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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6
作者：杰里米·罗宾逊
内容简介
在踏平半个波士顿之后，怪兽涅墨西斯潜入了深海，但故事才刚刚开始。为了能在它归来之时予以对抗，人类研制出了许多新式设备。果然，怪兽危机很快便在世界各地重演。由于在波士顿事件中表现出色，国土安全部调查员约翰哈德逊肩负起了处理这场新危机的重任。然而他发现，新的怪兽并非涅墨西斯，数量更是不止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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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香港
“来人，让这婊子闭嘴。”
沉重的殴打声传来，被锁住的女人呻吟了两下便不再出声。这是场杀鸡儆猴的表演，目的在于提醒其他人不要再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声也要放轻。
死寂般的沉默中，叫作“铁皮”的男人蹲下身，伸出脏手抓过女人的下巴，使劲摇晃她的脑袋。她对香港远处五光十色的夜景视若无睹。这时铁皮打了个响指，“电筒。”
很快，一盏电筒打开，交到他手里。灯光晃动，可以看出他们身处一个十多米长的铁皮船运集装箱内，边上有两排年轻女子，共计三十三人，全是囚徒和奴隶。这些人身上没有镣铐——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镣铐。
光线直直地照进那个女人的眼睛。她没有眨眼，放大的瞳孔黯然失神。她只是怔怔地望向前方，看不出一丝恐惧，也没有……任何反应。铁皮注意到她面颊上的红掌印。“钉子”下手够狠的，但至少他用的不是拳头。坏掉的货卖不了好价钱，而眼前这个——日本姑娘——能在那些欧美买主手上卖个好价钱。“她们要多久才能……准备好？拍卖会半小时后开始，我的客人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她们都被打了药。”钉子答道。这个消瘦的家伙一头油腻的金发，身着黑色皮衣，脸上戴着暗紫色的墨镜——尽管这会儿已经晚上了。他甩着手，刚才那下打得太用力了些，“虽然干不了别的，但走路不是问题。”
“记住，”铁皮提醒他，“我们不开窑子，我们是商人。卖出去以后，他们想怎么玩这些货是他们的事。”
钉子点点头，“道上的规矩。”
铁皮知道自己能相信钉子。三年来他们合伙买卖了两千多个女人，已经成为亚太地区最重要的人口贸易商之一。这生意在波士顿事件后消停过一阵子，很多人害怕遭到报复，有些客户甚至想退还商品。但那个怪物——涅墨西斯——始终没有再出现。于是他们的生意又兴旺起来，或者用钉子的话说：“好得炸了锅。”
铁皮有时会安慰自己，说这些女人被人买走后依然能谋得体面的工作，比如做保洁，或在工厂里干活。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奴隶中运气好的，也无非是被锁进豪宅，被玩儿个几年然后丢弃。运气不好的，几乎熬不过一个礼拜。最惨的，甚至挺不过今晚。
不是我的错。他对自己说。
电筒惨白的灯光扫过那些女人的脸。她们多为亚洲人——韩国人、日本人、越南人还有中国人。中国人尤其多，因为中国许多地区依旧重男轻女，女儿失踪后家长闹腾得不怎么厉害。至少我的客户不会轻视女性，铁皮心想，她们中的一些在死之前还能体会被人需要的感觉。另外一些奴隶则是西方人。比如那对加州母狗，她们几乎是自愿上了这趟船。此外还有两个德国人、一个法国女孩和两个西班牙裔墨西哥人。西方买主偏好亚洲姑娘，而这里的买主会更青睐欧美姑娘。人们总喜欢带点异国情调的东西。
他蹲着往左边转了转。灯光扫向下一个人，她眼里反射出同样的空洞。这个姑娘似乎没什么卖点，还有些龅牙，价格堪忧。不过这趟生意肯定能赚上好大一笔，所以小钱也无所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标签，贴在这姑娘的右手上，意思是她的拍卖起始价较低。她会成为那些运气不好的人之一，毕竟没人愿意在临时玩具上投入一大笔钱。
“嘿，铁皮。”有人站在集装箱开口处叫他。铁皮转过身，看见城市的灯光映照出他两个手下的身影。湿冷的海风刮过，空气中弥漫着城市和海洋的腥臭味。他还是像过去那样讨厌香港。这地方管得严，从迎接客户到拍卖奴隶，一系列事情都得在他的货船上进行，虽然远离了执法人员，但也减少了许多利润。不管怎么说，等交易完成远走高飞时，他肯定会比现在更富有。
铁皮挥了挥手，想驱散香港的那股臭味，“怎么回事？”
“他们都到了。”
提早了，铁皮心中暗笑。提早意味着饥渴，饥渴意味着更高的售价。他拍拍手，望了眼钉子，“在开卖以前我要先确保每个姑娘都没问题。”
钉子点点头，“今晚会赚不少。”
“会赚很多。”铁皮说完，习惯性地往左迈出一步，让灯光打在另一个姑娘的脸上。这是那对美国娘们中的一个，满头金发，看上去健康又苗条，今晚她肯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亚洲人喜欢身材苗条的货，而她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至于那张脸……简直花容月貌。
然而她没有直视灯光。
瞳孔还明显地收缩了一下。
接着眉头紧锁。
铁皮尚未彻底反应过来，这女人就瞄准了他两腿之间的位置，狠狠飞起一脚。裆部一阵剧痛直冲脑门，铁皮整个人瘫倒在地，如同婴儿般蜷缩成一团。
他挣扎着张开眼，看到那女人双拳紧握，挺胸而立，与钉子四目相对。钉子已经抽出了他最喜欢的匕首。大多数女人光是看到这武器就会乖乖听话，可眼前这个？她显然不仅没被麻醉，眼中还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妈的是个条子，铁皮心想。还装出一副婊子的模样。不过她们应该有两人才对，还有一个——
集装箱另一端传来的打斗声回答了一切。铁皮想发号施令，然而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就在这时，集装箱前后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像遭遇风浪时常有的起伏。问题是，他们不是靠着码头么？
突如其来的晃动让钉子打了个趔趄，破绽只是一瞬，但对那女人来说已足够。只见她往前突进，用铁皮这辈子没见过的速度一脚踢掉钉子的武器。那把匕首尚未落地，她就拧转钉子的手腕，同时一拳正中喉咙，把他打翻在地。
又一阵晃动传来，系泊在拴船柱上的钢绳嘎吱作响。
铁皮终于缓过第一口气。那女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她额上细密的汗珠融化了脂粉，露出了……红色的伤疤？她呼喊着同伴，对铁皮没怎么留意，“都搞定了？”
“搞定了。”另一个女人的答话带着俄罗斯口音，“我们干得不错。”
“是时候让她们起床了。”金发女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圆罐，撕开盖子。白色的雾气嘶嘶地往外喷涌，很快在集装箱中弥漫开来。
铁皮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化学雾气，试图屏住呼吸。然而命根子挨过那一下后，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还是深深吸了一大口。结果就在那些雾气充盈肺腔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恢复过来，仿佛充满了能量。只是裆部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周围的奴隶们从恍惚之中逐渐苏醒，集装箱内一片困惑的低语。四溢的雾气中，金发女郎仿若幽魂，她在用不同的语言大声发号施令。远不止条子那么简单。
这时脚下的船体再度倾斜，角度异乎寻常的大。一瞬之间铁皮还以为又有一波大浪袭来，但他很快意识到方向不对，而且集装箱始终未能恢复平衡，就好像船尾部分突然压上了万斤重的货物。
他思考着这究竟怎么回事。答案只有一个。恐惧让他立起身来，但还未站稳，箱顶又遭到沉闷一击。颠簸之中，他再次重重摔倒，脸先着地。
这时铁皮身边响起许多匆忙的脚步声，而金发女郎大声地呼喊，还有她皮靴踩踏铁皮的铿锵之音始终没有消失，看来这人不顾危险，要坚持到最后一个才离开。好吧，其实不算最后一个。有那么一刻，铁皮希望那些在他货船上奔逃的女人能给他争取点时间，但马上他就回忆起了究竟是什么在驱动那怪兽。
涅墨西斯。
古诗里说她是背生双翼的审判者。
她是来找我的。他想。
集装箱顶传来尖锐的金属撕裂声，只见巨大的爪子刺入箱顶边缘，往上猛地一拉。整个天花板被轻松扯开，就像打开个罐头。白雾没了束缚，很快在风中消散。铁皮左顾右盼，发现箱内只剩下自己、钉子和那两个守卫。他们横躺在地，不知死活。三十三个奴隶，包括那俩女人在内，都已经不见了。
钉子的喉咙里不断发着呕吐般的怪声，也许正在死去。但铁皮顾不了那么多，他爬起身，从钉子身上跨过，冲向集装箱的边缘。还没跑出两步，他突然看见地上出现自己的影子。而照亮他单薄身影的亮橙色光芒，就在他头顶。
他猜得没错。她来了。
为了正义。
为了复仇。
为了他。
铁皮终于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直面命运。他发出的凄厉尖叫声远比所有他购买、贩卖、折磨过的女人更甚。

1
科罗拉多
你可能觉得待在南科罗拉多丛林深处，周围数里内除了个一头红发的热辣美女外别无他人，会有天堂一般的感受。换在别的地儿，这想法可能没错，麻烦的是我不知道毒藤长什么样子，更别说它的汁液抹到手上后会让人全身——从掌心到肚子，就连蛋蛋也不例外——发痒。别说什么天堂，我觉得自己根本就在地狱里受罪。
没开玩笑。
手上和肚子的不适感我还能忍耐，现在夏日炎炎，犹特保护区内又潮又热，我因此决定轻装上阵，也就是说，没穿内裤就出了门，反正宽松的四角裤会把一切都罩起来。可我万万没想到剧情会这么发展。现在我每挪动一下屁股，那活儿就一阵难耐的瘙痒，跟他妈着了火似的。原本又一个白费工夫、但在其他方面颇有推动意义的调查活动如今彻底沦为活受罪。我怀疑这世上没哪个男人有过我现在的感受。
雪上加霜的是，我们在徒步回撤。没错，这听起来好像也不差，可我们距离汽车还有十五公里。就算坐上了车子，最近的药房也还得驱车飙上三十公里才能赶到。相信届时我完全可以独自一人拉动炉甘石洗液的价格飙升。
就像刚骑了一个月不带马鞍的马一样，我走起路来举步维艰。我朝前伛偻着的姿态肯定像极了患上ADHD的小孩，就是狂摁圣玛丽教堂门铃的那种浑小子。
终于，我感觉自己到了极限，摇摇晃晃地停下脚步，两条腿弯得跟圣路易斯拱门似的，“操操操操操。”
艾希莉·柯林斯，我的调查同伴，和我一样隶属于美国国土安全部一个专门保护国民免遭超自然威胁的部门，这时停住了前进的步伐，转过身来。看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几乎萌生了抽丫脸的冲动，可惜这样一来我屁股准变成四瓣。“爷们点，哈德逊。”
“我只接受其他长着蛋的爷们的建议。”我双手扶膝。
“我带着根橡皮筋，”她没一点收起坏笑的意思，“我叔叔教过我一次怎么给山羊去势，你只要用橡皮筋卡紧那里，阻止血液流动，然后——”
“大姐，”我哭笑不得，“没开玩笑，我不行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真的摸出了那根皮筋，一边拉伸一边唱歌：“我们可以是好姐妹——”
我没有答话。这不是因为我不懂得反唇相讥。实际上我们常常彼此嘲笑，甚至可以像打乒乓一样嘴皮子不带消停地相互攻击几个钟头。但我这会儿脖子后面的毛发直立。不知道究竟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闻到。这是种本能。我大脑里有个部分在高叫着让我快跑，或者准备战斗。
看到柯林斯慢慢把手放到身侧，我知道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谁在跟踪我们。
“什么东西？”她低声问道。
我摇摇头，但心里清楚它无非是棕熊或者美洲狮。这两种动物广泛分布于这一代，偶有袭人记录。相对来说我比较喜欢熊，这不光因为我从它们手上逃生过，更重要的是你能听出这帮大老粗要干什么。而美洲狮……它们的潜行和追踪能力简直如同鬼魅，连犹特人都要敬它们三分。受到攻击的那一刻来临之前，猎物永远不会发现这些猎手的位置。我们目前正好处于这种境地。所以我没有想太多就回答了柯林斯：“美洲狮。”
柯林斯抽回摸着屁股后头手枪皮套的那只手，转而取下背上的麻醉枪。伪装服、战术包再加上枪支，她活脱脱就是从赤色黎明里走出来的游击队员。而我的打扮虽说也一模一样，但就凭现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当群众演员都领不到盒饭。“或者别的哪种大猫。”她说。
我被她的话警醒，顿时忘记下体的火烧火燎，也端起自己的枪，可惜这玩意儿只能起到威慑作用。柯林斯的枪膛里好歹还是麻醉镖，我能打出去的只有追踪器——因为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不是狩猎，而是寻找目击者描述的生物。从那些人的报告来看，这里有只黑色的、半人半猫的生物。过去一年来，柯林斯和我处理了不计其数的类似报告：卓柏卡布拉、泽西恶魔、茫茫多的幽灵、烦人小鬼、第三类接触和其他各种各样的超自然事件。如果你不把那个踏平波士顿的百米怪兽和大脚野人——我们在波士顿事件后几个月发现的——算在内的话，国土安全部P部门的所有工作都是彻头彻尾的浪费时间。唔，我是说开展超自然调查的那部分。我们还在忙活别的事情，主要包括对几个人展开追踪和立案调查。有理由相信，成百上千人死在了他们创造出的怪兽手上——还有脚下。那怪兽的基因取自古老的复仇女神，但同时也混进了一个无辜女孩的血肉。迷子。我摇了摇头。不对，涅墨西斯。现代实验室居然能把人类的DNA和那个没准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怖怪物混到一起，真是不可意思，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她苏醒之后从缅因一路向南去波士顿，吃掉人类、鲸鱼，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活物。每饱餐一顿之后，她的体积就越发庞大，仿佛把每一磅食物都转化成了肌肉。而且她不只吃，还毁灭了途经的一切：房屋、船只、城市再加上所有胆敢阻挠她前进的军队。直到她戏剧性地杀死自己——我是说迷子——的父亲后，一切才终于告一段落。
至少现在尾随在旁的不是涅墨西斯，否则我早就看到她了。不管在跟踪我们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的潜行技巧非常出色。我环顾了一番，凝神细看每一棵树木、每一块阴影。
非常非常出色。
背后突然传来草木拨动的沙沙声，柯林斯和我同时转身举枪。我们没有能置人于死地的武器，不过要是柯林斯瞄得够准——正常情况下她的确瞄得很准——那么被命中的家伙走不了几步就会昏倒在地。
灌木又动了两下。位置贴近地面。有什么黑不溜秋的小东西逃出了我们的视野。
我垂下枪口，“不会是臭鼬吧？”
柯林斯叹了口气，也放松下来，“看上去和家猫差不多大。”
“我们居然被一只小动物吓成这样。”话虽这么说，手臂上竖起的汗毛却丝毫没有松懈，我依然下意识地紧紧攥着枪。接着，就在我思考那究竟是什么动物，以及紧张感为何没有消失的时候，一阵风拂过我的面颊。
有道阴影与风同行。
它闻起来如同玫瑰。
我本能地举枪瞄向那片阴影，尽管枪膛里只有追踪器，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攻击者不知道，它明显把枪视做了威胁，压低身子一下子冲过来。如此一来，我这枪自然落了空，飞镖嗖一下射入林中。
但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的目光被一双黄色的眼睛吸引，它们看上去既像猫科动物，又有几分像人。那张脸也是，虽然拥有女性人类的柔和曲线，可鼻子和多出来的胡须却又与人迥然不同。猫女，原来真的存在。
还会生气。
我步枪的枪管被她用双手扭弯。这力量真让人惊叹。不过，要是她接下来愿意大发慈悲，别把这怪力用在我胳膊上就更好了。
柯林斯也一样，她根本没有射出麻醉镖的机会。猫女灵活地转身飞踢，那枪立刻高高地飞出，落入我们周围的灌木间。但她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旋转半圈之后蹬在我胸口。我往后倒退几步撞上一棵大树，顿时感觉每个氧气分子都被从肺部挤出，眼前一片昏花。
柯林斯见势不妙，伸手去够她的备用武器。她拔枪速度很快，可是猫女突然跃到空中——至少六米高的空中——接着空翻落在她身后，一下打中她持枪的手。柯林斯吃力不住，虽然开了一枪，却没有命中任何人。而下一瞬间，这武器也斜斜地飞了出去。四周的灌木丛中传来被枪声惊起的几声呜咽。现在，柯林斯手无寸铁，然而对她这样的战士来说，丢掉一样武器不过意味着用上另一样。只见她咆哮一声，握起双拳。
猫女未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毛茸茸的头侧挨了柯林斯狠狠一拳。我认得这个打法，柯林斯并不想下杀手，她的目的在于让对方一击昏迷。可是猫女并未倒下，她蹒跚着退开两步，随即一个反冲，把柯林斯摁倒在地。
我想帮柯林斯，可还没迈出一步就两腿发软跪倒在地。妈蛋，我还没缓过劲来呢，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恳求那生物收手。我竭尽全力发声，音量却低得如同耳语，“住手。”
猫女对着柯林斯拳如雨下，我才看清她长着人类的手指，而不是兽掌。指尖里还暗藏爪子，但不知为何没伸出来。要是猫女玩儿狠的，柯林斯的防御动作再好，胳膊也早被撕成碎片了。考虑到她刚刚展现出的力量，猫女肯定在克制自己。只不过就算没用全力，再多打上一会儿，柯林斯同样会面临危险。
想起自己也带了把装满子弹的手枪，我费力把它从身后取出来。我不想杀死那生物，更不想误伤柯林斯，所以又喊了一声，这回终于找到点感觉，“住手！”
我没指望猫女能照办，但她停下来——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愤怒、怀疑和……智慧。
我的胳膊打着战，“上帝啊，你能听懂？”
她微微眯起双眼，“你们不该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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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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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护理用品，可止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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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动症。​ 
</li><li>
美国圣路易斯市密西西比河畔的纪念建筑，高192米，呈巨大的拱形。​ 
</li><li>
一种传说中的吸血动物，身高在半米左右，皮肤类似恐龙，两个眼睛鸡蛋大小，嘴上獠牙突出，从脖子到背上长满了各样颜色的尖刺。​ 
</li><li>
据传说出没于新泽西州南部的两足有蹄类飞行生物，身长1～1.8米，全身覆盖黑毛，头部似马，眼睛深红色，翅膀如蝙蝠。​ 
</li></ol>

2
就在猫女分神看向我的瞬间，柯林斯双膝猛抬，撞在她背上——容我补充两句，她的后背也同女人一般，要不是还长了条长尾巴，真不知能迷倒多少人。除此以外，她还有油光水滑的黑发和毛皮——柯林斯同时用双手使劲推向袭击者的胸口。而猫女往前一翻，真的像猫那样轻盈落地，在柯林斯还未起身之时就做好了再度攻击的准备。
她双腿微弯，准备冲向柯林斯的后背。这次，她伸出了利爪。
“别动，否则我开枪了！”我举枪瞄准那生物。这样近的距离下，不管她动作有多快，我都不会失手，“我知道你听得懂。”
猫女的脑袋转到我这侧，眼神如同愤怒的少女。我又看了遍她其他的面部特征，如果她是人类的话，可能也就二十岁上下，然而我并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我不想杀你，”我说，“但你要是继续攻击，可就怨不得我了。”
猫女露出了沮丧的神情，“是你你你们先攻击我们的！”
哦天，声线也像小姑娘似的清脆。
“我们根本没有伤人的意思。”说这番话时我颇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可这真不是撒谎啊。
“不，你们有！”她大喊道。就在我觉得这番对话会变成“有！”“没有！”“有！”“没有！”的无限循环时，她又继续说下去：“你把枪指向了我的姑娘们。”
姑娘们？
她的姑娘们。
“真他妈要命，”我望向之前看到小动物的灌木丛，“他们是你的孩子？”
她低声咆哮，露出了尖利的白牙。
“我真不知道啊。”我解释道。
她摆出攻击的架势，“太晚了。”
“太晚了？”
“你看到了他们，”她说，“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
此事只怕不会善终。我压低枪口，对准她的前胸。我真的不想开火，这样神奇的生物，要是她能——
猫女发出啈啈声，胸口不断起伏。我的食指轻触扳机。
“等等！”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中气十足的男音。我望向柯林斯，想从她眼里读出惊讶或者警告的意味，然而她一脸迷茫。看来不论来人究竟是谁，肯定是个赤手空拳的人类。“别开枪！”
那人脚步急促，混合着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
猫女的神情缓和不少，她不再啈啈，肌肉也放松下来。可我依然不敢垂下枪。面前的兽人姑娘随时可能暴起发难，再说来人到底是谁我心底也没谱。
那人从我身边跑过，赶到猫女身边，那架势怎么看都像是父亲在奔向女儿。“莉莉，”他语气严肃，却饱含关切，“怎么回事？”
莉莉？真的假的？这猫女的名字叫莉莉？
“他们要朝姑娘们开枪。”
那人的身子一下子僵直了。我没看到他有武器，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却瞬间凝结。
“首先，”我依然试图避免冲突，“我们的步枪里装的是麻醉镖和追踪器。我们的工作可不是杀……人……或者别的东西。第二，我们根本就没看清楚你的孩子，还以为那是臭鼬呢。最后，我就实话实说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靠得太近。如果你不来跟踪，我们连武器都不会拿出来。”
新来的那人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只想监视一下，免得他们搞破坏。”莉莉嘟囔道。
“你知道这样违反规定了。”那人说。
“我只是——”
“要是今天姑娘们真出了事，那你肯定得背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他说，“你明白吗？你让我们所有人都身陷险境。”
莉莉好像受到了重创一样萎靡下来，“对不起。”
“那你来这儿干吗？”他问道。一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在对我说话。
鉴于形势逆转，我说道：“实际上，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回答。我还拿着枪呢。”
那人犹豫了一下，“我们住在这儿。”
我四下瞥了一眼，“这林子？”
“北边几里地之外。”
印第安保护区。“你看起来不太像犹特人。”
“爷爷是。”莉莉插了一句。那人发出嘘声，让她保持安静。
“她从哪儿来？”我问。
“恕我不能透露。”
“恐怕你必须回答。”我的准心微移向那人，他在衣服下藏了武器也说不定。
“省省吧。”那人的语气让人火大。
“那我就必须逮捕你们了。”
那人想转过身，不过我马上喝止他：“再动就开枪！”见他不再动弹后，我又加了一句：“把手放头上。”
“你是谁？”那人慢慢举起手，“DARPA的人？”
“DARPA？”
“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爬起身的柯林斯也举起了手枪。她慢慢绕到那人前面，注视着对方的脸，丝毫不敢懈怠。
“我知道这个缩写的意思。”我说，“抱歉，我们不是DARPA的人。我们来这儿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好几起猫女目击事件。”
那人扭头望向莉莉。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真实可信，我补上了一些具体细节：“她偷窥过人们的窗户，还偷偷溜进私家院子吓到一些小孩。过去两个月来我们收到了整整十五起相关报告。”
那人的头垂了下去，“你－这－家－伙。”
“我——我只想看看其他人。”莉莉嘀咕道，“成天困在树林里实在——”
“这不安全，”那人说，“你知道的。”
莉莉跺了两下脚，踩断一根松枝，“我认识的人就只有你、追迹爷爷、乔利埃特和布雷叔叔！”
那人抬首望天，显然已经怒不可遏，小时候我爹妈揍我前就是这样。
“哥们，”我决定打打圆场，“我不是非得逮捕你不可。我们主要的工作不是这个。”
“那你的工作是？”
“发现并监测潜在的威胁，只要别作死，其实我们就不会拿你们怎样。”
他缓缓扭过头，脸部轮廓逐渐出现在我眼前。这人似乎有点眼熟，但络腮胡遮去了他脸上的大部分特征。“你是谁？”他又问了一次。
这次我总算回答了，“国土安全部的人。”
他笑了起来，“P部门？”
就算他猜出了我隶属于哪个部门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要不是我们，涅墨西斯在波士顿的横冲直撞不会就这么结束。这事让我们名声大噪，我敢打赌地球上过半的人都听说过P部门的名号。“对。”我说。
对方接下来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他抬起头，彻底转过身来，“我还在想，你打算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保持到什么时候呢，约翰老兄。”
我的名字为别人所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不过能这么随意叫我的人可不多见。我应该和这家伙相熟，但直到和那双棕色的眼睛对视后，我才终于认出对方，“马克？”
他再度抬起手来，我淡定地收回枪。马克·霍金斯是我的好哥们，我们打小就一起去树林冒险，玩滑翔、极限跳伞和漂流，他也总陪在我身旁。后来我们有了各自的工作。我去DHS任职，他则当了护林员。
“我看到那顶帽子的时候就该认出你。”他笑着指向我脑袋上的套头毛线帽。我用这玩意儿来掩盖悲剧般不断后退的发际线。“贝蒂最近咋样？”
“死了，她替我挡了发子弹。”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的下巴简直落到了地上，“哦天……对不起。”
他不知所措的表情和哀伤的眼神让我很是迷惑，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霍金斯没见过那部叫作贝蒂的皮卡。“哦，原来你说的是人类贝蒂！”我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分手了而已。”
“那你刚刚说的是……”
“皮卡贝蒂，”我说，好像这么简短的解释他真能明白似的，“她挂了，但直升机贝蒂还活得好好的。”
“你认识他们？”柯林斯依旧举着枪。
“我认识他，”我望了眼霍金斯，“但不认识他朋友。”
“好了好了，”霍金斯对莉莉说，“这人没问题。”
“我绝对不想伤害你或者你的姑娘们。”我把枪插回皮套。看那女孩依然局促不安，我向前一步伸出手。她瞪着我的胳膊，好像随时要咬下来，但最后还是和我握了握手。她的皮毛松软，握力却相当惊人。“我叫约翰。很高兴认识你，莉莉。”我朝柯林斯示意了一下，“那位是艾希莉，我的搭档。”
“不只是搭档。”莉莉狡黠地一笑。这姑娘肯定跟踪了我们一路，甚至在我还没去抓那毒藤之前就在近旁观察了。这倒提醒了我还有燃眉之急尚未解除，我转向霍金斯，“你不会刚好带着炉甘石洗液吧？”
“我家就有。”他说。
“太他妈感人了。”
“不过呢……”他朝我身后指了一下。我转身这才发现有个老犹特人和金发碧眼的姑娘正提着枪看着这里。“容我介绍一下。这二位是豪伊·追迹者和艾薇儿·乔利埃特。”
“呦嗬，你还有援军。”我笑了一下，朝他们走去，同时张开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但就在这时，我的卫星电话响起，星战的《帝国进行曲》顿时回荡在林间。肯定是我的同事安妮·库珀。虽然我们保持着卫星连线，但她很清楚我在调查期间不能打电话，否则没准会吓跑那些鬼知道存不存在的奇珍异兽。现在她宁愿冒这种风险也要联系上我，肯定出了大事。
我接通电话，“发生什么了？”
电话另一端的答复令我神情大变。柯林斯朝我靠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霍金斯、乔利埃特、追迹者和莉莉也凑了过来，他们都在等着我的说明。
“给我个地址。”我对霍金斯说。看他陷入犹豫，我又加了一句，“能让直升机起降的。”
他告诉了我地址。转述给库珀之后，我挂断电话。
“涅墨西斯？”柯林斯问。
“在哪儿？”看霍金斯跃跃欲试的样子，真不知道这些年来他都遭遇了些什么事，居然还带上个猫女。不过这事可以晚点再聊，现在我有架直升机要赶——还有瓶炉甘石洗液要拿。
我转向北边，一边前进一边回答：“香港。”

3
远藤胜，前日本自卫队成员，并不喜欢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为自保，他杀死了军士长雷尼·威尔逊，后来又为兰斯·戈登将军打了数年的下手。但他其实对听命于戈登没什么兴趣，阿拉斯加荒野中埋藏的古兽才是他忍辱负重的真正原因。他的整个童年时代都在日本怪兽特摄片的陪伴下度过。就像其他孩子痴迷于超级英雄一样，银幕上的那些怪兽深深吸引了他。现在，随着古兽易主，他的效忠对象自然也变成了赞穆伯，一家做搜索引擎起家的IT巨无霸企业。
刚开始，他接到的任务是保护赞穆伯CEO保罗·斯坦顿的人身安全，然而这漫长的一年间，戈登始终没有再现。于是，在来自戈登的威胁消失后，远藤凭借出众的身手和卓越的智商，再加上常人难以企及的训练，成了这家研发企业R&D“实地调查团队”队长的不二人选。以不那么政治正确的话来说，这支间谍突击小队专职窃取竞争对手的技术和原型产品，从他们泄露的资料中分析出情报，然后用最古老的手段解决问题——贿赂、敲诈加武力胁迫。商界竞争中，金钱与智慧所能起到的效果远比谋杀要好得多，这让远藤舒心不少。他虽然愿意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但并非冷血之人，他讨厌取人性命。
更棒的是，他真正想了解的事物，恰好也是R&D小队的最高优先级目标——那只古兽，原始涅墨西斯。赞穆伯想挖掘出关于那怪兽的一切：它是什么，从哪儿来，要做什么。那头怪兽不仅可以带来无尽的财富，它甚至能够彻底改变世界。但就算坐拥古兽尸体，想从中获得有用信息依然并非易事：他们曾费尽千辛万苦从尸体里提取过活性样本，然而那些样本却随着生命之矛实验室的爆炸灰飞烟灭。也正是在那个地方，技术人员们想突破当代医学的限制，尝试发展新技术来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可惜，他们最后不但与成功失之交臂，还让涅墨西斯死而复生——或者说创造了全新的涅墨西斯。但即使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那怪兽的诞生依然为人类的发展提供了许多契机。科学、医学，甚至军事都能从中受益。
前提是赞穆伯能够了解那怪兽，不，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们想控制它。
这就是为什么香港遇袭的消息一传来，远藤和他的队友就立刻搭上了飞机。他们乘坐的是塞斯纳奖状X，世界上最快的私人飞机，时速一千一百五十公里。换言之，在跨越太平洋的过程中，每三秒就有一公里的海面被他们抛到脑后。
远藤跷着二郎腿靠在皮椅上，透过舷窗远眺蔚蓝的天空和深蓝的海洋。一想到百米多高的巨兽就潜藏在身下某处，它能够摧毁城市甚至世界，一抹微笑便绽放在他脸上。
“长官。”有个女声说。
远藤转过身，望向玛吉·阿莱希，他的副手。和他一样，玛吉身着黑色的长裤与夹克，这身衣服主要设计用来隐藏他们的武器，但同时也让他们看起来像政府特工，比方说FBI、CIA或者DHS的人，反正不论想装成谁，赞穆伯都会为R&D小队伪造相应的证件，毕竟他们的预算比财政吃紧的政府部门多得多得多。
“怎么了？”远藤问道。
“我们刚刚获得的消息，P部门也出发了。”
“哈德逊？”
“还有柯林斯。”
远藤点点头。他一点儿也不讨厌哈德逊，正相反，他颇有几分敬佩那人。正是他亲手把迷子的父亲，即亚历山大·泰利，献祭给了涅墨西斯。泰利谋杀了妻女，只是那时尚未被查证。哈德逊的举动显然违背了法律程序，因此被最高法院反复审查，但没人可以否认他拯救了波士顿剩下的区域和不计其数的人。随着泰利的罪证在事后调查中逐渐浮出水面，这事儿总算才尘埃落定。不过远藤很清楚，虽然自己敬佩哈德逊，可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自己。远藤在戈登的命令下犯过不少罪，只要其中有一件被查证，哈德逊就会第一个扑过来逮捕他。
他看了看手表。
“离降落不到一小时。”阿莱希把瀑布似的黑发撩到耳朵后面。与远藤类似，她也有日本血统，不过她出生在美国，对怪兽也没什么兴趣，不管是虚构的，还是现实存在的。
“那时间还挺多。”
“不算多。”
远藤扬起一条眉毛。跟戈登将军混久了，多少会被传染一些他的习惯。
“报告说他们搭乘了军方的某种隐形运输机。如果他们的速度超过预期……”
“我们有多少时间？”
“三十分钟。”
“够了。”
“什么够了？”阿莱希问，“怪兽已经离开，当地政府迄今没找到它留下的任何痕迹。目击证人倒是有几个，但他们不愿开口，或许是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吧。你觉得我们还能在那里找到些什么？”
“证据。”远藤答道。
“什么证据？”
“那只怪兽……”远藤的目光飘回到窗外，望着这个藏着诸多可怕秘密的美丽世界，“……不是涅墨西斯。”

4
“不该这样的。”我望着港口的废墟说道。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说真的，我就压根儿是不喜欢大城市的那号人，而香港正好是城市中的城市。一眼望去，那些欲与摩天大楼试比高的山岭都被一排排的私宅、商店和信号基站割裂得支离破碎。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想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如果是逃避涅墨西斯，那倒可以理解，可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人们总觉得身居高位才是成功的象征。当然了，理论上住在高处能远眺数里的风光，然而你从香港的高楼窗户里望出去只能看见其他的大厦、污染所致的雾霾、拥堵的港口和杂乱无章、停满货船的海面。
哦对了，大部分货船还正在沉没。
港口一片狼藉。
数以千计的货运集装箱散落各处，就像爆开的圣诞节礼花，只不过每朵礼花都重达数吨。看它们凌乱的分布，能引爆这礼花的东西肯定威力惊人。
“是啊，”柯林斯说，“初步估计伤亡人数在三百二十左右。”
我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这里比犹特保护区还要湿热。更糟糕的是，我几乎能感觉到潮湿的空气夹裹着肮脏的雾霾正把我一点点烤熟。再加上我一路上都没洗过澡……好吧，你就当我是个阳光暴晒过久的桃子好了。幸亏霍金斯给了我炉甘石洗液和一瓶止痒喷雾剂，否则结果不堪设想。“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柯林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她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如果是涅墨西斯，情况肯定会更糟。”我说。
“更糟？但——”
“想想波士顿，或者贝弗利，还有波特兰。”涅墨西斯几乎把波士顿从地图上抹去，还煮沸了贝弗利港。她只是从中穿过波特兰，就留下了一条死亡之路，相比之下香港的灾情的确是小巫见大巫。就在这时，我们经过了一个毁坏的集装箱。“你看到上边的断口没？”
厚重的金属板上有三道爪痕，对那副巨爪来说，撕开这箱子肯定和撕纸一样轻松。
柯林斯也看见了，“妈的，你说的没错。”
“迷子的——涅墨西斯的爪子可不会仅仅撕开那箱子，她能把集装箱捏成一坨废铁。在香港闹事的家伙要比她小得多。”
“那你怎么解释她刚好袭击了一个人口贩卖场所？”柯林斯问道，“所有的买家都被杀了，更不用说那几个罪大恶极的人口贩子。简而言之，有一大群混账死在了这里。这挺符合涅墨西斯施行正义的准则。”
我点点头，她说的也没错。除了涅墨西斯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能做出这种事来，“但如果真是涅墨西斯搞出这堆烂摊子，必定会留下更多的证据。”
“你不会认为有人想陷害涅墨西斯才弄了这么一出吧。”
“来的路上你也看新闻了，根本没人怀疑闹出这事的究竟是不是涅墨西斯。”
柯林斯抿起嘴。看得出她有些动摇。一方面，她刚才亲眼看见了那奇怪的爪痕；另一方面，她并不信任我。不信任的意思当然不是说我们要分手或者什么的，只是我和柯林斯不同，一直相信涅墨西斯其实没那么坏。她觉得我在这事上总戴着有色眼镜，对此我并不反对。有倾向性的看法才是好看法，客观从来干不了正事，再说了，这一回还有人站在我这边。
“他是对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转过身，只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天虽然还没黑，但漫天的阴云加上浓重的雾霭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那女人在两个集装箱中间找了个好位置，让自己彻底置身于阴影之中，我眯起眼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她穿了件黑色的衣服。她浑身上下唯一的彩色来自于那头金发，不过那头发同时也遮掩住了她侧转的脸。她不想被我们看见。
“你是谁？”我问道。
“这个不能说。”她答道。自信、沉稳的美式发音。“不过你搭乘了我们的飞机。”
知道这些就够了。带我们来香港的是某种隐形运输机，我还从没见过那种造型。这么高精尖的载具显然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配使用，而眼前的女人正是其中一员。
“为什么说他是对的？”柯林斯问道，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因为那的确不是你们的怪兽。”她回答。
她强调了“你们的”三字，就好像涅墨西斯是我们的宠物……或者我们的过错。当然，P部门的工作的确包括了预防波士顿那样的惨案重现，所以她说的不算错。
“那究竟怎么回事？”柯林斯问。
对方耸了耸肩，“某种别的东西，相比之下要小很多。我没看清楚。”
“为什么没看清？”柯林斯显然不相信对方。
“因为我在忙着指挥三十多个获救的性奴逃命，这就是你要的原因。”她顿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么说吧，我只知道那是个大家伙，但肯定不到一百米。她闪着橙光，饥肠辘辘。”
“饥肠辘辘？”我问道。
“你找不到那些失踪者的，”她说，“他们全被吃了。一个不剩。”
“如果你一直在逃命，”柯林斯问，“又怎么知道他们都被吃掉了？”
那女人扭了扭脖子，颈关节咔吧作响。
我有个朋友也喜欢这动作，后来他颈椎出了毛病。“我建议你别——”
“都给我闭嘴好好听着，”她说，“我不想多费口舌。我知道你们还是新手，不太能接受怪物吃人什么的。妈的，你们俩比你们的同伴聒噪得多。”
“同伴？”我感到很奇怪。
“另外两个DHS P部门成员。一男一女，都往北边去了。”
操。P部门负责外勤的人员明明只有我和柯林斯两人。虽然挺想，但我至今没招过新人。这不是因为我懒，或者按照某些人的想象，那个狗眼看人低的约翰·哈德逊去享受一个悠长假期了，真正的原因是我和柯林斯在波士顿事件后一直疲于奔命，不停地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连过目一下申请表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库珀和沃森虽然在后方的办公室工作，但他们在招人这事上做不了主。所以毋庸置疑，那一男一女肯定是冒名顶替。
我大概还猜出了他们其中之一是谁。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等我一下。”我一边对那女人说，一边开始狂翻。前边一堆照片是我准备以后在自己的小孩——虽然至今还没有——面前拿出来炫耀的，找到后边那张头像后，我拿着手机走向两个集装箱间的空地。
发光的屏幕照亮了那女人的模样。她的打扮不像士兵，倒更像个站街女。深邃的乳沟，破烂的紧身裙，虽然眼神锐利，但遮盖面庞的金发沾满了泥水。没准这才是她决定待在暗处的原因。说真的，如果她走在外边，谁会把她当回事？她一定读懂了我的眼神，因为她瞟了眼自己的装束，解释道：“我是密探，”然后看向手机屏幕，“没错，他就是其中一人。”
“他说名字了没？”
“柯林斯，他说自己是约翰·柯林斯。”
我咕哝了一声“狗娘养的”。远藤那混账，居然还嘲弄咱们。
“出什么问题了？”她问道。
“我才是柯林斯。”
“而我是约翰。”
她扑哧地笑了出来，“看来你们要忙上一阵啦，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也许你可以帮我们把他逮住？”我指了指远藤的照片。
“抱歉，”神秘女郎回答，“为了避免世界毁灭，我得去赶飞机了。”
“好吧，”我转向柯林斯，“我们自己来。”然后我扭回头，打算向那位女士致谢，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简直像蝙蝠侠那么安静和神秘，真是酷毙了。也许她这会儿就站在哪个集装箱顶上看我们，但我不准备再耗费时间来寻找她。“准备小跑一段了吗？”我问柯林斯。
她二话不说迈开步伐。我紧紧跟在她后边，跨越各种残骸，绕过集装箱，一路向北。远藤。波士顿事件过去那么久之后，我终于看到了逮捕他的曙光。老子要拳打脚踢膝盖顶，非把他的屎都揍出来不可。

5
“我了个——”这话还没说完，我就撞上了一个亮红色集装箱。我咕哝着深深吸了口气，混合着浓烈的石油和鱼腥味的空气灌满双肺，“凭什么我女朋友比我还能跑啊？”
“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只是搭档。”她提醒我，“忘记了？这话还是你说的呢。”
好吧，她是对的。我这个女朋友不仅身材火辣，还非常能打，大多数男人恐怕都吃不消。
“等你像个娘炮那样叽叽歪歪完了，”她继续说道，“能不能过来帮我抓远藤？”
“你看到他了？”
“离我们五六十米远吧。和黑色长直发的女人在一起。”
我慢慢走到集装箱边探出头。跟着柯林斯狂奔时我没注意过四周，但现在一看，前面果然有两人在慢悠悠地走，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远藤还时不时朝附近的香港警察点头致意，警察们也对他挥手作答。嗯，不是很热情的动作，更像是在忍让。这完全可以理解。中国政府不会轻易授予美国其他部门造访本土的权限，但对P部门必须网开一面。没人希望波士顿事件在他们的城市里再上演一遍。远藤就利用了这点。妈的，能把证件伪造到这个地步，远藤屁股后面肯定是赞穆伯。
我压抑着满腔的怒火，逼自己保持冷静，“我们兵分两路，左右包抄，最后突袭中间。”
柯林斯点点头，消失在左边的那排集装箱后面。昨夜这些箱子侥幸逃过一劫，现在依然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我又望向远藤和他的同伴，他们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显然没有注意到我。往南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埋伏后，我穿过集装箱间的空地。就算半路上远藤回头，这么远他也不可能认出我是谁来。另一侧的障碍物很多，我可以不被发现地行进，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道路不如柯林斯那边通畅。几个毁坏的集装箱横在路上，内藏的货物散落一地，包括马桶座圈、收音机，还有些像按摩器或振动棒一样的玩意儿。
我想尽快通过这片乱糟糟的垃圾场，但附近没什么地方可以让我落脚。磕磕绊绊地往前挣扎了三十秒后，我不幸踩上了个按摩器的开关，它顿时在我脚下大震，害得我往前跌倒，一头栽在了软绵绵的马桶座圈上。妈的，如果再这么折腾下去，没等离开这片垃圾场，恐怕远藤就已经远走高飞了。我当机立断，在按摩器的嗡嗡声中爬起身，找到距离最近的集装箱梯子，开始攀爬。
快点，你个白痴。我一边暗骂，一边爬到箱顶。瞬间开阔的视野让我看见了那个日本佬，他就远远地走在前边。看距离，我只要再磨叽一分钟他就会离开港口，而外头肯定有辆车在等着接应。我知道必须抓紧时间，然而刚迈出两步，我又不得不收住脚。箱顶的铁皮打滑还算小事，靴子踏在那上头的声音啊，简直震天动地。
没办法，我只好骂骂咧咧地脱掉靴子，赤足前进。这么搞没准儿会被铁皮划伤然后死于某种没听说过的破伤风，但至少不太容易摔跤，移动时发出的声音也相对要小许多。
我尽量保持在箱顶右侧，沿着一列集装箱狂奔。这么做不但可以有效减少踩踏铁皮时发出的噪音，还能更少地暴露在远藤的视线范围内。冲至半途时，有道宽约一米五的缝隙阻挡了去路，然而我一鼓作气跳了过去。这种感觉棒极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真正的动作英雄，肯定能在远藤逃走前逮住那小子。
柯林斯肯定看见我的动作了，意识到侧翼合围的计划作废。只见她突然出现在远藤和那女人前边，把手探进外套，装出了一副有枪的模样。
远藤和那女人停住脚步。但他们既没有举手投降，也没有拿出武器反击。我知道柯林斯的把戏骗不了他们多久，于是转向左侧从箱沿一跃而下直扑远藤。没错，这下坠的距离挺高，不过不用怕，有远藤当肉垫呢。
凌空而下时，柯林斯一点儿都没出卖我。她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远藤，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游移，考虑到我这无声无息地一击，远藤，你完蛋了。
但不知怎么的，这该死的日本佬居然察觉到了我的空袭，可他既没有转身反击也没有逃开。我知道这意味着情况只会更糟。果然，只见他往边上轻巧地迈出一步，距离不多不少，刚好足够我扑个空，直接来个硬着陆。
我全力蜷缩起身子，终于在“吧唧”一下糊地上之前成功翻滚落地。可混凝土真他娘的不适合表演这种特技，我感觉被震得内伤不轻，恐怕得萎上一天才能缓过劲来。而更糟的还在后头：你瞧，我既不是什么忍者，也没有远藤的身手，不知道怎么半途起身，只能骨碌碌地继续往前滚，咣当一下撞上对侧的集装箱，那空洞的回响简直是这个笑话的完美结尾。
当我好不容易转过身，远藤和那女人居然还淡定地站在原地。“不许动！”我一边起身一边喊。虽然考虑到眼下的情形，这话的说服力基本为零，“你们被捕了。”
远藤笑了笑，“我们在中国。”
“关我屌事。”
他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悠悠然转向身边的女人，“咱们一会儿飞机上见。”
那女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就朝不同的方向分开了。
就算刚刚冲刺过足球场般的距离，还学着斯内克河上的埃维尔·克尼维尔玩了那么一出，我依旧飞扑向远藤，同时高喊：“抓住那女人！”我没有回头去看柯林斯的动向，她肯定会跟上的。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远藤身上。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的样子，长得精瘦。我们身处的集装箱迷宫对这个动起来像一团虚影的家伙来说根本就是秀跑酷技术的好地方。而我——好吧，只能说尽力而为。但出乎我的意料，有那么一小会儿，他居然没能拉开距离。
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我看着他闪到两个明黄色的集装箱之间，但当我跟进后，却发现他已经消失不见。下一个转角远在十五米开外，他不可能瞬间冲出那么远，除非之前故意放缓速度，准备摆我一道。
“嗯哼。”果然，身后突然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我转过身，故作镇定，然而远藤早就识破了我的想法。他斜斜倚靠在一个集装箱上，满脸恶作剧般的笑容，还抬头看了看天，好像闲得没事做只能聊聊天气一般，“你不用老把我当作仇家。”
“当然没有，你是罪犯，我是执法人员。干分内活儿罢了。”
“为了找到能逮捕我的证据，你都锲而不舍地忙活一年了，我们之间哪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啊。”
我想反驳他，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这家伙显然比我更清楚眼下的情况。我估计在全球数一数二的高科技公司面前，就连政府都没什么机密可言。伙计，我真想拷问他一番，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是个杀人犯。”我说着朝他靠近一步。
“我杀人，是因为军人的天职乃服从命令，更别说下令的还是陆军高级将领。”他撑着箱子站起来，“而你呢，把泰利押到屋顶边缘让迷子结果他的时候，根本没人朝你下达过命令，他既没有被审判也未曾被定罪。从法律角度出发的话，你谋杀了一个无辜的平民。”
有两个原因让我停下了脚步。第一，我同意他的话。严格来说，的确是我杀了泰利，或者至少故意导致了他的死亡。当然我对此没什么负罪感，因为正是这混账杀害了他的妻女，剩下的城区又因此举得到了拯救。第二，除了我自己之外，我还从没听说过有别人也把那怪兽叫作迷子。
那抹笑溜回他脸上，“我们都想保护这个世界免遭毁灭，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
“怎么个意思？”我又往前迈出一步，缩短发起攻击的距离。
“你觉得可以凭蛮力阻止她。”他说——实际上他大错特错了，我觉得除了核弹之外没有任何手段能杀死迷子，但我坚决反对这个选择，虽然华盛顿的一些人真的考虑过这方案——“我则相信还有更温和的方法。”
说时迟那时快，我扬起手来，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只要这一下能打中远藤的头侧，不管他多么擅长格斗，都会昏迷不醒。
可惜。换作别人，我恐怕就得手了，然而远藤从我拳下闪身而过的速度堪比螳螂。奇怪的是，见我浑身破绽，他并未乘机反击，只是轻拍了一下我的太阳穴，接着便往后一跃脱离了我的展臂范围，又露出那让人心头起火的笑容。
妈的，这厮居然在玩儿老子！我不由得咆哮起来：“你他妈逗我？”
“我刚刚说了，你的做法不对，”他说，“蛮力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你得动动脑子，用上知识和技术。”
“闭嘴，史蒂夫·乔布斯。”我咕哝着握紧了拳头，“有时最粗暴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我朝他踏出一步。我的拳头有丫半个头大，只要击中一次就行，就一次。
他退开一小步，看来真被我的怒火吓着了。
才怪。
原来他只是想把话说完。
“我说的其实是控制。”说完，他轻拍了一下右耳上蓝牙耳机状的东西，“停。”
周遭的世界突然摇晃起来。我的双眼依旧盯着他的脑袋，但大脑却告诉我他悬停在半空，始终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藤当然不会飞，所以事实比幻象更糟糕：他还在原地，而我浑身僵硬，无法移动。
“请坐，”他说，“别讲话。”
我一屁股坐在脚下的水坑里，油斑在我身旁打转，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芒。
我还能控制自己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整个身体都不再属于我。
远藤站我在面前，他随时能要我命。只见他笑着用手指轻点我前额，“控制怪兽，拯救世界。”他退开一步，“希望下次再见面时不要闹得这么不愉快。我们有相同的目标，对你我来说，迷子都非常重要。”
我想用某个提手旁的字眼去回敬他，却只能僵坐在水中。
他似乎听见什么声音，往边上瞟了眼就消失在一对集装箱中间。十秒后，柯林斯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她毫发无伤，但黑着脸。
“你干吗呢？”她显然很不高兴。
见我除了使劲儿瞅之外再无别的反应，柯林斯满面的不爽化作警惕。她放缓脚步，问道：“你变傻了还是怎么着？”
我眼睛上下翻，想告诉她“不对”，然后全力瞟向左侧的太阳穴，也就是远藤拍中的地方。
柯林斯绕到我身侧，眯起眼睛。“这是什么？”她伏下身揭掉了什么东西。一阵刺痛穿头而过，我大叫了一声“啊”，同时感觉一阵轻松。谢天谢地，我的身体又回来了。
我揉搓脑侧，发现手心沾上了一丝血迹。柯林斯还拿着刚从那里取下的东西。它不过硬币大小，黑色表面很光滑，其中一面有三个微小的金色尖刺，我的皮肤就是被它们给扎破的。
我正要开口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突然冒起青烟。柯林斯怕被烫到，连忙松开手。这个东西的一面窜出火苗，好在落入了水坑，火马上熄灭了。我抓过这个小设备，希望火烧水浸不会把它内部的电路完全损毁。
“你被这玩意儿怎么了？”柯林斯扶着我站起身。
“我被彻底控制了，远藤要我干吗我的身体就会干吗。”
“你还好吗？”我点点头，“他……只想和我谈一谈。”
“还好他不想看你跳街舞是什么样子。”
我笑了笑，但心情并未因此好转，“我知道赞穆伯想干什么了。”
柯林斯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控制……”我皱起了眉头，“……涅墨西斯。”
<ol><li>
埃维尔·克尼维尔以表演驾驶摩托车飞越障碍物闻名，被誉为“世界头号飞人”。1974年飞越爱达荷州斯内克河峡谷时，身上的降落伞突然打开，导致他连人带车坠下山谷，险些丧生。​ 
</li></ol>

6
“我们现在就站在悉尼歌剧院正门的阶梯上，这里的形状如同圆形剧场，能容纳上千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悉尼交响乐团演奏出的每个音符。”奥丽薇亚·琼斯对着镜头笑了笑，扭头望向右侧。海风拂起她金色的长发，盖住一边的眼睛。这个动作并非事先排演，但新闻演播室知道她暂时结束了发言。
演播室主持人查克·威尔逊的声音从她的耳机中响起：“非常好，奥丽薇亚。我敢说大家都想去那儿亲身体验一番。”
奥丽薇亚点点头表示同意，虽然她实际上对管弦乐毫无兴趣。如果在音乐会上登台演出的是B-52’s或者R.E.M.就好了。不过这两支乐队上次在澳大利亚——或者别的地方——做巡演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说得一点没错。这绝对会是个魔幻之夜，届时动人的音乐会在火树银花之中响起，悉尼的各个社会名流——”
“奥丽薇亚。”查克突然打断了她。
她差点儿在镜头前失去冷静。如果让她给厌恶的事物列个榜单，那被人打断肯定会雄踞首位。奥丽薇亚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又高又帅又富的那种，但那人总喜欢打断她的话。奥丽薇亚觉得他虽然长着耳朵，却只能听见自己的话，而且一有什么新想法就从肚子里往外掏，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奥丽薇亚逼自己摆出笑脸，“请说，查克。”
查克是个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刚猛又年轻的形象吸引着无数女生的目光，所以一路混得顺风顺水。奥丽薇亚相信只要他额头上哪怕出现一道皱纹，地位就立刻会大不如前。以前奥丽薇亚也是人们关注的晚间新闻的性感女神，但自打生了两个孩子后，情况便发生了变化。运气还算不错，她没失业，只不过当了外派记者，如果运气再好点儿，她以后还可能重回演播室，虽然黄金时段的节目是指望不上了，然而就算在早间新闻里对着一帮老头老太叨叨也是好的。
“看上去就像在音乐会开始前的某种灯光表演。”
正对着奥丽薇亚的摄像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指向她身后，“看海面。”
奥丽薇亚转过身。歌剧院巨大的“白帆”占去了她大部分的视野，除了乌卢鲁外，这是澳大利亚最出名的地标。奥丽薇亚总觉得这建筑的结构更像数条追逐鱼群、跃出水面的鲸鱼。当然，就算看法和别人不太一样，她也依然非常喜欢这个设计。
歌剧院三面环海。从她所处的位置望出去，海洋仿佛朝内陆凸进了一大块，它的上方，壮观的悉尼海港大桥横空而过。奥丽薇亚采访时见过无数次这美丽的夜景，但这一回，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一大块橙色贴着海面，滑向歌剧院。那摇摆不定的光芒令人赏心悦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表演，她想，一定会是个让人难忘的晚会。
此时管弦乐声响起——许许多多的乐器共鸣合奏，音调随着乐师们拉弦的手、起伏的胸腔不断地变化。演出开始了。
奥丽薇亚被动人的音乐勾走了魂，有好一阵子傻愣着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注视着那光芒。现在，它就在离海岸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静静地为听众们洒下光辉。就像巨大的黄水晶。她想。
摄影师吉姆第一个发现问题，因为他把镜头从奥丽薇亚身上拉开，指向那光芒。放大的镜头下，那三角形的光芒不再稳定。它是液体。它在晃动。
它是活的。
“我操。”吉姆把镜头回拉，发现夜空中浮现出了巨大的黑色轮廓。
远在演播室内看着摄像机画面的查克第二个发现情况不对。他重重地倒抽一口凉气，扯着嗓子吼道：“奥丽薇亚！”
作为回应，她深呼吸几口，同时扭扭头，逼自己保持镇定。观众们正在看呢，她不能自毁形象，但这个查克简直——
“奥丽薇亚！”耳机里又传来他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可奥丽薇亚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她已经被完全惹恼了，“叫你妈逼！”
这一嗓子吼出，奥丽薇亚马上后悔起来。她和四个哥哥一起在乡下长大，虽然改头换面许久，但童年的粗鲁脾性始终暗藏心底，如今它们喷薄而出，彻底毁了她的事业。奇怪的是，居然没人对她的粗口有任何反应。查克没有，吉姆没有，甚至连制作人都不曾掐断画面告诉她马上滚蛋回家。
当那个东西出现在歌剧院的灯光中，所有人——奥丽薇亚、乐手还有所有听众们——都能看清楚的时候，奥丽薇亚终于明白了原因。她吐出的下一个词解释了一切：
“涅墨西斯。”
可那并非涅墨西斯。
奥丽薇亚从没亲眼看见过涅墨西斯，然而她和地球上其他任何人一样，知道涅墨西斯长什么样。这个……生物……和涅墨西斯有一些共同点——又暗又糙的外皮、黑曜石般的爪子、骨状的突刺，还有橙色的覆膜。可它们的外形实在大相径庭。直立的涅墨西斯高达百米，眼前立于海中的怪兽却只有它的三分之一。此外，它没有尾巴，脊背上不长骨板，更别说暗藏着翅膀的甲壳了。它是只更矮小、外形更惹眼的怪兽。从它那对明黄色的眼中，奥丽薇亚看不见愤怒。
唯有饥饿。
奥丽薇亚知道，只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此就可以在新闻界扬名立万。于是她逼着自己走进摄像机拍摄范围，和正从海中升起的怪兽同处一个画面。
怪兽的脑袋和双髻鲨有些相似，双眼长在扁平头骨的两侧，大张的嘴巴里满是细长弯曲的尖牙。但双髻鲨可不会从海水中抽出粗壮的右臂，砸到大理石铺就的步道上，在人群中激起极大的恐慌。
终于，刚刚还目瞪口呆的人们如梦初醒，惊恐的叫声与步道上的沉重撞击声混合在一起，仿佛管弦演奏突然转入最恐怖的乐章。
奥丽薇亚本能地想逃跑，可她克服心中的恐惧，依旧对着镜头大声讲解，虽然她的报道被周遭的混乱完全吞没，而且事态其实无须任何解释，只消望一眼画面便可完全明了。
怪兽爆发出一声怒吼，与之相比，周遭人群的尖叫不过是群蟋蟀温柔的唧唧声。涎水从它齿缝间淌下，像漫卷的藤条，被重力撕扯断裂，落入四散的人群。
怪兽温暖腥臭的口气让奥丽薇亚打了个趔趄，一阵反胃。但她总算稳住身体，重新望向镜头，同时大声地说起了谁也听不见的话。背景中，怪兽追赶着人群，它的巨爪朝地面一拢而过，抓起至少二十个衣着光鲜的晚会来宾，使劲一捏。巨掌中的人们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还有骨骼碎裂的噼啪之音。只见怪兽的嘴巴凑了过去，只一口，大多数受害者便被吞下肚，还有几个更不幸地被利牙钩扯，挂在了它的齿缝间。
怪兽开始了新一轮的进食，这一次，它朝前伏下身。
奥丽薇亚没回头，但怪兽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很清楚背后发生了些什么。她还知道怪兽的注意力已被奔逃的人群所吸引，不太可能注意到一个落单的人，所以只要坚持下去，她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勇敢的前线记者，从此变成业界的明星。
就连吉姆抬起头，双目圆睁，从三脚架前逃走之后，她依旧坚守岗位。这一幕将成为永恒。她的坚定、她的勇敢、她不曾皱一下的双眉。
一条两吨重的黑色手臂突然自她头顶落下，奥丽薇亚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碾成了大理石步道上的一团血污。怪兽的确未曾留意到她，观众们也很快将她抛在脑后。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其他尚未损坏的摄像机上，画面中，怪兽又肆虐了十分钟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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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于1970年中期的一支五人组合乐队，电子乐风格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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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流行摇滚乐风格的宗师之一，成立于1979年，2007年入选美国摇滚音乐名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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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澳洲艾尔斯岩，世界最大的单体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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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站在鸦巢——也就是P部门总部——的窗前朝外看。就算清理了整整一年，眼前的景色依旧一片荒凉。鸦巢坐落于马萨诸塞州贝弗利市最高的小丘之上，北、南、西三个方向都被城市所包围，东边则是蔚蓝的海洋，它波澜不惊、一如既往，然而在我们和海湾之间，多出了一公里半长的焦黑废墟。海湾另一端的塞勒姆，情况一点也不比贝弗利好，架在两座城市之间的桥梁化作一堆废铜烂铁，不过它得到了些临时修补，没彻底倒塌。这一切都是涅墨西斯的“自爆”造成的。她覆膜里橙色的血液，或者别的什么体液，一旦接触空气就会发生剧烈的爆炸。这根本就是枚小型的核弹，只不过没有辐射罢了。
起初，我觉得那是种防御机制——够胆攻击这怪兽，就要付出代价，但后来她主动刺穿自己胸口的薄膜，把波士顿市中心夷为平地。这还不是最糟的，她最后化作一个亮白色的复仇女神，用翅膀聚焦光线，不但在审判中处死了迷子的父亲，还灼穿、切断了我站立的大楼和汉考克大厦，差点没把我砸死。
我管这种攻击叫作“神罚”。
有点儿中二，我知道，可我打小就是个漫迷，书中角色的大招都有专门的叫法。再说了，军方也希望我能取个名字，方便在战时通告涅墨西斯的攻击方式。说起来，除了“自爆”和“神罚”之外，她其余的攻击行为都可以归结到“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里头去。
我久久凝视着废墟。这一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她缓慢的清理过程。那画面一点儿也不吸引人，可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就算怪兽体内混入了迷子的血肉，她也还是涅墨西斯。她毁了我的城市，攻击了我的国家，数以千计的平民因此而丧命。我的任务，就是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作为对超自然事件调查活动的补充，我的同事——主要是指库珀和沃森——与军方还有国内的其他海事部门建立起了良好的协作关系。军方负责研究能击穿涅墨西斯甲壳的武器，我们则监视每一寸海岸。眼下，全国的一切港口都配备了榴弹炮和坦克，几乎所有机场都准备了战斗机，就连贝弗利那个丁点儿大地方也是如此。二战过后，美国还从未这样重视过国防问题。
但我们压根儿没指望过这些火力能把她拿下，我们想做的一切，只是减缓她的速度，为民众的撤离争取时间而已，至于别的，那都是奢望。如今，道路施工队为沿岸的人口稠密区增设了许多高速公路，还有无数巴士、直升机和客机随时待命协助帮忙。除此之外，城市的地下正在开挖许许多多的避难所以供不时之需。对了，我还听说有人建议要沿着海岸线造堵高墙把我们都围起来，不用说，这人真是疯了。总而言之，美元消耗得再多，也抵不上无价的生命，为了拯救更多的人，我们得全力以赴。
“他在那儿发愣多久了？”里奇·伍德尔问道。这句话只是嘀咕，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一般叫他伍德斯托克，这老头参加过三场战争，空龄超过二十五年，胆大包天。第一次见面，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张狂的眼神，还有粗俗的谈吐，你绝对想不到这家伙开起飞机来跟他妈打了药似的，还挺乐意跟个百米多高的怪兽玩儿近距离接触。
“三十分钟。”沃森答道。这家伙压根儿没注意要降低嗓门，而伍德斯托克的嘘声甚至比他的回答声更大。沃森这个人吧，也是你绝对想不到会在政府精英机构里撞见的类型。看过《七宝奇谋》吧，如果里面的小胖墩长大后肥胖程度不减，那铁定会成为他这个样儿。沃森是个好人，每个人都该有像他这样的朋友。我之所以这么说，恐怕部分原因是他在我和柯林斯之间牵起了红线。沃森有点强迫症，总记录人们何时做了何事，拜他所赐，有时候我也会站在这儿，暗猜办公室里的哪个人会先去上厕所。
“让他安静会儿吧。”房间另一头的库珀说道。因为把脑袋埋在办公桌上那一大沓书本、纸张、表格和别的什么文件中间，她的声音发闷，“他在思考。”
“思考什么？”伍德斯托克问。
我听到沃森耸了耸肩。他有些……超重，动两下肩膀都恨不得喘口气。可怜的家伙，假如突然需要撤离，他肯定能帮我们拖延点儿时间，因为怪兽得多咬几口才能把他咽下肚。“艾希莉说他回来的路上就没怎么说过话，还叫他沉思者，《X战警》里有种外星生物也这名字，但我觉得那大概不是她的意思。”
库珀高跟鞋的咔嗒咔嗒声朝我这儿逐渐逼近。不用瞅，我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现在的模样：黑制服，瀑布般乌黑的头发，还有那副厚实的镶边眼镜。相比之下，夏天我一般的打扮是褐色跑鞋、工装七分裤、橙色T恤和红色套头毛线帽，冬天则加件红色的卫衣。说实话，新英格兰地区年纪不到中年的男性里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和我穿得一个尿性——当然，不算套头帽——就好像大家都加入了一个宗旨是“潮男去死，而且我们腿不怕冷”的秘密俱乐部。或者你也可以简单地解读为这是帮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换的懒鬼。
库珀还和以前一样喜欢按规章制度办事，然而过去的一年间，就连她也发生了些变化。当时涅墨西斯在贝弗利“自爆”了一把，虽然我们远离怪兽，不会烧成灰，可鸦巢的窗玻璃被冲击波震得粉碎——如今它们都换成了五厘米厚的钢化玻璃——扎进了她胸膛。术后库珀一直坚持康复锻炼，比以前更健康、更性感。唉，这样一个美人摆在面前，要是沃森愿意减减肥就好了。我觉得他多少有些希望。怎么说也共处一室这么多年，感情基础肯定有，所以爱情……好吧，这家伙的体格实在不适合。“让他独处会儿，”她想把那两人赶走，“你们知道他——”
“好了好了，”我朝后摇摇手，“事情已经想完了。对了，昨晚红袜队比赛结果怎么说？”
我转过身，发现大家好像觉得我涅墨西斯上身，“什么？”
“你回来后一个字都没说过。”库珀望着我。
“我来翻译下她的话。”伍德斯托克溜达过去，一屁股倒在沙滩椅上，跷起二郎腿。他没开直升机时就喜欢坐在那地方，“她觉得你在凝视窗外那片蓝色的时候，应该得出了什么结论，要不就是顿悟了。”
“真富有诗意。”库珀说。她对我们俩调节气氛的努力没有一丝反应。
沃森就不一样了，“五比三，红袜赢了洋基。”
“看嘛，就知道会这样。说起来……”我望了眼房间。我们的总部鸦巢位于一栋砖瓦宅邸的四楼，有一百平方米那么大。这里摆放着十张办公桌，不过真正被使用的只占其中少数。房间的另一面有道宽敞的楼梯通往下层。和一年前相比，鸦巢依旧井然有序。不过一年前的整洁是因为空荡，现在则得感谢库珀。她把全国各地寄来的各式各样的文件都整理归档了一番，其中的许多资料甚至能追溯到五十年前，那会儿人们还不知道电子化办公是什么。我觉得眼下鸦巢里少了点儿啥，“柯林斯哪儿去了？”
一听到柯林斯的名字，巴迪——也叫巴德或者小伙子巴迪，这取决于谁叫它——蹦跶着跑到我身边，用它那双棕黄色的狗眼望着我。虽然理论上来说沃森才是它的主人，不过所有人里它显然最喜欢柯林斯。这会儿它找不到那个大姑娘，就跑到我身边。它拿鼻子拱了拱我的右手，要我好好抚摸它一会儿。
“去镇上买咖啡了，”库珀回道，“她说你在飞机上没怎么睡。”
还真贴心。我回来的路上根本没休息过，唯一一次睡着结果居然还被梦魇惊醒。那梦里有个骑熊猫的小丑，他追着我穿过一间屋子，然后把我打飞到一辆汽车的废旧天线上。上一次做到和熊有关的噩梦还是在一年前，而小丑，嗯……人人都讨厌小丑。至于那根汽车天线，没准是皮卡贝蒂在作祟。唔，我觉得皮卡作祟这说法都要比办公桌上大多数的超自然事件报告靠谱得多。
“比没睡还要糟，现在能有杯咖啡真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啊。”我走到自己桌子后边，陷进办公椅，怔怔地注视着漆黑的电脑屏幕，“香港……”
鸦巢里突然鸦雀无声。我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一脸期待地望着我。就连伍德斯托克都直起腰，双手搁在膝盖上。
“它不是涅墨西斯。”我说。
“那会是什么？”沃森的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调出许多香港的受灾照片，“还有什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不知道，应该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库珀叉着她的胳膊，“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听说有目击者报告情况。”
“还是有的。”我想起了那个神秘的金发女郎，“不管袭击港口的究竟是什么，它和涅墨西斯有几分像，但要小很多。”
“那窝淫棍呢？”伍德斯托克问。
“他们是人口贩子。”库珀纠正道。
伍德斯托克点点头，“对，就是这个。那帮家伙呢？涅墨西斯不就喜欢杀这种人么？”
“话是这么说，问题是受袭地点没有任何尸体。”
“你怎么想？”库珀皱起了眉。
“涅墨西斯成长完全后就不再吃人，我想人类给她塞牙缝都不够。你不觉得这和三百号人被吃掉有矛盾么？”
沃森挠着他的脑袋，“她是不是……又长大了？”
“不是她。”我说。
“哦，”沃森那只手不再挠头，慢慢放到膝盖上，“哦。”
我点点头。他明白过来了，“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正在成长。”
这时候库珀桌上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噪音，大伙儿都吓了一跳。缓过气之后，我发现叫声源自一个小音箱。“那不会是荷马·辛普森的叫声吧？”
库珀走向她桌子的当儿，沃森接过话茬，“我帮她设置的。她喜欢《辛普森一家》。”
哎哟，我操。第一，库珀向来不让任何人动她电脑；第二，我从不知道她身上居然还有幽默细胞。我肯定在外头晃得太久，错过了好些事情，“这是什么警报？”
“涅墨西斯警报。”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煞白一片，像突然失血过多，“哪儿？”
“澳大利亚，”库珀看着电脑，“悉尼歌剧院。”
“它怎么一天之内就从香港跑到了悉尼？”
没人回答我，因为这实在不可能。
“这回有照片了，很多很多照片。”随着库珀点击鼠标，鸦巢对面的空白墙壁被投影仪点亮。照片里的怪物三十多米高，脑袋是锤子的形状，脸有点像猩猩，胸口的三角状覆膜挺眼熟。
“涅墨西斯还能缩水？”伍德斯托克问。
“那不是迷子。”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显然让库珀有些不知所措。
她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那它是什么？”
我瞪着墙上的照片和视频片段。画面中的怪兽屠戮和进食的疯狂样子，让我想起了万圣节看到一堆糖果的小孩。如此贪婪，如此饥饿。我以前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涅墨西斯正在一路穿过缅因州。可这只怪兽……绝对不是她。“我不知道。它是别的什么东西，它是……新出现的。”
突然间，另一阵噪音响起，我们又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但这回大家左顾右盼也没看到究竟是哪张桌子发出了这闷沉的警报声。然后，我明白过来，这声音并非源自鸦巢内部，它是透过砖墙和玻璃窗，从外面传进来的。
我走到窗边望向大海，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劈开波浪，直冲海岸而来。荷马·辛普森的尖叫再度响起，我觉得自己挨了重重一拳。
涅墨西斯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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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Brood。在《X战警》的漫画中，这种类似异形的生物能寄生在宿主身上并操控其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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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从深海中上浮时，海水变得越来越温暖。她匀速游向岸边，那个方向，有个生命一直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在洋底深藏了一年。这期间，她靠着鲸鱼、鲨鱼、巨乌贼、海洋鱼群和其他一切能吃到的东西果腹。这段时间，她的伤口得到愈合，但力量尚未全部恢复，与此同时，人类的负面意念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忽视。
随着体内力量逐渐恢复，她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张力。那无处不在的邪恶不断撩拨着她的怒火。然而就在她游向那座叫作罗马的城市时，一股来自相反方向的拉力使劲儿拉扯着她，想让她返回自己的出生地。
眼看距审判罪人不过咫尺之遥，她奋力抵抗着扭头回家的冲动。但内心激烈的挣扎后，涅墨西斯的那部分选择了屈服。她转过身，从离意大利海岸线不到三十海里的地方默默离开。每拍打一次尾巴，她心中的紧迫感便增加一分，除此之外，还掺杂了一种她并不了解的陌生感。
过去的一年间，她一直在苦苦思索自己是谁。她的想法原始而质朴，几乎由本能所驱动。她知道自己曾经是——涅墨西斯，世界的仲裁者。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人心已被黑暗笼罩，她有义务去净化这样的世界。可这番心思如今被搅乱了。她原本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促使她去破坏、去毁灭，但现在却拥有了许多不同的情感——她甚至能说出它们的名字：爱、宽恕、仁慈——只是她尚未完全弄懂这些情感，也无法从中获得快感。要不是这些东西在压抑，她一定会远比从前更狂暴。
跨越大洋的漫漫长旅给了她许多进食和生长的时间，同时也让她获得机会去反思……这在以前是她极少会做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奔腾咆哮，不同的目的、欲望和道德底线彼此缠绕纠结。
我是涅墨西斯，她想，但这思考本身引起了她的怀疑。涅墨西斯向来只遵照本能，从不思考。
眼看家乡就在眼前，她的兴致高涨起来，淹没了脑海里那个小声音。这回，为她指引前进方向的并非人类的罪行。而是一个人。
眼前出现一片宽广的废墟。这片由燃烧与爆炸所致的废土是她与人类的争战之地。她硕大心脏的跳动频率激增，血液在足够让一人容身的动脉中奔涌。这片大陆人口密集，他们的诸多罪孽和见不得光的秘密令她浑身亢奋，甚至盘算起该如何施行审判。
但她并非为此而来，那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才是……目标。
为什么是他？她想，然后嘲笑起自己。“为什么”并不重要。
她在这片熟悉的水域中不断向前，腹部几乎擦到海底，就在此时，一股混乱的思绪袭来。两种记忆都提醒着她，她曾在这里遭受过强烈的痛苦，然而有什么更加黑暗的感觉抑制住这阵刺痛。并且很快，负面的情感吞没了脑海里的声音，释放出最狂野的怒火。
她的尾巴奋力摇摆，洋底大片的泥沙被激起，像尘云一样笼罩她的全身。越靠近岸边，那感觉越强烈。那儿有什么别的东西也满怀愤怒之情。她说不上来对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怒火高涨。上一次如此紧张还是在波士顿，那时她……
凌乱破碎的画面闪过眼前。
感受到另一个邪恶之源就在近旁，她想伸张正义的渴望便无比高涨。
那是什么她熟悉的东西。
但也是她说不清的东西。
伴着一声能让全大西洋潜艇都检测到的震天咆哮，涅墨西斯向岸边发起最后冲刺，掀起滔天的巨浪。她所有的思想都退让到一旁，只剩下了施行审判的欲望——究竟对谁，她也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找到发泄对象。

9
我沉默地看着那山一样大的影子逐渐接近，走到白板旁，抓过一支记号笔又返回窗边。那阴影在朝着笔直的方向移动，很容易推算出它要去哪儿。
“你要干吗？”库珀问道，“我们必须联系——”
“她早就被人看到了，”我在玻璃窗正对着阴影的位置上摁下一个点，“所有的草案都已经生效。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信息。她为什么来这儿？她在找什么？目的何在？越快找出这些答案，我们就能越快引开她。”
总统的一些顾问建议我们只要找出涅墨西斯的目标，把那些罪人丢给这怪兽审判就行。他们之所以会这么想，原因在于我就是这么救下波士顿的。可当时我实在没别的选择，毕竟已经有数以千计的平民死在我面前。再说了，罪犯也是人，直接把他们喂给涅墨西斯的做法肯定非法又违宪，所以商量之后，我们采用了一条折中之道，就是找出涅墨西斯的目标，把他们远远带走，这样也可以看看我们的大怪兽对施行正义的执念究竟有多强烈，还有她的体力究竟有多充沛。
为了猎杀目标，她会绕过大陆从海岸登陆么？还是走陆路直扑而去？她对罪人的感知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少么？我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回避和拖延总归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我们必须要找出一劳永逸地干掉涅墨西斯的法子。我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但别无选择。迷子所威胁到的不只是几个罪人，她为了复仇会毁灭所有挡路的东西，这威胁到整个星球。
我画下第二个点，接着取过尺子量了下它们之间的距离。心算一下之后，我说道：“她三分钟之后就会抵达海岸。”然后我又在两点间划了条线，往后退开一步。
这条线完全垂直。
“大姑娘冲着咱们过来了。”伍德斯托克说。我知道他有一点弄错了。
她是冲着我来的。
“库珀、沃森，按照A计划撤离。”我说。A计划意味着备份完一些电脑数据后马上跑路，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翻阅的老卷宗，就只能随它们去了，“快他妈的离开镇子。”
那两人立刻动作起来。特别是沃森，他的速度完全超过我的预期。只见他跳到椅子上，抽出键盘敲了几个按键，“备份开始。”
“我正在把数据上传给DHS，”库珀从她的电脑前退开一步，挥着钥匙串，“我先去把车发动起来，宝贝。”
宝贝？我正要开口，只听沃森答道：“马上就好。”
我勒个去。我傻愣愣地看着伍德斯托克，他咧嘴一笑，翘起一边的胡子，“你最好多练习下自个的调查能力，头儿。”
虽然这出戏几乎比涅墨西斯的到来更让人震惊，但我还是决定先把它抛到一旁，“把贝蒂发动起来。”
“你真觉得再去招惹她是个好主意么？她迟早会一巴掌把我们拍烂的。”
“不用靠近。”我说，“只要看看她会不会跟我们过来就行。”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望了眼沃森，他正在收拾笔记本电脑，以便在离开鸦巢后继续工作。我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觉得她是来找我的。”
伍德斯托克眯起眼睛，显然还是没能理解。
“咱们这里就我和她有过直接接触。也许我不该把泰利丢给她？或者她嫌我把事情处理得太简单了？我们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但她肯定是来找我的。肯定。”
“如果你推算的没错，她就会追着我们跑咯？”
“没错。之后我们就去和西奥多·罗斯福航母战斗群汇合，他们驻扎在海岬附近。”这个战斗群火力惊人，可以单枪匹马地摧毁地球上大多数国家。“胡萝卜加大棒”一直是美国的国策，而这个战斗群无疑是最粗的“大棒”之一。除了航母之外，战斗群还包括了九十架喷气式作战飞机、许多武装直升机、八艘驱逐舰、两艘核潜艇和数不清的支援舰船。统计起来，这个战斗群动用常规武器能造成的破坏与涅墨西斯所干的差不了多少，而且还是远程打击。然而我很确定如果他们真朝涅墨西斯开火，只能把她彻底惹毛。
“然后呢？”伍德斯托克问。
“然后你就回家。”
“那么你呢？”
“按照拟定的协议，我会去西伯利亚住上些时日——如果俄毛子还欢迎的话。你想跟着一起来么？”
“好像还是回家舒服点，”他说着朝通往屋顶的楼梯走去，“我们一分钟内就能起飞。”
“我马上就赶过来。”目送伍德斯托克消失在视野中，我转向沃森，他还在收拾包裹。“沃森。”
他抬起头来，“咋了？”
“快走。”
“可我还没——”
“六十秒内大姑娘就要上岸了，她会蹦蹦跳跳地来咱们家门口。这座小山六十来米高，而我们正站在山顶上最高建筑的最上头那层。如果她打算咬一口这个砖石馅饼尝尝味道的话，相信你不会喜欢当肉馅的。”
“你不……”
“我才不愿意待在这儿迎客。”
他站起身，飞快地点点头。数据线从他的包里挂下，像乱糟糟的发辫。
“帮我通知下柯林斯，叫她别回来了。”
他冲下楼梯的时候还在不住点头，但就算这样也没忘吹声口哨让巴迪跟过去。与此同时，我转过身准备爬上屋顶，而就在这个时候，警报声发生了变化，它突然跳过一个节拍，急促地鸣叫了三声，才又恢复到先前的频率。我知道这意味着——这还是我亲自设定的呢——事情起了变化。
我抓着扶手把自己拉上楼梯，但并未跑向直升机敞开的门。正相反，我从轰鸣的旋翼下冲过，站到屋顶东沿，紧紧抓着红砖砌成的护墙。
一里半之外，海水从中间分开，现出一张脸。
不是涅墨西斯。
那是另一种怪兽，就是它们大闹悉尼，可能还攻击了香港。然而和澳大利亚出现的那只不一样，我眼前的这头怪兽长了张像哈巴狗般扁平的脸，它嘴角上扬，露出了满口三角形的利牙，仿佛在不停冷笑，还有，它的双眼虽然如涅墨西斯般澄黄，却睁得浑圆，看上去异常疯狂。随着触及浅滩，它四足并用跑起来，就像条粗胖的狗。看得出，它厚实的黑色皮肤与涅墨西斯并无二致，覆盖四肢与脊背的甲壳也如出一辙。总的来说，它就像把涅墨西斯和鳄龟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随着海水越来越浅，那家伙朝前一个猛冲跃到岸上，把一幢海景别墅的废墟给碾了个稀巴烂。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飞扬而起的黑色尘土，注意到它身下闪耀着一些橙色的光辉，只是尚未看清具体位置，它便又伏下身，朝这里笔直地冲过来。
这家伙可能不是涅墨西斯，但它至少三十多米长，P部门只要两三下就能被它拆干净，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我跳进直升机贝蒂的副驾驶室，关上舱门，一门心思全放在从怀里掏出来的手机上，连伍德斯托克什么时候起飞的都不知道。手机里安装了沃森编写的P部门紧急应用程序，通过这个APP，我可以立刻和其他地方执法机关、紧急行动小组还有军方的每一个部门直接通话。我摁下一个按键，从与伍德斯托克的私聊频道切换至对所有人公开广播。听着蓝牙耳机在直升机的全覆式耳机里发出两下爆音之后，我开始说话。
“目标不是涅墨西斯，但应视为同等级威胁。”我朝挡风玻璃外瞄了一眼，那家伙正一路前进，从贝弗利东边的焦黑废墟中开出一条道来。“目标位于废墟区域。不用担心平民伤亡。立即出发。无火力限制。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在人口聚居区被波及前把它拿下。”
“明白。”有人说道。看手机图标，他是空军代表。“两分钟后武装直升机就位。重型攻击机需要三分钟。完毕。”
“我们正在就位。”国民警卫队的人说。如今，国民警卫队配备了坦克和其他一些本来只可能在战争中才会登场的兵器。“预估时间，两分钟。完毕。”
装了那APP之后，所有人之间都能直接通话，因此没人规定一定要用上“完毕”这个词，不过军人们已经习惯这一套，再说它还能让其他听者知道自己已经说完话。
“明白，”我说，“两分钟。有什么情况立刻通报。”
得到一片肯定的答复后，我转向伍德斯托克。
“你有什么计划？”他问道。
“我们得让它忙活上两分钟。”
我本以为伍德斯托克会皱眉，至少骂骂咧咧几声，没想到他居然咧嘴一笑，“早他妈该看看贝蒂升级后的本事了。”他说着打开直升机的新武器系统。只见挡风玻璃上跳出显示着各色数据的大块半透明界面，其中包括对周遭环境的分析、潜在攻击目标的识别以及残弹数量。伍德斯托克肯定受过同时操控飞机和武器系统的训练，但我们能分工一下的话，就能发挥出更好的效果来。
我看着副驾驶座前的操纵杆。那上头有两个扳机和四个用来切换武装的红色按钮。这感觉太他妈像在打电动了。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我几乎拼尽全力才能压抑住脸上的笑容。
见我准备完毕，伍德斯托克大喊一声，把直升机前冲的速度拉到最大。我发现自己也跟着他吼了起来。不知道这究竟是激动，还是害怕。或许两者都有吧。嗯，应该就是这样了。在搞了一整年的无聊调查后，我的一部分意识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从前的亢奋状态，但剩下的部分则在全力抑制膀胱不让它失去控制。

10
周围的废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们涅墨西斯拥有何等的力量，烧焦房屋的残骸就像暴露在地面的重重骸骨。英国人1626年在此定居时亲自种下的橡树和枫树历经数百年未倒，现在却漆黑一片。它们没有叶子的枝丫伸向天空，如同从地里伸出的巨爪，想把我们拉回地面。那些结构更为坚固的屋子则又是另一番怪异景象，它们西向的一侧一如往常，有些紧挨着墙面的草坪和灌木甚至逃过了天火的洗劫，依旧在顽强地生长。但它们东边的那侧统统遭到焚毁。涅墨西斯怒火所及之处，没有建筑、更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迄今为止，人们还没把所有的死者从瓦砾之中收殓出来。
想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在高速接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怪兽。“得起个名字。”我自言自语，不过伍德斯托克听见了我在说什么。
“我们可以叫它狗逼养的。”伍德斯托克胡子颤了颤，这家伙完全乐在其中。
我望着在废墟中扑腾的怪兽，它完全没有变向的意思，依旧朝着我们直冲而来。“斯卡戎。”
“斯卡戎是个什么鬼？”
为了研究涅墨西斯的起源，我阅读了许多古代神话故事。如果能知道她到底哪儿来的，没准儿就能找个法子阻止她，或者干脆干掉她。“斯卡戎是波塞冬的儿子，一个强盗。”
他斜乜了我一眼，“那家伙叫斯喀戎，不是什么斯卡戎。不过你不是唯一一个搞错希腊神话人名的白痴。”
我皱起眉，挥挥手打断了他，“斯卡戎好听点。再说谁分得清啊。”
伍德斯托克耸了耸肩，“说起来你为什么要给下面那头丑八怪起这种名字？”
“他最后被个大海龟吃掉了。”
“呦嗬，这个不错。不过我宁可叫它狗逼养的。”
我也一样，我想。但这是个代号，警方和军队都要使用。而且除了那些家伙之外，全世界的人都会通过媒体了解这个名字。不幸的是，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没什么幽默感，肯定不会接受伍德斯托克的提议。
我拿起手机。这玩意儿与其说是手机，倒不如叫手持超级电脑。我们管它叫作“迪瓦恩”，听起来就像个变性的脱衣舞女，但它其实是DVIN（数字先锋情报网络）的昵称。虽然严格地说，“迪瓦恩”指代的是这种设备组成的网络，但这不妨碍我每次接电话时都捏着嗓子喊一声“您好——我是迪瓦恩——”，以此来恶心对方。我手上的这玩意儿包含了一切智能手机的功能，除此之外，它的运算速度快得吓人，还多了些公众这辈子也无缘得见的额外小代码，比方说操纵无人机和设定空袭目标的程序。
我切换至公开广播，“所有人注意，目标怪兽代号为斯卡戎。我正在传输它的图像。”
没错，怪兽。这词专门用来形容那种能踏平城市的超自然怪物，比方说哥斯拉和卡美拉。它们共有的特点是……好吧，大！一个长着触手的蜗牛算不上怪兽——除非它长到十层楼高。至于斯卡戎？妥妥儿的怪兽。
我把手机摄像头——它有整整七千五百万像素——贴到挡风玻璃上，随即摁下快门，照片立刻发送到所有和迪瓦恩联网的终端里。接着我又切换回私聊模式，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听到我和伍德斯托克之间的对话了，“绕着那家伙转上两圈，我要从各个角度拍一下。”
直升机立马朝左下方倾斜，我被重力拉得歪倒在边窗上，但一只眼睛依旧盯着斯卡戎。它还在朝前冲，不过那对圆眼和扁脸跟着直升机转过来，把脖子伸到最长之后，它整个身子都变了方向。
我瞪大双眼。
它跟过来了。
它在追我！
“再快点。”我说。
“什么？还要加速？”伍德斯托克一边问，一边把操纵杆推到另一个方向。他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这一回，斯卡戎出现在了他那侧的舷窗里。“我——操。那狗娘养的在追咱们！”
伍德斯托克把速度加到最大，贝蒂如同离弦之箭般往前直飞，但斯卡戎的速度很快。
非常快。
它的眼神狂乱，就像药打多了的瘾君子，嘴巴也整个张开来。那张嘴和涅墨西斯的截然不同，可这并不妨碍它把我们当作甜点一口吞下肚。
“准备好左转！”我大吼道。伍德斯托克能通过耳机听到我的每一声嘀咕，然而唯有大叫才能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后往上拉！”
我扭过脖子，把脸贴在窗子上。只见那怪物四足蹬地，飞扑而来。它起跳的刹那，我发现它身下疙瘩纠结的黑色皮肤被三道明亮的橙色覆膜分隔成数块。
“左转！”
贝蒂几乎向左翻了个身。透过舷窗看见斯卡戎的巨颚越来越近，我真的很想、很想离开那窗子，但重力不给面子。好在转瞬之间，画面又变成一片蓝天。只听一声巨响过后，又传来隆隆的回音。那是斯卡戎落回地面，不用说，它绝不会善罢甘休，马上又要再扑过来。
这时伍德斯托克咒骂了一声。我刚要问出了什么岔子，眼前的景象让我就明白过来。上次事情过去一年后，贝弗利废墟中的所有道路都已经做了一番清理，为缓解另外半边残存城市的交通压力，其中几条道还开放了通行。因为道路上满是坑洞，两旁的建筑还都摇摇欲坠，废墟的其余部分都拉上了警戒线。这肯定不是什么安全的游乐场所，可总有些怪兽粉丝和探险者没听说过不作死就不会死的道理。
现在，我们下头就有这么几个家伙，他们正驾着小车仓皇逃窜。这些家伙能躲开路面上的坑洞，可速度却也因此没法提上去。看到怪兽真的出现在眼前，不知道他们还觉不觉得这事很好玩儿。没准儿还真是这样。怪兽粉丝都这个尿性，他们甚至可能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傻笑，但不巧，我的职责就是避免这种事成真。
“如果我们转了方向，斯卡戎未必会跟过来。”我对伍德斯托克说。
“你有什么打算？”
我望向远方。直升机下面的道路朝着大海笔直伸展，但之后会折向左边，通往贝弗利农场，那地儿没怎么受到涅墨西斯自爆的波及。
看了眼手握的武器操纵杆，我说道：“我们得吸引住它。继续往前朝着大海飞，它最好能跟过来。”
“要是不跟来呢？”
“游骑兵部队应该就在不远处。”
伍德斯托克没有二话，他操纵直升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回旋，保持原来的方向倒着飞了一会儿。他技术很熟练，可我不是职业开飞机的，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但下一刻，伍德斯托克的大喊就激起了我的肾上腺素，眼前的一切亦随之变得清晰。
“操操操操操！”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然而我还是看见了。那黑色的牙齿、斑驳的下颚、两颗沙滩排球大小的棕黄色眼珠，还有一对深色的瞳孔——不但倒映着贝蒂红色的外壳，还有我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此时亮起的橙色轨迹终于唤回我的注意力。曳光弹就像一道激光，指明了其他子弹的去向。轨迹正对着我希望它们去的位置——斯卡戎柔软的喉咙。
反击之下，斗牛犬般的怪兽感到吃力不住，在仅仅与直升机差之毫厘的地方提前咬合了它的嘴巴。加特林机枪的子弹转而倾泻在了它厚实的皮肤上，和涅墨西斯一样，那该死的角质层厚得不可思议，常规武器根本没法击穿。
斯卡戎尚未落地，我便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比我想象的更为凶险。我们距离地面不过十米之遥，要不是因为道路两旁的树木和电线杆被倒塌的建筑所压垮，肯定就撞在上头了。我摁下操纵杆上的第二个按钮，从机枪切换至两个火箭吊舱。贝蒂装载了三十八枚九头蛇非制导性火箭弹，想发挥出这种武装的火力，你就必须接近目标，手动瞄准才行。当然，照眼下的情形，我闭着眼都能打中敌人。
连发炮火的轰击中，斯卡戎爆发出一声咆哮，我的五脏六腑，还有直升机都在那音浪中不住颤抖。看来火箭弹不仅剥落了斯卡戎的几块皮屑，更是把那家伙彻底惹毛了。天呐，我甚至觉得它脚步声的频率比之前还要快。
我抄起手机，切换至迪瓦恩网络，“所有部队，报告你们的预计到达时间。有平民位于危险区域。”
“鹞鹰一号。预计时间，三十秒。”武装直升机队的队长回复道，“已经能看见你了。”
我们给每种作战单位都起了与动物相关的名字，这一系列代号还是我想出来的呢。我知道，“鹰”什么的听起来很土鳖，但它们够简单好记。至于我的代号？还是哈德逊。如果需要在通信中指代这架直升机，那就叫“贝蒂”。没骗你。那帮当兵的讨厌不合规矩的名字，不过他们越头痛，我和伍德斯托克就越开心。
“鹰眼一号。四十五秒后抵达。”那个声音被淹没在战斗机引擎的轰鸣声中。
“鹞鹰，地面车辆一旦撤离完成，就朝斯卡戎火力全开。鹰眼，你也一样。看看咱们能不能阻止那家伙。”我其实很想说“看看咱们能不能操死它”，但我不想让战士们落个空欢喜。
“明白，长官。”
“收到。”
他们愿意乖乖听话让我备感欣慰。第一次面对涅墨西斯时，那场面简直乱成一锅粥。不过那也算情有可原，在亲眼见过之前，谁会严肃对待怪兽袭击这种事啊。那时根本没有人了解怪兽的底细——其实现在可能也没人了解。但甭管到底有没有用，我们至少组织起来了。
我再度切换通信模式，对伍德斯托克说道：“你能降低点高度么？”
“你大概把我当成了神经病。”伍德斯托克摇摇头，“坐稳喽。”
直升机缓缓下降。鉴于直升机在倒飞，我看不见那辆逃难的车子，只能推测它已经逃到道路的前方。
“贝蒂，停下！”鹰眼一号叫了起来。要不是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恐慌，我简直想笑出声。“你的机尾就在平民车辆上方几米处。还有，大概十五秒后道路会拐弯。”
“收到。”我说。伍德斯托克也听到对方的话，暂停下降。很快，我们就退到了拐角处，只见那车子疯狂地漂移过弯，一溜烟冲向了远方，简直像只迷你版的千年隼。
“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的话，”伍德斯托克说，“那现在是时候了。”
“有没有试过把鞭炮丢进倒扣的木桶？”
“把鞭炮丢进——等等，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我正死死地盯着斯卡戎，没工夫理他。那怪兽每蹦跶着前冲一步，就离我们更近一分，但这动作也暴露出它身下那三道橙色覆膜。说起来，正常情况下我不会考虑干这种事，然而周围的城区早就化作瓦砾，再加上那覆膜相比涅墨西斯小上许多，我相信爆炸只会伤到斯卡戎，其他人则能毫发无伤。
斯卡戎四足落地，跟着就飞扑而起，瞬间离地十五六米。它马上就能打到我们了，只要再扑腾上两下。
一下。
橡胶垫般厚实的皮肤下，斯卡戎的肌肉向外膨胀，它又一次跳起来。而我在橙光出现的刹那，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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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和下两处的“怪兽”使用了日文“怪兽”的英文发音“Kai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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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帮可怜虫，他想，一举一动全在预料之中。波士顿事件后，P部门成了国土安全部最出名的部门之一，与政府还有军方建立起了密切联系，总部却完全不设防。这帮白痴以为自己要对付的都是山一样高的怪兽，从大老远就能观察得一清二楚。
他们大错特错了。
兰斯·戈登将军在灌木丛和杜鹃花丛之间蹲下身。他身边有一个塑料桶，还散落着几根烂了一半的冰棒棍。这儿以前也许是小孩子的秘密基地，不过早就废弃了。
这片空间只能勉强容下戈登的新身体。他比以前更加庞大，身高剧增到两米五不说，连肩宽都翻了倍。厚实的皮肤被坚硬的肌肉顶得朝外突起，它们不但可以阻挡子弹，甚至还能让人从三十层楼上摔下去而不死——他就是这么从波士顿活下来的。
然而他还是受了伤。
那天，戈登在楼下眼睁睁看着约翰·哈德逊把亚历山大·泰利丢给涅墨西斯。奉上祭品的人本该是他。这是他的使命。迷子成为涅墨西斯前，他便移植了那姑娘的心脏，可以说他早就和复仇女神融为一体。那颗心脏重塑了他，除了生理上的变化外，戈登还同涅墨西斯建立起了某种心灵感应。他能感受到她的渴望、她的愤怒、她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帮助她。然而在哈德逊奉上祭品的那个瞬间，这种联系突然断了。戈登像遭到了抛弃，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朝西北方流窜，一路逃向最早发现怪兽尸体的地方。那段日子里，他漫无目的流浪在荒野中，以碰到的所有动物为食：耗子、麋鹿，甚至灰熊。狩猎这些动物的难度不过小菜一碟，可他始终没能从迷惘的感觉中走出……直到后来，他终于重获心灵上的感应。但那不是涅墨西斯，而是些别的东西。
那是尚未出生的幼崽。
他的孩子们。
在它们母亲葬身的那个巨大山洞深处，戈登找到了一些完好无损的蛋。他估计那头怪兽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后来山体滑坡把它的尸身整个包裹起来，让那些蛋陷入了类似于冬眠的状态。当他挖出这些蛋，把它们捧在阳光之下后，没多久，一只只小小的怪兽们就纷纷破壳而出。
戈登不太确定该拿这些小家伙们怎么办，但他相信那头最早的怪兽，也就是被赞穆伯叫作原体－涅墨西斯的生物，和地球上一些动植物有共通之处。它们只在死亡将至时繁衍后代。自然环境下，五头幼崽可能会彼此争斗，直至剩下最后一只去接过母亲集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为一体的神圣天职。然而有了戈登的指引——虽然还是人类的模样，但拜那颗心脏所赐，小家伙们把他视做了母亲——五只怪兽都幸存下来。而且新建立的心灵感应也和过去不同。以前，戈登一心想的都是为涅墨西斯付出，现在恰恰相反，是那些小怪兽们在竭力讨好他。
终于，他展开复仇大计。他要干掉约翰·哈德逊，寻回弃他而去的涅墨西斯。
黑色的皮肤让戈登完美地隐匿在阴影中。只见一个女人坐进他对面的车子，看表情，显然还在等别人。片刻之后，一架红色的直升机从屋顶升起，飞向他的孩子。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戈登不知道直升机里究竟坐着谁，然而约翰·哈德逊很可能是其中一员。也罢，不管是葬身在直升机里还是回来领死，那家伙肯定活不过今天。和所有人类一样，哈德逊体格脆弱，但他最大的弱点其实是那些他关心的人。
直升机刚一消失在视野中，戈登就钻出灌木丛，朝汽车走去。他有冲上前去用拳头狠狠砸向目标的冲动，可他毕竟曾是军人，崇尚策略而非蛮力。就算不再是人类，这一点也始终未变。偷袭敌人，让他们在惊讶中死去才真正令人满足。
等那个黑头发的女人注意到危险来临时，他距离车子已不过一步之遥。她还没来得及尖叫，戈登便一拳轰开驾驶座那侧的车窗，把整个车门扯下来。她想逃跑，却被安全带牢牢地困在座位上。戈登拽过安全带，轻轻一扯，那尼龙绳就像破棉絮一样断成两截。
女人尖叫着又踢又打，但戈登仅轻轻抓了一下她的手，反抗就立刻宣告终止。只要再加上那么一丁点儿力，她的骨骼就会被压成碎片。戈登把那女人从车中拎起，走向宅邸的侧门。就在这时，一个满头卷曲褐发的胖子从门后出现。跟着他的狗看到陌生人，马上开始狂吠。
那胖子停下脚步，神色大变，脸上滑稽的表情简直要把戈登逗乐。
戈登把女人单臂举起，让她脚尖晃荡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回去。”他的声音隆隆作响，没人能认出他曾经是——
“戈登将军……”胖子喃喃道。
——好吧，除了这个人。
“进去，”戈登说，“不然我就扯掉她的胳膊。”
胖子点点头。他本就臃肿，还拎着大包小包，费了好大劲儿才重新返回门内。戈登眯起眼看着这一切，暗自奇怪这样的货色怎么能混进政府机关，还有，不知道他尝起来味道如何。对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有什么能比肥肉更诱人的呢。
不着急。他对自己说。在哈德逊死去或者回来以前，这两人还可以再活上一小会儿。
走进门后，戈登松开抓着女人的手。胖子去哪儿都不灵便，这个女人还跑过去紧紧挽住他，根本没有独自逃难的心思。
“上去。”戈登说。他知道P部门的办公点在四楼，那里还可以远眺整个战场。跟在那两人后边，他迈步走上楼梯，每一下都跨越了四级台阶。陈旧的木楼梯嘎吱作响，偶尔发出几下断裂声，但还是撑住了他庞大的身躯。“质量不错。”他满意地说，就好像自己是来买房的。实际上，他只是喜欢欣赏那两人崩溃的表情罢了。一帮可怜虫。
迈过最后四级阶梯，戈登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宽敞的空间。这里大得简直能当个小型数据中心。“就你们这么几人？”戈登问道，就连咆哮似的嗓音也没能掩盖住他的惊讶。今天早些时候，他看到一个人离开此地，而那时候他还以为屋子里有个庞大的工作班底呢。
“就我们俩，”女人答道，“其他人早就撤了。”
“一个女人，”戈登说，“红头发的。”
胖子点点头。
“你们一共就五人？”他像赫特人贾巴那样咯咯地低笑。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人失望。
“嘿！”身后突然传来的叫声如惊雷般炸响，戈登几乎吓得跳起来。他转过身，发现原来是那个红头发女人。对方个子高挑，身材匀称，穿着紧身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衬衫。从靴子来看，她可不怎么蹲办公室。这女人应该挺能打，不，还不只能打。她双手举着一把大口径左轮。看样子点50毫米口径。好枪。而且还瞄着他的两眼之间。戈登喜欢这样的对手，想到要把她杀死，真有些惋惜。
“艾希莉，”胖子说道，“你不会想——”
震耳欲聋的枪声盖过了胖子的话音，子弹甚至在音波传进戈登耳朵之前就跨过这段距离，轰在他脸上。巨大的冲击力下，他撞上后墙，爆发出一阵喀喇喇的碎裂声。
戈登垂下头。
咔嗒一声，一粒子弹掉落在地上。
“快逃！”艾希莉叫道。
戈登抬起头，明黄色的双眼直视对方，同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喜欢能打的女人。”
他从凹陷的墙壁中脱身而出，冲向屋子另一端。
枪声又重复响起六回。戈登感觉那些子弹的冲击力还不及打人的老妪，毫无威慑力。只是胖子和黑发女人已经借机开溜，他只剩下一个能押作人质的目标，所以他得捉活的。
但胳膊尚未够着对方，那女人突然蹲下身，缩成一团。戈登的脚踢在她身上，让她发出惨叫。然而他也因此被绊了一下，没用上力不说，还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地朝着巨大的落地窗奔去。
透过窗户，他发现外边的战斗仍在继续。哈德逊还活着，虽然正被缓缓逼入绝境。此外还有五架武装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可惜他们所做的一切只会让他的孩子越来越凶猛。这群白痴真是一点儿也不长记性。
戈登的视线收回到玻璃窗上。优秀的战士总能算到几步之后的行动，他明白自己会撞破窗子从四楼落下，不过这高度伤不了他一根汗毛。他马上会杀个回马枪，让那三个P部门成员无路可逃。戈登暗地里下了决定，首先要拧断那胖子的脊椎，再收拾剩下的两个女人。
和预计的一样，他的脸撞上了窗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玻璃没碎。
相反，他的脸不断地对鼻骨施压，接着，全身的重量也伴着前冲的势头压上来，最后，戈登听到有什么东西发出折断碎裂的声音。这一年来，他头一回感受到了疼痛。
戈登抚过自己的鼻子。鼻梁塌陷，还有温热的液体覆上他的指尖。由于肤色黝黑，他看不出那液体的颜色，但他很清楚，那只可能是血。这个婊子居然真的伤到了他。
戈登反手挥去，一击就砸烂了身后的办公桌，接着转过身。他估计那女人还在痛苦挣扎，但地板上却空无一人。另外两人也早不见了身影。
他的计划落了空。
“不！”戈登狂吼一声朝前冲去，在楼梯口高高跃起，侧过身，狠狠撞向墙面。和落地窗不一样，房子的这部分没有加固过，飞舞的灰泥和砖瓦之中，戈登撞断木梁，从墙面上飞身而出。
落下来的时候，他砸到了某辆汽车的车顶。这一下又重又狠，让整辆车子彻底变了形。戈登还没爬起身，泄漏的油箱突然爆炸，把他包裹在了烈火之中。炽热的高温让将军吓了一跳，但焰舌的舔舐并未伤到他分毫，于是他踏着燃烧的废铁，从火焰中走出，满意地望着三个目瞪口呆的人。
“游戏重新开始。”戈登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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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大战》中的反派，像是体型巨大的蛞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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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扣住扳机不松手，让三十八枚火箭弹倾泻一空。这样做可能有些过分，不过这些武装不会自动制导，只懂得一路朝前飞，直到撞上什么东西然后“嘭”的一声爆炸。有时候它们甚至连直飞都做不到。再说了，和我刚刚开火的声音比，这些火箭弹其实没多大噪声。它们嗖嗖往前飞，留下道道相互交叉的尾迹。我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孩子时看过的那些机器人动画，这些条纹美得动人心魄。
“我去。”耳机中传来一声低语。那是某个军方直升机驾驶员在评价我刚刚干的事，它也的确提醒了我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车在哪儿？”我对着麦克风吼道。
“已经离开了！”有人回答。
“拉起来！”我对伍德斯托克叫道，实际上贝蒂早就开始像倒驶的过山车那样疯狂地升高了，但我没注意到。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些向着斯卡戎而去的尾迹上。
那怪兽跃在半空，三道橙色的覆膜清晰可见。
第一枚命中怪兽的火箭弹听起来就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个烟花，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它打高了，轰在斯卡戎脖子位置的甲壳上。怪兽可能都没感觉到那股冲击力。
但它马上就会有感觉了。现在傻子也能看出来，斯卡戎的覆膜正迎着好几枚火箭弹而去——
一枚火箭弹刺入最上边的那张覆膜，然而爆炸还没开始，就又有至少八枚击中了其他两张覆膜。娘嘞，我是不是打得太准了点。
好戏开始了。
爆炸的过程其实能被一步一步地解构。首先你看到白光以每秒299792千米的速度向你袭来。你会闭上眼睛，等它慢慢消褪至橙色才又睁开。紧随其后的是冲击波，和大多数人想象的不一样，冲击波的速度比声波更快，用科普书籍上的说法，叫作压缩波或者之类的玩意儿。不过重点在于，你会觉得被揍了一下，接着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
嗯……非常重的一下。就像怪兽版的迈克尔·泰森之拳。说时迟那时快，直升机往后猛撞，有那么一会儿，挡风玻璃外只剩下蔚蓝的天空。舱内警报大作，而伍德斯托克爆发出一连串咒骂，我想他一定后悔没去参加脱口秀。至于音波，它终于在颠簸停歇之前姗姗来迟。但它的威力么……我得说，幸亏戴着隔音耳机，不然我们肯定得变成聋子。那段时间里，我感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肺里的空气被掏了个空，可伍德斯托克非但没从操纵杆上松开双手，还不知怎地控制住贝蒂，恢复了水平飞行。
从窗外的景象判断，我们被吹到了一里开外，悬停在港口上空，离海面还剩下六十米的距离。
高度本身不是问题，我不认为斯卡戎能蹚着水跳起来抓到我们。问题在于我不知道那家伙去了哪儿。
它完全消失了。
我所能看见的，就只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形爆炸痕迹。
“你把那狗逼养的给整个蒸发了？”伍德斯托克问。他朝前使劲儿伸着脖子，“连点儿渣儿都没留！”
我不太相信这种美好的假设。涅墨西斯的覆膜刺穿后也能引发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可那高温同时也灼烧创口阻止了进一步的伤害。不过这又怎么解释凭空不见的斯卡戎呢？
这时候我想起了之前的比喻。把鞭炮丢进倒扣的木桶。那朝地面笔直释放的能量会彻底反射到斯卡戎身上，它也许没烤熟，却一定被……炸上了天。
我尽量贴近窗户，仰望天空，同时连线迪瓦恩，“有人看见目标么？”
“没有，长官。”阿帕奇小队的队长答道，“它去哪——”
“鹰眼三号，”有人插了进来，“发现目标。”
“哪儿？”
“一千五百米的高空。”
我嘴角上扬，伍德斯托克更是发出了笑声。
“一千三百米。”
狗日的新消息让我收回了笑容。虽然看不见，但那家伙就快落下来了。
“目标还活着？”
“而且看上去很生气，”那人回答，“目标正下方为海面。我们是否开火？”
“开火！”我吼道，“火力全开！”
通过双筒望远镜，我看见那组战斗机——三架呈三角形编组的F-22猛禽——发射出了它们挂载的导弹。这些宝贝可不是我轰出去的火箭弹所能比拟的。AIM-7麻雀空对空导弹不但能自动跟踪目标，当量更是完爆九头蛇，甚至价格也是，别说我一整年的税后工资买不起其中的一枚了，就算我把自己为国土安全部工作六年间的收入全部上缴也不够。所以第一枚导弹命中时爆出的火花虽然没我刚刚在地面上放的那个大，但也够让人心满意足。更爽的是，那导弹还不止一枚，只见一连串的火光连续绽放，像一道橙色的轨迹，指明了斯卡戎坠落的方向。
它朝着海面落下去，和我们有一定距离。伍德斯托克让贝蒂缓缓转向，好把坠落的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我都不敢想它会溅起多大的浪。”伍德斯托克说。
他的话几乎被我当成耳边风。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导弹，恨不得用意念操控它们。只要再一枚命中撕裂的覆膜，没准儿就能真的杀死那头怪兽。如果没死成，那家伙大概会在落水之后逃脱——或者更糟，发起反击。要是它真杀回来了，我们恐怕无计可施，唯有希望附近居民能顺利撤离了。
好在它的兴趣应该不会放在那上头。它想干掉的人是我。“如果斯卡戎幸存，而且还盯着咱们，就把它带离这儿。”
“明白，”伍德斯托克说着点点头，“航母那里。”
随着第九枚，也是最后一枚导弹划破天际，炸裂出一团橙光，人造的滚滚雷声终于过去。斯卡戎现在离海面约五百米，肉眼不太容易观察，所以我举起望远镜调整了焦距。它四肢往外乱舞的样子真是蠢透了，一点儿也不好玩，因为这说明它遭受一连串攻击后依旧存活。不过它受伤没？我把望远镜朝边上移动，对准它的脑袋。
一对充满疯狂和怨恨的眼睛正直直盯着我，该死，我还以为这种眼神只有被负心汉甩掉的姑娘才有呢。“妈逼的。”我放下望远镜。
“航母？”伍德斯托克问。
“废他妈话——”
这时又一阵吼叫传到耳中。我没法形容那个音色，它本身就已经表达了一切。能听出震惊、恐慌、急迫，各种情绪混合其中。“贝蒂的后面。”我听见自己说。话音刚落，巨大的黑影笼罩住我们，就像阴云突然遮挡了阳光。
人这一辈子吧，总有几天会特别衰。比方说今天，刚开始就没喝上咖啡，然后是斯卡戎，还有现在……我看都不用看。挡住的阳光加上空军驾驶员打着战的嗓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举个电影电视剧里用烂的桥段来说吧，杰克（或者随便哪个家伙）正在私底下对着史蒂夫评头论足，而这个时候呢，史蒂夫刚好路过此地，听到了一切。杰克感觉到氛围不对，但又不敢回头，于是问别人，“他就在我后边，对不对？”
我很怀疑自己把人生的最后几秒浪费在了这种胡思乱想上头。
她就在我身后，对不对？
但她不是个脾气暴躁的老板或者醋意大发的女友。
她是涅墨西斯。
这回是真的涅墨西斯了。
伍德斯托克肯定也悟出了相同的答案。因为没等我发号施令，他就让直升机小心翼翼地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贝蒂正面挡风玻璃外十五米处，就是涅墨西斯棕黄的双眼。和斯卡戎一样，她的目光也聚焦在我们身上。是这架直升机，我想，她记得这直升机。我们既然给它取了皮卡贝蒂的名字，为什么不干脆把外表也刷成皮卡贝蒂的蓝色呢？
但她的眼中非但没有怒意，相反……
“迷子。”
我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这个名字，只有伍德斯托克听见我说了什么。
随着她从港中立起，数不清的海水如同瀑布一样从她头顶泻下。她嘴里露出的森白牙齿，每一颗都比我整个人更大。她的皮肤，上次看到时还白得耀眼，如今又化作了厚重的黑灰色。她完全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涅墨西斯站起的高度与直升机的高度完全一致。她的脑袋——还有嘴巴——始终和我们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她长高了。望着直升机高度计，我暗暗地想。现在我们已经攀到了九十多米的空中，却始终没能超过她的头顶，伍德斯托克操纵着贝蒂开始朝后缓缓退开。随着距离的拉大，我看到了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包括脖子两侧橙色的薄膜。贝弗利之所以会化作废墟，正是因为有人刺破了这薄膜。与此同时，我还注意到她覆膜下边贲张的肌肉正在扭曲拉伸。
原来她扭头移开了注视着直升机的目光。
“我操，她到底想干什么？”伍德斯托克问道。
我觉得他没指望过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还真知道答案。“叼飞盘。”我激活迪瓦恩，“所有人听好了，不要开火。重复，不要开火！”作为答复，手机里传来了一阵牢骚和抱怨之声，但没有导弹被发射出来。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只要三秒钟……
涅墨西斯的身高接近一百一十米，随着这怪兽抬起前臂，我注意到她左肘凸起的骨刺处还挂着张破烂的渔网。与此同时，海水冲刷之下，她胸部的海藻和海草纷纷滑落，令身侧覆膜的色泽变得越发鲜明。爆炸性的液体在其中打着旋儿，仿佛渴望随时喷薄而出。
两秒……
她扬起长尾，左右甩动，就像焦虑的猫咪——前提是你家猫尾巴上长着波音747机翼大小的棘刺。这么说起来，她爪子和骨刺的颜色从黑转为了浅褐，肩膀处的甲壳也变得更为厚实。看这架势，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直升机调头飞离之前，我最后瞥了眼涅墨西斯的后背，那儿也一样，复又长出了粗大的骨刺。我知道，那不仅仅是骨刺，它们之下还暗藏着一对翅膀。这双翼一旦展开，就意味着毁灭即将降临。
一秒……
时候到了。

13
前小镇警察、现国土安全部P部门特工艾希莉·柯林斯非常、非常地想溜之大吉，但她不得不竭力抑制这种本能。库珀和沃森还处在危险之中，她必须负责殿后。
“快跑！”她喊道，但那两人依旧站在原地。
“我们不能丢下你不管，艾希莉。”沃森的声音打着战，和柯林斯一样，他也在尽力与内心的恐惧抗衡。柯林斯的确被他感动到了，可那两人就算留下来，也不过多两个陪葬而已。如果他们愿意乖乖听话，她倒没准儿能想办法拖延住戈登，不至于落得全灭的下场。这是场无望的战斗，所以战略撤退不但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浑身冒烟，咧嘴狞笑，露出一口尖牙的戈登依旧在朝他们缓步逼近。听那低沉的隆隆笑声，他显然很满意这戏剧性的变化。和柯林斯一样，他也很清楚战斗会如何收场。
“跑啊，白痴！”柯林斯一边喊，一边想重新填弹。她早就习惯了使用快速上弹器，但那些时候她的手可没在发抖，“快跑！”
见两人依旧无动于衷，她又换了个说法：“你们不负责外务，这与你们的工作无关！”
库珀和沃森回答之前，戈登突然发起了冲锋，他双臂大张，准备把他们碾烂。
“至少不能被一网打尽，快散开！”三人后撤时，柯林斯一边喊，一边把弹仓拍回原位，重置撞针，接着举枪射击。
子弹轰到戈登脑袋上，让他顿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个瞬间，却足够沃森和库珀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只见沃森消失在了一排砖房的后面，库珀则闯进了一户空门。
现在就只剩下了她和戈登面对面，柯林斯感觉刚才的计策不是很妙。
“我打赌他们会躲到死，哪儿都不去，”他笑着说，“懦夫。”
柯林斯又一次扣下扳机，枪声在小丘上回荡。这发子弹打在戈登脸上，让他往侧旁摇了摇头，“瞄准眼睛啊！”他原地站定，睁大一只眼睛，还抬手指向那里，“这儿，瞄准点。看看能不能打爆。”
操，柯林斯想，戈登才不会愿意主动挨打，除非对他来说这真的无关痛痒。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开了枪，希望至少能让将军感受到一些痛楚。
事实的确如此。戈登咆哮着仰起头，用装甲板似的手捂住了那只眼睛。当他重新低下头时，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死死盯向柯林斯。但他依旧在笑。随后，戈登把手从脸上拿开，只见那挨了一枪的眼窝里朝外涌动着乳白色的液体，而后转为了黑色的焦油状物，它滴落在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是那颗子弹。柯林斯重新抬起头，发现将军凹陷的眼窝不但已经恢复正常，还再度发起了冲锋。
她见势不妙，连忙射光弹仓里剩余的子弹——可惜再没起到什么作用——继而冲向一旁，希望戈登止不住前冲的势头，一头撞上她身后的砖墙，但将军的臂展太长了。柯林斯被拦腰截住，靴子后跟与路面摩擦了几下之后便离地而起，被戈登高举着掼到那堵砖墙上。
柯林斯无法呼吸，她眼前黑了一瞬，旋即又头晕目眩地醒来。她注意到脑袋撞上红砖留下了一摊深色的血痕。戈登应该干掉我了才对，她想，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为什么还不下手？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戈登俯下身朝她凑过去，下颌张大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他的牙齿距离柯林斯不过寸余，呼吸所带的腐烂鱼腥味直冲鼻腔。
但就在下嘴之前，一块砖头突然飞过来砸中他的脑袋。戈登当然不会因此受伤，可他的注意力被引开了。
沃森站在他身后六七米的地方，双手各提着一块砖，“从她边上滚开！”
戈登对柯林斯咧嘴笑了笑。她倚靠着砖墙坐在地上。在意识深处，柯林斯拼了命地想唤醒身体，然而她的意识和肉体之间仿佛失去了联系，一动也不能动。沃森，提着两块砖头的沃森，要怎么才能对付得了戈登呐。
戈登终于完全失去了耐心，他朝沃森稳步走去，而沃森丢出的砖头第一块打在了他硬如钢铁的肩头，第二块完全失去准头。
随着戈登逐渐逼近，沃森下意识地做出防御动作。柯林斯看着戈登举起拳头，这一回，他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准备直取要害。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传来一声巨响，只见戈登往外打了个趔趄。原来是库珀，她提着一支步枪站到沃森身旁。
戈登刚刚直起腰，库珀便再度上膛开火。戈登顶住了这一击，却朝后倒退一步。库珀二话不说，又开了一枪，再一枪。
柯林斯试着撑起身来。只要再扣动两次扳机，库珀就会打光她的弹药。
嘭。
还有一次。
两股战战间，柯林斯终于艰难地站起来，可惜还没走出一步，便又要往后摔倒。
但有人突然扶住了她。
柯林斯回过头，发现自己正对着远藤胜的双眼。
随着最后一声雷鸣般的枪响，库珀打光了弹夹里的六发子弹。但她并不知情，依旧重复着上膛、瞄准、射击的动作。
接下来的爆炸柯林斯始料未及。他们突然被刺眼的强光包围，周遭树木嘎吱作响，仿佛遭到狂风吹袭。就算有栋庄园宅邸作为屏障，柯林斯依然感到一股热浪扫过周身。紧随其后的隆隆巨响更让她晕头转向。她知道那一定是远处与怪兽的战斗所导致的，可是看戈登的样子，就好像他真的挨了重重一击。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一头撞上那辆着火的汽车，随即捂着胸口摔倒在车道上。这一幕没持续多久，他就猛地睁开眼睛瞪向天空。柯林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戈登即将重新站起身，柯林斯望向身边的远藤，可那人已经不见了，“这他妈究竟……”幻觉了么？脑震荡还有这效果？
无所谓了。柯林斯想。那人消失了，然而戈登没有。她的手滑进裤袋，摸索着最后一个快速上弹器。这个过程中，她的头脑逐渐恢复清醒，意识到左轮枪早就不在手上。她晕乎乎地望向周遭，却被别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是戈登。他扶着那辆闷燃的汽车。不知道刚刚的爆炸究竟怎么回事，但戈登肯定因此受了伤。正在柯林斯思考时，又有一连串的炸裂声遥遥传来，尽管都比不上第一下那么惊人，戈登却瑟缩起来。
是那怪兽。他能体会到那怪兽的感觉。
这事很有意思，然而并不能助她摆脱目前的困境。我恐怕要带着这个秘密上天堂了。柯林斯想。
就在这时，车道上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柯林斯发现自己的左轮沿着地面一路滑到她脚边。这他妈怎么回事？她顾不得这许多，决定捡起手枪。只是刚刚弯下腰，就险些一头栽倒。终于抓起武器后，她靠在砖墙上开始填弹，和视野边缘出现的黑霾做起斗争。随着视野逐渐清晰，她发现戈登正蹒跚走向库珀。他满面怒色，步伐完全不复之前的稳健。沃森挡在库珀前边，充当护卫，这对家伙如胶似漆得可真不是时候。
快跑，柯林斯心道，快跑啊，你们这俩白痴。
她正要把这话喊出口，一道模糊的影子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从那辆着火汽车的发动机盖上高高跃起，骑到了戈登的背上。远藤。活生生的，不是幻象。他双手握着泰瑟枪一样的东西，指向戈登的太阳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戈登痛苦地号叫起来。接着，柯林斯又听到电钻的声音。她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远藤这是要在戈登脑袋上打个洞出来吗？
如果他真的计划如此，那就没有成功。戈登伸手抓住远藤的衣服，把他朝外甩出了六七米。落到草地上的瞬间，远藤就势一个后滚翻，化去冲击力，动作一气呵成，像精心编排过一般。
戈登伸手摸了摸脑袋上刚刚开出来的洞。和柯林斯一样，他满脸迷惑，不知远藤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而远藤这家伙居然一个反冲又朝戈登扑过去，同时还对柯林斯喊道：“干扰他！”
柯林斯正想问自己该怎么办，猛地意识到手中的左轮已经填装完毕。与远藤——这个尚未缉拿归案的杀人犯——合作，让她恶心。那个日本人肯定不安好心，但沃森和库珀危在旦夕，她别无选择。
她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同时举枪射击。第一枪落了空，巨大的后坐力还让她险些失手丢下武器，然而每朝前一步，柯林斯就感觉脑子和视线更清楚一些。她双手握枪，仔细瞄准，再次开火。这一回，子弹轰到戈登的侧脸，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来。
干扰成功了。
说时迟那时快，远藤急冲到将军身边，高高跳起，照着戈登刚刚回过去的脸狠狠踹出一脚。戈登才断裂的鼻梁在踢击之下，变得更塌了一些，可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而是狂吼着——真的在狂吼——朝落回地面的远藤挥出双臂。
然而远藤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屈体向前，从戈登的两腿间翻滚而过，接着又一次跳上戈登的后背。这次他没工夫使用泰瑟枪之类的玩意儿，直接朝戈登的头侧钻起了洞。
戈登使劲儿挣扎，然而远藤坚持着把微型钻机埋得更深了一些。
事情起了变化。
戈登变得越来越虚弱，他号叫着跪倒，双手撑地，牙齿因为某种看不见的痛苦而不断打架。与此同时，远藤继续工作，他把那个奇怪的钻机死死钉进了戈登的脑袋。终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戈登痛苦的咆哮化作了尖利的哀号。远藤猝不及防，从他身上摔下去。那凄苦的刺耳尖叫让柯林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可怜起那个禽兽来。但她依旧尽力握着枪，瞄准，然后——
戈登突然站起身，对着柯林斯狂吠一声，接着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柯林斯不知道他究竟受了什么创伤，但恐怕他不会再杀回来了。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远藤胜，后者依旧躺在地上。柯林斯朝远藤伸出手，扶他起来，接着突然用枪柄猛砸他头侧。第二大的敌人已经逃之夭夭，她绝不能让排名第三的麻烦人物也从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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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电击枪，靠发射带电“飞镖”来制服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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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涅墨西斯仰首向天，嘴巴大张，随即高高跳起，像狗叼飞盘那样一口咬住斯卡戎。那只小怪兽使劲儿挣扎，绝望地晃动着四肢和脑袋。虽然听不见，不过我能猜到它正在凄厉惨叫。眼看涅墨西斯的牙齿一点点收紧，我甚至有些怀疑它会不会突然间爆裂开来，不过下一刻，涅墨西斯就像真正的狗那样，左右甩起头来。
每一下晃动，都有海水从它们身上溅落。在这过程中，斯卡戎陷入彻底的恐慌，它朝外死命伸展着躯体。随着涅墨西斯动作的不断重复，我注意到甩落的海水颜色也发生了变化：先是淡黄，然后深棕。我终于明白过来：那已经不全是海水了。
那是血。
斯卡戎的血。
和涅墨西斯鲜红的血液不一样，那小畜生的血是褐色的，和它粗野的造型倒挺般配。“哇奥。”见涅墨西斯使劲儿一仰头，把小号的怪兽旋转着抛出去，伍德斯托克连忙拉开距离，以免被横飞的血液溅上。
我看着斯卡戎落进焦黑的废墟，不停翻滚。当它终于摇晃着站起身后，我觉得它会做出和地球上所有其他动物一样的选择：玩了命地逃跑。是啊，它的确跑起来了，只是方向不太对。只见它目露凶光，在废墟中绕过一道大弯，期间不断加速，最后笔直冲向比它大四倍的怪兽，在海岸边猛地发力，跳向涅墨西斯。
涅墨西斯对此无动于衷，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斯卡戎。
很快，两头怪兽撞在一起。但对斯卡戎来说，就像碰上铜墙铁壁。要不是它一口咬住涅墨西斯的前胸——还差点就撕破了覆膜——肯定会四仰八叉落回水中。这家伙胆大包天，凶狠异常，就是没脑子。它让我想起中学二年级时候的一个混蛋——里奇·德纳里。那家伙壮实得像头小牛，动作敏捷，嘴巴也臭，然而真正让他在校园里称王称霸的却是他的胆量。他打起架来不要命，甚至敢找比自己高大两倍的学长的麻烦，后来，他想欺负转校生拉里·斯蒂贝克，却终于受了教训。别看拉里生来好脾气，但三个里奇加起来体格也未必比他大，在顶住里奇一顿乱揍之后，他还手了……哥们，就一下。一击勾拳。没别的。
只要一下。上啊……
涅墨西斯终于出手了。确切来说是甩了对方一耳光。只见她提起巨大的前爪，一巴掌把斯卡戎打飞出去。斯卡戎在半空中使劲儿扭着四肢，想正过身，不过它的努力是徒劳的，最后倒栽进十五米深的水中。
落水之后，斯卡戎调整了姿势。它冲向陆地，仅仅扑腾两下便跃到岸上。涅墨西斯则朝前迈出一步，挥爪而下。她融合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不但非常长——无名指要短上一截，小指则早已退化成了一截小骨突——指节前端的骨刺也异常硕大。
且锋利。
涅墨西斯的尖爪穿过斯卡戎的后腿，把它钉在地上。然而那小怪兽像发疯一样，不惜撕裂肌肉也要拼命往前爬，只见棕色的血液往外喷涌，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斯卡戎终于挣脱束缚，但不到两秒，便又一次被涅墨西斯的爪子穿透。
我几乎可怜起那鼻子跟哈巴狗似的怪兽来。涅墨西斯显然在玩弄它，要不就在测试它的战斗力。不管怎么说，结局都已经注定。这也让我犯起嘀咕：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
涅墨西斯用左手把斯卡戎钉在地面，接着用右手抓过那怪兽的右腿，往后扯了扯。剧痛之中，斯卡戎仰起脑袋，露出狂乱的眼神。随着那条残腿松垮垮地落下，棕色的血液沾染了周遭的一切。
然后涅墨西斯放走了它。
该死，斯卡戎还能跑。因为拖着三条腿，屁股扭来扭去，它的动作自然没有之前协调。但它转过身，竟然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说实在的，我有点儿吓到，这家伙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不过就在这时，它开始自顾自地兜圈，就像跟人玩起了“鸭子、鸭子、鹅”的游戏。
涅墨西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站直身子看了一阵。然后，也许是腻烦了，她弯下腰一把抓过斯卡戎背上的甲壳，把那可怜的家伙拎上半空，卡住脑袋和脖子，接着用力捏。一开始，她似乎遇上些障碍。斯卡戎的身体构成与涅墨西斯类似，毫无疑问非常坚韧皮实，不过还是无法与后者相比，所以随着涅墨西斯继续用力，她的爪子终于陷进斯卡戎的脑袋，许多棕色与白色的体液从她的指缝间猛地溢出，落到地上。
她随即松开手，把斯卡戎的尸体抛进海中，激起城墙般的巨浪，吞没了岸边那些早就弃置的房屋。
然后——我操——她朝这里转过身。
直直盯着我看。
“嗯……”伍德斯托克咕哝一声，他已经拉开近一公里的距离，现在却突然显得有些不太够。“咱们挺招怪兽们喜欢啊，我算理解那些被迈克尔·杰克逊盯着看的小孩的心情了，真他妈吓人。”
他说的没错。涅墨西斯的目光让人不安。斯卡戎的眼神——虽然它还知道聚焦在咱们身上——愚蠢又疯狂，但涅墨西斯棕色的双眼更像人类，仿佛若有所思。
她在想什么？她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尽管我的确很想知道。
这时她皱起眉头。突然间，那股愤怒和紧张的感觉消失了，我意识到，此时的她已不再是涅墨西斯。
伍德斯托克也看了出来。“是她，”他半是惊讶半是敬畏地说，“迷子。”
伍德斯托克的反应使我下定决心，当手机里传来“目标已锁定！是否开火？”的声音时，我打开迪瓦恩切换至公开广播，“停下！不要开火！重复，不要开火！斯卡戎已经解决，迷子不是目标！”
话音刚落，我立刻就后悔起来，那些话里有个词会带来一大堆麻烦。“迷子”。我叫了她“迷子”。虽然伍德斯托克可能会支持这个叫法，不过让一个受聘于国土安全部P部门的六十二岁退休海军陆战队直升机驾驶员去和我上司顶嘴，恐怕只能帮倒忙。
“再重复一次，不要把涅墨西斯作为目标。”我的口气软了许多，希望人们可以因为我使用了正确的代号而忘记刚才听见的话，但这是痴人说梦。所谓覆水难收，一定就是这样了。
战斗机队列掠过我的头顶，它们已经增加到九架，显然是南北两侧空军基地派来的增援。再过不到十分钟，编组的数量恐怕就能达到三十。海岸边一百米的高空处，还有十架阿帕奇排开阵列，它们胆子不小，就徘徊在涅墨西斯近侧，随时准备把装载的弹药倾泻一空。
涅墨西斯对它们视若无睹。
“我们靠近点。”我说。
伍德斯托克低下头，抬眼从飞行员护目镜上边瞅着我，“你玩我呢？”
“我有个理论要验证一下。”
“我承认你是这世界上胆子最他妈大的人，别找死行不？”
“只要情况有一点点不对，咱们就马上跑路，同时我会下令开火。”
伍德斯托克的胡子微微颤动，最后决定服从我的要求。
“飞到和她眼睛同高的位置。”
“好吧，亚哈船长。”
升高之后，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我们，没去理睬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嗡嗡转的其他飞机。
“没法再靠近了。”伍德斯托克说。这时候我们已经飞到了距离她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再近一点，她伸伸手就能把我们给拍下来。但我不认为她会这么做。
贝蒂终于攀到和她视线持平的高度。我们的直升机只有她眼睛大小，不过从几十米外看出去，她就像站在你面前的人。毫无疑问，她正盯着我。
“活见鬼。”伍德斯托克也看出来了。
这时我干了件傻事。我扬起手，挥舞着说：“我没事儿，”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们都没事儿。”希望这样听起来能没那么白痴。
接着还真他妈活见鬼了。只见她扭过头，朝着大海走去。
我去拿手机，发现广播模式一直没关。
日。真该去死一死。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我的柯达美好瞬间喽。
“所有单位，解除战备。”我希望自己的声音没那么虚，“一路跟着她，直到超出追踪范围为止。”
我关掉迪瓦恩，倚在座位上，望着涅墨西斯慢慢步回深海，在身后留下一路棕色的血迹。
“那么……”伍德斯托克转过来，“想不想说说看刚才到底咋回事？”
我一点儿也不想。不过考虑到全地球的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我决定告诉他真相——至少我认为的真相，“涅墨西斯没想来杀人，不管是我还是别人。”
“但斯卡戎是，”他马上明白了过来，“她跟着我们，跟着你。”
我点点头，“涅墨西斯……是来保护我的。”
<ol><li>
类似于中国的游戏丢手绢，玩家们围坐成一圈，其中一人先扮演“鹅”，他沿圈游走，同时轻触其他人的头部并说“鸭子”，当他点到某人并说“鹅”时，被点到的人就要站起来，去追他。如果“鹅”顺利跑过一圈回到点到玩家的空位，就可以坐下来，改由被点到的人扮成“鹅”；如果“鹅”被抓到的话，就必须接受惩罚，然后再扮“鹅”，继续游戏。​ 
</li><li>
迈克尔·杰克逊生前曾被误传为恋童癖。​ 
</li><li>
赫尔曼·麦尔维尔小说《白鲸》中的“裴廊德”号的船长，为追猎白鲸陷入了疯狂的状态。​ 
</li><li>
柯达的著名广告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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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回鸦巢的一路上我和伍德斯托克都没说话。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遭了。随着肾上腺素逐渐消退，我感到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虚脱。小时候我妈常对我说，碰上什么烦心事，就绕着自己家跑上几圈。困在直升机里我当然没法跑步，所以就抖起了脚，像拉尔斯·乌尔里希在用双倍的速度表演《睡魔入侵》。
朝着P部门屋顶停机坪降落的当儿，伍德斯托克终于开口：“你有什么打算没？”
“什么打算？”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想轻描淡写一点。
“迷子。”他脱口而出。
我耸耸肩。
“你知道……”伍德斯托克犹豫了一下，仿佛要讲些不该讲的话。从他的肢体语言里我倒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当然那也许是因为我们正在降落，他不想一头栽到外边的草地上或者撞上鸦巢的厚玻璃。这么说起来，从外头看，玻璃窗脏兮兮的。“我对她一直很感兴趣，我是说涅墨西斯。”
我把脏玻璃抛到脑后，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我得确保迪瓦恩已经关掉了。
“不是因为她杀人如麻，我的意思是……她以前……好吧，这么说吧，她一直想的就是伸张正义，你在这事上帮了她一把，许多人也正是因为你才活了下来。我猜她知道这点，觉得欠你人情。你不也认为自己欠了她的么？实际上大家都一样。你不过掩饰得很差劲儿而已。”
我微笑道：“不如你掩饰得好？”
“小子，我在海军陆战队待了他妈的整整三十年，这期间里从没遭过处分。知道为啥不？这和我技术出众没什么关系，告诉你吧，就算站在那些该去吃屎的傻逼们面前，我也能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你呢？恨不得把自己在想啥广播给全世界。我敢说，要不是在P部门干事，你肯定会当什么行为艺术家，就是心理纤细敏感到愿意把鸡鸡露给别人看的那类人。”
旋翼卷起的狂风吹着P部门的屋顶，而我哈哈哈地笑起来，“你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俗，对吧？”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他说，“但你就算踩着坨狗屎，也不能皱下眉头。因为你的工作不是装点圣诞树或者对着人傻乐。你要干的，是带领全世界去对付那只从小女孩变过来的大怪兽。好了，现在离开直升机去面对现实吧，我等等就来。”
我一直在听伍德斯托克说话，连什么时候降落的都不知道。我摘掉耳机，轻拍他的肩膀，“谢了。”
“嗯呐。”他答道。他那些话里饱含了人生的智慧，让人醍醐灌顶。看得出，他的确关心这事。至于那声“嗯呐”，则意味着话已经讲完，他不会再多蹦一个字眼出来。
跳下直升机，我一路狂奔到屋顶的出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屋里应该没人。虽然库珀、沃森和柯林斯会早一步回来以展开紧急工作，但他们快不到这个地步。周围地区的撤离行动要持续二十四小时，我几乎能想象出这期间会发生一些交通事故，再突发几例心脏病，搞不好还有打架斗殴之类的事儿。警察、火警和医院至少得忙活上数天。
刚跑下三级台阶，我突然又想起那扇弄脏的窗户。早上我还站在那里朝外看呢，当时根本就没有灰尘和污点——我画在上边的那些除外。那么问题来了，方圆十里内人们都忙着逃命时，究竟是谁给鸦巢的玻璃窗抹上了那一摊污垢？
冲到楼梯底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摸出武器，举着枪推开门。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屋内空无一人。这是好事，说明他们都已经撤离。但我接下来就发现，这里好像滚过一个特大号的保龄球。座椅翻倒在一旁，还有两张办公桌彻底变了形。除此之外，饮水机蓝色的塑料壳裂了条缝，涓涓细流正从上头不断往下淌。而第三件事，更是牢牢抓住了我的眼球：那扇窗户上的污渍是液体——而且呈棕褐色。就我所知，只有两种液体会是这颜色：巧克力奶昔，以及怪兽的血。
我肚子里翻腾的感觉告诉我答案是后者。
见没人逗留于此，我转向楼梯，刚迈开两步便吓得停下来。就在下一处楼梯平台半米高的地方，有个巨大的圆洞。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朝这里打了枚火箭弹，不过楼梯上并没有多少瓦砾，所以不管究竟是什么在墙上开了这个洞，它肯定是从里向外打的。
我像游隼那样小心翼翼地一级级下楼，同时扯嗓子高喊：“艾希莉！沃森！库珀！”见无人作答，我稍微放松一些。但安静其实有两个可能——他们要么走了，要么死了。见二楼和一楼也没有遭到破坏的迹象，我冲过底层的硬木地板，跑向屋子后边，发现后门没关。
因为没有门岗和保安，所以我们和其他住在城乡接合部的人没什么两样，都习惯离开时反锁家门。这大敞的后门说明屋外发生了意外。当然啦，楼梯上那个大洞早就告诉了我这点。
我冲出门，跑上外边的车道，结果看见一副灾难过后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倒在地上的人，他身边的那块铁皮恐怕曾经是库珀汽车的车门。奇怪，我虽然能分辨出那人穿了什么衣服——黑裤子、黑靴子——却看不出他的身份。就在我担心那是柯林斯时，她在墙边站起身，沃森和库珀也陪伴在旁。
我终于松了口气。柯林斯还活着，不过眼神有些涣散，衬衫上还沾了血。她的头发也一样。我垂下枪朝她奔去，半途中终于看清那人的脸。远藤。
昏过去的远藤让事情有些说不通。柯林斯单挑不过他，沃森和库珀也帮不上太多忙。不过管他的呢，总之就是这孙子来鸦巢犯贱，结果不知怎的被拿下了。
我压抑着心头的怒火，朝柯林斯走去，“你还好么？”
“没准儿脑震荡了。”她答道。嗯，口齿清晰，实际状态应该比她看上去的模样要好些。
远藤呻吟了一声。
我想都不想，弯腰一把拎起他的衣领，“你他妈还没到醒来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要打他个半残，去他妈的反虐待条例，这家伙先攻击政府机构的。没人会因此怪罪到我头上。
然而我刚刚扬起的手被人拉住。我转向柯林斯，却发现阻止我的是一个亚洲女人。她那张脸我熟得很，前不久才在香港见过，“放－开－手。”
“操－你－妈。”我回道。柯林斯就在这婊子身后，只要她搭把手，我们今天就能一次性收拾俩混账了。
可我的搭档没有任何行动，她只是坐在人行道上，面露疲惫之色。
我看了看柯林斯和那个陌生人，又把目光移到沃森和库珀身上，“有没有人解释下为什么刘玉玲没被五花大绑？”
“你这是种族歧视。”
这话真让人大吃一惊。她说得不算错，但我之所以惊讶，主要是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远藤胜的副手嘴巴里说出来，我和他的上次见面还以恶斗告终呢，这次怎么就谈起政治正确的话题来了？
“好吧，刘玉玲是个大美女。这样说你舒服点了么？”
“她的确很漂亮，不过她是中国人，而我是日本人。”
“准确来说，”沃森竖起一根手指，“她是美国人，出生在——”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远藤不知什么时候苏醒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移到他身上。而他望着那个依旧扯着我胳膊的女人。
相处愉快？
“给我一个不揍死你的理由。”
“你要这么做了，她会替我收拾你的。”他笑着指指那女人。
“那就给我两个理由。”
“我救了他们。”
“救了谁？”
“我们，”柯林斯说，“而且我已经打晕他一次了。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些。”
察觉到我紧绷的肌肉变得松弛，那女人也放缓了劲道。救了他们？从谁手上？
墙上的洞。
被毁的车。
棕色的血。
“戈登来过这里。”我得出结论。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就不该继续揍丫的了。但我依旧会逮捕他。我朝边上迈开一步，甩开那女人的胳膊，同时举起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远藤爬起身，摸着脑袋上的肿块。那一定是柯林斯的杰作。
“告诉你们什么？”
“戈登要来。”
“我也不知道他会来。”
我转向自己的队伍，“他是不是想把什么东西塞进戈登脑袋里？”
柯林斯的表情回答了我的问题，“他有个电钻，他……”柯林斯和我一起去过香港，她清楚我身上发生过什么。就算脑袋挨过重击，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也不难。她转向远藤，“你想控制他。”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清出来。”我拿枪对远藤晃了晃。
他照做了。他拿出的物品包括一把折叠刀、一包水果糖、一个钱包和数个在我身上用过的装置。之所以要钻戈登的脑袋，肯定是因为这些小设备如果隔着层粗糙皮肉，就发挥不出效果来。
“我完全遵命了。”他说。
“赞穆伯不是美国政府，”我说，“你不必完全照他们说的做。他们下的命令也绝不能超越法律。这和他们有多少钱没关系。”
远藤舒展了下身躯，“我的东家没派我来这儿。是别人。”
我瞄得更准了一些，“别人？”
手机响了。那个铃声——玛丽莲·梦露的《生日快乐，总统先生》——告诉了我是谁的电话。是头儿。不是我的头儿，而是全世界最大国家的头儿。我单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贴上耳朵，“总统先生，怎么回——”
他飞快地解释了一番情况，说得那么急，就好像连珠炮，根本不给我讲话的机会。我最后说了声“再见”，接着挂断电话，同时收回手枪，“好吧，看起来我们得当好哥们儿了。”
“什么？”柯林斯叫道。她的语气里满是厌恶之情。
不错。我也是这个感觉，但眼下没法表达，只能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柯林斯在我身后嚷嚷道。
“去把我的压力娃娃捏出屎来！”我知道没必要大吼大叫，但从刚刚幸存下来，又看到所有这些事之后，我最不想干的就是对这样一个我他妈想生生打死的家伙和颜悦色。我走进屋内，甩上大门，接着蹬蹬蹬踩着台阶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我虐待了一番那个压力娃娃——我猜他的名字叫鲍勃——然后走进浴室，脱掉内裤，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如果躺上床，那么不出五分钟我就会开始胡思乱想。而在这里，我能冷静下来。在这里，我能——
一个红白色相间的塑料装置突然映入眼帘，它丢在马桶边上的垃圾桶里。我和柯林斯房间相连，共用一个浴室。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拨开一张未经使用、半盖住那小东西的厕纸。
我仿佛突然被戈登的双手卡住了喉咙。
我拿起那根验孕棒，瞪着上面的小格子，大脑一片空白。一根线，没怀孕。两根线，怀孕。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它们至少三次。这不对，上边肯定搞错了。两根线，怀孕。上边的线是两根。
两根线是怀孕。
两根……线……
鲍勃的脑袋裂开来。
<ol><li>
拉尔斯·乌尔里希是美国重金属乐队金属乐队的鼓手和创始人之一。《睡魔入侵》（Enter Sandman）是该乐队的名作。​ 
</li><li>
一种中空的橡胶玩具，常常有小喇叭，捏握时可以发出噪音，被设计用来发泄怒火。​ 
</li></ol>

16
我还记得自己十岁那年，有一次清醒地躺在床上。那是一个不眠夜，我仿佛能看到阴影中潜伏着难以名状的怪物，而丢在地板上的衣物就像邪气森森的颅骨。人们总说小孩子想象力过于旺盛，我的情况更是严重。可那晚让我夜不能寐的并非幻想出来的妖魔鬼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脚特别沉，就跟灌了铅似的，或者全身陷在泥潭里，动一下都要费老大的劲儿。这种怪异的感觉逼着我跳下床朝爸妈的卧室走去。如果仅仅是怪物，或者鬼怪，或者其他我常常觉得可能潜伏在阴影中的东西，我才不会离开被窝冒险穿过黑暗去寻求庇护。
随着不断长大，后来我手脚的沉重感终于逐渐消失，如今更是埋藏在记忆深处。但在拿着验孕棒向鸦巢一步步拾级而上的过程中，我终于明白困扰我童年夜晚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恐惧。原始的、潜意识里的恐惧。人们在成长之后，会为心智筑起重重壁垒。骄傲作为这其中最主要的情感，总在阻止人们表达，甚至意识到恐惧的存在。这就是我和伍德斯托克能直视涅墨西斯的双眼，没像发颠的山羊一样四处逃窜的原因。
然而现在，我却发觉四肢前所未有地沉重。光脚踩着冰冷、硬木质地的台阶慢慢走上鸦巢，我向柯林斯一步步靠近，而她还在自个儿的办公桌前和库珀说话。我像回到十岁的那一夜，那时我踏过走廊地板，听着它们发出微弱的响声，厕所夜明灯的光芒洒在前方的道路上。我不指望进了爸妈卧室的门就会摆脱那如影随形的不适感，不过唯有此方法才能证明我依旧身处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才能证明它尚未分崩离析。
我伸手扭开门把——这门把其实是柯林斯的肩膀。她转过身来，疲惫的眼神就像我母亲。但一瞬过后，她就微笑着集中精神，“那是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深深爱上这个女人，还有为什么现在不该害怕。
前提是不算上我拿着的东西。那根验孕棒在我手中的重量，不亚于杠铃之于沃森。面对着柯林斯，我什么也没有说。咬紧牙关，血色全无的嘴唇已经表明一切。
看着我慢慢举起的验孕棒，柯林斯睁大了眼睛。
她想抓过那东西，但此时我如负千斤重担的胳膊突然吃力不住，甩落到身侧。
“你不该告诉别人的！”她嘘声道。
我被她的这句话给彻底惹怒了。
简直像基督本人引发的神迹，我四肢的重量突然间不翼而飞。看来愤怒果然是对抗恐惧的不二良方，“不该告诉——你怎么能对我隐瞒这种事？”
“约翰，我——”
“你可是在负责外务啊！”我嚷嚷起来。我他妈才不管鸦巢里还有些谁在场呢，爱谁谁去吧，“你可能会在任务中受伤。天呐，你今天就已经受了伤！”我上下打量着她，“咱们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抓过柯林斯的手腕，但被她一把甩开了，“约翰！”
“我们连婚都还没结啊！”我吼道。
“约翰！”这次柯林斯倒是一把拉过我的手腕。她抓握的力气很大，中指更是顶在我某个穴位上。我打个激灵，突然清醒不少，这才发现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给老－娘－闭－嘴。”
我压低嗓音，“那你得给我个闭嘴的理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那不是我的。”
“它就在咱俩的厕所里。”
“那是因为不该告诉别人。”她低低地咆哮道。在柯林斯的威压下，我的怒火消散了。谢天谢地，她放开我的手腕。
“那……这……谁……”我转向库珀。她脸色煞白得像张纸，还直勾勾地望着屋子对面。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远藤、坐在他身边的姑娘，还有沃森。远藤和刘玉玲窃笑不已，毕竟我亲自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而沃森……可怜的沃森，他眼下的境遇和十秒之前的我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他和库珀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发展到这一步也浑然不觉。唉，说起来，都得怪我在这儿待得太少了。
“有两件事，”所有的童年创伤和喷薄的怨气都不见了，我转向库珀，尴尬一笑，“首先，恭喜你。其次，这东西是你尿液的检测结果。答案很明显。”我把验孕棒轻轻丢进了柯林斯办公桌边的垃圾桶里。
面对这种冲击性的消息，沃森的反应显然比我高明多了。他强作镇定，缓步穿过房间，在和依旧僵立着的库珀说话前，先俯身从垃圾桶里拣出那个验孕棒。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怀抱一个婴儿。相比之下我像个畜生。他看着库珀，“这是你的？”
她点点头。
“咱们的？”他的手在发抖。
库珀又点点头。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只见沃森猛地给了库珀一个拥抱。
“感谢上帝！”沃森说。我不明白他指的到底是自己要当爸爸了还是庆幸库珀今天没受伤。大概两者皆有吧。无所谓了。关键在于支配着他的情感是喜悦，绝非恐惧。
妈的，我就是个畜生。
“我本来打算晚点再告诉你的。”库珀说。
沃森摇摇头，弄乱了库珀精心打理的圆发髻，“没关系。”
看着这一幕，我觉得自己不但是畜生，还是个偷窥狂，“你们俩应该挺想私底下聊聊的吧。柯林斯和我得招待下我们的……访客朋友。”
库珀微微颔首，俩人很快就下了楼梯。这是对挺奇怪的组合，他们的柔情蜜意还荡漾在房间里，像融化的太妃糖，又黏又甜。我为他们感到高兴，真的。但我更高兴他们能离开，否则这种环境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远藤对话。
我转向那两人。远藤对着我粲然一笑。这感觉，真……他妈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身旁的姑娘。
我不能老在脑海里用刘玉玲来指代她，这的确带有歧视色彩。而且要是哪天不小心脱口而出，那就更不妥了。
“玛吉·阿莱希。”她答道。我听不出是哪儿的口音。
好吧，那就叫玛吉了。
我朝前迈出一步，却因为柯林斯抓着我的手腕而停下来。这回她没有用劲儿，“还没结婚呢，对吧？”她朝我笑道。
我想板起脸，但失败了，“闭嘴。”
这不太妙，我有点开心过头。不过先是沃森和库珀的欢天喜地，跟着又被柯林斯解除了心理防备——她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实在严肃不起来。我扯过椅子转个向，一屁股坐在上边，“让我长话短说，”妈的，怎么听上去没一点儿威慑力呢。我站起身清清喉咙，“再来一次。”我重新坐到椅子上，伸出一根手指先后指向对面那两人，“去你妈的。还有，去你妈的。”
阿莱希扬起眉毛，她嘴角非但没下沉，反而上翘不少。“他比你告诉我的还要能说会道。”她对远藤说。
不过这时候，柯林斯清了清喉咙。她站在我身后，双臂交叉，脸色铁青。看到她的表情，阿莱希收回那副傻笑。我女票比我还要能镇场子，凭什么啊？真不公平。
“你们究竟有何贵干？”我问道，“哦对了，别给我打哈哈。他们要我跟你合作，但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样，我一定会把你喂给涅墨西斯。”
“你是说，迷子。”远藤答道。我正打算给他些颜色瞧瞧，突然意识到那话里没有揶揄之意。和我一样，远藤也认为她半是怪兽，半是无辜的少女，“我相信她会帮你这个忙的。特别在今天那事以后。”
“你们在说什么？”柯林斯问。
她没听到，我反应过来。但远藤不知怎么就这么清楚我说过的每一个词。我朝前倾身，望着他的耳朵。果然，那边有个小装置。
他证实了我的怀疑，“你们的通信网络加密程度其实没国土安全部自以为的那么高。只要你有赞穆伯——”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远藤。”我要重夺话语权，“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你永远别想控制涅墨西斯。她绝不会成为你的，或者赞穆伯的奴隶。就算总统下的令，我也会把它当成一坨屎。”
“那你就弄错我们的目的了，”远藤神态自若，让我很不爽，“你瞧，虽然我和你一样……醉心于那怪兽，迷子，但我没有你和她之间的那种……联系。”
我听到柯林斯在我身后换了个站姿。她还没闹明白，不过始终保持着沉默。
“如果真成功了，政府会付给赞穆伯数不清的钱。不过，我不是控制她的那个人，也不会是赞穆伯的什么人。它会交到政府手里。当然这个过程会对全世界保密。”
“难以置信！”柯林在我边上来回踱步，她垂下的双手握成拳头。“你们想控制她，收为己用？”
“她将交由政府机构全权控制。她的一举一动都——”
“谁？”柯林斯问道，“哪个傻瓜会去控制——”
“操。”我低低吐出这个词的同时，她停下脚步。
“操操操操操。”我又重复几遍。她看得出，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人是谁？”她问我。
我抬起头，四肢重新变得沉重不已，“我。”

17
不停地爬坡很快就让我腿脚酸软，火烧火燎一般。跟柯林斯出门前，我把远藤和阿莱希丢给了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库珀和沃森去照顾。希望与那一对爱情鸟待上一阵能让他们抹掉脸上白痴似的笑容。再说了，我也的确希望和柯林斯沟通一下。我们共度了许多光阴，但很多时候男女关系会让工作复杂化，如果我们之间产生了矛盾，那么工作也会变得一团糟。在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之前，必须要先想方设法把它解决掉。
和往常一样，我们先在寂静的火药山——得名于内战期间的军火库，那屋子迄今依然耸立在那儿——溜达了一阵。一年前，这里还住满了人，你总能看见一群群的孩子漫山遍野瞎窜，不是玩捉迷藏，就是在用各式各样的球猛砸你家玻璃窗。但如今，别说那群小王八蛋了，你根本看不见一个活人，就连汽车也没有。尽管这座小丘六个月前就已经清理完毕，却根本没人回来。街道上摆满了“房产出售”标牌，想来也无人问津。那时有些人不知从哪儿听说的流言，以为从山脚一路往东延伸的废墟里有毒物污染。真是讽刺，他们居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我早上不在这里……
“那么……”柯林斯说道。
我抛开那些思绪。眼下，我站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前面是栋白房子，过去这里住着一户人家，我还记得他们。三个小男孩，两条金毛，总热热闹闹的。周围的小家伙也常来这里玩。现在，这块地方早就人去楼空。一年前被吹飞的窗户都已被木板封死，无人修剪的草地中，碎玻璃碴子闪闪发光。我从树干上扯下一小块树皮，有块碎玻璃嵌在上面。我把树皮拿到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玻璃就像颗反射阳光的小钻石，让我不由得想起涅墨西斯翅膀上的“羽毛”。
“今天究竟怎么回事？”说完“那么”整整二十秒之后，柯林斯终于问出这句话。她害怕这个问题。这完全能理解。跟一个能吸引怪兽的男人拍拖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妈妈、爸爸，请容我介绍一下约翰，还有他一百多米高的小跟班。
“你的头还疼么？”我问道。
“没事了。”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好嘛，我至少终于敢开口了。早些时候，医生检查了她的伤口，说她没有伤筋动骨，只要几片止痛药就能搞定。他们还建议柯林斯最近一周最好别再让脑袋受到冲击，说得好像她挺喜欢拿头去撞墙似的。
见没法继续转移话题，我只能实话实说：“它们是冲着我来的。”
“远藤有令在身，我们别无选择。”
“没说远藤。”我摇头。如果只是远藤就好了。“那些怪兽。斯卡戎、涅墨西斯，它们都是为我而来的。”
“不要责怪自——”
“去问问伍德斯托克吧。真的，斯卡戎想杀我，涅墨西斯则要保护我。”
“在我面前你可以叫她迷子。”
“我不知道这样看待她是否真的合适，她是个怪兽，杀了数以千计的人，还踏平了波士顿。”
“那是因为她被谋杀的记忆所驱使，一心想着要复仇。”柯林斯说。这可和她以前的观点不一样。她要么改变了想法，要么就是想支持我。“真正需要为此事承担责任的应该是那些创造了她的人，不管他们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戈登。”
她点点头，“还有赞穆伯。”
“以及远藤。”
“我们得好好干，对不？”她抓过我的双肩，拇指抵住后背轻轻按摩，“你不能逢人就‘去你妈的’，还以为他们会信任你——”
“——或者给你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把树皮丢进草丛中，“我知道。可是，控制涅墨西斯这种事……实在……”
“很危险。”
“它会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我说，“如果我真的和涅墨西斯有什么联系，如果她真的因为察觉到我身处险境才前来保护，那么我应该跑到南极洲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去，对世界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不会那么发展的。”柯林斯回答道。但我觉得这可不好说。只要能让涅墨西斯不再把人类踏成肉饼，就算要在南极洲度过余生，我也愿意。好吧，也许不那么愿意，然而我总不能把个人利益放在全世界之上，对吧。
说到这个……“我不能待在这里。”
后背的摩挲中止了，其后的沉默等于她在追问“为什么”。
“戈登是冲我来的，斯卡戎也是冲我来的。斯卡戎已死，但戈登没有。如果他故技重施，咱们未必还能有今天这种好运。再说了，世界上可能存在另外两头怪兽，它们也都听命于戈登……”
我尚未理清思绪，不过很显然，P部门所有人都因我而身陷险境，落入同样处境的还有整座城市。我不是很想见到贝弗利变成另一个东京，被怪兽们拆上一遍又一遍。
“不管你去哪儿，”柯林斯说，“我都陪你。”
我真想挺起胸膛装个逼，说什么“不行！你还有大好人生，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吧啦吧啦”这类陈词滥调。但我只是揽过她的腰，找到髋骨的位置，把她拉得更靠近些，“那只是最后的选择罢了。”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铃声是鸟叔的江南Style。
“谁啊？”柯林斯好奇道。
“远藤。出门前设定的。”
她微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完完全全的种族主义者。”
“什么？远藤是日本人！而鸟叔——”
“韩国的。”
我操！
我接起电话，“怎么？”
远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带着一丝傲慢。在他说话的同时，贝蒂旋翼的嗒嗒声从远方传来，那是伍德斯托克在预热引擎。挂断电话，我感到五味杂陈。首先是愤怒：P部门的事务居然被远藤插了一手。其次是愤怒。对，没错，和上一个一样，但它指向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远藤这小子，肯定在试着控制戈登的时候往他身上安了个追踪器。
不过嘛，往好了说，这通电话让我避开了那颗呼啸而来、名叫“结婚”的子弹。说真的，和柯林斯之间的交谈让我有些害怕。我从没仔细想过结婚这码事，甚至不知道自己对此是喜是愁。但真正吓到我的，其实是我意识到自己完全不了解柯林斯对婚姻的看法。她的前夫是个混球，她会不会受此影响，不愿再次步入婚姻的殿堂？这个该死的话题让人头疼，然而库珀、沃森就在身边，在费洛蒙满天飞的环境里，这个问题原本就无可避免。
“怎么回事？”见我连“拜拜”都没说就挂断电话，柯林斯一脸疑惑。
“戈登，”我说，“我们知道他在哪儿了。”

18
刚爬上直升机，疯狂打转的旋翼就对抗着重力，带我们冲天而起。返回P部门仅耗时一分半，但因为要出发去找戈登，所以我们还得花不少时间做准备。我和柯林斯都穿上了黑色的特战服。这些衣服不防弹，不过它们独特的材质能有效减少匕首和爪子——对我们所从事的行当而言，这才是更常见的威胁——造成的伤害。这身衣服挺沉，然而就算这样也不能阻止我们把自己武装成《终结者》里的施瓦辛格。除了常用的大口径手枪，柯林斯和我携带的M4突击步枪还加装了M320榴弹发射器和激光瞄准镜。好吧，我承认这身打扮更像《碟中谍》中的人物，虽然比起腕部迷你导弹发射器来，我更喜欢肌肉和雪茄。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前者并不存在于现实中。如果真有那种玩意儿，我肯定也会带上。简而言之，我们携带的武器足以让墨西哥贩毒集团羡慕到流口水。
而这也是我看到远藤和阿莱希时大吃一惊的原因。只见他们淡定地坐在直升机后舱里，依旧穿着之前那身正装，唯一的变化不过是脑袋上多夹了副耳机。我摇摇头，决定不去管他们。也许戈登会帮我给他个教训吧。
我在前头坐好，柯林斯坐到后边，和远藤并排而坐。
“坐标已经设定。”刚戴上耳机，伍德斯托克的声音传过来，“就等你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迪瓦恩的菜单。戈登的威胁不比一头怪兽小，必须全力以赴。但就在我要呼叫军事支援时，有人搭上了我的手臂。扭头发现是远藤，我顿时有一拳敲上他鼻子的冲动，可这人反应太快，要是被他轻松躲开，那我就会表现得像个白痴，“怎么？”
“我们得自个儿去。”
“你得去精神病院。”我的视线重新移回手机。
“我们大张旗鼓行动的话，他肯定会提前发现，然后逃之夭夭。他现在还在陆地上，但如果他下了海……”
我不想浪费哪怕一秒，对伍德斯托克点点头，指向天空。直升机马上升空，朝着东北方罗克波特的比目鱼州立公园飞去。那里曾是采石场，后来被水淹没，和大海之间隔着十五米左右的岩石带。考虑到北方海岸边的大多数镇子和贝弗利城区南边的居民已经撤离，公园里应该没什么游客，所以戈登只要别开着那种超重型的卡车，还降下车窗放着摇滚乐招摇而过，就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远藤说完他的话。
我的拇指悬停在通话按钮上，“那你有什么建议？”
“一旦控制了戈登，我们也许能把对他的影响扩大到他的‘孩子们’身上。”
我的嗓音就像打滑的轮胎般刺耳，“等等，孩子们？”
远藤一脸困扰，好像我应该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才对。这下可真糗大了，我是不是做了一整年的无用功？“原始涅墨西斯的尸体——哦，我先回答你吧，省得你再问——存放在安全的地方。它发现于阿拉斯加山脉的地底。在迷子－涅墨西斯诞生那会儿，原始涅墨西斯的尸体正在转移到别处。过程很顺利，未引来任何注意。”
“你说赞穆伯。”
远藤耸耸肩，“但转移不够彻底。在挖掘工作的最后一天，工人们发现了五个怪兽的卵。由于时间紧迫，手头又没有工具保证能安全地将其转移，人们决定先将其掩埋，等风头过去后再继续。待到波士顿事件慢慢淡出视野，他们返回了挖掘点，然而——”
“那些蛋不见了。”
“那些蛋孵化了，”远藤纠正道，“除此之外还发现几根人类的骨头，它们混在麋鹿、驼鹿，还有熊的残骸中。分析认为那五头小怪兽都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有伴。”
“戈登和它们在一起。”柯林斯插了一句。
“戈登在喂养它们，”远藤说，“你们知道戈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吗？答案是心脏。就如你们所知，迷子的克隆体在长成涅墨西斯之前，戈登通过手术移植了她的心脏。所以他的心脏不但是那个女孩的，也是怪兽的。看来就是那些基因让他赶去阿拉斯加，帮忙孵化了五只小兽。还有，你也清楚，波士顿事件发生前，戈登和涅墨西斯之间有某种强烈的联系，他本能地想帮涅墨西斯达成她的复仇大业。但后来帮怪兽达成了愿望的人变成了你，他们的联系可能因此而中断。不过戈登和他的‘孩子们’之间显然并未受到这种干扰。”
“它们服从于他的意志，”我说，“组成了他的新军队。”
“完全正确，”远藤回答，“戈登一直在让这些幼兽们不停地进食和成长。如果它们的生长速度和迷子差不多，那我们几天内就要对付足足四只百米怪兽了。说到这个……戈登此行很可能还有别的怪兽相伴。斯卡戎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问题是戈登为什么要来这儿？”我问道。
“答案不是很明显么？”这家伙真讨人厌。
他没等我开口，“戈登冲你来的。”
“我知道，但为什么？”
“戈登是个军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威胁。”远藤朝前倾过身子，其实就算靠在座椅上，他的话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深入敌国境内，一举一动都仰赖总部的指挥。这个时候，他的敌人建起了一座信号扰频塔，断绝了他的通信信号，那他会做些什么？”
“我是那座塔。”
“直到今天你被迷子救下之前，我一直对此存疑。现在看来，虽然你和她之间的联系没戈登当初那么深，但它的确存在，还有深化的潜力。”
“前提是借用你那个什么思维控制的鸡巴玩意儿。”
“那是个神经植入物，”远藤说，“通过用电脉冲刺激大脑的不同部分，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目标。我们可以让他们立定不动——你知道那感受——也可以让他们看起来像在发酒疯。不过，它还有另一种用法，然而那需要深入被植入者的精神世界，与其建立更深层的链接。该过程一旦完成，目标就会被你彻底掌控于股掌之中，甚至能接受具体的指令。”
“比方说，在脑海里让他们‘坐下’。”我望向前方，贝弗利农场在我们身下飞快掠过，像一团虚影。远藤看不见我紧咬的牙关，不过我愤怒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来，“迪瓦恩的加密系统从未被破解，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从我的脑海里窃取了密码。”
我不敢回头。如果不巧瞥见远藤那张微笑的贱脸，我肯定会克制不住，跳到后边去和他玩儿命。
“会不会有危险？”柯林斯问道，“如果对方的意志非常强大呢？”
问得好，虽然我宁可她别问。答案如果真的是远藤比我意志更强，那我的自尊心还是丢进马桶冲掉算了。
“电脉冲是单向发送的，目标甚至不会意识到受了控制。”
没错。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就带来了新的问题，他是否已经把我给看了个光？我抽出手枪，转过身直指他额头，“你他妈要是敢再把那玩意儿贴我身上，我保证二话不说一枪崩了你。懂？”
想不到远藤也会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这小子不傻，他看得到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关闭的保险，还有我的眼睛。他知道我真有胆量在丫脑壳上开个洞，所以别无选择，只能点点头。走运的杂种。
我收回手枪，再度望向远方，“你既然偷窥过我的想法，那就应该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自己有些过激，不过你得想想，远藤居然用这种法子来窃取情报，这等于完全触犯了我最最个人的隐私……妈的，等我真的控制住涅墨西斯，不把他玩个半死我就不姓哈德逊。
“我们到罗克波特了，”众人沉默几分钟后，伍德斯托克低声说，“还有两分钟的路。”
这剩下的两分钟里，我花了三十秒闭目沉思，平息对远藤的怒火。他是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是合作对象。更何况我们的确需要携手共事一段时间。考虑完这些，我睁开眼睛，发现采石场已经出现在视野中，“远藤，那些神经植入物真能生效？”
“就本质而言戈登还是人类，它会生效的，就像在你——在其他受试对象的身上一样。我们最大的麻烦是他皮肤非常厚实。不过要是此前的伤口还没愈合，那应该很快就能控制住他。”
“你可真是在找死啊。”
他微微一笑，“反正今天已经找过一次了。”
“赞穆伯还做了其他准备没？”
“哦，这个啊，打算用在怪兽身上的植入物也差不多开发完成了。”
“就是说戈登被当成了测试对象？”
“什么意思？”
“你我都知道，他早就不算彻底的人类了。”
远藤咕哝一声，他可能没往这方面想过。
我们身下，一条粗粝的巨石带分开了深蓝的海洋和浅蓝的采石场水坑。伍德斯托克降低高度，朝岩石降落。
“要找出答案，我想就只有一个办法。”落定之后，我打开侧门跳到淡褐色的岩石上。新鲜的海风扑面而来，味道和贝弗利带着臭味的空气大不相同。远藤落到我身旁，柯林斯和阿莱希从另一侧下了直升机。见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我对伍德斯托克竖起大拇指，他随即升上天空。贝蒂会在周围巡逻，注意看有没有麻烦的迹象。如果有必要，它还能提供火力支援，虽然那三十八枚火箭弹早就打了个精光。
我塞上无线耳机，打开迪瓦恩，切至和伍德斯托克对话的私聊频道，“能听见不？”
“嗯哼，”他答道，“你们悠着点。”
在落定的尘埃中，我前后左右四顾了一番。整个公园绕采石场而建，茂密的野草、瘦弱的树木和巨大的岩石覆盖了这一区域。以前和某任女友来这里时，我们差点就打上二垒，那可真是段好时光。要我说，这么风景优美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当葬身之地。还有，如果你嫌公园本身不够诱人的话，只要朝远看，就会发现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大西洋。这会儿几叶小舟正在往北驶离，和陆地上的人们一样，他们也需要撤到安全之处。
突然，一只落在黑色岩石上的海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叼着只腿脚乱舞的螃蟹。在大快朵颐之前，它先撅起屁股，一坨白色的屎像流星般坠落在岩石上。有那么一刻，我同情起那只小螃蟹来。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和它很像。
接下来的事我几乎没能看清。只见岩石后闪过一团黑影袭向海鸥的脖子，那海鸟刚开始尖叫，声音就戛然而止。它随后滚落到一旁，而螃蟹飞似的逃走了。
我端起M4，“戈登在那块石头后面。”
远藤站到我身边，他一手拎着泰瑟枪，一手拿着加装了微型钻头的神经植入装置。“不对，”他说，“戈登就是那块石头。”
那个曾经是人的家伙一定听见到了我们的对话，因为黑色巨石的轮廓发生变化，慢慢站了起来。波士顿之后，我还没见过戈登呢。这家伙几乎成了巨人，体型远比我记忆中的更庞大。他浑身覆盖着涅墨西斯那种黝黑粗糙的皮肤，面部特征倒依稀可辨，认得出他就是那个背叛了人类的前美军将领。看清来人是谁，他脸上居然慢慢露出怪笑，嘴角越咧越大。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没叫上一中队阿帕奇作支援会不会是个致命的错误。

19
戈登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朵巨大的橙色火花。远藤、柯林斯和阿莱希都被这爆炸吓了一跳。
“下次记得先通知一声。”阿莱希抱怨道。
我松开榴弹发射器的扳机，“要是我提前告诉你们，就等于提前告诉他。”发射器炮口冒出一股棕色的烟雾，空气中满是火药味。榴弹和子弹不一样，它们可没有能装一整板的弹夹。当然咯，经验丰富的士兵可以在两秒钟里换上枚新的榴弹，但我才学了这玩意儿没多久。不过嘛，在戈登的脸从缭绕的硝烟中重新出现之前，我还有十秒钟时间。从弹药包里取出新的一发榴弹后，我把它塞进炮管、合上后膛、锁死、上膛、瞄准，准备再来一发。这种事真他妈带感。
戈登还在笑。
这事突然变得不好玩了。
“缠住他，”远藤说，“我绕后。”
非常不好玩。
“你们也听到他说了什么。”我朝戈登踏出一步，M4的枪托抵住肩膀，“是时候干正事了。”
但就在我开火之前，阿莱希突然从我身旁经过，朝戈登冲去，而远藤闪向一旁，消失在乱石后面。毫无疑问，他打算让阿莱希分散戈登的注意力，自己从背后发起偷袭。妈的，原来刚刚那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垂下武器，和柯林斯对视一眼，她和我一样有些拿不准接下来该干吗。
“我们要帮忙不？”我问道。
“大概需要吧，”虽然这么说，她却一步没动，“先等个一分钟，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吗。”
于是我们就看到一场华丽的演出。
阿莱希边跑边厉声尖叫，吸引住戈登的注意力。戈登知道远藤才是真正的威胁，可眼前这个赤手空拳的女人居然朝他径直扑去，实在没法移开目光。阿莱希真是胆大包天，她应该晓得自己只要哪怕一个闪失，就会躺在乱石间，成为海鸥们的美餐。
戈登不想迎战，可也别无选择。只见他朝阿莱希挥拳而去，动作快得没法看清，阿莱希却早一步从他胯下钻过，让他打了个空。就在戈登回身去追那个小个子女人的时候，远藤从边上的岩丛中悄悄冒出，退回之前的位置。戈登被这一连串精心演练过一般的动作蒙住，还以为远藤已经绕到后边，于是一边追杀阿莱希，一边等远藤从近旁登场，殊不知这个反应也早在对手的算计之中。
阿莱希险险避过两击，就在我觉得她要夺路狂奔的瞬间，远藤踩着半米高的卵石凌空一跃，稳稳落在戈登背上。将军想把他从背上甩下，然而远藤的双腿像锁死在他身上一样，纹丝不动。说时迟那时快，远藤双手朝前探出，泰瑟枪对准戈登的左太阳穴，植入物则一巴掌拍上右太阳穴。
戈登咆哮一声，但并非出于痛苦，而是因为沮丧。
不过他和远藤一样，都是受训多年的精英士兵，知道该如何应对近身战。这其中也包括被人骑在脖子上死活甩不掉的情况。
只见戈登四下望了眼，随即朝后仰倒。他身后是一块拔地而起的棕红色礁岩，就像风吹日晒之后面目模糊不清的复活节岛石像。我的确很不爽远藤这厮，但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死相会非常难看。
可就在命丧黄泉前，远藤往戈登的太阳穴敲出一拳，接着全力朝边上跳开。他成功避过戈登想让他撞上的那块巨石，却也没法调正身姿，朝着覆满海草的卵石摔去。他肋部重重撞在石头上，然后朝边上侧滚，水花一闪过后，便消失在一个潮池之中。
难以置信。我一边想着一边摸出迪瓦恩，“鹞鹰一号，我是哈德逊。我需要三只‘鸟’来我的位标，尽快。”
“目标？长官。”他马上回话。
“兰斯·戈登。优先级目标。允许致命武力。注意，这里还有四个友方目标。瞄准点儿，但下手要快。”
“明白，”鹞鹰一号回答，“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我操。十分钟后黄花菜都凉了，他们那时所能找到的友方目标大概都成了肉泥。我就不该听远藤的馊主意。算了，至少咱们还有贝蒂。
“伍德斯托克，回来。我们撤开后，由你来发动攻击。”
尽管贝蒂的火箭弹被我打了个精光，她还有挺机炮能用。当然咯，这武器的口径无法比拟阿帕奇，不过应该够戈登喝一壶的。
“咱们上。”我举起武器朝戈登走去。远藤和阿莱希玩的是近战那一套，柯林斯和我则更擅长射击。虽然一般情况下还有两打士兵负责支援，不过我们好歹也是摸够了枪的。
“瞄准眼睛，”柯林斯说，“造不成永久性的损伤，但暂时打瞎他能拖延时间。”
说话间，戈登从那块巨石旁离开，朝着远藤消失的方向走去。见找不到远滕，这个前美军将领又转而追起了阿莱希。少了远藤帮忙配合的阿莱希有些慌乱，她险险避开戈登的胳膊，然而将军眨眼间又补上第二击，巨掌直取阿莱希的脑袋。情况危在旦夕。
该死，她恰好挡在我和戈登之间，半躬身子的将军不比她高出多少，而且两人还都在移动，我没办法瞄准。要是不小心打中她——
砰！
柯林斯开了一枪。她未能命中眼睛，但来自脸颊的冲击力让将军分神了刹那，阿莱希利用这机会冲进海边迷宫般的石阵中。好吧，现在戈登只能找我和柯林斯的麻烦了。
他朝我们慢慢接近，黄色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没想到你还会自个送上门，你真该躲得远远的。”
我扣下扳机不松手，很快，满弹夹的子弹就倾泻一空。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贝弗利的一切都因我而起，如果我真是他和涅墨西斯之间唯一的精神屏障，如果他真能像操纵其他怪兽那样控制涅墨西斯的思想，那我的死必然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看到我和柯林斯都开始更换弹夹，戈登小跑起来。我见势不妙，立刻扣下副扳机。呼啸而出的枪榴弹炸裂在戈登脸上，他打了个趔趄，但再无更多反应。而柯林斯等到我新一板弹夹的子弹雨点般落在戈登脸上的当儿，也轰出她的枪榴弹。那威力惊人的高爆武器正中戈登前额，随之而来的冲击波几乎把我吹飞。干得漂亮。虽说榴弹的金属破片刺不穿戈登厚实的皮肤，却能伤到他的双眼。只见戈登停下脚步，伸出双手往脸上抚去，同时沮丧地号叫。
这只能困住他一小会儿，但已经够了。
当戈登重新睁开恢复如初的双眼时，柯林斯和我都已经离开他的视野范围，躲在刻有公园信息的花岗岩旁边。我们原先所在之处正上方的天空中，贝蒂的机炮开始转动。
随着伍德斯托克摁下开火键，戈登满脸的疑惑很快就转为愤怒。机炮的声音就像只特大号的黄蜂在愤怒地嗡嗡，换作常人，早被每秒十发的子弹轰成渣，可戈登就像站在消防水龙头前一样，他躬下身，用胳膊挡着脸，缓慢，但坚定地一步步前进。
朝着我。
但我们不是没有希望。我看到黑色的碎末从他的手臂上、胸膛上溅起，那些大口径弹药真的射穿了他的皮肤！
可就在这当儿，贝蒂打光了她的子弹。
戈登恢复直立的站姿，他胸口的黑色肌肉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几缕橙黄的光芒正从中隐隐约约地透出。
他重新跑起来，但这回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面踩出裂缝。嗯，至少调查小组研究我死因的时候不用费什么劲儿啦。意识到继续开火非但不能打退他，反而会让自个儿置身险境，我大叫一声“逃！”，接着一个箭步冲出去。
作为特工，我的观察力优于常人，所以在一百八十度转身撒丫子跑路的瞬间，我注意到前方是株高耸的蒿草。阳光照耀之下，它金色的枝叶在凉爽的海风中摇摆。还有只蚱蜢停在草叶上，或许它正在好奇地观看它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战斗景象。但下一刻，一道阴影就打断了这番思绪：它掠过我的近旁，在蒿草处变得越来越浓密。伴着“轰”的一声，戈登落下来。他居然跳过了我的头顶。
蚱蜢被他踩成肉泥。
我马上也会变得一模一样。
我停不下前冲的势头，被戈登探出左手拦腰截住像个婴儿般举离地面，顿时一阵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于嘉年华的旋转木马之上。戈登这次倒是没拖延时间，右拳直击我腹部。特战服吸收偏转了一些力道，但我还是觉得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汽车。戈登紧接着又补上一拳，我的五脏六腑在这巨力挤压之下，到了爆裂边缘。
这时候突然传来枪声。共六下。一整个弹仓。是柯林斯。戈登受到干扰，于是停下拳头，转而把我抡起丢向柯林斯。我们撞在一起，滚翻在地。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失去意识，总之在我挣扎着想站起时，戈登已经挡住阳光朝我俯下身。他的脸上还带着那抹笑容。
他提起铁拳，准备照着我脑袋轰下，看来没兴致在我死前最后讥讽一下。而我经过连续的殴打，还没缓过劲儿来，根本无力抵抗，只能摸到柯林斯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权且当作无声的告别吧。
拳头落了下来，就像粗钝的铡刀。

20
“住手！”远处传来的叫喊声有气无力，效果却超乎我的意外。
戈登的动作停下来。他目露凶光，高举的拳头一副要打烂我脸的架势，却迟迟未动。不对，用更准确的说法，他紧握的拳头不断颤抖，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抓住了。他满面怒容，牙齿咬得喀喇作响，显然非常想杀我，但就是做不到。
我试了试，发现依旧无法动弹，于是扭头望向远处。只见远藤被阿莱希架着，正一瘸一拐地慢慢朝这里靠近。他捂着自己的肋部，海水正从湿答答的衣服上不断滴落。
戈登为什么——神经植入物！它贴在戈登的太阳穴上，而且起效了。
“站一边去。”远藤说。他的口气冰冷，但戈登照做了。虽然他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在和潜意识做着卓绝的斗争。
他胸口剧烈起伏，齿缝间还发着低低的咆哮，黄色的眼里也满是怒意。我猜那咆哮源于他心智疯狂的挣扎，因为与此同时，远藤呻吟一声，双手抱头跪倒在地。
我强忍疼痛坐起来。要是远藤没能控制住戈登，我可不希望自己还像个妓女那样岔开两腿等着他。
阿莱希扶住远藤，“撑得住吗？”她转向柯林斯，“帮我一把。”
柯林斯犹豫着，不知该帮我还是帮远藤。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会儿让远藤保持清醒才是第一要务。
“去吧。”对她说完这句话，我便逞强站起身，接着马上后悔起来。浑身疼痛，简直酸爽，肯定得养个几天。不过，虽然我才是那个被戈登一顿暴打的家伙，远藤看起来却比我更惨。
“他怎么了？”柯林斯帮远藤站起身，一边问阿莱希。
“是戈登。”远藤喘着粗气，他双眼紧闭，“他在抵抗，他——”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戈登高声咆哮，挥拳砸向自己的脑袋。他也许不知道自己被植入了设备，不过这样下去那装置可能会在无意之间被敲坏。不管哪种情况，远藤的控制都无法长久维持。
远藤痉挛着朝后倒在两个女人的臂膀中，“我……知道……他……是怎么——啊！”他后背弓起，鼻血喷涌。
和戈登之间的连接正在害死他。我走过去取下他的耳机，然而事情没发生任何变化。我原本以为那上面有什么装置能让他和目标相连接呢，看来估错了，“怎么才能中断连接？”
“不行。”阿莱希说。
“这样会害死他的。”我抗议道。但心里有个声音说，管他死活呢。
她低头望向远藤，“只有他才能断开连接。”
远藤突然双眼绷得浑圆，还一把扯过我胳膊，“我猜得没错。是你。他要杀你。但这……一定是……他……啊啊啊！”
不远处，戈登跌跌撞撞地走着，半是呻吟半是咕哝，仿佛远藤还骑在他背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附着在上面、已经破烂不堪的肌肉随之分崩离析，露出条状的橙色覆膜。
就像涅墨西斯和其他怪兽一样，戈登如今也拥有了这种爆炸性的生理结构。以我的亲身经历来看，那玩意儿威力无穷。就算戈登体格远胜常人，也未必捱得过这种液态炸药的冲击力。
“远藤！”我吼道，“压制住他！朝海那边走！”
远藤和戈登的思想产生了共鸣，他们开始以相同的节奏大口喘气，还一道走向大海，异口同声地说：“她来了。”在发生去年的事情后，如果有人看着大海念叨这句话，那一定只有一个原因。涅墨西斯。我不请自来的守护神。这头想救我于危难之中的巨兽每次登场必定声势浩大。果然，数里的洋面外，十数米高的巨浪正扑岸而来，其中还隐约现着她近十米长的背刺。
我得说，这种高贵的义举，或者本能，会把我们统统坑死。等她停下——如果她会停下——滔天的巨浪已经把这里彻底冲刷了一遍。涅墨西斯肯定不知道牛顿第一运动定律是什么。
而且在找处高地避难之前，我们还得先搞定戈登。
“远藤，”我说，“加油，你这－婊－子－养－的。把他往海边推。”
戈登直勾勾地瞪着涅墨西斯，往前踏出了一步，又一步。看那摇摇晃晃的动作，他肯定知道自己又被控制了。同时，远藤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珠上翻，不过戈登还在继续朝前移动。
我指向那块刻有文字的花岗岩，“躲后边！”
见柯林斯和阿莱希架起远藤，我也开始拖着疲惫的身躯向那一米多厚的石头前进。我恨不得手脚并用往前爬，但每前进一步，都得喘上三喘。好不容易追上他们，我回头望向戈登。他已经走到了五六十米开外。够远了，我抽出手枪。
“远藤，能听见我说话不？让他面朝这里。”
戈登缓缓转过身，双眼死死地盯着我。妈的，我已经受够怪兽的眼神了。
“张开手，露出胸膛。”
涎水从远藤抽搐的嘴角挂下。
戈登在颤抖中抵抗好一会儿。他知道我要干什么，还极其憎恨自身的处境。这个很好理解，我有过切身体会。
在痛苦的嘶嚎中，远藤突然蜷缩起来，继而失去意识。
我扭头去看戈登。他仰起脑袋，高举双拳，发出了胜利的咆哮。太好了，要的就是这个。
我望向准心，发觉视野有些模糊，但没有时间屏息凝神，只得扣下扳机。再一枪。再一枪。妈的，什么事也没发生。全打空了。
左边传来了火药激发的响声。
柯林斯。
我去。柯林斯不会——
眼前突然橙光大作，与此同时，有人抓住肩膀把我扯到石块后面。下一瞬，光与热就吞噬了我刚才所站的位置。我感到脸上火烧火燎，浑身燥热难当，好在那爆炸的威力虽然惊人，但它会灼烧闭合创口，所以没法持久。
看到花岗岩两边的青草化作焦炭，青烟从其中升腾而起，我直起身，发现戈登周遭的地面都熏成了煤黑色。他跪在礁石上紧紧摁着胸口。他还不知道。我明白过来。这爆炸一定让他震惊不已，可能还摘胆剜心似的疼。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憔悴、痛苦，甚至虚弱。
不知道咱们有没干掉他的机会，可涅墨西斯既然捏死了斯卡戎，她大概也会把戈登当成小点心吃掉。
说到这个……“伍德斯托克，我们需要立即撤离！”
贝蒂在空中拐弯，朝地面俯冲，看架势要降落在我们和戈登——还有巨浪之间。浪头如今就在不到一公里外，最多只要三十秒便会席卷此地。但是……
“我操！”伴着伍德斯托克惊诧的大喊，贝蒂猛地转向，退到一旁。旋翼的轰鸣减弱之后，我听到一记响亮的“啪嗒”声，黏了吧唧叫人反胃。
阴影突然笼罩大地。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我抬起头。积雨云居然挂到这么低的位置，好生奇怪。就在这个时候，云雾中闪过三块橙斑，我顿时反应过来。
妈了个逼。还有一头怪兽。
看过人鱼童话吧，这厮跳进采石场的动作就他妈跟片子里的虎鲸一样，还带起海水把这地儿浇个通透。它比斯卡戎小一号，从头到尾二十来米长，行动也更为敏捷。从这个角度我看不见它的脸和脊背，不过它四条腿的外侧都覆盖着骨刺，像某种蜥蜴，长尾则呈垂直的扁平状，如同桨叶，非常适合游泳。看起来这家伙战斗力不高，跑路倒很有一套。
果然，落在我们和戈登之间后，它无视我们的存在，迈开长腿张开下颌直奔主子而去，只见它把戈登轻轻巧巧地衔入嘴中，马不停蹄地奔向大海。只用那尾巴甩了两下，它就消失在了蔚蓝的水中。
我看到涅墨西斯改变方向追了过去。不过小东西快得很，大怪兽根本没机会。
还有，虽然涅墨西斯转了向，但她扬起的巨浪可不会。
“快跑！”柯林斯的大吼把我拉出观众模式。伍德斯托克正在再次降落，我看到柯林斯架起远藤奔向贝蒂，阿莱希紧随其后。而我……一瘸一拐的姿势想必像极了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怪人。
柯林斯拉开舱门，把远藤直接丢进去。阿莱希对此没一点抱怨的意思，她也飞快地爬上贝蒂。
我的视线透过舱门对面的舷窗，但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遮天蔽日的浪头。
双肺仿佛失去作用，我无法呼吸，感觉就要溺毙在空气中。看着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模糊，我知道这回真惹上大麻烦了，可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不能停下脚步。
柯林斯朝我伸出手，“快！”
我尽力一跃。
然后摔到机舱里。我感到痛苦在全身蔓延，却找不出任何办法缓解五脏六腑的抽搐感。视野中仿佛有暮色四合，但我只竭力抵抗了一小会儿就选择放弃。如果注定活不过今朝，那至少要选个不那么难受的死法。所以，我任由自己的意识往深渊滑落。

21
她感到……混乱。
无处不在的混乱。
她的心智正在撕裂。尽管浑身充满力量，却不知该往何处使。天性中的愤怒一直在推着她去抹除世上所有——它们源自每一个人类——的不和谐之音，但总有另一个她在心底不断低语，阻止着这种本能。仁慈，保护。她反复地念叨。为了让人类偿还血债，两种声音曾合二为一，然而现在，它们彼此争执不休。
但它们仍不可分割，同属一体。
涅墨两斯与迷子。
怪兽与小女孩。
做许多决断时，两个她常常各执一词，然后慢慢协调统一。这个过程中，她会逐渐摆脱困惑，知道该采取何种行动。而这些行动……很好。
她认得那个黑色的人类。她能感觉到自己曾经的心脏在他体内跳动。可是她发生了改变，而他没有。那个人的复仇欲、破坏欲与日俱增。不可否认，她也曾有这种冲动，然而她已经寻得平衡之道，不会让自己被冲动掌控。如今，他们的心已无法再度契合，所以她无视了那人的欲念。
但她又感受到另一个人。尽管这份连接异常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大仇得报的那日，正是这人……一回忆起那天，她就倍感痛苦与失落。她那时无助又绝望。
而他理解她的痛苦。
他……安慰了她。
他甚至帮她脱离了那凄苦的状态。
也许正是出于这原因，她对这个等着接受惩处的世界未加理睬，转而奔向这个危难之中的人。她知道，那个黑暗之人还活着，他一心想着毁灭他人，毁灭……这个光明之人。
她决定把惩治世界的任务放到一边，首要的任务是让黑暗之人品尝到自己罪行的苦果。而光明之人几乎被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要了命。他还活着，她能感受到。当然了，她还能感受到全世界数十亿个灵魂，然而只有这个人，绽放着灯塔般的光芒，提醒着她曾经是谁。
现在依然是谁。
随着黑暗之人潜入阴影，他们之间的感应越发微弱。与光明之人类似，黑暗之人也奄奄一息。但他很安全，有个像她……但和她不一样的生物在保护他。它看待世间的方式与她类似：光与暗，正与邪，然而它的审判异常严苛，一如过去的她。她还记得，彼时自己心智分裂，形影相吊。
不过，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真的还是同一个吗？
这种问题会时不时地浮现于她脑海之中，但她并不擅长思考。不管哪个“她”，都是屈从于本能的生物，对于答案，她只能依靠感觉。
而她感觉到光明之人。
如此模糊。
如此虚弱。
所以她潜伏在深海，陡峭的大陆架旁。这里能够容纳她庞大的身躯，不被敌人发现。
当光明之人苏醒，黑暗之人归来之时，她便会重回世间施行正义。先是黑暗之人，然后……然后……她也不知道。

22
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喘息声和许多仪器的哔哔声。犯不着睁开眼，我就知道这是哪儿。抗生素的气味和远处的交谈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医院。
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和预计一样，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不少装饰性的褐点。如果能把颜色反转，那它一定挺像布满星辰的夜空。在这样的胡思乱想间，我逐渐清醒起来。
我记起了戈登、新的怪兽、涅墨西斯还有滔天巨浪。而浑身的痛——真不幸——没一点消退的迹象。这时候左边有什么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台装在墙上的平板电视。《黄金女郎》。我呻吟一声。我妈妈简直是这电视剧的虔诚信徒，从一九八五年刚播放时起，她就开始不断翻来覆去地看。直到二十三年后，她在沙发上面带笑容去世的那天，贝蒂·怀特都还在电视机里说着什么蠢话。
那天可不怎么好过。我爸五年前就离开了这个家，但直到我妈魂归上苍，我才感到了……自由。她的离开让我终于摆脱了这破电视剧的困扰，不过如果她能帮忙把我对这电视剧的厌恶感也一并带走，那就更好啦。
埃斯特尔在大声说话，讲的都是些和意粉有关的东西。
“操你妈，埃斯特尔。”我对着电视骂道。要是我妈也能听见这话就好了，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跟她讲过这烂美剧有多么恶心。
“嗯？”有人大声问道，吵得我脑袋嗡嗡直响，“你说什么？”
我邻床那大爷的年纪都大得能当埃斯特尔的爹了。他皮肤上老年斑的面积比完好部分更大，脑瓜顶上的毛掉得一根不剩，长鼻子又塌又扁，如果咱们位于丛林而不是医院，我没准儿会把他当成一只长鼻猴。
“没什么。”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的嗓音又沙又哑，好像塞进了一把碎干酪。是导管。我想。他们朝我喉咙里塞进了一堆管子。我抬起手看了看，有根输液管从静脉延伸到边上挂着的吊瓶里，还有一个心跳检测器——就是滴滴声的来源——卡在我中指上。
“随你便。”虽然这么回答，不过那老头肯定听到我说了什么，因为他抓过遥控器紧紧攥在手里。咕噜姆和他的宝贝。果然，愿意欣赏《黄金女郎》——尤其是那些和意粉相关的段子——的人品位都堪忧。就像猜透我的想法一般，那老头恶狠狠地瞟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抓得更紧了。
“嘿。”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
是柯林斯。她坐在我床的另一侧，别看睡眼惺忪，身材却还是那么火辣。没错，我说的就是那夺人眼球的一对东西。除了这些，她把特战服换成了T恤和牛仔裤，几缕红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衣服上。显然，她已经洗过澡。如此说来……伍德斯托克飞抵医院的时间应该是中午，柯林斯大概在医院里陪我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夜，然后才被人强行送回家沐浴更衣一番。这些情况，再加上嘴里塞着的管子，我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我伤得很重；二，我至少昏迷了一天。
“两天？”我问。
“三。”她说。
“涅墨西斯？”
“不见了。戈登也一样。迄今为止都安静得很。”
“你真觉得安静？”我刚一咧嘴，就疼得咳嗽起来。
“别笑。”她说。
“太安静了，所以要让黄金女郎来中和下么？”
“啊？”她望向电视。我从没跟她提起过自己有多烦这破电视剧，所以她大概以为我讨厌的对象是那个老头。我瞟向我的邻居，他看我的表情显然在说“滚你妈的”。
我竖起中指，那老头气得转过身。
“嘿！”柯林斯拍了下我肩膀。哎哟，我操，真疼。
我叹了口气，尽力压制住痛苦，“好吧，我到底伤成啥样了？”
“断了两根肋骨，肺部戳伤。医生说差点就穿了。其他内脏也多有挫伤，好在没内出血。对了，你冲向直升机的时候给了自己脑袋结结实实的一下。”
“我还以为我跳起来了。”
“如果那算跳的话，一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怜的跳。就像要他——”柯林斯朝邻床的老头示意了一下，“——去玩跨栏。”
光想想这个腰都挺不直的老头该怎么越过跨栏，笑容就不自觉地浮上我的脸。不过前车之鉴犹在，所以我努力僵住脸上的表情。柯林斯倒是被这个动作逗乐了。“笑起来疼。”我解释道。
“对了，你选好结婚戒指了么？”她突然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在狂喜中颤抖了一下，结果身子马上疼得好像挨了雷劈。
柯林斯捂上嘴，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混蛋！”我再也忍不住，乐呵了一阵。待到疼痛渐消，我又问起正事，“远藤怎么样了？”
她指着我后边的墙，“隔壁。他……还在昏迷。”
听到这消息，我顿时冷静不少。我依旧讨厌这家伙，但也清楚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们没检查出原因，不过我想——”
我知道柯林斯的意思，“神经植入物。”
她点点头，“莱希认为他大脑过载。只要多休息就好。”
“莱希？”
“阿莱希。我们好好聊了聊。”柯林斯望着墙，好像要把它看穿，“她很关心远藤。不过我认为只是同事关系。她也留在了医院里。”
我抚摸着柯林斯的手，“好吧，我知道了。我该不该送你枚钻戒？”
柯林斯倒吸一口气，朝后仰去，她捂着嘴巴，双眼圆睁。妈的，我一笑就疼得要死，不过就算这样也值了。睚眦必报，这也算从涅墨西斯那儿获得的灵感之一吧。等到又一次缓过劲儿来，我强逼自己去想些严肃的事情，“库珀和沃森呢？”
“他们没事，正在监控海岸和快要结束的撤离行动。”
“我是说他们的孩子。”
柯林斯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甜蜜笑容，“嗯，他们仨都很好。”
“赞穆伯怎么说？他们有没提到过大号神经植入物原型产品的开发近况？”
“我没去问过。那个连着戈登的小装置差点儿害死远藤，如果——”
“但它生效了，”我说，“他控制住了戈登。”
不管柯林斯刚才心情有多么愉快，现在都烟消云散了。“而且差点儿因此丧命。”
“戈登在抵抗。”我指出问题所在，“迷子——”
“她是头怪兽！”柯林斯腾地站起，“她毁灭数座城市，残忍地杀害无数人。如果你进入她的脑海，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都救过我两回了。”
“还差点儿不小心杀了你。”
“如果我昏迷上一阵就能拯救成千上万的人，那挺值的。”
柯林斯瞪着我。从逻辑上来讲我是对的，她不太容易接受，但她会的。
“我恨你，”她终于坐下来，“不过要等到你好起来以后。”
“或者等到她回来。唉对了，这么说，做好撤离这里的准备了吗？只要我还待在医院里……”
“该死，我忘了这事。”她掏出手机站起身，“我尽快回来。”
柯林斯离开之后，我又听到了电视机里传来的假笑。埃斯特尔披上睡衣在说些什么。我翻翻眼望向上了年纪的邻床大爷，“嘿，哥们，你也听到了，涅墨西斯会跑过来吃掉那些对我不好的家伙。”
他淡定地倚靠着床头板，“对。不过你还没见过我婆娘呐。”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如果涅墨西斯的思维方式跟这老头有几分相似，那就好办多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继而缓缓吐出。是啊，我在自寻死路。

23
黑暗之中，关于童年的梦逐渐消逝，戈登缓缓苏醒。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厚实的毯子包裹着他，保护他远离梦魇。移植手术给了他一颗强而有力的心脏，却也改变了他的身体和神智。在过去的梦中，他见过无数地狱般的景象，但他知道，那不光是噩梦这么简单。它们是记忆的碎片，源自他的……还有她的过去。长达千年的纷争、战争、憎恨。所有的这一切填满梦境，助长着他的嗜血欲。可这儿既暖和又舒适，他……
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就告别了床铺这种东西。
更别说家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费了戈登老大的劲儿。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虚弱成这样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尽管睁开了眼睛，四周却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于是戈登动用起其他感官。先是裹在身上的毯子。这份厚重感很舒适，可它……又热又湿。空气中还有一股腐肉的味道。鲸鱼的肉，他嗅出来。孩子们在海中游弋，四处觅食不断生长时，他就闻到过这股气味。因为缺乏迷子那种生长激素，孩子们成长的速度比不上涅墨西斯，但它们正在迎头赶上。虽然它们中的三头体型要小一些，但另外两只……
戈登咧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那毯子是舌头。
往上，戈登心想。马上，他身下床铺的角度就发生了变化。当一切又恢复成水平状态后，他在脑海中发号施令，张开。只见宽大的颌部朝下缓缓移动，倒有几分像C-130大力神运输机的舱门，前提是你得忽略掉那些一米长的牙齿。随着舌头往上抬升，戈登终于站起身，走到嘴巴边缘，抓着牙齿保持住平衡。外边的天已经黑了，然而月光明亮，整个海面看得清清楚楚。
年轻时他很怕海。这都得归罪于大白鲨。那时候他常常梦见自己溺于水中，被鲨鱼活生生吃掉。而现在，世界上再没有什么生物能让他感到恐惧。除了那一个。在那一个面前，他会产生逃跑的本能冲动。不过现在他有了孩子们。假以时日，它们就将能够与涅墨西斯匹敌。实际上，如果协同作战，它们现在就可以和她打个难分难解。可是，就算有了孩子们，戈登胸膛里跳动的，依旧是那一个的心。他没法对这颗心脏的影响视而不见。他一定要让涅墨西斯迷途知返，或者干脆……
他还未彻底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过来的大脑开始思考起一些新的选择。一直以来，他都想恢复与涅墨西斯之间的联系，好让自己重新变得完整。然而彻底中断这个连接呢？很可能会非常痛苦，但那之后，他就可以重获自由。
不行，他想，这就跟剜去自己身上的肉一样恶心。
可……如果别无选择……
“我要杀了她。”他对着大海喃喃自语。讲出这些词语让他打了个寒战。她能觉察他的想法吗？她能体会他的欲求么？他们之间的联系得到过数次增强，但每次都会重新衰退至若有若无，留给他的只剩空虚和失落。
戈登感到一阵疲乏，干脆低下头垂下眼睑，看着变样的胸膛。那里原本又黑又结实的皮肤化作淡色光滑的肌肉。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搓，结果沾上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眯起眼细看，这些奇怪的东西像掺了水的粉笔灰。正在这时，他发现有橙色的光照亮了他身下的海面，于是戈登转而寻找起了船只和直升机的身影。但除了他和他的孩子，周围什么也没有。
是我，他又一次低下脑袋，是我在发光！他使劲儿擦了擦胸口，随着白色粉末状覆层不断剥落，橙光变得越发显眼。戈登呵呵笑起来。他胸口的覆膜之下，满是打着旋的橙色体液。
最后一次和约翰·哈德逊以及远藤胜对阵时的记忆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对方并没动用什么秘密武器。那是他自己。他自己引发的爆炸！尽管受创不浅，但他活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戈登甚至相信哈德逊死在了那场爆炸中，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和涅墨西斯之间的连接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人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还有远藤。这浑小子可真是干了些好事啊，居然想要控制他的大脑。然而，情况恐怕超乎远藤的预料：就在爆炸发生前，戈登反过来窥视到远藤的脑海，得知他的目的。由此，他能够推导出那个日本人的如意算盘，以及敌人的大致计划。
戈登冷笑起来：远藤不知不觉间给了他克敌制胜的办法。他抬手摸头，那个装置还贴在上边。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放在掌心仔细观摩。这小东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花头，却危险异常。它能把所有人，或者所有生物转变为操纵者手中的武器。它也能阻止戈登感应到他的孩子们，更不要说和涅墨西斯重建联系了。
首先得收拾远藤和他的主子，接下来才是哈德逊，戈登想。如果那之后和涅墨西斯之间的连接依然没法恢复，那么她也得死。这不是什么缜密的计划，不过也算明确了目标。当所有的障碍都排除后，他和他的孩子们就会遵从心底的声音——去审判，去毁灭全人类。
戈登闭上眼，把注意力分散到位于世界各地的孩子们身上。一开始他下令分头行动是为了满足它们的食欲，否则人们就会发现某块海域的野生鱼类大量减产。后来他命它们登陆香港和悉尼，则是要混淆敌人的视线，为突击行动做好准备。要不是半路杀出个涅墨西斯，他早就干掉哈德逊了。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理由继续潜伏，继续分散了。
戈登依旧是将军。
而开战时刻即将到来。
他要召集他的士兵。

24
工作人员修理墙壁破洞的时候，我避到了P部门的屋顶。他们用上那些戈登撞落的红砖，所以修整后的模样不算太砢碜。当然啦，我其实不怎么关心建筑本身，但墙上红色的那一圈砖头，每次都会让人想起那天差点儿发生的惨剧。柯林斯、库珀和沃森可以说都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他们没死简直是奇迹。
这同时也给我带来了另一桩烦心事：远藤胜。这小子不但在罗克波特帮我捡回一条狗命，还冒着极大风险救下我的所有组员。我至今相信他，或者赞穆伯的动机不纯，但也没法否认他还真有些用处，至少值得继续合作下去。
屋顶的景色和楼下鸦巢望出去的并无多少不同，同样看得见被摧毁的贝弗利海岸线，只不过在这儿你能嗅到烟灰的气味。丹恩街对面曾经的沙滩上，一群赞穆伯员工正在忙上忙下。他们仿佛是群秃鹫，效率高得出奇，斯卡戎的尸体很快就被切割成块运上了直升机。血水从那些黑色的肉块上滴下，洒向城市各处。
没准儿正是同一批人移走了原始涅墨西斯——它真可谓灾难之源——的尸体。尽管我尽力阻止过，可这些家伙依旧得到总统的许可，开始眼下的活儿。波士顿事件发生后的那个月里，总统对我言听计从，连P部门预算都翻了番。可涅墨西斯归来之后，那厮就完全变了样，除了强逼我和远藤进行合作之外再也没和我通过电话，白宫发出的命令也恢复了先经DHS本部过滤再转达我们的冗长流程。
他需要赞穆伯的支持，他需要一箱箱的选票，我明白。不过约翰·哈德逊还领导着P部门，勉强算没被踢出圈外。吊诡之处在于，我之所以能保住职位恐怕和远藤脱不了干系。没错，他是个威胁，但他需要我的协作。
如此说来，亲眼看到发生在远藤身上的事后，柯林斯对我做出的最终决定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我吊起来鞭刑伺候。然而我们都很清楚，按照目前的情况，进入涅墨西斯的大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她依旧是个巨大的威胁，而且就在我们争执的当儿，戈登与他的怪兽军团正不断地发展壮大。我们必须干点儿什么才行。我猜，不，我确定，总统大人正在盘算着朝怪兽头上丢核弹。你可以说我疯了，但我宁可冒着昏迷的风险先试上一试，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核弹丢到美利坚——或者其他国家——的土地上。
“你怎么想？”我问道，“我是不是疯了？”
“疯得不能再疯了。”伍德斯托克答道。
我惊讶地转过身。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还好不？”他问。
“我不知道你在我背后。”
他左顾右盼一番，“那你他妈在和谁说话？”
我跷起拇指朝贝蒂点了点，她正安详地蹲在停机坪上。如果这世上真有人知道怎么跟非生命物体交流的话，伍德斯托克肯定名列其中。他点点头，好像自己早该意识到这点，“她是个好听众。”
“嗯呐。”我学着那种老兵说话的腔调。
他走到屋顶边，坐在矮墙上望向远方，“你觉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
我挨着他坐下。沙滩上，起重机的吊臂正在剥斯卡戎的外皮，那玩意儿真够厚实的，几乎能算甲壳。“大概吧。”伍德斯托克和我总是很有默契，要不然他也不会当上P部门的直升机驾驶员，但这也意味着他知道我在盘算哪些大胆甚至鲁莽的举动。“你不会跟柯林斯讲吧？”
“你要我在‘汉子还是婊子’中间选一个喽？”
我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没摔到四层楼下。要是柯林斯听到了这个称呼，伍德斯托克的蛋蛋准会被她踢进身子。我们的老驾驶员也清楚那妹子冒犯不得，所以只敢和我在私底下讲讲段子。
他摇摇头，“这事怨不得她。我听说库珀和沃森的事了。他们有喜了，对吧。虽然看起来和你们无关，不过这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在你们身上。别以为准备了充分的保护措施就行，你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当年可是战胜了避孕套和避孕药才出生的。假如小孩真想来这个世界，那你们挡也挡不住。要是他或者她还没来……嗯，那你不妨让柯林斯自个儿多想想。”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伍德斯托克以前从没反对过我的决定。
他又读出了我脑子里的想法，“我没劝你别去的意思。虽然很他妈危险，但你就是干这行的。我只是觉得吧，如果能正大光明地承认，或者干脆吵上一架，会比偷偷摸摸，再见都不说一声强得多。今天轻松一时，到头来后悔一世呐。”
“老单身汉给的男女关系好建议。”我嘀咕道。
“妞儿们可不会为了听人生哲理来找我，小子，”伍德斯托克一脸坏笑，“她们是来——”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伍德斯托克连忙把后半句话生生吞了下去。我扭过头，惊恐地发现柯林斯叉着手臂，就站在我身后几米处。她听到了，她肯定听到了。但我这会儿没法撇清关系，因为她还有个伴。
“远藤，”我从矮墙上跳下，“你醒了。”他何止是醒了，看上去就跟没事人一样，以脸色来判断，你会觉得他不过昨晚没睡好觉而已。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柯林斯的目光，望着远藤身后，“阿莱希没来？”
我知道这问题有点怪，不过自从在香港见过那两人之后，他们就从未分头行动过。
远藤眯起眼睛，而柯林斯皱着的眉头更深了。哎哟，妈呀，看来他们两个都会错了意，我感到脖子上的绞索又抽紧了些。
“她在帮库珀和沃森呢。”远藤答道。
让别人听到这么漫不经心的回答，准会以为远藤是我多年的故交。妈的，他哪有这种资格。
伍德斯托克替我清了清喉咙。
好吧。是时候了。别指望出现电视剧里的那种浪漫场面。
我转向柯林斯，“我——”
“——别无选择，”她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新认识的好朋友——”她瞟了眼远藤，“——跟我说了。想阻止怪兽，你必须了解怪兽。知己知彼什么的。我已经明白了。”
“我们不只要了解她，”我说，“我们还得理解她。比如她想做什么。”
“从哪里来。”远藤说。
“如何阻止她，”我清楚远藤接下来要说什么，“还有怎么控制她。”
但那其实并非我的目标。只要她不找人类的麻烦，我就愿意放她走。真干起来我们未必能赢，而且我也不希望她变成我们的武器。迷子踏平波士顿是因为她要向杀死自己的父亲报仇，这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朝日本丢下原子弹没有本质的不同。美军对伊朗和阿富汗的军事行动也是同样的道理。还有越南、朝鲜。在所有这些战事中，为了干掉那些邪恶的敌人，有多少无辜的平民送命？我不是说那些战争不对，我只是觉得人类没资格替涅墨西斯做出行动的决定。最好的选择就是平息她天性中的怒火。
或者干脆杀了她。
反正不是控制她。好在这与我要做的并不相悖。远藤试图控制戈登，结果遭到反噬，差点儿没丢掉小命。他要的是控制，我只想沟通——前提是这真的可行。鬼知道到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我脑袋炸飞了也说不定。我只是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罢了。
“那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呢？”我问道，“我觉得给涅墨西斯挂个电话邀她共进晚宴，然后等着她施施然从海里冒出这法子行不太通。”
“实际上，”远藤眼神狡黠，显然胸有成竹，“咱们有个办法保证能把她钓出来。”
柯林斯、伍德斯托克和我傻乎乎地站在远藤周围，等他继续往下说。我们真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下个瞬间，柯林斯突然呻吟一声，继而抬首望天，“你在开玩笑。”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
“你是诱饵。”她说。
“也不能这么讲，”远藤纠正道，“涅墨西斯没害你的意思。恰恰相反，她想保护你。只要你身处险境——我是说，有生命危险——她就会赶来救你。”
我转过身。我宁可去看斯卡戎被人分尸大卸八块的恶心场面也不想直视柯林斯的双眼。她肯定不喜欢这个提议，我担心自己会因此动摇，“我得有生命危险。”
远藤点点头。
“听起来和鱼钩上的蚯蚓没啥区别。”伍德斯托克说。
“我们不能在这里召唤她。”就算海岸已经焚毁，附近依然有大量的住民。“也不能离得太远，毕竟谁都不知道她愿意赶多少路来救人。所以，我们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对不？”
我知道远藤早就得出了同样的答案，所以在他朝我迈出一步说“没错”的时候我并未感到半分惊讶。
看起来，那城市终归要变成涅墨西斯版本的东京了。“走吧，去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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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俚语“bros before hoes”，一般可解释为“重色轻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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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十四个小时后，我站在百米高的公寓楼屋顶。它和迷子被谋杀于其中的那栋楼整体形状风格都有些类似，只不过我脚下的这栋立于波士顿北边的海岸旁。或者换个更精确的说法，波士顿曾经的北边。尽管人们已经开始逐渐清理起这片城区，他们所做的还只是一些初步工作。听报道说彻底收拾完瓦砾要花上五到十年时间，所以毫无疑问，这儿荒无人烟，是彻头彻尾的废土。不过还是有些楼房，比如我脚下的公寓楼和左手边的新英格兰水族馆以及其他一些大厦挺过了毁灭性的冲击，依旧顽强地屹立在大地上。所有这些建筑都没了窗户，它们内部的钢筋水泥暴露在潮湿炎热的夏日之中，遭受着无休止的腐蚀。废墟中央还有不少熔化的建筑，那是涅墨西斯自爆留下的痕迹。当时她为钢铁丛林所困，干脆用这招扫清了前进的障碍。
这回我们之所以选择海岸边上的楼房，就是希望涅墨西斯别在登陆时因为受阻而发脾气。不过谁也说不准她到底会从哪儿冒出来，也许才重建起来的洛根机场又得遭次殃。好在机场人员和飞机都已经疏散或者转场去了其他地方，只要她别狂性大发，事后修缮一下跑道就行了。
当然，我们的计划遭到强烈反对，不过这事既然牵扯到国家安全和涅墨西斯，那P部门的话就是圣旨，再说赞穆伯也支持我们的行动，哪怕要求更过分一点儿，白宫也会应允。
眼下，我正在屋顶来回踱步，踩着因为日光暴晒而发软的沥青，耐心等待涅墨西斯大驾光临。我们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那就是我没有生命危险，“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三个钟头啦，我不觉得戈登会杀过来。”
远藤，除我之外唯一一个待在屋顶的家伙，扭头看了看我。他贴近屋顶边缘，朝向大海，正观察着涅墨西斯的迹象，“也许吧。”
我呻吟一声。万万没想到啊，这任务居然会这么无聊。我打开迪瓦恩和伍德斯托克连线。他载着柯林斯和阿莱希在附近的天空中盘旋。经过整备，贝蒂己经换上新的“弹药”，那是赞穆伯开发、专为怪兽设计的神经植入物。“有什么发现没？”
“屁都没。”伍德斯托克答道。
这要放一年之前，我肯定不愿傻站在屋顶等着一个变异人，还有他的怪兽宝宝前来要我的命。更别说还要寄希望在另一头怪兽身上了。尤其是我还得恩将仇报，朝她脑袋里插个仪器进去。我越想越觉得这事荒谬，到底闹哪样啊。
“纯粹在浪费时间，”我对远藤说，“阿克巴将军又不傻，肯定不会正大光明地来找麻烦。他一里地外就能被人发现。”
远藤笑着咕哝一声：“这是个陷阱。”
我差点忘了这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曾经也是个痴迷于怪兽的科幻迷。我做过这家伙的功课，对他的隐私有所了解，甚至还跟他的朋友交谈过——自打远藤跟着兰斯·戈登将军混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能联系到他，还以为他死了或者失踪了呢。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他曾经是个阿宅，所以就算知道我引用了星战的梗也不足为奇。只可惜，他的下一句话打破了这份微妙融洽的氛围，“我根本没指望过戈登会出现。”
我顿时僵住了，“什么？”
“戈登不是白痴。”
“我还以为……”我绞尽脑汁回忆着讨论计划时的情形。远藤提供了计划的大纲，而其中所有关于吸引戈登来找麻烦的细节设定，似乎都是我和我的队伍想出来的。他对此未发一言，“那你几个意思，干等着涅墨西斯自个儿出来？”
远藤摇摇头，“她会来的。”
看丫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几乎要相信他了。然而只要我还安然无恙，这计划就根本行不通。
“你的性命岌岌可危，”远藤回答了我未说出口的问题，“自打咱们站上这屋顶就开始了。”
“怎么说？”
他看了眼手表，“因为再过十分钟，我就要干掉你。”
他的眼神冰寒彻骨，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我朝后退开一步，同时伸手拔枪，却发现臀部空无一物。妈的，这厮跟我说金属会干扰神经植入物的效果，可现在怎么看它能起到的都是干扰远藤，不让他把我送上黄泉路的效果啊！我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想再连线上伍德斯托克，却发现没有信号。迪瓦恩能够连线附近的任何一座中继塔，照理说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显然，远藤屏蔽了电讯号，再往深了想，不难看出赞穆伯支持他的决定。
没准儿还有总统。
操、操、操。我怎么连这都没看出来？我既然那么讨厌远藤，他肯定也很不爽我。嗯，大概不止不爽。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危险的犯罪分子，一个职业杀手！而我呢？我毁了他的梦想，虽然是无心之失。我真的没想聘用那个身高百米的保镖啊！
远藤依旧背对着我。他知道我不会急于发动攻击，因为那样不过自寻死路。我退到屋顶入口，伸手去拧那扇绿门的把手。锁上了。我使了使劲儿。坚若磐石，岿然不动。该死，五秒之内无法破门而出的话，远藤便会过来把我放倒。绝望之中，我抬首望天。贝蒂在一公里外的空中盘旋，哪怕上头有人瞅着这方向——对此我十分怀疑——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算孤家寡人喽。
“我想咱们已经等得够久了。”远藤转过身，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我。
我双拳紧握，“你怎么知道这样一定能奏效？”
“我哪知道啊，”他开始绕着我缓缓打转，“反正两个结局都不错。”
两个结局：一，涅墨西斯现身。二，我死。
好极了。
远藤不再绕圈，他缓步接近，半途却突然飞起一脚，险些擦着我的鼻尖。但那其实是虚晃一枪，他凌空转身的动作并未停下，很快另一条腿就狠狠扫过来。我及时抬起双臂护住上身，可还是被这一击压得倒在屋顶上。真他妈疼。
黏糊糊的沥青妨碍了我快速起身，而远藤，不知是在活动筋骨还是在欣赏我受折磨的模样，总之没有借机扑上来。我站直身，甩了甩胳膊，把快要散架的指骨和肌肉送回原位。谢天谢地，它们没大碍。
马上，远藤又开始新一轮攻势。这次，他换了拳头。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不断出招收招，仿若灵蛇出洞，逼得我全神贯注在防御之上。我不是不想反击，但那样只会露出浑身的破绽。话虽然这么说，他的拳头还是绕过防御，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脸、我的胸、我的腹上。最后一击过后，我弓起腰，大口喘息着倒退，就在这时，脚后跟突然磕到什么东西，我顿时向后栽倒。
倾至半途，我眼角的余光扫到身下。什么也没有。我他妈要从楼顶边缘掉下去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奔向死亡。
但从一百米高处下坠成肉酱的势头被猛地止住。我回过头，发现远藤扯住了我的T恤衫，于是本能地朝他伸出手去，而他一把抓过手腕，借势把我拉起又朝后横甩出去。体验了一小会儿失重的感觉后，我后背重重着地。尽管咳嗽不止、呼吸艰难，我还是一骨碌爬起来。可远藤不给我任何修整的机会便展开更为猛烈的进攻，这次，他对我报以老拳，甚至连虚晃都少了许多。
格斗中，他一巴掌甩到我脸上。结结实实的一记掌掴。这逼居然嘲弄我，羞辱我！盛怒之下，我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前去硬是用腰顶住他的攻击，同时照着他的下巴全力出拳。远藤猝不及防，被上勾拳打得跌跌撞撞倒退了几步，可惜与此同时，我也捂着腰子蹲倒在地。要是我长着湿婆那么多胳膊就好了，这他妈疼的，两只手根本捂不过来啊。
远藤擦了擦他的嘴角，那里淌下一道鲜血，“你赢不了的。”
我真被他那傲慢的态度给惹火了。见他重新接近，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我怒号一声，张开双臂朝他直冲而去。他飞起一脚踢到我的裆部，然而前冲的势头再加上怒火攻心，我一点儿速度都未曾放缓。
我重重地撞在他身上，继而把他举离地面。他的肘部一次又一次反复击打我的后背，可那痛感遥远又微弱。就像你头疼的时候去咬手指，一种疼痛完全掩盖了另一种疼痛。不管我的背部受到了何种重创，都远没睾丸上传来的痛感那么剧烈。
我朝前一跃，把这小个子掼到地上，同时用肩膀猛顶他的腹部。远藤终于发出惨叫，这听起来可真叫人心情舒畅。趁着他还没恢复过来，我往侧旁一滚避开他的拳头，接着马上用腿锁住他的下肢。等这一击施展完毕，这混账不停恶心我的日子就能结束了。
在我的用力绞拉之下，远藤哀号连连。他的肌肉撕裂，韧带拉伤，很快就要到断裂的边缘。“你赢不了的！”他尖叫道。我正奇怪他哪来的自信，大腿上突然一阵火辣辣的疼。虽然痛感依旧迟钝，但身体却本能地知道大事不妙。我侧过身，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把匕首扎在我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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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大战》角色。叛军将领。像是长着鲑鱼脑袋的人。下文“这是个陷阱”是他的经典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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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毕竟没有完全被愤怒冲昏头，一部分脑子立刻开始运转，计算起所受的伤害。刀刃深深地插进我的大腿，右侧不远处就是股骨，不幸中的万幸是它远离动脉，我还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就在这时，远藤拔出匕首，随之而来的剧痛减弱了我绞拉的力度，趁着我低号之时，远藤脱身而出。他的面庞因为痛苦和疯狂而扭曲。哼，至少他那狂妄的表情终于不见了。
可随后，我的视线便游移到他的武器上。那把短匕刃部只有五厘米长，能造出的伤口有限。我爬起身，抖了抖脚，发现自己并未伤筋动骨，于是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远藤本可以干掉我的。这样的机会出现了好多次，但这把匕首最能说明问题。远藤只要破开我的股动脉，战斗就已结束。就算被我锁住下肢，他也依然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但他没有，他只是刺伤我的肌肉，用的还是这么小的匕首。如此一来，他既能脱身，又不会真的伤到我多少。当然咯，我恐怕得瘸上个几天，可是别说有生命危险了，连疤到时可能都不会留一个。
我转向他，双拳依旧紧握，“你不是真心要我死。”
远藤面无表情地瞪着我，肩膀因沮丧而微微垂下的动作却被我给留意到了。远藤的确不想杀我，他不过希望我这么认为。好一出大戏，居然把我完全蒙在鼓里。
正在此时，屋顶突然一阵震动，我几乎跌倒在地。“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我喊道。
只见远藤瞪大双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摁下了按钮。
“……在你们上面！”伍德斯托克的嚷嚷声突然在我耳中响起，“听到没？她就在——”
我没必要继续听他往下讲了。震动的楼房已经说明一切。“收到，”我试着让语气听上去不那么紧张，“去指定位置做好准备。”我转向远藤，“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该跑了。”
他的确跑了起来，然而方向似乎不大对。他冲到我身旁，从黑外套的内袋里取出、打开一个长条状的盒子，露出一坨黑蓝色的物体，那东西像是泳帽，外边还有个白环。“戴上。”
我照他的吩咐做了，“这是什么？”
“在和迷子连接时增幅脑波用的。”
我把帽檐下拉到耳朵处，触到了一个耳机样的装置，远藤控制戈登的时候也戴了同样的东西，“这个……”
“信号转换器。”他帮我正了正“泳帽”。我顿时有种戴着毛线帽的感觉。
“你那时不是——”
远藤轻点自己的脑袋，“外科植入物。”说着，他往回望去。我们脚下的震颤更加剧烈了。
我有一打问题想问他，包括这玩意儿到底该咋用，安全性能如何等等等等，可是时间不允许。甚至在这百米高楼之上，我都能听见滔天巨浪的轰隆声。
远藤脱掉外套，他内里居然是一套降落伞服——和我穿在身上，随时准备自救逃命用的那套一模一样。“祝你好运。”说完，他就从屋顶边缘跳了出去。
正常情况下我肯定会奔过去看降落伞有没有及时展开，让他不至于变成大地上暗色的污点，不过屋顶另一边升起的庞大阴影牢牢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下落的水幕中，一张巨脸露出来，她深邃的棕色眼睛笔直地盯向我，眼神中满是狂怒、恐惧和恶意。
这……不对。
我死定了。
我会变成祭品，另一个亚历山大·泰利。
我能感觉到自己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随后连这都感觉不到了。
可是迷子的目标不是我。她的视线来回搜索，寻找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远藤。找不到他，再加上发现我并未遇险让她十分困惑，她朝着楼房侧面探过身子。假如她看见了远藤，那日本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当然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大姑娘发起脾气来没准儿就把这楼给拆了，那样我自然也就成了远藤的陪葬。
“远藤，”我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离大楼近点，她在找你呢。”我没等他回答，“伍德斯托克，你准备好了没？”
“准备完毕。”他说。
涅墨西斯侧身的动作仍在继续，现在她脑袋的高度与我持平。我敢说远藤马上就要落入她的视野，于是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同时压抑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要是我真像日本怪兽电影里的那些小姑娘一样尖叫了，那多没面子啊，“迷子！”
可能没听见，也可能没在意，她对此毫无反应。我深吸一口气——满嘴她身上滴下的海水的腥咸味儿——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迷子！”
怪兽停下了。
还停留在我视线里的一只眼睛转回来，那黑色的瞳孔倒映出我现在的模样：衣衫染血，步履不稳，眉毛因为恐惧而抬得老高。我这副样子挺见不得人，不过她直起腰，看来终于松了口气。只是瞬息之后，她哈出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差点把我掀翻在地。那呼吸倒是不重，然而里头夹裹的腐鱼味实在太可怕了。
“伍德斯托克，”我不露声色地低语，“上。”
远处传来火箭弹发射的声音，但我故作不知。正相反，我坐下来。涅墨西斯的视线跟着我移动，大概想问到底怎么回事，或者在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跑过来保护我，没准儿甚至回忆起上次我站在另一栋公寓楼顶时发生的事。
“这玩意儿，”我摸了摸那顶深蓝色的帽子，“真够奇怪的，对吧？”
她无动于衷。当然了，我们怎么可能语言相通嘛。虽然迷子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然而她未必知道那究竟怎么回事。
管他的呢，再过几秒钟，我就要进入涅墨西斯的大脑，挑个前排好位置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了。我躺倒在屋顶发烫的沥青上，感觉到它在我身下发生了一些轻微的形变。如果一会儿要昏迷过去，那躺着想必会好些。
涅墨西斯见无事可做，准备转身离开，屋顶随着她的动作又发出一阵颤动。就在这时，火箭弹终于啸叫着破空而来，正中涅墨西斯头侧太阳穴——如果她有的话——的位置。不过火箭弹没有爆炸，它只是外壳裂开，露出了内藏的装置。涅墨西斯对此自然没什么反应，对她来说，这恐怕还不如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看到那装置在与弹壳一道坠下之前，突然伸出四个爪子，牢牢扒拉住涅墨西斯粗糙的皮肤，紧接着开始嗡嗡作响——金刚钻头自动启动了。
对那个硕大的脑袋来说，神经植入物小得几乎难以觉察。涅墨西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左顾右盼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看来蚊子的那个比喻不错嘛，它根本就——
“啊！”
一股剧痛突然穿身而过，我的脊椎仿佛折断成两截，下一刻，黑暗便笼罩了四周。
然后我又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
脚踏着坚硬的赭褐色大理石。
我的右手边有扇巨大的落地窗，从那儿望出去，波士顿的景色尽收眼底。但那是……尚未遭到涅墨西斯破坏的波士顿。除此之外，我还发现视野有些不对劲。我……变矮了。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娇小，肤色淡黄。我穿了一身预科学校的女生校服，脚边落着个印有Hello Kitty图案的书包。
我操。我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没事了，迷子。”一个恶心的声音说。
我缓缓抬头，发现深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地板间的沟槽不断扩散。然后我看见了他。那张苍白浮肿的脸，还有一对嵌在上面，像蓝色矮星般的眼睛。
这个人和他所做的事情让我无比憎恨。
“这是场事故。”他说。
他在说谎，可我没法开口。我的目光移到妈妈身上。她早已失去生命的气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上满是血迹。
妈妈……
转瞬之间，我又变回自己。
却还是那么矮。
周遭环境变换，但我马上认出了这个新的地方。
这是我的家。时间为一九七九年的平安夜。
不……不要！我想大叫，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步入梦魇之中。

27
吵闹声十分钟前就停了。但以往它都在摔门声中结束，而这次，就这么……停了。突然之间，一切戛然而止。我缩在卧室的角落，沐浴着瓷制圣诞树彩灯绽放的光芒，默默哭了好几分钟。我最后站起身，也并非因为勇敢，而是源于好奇。也许事情终于朝好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是在包装我的圣诞礼物吗？
我必须亲自看个究竟。我悄悄穿过卧室，电台发出的每一声爆音或者嘶嘶响，都会让我暂停脚步。终于，我到了门边，用脚轻轻拨开一条缝，跻身而出。
楼梯上铺着厚实的毯子，不会嘎吱作响，所以接下来简单不少。我抓着楼梯扶手往外探头。楼下右侧餐厅的窗户透着电子蜡烛的温暖光芒，左边客厅里，电视变换的画面在地上打下斑斓的光。他们在看电视，我往下走去。爸妈肯定会坐在那里，等到节目插播广告时再起身干别的。
下到楼底，我透过门缝往屋内窥视，可是视线被一棵圣诞树挡住。那是我和妈妈一起搬进来动手装点的。上边的装饰都有些年头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风格浓郁。连灯泡都圆滚滚的，和我朋友家那些小灯完全不同。所有饰品里我最喜欢的东西无疑是拐杖糖，不管偷吃多少，妈妈都会重新补足它们。这时我看了眼树底，红绿条纹毯子依旧铺在那里，丝毫没有礼物的踪影。
也许他们打算看完电视再包装？或者正在包装，只是还没来得及放到树下？我的大多数朋友还相信圣诞老人这回事，但我去年已经无意间窥到真相，为此屁股还挨了不少打。想起去年的事，我变得更为不安。不过人这种东西嘛，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我伏下身，慢慢钻到圣诞树后面，那里弥漫着松树的香味。
听到爸爸发出笑声，我的最后一丝恐惧终于烟消云散。看来他们之间的争吵终于结束了。我缓缓起身，让视野高过沙发。爸爸坐在沙发一侧，全神贯注于房间另一端的电视。《黄金女郎》。他一般不怎么看这电视剧，除非陪妈妈一起，但我没看见——
这时候，我注意到地上还有一对脚，于是站直身子。那是妈妈，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前，前额满是血迹。我的喉咙振动，似要发出尖叫，嘴巴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这和记忆里的不一样。我脑海里成年人的那个部分被眼前的事情给搅糊涂了。我继续朝前看，突然发现有个小姑娘站在妈妈身旁。她就是几分钟前的我：格子衫，Hello Kitty包，亚洲血统。迷子也在这里。她望着我，同时竖起食指轻轻放到嘴唇上，“嘘！他会听到你的！”
但他没有听见。我压抑住尖叫的本能，偷偷溜出房间，跑上楼梯，用我爸妈卧室里的转盘电话拨打了警局的号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爸，至于我妈，她虽然断了好些肋骨，还失去了几天意识，可她一直活得好好的。
画面跳回到起居室，这次，我干了些和记忆中不一样的事。
我从树后走出，对爸爸说：“是你！”
他吓了一跳，“不！不是！我进门的时候就这样了。是自杀。”
我又看了眼妈妈。她躺在血泊中。枪击的创口十分明显。
“她自寻短见，约翰。”
“妈妈不会这样的。”我说得斩钉截铁。
“真的。”爸爸站起身，他的鞋子摩擦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嘎吱的声音。
我颤抖着握紧拳头，“是你杀了她！”
爸爸皱起眉，在妈妈身边蹲下，举起她的手。
“离她远点！”我吼道。
“你妈妈自尽了，迷子，”爸爸看着我淡淡地说，“但在那之前，她先杀害了你。”
爸爸把枪塞到妈妈柔软无力的手上，指向我的枪口黑洞洞一片。
火光闪现，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可一点儿都不痛。连冲击力都不曾有。我转过身，看见迷子捂着肚子，泪珠从光滑的面颊上滚滚落下。她跪倒在地，黑杏仁般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我见过这样的眼神……然后，她向前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鲜血从她身上涌出，与她妈妈的血融到一起。
那一刻，我被负面的情绪所淹没。绝望、愤怒。因为自己也差点儿遭受同样的命运，我对此感同身受。终于，作为人类的我和作为怪兽的涅墨西斯，彼此心意相通。我不但同情，也理解这个被谋杀的小姑娘。谢天谢地，那种渴望复仇的心态我侥幸不曾真的拥有，只是在这幻境中好好体会了一番而已。说起来，我至今不知道我爸在哪儿，连他生死都不清楚。我在国土安全部供职，其实很容易就能找出他的下落，我也确实琢磨过好几次要不要这么做。可是找到他以后又能干吗呢？揍那老梆子一顿？
“如果他真的杀了她呢？”迷子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朝我看来，“如果他也杀了你呢？”
“我……不知道。”我答道。但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一年前，我把亚历山大·泰利当作祭品献给涅墨西斯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且我至今对此没有一丝负罪感。可是事情也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在向一个罪人复仇的过程中，如果连带着伤害甚至杀死数量难以计算的平民，这种举动就很难被称之为恰当。我本想对她开口说出这些话，周遭却再度发生变化。
这间既是我家客厅又是迷子家公寓的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尖叫。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骇人、痛苦、煎熬。我仿佛要炸裂开来。就在我快要被这声音折磨得失去意识时，又再一次恢复清醒，无休无止的痛苦变得愈发强烈。与此同时，一股信息流从我脑海中穿过，我几乎被它逼疯，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是道德准则。
不可撼动。
无可争辩。无论是谁，只要他敢违背这准则，就只有死路一条，绝不宽恕。
黑暗之中，仍留有一丝异样。
痛苦越发强烈，我的尖叫融入了周围的哀号。
随着那股信息在脑海中不断地激荡，我看见许多画面。谋杀、强奸、无休无止的暴力。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在此得到新的定义。对那些邪恶者的怒火逐渐取代我的痛苦。我想阻止他们。
不，我想毁灭他们。
我必须毁灭他们！
宽恕即痛苦，仁慈只会使一切继续恶化。我醉心于毁灭邪恶，不管谁或者什么东西，只要他敢阻挡我这么做，我就必然把他碾为齑粉。
痛苦与怒火反复交替出现，我这么多年来所遭受的罪加起来也抵不过幻境中几秒的光阴。煎熬、尖叫，邪恶、仇恨。这就是涅墨西斯的本质。无论她很早之前是别的什么人……或者什么生物，原本的意识早就被彻底抹除了。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她并非生来就是那背生双翼的复仇女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
那并非她本愿。
黑暗再度消散。
我听到轻柔的脚步声。
迷子回来了。
“你控制不了我。”她说得一点儿没错。任何人都无法抑制住涅墨西斯的狂怒……除了迷子。
可是……“你不是迷子。”
她望着我。
“你也不是涅墨西斯。”
“我已脱胎换骨，”她答道，“但也一如以往。我们是一体，却又……彼此割裂。”
“真够混乱的。”我知道她的感受。
“一点儿没错。”她说。准确来讲，她其实什么也没说，可我感觉到了回答。我们之间的谈话从不曾真正存在。它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化作我能够理解的语言。究竟是我、迷子、涅墨西斯还是远藤的装置起到这个转化的作用，我也说不清。
“我——我很抱歉。”她皱起眉。
“我能理解。”
她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她摇了摇脑袋，“我会永远是——我们。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事实无法改变。”
我明白了。她在跟我道歉。但所指的并非波士顿事件和那些罹难的平民百姓。她是在为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道歉。毁灭、审判，她没法永远阻止这一切。她知道我们可能终有一日会再度为敌。斗争尚未结束，迷子化作涅墨西斯毁灭了波士顿，而这一历史仍在滚滚向前。尽管这个小姑娘已尽其可能地压抑着毁灭一切的冲动，但也许有一天，形势会再度失控，届时，怪兽涅墨西斯将冲破一切阻碍，去继续审判所有她认定有罪的人。
纵然如此，我依旧理解她。
和迷子一样，涅墨西斯也是受害者。
迷子面带微笑朝我走来，“谢谢你的理解。”她伸出手，轻触我的额头。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话音刚落，我们又回到客厅之中，化作圣诞树下的两个孩子，“用来助你阻止黑暗之人。”
一股白色的火焰从我身上窜起，那远古怒火的灼烧令我嘶声尖叫。
“把他按住！”有人喊道。
“我做不到！他太——”
我猛地睁开眼，火焰在倏忽间退散，蔚蓝的天空充满整片视野，点缀其中的云彩模糊又缥缈。随后，有两个人影朝我弯下腰，就算这会儿还没法对焦，我也认出了那头红发。“阿什。”我听见自己说。
柯林斯欢呼雀跃，“他没事！他回来了！”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我注意到柯林斯都快整个儿趴到我身上了，她的发梢挠得我面颊发痒。另一个人是阿莱希，这姑娘居然也一脸的关切，真是没料到。我呻吟一声，朝侧旁扭过脑袋，果然，几米开外就是贝蒂。她的旋翼在我们头顶不断轰鸣，像在疯狂击打低音鼓，扬起阵阵狂风撩乱两人的发丝。
“她在哪儿？”
柯林斯听懂了我的问题，望向大海。
“拉我起来。”
阿莱希先朝我伸出手——真是个言听计从的好姑娘——不过柯林斯随即接过手，扶住我。我浑身那个酸痛呦，刚刚站起，就几乎腿一软朝后栽倒。但是，我已经看到自己想看的画面。
涅墨西斯。
迷子。
她正拖着身子，一步步涉水离开港口，头也不回地朝深海而去。
我松了口气，人只有到这个时候才会念及床铺的美好。我打算让所有人回家休息。
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战斗机的呼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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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希莉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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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怎么回事？”我问道，见柯林斯和阿莱希也一脸茫然，我扭过头，让视线顺着声音来源一路向东而去，结果看到波士顿废墟的北边冒出少说也有三十架的庞大战机编组。它们包括F-18、F-22，还有著名的坦克杀手A-10雷电攻击机，它的呼啸声简直像瓦尔基里的战吼。全都是重型攻击机。我能在它们飞过之前就听到声音，说明它们低于音速。像群小心翼翼、蓄势待发的狼。
它们不是来常规巡航，或者来为涅墨西斯送行的。这些混账是来干仗的。这他妈太扯淡了。我的理由有三：第一，它们打不赢。指挥链上的每个军官应该都清楚这点。第二，组成这样规模庞大的战机队伍势必抽调南北海岸的边防力量，等于大片国土不再设防。当然，我知道还有地面武装，可是少了空军侦查和支援，他们能做的又有多少？第三，虽然出现在波士顿的涅墨西斯是个显眼的目标，但我们都很清楚还有至少四只怪兽游弋在大海的各处，更别说戈登了。
胡搞。完全是胡鸡巴搞。所有这些事里让我最最恼火的地方，就是我居然完全被踢出了决策圈。他们又一次背着我做了愚蠢的决定。我知道只有一个人可以授权发动这种攻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完全没人来咨询我的意见。狗日的总统清楚我会反对他的行动计划。只有在我不去糊他熊脸的前提下，他才能勉强维持住自个儿的颜面。妈了个逼的，他应该知道这样一意孤行没好果子吃。如此一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涅墨西斯对攻击熟视无睹，返回大海。如果真惹恼了她，那我们就算是玩完了。
尽管迷子成了涅墨西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我才刚刚了解到那生物有着备受折磨的过去，我不觉得她会平心静气地无视挑衅。
我忍着痛，掏出手机打开迪瓦恩，切换至紧急公开广播频道，“我是国土安全部P部门负责人哈德逊，所有听到我的空军人员，请——”
“目标锁定，”有个驾驶员冷冷地说，“准备就绪。”
“别，”我喊道，“拜托别——”
“你们去拖延目标的行动，”有人回道，“随时准备开火。”
他们听不见我说话。我被屏蔽了。
“操！”我大骂一声，抓过柯林斯的手奔向贝蒂，“我们快走！”
在跑向贝蒂的过程中，军方的对话不断传进耳中，让我不停地大声叫骂。他们开始倒数计时。十秒。
刚冲进直升机，我便抓过耳机麦克风对伍德斯托克咆哮：“快他妈离开这里！快！”
直升机刚一离地，我就听见有人说了句“导弹发射。”
“下降！”我吼道。
我们从公寓楼东侧屋檐处急转直下。透过舷窗往上看，天空中出现道道白色的尾迹。直升机在离地六十米处恢复水平，我终于能够看到右侧——至少三十枚——导弹正在逼向它们的目标。
在第一枚导弹命中之前，我的心中涌起这个念头：至少它们没瞄准她的前胸，否则肯定会打穿那些大块大块的覆膜。但这也带来另一个问题：涅墨西斯骨刺突起的后背甲壳极其厚实，导弹轰上去的效果大概等于玩具枪打出的彩弹。
终于，第一枚导弹绽放出鲜艳的火花。不知道涅墨西斯有没有察觉到有人要找她麻烦，至少她没表现出来。然而下一瞬间，其余的导弹便几乎同时命中她的背甲。这些巨大的当量加在一起，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冲击力，居然推得涅墨西斯往前倾身，踉跄了几步。但她依然保持住平衡，随即扭过头，望向那些战机。
一声震天的怒吼印证了我的担忧。我和迷子坦诚相见过又能如何，那个复仇女神可不会放过敢惹毛自己的白痴。
“发射完毕。”又一阵尾迹划过天际之后，有人在迪瓦恩里说道。要是她这时转过身……
“MOAB预计两分钟后抵达，”有人说，“继续拖延。”
继续拖延？
“他们不让她走肯定有什么理由。”我说。
“MOAB，”伍德斯托克解释道，“所有炸弹的老娘。”
操，完蛋了。不愧是老兵。MOAB的正式名称叫作“高威力空爆炸弹”，那玩意儿引爆时的当量相当于十一吨TNT，能瞬间把周围的氧气抽干，是美军除了核弹之外杀伤力最吓人的武器。它可以熔化落点附近一里半内的所有东西，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些“东西”包括波士顿港、北部废墟的一部分，当然，还有我们。
按照我下达的命令——快他妈离开这里——伍德斯托克操纵贝蒂摆尾转向，朝着北边驶去。
阿莱希往前倾身，脑袋探进驾驶舱，“远藤还在下面！”
我思考一会儿，得出结论，“没时间接上他了。”
“约翰！”柯林斯喊道，“你不能——”
“我没说要抛下他不管，”我答道，“只是要你们别跟过来。”
不等她回话，我便抓过伍德斯托克的胳膊，“带她们离开这儿，别回来。”
他点点头。不愧是个好兵。
我望了眼依然云里雾里的柯林斯，说了句“爱你”，随后就打开侧门，纵身跃下。
不知道柯林斯反应过来没有，反正就算她喊了些什么话，我也听不见了。耳边狂风呼啸，还掺杂了导弹的爆炸声和涅墨西斯的咆哮。这些声音震得我每根骨头都在打战，而这，不过是为即将发生的事做个铺垫而已。
刚自由落体一秒钟，我便打开低空伞具。哪怕再拖延上一秒，我落地的速度都会过高。千钧一发之际，黑色的尼龙织物猛地朝后展开兜住空气，此时的我距离地面不过十米之遥。没过多久，我就重重着地，那一下的感觉如背负千斤重担，我惨叫一声，双腿几乎被生生压断。
从降落伞里蹒跚离开后，我发现自己落到新英格兰水族馆的废墟中。待到确定方位，我便开始朝着西边那栋公寓楼的后侧奋力而行。远藤应该就降落在那附近，但他可能早就离开了。没准儿我冒上生命危险却屁用没有。不过他没和阿莱希联系，肯定出了状况。
因为那条伤腿每朝前迈出一步，便会疼上一疼，所以我探手摸了把伤口，发现沾了满手温热的血。妈的，带伤前进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主意，可眼下我根本没得选。我挣扎着走到码头边水族馆的地基附近，大叫道：“远藤！”
没有回应。可我不敢放缓速度，再过一分钟，炸弹的老母就会把我碾进尘埃。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堆黑色物体。“远藤！”我急着朝那儿赶去。那是他的降落伞，卡在一堆户外餐桌和蓝色遮阳伞之间。“远藤！”
随着一声呻吟，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我扯开伞布，看到远藤躺在废墟之中，血流满面。“下降得太快了，”他抬起眼，“撞上了那栋楼。”
我仰头看了看。那栋七层高的水泥大楼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他肯定撞上了墙面，然后落进这堆桌子当中，“你还能动不？”
“我宁可等救护车。”
“你要么爬起来，要么就在这儿等死。”
“涅墨西斯？”
我瞟了眼天空，只见一架三角形的黑色隐形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驶过，“MOAB。”
“该死。”远藤脸色大变，勉强支起腰。我拉他站起，不过那之后，他就只有自力更生了。我自己都站不稳呢。
“那边！”我们一瘸一拐地往回经过水族馆，朝一排绿色的栏杆走去，它边上的入口处上方有个硕大的圆环形标志，当中是个大写的“T”。脚下的红砖硌得人心里发慌，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备受煎熬。
又一轮导弹齐射的声音混合着怪兽的咆哮传来。我回头望向海港，看见涅墨西斯被火光印得通红，她正剧烈地扭动着身躯。痛苦？愤怒？也许都有。至少战机驾驶员们干得不错，一直避开那些覆膜。
突然，无休无止的导弹攻击停了。
战机群有序地飞离此地，它们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
空中落下一个小黑点，直冲涅墨西斯而去。
MOAB。
往前看，地铁站入口距离我们只剩下了十几米的距离。如果不是眼下这副鸟样，我几秒之内就能冲进去。而现在……其实也慢不到哪里去。我们真正的麻烦是MOAB，那玩意儿是空爆炸弹，这意味着它会在半空中爆炸，制造出足以和涅墨西斯自爆相媲美的热压冲击波。
我可不想被烤熟，于是玩儿了命地迈腿向前冲。远藤甚至在我前面就冲下楼梯，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惊讶地喊了声什么，可我没时间问个究竟，正相反，我朝下一扑。我猜自己会在地上摔个半死——那也比真死好，然而出乎意料，我落到了腥咸的水中。地铁不知何时被淹了，我们依然距地表太近！
“潜下去！”我大吼着往下一扎，听凭海水剧烈地刺痛伤口。心脏刚刚跳了五下，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压便推得我在水中乱转，还瞬间挤出我肺里的空气。缺氧让我本能地抬起头，但脑袋却重重地撞上什么东西，眼前顿时一阵金星四溅。我伸手去探，然而无论空气和还是水流都在疯狂地激荡，根本无从分辨水面上真有障碍物，还是我不知不觉间脑袋磕到了地面或者墙壁。我像个疯子那样尖叫起来，虽然肺中早无一点氧气残留。
最后，黑暗之中似乎有某种野兽扑过来，不过此时冰冷的海水正在灌进我的肺，很快，我便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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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sive Ordnance Air Blast。因其威力，其缩写MOAB又被戏谑地解读为炸弹之母（Mother Of All Bom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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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我不知道新生命的诞生有多痛苦——我是说我不知道婴儿有多痛苦，没说他们的妈。我猜那感觉应该不咋地，毕竟要被迫从那么狭小的空间里挤出来。夹着头，拧巴着手脚，不得不离开熟知的温暖环境，进入冷冰冰的广阔空间。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糟糕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现在得出了结论：绝逼有。
你瞧，我同时体会到数种感觉。首先，我的肺和喉咙里满是海水，它们呛得我喘不过气。其次，我胸腔肋骨的每一次起伏都钻心地疼。第三，我后背所倚靠的物体又硬又硌。大概是楼梯吧，我想。
这个念头还未来得及消散，我身体其他部分也一下子疼痛起来。妈的，我宁可重回娘胎再出生一次也不愿继续遭眼下的罪。最操蛋的，虽然难受得要死，我却始终没昏迷过去，很难说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远藤？”
“我在呢。”
“你他妈到底把我怎么着了？”
“你溺水了。”
我溺水了。好吧，四个字就解释了一切。他做了心肺复苏术，又一次救了我的命。妈的。不过我也救了他，算是扯平。问题再这么下去别人会真以为我们是朋友的。我动了动，觉得自己断了好几根肋骨，“你可真够用力的，是吧？”
我呻吟着捂住肋部爬起身，这么一来，腿上又流出了血，伤口突突地疼，“屋顶上你表演得可真像回事。”
“有几次我确实挺想杀你。”这小子还挺诚实，就是说出口的话让人有些忐忑。如果他又转念决定现在把我干掉，我大概也只能听天由命。“不过，”他说，“你还有使命没完成。”
他在说涅墨西斯。对于我们之间的联系，我比以前了解得稍微多了点儿，尽管我依然不知道那感应是怎么产生的，至少明白她为何要选择我。
我靠上一堵凉爽潮湿的墙，“你的父母待你很好对吧，远藤？我猜你有个快乐的童年。”
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投下一颗重磅炸弹，“你的父亲。”
“我操，你怎么会知道他？”
“你不也调查过我么。”
“我刚才都他妈瞎猜的！”
“哦，好吧，”他耸耸肩，“我小时候确实过得不错，爸妈待我很好。”
“结果养出你这么个混蛋。”
他咯咯笑起来。我真想照着他的脸挥过去一拳，但打起来的话，最后完蛋的肯定是我，“我们在哪儿？”
“地下。”没错，还是我提出来的馊主意，“应该是某种维修天井，还有根梯子。”
黑暗之中，我看不见梯子，但听得出他的位置。我转向他，抬起头来。头顶上很高的地方，有阳光从一块正方形盖板的周围漏下。我贴着墙，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费尽力气才能不乱了呼吸。这里的空气闻起来依旧带着海水的腥咸，但还有一股子有毒化学制剂的味道。天呐，我胸口和嘴巴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可能不是心肺复苏术的缘故。
随着力量一点点回复，我终于像个僵尸那样走过地下通道，站到了梯子旁。
远藤就在我身边，“我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是……朋友。”
瞧这话说的，真让人尴尬。中学毕业舞会那会，我邀请珍妮·斯沃特——他是我朋友的妹妹——做舞伴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个回答。虽然她比我小四岁，虽然我还记得她穿尿布的样子，但她怎么说也是我哥们儿的妹妹，居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真叫人伤心。话又说回来，三年以后，我重新见到已经长残的她，发现我们没走到一起真是天底下最棒的事。不过，远藤又不是女生，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你赢得了我的尊敬。”
“不就是因为涅墨西斯——”
“这和涅墨西斯——或者迷子——怎么看待你无关。甚至和你怎么看待她也没有关系。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愿意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去豁出性命。比方说，赶来救我。”
又一阵沉默。看来他的恭维话说完了。
“那么，好吧，谢谢你这混账。对了，您不介意爬上梯子让咱们重见天日，然后一道去找那个下达攻击命令的孙子算账？”
“乐意之至。”他说完便开始攀爬，只是每上一级都哼哼一声。而我更惨，每一步都恨不得惨叫一阵。就咱们这状态，算账什么的且得等呢。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远藤爬到顶了。阳光从顶开的盖板缝隙中洒下，暂时照亮这道天井。可惜好景不长，在远藤的嘶吼声中，刚顶开的盖板又落了回来。不过，就在我觉得我们要被困在地下的时候，远藤往上再爬一级，换肩膀使劲儿一撞，终于让明晃晃的阳光洒满我们周身。我本以为波士顿清冷的海风马上就会灌入天井，但扑面而来的空气又热又臭，熏得我咳嗽起来。
远藤先爬出去。等我也攀到出口，他弯腰把我拉上地面。我们现在站在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海滨公园曾经的步道上，距离地铁站入口其实并不远。一年前，公园侥幸没被天火毁灭，但这一次它终究劫数难逃。我望向这片冒着青烟的废墟，原本满地的杂草化作随风飘舞的灰烬，大部分树木被连根拔起抛到一旁，至于那些还顽强挺立的，则统统变成了大号的焚香。它们枝杈处余火未熄，烟雾缭绕。总而言之，所有一年前幸存下来的东西都毁了。楼房、码头、小艇……
我和远藤结伴蹒跚着朝海滨步道走去。透过大地上四起的烟柱，我望见海港中的情况。海面上雾气蒸腾，硕大的蘑菇云尚未散尽。许多三架一组的战机小队在远方徘徊。
涅墨西斯没有倒下。
她还在之前那个位置，只是像犰狳那样蜷缩起来。硝烟从她厚实的背甲上升起，然而她并未受到真正的伤害。
她没有动，可也没有死。作为一种可怕的武器，MOAB能杀人无数，摧垮方圆数里的建筑，然而涅墨西斯被设计成了，或者进化成了能够抵御这种攻击的怪物。妈的，没准儿更大的当量她也吃得消。
这时，右边突然传来刺耳的摩擦声让我扭过头。我们站在一栋五层楼房的阴影里。如果没认错的话，这里曾是万豪酒店。它的外墙原本由红砖构筑，但现在，这些熏得焦黑的砖石正摇摇欲坠。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身旁那堆山一样高的瓦砾，它砸下来会在地上覆盖一片巨大的扇区。不幸的是，我们正处在这个范围中。好在直升机的嗒嗒声冒出来，给了我一点儿微弱的希望。我举起酸痛的胳膊，使劲儿挥舞。
贝蒂从北边低空疾驰而来，带起地面上的滚滚烟尘。我和远藤奋力迎上前去，酒店在我们身后轰然倒塌。柯林斯和阿莱希探出身，在直升机悬停的那几秒里把我们拉上后舱。柯林斯没让我回到副驾驶室——我平常都待在那儿。她关上舱门，跳上那个位置。
我忍着痛，朝前伏身抓过一副耳机，“我们得立刻离开。”
“你这纯粹废话。”伍德斯托克说着拉起摇杆，贝蒂马上离开地面，“我们会转往北边——”
“别去北边！”我吼道，那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往东南飞，从废墟北边穿过去，快！”
谢天谢地，他没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有那么个感觉告诉我，当务之急是找个掩体躲起来，而最接近这个概念的东西，无疑是市中心高楼的废墟。
直升机朝着波士顿废墟的北边加速飞驰时，我从舷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战机群又他妈回来了。
还开了火。
无数的导弹拖着尾焰掠过我们头顶。
奇怪的是，开火之后战机群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跟着导弹扑向涅墨西斯。他们打算再丢一颗MOAB？还是什么更操蛋的玩意儿？见贝蒂正前方没什么可供遮挡的废墟，我打算让伍德斯托克掉头回去另觅掩体。不过就在这时，我看见废墟北部边缘，街道尽头那里有栋高耸的摩天楼。它的窗玻璃大多完好无损。从它反射的倒影中，我注意到战机群正在不断逼近涅墨西斯。
逼得太近了……
事情果然突然起了变化。只见涅墨西斯猛地立起，转向战机群。她胸膛起伏，胸肌舒张，脖子弯曲的样子就像一只要呕吐的狗。
我已经失去骂娘的力气。
她吐出了一口特大号的“痰”。那东西和你喉咙里的积液可不一样，那个明亮的球体——其实是透明黏液包裹的爆炸性体液——划过天际，朝着战机群落下。就在我觉得它要砸上其中一架战斗机的时候，那个飞行员已经敏捷地闪避到一旁。他倒是挺机敏，但要是没了阻碍，那个发光的弹丸就会飞过废墟北部，落进波士顿的市中心，夷平剩下的一切。
那些战机飞行员中也有人意识到这问题，一架F-22朝光球发射导弹，然后马力全开避向一旁。
导弹正中光球，而此时我们尚未彻底飞跃市中心低矮的建筑群。“稳住！”
大楼玻璃的刺眼反光逼得我移开目光。往左看，波士顿公园的绿草赫然在目，这说明我们正在通过笔架山周围的居民区，如果要迫降，那最好就选在公园里。最初的强光散尽后，我朝后转过身，发现我们已经飞离那栋镜子般的大楼一里有余。橙色的冲击波正追着我们扩散而来。我的天哪，它所过之处，楼房纷纷崩裂成碎末，如同纸糊。我目送那栋为我提供过视野的大厦走上它生命的终点。只见它在冲击之下化作无数凌空飞舞的碎片，纷纷坠地。
终于，压力波追上我们，把贝蒂猛地朝前推去，我的耳朵里满是轰鸣之声，贝蒂的挡风玻璃更是裂开许多条纹。但在扩散了这么大片的范围后，冲击波的力量终于消耗殆尽。此时，我们才刚刚掠过公园湖面上一排天鹅游船的顶棚。
在众人的沉默之中，我说道：“拉高，我要看看情况。”
贝蒂迅速攀升到六百米的高度，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象让人震惊：波士顿北部彻底消失。它被干干净净地从地图上抹去，连废墟都不剩，只留下了一片纯粹的焦土。
我得和狗日的总统好好谈谈。
只要在医院接受完急救，开始进行康复疗程时就去。眼下，唯一能让我聊以自慰的事情，是波士顿早就人去城空，所以不用担心什么人员伤亡。我望向远藤，他的脸色看起来和我一样糟。
“伍德斯托克，”我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医院。快点。”

30
克里斯·马歇尔的假期总算有点儿起色。他是纽约证交所的短线交易员，正在泰国度假。他觉得自己受够了平日总吵吵嚷嚷混乱不堪的环境，对手头的工作也上不了心。当然了，他不但明白、也很乐意享受金钱给他带去的优渥生活，不过日复一日的买进卖出让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松鼠般忙碌。松鼠忙活的目的是为了活下去，而他呢？拼命折腾为哪般？享受。对了。享受。所以他请了数周假，飞到东南亚去欣赏异国风光，如果撞上了，还能找个漂亮妞玩上一阵。然而曼谷和纽约没有太大不同。尽管闻起来、看起来和听起来都和那个大城市不一样，可它们的氛围如出一辙。所有人都忙着满足各自的欲念，对世界本身漠不关心。
于是他又搭乘另一班客机飞到泰国南部群山环绕的帕宋省，这里满目青翠，热带雨林像毯子般覆盖着地表。鉴于游人稀少，他不得不通过手机里的翻译APP来和当地只会讲泰语的人进行沟通。不过，虽说交流是个障碍，但他发现自己不管去哪儿，脸上都始终洋溢着微笑。这一周来，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吃着异国食物，还结交了一些新朋友，灵魂仿佛在此期间得到净化，只不过还远远不够。
在一个新朋友的建议下，克里斯决定去试一试河道漂流。河旁两岸风景如画，待在小舟上又那么惬意，很快他就放松下来，忘记了尘世的压力。他躺在船里，用心体悟着四周：微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身下水声潺潺，还有天边那阴沉的云，不消说，晚些时候肯定会把大地浇个透。
我要留在这儿，他暗想，学习他们的语言，甚至找个妻子。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而存在银行里的钱，完全足够他挥霍到生命的终点。啊，一个永恒的假期。
但我不会一直这么好逸恶劳下去。实际上，拜父亲教授的木匠手艺所赐，克里斯已经为这个村庄做了点儿事情。为帮助人们而工作，他想，远比为花花绿绿的票子工作更让人心里舒畅。
船体突然晃动几下。他坐起身，问道：“怎么回事？”除他之外，小船上还有三个当地人，翁萨空、甘恩和他浓派蓬。他们面面相觑，飞快地说着些什么。克里斯的手伸进裤袋，摸到智能手机，却没有拿出。那三人正彼此交谈，他根本没机会使用翻译软件。
他站起身，发现原本平静的河面发生了变化，波浪在各个方向上冲突激荡。出发以前，他阅读过这条河的资料，这里不该会出现这种乱流。看几个朋友们的反应，只怕他们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又一波晃动——他敢说一定是地震——逼得克里斯抓住小舟的船沿。他的三个朋友摔倒在船内，大声叫嚷着什么。
克里斯从未亲历过地震，不过他相信自己分辨出了震源的位置：那晃动来自河道的上游。另外三人一定也抱有和他相同的想法，因为他们在急切地彼此交谈，语调忧虑。他们的家，他们的家人都在上游。
克里斯往那个方向望去，等着下一波震动袭来。虽说河流和两旁的雨林占据了他的大部分视野，宽阔的河道却能让他看见远方巍峨的大山。这些人的家乡，也是他落脚的村庄，就坐落在山脚。这时候，山顶上冒出一些快速移动的小黑点，那是大群的飞鸟。
接下来的变故他花了一会儿时间才终于看懂。先是山顶上的树木不断摇摆，随后，亘古不变的大地居然向上升起来！山坡上的树木纷纷倒下，黑色的泥土和碎石四处横飞。
轰！
周围的世界发出剧烈的颤抖，大地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他朋友们的尖叫。那山的形状发生了变化，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中升起。那是魔鬼，克里斯想，某种潜伏在泰国的远古邪神。倒是甘恩，他的导游兼朋友之一，先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涅墨西斯！”
不错，就连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都对那怪兽有所耳闻。虽然和外界往来不多，但村里头有几家商店装着电视和电话，甚至还有卫星Wi-Fi。克里斯每天都会买两个“坡通果”当早餐——一种泰式甜甜圈，沾满了黏糊糊的果酱，那家早餐店边上就有家提供免费Wi-Fi的邮局。平时，他总会蹭点网，用手机看看新闻，但今天不巧跳过了这个步骤。看来，他的朋友们虽然认出那生物像涅墨西斯，却不知道还有别的怪兽在全球范围内神出鬼没。当然这怨不得他们，没人会料想到那些司职复仇的怪兽居然会来到这片宁静祥和的地方。
他们前方的怪兽看起来和涅墨西斯的身体结构很相似——厚实的脖子，骇人的面孔，骨刺丛生，甲壳厚重的臂膀，肌肉虬结的身上闪烁着昏暗的橙光。然而它们也有不少不同之处。举个例子，那怪兽的脸比涅墨西斯的更加丑陋。它的眉弓又低又突，底下一对明黄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相比之下，照片上的涅墨西斯有双人类般的棕色眼睛，眼神深邃。除此之外，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掌部。涅墨西斯长着五根能够辨认出的手指，那怪兽只有三根——粗短的拇指加上两个锐利的尖爪。
就好像嫌事态不够糟糕似的，就在第一头怪兽登场后不久，另一个脑袋也冒出山顶。克里斯又惊又怕，终于尖叫出声。然而让他如此恐惧的原因，并不光是多出一头怪兽这么简单。那怪兽……长得有几分像人。它仅凭双足步行，立得又高又直，两边的手掌上各伸出了五根指头。那张脸犹如畸形的人类，偶尔张合的嘴巴里满是三角形的牙齿。和前一只怪兽差不多，它黄色的双眼绽放着愤怒的光芒，黑色皮肤上尖刺凸起，还有大块的爆——叫什么来着？爆炸覆膜。两只生物的后背都覆满甲壳，足以承受成吨的伤害。后一头怪兽的破坏力能比得上前者么？看它们轻松翻越山口的样子，克里斯对此毫不怀疑。
那两个家伙闲庭信步似的从坡上走下，好似一对郊游的旅人，但和旅人不同，它们踏出的每一步，脚下的泥土都会变形塌陷，朝山下滚落。不用说，那个村庄现在已经被山崩彻底吞噬了。
三个泰国人开始号啕大哭，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抄起桨，玩儿了命地朝上游划去。
“你们要干吗？”克里斯叫道。那几人没有回答，但克里斯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要回家，去寻找亲人的尸体，也许还想救下几个幸存者。这些人的勇敢让人赞叹，然而克里斯没有亲朋好友葬在乱石之中，感受不到他们的悲痛之情。正相反，在两头巨兽面前，他试图竭力抛掉的那部分自我又冒出来，不断地叫他弃船逃命。
下定逃跑的主意后，克里斯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望了眼船舷外的河流，他又犹豫起来。深不可测的黑色河水底下，天知道潜藏着什么样的野生动物。然而就在这时，周围的世界又晃动了一下。就算河里潜藏着致命的野兽，它们现在的心思也不会放在捕猎上吧。克里斯这么想着跳进水中，差点没把小舟倾翻。他用左手和双腿打水，右手高举手机朝外游去。手机是和他和外部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绝不能损坏。
震动的频率比先前更高。那两头巨兽下到平原，步速大增。克里斯朝上游望去，发现小舟已经离他好远一截。怪兽们正在稳步向前，方向是……朝着下游。该死，他必须上岸，他必须跑起来！
一声咆哮从远方传来，涟漪在水面上扬起，接着又被踩踏的晃动所搅乱。四溅的水花不但打湿手机，还呛进克里斯的鼻子。他不住地咳嗽，速度却不敢放慢半分。然而乱流已被激起，他根本没机会接近河岸。无奈之下，克里斯干脆仰面朝天，把手机举得更高一些，朝着下游拼命游去。
克里斯的速度很快，可五分钟之后，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因为怪兽们的速度比他更快，雷鸣似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雪上加霜的是，水流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克里斯一开始认为那是河道变宽的缘故，然而望向河岸，他看见三米多高、满是淤泥和树根的河堤。就在这时，他的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被攻击了！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却发现全身都摩擦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停下来。克里斯抬起头，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了河床底的一块大石头上，身旁还有一条鱼在噼里啪啦地乱跳。
他直起腰，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山崩，他想，河流堵塞了。
大地又一次发出震动。少了河水做缓冲，克里斯仿佛被揍了一拳。他听到河底的碎石发出硌拉拉的响声，还有尖叫。那刺破耳膜的尖叫由三个人的声音混合而成。翁萨空、甘恩和他浓派蓬。他们双目圆睁，正在河床上跌跌撞撞地奔逃，时不时还摔上两跤。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三人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克里斯马上明白了原因：那只和涅墨西斯看起来差不多的怪兽来了。它在林中穿行，随着步伐左右摆动的尾巴不断扫平灌木，打飞更高的树木。但它目不斜视，根本没有留心河床里的几个人类。它只是路过而已。
我们只要别挡着道就行！
克里斯一边朝河岸狂奔，一边大声朝朋友呼号。拼速度，他们不可能比得过怪兽，可如果换个方向，也许——
轰！
脚下的河床往上猛抬，又重重回落。克里斯腿一软朝前摔倒，前额重重砸在河底的卵石上。天旋地转之间，恶心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他翻滚着尖叫起来。
一只颜色漆黑、皮肤粗糙而扭曲的巨脚朝他落下。克里斯发出本能的嘶叫，他想知道这会不会成为他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他想知道灵魂到底存不存在，能不能投胎重新做人。就在这个时候，巨脚落了地。
距离他五米之遥。
克里斯再一次被震飞到空中，不过这回落下的时候他总算没让脑袋先着地。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着，尽量保持住平衡。如今，他卡在两头怪兽之间，进退维谷。
刚刚落下的脚掌抬起、迈过克里斯的头顶，让他重新看到那三个泰国人。准确地说，是那些黏在怪兽脚底、血肉模糊的泰国人的尸体。不等他的大脑理解这番可怖的景象，又一下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吓得他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怪兽左右晃动的尾巴，从河道的那一头甩到这一头，抽断了岸旁的几棵大树。树木朝着河道的方向砸落，克里斯被树枝擦到好几下，然而他运气不错，没受什么伤。
这里很安全，他对自己说，只要别乱动，躲好就行。
理智告诉他这个想法不太靠谱，可是克里斯已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运气上。所以，当第二头怪兽隆隆的脚步声接近时，他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
但和已经离开的那只不一样，第二头怪兽垂着脑袋，它的目光无疑扫过了克里斯。克里斯裤裆一热，有股暖流贴着裤管而下，可他还是没有动弹。那巨物应该不会在乎一只蝼蚁的死活，而且照着它现在的步子来看，克里斯相信自己不会被踩死。
只要好好待着，别引起它的注意就行，千万不要动。
天上突然传来另一种啸声，让克里斯抬起脑袋。那声音听起来和怪兽们所发出的不太一样，倒像用喇叭大声播放的低音号加小提琴声，音色更脆，也更富有金属感。仿佛为了印证克里斯的想法，天空中拉过了一条白色的尾迹。
导弹。
就一枚。
在这片与世隔绝之地，军方不可能布置这样的武装。导弹肯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的——大概是泰国湾对面半岛上的军事基地。
克里斯望着导弹的尾迹，它直直飞向那个人形的怪兽。不错，它选了个更容易命中的目标。但接着，他突然意识到导弹会落在哪里。
“不要，”他喃喃道，“天啊，不要！”
他一骨碌爬起身，朝着河岸狂奔而去，可惜没跑出多远就被树根绊倒，摔在滑溜溜的淤泥中。他挣扎着翻过身，结果刚好看见那一幕。
导弹击中人形怪兽的前胸，发出“噗”的一声，还溅起几点火花。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觉得这就完事了：导弹没能造成任何伤害。然而随后，橙色的体液突然从怪兽的胸口喷涌出来。克里斯还来不及尖叫、祈祷，甚至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一道白光就彻底吞噬了他。

31
伙食不算在医院躺着的那两周里最糟心的事儿，那段时间我至少吃掉了四斤巧克力布丁。再说这回也没有病友来给我捣乱。我的邻床是远藤，我们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保持着默契的沉默。真正让我郁闷的，其实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戈登的三头怪兽满世界横冲直撞，自己却无能为力。好吧，至少在卧床不起的这段时间里，我给它们挨个取好了名字。
第一头叫锡拉。它就是登陆悉尼，沿着澳洲南岸一路破坏的那混账，牙尖齿利，脑袋长得像锤子。第二头叫卡奇诺斯。袭击了香港的怪兽有两只，它便是其中一员。这厮和涅墨西斯颇为相似，骨刺也好，长尾也好，都差不多，但它的眼神凶恶极了，还有，它前爪的指骨融到一起，像那种锯齿状的剪刀。至于第三头，堤丰，那家伙的长相可真让人毛骨悚然。它靠双腿直立行走，像是……穿着涅墨西斯皮套的人类，骨刺、甲壳一应俱全，然而真正骇人之处在于它的行为。它似乎会在行动前进行思考。其他怪兽都是些遵循本能的动物，堤丰却懂得何为审慎。最后一头名叫德拉孔，就是那只身材苗条、犹如蜥蜴的怪兽，它在罗克波特救走戈登后至今尚未露面。
涅墨西斯销声匿迹的这两周间，锡拉在澳洲南海岸大肆破坏后消失在海中。堤丰和卡奇诺斯则先沿着中国和越南的海岸线践踏了一番，接着登陆马来半岛，随后潜入孟加拉湾。后来，它们又在斯里兰卡和马达加斯加打了个照面，最后摧毁南非开普敦。它们有时分头行动，有时一起出现。但毫无疑问，这两头怪兽始终结伴同行。和涅墨西斯一样，这些家伙们似乎无法被人力阻挡。世界各地的军队彼此协作，共同抵御怪兽的威胁。实际上，每次怪兽返回深海，人们都觉得是自己逼退了它们。可我不这么想。我认为它们上岸就是为饱餐一顿，然后继续行进。
除此之外还有桩麻烦事。虽然新出现的怪兽和戈登一起攻击了P部门，然而我的上司死活不相信是那个变节的前美军将领在指挥怪兽们的行动。我也承认一个人类指挥怪兽这种事听起来不现实，但就我所知，一群怪兽这种事原本就相当的“不现实”。所以，在全球各地军队赶场子一样追着怪兽的同时，我在想方设法进入戈登的脑子。可别照着字面意思去理解这句话，远藤的前车之鉴我还没忘掉呢。我只想摸透他的思路而已。
假设戈登的确是背后的主使，那他的目的何在？复仇。当然。他可是移植了复仇女神的心脏啊。
然而，他要朝谁复仇？
“戈登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远藤的目光从电视转到我身上。他喜欢看的节目大多是动画或者这一类的东西，那可比《黄金女郎》要好上万倍。不久前，他看了一集《德克斯特的实验室》，和我兴致勃勃地聊起该怎么建造超级机器人去对付怪兽。虽然在动画片和特摄片中那效果简直赞，可惜现实里没人能造得出来。但不管怎么说，闲扯这个话题能让人精神一振。
“不知道，”远藤说，“我是在发现原始涅墨西斯的尸体以后才遇上他的。”
“他是不是讨厌什么人？”
远藤咧嘴一笑，“他谁都讨厌。”
“恨之入骨的那种。比方说老婆跟人跑了啊，被谁欺负过啊，或者哪个招惹到他的同事啊之类的。”
远藤陷入沉默，开始啃起手指甲。这是他这两天才染上的坏毛病，但至少说明他在认真思考。我觉得他起码要冥思苦想几分钟，于是抓过遥控器，换起电视频道。
其实我的心思也不在电视上，我一边摁着换台键，一边胡思乱想。远藤和我今早总算获准儿出院了。按照医生的说法，我们“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其实我很清楚我和远藤这一回根本就没有生命危险，但柯林斯八成怕我们过早恢复工作会让伤情恶化，所以私底下威胁了医生一番，让他在我们痊愈后再批准儿放行。
如果她真那么做了，那我也只能承认她做得对。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很不好受，可我就算违抗医嘱奔回贝弗利又能干吗呢？别的国家对付怪兽又轮不上我插嘴。我无权指挥他们的军队，甚至连给他们的政府提建议都不现实。就我目前所知，那些国家也各自建立起了类似P部门的机构。所以，既然怪兽没到美利坚的土地上来兴风作浪，我还不如继续躺尸养伤。再说了，这里的布丁味道真心不错。
有什么东西把我突然拉回现实。我眨眨眼，总算反应过来，是电视，它正在播放新闻。抖动的画面看上去很不清晰，于是我又往回调了三个台。只见新闻频道中，卡奇诺斯的身影几乎占满整张屏幕。现场没有声音，然而看那家伙仰起脑袋张开下颌的样子，我打赌它肯定在咆哮。随后镜头回拉，一座建筑密密麻麻的城市进入我的视野，它的海滩一派热带风光。只是阳光被风暴遮挡，一切都蒙上一层愁云惨雾。我看了眼频道下面的文字，上面写着：巴西里约热内卢。
“操。”我骂了一声。这不光因为卡奇诺斯又袭击了一个城市，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它横渡大西洋的速度也实在太他妈快了点。离它大闹开普敦才过去三天啊。
这时候画面朝右边转了转，露出堤丰的身影。那家伙的体格比我印象里的更庞大，高度近乎百米。卡奇诺斯也一样。堤丰胸口的覆膜闪耀着明亮的橙光，那双黄色的眼睛瞪着镜头，仿佛透过电视屏幕直视着我。
不可能，我想。这个词表达的否定程度比“不现实”更高。
那两只巨兽从汹涌的波浪中升起，期间没遭到任何抵抗。贴着深不可测的海底而来能避过人类的侦察系统，但我想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南美东岸的人们对袭击始料未及。没准儿他们现在还在讨论政府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才引来这几个瘟神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想法实在是太一厢情愿了。
我瞟了眼远藤，他也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停下啃指甲的动作。看到他的眼睛突然睁大，我的视线移回电视，结果倒抽一口冷气。两只怪兽背后不远处的海中，闪过一道橙光。我的第一反应是人类的武装，例如鱼雷。可是随后海面上冒出一个宽十来米、黑色脑袋的身躯。锡拉。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如今这头悉尼的毁灭者长到了百米的高度。操，三只怪兽齐聚一堂，可真是个幸福美满的大家庭。随着镜头聚焦到那个新来者身上，我看到锡拉张开嘴开始咆哮。钢针一样的齿缝间，它上一顿大餐的菜谱清晰可见：包括一条船只的残部，大块的鲸鱼肉，还有人类的尸体。锡拉算三头怪兽中身材最小的，然而它的凶暴更甚堤丰和卡奇诺斯。
那群怪兽的战斗力比起涅墨西斯来也不遑多让。我这么说，还没把斯卡戎和德拉孔算在里头呢。斯卡戎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可它是头蠢货，再说已经死了。而德拉孔战斗力有限。它当然很危险，可它的长处在于速度，力量并不突出。不过眼下这三头……假如这是场拿地球当奖品的竞技比赛，那么堤丰、卡奇诺斯和锡拉都能对上届冠军涅墨西斯发起强有力的挑战。更糟的是，我可不认为它们会讲公平。三打一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太妙。
巴西军队很快发起反击。画面中，锡拉还未离水，数枚导弹就差点儿把它掀翻，可它立刻又恢复了平衡。接着，镜头跟上了另一组飞驰而来的导弹，它们轰上堤丰的头侧。然而火光散尽后，堤丰毫发无伤。它可能都没注意到有人已经发起攻击。
更多的导弹先后袭来，武装直升机也赶到现场。它们绕至怪兽们侧旁，开始疯狂地倾泻火箭弹。这时画面突然剧烈晃动，那是摄像机的主人正扛着它飞奔。镜头重新恢复稳定后转了方向，我看见一辆坦克停在路中央，炮管中火光闪现。随后画面再度摇晃，拍摄者又继续跑起来。如果能听到声音，我敢说，他，或者她，一定正在尖叫。不过，换谁谁不是这样呢？
眼看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拍摄者终于停下脚步，把镜头转回去。他爬上小坡，让我们看见了更多画面：锡拉还逗留在海滩边，它在拆毁沿岸而建的一排宾馆。卡奇诺斯离画面最近，它朝前伏下粗壮的身躯，嘴巴不断开阖。虽然看不清，但我猜它在吃人。
这时候我看到了堤丰。
“耶稣基督啊。”我喃喃道。这不是咒骂。出于对人们信仰的尊重，我很少轻易使用这个词。我说的真的是耶稣。堤丰正在攀爬基督山，朝着巨大的耶稣像而去。雕像的大小不及那头怪兽，但它立在山顶，双手朝外伸展的样子可能被堤丰视作了威胁。或者一顿美餐。怪兽很快登上山顶，抓住雕像的双臂往下一折，接着一记猛击。断臂的耶稣像顿时折成两截，它的上半身沿着山坡滑向城区。就这样，里约热内卢最著名的景标，和平与宽恕的化身在撞毁许多小屋之后，卡在斜坡坡底。
“嘿。”远藤喊了一声。
我还震惊在画面中，没回过神来。
远藤转过身瞪着我看，“乔。”
我从没听过远藤这么叫我名字，顿时有些心慌。该死，这代表着卧床的几日里我们还真发展出了些友情，然而更重要的，这说明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
“我知道戈登要找谁麻烦了。”
“可别说是我。”
“除了你之外。”
“那我不是依然包括在里面嘛。”
“闭嘴。戈登看到原始涅墨西斯以后，他把这个消息——”
“告诉了赞穆伯。我知道。”
远藤摇摇头，“那只是他的第二选择罢了。戈登曾经是个优秀的军人，真正的爱国者。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一个政府官员，他觉得那人会认真对待此事。”
我皱起眉，等着他揭晓答案。
“那人当时还是参议员，名字叫作加里·贝克。”
我的下巴掉下来。
远藤继续说道：“两年后，他变成了——”
“狗日的总统。”
婊子养的。“所以如果戈登没来找我麻烦……”
“那他一定正朝着华盛顿过去。”
我举起手打断他，“等等，先停下。有两件事：第一，我们别忙着替对方把话说完，这又不是表演兄弟情深；第二，我们必须警告——”
“不行。”远藤神色严峻。
我嘟囔一声，“我不是才说了别打断对方的话嘛？还有，虽然总统是个白痴，可我们为什么不该警告他？”
“要是总统得知此事，以他的风格，绝对会朝内陆逃跑。但他可能躲的地方戈登都门儿清。怪兽们会追着他穿过大陆，毁灭途经的一切。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
“——那个从来干不出好事的白痴就会决定往国土上猛丢核弹。”我也忘记了自己才说过的话。远藤是对的。贝克总统是个缩卵，脑子里还尽是屎。他会把整个国家置于危险之中。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在既不泄露秘密，又不让首都圈百姓撤离的前提下，抵御三只巨兽的攻击呢？想想都觉得蛋疼。
当然，戈登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只要除掉他，那些怪兽也许就会转而屈从于涅墨西斯，或者发疯，没准儿还会回到海里以鲸鱼为食。它们没有倍受摧残的过去，驱动涅墨西斯和戈登的复仇欲望未必同样折磨着它们。
门突然打开，柯林斯抱着一堆衣物急匆匆地走进来。阿莱希跟在她后面，提着远藤的包。
“你们看了没？”柯林斯问道。
我朝电视机指了指。里约热内卢惨遭蹂躏的画面还在继续，楼房在怪兽们脚下纷纷倒塌，比薯片更嘎嘣脆。
“我给你带了衣服。”她说着把那堆东西丢到我床上。
不错。是我喜欢的中裤、T恤和红色套头帽，可惜外套不是我钟情的那件。我坐起来开始穿衣。止痛药缓解了我大部分伤痛，但我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离彻底恢复还差十万八千里。套上衣服后，我朝阿莱希伸出手，“电话借下？”
阿莱希瞟了眼远藤，见后者点点头，于是把她的手机递过来。
“你要干吗？”柯林斯问。
我摁下号码，“找人帮忙。”
<ol><li>
希腊神话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 
</li><li>
即“巨蟹”。​ 
</li><li>
希腊神话中象征风暴的巨人。​ 
</li><li>
希腊语中的“龙”。​ 
</li><li>
美国动画连续剧。讲述了一个叫德克斯特的神童使用他制造的先进设备四处冒险的故事。​ 
</li><li>
约翰的昵称。​ 
</li></ol>

32
小时候我来白宫参观过一次，当时我才八年级。那能算我成年之前最最倒霉的日子：我得和某个超级讨厌的家伙同住一个寝室。我的钱包（里头塞着我生日时得到的五十七美元）也被偷了——绝对是同一个混账干的。除此之外，我女友还在华盛顿纪念碑下和我说了拜拜。这个国家的首都给我留下许多苦涩的回忆。不过老天有眼，后来偷我钱的混账因为盗窃罪被送进监狱，而那场分手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我学了一手在Facebook上尾行跟踪的好技能。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一周里五次造访白宫是怎样的心情。通常情况下，你得提前三周至半年预约参观行程，这段时间足够特工部门查清你祖上十八代。好在有沃森相助，这家伙不知利用什么程序改写了规则，让我们能连着五天造访此地。这个“我们”，指的是远藤和我。远藤自不必说，我倒是很希望柯林斯能一道同行，但她长得实在让人过目难忘。我和远藤每天都换着不同的身份，假装是来自世界各个地方的游客。我们从不相互对话，就只是观察、等待。总统会在这里一直逗留到周末，换言之，他明天就要飞往欧洲，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接近他的办法。说到这个，我打赌戈登也看了新闻，他一定会立刻发动攻击或者干脆拖到总统回来之后——如果是前者，那就在今天。
今天下午的导游明蒂是个阳光美女，邻家妹子类型。这个梳着马尾辫，脸上总挂着笑容的姑娘解说美国史和首都史起来一套一套的，可我不能被她迷住，否则麻烦就大了。你有责任在身，我对自己说。华盛顿之行再憋屈，也好过眼睁睁地看怪兽把这个国家变成焦土。话虽这么说，我的计划好像也很不靠谱，少了军方做后盾，它就像瀑布下的厕纸一样脆弱。
“有人知道瓷器屋为什么采用红色做主色调吗？”明蒂问道。
一个小姑娘举起手，一脸热切地说：“因为这样很好看？”
“猜得不错。”
可能实在过于无聊，我居然开口回道：“因为这样和当时的第一夫人，格蕾丝·柯立芝的衣着颜色比较搭调。你们回头看看她的肖像画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扭过头。特别是明蒂，她显然没料到有人能给出正确答案。化妆成高龄大学教师，穿花昵夹克和休闲裤，头发还挑染成灰色的远藤也面无表情地望过来。他不想让人看出我们相互认识，但缺乏反应本身恰恰说明了他的意见。我为什么就不能彻底闭嘴呢？
“说得……很对，”明蒂说，“没多少人知道这个典故。”
也没多少人连着五天参观白宫，我暗想。今天我是个大腹便便、游手好闲的中年胖子，穿了件难看至极的毛衣，下巴上凌乱的灰白胡子和伍德斯托克如出一辙，还有一头和胡子很般配的乱发。我原以为戴假发会很不舒服，没想到那感觉和毛线软帽差不多，一下子就习惯了。
“那么您知道那副肖像画中还有谁吗？”明蒂的声音有些尖。喂喂，我真没想挑战她的历史学权威地位啊。我可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坏了大计。
当然啦，我知道答案。画中还有罗伯·罗伊，她的宠物狗。然而继续吸引人们的眼球对于伪装可是大大的不利。再说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待了一分多钟，超过平日的时长，也许密探们正在留意也未可知。“嗯……罗伊·罗杰斯。她的猫。”明蒂得意地笑起来，“很接近了。正确答案是她的狗，罗伯·罗伊。”
“哦对。昨晚我在罗伊·罗杰斯饭店吃饭来着，搞混了。”
明蒂很高兴没人继续挑战她的权威，于是挥挥手让游客跟着她走出房间，回到走廊。我知道接下来她会进入金银屋，介绍一番让人生厌的华贵器具。走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远藤故意落在游览队伍后面，显然打算斥责我一番。
我们肩并肩走着，各自望向不同方向，然后“不小心”撞到一起。就像打算道歉一般，我们转向彼此。
“我知道，我不该——”
“我们被盯上了。”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该死，我忘了这副假胡子说话时会被吹起来一些，难道就是这样露馅的么？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否则——”
一双手落到了我们肩上，“否则什么？”
我转过身。两个特工正冷冷地望着我们。这俩家伙看起来自打娘胎起就没一丝幽默感。他们并不紧张，没掏出枪的意思。大概由于我和远藤经过一道道安检门，肯定手无寸铁的缘故吧。理论上我们依然可以抵抗，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意识到那两人虽然站姿随意，视线却上下游移，一刻不停地估计着眼下的情形，显然不是泛泛之辈。
两人中个子比较高的那个眼角带着鱼尾纹，眼神也更为自信，他应当是头儿。果然，他朝我们淡淡一抿嘴角，“先生们，你们可以叫我邓恩。”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远藤那口学究般的英式发音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问题，”高个子说，“就是你们的胡子。”他抓过我沾着热蜡的假胡子，猛地扯下。那个疼呦，我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我捂着嘴巴，“哦呦！”
邓恩转向远藤，“至于你，再这么下去头发就不是灰的了。”
我瞟了一眼，还真是。一滴白色的染料正沿着他面颊滚落。
“好了，哈德逊主任，我希望你们能跟我走一趟。”
我愣住了。我脸上一定明明白白地写着震惊两字，因为邓恩解释道：“今天你一来身份就暴露了。远藤先生稍微麻烦点，他不是政府员工。不过我们还记得总统下令让他和你一起工作。”
我回望了眼刚才那组游客，他们已经离开走廊。可惜明蒂没有留心到我们，我真的很需要她来帮忙暖暖场，这个无所不知的邓恩先生眼神冷得我快要结冰了。
“你瞧，”邓恩垂下眼睑，扑克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我还是很礼貌的，既没开枪，也没把你们铐起来或者狠狠踢几脚屁股。但哪怕你是他妈的众议院议长，只要敢偷偷摸摸地进这儿来，我就有权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明白了？因为擅闯白宫，我觉得你们今天会过得非常忙糟。”
忙糟。又忙又糟。我咧开嘴笑起来。真是富有创造性的表达。他还没想到我和怪兽有什么牵连。我不想骗这个人，但他如果真提起这茬，我只能想点儿别的什么搪塞过去。
“请带路。”
特工的头儿对我们算不上客气，不过其他几个特工依旧坚守岗位，没有凑过来把我们拿下的意思。他们知道来人是谁：我是政府愿意掏钱供养的人，远藤代表的公司则掏钱供养着政府。我们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而已。当然啦，也许篡改访问程序违反了法律，不过那是沃森做的，与我无关。
默不作声地走了两分钟，我们进入了禁止游客通行的白宫西厢。椭圆形办公室也在这里。虽然没来过，我却对这里的布局有所了解。这不光是《白宫风云》的功劳，我和远藤为了应对意料之外的情况，研究过一番地图。但就算翻阅再多的资料，白宫里还是有许多房间，特别是西厢的那些，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我们顺着楼梯走到二楼。这里我只知道两个房间。战情室和海军食堂，后者名副其实。我们朝前走去，从一扇又一扇门旁经过。我不知道那些房间用来干吗，反正它们的装潢高档得很——打磨过的黑色硬木光可鉴人，墙上挂着漂亮的画，还有这里放一束那里搁一丛的鲜花。我脚下的地毯也又松又软。我仿佛走进了五十年代的绅士俱乐部，还不用担心沾上满身的雪茄味。
邓恩站到一扇门前，划过门卡。指示灯转为绿色，他随即拧开把手。
那是一道向下盘旋的楼梯。来过白宫几趟以后，我觉得对这里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就算那些禁止通行的区域，也总是那么的华贵典雅。可眼前的楼梯仅用粗糙结实的水泥浇筑而成，仿佛通向异世界，或者魔法森林中的恐怖暗穴。我们逐级而下，看到楼梯底敞开一扇门。嗯，下头想必做好迎接我们的准备了。
“继续走。”见我的步伐慢下来，邓恩催促道。
门后的走廊刷成白色，毫无装饰。我们从几扇紧闭的门前经过。白宫安保系统的核心部门八成就在门后。比方说监视游客的摄像头成像画面啦，分析他们身份的计算机啦，扣押或者审讯擅闯者——例如我们——的小房间啦，如此种种。
走进其中一个房间的时候，我的猜测得到证实。我只看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装有单向透视玻璃的墙面。我扫了眼桌子，对邓恩扬起一条眉毛，“当真要这么做？”
“按照规章，”他说着伸出手，“你们的手机。”
交出手机前，我说：“我能直接和总统连线。我能——”
“就我所知，”邓恩回答，“贝克总统把你列入了‘拒绝接听’的名单之中。”
“哦，那不过是因为他上次邀我共进晚餐我没买账罢了。”
看到邓恩居然笑了，我感到一丝放松，不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会因此有半分好转。
他接过手机，确认关机后转向远藤。日本人早就掏出了他的手机。见邓恩朝他伸出手，远藤把手机抛过去。邓恩本能地去接，但就在他朝前探过身的瞬间，远藤扬起手腕——上面自然并非手表——在他头侧轻轻一敲，附上了神经植入物。那个小装置刚一贴上皮肤就立刻开始运行，化作和邓恩皮肤相同的颜色。如果不是走到近旁细看，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远藤伸出手，而邓恩把手机还了回来。
“进来，把门带上。”远藤说。植入他颅腔的讯号转换装置能让他控制任何脑侧接有神经植入物的人。果然，邓恩老老实实地照办了。
“边上有没人？”远藤扫了眼单向玻璃。
“应该没。”
远藤往后挪了下凳子，懒洋洋地跷起二郎腿，好像这里才是他的家。“很好。现在我需要你去办点事。”他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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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一楼的一间瓷器展示厅。1902年改建而成。展出从乔治·华盛顿到比尔·克林顿时期收藏的一系列瓷器，也是第一夫人品茶与进行小型会晤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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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英文为mess，也有脏、乱、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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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戈登的脑袋探出水面，眉弓处倾泻而下的河水暂时蒙住了他的双眼。从波托马克河的这个河段看出去，国家广场上的华盛顿纪念碑就像矗立的灯塔。它不但是世上最长的方尖碑，也是整个华盛顿特区的最高点。尽管看不见，然而戈登清楚，白宫和贝克总统就在北边不远处。
他已经在最小那个孩子的嘴巴里过了两夜。按照他的指引，他们沿河徐徐而上，终于到了能发动袭击的最近距离。其他的孩子潜伏在切萨皮克湾海底，静候他的命令。那个海湾的最深处仅有六十多米，只要站起身，他们就暴露无遗。
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孩子们一旦现身，面对这样巨大的威胁，军方一定会做出强烈的反应。接下来的场面必然混乱不堪，他可以借机直取白宫，在贝克逃走以前……来个一石二鸟。嗯，或许说一拳二人更合适。
哈德逊也在这儿。戈登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一开始，戈登还以为进攻计划要泡汤，然而昨夜的侦查让他确认哈德逊和贝克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趁夜在屋顶奔走再容易不过。戈登远比以前更强壮、更迅速，也更敏捷，警察和特工都发现不了他。其实他完全可以在贝克熟睡时取下他的首级，不过这样一来，哈德逊便会闻风而逃。
必须把两人一次性全拿下，戈登心想。但那两人的死非但不代表他复仇之旅宣告终结，相反它才刚刚开始。正如涅墨西斯一定要审判亚历山大·泰利，戈登找贝克和哈德逊的麻烦也是出于个人恩怨。只有了结这两桩心事，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对付其他人。他那颗源于涅墨西斯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人类的堕落，总是尖叫个不停。整个世界都在央求他快点动用最直接的手段——暴力——去净化一切。
华盛顿就是他要第一个肃清的地区。这里的人们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实际上早就烂到骨子里。然后，他会转向南方的布拉格堡。如果说地球上真有什么军队能和他相抗衡，那就一定在布拉格堡了。等到他把那个自己曾经视为家的地方从地图上抹去……
戈登笑起来。他早就想一个州接一个州地慢慢游历全国了。但这一次，他不仅要欣赏沿途的风光，还要重塑它们。到最后，整个世界都将被他改变。他的伟业，只能用成吨成吨的灰烬和鲜血来衡量。
不过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他得耐心地等待天黑。然后，他会点亮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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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费耶特维尔的布拉格堡军事基地。这是全球最大的军事基地之一，并且是美国陆军唯一的空降兵——第82空降师、美国特种部队和美国陆军最大的保障司令部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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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我们的第六趟白宫之旅和前五趟有些小小的区别，其中最大的不同在于少了明蒂的陪同。不知道邓恩先生有没有发现这点，不过太阳穴上贴着的神经植入物让他像打了镇静剂一样安静。这可能不太像邓恩平日的行为，所以在他默默带路时，我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但我的担心纯粹多余，甚至没人多看我们一眼。也对，我早该想到他的工作包括护送要人穿过走廊。只有一个特工扫了远藤和我一眼，还朝邓恩点了点头。总的来讲，沿那段水泥楼梯回到西翼，又绕至世界上最著名办公室的行程并不算长。
“带我们避开秘书。”远藤对邓恩耳语。我觉得我们有点儿愧对邓恩。他只是在干分内活罢了，现在却成了受远藤摆弄的傀儡。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被他控制，一屁股坐在污水坑里的屈辱感。可怜的邓恩已经彻底违反了所有的安保条例，他大概觉得我们要去刺杀贝克，自己则会成为帮凶。
“请走这边。”邓恩领着我们走向一道宽敞的走廊，它分开了总统办公室和罗斯福厅。穿过一道门后，我们进入了白宫西翼的常规办公区域。有许多人在边上的房间里埋头工作，包括副总统和白宫办公厅主任。我能听见各个房间里传出的交谈声，敲打键盘的噼啪声，还有遥远的笑声。别看走廊里没什么人，西翼其实忙碌得很。
就在我觉得有人要过来盘查我们的当儿，邓恩打开左侧的一扇门，示意我们进去。那是间小餐厅，装饰优雅，但不算浮夸。想必贝克在撰写发言稿、敲定政策和做出那些狗屎决定——我和我关心的好多人险些因此丧命——的时候，常常来这儿进餐。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们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做出正确的决定。
或者错误的。
反正没什么区别啦。
邓恩推开另一扇门，打了个“请”的手势。我惊讶地发现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还对我们点了点头。
“你这有点儿过分了，”我悄悄对远藤说，“等摆脱了控制，他肯定会来找你拼命。”
“我早就没在控制他了。”远藤答道。
我当时正在穿门而过，差点喊出“什什什什什什什么？”但最后还是控制住自己，换了更礼貌些的说法，“可……你怎么做到的？”
我几乎没注意到邓恩从我们身边经过，穿越书房。他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门旁侧耳倾听。
“他今天的记忆被……扭曲了，”远藤解释说，“他相信自己只是在完成正常的工作罢了。”
“你不会是……”我指着自己的脑袋转了转食指。
他点点头，“就修改了一丁点儿。在他的记忆里我们从未犯过任何错。别担心，这比让人坐在水坑里费时费力得多。你还是你自己。”
我皱起眉，“那水坑可真够脏的。”
“对不起。”虽然这么说，但远藤的坏笑表明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看了眼邓恩，决定测试下远藤这番话的真实性，“我们还等什么？”
“抱歉，先生，”邓恩答道，“贝克总统正在和其他人会晤。鉴于你们的访问是私人性质的，并未列入日程，我建议还是稍等下。”
哎哟，我操，真是这样。
“怎么做到的？”我问远藤，“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远藤知道我说得没错，可他没有道歉的意思，“你得放松下来，反复告诉对方某个你想烙入他脑海的词语或者短句。你必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话，直到对方以为那是他自己的想法。”
“化作他眼中的现实。”
“对。传达的词句越精确，效果越好。”
这时候传来遥远的沉闷关门声。邓恩朝我们转过身，“听起来那边已经没人了。请容我先看一眼。”
他敲都没敲就推开总统办公室的门。
“邓恩？”贝克有些迷惑。我还从他脸上找出了一丝害怕的痕迹。大概特工人员只有在危险出现时才会招呼都不打便闯进办公室吧。
邓恩没有理睬这个自由世界的领袖，转身对我们招招手，“屋里没人，可以进来了。”
从微微躬身的邓恩身边经过进入椭圆办公室的感觉实在是太超现实了，我嘴角不由得上扬。房间对面就是那个几次害我差点儿丢掉小命的混账。他瞪着我的表情就像见了鬼。
“怎么回事？”贝克在罗斯福桌后边站起身来。他穿着黑色的长裤和带纽扣的蓝色T恤，刚刚脱下的夹克衫挂在椅背上。红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看清了究竟是谁不请自来，贝克的恐惧瞬间就转为了愤怒，“哈德逊，你不想干了，是吧？！”他那对蓝色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
我被他剧烈颤抖的双下巴给逗乐了，“光革职怎么够嘛。”
“说得太他妈对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你他妈也去吃屎吧，邓恩。”
邓恩对此充耳不闻，他淡淡地说了声“我会在外边等候”，就走出办公室，带上房门。
“在您拨通电话之前……”那张巨大的雕花办公桌边上有两张印花沙发，远藤舒舒服服地坐了进去。椭圆办公室的恶俗程度超出我的想象。金白两色的地毯铺陈在脚下，中间的新潮图案怎么看都像走了形的八位机马里奥。更可怕的是图案上有些红花，它们就像爆炸的火焰，或者鲜血。接触过戈登和他的宝贝怪兽以后，看到这些绝对会勾起不舒服的回忆。此外，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一张张都镶嵌在金色的框架里，简直俗不可耐。“……希望您先耐心听我们把话说完。如果您愿意这么做，我的雇主会很高兴的。”
听筒贴上贝克的耳朵，但他没摁下通话键。
“你正在失去民心，”远藤对着我点点头，“还要让拉过你一把的人们失望。这么做不太妥当，你不这么觉得么？”
“你瞧，”贝克朝前伏下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依旧抓着电话，“我还没低贱到要被你们颐指气使的地步。我的首要职责是为这个国家着想，就算没有你们的支持也一样。”
我竖起一根食指，“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让那些个山一样高的巨兽残杀数不清的美国人民，还造成数以亿计的财产损失是哪门子‘为国家着想’？”
“你们所能提供的支持，对这个国家来说不过是创可贴和药片，”贝克说道，“而我要斩断病根，不让这些事继续发生下去。说到这个，你们不应该还待在医院里么？”
远藤咯咯一笑，“看来你被骗了。”
“别管他，先生。”我说，“他是个白痴，你就不该让他和P部门进行合作。”我看了眼远藤，觉得这话问心有愧，“虽然这么说……但我相信赞穆伯提供的技术支持是我们暂缓怪兽问题的关键——”
“我对暂缓没兴趣。”贝克打断道。他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我要的是完全解决，彻底根除。”
我望着圆顶天花板叹了口气，“你要动用核弹。”
“你说得太他妈对了，我要炸死它们。”
“可是去哪儿炸呢？你可能没注意到，那些家伙向来只在人口稠密区登陆。”
贝克顿时泄了气。他很清楚这情况有多可怕，“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
我就像拿到班卓琴的史蒂夫·马丁那样笑着，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戴上自己最喜爱的那顶红色毛线帽。帽子改造了一番，内里附上了神经信号转换器。它有些紧，不过相比这一周以来快把人逼疯的乔装打扮，我终于找回舒心的感觉。
“什么？”总统问道，“你觉得这事很好玩？”
“抱歉，”我说，“我不该笑的。只不过听你说出这些话实在很有意思。没错，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
贝克慢慢点着头，不知道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朝他伸出手去。这个友好的举措换来他狐疑的目光。“你闯进我办公室就为这个？”他指着我，“我可不这么想。你这人什么都做得出，除了好事。”
我的手依然伸着，“有意思。这也是我对你的看法。”
“你到底想干吗？”
我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握手。”
贝克朝后缩了一下，好像伸出手来的是金刚。
“也许你该看看我手心里放着什么。”我说。
贝克眯起眼，探过身子，“我什么也——”
我突然扭转手腕，用和远藤一样的“手表”表面，敲了下贝克的太阳穴。
吓坏的总统朝后退去。他张开嘴，准备大声呼救。
“闭嘴，坐下。”我说。
他服从了。我的命令——或者说想法——传到他脑子里，就像上帝他老人家亲自下的命令，贝克根本无法抵抗。和连接涅墨西斯时的那种重负相比，控制人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有一点儿小小的头痛，一两粒止痛药就能搞定。我感受着贝克的思维，它就像团柔软的黏土，等着我去塑造。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顽强，好在贝克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
远藤打着哈欠，把脚也搁到了沙发上，“感觉怎么样？”
“真简单。”
“我是说，控制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感觉怎样？”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我想起为什么自己不喜欢干这事。如果我能控制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那谁又能保证赞穆伯不做同样的事呢？
“我需要你去做两件事，”我对贝克说道，“取消你目前所有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待到……”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将近下午五点，离太阳落山还有几个钟头。戈登是个优秀的士兵，在夜幕降临之前是不会发动攻击的。“……明天早上。至于现在嘛，先安排一顿丰盛的晚宴。”
贝克的手慢慢伸向电话，如果他突然摁下上头那个又大又红的按钮，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只是依言行事。在他打电话的同时，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我需要花点儿时间给总统大人好好地洗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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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二十世纪戏剧演员，同时也是班卓琴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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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迈克·施皮尔伯格拎起那瓶价格九美元的葡萄酒，看了看它的标签。至少不算太便宜，他想。为了这场约会，他省吃俭用整一年，还计划安排了三个多月。他本来不打算用这些廉价的饮料，可是租用一晚游艇的价格大大超出他的预期。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总在船上晃悠了。操控一条十来米长的游艇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这船甚至不需要他去操帆。然而丰富的驾船经验并不能降低租赁的费用，所以他只好从别的地方想方设法削减开支。
他离开刚刚烹饪了晚餐的小厨房，朝甲板上的姑娘走去。他和黛布·伯恩斯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那姑娘是他最好的朋友。不管日常聊天、邮件还是短信，他们之间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题。他们一起玩耍、看电影、分享秘密。可是十五年的漫长时光过去后，他们一点儿进展也没有。一年以前，IT部门的同事们拿这事嘲笑了他一番，说黛布终有一天会嫁作他人妇，迈克将被弃之如敝屣。这终于激起迈克的勇气，他决定行动起来。今天，就是他打破坚冰，和黛布的关系发展到朋友之上的日子。
“美酒配佳人。”他举起那瓶酒，学着吸血鬼的模样，对黛布微微欠身。这源自他和黛布之间的一个经典笑话。他的头发从额头中间耷拉下来一撮，看起来有点像成年版的埃迪·明斯特。虽然埃迪理论上是个狼人，不过迈克争辩说他的妈妈是吸血鬼，就血统而言，他至少算半吸血鬼。
黛布坐在桌前，穿着她的牛仔裤和T恤衫。迈克邀请她出发的时候，她以为又要去看哪部电影，晚饭大概就在汉堡王之类的地方解决。发现他西装笔挺，黛布还打趣地问他是不是终于有了追求的目标。她说得没错，就是考虑得不够全面。当然啦，黛布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但她没有对上迈克的目光，而是远眺着海面的落日余晖。
他坐到她对面，一道欣赏眼前的景象。他从未见过如此宁静的切萨皮克湾。那画面完美无瑕，他们仿佛置身于电影之中。船只租赁公司可能狠狠宰了他一刀，不过公平的上帝完全弥补了他的损失。
见黛布不肯扭头，迈克开起软木塞，“嘭”的一声后，木塞终于拔出。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呼，可黛布依旧没有看他。迈克正了正眼镜，试着缓解越来越忐忑的心情。看得出，黛布也很紧张。迈克比谁都了解她，她从来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今天过得怎样？”他问道。
黛布耸耸肩。正常情况下，这个话题会转为对同事长达半个小时的八卦。
迈克低头望着他才煎出来的牛排。肉块上面铺洒着蘑菇和洋葱，土豆和豆子整齐地堆放在边上。这是黛布最喜欢的食物，然而她连碰都没碰，就这么让食物逐渐发凉。这是一个信号，告诉迈克他的努力会以什么结局作为收场。
他们说得没错，他想，我们是朋友，永远是朋友。
这想法犹如当头一棒。十五年来累积的感情和对未来的希望，在黛布的沉默中逐渐破碎。这是诀别。这是背叛。她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她为什么不能感同身受？
迈克陷进椅子，开始阴沉沉地对付牛排。他叉起一片蘑菇送进嘴里，绝妙的滋味在口中弥漫。他又一次望向了远方。天空正转为深紫，星辰不断显现。这样的画面，不正是这女人梦寐以求的么？
他叉起一块肥美多汁的牛排。吞咽下肚的肉块给了他勇气，“操你妈，黛布。”
这三个字终于让黛布有了反应。自从上了游艇，她还一句话没说过。“什么？”她慢慢转过身。
“你听到了，”迈克往嘴里塞进另一口菜，“操，你，妈。”
这次轮到黛布发火了，“操你妈还差不多！你怎么敢这么戏弄我？你知道的，迈克。你一直都知道。这次你请我喝酒吃饭又是为了干吗？你觉得我们会同居？我们能恋爱？我会突然变成异性恋？”
迈克被这话咽住了，他咳嗽着把牛排吐进盘子，“什么？你是……”同性恋？上帝啊，他想，她说的那个‘女朋友’原来不是女性的朋友！
他瞬间泄了气，双肩无力地耷拉下来，“该死。我浪费了整整十五年的生命在你身上。”
“浪费？”迈克的话又勾起了她的火气，“浪费！”她的拳头狠狠砸在餐桌上。那巨大的“梆”声震得迈克浑身一颤。但他很快就发现，那颤抖不只是心理作用。海岸线真的倾斜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的胃里一阵难受，就像刚刚坐上过山车。
餐桌滑向黛布，菜肴和两杯酒浇了她一身。接着，椅子朝后翻倒，把她甩到甲板上。迈克也朝前扑倒，撞上桌子。从船沿往外看，他发现海面陡然间降低许多。要翻船，他想。不过正要叫出声，瀑布一样的海水便劈头盖脸地把他砸翻在甲板上。
不等他想清楚大浪的来源，游艇突然重重落回水面，船内的积水在冲刷之下灌满迈克的嘴。他咳嗽直起身，手脚并用地乱爬，但这时船体再度仰起，逼得他趴回甲板。
如暴雨般降下的海水中，迈克翻过身。他以为会看见一波袭来的巨浪，然而泛着白沫的水帘消失后，他预计会有一堵巨浪的地方出现了别的东西。有个粗糙、黑色的物体正从海湾中升起，海水覆盖了它的表面。
表面……
皮肤……
迈克抬起眼。有座灯塔不知何时高耸于海面，正绽放着明亮的橙光。光芒旋回绕转，像是熔岩灯。这时，黛布的尖叫终于唤起他心底的恐惧。
一开始，新闻把它叫作“其中一头怪兽”，不过最近媒体接受了国土安全部P部门给它取的名字：堤丰。那头怪兽类似人类的体态让公众甚是不安，尤其那双眼睛满是邪气。看着它们，迈克觉得肚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食物直往上涌，很快被他吐个一干二净。这不光是因为那邪恶的眼神，更重要的是，堤丰正直直地望着这叶小艇。
“该死！”黛布喊了一句，纵身从船侧跳出。
已经吓傻的迈克一时半会儿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跳船，这里可是切萨皮克湾的正中央啊。不幸的是，他很快就知晓了答案。游艇突然朝空中升去，甲板在他身下不断震颤。巨大的手指抓住船体两侧，而尖锐的利爪插进他身侧的板材。
迈克发出了比黛布更高亢的尖叫。他冲到船尾想跳进海中，却在栏杆旁愣住了。游艇距离海面足有三十多米，而且仍在不断升高。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跳水的那几秒钟里，小船被抓举到了六十多米，接着是上百米，甚至更高的位置！最后，船体半立起来，但迈克抓着栏杆，死死不肯放手。
他左顾右盼，不见堤丰的身影。我被它举过了头顶。他这么想着，从船舷处朝海面望去。在看见下方景象的刹那，他突然忘记身处高空的眩晕感有多么恶心。另有两头怪兽——卡奇诺斯和锡拉——正从海中立起，这还是它们血洗里约之后的第一次亮相。它们愤怒地嘶吼着，覆膜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残阳重新升起。
迈克抓使劲抓着栏杆，双手生疼。这时，抓着游艇的爪子突然松开，船体往前加速。
他自由了！
他逃脱了魔掌，就要……
迈克抬起头，迎来一阵狂风。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很怪异，但他马上就明白过来。就像小孩子玩的纸飞机，游艇被堤丰丢出去。深色的海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灯火。
他离一扇窗户越来越近，窗前有个男人正在观赏夜景。他抬起头，恰好对上迈克的眼睛。两人的尖叫声中，十米长的游艇穿透民宅的墙面。
远方，警报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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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美国六十年代电视剧《怪胎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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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贝蒂，我是鲍勃。”我对着手机说道。为了防止白宫附近有人监听，我用上了暗语。迪瓦恩当然是更方便的选择，不过在华盛顿开启那玩意儿等于全频广播有个人出现在了他不该出现的位置。“馅饼烤得怎么样了？”
“放进烤箱了。”伍德斯托克答道。这么低沉的嗓音怎么听都不像女性。好在他挺机灵，马上加了一句：“你这电话好像是打给夫人的？”
“能帮我转给她么？”
“嘿，亲爱的。”柯林斯接通了线路，“找到你朋友了？”
我瞟了眼坐在餐桌那头的贝克。我刚刚在椭圆形办公室边上的餐厅里享用了这辈子吃过的最棒的大龙虾，还是总统大人亲自买单。迄今为止，所有人，包括那些特工，都遵照命令离贝克远远的，但我怀疑这情况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我们才刚刚坐下来吃了顿大餐。”
柯林斯一定觉得“吃了顿大餐”意有所指，因为她问了句：“真的？”
“真的。味道好极了。有龙虾，外加其他许多小菜。”话音刚落，我就想到如果有人窃听着电话，他们又联想到总统点的晚餐，那可能就会有些麻烦。于是我干笑了两声，“那都是胡扯。我只是想你了。我们吃了热狗和炸鸡翅，现在等着比赛开始呢。”
“现场怎么样？”
听着她的声音，我是多么希望能回到直升机里啊。贝蒂离我们其实不远，就停在华盛顿禁飞区外的某地。但我这几周却不得不和远藤待在一起，这让我的蛋蛋都快缩没了，就像被高尔夫洞吞没的高尔夫球。“我们着急得很呐，一直在等比赛开场。”
“嘿，宝贝，你觉得比赛会什么时候开场？”
这时传来遥远的警报声。我看了眼远藤，他还在拿餐巾抹嘴角的黄油，显然也对这顿龙虾非常满意。他没听见警报，说明那是从手机里传过来的，“什么声音？”
柯林斯没有回答。
“贝蒂。”我说道，“什么声音？”
柯林斯喃喃低语：“开球了。”
这是我们最重要的暗号。开球。比赛开始了！
“你最好快点儿把馅饼取出来。”我说。
“正在拿。我们一会儿见。”
我挂断电话转向远藤。他正望着我，餐巾还停在嘴角，“是时候了？”
我拨通另一个号码，对方很快就应答了，“游侠，这里是鲍勃。”
“听着呢，鲍勃。”游侠对我拿暗号交流的做法没多少热情。
“游戏开始了。”
“我们准备好了，就等着哨子吹响。”
就在这时候，凄厉的警报响起，撕破宁静的夜。它一声又一声不断地重复，华盛顿的所有人肯定都知道大事不妙。
“终点见。”我说。
“已经出发。”
电话挂断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的当儿，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远藤站起身，走到总统边上。我站到另一边。邓恩朝门口走去，他的眼神和贝克一样呆滞。
门猛地打开。既没提醒，也没敲门。在华盛顿遭到攻击的紧要关头，我们这位无助懦弱的总统大人会像个洋娃娃一样被人拖去安全避难所。实际上贝克应该会溜得比别人更快——大概那些特工们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美利坚总统已经脱胎换骨啦。
“先生！”一个特工喊道。他飞快地简述了一下当前的状况，“三只怪兽出现在切萨皮克湾！我们需要立刻离开！”
见贝克对此毫无反应，依旧淡定地吃着餐盘里的龙虾，那人靠过来。
我挺身堵在他前面。
“闪开。”他说着掏出配枪。
桌子这一侧的特工们朝我聚拢，而另一侧的人却不敢从邓恩身边经过。他们惧怕，或者信任那个特工头子。“总统会待在这儿。”邓恩的语气听上去像在下达命令。
“特工邓恩，”我面前的那人说，“按照安保协议——”
“协议说我们必须服从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选择。”邓恩打断他。我猜那台词是远藤想出来的。
贝克依然被我控制，但我还没决定好他该说点儿什么。我刚刚才……更正了……他的一些人格。
所有人都转向贝克，而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妈的，我不小心把他洗成白痴了吗？
“先生，”最近的那个特工说，“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贝克摇着头反问道，“不安全。我是什么人？能在人民受到威胁的时候逃到一旁？”
“您是总——”
“我只是个普通人，和你一样。我不会离开。此事至关重要，我必须留下。我们不能告诉全国民众，他们的领袖是个懦夫。我们必须直面威胁！如果危险来临，政府的第一个举措居然是撤走最高指挥官，那么还有谁愿意继续为这个国家而战！”他重重地敲向桌子。酱料溅起，洒在剩下的龙虾上。
那些人朝后退开，一边点头，一边唯唯诺诺道：“遵命，先生。”
“现在你们去带别的人撤离吧！副总统、办公厅主任、我妻子。还有其他所有人。但我会一直驻守在这里，直到危机化解。至于这两人——”他看着我和远藤，“会帮我应对威胁。你们不得以任何方式妨碍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希望你们能遵从。”
特工们呆立着，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熟知的那个胆小鬼突然变了样。
“快去！”贝克咆哮道。
那些人离开房间，带上房门。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发号施令。随后，纷杂的脚步声散向不同的方向。
“真厉害。”远藤指了指贝克，“你到底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他脑子？”
“简单得很。就是‘要勇敢’，还有‘做正确的事’。”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其实在我下命令前，贝克连动都没动。他那番乔治·华盛顿级别的演讲完全算不上发自肺腑。远藤和我能当着他的面讨论此事就是证明。不知道等解除神经植入物的控制以后，贝克还能不能找回自我，不过我对此没什么负罪感。X教授肯定不会同意我的作为，但这混蛋可是朝着我投下了MOAB。我没强逼他往指关节上文上“傻”“逼”两字就已经算宽宏大量了。
这时候爆炸声遥遥传来，窗玻璃发出咯咯的响声。我朝外瞅去。还看不见橙色的闪光。“不会太久了。”
远藤点点头，“我们得走了。”
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张纸递给邓恩，“帮忙买这些东西。”特工头子在远藤的控制下接过单子，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唉，要是人人都这么听话，我的工作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邓恩很快离开餐厅，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好了，总统先生。”我像朋友那样拍拍贝克的肩膀，“你想不想去玫瑰园散散心？有一定概率撞上想要咱们命的疯子呦。”
贝克似乎迷糊了一会儿，但很快被我的意志控制。他双手拍桌，震得餐具咣当作响，随即站起身来，“我们必须把该做的都做了，无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
如果这真是他的话，那该多教人欣慰啊，可惜事实就如你想象的一般。尽管没给他安排具体的措辞，然而他说出口的，一定会是我想听到的句子。我们刚刚的举动等于把自己立在靶场上，还画了个大箭头，上书“干掉这些家伙”。说真的，我挺想逃走的。但我不能，也不会这么做。
一切都可能在今晚结束，不过这场战斗本来就是我主动发起的。所以，也许是时候看看我的计划——真可笑，我本来应该躺在病床上打吗啡吊针才对——能不能起效了。一般情况下，主角在大决战前总会放出些豪言壮语，可我一点儿也找不到种感觉。我朝着通往总统办公室的木门走去，刚抓住把手，我突然有了词。“如果我没能活过今夜，”我对远藤说道，“你就找个人把自己操死吧。”
他咧嘴一笑，显然早就习惯了我这张臭嘴。
“就算我死了，”他说，“我还是会感激你的信任的。”
“信任个鬼。”说完，我打开门走出去。这回大概真的要壮士一去不复还了吧。妈的，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和柯林斯宅在家里看看B级片。可恶，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没准儿哪天也会拍成B级片。
“不知道那时候会是谁陪着她。”与我并肩同行的贝克突然说出我心中所想。
原来这样就能操纵他们说话。
走进连接着餐厅和椭圆形办公室的小隔间时，我笑着让贝克转身说道：“嘿，远藤，操你妈。”啊哈，一个将死之人连找的乐子都那么低俗。

37
刚降临的夜色中，两个一袭黑衣的女人像虚影般移动着。她们朝前冲刺了一公里，气喘吁吁地停在一排铁丝网前。
“会不会通了电？”柯林斯问道。
阿莱希摇摇头，“那样做会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
“可这不是铁丝网么？”
“不是所有人都会去读警告牌，”阿莱希蹲到铁丝网边，“但无论是谁，都知道这么做吃不了好果子。这就够啦。”她从黑夹克的内袋里掏出剪钳，在铁丝网下部慢慢剪开一个能容人爬进爬出的大洞。
柯林斯感到一阵焦躁不安。这座仓库位于马里兰州的哈伍德，距海岸十二公里，离华盛顿只有三十五公里。附近没多少人口——她一路上只看到些散落的民居，修长的高尔夫球道和数不清的树。所有过路人都不会对这间其貌不扬的灰色仓库多加注意，更别说猜到这里存放着世界上最高精尖的装备和仪器了。赞穆伯和它主要的客户，也就是政府，正是相中这点才会选址于此。国会议员、参议员还有许多五角大楼的高级将领常常驱车——或者做短途飞行——从华盛顿到这里来参看各种新式设备。就连贝克总统都来过几趟。
那一大块铁丝网终于在吱嘎声中落到地上。
柯林斯嘘了一声，示意阿莱希安静，不过这个赞穆伯雇员似乎不怎么担心监守自盗的行为，“仓库的后面没人。巡逻队五分钟以前才过去，要绕一圈至少还得等上五分钟。如果他们也看起了新闻，那我们的时间只会更多。”
柯林斯听着遥远传来的防空警报。她打赌现在所有电视和网络的关注焦点都放在怪兽身上。这都快变成一种标准程序了：怪兽一出现，地球上的几乎每一家媒体便会暂停节目，转播关于那些巨兽的消息。只要附近有台电视，不管正在做什么，人们都会停下手头的工作凑到屏幕前。哪怕保安也是一样。柯林斯和阿莱希之所以要拖到这一刻才行动，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如果她们早几天动手，被发现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
“就只有这几个保安？”柯林斯问道。
“里面多的是高科技防盗手段。”
“听上去可真让人安心。”
“远藤教过我该怎么对付那些东西。”阿莱希说。听得出来，她效忠的对象是那个日本人，而非雇用了他们两人的公司。她从口袋里取了一个电话大小的仪器，“有些上班族喜欢顺走公司的钢笔。”
“你顺走了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成果。”
“谁叫桌上没钢笔呢。”说完，阿莱希匍匐着钻过铁丝网。柯林斯紧随其后，她个子比阿莱希大许多，竭尽全力才没弄出太大的噪音。
过了这道障碍后，两人沿着水泥地面朝前狂奔。但跑到半路，阿莱希突然停下来，仿佛面前有堵看不见的墙。她指着漆成黑色，看上去简陋不堪的仓库后门说：“再靠近一点点，我们就要被摄像头拍进去了。”
柯林斯看了一圈仓库，“哪有摄像头？”
“看不见就对了。”阿莱希又一次在她的衣服里摸索，“有三个暗藏的摄像头监视着门前的这片区域。门的右边还装着生物识别器和数字键盘锁。它们也都经过伪装。那个锁是通过电子系统控制的，八公斤重。”
“还有别的么？”
“如果有人想强行破门，就有气体会释放出来。”
“气体？”
“一氧化二氮，或者说笑气。要是不小心吸两口，哪怕别人把你送进监狱，你也会觉得那是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你还会狂舔班房的地板，因为它尝起来像蜜糖，”阿莱希举起一个闪着红光的黑球，“不用担心，那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她丢出那个球，让它朝着前门滚去。
柯林斯眯起眼，觉得马上就会迎来一场爆炸。然而除了球上的灯光由红转绿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阿莱希直起腰，“咱们走。”
柯林斯跟着她向门口走去，“这就完事了？”
“小范围电磁脉冲。门上所有系统都失效了。别怕，我们站得远，你手机没事。”
柯林斯走到门前，大门依旧锁得死死的。“除了那个八公斤重的锁之外。”
“这就是你要干的活啦，肌肉女士。”阿莱希说。她这次取出的是个直径二十厘米，带金属握柄的圆盘。她刚把那东西举到差不多门把手的位置处，圆盘就自行飞出，贴在门上。“加油。”
柯林斯明白阿莱希的意思，抓了紧紧贴合在门上的金属柄。她没想过能把那个磁性圆盘从门上拉下，不过往边上拖还是做得到的。在她的低吼声中，圆盘慢慢地、一厘一厘地挪开。金属门闩在强磁力的作用下脱离原位，发出断裂的响声。完事之后，柯林斯轻轻一推，大门便喀啦啦地敞向内侧。她往边上一站，指着仓库，“您先请。”
和土里土气的外观相反，仓库内部活像现代艺术展览馆。墙壁刷成时髦的颜色，很符合新古典主义的审美。灯光柔和，但她们的黑衣在这种环境下，就跟挡风玻璃上沾着的鸟屎一样刺眼。
“走这边。”阿莱希领着柯林斯沿一条长长的直道朝前走去。
她们经过许多房间。透过门上的圆形玻璃朝内望去，柯林斯看见各色各样的房间：有办公室、游戏室、厨房和不同的实验室。赞穆伯向来不把娱乐和工作搞得泾渭分明，这点做得很不错。那些科学家、程序员和电子工程师在拿着天价薪酬的同时，压力也比常人要大上许多。至少他们不是些科学怪人，柯林斯想。
“这儿。”阿莱希站到一台刷卡器前，过了下她的身份卡。机器的灯光转为绿色，边上的门锁在巨大的咔嚓声里弹开，安静的环境中，那声音不亚于枪响。
柯林斯跟着阿莱希走进一间巨大的储藏室，虚掩背后的门。与其他的房间相比，储藏室平平无奇，只有白色的墙壁和几排放着货物的架子。柯林斯并未注意这房间的装饰有多么乏味，她的注意力全被架子上的东西给吸引了，“天呐。”
铁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数以百计的神经植入物，然而阿莱希对它们视若无睹，走到房间另一边，打开一个和小孩玩具箱差不多大的盒子。里头是枚泡沫塑料包裹的火箭弹，弹头替换成了怪兽尺寸的植入物。柯林斯打开它边上的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样的装置。她抬起头，发现这样的箱子有二十个之多。开到第七个以后，她决定放弃，“他们干吗造这么多？”
阿莱希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们以为——赞穆伯应该只造了几个。”
“这算得上量产了。根本用不到那么多。”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阿莱希抱起其中一个箱子。箱子很沉，不过她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如果守卫上点儿心的话，他们差不多该发现这扇门被打开了。”
该死，柯林斯想。“他们知道是你开的门吗？”
“当然，”阿莱希一点儿也不想掩饰沮丧之情，“身份卡上写着呢。”
她放弃了轻松、高薪的工作，还冒着被起诉的风险。柯林斯想。
柯林斯端起另一个大箱子，跟着阿莱希朝门口走去。箱子有三十多斤重，她们走不了多快。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箱子，掏出手机给伍德斯托克拨了个电话。
他接通电话的语气很淡然，“嗯哼？”
“我们需要快速撤离。”
“这就来。”
电话挂断。柯林斯收回手机，抬起箱子继续向前。她们出了储藏室，沿过道尽可能快地朝仓库后门走去。但就在离门还有一步之遥时，身后突然传来喊声：“都他妈别动！”
两人停下脚步。
“放下箱子！”
柯林斯扭头望去，看见一个保安站在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还有两个增援正在赶来，不过他们此时尚在过道遥远的那一头。所有人都举着泰瑟枪，这玩意儿要不了人性命，可他们腰侧还别着真枪。
“别他妈扭头看！”那个保安吼道。柯林斯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这里大概从没遭到过入侵。回过头之前，她最后瞟了眼，确认了所有保安都穿着防弹衣。如果那人不这么紧张的话，他应该能看出柯林斯和阿莱希也穿着类似的衣服，瞄着她们胸口的泰瑟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听我说，”柯林斯慢慢转身，“我不认为你们——”
那个保安扣下扳机。两枚连着钢丝的金属刺从枪口飞出，贴到了柯林斯胸口。高压电噼啪作响，却未能伤到目标分毫。柯林斯抽出手枪，对准保安右侧胸口开了一枪。一如她所料，这枚大口径子弹避开心脏，力量全释放在防弹衣上，把保安打翻在地。
“快走！”她一手扛起箱子，一手抬枪瞄准。
过道那头的两个保安丢开泰瑟枪，举起了手枪，但他们没能展开反击。柯林斯瞄着他们头顶的天花板连续射击三次，趁着两人寻找掩体的当儿，她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门外，直升机旋翼的嗒嗒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嘎吱声一道响起。安保部队和伍德斯托克同时到场。除了这些，她还听见几发子弹打在仓库后门另一侧的叮当声。柯林斯放下箱子，抓住磁盘柄，把门闩拖回原位。
随着贝蒂飞越铁丝网围栏朝地面急降，嗒嗒声顿时重起来。此时阿莱希双手抱着箱子，已经冲至登机的半途。贝蒂刚刚落地，伍德斯托克就跳下直升机，跑到后边拉开机舱门。阿莱希把箱子推进机舱，随后爬上去。
不等柯林斯赶来，伍德斯托克返回驾驶室，旋翼加速，滑橇渐渐离开地面。
距离贝蒂还剩十米时，一辆黑色的SUV滑过仓库转角，朝柯林斯冲来。她举枪射了两枪。第一枪打在水泥地面，但第二枪准确命中左侧车轮。SUV司机一个急刹，四扇车门立刻打开。
柯林斯得谢谢伍德斯托克，否则她没法这么快赶到直升机旁。只见贝蒂悬浮在离地几十厘米处，慢慢朝她接近。柯林斯顶着旋翼下的狂风，向前走去，把箱子递给阿莱希。
一声枪响插进旋翼的轰鸣之中。
柯林斯惨叫一声，朝前跌倒，但被阿莱希及时扶住，扯进了机舱。贝蒂很快升向高空，下面射来的子弹打在她金属外壳上，发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不过造不成什么伤害。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枪声渐消，阿莱希稍稍定了定神，检查起柯林斯的情况来。
“我没事。”柯林斯咳嗽着说。
她翻过身，示意了一下后背的防弹衣。一颗子弹嵌在上边。“谢天谢地。”阿莱希长舒一口气。柯林斯对她咧嘴一笑。她没想过和阿莱希之间会产生友谊，但看来哈德逊和远藤卧床期间她们的合作改变了许多事情。
柯林斯站起身，感觉断了几根肋骨，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她一把扯掉脸上蒙着的黑色面罩，抓过耳机。“去个安全的地方停一下。”她对伍德斯托克说，“在乔和远藤变成怪兽的零食之前，我们得装载好这些玩意儿。”

38
从白宫西翼的柱廊那里往外望，许多汽车和豪华轿车正载着达官贵人们匆忙向南离开。那一侧草坪平时仅供人们步行游览，当然这会儿谁都顾不上那么多了。不过呢，我觉得他们逃不了多远。因为现在华盛顿市区的主干道上一定拥堵不堪。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不得不弃车而逃。真正的幸运儿们会搭乘西科斯基SH-3海王离开。那五架绿白相间的直升机正在草坪上等待它们的乘客。这支直升机编队领头的那一架称为“海军陆战队一号”，也是总统的专机，但这回，副总统可以体验下坐在里头的感受了。我打赌，要不是我们横插一杠，贝克总统绝对第一个冲进那架直升机，带着一班特工逃之夭夭。
我们就站在总统办公室墙外。我听到有不少人进过那房间去寻找总统。特工、秘书，甚至将军，但没一个人拉开窗帘往外去看那越来越靠近的身影。他们不知道总统去了哪里，少了贝克批准行动计划，这些人可能会手足无措，但这关系不大。他正在前往最需要他的地方。
至少我这么希望。
如果这家伙不小心死了，我铁定玩儿完，今晚那么多帮着我的人也吃不到好果子。
最后一辆汽车驶离南草坪，直升机也全部升空之后，邓恩特工从椭圆形办公室返回我们身旁。他带着六个大小不一的黑包，看起来正要去度假。
我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随后打开三个大包中的一个，“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
邓恩点点头。
大包里放着全覆式战术服，就是我们以前找戈登麻烦时穿过的那种。因为要靠伪装混入白宫，我和远藤没把那些装备带来华盛顿。反正特工们也有，完全可以借来一用，而且和特工们穿成一样还有些额外的好处。躲在几株茂密的灌木后面，我和远藤更换了作战服。讲实在的，面对怪兽和戈登，这身衣服很难起到什么作用，但它至少让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像待宰羔羊了。让我惊讶的是，邓恩也换了装。看来就算丧失了自由意志，他也没忘记要干好分内活儿。
我打开另外三个箱子，里面是不同的武器。我选了最小的那把。FNP90，以其超高的射速和穿甲能力而被特工们所喜爱。它又小又轻，不会妨碍到使用者的动作。后面这点尤其重要。因为今天晚上我肯定又要狂奔一番。远藤拿了M4，这家伙口径大得可以击穿汽车引擎，没准儿也能穿透戈登的皮肤。最后一个包里放了加装C-Mag弹鼓的MP5，连射一百多发子弹是什么概念呢？简单来说，我们的朋友邓恩可以扣下扳机不松开，一路突突到天亮。
邓恩把手探进夹克内袋，摸出他的FN57手枪，上膛之后交到贝克手里。“你下的命令？”我问远藤。
“有点儿自卫能力总归是好的。”
“他没准儿会先走火干掉自己。”
“那就告诉他‘你是个好枪手’。”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要命。
一队鹞式战机从我们头顶掠过，飞向东边。轰鸣声搅乱了我的思绪。我看到它们机翼下悬挂的导弹纷纷脱离，窜到了机体前头。很快，战机和导弹就和我们拉开了距离。不知道为什么，防空警报已不再拉响。但周围并未重归宁静。市区里警笛声、轮胎摩擦声，还有市民们发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如果真有地狱，听起来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恶，人们正在不断地死去，而这都得赖我。是我把他们推到了这般境地。
这时我们附近响起一阵忙碌的声音。那是依旧驻守此地的特工和士兵们在做防御准备。白宫虽然名字里带“宫”，却更像座堡垒。它不但加固过墙壁和窗户，暗藏机枪和导弹防御系统，附近还有一个坦克营可以随时出动。之所以知道坦克的事，因为那是我的提议。以眼下人们动员的情形来判断，我的建议，至少防御方面的建议，贝克没有全当耳边风。
但即使如此也远远不够。目前的火力兴许能拖延单只怪兽的行进速度，可那些天杀的巨兽来了整整三只，甚至可能还有第四只。而那第四只，或者说它嘴里衔着的戈登，才是最大的麻烦。
导弹爆炸的声音遥遥传来，仿佛远处的雷鸣。接着是比导弹爆炸更响亮的叫声。不是那种受伤的哀鸣，而是激怒时的咆哮。妈的，怪兽和白宫的距离比我预计的更短。
终于，地面发出隆隆的震动。那是正碾过水泥路面的钢铁履带。为了保护一栋空空荡荡的建筑，这些M1艾布拉姆斯坦克在南草坪对面和行政大道上设下防御。好吧，不算彻底的空空荡荡。士兵们肯定都听说了贝克决定留下来与他们共存亡。
就像印证我的猜想一般，一个荷枪实弹的十人作战小组冲到我们身边，围着贝克——还有我们——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我和远藤对视一笑。这才像话嘛。
在这片混乱中，地面规律的颤动变得越来越强。既然白宫官员已经疏散完毕，士兵们又赶到身旁，那就是时候行动起来了。我在脑海中对总统暗暗下令。
“我们上屋顶，”贝克说，“这样才能看清楚我们到底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抢在其他特工开口抗议前，邓恩先发了话：“这边走，先生。”说完，他便朝返回总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穿着特工制服的我和远藤快步跟上，我在贝克前头引领，远藤跟在他的身后，其他人自觉排成一长列。那种感觉就像重新回到中学时代，引着新生去健身房后面没外人的地方偷偷抽烟。只不过那时候的新生们有着快乐的时光，无须担心死亡从天而降。
我们匆匆穿过走道。几天的白宫之旅中，这栋建筑里随处可见游客和政府雇员，但现在它空无一人，颇有种超现实的感觉。当然，更超现实的是在特工们簇拥中的贝克。这个懦夫居然持枪在手，一副大无畏的样子。
挤电梯应该是上屋顶全程里最糟糕的部分。那么多人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在狭小的空间中，根本动弹不得。我倒挺想问问别人电梯是不是直通屋顶，或者讲个笑话缓解缓解气氛，然而这样会引来怀疑，所以我只好紧紧闭上嘴。
终于，电梯停下了。像呕吐的大嘴一样，整整十四个人瞬间被喷到外面。我们面前的走廊没有照明，只有天花板上的红色应急灯还在发光。适应黑暗之后，我们奔到漫长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小段往上的楼梯，楼梯顶的铁门看上去异常结实，旁边还安着数字密码盘和指纹识别器。当然，有了邓恩这都不是问题。我闪到一旁，让他走上前去。很快，清冷的夜风吞没我们，送来远处恐慌的叫喊声、战斗的爆炸声和什么东西正在接近的隆隆声。
什么非常大的东西。
屋顶已经完全变了样。我看见围墙上架起数挺机枪。两把朝北，两把朝南。平时人们以为是空调机箱的东西也露出真面目——导弹发射架。它们的控制室深在地底。此外，屋顶还聚集着许多士兵。这些人的武器五花八门，甚至包括反坦克导弹和榴弹发射器。
“大家似乎有些害怕啊。”贝克说道。
远藤询问似的望了我一眼。但我只是耸耸肩。这话不是我塞他脑子里的。我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随后视线转往南边，越过草坪和椭圆形广场，望向华盛顿纪念碑。
“伙计们！”贝克高喊着举起他的手。
“哦天呐，是总统？”有人说。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但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我们将情同手足，我们将并肩作战！如果必要，就让我们一道血染沙场！”
人群中响起欢呼声，不过也有许多人面带疑惑。
“现在，就让我们送这些婊子养的怪——”
他的话突然被一声巨吼打断。声音从南边传来。所有脑袋都转向那里。
那是德拉孔，它正朝着这里疾冲过来。这家伙如今六十米长，却还是以前像蜥蜴那种四脚着地的姿态。和包括涅墨西斯在内的其他怪兽差不多，它的皮肤又黑又糙，背后也是同样的锯齿状骨刺。谢天谢地，其他怪兽长在胸前的覆膜被它压在了身下，那幽幽的橙光让人想起儿童玩具车底下的LED灯。
也许是草地又湿又滑的缘故，那家伙突然腿一软，歪歪扭扭地撞上华盛顿纪念碑。撞击的轰隆声就像有人开了一炮。我发誓方尖碑摇晃了好几下，但并未坠倒。德拉孔很快正过身子，继续向白宫冲来。不到一公里的路程，对于它来说几秒足矣。
贝克朝前走去，双手抓住白宫的围墙，“开火！”

39
总统的命令声中，周围武器一齐开火，人造的雷鸣之声彻底盖过城区传来的惨叫和哀号，甚至还有德拉孔的咆哮。白宫内藏的火力之多，足以让人头晕目眩，这还没算上那些掠过南草坪上空的导弹。我能明显感觉到它们尾焰带来的滚滚热浪。只见数不清的曳光弹划出明亮的尾迹，指向导弹的前方，那气势真是排山倒海。紧接着，榴弹也上了场。虽然看不见，但我清楚它们都会落到那怪兽的背上。
在这场现代武器与原始巨兽的较量中，我抓过邓恩的手臂，指向贝克，“带他去PEOC！”PEOC是总统紧急控制中心的简称，它位于白宫东翼的地下掩体中，甚至能撑过核爆。当然，如果四头狗娘养的怪兽齐上阵，躲在那里也无济于事，它们会像狗一样刨开地表，直到把贝克揪出来当点心吃掉。但只有一只怪兽的话，那里倒不失为安全之地。再说了，虽然我对贝克屁点儿好感没有——至少在把勇气和正义的概念灌输进他脑海之前没有——他总归是总统，算我的头儿。
对我的命令，邓恩犯起迷糊。远藤转向他，说了一句“赶紧去”，他这才抓过贝克的胳膊。总统显然更愿意留下来和将士们同生共死，不过我改变了他的想法。两人很快返回建筑内部。
这时候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传来，差点儿把我掀翻在地。往南看去，德拉孔正顶着炮火不断靠近。弹幕反复的冲刷下，那厚实的皮肤被一小块一小块地掀起，可它还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嗯，至少有那么一会儿没有。因为几秒之后，一道橙色的光线突然指向它的左眼。数以百计的子弹轰击下，德拉孔的眼球很快爆裂，肮脏的晶状体积液顿时溅了它一脸。
那黑色的大蜥蜴痛苦地尖叫着，发起更猛烈的冲锋。也许因为眼睛受了伤，它竟然一头撞上南草坪的喷泉。只见它的脑袋被坚固的喷泉石壁所阻，但身子却在巨大的冲力下继续向前，继而整个往上翻起来。看德拉孔脖子扭曲的角度，我甚至怀疑它的颈椎会就此折断。
它的尾巴疯狂地打着转，想找回一些平衡，却最终翻了一百八十度，四脚朝天落在喷泉中，溅起雪白的水花。有那么一会儿，人类似乎获得了小小的胜利，但就在此时，一枚榴弹落在了怪兽的覆膜上。榴弹爆炸后的破片往下刺入德拉孔的身体，一股发光的液体喷向天空。
“趴下！”我大吼一声，把远藤拉到地上。
紧随其后的爆炸把所有人都震翻在地。剧烈的晃动让我一时半会儿无法呼吸，但至少大家没被那光和热烤成焦炭。谢天谢地，榴弹破开的创口不大，这要换成导弹，我们已经灰飞烟灭了。
“停火！停火！”我大声喊道，接着想起自己还带了迪瓦恩，于是缩到墙后，联入网络开始全频道紧急广播。“这里是特工邓恩。”我借用了那老兄的名字，“不要，我是说千万不要攻击目标的覆膜！”我没必要跟屋顶上的士兵解释不能这么做的理由，他们才亲身体验了一番。但还有另外三头怪兽正在接近，它们中随便哪一头的爆炸性体液都能把华盛顿特区夷为平地。再提醒下人们千万别走火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等几支部队的指挥官都做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从迪瓦恩切换到正常模式，从联系人里选择了“游侠”。
他气喘吁吁地接通电话，“怎么了？”
“游侠，还要多久？”
“我还得两分钟，”他正一路狂奔，所以嗓音打战，“至于……那个朋友，一分钟就够了。”
“收到。”我挂断电话，又拨通了伍德斯托克。“情况？”我开门见山地问。
“正在往回赶。”他说，“不过那些家伙真够快的，差不多在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直穿郊区。它们挨了不知多少打，可好像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预计时间？”
“我距离你二十公里。抵达城区用不了十分钟，到白宫的话十五分钟吧。”
“收到，”我说，“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妈的，我的工作是对付怪兽，而不是人员协调。不过为了解决这摊烂事，我别无选择。
这时德拉孔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疹得我牙齿直打架。我扶墙站起，看到它翻过身。一辆Ml艾布拉姆斯见终于来了机会，朝它开了一炮。那120毫米贫铀穿甲弹能击穿地球上的一切掩体，这头怪兽的血肉……似乎也包括在内。
炮弹轰到德拉孔的右前肢，它被打得皮开肉绽，暗色的血液泼溅在草地上。
怪兽吃痛不住，缩着受伤的前肢来回蹦跶。那场面有几分滑稽，就像在问“谁打了我？谁打了我？”不过接下来事情就没这么有趣了。它显然得出了问题的答案。因为它冲着开火方向飞扑过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坦克上。更可怕的是，它还抓住扭曲变形的炮管，把那辆Ml丢向了远处另一辆尚在瞄准的坦克。瞬息之间，美军的陆地霸主就成了两团昂贵的废铁。不用说，里面乘员的死状一定惨不忍睹。
收拾掉碍事者以后，德拉孔剩下的那只眼睛转回白宫，再次开始冲锋。这家伙跛得很厉害，然而速度却没怎么降低，真是个不怕疼的怪物。
随着它不断接近，弹幕变得越发密集，可惜导弹停止了发射——目标实在过于靠近。就在我听见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时，德拉孔杀到白宫前。它靠着两条后腿，像一堵巨浪那样立起来。屋顶上所有人都沐浴在它覆膜发出的橙光中，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武器——只要一颗子弹不长眼，那大家就都死定了。只见那怪兽的嘴巴张大到九十度，露出上下四排利牙。我敢说，米克·贾格尔一准儿羡慕它。奇怪的是，德拉孔既没咆哮也没一嘴咬下，而是从那几排胳膊粗的牙齿缝隙间呕出一个黑色的球。
那东西朝着白宫落下。它刚开始看上去就是个煤球，不过很快便朝外展开，露出粗壮的胳膊和扭曲的爪子。戈登。这人——如果他还算人——的登场极富戏剧性，而且令人反胃。
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戈登就落在白宫的尖顶上，还把钢板压得凹下去一部分。他站起身，俯瞰着下面不知所措的士兵，似乎在寻找谁。当然，我很清楚那人是谁。
“开火！”我吼道。希望这些士兵还记得避开橙色的薄膜。戈登在枪林弹雨中朝我看来，随后跳下尖顶。他落在屋顶那一侧，我没法透过人群看见他的身影，但惨叫声已经解释了一切。
这边，德拉孔也展开进攻。它的巨爪对着屋顶狠狠拍下，粉碎了整整两层楼，许多士兵就此殒命。它随即满意地嘶叫一声，伏身叼起两个人，三两下就把他们嚼成肉泥，吞下肚子。
接着，它的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但它刚朝这里伸出巨爪，便晃了晃脑袋，像碰到烤炉的小孩那样又缩了回去。好极了，戈登要亲自对我动手。
就在这时，远藤大叫一声“趴下！”，同时把我推倒在地，接着整个人趴在我身上。我看到一连串武装直升机发射的火箭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把德拉孔打得趴下了身。等到那怪兽脱离视野，远藤才扶我站起来。
“没想到你挺关心我的死活。”我说。
“你一死计划就废了。”
说得好。我无可辩驳。
“哈德逊！”突然，一个又粗又重的声音传过来。就像一枚看不见的导弹，把我打得魂飞魄散。那是戈登，他正朝这边走来。这家伙双目圆睁，身上沾满士兵和特工的血。每踏出一步，都有口水从他嘴角落到地上。我端起P90，使劲儿扣下扳机。五十发子弹尽数轰在戈登身上，几秒内便倾泻一空。他被打得摇摇晃晃，速度却并未降下半分。见我弹尽开始更换弹夹，远藤这才让突击步枪开火。M4的火力比P90凶残得多，而且远藤枪枪都指着戈登的前额。那些子弹嵌进他厚实的皮肤，虽然未能击穿，但确实造成了伤害。和他的宝贝怪兽不一样，戈登依旧拥有人类的痛感。他举起一只胳膊，挡在脑袋前。
与此同时，我重装完毕。这一回，我瞄得更仔细了些。尽管有后坐力干扰，大多数子弹还是命中了它们的目标——戈登的膝盖。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朝后发力，双手大张着朝我扑来。
我的本能想让我后退，想让我跳开。可我面对的是戈登，火车头一样又快又壮的戈登。我根本避无可避，最好的选择就是坦然接受这结局，死得像个男人。嗯……照眼下这情形，可能更像个破布娃娃。
戈登扑到我身上。但和预计的不一样，他没打裂我的脑瓜，而是抱着我飞出围墙。那一时刻，我的脑中闪过“操操操操操”的想法，喉咙则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声。
<ol><li>
美国摇滚乐手，滚石乐队主唱，以嘴大而出名，甚至连乐队LOGO都用上了他嘴巴的形象。​ 
</li></ol>

40
整个世界一团模糊。至少我这么觉得。我被紧紧擒抱着，不断坠落。我们旋转着……不对……不是旋转……翻滚……我在翻——
一阵剧痛贯穿身体，冲击之下，手脚几乎失去知觉。但我还没死！也没被人抓着！不顾肉体的抗议，我勉强站起身。
戈登躺在白宫南侧走廊的花岗岩楼梯上。我们从两层楼上摔了下来。还好他吸收了坠地时的大部分冲击。真他妈有狗屎运。
他慢慢爬起身，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
运气……真他妈屎。
显然，如果他不想让我活下去，我早就已经死了。在他面前我的脑袋和灌满水的气球大概没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这么做。当然，我不反对能多活一会儿，可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我操，他正乐在其中。就像猫玩儿耗子一样，他要先让我受尽折磨，再慢慢弄死。戈登可不怕夜长梦多，毕竟他已经胜券在握。他的钢铁之躯难以撼动，还有四只怪兽在给他撑腰。他能毁灭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为什么还要担心一个脆弱的人类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反正事已至此，我对着他微笑起来。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戈登朝我迈出一步，“可惜你选错了对象。”
我假装受了重伤，捂住侧腹，跌跌撞撞地往外逃了几步。这么做并不难，因为我确实满身瘀青。眼见戈登慢悠悠走来，我飞快地回头瞟了一眼，但只看见正在拆白宫东翼的德拉孔。该死，我让贝克去了那里。如果他还没钻进PEOC，那麻烦可就大喽。
“没人会来帮你。”戈登仰头看去。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屋顶边缘处一个士兵都没有。“就剩你了，哈德逊。”他笑着说，“是时候看看你胆子到底多大了。”
“我是不是该从字面意思上理解这句话？”我尽力拖延时间。
他舔了舔嘴巴，“放心，在死以前，我会先告诉你，你的味道尝起来怎么样。”
戈登背后的廊柱附近闪过一道阴影。
我不再继续装怂，“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
戈登狞笑一声，作势准备扑来。然而他连我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廊柱后的阴影高高跃起，轻轻巧巧地落在戈登背上，把两只锋利的爪子刺入他双肩。戈登又惊又痛，狂叫一声，被突然增加的重量压得朝前摔倒。袭击者速度惊人，竟然抢先一步落地，借着戈登的力量把他背摔出去。
我目光下移，看到了一对俊美修长的腿。它们覆盖着黑色的皮毛，脚趾处往外探着几根锐利的爪子。
戈登被丢出十来米，撞上一棵树。
我朝救命恩人咧嘴一笑，“来得正是时候，莉莉。”
“他比你说的要大。”猫女蹲伏在地上，尾巴左右摆动。她说得对，戈登比以前更大了。他成长的速度比怪兽要慢，但如果给他二十年，没准儿也可以长到一百米高。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说服马克·霍金斯——也就是“游侠”——同意莉莉来参战可不容易。她今年其实才六岁。就像别的动物，她长起来比人类快得多，现在正当青春，差不多人类二十五岁的样子。可是在霍金斯看来，她依旧是个小女孩，我这哥们去年一整年都在设法保护她。更麻烦的事情在于她还当了妈，产下了五个小猫人。那些小家伙这会儿正被他们的追迹爷爷和乔利埃特看管着。我问过霍金斯他需不需要帮助——比方说给莉莉还有她的孩子们找个安全的居所——却被他回绝了。
“太大了吗？”我问道。
“没怪兽那么吓人。”
这话说得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戈登的吓人程度当然比不上一百米高的巨兽，不过我马上就想起霍金斯跟我说过的故事。他在一个叫作“731”的岛屿上发现了莉莉。她的妈妈，一个混合了人类和掠食动物的混合体，就被称为“怪兽”。和那个老妈子相比，戈登简直不是个事儿。谢天谢地，莉莉天性善良，再加上霍金斯的影响，总算没变成另一个杀人狂魔。
戈登在愤怒的嘶吼中站起身，对着撞上的那棵大树狠狠一拳。只见树木剧烈地晃动，数不清的枝叶纷纷往下落。
“力气好大啊。”莉莉惊叹道。
“你能对付得了么？”
她点点头，“只要打不中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莉莉四肢着地朝前冲去。看戈登大惊失色的模样，我几乎喝起彩来。他不知道这个胆敢挑战自己的人是谁，从哪儿来，到底有什么能力。但他可以找出答案。说时迟那时快，莉莉扑向戈登，在他的胸膛上挠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戈登双手合拢，却只抓住空气。莉莉早已离开，倒挂在戈登脑袋上方三米处的树枝上。
戈登低头看向他的胸膛。棕色的血液从黑炭般的皮肤上汩汩涌出。他尖叫着朝树干再度出拳，这一次，树干断成两截。这伤不到莉莉，她轻快地跃到地面上，转身绷紧身体，准备发动新的攻势。
然而戈登并非没头脑的野兽，他是个思路明晰的战士。只见他朝我扭过头，眼神穷凶极恶，显然不打算继续玩猫拿耗子的那一套了。他朝我奔来，但刚迈出两步，就被莉莉赶上，腿上瞬间多出几道血痕。他号叫着反手挥击，可又打个空。意识到有猫女的干扰，永远也别想拿下我，戈登干脆把我抛到一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莉莉身上。
这时候我的手机叫起来。我瞄了眼屏幕——是远藤——接通电话。“贝克有麻烦。”他说。
“什么？你怎么知——”
“邓恩。”他简短地说，“快检查下贝克。”
我只花了一小会儿就潜入贝克的脑海，过程简单得让我隐隐有些不安。我看到了他所见的一切，也感受到了他的心理活动。我的改写很成功，贝克依然把“做正确的事”看得比性命更重要。他正拖着浑身浴血的邓恩在白宫走廊里穿行，而德拉孔还在疯狂地拆着建筑，想抓住俩人。
我收回思绪，准备冲向白宫东翼。但就在这时，大地突然震动起来。它的来源不是我身旁的战斗，那是种熟悉的嘎吱破裂声。
我扭头往西狂奔，刚好在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往外崩裂时躲到一旁。它是被一条粗壮、黑肤、褐爪的巨腿踢开的。我仰起头，望着天神般的涅墨西斯。自打在缅因州见过她之后，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对她的出现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的登场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就知道她不会离得太远，能及时赶来支援。
她发出一声狂嗥，声音大得几乎撕裂鼓膜。战场突然安静数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她。德拉孔也从白宫东翼退出身，转到南侧。它剩下的独眼里先是写满惊讶，接着眯缝起来，嘴角还露出一丝冷笑。它对着涅墨西斯挑衅似的咆哮一声，随后发起冲锋。那场面倒有几分像特大号的莉莉对战特大号的戈登。或者真正的大卫和歌利亚之战。当然这一次，歌利亚不是什么外强中干的草包，而且我希望赢家不是大卫。
两者相撞之前，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伍德斯托克。“怎么？”
“它们加速了。”柯林斯在电话那头说道，“五分钟后就会抵达白宫。约翰，我们什么时候——”
“等等，”我冲上花岗岩楼梯，“我还没准备好，迷子也一样。”
西边传来一声尖叫。德拉孔跃至半空，下颌大张，冲着涅墨西斯的脖子而去。这是种本能的攻击手段，在动物王国里很常见，但它面对的是涅墨西斯。她的脖子两侧满是覆膜，还忽闪忽闪地随时准备爆炸。我的肩膀沉下来。“我操。”

41
知道逃跑没用，我呆立着望向两头巨兽，等着和白宫一道被天火从地图上抹去。德拉孔此举可能仅仅出于本能，然而它做得非常对。只有戈登才能从这样的爆炸中幸存下来。不过戈登巴不得亲手把我杀掉，德拉孔的举动绝对超出他的计划，他一定忙着和莉莉纠缠，没留心战场其他部分。
但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涅墨西斯可不会任人宰割，更别说只有她一半大的德拉孔了。
她后退一步，避开德拉孔的嘴巴，同时一把截住它的腰。大蜥蜴拼命挣扎，对涅墨西斯的胳膊不停抓挠。见起不到效果，它又使劲儿甩动尾巴，抽打涅墨西斯的身侧，不过那桨状的肢体更适合游泳而非战斗。只见涅墨西斯腾出一只手来，抓过它的尾巴往外扯。就在我以为她要把德拉孔从当中扯成两截的时候，她松开德拉孔的腰，把这六十米长的巨兽当作大锤那样砸进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本来就塌了一半的建筑顿时土崩瓦解。
这还不算完。涅墨西斯不断抡摔着德拉孔，在那大蜥蜴的生命被一点点压榨出去的同时，它们周围的楼房也不断倒塌。看到这般景象，我皱起双眉。如果还有人在那些建筑里……那他们的死都要归罪于我。就像亚历山大·泰利，我正把这个国家的首都献祭给涅墨西斯。希望这回，复仇女神的怒火也能因罪人的死而平息。
随着楼房不停倒塌，升腾的尘埃遮盖了巨兽们的身影。随后，两声吼叫从尘霾中传出。涅墨西斯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德拉孔则更像在哀鸣。我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我看到涅墨西斯朝前踏出一步，爪子刺入小怪兽的皮肤，接着把它高高举起，往第一师纪念碑上掼了下去。出乎我的意料，那长矛似的纪念碑非但没碎，还从德拉孔的背上穿出来。暗褐色的血液喷泉般往外涌，德拉孔垂死挣扎，却无济于事，它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怪兽烤串。
德拉孔沿着纪念碑慢慢下滑，终于不再动弹。现在，涅墨西斯已经干掉了五头怪兽中的两头。我听见戈登在远处发出嘶号，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愤怒。不知道他是亲眼见到了那一幕，还是内心感受到了德拉孔的死亡。或许两者皆有。我担心这份痛苦会让他变得更加危险。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如果柯林斯或者伍德斯托克死在我面前，我肯定也会不顾一切为他们复仇。
但现在不是关心莉莉那边的时候。我注视着涅墨西斯。不知道德拉孔死后，她要做什么。她会去找戈登的麻烦么？这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惜涅墨西斯不太懂得“误伤”这个词。在这个过程中，她可能会踏平白宫，葬送掉我、远藤和莉莉的性命，更别说顾及士兵、特工还有那个刚刚勇敢起来的总统的安危了。
好在剧情没发生这样的变化。她只是直起腰，怒气冲冲地望着东方，发出一声让大地为之颤抖的咆哮。片刻后，另一声遥远的吼叫回过来。我听出了它的来源。
锡拉。锤头怪兽。它已经进入城市了！
涅墨西斯从南草坪上踏过去，一路上撞倒许多纪念碑和树木，还把一辆倒霉的坦克压成废铁。草坪远端的装甲部队开始明智地后撤，但涅墨西斯没有耐心等他们离场，有些人的撤离速度不够快。她无意间碾死了几个落单的士兵，接着就大步踏入商业区。在她眼里，那些低矮的楼房大概和杂草没什么区别。
锡拉又吼叫一声。我从震惊中被唤醒，连忙冲进白宫。如今这里已彻底空无一人，走廊里弥漫着大量的尘埃，像蒙上一层薄雾。冲过椭圆形的入口通道，我进入一条铺有红地毯、气派非凡的走廊。我前后四顾，试着回忆附近的房间布局。
这时候有个正在移动的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朝前走去，觉得那大概是某个特工。但我找到的是贝克总统。他正扶着血流满面、神志不清的邓恩朝前走。看到我，贝克停下脚步。他的脸上多处挂彩，神经植入物也不见了。
“怎么了？”我问道。
“差点儿没让那家伙杀掉，”他说，“去地堡的路也毁了。”
尽管已不再受控制，贝克似乎没意识到我出现在白宫是件多么奇怪的事，而且他还勇敢依旧。难道我对他大脑的改变竟是永恒的？这让我心生内疚，不过看到邓恩因此得救，我又收回了那份愧疚之情。
“还有别的路吗？”我问道。
他点点头，“西侧还有条通道。在战情室下面。”
“两侧现在很安全，先生。把他带过去，待在那边别出来。怪兽由我对付。”
他正视着我，一时没答话。原先的人格终于恢复了？
“你一直干得很不错，哈德逊。”他说，“抱歉，我居然怀疑过你应对这场危机的能力。我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想的，但在今天之前，我绝对不会说你半句好话。”
我愣了半晌，这些话我可没教他，“谢谢，先生。您最好继续赶路。”
他点点头，扶着邓恩走开。
“还有，到了那儿以后，记得通知所有人，不得攻击涅墨西斯。”
他有些吃不准，“不攻击？妈的，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我说，“请务必相信我。”
他看起来不太同意我的想法，但还是答了声“行”，接着就走进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哦对了！”在他消失之前，我又大喊一声，“哪儿能上楼？”
贝克扭扭头，示意了一下方向，“右边第二扇门。”
“多谢。”我回了他一句，就开始奔向楼梯。虽然浑身酸痛得要死，我依然一步两台阶地往上爬。
上到第三层之后，尘埃终于被抛到身下，我也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很快便找到那条黑暗的走廊。走廊里有许多受伤的士兵和特工，这些人里，伤势较轻的同伴正在对他们进行急救。他们中的一个在我经过时抓住我的手腕，“别出去，外边太危险了。”
“还有谁在外面么？”
“就一个人。他穿着我们的制服，可我不认识他……”他眯起眼看着我，“还有你。你们是谁？”
我诚实地答道：“国土安全部P部门。”
他松开我的手，“感谢上帝。”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吃惊。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我主管的那个小小部门上。他们可能觉得我们既然专门处理超自然事件，那一定能找出怪兽问题的解决之道。说到这个……“总统带着特工邓恩去PEOC了。走的白宫西侧。你们最好也赶去那里，我害怕可能会……爆炸。”
“明白了。”他点点头，“注意安全，长官。”
我微微一笑，朝着红色应急灯指示的方向走去。爬最后几级台阶时，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我竭力无视浑身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推开那扇如今变了形的铁门。屋顶安静一片，白宫的防御者们弃守了这里，连导弹发射器和机枪都化作了扭曲的废铁。世上曾经防御最严实的建筑现在毫无防备。
好吧，也不算“毫”无防备。
至少我还站在这儿呢。不过，真的就我一人么？
“远藤！”
没有回答。我绕过崩塌的南侧建筑，朝东北方蹒跚走去，又转身朝向城区。那边正不断传来建筑倒塌的隆隆声。“远藤！”
“这儿呢！”他站在一个损坏的空调机箱边上。就是那东西遮住了城市的景象。他朝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说。
“放屁！”我挥挥手，“从屋顶掉下去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脸上又露出那奇怪的笑容，这表现可不太正常，“你得看看这个。”
他拉着我小跑起来。那真够疼的，不过也算放松下我僵硬的四肢。绕过空调机箱，贴近墙壁之后，远藤抬起手指向远方。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差点儿腿一软坐倒在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都是因为我。
远藤转过脸来，眼中光芒闪烁，“太惊人了。不是么？”

42
马克·霍金斯这辈子干过不少疯事，甚至拿小刀单挑过灰熊。作为黄石国家公园的护林员，他执行过许许多多次搜救任务。虽然基本都以悲剧收场，但他总能第一个发现尸体。两年前，他因为海难漂流到太平洋的某个岛上，结果在那里遭遇了许多危险的改造生物，比如长着触手的鳄鱼。这些怪物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特别擅长杀人。莉莉的母亲，也是所有怪物里最恐怖的那只，叫作Kaiju。霍金斯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同，更未曾想到一年后它会因为波士顿事件而被无数媒体竞相报道。后来，他和莉莉逃出那个岛，过上了隐居的生活。霍金斯还以为他这辈子最恐怖、最危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事实证明，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避开迎面而来的逃难人群，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和许多勇敢的士兵以及装甲车一道向战场前进。前方，怪兽的吼叫声不绝于耳。
“小心！”有人喊道。
看到商业区街角附近的楼房突然崩塌，霍金斯立刻冲到人行道上，找了个掩体躲避横飞的碎石。某个士兵只因反应慢一步，便被尖锐的大理石碎片戳烂脸颊，倒在他脚边。
真是骇人的景象。霍金斯想尖叫、想逃跑，但这不过是张扭曲变形的脸，他见识过远比这可怕的东西。他亲眼看到过朋友被活生生转化成怪物。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正是因为能迅速行动、不瞻前顾后。
涅墨西斯的吼叫吸引了霍金斯的注意力。他站起身，看见那头巨兽冲着他来时的方向奔过去。有意思。然而他不是来对付这头大家伙的，他的目标另有其人。那人名叫戈登，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国者，也许和DARPA里那些从二战后就开始在731岛上搞秘密研究的人还有些瓜葛。
霍金斯往右转入行政大道，经过一辆燃烧的坦克和大群伤兵。他想停下来帮忙，可是莉莉更让他牵挂。哈德逊答应为莉莉和她的女儿们专门划出一块保护区，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他希望能借用莉莉的力量。换言之，他需要的是怪物莉莉，而非女孩莉莉。
至于莉莉本人嘛，她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的确非常渴望见识见识新的世界。但即使如此，霍金斯依然不愿意放行。直到后来哈德逊同意帮忙调查DARPA，找出究竟谁是幕后黑手，他才勉强同意这个交易。如果莉莉和她的……孩子们，从此能过上安宁的日子，那这个险值得一冒。
可霍金斯完全没想过场面会变成这样。首都特区居然彻底沦为战场。
他在白宫前停下来。这里曾经长满青翠的绿草，现在却不过是块烂泥地。不远处几棵倒伏的树旁，那只叫作德拉孔的怪兽被一座纪念碑刺了个对穿，棕色的血泊还在它身下不断扩大。
这比战场可怕多了。
白宫的方向传来恼怒的咆哮声。霍金斯没听过这种声音，但他很清楚那是谁。莉莉干得不错。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发起脾气来也够凶。
他潜入附近的一片树林。树木的阴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在其中悄悄地移动，还默默地赞赏哈德逊带给他的战术服。这件衣服所提供的隐蔽效果真是出奇的好。接着，他从背上取下特制的复合弓，做好战斗准备。这把弓射出的箭每秒能飞行一百二十米，发出的响声却比BB枪还轻。托光学瞄准镜的福，它的精度也非常有保障。有了这武器，霍金斯能悄无声息地干掉所有他看上的猎物，甚至大象也不在话下。除了这些，哈德逊的同事远藤还提供了一些特制的箭矢。如果它们真有他说的那么好用，那事情就会变得很……不一样。
他的备用武器也是哈德逊给的。手指连续扣击的速度有多快，那把伯奈利M4半自动霰弹枪开火的速度就有多快。霰弹枪的弹仓里装着整八枚12铅径子弹，这些子弹能把胳膊从人身上轻易撕下。不过，这只是理论，因为霍金斯从没杀过人。哈德逊似乎认为这把枪只能减缓一下戈登的速度，属于迫不得已时的选择。“照着他脸轰。”哈德逊这么建议道。
看着涅墨西斯在市区里大步奔行，如入无人之境，霍金斯突然觉得自己更应该弄门科幻片里才有的激光大炮来。
这时又一声号叫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北边。霍金斯在一棵高大的枫树边蹲下身子，扫视着整片区域。他看到莉莉，那姑娘在草坪的另一头，正照着一棵树噌噌往上蹿。一只巨大的黑手紧随其后，刺入树皮，离莉莉只有毫厘之差。
如果他抓住了莉莉……
霍金斯搭上一支箭，望着下方。他屏息凝神，把城市中毁灭和哭喊的声音抛到脑后。远藤保证过这箭能刺透戈登厚实的皮肤，而莉莉正处在戈登的威胁之中。
这个老练的猎人往回挽开弓弦，放慢呼吸，让力量集中在臂弯处。然后，他打了两个呼哨。戈登注意不到这鸟鸣般的啁啾声，但莉莉听力超常，立刻明白了应该如何行动。他们一道打猎时，莉莉总负责把猎物驱赶到霍金斯附近，由他来搞定剩下的一切。霍金斯希望莉莉的双手不再沾上鲜血，从而慢慢消退掉天性中野蛮的一面。虽说正是这种天性让她活过了731岛上激烈的物竞天择，然而她已经远离那块凶险之地，和哈德逊相遇时的那种冲突不应该再发生了。
莉莉爬到离地五六米的树干高处，作势要往下跳。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甚至从更高的位置起跳过。但每次看到这种画面，霍金斯依然会觉得心惊肉跳。好在他刚倒抽了一口凉气，莉莉就稳稳落地，朝着他疾奔而来。她身后不远处，一个两米五高、面目可憎的巨人，还在敲打那棵树。
“上去。”霍金斯用只有莉莉能听见的音量说道。猫女高高跃起，扒住他身旁的枫树，三两下就蹿了上去。她还在高高的树枝处上下晃荡，吸引戈登的视线。
霍金斯伏得更低，他背靠树干，抬手瞄准。哈德逊警告说千万不能伤到戈登胸口那些橙色的覆膜。看过波士顿的惨状之后，霍金斯很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于是他又瞄得更高一些，直指戈登的脑袋。
弓弦振动的微弱响声被四周的混乱所吞没，箭矢安静地射向目标。夜幕之中，黑色的箭矢如同隐形。霍金斯虽然知道那道轨迹的终点是戈登的前额，但他担心箭矢会折断或者弹开。不过，就像远藤保证过的那样，它刺透了巨人的皮肤。
然后是他的颅骨，最后插进他的大脑。
戈登蹒跚着倒退两步，脸上写满困惑。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出了错，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了两眼之间还在微微颤动的箭杆。
成了。霍金斯一边这么想，一边悄悄绕到树后。他慢慢放下弓，把手伸进口袋。翻出要找的东西后，他往回瞟了眼戈登，顿时觉得心中的希望像烤箱中的缩泥那样萎了下去。
那支箭已经被拔出来。戈登好奇地看了眼这武器，随后便把它丢到一旁。他脸上震惊的神色尚未全部消失，但已转而扫视起整片树林。霍金斯缩到树后又等了两秒，这才重新探出头去。
戈登不见了。
“你好啊。”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霍金斯吓了一跳，他本能地转过身，看到面带邪笑的戈登就站在身后，他满嘴的尖牙清晰可见。霍金斯一把抄起弓，想要闪到一旁，却不小心被树根绊倒。
戈登朝他伸出爪子。
莉莉尖叫着凌空而下。
她落在戈登那条手臂上，双爪深深刺入黑色的皮肤。不等巨人有所反应，她又用剃刀般的爪子连续划过戈登的脸，接着重新跳起。戈登咆哮着朝她挥起手，但莉莉已经蹦回了树上，还大声喊着让霍金斯快跑。
然而霍金斯没有逃跑。
正相反，他站稳脚跟，从背后抽出霰弹枪，瞄准戈登的脸。那个半怪兽半人类的家伙朝他露出一抹冷笑，“我要吃了你。”
霍金斯知道，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哈德逊，那家伙肯定会回一句“那你先吃点这个”。问题在于他没有这种幽默感，所以他直接扣下扳机。一发点12的子弹裂解开来，覆满戈登的整张脸，还深入了被莉莉撕开的伤口。
霍金斯随即又连续扣击七次扳机。尽管八枚子弹全轰在脸上，尽管被打得节节后退，那个变节的将军却始终没有倒下。
最后一声枪响过后，戈登放下了遮着脸的胳膊，“我要慢慢吃了你。”
“我操。”霍金斯骂了一句，拾起弓准备逃跑。
然而看到戈登仅仅踏出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一半，霍金斯知道自己根本没那机会。他已经死里逃生过许多次，这回，好运终于用尽了。
<ol><li>
“怪兽”的日文发音。​ 
</li><li>
这部分故事详见于同一个作者的另一本小说《731号岛屿》。​ 
</li><li>
Shrinky Dink是一种儿童塑料玩具材料，可以在上面绘制图案，然后放入烤箱内烘烤。出炉后会变得非常坚硬，但大小只有原先的九分之一。​ 
</li></ol>

43
周围纷乱的一切——警报、枪鸣、喇叭声、人们的尖叫和建筑倒地的轰响——在那让人绝望的一刻中都消失了。我觉得自己死了。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心死。无论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损失都已无法挽回。巨大的负罪感向我袭来，就像一枚精确制导的飞弹。我的脸上血色全无，眼前一阵昏花。
眼看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国会大厦被两只怪兽撕成碎片，绝对会让人心如死灰。至少，那个亲自把它们引来的人会。
只见涅墨西斯冲向建筑北缘，此时锡拉恰从南边抵达。它们对视一会儿，接着便吼叫着朝彼此发起冲锋。那架势，怎么说呢，有几分像两个愤怒的酒鬼隔着一辆汽车相互瞪视。只不过酒鬼会绕过汽车相互撕打，那两只怪兽却径直穿过建筑。我看着参议院被涅墨西斯从中撕开，而锡拉把众议院碾为平地。
和我不一样，远藤正在微笑。他嘴角上扬，似乎很享受这骇人的画面。很快，两只巨兽便在中央大厅相遇。它们的巨爪之下，白色的圆形拱顶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碎裂。就在这时，远藤朝我扭过头，说道：“就像金刚大战哥斯拉。”
童年时代那部电影的记忆模模糊糊浮上心头。电影里，哥斯拉站在大厦的这一头，金刚站在那一头。两头怪兽一边捣毁建筑，一边杀向对方。没错。发生在国会大厦的这一幕简直像在朝电影致敬。
远藤递给我一副小型双筒望远镜，“好好看看吧。”
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细看，但还是决定接过望远镜，亲眼见证这栋建筑——它是经济和历史双重意义上的无价之宝——走向它生命的终点。
随着涅墨西斯的最后一击，国会大厦终于不复存在。为了能更快地攻击到锡拉，她急切突进，前胸却因此门户大开。锡拉抓住这个机会朝前猛扑。它张开嘴，露出可怕的獠牙——在所有怪兽里，它的牙齿最长，也最锋利。那巨大的颚部咬住涅墨西斯的前臂，继而不断使力。
有那么一会儿，涅墨西斯未做出任何反应。怪兽们的皮肤里大概没有痛觉神经。可是随着利刃似的牙齿一寸寸地陷入厚实的皮肤，涅墨西斯终于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咆哮。
她小退一步，胳膊后甩，把锡拉从国会大厦的废墟里拖出来，然而锤头怪兽依旧不肯松口。涅墨西斯很快慌了神，疯狂地挥动起手臂。
那牙齿刺得更深了。涅墨西斯的叫声变得尖利起来，我心中突然一阵刀绞似的痛。我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对着她挥起拳头，“给我打回去啊！”
远藤注视着我。他什么也没说，不过显然认为我的表现很有趣。
见锡拉开始摇头晃脑地撕扯胳膊，我不由自主地抓紧围墙。红色的血液从涅墨西斯臂上淌下，滴入国会大厦的废墟。
终于，涅墨西斯冷静下来，变更了战术。她缓缓抬起胳膊，把锡拉一点点拉离地面。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量！但锡拉对此浑然不觉。它就像条咬住绳子的狗，依旧来回甩着脑袋，没准儿还真发着狗似的悻悻声。终于，涅墨西斯把它提到和自己眼对眼的高度。
锤头怪兽突然不再动弹，它的身体微微一颤。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变化，可我觉得它和涅墨西斯突然对调了处境。锡拉仿佛察觉到大事不妙，却又骑虎难下。
远处传来又低又沉的叫声。卡奇诺斯快要来了。它屁股后面不远处就是堤丰。两只怪兽耸立在远处，比城市高出一截。十多公里的距离对它们来说恐怕不算什么，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加入到战斗中，形成三打一的局面。虽然锡拉比涅墨西斯矮上十五米，另外那两只的等级可不比她低。
这时涅墨西斯嘴角上翘，露出一抹冷笑和尖利的牙齿。看来，她把所有痛苦都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本能：愤怒。
她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吼叫，唾沫星子横飞。只见她把手臂举得更高一点，然后突然一沉，把那怪兽拉向自己，同时飞起一脚，照着它肚子踹去。锡拉被踢得拱起背，松开嘴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尖叫，随即倒飞着落入国会大厦的废墟。涅墨西斯的胳膊上，鲜血依然不断涌出，但她终于自由了。
她没去理睬正在接近的敌人，向前倾过身，朝锡拉发出挑衅的叫声。而锡拉真的一骨碌爬起身，又朝她冲过去。
见锤头怪兽前扑的势头已无可更改，涅墨西斯猛地转身，尾巴扫过地面。一排停在路边的汽车不幸挡了道，纷纷旋转着飞上天空。接着，她尾巴末端尖锐的骨刺钉进锡拉的身侧，顺势把它掀了个底朝天。很难想象这样的大家伙也能被打翻，不过事实就摆在我面前：那大屁股的怪兽侧飞出去，甚至有几分像玛丽·卢·雷顿。
它撞上尤利西斯·S．格兰特将军像，把骑手和他的马儿砸得四分五裂，随即落入国会映影池，激起数十米高的水花。那一下的震动甚至传到白宫，地面明显晃了两晃。我看着锡拉在水中发出痛苦的哀号，它不停地挣扎，想翻身站起，然而刚刚半仰起身子，便又落回池中。
棕色的血液染透它一侧的身体。锡拉输了，但尚未出局。它的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不断起伏，圆睁的双眼里满是困惑。
它以前从未感到过痛。我想。
所以它才会发懵，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如果它的生命力真有涅墨西斯那般顽强，那这一击就不会致命，它重新站起身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它只需要坚持到卡奇诺斯和堤丰参战，局面就会彻底逆转。
涅墨西斯急需帮助。
我放下望远镜，拨通伍德斯托克的电话。
“我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阿莱希的声音。
“怎么不是伍德斯托克接电话？”
“他在驾驶。”回答很简单。
“那柯林斯——”
“她中枪了。”
在阿莱希开口解释前的那一秒里，我感到头晕眼花。恐惧蔓延至周身，刚才二十分钟内一直支撑着我的肾上腺素潮水般退去。我两腿打战，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她的防弹衣挡住了子弹，”阿莱希说，“就是痛得够呛。”
“我没事。”旋翼的轰鸣中，柯林斯的话语听上去模糊不清。
“你们在哪儿？”
“两只大家伙东边一点五公里处。已进入范围。”
我举起望远镜，看着堤丰和卡奇诺斯那两头泰坦似的巨兽。妈的，就算它们没挡住视野，城市里冲天而起的烟雾、火焰和灯光也过于眼花缭乱，扰乱了我在夜空中寻找贝蒂的视线。“我们有几发？”
“两发。选谁？”
我望着两只怪兽。卡奇诺斯比涅墨西斯稍矮一些，然而这家伙浑身肌肉虬结，远比涅墨西斯结实。它脊背上两排嶙峋的骨刺沿一道看不见的线左右排开，显然隐藏着能反光的翅膀。以前，我相信涅墨西斯就是复仇女神原本的长相，可卡奇诺斯的存在，暗示了如果没有混入迷子的DNA，她的模样只怕要比现在狂野得多。
另一头巨兽，堤丰，看上去就是个怪异的人类。所有新登场的怪兽里，只有它——或者说他——有着明显的性征。他低垂双手，神态却极其倨傲。仿佛真把自己算作天神，而人类不过蝼蚁，无足挂齿。的确，其他怪兽都是听命于本能的动物，堤丰打量周遭的眼神却冷静异常，好像在不停地计算。另外，虽然不如卡奇诺斯那般强健，但堤丰的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他的手指末端化作尖利的爪子，重要部位——手肘、膝盖、前臂——也均有骨刺覆盖。真是完美的目标。
“堤丰，”我说，“瞄准堤丰。”
“你确定？”远藤问道。作为计划的谋划者之一，他只用听我朝手机说出的那些话便够了，“堤丰看起来……”
“很聪明。对，我也知道。不过卡奇诺斯皮太厚，神经植入物怕是穿透不了。”
他略一沉吟，接着点点头，朝隆隆声越来越重的方向望去。战场上，涅墨西斯也转向不断逼近的敌人。我觉得她把后背暴露给锡拉是不智之举，但这念头尚未完全成型，她就翘起尾巴戳向锡拉的肚子。这回锤头怪兽的皮肤没被戳穿，然而它还是痛得蜷缩成一团。
“你们准备好没？”我问手机。
“电波已调节至和头戴设备相同的频率。目标也已锁定。”阿莱希回答。
我挠了挠脑袋上那顶改造过的软帽。它的位置不偏不倚，随时准备让我同另一个大脑相互连接。如果我想找件“人类、地球甚至全宇宙历史上最疯狂的傻事”来做，那除了眼下要干的，还真找不出其他差不多的事来。怎么说呢，和涅墨西斯相连接是一回事，毕竟她不曾反抗。但和另外的怪兽？那就彻底是另一回事了。它们恶意满满，绝对不愿接受外来思维的入侵。我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可能会和远藤一样昏迷几天，也可能会被送去做个小小的额叶切除手术。
“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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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前体操运动员。1984奥运会上获得了五枚奖牌，包括个人全能比赛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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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火箭弹发射出去的刹那，我终于找到了贝蒂。虽然听不见装有植入物的火箭呼啸而过的声音，但夜空中凭空出现的尾焰非常容易辨认。只不过刚看清尾焰轨迹的终点，我就蔫了下去。不知道人们到底动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减缓、甚至逼停了堤丰前进的步伐。
“远藤！”我喊道，“找出防御部队的位置！”
他困惑地望着我。是啊，马上要和怪兽进行神交了还关注这事儿的确有些奇怪。不过看得出，他明白此事事关重大。至于我的逻辑嘛，其实是这样的：假如军队在朝丘陵方向推进，那八成是出于贝克的命令。如果发号施令的真是贝克，那我大概不小心让他勇敢得有些过头。而他一旦真的变成不畏死的汉子，就会选择逻辑上对付怪兽的最好方案——往自己脑袋上砸核弹。
问题在于，那不光是他的脑袋。
也是我们的。
还是柯林斯的。
远藤抓起他手机的同时，我继续望着尾焰的轨迹。夜幕映衬下，它清晰可见。
有点儿太显眼了。我想。
卡奇诺斯和涅墨西斯，这两头拖着长尾的怪兽朝彼此吼叫，摆出对攻的架势。堤丰似乎并不急于参战。他站在远处，微微歪过脑袋，仔细打量两者。除了满腔的愤怒之外，我不知道他还能否思考别的东西。
终于，越飞越近的火箭弹进入他的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冲击。除了远藤体验过的极度痛苦之外，天知道还有什么正等待着我。
堤丰悠悠转首。火箭弹也变更轨道，重新指向他的太阳穴。但就在这时，那怪兽突然展现出其智慧的一面。他挥起巨爪，像驱赶蚊虫那样打落近在咫尺的火箭弹。我想堤丰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应该聪明不到这份上——不过遭受无数导弹的洗礼之后，他显然清楚来者不善。
事态的这般发展令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用进入堤丰脑内去自寻死路当然好，情况却也因此急转直下。卡奇诺斯皮糙肉厚，堤丰又不愿让任何东西接近他那张糗脸。即使空军愿意朝这俩家伙发射装有植入物的导弹，精度也是个问题。
不过，我突然想到，我们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一个简单得多的选择：锡拉。那家伙仍然躺在国会映影池中不停哆嗦，露着满嘴的尖牙。它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可这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决定联系伍德斯托克，但手机突然叫起来。我没看屏幕就接通了电话，“锡拉。”
“什么？”有个女人问道。那声音很耳熟。虽然既不是柯林斯也不是阿莱希，“你是？”
“贝蒂。”那女人说道。
我觉得被扇了一耳光，“前女友贝蒂？”
“还有别的贝蒂不成？”
“你怎么搞到这号码的？”
“一个叫沃森的人。”贝蒂答道，“听我说，发生那么多事以后，我看到你上了电视。后来我想，也许我当时——”
“抱歉。”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词，随即挂断电话。回头我一定要和沃森讨论下部里的安保策略。
电话又响了，“贝蒂，你最好——”
“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阿莱希说，“用不着叫直升机的。”
直升机贝蒂。谢天谢地，“瞄准锡拉。”
“听你的。可该瞄哪儿呢？”
“远藤！”我喊道。他正跟人通话，听到自己的名字，蓦地抬起头来。“我们选了锡拉。该往哪儿——”
“脑袋后边，眼睛边上。哪侧都行。”说完，他又打起电话。
我把远藤说的话转达给了阿莱希，她随后把电话交到柯林斯手上，自己去准备第二枚——也是最后一枚——植入物的发射工作。
“嘿，”柯林斯几乎懒洋洋地说，“我就是告诉你一下，如果你成了植物人，我可不会去医院喂你吃布丁。”
我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可我真的很喜欢医院提供的布丁啊。”
“那你迟早会胖成病床上的一坨肉。”
“这倒是。不过我要是先跟医院说好，变成植物人以后随你怎么折腾呢？那样你还愿意陪着我么？”
她咯咯地笑起来，“你还真是懂得怎么讨我欢心。”
“是吗？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捉弄苍白浮肿又神志不清的植物人呢。”我咧嘴笑着回答。多好的姑娘啊。也许我和她应该就这样离开，听凭上天去裁定人类的命运。没错，我们的余生可能都要耗费在躲避戈登和他的怪兽群的追杀之中，但我们至少还有彼此。
可惜，就像涅墨西斯无法逃避复仇的天命那样，我也有重担在身，不能一走了之。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有人来结束这场混乱，而我，大概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人选。
“我们快要就位了。”柯林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望向夜空，找到贝蒂不断闪耀的红白色灯光。它的高度只有约莫三十米，前方不到一公里处便是锡拉。
我打算下达发射命令。但就在那个瞬间，三只怪兽的方向传来响亮的喉头摩擦音。远远望去，我发现卡奇诺斯和堤丰还站在原位，与涅墨西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它们大概在观察她，想找出她的弱点。不过，涅墨西斯可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她根本不给那两头怪兽斟酌的时间，立刻发起进攻。
她张开大嘴，胸部剧烈起伏。
该死，这是要咳光球出来啊。说起来，我还给那招式起过不少名字，比方说“流星爆”什么的。不过考虑到它的本质其实是往别人脸上吐痰，充满嘲弄的意味，我最后决定管它叫“灼热之辱”。“别开火！”我朝着手机吼道，“快降落！降落！降落！”
不知道柯林斯有没把话转告给伍德斯托克，我没工夫瞎看。在那性命攸关的时刻，我只来得及抓过远藤的胳膊，提醒他发生了什么。他很快就醒悟过来，跟在我屁股后面朝着屋顶入口处的铁门狂奔。跑至半途，身后传来闷沉沉的声音。这说明涅墨西斯已经喷出光球。我们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了。
冲到铁门边上时，几个士兵朝外探出脑袋。“进去！”我挥舞着两条胳膊，“快他妈进去！”
还好，士兵们不但乖乖缩回去，还留人稳住铁门免得我和远藤被关在外头。见我们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那人立刻关门上锁，朝我们喊了些什么。只不过他的话刚刚出口，就淹没在了撼动整幢建筑的巨响中。五秒之后，冲击波终于消退，而应急灯纷纷熄灭，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
好长一段时间内，周围寂静无声。那些人大概和我一样，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我摸着楼梯，一级级爬到顶，把手贴在铁门上。温热，但不烫。白宫未被彻底卷入爆炸之中。
我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奔到外头。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升腾缭绕的烟雾。它们和野营时的篝火可不大一样。我从中闻出了水泥、塑料、化工用品还有人肉的味儿。呼吸这样的空气肯定对健康无益，可我根本没去管那些。我奔回之前站过的地方，捡起望远镜，开始寻找贝蒂。
哪里都看不到那架直升机的踪影。
他们死了么？
我掏出手机，同时认真观察了下周遭的环境。整片区域火星纷飞，如同数以百万计的萤火虫。爆炸点中心附近一公里半的范围内，所有事物都化作焦炭。白宫运气不错，离那毁灭之环还有差不多一公里。至于涅墨西斯，她站在环中央，看上去毫发无伤。可惜她的对手也是如此。庞大的废墟之上，只剩下那三头依旧屹立的怪兽。
远藤从我边上冒出，满脸关切之色，“直升机呢？”
和我一样，他对那直升机的关心程度超过了刚刚才被抹掉一大块的华盛顿特区。我摇摇头，“阿莱希到底是谁？”
“我妹妹。我们同父异母。”
哦，天！我拨下伍德斯托克的手机号，没人接听，听筒里始终一片沉寂。也许我们该冒风险去亲自找出他们的下落。可就在此时，卡其诺斯低下头，竖起背上的刺，而一直远观的堤丰也终于行动起来，绕向涅墨西斯的侧旁。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45
柯林斯咳嗽着醒来，浑身上下一阵抽痛。她呻吟着摸向脑袋上最疼的地方，碰到湿漉漉的头发。全是血。
她眨眨眼睛，等视野逐渐清晰。那是……？她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于是又闭上眼，深呼吸，逼自己清醒起来。
他们收到了约翰的警告。她还记得贝蒂一个急降冲刺，绕到某栋建筑后面。接下来，直升机就失去平衡，带着机组成员摔到地面。
我们坠毁了。柯林斯终于明白过来，重新睁开眼睛。
她被保险带固定在机舱后座，身旁的舷窗上有处蛛网似的裂纹，正对人行道。柯林斯怀疑那就是她脑袋撞上的位置。伍德斯托克和阿莱希不知去哪儿了，驾驶舱的前窗也碎成了花。透过窗子，她看见外面城市的街道和车辆，更远的十字路口处，又粗又黑的浓烟冲天而起，照亮烟柱的，是数以千计的纷飞火花。
有头怪兽的覆膜炸了，柯林斯想，我们能活下来真是运气。
她左手撑住窗户，右手解开保险带。由于直升机完全侧翻在地，她差点没摔到舷窗上。头晕目眩之间，柯林斯眼皮直往下坠，几欲昏迷。但她竭力抵抗着这一切，毕竟，世界岌岌可危，而且……
而且约翰能指望的只有我们。
她爬到前座，发现两件事：第一，直升机还有动力；第二，驾驶室的舱门开着。她朝着门口攀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哪个仪表盘。刚出直升机，她就听见怪兽们愤怒的吼叫，但平民和军队的吵嚷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烧和爆炸的闷响。
“狗娘养的！”
伍德斯托克。
柯林斯走到直升机边缘处往下瞅，发现伍德斯托克和阿莱希正站在下面捣鼓着什么。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妙，伍德斯托克明显瘸了条腿，而阿莱希只用一只手拿着扳手，另外那条胳膊就这么垂在身旁。尽管受伤不轻，两人却还在努力拆卸贝蒂机身下装着神经植入物的火箭发射器。
“我一只手力气不够。”阿莱希抱怨道。
“我可是连站都站不住，”伍德斯托克说，“所以你必须——”
“我觉得我可以搞定。”柯林斯开口。
阿莱希抬起头，两眼放光，“感谢上帝。”
柯林斯趴着直升机的边缘跳到地上。尽管身体和脑袋还在发疼，她落地的姿势依旧相当平稳。没错，她伤得很重，但相比伍德斯托克和阿莱希，已经算安然无恙了。
阿莱希递出扳手，“就剩一枚螺丝了。”
柯林斯伸手接过，“你们应该早点儿把我叫醒。”
“试过了。”伍德斯托克答道，“你看起来手脚也许没事，不过一直在昏迷，我们还担心你脑子摔坏了呢。”
柯林斯举起扳手，另一只手扶稳火箭发射器，“这话你还是留给约翰吧。”
伍德斯托克往后靠上一辆报废汽车的轮胎，试着伸了伸腿，“有道理。”他的面孔因痛苦抽搐了两下。
“这玩意儿还能用么？”柯林斯问道。
“我能远程控制它开火，”阿莱希说，“前提是有人先瞄好方向。”
柯林斯旋着那枚螺丝，“它有多重？”
阿莱希耸耸肩，“一百斤吧。”
柯林斯扶着火箭发射器，待螺丝离开槽位，便把扳手丢到一旁，双手合抱住那个大铁疙瘩。发射器的重量可能不止一百斤，但她以前提起——还拎着走——过更重的物体。当然，那时候她可不用担心自己得了脑震荡，不过她也没工夫抱怨。
“你真搬得动？”伍德斯托克问。
柯林斯哼了一声，把发射器抗到肩上，“我爷爷说过，‘决定两条狗打架胜负的，不是它们的大小，而是它们的胆量’。”
“不愧是缅因州的女人，”伍德斯托克微笑起来，“说得我心肝都要化了。”
“你爷爷引用了马克·吐温的话。”阿莱希说。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直升机肚子上。
“嗯，我爷爷书读得多。”柯林斯望着那栋为他们提供遮蔽的高楼。它似乎未遭到严重的破坏。“你真觉得它还能用？”
阿莱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准备好以后就告诉我。”
柯林斯也带着电话。她点点头，朝高楼敞开的大门走去，同时暗自祈祷爆炸没毁坏附近的信号基站。她踏着嘎吱作响的玻璃碎片走进门厅，注意到蒙尘的前台桌子像战时掩体。门厅的另一端是台金属探测器，边上挂着楼梯的指示牌。虽然不确定，但柯林斯猜这楼是供参众两院的议员们避难用的。
建筑内部的几面墙上装着应急灯，光线不强，仅能让柯林斯勉强认出方向。她拖着步子往前走，害怕不小心被什么看不见的障碍物绊倒。但过道里其实宽敞得很，她很快便经过几扇电梯门，抵达向上的楼梯口。
可就在这时，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柯林斯眼冒金星，不得不放下发射器，做几个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如果真昏过去，那她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苏醒。
我不可能把这玩意儿拖上楼顶。柯林斯回忆了一番大楼的外观，它差不多十五层高。
她望了眼电梯。它们还能使用么？理论上来说，点亮应急灯的后备电源也可以驱动电梯运行一小段时间，以免那些重要的官员被困在里面。柯林斯拖着发射器，穿过大理石铺就的厅堂往回走。她摁了摁向上的按钮。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真的朝两边敞开了。
柯林斯素来对宗教不怎么感兴趣，然而她现在真的相信起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庇佑。“谢了，耶稣基督。”她踏入电梯，选定最高的楼层。铁门很快合上，电梯开始颤抖着上升。它的速度似乎有些慢，顶灯也忽闪忽闪若干次，但总算还平稳。
终于，顶层到了。电梯门吱吱嘎嘎地打开，露出一道闪着应急灯的走廊。由于在电梯上得到了一些休息，她又扛起发射器朝前走去。不过没走出几步，她就注意到左边有个楼梯间。往上看，只要再爬两段楼梯就可以到顶。
柯林斯慢慢地、深深地呼吸几口，让氧气灌满双肺。这番努力让她眼前的阴霾少了一点，可惜疼痛依旧。她一鼓作气，往上直冲到顶。虽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汗流如注，但她的血脉也因此活络许多，不复之前的昏沉。
去屋顶的最后一段路被一扇绿色的铁门挡住。柯林斯转了转门把手，正如她所料，上了锁。她叹口气，抽出点50毫米口径手枪，暗暗庆幸逃出赞穆伯秘密实验室后没忘记填装弹药。
真是活受罪。柯林斯叹口气，希望能找点东西堵住耳朵。然而那一瞬间的犹豫过后，她马上扣下扳机。出膛的轰鸣震得她大喊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捂向耳朵。
子弹完成了它的工作。锁芯化作碎渣。
柯林斯抓过变得松动的门把手，左右摇了摇，接着往后使劲儿拽。大门猛地敞开，微热的烟雾扑面而来。她咳嗽几声，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晕晕乎乎地抬起发射器，走进火光点亮的夜，朝着战斗发生的方向接近，最后站到焦黑的屋顶边缘。往外望，她仿佛看见人间地狱：城市的好大一部分化作焦炭，火焰在废墟上不断跳动。她所在的建筑下方也涌着滚滚的黑烟，想必同样在燃烧。
柯林斯蹲下身，把发射器搁在石地板上，拨打了阿莱希的手机号。“你这就到了？”阿莱希听上去很惊讶。
“电梯还能用。你那儿也准备好了吧。”
“把发射器对着锡拉就成，我会启动瞄准系统的。不过……会很烫。”
“我明白火箭的工作原理，”柯林斯说，“快点了结这事吧。”
她把手机切到免提模式塞进口袋，又拖着发射器往前走了几步。涅墨西斯距离她约莫一公里半，面朝这个方向。卡奇诺斯，还有斯多葛派的堤丰则背对着她，根本没留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人类。三头大小相仿的巨兽眼下正在一大片宽广的环状废墟里，像摔跤对手那样相互绕转，寻找发动进攻的良机。
至于锡拉，它依旧躺在映影池中，但已经开始试着翻身了。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多。柯林斯把发射器对准那头怪兽，大声说：“可以发射了！”
“等下，”阿莱希的声音因为衣料的包裹有些发闷，“开火以后，你还有力气撤离，对吧？”
“别废话了！”柯林斯吼道。她眼前天旋地转，胳膊打着哆嗦。
“目标锁定。开火倒计时：三，二，一……”
发射器中的火箭弹突然动起来，生成一股朝后的巨力，柯林斯肩头一热，但她稳住身体，没有动弹。很快，火箭弹就向前加速射出。炽热的尾焰撩过柯林斯脸侧，她疼得大叫一声，丢下发射器；与此同时，那枚带着神经植入物的火箭弹，向着华盛顿特区被毁灭的市中心飞去，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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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的一支哲学派别，崇尚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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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马克·霍金斯的双脚突然离开地面，让他不由得惊叫一声。那条把他提起来的胳膊力量之大，远非寻常人类可比。不过这份惊恐很快转为惊喜，因为拎着他特战服后领的人不是戈登，而是莉莉。
眼看得手的猎物要飞，戈登朝前扑去，却晚了一步。莉莉拖着霍金斯到了十多米的高处，又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眼花缭乱之间便甩开了在地上追着跑的戈登。
最后，莉莉把霍金斯搁在某根高处的树杈上，“你还好吗？”
“还好，”他回道，“谢了。”
莉莉露出猫般狡黠的笑容，马上消失在树叶之间。
等到惊魂甫定，霍金斯搭上一支箭，开始寻找起戈登。立在离地十米的树枝上，还用光学瞄准镜俯视下方的感觉有几分像罗宾汉，然而他藏身处的枝丫和树叶过密，挡住了视线。霍金斯低声咒骂着朝外挪出两步，树枝微弯，但还算坚韧。
靠着双腿锁住树枝，霍金斯朝外移动一些，这才绷紧弓弦，吹响口哨。
他能听到戈登正在追逐莉莉，那怪物的脚步声还离得很远，而莉莉回应的口哨声既近又清脆。果然，没多久猫女便从他正下方一闪而过。黑夜之中，她就像一团虚影。人所不能及。
那个炭色人形生物的速度也很惊人，不过随着目标突然消失，戈登放缓脚步。他犹豫的时间不过半秒，对霍金斯而言却已绰绰有余。他瞄准目标，松开弓弦。箭矢嗖地穿过树叶，往下直扎进戈登右肩，刺入了至少十五厘米。
觉察到异样，戈登停下脚步。扭头看清发生什么之后，他沮丧地咆哮一声，抓过露在外边的尾羽，一把折断，任那十五厘米长的残部留在体内。接着，他顺着箭矢飞行的方向望向上方，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茂密的树叶，直直地瞪着霍金斯。
“你还真以为这玩具能干得掉我。”他说。
霍金斯搭上另一支箭的同时，巨人朝着大树迈出一步，但不知怎的，他居然停下动作转向东边。霍金斯当然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他松开弓弦，目送飞箭插进戈登脖子根儿。可那家伙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相反，他还蹲伏在地，蜷缩成球状。
这他妈是怎么……？
霍金斯往东望去，只见空中飞过一个巨大的橙色球体。那只叫卡奇诺斯的巨兽咆哮着朝光球挥出爪子，它们相触的刹那，光芒大作，仿佛一个新的宇宙正在诞生。
霍金斯惊叫一声，抬手去遮双眼，可是这样自然就失去平衡，朝侧旁倾翻。好在他立刻夹紧双腿，在歪倒至六十度左右时稳住身体。然而半秒之后，震天的音爆便袭到他身边，紧接着是冲击波和高热。
那阵炽烈的狂风把霍金斯从树上吹落。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晓得耳中雷鸣滚滚，自己正旋转着下坠，不过尚未落地，他便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抱住了。
霍金斯睁开眼，发现正对着一双神采奕奕的金色猫眼。“抓到你了。”莉莉说道。
他们很快落到地面。猫女强健的大腿吸收了冲击力，给霍金斯的感觉就像只是从台阶上跳下而已。随后，她扶着霍金斯站起来。
亏我还担心她的安危，霍金斯心想，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其实是我。这短暂的几年里，莉莉已经长大。她不但是母亲、富有经验的猎手和战士，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霍金斯带她离开孤岛的大恩，算是得到彻底的偿还。
他想向莉莉道谢，可目光越过了她肩头。白宫南草坪升腾青烟的景象固然让人印象深刻，然而更远的地方，一朵蘑菇云正冉冉升起。有那么一小会儿，霍金斯担心他们会被辐射尘所覆盖，不过他很快就猜到那颗光球究竟怎么回事。和地球上所有人一样，霍金斯很清楚涅墨西斯的橙色覆膜一旦破裂会造成什么后果，那个光球，无疑是她耍出的新花样。
可她难道不清楚，这么做会杀死那些愿意帮助她的人类么？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这点？哈德逊计划的问题就出在这儿。说到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逻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点。涅墨西斯这样的生物真的能理解何为朋友，何为敌人么？那大怪兽没准儿根本没在意过人类的死活。
“人们也是这么看待我的么？”莉莉望向废墟，“我是怪物？还是怪兽？”
对莉莉来说，这个问题显得尤为沉重。她对“怪兽”这个词早就耳熟能详。人们就是这么称呼她母亲的。但她现在已经明白，人们所言的“怪兽”，指的是那些身高百米的巨兽。她的母亲只能算是怪物。
“你想多了。”霍金斯说着咧嘴一笑。
“我不想继续躲下去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有怪物才会藏起来不敢见人。”
霍金斯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时，他想起白宫附近有许多摄像头，肯定早就拍下了莉莉和戈登之间的战斗……
戈登……
戈登！
一道黑色的影子朝这里扑来。
“小心！”霍金斯喊道。
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高高抛起，幸而及时抓住了一根粗大的树枝才没摔个半死。翻到树枝上后，他低头看到莉莉从戈登爪下堪堪避开，险些中招。见横扫不成，戈登转而抬手朝莉莉的天灵盖轰下。若不是猫女灵活，闪躲及时，水泥地上的那个坑就会出现在她脑袋上。
出乎戈登的意料，猫女非但没借机拉开距离，反而还欺身逼近。她的爪子连续扫过戈登前胸，避开巨人合拢的双手后又狠狠踹向他的肚子。趁着戈登弯腰弓身之际，莉莉对着他的脸补上一记膝击，打得他踉踉跄跄倒退两步。
莉莉的动作依旧迅速而优雅，但霍金斯发现情况正在起变化。换作别人面对这样凌厉的攻势，早就被扯成碎片了，可是戈登棕黑两色的血肉虽一片模糊，却始终未被击垮，与此同时，猫女打击的力度却在不断下降。
果然，戈登突然挺直腰杆。莉莉自然不肯放过对手门户大开的机会，贴着他胸口的覆膜又刻出几道深痕，然而戈登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露出。只见他朝着莉莉猛地探出手，猫女猝不及防，脖子被抓个正着。
莉莉对着戈登又抓又挠，还用脚去蹬，然而戈登不为所动，单手将她举起。
情急之下，霍金斯把手伸到背后，这才意识到弓不见了。枪也一样。他抬起头，发现弓还挂在之前待过的树枝上，于是不假思索地向上攀去。
作为一个老练的巡林客，他只花了五秒钟便够着武器。可就在这段时间内，莉莉愤怒的咆哮化作了痛苦的尖叫。霍金斯搭弓、转身、射箭，动作一气呵成，虽然箭矢落点不准，被戈登大腿的皮肤所弹开，但他成功地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
巨人朝他转过身。猫女仍在挣扎，可已经叫不出声了。戈登的铁爪一寸寸收拢，要把她活活勒死。
霍金斯又射出一支箭。这一次，他先仔细地瞄准一番。和预判的位置相同，箭矢插进戈登的胸膛，就在他覆膜上面一点点的位置。理论上来说，戈登的心脏已经被这支箭扎了个通透，然而他面不改色，用空着的那只手折断了外露的箭杆。
霍金斯又补射两箭，同样没什么作用。眼看莉莉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霍金感到一阵恐慌。“放开她！”他大喊着从树上飞快爬下。
他冲向戈登，同时又搭上另一支箭。但在他开弓之际，戈登突然惊叫一声，双手捧住了脑袋，“不！不！不，不！”
巨人双膝跪倒在地，差点没砸着莉莉。见将军失去防备，霍金斯又连续补射两轮。如今，他的箭囊里只剩下三支箭。
戈登愤怒地号叫着，针对的目标却并非霍金斯，“哈德逊……老子要干掉你，你这婊－子－养－的！”他朝着白宫的方向一跃而起。霍金斯明白他们的任务是拖住戈登的步伐，然而莉莉已失去作战能力，他还能干什么呢？
真的无计可施了么？
见莉莉的胸膛还在起伏，霍金斯定了定神。他估摸了下戈登覆膜的位置，避开它们，对着他的后心连续射出最后三支箭。和之前一样，戈登毫无反应，依旧大步流星地朝着白宫——不如说哈德逊——奔去。
霍金斯掏着口袋，希望能就此结束一切。可是里面空空如也。远藤给他的讯号发射器不见了。
他绝望地跪在莉莉身旁，托起她的脑袋，轻轻拍打脸颊，“醒醒，宝贝儿。拜托，醒醒。”

47
面对来势汹汹的卡奇诺斯，涅墨西斯伏下身，露出背上粗大的骨刺。至于卡奇诺斯，不知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还是过于愚蠢，仍旧嘶吼着一路狂奔。它重重地撞上骨刺，其中几根还半戳进了身子。有那么一会儿，涅墨西斯似乎要被卡奇诺斯的重量压垮，但随着她腿部肌肉凸起，双手撑地，卡奇诺斯尚未完全停下前冲的势头，便给掀了个底朝天。那巨兽落地之时，整个世界为之颤抖。遮天蔽日的尘埃飞扬而起，战场模糊一片，不过，我还是看到了接下来的事。
堤丰。
涅墨西斯掀翻卡奇诺斯之时，它从侧翼发起冲锋。这家伙有着运动员般敏捷的动作，它绕到涅墨西斯背后，趁她还没直起腰，双手抓过她的下颌便往回扳。涅墨西斯朝后弓起背，想用骨刺顶开堤丰，然而它一脚踏在她背上，把她身体往前推的同时，双手越发使劲儿朝后拉。
它简直是职业杀手。这样下去，迷子的脖子会折断的。
迷子……
我的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业火。也许是堤丰和人类过于相似的缘故，正在遭受攻击的怪兽仿佛变成了那个惨遭谋杀的小女孩。我不能让同样的悲剧一再发生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从比战场更远的地方，传来战机引擎的轰鸣。我感到一阵瑟缩，他们不会真是来丢核弹的吧？好在很快我就从其中分辨出直升机旋翼的扑打声。看来军队没有撤离，他们还在集结。常规火力很难杀死怪兽，不过他们也许能——
“呃啊！”脑袋突然一阵剧痛，我抱着头双膝跪倒在地。要炸了，我想。脑袋要炸了！
那是种难以想象的压力，就好像颅骨中央出现一个黑洞，要把大脑整个吸进去。与之相对的，我眼前冒出一个黑点，它急剧扩大，很快覆盖整个视野。这片黑暗是真实的吗？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朝后跌坐在地，挣扎着想逃开。远藤站在这片黑暗的边缘处对我大吼，可我听不见他的话，随后，连看也看不见他了。
寒冷的虚空吞噬了一切。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有寂静和虚无。
虽然看不见，然而的确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冒出来。那是股邪恶的力量，它满怀恨意。
我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它想杀了我，毁灭我。
我想逃，可不知该往哪儿跑。
我……听见了音乐声。
不，不是音乐。是电视。有人在看肥皂剧。
我摸到、继而看见一条地毯。尽管它转瞬即逝，不过那丑陋的图案，还有米色和金色的混搭风格实在太显眼。
我抬起头。果然，我回到了儿时的客厅。
松树的气味扑面而来。又是那个圣诞节。天呐……
我蹲伏在那棵圣诞树旁。树上挂满小饰物。它们勾起了我可怕的回忆。我对这一幕印象很深，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能逃，不能逃，我对自己说着，同时站起身朝前迈出步子。
爸爸果然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他敞着工作衫，里面是那件白色的T恤衫，晚饭时不小心沾上的酱汁格外显眼。他拿着一把手枪，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搞到的这武器，以前从没见过。
我怕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当我看到躺在地板上——那里本该是地毯——的妈妈之后，更是恐惧得无法动弹。她已经死了。死于枪击。
“这是场事故。”爸爸朝妈妈身上又补了一枪，“她自杀了。”
这不对。
当时的情况不是这样的。
这是……迷子。
“把你的礼物打开，约翰。”有个声音说道。
我转向声音来源，是迷子。这个漂亮小姑娘就躺在我妈妈身旁，脚边还丢着Hello Kitty的书包。或者，那其实是她妈妈？
“你妈妈自寻短见，约翰。”爸爸说道。但他已经不再是我爸爸。他的面孔扭曲、拉伸，仿佛双髻鲨。
破碎的意识开始逐渐拼合。
我终于明白过来，这其实是锡拉的脑海。这头巨兽正在反击，它的狂野本能想把某位不速之客驱赶出它的意识。
“你妈妈自尽了，但在那之前，她先杀了你！”那把手枪指过来，随后枪口火光闪现。
一阵撕裂身体的剧痛。
我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
迷子无神的黑色瞳孔望着我，“打开你的礼物，约翰。”
我拼尽全力摇了摇身旁的圣诞树。一个缎带包扎的小礼盒落到地上。我伸手将它取过。
那半人半锡拉的生物不复半点智力的迹象。它发出一阵号叫，朝我扑来。说不上为什么，反正我有种感觉，要是让它碰上，那就死定了——不止在这片幻觉世界，连现实中的我也会一并死去。
抽开缎带耗尽了我最后的力量。它带着盒盖轻轻地滑落到一边，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面上。那是摊殷红的鲜血，就像迷子母亲身下的那些。
鲜血是哪门子礼物？我暗想。
这时我突然悟到谁是这血真正的主人，以及它究竟有什么用。
那些不是迷子或者她妈妈的血。
那是涅墨西斯的血。
扭曲的半人半锡拉越来越近，而我的视野不断变暗。我朝那摊血伸出手，感受着它的温暖与黏稠。一丝力量流回我的身体，但这远远不够。为了获得涅墨西斯的力量，我双手捧起鲜血，不顾一切地舔上去。
那味道可怕极了。我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把它吐掉。但我非但没那么做，还让它们灌满嘴巴。接着，又生生咽下去。
一股炽热贯穿身体，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但那并非现实，我没着火。
我感到的其实是愤怒。
狂怒。
如果可以，我要亲手撕碎这个世界。
甚至全宇宙。
这就是迷子的礼物——那女孩平静的面容之下，压抑着的狂野怒火。
与之相比，锡拉的本能不值一提。它虽是原始涅墨西斯的后代，但从未体验过它所受的那种折磨，更别说被强加的、审判人类的任务。这家伙连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失落或者绝望都不知道。它从未有过明确的目标，只不过自出生之日起就被戈登牵着鼻子走而已。
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稚气未脱的小孩，我睁开眼睛，直面怪物。它的形象再度扭曲，成了我爸爸、亚历山大·泰利和锡拉的融合体。它咆哮着朝我扑来，却根本没能碰到我。只见它蹒跚两步，眼睛瞪得浑圆。
我们一道低头往下看。我的胳膊……不再是人类的了。灰色的皮肤覆盖了我的小臂，越朝外延伸，颜色就越黑。至于我的手，它变得奇大无比，末端还长出了尖利的爪子。那些爪子不知何时刺进了怪物的体内。它们撕开的伤口甚为骇人，我却没感到一丝惶恐，相反还露出了微笑。我让双手更深地插进怪物体内，然后往左右使劲一扯。那怪物裂成两半的身体消失在地板上，随后，整个房间都不见了。
我又回到现实世界。
我发现自己平躺着，眼前是燃烧的夜空。
然而有什么地方出了错。我的视野拓宽了，能看到比以前更大的范围。身子虽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痛感却非常麻木。我张开有些酸痛和抽筋的下巴，想要呼唤远藤的名字，谁知却发出了又深又沉的吼叫。
我他妈是怎么了？
这么说起来，我浑身都不对劲。我撑着地，想爬起身看看是不是受了伤，然而我发现手臂的肌肉比以前结实许多，还覆盖着厚实的黑皮。至于那对爪子，就和在幻觉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是锡拉的身体。我正在控制那怪兽。
我操！我他妈成了怪兽！

48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奇特的体验。甚至比大学那次还要怪。当时瑞奇·莫扎利偷偷往我的比萨里加了些致幻菇，害得我觉得自己被一根巨大的意大利香肠伴着彩虹色的牛奶给吞了下去。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景象有几分不真实，它们不是我直接看到的，而是透过锡拉的眼睛。也许这是一切指令都需要通过锡拉大脑转达的缘故。我的手脚也有些不自然，但好歹还算是两只胳膊、两条腿和一个脑袋，符合生物学的标准。看着它们，我又恢复了些理智思考的能力。对，不用怕，真正的我还躺在两公里外的白宫屋顶上呢。
它可真够大的。
我站起身，感到莫名恐慌。就是那种你站在悬崖旁或者屋顶边往下看，仿佛随时会摔个粉身碎骨的感觉。随着胃里——不如说锡拉的胃里——一阵痉挛，我低下头，朝着国会映影池呕吐。大块的鲸肉、死鱼，还有——天呐——人类纷纷落进池中。这些尸块给我带来的恶心感远甚于眩晕感，胃里越发剧烈地痉挛起来。
直到吐个一干二净，我才终于压抑住那份不适，开始行动。我朝前探过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接着站起身。这比想象的更容易，不过真从百米高度往下看，我还是瑟缩着停下脚步。
如果有人在旁观的话，他们一定会认为锡拉疯了。一般来说，怪兽就是怪兽，它们的表现也符合你对怪兽的想象。但现在，锡拉的动作就像晕乎乎的约翰·哈德逊。我那双怪异巨大的双手扶着骨刺丛生的膝盖，弓起背，大口喘息。
周围的城市如同模型，看上去假得不得了。穿着哥斯拉皮套的演员准备在特摄片里大搞破坏的时候肯定也有差不多的感觉。把它们当作模型，我对自己说，你依然身高不足两米。不要把这些当成真的。
老实说，这么想还真有点儿用，不过这时一声高亢的嘶叫把我拉回现实。我转过沉重的脑袋，发现堤丰依旧扳着涅墨西斯的头。她快要撑不住了。
我大喊一声，准备朝那儿发起冲锋，但从嘴巴里发出来的只有一声嘹亮的吼叫。妈的，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涉水出了映影池，向曾是国会大厦的废墟奔去。锡拉的动作似乎慢腾腾的，不过换个角度看，又快得不得了。是因为体积太大。我想。人类奔跑的步伐再快，每一下也就踏出几十厘米，锡拉一步却是几十米。虽然没办法每秒迈出好几步，但这速度着实惊人。
卡奇诺斯仰天躺在我和堤丰之间的地上。它正在挣扎，想重新立起庞大的身躯。这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可我只是从它不断抽打的尾巴上空一跃而过，继续奔向前方。
涅墨西斯狂野之血的作用下，我不顾一切地朝着堤丰扑去，让利爪刺入它身侧。它终于放开涅墨西斯，但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咆哮。它只是转过头，用难以揣度的目光看着我，呃，看着锡拉。它显然不明白锡拉到底在发什么疯，不过它的眉头正在逐渐皱起。
好极了。锡拉被堤丰列入“应该去死”的名单之中喽。
它朝我的面庞挥来爪子，看动作无疑是想刺瞎锡拉的双眼，不过嘛，它的对手可不是那头蠢笨的怪兽。我后退一步，抓过它的一条胳膊，转身使力。堤丰，这头天知道有多重的怪兽，被我背摔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砖石废墟里。
我朝后退了一步，和堤丰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望向涅墨西斯。她左右晃晃脑袋，随即朝我看来。我操。她知道锡拉已经改变立场了吗？她会来打我么？我应该做点什么来表明身份，可我没法说话，涅墨西斯——或者迷子——也不懂得手语，嗯，干脆跳段YMCA舞算了，然而那么一来，想必更没人猜得出我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胡思乱想之际，涅墨西斯用鼻孔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接着转向堤丰。那人形的怪兽已经和卡奇诺斯同时爬起身，站在了一起。
她望着那一对怪兽，深锁眉头，嘴角流露一抹冷笑，接着亮出长牙。
我也笑起来。天知道锡拉那张脸能不能准确地传达出我的表情，不过，和涅墨西斯并肩作战的感觉简直他妈绝了。但她朝我低低地吠了两声，听上去挺不满意。看来她能体会到我的心情，这是在提醒我，控制锡拉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得保持愤怒才行。
保持愤怒嘛……这事儿一点都不难。我回忆着戈登、亚历山大·泰利还有我爸爸的作为。我回忆着那个圣诞节的凌晨和地上的鲜血。我回忆着迷子，看到妈妈死去，接着又惨遭杀害的迷子。
涅墨西斯发出震天的嘶吼，在满腔愤怒的驱动下，我也发出了叫喊。
卡奇诺斯和堤丰不为所动，吼了回来。
但这一回，涅墨西斯不再孤军奋战。而且它们也没我们这般愤怒。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优势：这不是我自己的身子，我他妈才不关心锡拉被操烂成什么样。
我第一个朝着堤丰发起冲锋，照着它脑袋挥去一拳。它的反应很快，立刻闪到一旁。妈的，锡拉居然那么重，害我连招都收不住。我被胳膊的重量带着继续向前，却又突然停下来。是卡奇诺斯。这厮抓住我的胳膊，照着覆盖甲壳的肩膀咬下。不过刚惨叫一声，我便又陷入绝望的沉默。因为堤丰正朝这里奔来，它伸出的爪子无疑会扯烂我的喉咙。
然而堤丰忘了涅墨西斯的存在。她向前猛扑，一口咬住堤丰的小臂，把他甩到一旁。好吧。全球那么多人类里，我大概是第一个被涅墨西斯所救的。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刻被救下来，但我依然没能彻底摆脱困境。卡奇诺斯的巨爪在我手上越嵌越深。如果不是锡拉皮糙肉厚，这条胳膊早就被卸掉了。
我强忍疼痛，不顾会被抓得鲜血淋漓，双手往下探出，伸向卡奇诺斯的大腿。那怪兽不得不松开我的手，往后退开一步，顺带还撕下锡拉肩膀上一大块血淋淋的甲壳。
我打着趔趄倒退，正好看到涅墨西斯和堤丰打得不可开交。人型的怪兽虽然不如涅墨西斯那般敏捷，却有着更快的速度，更可怕的是，它似乎看穿了对手的攻击。涅墨西斯每扑空一次，堤丰都会用尖利的爪子从她身上撕下一块皮肤，暴露出那些脆弱的白色肌肉组织。
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涅墨西斯的厚实皮肤被统统撕下，那她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是时候扭转战局了。我抛开卡奇诺斯，冲向涅墨西斯和堤丰。他们都吃了一惊。涅墨西斯朝后避开，但马上又做好战斗的准备，我猜那是因为她知道我的目标不是她。堤丰则做出完全相反的举动，它朝我伸出手臂。
错误的决定。
我朝前一跃，尽可能张开锡拉的大嘴。堤丰的爪子戳中咽喉，让我痛不欲生。不过话说回来，我原本就没“欲生”，锡拉的死活与我何干。我重重地咬下，感到有好几根长牙被堤丰厚实的皮肤崩断，但更多的长牙刺入它手臂的肌肉，撕裂它的肌腱。
它疯狂地敲打我的后脑勺，冲击一波波传来，像是地震。操，去他妈的。嗜血的欲望盖过一切，然而我还记得《鲨鱼周》里的场面，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开始撕咬，疯狂地甩动脑袋。锡拉的牙齿在这样剧烈的动作下不断分崩离析，但我不在乎。堤丰受的伤要比我惨重得多，他的热血灌满我的口腔。当我们终于彼此脱离之后，我注意到堤丰正在看着他那条没了前臂的胳膊。
我把它的前臂啐在地上，踢到一边。
这个时候，卡奇诺斯也被甩到堤丰身旁。它伤痕累累，却尚未受到致命的伤害。只见它爬起身，重新摆好战斗姿势。涅墨西斯不如她的男性翻版那样孔武有力，战斗起来却更加疯狂。我看到她叼着卡奇诺斯的一截尾巴，随后把那玩意儿吐了出来。
咱们可真是对天生的搭档啊，迷子。
堤丰发出一阵让人战栗的叫声。听上去有几分像鳄鱼，又有几分像尖叫的猫。它面部的动作更是骇人。只见它的嘴巴张到近九十度，露出满嘴尖钩状的长牙。
就连涅墨西斯都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露出天呐的表情。
第二轮战斗就要开始了。我有预感，这也是最后一轮。
不过，就像职业摔跤总喜欢在比赛间隙处插播广告，一波新来的家伙硬生生阻断了战斗的继续。美国空军回来了。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并没开火，而是盘旋在两公里开外。很快，一排鹞式战机和武装直升机也从燃烧着的城市边缘冒出来。要是能听到他们的计划安排，为他们指明攻击对象该多好。可我现在化身成百米高的巨兽，他们大概不会理解我喊出的话。
就在这时，他们开火了。那些战机和直升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倾泻出挂载的弹药，无数的导弹朝我们飞来，交织的尾迹组成大块的云团。仔细看，它们中的大多数瞄向涅墨西斯。这可以理解。对军队来说，四头怪兽都是敌人，而涅墨西斯给他们的恐惧最深。除此之外，她的皮肤大块剥落，也是最容易击杀的目标。麻烦在于，涅墨西斯不但是我们阻止戈登的唯一希望，而且只要一枚导弹不长眼打在覆膜上，那华盛顿剩下的部分，包括我在内，就都可以说再见了。
“不！”我叫道。但喉咙里发出的是“吼！！！”
我冲到涅墨西斯前面，调转身躯。导弹一枚接一枚地打在锡拉背上，撕下大块大块的血肉。我能感觉到背后血如泉涌，然而涅墨西斯得到了保护。剩下的城区也安然无恙。
在这过程中，我和涅墨西斯对视了一会儿。我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惊讶和感激之情。然后，我就疼得眼前一黑。真的。剧痛。从我肚子上传来。我低下巨大的脑袋，看见数根利爪从锡拉的肚子里戳出。
怕什么，我对自己说，这又不是你的肚子。
那爪子缩了回去。这一次，它抓住了锡拉的脊椎。
好吧。锡拉终于要完蛋啦。只剩下涅墨西斯了。
<ol><li>
美国迪斯科组合“村民”专辑《Cruisin&#39;》中的单曲，该单曲全球销量破千万。​ 
</li><li>
《探索》频道1987年首播的著名科教片，介绍了鲨鱼的生态与习性。​ 
</li></ol>

49
随着堤丰爪子的不断抠拉，锡拉的脊椎逐渐扭曲。我还从没体验过这么痛的感觉。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但如果我不尽快离开锡拉的大脑，就会亲历这只巨兽之死，不知道这么一来会不会让我也丢了性命。以前没人考虑过这种可能，可以前也没哪个人的思维被困在死去的大脑里过……妈的，就算还能活下去，我也不想先死上一回。我必须集中精神，放松对怪兽大脑的控制，返回我的肉体。这也就是离开一间屋子那么简单。除了一点，这屋子没有房门。
但是不行，我还不能离开。锡拉的肉体在堤丰的攻击之下快要崩溃，然而迷子赐予我的愤怒之血烧得正旺，就像怎么也吹不灭的生日蜡烛。那火焰又灼热又耀眼，盖过了背上的剧痛。用尽锡拉的最后力气，我猛地跳转身躯。
背后传来咔嚓的响声，脊柱终于断裂。我失去了下半身的知觉，可这没关系，我需要的那部分还没有死去。
堤丰的爪子沾满锡拉棕色的血液，那些黏糊糊的液体像润滑剂，让它无法阻止我的举动。转过身后，我看到它嘴巴长得老大，满脸愤怒——或者惊讶？我一把抓过它的下颚，任由那些尖利的牙齿刺穿锡拉的爪子。
接着，我拉过它的脑袋。
那巨兽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末日，拼命反抗。
涅墨西斯熊熊燃烧的血液给我的双爪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在全力的拉扯之下，堤丰半边下颚被撕开，棕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它终于慌乱地尖叫起来。
这他妈就够了。
趁着余力未消，我张开锡拉的大嘴，照着堤丰脖子咬去。这可是世界上咬合力最强的颌骨。锋利的长牙穿透了它的脖子。在锡拉生命的最后时候，我命令它绝不能松口，必须继续撕扯。
堤丰坚硬的肌腱终于根根崩断，热血涌进锡拉的喉咙。
两头巨兽同时轰然倒地。死亡——所有生命都不可战胜的终极敌人，降临了。
我放松了对锡拉的控制，让它意识回归，亲历自己的死亡。我更愿意去约翰·哈德逊的身体里，作为人类继续战斗。
一股刺痛贯穿全身，我想我终于能离开了。但情况完全出乎意料，我突然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我要死了。
我困在锡拉身体里了！
“感觉如何，哈德逊？”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但我听出那是戈登。他能通过锡拉的大脑跟我说话？
突然间，眼前景象大变，我不但回到了自己体内，还明白了戈登的话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把我拎起来，正要挤成肉酱。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霍金斯和莉莉。
如果戈登杀到了这里，他们是不是已经……
戈登双手发力。这感觉很熟悉。毕竟我刚刚才有过相同的体验。
我左顾右盼，希望远藤能在我脊椎断成两截前救救我。
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屋顶，失去了意识。也可能已经死了。
“你杀了我的孩子。”戈登说道。
“涅墨－西－斯……”我呻吟着吐出这个词。
他知道我想说什么，摇了摇头，“你，还有那个婊子，迷子。你一直在指挥她。”
脊椎发出了喀喇喇的响声。如果他愿意就此停住，那我大概会像做了指压按摩一样酸爽。问题在于他没这个打算。他会继续用力，直到我像一袋番茄酱那样爆裂开来。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灵魂出窍的时候，他突然松开手。重重摔落在地结束了我关于灵魂的深沉思考。我脑中闪过三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又他妈得进医院，第二个念头则是那里的布丁很好吃，最后那个念头才算正常：
这他妈怎么回事？
我勉强抬头，看见戈登正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地走向屋沿，“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考虑到他面朝的方向，答案豁然开朗。堤丰血液的味道还未从我嘴里散尽，虽然理论上来说，那并不是我的嘴。
如果这是部动作片，那主角肯定会说些落井下石的俏皮话，我也确实挺喜欢往人伤口上撒盐。不过相比耍帅，我宁可活得再长久一些。趁着戈登在凄厉的哀号，我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外退去。我想跑起来，可身体就是不听话。不知道脊椎是不是真被伤到了，然而我的四肢还能动，所以应该只是没缓过劲儿来。
可惜，我只走开了几步，戈登就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这里冲来。我想躲到一边，可他仅仅用了三步就跨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抓着防弹衣的后领把我像兔子一样提起来。他把我拎到屋沿高高举起，但并没把我扔出去。如果那样，倒也算是速死。
我们正对着华盛顿废墟的方向。他想让我亲眼看看故事的结局。
卡奇诺斯和涅墨西斯盯着彼此，摆出对战的架势。导弹接连不断地在他们身上绽放，两头巨兽却没做出任何反应。真正的威胁就在眼前，它们都无暇旁顾。然而，涅墨西斯身上许多粗厚的皮肤都已被撕下，她在承受那些炮火实打实的伤害。卡奇诺斯则要好上很多。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感觉不到导弹的轰击。
“你我都知道，”戈登说，“能站到最后的只有一个。”
“没想到你还是《高地人》的影迷。”我讽刺道。
戈登晃了晃胳膊，我顿时笑不出来。
“看好了，”他说，“就像古希腊的众神一样，父母最后注定会被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
一枚导弹从远处飞来，它从卡奇诺斯身边经过，打中涅墨西斯的头侧。不知是疼痛还是巨响的缘故，她瑟缩了一下。
卡奇诺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发起冲锋。涅墨西斯想回身格挡，却为时已晚。卡奇诺斯的巨爪对着她一顿乱打，就好像拳击手在虐待沙袋。涅墨西斯试着反击，可是又一阵雨点般的导弹袭来，打得她险些失去平衡。
不管怎么说，她始终比卡奇诺斯更为敏捷。只见她瞅准攻击的间歇，转身甩尾。那条三叉戟似的尾巴能劈开整栋楼房，然而卡奇诺斯腿部甲壳厚实，居然不为所动。她转身回来，又堪堪避开卡奇诺斯的一记猛攻。躲得漂亮，但我不知道她怎么才能击倒那头怪兽。
这时候，卡奇诺斯伸出它铁钳似的爪子，抓住涅墨西斯的胳膊。
仗着身高优势，涅墨西斯咬向卡奇诺斯的后颈。这本该是绝杀的一击，可那里的皮肤太厚，她一时半会儿竟无法洞穿。与此同时，卡奇诺斯双爪发力，似要扯下她的双臂。终于，她疼得松开嘴，缩回脑袋。
随着“嘶啦”一声响，涅墨西斯前臂上的一大块树皮似的皮肤被扯下来。
照着涅墨西斯之前的样子，卡奇诺斯把那块黑皮送进嘴巴，嚼了两口后吐到一边。
浑身是血的涅墨西斯看上去疲惫又绝望，而卡奇诺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出乎我和戈登的预料——我看到将军皱起了眉——涅墨西斯居然大吼一声，朝前扑去，鲜血淋漓的双手抓向卡奇诺斯的脑袋。
但卡奇诺斯的反应我们也未曾想到。它低下头，身体前倾，露出了背上剃刀一般的骨刺。两头巨兽撞在一起，骨刺扎进涅墨西斯的身体，撕下了剩下的那点可怜的皮肤。该死，这样一来，面对卡奇诺斯和空军的袭击，她就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了。
在波士顿她也蜕去过外层皮肤。当时，她展开一对能反光的翅膀，聚焦光线，执行了复仇。可现在正是深夜，除了熊熊燃烧的建筑，就只有一点可怜的月光，所以她最厉害的武器成了件巨大的摆设。
撞击的余力终于消失，涅墨西斯无力地跪在地上。卡奇诺斯站起身抽出那些骨刺的时候，她没有反抗。鲜红的血液覆盖了她全身，提醒着人们：她不是一头纯粹的怪兽，那些血，其实属于人类。
戈登咯咯地笑了。
卡奇诺斯一个转身，用尾巴甩击。尽管它尾巴最末的那截已经被咬断，剩下的部分依然覆盖着厚重的甲壳和弯曲的骨刺。只见那截残尾扬起一阵尘埃，接着重重地敲在涅墨西斯的身侧。
涅墨西斯轰然倒下，不再动弹。我望着她，想找出她还活着的迹象，然而一无所获。
见第一目标倒下，空军开始转火卡奇诺斯。那巨兽转向白宫，让坚实的背部去承担一轮轮的狂轰滥炸。
戈登把我举得更高了些。
卡奇诺斯吼叫着朝我们走来。
我以前从不知道、也没想过那些被当成祭品的羔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何感想，但恐怕我很快就要明白了。
<ol><li>
上面的台词出自1986年的电影《高地人》。​ 
</li></ol>

50
卡奇诺斯每踏出一步，白宫的屋顶都上下颤抖，幅度还随着它的靠近不断增强。那双黄色的眼睛一直死死锁在我身上。这事儿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和它相比，我是那么渺小。你在碾死蟑螂以前，也不会去注意它什么眼神的，对吧。
“你已经赢了，”我对戈登说，“没必要这么做。”
“没想到你会认怂，乔。”戈登说道。他居然还用了昵称，好像跟我很熟似的。我可是从来只把那家伙视为怪物的。“我本来以为你会更坚强些。”
“我没说自己的性命。”在卡奇诺斯越发接近的脚步声间隙中，我解释道，“我说的是这个世界。你已经有属于自己的涅墨西斯，没人会再来烦扰你。你只要离开，别再和其他人有什么瓜葛就行。”
“我已经见识到你的能耐，”戈登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还有远藤想对我做的。你真觉得政府，或者操他妈的赞穆伯，会让一头百米高的怪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说了，这个世界需要审判。我能感觉到它的渴求。”
“涅墨西斯就选择了仁慈以待，你就不——”
“涅墨西斯选择了软弱，”他把那只手放在胸前，“我不怪她。我移植了她的心脏，所以本该驱动她的力量之源安到我身上，这就是说，审判世界的任务也降到了我身上。”
“所以卡奇诺斯要变成第二个涅墨西斯了？”
“卡奇诺斯……”戈登咀嚼着那怪兽的名字，咧嘴一笑，“我喜欢这叫法。但卡奇诺斯不是涅墨西斯，它只是个工具。”戈登的笑容扭曲起来，“我才是涅墨西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需要审判，而我，会从你开始。”
卡奇诺斯最后的跺脚声简直让整个地球晃了两晃。它停在这栋美国国宝级建筑的一角，距离我们大概一百五十米。就算隔这么远的距离，它也遮蔽了好大一块天空。真不公平，我刚刚还跟它一个大小来着。
“约翰·哈德逊，”戈登说道，“还有这座罪恶的城市，将被烈火焚毁。这就是我的宣判。”
卡奇诺斯抬起利爪，伸向胸口的覆膜。
它要自爆了！
我想问问戈登有没有在开玩笑，但马上想起他能够承受这样的烈焰。很快，方圆数公里都将化作焦土，而他会是劫后余生的唯一一人。
那巨大的爪子刺入覆膜。卡奇诺斯——我绝对没看错——露出了邪笑。这可能是戈登的意志所致，不过我可没兴趣研究缘由。我只是对着那狗日的家伙高举双手，竖起中指。
那怪兽抽回爪子。
两道橙色的液体从它胸口挂下，就像尼亚加拉大瀑布。爆炸版的。
从刺穿到爆炸，我的生命还剩下最后几秒钟。
我的思绪飘到柯林斯那里。如果她正处在卡奇诺斯背后的某处，一定能设法活下来。我默默地道了一声我爱你，然后闭上双眼。
死亡的隆隆爆炸声传来，然而这有些……不对劲。说真的，我不认为自己在被蒸发以前，能先听到声音。
我睁开眼睛。
戈登发出愤怒的咆哮。
一堵白色的巨墙覆盖我的视野。闪闪发光的晶体羽毛左右展开，跨度可能不止百米。
涅墨西斯！
迷子……
这种露出白色体表的状态就是说她——
轰！！
猛烈的爆炸震得戈登跌倒在地。我从他手中飞出，摔在数米外的屋顶上。
我抬起头，望向涅墨西斯。
她的双翼在冲击中不断颤动，却始终未曾崩坏，没让另一侧的地狱将我吞没。高达数百米的橙光冲天而起，我感觉到那份热量，不过它不比炎热的夏日更为难熬。光芒还从翅膀左右两侧朝外冒出，然而考虑到涅墨西斯和卡奇诺斯之间的距离只有那么一点，她一定吸收了绝大多数的光和热。换言之，她拯救了这座城市剩下的部分。
还有我。
又一次。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在承受这样的伤害后，她不可能继续活下去。
爆炸的火光渐熄。
那对翅膀的颤动也随之减缓。接着，几乎在一瞬之间，那些人们叫作“羽毛”的折光晶状体从双翼上脱落，纷纷坠地，像一阵钻石雨。只是那些“钻石”有一面烤得焦黑。
涅墨西斯单膝跪倒，身上烟雾蒸腾。那个方向上飘来的恶臭让人反胃。不是因为臭味本身，而是因为它的来源。涅墨西斯被烤焦了。
她慢慢伏低身。
但仍在呼吸。
随着她缓缓倒下，卡奇诺斯重回视野。那怪兽依然屹立，胸口本是覆膜的地方飘荡着几缕烟，脸上还凝固着怒容。
完全凝固。
接着，我注意到它身上有一道黑色的线，从头延伸到脚。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我兴奋地跳起来，差点喝彩出声。只见卡奇诺斯从中裂成两半，往左右歪倒。裂口处的黏稠体液被拉扯成千丝万缕，又纷纷断裂。终于，两个巨大的尸块先后倒地，它们震得我牙齿打战，却不能阻止我大声地欢呼。
涅墨西斯不止拯救了我，或者华盛顿。她拯救了人类。
可我不认为人类会就此放过这头巨兽。就本质而言，她依然是头渴望把人类从地球上抹掉的怪兽；虽然她另一半的血肉就是那个小女孩，改变了她、赋予了她新生。
听到戈登的嘶声尖叫，我才意识到我把他完全忘到了脑后。这家伙亲眼看见卡奇诺斯被分尸，开始疯狂地捶打起胸膛。接着，他突然想起还能朝不远处的某个人发泄怒火。
他一跃而起，朝我直冲过来。
以他的步伐大小来算，七步之后就能要我的小命。不过，他一共只跑出了四步。
“嘿！”
这是个小女生的声音，然而声音的主人一点也不小女生。我看到莉莉像一道虚影那样飞踹在戈登身侧。她比戈登要小得多，力气却大得惊人。非常惊人。戈登歪向一旁，撞烂了一台真正的空调机箱。
他整个陷进那台机箱里，看样子想脱身而出，至少还要挣扎上数秒时间。我等着莉莉借机发动进攻，甚至拧下戈登的脑袋。可她居然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那么等在一旁。
这时候霍金斯走到她身边，和我一样，他遍体鳞伤，但好歹还有口气。
“咱们还没完呢。”他举起一个小装置对戈登说道。我认出那是远藤给他的信号发射器。
用来控制那些箭矢头部附着的爆炸物。
看到戈登身上外露的那些箭杆，我猛地睁大眼睛。
我操……
霍金斯摁下按钮。
随着那些箭头在体内爆裂，戈登鼓胀起来。他厚实有力的肌肉像密闭的容器，让爆炸的威力成倍增加。只见那些箭杆倒飞出去，它们留下的孔洞里，鲜血和碎肉喷洒而出。戈登挨着那空调机箱滑落倒地，扭曲的身体不断抽搐。血液从他的伤口、鼻子、嘴巴还有眼睛里往外涌，满是爆炸体液的腔体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警告过霍金斯那玩意儿有多危险，看来他记得很牢。
在莉莉的搀扶下，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戈登身边。我没去测这家伙的脉搏，因为没必要。任何人看上一眼都知道，他已经彻底停止呼吸，死翘翘了。要我说，他现在根本就是一坨黑色的臭肉。
“谢了。”我对莉莉说，然后转向霍金斯，“还有你。”
他们点了点头，明白自己总算完成任务。这俩家伙有意思，虽然都算不上一个物种，可我从莉莉的举止里看到不少霍金斯的影子，他们果然情同父女。我和涅墨西斯之间也曾有过类似的微弱感觉，可惜如今怕是要彻底断了。
莉莉把我扶到白宫屋顶边缘。涅墨西斯斯依然伏在地上，远藤倒是不见了。我对此毫不奇怪。我们的确暂时化敌为友了几周，不过他依然是个罪犯，我却始终站在法律这边。就像蝙蝠侠和猫女，我们的友谊注定没法长存。不过现在就随他去吧。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关心呢。
“迷子。”我说道。见没有任何反应，我又大喊了一声：“迷子！”
那巨兽颤了一下，抖落翅膀上残存的晶状羽毛，接着慢慢起身，转向我们。她的面孔焦黑一片，让人想到烤煳的鸡肉。我想我甚至看见了骨头。她血肉的两个来源——原始涅墨西斯和泰利迷子——生前都已经遭受了够多的磨难，如果她们的新生命就这么结束，那真是太悲哀了。
但她们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快走！”我吼道，“快他妈离开！”
涅墨西斯望着我，有些站立不稳。她烤焦的皮肤上满是裂痕，鲜血从中不断渗出。她呻吟一声，终于迈开腿。
她蹒跚着穿过南草坪和椭圆广场，朝南边的华盛顿纪念碑走去。感觉得出，她每踏出一步，都费尽力气。
拜托……快走！
她在华盛顿纪念碑旁停下来，扶着那坚固的建筑大口喘息。
这时候，战机群回来了。它们仿佛忘记了眼前的巨兽刚才保护了这个国家许多最珍贵的遗产，开始对着她投下数不清的炸弹。此时涅墨西斯的翅膀尚未彻底合拢，背部裂开的甲壳之间，脆弱的肌肤清晰可见。那些高爆物轰在她背上，溅起一团团血肉。
她痛苦地咆哮起来。
“住手！”我听见自己在尖叫，“住手！”
又一轮轰炸。涅墨西斯终于倒下去。纪念碑被她的爪子抓出几道深槽。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却依旧尽力朝前爬行。与此同时，武装直升机群聚而来，它们的机枪和火箭弹全部指向涅墨西斯的背部。横飞的弹幕之中，她发出让人心碎的嘶吼，滑进国家广场西南边的潮汐湖里。
她没有游动，就这么漂在上边。
池水渐渐转红。
接着，涅墨西斯抽搐了两下，好像在水里咳嗽，一股泛红的泡沫随之浮上水面。
她再也没能动弹。
迷子死了。
世上再无怪兽。
就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口袋里铃声响起。我麻木地掏出手机，纯粹出于习惯扫了眼屏幕。柯林斯正在上面冲着我笑。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寻找卓柏卡布拉时我给她拍的。我微笑着摁下接听键，“艾希莉？”
“我很遗憾，宝贝儿，”她说，“我知道她在你心中的分量。”
“谁的分量也没你重。”我感到一丝释然，终于按捺住悲伤，“你在哪儿？”

尾声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两个月之后。华盛顿大战中，包括涅墨西斯在内的所有怪兽都灭绝了，这让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然而正常不代表全是好事。全球犯罪率稳步回升，几处充满纷争的地区战事重起。少了被审判的恐惧，人类迅速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不过总的来说，这事利大于弊。P部门恢复运转之后，我们在缅因州的树林里建起了占地几百亩的“培训设施”。这里不但用栅栏和外界隔离，还装满了摄像头以防有人擅闯。霍金斯、乔利埃特和莉莉就住在林地中央的小木屋里，当然，他们不是囚犯。
实际上，他们也成了P部门的雇员。只不过领取薪水的只有霍金斯一人，还用的化名。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莉莉被DARPA的人发现。关于莉莉的事，我们才刚刚展开调查，尚未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这怨不得我们，P部门无权过问DARPA事宜，我们只能私底下偷偷搜集资料，而且和他们拥有的资金相比，国土安全部P部门那栋宅子只能算作穷酸。好在我们还有秘密武器：莉莉。她跟着我和柯林斯外出执行了两次任务，每次都让我们觉得自己毫无存在感。但怎么说呢，这个天然呆插在我和柯林斯之间，多少起到些电灯泡的作用。
这一回就我和柯林斯两人出动，我想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可惜我们去的不是什么能让人开心的地方；正相反，脚下的土地只能勾起苦涩的回忆。瑟雷尼岛位于波托马克河中央，四十公里外的上游就是华盛顿，那座城市一片狼藉，就算总统坚持要在残破的白宫里主持日常事务，想真正得到恢复，只怕也得等上些时日。说到贝克，性格里多了勇敢和正义之后，这家伙总算脱胎换骨，成了安定这个国家惶惶人心的中流砥柱。
大战结束那会儿，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想恢复他先前的人格。后来他给我打电话咨询意见，我就乐呵着打消了那个念头。我跟远藤说过，我只往他脑子里塞进两个念头：“要勇敢”和“做正确的事”，但实际上，我让他记住了三件事。除了“要勇敢”“做正确的事”之外，还有一条是“信任约翰·哈德逊”。
他的确很信任我。P部门不但地位恢复，预算增加，我还获得私自动用一部分灰色资金、无须向上级报告的权限——你不会以为给猫女造小屋和调查DARPA的经费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除此之外，贝克把我当成他的私人顾问，各种问题都会来找我咨询意见，就是范围也忒广了点：从外交政策到他的领带该用什么颜色，无所不包。谢天谢地，库珀帮我过滤掉了他的大多数问题。那姑娘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怀有身孕了。她的夫君，沃森，为此差点儿没辞职走人。不用说，他这么做是想保护库珀。他做得很对，我一点儿都不会责怪他。但库珀坚持继续为P部门工作，所以他最后也选择留下。库珀知道P部门少不了她。少不了他们俩。对了，既然说到P部门，那我就再提一句：自打戈登——以及涅墨西斯——死了以后，我们的工作重新变得低调起来。
瑟雷尼岛大概只有六十米长，除了乱石，就只剩一些茂密的灌木。没人会来这儿。完全没有理由嘛。但P部门收到报告，说这里的乱石中间卡着什么难以辨认的玩意儿。鉴于涅墨西斯死于波托马克河上游，我和柯林斯觉得有来这里调查一番的必要。因为在任何人提出申请之前，军方就已经运走了所有怪兽的尸体。我想，如果我们能在这儿发现一些涅墨西斯的碎片，就可以展开一些独立研究。毕竟没人能保证我们不会再次面对怪兽，而且原始涅墨西斯的创造者没准儿哪天会突然回来，想检视一番它造物的表现。
“找到什么没？”柯林斯问道。这时我正在乱石里艰难行进。
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都从半死不活恢复到生龙活虎。就连伍德斯托克也离开病床，哀叹起贝蒂最后毁坏的命运。但他的抱怨没持续多久，因为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贝蒂2.0，那是架黑鹰，外表一样刷成了红色。
我和柯林斯分别沿着小岛的两侧搜寻，这会儿她站在小岛的另一边，距我不过六米之遥，“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等等。”
一大块卡在棕色卵石之间的灰色光滑物体映入我的眼帘。靠近细看，我觉得它就像某种特别大的蛹。发现这种奇葩玩意儿让P部门来处理准没错，可它怎么看也不像涅墨西斯的一部分。“这儿！”
柯林斯赶到我身边，歪起嘴角，“这是什么鬼？”
我摇了摇头，“看起来是某种生物的，可是……”
“太大了，船上放不下。”她说的是我们租来渡河的小艇。但就算船够大，我们也没法把这东西抬起来。
“我们干脆来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吧。”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刀。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她说。
“我戴着手套呢。”我挥挥手打断她。
戴上一副橡胶手套后，我把折刀插进那巨蛹的表面，慢慢拉出一道口子。见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双手探入切口，朝着柯林斯半心半意地一笑，然后用力一拉。里头的东西应该会很恶心，我猜。
蛹的半边壳被掀起，一大坨黏糊糊的液体飞进河中，为了避开它，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他妈恶心。
不过我马上就忘记了反胃的感觉。就像腐烂桃子的果核，蛹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点儿。“天呐！”我跳进蛹内的积液里，“艾希莉！帮个忙！”
她摘下手指上的婚戒，塞进口袋，爬进巨蛹，与我一道开始撕开蛹内那东西的层层覆膜。随着这些硬邦邦的恶心东西被一点点剥落，模糊的人形物体终于露出原型。
是个女孩。肤色淡褐、长发及肩。
我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真相，差点没昏厥过去。等到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我又继续先前的工作。终于解救出那姑娘之后，我抱着她爬出了那摊恶心的积液。风吹在我们身上，冷得要死，然而那姑娘很温暖，还冒着一阵阵的热气。不用说，她肯定活着。我把她放平在地上，准备来一套心肺复苏术。
没等我动手，她就呛了起来。
我让她伏在我腿上，咳出喉咙和肺里的积液，然后翻过她的身子。只见她的眼皮跳了几下，随即睁开。她先看了看柯林斯，接着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如此熟悉。我见过它们无数次。在梦中，在照片里，还有那怪兽的脸上。
“迷子。”我说。
她嘴角往上微微一弯，同时抬起一只手，碰了下我的面颊。转瞬即逝的幻象中，我们又回到了记忆中的圣诞树前，只是这次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重担终于卸下。
我看到迷子露出了微笑，“她给我们俩都留下了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