郑容千娇百媚地谢过，宇文夔看着她的背影走出了勤政殿，他压着帕子咳嗽了一会儿，宫里的太医令来给他请脉，宇文夔压低了嗓音说：“你来告诉朕，朕还能活多久？”
太医令只觉得脖颈一凉，语气登时就有了几分气短：“陛下春秋鼎盛……”
“啪”宇文夔怒极，砸了一只茶盏：“朕让你说实话！”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把脖子垂得很低：“回皇上，皇上的底子尚可，若是用名贵药材吊着，还能有一年光景，若是保养得当，再长一些也不是不可能。”
宇文夔最知道他们这些太医的嘴脸，为了开罪，都会捡些好听的给他听，如今这个一年，只怕还是要打折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留给他的时间越发的少了。
大厦将倾，他总想要找到一个方法为自己的孩子铺路。盈盈烛火之下，他想了一会，提起了狼毫，在朱砂里头狠狠地蘸了一下。
*
“张季尧与戴万山沆瀣一气，意图染指大乾江山，罪无可恕……现革职抄家，收监大理寺……”
严鹤臣把折子放在桌子上，冷冷地看着送信的小黄门：“皇上为何要收回我的虎符。”
那小黄门笑得像弥勒佛：“这也是为了您好，如今您岳丈的事闹得人心惶惶，您也该在这时候对皇上表一表衷心才是。”
严鹤臣嗯了声：“您先去馆驿休息，等我把手里的事情收拾好，便把虎符双手奉上。”
等那小黄门走出去，明珠才一步一步从屏风外面走出来，她眼里含着泪意，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严鹤臣的袖子：“我父亲确实沽名钓誉，可他是个小胆子，这样谋逆的大事，他断然不敢做啊，有翡在宫里做娘娘，他何必要给自己闺女没脸呢……”明珠的情绪有几分激动。
严鹤臣拉着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眸光里浩瀚一片，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几分狂热：“晚晚，你乐不乐意跟着我，干一票大事？”
*
戴万山被押解到河间府的时候，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大的悲戚，成王败寇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迎接他的，约么是游街示众等等侮辱。
马车行到河间府外，戴万山没料到停在他面前的是一顶轿子，站在外面的人是宁福，宁福给他打了个千：“奴才宁福，奉严大人之命，请征西侯入府一叙。”
有时候，最打动人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这个理人人都清楚，可还有一种，便是戴万山已经做好准备为阶下囚之际，却被捧为上宾。
他坐着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地进了太守府，看到了严鹤臣，那个年龄比他儿子还小的严大人，坐在圈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我有法子，可以让您永享富贵，不知道侯爷愿意不愿意。”他清冷的一双眼，藏着瀚海与波涛。
那一天，他和严鹤臣相谈许久，他自负已久，看不上大乾王朝的皇帝和臣子，可严鹤臣却让他觉得分外不同。他神情在在，冷漠而不近人情，可言语间鞭辟入里的见地让人叹为观止。
二人说话间，宁福从外面送了一道折子进来，严鹤臣并不打开，反而是递到他面前：“活着时就苟且偷生，死了也不过被人笑一句寂寂无名小卒，这样的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戴万山看着严鹤臣，心里的防线有所松动，严鹤臣是个太监，根本对他够不成威胁，这道折子上头都是讨伐他的话，只怕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皇权富贵太过惑人，戴万山微微一咬牙，问：“你如今有多少人马？”
长夜漫漫，戴万山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迎面碰见了明珠，他原本在河间府见到过她，明珠盈盈地给他福了一福，笑得温婉：“侯爷慢走。”
戴万山走过几步，心里还不断回想着明珠方才的那个笑容，突然觉得心里开始痒痒起来。
明珠走进屋的时候，严鹤臣正站在窗边，他把明珠搂在怀里，看着窗外依稀的月色：“晚晚，我在大理寺那边留了眼线，不会让你父亲那么难过的，你暂且宽心。”
明珠向来信他说话，轻轻嗯了一声，而后抬起眼睛轻声问：“如今当真退无可退了么？”
“先是你父亲，再到我的虎符，你可知这一个虎符上头担的是我的身家性命，我交了便是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送上去。”严鹤臣吻了吻明珠的眉心，“这回，当真是无路可走了。”
他的手轻轻贴在明珠的腹部：“这下，也没人把咱们分开了。”
在明珠心里，一等一动人的情话不是你侬我侬，而正是眼前严鹤臣说的那一句，什么同享富贵，什么举案齐眉，那都是虚的。我喜欢你，就算生死也不能阻隔你我。
她握紧了严鹤臣的手，声音虽然平静，但是眼中却藏着万水千山：“你我夫妻同体，自然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顿了顿，突然又说：“孟承，有个东西我要给你看。”她说着，把自己的衣摆翻开，里头竟然缝着一块布，明珠把那块布料撕开，里头是一个牌子，上头刻着一个五字。
严鹤臣接过，愣愣地瞧着，明珠轻声说：“是太后给我的。”
这牌子在煌煌灯影下闪着微光，力逾千斤，严鹤臣看着看着，眼睛就热了起来，他轻轻地抬起头，看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低声道：“母后。”
这两个字，漫长而破碎，隔着千万山水，无边无际。

第79章
严鹤臣在河间府买了新宅子, 叫亭榭，明珠取的名儿。他们二人好像根本没有要回京的打算，而也不知晓严鹤臣到底和神策军的建威将军说了什么, 大军围绕在河间府四周, 再无动作。
严鹤臣新买的宅子挂牌那日，请了几位亲近的友邻们温居，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自然也有自己的私房话要说一说。
郑氏在来到亭榭的时候，心里头格外惴惴不安，这位莘乐郡主不是和好相与的角色，虽然平日里细声细气的模样，可能谁都知道, 能在太后面前混得好的人寥寥无几，若是当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早就在宫里无声无息地没了。
今日来亭榭的人，依然还是原来那几位, 仆射营胡夫人穿得雅致，而柳氏看上去也不再像过去那么招摇了。明珠拿眼睛一扫，心里就知道她们对她已经有了些许的畏惧之心，她坐在首位上, 叫奴才们看了茶。
“今日叫姐姐们过来, 也没有别的事儿, 不过是凑凑热闹罢了，我们都是老熟人了, 也不必拘束，只管吃茶就得了。”
郑氏笑着搭腔：“这自然是最好的，这眼瞧着进了冬日，若是能喝点花雕或者梅子酒之类的，行行酒令也很是风雅。”
明珠自然笑着允了，奴才们一会儿的功夫就开始上菜了，花厅的小桌围坐着几个人，不过分热闹也不至于显得冷清，明珠不是多话的人，恰到好处的寒暄几句罢了。
菜过五味，明珠把目光落在了郑氏身上，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十分明白，她拿出帕子来净了手：“郡守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做了有好几年了吧。”
女人们聊天的话题无非就那么几个，珠宝首饰，摆件挂饰，再聊些男人和孩子打发打发时间，郑氏没有听出明珠话里的深意，点头道：“确实有几年了，再早些的时候在江衡那边做郡守，三年五载也有了，如今到河间也不过是平调，不升不降的，也就那样吧。”
明珠嗯了声，叹了口气：“无功无过的，才是最容易被埋没的，长此以往啊，再用不了几年，御前就把咱们忘干净了。”
每次提起这样的话题，都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心情，郑氏眼中闪过几丝不甘，就连一旁一直没有说话胡氏和柳氏，她们的表情也都算不上安逸。
明珠把护甲戴好，倏而一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像一副天真烂漫没有半分杂质似的，嘴角的仰月纹若隐若现：“姐姐们不如和我一起升官发财吧。”
明珠的声音不大，掷地有声。男人有男人的战场，女人也有女人的打算，明珠当然知道，太平年月里，是不会有人乐意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和朝廷叫板的。
可眼前这几位却不同了，他们并没有收到朝廷的重视，就哪如今的河间郡守陈东恒来说吧，从江衡到河间，他已经做了十多年的郡守了，那又如何呢，还不是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他们若是图谋安逸也就算了，明珠从她们之前的言语中已经知道，她们对现状并不十分满意。
“如今歌舞升平，可今上身边有奸臣妖妃祸国，我等为人臣子，理应清扫君侧，荡平宇内，待到功成那日，拜将封侯皆不再话下。再者说，只要是对我大乾有利的事，我等皆懂何所为，何所不为，各位姐姐认为呢？”
她的眼睛安静而温柔，好像说的是一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话，就像是在劝她们用膳一样浑然天成，可大家都齐齐地在心里头打了个冷战。
莘乐郡主性子温柔，与世无争，这都是全大乾心照不宣的事，人人都觉得明珠性子温柔，可今时今日，大家才终于明白，明珠不是性子温柔，她的内里藏着和严鹤臣一样的野心，或者换句话说，她认为严鹤臣做的是对的，她甘心追随。
女人的幸福全靠男人，这话说得不全对，但是明珠并不是不愿依靠他，她心里更愿意的是成全与赠与。
你要战斗，我给予你甲胄，你要饮酒，我为你温酒，她的爱是信任和支持。
大家都愣了好一会儿，郑氏才犹豫的问：“郡主说的，可是我想的意思么？”
明珠静静莞尔，可却一言未发。
明珠开出的价码无疑是非常诱人的，不管对哪一家来说，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吸引，可富贵险中求，风险和富贵总是并存了，胡夫人是个快人快语，她犹豫着说：“可……严大人是个宦官，就算日后得到了那个位置，又该如何呢？”
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事情，简直就是她们心底顾虑的根源，严鹤臣是个太监，就算当了皇帝又如何，子孙万代，千百万的基业又该如何，到底是家天下，没有家，孤掌难鸣，形单影只罢了。
看着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明珠好像没有半点不自在似的，她的目光落在茜纱窗外头的干枝头上，似笑非笑地反问：“谁说他真的是宦官呢？”
等着几位夫人都走了，严鹤臣才从院子外面迈进来，明珠已经让人把菜都撤了，只留下几道喜欢的甜品，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模样。
严鹤臣难得看见她这样恍惚，竟然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发觉，直到严鹤臣已经走到近前了，明珠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您怎么来了呢。”
男人们之间的应酬难免是要饮酒的，严鹤臣身上带了酒气，又不愿离明珠太近，沾染她一身，拉了一个杌子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笑着说：“前头已经散了，我过来瞧瞧你。”
严鹤臣虽然离得明珠还有几步远，可明珠却自己主动依偎了过去，她其实原本并不是热络的性子，只是觉得心里头有几分不安，凑在严鹤臣身边更为安心罢了。
严鹤臣的怀抱干爽而温柔，哪怕外头已经是凛冽的冬日了，依然让人觉得十分熨帖，明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身子窝进去，她抬起脸，倏而发现严鹤臣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泛青的胡茬，她用手指去摸。
“这……真的没事么？”
严鹤臣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吻：“没事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早晚要面对的，只是如今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里，若是传进去了你也不必怕，你父亲那边我会让人看住的。”
明珠轻轻点了点头：“几位夫人那边，我觉得不用太担心，看她们的意思都是要回去和男人商量一下的，到底是这么件大事，可我觉得差不离。”
严鹤臣吻了吻明珠的额头：“本也不想让你劳心费力，带着身子的人，就该好好歇着，倒是难为你，为了我还要花费这么多心思了。”
明珠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唇，四目相对间明珠轻轻弯了弯眼睛：“若是说傻话，我就要罚你，就像现在这样，罚你不许说话。”她嗔怪的目光风情万种，一瞬间就让严鹤臣心猿意马起来，他的手指摸索着明珠的脊背：“若不是怕伤着你和孩子，我……”
后头的话都消失在唇齿相接之中。严鹤臣在心里头是感激明珠的，明珠不喜欢虚与委蛇，更不喜欢察言观色，她更像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可不代表她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可让严鹤臣没料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几位将军全都向他投了诚意。
如果说，他们对明珠说过的话还有几分犹豫的话，可听着严鹤臣低沉的嗓音和下巴上的胡须，他们也终于愿意相信，严鹤臣的身份比他们原本想象的更为复杂。
明珠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其余的再不关心了，她只知道严鹤臣比往日里更忙了，他忙着招兵买马，忙着配植自己的势力，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明珠心疼却别无他法，有时候严鹤臣回来，她已经熟睡了，严鹤臣走了，她还没醒，除了身边的枕头和被子带着余温之外，明珠甚至不知道他的踪迹。
这日，严鹤臣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子夜了，明珠怀着身孕比别人更加容易觉得疲惫，平日里她向来会留一盏等，有时候手里还握着书卷的功夫，就睡着了。严鹤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就连外衣都没有来得及脱，他的靴子踏在地毯上，直到走到明珠身边，没料到她平躺着，睫毛轻轻一颤，就睁开了眼睛。
灿金的灯光照在她光滑如雪的皮肤上，明珠看见他盈盈地一笑，好像看见了天下最美好的事物似的，明珠的嗓音中还带着初醒的鼻音，她的嗓子软软的：“孟承，你回来啦。”
就这般似睡非睡，眼睛迷离的样子，看得严鹤臣十分心疼，他忙在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去摸明珠的手，见还是温热的才稍稍放心：“你怎么还没睡啊。”
明珠笑着撑着身子坐起来，严鹤臣连忙给她披上一件外衣，明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平安符，放在严鹤臣手上，她浅浅一笑：“孟承啊，今日是你的诞辰，我无论如何也要等着的。”
严鹤臣是冬日里生的，都说冬天出生的孩子脾气是最好的，严鹤臣不是和好脾气的人，可时日久了，明珠知道严鹤臣不是真的性子冷，而是从心底里的不屑与藐视罢了，明珠轻声说：“前几日绣的，不是很费功夫，放心吧。你知道我的，一无所有，全部东西都是你赠与的，只能回馈你真心一颗了。”
严鹤臣把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轻轻去吻了吻明珠的鼻子，明珠身上带着热气儿，让严鹤臣觉得心都暖了：“原来今日是诞辰，时日久了，我自己都忘了。”
这可能就是人需要陪伴的根源了，原来有个人时时刻刻关注你的一切，对你的了解超过你自己，这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情呢。
又过了三个月的功夫，明珠已经能看出些许腰身的时候，从京城里传来消息，郑容诞下了一个小皇子，赐名宇文无极。

第80章
宇文无极, 这个名字听上去就知道已经被寄予了厚望，按理说，郑容的产期不该是这一日的, 可偏偏却在这时候生了, 明珠悄声对严鹤臣说：“皇上的身子只怕不好了，郑容才会这样巴巴地把孩子催下来。”
姚皇后被废黜之后，宫里头再没有新的孩子出生，二皇子也因为他母亲的缘故被送到了冷宫。而郑容也因着这个孩子坐上了妃位，她从才人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手腕和本事岂止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明珠倚着直棂窗看着严鹤臣，严鹤臣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你不用太过操心，前头的事有我呢。”
明珠皱着鼻子轻轻哼了一下：“知道知道, 什么都有你呢，我只管躲懒睡大觉就好了。”
她的嗓音娇羞而温柔, 严鹤臣笑着去捏她的鼻子：“你还要替我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呢，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
严鹤臣突然起兵, 天下皆惊。他联合戴万山，一共三十万兵马突然挥师北上，河间府离京城本就近在咫尺，宇文夔仓促应战, 令京中的神策军与严鹤臣在白城交战。
严鹤臣的突然反水, 打得宇文夔始料不及, 他知道严鹤臣不是池中之物，可从他入宫至今多年, 向来没有过分逾越之处，以至于让他都有了几分侥幸之心，如今他大乾最锋利的匕首，终于反过头来刺向他了。
“张季尧在哪？”宇文夔把折子全都摔在地上，底下的几位臣子战战兢兢地说：“昨日夜里，张大人连夜出城了……去向不知。”
宇文夔只觉郁结五内，眼前一阵发黑，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把张有翡给我关起来，全城搜寻张季尧，找到他就就地格杀。”
他胸中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住，左右黄门上前搀扶，他突然呕出一口血来。四下皆惊，勤政殿里登时哭声一片。
*
宇文夔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只有桌子上点着的长明灯，在寂寂的深夜里跃动着烛影，他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很沉重，艰难地转过头，一瞬间就看见了坐在灯下的郑容。
她很年轻，也很美，她穿着宽松的衣服，灯火给她的五官渡上了一层金边，她站起身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皇上你醒了？”
宇文夔看着郑容，心里也开始平静下来，想着郑容和宇文无极，他觉得自己依然是一个幸运的人。“容儿，辛苦你了。你怎么在这时候跑来了，该回宫里休息。”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慢，好像担心自己惊扰了这无边月色一般。
郑容摇摇头，柔顺地说：“皇上圣躬不安，臣妾寝食难安，只有亲眼见过才好。无极太小，外头太冷，不然臣妾也该抱他过来给皇父请安。”
提到孩子，宇文夔心里依然是温柔的：“无极是朕最喜欢的儿子，等他再大些，朕就封他做太子。”
听到再大些，郑容眼中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不过她很快就遮掩了过去：“皇上春秋鼎盛，如今虽然龙体欠安，可不日就会大安了，千万不可在这时候提改立太子的事儿，臣妾听了心里头难过。”
夫复何求呢？宇文夔长叹了一声说：“真是辛苦你了。”
严鹤臣很快攻破白城，继续挥师北上，戴万山放出话去，皇上被妖妃所惑，危机王位，我等臣子必须扫清奸恶，只要皇上赐妖妃郑氏一死，我等自会退兵。
躺在病榻上的宇文夔听闻此言，勃然大怒，他把手边的瓷碗掷在地上：“亏得你们这些臣子们还是个男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郑容如今是我大乾社稷的福报，你们竟然听信此类宵小，让朕赐死她，以图短暂安逸？”
他的声音不大，再加上病势沉疴，一时间竟有几分声嘶力竭：“严鹤臣戴万山的虎狼之心，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以为，赐死郑氏就能万事大吉了么？”
大臣们面面厮觑，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说：“皇上稍安勿躁。皇上子嗣不丰，如今除了在冷宫的二皇子之外，就只有郑妃娘娘的三皇子，若皇上属意三皇子为太子，那么郑氏便是母后皇太后，主少国疑，再加之生母干政，皇上可知古时该如何做么？”
这个所有人心里都像明镜一样，无非只有一个结果：去母留子。宇文夔目眦欲裂：“但凡有我一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动朕的宠妃，动朕的江山。这事不要再提了，朕绝不答应！”
等所有人都走了，宇文夔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倏而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掉进了枕头里。他长长叹了口气，抬起手掩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甘心啊，当真是太不甘心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撒手呢？尚有娇妻美眷，膝下还有不成年的孩子，偌大山河，怎甘心拱手相让？
又过了五日，严鹤臣攻下邺城，如此一来，守卫国都的最后一个城池就是扶风城了，严鹤臣的军队没有联络各路诸侯，也没有要求天下群起响应，他像是一把钢刀一样，直直地插入乾朝的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敌不备，让宇文夔没有准备的时机。
宇文夔的生命也好像一支油干灯枯的蜡烛一般，几乎熬到尽头，他躺在病床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终于在一次漫长的昏睡又苏醒之后，叫来了几个近臣，立下了遗诏，封三皇子宇文无极为皇太子，几位大臣辅国。
躺在床上，宇文夔长叹了一口气，问身边的大司马：“你说，如今我们胜算如何。你说实话，别骗朕。”
大司马强颜欢笑：“五成。”
宇文夔苦笑着摇了摇头：“依我看，不足三成，我大乾举国之兵，何惧他们此等宵小，只不过仓促应战，后继乏力罢了。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朕只恨福祚不永，天命无常。”
大司马是两朝老臣了，听闻此话老泪纵横。
*
扶风城已经被严鹤臣的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根本没有攻城，好像是打算把城里的兵将困死一般。严鹤臣这是在等，等宇文夔自己下令，到底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宇文夔心里比谁都清楚。
郑容再也没有来过慎明阁，宇文夔问身边的黄门：“郑妃如今在哪？”
黄门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宇文夔微微合上眼，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了，他轻轻喘息了两下：“让她来见我。”
郑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盏，里头放着参汤：“皇上喝点参汤吧，养养精神。”
宇文夔把她喂到嘴边的参汤都喝完，而后轻声说：“容儿，你可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
郑容对外头的传闻不可能一无所知，她看着宇文夔的脸色，轻声说：“皇上是想……让妾身以死明志了么？”
宇文夔叹了口气：“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古时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又有妲己美人祸国，可男人的江山关女人什么事呢，偏要把女人当作祸水。容儿，你说呢？”
郑容站起来，走到宇文夔身边，轻声说：“臣妾是个没有追求和魄力的女人，想要的并不多，可只有一遭，臣妾贪生怕死，最是惜命，也最不想死。所以，皇上，可不可以不让臣妾去死。”
郑容婀娜的身姿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宇文夔眷恋地看了很久，而后收回目光：“举国之下，寡人最牵挂的只有你和无极了，如何舍得你去死呢。只是如今大乾如大厦将倾，徒留你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也不过是受罪罢了。”
郑容没料到宇文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目光渐渐变了：“皇上，臣妾不想赴死，如今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郑容从来都和后宫的女人们不一样，她很少意气用事，也不会哭哭啼啼，这也正是宇文夔欣赏她的地方。
一个男人，可能会怜惜柔美的女人，可对于宇文夔这样的天下共主来说，他更欣赏郑容身上那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她若是一个男儿身，该对江山社稷做出多少贡献。
郑容见宇文夔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倏而浮现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皇上，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我手上有四大家族的支持，他们承诺我，若是无极登上帝位，将会全力扶植，也不会像今日一般作壁上观。四大家族的势力遍布全国，一呼百应，他们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只要我们拿出诚意来，他们自然投桃报李。”郑容走上前，握住了宇文夔的手，他的手很冷，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一般。
“皇上只要下诏禅位即可，不知皇上意向如何呢？”郑容一扫方才的悲伤神色，脸上带着她招牌式的妩媚微笑，做母亲的人了，依然一颦一蹙都是风情。
宇文夔像是第一次认识郑容一样，她不过是一个后宫嫔妃，他竟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和前朝都有了牵扯，眼前的女人已经和他同床共枕多年，可此刻却让他觉得陌生。
他挣扎地想要坐起来，可发现自己身体里一点力量都没有，他叫了一声来人，发现自己的嗓子里像塞着东西一样。他把目光落在方才的参汤上，眼中突然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悲戚。
帝王家的恩情就是如此，哪怕连枕边人都是你算计算计我，我算计算计你罢了，宇文夔静静地看着郑容，看了很久，缓缓把头转了过去，再也不看她，也不再说一句话了。
郑容并不介意，她轻声说：“这个毒药发作得很快，你不会很痛苦的，我们夫妻一场，也是缘分。总好过您在床榻上继续被折磨了，是不是？”
她说完这一席话，又看了宇文夔几眼，终于转过身走了。宇文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终于叫了一声：“来人。”他虽然中毒，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方才也不过是为了迷惑郑容罢了。他身边的黄门从外面跑进来，宇文夔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了：“叫大司马入宫，寡人要重新留遗诏，要快，一定要快。”

第81章
这日天明时分, 宇文夔突发布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出乎所有人的预想，他在诏书中说, 严鹤臣是他失散的皇弟宇文潜, 如今是时候让严鹤臣认祖归宗，承接天命了。就连宇文潜的生母兰贵人，一并被追封为圣孝慧皇贵妃，重新立牌，重享香火。
“朕福祚不永，子息单薄，虽有膝下二字，皆以幼龄, 难当大任，然主少国疑, 不利于江山永固，现传帝位于五弟潜, 以保我大乾子孙万世为君。”宇文夔说得很慢，他知道自会有润笔的翰林替他润色诏书。
他的孩子都太小了，他自知他们无法承继大统。他看着外头将明未明的天色，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一点一滴都被从自己的体内抽了出去。
宇文潜啊。宇文夔在唇齿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当年他和自己的亲兄弟夺嫡的时候, 也想过趁机要把这个皇弟秘密处决了, 以免他危及自己的帝位，可到底没有狠下这个心。
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嘴角勾勒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和戴万山不都想得到这个位置呢，如今我把这个位置留给你，你们二人之间又会发生什么呢？
传给自己的儿子不能保证江山永固，那若是传给你们，你们能保证得了么？
宇文夔合上眼睛，心情十分平静。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这王位得到的不清不楚，他的身后事处理的也是这么的不明不白，他一辈子都想做明君，可惜了时不待我，也可惜了没有什么机会给他施展抱负。
看着身边的近臣写完了诏书，宇文夔轻声说：“赐郑容自尽吧。至于无极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寡人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他感觉自己是个窝囊皇帝，不管是女人还是孩子，没什么是可以让他觉得放心的下的。
突然听见远处有哭声传来，宇文夔皱紧了眉头：“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有小黄门从外面一溜烟地跑进来，跪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叠纸：“冷宫那位主子娘娘，怕皇上黄泉寂寞，投缳自尽了。这是皇后娘娘生前给皇上抄的经书。”他哆哆嗦嗦地把经书递过来，厚厚的一沓纸，应该有几百张。
宇文夔没有接过纸张，他愣愣地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帐幔顶子，十多年的夫妻恩情像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滚过，从龙潜时的伉俪情深，到夺嫡时她为他镇守后方，两个孩子的出生，又再到后来情谊日寡，宇文夔颓丧的用手捂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你等等朕，朕就要来了。”一串眼泪流入他的鬓角，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黯淡的光。
郑容没料到自己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看着阴沉着脸的黄门走到自己面前，郑容凄然地大声说：“本宫是郑妃娘娘，是皇子的生母，你们敢动我一个指头，本宫让你们全家人都去死。”
那为首的黄门阴恻恻的嘬牙花子：“娘娘说笑了，咱们是太监，没儿没女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您还是赶紧的吧，黄泉路上和咱们皇上还能做个伴，日后的香火也旺盛着呢。”
郑容踉跄着退后：“来人！来人！张有翡！来人啊——”
窗户外头是冷冷的吴钩一轮，紫禁城里乱成一团。
*
大军围攻扶风城的日子里，戴万山发现，很多事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他首当其冲想到的便是，若有朝一日，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近在咫尺之际，登上王位的人到底该是谁。他一直都以为该是他自己，因为无论怎么看，他的身份都比严鹤臣要更加名正言顺。
可没有料到竟然峰回路转，严鹤臣的身份竟然这样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时间他成了承继大统的皇子，继承大乾江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那他又算是什么呢？倒像是跳梁小丑一样。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严鹤臣的营帐里，营帐之中，严鹤臣正在给明珠绾发，二人一起抬起头，戴万山笑得有几分阴恻恻的：“皇子殿下好本事，当真也没有想真心与咱们交好，竟然连这些都要隐瞒。”
严鹤臣依然是不疾不徐的模样，这些话都像是耳边风一样，他语气格外平静：“宇文夔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他自知大限将至，索性传位给我，好坐山观虎斗。他说我是五皇子，难道我就是了么？征西侯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戴万山仔细咂摸了一下严鹤臣的话，突然觉得确实有道理，他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那你这么多年在宫里，有什么打算么？不然怎么平白的乐意背上太监的称呼。”
严鹤臣给明珠倒了杯水，继续道：“一个是权，一个是财，不然征西侯以为，这太监名号有什么好听的。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不要内斗，既然宇文夔甘心传位，我们就该心安理得地接下来，到时候再徐徐图之。”
戴万山不傻，也猜得出严鹤臣话里话外的真真假假，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宇文家的人世代狡诈，按理说这宇文夔，还得叫我一声伯父，如今倒把我都算计进去了。和他老子一样，都是喜欢玩阴的，胜之不武，让人不齿。”
明珠看了一眼严鹤臣的脸色，严鹤臣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可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严鹤臣把手中的奏疏拿了几本递给戴万山：“扶风城今日依旧投诚，我们三日后借道扶风城入京，为防止有诈，也该提前布防好。”
大军都充斥着胜利的喜悦，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偌大的河山，明珠等戴万山走了出去，才忧心忡忡地看着严鹤臣：“当真是万全之策了么？”
严鹤臣轻轻摇了摇头，似乎笑了一下，他看着明珠说：“你乐意做这个皇后么？”
明珠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你若是为皇帝，日后必然三宫六院，妃嫔无数，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夫君。”说完这话，才觉得自己似乎太霸道了，语气也有几分呐呐，“我原本在闺中的时候，学女训，说为妻者，不能善妒，你若是想纳妾我也不拦着你……”
她还没说完，严鹤臣修长的手指就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有你就够了，还要什么别人呢，这话不用再提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做皇后，母仪天下，受万民膜拜。”
明珠依然是摇头，严鹤臣终于笑了出来，他的眼睛里带着粲然烽火，流光溢彩：“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愿意做这个皇帝，你以为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天下共主，坐拥无边孤单，没劲透了。可是，也不该让戴万山做这个皇帝，他手腕太狠辣，若是有朝一日，等他登上王位，那么我宇文氏一族，一定难逃厄运。”
严鹤臣走到窗边，看着天际一望无边的穹庐，许久没有出声。
*
大军长驱直入地进入京畿的那一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天空没有一丝云，瓦蓝得如洗。这座皇城，严鹤臣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情感，他从这里出声长大，又回到这里，对于紫禁城的每一个草木，他都比任何人熟悉。
站在太和殿外的九重丹壁上面举目四望，处处雕栏玉砌，煊赫辉煌。戴万山站在他身边，脸上洋洋得意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当了这么多年的主子，这也该换换人了，宇文家的人，果然是会享受的……”他身边的近臣们一起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来，严鹤臣略一挑眉，突然从宫殿四周冲出来两三队禁卫，把戴万山等人团团围住。
戴万山吃了一惊，当即把自己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可他身边的近臣全部手无寸铁，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全部被捆了个严严实实。严鹤臣掖着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戴万山终于看出了端倪，破口大骂：“严鹤臣，你这卑鄙小儿，假意阿谀，如今却又害我，你当真是无耻之徒。”
得江山的，有几个是名正言顺，磊落坦荡的？严鹤臣一点也没有觉得理亏，他慢悠悠地走到戴万山眼前，用自己的匕首抬起了他的下颌骨：“从小到大，骂我的人多了，骂我的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你这轻飘飘三言两语，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戴万山被几个人摁得死死的，他像是困兽犹斗，声嘶力竭：“你卑鄙下流，胜之不武！”
严鹤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正你也说了，我们家人就是这样，喜欢玩阴的，胜之不武，让人不齿。”有人把一脸震惊的戴万山拖了下去，严鹤臣转身走回了太和殿里，朝臣们皆站在他面前，其中几个人用眼睛斜睨着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平心而论，他如今能够得到的一切，确实不算磊落坦荡，可他也并不在意这些老臣们是怎么想的，他看向宁福：“明珠呢？”
宁福道：“应该是快到了。”
说话间，就听见殿外有脚步声传来，严鹤臣和众人一起循声看去，就看见明珠牵着宇文昭的手，从角门里走了进来，宇文昭比之前瘦了许多，在冷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再加上他的母亲昨夜自尽了，宇文昭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明珠牵着他的手，送他登上了龙椅，而后静静地走下了台阶，站在严鹤臣身边。正在众人不解其意的时候，严鹤臣率先一撩衣袍，跪了下去：“臣叩见陛下。”原本和他交好的几位臣工哗啦啦跪了一地，重臣皆一头雾水地跪了下去。
不过刚六岁的宇文昭缓缓抬手：“众卿平身。”
端宁十八年，四月初一，宇文昭于太和殿登基，改年号为乾元，他颁布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尊严鹤臣为摄政王。
严鹤臣没有做这个皇帝，也没有坦言自己到底是不是景帝的五皇子。御门听政的龙椅边上，也摆了另一把椅子，专门给严鹤臣坐。朝臣们猜测，严鹤臣只怕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此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一共做了五年的摄政王，一直到宇文昭十二岁那一年，终于辞官。这五年时间里，河清海晏，他拔出了朝中几个党羽根深的世家大族，一手把持朝政，总揽朝纲，更甚至有老臣哭诉说江山社稷尽归贼手，宇文家族彻底没落了。
严鹤臣充耳不闻，他依然像过去一般，雷霆万钧，手腕狠厉，对待少帝也没有额外的温情，少帝对他却格外尊敬，口呼叔父，严鹤臣推拒了几次，厉色称自己不是宇文家族的人，最后还是默许了这个称呼。
乾元五年，严鹤臣挂印辞官，归政于少帝，待少帝赶到其府邸之际，王府已空空荡荡，没有一人。
严鹤臣开恩科，兴修水利，在这五年里展示出了其惊人的政治才能，也毫无保留地把这一切教给了少帝宇文昭。
他一生只有一位夫人，二人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有人好奇说，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降服这位活阎王，直到有人在宫里看见王妃在耐心地安慰被严鹤臣责备的少帝。只知道那一日，天光璀璨，她笑起来眉目温婉，亭亭如画。
史书工笔，对这位风光无两的摄政王不过是寥寥几笔罢了。
*
白鹿山下有一处宅子，买了有几个年头了，却很少见里面的人进进出出。黛瓦白墙，依山傍水，说不出的钟灵毓秀。
“孟承，今日该送宴婴去书院了。”
“嗯…”男子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慵懒，“不是有宴和么，让他送老二去就得了。”
“那我们为人父母，也该……”女子的声音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轻轻嗯了声，紧跟着男声又响起：“晚晚，你该想的不是这些，现在你好好想想，为什么我们才只有两个孩子，是不是我们还不够努力？”
“晚晚，我的女儿在哪呢？”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