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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伯爵：神经漫游者2
作者：威廉·吉布森
内容简介
 未来世界，科技为王。 玛斯和保坂，两家巨人企业，势力庞大、各据一方。天才科学家们和这些跨国集团签下了无限期的卖身契，沦为收入奇高的囚徒。直到死亡，雇佣关系才会解除。 科学家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发明了一种蕴藏巨大潜能的新型生物芯片，涉及利益无数，牵动了各方人马。与此同时， 米切尔决定携带生物芯片叛变，从玛斯出走，投靠保坂。 特纳，全球顶尖的雇佣兵，被指定去执行这个极度危险的任务，而他自己刚刚从一场粉身碎骨的爆炸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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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D
  
我想和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情
  
——聂鲁达

归零中断[1]：
收到中断信号后，将计数器递减归零。
[1]原文为COUNT ZERO，本意是归零中断，在本书中COUNT ZERO也是主角的外号：零伯爵。

01
   <h4>溜号的枪</h4> 
他们派爆袭猎犬在新德里追踪特纳，以费洛蒙和头发颜色为标记。猎犬在月光集市发现了他，穿过赤裸的棕色腿脚和人力车车轮的森林，扑向他租用的宝马轿车。猎犬的核心是一公斤黑索金与片状TNT的重结晶体。
他没有看见猎犬向他扑来。他最后一眼看见的印度是库什迪尔饭店的粉色灰泥外墙。
因为他有个好代理人，所以有一份好合同。因为他有一份好合同，所以爆炸后一小时他就出现在了新加坡。好吧，大部分的他。荷兰外科医生喜欢拿这件事开玩笑，说有难以衡量比例的一部分特纳没能赶上第一个航班离开巴勒姆国际机场，只好在一个棚子里的一张行军床上过夜。
荷兰佬和他的团队花了三个月重新拼凑起特纳。他们在胶原蛋白板和鲨鱼软骨多聚糖上为他克隆了一平方米的皮肤。他们在公开市场上购买眼睛和生殖器。眼睛是绿色的。
这三个月里的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只读存储器建构的拟感环境里，在概念化的上世纪新英格兰重温孩提时代。荷兰佬的拜访犹如灰色的黎明之梦，随着二楼卧室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而消散的噩梦。深夜时分，你能闻到紫丁香的芬芳。印着飞剪式帆船的羊皮纸蒙着一个六十瓦的灯泡，他借着光线读柯南・道尔。干净的棉布被单的气味包裹着他，他想着拉拉队长手淫。荷兰佬打开他后脑的一扇门，溜达进来向他提问，但每到早晨他母亲就叫他下楼吃麦片、炒蛋和培根，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砂糖。
一天早晨他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荷兰佬站在一扇窗旁，照进窗口的热带绿色与阳光让他眼睛发痛。“你可以回家了，特纳，我们完事了，你和新的一样好。”
和新的一样好。那是多好？他不知道。他拿上荷兰佬给他的东西，飞离新加坡。所谓的家是下一家机场凯悦酒店。
还有再下一家。永远如此。
他继续飞行。他的信用芯片是个四周镶金的方形黑色镜面。柜台后的人看见它就点头微笑。门徐徐打开，在他身后关闭。车辆离开混凝土建筑，美酒端来，饭菜上桌。
希斯罗机场，好大一块记忆从机场空白的拱形天篷上自行脱落，砸在他的头上。他对着蓝色塑料罐呕吐，脚下连一步也没有停。他到走廊尽头的柜台换票。
他飞往墨西哥。
醒来，他听见铁桶叮当碰撞瓷砖，听见湿拖布擦地，女人温暖的身体贴着他。
房间犹如高旷的洞穴。光秃秃的白色石膏反射的声音过于透彻；除了女仆在早晨的庭院里弄出的响动之外，还远远地传来了隆隆浪涛声。手指间打褶的被单是粗糙的钱布雷布，经过了无数次的洗涤，已经变软。
他记起阳光照进一大扇有色玻璃窗。机场的酒吧，巴亚尔塔港。下了飞机，他不得不蹒跚而行二十米，紧闭双眼抵御阳光。他记起一只死蝙蝠，像枯叶似的贴在水泥跑道上。
他记起乘公共汽车走山路，记起内燃引擎的难闻气味，挡风玻璃的边缘贴满蓝色与粉色的圣徒全息明信片。他没有看险峻的风景，而是盯着一个粉色的树脂圆球和圆球核心一团水银的颤抖舞蹈。圆球是弯曲的金属变速杆顶端的把手，比棒球稍微大一点。它围绕一只透明的玻璃蜘蛛而浇铸，中空的蜘蛛装了一半水银。公共汽车沿之字坡道行驶，水银时而跳跃时而滑动，上了直道则摇摆颤抖。这个把手很可笑，是手工制作的，怀着恶意；它的出现是为了欢迎他回到墨西哥。
荷兰佬给他的十几个微件里有一个能让他说还算流利的西班牙语，但来到巴亚尔塔港，他却在左耳后摆弄片刻，插上防尘塞，堵住肉色微孔下的方形插座与插孔。公共汽车后排的一名乘客在听收音机。一个声音周期性地打断铜管乐队演奏的流行乐，念经似的唱诵一组十个数字，那是当天全国彩票的中奖号码。
身旁的女人在睡梦中动了动。
他用一侧手肘撑起身体打量她。陌生的面容，但不是饭店生活让他期待的那种面容。他本以为会看见千篇一律的美貌——廉价整容手术和时尚无休止的进化产物，脱胎于过去五年间在媒体上最常见的几张脸。
下颚骨有中西部的味道，过时而充满美国气息。起皱的蓝色床单遮住大腿，阳光从硬木窗格之间照进房间，给她修长的大腿涂上几道金色。他在世界各地饭店里醒来时见到的面孔仿佛上帝的车标。女人的沉睡面孔，雷同而孤独，赤裸裸地直面虚无。但这张脸不一样。已经有什么意义与其联系。意义，还有名字。
他坐起身，将双腿放下床，脚跟感觉到海滩的沙粒和凉丝丝的瓷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杀虫剂气味。他站起来，赤身裸体，脑袋抽痛。他强迫双腿挪动。他向前走，打开两扇门里的第一扇，见到的是白色瓷砖、白色石膏墙、锈迹斑斑的铁管连着的镀铬莲蓬头。水槽的两个龙头流出的都是鲜血般温暖的涓涓水流。塑料平底杯旁是一只古董手表，机械式劳力士，浅色皮带。
浴室的木百叶窗没有上釉，用绿色塑料绳串在一起。他从硬木板条之间向外看，在炽烈的阳光下皱起眉头，看见干涸的喷泉、花朵样式的瓷砖和一辆大众小兔的锈蚀残躯。
艾莉森。她的名字，艾莉森。
她身穿磨出线头的卡其布短裤和他的白色T恤，两条腿是耀眼的棕色。左手腕戴着猪皮系带的哑光不锈钢劳力士。他们出去散步，沿着沙滩的弧度走向圣诞沙洲镇。他们脚下是浪花尽头那一道坚实而湿润的狭窄沙地。
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的过往；他记得那天早晨她在小镇铁皮屋顶下的市场小摊上，双手捧起一个巨大的陶土咖啡壶。用玉米饼抹着有裂纹的白色碟子里的炒蛋和辣酱吃。缕缕阳光从棕榈叶和波纹铁皮之间照下来，他看着苍蝇绕着阳光乱飞。聊了聊她在洛杉矶某家法律事务所的工作，她独自住在雷东多海滩外一个摇摇欲坠的浮码市镇里。他说他做的是人事工作——好吧，曾经是。“也许我在寻找新的工作方向……”
但交谈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是第二位的，一只军舰鸟借着迎面而来的微风悬浮于头顶上空，然后向侧面滑翔，盘旋半圈飞走了。鸟儿的自由自在和漫无目的让他们感动。她握紧了他的手。
一个蓝色人影从海滩大踏步朝他们而来，这名军警走向小镇，擦得锃亮的皮靴在散发柔和光彩的沙滩上显得很不真实。男人经过他们，反光墨镜下的那张脸阴沉而凝固，特纳注意到斯坦纳光学卡宾式激光枪和国营赫斯塔尔瞄准镜。蓝色制服一尘不染，折缝犹如刀锋。
特纳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算是一名士兵，但没穿过制服。雇佣兵，雇主是为了控制整个经济体系而秘密开战的大型企业。他是营救高级经理和研究人员的专家。跨国公司雇主绝对不会承认特纳这种人的存在。
“昨晚你一个人差不多喝完了一瓶马蹄铁龙舌兰。”她说。他点点头。她的手握在他手里，温暖而干燥。他望着她每迈出一步，脚趾下就有一片沙滩渗出海水，趾甲上的粉色釉彩已经剥落。
碎浪滚滚而来，边缘透明，仿佛绿色的玻璃。
水花溅在她晒黑的肌肤上。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过后，生活落入了简单的模式。他们在市场吃早饭，小摊的水泥台子磨得光滑如抛过光的大理石。他们上午游泳，直到阳光将他们赶回旅馆与外界隔绝的凉爽房间，他们在缓缓旋转的木质吊扇下做爱，然后睡觉。下午他们探索大道后无数狭窄小街构成的迷宫，或者去山上远足。他们在面对沙滩的餐馆吃晚饭，在白墙旅馆的庭院喝酒。月光缠绕浪花的边缘。
她慢慢教他享受另一种类型的激情，没有使用言辞。他早就习惯了被侍奉，被技巧高超的无名职业人士侍奉。但在这个白色的洞窟里，他跪在瓷砖地面上。他垂下他的头，舔舐她，太平洋的咸味混合了她的体液，她的大腿内侧凉丝丝地贴着他的面颊。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臀部，抱紧她，举起她，仿佛她是圣餐杯，四唇交缠，他的舌头寻找能带她去往极乐世界的那个核心、那个位置、那个频率。然后，他会微笑着骑上她，进入她，去往同一个地方。
事后，有时候他会开口，没有主题的长篇大论，盘旋着混入大海的声音。她说得很少，但他已经学会珍视她说出的寥寥字句，她总是抱着他，听他说话。
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一个星期。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他在同一个凉爽的房间醒来，发现她躺在自己身旁。吃早饭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感觉到她有所不同，变得紧张。
他们晒太阳，游泳，在那张熟悉的床上，他忘记了那种模糊的焦虑。
下午，她建议两人沿着沙滩走去沙洲镇，就像第一天早晨那样。
特纳从耳后的插孔拔出防尘塞，插入一个银色的微件。西班牙语的结构在他大脑内成形，仿佛一座琉璃宝塔，不可见的大门挂在过去式与未来式、条件式与过去完成式上。
他把她留在房间里，穿过大道走进市场。他买了个草编篮，装上冰啤酒、三明治和水果。回去的路上，他在大道的小贩手上买了一副新墨镜。
他晒得黝黑而均匀。荷兰佬的移植手术留下的修补接缝已经消失，她教他领悟躯体的整体性。早晨，他在浴室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绿眼睛，它们属于他，荷兰佬的无聊笑话和干咳不再烦扰他的美梦。然而，有时候他还是会梦到印度的片段，那个他几乎陌生的国度，炫目的弹片，月光集市，灰尘与炸面包的气味……
沿着峡湾走到四分之一的地方，是一家荒弃旅馆的残垣断壁。这儿的海浪比较强劲，每一波都是一次爆炸。
她拖着他走向那里，她的眼角有了新的表情：紧张。他们手拉手走上海滩，海鸥四散飞远，他们望着空荡荡的门洞里的阴影。沙地的沉降使得建筑物立面向内凹陷，墙壁倒塌，三层楼的楼板像是三片硕大无朋的木瓦，支撑的钢筋有手指粗细，弯曲而生锈，每一层外露的颜色和瓷砖图案都不一样。
一个混凝土拱门上用贝壳拼出孩童般笔迹的几个大写单词：HOTEL PLAYA DEL M。“MAR。”他补上最后一个单词，虽说他已经取下了微件。
“结束了。”她说，走进拱门，走进阴影。
“什么结束了？”他跟上去，草编篮摩擦他的大腿。这儿的沙地冰冷而干燥，从他的脚趾之间流过。
“结束了。完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未来。”
他盯着她，视线落向她背后，生锈的床垫弹簧在两面崩裂墙壁的交汇处纠结成团。
“一股尿味，”他说，“咱们去游泳吧。”
大海驱散了凉意，但距离悬在两人之间。他们坐在特纳从房间里带来的毯子上，默默吃东西。废墟的影子渐渐拉长。海风拂动她被阳光漂白的头发。
“你让我想起马。”他最后说。
“唔，”她说，像是从最疲惫的深渊发出声音，“它们灭绝了才三十年。”
“不，”他说，“我说的是毛发。它们奔跑时颈部毛发的样子。”
“那叫鬃毛。”她说，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去他妈的。”她的肩膀开始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她把空啤酒罐扔在沙滩上，“它，我，有什么重要的？”她又搂住他，“天哪，来吧，特纳，来吧。”
她向后躺，拉着他倒下，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艘船，出现在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因为距离而只是一抹白色。
他坐起来，穿上牛仔半截裤，看清了那艘游艇。它已经驶近，优雅的白色弧线船身驭浪而行。深水区。从浪头的强度看，海滩到那里多半突然垂直向下。所以成排的旅馆到一定位置就不再修建，所以这家旅馆才会倒塌荒弃。海浪侵蚀了它的地基。
“把篮子给我。”
她在系衬衫的纽扣。衬衫是他在大道上一家破旧小店里为她买的。铁蓝色的墨西哥棉布，手艺很差。他们在这些小店里买的衣物很少能穿过一两天。“我说把篮子给我。”
她把篮子递给他。他的手伸到下午吃剩的东西底下，在一袋泡酸橙水洒辣椒粉的菠萝切片下摸到望远镜。他取出望远镜，6×30便携军用望远镜。他打开物镜和带软垫的目镜的防尘盖，看见了保坂公司的流线型文标。黄色充气艇绕过船尾，向海滩而来。
“特纳，我——”
“起来。”他把毯子和她的毛巾塞进篮子，取出最后一听已经温热的卡塔布兰卡啤酒，放在望远镜旁边。他站起身，拉起她，把篮子塞进她手里，“也许我弄错了，”他说，“要是我没弄错，你必须立刻朝第二丛棕榈树跑，”他指着说，“别回旅馆。搭公共汽车去曼萨尼约，巴亚尔塔也行。回家。”他听见了舷外发动机的噗噗声。
他看见她开始流泪，但她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转身就跑，经过旅馆的废墟，抱着那个篮子，被一堆细沙绊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
特纳转过身，望着游艇。充气艇弹跳着驶过海浪。游艇名叫对马岛，上次见到它是在广岛湾。他在甲板上眺望严岛神社的红色鸟居。
他不需要望远镜就知道充气艇的乘客是康洛伊，驾驶员是保坂的一名忍者。他盘着腿在渐凉的沙地上坐下，打开最后一罐墨西哥啤酒。
他回望成排的白色旅馆，双手懒洋洋地抓着对马岛号的柚木栏杆。旅馆背后，小镇的三个全息展示屏闪闪发亮：墨西哥国家银行、墨西哥航空和教堂六米高的圣母像。
康洛伊站在他身旁。“闯入的活儿，”康洛伊说，“你知道是什么。”康洛伊的声音平淡而没有感情，像是在模仿廉价语音芯片。他的宽脸很白，尸体般的白。他的眼睛有黑眼圈，眼窝深陷，漂白的乱发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黑色马球衫和黑色宽松裤。“进去。”他转过身。特纳跟着他走进船舱门。白色屏风，无瑕疵的淡色松木——一丝不苟的东京大企业风范。
康洛伊在石板色的方形仿麂皮坐垫上落座。特纳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两人之间的亮光漆矮桌上有一个滚花银质吸入器，康洛伊拿起来，“胆碱增强剂，来点？”
“不了。”
康洛伊把吸入器插进鼻孔，用力吸气。
“吃寿司吗？”他放下吸入器，“我们一小时前抓了两条红鳍笛鲷。”
特纳站在原处，盯着康洛伊。
“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康洛伊说，“玛斯生化实验室。他们的杂交瘤研究领头人。他要来保坂。”
“没听说过他。”
“狗屁。喝一杯？”
特纳摇摇头。
“硅芯片正在过时，特纳。米切尔能让生化芯片走上舞台，玛斯占据了许多重要专利。你知道的。他是单克隆的专家。他想离开。你和我，特纳，咱们送他一程。”
“我认为我退休了，康洛伊。我刚才还在那儿过得很开心。”
“东京的心理学团队也这么说。明白吗？这不是你第一次钻出棺材了，对吧？她是外勤心理学家，保坂公司的雇员。”
特纳大腿上的一条肌肉开始抽搐。
“他们说你准备好了，特纳。新德里之后他们有点担心，所以想看看你的状况。顺便做点小治疗。没坏处，对吧？”

02
   <h4>玛丽</h4> 
她为面试穿了最好的衣物，但布鲁塞尔在下雨，她没钱乘出租车，只能从欧运车站一路走来。
她的手插在她最好的一件上衣的口袋里，这是一件莎莉・斯坦利，但差不多是一年前的款式了，那份电传被攥在指节发白的手心里。她并不需要这张纸，因为她早就记住了地址，但觉得要是一松手，就会打破让自己身处此地的恍惚状态，她盯着男性奢侈品商店的橱窗，视线在沉稳的法兰绒正装衬衫和自己黑眼睛的倒影之间跳跃。
光是这双眼睛就够她花完这个活儿的钱了。都不需要加上此刻她后悔没有让安德莉亚剪的头发。眼睛透出的痛苦和惰性谁都看得清，这些东西很快就要展示在约瑟夫・维瑞克阁下面前了，他恐怕不太可能雇佣她。
刚收到电传的时候，她坚持认为这是个残酷的恶作剧，又是什么人在跟她开玩笑。拜媒体所赐，她受够了这种待遇，来电多得让安德莉亚为公寓电话订购了一个特别程序，滤掉永久性联系名录没有列出的所有号码。安德莉亚认为这就是对方使用电传的原因。否则还能怎么联系她？
但玛丽只是摇头，深深缩进安德莉亚的旧浴袍。维瑞克这么一位富豪、收藏家与赞助人，怎么可能有兴趣雇佣令巴黎一家小画廊蒙羞的前管理员呢？
接下来就轮到安德莉亚摇头了，她不耐烦地看着最近蒙羞的玛丽・克鲁什霍娃，后者如今每天待在公寓里，有时候甚至懒得穿衣服。按照她的说法，在巴黎企图兜售区区一件伪造品，恐怕没有玛丽想象中那么有创意。她还说，要不是格纳斯那么招人讨厌，媒体迫不及待想羞辱他的愚蠢——他毫无疑问确实很蠢——这次交易根本上不了新闻。格纳斯足够富有也足够讨人嫌，所以能上周末版的丑闻栏。安德莉亚微笑道：“你要是没这么好看，估计也得不到多少关注。”
玛丽继续摇头。
“再说赝品是阿兰的。你完全清白。你难道忘了这一点？”
玛丽走进卫生间，还是捂着那件脱线的睡袍，不接安德莉亚的话。
在朋友想安慰和帮助她的愿望底下，玛丽几乎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因为她被迫和一个很不开心且不付房租的客人分享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
安德莉亚还不得不借钱让她去欧洲。
她使劲一挣，痛苦地摆脱了这些念头的包围，融入比利时密集却沉静严肃的购物者人群。
一个姑娘与她擦肩而过，她精神抖擞，面带微笑，穿亮色紧身裤和男朋友的罗登呢上衣——上衣对她来说有点大。到了下一个路口，玛丽看见她念书时喜欢的时装品牌的打折店。那些衣服年轻得不可思议。
她藏在口袋中、攥得发白的拳头里，那份电传。
布鲁塞尔，黄油街14号，杜普雷画廊。
约瑟夫・维瑞克。
 
杜普雷画廊凉爽的灰色前厅，接待员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仿佛一株可爱但多半有毒的植物，扎根于镶嵌了搪瓷键盘的抛光大理石板背后。她抬起光亮的眼睛，迎接走近的玛丽。玛丽想象着快门的咔嚓和呜呜声，她狼狈的照片被飞速送往约瑟夫・维瑞克帝国的某个偏僻角落。
“玛丽・克鲁什霍娃，”她说，按捺住冲动，没有掏出被揉成一团的电传，可怜巴巴地在毫无瑕疵的冰凉大理石上抚平，“找维瑞克阁下。”
“克鲁什霍娃小姐，”接待员说，“维瑞克阁下今天无法返回布鲁塞尔。”
玛丽盯着她完美的嘴唇，同时感觉到两种情绪，一是这句话带来的痛苦，一是她逐渐学会在失望时享受的剧烈快感，“我明白了。”
“但是，他决定通过感官链接进行这场面试。请您走进您左手边的第三扇门……”
这个房间是白色的，陈设简单。两面墙上挂着没有裱框的作品：看似被雨水浸泡变色的硬纸板，经过多种器具的反复穿刺。紧张症艺术。守旧主义。这种作品专门卖给财产代管人，在德国各家商业银行的董事会手上传阅。
她在一张皮革矮凳上坐下，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了电传。她独自一人，但肯定通过某种方式受到监视。
“克鲁什霍娃小姐，”她走进来的那扇门对面还有一扇门，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那扇门的门口，身穿技术人员的墨绿色工作服，“请稍等片刻，您将穿过房间，走进这扇门。请慢慢抓住门把手，要用力，让手掌皮肤尽可能多地接触门把手。进门的时候请当心。这样能尽量减少空间定向障碍的影响。”
她讶异道：“请您——”
“感官链接。”他说完便后退，关上那扇门。
她站起身，尽量把湿漉漉的衣领捏出个形状，摸摸头发，心想就这样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听过接待员刚才的话，她准备迎接她知道的唯一一种链接：经由贝尔欧洲公司接通的拟感信号。她以为自己要戴上布满皮层电极的头盔，而维瑞克用一名静默接受者担当人体镜头。
但维瑞克的财富完全处于另外一个量级。
她的手指包住凉丝丝的黄铜门把手，门把手似乎开始蠕动，在接触的第一秒内就在材质与温度的连续谱之内迅速滑变。
门把手重新变成金属物——涂着绿漆的铸铁——向外向下沿着透视线展开，此刻她握在手里的是一道古老的栏杆，她大吃一惊。
风吹来的几滴雨点落在脸上。
雨水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许多小细节冲突带来的混乱：一方面是在艺术学校时一场喝得烂醉的野餐会的记忆，另一方面是维瑞克的完美幻境，两者争斗不休。
她脚下是巴塞罗那的独特风景，烟雾笼罩了圣家堂造型怪异的尖顶。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栏杆，抵抗眩晕的感觉。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桂尔公园，安东尼・高迪破败的童话王国，位于市中心背后的一片贫瘠高地上。她的左手边，配色疯狂的马赛克拼贴蜥蜴沿着坡道向下滑到一半，凝固在那里。嘴部的喷泉浇灌着花床上没精打采的植物。
“您失去方向感了。请原谅我。”
约瑟夫・维瑞克坐在底下的一条曲折长椅上，柔软的短大衣裹着他宽阔的肩膀。多年来她一直觉得维瑞克的相貌有几分眼熟。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维瑞克和英国国王的合影。维瑞克对她微笑。硬邦邦的黑灰色头发底下，他硕大的头颅形状优美。他的鼻孔永远张开，像是在嗅闻艺术和商业看不见的气息。他带着无框的圆眼镜——这是他的标志，眼睛很大，呈淡蓝色，出奇的柔和。
“请坐，”他抬起瘦削的手，拍了拍碎陶拼贴的长椅，“请原谅我对技术的依赖。我被禁锢在一个大缸里已经十多年了。斯德哥尔摩郊外一片丑陋的工业区。说是地狱也有可能。我不是一个完好的人，玛丽。请坐在我旁边。”
玛丽深吸一口气，走下石头台阶，穿过鹅卵石路面。“维瑞克阁下，”她说，“我看过两年前您在慕尼黑的演讲。评论哈斯勒和他的孤独探索剧院。您当时看上去挺健康……”
“哈斯勒？”维瑞克皱起晒得黝黑的眉头，“你看见的是替身。也许是全息投影。玛丽，有很多恶行顶着我的名字。我的财富有许多部分已经自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它们有时候甚至彼此开战。财务肢体的反叛。出于复杂得甚至超乎自然的原因，我的病情从未对外公布。”
她在维瑞克身旁坐下，低头看着两只长靴磨损的脚趾部位之间脏兮兮的路面。她看见一片白色的砂石、一枚生锈的回形针、一只蜜蜂或黄蜂的积灰尸体。“细节真实得可怕……”
“是啊，”他说，“玛斯公司的新生化芯片。你应该知道，”他继续道，“我对你的个人生活的了解也有这么细致。在某些方面，比你本人了解得还要清楚。”
“真的？”她发觉把注意力放在城市风景上最为轻松，寻找学生时代五六个假期见过的各种地标。那儿，对，就是那儿，兰布拉大街，鹦鹉和鲜花，小酒馆出售黑啤和乌贼。
“对，我知道是你的情人说服了你，让你相信你找到了遗失的科内尔原作……”
玛丽闭上眼睛。
“他托人制作赝品，雇佣了两名有天赋的学生画家和一个有名望但遇到了人生难题的历史学家……他付给他们的钱是从你的画廊骗走的，这一点你肯定也猜到了。你在哭……”
玛丽点点头。一根冰凉的食指扣了扣她的手腕。
“我买通了格纳斯，我买通警察放弃案件。媒体不值得买通，他们根本不值得。不过，你稍微受损的名声也许反而是你的优势。”
“维瑞克阁下，我——”
“稍等一下，谢谢。帕科！孩子，过来。”
玛丽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约六岁的孩子，盛装打扮，身穿黑色礼服大衣、灯笼裤、白色长筒袜和黑色高帮漆皮靴。柔顺的棕色头发搭在前额上。他用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似的东西。
“高迪于1900年开始修建这个公园，”维瑞克说，“帕科穿的是那个年代的衣服。过来，孩子。给我们看看你的宝贝。”
“先生。”帕科用稚气的声音说，鞠个躬，上前展示他捧着的东西。
玛丽低头去看。木质的盒子，玻璃盖。物品……
“科内尔，”她忘了自己的眼泪，“科内尔？”她扭头看着维瑞克。
“当然不是。嵌在那段骨头里的东西是个布劳恩生物监控器。作者是一位在世的艺术家。”
“还有其他的吗？其他的盒子？”
“我已经找到了七个。在三年时间内。你要明白，维瑞克藏品就像黑洞。非自然的财富密度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最稀有的人类灵魂的作品。又一个自治的过程，我平时很少有兴趣关注……”
但玛丽已经迷失在了盒子里，迷失在它唤起的难以想象的距离感、失落与渴望之中。这种感觉阴郁、柔和但又不失童真。盒子里有七件物品。
带笛孔的长骨，形状显然是为了飞行而生，显然来自某种大型鸟类的翅膀。三块古老的线路板，表面犹如金色的迷宫。一个光滑的赤陶圆球。一段因为岁月而发黑的缎带。一截手指长度的人类腕骨——她这么认为——白中带灰，光滑镶嵌着某种小型器具的硅晶长杆，那东西曾经与皮肤表面齐平，但表面现已熏得发黑。
盒子是个宇宙，是一首诗，凝固于人类体验的边界之上。
“谢谢你，帕科。”
男孩和盒子都消失了。
她瞠目结舌。
“哎呀，请原谅。我忘了这种转变对你来说有多么突兀。不过现在我们要谈谈你的任务……”
“维瑞克阁下，”她说，“帕科是什么？”
“一个子程序。”
“我明白了。”
“我雇佣你去寻找盒子的制作者。”
“可是，维瑞克阁下，有你这样的资源——”
“你已经是其中之一了，孩子。你难道不想得到雇佣？我一注意到格纳斯被科内尔赝品骗倒的事情，就看出你在这件事上能发挥作用，”他耸耸肩，“你让我觉得你有天赋，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然，维瑞克阁下！对，我当然想工作！”
“那就好。我会付你工资。如果你需要购入……怎么说呢？大量的不动产，还将得到可观的信用贷款。”
“不动产？”
“或者一家企业，或者太空船。不过太空船就需要我的间接授权了，当然几乎肯定可以得到。除此之外，你将完全自主行事，尺度方面全看你的心意。否则的话，你就有可能失去直觉的指引，而直觉在这种事情上起着决定性作用。”著名的笑容再次对她闪现。
她深吸一口气，“维瑞克阁下，我要是失败了呢？我有多少时间去寻找那位艺术家？”
“你的全部余生。”他说。
“不好意思，”她不由自主地说，吓了自己一跳，“但就我的理解，你说你生活在一个——一个大缸里？”
“对，玛丽。我从临终者的角度劝你一句，你必须珍惜拥有肉身的每一个小时，而不是活在过去，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对你这么说的这个人，他无法继续忍受这种单一的状态，我的身体细胞决定各自踏上堂吉诃德式的旅程，前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假如我的运气更好，或者更贫穷，大概早就被允许死去了，或者成为某种硬件的核心代码。但我显然受困于环境因素织成的巨网，据我所知耗费了我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使我成了恐怕是全世界最值钱的病人。玛丽，你内心的感情打动了我。我嫉妒你，嫉妒它们所催动的有序肉体。”
有一个瞬间，她直视着那双柔和的蓝色眼睛，以哺乳动物的本能确凿地了解到：这位巨富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
夜色如翅，扫过巴塞罗那的天空，像是巨大的慢速快门一闪，维瑞克和桂尔公园都消失了，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皮革矮凳上，盯着斑驳的破损纸板。

03
   <h4>波比玩了个威尔森</h4>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死亡。他现在看清了：它就那么发生。你搞砸了一个小细节，然后就等着见死神吧，冰冷而无色无嗅的某种东西，从房间（你老妈在巴瑞城住处的客厅）傻乎乎的四个角落向外膨胀。
妈的，“一天两次”会笑掉大牙的，第一次出来我就玩了个威尔森。
房间里只听得见一种声音——他牙齿振动时发出的呜呜声，微弱而稳定，反馈通过超声波麻颤喂给神经系统。他看着无法动弹的手，手在微不可察地抖动，离红色塑料按钮只差几厘米，但就是无法断开正在杀死他的链接。
妈的。
他回家就上去了，装载了他跟“一天两次”租用的破冰程序，接入网络，扑向他选定为第一个真实目标的数据库。他觉得做事就该这样：想做了就去做。小野-仙台操控台在他手上只能留一个月，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想成为比普通巴瑞城热狗人更厉害的角色。波比・纽马克，别名“零伯爵”，但他已经完蛋了。表演不该这么结束，不该刚开场就落幕。要是在电影里，牛仔主角的女人或搭档会冲进房间，扯掉电极，揿下小小的红色“关闭”按钮。于是你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但波比只有一个人，离巴瑞城三千公里的地方有个数据库，它的防御系统超驰接管了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他知道得很清楚。永夜迫近，某种玄妙的化学作用让他窥见了房间无穷无尽的合意性，地毯色的地毯，窗帘色的窗帘，肮脏的成套泡沫沙发，撑起已有六岁的东芝娱乐模组部件的铬合金框架。
为了准备这次冒险，他仔仔细细地拉好了窗帘，但此刻不知怎的，他似乎能看见外面，巴瑞城的分割公寓犹如混凝土的浪头，即将在更阴沉高耸的安置公寓楼上撞得粉身碎骨。分割公寓的浪头擦过昆虫般密密麻麻的触须天线和铁丝扎的碟形天线，其间还有晾着垂死衣物的长绳。他母亲喜欢唠叨这个，她有一台干衣机。他记得她抓着仿青铜的阳台栏杆，指节发白，手腕弯曲的部位有几道枯干的皱纹。他记得一个死去的男孩被合金担架抬出大操场，包尸体的塑胶袋与警车颜色相同。摔倒，撞到了头部。摔倒。头部。威尔森。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的感觉像是心脏倒向一旁，像动画片里动物似的蹬腿。
波比・纽马克的十六秒死亡。他的热狗人生涯的死亡。
有什么东西凑近，巨大得无法形容，来自他所知或能想象的最遥远的边缘之地，那东西触碰他。
 
:::你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
女孩的声音，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杀死我杀死我关闭它关闭它
黑色的眼睛，沙漠的星辰，棕黄色的衬衫，女孩的头发——
:::但其实只是个把戏，明白吗？你只是认为它拿住了你。看。现在我插了进来，你已经脱出了回路。
 
他的心脏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用动画片似的红色小腿踢到他的午餐，他像是被电击的蛙腿，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的电极。他膀胱一松，脑袋撞到了东芝机器的边角，有人在对着地毯的灰尘气味说操操操。女孩的声音消失了，沙漠的星辰消失了，凉爽清风和水磨石块的印象一闪而过……
他的脑袋爆炸了。他从远处看得很清楚。就像一枚白磷榴弹。
白色。
光芒。

04
   <h4>打卡上班</h4> 
黑色本田悬空二十米，浮在废弃钻井平台的八角形甲板上方。时间将近破晓，特纳能辨认出生物危险三叶草标志的褪色边缘，如今标记的是直升机起降台。
“康洛伊，你这儿有生物危险物品？”
“没什么你没见识过的。”康洛伊说。
身穿红色连体服的人影朝本田的驾驶员挥臂打信号。降落时的气流将包装废料的碎屑吹进大海。康洛伊揿下安全带解除板，探身隔着特纳去开舱门。舱门滑开，引擎的呼啸声扑面而来。康洛伊戳戳他的肩膀，手掌向上托了托，催促他赶快起身。他指指驾驶员。
特纳爬出舱门，落在地上，飞旋的螺旋桨声如雷鸣，康洛伊随即也蹲在了他身旁。两人弯着腿，跑离褪色的三叶草标志，螃蟹似的步态适用于每一处直升机起降台。本田掀起的狂风吹得裤腿裹紧脚踝。特纳拎着一个纯灰色的ABS工程塑料手提箱，这是他全部的行李，是别人替他在旅馆打包整理的，他登上对马岛号的时候已经在等着他了。风向突然改变，他知道本田重新起飞，呼啸着驶向海岸线，没有开任何灯光。螺旋桨的声音渐渐消失，特纳听见了海鸥的鸣叫和太平洋的浪涛。
“曾经有人想在这儿建设数据庇护所，”康洛伊说，“这里是国际水域。当时还没有人居住在轨道站，所以有几年这个点子听着很对路……”他走向支撑钻井平台结构的生锈梁桁森林，“保坂向我展示的构想之一是咱们把米切尔弄到这儿来，帮他收拾干净，送他上对马岛号，然后全速驶向旧日本。我跟他们说，少他妈异想天开了。别人能接近这儿，想怎么玩我们怎么玩我们。我跟他们说，他们在联邦区搞的那种化合物，那就是车票，对吧？玛斯在那儿不可能瞎来，不可能在墨西哥城的中心地带他妈的瞎来……”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图像增强器具的鳞茎状目镜让头部显得奇形怪状。人影挥动粗大簇生的兰辛钢矛枪，示意他们继续走。“生物危险，”康洛伊在他们挤过去的时候说，“注意，低头。当心点，楼梯滑溜溜的。”
钻井平台弥漫着灰尘、废弃和咸水的气味。没有窗户。变色的米色墙壁斑斑点点满是还在扩张的锈斑。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电池驱动的荧光灯从钢梁上垂下，投射出绿兮兮的丑陋光线，强烈但不均匀得让人烦心。中央控制室至少有十几个人影在忙碌，举手投足带着优秀技师那种既放松又精准的姿态。职业人士，特纳心想。他们极少对视，偶尔交谈。房间里很冷，非常冷，康洛伊塞给他一件遍布标牌和拉链的大号风雪衣。
有个身穿羊皮飞行员夹克的大胡子男人，他用银色胶带将一捆光纤固定在坑坑洼洼的舱壁上。康洛伊与一个和特纳穿同款风雪衣的黑种女人压低嗓门争吵。大胡子男人抬起头，看见特纳。“我操，”他跪在地上说，“我猜到会是个大块头，但也猜会是条糙汉子。”他站起身，随便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他和其他技师一样，也戴着微孔外科手套，“你是特纳。”他咧嘴笑道，瞥了一眼康洛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酒壶，“能驱寒。还记得我吧？马拉喀什那个活儿。IBM小子想叛逃三菱集团。你和法国佬开着大巴冲进饭店大堂，给车装上炸弹的就是我。”
特纳接过酒壶，打开盖子，仰脖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烈酒刺进身体深处，暖意从胸口升起。“谢谢。”他把酒壶还给大胡子，大胡子装回口袋里。
“欧凯，”男人说，“我叫欧凯，还记得？”
“当然，”特纳撒谎道，“马拉喀什。”
“野火鸡，”欧凯说，“我从史基浦飞过来，免税店买的。你那位搭档，”他又瞥一眼康洛伊，“他可不怎么放松，是吧？我是说，跟马拉喀什不一样，对吧？”
特纳点点头。
“需要啥，”欧凯说，“告诉我一声就行。”
“比方说？”
“要是想喝酒了，我还能搞到秘鲁雪花，非常黄的那种。”欧凯又咧咧嘴。
“多谢。”特纳说，看见康洛伊从黑女人面前转身。欧凯也看见了，他连忙跪下，又撕开一截银色胶带。
“那是谁？”康洛伊问，领着特纳走进一扇窄门，门边的黑色胶封已经朽烂，康洛伊转动轮盘，关紧那扇门——最近有人给门上过油。
“叫欧凯。”特纳说，打量着这个房间。比较小。两盏灯，折叠桌，椅子，都是新的。桌上的黑色塑料防尘罩下是某种仪器。
“朋友？”
“不，”特纳说，“给我打过下手。”他走向最近的一张桌子，掀开防尘罩，“这是什么？”控制台光秃秃的，只是半成品，像是工厂里的产品原型。
“玛斯-新科的赛博空间操控台。”
特纳挑起眉毛，“你的？”
“我们搞到了两套。一套在总部。保坂。显然是整个数据网里最快的鬼东西，保坂连反向工程、复制芯片都做不到。完全是另一种技术。”
“从米切尔那儿搞到的？”
“他们没说。他们肯放出这东西，只是为了给咱们的操控师提个醒，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想要那个人。”
“康洛伊，谁在控制台上？”
“杰琳・斯莱德。刚才和我说话的那女人，”他朝房门摆了摆头，“总部那小子来自洛杉矶，叫拉米雷斯。”
“厉害吗？”特纳放下防尘罩。
“应该吧，最好对得起他们的价钱。杰琳近两年名头很响亮，拉米雷斯是她的替角。妈的，”康洛伊耸耸肩，“你了解那些牛仔。他妈的都是疯子……”
“他们是你从哪儿找来的？说起来，欧凯又是从哪儿找来的？”
康洛伊微笑道：“从你的代理人那儿，特纳。”
特纳盯着康洛伊，然后点点头。他转过身，掀开旁边一张防尘罩的边缘。箱子，硬塑料的，泡沫塑料的，整整齐齐垒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他摸了摸一个打着银色徽标的蓝色塑料方框：S&W（史密斯&威森）。
“你的代理人。”康洛伊说。特纳打开箱子。手枪放在模压成形的淡蓝色泡沫塑料里，超大号的左轮手枪，粗壮的枪管下突出一块丑陋的框架。“S&W战术左轮，点四〇八，带氙气激光器，”康洛伊说，“他说你要这个。”
特纳拿起枪，揿下激光器的电池测试按钮。胡桃木枪柄上的红色LED灯闪了两下。他翻出弹仓。“弹药呢？”
“桌上。手填子弹，爆炸弹头。”
特纳找到一个透明琥珀塑料的方盒，用左手打开，取出一筒子弹。“康洛伊，他们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他取出子弹筒，小心翼翼地插进左轮的六个弹仓。
“不知道，”康洛伊说，“感觉他们从一开始就选了你，刚听到米切尔的消息……”
特纳旋转弹筒，卡回枪身上。“我问的是：‘康洛伊，他们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他用双手举起枪，伸展手臂，瞄准康洛伊的面部，“这种枪呢，要是光线对得好，有时候你能从枪口一眼看到底，看到弹仓里有没有子弹。”
康洛伊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也许能看见子弹在另外一个弹仓里。”
“不，”康洛伊轻声说，“没门。”
“也许是心理医生搞砸了，康洛伊。听起来怎么样？”
“不，”康洛伊说，面无表情，“他们没有搞砸，你也不会开枪。”
特纳扣动扳机。撞针咔哒一声落在空弹仓上。康洛伊眨了一下眼睛，张开嘴又闭上，看着特纳放下手枪。一滴汗顺着康洛伊的发际线滚落，消失在一侧的眉毛里。
“如何？”特纳说，枪垂在身旁。
康洛伊耸耸肩，“别干这种傻事。”
“他们那么想拉我入伙？”
康洛伊点点头，“这是你的演出，特纳。”
“米切尔在哪儿？”他再次打开转轮，给剩下的五个弹仓装弹。
“亚利桑那。离索诺拉的边境线约五十公里，研究所是一幢生态建筑物，在一片台地的山顶。玛斯生物实验室北美分部。那附近直到边境线的全部土地都归他们所有，台地位于四颗侦察卫星的足迹中心。防守相当严密。”
“我们该怎么进去？”
“不进去。米切尔自己出来。我们等他，接上他，把他活着送到保坂。”康洛伊用食指从黑衬衫的翻领底下勾出一截黑色尼龙绳，尼龙绳拴着一个带魔术扣的黑色尼龙封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套，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掌心递给特纳。“拿着，这是他送出来的。”
特纳把枪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接过那件物品。它像个胀大的灰色微件，一端是普通的神经插头，另一端是个圆滚滚的奇怪结构，他没见过类似的构造。“这是什么？”
“生物件。杰琳插上试了试，说她认为这是某个人工智能的输出端。算是米切尔的个人档案，到最后有一封给保坂的信。你还是自己插上吧，能更快搞清状况……”
特纳从灰色物体上抬起头，“杰琳有什么反应？”
“她说你最好躺下再插。她似乎不怎么喜欢。”
机器迷梦带有一种特别的眩晕感。特纳来到简易宿舍，躺上一块没用过的绿色记忆棉，插入米切尔的档案。来得比较慢，他有时间闭上眼睛。
十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死死抓住绿色记忆棉，抵抗反胃的感觉。他再次闭上眼睛……事件与感官数据的洪流再次逐渐出现，闪烁而非线性，是超现实的跳剪与并列组成的叙事篇章。有点像坐上了过山车，而过山车以快得不可思议的节奏任意浮现和消失，随心所欲地改变高度、俯仰和方向，但这些变化与实体方位无关，却是范例和符号系统的突然切换。这种数据不是给人类接入准备的。
他睁开眼睛，从插孔里扯出那东西攥在手里，他的手指黏糊糊的全是汗水。感觉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不是让人尖叫的噩梦，那种噩梦里的恐惧只有简单而可怕的形状，而是更加令人不安的噩梦，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又完全不对劲……
这东西的亲密感实在恐怖。他勉强克制住一波波汹涌袭来的移情作用，调动全部意志力，扑灭一种类似于爱的感情，观察者长期监视目标就会产生这种执著的亲切感。他知道，几天或几小时后，米切尔的学术记忆中最细枝末节的部分也许会浮出脑海，或者情妇的名字，她浓密红发的香味，阳光照着她，从——
他立刻坐起来，塑胶鞋底与生锈的甲板摩擦。他还穿着风雪衣，左轮手枪在侧面的口袋里，撞得大腿生疼。
会过去的。米切尔的精神气息会慢慢消逝，就像词典微件里的西班牙语语法，每次使用后都会变得无影无踪。他刚才体验到的是玛斯公司的安全档案，由一台有意识的电脑编撰，就是这样。他把生物件放回康洛伊的黑色小钱包里，用大拇指封好魔术扣，将细绳套在脖子上。
他开始能听见海浪拍打钻井平台侧面了。
“喂，头儿。”有人说，一块棕色军用毛毯隔开出入口和简易宿舍区，声音来自毛毯的另一侧。“康洛伊说你该检阅队伍了，然后你和他要出发去其他地方，”大胡子欧凯的脸从毛毯背后钻出来，“否则我肯定不会吵醒你，对吧？”
“我没在睡觉。”特纳说，站起身，手指本能地按摩植入式插孔的四周。
“那太糟糕了，”欧凯说，“我有能让你睡得人事不省的真皮药贴，揿一下按钮就是一个钟头，然后分泌出一种无副作用的兴奋剂，叫醒你继续工作，不骗人……”
特纳摇摇头，“带我去找康洛伊。”

05
   <h4>任务</h4> 
玛丽住进一家小旅馆，沉重的黄铜花盆种着绿色植物，走廊的瓷砖地像是磨旧的大理石棋盘。电梯是个卷帘门的鎏金铁笼，红木镶板散发出柠檬油和小雪茄的香味。
她的房间在五楼。一扇高窗俯瞰整条大道，属于你可以打开的那种窗户。微笑的门童离开后，她躺进一张扶手椅，蓬松的纤维填充物与柔和的比利时地毯形成令人舒适的对比。她终于拉开旧巴黎皮靴的拉链，踢掉皮靴，望着门童摆在床上的十二个亮晶晶的购物袋。明天，她心想，我要去买行李箱。还有牙刷。
“我还在震惊之中，”她对床上的购物袋说，“我必须当心。现在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她低头看见两只长筒袜都破得露出了脚趾。她摇摇头。新手包放在床边的白色大理石台子上，是黑色的，鞣制牛皮质地，厚实而柔软，手感仿佛佛兰芒黄油。比她欠安德莉亚的一个月房租还贵，这家旅馆每晚的开销也一样。手包里装着护照和杜普雷画廊发给她的信用芯片，款项来自荷兰通用银行一个轨道分行，账户用她的名字开设。
她走进卫生间，拧动大号白色浴缸光滑的黄铜龙头。带气泡的热水嘶嘶流出日本制造的过滤装置。这家旅馆提供袋装浴盐、管装沐浴乳和香膏。她拿起一管香膏，倒进正在放水的浴缸，开始脱衣服，把莎莉・斯坦利扔在背后，忽然感觉有点失落。仅仅一小时前，这件去年的上衣还是她最喜欢的服装，恐怕也是她拥有过的最昂贵的物品。现在只是等待清洁工拿走的东西，也许它会出现在市里的某个跳蚤市场上，就是她念艺校时找便宜货的那种地方……
镜子蒙上雾气，水珠渐渐凝固，芬芳蒸汽充满了卫生间，她的赤裸身影变得模糊。真有这么简单吗？维瑞克用区区一个信用芯片就救她脱离苦海，住进这家旅馆，毛巾雪白、厚实蓬松？她的心灵感到眩晕，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的那种颤抖。她想着金钱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假如你有足够多、真正足够多的金钱。估计只有世间的维瑞克们才可能知道答案，但他们又不具备了解真相的能力。去问维瑞克就像向鱼儿了解水的情况。对，亲爱的，水是湿的；对，孩子，当然很温暖，香喷喷的，好比蓬松的毛巾。她走进浴缸，躺下去。
明天她要做发型。在巴黎。
安德莉亚的电话响了十六声，玛丽终于想起那个特别程序。肯定还没关掉，布鲁塞尔这家昂贵的小旅馆不可能在她的地址簿上。她探身把耳机放回大理石台面的小桌上，电话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一名信使送来一个包裹，来自杜普雷画廊。”
这次的门童比较年轻，肤色黝黑，多半是西班牙人，他离开后，玛丽把包裹拿到窗口，翻来覆去打量。包装纸是一整张黑灰色的手工纸，用神秘的日式折叠插掖，不需要胶水和绳索，但她知道一旦打开，她就再也叠不回去了。画廊的名字和地址用浮雕术印在一角，她和旅馆的名字用完美的斜体写在正中央。
她拆开包装，发现拿在手里的是台崭新的博朗全息投影仪和一个透明塑料信封。信封里有七枚带编号的全息胶片。熟铁栏杆的小阳台外，太阳正在西沉，旧城被染成金色。她听见车声和孩童的叫喊。她关上窗户，走到写字台前。博朗投影仪是一个光滑的黑色方盒，由太阳能电池驱动。她看看电量，取出信封里的第一枚胶片插了进去。
她在维瑞克的虚拟桂尔公园里见过的盒子浮现在投影仪上方，全息画面的精度达到了博物馆级。骨头、金色线路板、死去的缎带、白色的陶土圆球。玛丽摇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只是简单排列这些零碎、这些垃圾，用这样的方法就可以抓住你的心灵，像鱼钩似的嵌入你的灵魂？但她随即点点头。可以做到，她知道，因为许多年前一个叫科内尔的人就做到了，他也制作这种盒子。
她望向左边，精致的灰色包装纸放在桌上。这家旅馆是她购物走累了随便挑选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住在这儿，尤其是杜普雷画廊的人。

06
   <h4>巴瑞城</h4> 
根据母亲的东芝机器显示，他昏迷了大概八个小时。醒来后他望着机器积灰的正面，大腿底下压了个硬东西。小野-仙台操控台。他翻个身。陈旧的呕吐物臭味。
再一眨眼，他在浴室里，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穿着衣服转动水龙头。他对着自己的脸又是挠又是挖又是抠，感觉像是戴了张橡皮面具。
“出什么事了？”什么坏事，什么大事，但他不确定是什么。
湿衣服一件一件扔在浴室的瓷砖地上。他终于走出来，到水槽前撩开遮住眼睛的湿头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波比・纽马克，没问题。
“不，波比，问题。有问题……”
他用毛巾裹着肩膀，滴着水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卧室，这个楔形的小房间位于公寓的最里面。他走进房间，全息色情单元亮了起来，六个姑娘绽放笑容，欣喜若狂地对他抛媚眼。她们似乎站在房间的墙壁外，位于粉蓝色的视觉空间之中，牙齿雪白的笑容和紧致的年轻肉体亮如霓虹。其中两个走上前，开始抚摸自己的身体。
“停。”他说。
听到指令，投影单元自动关闭；梦幻姑娘纷纷消失。这东西原先属于林・华伦的哥哥，姑娘们的发型和服装过时得有点可笑。你可以和她们聊天，让她们对自己和彼此做各种事情。波比记得他十三岁的时候爱上了布兰迪，就是穿着蓝色橡皮紧身裤的那个。如今他留着这些投影主要因为它们能为简陋的卧室提供空间感。
“他妈的出事了。”他说，套上黑色牛仔裤和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他摇摇头，“什么事？他妈的是什么事？”线路电涌？核裂变管理局搞什么鬼名堂？也许他企图入侵的数据库不知怎么崩溃了，或者遇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攻击……但他有印象自己遇到了什么人，某个……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恳求地展开手指。“操。”他说。手指攥成拳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刚开始是某个巨物——某个超级巨物——越过赛博空间向他伸出手，然后是那个女孩的印象。棕发，苗条，蹲在什么地方，黑夜明亮得奇怪，充满星辰和风。可是，他的意识一转过去，那个印象就悄然溜走了。
饿了，他穿上凉鞋，走向厨房，用湿毛巾擦着头发。穿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小野-仙台的“运行”指示灯在地毯上对他眨眼。“哦，该死。”他站在那儿，倒吸一口凉气。机器还连接着。难道还没断开他企图攻占的数据库？他们能判断出他没死吗？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他们对他已经知根知底。他懒得麻烦，所以没装能阻止反查的断路器和扰流器。
他们有了他的地址。
他忘了饥饿，转身冲进浴室，从透湿的衣物里找到信用芯片。
他有210新日元藏在多比特螺丝刀的中空塑料手柄里。螺丝刀和信用芯片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他套上最旧最沉重的一双靴子，从床底下挖出没洗过的衣物。他找到一件有十几个口袋的黑色帆布上衣，其中一个口袋是横贯背包的大口袋，算是个一体式背包。枕头底下有一把橙色手柄的日本重力弹簧刀，他塞进上衣左袖靠近袖口的一个窄口袋。
他离开卧室，梦幻姑娘咔哒一声亮起：“波比，波——比，回来玩呀……”
客厅里，他从东芝机上拔出小野-仙台的插头，卷起光纤塞进衣袋。电极组也一样，他最后把小野-仙台塞进上衣的背包。
窗帘还拉着。他感到一阵新鲜的愉悦感。他要离开了。他必须离开。他已经忘记了他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产生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分开窗帘，只拉开拇指宽的一条缝，向外张望。
临近傍晚。再过几个小时，黑沉沉的庞然安置公寓就将亮起第一盏灯。大操场像水泥大海般卷过，安置楼群在对岸升起，巨大的建筑物覆盖着一层乱糟糟的翻建温室阳台、鲶鱼鱼缸、太阳能热水器和无处不在的铁丝天线，笔直的线条因此变得柔和。
“一天两次”会在上面睡觉，那是波比从未见过的一个世界：最低收入的生态建筑世界。“一天两次”下来做生意，交易对象多半是巴瑞城的热狗人，然后爬回楼上。波比始终觉得上头看着挺不赖，夜晚的阳台上有那么多事情在发生，木炭燃烧的红点之间，幼儿身穿内衣像猴子似的扎堆玩耍，小得几乎难以分辨。有时风向变化，饭菜的香味被吹过大操场，有时候你能看见超轻型飞机从巍然高处屋顶的某个秘密国度滑翔起飞。还有一百万个音箱播放的节拍混杂成团，音乐的波浪在风中搏动，时有时无。
“一天两次”从不谈论他的生活和他住在哪儿。“一天两次”只谈生意，社交话题仅限女人。听“一天两次”说女人，波比前所未有地想离开巴瑞城，而波比知道他只能靠生意离开。不过现在他需要另一种掮客，因为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一天两次”也许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个数据库周围不该有任何致命防御系统。“一天两次”帮他挑了那个地方，然后租给他闯空门所必需的软件。“一天两次”愿意收购他偷到的任何东西。因此“一天两次”肯定知情。至少知道点什么。
“我连你的号码都没有啊，哥们。”他对安置楼群说，放下窗帘。要不要给母亲留个信？写张字条？“管他的，”他对背后的房间说，“老子走了。”他出门走向楼梯，“永远。”他踢开一扇防火门。
 
大操场看上去挺安全，只有孤零零一个扫街人光着上身和上帝吵得火冒三丈。波比远远绕过清洁工，清洁工又是叫又是跳，还对空劈掌。扫街人的头上和光脚上有血迹，看发型搞不好是额叶帮。
大操场是中立区域，至少理论上如此，额叶帮与哥特帮是松散的联盟关系。波比和哥特帮关系相当铁，但身份上保持独立。对独立人士来说，巴瑞城杀机四伏。扫街人愤怒的胡言乱语渐渐消失在背后，他心想：帮派至少能建立一定的结构。如果你是哥特帮的成员，那么被休闲帮砍死就能说得通了。也许背后的逻辑很荒谬，但好歹存在规则。可是，独立人士会死得毫无理由，把身体交给脑干的扫街人可以砍死你，从纽约远道而来的漫游杀人狂也可以砍死你——就像去年夏天那位“阴茎收集者”老兄，他用塑料袋随身携带战利品……
波比从他出生那天起（至少他这么觉得）就想给这片土地绘制地图。这会儿他走在路上，背包里的赛博空间控制台一下一下撞击脊骨，似乎也在催他快逃。“出来啊，‘一天两次’，”他对庞然耸立的安置楼群说，“给我滚出来，等我到利昂那儿的时候你也在，好不好？”
“一天两次”不在利昂那儿。
利昂那儿空无一人，除非你愿意把他也算在内，他正忙着用一根拉直的回形针探究壁挂式转换器的内部秘密。
“你怎么不去找个榔头他妈的把它砸得听你使唤？”波比问，“跟你这么乱捅一气没啥区别。”
利昂从转换器上抬起头。他估计四十来岁，但也很难说。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更准确地说，在特定的灯光下，他所属的种族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面部骨骼大量增生，不反光的黑色卷发犹如鬃毛。在波比过去两年的生活中，他在地下室的私人俱乐部扮演着一个固定角色。
利昂呆呆地盯着波比，一双眼睛能让你失去勇气，珠光灰的瞳孔叠着一丝透明的橄榄色。利昂的眼睛让波比想起牡蛎和指甲油，这两样都是你不怎么愿意和眼睛联系在一起的东西。那个颜色怎么看都像酒吧高脚凳的坐垫。
“我是说你那么戳，修不好东西。”波比不太自在地解释道。利昂缓缓摇头，然后继续研究他的设备。人们花钱来这儿，是因为他能从线路网上盗用影频和拟感信号，运行巴瑞城居民平时花不起钱访问的程序。交易在里屋完成，你还可以“捐钱”买酒水，其实就是纯粹的俄亥俄私酿，但加了点利昂搞到的工业级合成橙汁。
“我说，呃，利昂，”波比又开口道，“今儿个见过‘一天两次’没？”
那双可怕的眼睛再次抬起来，打量波比的时间实在有点长，“没。”
“昨晚呢？”
“没。”
“前天晚上呢？”
“没。”
“哦，好吧，谢谢。”盘问利昂毫无意义。说实话，理由不止一个。波比看了一圈宽敞而昏暗的房间，望着拟感设备和没有点亮的影频显示器。俱乐部位于地下室内，所在的大楼商住两用，住户都是单身人士，商业是琳琅满目的轻工业。隔音很好，在外面很难听见音乐声。很多个夜晚，他离开利昂这儿的时候，脑袋里灌满了噪音和药丸，外面的寂静仿佛有魔力的真空，穿过大操场回家的路上他的耳朵嗡嗡直响。
他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哥特帮的人就会陆续出现。等哥特帮的数量足够拆家做生意，拆家就会出现，他们大部分是安置区的黑人，也有市区或其他城郊来的白人。没什么比无所事事坐着等生意的拆家更可怜了，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因此真正抢手的拆家来利昂这儿都不是为了纯粹寻欢作乐。利昂这儿全是热狗渣，带着廉价操控台的周末玩家，看日本破冰影频……
但“一天两次”不是这种人，他边爬水泥楼梯边这么对自己说。“一天两次”有他自己的想法：离开安置楼群，离开巴瑞城，离开利昂这儿。他要去城市。也许是巴黎，也许是千叶。小野-仙台撞击他的脊骨。他想起“一天两次”的破冰卡带还在机器里。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解释这件事。他路过报亭。《朝日新闻》纽约版的电子传真件滚过镜面侧板上的塑料小窗，非洲某个政府垮台，俄罗斯人在火星如何如何……
每天的这个时刻，你不管看什么都特别清晰，连街道远处的小细节都一清二楚——水泥地上的树坑中长着树木，黑色枝杈上嫩绿色的叶芽刚刚萌发，一个街区外一个姑娘的皮靴上有金属饰物闪闪发亮——就仿佛视线穿过了某种能让你看得更清楚的水，但实际上天都快黑了。他转身仰望安置楼群。许多楼层甚至没点亮一盏灯，或者是已经荒弃，或者是窗户被涂黑。大家都在那儿干什么？应该找个时间问问“一天两次”。
他看看报亭的可乐装饰钟。母亲此刻应该从波士顿回来了，肯定回来了，否则就会错过她最喜欢的肥皂剧之一。脑袋上打了新的窟窿。她反正已经疯了，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她的插孔一直挺正常，但她抱怨了许多年说有杂音、不清晰和传感器进血，最后终于不计信用地去波士顿做廉价更换手术。找的是做手术甚至不需要预约的地方。走进去，他们把东西装进你的脑袋……他知道她会夹着包装严实的瓶子走进门，连外衣都懒得脱，径直过去接上东芝机器，沉浸在肥皂剧里整整六个钟头。她会眼神朦胧，有时候剧情实在诱人，甚至还会流口水。每隔二十分钟，她会想起从酒瓶里很淑女地喝上一小口。
从他记事以来，她一直就是这个德性，在五六种合成药物里越陷越深，然后是波比不得不从小听到大的各种拟感幻梦。他时常有那种诡异的感觉：她谈论的某些角色是他的亲戚，比方说美貌的富豪姨妈和叔父，假如他不是这么一个小混球，有朝一日说不定真会出现在面前。他心想，也许从某个方面说确实如此；她的整个孕期都在接入那些狗屁东西——因为她是这么告诉他的——而他，胎儿纽马克，蜷曲在子宫里，听了上千个小时的《重要人物》和《亚特兰大》。但他不喜欢想到自己曾经躺在玛莎・纽马克的肚子里。这个念头让他感觉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玛莎老妈。也就是在过去这一年间，波比开始足够理解这个世界（就像此刻他眼中的世界），时常琢磨母亲是怎么勉强度日的，她走的那条路是多么边缘崎岖，陪伴她的只有酒瓶和接口里的鬼魂。有时候，她要是情绪好，喝下去的数量又恰到好处，她还会试着给他讲他父亲的故事。他从四岁起就知道那些全是鬼扯，因为故事里的细节经常改变，但这些年他总是放任自己享受其中的些许乐趣。
从利昂那儿向西走了几个街区，他发现一个装卸台，刚刷过蓝色油漆的垃圾箱将装卸台与街道隔开，新的一层油漆闪闪发亮，覆盖了坑坑洼洼的金属。装卸台上方有一根卤素灯管。他找到一块舒服的水泥壁架，一屁股坐下去，注意不压到小野-仙台。有时候你必须等待。这是“一天两次”教他的道理之一。
杂七杂八的工业废料从垃圾箱里满了出来。巴瑞城有不少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制造商，属于新闻播音员喜欢谈论的所谓“影子经济”，不过波比从不关心那些新闻播音员。生意。全都只是生意。
飞蛾绕着灯管成群结队打转。波比无聊地看着三个孩子攀上垃圾箱的蓝色外壁，他们最大的一个顶多十岁，用的是脏兮兮的白色尼龙绳和曾经是衣架一部分的自制钩爪。最后一个爬到顶上，钻进废塑料屑的小山，绳索飞快地收了上去。废塑料屑发出吱吱嘎嘎、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我一样，波比心想，我以前也做这种事，用我找到的古怪垃圾填满整个房间。林・华伦的妹妹有次发现了大半条手臂，用绿色塑料布包裹，又用橡皮筋固定。
玛莎老妈有时候会发两个钟头的宗教疯，闯进波比的房间，把他最好的垃圾一扫而空，将神威浩荡的自粘性全息画贴在他的床上。有时候是耶稣，有时候是胡巴德，有时候是圣母玛利亚，只要情绪上来了，具体是谁并不重要。这种事曾经让波比火冒三丈，有一天他的年龄足够大了，拎着榔头走进前厅，举在东芝机器上方：你敢再碰我的东西，老妈，我就杀了你的朋友，一个不剩。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做过那种事。但全息贴画对波比终究还是有些影响的，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思考过宗教，决定将它放在一旁。按照他的看法，大体而言，永远有人需要那些屁话，他认为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但他不是这种人，因此他不需要。
垃圾箱里的一个孩子探出脑袋，眯着眼睛扫视周围，然后又缩了回去。接着响起了金属碰撞刮擦的声音。白色小手将伤痕累累的合金罐放到垃圾箱边缘，用尼龙绳吊向地面。干得好，波比心想，拿去交给回收金属的小贩，可以换到一点钱。他们将那东西放到人行道上，离波比的鞋底只有一米远；那东西碰到地面，凑巧转了个方向，生物危害的六尖角标记出现在眼前。“我操。”他说，本能地收起两条腿。
一个孩子滑下来，扶住合金罐。另外两个紧随其后。他发现他们比他想象中还小。
“喂，”波比说，“你们知道这东西有可能真的有害吧？得癌症什么的。”
“滚去找条狗舔屁眼吧。”第一个滑下来的孩子对他说，他们甩开钩爪，收起绳索，拖着合金罐绕过垃圾箱消失了。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足够利昂开始营业。
至少二十个哥特帮在正厅装模作样，活像一群恐龙幼崽，喷漆固定的发型顶端起伏抽搐。大部分人符合哥特标准：瘦高，肌肉发达，外加一点憔悴和坐立不安，像是肺结核早期的年轻运动员。死尸般的雪白脸色是硬性规定，哥特帮的头发必须乌黑。有几个的体格不符合这种亚文化模板，波比知道最好离他们远点儿；矮子哥特帮成员是麻烦，而胖子则是嗜血狂人。
波比看着他们在利昂的房间里炫耀羽毛，浑身闪闪发亮，活像某种复合生物，比方说披着黑色皮革和不锈钢尖刺的参差外表的黏液菌。大部分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五官经过雕饰，模仿来自影频库的上古原形。波比挑了个特别有艺术气息的迪恩，他的头发摇摆得像是在跳求偶舞的夜行蜥蜴。“哥们。”波比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和他打过交道。
“好兄弟。”这个迪恩疲惫地说，他在咀嚼一团树脂，左侧面颊因此胀大。“伯爵，宝贝儿，”他对他的妞儿说，“零中断伯爵。”瘦长的苍白手背上有一块新伤疤，隔着皮裙捏捏女孩的屁股。“伯爵，这是我马子。”哥特姑娘带着几分兴趣打量波比，但眼睛里似乎没有他这个大活人，仿佛看见了听说过但没兴趣购买的商品的广告。
波比扫视人群。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但没有他认识的。没有“一天两次”。“我说，呃，”他说，“你知道都是怎么一回事啦，我在找和我很亲近的一个朋友，生意上的朋友——”听见这个，对方的高耸发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外号叫‘一天两次’……”他停顿片刻。哥特迪恩一脸空白，嚼着他的树脂球。姑娘显得很无聊，烦躁不安。“脑件贩子，”波比又说，挑了挑眉毛，“地下脑件贩子。”
“‘一天两次’，”哥特迪恩说，“当然了。‘一天两次’。对吧，宝贝儿？”女孩扭头望向别处。
“认识他？”
“当然。”
“今晚在吗？”
“不在。”哥特迪恩说，笑得毫无意义。
波比张开嘴又闭上，强迫自己点点头。
“谢了，哥们。”
“咱们兄弟客气啥啊。”哥特迪恩说。
又是一个小时，情况依然如故。白色太多了，雪白的哥特白。他们的姑娘，眼睛明亮但无聊，皮靴高跟仿佛乌木长针。他尽量远离拟感室，利昂在运行什么离奇的丛林狗屁盒带，让你融入浮出各种各样的动物，有许多树上高处的疯狂动作，波比觉得有点昏头转向。他饿得有点精神恍惚，当然也有可能是之前那些事情的余波，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思绪飘向古怪的角落。比方说是谁爬上那些满是毒蛇的大树，为拟感系统录制那两只啮齿类动物的体验。
哥特帮乐在其中。他们扑打，跺脚，完全投入大松鼠的身份。波比心想：利昂的新热门盒带。
在他左边，拟感区域之外，站着两个安置区的姑娘，巴洛克式的精致打扮与哥特帮单调的敞胸黑色长衣配紧身丝绸锦缎红马甲形成鲜明对比，特大号的白衬衫下摆垂过膝盖。软呢帽的帽檐遮住她们黑色的五官，帽子上或钉或挂了好几样金色零碎古董：领带别针、护身符、牙齿、机械表。波比偷偷打量她们，衣物说明她们有钱，但你要是敢动歪念头，就会有人教你学点人生道理。有次“一天两次”从安置楼群过来，身穿冰蓝色刮绒睡袍，钻石头的搭扣垂到膝头，样子好像他没时间换衣服，但波比只当脑件贩子穿了件平常皮衣，因为他认为要做生意就得有这种见怪不怪的态度。
他努力想象自己轻轻松松走向她们，直截了当地问：我说，二位女士肯定认识我的好朋友“一天两次”先生吧？但她们比他年纪大，个子也更高，举手投足间的尊贵感让他敬畏。她们多半只会一笑了之，但这却是他最不希望得到的东西。
此刻他最想要的是食物，想要得不得了。他隔着牛仔裤摸了摸信用芯片。他可以过街买个三明治。但随后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忽然他觉得使用芯片似乎不太明智。假如他已被列为嫌犯，那么在他尝试逃跑之后，对方肯定得到了他的信用号码，使用芯片等于给在赛博空间追踪他的人指路，他在巴瑞城的网格内将无比显眼，仿佛黑漆漆的体育场里亮起了高速公路应急火把。他有现金，但没法拿来购买食物。拥有现金当然不违法，但谁也不会用现金做合法的事情。他必须找个有芯片的哥特帮成员，购买价值一新日元的信用，兑换率多半会很惊人，然后请这个哥特帮成员替他买食物。可是，他该怎么拿零钱呢？
也许你只是在疑神疑鬼，他对自己说。他并不能确定自己会受到反跟踪，再说他企图闯入的是个合法数据库——好吧，应该是合法的——所以“一天两次”才说他不必担心黑冰。谁会给一个软色情影频出租库安装致命的反馈程序呢？原本的想法是他窃取几小时的数字影频，必须是还没有进入盗版市场的新内容。谁也不会为了这种东西杀人……
但有人企图杀他，而且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情。完全不同的什么事情。他拖着步子重新爬上楼梯，离开利昂的俱乐部。他知道数据网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但他从没听说过那么奇怪的东西。鬼故事人人听过，热狗人发誓他们在赛博空间见过幽灵，但他认为那都是吸了毒接入系统的威尔森，数据网内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你一样会出现幻觉……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他心想。那个声音只是濒死时平线体验的一部分，是大脑抛出来的疯狂狗屁，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而源头处出了什么意外，也许是电网管制，黑冰失去了对他的神经系统的控制。
也许。但他不敢肯定。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最近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因为无知使得他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他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以前对任何特定的事情都缺乏足够的了解。事实上，他直到最近才开始热狗，他曾经感觉自己拥有应该知道的全部知识。哥特帮就是这个德行，所以他们才会待在这儿，用毒品消磨身体，被休闲帮当街追砍，损耗过程将让他们中的一部分生儿育女，成为下一轮购买公寓的巴瑞城居民，整件事情就这么周而复始。
他就像在大海边长大的孩子，认为大海和天空的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但对洋流、船运路线和天气变化都一无所知。他在学校里使用操控台，那是他们的玩具，运载你穿越其实不存在的无尽空间——人类复杂得难以想象的感官幻觉：数据网，赛博空间；巨大的团体热核熊熊燃烧如霓虹新星，数据过于稠密，你要是企图去了解简略轮廓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会发生感官超载。
但自从他开始热狗，他终于大致知道了他对任何事物的工作原理的了解有多么贫乏，而且不只是在数据网之内。这种感觉溢出到了现实之中，他不禁开始琢磨，琢磨和思考：巴瑞城是怎么运行的，是什么驱动他的母亲，哥特帮和休闲帮为何要投注那么多精力企图杀光彼此。还有“一天两次”为什么是黑皮肤，为什么住在安置区，为什么会存在这些不同之处。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寻找脑件贩子。白色的脸孔，还是白色的脸孔。他的胃里发出许多怪声音，他想着家中冰箱里还没拆封的麦粉肉饼，用大豆油煎一煎，再开一包磷虾华夫饼……
再次经过报亭，他看一眼可乐装饰钟。玛莎肯定到家了，深陷《重要人物》迷宫般的复杂关系之中，她通过插孔体验了近二十年女主角的人生。《朝日新闻》传真件还在小窗后滚动，他凑近查看，见到新泽西巴瑞城科维那花园A幢三楼爆炸案的第一则报道……
消息一闪而过，紧接着克利夫兰黑帮老大的正式葬礼报道。非常传统的葬礼，所有人都打着黑伞。
他这辈子一直住在A幢503室。
那个庞然巨物走近，一脚踩碎了玛莎・纽马克和她的东芝机器。目标本来当然是他。
“有人可不浪费时间。”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喂！好兄弟！伯爵！你吸了没，哥们？喂！你去哪儿？”
两个迪恩的眼睛追着他在惊恐中向前狂奔。

07
   <h4>购物中心</h4> 
战前修建的公路犹如遭受侵蚀的缎带，康洛伊将蓝色福克拐下公路，关小油门。从尼德尔斯机场跟随他们的白色烟尘尾迹开始消散，气垫车落在气囊上，最后停下。
“特纳，集合点到了。”
“这儿被谁炸过？”长方形水泥板铺在地上，久经风霜的煤渣砖垒成参差墙壁。
“经济，”康洛伊说，“战前开建的，一直没完工。从这儿向西十公里是一整块分割建筑用地，但只铺了地上的水泥板，没盖房屋，啥也没有。”
“营地小组有多少人？”
“不算你和医疗小队，九个。”
“医疗小队是什么？”
“保坂派来的。玛斯是搞生物工程的，对吧？难说他们会给咱们那小子动啥手脚。所以保坂组了支标准的神经外科小队，召唤了三个高手。两个公司员工和一个韩国人，对黑市药物了如指掌。医疗舱在比较长的那地方，”他指给特纳看，“有一部分屋顶的那儿。”
“怎么带到营地去？”
“装在油罐车里从图森运过去。假装车辆损坏。开出来，装回去。大家一起动手，估计只要三分钟。”
“玛斯。”特纳说。
“好，”康洛伊关闭引擎，寂静突然降临，“看你的运气了，”他说，“也许玛斯不会注意到。咱们开油罐车的人就坐在车里，通过民用波段对他在图森的调度员没完没了唠叨，只说他吃屎的散热器还要多久才能修好。估计他们会收到信号。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假如客户非要把这东西弄到营地去，那么确实不能。但咱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岂不就在他们的反向侦察轨迹上……”
“亲爱的，”康洛伊嗤之以鼻，“也许咱们只是停车打炮呢。结束咱们的图森之旅，你说呢？这儿就是这种地方啊。大家停车撒尿什么的，”他看看黑色保时捷手表，“我一小时内要赶到那儿，搭直升机回海岸。”
“去钻井平台？”
“不。去取你的喷气机。看来我得亲自处理了。”
“很好。”
“我去取一架道尼尔公司的地效飞机。停在路边待命，直到看见米切尔过来。医务小组把他弄干净，咱们把他塞进飞机，然后去索诺拉的边境线……”
“用亚音速飞过去？”特纳说，“不可能。你去加州给我买一架垂直起降喷气机。那小子搭多用途战斗机离开恐怕不怎么能掩人耳目。”
“有驾驶员的人选了吗？”
“我，”特纳说，敲敲耳后的插孔，“全整合的互动式操作系统。他们会卖给你接口软件，我直接插进去。”
“不知道你还会开飞机。”
“我确实不会，但飞到墨西哥城又不需要有多精通。”
“还是那么疯狂嘛，特纳。传闻说有人在新德里炸飞了你的鸡巴？”康洛伊转身面对他，笑容冰冷而诚恳。
特纳从座椅后掏出风雪衣，取出手枪和那盒子弹。他把风雪衣塞回原处，康洛伊说：“你拿着吧。这儿到晚上能冻死人。”
特纳去开舱盖，康洛伊发动引擎。气垫车升起了几厘米，特纳打开舱盖，爬了出去，气垫车微微摇摆。白炽的太阳和空气仿佛滚烫的天鹅绒。他从蓝色工装衬衫的口袋里取出墨西哥太阳镜戴上。他穿白色帆船鞋和一条热带战斗裤。高爆子弹塞进战斗裤大腿上的一个口袋。他右手拿枪，左臂夹着风雪衣。“去那个长形小屋，”康洛伊在轰鸣声中说，“他们在等你。”
他跳进熔炉般炽热的沙漠正午，康洛伊启动福克气垫车，慢慢返回公寓。他目送气垫车加速向东而去，蒸腾热气扭曲了它越来越小的身影。
气垫车离开后，顿时万籁俱寂，毫无动静。他转身面对废弃的建筑物。有个岩灰色的小东西从两块石头之间飞速穿过。
参差不齐的墙壁离公路有八十米左右。这块地方曾经是个停车场。
向前走了五步，他停下脚步。他听见了大海的声音，波涛拍岸，浪花破碎，犹如轻柔的声声爆炸。手里的枪太大也太真实，太阳晒热了金属枪身。
没有大海，没有大海，他告诉自己，你不可能听见。他继续向前走，多年前的窗户玻璃残渣与酒瓶的棕色和绿色碎片混在一起，鞋底有点打滑。锈迹斑斑的圆盘曾经是瓶盖，碾平的四方形曾经是铝合金罐。昆虫从干枯的灌木丛嗡嗡飞起。
完了。结束了。这个地方。不存在时间。
他再次停下，身体向前绷紧，像是在寻找力量，帮他为在前方升起的那东西命名。一个空洞的东西……
这个购物中心死而又死。墨西哥海滩上的旅馆曾经活过，至少有一季的生命……
停车场的另一头，阳光下的煤渣砖，廉价而没有灵魂，在等待。
 
他发现他们蹲在一段灰色墙壁投下的狭窄阴影之中。三个人。还没看见他们，他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被明火熏黑的珐琅壶不怎么稳当地架在小型便携炉上。他当然应该闻到，因为他们在等他。否则他只能见到一片空荡荡的废墟，而他将死得非常安静，几乎像是自然死亡。
两男一女。得州皮靴，皲裂，满是灰尘，衣服的帆布亮晶晶地有一层油脂，说不定已经能防水了。男人留着大胡子，常年不剪的头发被阳光漂白，用生牛皮扎成顶髻；女人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得紧紧的，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风蚀脸孔。古老的宝马摩托车靠在墙边，铬镀层成片剥落，油漆擦痕累累，用喷漆涂成茶色与灰色的沙漠伪装。
他松开左轮，枪身绕着他的食指转动，枪口指向后上方。
“特纳，”一个男人站起身，廉价的金属假牙一闪，“萨特克里夫。”有点口音，多半是澳大利亚人。
“先遣队？”他看看另外两个人。
“先遣队。”萨特克里夫说，晒黑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嘴里抠了片刻，取出一颗发黄的金属牙冠。他自己长着一口非常整齐的白牙。
“你把肖维从IBM弄到了三菱，”他说，“据说你还把谢苗诺夫弄出了托木斯克。”
“这是在问我？”
“你炸旅馆的时候，我是IBM马拉喀什的警卫人员。”
特纳和他对视。这双蓝眼睛很平静，非常亮。“你有问题吗？”
“别担心，”萨特克里夫说，“只是想说我见过你干活。”他把牙冠卡回原处。“林奇，”他朝另一个男人点点头，“韦伯。”朝女人点点头。
“报告一下情况。”特纳说，在那片阴影里蹲下，枪仍旧拿在手里。
“我们三天前进来的，”韦伯说，“骑两辆摩托。我们作了安排，让其中一辆折断机轴，这样我们就有借口在这儿宿营了。这里偶尔也有暂居人口，流浪摩托客和异教崇拜者。林奇带着一卷光纤向东走了六公里，接上电话网……”
“私人电话？”
“付费线路。”林奇说。
“我们送出了一波测试喷涌，”女人接口道，“要是工作不正常，你会知道的。”
特纳点点头，“入栈流量呢？”
“没有。完全是给盛大表演预留的，但不知道具体用途。”她挑起眉毛。
“这是个缺点。”
“相当明显，”萨特克里夫说，在韦伯身旁背对墙壁坐下，“不过就目前这次行动的基调来看，咱们这些雇佣兵恐怕不会知道要救出的是什么人。对吧，特纳先生？还是以后会在新闻传真上读到结果？”
特纳没有搭理他，“你继续说，韦伯。”
“等我们的地线就位，小组其他成员逐渐渗透进入，每次一两个人。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为我们准备那油罐车的日本佬。”
“真是粗糙，”萨特克里夫说，“有点太想当然了。”
“你觉得搞不好会炸了咱们？”特纳问。
萨特克里夫耸耸肩，“有可能会，有可能不会。我们希望能快进快出。能有个屋顶让我们躲着已经算是走了狗屎运。”
“乘客呢？”
“他们只在晚上出来，”韦伯说，“如果胆敢离开那东西五米，他们知道，我们会宰了他们。”
特纳瞥了一眼萨特克里夫。
“康洛伊的命令。”萨特克里夫答道。
“康洛伊的其他命令都作废，”特纳说，“但这条留着。这几个是什么人？”
“医疗小队，”林奇说，“挣黑钱的医疗小队。”
“你倒是看得明白，”特纳说，“小组的其他成员呢？”
“我们用仿生帆布搭了个篷子。他们轮流睡觉。水不够，我们不能冒险生火做饭，”萨特克里夫伸手去拿咖啡壶，“我们在关键位置安排了哨兵，定时检查那条地线是否完好。”他把黑咖啡倒进像是被狗啃过的塑料杯，“那么，特纳先生，咱们这个舞要怎么跳？”
“我要见见咱们那一油罐车的医疗小队。我要看指挥所。你们还没介绍到指挥所呢。”
“一切就绪。”林奇说。
“好，拿着，”特纳把左轮递给韦伯，“帮我找个枪套什么的。现在请林奇带我去见见医疗小队。”
 
“他知道肯定是你。”林奇说，毫不费力地爬上碎石垒成的斜坡。特纳跟了上去。“你名声很响。”比较年轻的林奇扭过头，隔着被太阳晒白的肮脏刘海看他。
“太响了，”特纳说，“还不如没有。你和他合作过？马拉喀什？”林奇侧身钻过煤渣砖墙面上的一个缺口，特纳紧随其后。沙漠植物散发出沥青味道，你要是碰到了就会扎你几下或者黏在你身上。视线越过一片地基，再穿过墙上应该是窗户的方形开口，特纳看见了粉色的山顶。林奇大步跑下一道砾石斜坡。
“当然，我以前给他做过事。”林奇在斜坡底下停步。看上去很古老的皮带挂在他臀部上，沉重的搭扣是个失去光泽的银质骷髅头，带有金字塔形的钝头尖刺。“马拉喀什——那时候我还没入行呢。”
“还有康尼？”
“康尼是谁？”
“康洛伊。他以前为他做过事？更重要的是现在你是不是为他做事？”特纳故意走得很慢，一边说话一边走下斜坡；砾石在鞋底下滑动，吱嘎作响，他有点立足不稳。他看见林奇的帆布马甲下有个枪套，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射钉枪。
林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守在原处，“协议是萨特谈的。我没见过康洛伊。”
“康洛伊有他的问题，林奇。他不会分权，喜欢从一开头就安插自己的人，让这个人监视监控者。一向如此。林奇，你就是这个人吧？”
林奇摇摇头，用最小的动作表达否定。特纳离他足够近，能在沙漠植物的沥青气味中闻到他的汗味。
“我见过康洛伊这么搞砸过两次救人行动，”特纳说，“蜥蜴和碎玻璃，林奇？你想死在这儿吗？”特纳把拳头举到林奇的面前，慢慢伸出食指，指着正上方说，“我们在卫星的足迹范围内。假如康洛伊的探子放出他妈最微弱的脉冲信号，我们也会被它们发现。”
“假如现在还没发现的话。”
“正是如此。”
“萨特是你的人，”林奇说，“我不是探子，我看韦伯也不像。”他抬起手，用肮脏破损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挠挠胡子，“你拉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聊天，还是真的想见油罐车里的日本佬？”
“去见他们。”
林奇。就是林奇。
 
几年前在墨西哥，特纳包租了个移动式度假模组，法国制造，太阳能驱动，全长七米，像是抛光合金铸造的无翅家蝇，两只半球形的眼睛是有色光敏塑料；他坐在那对眼睛背后，古老的俄罗斯双桨货机沿着海岸线向南飞，用夹具吊着度假模组，与最高的棕榈树的树冠仅有毫厘之差。货机在远离人烟的黑沙滩放下模组，特纳在柚木镶板的狭窄舱室内一个人放纵了三天，吃冰箱里的微波炉食品，定时用干净凉水冲澡。模组的方形电池板慢慢转动，追逐阳光，他学会了从电池板的位置看时间。
保坂的移动式神经外科手术舱很像那个法国模组，只是没有眼睛，长约两米，涂成不反光的棕色，下半部每隔一段距离就镶了一段穿孔角铁，十个充满气的红色橡胶自行车胎充当简易弹簧缓冲器。
“他们睡着了，”林奇说，“移动时晃得很厉害，这你看得出。到时候我们会拆掉轮胎，但目前我们还想保持机动性。”
特纳绕着棕色舱体慢慢走动，看见一条黑色污物管通向旁边一个四方形的小容器。
“昨晚不得不去倒了一趟，妈的，”林奇摇头道，“他们有食物和不少水。”
特纳把耳朵贴在舱体上。
“隔音的。”林奇说。
特纳抬头看着不锈钢顶盖。手术舱到锈蚀的屋顶至少有十米。屋顶是波纹钢板，烫得可以煎鸡蛋。他点点头。这个发热的四方形会一直出现在玛斯的红外线扫描地图上。
 
“战术式的。”韦伯说，把左轮连同黑色尼龙肩套递给他。黄昏时分，这里充满了仿佛来自内部空间的各种声音，金属的吱嘎摩擦声，昆虫的唧唧鸣叫，看不见的鸟儿的啁啾叫声。特纳把枪和枪套装进风雪衣的口袋。“想撒尿就去那棵牡豆树底下，不过当心刺。”
“你是哪儿人？”
“新墨西哥。”女人答道，面容在暮光中仿佛木雕。她转身走向搭起帆布的墙壁拐角。他看见萨特克里夫和一个年轻黑人也在那儿。他们在吃铝箔包装的食物。拉米雷斯，营地控制台操控师，杰琳・斯莱德的搭档。来自洛杉矶。
特纳仰望宛如倒扣大碗的无尽天空和点点繁星。真是奇怪，他心想，从这儿看天空是多么辽阔，在轨道站，宇宙只是没有形状的深渊，尺度失去了全部意义。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大熊座将围绕他转动，翘着尾巴一直沉向地平线。
一阵反胃和地理错乱感袭来，生物件档案里的画面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08
   <h4>巴黎</h4> 
安德莉亚住在岱纳区，那幢古老的大楼和这条街上其他的建筑物一样，也在等待这个城市不知疲倦的喷砂翻新。走过黑黢黢的门厅，富士电机的生物荧光灯只亮着一根灯管，昏暗的光线照着一面墙的残破小木门，依然完好的信箱为数不多。玛丽知道邮递员曾经每天将信件塞进信箱上的狭缝；这么想固然有它的浪漫，但看见这些小木门上泛黄的名片通报着早已消失的房客的姓名，她总会变得心情低落。走廊墙壁用U形钉兜住鼓鼓囊囊的电缆和光线，每一根都可能是某个倒霉的公共事业修理工的噩梦。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毛玻璃积满灰尘，另一边是已被废弃的庭院，湿气使得鹅卵石闪闪发亮。
玛丽走进大楼的时候，看门人坐在庭院里，屁股底下打开的塑料箱曾经装满了依云矿泉水。他很有耐心地在为一辆旧自行车黑乎乎的链条一节一节上油。玛丽走上第一段楼梯，他抬头看了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无数代房客的鞋底磨掉了大理石楼梯的光泽，平面磨得向下凹陷。安德莉亚的公寓在四楼。两个房间，带厨房和浴室。画廊关门后，玛丽没法继续和阿兰在储藏室里的简陋卧室过夜，于是来到这里。此刻走进大楼，抑郁再次压向心头，还好新行头的触感和靴根踏着大理石的哒哒声让抑郁保持了一定距离。她身穿比手包颜色淡一些的宽松皮外套、羊毛裙和在巴黎伊势丹买的丝绸衬衫。她今天上午在圣奥诺雷郊区街做了头发，发型师是个拿西德激光铅笔的缅甸姑娘；昂贵，雅致，但又不至于太保守。
她摸了摸房门中央的圆形金属板，听见它轻轻响了一声，读取她的指纹模式。“是我，安德莉亚。”她对小麦克风说。铿锵声和嘀嗒声接连响起，她的朋友打开门锁。
安德莉亚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身穿旧浴袍。她打量着玛丽的新打扮，然后微笑道：“你是得到了那份工作，还是抢了银行？”玛丽走进房间，亲吻朋友湿漉漉的面颊。“两者都沾点边。”她说完笑了起来。
“咖啡，”安德莉亚说，“给咱们做拿铁。我还要染头发呢。你的头发可真漂亮……”她走进浴室，玛丽听见水溅在陶瓷水槽上的声音。
“我带了件礼物给你。”玛丽说，但安德莉亚听不见。她走进厨房，灌满水壶，用老式点火枪点燃煤气炉，在塞满东西的架子上寻找咖啡粉。
 
“好，”安德莉亚说，“我看见了。”她看着全息图里的盒子，就是玛丽在维瑞克构建的高迪公园幻想里见过的那个盒子。“显然是你喜欢的风格。”她碰了碰一个按钮，博朗机器投出的图像闪烁消失。房间唯一的窗户之外，天空点缀着几缕卷云。“对我来说太压抑、太严肃了。就像你在画廊给我看的那些作品。不过这只能说明维瑞克阁下选对了人，你能帮他解开谜团。如果我是你，考虑到他给的薪水，我肯定不会着急去找。”安德莉亚穿着玛丽的礼物，一件灰色佛莱芒绒的男士礼服衬衫，昂贵而精致。这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东西，她显然非常开心。衬衫很配她的淡金色头发，非常接近她的眼珠颜色。
“维瑞克这个人很恐怖，我认为……”玛丽犹豫道。
“不奇怪，”安德莉亚喝了一口咖啡，“他那么有钱，你难道以为他会是个和蔼可亲的普通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他确实不是啊，玛丽。和你谈话的是个投影，是特殊效果……”
“可是……”她打个无助的手势，立刻觉得自己很讨厌。
“可是，他非常、非常有钱，他给你丰厚的报酬，请你做只有你最适合做的事情，”安德莉亚笑着调整精致的炭黑色法式袖口，“你可没有太多选择，你说呢？”
“我知道。我觉得让我不安的正是这个。”
“好吧，”安德莉亚说，“我本来想再安慰你几句的，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听了会很不安——假如能用‘不安’形容的话。”
“什么？”
“我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不告诉你，但我相信他最后肯定会找到你的。怎么说呢？他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玛丽把空咖啡杯慢慢地放在凌乱的藤编小桌上。
“这方面他非常敏锐。”安德莉亚说。
“什么时候？”
“昨天。让我想想，应该是你和维瑞克开始面谈后一小时左右。他打电话到我上班的地方。打到这儿，留言给看门人。要是我撤掉过滤程序，”她朝电话打个手势，“估计不到半小时就会接到他的电话。”
她想起看门人的眼神，想起自行车链条的嘀嗒声响。
“他说他想谈谈，”安德莉亚说，“只是谈谈。你想和他谈吗，玛丽？”
“不想。”她的声音仿佛小女孩，尖细而可笑。然后，“他留了号码吗？”安德莉亚叹口气，慢慢摇头，说：“留了，他当然留了。”

09
   <h4>安置楼上</h4> 
黑暗充满了血色的蜂窝图案。一切都很温暖。还很柔软，基本上很柔软。
“真是个烂摊子。”一名天使说，声音遥远，但低沉，洪亮，非常清晰。
“我们应该在利昂那儿剪除他，”另一名天使说，“楼上可不会喜欢这样。”
“这个大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东西的，明白吗？他们为他屠了这儿，要找那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被屠了，妹子。老天，这儿。”
图案摇曳晃动，有什么搬动他的头部。冰凉的手掌托着他的面颊。
“别弄到你的衬衫上。”第一个天使说。
“‘一天两次’可不会喜欢这个。你说他为什么吓成那样，落荒而逃？”
这让他很生气，因为他想睡觉。他肯定在睡觉，但玛莎的插入幻梦不知怎么流进了他的脑海，所以他跌跌撞撞闯过《重要人物》的断续剧情。这部肥皂剧从他出生前就开始持续播放，叙事者犹如有好几个脑袋的绦虫，每隔几个月就盘卷回来吞噬自身，然后吐出新的脑袋，继续追求紧张和刺激。他看见完整的故事如何蜿蜒蠕动，玛莎永远不可能看见这个；这是感官/网络的DNA螺旋，廉价而脆弱的细胞外质，为无数饥渴的做梦者而编织。玛莎的视角来自米歇尔・摩根・马格南，女性族长，马格南股份公司的世袭首脑。但今天这一集很奇怪，一次又一次偏离米歇尔狂野而复杂的爱欲纠葛，不过这本来就是波比懒得关注的内容，剧情不断跳进对索莱里风格最低收入生态建筑的社会建筑学描述。哪怕只是在波比眼中，有些描述也相当可疑。比方说，他很怀疑会不会真的有整个楼层专门出售带钻石搭扣膝饰的冰蓝色刮绒正装，或者是一整个楼层永远漆黑，只供饥饿的婴儿居住。他恍惚记得玛莎曾经坚信后面这条，她对安置楼群的恐惧近乎于迷信，仿佛它们是垂直的地狱，而有朝一日她将不得不爬上去。插入幻梦的其他片段让他想起免费赠送给拟感订户的知识频道；有栩栩如生的安置楼内部结构动画示意图，絮絮叨叨的画外音介绍各种居民的生活方式。他好不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这上头，它们却不如冰蓝色刮绒衣物和在黑暗中悄然爬行的饥饿婴儿那么真实。他看着一尘不染的独室户，厨房角有个喜气洋洋的年轻母亲，正在用大型工业水刀切比萨。整面墙凿开变成小阳台，那一方天空是卡通片的蓝色。女人是黑人但又不像黑人，波比觉得她很像家中卧室里的某个色情玩偶，只是肤色变得很黑，设定变成了年轻母亲，而且连娇小但完美如卡通的乳房都一模一样。（这时，已经困惑得发愣的他，又听见一个格外响亮且非常不像在网络之内的声音说，“我说这个肯定是生命的象征，杰姬。如果预后还没有好转，至少有点动静了。”）然后一切又旋转返回米歇尔・摩根・马格南的浮华世界，她在殊死挣扎，抵挡来自四国的中村工业家族恶意接管马格南公司，对方的代表是米歇尔本季的头号情人（剧情愈加复杂），新苏联的年轻富翁兼政客瓦西里・苏斯洛夫，他的长相和打扮都很像利昂那儿的哥特帮成员。
这一集似乎即将达到高潮——科维那花园下的街道上，伺服器导航的西德微型直升机疯狂扫射，击中了古董宝马轿车的燃料电能转换器，米歇尔・摩根・马格南用镀铬的南布手枪打倒背叛她的私人秘书，苏斯洛夫（波比越来越接近认出他了）轻松自在地准备逃跑，他身边美艳的女保镖是日本人，却总让波比想起全息色情单元里的另一个梦幻女郎——这时有人尖叫。
波比没听过有人能这么尖叫，那个声音熟悉得可怕。但还没等他开始担心，血红色蜂窝图案再次席卷而来，他没看到这一集《重要人物》的结局。红色变成黑色，他有一部分大脑在想，回头问玛莎不就知道了嘛。
“睁开眼睛，哥们。对，就这样。光线是不是太强了？”
确实太强了，但并没有因此暗下来。白色，白色，他记得他的脑袋在无数年前爆炸，纯白色的手雷在凉风中黑暗的沙漠。他睁着眼睛，但他看不见。只有白色。
“告诉你啊，看你这个情况，换了平时我肯定让你睡着，但雇我办事的人催我快点儿，所以我没干完就先弄醒你了。你在想你为什么啥也看不见，对吧？只有光，只能看见光，对，太对了。这东西叫神经断流器。呐，就咱俩之间说说啊，这东西来自性用品商店，但需要的话用在临床上也没啥不行。再说我们确实需要，因为你还伤得很重，再说了，这东西能让你一动不动，方便我好好做事。”这个声音很冷静，有条不紊，“那么，你最大的问题是背部，但我用订书机和几英尺爪具搞定了。我这儿没法给你做整形手术，但妹子们会觉得伤疤有意思得不得了。我这会儿在清理你的胸部创后，等我放个小爪具下去，咱们就大功告成了，不过你这几天行动的时候悠着点儿，否则会把固定钉扯出来的。我给你贴了两块真皮贴，等会儿再给你贴几块。现在呢，我要把你的感官调到音频和全视觉了，这样你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看见鲜血别太在意，血都是你的，不过接下来不会再出血了。”
白色聚拢成灰色云团，物品缓缓获得形状，仿佛是吸毒后的视觉效果。他平躺在带软垫的天花板上，直视下方一个血迹斑斑且没有头部的白色玩偶，一盏蓝绿色的手术灯像是从它的肩膀上长出来的。一个黑人，身穿染血的绿色手术袍，朝玩偶从骨盆上方到左乳头下方的一道浅沟里喷什么黄色东西。之所以知道他是黑人，是因为他光着头——光着的光头，湿漉漉的都是汗；他的双手带着紧绷的绿色手套，波比只能看见他反光的头顶。玩偶颈部的左右两边粘着粉色和蓝色的碟形真皮贴。伤口边缘像是涂着类似于巧克力酱的东西，黄色喷剂从银色小筒里逸出时发出嘶嘶声。
波比突然看懂了这个画面，世界令人眩晕地陡然颠倒。那盏灯吊在天花板上，天花板镶有镜面，玩偶就是他。他像是被弹性长索拽了回来，穿过红色蜂窝，来到黑种姑娘为孩子切比萨的房间。水刀不发出任何声音，显微级颗粒悬浮在从针头射出的高速水流之中。波比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切割玻璃与合金的，而不是微波炉加热的比萨，他想对她尖叫，因为他害怕她会切掉手指，而她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他无法尖叫，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开心地切开最后一块，用脚趾操作踏板，关闭水刀，把切开的比萨放在白色瓷盘上，然后走向阳台外的那一方蓝天，她的孩子就在那里——不，波比说，在他的内心深处说，不可能。因为转着圈向她俯冲的不是在玩滑翔翼的少年，而是婴儿，是玛莎梦里的恐怖婴儿，褴褛的翅膀混合了粉色骨骼、金属、成片拉平的废塑料薄膜……他看见它们的牙齿……
“哇，”黑人说，“把你弄丢了一秒钟。没多久，你明白的，也就一纽约分钟……”天花板镜子里，他的手伸进波比肋骨旁血淋淋的衣物里，抽出一个透明的蓝色塑料卷轴。他用拇指和食指灵巧地捻出一段棕色的念珠状物质。那东西的边缘闪烁着许多细小光点，似乎在不停颤抖和扭动。“爪具。”他说，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揿下封闭式蓝色卷轴的内置切断器。那段念珠状的物质断开，开始蠕动。“好东西。”他说，将它拿到波比的视线之内，“新技术。千叶城就在用。”那东西是棕色的，不分头尾，每颗念珠都是一段体节，每段体节的边缘都是白亮的腿脚。他戴着绿手套的手腕一甩，动作仿佛魔术师，将蜈蚣般的东西顺着伤口放下去，手指捏着最后一个体节，也就是离波比的面部最近的那一个。那个体节断开了，拉出一条闪亮的黑色细线，这条线相当于那东西的神经系统，命令送出，一对对钩爪轮流闭合，像拉链似的合拢伤口，表面光滑得像是崭新的皮夹克。
“呐，你看，”黑人用湿润的白纱布擦掉最后一团棕色浆液，“没那么可怕了，对吧？”
 
他以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一天两次”的公寓。首先，他没想象过自己会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房间，轮椅是从圣玛丽妇产科医院偷的，医院名称和序列码用激光刻在左扶手的哑光铬合金表面上。推轮椅的女人无疑完全符合他的某个性幻想；她叫杰姬，是他在利昂那儿见过的两个姑娘之一，也是——他已经明白了——两个天使之一。轮椅无声无息滑过铺满狭窄门厅的粗糙灰色地毯，杰姬帽子上的金色垂饰欢快地叮当作响。
其次，他完全没想到“一天两次”的公寓会这么宽敞，更不可能想到房间里会种满树木。
老派，也就是刚才的医生，他仔细解释过他不是医生，只是“有时候拉别人一把”，他坐在一张撕破的酒吧高脚凳上，身穿临时拼凑的手术行头，剥掉血淋淋的绿色手套，点燃一根薄荷香烟，严肃地告诫波比说接下来这一两个星期要千万小心。几分钟以后，杰姬和蕾亚（另一个天使）帮他换上皱皱巴巴的黑色睡衣——怎么看都是从廉价忍者影频里掏出来的——扶他回到轮椅上，走向位于这幢生态建筑核心的中央电梯组。多亏了老派给他的另外三块真皮贴——其中之一含有两千微克的内啡肽类似物——波比精神抖擞，感觉不到痛楚。
“我的东西在哪儿？”波比问，他们推着他走进一条走廊，几十年翻新时添加的风管和水管让走廊窄得有些危险。“我的衣服、操控台还有其他东西呢？”
“你的衣服，宝贝儿，塞在塑料袋里，等着被老派扔进垃圾箱。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老派只能从你身上把衣服剪下来，而且就算不剪就已经是血淋淋的破布了。如果操控台在衣服的背囊里，那我得说肯定被砍了你的小子拿走了。险些顺便要了你的小命。还有你个小傻逼，你毁了我的莎莉・斯坦利衬衫。”蕾亚天使似乎不怎么友善。
“哦。”波比说，他们转过一个弯，“好。呃，你们有没有在那儿找到一把螺丝刀，或者信用芯片？”
“没有芯片，宝贝儿。你说的螺丝刀是不是手柄里藏了两百一十块新日元？那是我的新衬衫……”
“一天两次”看见波比并不怎么高兴。事实上，他就当根本没看见波比。他的视线穿过波比，落在杰姬和蕾亚身上，露齿一笑，满脸的紧张和缺乏睡眠。她们把波比推过去，近得足够让他看见“一天两次”的眼球有多么黄，在天花板任意垂下的粉紫色柔光灯照耀下，几乎像是橙色。“贱人们怎么这么慢？”脑件贩子问，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极度的疲惫和另外一种情绪，波比一时间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问老派，”杰姬说，傲慢地从轮椅背后出来，从“一天两次”当咖啡桌的大块木板上拿起一把中国香烟，“老派，他是完美主义者。”
“在兽医学校养成的习惯，”蕾亚为波比解释道，“只是他平时吸得太飘，谁也不肯让他给狗做手术……”
“那么，”“一天两次”说，视线总算落在波比身上，“你能活下来了。”他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疲倦但又严峻，完全不是平时咋咋呼呼的癫狂胡扯模样——波比曾以为那就是他的个性。波比只能垂下双眼，面颊发烧，盯着桌面。
木板有三米长，一米多宽，用几块木料捆扎在一起，木料比他的大腿还厚。以前肯定在水里泡过，波比心想，有几块地方还留着浮木那种泡白的光泽，就像记忆中多年前在大西洋城玩耍时旁边的那段原木。但泡水的时间肯定不长，台面上密密麻麻都是烛泪和酒渍，奇形怪状的印记彼此交叠汇成黑漆漆一片，还有几百个烟头留下的深色烫痕。台面上满满当当都是食物、垃圾和各种电子物件，像是街头小贩支起摊位销售硬件，然后突然决定去吃个午饭。吃掉一半的比萨（磷虾球，番茄酱，波比的胃里开始翻腾）旁边层层叠叠地摆着软件、脏兮兮的酒杯（烟头泡在紫色的红酒沉渣里）、搁着几排看上去放了很久的开胃小菜的粉色苯乙烯托盘、打开或没打开的罐装啤酒、出鞘的老式戈博战斗匕首放在一方抛光大理石上、至少三把手枪、估计两打外观神秘的控制器具——以前的波比看见这些牛仔用品肯定要流口水。
这会儿他也在流口水，不过为的是一块冰凉的磷虾比萨，但比起发现“一天两次”这么不在乎他而感到的羞辱，这点饥饿实在不算什么。倒不是说波比以为“一天两次”认他这个朋友，但他无疑在“一天两次”当他是号人物（有天赋和闯劲，说不定能离开巴瑞城）的想法上投入了不少精神。可是，“一天两次”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一个威尔森……
“兄弟，看这儿。”有人说话，不是“一天两次”，波比抬起头。宽大的铬合金/皮革沙发上，“一天两次”的左右两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黑人。说话那个穿灰色长袍，戴古老的塑料框眼镜。镜框是方形的，尺码超大，似乎没装镜片。另一个男人的肩膀比“一天两次”宽一倍，他身穿纯黑色两件套正装，就是影频里日本商人的打扮，一尘不染的白色法国袖口系着亮闪闪的金色微电路板袖扣。“真可惜我们没法给你时间，等你痊愈，”前一个男人说，“但我们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他顿了顿，摘掉眼镜，按摩着鼻梁说，“需要你的帮助。”
“妈的。”“一天两次”说。他弯腰从桌上拿起一根中国香烟，用大柠檬尺寸的哑光白镴骷髅头打火机点燃，然后去拿酒杯。戴眼镜的男人伸出一根细长的棕色手指，碰了碰“一天两次”的手腕。“一天两次”放下酒杯，坐回原处，脸上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任何表情。男人对波比微笑道：“零伯爵。据说大家这么称呼你。”
“对。”波比勉强说，声音嘶哑。
“伯爵，我们需要知道圣母的事情。”男人等他开口。
波比愣愣眨眼。
“Vyèj Mirak——”眼镜戴了回去，“圣母，奇迹圣母。我们管她叫——”他用左手打个手势，“艾兹丽・弗雷达。”
波比意识到他张着嘴，于是连忙合上。三张黝黑的面孔等他开口。杰姬和蕾亚已经走了，但他没有看见她们离开。一阵惊恐袭来，他疯狂地扫视四周奇异的矮木森林。柔光灯从各个角度向各个方向投射灯光，粉紫色的光棒悬在绿色枝叶之间。看不见墙壁。根本看不见任何墙壁。沙发和伤痕累累的咖啡桌所在的水泥地犹如林间空地。
“我们知道她找过你。”大块头慢慢跷起腿，理了理一道完美的裤缝，金质袖链对着波比闪烁，“我们知道，你明白吗？”
“‘一天两次’说那是你第一次闯数据库，”前一个男人说，“真的吗？”
波比点点头。
“那么你是被雷格巴选中的，”男人再次摘掉空镜框，“所以你才遇见了奇迹圣母。”他微微一笑。
波比的嘴巴又张开了。
“雷格巴，”男人说，“掌管大道与小径，主宰沟通的洛阿……”
“一天两次”在伤痕累累的桌面上揿熄烟头，波比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10
   <h4>阿兰</h4> 
他们约定在拿破仑广场地下五层的啤酒馆碰面，这里位于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底下，两人都认识这个地方，但对他们没有特殊意义。阿兰建议在这儿见面，玛丽估计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结果。这里在情感上来说是中立区，熟悉归熟悉，但没有过去的记忆。啤酒馆的装饰风格模仿世纪初：花岗岩台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黑色支柱，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的镜子，还有类似于意大利餐馆的家具——黑色的焊接钢质地，有可能来自过去一百年的任何一个十年。桌子铺着细黑条的灰色亚麻台布，这个花纹也出现在菜单封面、火柴盒和侍者的围裙上。
她身穿红色亚麻衬衫、在布鲁塞尔买的皮大衣和新的黑色棉布长裤。安德莉亚假装没看见她为这次碰面多么仔细地梳妆打扮，然后借给她一条样式简单的珍珠项链，与红色衬衫搭配得堪称完美。
阿兰来得很早，她走进啤酒馆就看见了他，桌上已经摆满了他的零碎。他戴着他最喜欢的那条围巾，去年他们在跳蚤市场一起相中的那条围巾，模样和平时一样，衣冠不整但又非常自在。破旧的皮革公文包把东西全倒在了那一小方抛光花岗岩上：几个活页笔记本，本月最具争议的小说——还没读过，无过滤嘴的高卢香烟，一盒木杆火柴，她在布朗斯给他买的皮面记事本。
“我以为你也许不会来。”他抬头对她微笑。
“为什么这么想？”她说，看似随意的回答——可悲啊，她心想——掩饰了心中的恐惧，这是她允许自己产生的情绪，恐惧的是失落自我，失落意志力和方向，恐惧的是她仍能感受到的爱情。她坐进另一把椅子，年轻的侍者走近，穿条纹围裙的西班牙年轻人听她点单。她要了薇姿矿泉水。
“不要别的了？”阿兰问。侍者逗留不去。
“不用了，谢谢。”
“我这几个星期一直在找你。”他说，她知道这是谎言，但和以前的许多时候一样，她怀疑阿兰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安德莉亚认为阿兰这种男人撒谎过于频繁和专注，所以已经失去了某些本能。安德莉亚说，他们也算是一种艺术家，下决心要重构现实，而他们为自己修建的地上天国也确实是个好地方，不需要担心账户透支、房东不满和找人付今晚的账单。
“格拉斯带警察来的时候，你好像忘了找我嘛。”她说，希望他至少能皱皱眉头，但他习惯用手指向后梳的漂亮棕发底下那张宛如少年的面孔，平静得一如既往。
“抱歉。”他说，揿熄高卢香烟。她已经习惯将这种法国黑烟草的气味与他联系在一起，因此巴黎似乎充满了他的气味、他的鬼魂、他的踪迹。“我确信他不可能觉察到那——那件东西的问题。你必须理解，一旦我向自己承认我们有多么需要金钱，我就知道我必须行动。而你，我知道，实在太理想主义了。画廊反正本来也会关门。要是格纳斯那件事真能如愿，我们应该已经在那头了，你会活得很开心。非常开心。”他重复道，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
玛丽只能瞪着他，一方面是惊讶，另一方面又沉痛地意识到自己很愿意相信他。
“说起来，”他从红黄相间的盒子里取出一根火柴，“我以前和警察打过交道。我还念书那会儿。当然是因为政治。”他擦燃火柴，扔下火柴盒，点燃香烟。
“政治，”她忽然想放声大笑，“我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凑成一个党派。实在想象不出能叫什么名字。”
“玛丽，”他压低声音，每次他想表达强烈的情感就会这么说话，“你要知道，你必须知道，我是在为你采取行动。为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肯定知道，你能感觉到，玛丽，感觉到我永远不会存心伤害你，或者企图破坏你的事业。”摆满东西的小桌容不下她的手包，于是她把手包压在膝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入柔软厚实的皮革。
“永远不会伤害我……”这是她的声音，失落而诧异的声音，这声音属于孩童，她突然得到了自由，不再有需要、欲望和恐惧，她对桌子对面这张英俊的面孔只感到厌恶，她只能盯着他看——她和这个陌生人睡了一年，挤在莫贡塞伊街一家非常小的画廊背后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侍者把薇姿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他肯定以为她的沉默代表着开始接受，面无表情等于敞开心胸。“但你不明白的是——”她记得很清楚，这是他最喜欢的开场白，“格纳斯这种人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支持着艺术的延续。支持着我们。”他露出微笑，仿佛他在嘲笑自己，这个得意洋洋的笑容不怀好意，此刻让她背脊发凉，“我本来以为，我能指望他具备起码的常识，会雇一位自己的科内尔专家，尽管我的科内尔专家——我向你保证——显然是最博学的一位，两……”
她该怎么离开？站起来，她对自己说。转身。冷静地走向门口。踏出那扇门。回到闪烁着柔和光线的拿破仑广场，抛光大理石的地面与香榭花街相接，这条十四世纪的小街据说专门为皮肉行业保留。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你就走吧，离开吧，现在，远远地离开他，盲目乱走，迷失在她刚来时从导游手册上认识的那个巴黎。
“但现在，”他说，“你能看到事情得到了最好的结局。世事往往如此，对吧？”笑容再次出现，此刻的笑容带着孩子气，怀着些许期待，可怕的是比刚才更加亲昵，“我们失去了画廊，可你找到了新的雇主，玛丽。你有工作需要完成，一份很有意思的工作，而我有你需要的关系网。我认识你需要求见的人，能帮你找到你那位艺术家。”
“我那位艺术家？”她喝了一口薇姿水，掩饰突如其来的困惑。
他打开伤痕累累的公文包，取出一个扁平的东西：简易的反射式全息装置。她接过那东西，很高兴能让双手有事可做。她发现全息画面里是她在巴塞罗那幻境里见过的那个盒子。有人举着那东西。男人的双手，不是阿兰的，其中一只手戴着某种暗色金属质地的图章戒指。背景被抹去了。只有盒子和那双手。
“阿兰，”她说，“你从哪儿弄到的？”她抬起头，看见那双棕色眼睛里饱含幼稚得可怕的狂喜。
“想知道这个答案，某人要花一大笔钱。”
他揿熄香烟，站起身。“抱歉。”他走向卫生间。他的身影消失在镜子和黑色金属支柱背后，她扔下全息装置，探身翻开公文包的盖子。里面只有一根蓝色橡皮筋和一些烟草碎末。
“还要点什么吗？再来一杯薇姿？”侍者站在她身旁。
她抬头望向侍者，突然觉得这张脸非常熟悉。这张瘦削的黝黑面孔……
“他身上有广播装置，”侍者说，“而且有枪。我是布鲁塞尔的门童。他要什么都给他。记住钱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他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而且很有可能会毁掉他。”
阿兰回来的时候满面笑容。“那么，亲爱的，”他伸手去拿香烟，“咱们可以谈生意了。”
玛丽报以微笑，点点头。

11
   <h4>行动营地</h4> 
最后，他允许自己在没有窗户的掩体里睡了三个小时，先遣队将指挥所也建在这儿。他见过了营地小组的其他人。拉米雷斯身材瘦小，总是紧张兮兮的，一谈到他的操控技术就兴奋不已；大家依靠他和钻井平台上的杰琳・斯莱德监控那个网格区域周围的赛博空间，玛斯生物实验室有多层寒冰保护的系统就在那里，要是玛斯发觉他们的存在，他也许能在最后时刻发出警报。他同时负责将手术现场的医疗数据转发到钻井平台，要想不被玛斯发现，这个过程就必须非常复杂。线路通向荒郊野外的一个电话亭，越过电话亭，他和杰琳在数据网里就只能靠自己了。他们要是搞砸了，玛斯就可以反向追踪找上门。然后是修理师内容，他的主要任务是照看掩体里的器材。万一系统的某个部分宕机，他或许可以在现场修好，说不定任务还能有一线生机。内森所属的族群还诞生了欧凯和特纳这些年合作过的其他几千名独立技师，他们喜欢刀口上舔血挣大钱，用行动证明他们能不走漏半点风声。另外几个人，康普顿、泰德、科斯塔和戴维斯，只是昂贵的打手而已，是专门收钱完成这种任务的雇佣兵。有了他们，他不得不格外详细地向萨特克里夫询问清场的安排。萨特克里夫描述了直升机会怎么过来和接人的前后顺序，说得尤其仔细的是报酬怎么给和什么时候给。
然后他说他要单独在掩体里待着，请他们别来打扰，命令韦伯过三小时叫醒他。
这地方以前不是泵房就是电线的汇聚点。墙里探出的塑料管残桩不是线管就是下水管，房间里看不出这里曾经连接过任何网络的证据。天花板是一整块浇铸混凝土，低得让他无法直立行走，房间里飘着一股灰尘的干燥气味，还不算太难闻。先遣队打扫过房间，然后再支起桌台和设备，但地上还能看见几片泛黄的报纸，他一碰就散成碎片。他辨认出几个字母，偶尔还有完整的单词。
折叠式金属野营桌沿着墙壁展开，拼成一个L字母，两张台面上摆满了成排的复杂通讯设备。肯定是保坂能搞到的最好的货色，他心想。
他猫着腰走过两张桌子，边走边轻敲每一个控制台、每一个黑匣子。这里有经过大幅改装的军用边频带无线电收发机，适用于喷涌传送。万一拉米雷斯和杰琳搞砸了数据传输，这将是他们的链接手段。喷涌内容已经预先录制好了，是保坂的加密人员精心编造的数据包。每一份喷涌本身都毫无意义，但广播顺序能传递简单的信息。序列B/C/A通知保坂说米切尔已经到达；F/D代表他已离开营地；F/G表示他死了，行动就此结束。特纳又敲了敲边频道设备，皱起眉头。他对萨特克里夫的安排不太满意。万一救人失败，他们恐怕很难逃出来，更别说清场撤离了，韦伯平静地告诉他，假如出现麻烦，她有命令要使用手持式反坦克火箭，消灭微型手术舱内的医疗小队。“他们知道，”她说，“我敢跟你打赌，他们的酬劳里也包括了这一部分。”其他人的性命全指望驻扎在图森附近的直升机。按照特纳的估计，玛斯要是有了警觉，很容易在他们进去的时候就做掉所有人。他向萨特克里夫提出异议，澳洲佬只是耸耸肩：“老兄，这肯定不是我在最好的条件下能做出的安排，但咱们都是仓促之间被叫来的，对吧？”
收发机旁边是一台精巧的索尼生物监控仪，直接连通手术舱，载有米切尔那份生物件档案内的医疗记录。等手术开始，医疗小队将访问这位叛徒的记录，同时将他们在手术舱内的活动反馈回索尼监控仪进行比较，交给拉米雷斯冰镇后送进赛博空间，钻井平台的杰琳・斯莱德负责警戒。假如一切正常，特纳用喷气机带米切尔抵达保坂的墨西哥城基地时，医疗更新手术将在那里等着他。特纳没见过这种机器，但他猜想荷兰佬的新加坡诊所应该也有类似的设备。想到这儿，他抬起手摸着赤裸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摸着已经消失的移植伤疤。
第二张台子上是赛博空间设备。操控台与他在钻井平台见过的那台一样，也是玛斯-新科的原型机。操控台完全是标准配置，但康洛伊说它的核心是新一代生物芯片。屏幕顶端贴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淡粉色塑胶炸药，有人（估计是拉米雷斯）用拇指按了两个坑代表眼睛，又画了条弧线表示傻笑。一蓝一黄的两条电线从淡粉色的前额伸向屏幕背后墙上的一个管道口。这是韦伯的另一项工作，万一营地陷落就会派上用场。特纳看着接线，皱起眉头：这么大一块炸药，这么小一个封闭空间，掩体里的所有人都死定了。
他的肩膀酸痛，后脑勺擦过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他继续查看。操控台的外围设备占据了剩余的桌面，那是一组黑色盒子，以强迫症的精度摆放。他估计盒子与盒子之间都保持了特定的距离，边缘则完全对齐。大概是拉米雷斯本人摆放的，特纳确定假如他碰了其中之一，移动了哪怕只是半毫米，操控师都会觉察到。他在其他操控师身上见过类似的神经质行为，所以这并不说明拉米雷斯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见过有些操控师的习惯恰恰相反，他们害怕整洁，在控制台上贴骰子和尖叫骷髅的贴纸，存心把设备弄成电线和连接线的一团乱麻。实在说不准，他心想：要么拉米雷斯很厉害，要么他们很快就将送命。
台子的边缘处是五套德律风根的入耳式无线电接收器和贴喉式麦克风，在气泡薄膜包装里尚未拆封。在特纳心中，叛逃行动的关键阶段是米切尔抵达营地的前后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内，他、拉米雷斯、萨特克里夫、韦伯和林奇将彼此链接，但无线电的使用必须保持在绝对最低限度之内。
德律风根接收器背后是一个没有标记的塑料圆筒，里面是二十个光滑而平坦的不锈钢椭球：瑞典产催化式暖手器，各自独立装在圣诞红的绒布拉绳小袋里。“你这混蛋够精明，”他对圆筒说，“换了我也会用这个……”
 
他在指挥所地面的皱纹泡沫野营垫上睡觉，风雪衣盖在身上。正如康洛伊说的，沙漠的夜晚很冷，但混凝土地面锁住了白昼的热量。他没脱战斗裤和鞋子。韦伯建议每次穿衣前记得要摇一摇鞋子和衣物。“蝎子，”她说，“喜欢汗水，哪儿有湿气哪儿就有它们。”他躺下前从尼龙枪套里取出了左轮，放在泡沫野营垫旁边。他没有关那两盏电池灯，闭上眼睛。
滑进梦境的浅层海洋，图像飞转，米切尔档案的片段混合他自己的人生点滴。他和米切尔驾驶公共汽车穿过如瀑布般洒落的玻璃碴，冲进马拉喀什那家饭店的大堂。科学家欢呼，他揿下按钮，引爆贴在车身两侧二十罐催泪弹，欧凯也在，请他就着酒瓶喝威士忌，大家轮流吸黄色的秘鲁可卡因，用的是他在艾莉森的手包里见过的塑料框镜子。他觉得他在公共汽车的窗外看见了艾莉森，催泪瓦斯呛得她难以呼吸，他想告诉欧凯，想把艾莉森指给欧凯看，但窗玻璃上贴满了墨西哥圣徒全息像和圣母玛利亚的明信片，欧凯举起一个光滑的圆东西，一个粉色水晶球，他看见水晶球中央是只蜘蛛，水银制作的蜘蛛，但米切尔哈哈大笑，牙齿上全是鲜血，伸出手掌将灰色生物件递给特纳。特纳发现生物件其实是大脑，泛着灰白的粉色，裹着湿漉漉的透明薄膜，居然是个活物，在米切尔手里轻轻跳动，然后他翻过了梦境的海底山脊，落入看不见一颗星辰的黑夜。
 
韦伯叫醒他，方形门洞框住她硬朗的五官，贴在门口的军用厚毛毯裹着她的肩膀。“你的三小时到了。要是你想找医疗人员谈话，他们已经醒了。”她后退离开，靴子嘎吱嘎吱踩着砾石。
保坂的医疗人员在封闭式神经手术舱外等他。他们身穿时髦但皱巴巴的银座便装，在沙漠的黎明下，像是刚走出什么物质传送设备。其中一个男人裹着墨西哥手织的大号腰带式开襟羊毛衫，特纳在墨西哥城见过游客这么打扮。另外两个用昂贵的滑雪衫抵抗沙漠的寒气。韩国女人身材苗条，五官古雅而轮廓分明，鸟羽似的红发让特纳想起肉食猛禽，她比那两个男人高一个头。康洛伊说过两个男人是公司员工，特纳一眼就看得出；只有那女人带着特纳所在世界的那种姿态和气度，她不受法律管辖，是地下黑医。她和荷兰佬肯定谈得来，特纳心想。
“我是特纳，”他说，“这儿我说了算。”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女人说，保坂的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鞠躬。他们交换一个眼神，看看特纳，又看看韩国女人。
“对，”特纳说，“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还不允许我们访问患者的医疗数据？”韩国女人问。
“为了保密。”特纳几乎不由自主地答道。事实上，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研究米切尔的医疗记录。
女人耸耸肩，转过身，翻起的滑雪衫衣领挡住了她的表情。
“你要检查手术舱吗？”穿鼓鼓囊囊的羊毛衫的男人问，表情礼貌而警觉，完全是大企业人员的派头。
“不了，”特纳说，“我们会在他抵达前二十分钟让你们就位。我们将卸掉轮胎，用千斤顶抬起手术舱，切断排污管。我要你们在就位后五分钟内做好准备。”
“没问题。”另一个男人微笑道。
“现在我要你们告诉我，你们打算在手术舱内怎么操作，对他做什么，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你不知道？”女人尖刻地问，转身面对他。
“我说我要你们告诉我。”特纳说。
“我们首先扫描全身，寻找致命植入物。”穿羊毛衫的男人问。
“皮层引信之类的？”
“估计不会碰到这么原始的东西，”另一个男人答道，“但道理没错，我们将扫描搜寻所有种类的致命装置。同时做完整的血液筛查。我们知道他现在的雇主搞的是极度复杂的生化系统。最大的危险很可能隐藏在那个方向……”
“最近很流行给高层雇员植入改装的皮下胰岛素泵，”他的搭档插嘴道，“诱导改造目标的生理系统，使其依赖于某种特定的合成酶类似物。皮下注射泵必须定期补充那种物质，源头——也就是雇主——停止供药就能造成损伤。”
“我们也准备好了对付这个。”另一个男人说。
“但是，说到我怀疑我们将碰到的东西，你们恐怕连想都没想到。”黑医说，声音比从东方吹来的寒风还冷。特纳听见沙粒嘶嘶擦过头顶上生锈的钢板。
“你，”特纳对她说，“跟我来。”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她有可能会违抗他的命令，这样他在两个男人面前就会丢脸，但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他在离手术舱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听见了她踩着砾石的脚步声。
“你知道些什么？”他没有回头。
“也许不比你知道得多，”她说，“也许更多。”
“显然比你的同事多。”
“他们极有天赋，但另一方面……只是仆人。”
“但你不是。”
“你也不是，雇佣兵老兄。他们从千叶最优秀的无执照诊所雇佣我，给了我大量资料供我研究，让我做好准备见这位显赫的病人。千叶的黑诊所走在医疗的最前线，连保坂都不可能知道，我在黑医界的地位让我有可能猜到那位叛徒的脑袋里会有什么。街头市场永远在努力利用各种新玩意儿，特纳先生。我已经有好几次受雇于人，尝试摘除这类新植入物。有相当数量的最先进的玛斯生物电路已经流入市场。尝试植入人体是非常符合逻辑的一步棋。我怀疑它们是玛斯存心放出来的。”
“你解释给我听。”
“我恐怕做不到，”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听天由命，“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见过那种东西。但我没有说我理解它们。”她突然抬起手，指尖擦过颅骨插孔旁的皮肤，“这个，比起生物芯片植入物，就像木头假手和肌电假肢。”
“但他身上的会威胁生命？”
“哦，不，”她放下手，“不是他的生命……”他听见她转身返回手术舱。
 
康洛伊派信使送来了软件包，喷气机将在它的导航下带着米切尔去保坂的墨西哥城基地。林奇称呼信使叫哈利，是个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狂躁男人，瘦削而肌肉结实，幽灵似的突然出现，他从图森的方向兜过来，骑着一辆被沙粒蹭得遍体鳞伤的自行车。轮胎已被磨秃，骨黄色的生牛皮裹着把手。林奇领着哈利穿过停车场。哈利自顾自地唱歌，这个声音在营地的沉重寂静之中显得很奇异，他的歌——如果可以称之为歌的话——像是你午夜驾车，随便乱调一台破旧收音机的频率时听到的东西，有福音歌曲的叫喊，也有这二十年国际流行音乐的片段。自行车扛在哈利晒得焦黑、比鸟儿还纤细的肩膀上。
“哈利从图森送东西给你。”林奇说。
“你俩认识？”特纳问，看着林奇，“有共同的朋友？”
“这话什么意思？”林奇问。
特纳和他对视，“你知道他的名字。”
“他妈的是他告诉我的。”
“叫我哈利。”晒黑的男人说。他把自行车扔在一簇灌木上，露出空虚的笑容，满嘴蛀牙缺得七零八落。他赤裸的胸膛上粘着汗水和尘土，一圈又一圈地挂满了各种东西，有细钢圈，有生牛皮，有动物的角和皮毛，有黄铜子弹壳，有磨得看不见花纹的紫铜硬币，还有一个棕色软皮的小口袋。
特纳看着瘦巴巴的胸膛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伸手翻过用编织绳挂着的一小块弯曲软骨。“哈利，这是什么鬼东西？”
“浣熊的鸡巴，”哈利说，“浣熊的鸡巴里有关节。很少有人知道这个。”
“哈利，你见过我这位林奇朋友吗？”
哈利诧异地眨眼。
“他知道口令，”林奇说，“口令按紧急程度有层级区别。他知道最高一级的。他向我通报了姓名。你需要我陪着你，还是我可以回去干活了？”
“去吧。”特纳说。
林奇走出耳力范围，哈利解开皮口袋的封口绳。“你对那孩子太凶了，”他说，“他挺好的。在他用钢矛枪顶着我脖子之前，我真的没见过他。”他打开口袋，小心翼翼地去取里面的东西。
“告诉康洛伊一声，我钉死他了。”
“什么？”哈利取出一张叠起的黄色笔记纸，“你钉死谁了？”
他把纸包递给特纳，里面有什么东西。
“林奇。他是康洛伊在营地的眼线。你告诉他。”他拆开纸包，取出宽大的军用微件。纸包里还有一张蓝色大写字母的字条：祝好运，混球，联邦区见。
“真要我跟他那么说？”
“对。”
“你说了算。”
“你他妈也知道。”特纳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哈利的左腋窝。哈利笑得甜美而空虚，刚才闪现的智慧火花已经熄灭，就像水生怪兽悄悄潜入了阳光下平静的海面。特纳看着他宛如皲裂大地上两颗黄色蛋白石的眼睛，却只见到了阳光和破损的高速公路。一只缺少关节的手抬起来，心不在焉地挠着长了一周的胡须。“走吧。”特纳说。哈利转过身，从灌木丛里捞出自行车，闷哼一声扛起来，重新穿过废弃的停车场。他特大码的破旧卡其短裤随着步伐摇动，脖子上的各种挂件轻轻碰撞。
萨特克里夫在二十米外的小丘上打个唿哨，举起一卷橙色测量胶带。现在要标记米切尔的降落跑道了。他们必须抢在太阳升得太高前尽快完事，但这会儿已经很热了。
 
“那么，”韦伯说，“他会飞过来。”她向枯黄的仙人掌吐了口棕色液体，哥本哈根烟草撑起了她的一侧面颊。
“猜对了。”特纳说。他在她旁边的一段黄褐色页岩上坐下。两人看着林奇和内森清理他和萨特克里夫用橙色胶带标出的跑道，整块区域宽四米，长二十米。林奇将一截锈迹斑斑的工字梁从胶带内推出去，工字梁砸在水泥地上，有什么小动物飞快地跑过灌木丛。
“他们要是想看，就会看见胶带，”韦伯用手背擦擦嘴唇，“他们要是想看，都能看见你早晨读的传真头条。”
“我知道，”特纳说，“但假如他们之前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那么以后应该也不会知道。再说你在公路上是看不见的。”他拽了拽拉米雷斯给他的黑色尼龙帽，将帽舌一直拉下来碰到太阳镜。“总之我们只是在搬重东西，能扯断一条腿的重东西。从卫星轨道上看不出任何名堂。”
“对。”韦伯赞同道，太阳镜下那张皱纹丛生的脸波澜不惊。他能闻到她的汗味，刺鼻，仿佛动物。
“你不干这种事的时候到底做些什么呢？”他看着韦伯问。
“肯定比你多得多，”她说，“一部分时间养殖小狗，”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耐心地用靴底慢慢打磨，每磨一次就灵巧地翻个面，活像墨西哥理发师在磨剃刀。“还钓鱼。鳟鱼。”
“在新墨西哥有熟人吗？”
“肯定比你多得多，”她淡然道，“要我说，你和萨特克里夫这种人，根本不属于任何地方。你就活在这儿，对吧，特纳？营地里，今天，你那位老兄出来的那一天。对吧？”她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将匕首插回鞘里。
“但你有熟人？有男人要回去见？”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是个女人。”她说，“对养殖小狗有心得吗？”
“没有，”他说，“好像没有。”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我们还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她生的。”
“DNA接合？”
她点点头。
“很贵。”他说。
“你很清楚嘛。要不是为了还债，我才不来这儿呢。但她很美丽。”
“你的女人？”
“我们的孩子。”

12
   <h4>白色咖啡馆</h4> 
她从卢浮宫离开，似乎感觉到某种铰接结构随着她在巴黎的足迹而变化。侍者仅仅是那东西的组成部分，仿佛一条肢体、一根触须、一个精巧的探测器。那东西的总体要大得多。进了维瑞克财富的反自然场，她怎么会以为自己的生活和行动能够不遭受扭曲？维瑞克扶起了灾厄中的她，带领她穿过金钱那不可见的庞然巨网，她因此改变。当然了，她心想，这是当然了：维瑞克阁下那巨大而诡秘的监控机器，会永远包围着我，警觉但无声无息。
后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了白色咖啡馆的柱廊下。这儿似乎挺不错。一个月前，她肯定会避而远之；她和阿兰在这儿度过了太多个夜晚。此刻，她感觉自己获得了自由，决定重新发现属于自己的巴黎，就从选一张白色咖啡馆的台子开始好了。她挑了遮阳幔旁的座位，要了一杯干邑白兰地，望着巴黎的车流缓缓流淌，钢铁与玻璃的河水永不停歇，她周围的其他桌子上，陌生人吃饭欢笑、饮酒争辩、恶狠狠地道别、对一个下午的感情发誓忠贞不渝，她不禁微微颤抖。
可是——她微笑着——我属于这一切。她睁开眼睛，看清了阿兰的恶毒面目和自己想继续爱他的绝望渴求，就在这个时刻，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从长久而死气沉沉的睡眠中苏醒，重新回到了阳光底下。她坐在此处的这个时刻，那种渴求正在消散。他的谎言是那么拙劣，打破了她抑郁的锁链。她能看见其中毫无逻辑，因为她有一部分意识早已知道——在格纳斯那件事之前很久就知道——这正是阿兰的生存之道，但当时并没有影响她的爱意。然而，面对这种新感情，她可以放弃逻辑。占据白色咖啡馆的一张台子，享受她的生活，想象着维瑞克包围自己布下的复杂机器，这就已经够了。
看见拿破仑广场那位年轻侍者走进廊台，她心想：多么讽刺啊。侍者还是穿着先前的深色长裤，但围裙换成了蓝色防风上衣。光润的黑色飞羽发型盖住前额。他走向她，露出自信的笑容，知道她不会逃跑。她心里有一部分非常想逃跑，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跑。讽刺啊，她对自己说：我刚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不是一块专门吸收悲惨的海绵，而只是钢筋水泥森林中区区一只脆弱的小动物，同时却觉察到由某种晦暗欲望驱动的巨大机器将视线聚集在了我身上。
“我叫帕科。”他说，拉出她对面涂着白色油漆的铸铁椅子。
“你是那个孩子，公园里的男孩……”
“对，那是很久以前的我，”他坐了下去，“主人保存着我小时候的影像。”
“我在想一个问题，关于你的主人。”她没有看帕科，而是望着经过的车辆，用车河的流淌、聚碳酸酯与钢铁漆面的颜色冷却双眼，“维瑞克这样的人，难以将自己与他的财富分开。他的金钱拥有自己的生命。也许还有自己的意愿。这是我们见面时他暗示的意思。”
“你是哲学家。”
“我是工具，帕科。我是一台古老的机器上最新长出的小小末梢，机器掌握在一位老人手中，他想看穿一个秘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你的雇主在上千上万件工具里翻找，不知怎么相中了我……”
“你还是诗人！”
玛丽放声大笑，从来往车辆上收回视线；帕克在微笑，嘴巴两边有着深深的竖纹。“来这儿的路上，我想象着一种结构，一台机器，庞大得让我无法看清。这台机器包裹着我，能预测我的每一步行动。”
“那么你还是一名唯我论者？”
“是吗？”
“也许不是。当然了，我们在观察你，我们在监视你，这一点我们承认。刚才啤酒馆你那位朋友？我们也在监视他。不幸的是，我们还无法确定他向你展示的全息图来自何方。他在开始给你朋友家打电话之前，很可能已经有了那东西。有人在操纵他，你明白吗？有人派他接触你。不觉得这件事非常让人着迷吗？有没有触怒你心里那位哲学家？”
“有，肯定触怒了，所以我在啤酒馆才会接受你的提议，答应他的要价。”
“看着吧，他会翻倍的。”帕科微笑道。
“如你所说，这个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他答应明天联系我。你应该有权安排交割钱款吧？他要现金。”
“现金——”帕科翻个白眼，“多么低级！唉，对，我有权安排。具体细节我全知道。我们在监听对话。并不困难，他自己就在通过滚珠麦克风广播，帮了我们好大一个忙。我们很想知道广播的对象是谁，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他提出要求之前，突然找了个借口离开，”玛丽皱起眉头，“这一点很不像他。他以为自己有创造戏剧性时刻的能力。”
“他别无选择，”帕科说，“我们做了手脚，让他以为滚珠麦克风的电源出了问题，所以他必须去一趟洗手间。他在隔间里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下流话。”
一名侍者经过，玛丽朝空酒杯打个手势，“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在这件事里能扮演什么角色，能贡献什么价值——我指的是对维瑞克而言。”
“别问我。你才是哲学家。我只负责发挥我的能力，执行主人的命令。”
“来一杯白兰地吗，帕科？还是咖啡？”
“法国人，”他坚定不移地说，“对咖啡一无所知。”

13
   <h4>双手施术</h4> 
“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波比嚼着满嘴的米饭和炒蛋说，“你好像说这不是宗教。”
波伏瓦摘下眼镜框，顺着一侧眼镜腿向前看。“我不是这么说的。我只说无论是不是宗教，都不需要你担心。那只是一种结构。咱们还是讨论一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吧，否则恐怕会无话可谈，除非——”
“但听你的说法，这些——叫什么来着？——娄阿们，是——”
“洛阿。”波伏瓦纠正道，把眼镜框丢在桌上。他叹了口气，从“一天两次”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拿起白镴骷髅头点燃，“单复数相同。”他深深吸气，从拱起的鼻孔吐出两股青烟，“提到宗教，你想到的具体是什么？”
“呃，我的姨妈，她是山达基教徒，非常虔诚，能想象吗？还有对门那个女人，天主教徒。我老妈——”他停顿片刻，嘴里的食物突然没了滋味，“她有时候在我房间里挂全息图，耶稣、胡巴德，诸如此类的。提到宗教，我想到的应该就是这些。”
“巫毒和这些不一样，”波伏瓦说，“巫毒并不关注救赎和升天这些概念。巫毒关心的是实现。明白吗？我们的神学体系有许多神祇和精灵。加上所有的天使和恶魔，算是一整个大家族。我们有共通显现的仪式传统，明白吗？巫毒说，存在上帝，没错，创世大神，但祂太伟大太遥远了，才不关心你穷不穷、能不能搞到女人。哎呀，哥们，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街头宗教，来自百万年前的穷乡僻壤。巫毒就像街头社会。吸粉的砍了你妹妹，你不会去黑帮老大的门口静坐，对吧？不可能。但你会去找某个人，一个帮你实现愿望的人。对吧？”
波比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嚼着食物。又一块真皮贴和两杯红酒帮了很大的忙，大块头带着“一天两次”去森林和荧光棒之间散步了，留下波比和波伏瓦谈话。杰姬突然喜滋滋地冒出来，捧着一大碗味道相当不坏的炒蛋和米饭，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把一个奶子压在他的肩膀上。
“那么，”波伏瓦说，“我们关心的是如何实现事情。不妨这么认为，我们关心的是各种体系。你应该也是，只是希望如此，否则就不会去当牛仔，也不会落下把柄了，对吧？”他把烟头扔在沾着指纹的酒杯里，酒杯里还剩下半杯红酒。“等事情发作的时候，‘一天两次’估计要有好大一个乐子了。”
“什么事情？”波比问，用手背擦擦嘴。
“就是你啊，”波伏瓦皱起眉头，“其实并不是你的错，虽说‘一天两次’很想让别人这么认为。”
“真的？他这会儿看起来很紧张，而且嘴巴很碎。”
“没错，你看懂了。紧张。其实更像是吓得屁滚尿流。”
“怎么会？”
“唔，你要明白，就‘一天两次’而言，真相往往和表面不是一码事。我是说，对，他确实做你们知道他做的那些烂事，兜售热门软件给——不好意思，”他咧嘴笑笑，“巴瑞城的小鬼；但他真正的生意，我指的是他真正的野心，你要明白，在其他地方。”波伏瓦拈起一块萎蔫的开胃小菜，满腹狐疑地打量片刻，抬手隔着桌子扔进了树丛，“他的本行，告诉你吧，是为蔓城的两位大混岗刺探情报。”
波比茫然点头。
“他们双手都能施术。”
“我听不懂了。”
“这么说吧，这是一种职业祭司。或者你就当他们是大佬好了——尤其是操控台牛仔——他们的生意就是为别人实现愿望。‘双手施术’是我们的一种说法，意思是两头做事。黑白通吃，明白了？”
波比吞下食物，摇摇头。
“巫师，”波伏瓦说，“算了。坏人，大笔钱财，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一天两次’，他是这些人的线上马仔。有时候找到了他们也许感兴趣的东西，他会替他们下载，日后要他们还人情。他积攒上十几个人情，他们就帮他下载点东西。比例并不对等，你明白吗？比方说他们发现了有潜在价值的东西，但不敢乱动。这些人通常比较保守，懂吗？不懂？哈，你会明白的。”
波比点点头。
“你们找‘一天两次’租用的软件？狗屁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它们能工作不假，但重量级人物碰都懒得碰。你看过很多牛仔影频，对吧？比起正牌重量级操控师面对的东西，影频里虚构的软件都算不了什么。尤其是破冰程序。重量级破冰程序处理起来都很扎手，哪怕是大人物也要小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冰——真正的坚冰——数据网里所有重要数据存储点四周的墙壁，永远是人工智能的产出物。除了人工智能，谁也没法编织上等的坚冰，同时还能持续改变和升级。因此，每次有真正大威力的破冰程序在黑市出现，总是已经牵涉到好几个非常凶险的因素了。比方说，首先，它是谁生产的？十有八九是某个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经常受到调控，动手的主要是图灵信徒，以确保人工智能不会变得太聪明。所以你很可能会惹来图灵信徒的电脑追踪，因为说不定哪儿的某个人工智能想扩增它的私有现金流。有些人工智能拥有公民身份，对吧？还有一个因素你必须注意：它有可能是军用破冰程序，那可就大事不妙啦，还有可能来自某个财阀的工业间谍分支机构，你同样不希望碰到这帮人。波比，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波比点点头。他觉得他这辈子一直在等波伏瓦解释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在此以前，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可是，真能摧枯拉朽的破冰程序价值万亿，我是说你难以想象的数额。因此，假如你是市场上的大人物，有人向你兜售这东西，你肯定不会叫他们滚蛋。那么你会买下来。悄悄地买下来，但不会自己插上去。你会怎么处理？你会带它回家，请你的技术人员将它乔装打扮，让它看起来平平常常。做成这种货色的格式——”他拍拍面前那堆软件，“然后拿给你的马仔，他欠你人情，很正常……”
“等一等，”波比说，“我恐怕不喜欢——”
“很好，说明你聪明起来了，要么就是更聪明了。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拿给你那位亲切的脑件贩子，‘一天两次’先生，说他们有个问题。‘老弟，’他们说，‘我们需要瞅瞅这玩意儿，试运行一下，但我们不可能自己动手。小子，就托付给你了。’那么，按照常理想一想，‘一天两次’会怎么做？自己插上去？根本不可能。大佬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只是他都懒得告诉那个别人他打算怎么做。他怎么做呢？他在中西部挑个数据库，那儿塞满了避税程序和堪萨斯城某家仓库的洗钱路线图，一个人只要不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就知道那鬼地方的冰都能淹到眼珠子了，而且是黑冰，百分百致命的反馈程序。蔓城内外不会有哪个牛仔敢去搞的数据库，首先，它的防护手段满得都要滴下来了，其次，里面的东西除了国税局没人关心，而业主多半已经买通了国税局。”
“喂，”波比说，“所以直话直说——”
“还是我跟你直话直说吧，白小子！他挑了那个数据库，然后翻开他的热狗人名单，一个个都是心比天高的巴瑞城小傻子，蠢蛋威尔森，居然敢运行一个见也没见过的程序，入侵‘一天两次’这种小丑挑选的所谓‘易如反掌’的数据库。他会选谁呢？当然要选一个新入行的，废话，一个甚至不知道他老兄住在哪儿的，连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有，然后他说，哎，我的好兄弟，这个你带回家，给自己挣点小钱吧。要是搞到什么好货，咱帮你销赃！”波伏瓦瞪大眼睛，毫无笑意，“哥们，是不是很像你认识的某某人，还是你根本不和这种窝囊废来往？”
“你是说他知道如果我接入那个数据库就会被干掉？”
“不，波比，但他知道如果软件包不起作用，就存在这种可能性。他主要是想看着你试用。他不愿意自己动手的，就找几个牛仔当替死鬼。可能得到的结果不止一种。比方说，如果破冰程序对黑冰真的有效，你闯进去了，找到一堆对你来说屁意义也没有的数字，你顺利退出，也许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嗯，你回到利昂那儿，告诉‘一天两次’说他挑错了数据库。天，他会真心诚意向你道歉，肯定的，你会得到新目标和新破冰程序，然后他拿着前一个回蔓城，报告大佬说这个看着挺好。另一方面，会有眼线一直盯着你这个方向，只是为了监控你的健康，确定没有人来寻找听说你使用过的破冰程序。还有一种可能性——也是你险些遇到的结局，破冰程序发生了什么鸟事，黑冰烧了你的脑袋，某个牛仔闯进你老妈的家，赶在你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回收软件。”
“这个，波伏瓦，他妈的太难以置……”
“难个屁。人生就是这么艰难。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波伏瓦严肃地盯着他，塑料眼镜框挂在细长的鼻尖上。他的肤色比“一天两次”和大块头都要浅，仿佛加了点增白剂的咖啡，黑色寸头下的前额高而光滑。他穿着灰色鲨皮绸长袍，看上去很瘦，波比并不觉得他有多危险。“但我们的问题，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你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次发生的事情很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他玩了我，‘一天两次’玩了我，他妈的险些害死我？”波比还坐在圣玛丽妇产科医院的轮椅里，不过他已经不觉得他还需要轮椅了，“还有他惹了大麻烦，和蔓城的那些重量级人物？”
“你终于明白了。”
“所以他才表现出那个样子？像是他妈的完全不在乎，像是恨不得吃了我？因为他怕得要死？”
波伏瓦点点头。
“还有，”波比突然明白了“一天两次”为什么恼火和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在大操场被劫了，他妈的额叶帮抢了我的操控台！还有他们的软件，软件还在操控台里！”他俯身向前，很高兴自己终于搞清楚了，“那些大佬，要是‘一天两次’不交还软件，就会宰了他什么的，对吧？”
“你显然看了很多影频，”波伏瓦说，“不过基本上差不离了。”
“好，”波比躺回轮椅里，抬起两只光脚，搁在咖啡桌的边缘上，“那么，波伏瓦，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来着？混岗？巫师？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波比，”波伏瓦说，“我是其中之一，那个大块头——你可以叫他卢卡斯——他是另一个。”
 
“你也许见过这个。”波伏瓦说，他称之为卢卡斯的男人将投影仪放在咖啡桌上，慢吞吞地为它清理出一片空间。
“在学校里。”波比说。
“什么，你还上学？”“一天两次”叫道，“你他妈为什么不待在学校里？”自从他和卢卡斯回来以后，就在一根接一根抽烟，脸色比离开前更加难看了。
“闭嘴，‘一天两次’，”波伏瓦说，“受点教育说不定对你也有好处。”
“老师用这东西教我们如何漫游数据网，如何访问印刷品图书馆，比方说……”
“很好，”卢卡斯直起腰，拍掉粉色大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有没有用过它访问印刷品书籍？”他已经脱掉了精致的黑色大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系着栗色的细吊裤带，他也解开了纯黑色的领带。
“我读书不怎么顺畅，”波比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能读，但都是为了作业。不过我确实在数据网上读过几本很古老的书。”
“我想也是。”卢卡斯说，将一台小型操控台接入投影仪底部的显示屏，“零伯爵。零计数中断。非常古老的程序员术语。”他将操控台递给波伏瓦，波伏瓦开始输入命令。
复杂的几何图形在投影仪内逐渐就位，对齐几乎看不清的三维格线。波比发现波伏瓦在勾画巴瑞城的赛博空间坐标图。“咱们来看这个蓝色金字塔，波比，你在这儿。”一个蓝色金字塔在投影仪中央微微律动。“现在我要给你看‘一天两次’的牛仔能看见什么，从监视者的视角看。接下来你将看见的是一段录像。”一道被打断的蓝光从金字塔向外伸展，波比顺着一条格线望过去，见到自己独自坐在母亲的客厅里，小野-仙台摆在膝头，拉着窗帘，手指在操控台上飞舞。
“破冰程序上路了。”波伏瓦说。蓝线一点一点延伸，碰到了投影仪的内壁。波伏瓦在操控台上点了几下，坐标图发生变化。新的几何图形取代了刚才的画面。波比认出了网格中央的那一簇橙色矩形。“就是那个。”他说。
蓝线从投影仪内壁向橙色的数据库延伸。那条线越来越近，黯淡的橙色平面开始在矩形四周闪烁、变形和搏动。
“你看得出这时候出岔子了，”卢卡斯说，“那是他们的黑冰，已经盯上你了。你都还没碰到锁，它们就坐不住了。”
蓝线一点一点延伸，碰到不断变形的橙色平面，橙色平面之外还包着一层更大的透明橙色圆柱。圆柱开始延伸，沿着蓝线向源头回溯，最后碰到了投影仪内壁……
“换个角度，”波伏瓦说，“巴瑞城你家里……”他敲了几下操控台，波比的蓝色金字塔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波比看着橙色圆柱从投影仪内部冒出来，沿着蓝线缓缓接近金字塔。“到了这会儿，牛仔老弟，你马上就要惨死了。”圆柱碰到金字塔，三角形的橙色平面突然出现，在金字塔四周筑起墙壁。波伏瓦暂停了投影。
“这时候，”卢卡斯说，“‘一天两次’雇来的帮手——都是成对搭档的狠角色，经验丰富的操控台牛仔——他们看见你即将看见的场面，老弟，觉得应该把自己的操控台交给天老子检修了。身为专业人士，他们还有备用的二号机。可二号机一上线，见到的还是同一个场面。这时候他们决定打电话给雇主，‘一天两次’先生，他呢？咱们从这堆乱糟糟看得出，他马上就要召开狂欢派对……”
“哥们，”“一天两次”的声音接近歇斯底里，“我说过了。我这儿有些客户需要娱乐。我花钱雇那几个小子帮我盯着，他们盯着了，然后打电话给我。我打给你们。你们到底还要我怎样？”
“我们还要我们的财产，”波伏瓦轻声说，“现在看这个，请仔细看。这他妈就是我们所谓的反常现象，不开玩笑……”他敲了敲操控台，继续播放录像。
乳白色的液体花朵从投影仪底部开始绽放；波比伸着脖子凑近细看，发现构成花朵的似乎是千万个细小圆球或气泡，它们沿着立方网格对齐、接合，组成一个头重脚轻的不对称结构，有点像用直线勾勒出的蘑菇形状。表面——更准确地说，晶面——是白色，空无一物。投影仪内的画面还不如波比摊开的手掌大，但对接入操控台的人来说，它完全是个庞然巨物。那东西展开两只犄角，犄角拉长、弯曲，变成螯钳，伸向金字塔。他看见螯钳尖端缓缓穿过敌方黑冰闪烁的橙色平面。
“她说，‘你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说，“然后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对我那么做，杀死我……”
“啊哈，”波伏瓦静静地说，“我们终于有进展了。”
 
他不知道他们有了什么进展，但很高兴自己能离开轮椅。波伏瓦弯腰避开用两段螺圈软线吊着的荧光灯。波比跟着他，踩中一摊闪着绿光的积水险些滑倒。离“一天两次”放沙发的林间空地越远，空气似乎就越是浓稠，能闻到温室里植物生长的潮湿气味。“然后事情是这样的，”波伏瓦说，“‘一天两次’派了几个朋友去科维那花园，但你已经走了。操控台也不在。”
“呃，”波比说，“这个倒不完全怪他。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去利昂那儿——我是去找‘一天两次’的，甚至还想自己来这上面——那他早就找到我了，对吧？”波伏瓦停下脚步，欣赏一株正在开花的茂盛大麻，伸出一根细长的棕色手指，轻轻抚摸没有颜色的苍白花朵。
“确实，”他说，“但生意毕竟是生意，在整个运行过程中，他都应该派人监视你的住处，保证你和软件不会出现计划外的状况。”
“唔，他派蕾亚和杰姬去了利昂那儿，因为我在那儿看见了她们。”波比的手从黑色睡衣的颈部伸进去，挠着横贯胸腹的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他回想起老派用来缝合的蜈蚣装置，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伤口发痒，整条缝合线都很痒，但他不敢去摸。
“不，杰姬和蕾亚是我们的人。杰姬是个曼波，女祭司，丹巴拉的骏马。”波伏瓦继续前进，沿着波比估计本来就存在的小径穿过乱糟糟的水耕丛林，但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向任何地方。有几簇比较茁壮的灌木种在装满腐殖质的绿色塑料垃圾袋里。大部分垃圾袋已经涨裂，白色须根在荧光灯之间的阴影中寻找新鲜养分，时间和层层落叶正在酝酿薄薄的一层堆肥。波比穿着杰姬拿给他的黑色尼龙凉鞋，但脚趾间已经有了湿润的泥土。“骏马？”他问波伏瓦，弯腰躲过一株似乎内外颠倒的棕榈树的多刺植物。
“丹巴拉骑她，丹巴拉・韦杜，蛇神。其他时候，她属于丹巴拉的妻子，阿依达・韦杜。”
波比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他尝试改变话题：“‘一天两次’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些树木？”他知道杰姬和蕾亚推着轮椅上的他进过一扇门，但他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任何一面墙壁。他知道这幢生态建筑占据了几公顷的土地，因此“一天两次”这儿确实有可能非常宽敞，但一个脑件贩子——哪怕是个很会做生意的脑件贩子——似乎不太可能买得起这么一片空间。没有人买得起这么一片空间，再说谁想住在潮乎乎的水耕森林里呢？最后一块真皮贴正在逐渐失效，背部和胸部开始火烧火燎的刺痛。
“榕树，密花树……安置区的这一层是个lieu saint——圣地，”波伏瓦拍拍波比的肩膀，让他看从附近一棵树上垂下的双色蜷曲藤蔓，“这些树献给不同的洛阿。那棵属于奥古，奥古费雷，战争之神。这儿还种着很多其他东西，密医需要的药草，有些只是为了取乐。但这不是‘一天两次’的地方，而是共有的。”
“你是说整幢安置楼都是搞这个的？全都是巫毒什么的？”这比玛莎最阴暗的幻想还可怕。
“不，哥们，”波伏瓦大笑，“楼顶有个清真寺，周围住了一万个摇喊派浸信会教徒，还有信山达基的……常见的东西样样齐全。但是——”他咧嘴笑道，“我们有着实现愿望的传统……为什么会有这个地方，这一整层楼，那就说来话长了。八十年一百年前安置区的规划者，他们的理念是想让这儿尽量自给自足。自己种植食物，自己供热、发电，等等等等。这幢楼呢，要是向下挖得足够深，会发现底下有大量地热水。底下很热，但不足以驱动发电机，所以无法供应电力。结果只能在屋顶装了百来个风轮发电机，也就是所谓的‘打蛋器’。于是就有了风力发电站，明白了吧？如今大部分用电来自裂变局，和所有人一样。不过地热水还在那儿，他们泵上来送进热交换机。盐度太高，无法饮用，所以只能进热交换机，加热泽西水厂送来的标准自来水，不过很多人觉得那个也没法喝……”
他们终于走近了一面墙。波比回头张望。水泥地板上浑浊的小水塘反射矮树枝杈的身影，赤裸的苍白须根盘卷伸进水耕液体的自制容槽。
“然后他们把咸水泵进养虾池，养了许许多多虾。虾在温水里长得非常快。然后再泵进混凝土里的管道送到楼上，保持室内温暖。这一层就是干这个的，水耕种植苋菜、生菜之类的。然后再泵进鲶鱼养殖池，藻类消化虾类的排泄物，鲶鱼吃藻类，如此循环不止。总之设计理念就是这样的。可惜他们没料到会有人爬上屋顶，拆除风轮发电机，腾出空间搭建清真寺。他们还有很多事情也没料到。总之最后这地方落到了我们手上。不过安置区还是能吃到最上等的虾……还有鲶鱼。”
他们走到那面墙前。这是一面玻璃墙，蒙着厚厚一层冷凝水。几厘米之外还有一面墙，那面墙看起来是锈迹斑斑的铁板。波伏瓦从鲨皮绸长袍里摸出钥匙，插进两扇窗户间合金梁上的开口。附近有一台引擎呜呜开动，金属遮光板猛地抬起伸出，波比看见了他幻想多年的一幅画面。
他们肯定离屋顶不远，位于安置区的高处，因为他用两个巴掌就能盖住整个大操场。巴瑞城的分割公寓像是灰白色真菌，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延伸。天就快黑了，他在最后几排公寓支架背后辨认出一团粉色亮光。
“那是蔓城，对吧？那片粉色的亮光。”
“对，但离得越近就越不好看。想去那儿吗，波比？零伯爵准备好了去蔓城吗？”
“当然，”他的手掌贴着湿乎乎的玻璃，“你都想象不到……”真皮贴的药效彻底消失，背部和胸口痛得要命。

14
   <h4>夜间飞行</h4> 
夜晚来临，特纳再次找到了感觉。
他似乎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但咔哒一下接入，感觉就像从没离开过。这种超人的同步流动感觉，唯有兴奋剂与之类似。他只有在重要人物变节的执行现场才能得到这种感觉，而且他必须亲自指挥，只有在真正行动开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才能体会到。
但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新德里那次，他只是在为一名指挥官查看可能的逃脱路线，那家伙不怎么喜欢更改后的行动地点。要是月光集市那晚他的感觉还在的话，也许就能躲过偷袭的猎狗。也可能躲不过，但感觉会让他有所尝试。
此刻，感觉让他综合对比他必须在行动现场处理的所有因素，平衡成群的小问题与单个的大问题之间的关系。目前他看到了许多小问题，但还没有真正的大威胁。林奇和韦伯彼此越来越看不顺眼，因此他安排两人尽量分开。他从一开始就凭本能认定林奇是康洛伊的眼线，此刻越来越确定了。感觉上来了，本能也愈发敏锐，他近乎通灵。内森不会用低技术的瑞典暖手器；他见了没有电子线圈的东西就犯难。特纳派林奇整理暖手器，加燃料和预热，派内森一次两个把它们拿出去，沿着橙色胶带贴出的两条线，每隔一米就在胶带旁浅埋一个。
康洛伊送来的微件将另一些不停变动的因素灌进他的脑海：空速、海拔、飞行姿态、攻击角度、重力加速度、方向。飞机的武器投放信息在潜意识内不停变动：目标标识符、炸弹坠落线、搜寻半径、范围与释放角度、剩余可用数量。康洛伊向微件发来一条简单的信息，勾勒出飞机的抵达时间，确认有空间容纳单独一名乘客。
他琢磨着米切尔此刻在干什么、想什么。玛斯生物实验室北美分部修建在一片台地的心脏部位，台地耸立于沙漠中央。生物件档案向特纳展示了那片台地的表面：被夜晚明亮的窗户分割成无数小块；台地脚下是向上伸展分叉的仙人掌海洋，实验室仿佛巨轮的舵手室。在米切尔眼里，那是监狱和堡垒，是他这九年的家。他在实验室核心位置的某处，完善了杂交瘤技术，他领先其他研究者近一百年；他以人类肿瘤细胞和一种几乎被遗忘的DNA合成模型为基础，生产出了永生不死的杂交细胞，这是新技术的基础生产工具：极微生化工厂，能无休止地再生经过改造的分子，链接并构造生物芯片。玛斯那个生态建筑内的某处，米切尔正在苦熬身为明星研究员的最后几个小时。
特纳努力想象叛逃保坂后的米切尔，他能过上迥然不同的生活吗？恐怕很难。生态建筑内的研究设施，在亚利桑那和在本州岛有什么区别吗？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米切尔电子化的记忆多次涌入脑海，给他灌注了一种奇异的恐惧感，它似乎与手上的这次行动毫无关系。
亲昵感依然让他烦恼，这也许就是恐惧的源头。某些片段拥有的情感力量似乎与内容完全不成比例。剑桥学生宿舍里一条平平常常的肮脏走廊为何会让他满心愧疚和自我厌恶？还有其他画面，从逻辑上说应该承载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对他却奇怪地毫无作用；米切尔和还是婴儿的女儿在日内瓦所租房屋里玩耍，身下垫着一块浅色羊毛阔幅地毯，女儿笑着抓他的手。毫无感觉。从特纳的视角看，这个人的一生似乎都打着必然性的标签；他很聪明，小时候就被注意到很聪明、很有冲劲；天生铁石心肠，擅长公司内斗——想成为顶级研究科学家，这些能力必不可少。特纳觉得，要是说有谁生下来就注定能在实验室/企业的权力结构内一直爬到顶，那就肯定是米切尔了。
特纳却不是财阀家臣那种人，没法一辈子给谁卖命，不擅长在竞争激烈的部族世界内厮混。他是永远的局外人、乖僻的浪人，漂浮在大企业政治的秘密海洋上。在执行救人计划的过程中，公司雇员可拿不出特纳必须要拥有的那种积极态度。公司雇员也不可能活得像特纳这些职业人士那么无动于衷，随意改变效力对象，但另一方面，一旦双方签订合同，他的忠贞又完全不可动摇。他二十岁不到的时候，新技术的兴起结束了战后的经济衰退期，他顺势进入了安全行业。他没什么雄心壮志，在安全领域混得不赖，而且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和技术很合得来。
康洛伊在墨西哥发现了他，特纳当时的雇主签约为感官/网络旗下的一个拟感团队提供安保服务，这个团队在录制丛林探险系列节目的三十分钟片段。康洛伊抵达的时候，特纳正在收尾准备工作。他建立了感官/网络团队和当地政府的关系，贿赂小镇的警方高层，分析旅馆的保安系统，面试当地向导和司机并再三检查他们的履历，为拟感团队的收发机安装数字声纹保护系统，组织起危机管理小组，还在感官/网络团队的营地四周放置了地震波传感器。
他走进旅馆的酒吧——从大堂延伸出的一块丛林花园，找了张玻璃台面的桌子坐下。一个漂白头发的苍白男人，两手各拿一杯酒穿过酒吧，苍白的皮肤紧紧包裹棱角分明的五官和饱满的额头，他穿牛仔裤、烫得笔挺的军装衬衫和皮凉鞋。
“你负责那帮拟感小子的安保工作，”苍白男人说，把一杯酒放在特纳的桌上，“阿尔弗雷多说的。”阿尔弗雷多是旅馆的一位酒保。
特纳抬头打量他，这个人显然很清醒，似乎拥有整个世界全部的自信。“我们好像还不认识。”特纳说，没有收下那杯酒的意思。
“不重要，”康洛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咱们玩的是同一个游戏。”他自顾自地坐下。
特纳盯着他。他带着保镖，他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暴躁和警惕，很少有陌生人敢这么随意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说起来，”男人说，就像在评论某个赛季表现不怎么好的球队，“你用的地震波感应器不怎么灵敏。我认识几个人，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走进去，吃了你那帮小子当早餐，把骨头垒在淋浴房里，再吹着口哨走出来。那些地震波感应器会说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喝一口酒，“不过你的努力值一个A，你知道怎么办事。”
“把骨头垒在淋浴房里”这半句话就够了。特纳决定灭了这个苍白男人。
“你看，特纳，女主角来了。”男人向珍妮・汉密尔顿绽放微笑，她还以微笑，她的蓝色大眼清澈而完美，虹膜周围是“蔡司・伊康”徽标的极微金色字母。特纳愣住了，有一瞬间举棋不定。明星离他们很近，太近了，苍白男人在起身——
“很高兴认识你，特纳，”他说，“咱们迟早会打交道的。地震波传感器的事情请你听我一句，用啸叫器围一圈当后备。”他说完转身离开，肌肉在笔挺的棕褐色衬衫下起伏。
“真不错，特纳。”汉密尔顿占据了陌生人的座位。
“什么？”特纳目送男人消失在拥挤纷乱的大堂里，混入肤色绯红的成群游客之中。
“你似乎从来不和别人聊天。你见到任何人都似乎永远在评估他们，填写调查报告。很高兴你能换换心思，交个朋友。”
特纳看着她。她今年二十，比他大四岁，每周挣钱是他年薪的九倍左右。她为系列节目剪短了金发，皮肤的黝黑像是太阳灯下的产物。那双蓝眼睛是非人类的完美光学器具，诞生于日本的培养装置里。她既是女主角，也是摄像师，眼睛价值几百万新日元，但在感官/网络公司明星的权力金字塔上，她恐怕还排不上号。
特纳陪她坐在酒吧里，看着她喝完两杯酒，然后护送她回营地。
“不想进去再喝一杯吗，特纳？”
“算了。”他说。这是她第二次在晚上发出邀请，他感觉到这将是最后一次。“我得去检查地震波感应器。”
那天深夜，他打电话给纽约，要到墨西哥城一家公司的号码，订购啸叫器安装在营地周围。
但一周后，珍妮和另外三个人——加起来是系列节目的半个剧组——全死了。
 
“我们准备搬动医疗舱了。”韦伯说。特纳看见她戴着棕色皮革的露指手套。她收起了太阳镜，换上透明的射击护目镜，臀部插着手枪。“萨特克里夫在用遥控装置监控州界。剩下的所有人都得帮忙，把那鬼东西运过灌木丛。”
“需要我吗？”
“拉米雷斯说马上就要接入了，他没法进行太剧烈的活动。要我说，他就是个洛杉矶的懒骨头。”
“不，”特纳从壁架上起身，“他是对的。他要是扭伤了手腕，那咱们就完了。哪怕只是受点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轻微小伤，也有可能影响他的手速……”
韦伯耸耸肩，“好吧。总之他回掩体里，用仅剩下的那点水泡着手哼歌，所以咱们应该没问题。”
他们走向手术舱，特纳不由自主地清点人数。七个。拉米雷斯在掩体里。萨特克里夫在煤渣砖迷宫的某处监控遥控岗哨的情况。林奇右肩挎着斯坦纳光学的微型激光枪——带可折叠的合金肩架，灰色钛合金枪身下的集成式电池组构成枪托。内森穿黑色连体服和裹着白色尘土的黑色伞兵靴，鳞茎状的蚁眼式图像增强镜用头带挂在下巴底下。特纳摘掉墨西哥太阳镜，插进蓝色工装衬衫的胸袋，系上纽扣。
“泰迪，情况如何？”他问一名虎背熊腰、棕发剃成平头的六尺大汉。
“挺好。”泰迪笑得露出满嘴白牙。
特纳看着现场小组的另外三名成员，轮流对他们点头打招呼：康普顿、科斯塔、戴维斯。
“快动手了？”科斯塔问。他有一张汗涔涔的圆脸，稀疏的络腮胡剪得很整齐，与内森和其他人一样，也穿一身黑。
“很快了，”特纳说，“目前一切正常。”
科斯塔点点头。
“估计离抵达还剩三十分钟。”特纳说。
“内森，戴维斯，”韦伯说，“切断排污管。”她递给特纳一套德律风根耳机/麦克风。她已经剥掉了气泡薄膜包装。她戴上自己的一套，揭开贴喉式麦克风的塑料保护膜，把麦克风粘在晒黑的脖子上。
内森和戴维斯去手术舱后的暗处执行命令。特纳听见戴维斯轻声咒骂。
“妈的，”内森说，“管道这头没盖子。”其他人哈哈大笑。
“别管了，”韦伯说，“去卸轮胎。林奇和康普顿准备千斤顶。”
林奇拔出腰间的手枪式冲击钻，钻到手术舱底下。手术舱在晃动，缓冲装置吱嘎轻响，医疗小队在里面走动。特纳有一瞬间听见了内部机械发出的高亢呜呜声，然后是林奇操作冲击钻时的咔哒碰撞声，他准备用千斤顶支起手术舱。
他戴好耳机，把麦克风贴在喉咙口，“萨特克里夫，收到吗？”
“收到。”澳洲佬说，细小的声音像是来自颅骨根部。
“拉米雷斯？”
“清晰响亮……”
八分钟。他们推动用十个膨胀轮胎支起的手术舱。特纳和内森守着最前面一对，指引方向；内森戴上了视觉增强镜。米切尔将在无月的黑暗中飞抵此处。手术舱很重，重得荒谬，几乎不可能导引方向。“就像在两个购物推车上架了辆卡车，还他妈要保持平衡。”内森自言自语。特纳的后腰不舒服，那儿从新德里以后一直不太对劲。
“等一等，”韦伯在左边的第三个轮子旁说，“我他妈被一块石头卡住了……”
特纳松开手里的轮子，直起腰张望。蝙蝠成群结队出动，在沙漠犹如倒扣巨碗的星空下微光闪烁。墨西哥的丛林也有蝙蝠——果蝠，栖息在摄制组营地上方的树木中。特纳爬上那些树木，在树枝上挂了拉紧的单分子长丝，数以米计的隐形刀锋等待着不够警觉的入侵者。但珍妮和其他人还是死了，在阿卡普尔科附近的一处山坡上被炸死。事后有人说是工会搞的鬼，但一切都无法证实，只能确定引爆位置和方向，还有使用的是原始霰粒爆炸装置。特纳爬上那段山坡，衣服沾满血迹，看见凶手等待时压倒的下层灌木、闸刀式开关和漏液的汽车电池。他找到了手卷的烟头和波西米亚啤酒的瓶盖——崭新的瓶盖，亮晶晶的瓶盖。
系列剧只得取消，危机管理小组完成了艰难的任务，安排运送尸体，撤离大难不死的摄制组和演员。特纳搭最后一班飞机离开，在阿卡普尔科机场的酒廊喝完第八杯苏格兰威士忌，他乱逛到售票中心，遇到一个叫布斯切尔的男人，他是感官/网络洛杉矶联合体的技术管理人员。布斯切尔在洛杉矶晒得黝黑的皮肤这会儿却很苍白，绉纱西装被汗水泡得发软。他拎着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有点像装摄影机的箱子，外壳结满了冷凝水。特纳看看他，看看滴水的手提箱，手提箱上贴着红色和白色的警告标签，声明运送低温冷藏物品所必须的各种防备措施。
“天哪，”布斯切尔看见了他，说，“特纳，抱歉，老弟。今天早上刚过来。他妈的一件烂事。”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湿透了的手帕擦拭面颊，“烂透了。我以前没办过这种事，直到……”
“布斯切尔，箱子里是什么？”他靠近了布斯切尔，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能看见布斯切尔黝黑面颊上的毛孔。
“你没事吧，老弟，”布斯切尔后退一步，“你看着不怎么好。”
“布斯切尔，箱子里是什么？”绉纱在他的拳头里起皱，指节发白，在颤抖。
“该死，特纳，”男人挣脱开，双手攥紧箱子的拎手，“它们没有损坏。只有一边角膜稍微有点小擦伤。它们属于公司。特纳，合同里说得很清楚。”
他转身离开，八杯纯苏格兰威士忌让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压下呕吐的欲望。他继续与之抗争了九年，直到从荷兰佬那儿飞走的时候，所有记忆忽然在伦敦希斯罗机场压了下来，他不得不弯着腰，脚下片刻不停，穿过又一条走廊，对着蓝色塑料垃圾筒呕吐。
“来吧，特纳，”韦伯说，“用点力气，给咱们看看你的本事。”手术舱开始向前挪动，穿过沙漠植物的沥青气味。
“这儿准备好了。”拉米雷斯的声音漠然而冷静。
特纳按住喉部的麦克风。“我派人回去陪你，”他松开麦克风，“内森，到时候了。你和戴维斯，回掩体。”
戴维斯负责喷涌设备——他们与保坂之间唯一不通过数据网的链接手段。内森是维修师。林奇将最后一副自行车轮胎滚进停车场外的灌木丛。韦伯和康普顿跪在手术舱旁，将保坂手术舱与指挥所的索尼生物监控仪连接在一起。取掉轮胎后，移动手术舱落在四个千斤顶上，再次让特纳想起法国度假模组。那次旅行要晚得多，是康洛伊在洛杉矶招募他四年后的事了。
“情况如何？”萨特克里夫通过链接说。
“很好。”特纳按住麦克风。
“一个人怪孤单的。”萨特克里夫说。
“康普顿，”特纳说，“萨特克里夫在周界那儿，需要你帮忙。林奇，你也去。”
“太糟糕了，”林奇在暗处说，“还希望能看见行动过程呢。”
特纳的手伸进风雪衣里，抓住枪套里左轮的枪柄。“快，林奇。”假如林奇是康洛伊的眼线，那他肯定想留在这儿，或者掩体里。
“去他妈的，”林奇说，“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留在这儿，那我进去看着拉米雷斯……”
“很好。”特纳说，拔出枪，揿下按钮，打开氙气灯。第一束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在一株枝杈扭曲的仙人掌上，针尖在无情的强光下仿佛簇生的灰色皮毛。第二束灯光落在林奇腰间的骷髅头上，边缘分明的一团灯光圈住了腰带扣。枪声和子弹头撞击目标爆炸的声音难分彼此，看不见的震荡波向外扩散，雷声般传遍了平坦的黑暗大地。
接下来的头几秒钟没有任何声音，连蝙蝠和虫子都沉默下去，悄然等待。韦伯在树丛间卧倒，他能感觉到她，知道她的枪肯定拔了出来，一双称职的棕色手掌稳定地握着枪。他不清楚康普顿在哪儿。耳内麦克风里传来萨特克里夫的声音，在颅骨内对他张牙舞爪：“特纳，怎么了？”
星光足够明亮，他能分辨出韦伯的身影。韦伯坐了起来，双手握枪，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射击的姿势。
“他是康洛伊的眼线。”特纳说，放下左轮。
“老天在上，”韦伯说，“我是康洛伊的探子。”
“他露馅了，我见过这种事。”
韦伯只好又说了一遍。
萨特克里夫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然后是拉米雷斯：“看见你在等的目标了。八十公里外，正在接近……看起来一切正常。杰琳说南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有一艘飞艇，无人驾驶的货运飞艇，而且在航班表上。没别的了。刚才萨特他妈的嚷嚷什么？内森说他听见一声枪响。”拉米雷斯已经接入网络，大部分感觉中枢用于处理玛斯-新科操控台的输入信号。“内森准备好发送第一波喷涌了……”
特纳听见了喷气机倾斜转弯的声音，喷气机正在减速，准备在高速公路上降落。韦伯已经起身，正在走向他，枪握在手里。萨特克里夫还在一遍又一遍问相同的问题。
他抬起手，碰了碰喉部的麦克风，“林奇。他死了。喷气机到了。就这些。”
喷气机出现在头顶，完全是一团黑影，低得难以想象，没有开灯就飞近了。引擎逆向喷射，火光闪烁，这个降落动作能杀死人类飞行员；喷气机发出古怪的吱嘎声，重新拉起铰接的碳纤维机身。特纳隔着塑料座舱盖看见了仪表的绿色幽光。
“你搞砸了。”韦伯说。
她背后，手术舱的舱门从内弹开，一个身穿绿色纸纤维防护服、戴口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术舱内部的蓝白色炫目光线照着全副武装的医师，在喷气机降落掀起的漫天烟尘上投出一个扭曲的黑影。“关上门！”韦伯喊道，“还不到时候！”
门关上了，光线顿时消失，两人听见超轻型飞机的引擎声。听过了喷气引擎的轰鸣，这个声音仿佛蜻蜓振翅，断断续续地嗡嗡响着，渐渐小了下去。“没燃料了，”韦伯说，“但已经很近了。”
“他到了，”特纳说，按下喉部的麦克风，“第一波喷涌。”
小飞机呜呜飞过，那是星空下的一个黑色三角形。他们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它带起的沉寂气流中扑腾，也许是米切尔的一条裤腿。你在上头，特纳心想，独自一人，身穿你最暖和的衣服，戴着你为自己制造的红外眼镜，寻找我们用暖手器给你标出的两条点线。“疯狂的混蛋，”他说，内心充满了奇怪的钦佩感，“你是真的想逃跑啊。”
就在这时，第一颗照明弹突然亮起，发出节日烟花似的噗嗤一声，降落伞带着镁光火焰缓缓落向沙漠。另外两颗照明弹随即点亮，购物中心西侧尽头响起自动枪械持续不断的咔哒射击声。他从眼角看见韦伯跌跌撞撞跑过灌木丛，冲向掩体，但他的眼睛盯着正在打转的超轻型飞机，看着它欢快的橙色与蓝色的纤维翅膀，还有脆弱的三角起落架，起落架上蹲着一个戴着风镜的人影。
米切尔。
照明弹随风飘荡，强光下的停车场亮如足球赛场。超轻型飞机倾斜转向，姿态慵懒得让特纳想尖叫。周界外射出的曳光弹构成了一条白色弧线。没有击中。
降落，快降落吧。他开始奔跑，跳起来挣脱绊住他脚腕和风雪衣下摆的簇生杂草。
照明弹。强光。米切尔无法使用红外线眼镜，看不清暖手器的红外辉光。他在远离降落带的地方着陆。前轮撞上什么东西，飞机向前翻滚、折断，蝴蝶般解体，摔在自己掀起的白色烟尘之中。
爆炸的火光在巨响前一瞬间来到他背后，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苍白树丛上。震荡波掀起他的身体，又将他重重摔下，他倒在地上，看见黄色火球笼罩了四分五裂的手术舱，知道韦伯发射了反坦克火箭。他爬起来，走了两步，拔腿就跑，枪握在手里。
他跑到米切尔的超轻型飞机前，第一颗照明弹恰好熄灭。不知从何处射出第二颗照明弹，在空中绽放光辉。枪声持续不断。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团生锈的钢板前，看见飞行员摊手摊脚地躺在那儿，自己制作的头盔和笨重的红外眼镜遮住了飞行员的头部和面部。红外眼镜用银色电工胶带贴在头盔上。扭曲的四肢裹着一层又一层黑色衣物。特纳看着一双手抓住胶带，撕掉红外眼镜；这双手是陌生的怪物，是惨白的海底生物，一辈子生活在深得无法想象的太平洋海沟底下，他看着这双手疯狂撕扯胶带、红外眼镜和头盔。取掉这些东西，露出来的是一头棕色长发，长发被汗水浸透，落在一个姑娘的白皙面颊上，抹开了从一侧鼻孔淌出的深色鲜血，她睁开双眼，露出空荡荡的白色，他拽着姑娘起身，以消防员救人的姿势扛起她，跑向他希望是喷气机的方向。
他隔着帆船鞋的鞋底感觉到了第二次爆炸，眼前浮现出拉米雷斯的赛博操控台上那块塑胶炸药上的傻笑。没有火光，只有声音和震荡波扫过停车场的水泥地面。
他钻进了驾驶舱，闻到新车里那种长链单体的气味——高科技物品刚出炉时的熟悉香味——女孩在他背后，玩偶般笨拙地躺在重力防护网的怀抱里，那是康洛伊花钱请圣迭戈的武器贩子在机师防护网背后安装的。飞机像活物似的抖动，他扭动身体，深深钻进自己的防护网，摸索着拉出接面连接线，扯掉耳后插孔里的微件，插入连接线的插头。
知识像电子游戏似的指引他，他与喷气机的飞机属性合为一体，他感觉到可变形的机身为了弹射起飞而改变形状，驾驶舱随着伺服系统的运转而呜呜降下。重力防护网裹着他膨胀，锁住他的四肢，枪仍旧握在手里。“快走，狗娘养的。”但喷气机已经知道了，重力将他压进黑暗。
 
“你失去了知觉。”飞机说。芯片的声音有点像康洛伊说话。
“多久？”
“三十八秒。”
“我们在哪儿？”
“纳戈斯上空。”平视显示屏亮起，亚利桑那-索诺拉国境线的地图之下，十几个数字不停变化。
天空变成白色。
“那是什么？”
沉默。
“那是什么？”
“感应器探测到一次爆炸，”飞机说，“从当量判断是一枚战术核弹头，但没有电磁脉冲。破坏中心是我们的离开地点。”
白光渐渐黯淡，最终消失。
“取消行程。”他说。
“行程已取消。请给出新方向。”
“问得好。”特纳说。他无法回头去看背后的姑娘。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

15
   <h4>盒子</h4> 
玛丽梦到阿兰，黄昏时分，野花盛开的郊外，他抱着她的头部，然后爱抚并折断她的脖子。她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但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亲吻她的全身，拿走她的钱和住处的钥匙。星辰变得巨大，固定在明亮的田野上空，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双手抓着她的脖子……
玛丽在散发着咖啡香味的早晨惊醒，看见阳光洒在安德莉亚桌子的书本上，听见安德莉亚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咳嗽声，她用煤气炉点燃早上的第一支香烟。她甩掉噩梦的阴森颜色，在安德莉亚的沙发上坐起来，用暗红色盖毯围住膝盖。自从格纳斯那次事发，警察和记者不再理会她之后，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阿兰——或许也梦到过，她这么猜测，但大脑想办法剪掉梦境，在她醒来前就擦掉了。尽管这是个温暖的早晨，但她还是打了个寒战，起身走进卫生间。她实在不想再梦见阿兰。
“帕科说阿兰和我见面时带着枪。”她说，安德莉亚递给她装着咖啡的蓝色珐琅杯子。
“阿兰带着枪？”安德莉亚切开煎蛋卷，分了一半到玛丽的盘子里，“多么疯狂的想法。就好像……企鹅带枪？”两人哈哈大笑，“阿兰不是那个类型的，”安德莉亚说，“他会在慷慨激昂地宣讲艺术境界和晚餐账单总数时一枪崩掉自己的脚。阿兰是一坨屎，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担心这个帕科。你凭什么相信他为维瑞克工作？”她咬了一口煎蛋卷，伸手去拿盐。
“我看见他了。他在维瑞克构建的幻境里。”
“你只看见了一幅图像，而且是个孩子，只不过有点像这个男人。”
玛丽看着安德莉亚吃半个煎蛋卷，自己的半个煎蛋卷在盘子里慢慢变凉。她该怎么解释走出卢浮宫时的那种感觉呢？她坚信有什么东西包围着她，不紧不慢而精确地监控着她；她坚信自己成了维瑞克帝国至少一个部分的注意力焦点。“他非常有钱。”她说。
“维瑞克？”安德莉亚把刀叉放在盘子上，拿起咖啡，“这个我知道。要是能相信记者的话，他是最富有的个人，句号。比得上某些财阀。但重点就在这儿了：他真的只是个人吗？是你我这种个人吗？恐怕不是。你还吃不吃了？”
玛丽机械地切开变凉的煎蛋卷，一块块叉起放进嘴里，安德莉亚继续道：“你该看看我们这个月在准备的稿件。”
玛丽咀嚼着煎蛋卷，好奇地挑起眉毛。
“有关高轨道工业宗族的历史。尼斯大学一位老兄做的研究。说起来，你那位维瑞克也出场了，研究里引用他充当反例，或者说平行演化的另一个类型。尼斯那位老兄认为企业时代的个人财富是个悖论，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尤其是它为何还能够存在。我指的是巨富。他认为高轨道宗族——泰瑟尔-阿什普尔宗族之类——是传统贵族模式的晚近变种，由于贵族体系并不适应大企业形态而注定没落。”她把咖啡杯放在盘子上，拿起盘子走向水槽，“好吧，这么一说似乎就没那么有意思了。他对大众本性说了很多不怎么中听的话。大写字母的大众。他喜欢用大写。算不上什么文体家。”她拧开水龙头，自来水从过滤器里嘶嘶淌出。
“关于维瑞克，他是怎么说的？”
“要是我没记错——我不敢保证完全正确——他说维瑞克的存在比高轨道工业宗族还要侥幸。宗族是跨世代的，通常要和各种各样的医疗技术打交道：低温冷冻、基因操控、对抗衰老的种种手段。某个宗族成员的死亡，哪怕他是奠基人，通常不会让宗族这个商业团体走向危机。永远有人会出面接手，永远有人在伺机而动。宗族和企业的区别在于，你不需要真的嫁给一个企业……”
“但企业要签服务合同……”
安德莉亚耸耸肩，“那就像租约，不是一码事。本质上是工作保障。可是，等医生再也没办法扩建他的延命槽，你那位维瑞克阁下最终死去，他的业务集团将失去逻辑核心。到了那个时候，尼斯那位老兄说，你将看见维瑞克控股公司要么分崩离析，要么突变演化；假如是后者，我们将得到一个什么什么公司，一个真正的跨国公司，那将是又一个大写大众的家园。”她洗盘子，甩掉水，擦干，放在水槽旁的松木架上，“他认为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可就太糟糕了，因为剩下的不会有几个人能看见锋刃。”
“锋刃？”
“群体的锋刃。你我这种人迷失在群体内部——至少我还是。”她穿过厨房，用双手按住玛丽的肩膀，“你在这件事里必须当心。你有一部分心思已经高兴起来了，但这一点我显然也能做到，只需要安排你和你那头猪猡前情人吃顿饭就好了。其他的嘛，我不确定……我认为碰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维瑞克和他那种人早已远非人类——我们学院派的理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请你务必当心……”她亲吻玛丽的面颊，出门上班，她是一名助理编辑，她所从事的纸版书籍行业已经过时。
 
整个上午她都留在安德莉亚的住处，打开博朗投影仪，研究七件作品的全息图。每一件都有自己的非凡之处，但她一次又一次重新调出维瑞克最初向她展示的那个盒子。假如原件在我面前，她心想，我取掉玻璃，一件一件拿出里面的物品，剩下的会是什么呢？无用的东西，一片被框起来的空间，或许还有灰尘的气味。
她躺在沙发上，博朗投影仪搁在肚皮上，她盯着那个盒子，内心隐隐作痛。她感觉这个结构完全撩动了某种情绪，但这种情绪却没有名称。她抬起双手，伸进明亮的投影图，抚摸雕出笛孔的鸟类长骨。她确定维瑞克早就请鸟类学家辨别过这段骨头来自哪种鸟的翅膀。估计多半还搞清了每件物品的诞生时间。每张全息胶片都存有一份详尽的报告，讲述每件物品现已掌握的来源情况，但她存心不去看那些报告。碰到艺术方面的谜团，有时候你最好化身为懵懂孩童。孩童能看见对受过训练的眼睛而言过于明显的事实。
她拿起博朗投影仪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去拿安德莉亚的电话，想知道现在几点了。阿兰说他三点会打电话到安德莉亚家里找她。她想调出时间服务，自动重播的卫星新闻滚过屏幕：日航的一架航天飞机在重新进入大气层时，于印度洋上空解体；新泽西一处乏味的市郊居住区发生一起爆炸案，残忍但毫无意义，波士顿-亚特兰大都市轴心区的警探受命前去调查；建筑工人在新波恩南区发现两枚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导弹，据信导弹装载的是生化武器弹头，国民警卫队正在主持疏散工作；亚利桑那官方否认墨西哥的指责，称索诺拉边境附近并未引爆小型核武……她看着新闻又重头开始，模拟画面中的航天飞机再次在烈火中死亡。她摇摇头，揿下按钮。已经是中午了。
 
夏日时节，巴黎的天空湛蓝而炽热，她闻着上等面包和黑烟草的香味。受到观察的感觉已经消退，她从地铁站走向帕科留下的地址。圣奥诺雷郊区街。地址有点眼熟。一家画廊，她心想。
对。罗伯茨画廊。主人是一位美国人，他在纽约还经营着三家画廊。昂贵，但已经不太走红。帕科在一幅巨大的画板下等她，画板上凹凸不平地刷了一层清漆，底下是几百张方形小照片，都是火车站或巴士终点站那种老式机器拍摄的，照片里千篇一律全是年轻女性。她不由自主地去看艺术家的名字和作品标题：《请在死者名录里阅读我们》。
“你大概能理解这种东西。”西班牙人皱着眉头说。他身穿巴黎商人样式的昂贵蓝色正装和白色罗纹布衬衫，打着非常有英国气质的领带，多半来自夏尔凡。他不再像个侍者了。他斜背着一个意大利品牌的压纹橡胶包。
“什么意思？”她问。
“死者名录，”帕科朝画板点点头，“你以前买卖的就是这种东西。”
“你有哪儿不明白吗？”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这种文化——完全是个骗局，是个诡计。我从小到大一直在侍奉主人，伪装成各种样子，你明白吗？我的工作并不缺少满足，有许多胜利的时刻。可是，只要他交给我的任务与艺术有关，我就没有过半点满足的感觉。主人他很有钱，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比美丽的物品。然而主人他追求的……”他耸耸肩。
“那么，你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她对帕科微笑，“为什么选择这家画廊见面？”
“主人的代理人在这里买到了其中一个盒子。你没有读我们在布鲁塞尔给你的历史记录吗？”
“没有，”她答道，“那会干扰我的直觉。维瑞克阁下花钱买的就是我的直觉。”
帕科挑起眉毛，“我介绍你认识画廊的管理人皮卡德。他也许能帮你发挥你的直觉。”
他领着玛丽穿过前厅，进了一道门。一个粗壮的法国人戴着话筒正在打电话，他头发灰白，身穿皱巴巴的灯芯绒正装。她在电话屏幕上看见了分成几栏的文字和数字。纽约市场的今日报价。
“啊哈，”男人说，“埃斯泰贝斯。不好意思，稍等片刻。”他抱歉地笑了笑，继续打电话。玛丽看着报价的数字。波洛克又下跌了。
艺术的这个方面恐怕是她最难以理解的地方了。皮卡德——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叫皮卡德——正在和纽约的交易员交谈，安排购买某位艺术家的一定数量“点”的作品。一个“点”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意思，取决于所涉及的媒介，但几乎能够肯定的是皮卡德永远也见不到他购买的作品。假如那位艺术家备受尊崇，那么真迹多半被装箱保存在保险库里，谁也看不到那些作品。几天或几年以后，皮卡德会拿起同一个电话，命令交易员卖出。
玛丽以前的画廊买卖的是真迹。钱相对而言没那么可观，但自有它发自肺腑的吸引力。另外，你永远有可能撞上大运。当初阿兰安排那幅科内尔赝品浮出水面，诡称是了不起的意外发现，她也曾说服自己说你撞了大运。科内尔在交易所拥有单独的位置，他的“点”非常值钱。
“皮卡德，”帕科说，像是在对仆役说话，“这位是玛丽・克鲁什霍娃。主人请她参与匿名盒子的事情。她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太好了。”皮卡德笑得热情洋溢，但她好像在那双棕眼里瞥见了一丝火花。十有八九，他把这个名字联系上了最近的一起交易丑闻。
“据我所知，你的画廊经手了那次交易，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好，”皮卡德说，“我们在我们纽约的画廊展出那件作品，吸引了很多人竞价。我们决定让它也在巴黎露露脸，但是——”他笑得分外灿烂，“你的雇主做了个非常有价值的决定。埃斯泰贝斯，维瑞克阁下最近可好？有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了……”
玛丽扭头看了帕科一眼，但他黝黑的面颊不为所动，完全在控制之下。
“要我说，主人很好。”他答道。
“那就好极了。”皮卡德似乎有点过于热情，他转向玛丽，“一位了不起的绅士。传奇人物。伟大的艺术支持者。伟大的学者。”
玛丽似乎听见帕科在叹气。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纽约分部是从何处得到那件作品的？”
皮卡德的表情垮了下来。他看看帕科，又看着玛丽说：“你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不行，”皮卡德说，“非常抱歉，但我做不到。你要明白，因为我们不知道。”
玛丽瞪着他，“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
“皮卡德，她没有读过报告。你就告诉他吧。亲耳听你告诉她，能帮她发挥直觉。”
皮卡德好奇地看了帕科一眼，随即恢复镇定。“当然，”他说，“乐意之至……”
 
“你认为是真的吗？”她问帕科，两人走出画廊，踏上夏日阳光下的圣奥诺雷郊区街。人群里挤满了日本游客。
“我亲自去过蔓城，”帕科说，“询问过全部与此有关的人。罗伯茨没有留下购买记录，不过通常来说，艺术品交易商都是这种偷偷摸摸的角色。”
“而他确实死于意外？”
帕科戴上保时捷太阳镜。“这种死亡总是很意外，”他说，“我们无从得知他是何时何地、如何得到那件艺术品的。八个月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件艺术品，所有逆向追踪的努力都结束于罗伯茨，而罗伯茨已经死了一年多。皮卡德没有告诉你的是他们险些弄丢那件艺术品。罗伯茨把它和另外一些物品保存在他的乡间大宅，继承人认为它们只是普通的猎奇摆设，几乎跟着整幢屋子公开拍卖。有时候我真希望它就那么被卖掉。”
“另外那些物品，”她和帕科并排行走，“都是什么东西？”
帕科微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有一一追查吗？我们当然查了。它们是——”他皱起眉头，强调自己在拼命回忆——“‘一些不甚出众的当代民间艺术品。’”
“大家知道罗伯茨对这类物品感兴趣吗？”
“不知道，”帕科答道，“但他去世前一年左右，我们得知他申请加入巴黎的非主流艺术协会，还允诺成为汉堡艾施曼收藏馆的赞助人。”
玛丽点点头。艾施曼收藏馆只收藏精神病患者的作品。
“我们有理由相信，”帕科扶住她的胳膊肘，领着她转弯拐进一条小街，“他并没有计划使用这两家机构的资源，除非他雇佣了中间人，但我们认为这个也不太可能。主人雇佣了几十位学者阅览这两家机构的全部档案，一无所获……”
“告诉我，”她说，“皮卡德为什么会认为他最近见过维瑞克阁下？怎么可能？”
“主人非常有钱。主人有办法以各种手段显形。”
他领着玛丽走进一个铬合金包裹的空旷房间，镜子、瓶子和电子游戏机闪闪发亮。镜子向着房间纵深处延伸，玛丽在房间后部看见了镜子里的人行道、行人腿脚和轮毂盖反射的阳光。吧台后有个昏昏欲睡的男人，帕科朝他点点头，领着玛丽穿过挤得紧紧的圆形塑料桌。
“你可以在这儿接阿兰的电话，”他说，“我们已经设置好了，从你朋友的公寓把电话转过来。”他为玛丽拉开椅子，不由自主的动作充满了职业性的礼貌，她不禁琢磨帕科是不是真的当过侍者，帕科随手把包放在桌上。
“但他会看见我其实不在家里，”她说，“假如我关掉视频，他会起疑心的。”
“但他不会发现的。我们生成了你这张脸和所需背景的数字图像。我们会把图像送入这部电话。”他从包里取出一套精致的模组构件，摆在玛丽面前。薄若白纸的聚碳酸脂屏幕从构件顶端缓缓打开，迅速硬化。玛丽曾观察过蝴蝶如何诞生，这番转变恰似蝴蝶翅膀的干燥过程。“这是怎么做到的？”她问，试着摸了摸屏幕——触感就像金属薄板。
“最新的聚碳酸脂变体之一，”他说，“玛斯的产品……”
电话嘟嘟轻响。帕科加倍小心地将电话推给玛丽，走向桌子的另一头，说：“你的电话来了。记住，你在家！”他俯身揿下一个镀钛的按钮。
阿兰的面孔和双肩充满了小屏幕。画面模糊，光线昏暗，像是来自公共电话亭。“下午好，我亲爱的。”他说。
“哈啰，阿兰。”
“怎么样，玛丽？你应该已经拿到了我们讨论过的那笔钱吧？”她看见他身穿黑色夹克衫，但分辨不出其他细节，“你的室友应该学点儿家政了。”他说，眼睛似乎在看她的背后。
“你这辈子就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她说。
他耸耸肩，微笑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天赋嘛。”他说，“玛丽，你拿到我的钱了没有？”
她抬头看一眼帕科，帕科点点头。“拿到了，”她说，“当然。”
“那就好，玛丽。太好了。那么我们只有一个小问题了。”他还在微笑。
“什么问题？”
“我的线人提高了价钱，翻倍。因此，我也必须翻倍要钱。”
帕科点点头。他也在微笑。
“很好。我必须请示一下，这是当然的……”他让玛丽恶心。她想挂断电话。
“而他们当然会答应。”
“那么，我们在哪儿见面？”
“五点钟我再打给你。”他说。画面缩小，变成一个蓝绿色小点，随即彻底消失。
“你看上去很疲惫。”帕科收起屏幕，把电话放回包里，“和他说话的时候，你看起来老了几岁。”
“是吗？”不知为何，她眼前出现了罗伯茨画廊那幅画板上的那些面孔：《请在死者名录中阅读我们》。所有的玛丽，她心想，所有的女孩，来自她漫长的少女时代。

16
   <h4>雷格巴</h4> 
“喂，臭头，”蕾亚戳戳他的肋骨，力气用得可不小，“他妈的起来了。”
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正在和钩织盖毯搏斗，和无名敌人的幢幢黑影搏斗，和杀害他母亲的凶手搏斗。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可能是任何地方。许多面镜子，鎏金的塑料镜框。带着绒毛的猩红色墙纸。他见过花得起钱的哥特帮把房间装饰成这样，但也见过他们的父母把整套分割公寓搞成这个风格。蕾亚把一捆衣服扔在记忆棉床垫上，收起双手插进黑色皮夹克的口袋。
粉色和黑色的方块盖毯围在他的腰间。他低头看见蜈蚣的体节浸没在一指宽的粉色疤痕组织里。波伏瓦说那东西能加速伤口愈合。他犹豫着用指尖碰了碰新生的嫩肉，有点疼，但还能忍耐。他抬头看着蕾亚。“你他妈给我试试看。”他对她竖起中指。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中间是波比竖起的中指。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吧，”她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不逗你了。这些衣服给你，你挑两件换上吧。肯定有合身的。卢卡斯中午要来接你，他不喜欢等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看上去挺随和的？”他在那堆衣服里翻检，略过一件印着水洗金色涡纹图案的黑衬衫、一件袖口有白色仿皮流苏的红色绸缎衬衫、一件镶着几块透明材质的黑色紧身连衣裤……“喂，”他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我总不能穿成这样……”
“我弟弟的，”蕾亚说，“上个流行季的东西，你最好趁着卢卡斯还没来，早早裹上你的白屁股。喂，”她说，“那是我的。”抓起连体服，像是怕被波比偷走。
他穿上金色花纹的黑色衬衫，摸索着系上黑色仿珍珠质地的圆形搭扣。他找到一条黑色牛仔裤，拿起来发现很肥大，有几层精致的褶裥，而且根本没有口袋。“裤子只有这一条？”
“天哪，”她说，“朋友，我见过老派从你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你可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的潮流样板。你就穿上吧，谢谢你了。我可不想招惹卢卡斯。他跟你细声细气说话，只能说明你有什么东西他非常想要，所以他愿意陪你玩。至于我？我肯定没有，所以要我说，他收拾我就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晃晃悠悠地站在床边，想拉上黑色牛仔裤的拉链。“没拉链啊。”他望向蕾亚。
“哪儿肯定有纽扣。时尚就流行这个，不知道吗？”
波比找到了纽扣。系纽扣这事情相当复杂，他忍不住想万一急着要撒尿该怎么办。他看见床边的黑色尼龙凉鞋，抬起脚塞了进去。“杰姬呢？”他问，走到能在金框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地方，“卢卡斯收拾她会犹豫吗？”他看着镜子里的蕾亚，见到她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意思？”
“波伏瓦，他说她是一匹骏马……”
“你闭嘴，”她说，声音低沉而急切，“波伏瓦跟你说这种话，那我管不着。但你绝对不能向别人提起，明白了？世上有些恐怖的事情，会让你哭着想钻回娘胎里。”
他看着镜子里蕾亚的眼睛，软呢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那双黑眼睛。此刻它们比先前稍微多露出了一丁点眼白。
“好的，”他说，停顿片刻，又说，“谢谢。”他摆弄着衬衫的领子，拉起背后的一段，重新放下，尝试各种潮流样式。
“说起来，”蕾亚侧着头说，“换身衣服，你的模样倒也不坏。只是那双眼睛像是雪地里的尿窟窿……”
 
他们在电梯里，“卢卡斯，”波比说，“知道是谁做掉了我老妈吗？”这并不是他打算问的事情，但这个问题像一团沼气似的自己冒了出来。
卢卡斯和蔼地打量他，一张光滑的黑色长脸对着他，剪裁优美的黑色正装像是刚熨烫过。他拿着一根上过油、抛过光的粗重木棒，纹理全是黑色和红色的螺线，顶上是个抛光的黄铜圆球。圆球向下伸出几根手指长的黄铜楔子，嵌在手杖的木料之中。“不，我们不知道，”他宽厚的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我们也非常想知道……”
波比不安地动了动。电梯让他有点难为情。轿厢的尺寸和小型公共汽车差不多，尽管并不拥挤，但只有他一个白人。他的视线上上下下端详拐杖，另外注意到一点：黑人的肤色在日光灯照耀下，并不像白人那样显得半死不活。
电梯在下降过程中抛锚了三次，有一次停了将近十五分钟。第一次抛锚，波比好奇地看着卢卡斯。“电梯井里有东西。”卢卡斯说。“什么东西？”“另一部电梯。”电梯位于生态建筑物的核心位置，电梯井与供水总管、下水总管、主电缆和几根绝热管道（波比估计那属于波伏瓦所说的地热系统）并在一起。电梯门一打开你就能看见，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就好像修建者希望能看清一切系统的运行状况和管道流向。所有东西，每一个可见的表面，都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无数涂鸦，密密麻麻得无法辨认出任何文字和符号。
“你没上来过，对吧，波比？”卢卡斯问，电梯门再次关闭，他们开始下降。波比摇摇头。“太可惜了，”卢卡斯说，“不过可以理解，但还是很可惜。‘一天两次’说你不怎么乐意留在巴瑞城。是这样吗？”
“确实。”波比说。
“同样可以理解。我认为你这个年轻人挺有想象力和进取心。你说呢？”光亮的黄铜手杖头在卢卡斯的粉色手掌中转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波比。
“应该是吧。我无法忍受这儿。最近我总注意到——怎么说呢？——这儿就是死水一摊。对，我知道，也有各种事情发生，但永远是老一套，他妈的周而复始，就像老剧重播，每年夏天都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不确定卢卡斯会怎么看他。
“是啊，”卢卡斯说，“我知道这种感觉。对巴瑞城来说，也许稍微更强烈一点，但你在纽约和东京也同样会有这种感觉。”
不可能，波比心想，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没忘记蕾亚的警告。卢卡斯不比波伏瓦更吓人，但他的块头本身就够瞧的了。波比在思考新的人类举止理论；理论还不成熟，但其中一部分的主题是真正危险的人并不需要展示这个事实，有能力隐藏威胁使得他们愈加危险。这一点直接违背了大操场的规则，大操场上连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肯用尽一切方法标榜自己的凶恶狂虐——也许帮他们捞到了丁点好处，至少就本地的犯罪活动而言；但卢卡斯显然对本地的犯罪活动毫无兴趣。
“看得出你不相信，”卢卡斯说，“好吧，你应该很快就能体会到，但不会太快。按照你现在生活的发展方式，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什么都新鲜刺激。”
电梯门颤抖着打开，卢卡斯行动起来，像赶小孩似的让波比先走。两人走进铺着瓷砖的门厅，门厅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他们经过各种售货亭和挂着帘子的摊位，还些人铺着毯子在兜售物品。“别闲逛了。”卢卡斯说，波比在乱七八糟堆着许多软件的小摊前停下，卢卡斯用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要去蔓城了，我的朋友，要带着伯爵应有的气度去。”
“怎么说？”
“坐豪华轿车。”
 
卢卡斯的轿车长得惊人，黑色车身有着金色斑点，黄铜装饰亮得犹如镜面，镶着形状怪异的各色小玩意，波比只有短短几秒钟供他猜测——他认为其中之一是碟形天线，但怎么看怎么像阿兹特克人的日历轮盘——然后就钻进了车里，卢卡斯轻轻松手，宽大而厚实的车门在背后缓缓关闭。窗户涂成彻底的黑色，望出去仿佛已经是夜晚了，却是个熙熙融融的夜晚，安置区的居民走来走去，忙着各自正午的事情。车里是一整片宽敞的空间，铺着亮色的地毯和淡色的皮革靠垫，但似乎没有指定的座位；也没有方向盘，仪表盘是一整块皮革，没有任何操纵设备。他望向卢卡斯，卢卡斯松开了黑色领带，“怎么驾驶？”
“随便坐。这么驾驶：艾哈迈德，带我们去他妈的纽约下东区。”
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波比找了块柔软的地毯跪下。
“三十分钟后上午餐，先生，除非您希望更早些。”一个柔和而悦耳的声音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
卢卡斯哈哈笑道：“大马士革那帮人，确实知道怎么造车。”
“哪儿？”
“大马士革，”卢卡斯解开上衣的纽扣，向后靠在一块楔形的淡色软垫上，“这是辆劳斯莱斯。旧型号。阿拉伯人有钱的时候确实能造出像样的好车。”
 
“卢卡斯，”波比说，半张嘴里塞满了凉炸鸡，“我们怎么可能一个半小时到纽约？我们都还不如爬得快……”
“因为，”卢卡斯说，停下喝了一口冰凉的白葡萄酒，“就需要我们这么长时间。艾哈迈德拥有全部的可选配置，包括一流的反监控系统。在路上移动时，艾哈迈德可以确保私密，程度比我通常在纽约愿意花钱买的都高。艾哈迈德，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人企图接近、监听或怎么我们？”
“没有，先生，”那个声音答道，“八分钟前，一架战术直升机用红外线扫描了我们的识别牌。直升机的编号是MH划3划848，由罗贝托下士导航——”
“好了，好了，”卢卡斯说，“很好。不用说了。明白了吗？艾哈迈德对战术机的了解超过了他们对我们的了解。”他用厚实的白色亚麻餐巾擦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金牙签。
“卢卡斯，”波比说，卢卡斯认真地掏着大板牙之间的缝隙，“要是——比方说，我请你带我去时代广场，然后放我下车，会发生什么？”
“啊哈，”卢卡斯放下牙签，“全城最引人共鸣的场所。怎么了，波比，毒品问题？”
“呃，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你想去时代广场？”
“不是，我只是一想就想到了时代广场。我想问的是，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卢卡斯说，“我跟你直话直说，不会。但你不必把自己视为囚徒。你更像我们的客人。一位尊贵的客人。”
波比无力地笑了笑，“哦，好吧。就像所谓的保护性监禁？”
“对，”卢卡斯说，又拿起了金牙签，“既然我们坐在这儿，有好心的艾哈迈德提供保障，那么咱们也该谈谈了。波伏瓦兄弟应该已经向你大致介绍了我们。波比，你对他的话有什么看法吗？”
“呃，”波比说，“非常有意思，但我似乎不太理解。”
“哪部分不太理解？”
“唔，巫毒方面的事情……”
卢卡斯挑起眉毛。
“我是说，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愿意买账——我是说，相信的事情，对吧？但前一分钟波伏瓦还在谈生意，我从没听说过的街头科技等等，下一分钟他就开始说曼波啦鬼魂啦蛇神啦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骏马。”波比喉咙发紧。
“波比，你知道隐喻是什么吗？”
“电路部件吗？就像电容器？”
“不是，那就别管隐喻了。波伏瓦和我提到洛阿和他们的骏马——也就是洛阿选择骑乘的极少数人——你应该假装我们同时在用两种语言说话。其中之一你能听懂，也就是你所谓街头科技的语言。我们使用的词语或许不同，但说的内容确实是科技。某样东西我们叫它奥古费雷，而你们叫它破冰器，明白吗？但另一方面，我们尽管用的是同样的词汇，但谈论的是其他的东西，那是你不明白的内容，也是你不需要明白的内容。”他收起牙签。
波比深吸一口气，“波伏瓦说杰姬是一条蛇的骏马，那条蛇叫丹巴拉。你想说这其实是街头科技？”
“当然了。你就当杰姬是操控台，波比，赛博空间操控台，一部非常漂亮的操控台，有两只可爱的小脚踝，”卢卡斯坏笑，波比脸红了，“就当丹巴拉——部分人所称的蛇神——是一套程序。比方说破冰器。丹巴拉插进杰姬操控台，杰姬破冰。就这样。”
“好吧，”波比开始明白了，“那么数据网是什么？假如她是操控台，丹巴拉是程序，那么赛博空间是什么？”
“世界。”卢卡斯说。
 
“接下来咱们步行吧。”卢卡斯说。
劳斯莱斯无声无息地滑行停下，卢卡斯站起身，系好上衣的纽扣。“艾哈迈德太惹人注意。”他拎起手杖，随着柔和的铿锵声响，车门自行开启。
波比跟着他下车，蔓城特有的浓烈气味迎面而来，混合了陈腐的地铁废气、积年的煤烟和新塑料的致癌物质，再加上非法化石燃料刺鼻的碳化合物尾气。头顶高处，弧光灯反射的强光之中，未完工的富勒穹顶之一遮住了橙红色夜空的三分之二，参差的边缘仿佛破碎的灰色蜂巢。蔓城对穹顶的修补催生了变幻莫测的微气候；冷凝水的细雨不断从被煤烟污染的最短线落下，笼罩了几个街区；穹顶的某几块区域是著名的静电放电胜地，构成了独特的都市闪电景观。波比跟着卢卡斯顺着街道前进，不自然的风吹过来，温暖的沙尘细雨多半与贯穿蔓城全境的轨道交通系统内的气压变化有关。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卢卡斯在沙尘中眯起眼睛，“这个人要远远超出他的外表。就算他这人表里如一，你也必须非常尊重他。假如你想当牛仔，那么你将见到这个行当的纪念碑了。”
“好，没问题，”他跳了一步，躲开一段企图缠住脚踝的灰白色打印纸，“所以你和波伏瓦就是从他那儿买——”
“喂！别这样！记住我说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就等于把心思贴在了公告牌上——”
波比做个鬼脸，然后点点头。妈的。他一次又一次搞砸。他来到蔓城，身边是个业内的大玩家，有什么诡异离奇的生意都快埋到他脖子了，而他的举止还是那么威尔森。玩家。这个词正适合形容卢卡斯，还有波伏瓦，那些巫毒用语只是他们耍弄别人的游戏——他这么认为。先前在劳斯莱斯里，卢卡斯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内容与雷格巴有关，也就是他所谓掌管沟通的洛阿，“大道和小径之神。”什么他要带波比去见一个备受雷格巴眷顾的男人。波比问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混岗，卢卡斯说不是；他说那个人一辈子都随雷格巴行走，亲近得甚至不知道洛阿的存在，就仿佛雷格巴完全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影子。卢卡斯还说，“一天两次”出租给波比的软件就是这个男人卖给他们的……
卢卡斯拐个弯，停下脚步，波比紧随其后。两人站在一幢发黑的褐石大宅前，房屋的窗户在几十年前就用波纹钢板钉死了。底楼的一部分曾经辟作商铺，破碎的橱窗积着尘垢，已经不再透光。两扇百叶窗之间的大门也用封住楼上窗户的同一种钢板加固过，波比觉得他在左手边的窗户上辨认出了某种标记，废弃多年的字母霓虹灯斜挂在黑暗之中。卢卡斯面对大门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手杖顶端牢牢地抵着人行道，两只大手叠放在黄铜把手上。“首先你必须明白的一点，”他的语气像是在引用谚语，“是你永远需要等待……”
波比觉得他听见门那头传来了刮擦声，然后是门链抖动的声音。“有意思，”卢卡斯说，“就好像他在等我们。”
门打开了十厘米——铰链的润滑油上得很足——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只眼睛悬在灰尘和黑暗之中，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波比刚开始觉得那肯定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眼睛，虹膜是奇怪的褐黄色，眼白斑驳浑浊，遍布血丝，下眼睑半翻开，颜色比血丝还要红。“巫毒人，”看不见的脸说，“巫毒人，还有一小坨狗屎。天哪……”接着是难听的咕噜喉音，像是多年老痰从气管深处被提上来，男人啐了一口。“唉，来吧，卢卡斯，”又是刺耳的一声，门向着里面的黑暗打开，“我很忙……”最后这句话来自一米开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只眼睛的主人在匆忙躲避门外射来的光线。
卢卡斯走进那扇门，波比跟着他，感觉门在背后徐徐关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前臂汗毛竖起。这黑暗像是有生命，杂乱而稠密，具备感知能力。
一根火柴擦燃，汽灯嘶嘶响起，纱网里亮起火光。波比看见提灯前的那张脸，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那只充血的黄色眼睛和它的伙伴镶在一张波比非常愿意相信是面具的脸上。
“你应该没有在等我们，老芬，对吧？”卢卡斯问。
“问得好，”那张脸说，露出偌大的黄色板牙，“我正要出去找点吃的。”他看着波比，像是他能吞下一块虫蛀的地毯，能耐心地吃完此刻这条隧道两侧垒到肩膀高度的所有被潮气泡胀的书本打成的棕色纸浆。“这坨屎是谁，卢卡斯？”
“说起来啊，老芬，波伏瓦和我遇到了一些难处，和我们怀着敬意从你这里得到的某件东西有关。”卢卡斯伸出手杖，轻轻戳着一摞摇摇欲坠的朽烂平装本。
“是吗？”芬兰佬抿紧灰色的嘴唇，假装担心，“别乱碰那些初版珍本，卢卡斯。弄塌了就要你付钱。”
卢卡斯收起手杖。抛光的黄铜头在提灯下熠熠生辉。
“那么，”芬兰佬说，“你遇到了难题。有意思，卢卡斯，真他妈的有意思。”他灰白色的面颊上有几道深深的斜角皱纹，“我也有问题，一共三个。今天早晨还没有。我看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有时候。”他把嘶嘶作响的提灯放在被开膛破肚的不锈钢文件柜上，从曾经似乎是粗花呢上衣的东西的侧面口袋里掏出一根弯曲的无过滤嘴香烟，“我的三个问题在楼上。也许你愿意看一眼。”他在提灯底部擦燃一根木杆火柴，点燃香烟。古巴黑烟草的辛辣气味在他们之间的半空中聚集。
 
“说起来，”芬兰佬说，跨过第一具尸体，“我在这儿住了很久。所有人都认识我，知道我住这儿。你找我老芬买东西，知道你从谁手上买东西。我为我的产品做背书，每次都是……”
波比盯着死人朝上的面孔，那双已经无神的眼睛。身躯的形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劲在于黑衣身躯躺着的姿势。日本人的面孔，没有表情，死人的眼睛……
“这么长时间，”芬兰佬喋喋不休，“知道有多少人蠢到企图钻进来做掉我吗？零！一个也没有，直到今天早晨，他妈的一下就是三个。好吧，”他饱含敌意地瞪了波比一眼，“不算那坨傻兮兮的小屎，但……”他耸耸肩。
“他似乎朝一侧倾斜。”波比还在盯着第一具尸体看。
“那是因为他里面已经成了狗粮，”芬兰佬斜眼看他，“一肚子杂碎汤。”
“老芬搜集了很多奇异的武器，”卢卡斯说，用手杖尖端推了推第二具尸体的手腕，“老芬，有没有扫描他们身上的植入物？”
“当然。他妈的痔疮。哈达拿到楼下里屋去了。除了能料到的那些，啥也没有。只是个刺客小组，”他使劲嘬牙花，“为什么会有人想刺杀我？”
“也许你卖给他们什么很贵的产品，功能却不完善。”卢卡斯猜测道。
“你千万别说他们是你派来的，卢卡斯，”芬兰佬心平气和地说，“除非你想看我大变狗粮。”
“我说了你卖给我们的东西不好用吗？”
“你说的是‘遇到了难题’。再说你们最近还找我买过别的东西吗？”
“抱歉，老芬，但真的不是我们派来的。你肯定知道。”
“对，大概吧。那你他妈找我干什么，卢卡斯？你知道你买的东西通常不在保修范围内……”
 
“说起来，”芬兰佬听完波比的赛博空间旅程如何异常中断，“这他妈的还是真是奇了怪了。”他慢慢晃动长得奇怪的脑袋，“以前没出过这种事，”他看着卢卡斯，“你们知道，对不对？”
底楼，塞满垃圾的店面背后，一个白色的房间，一张白色的方桌，他们围坐在方桌前。地上铺着磨损的医院用防滑瓷砖，破旧的白色塑料墙板盖住了层层叠叠的反窃听电路。和店面相比，白色房间干净得像是手术室。桌子四周立着几个合金三脚架，满载传感器和扫描装置，像是什么抽象雕塑。
“知道什么？”波比问。每次讲述完他的经历，他都觉得自己没那么威尔森了。重要——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
“没问你，尿壶，”芬兰佬疲惫地说，“我问他。巫毒大人物。他知道。知道这次不一样。很久没有这种事了。老子干这行太久了，历史长得很。从战争前，那会儿数据网还不存在，至少人们还不知道它有可能存在，”他看着波比说，“我有一双鞋比你年纪都大，所以怎么能指望你他妈知道？自从有电脑就有了牛仔。他们建造的第一台电脑是为了破德国佬的冰，懂吗？密码破解器。因此电脑诞生之前就存在冰了，你得这么看问题。”他点燃当晚的第十五支香烟，烟雾逐渐充满白色房间。
“卢卡斯知道，对。过去这七八年，键盘牛仔圈子里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新一代操控师，他们和某些东西交易，对吧，卢卡斯？对，我当然知道，他们仍旧需要硬件软件，他们仍旧比冰上游蛇还要快，但他们这些人，所有知道怎么破冰的人，他们有盟友，对吧，卢卡斯？”
卢卡斯从口袋里取出金牙签，开始掏后槽牙，脸色阴沉而严肃。
“王座与权柄，”芬兰佬说得很含糊，“对，那里有不寻常的东西。鬼魂，怪声。没什么不可能的。海洋有美人鱼什么的鬼东西，而我们面对的是硅晶片海洋，明白吗？对，赛博空间只是个基于共同约定的定制幻境，但任何人只要接入过就知道——就他妈的知道，那是一整个宇宙，而且每年都变得更加拥挤，听着像是……”
“对于我们，”卢卡斯说，“世界从来就是这么运转的。”
“对，”芬兰佬说，“所以你们这种人就接进去，告诉大家说你们与之做交易的对象还是丛林时代的那些古神……”
“神圣的骑马人……”
“对。也许你真的相信，但我年纪太大了，还记得当初是什么样子。十年前，你们走进窝囊废绅士酒吧，碰到顶尖骑师就说你们在数据网里和鬼魂对话，他们只当你们是疯子。”
“是威尔森。”波比插嘴道，感觉自己受到排挤，不再重要。
芬兰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什么？”
“威尔森。玩砸了，一团糟。热狗人的俚语，应该吧……”又来了。妈的。
芬兰佬奇怪地看着他，“我的天，你们是这么说的？天哪，我认识那家伙……”
“认识谁？”
“鲍汀・威尔森，”他说，“我认识的第一个最后成为日常俗语的家伙。”
“他很蠢吗？”波比刚问完就后悔了。
“蠢？妈的，当然不，他聪明得能吓死人，”芬兰佬在开裂的金巴利陶瓷烟灰缸里揿熄烟头，“但就是活得一团糟，没别的。他有次和南方平线合作……”充血的黄眼睛渐渐目光涣散。
“老芬，”卢卡斯说，“你卖给我们的破冰程序是从哪儿来的？”
芬兰佬阴森地看着他，“这行当我干了四十年，卢卡斯。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吗？知道我要是回答了就会死多少次吗？”
卢卡斯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我得跟你讲讲道理。”他用金牙签指着芬兰佬，仿佛那是一支玩具匕首，“你之所以愿意坐在这儿夸夸其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认为楼上的三个死人和你卖给我们的破冰程序有关系。听波比说他母亲的公寓被夷为平地，你坐了起来，听得分外仔细，对不对？”
芬兰佬呲牙道：“也许。”
“你也在某人的黑名单上，老芬。楼上的三个死忍者花了他一大笔钱。他们要是不回去，老芬，那个人只会更加坚决。”
红眼眶里的黄眼睛眨了眨。“他们装备齐全，”芬兰佬说，“准备杀人，但其中之一有别的任务。要问我问题，”他的手指被尼古丁几乎染成了蟑螂翅膀的颜色，抬起来缓缓揉搓上嘴唇，“我认为是维根・卢德门，”他说，“外号维格。”
“没听说过。”卢卡斯说。
“疯狂的小杂种，”芬兰佬说，“当过牛仔。”
 
芬兰佬开始讲述，波比听得分外入神，比听波伏瓦和卢卡斯说话还着迷，维根・卢德门有五年曾经是最顶尖的骑师，对赛博牛仔来说相当厉害。五年时间，牛仔要么发财要么脑死亡，或者养一马厩的小贼，自己只做管理。维格，在他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时候，征服了数据网上许多人迹罕至的区域，那些地方在地理意义上代表着当时的所谓“第三世界”。
硅晶片不会自己消亡，微芯片事实上是永生不朽的。维格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另一方面，和他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他也知道硅晶片会过时，过时比消亡更加糟糕；在维格眼中，这是一个严酷但必然的常数，就像死亡和纳税。因此，比起死亡（他当时二十二岁）和纳税（他并不缴税，尽管他每年按定比付钱给新加坡的一家洗钱机构，而他要是愿意正常申报收入，所得税和这笔钱的数量也差不多），他更担心他的设备会落后于科技最前沿。维格得出的结论是，所有过时的硅晶片都肯定流向了什么地方。他调查后得知，这个去向就是在初等工业基础上挣扎的极度贫困地区，都是蒙昧得还认真看待国家这个概念的地方。维格打入非洲的几个落后地区，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满满一游泳池鱼子酱里转悠的鲨鱼。这些美味的小卵子，单个来看当然算不了什么，但你可以张开大嘴使劲吸，不但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加起来就非常可观了。维格为非洲人工作了一个星期，不小心搞垮了至少三个政府，导致无数凡人受苦。这个星期结束，他靠几百万个小得可怜的银行户头塞满了腰包，愉快退休。他走了以后，蝗虫蜂拥而至，其他人也想到了非洲的点子。
维格在戛纳海滩躺了两年，只吸最贵的定制毒品，时不时打开保坂小电视，关心一下非洲的浮尸，心态天真得奇怪又好玩。到了某个阶段，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和为什么，大家注意到维格终于越界了。简而言之，芬兰佬说，维格开始相信上帝活在赛博空间里，或者赛博空间也许就是上帝，或者也许是同一个神祇的新显现形式。维格对神学的探索以重要的范式转变为特征，终于真正地相信不可捉摸之物。芬兰佬大致知道维格在那段时间的行踪；维根・卢德门皈依单一的新信仰后返回蔓城，踏入控制论领域，开始了一段史诗般壮丽但漫无目标的发现之旅。他当过键盘骑师，知道去哪儿找最优秀的硬件和软件。维格仍旧有的是钱，所以芬兰佬在这两方面都向维格提供了大量产品。维格对芬兰佬解释说，他的神秘探索技术需要将意识投影到虚空之地，也就是数据网没有结构的区域，然后静静等待。芬兰佬说，值得赞扬的是，维格从未真的宣称他见过上帝，只是坚称在某几个场合感觉到了祂的存在沿着网格面移动。到了某个时候，维格的钱用完了。灵性探索耗尽了从非洲投机前残存下来的最后几条人脉，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有一天，他突然冒了出来，”芬兰佬说，“疯得像厕所里的老鼠。他本来就是个惨白的小杂种了，这次更是从头到脚他妈的非洲打扮，珠子啦骨头啦全副武装。”波比在芬恩的叙述中稍微走了走神，琢磨一个人要长成什么样子，才能被芬兰佬描述成“惨白的小杂种”，他扭头看了一眼卢卡斯，卢卡斯脸色非常严肃。波比突然想到，卢卡斯有可能把芬兰佬对非洲装束的描述当成了个人攻击。不过芬兰佬已经说了下去。
“他有很多东西要卖。操控台、外围设备、软件。虽说是几年前的产品，但都是顶级的好东西，于是我给他开了个价。我注意到他植入了个插孔，耳朵后面永远插着个银色微件。什么软件？虚无，他说。他坐的就是你这个位置，孩子，他对我说，那是虚无，也是上帝的声音，我永远活在他的白噪音里，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屁话。于是我心想，天哪，维格彻底完蛋了，他数着我给他的钱——我多给了他至少五倍。维格啊，我说，时间是金钱没错，但你能不能说说你现在打算干什么？因为我很好奇。我毕竟认识了他好多年，虽说只是生意往来。老芬，他说，我要爬上重力阱，上帝在那上头。他说，明白吗？他无处不在，但这儿干扰太多，遮蔽了他的面容。好吧，我说，你想通了就好。于是我跟他告别，故事结束。从此没再见过他。”
波比眨眨眼，等他继续说，在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扭了扭屁股。
“只是，大约一年以后，一个家伙走进来，高轨道的装配工，从重力阱下来休假，他说有好软件要卖给我。不算了不起，但很有意思。他说是维格给他的。好吧，维格也许有病，也许早就不在第一线了，但他对好东西的眼光还在。于是我买下了。那是十来年前的事情，明白吗？然后每隔一年左右，就会有个人带着东西走进来。‘维格说我该拿给你。’我基本上总是买下来。永远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终归过得去。每次来的人也总是不一样。”
“是什么，老芬，只是软件吗？”卢卡斯问。
“对，主要是软件，还有些怪兮兮的雕塑。我都忘了。我估计是维格做的。第一次有人带着一个那东西进来，我买了他手上的软件，然后说那是他娘的什么鬼东西。来的人说，维格说你也许感兴趣。我说你告诉他一声他疯了。那家伙哈哈大笑。算了，你留下吧，他说。我才懒得带着那鬼东西回去呢。明白吗？那东西尺寸和操控台差不多，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塞在一个盒子里……然后我就扔到装废铁的可乐箱里，忘了个干净，后来老史密斯——他是我那会儿的同事，主要经营艺术品和收藏品——他看见了说想要。我反正三块两块就卖了。他说，要是还有这种东西，老芬，记得留给我。上城有些王八蛋最喜欢这种狗屁。于是下一次有人从维格那儿来，我也买了他的雕塑，然后卖给史密斯。但根本没几个钱……”芬兰佬耸耸肩，“总之直到上个月都是这样。有个小子带着你买的那东西进来。是维格给他的。他说，听着，这是个生物件，而且是破冰程序。维格说值很多钱。我扫描了一下，看上去不错。我认为挺有意思，明白吗？你的搭档波伏瓦也认为挺有意思。然后我就买了，又卖给波伏瓦。故事结束。”芬兰佬掏出一根烟，这根断成了两截。“妈的。”他说，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褪色的卷烟纸，取出一张发脆的粉色纸页，紧紧卷住折断的香烟，架势像是在接骨。他舔了舔，用口水化开胶水，波比瞥见了尖得奇怪的灰粉色舌头。
“老芬，维格先生住在哪儿？”卢卡斯问，两个大拇指拄着下巴，粗大的手指在脸前搭成帐篷。
“卢卡斯啊，我他妈的一点也不知道。轨道上的什么地方吧。而且活得很一般，要是我给他的那点钱对他也算钱的话。你要知道，听说上头有些地方根本不需要钱，前提是你能嵌入当地的经济，所以也许一丁点钱也能过上很久。不过你别问我，我有旷野恐惧症。”他坏兮兮地对波比笑了笑，波比正在拼命清除那条舌头的画面。“说起来，”他眯着眼睛看卢卡斯，“也就是在同一段时候，我开始听说数据网里发生了怪事。”
“比方说？”波比问。
“你他妈别插嘴，”芬兰佬看着卢卡斯说，“那是在你们这帮人——新的巫毒组织——出现之前。我知道有个街头武士为一名前特种部队成员做了个活儿，相比之下维格简直是他妈的正常人。她和他们从千叶挖出来的一个牛仔，你们就在追类似的什么东西。也许找到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伊斯坦布尔。听说她几年前在伦敦住过。谁他妈知道你？七八年了都。”芬兰佬忽然显得疲惫而苍老，非常苍老。在波比眼中，他像是被做成木乃伊的大老鼠，靠弹簧和看不见的绳线牵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表盘破裂，只有单根油腻腻的皮革系带。“天哪。好了，卢卡斯，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二十分钟后有几个器官银行的朋友来谈生意。”
波比想到楼上的尸体。在这儿躺了一整天的尸体。
“哎，”芬兰佬看懂了他的表情，“器官银行最擅长清除这种东西。我花钱请的。楼上那几个没爹没妈的混球，他们可没剩下什么器官……”
芬兰佬哈哈大笑。
 
“你说他和雷格巴很亲近？就是你和波伏瓦说我撞上黑冰时赐我幸运的那个雷格巴？”
最短线的蜂巢边缘之外，闪电划破天空。
“对。”卢卡斯说，似乎陷入了思考。
“但他好像根本不相信那些东西。”
“无所谓，”劳斯莱斯驶入视野，卢卡斯说，“他和那东西的灵魂始终很亲近。”

17
   <h4>松鼠树林</h4> 
飞机的降落地点附近能听见流水声。特纳能听见，他在高烧或昏睡中转动被重力防护网裹住的身体，他听见流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那是最古老的一首歌曲。飞机挺聪明，比得上犬科动物，电路里有着自我隐藏的本能。在天旋地转的夜晚，某个时刻，他感觉飞机在起落架上摇摆，继而潜行前进，树枝蹭着机身，擦过黑色的座舱盖。飞机爬进深绿色的暗处，屈膝跪下，腹部向下卧倒，机身时而呻吟，时而嘎吱作响，它沉进土壤和岩石之间，仿佛沙地里的蝠鲼。机翼和机身的聚碳酸酯仿生涂层浮现斑点，颜色变暗，模仿斑驳月光下的石块和森林土壤。最后，它陷入沉默，只剩下小溪在河床里流淌的声音……
 
他像机器似的醒来，睁开眼睛，视觉接入大脑，空白，记起左轮手枪准星外给林奇带去死亡的红色闪电。头顶的弧形座舱盖点缀着仿生涂层模仿的树木枝叶。苍白的黎明，流水的声音。他还穿着欧凯的蓝色工装衬衫。衬衫此刻散发着酸臭的汗味，前一天他撕掉了袖子。手枪夹在双腿之间，指着喷气机的黑色操纵杆。重力防护网松垮垮地包着臀部和两肩。他转身看见那个女孩——椭圆形的脸蛋，一侧鼻孔淌下的鼻血已经干成棕色。她仍旧人事不省，浑身大汗，嘴唇像玩偶似的微微张开。
“我们在哪儿？”
“你提供的降落坐标以南西南十五米，”飞机答道，“你又失去知觉了，我选择自我隐藏。”
他伸手到耳后，拔掉接面插线，切断他和飞机的联系。他用呆滞的视线扫视机舱，终于找到了手动控制器。伺服系统呜呜运行，座舱盖向上打开，仿生涂层上的枝叶花纹随之改变。他抬起一条腿放在座舱外面，低头看着按住座舱边缘的一只手。聚碳酸酯涂层模仿了附近一块灰色岩石的色调；就在他的注视下，涂层渐渐用手掌的颜色绘出那只手的形状。他把另一条腿也跨出去，枪忘在了座位上，他滑下去落向泥土和芬芳杂草。他再次沉睡，前额顶着草地，梦到了流水。
他再次醒来，双手和两膝着地向前爬，穿过满载露珠的低矮树枝。最后他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向前跌倒，翻个身，摊开双臂像是投降。高处有只灰色小动物从一根树枝起跳，抓住另一根树枝晃荡片刻，然后飞快跑出他的视野。
他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听见一个声音在几年前对他说话。就这么躺着吧，放松，很快他们就会忘了你，忘了你被灰色、黎明和露水包围。它们外出觅食，觅食和嬉戏，它们的大脑容不下两条信息——至少不会长久。他躺着那儿，身旁是他的哥哥，尼龙枪托的温彻斯特横放在胸口，呼吸着黄铜和枪油的新鲜气味，头发里还能闻到昨天的篝火。关于松鼠，他的哥哥说得很对。松鼠来了。它们忘了底下补丁牛仔服和蓝钢清晰拼出的死神符号；它们来了，顺着树枝奔跑，停下嗅闻早晨的空气，特纳的点二二响了，一个灰色的小身躯跌落。其他松鼠四散奔逃得无影无踪，特纳把枪递给哥哥。两人继续等待，等待松鼠忘记他们。
“你们就像我。”特纳对蹦跳着离开梦境的松鼠说。其中一只突然在肥胖的后肢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每次都会回来。”松鼠跳着跑远了。“离开荷兰佬的时候我回来了。飞去墨西哥的时候我回来了。杀死林奇的时候我又回来了。”
他躺了很久，望着成群的松鼠，森林渐渐苏醒，早晨的阳光温暖了四周。乌鸦飞近，在半空中转弯，张开仿佛黑色机械手指的羽毛减速——为了看他是不是尸体。
特纳对乌鸦咧嘴一笑，乌鸦振翅飞走。
还没死呢。
他从低矮的树枝下爬了回去，看见她坐在驾驶舱里。她身穿斜印着“玛斯-新科”徽标的白色肥大T恤。T恤前襟有几小块菱形的红色鲜血。她的鼻子又在滴血了。明亮的蓝色眼睛，茫然而困惑，眼眶撞成了黄色和黑色，像是异国的妆容。
年轻，他看清了，非常年轻。
“你是米切尔的女儿，”他说，从生物件档案里找到她的名字，“安吉拉。”
“叫我安琪，”她不由自主地说，“你是谁？我在流血。”她举起一块叠起来的纸巾，鲜血将纸巾染成了肉红色。
“我叫特纳。我在等你父亲。”他想起了手枪，她的另一只手在他的视线外，藏在驾驶舱的边缘之下。“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台地上。他以为他能说服他们，向他们解释。因为他们需要他。”
“他们是谁？”他向前走了一步。
“玛斯公司。管理层。他们无法承担伤害他的代价。对不对？”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再一步。
她用红色的纸巾擦擦鼻子。“因为他把我送了出来。因为他知道他们要伤害我，有可能会杀死我。因为那些梦。”
“那些梦？”
“你认为他们会伤害他吗？”
“不，不会，他们不会伤害他。我现在要爬上来了，可以吗？”
她点点头。他抬起双手在机身上摸索，终于找到了向内凹陷的手握，仿生涂层显现的是树叶、苔藓和嫩枝……他爬上飞机，来到她身旁，在她的运动鞋旁看见了手枪。“但他自己没有出来？他等的是他，你父亲。”
“不。我们根本不是这么计划的。我们只有一架飞机。他没有告诉你？”她开始颤抖，“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够多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他告诉我们的够多了。你会没事的……”他把双腿放进驾驶舱，弯腰，将左轮手枪从她脚边拿开，找到接面接口线。他继续按着她的肩膀，拿起接口线，插进耳后的插孔。
“告诉我如何擦除你过去四十八小时储存的全部数据，”他说，“我要销毁去墨西哥城的路线、你从海岸飞来的过程，所有东西……”
“没有登记飞往墨西哥城的计划路线。”电脑的声音通过听觉神经直接输入大脑。
特纳盯着那个姑娘，抬起手揉搓下巴。
“那我们要去哪儿？”
“波哥大。”喷气机调出他们未能抵达的降落地点坐标。
姑娘诧异地看着他，眼皮和周围的皮肤一样因为淤伤而变成了黑色。“你在和谁说话？”
“飞机。米切尔有没有说他认为你要去哪儿？”
“日本……”
“在波哥大认识什么人吗？你母亲在哪儿？”
“没有。她应该在柏林。我对她没什么了解。”
 
他擦除了飞机的存储库，销毁康洛伊装载的程序，其中包括：从加州飞来的路线、行动现场的身份识别数据和一套飞行计划，本来会带他们飞往去波哥大市中心外三百公里的一条跑道……
迟早会有人找到这架飞机。他想到玛斯的轨道侦察系统，怀疑他命令飞机运行的潜行规避程序到底能有多少用处。他可以把喷气机当破烂卖给鲁迪，但鲁迪恐怕不想被卷进来。就此而言，只是带着米切尔的女儿在农场现身，鲁迪就会被彻底拖进漩涡。可是，为了他现在最需要的那些东西，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
他们要步行四小时，走的是他隐约记得的林间小径和杂草丛生而蜿蜒崎岖的两车道柏油路。在他眼中，树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随即想起自从上次回来，它们又生长了多少年。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两人就会经过一个曾经架起电话线的木杆断桩，它们如今埋在悬钩子和金银花的草丛里，而电话线早就被扯下来提炼燃料了。蜜蜂绕着路边的野花嗡嗡飞舞。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食物吗？”女孩问，白色运动鞋的鞋跟拖着擦过久经风霜的柏油路面。
“当然，”特纳说，“要多少有多少。”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水。”她从晒黑的面颊上撩起一缕棕色散发。特纳注意到她越走越瘸，每次放下右脚就要皱一下眉头。
“你的腿怎么了？”
“脚踝。不太对劲。好像从超轻型飞机跳下来的时候扭了。”她做个鬼脸，继续先前走。
“咱们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我想去那儿，随便哪儿都行。”
“休息一下。”他抓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到路边。她咬牙皱眉，但还是在他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伸直右腿。
“好大一支枪，”她说。这会儿热起来了，风雪衣只能脱掉。他光着上身系好枪套，外面穿着没有袖子的工装衬衫，下摆挂在裤子外面飘荡。“枪管底下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像眼镜蛇的脑袋？”
“那是夜间战斗用的瞄准装置。”他俯身检查她的脚腕。脚腕明显肿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还打算这么凑合着走多久。”他说。
“你经常在夜间作战吗？枪战？”
“不。”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抬头看着他。“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尤其是最近。我在等你父亲。他想换个公司，为其他人工作。他未来的老板雇佣我和另外几个人，帮他结束他的旧劳动合同。”
“但那份合同不可能结束，”她说，“法律不允许。”
“是啊。”打开绳结，解开鞋带，“所以不能靠法律。”
“哦，懂了。所以你就是吃这碗饭的？”
“对。”脱掉运动鞋，她没穿袜子，脚腕肿得很厉害，“扭伤了。”
“另外那些人呢？废墟那儿还有你的同伴？有人开枪，还发射照明弹……”
“天晓得开枪的是谁，”他说，“但照明弹肯定不是我们的。可能是玛斯的安全部队，跟着你追到那儿。你认为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发现？”
“克里斯怎么说我就是怎么做的，”她说，“克里斯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知道，看来剩下这段路我只能背着你了。”
“但你的那些朋友呢？”
“什么朋友？”
“在亚利桑那的那些朋友。”
“哦，对，”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难说。不清楚。”
我看见了白亮的天空，能量的火焰，比太阳还要耀眼。但飞机说没有电磁风暴……
 
两人再次上路，十五分钟后，第一条鲁迪的增强猎犬发现了他们。安琪趴在特纳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肩膀，瘦巴巴的大腿夹在他胳膊底下，他的手指在胸骨前握拳锁紧。她闻起来像个城郊孩子，散发着一丝肥皂或洗发水的草药香味。想到这个，他琢磨着自己在她鼻子里是什么味道。鲁迪那儿可以冲澡——
“该死，那是什么？”她在他背上挺直身体，指给他看。
一条瘦削的灰色猎犬在道路转弯的黏土护堤上注视着他们，细长的脑袋上套着遍布传感器的黑色面罩。猎犬吐着舌头喘息，慢慢地左右转动头部。
“没事，”特纳说，“看门狗。我朋友的。”
屋子也长大了，增建了侧厅和车间，但鲁迪始终没有粉刷油漆剥落的旧墙板。和特纳在的时候不同，鲁迪加装了四四方方的铁网围栏，保护他收藏的汽车。不过等他们走到门口，铁门已经打开，上午的灿烂阳光和铁锈遮住了铰链。特纳知道真正的防护手段不在这儿。四条增强猎犬跟着他艰难地走上砾石车道，安琪的脑袋趴在他肩膀上，胳膊紧紧地抱住他。
鲁迪等在前门廊上，他身穿白色旧短裤和海军蓝T恤，唯一的口袋里插着至少九支各种各样的笔。他看着他们，举起一罐绿色的荷兰啤酒表示欢迎。一个金发女人在他背后从厨房走出来，她拿着铬合金刮铲，剪得很短的头发向后梳，让特纳想起保坂手术舱里的韩国医生，想到燃烧的手术舱，想到韦伯，想到白亮的天空……他站在鲁迪的砾石车道上，身体微微晃动，分开两腿支撑背上的姑娘，汗水顺着赤裸的胸膛流淌，身上沾着亚利桑那废弃购物中心的灰尘，他望着鲁迪和金发女人。
“给你准备了早餐，”鲁迪说，“在那条狗的传感屏幕上看见你，我们估计你肯定饿了。”他特地不在语气里添加任何感情。
女孩轻轻呻吟。
“太好了，”特纳说，“她扭了脚腕，鲁迪，咱们得给她看看。另外还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要我说，她配你似乎太年轻了。”鲁迪灌了一大口啤酒。
“闭嘴吧，鲁迪，”他身旁的女人说，“没看见她受伤了吗？快带她进来。”她对特纳说，转身走进了通向厨房的门。
“你看上去不一样了，”鲁迪凝视着他，特纳发现他喝醉了，“人还是这个人，但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特纳说，盯着木头台阶。
“你做了整容手术怎么的？”
“重建手术。医生按记录重建了一次。”他爬上台阶，每走一步后腰就是一阵刺痛。
“好手艺，”鲁迪说，“我几乎没注意到。”他打了个嗝。他比特纳矮，已经发胖，但两人的头发是相同的棕色，五官也很像。
两人对视，特纳在台阶上站住了。“你还什么都做点儿是吧？我要扫描一下这孩子。还要你帮另外几个忙。”
“行，”他哥哥说，“咱们尽力而为。昨晚听见了些响动，有点像音爆。和你有关系吗？”
“有。松鼠树林里有架喷气机，但肉眼很难发现。”
鲁迪叹了口气，“老天……唉，带她进来吧……”
 
鲁迪在屋子里住了这些年，特纳也许会记得的东西已经没几样了，他内心深处隐约有些高兴。他看着金发女人用钢碗打鸡蛋——深黄色的蛋黄，草鸡蛋；鲁迪自己养鸡。“我叫莎莉。”她用叉子搅拌鸡蛋。
“特纳。”
“他看见你也只说了这两个字，”莎莉说，“他基本上从不提起你。”
“我们很少联系。我是不是该上去帮他？”
“你坐着吧。小姑娘交给鲁迪没问题，他挺有一套的。”
“哪怕他生气的时候？”
“半生气。再说又不是给她动手术，只是敷上真皮贴，固定住脚腕而已。”她把干玉米饼碾碎在黑色平底锅里沸腾的黄油上，然后浇上鸡蛋，“你的眼睛怎么了，特纳？还有她的眼睛？”她用铬合金刮铲搅拌混合物，拿起塑料瓶倒墨西哥辣酱。
“重力。不得已，必须尽快起飞。”
“所以她弄伤了脚腕？”
“有可能。不清楚。”
“有人要抓你，还是她？”她忙着从水槽上方的壁橱里取出盘子，廉价的模压板柜门忽然勾起了特纳的怀旧情绪，看见她和他母亲一样晒黑的手腕……
“有可能，”他说，“但我还不知道事情到底和谁有关系。”
“吃点吧，”莎莉把食物倒进一个白色盘子，用叉子翻了翻，“鲁迪害怕会被你招惹来的那种人。”
他接过盘子和叉子，蒸汽从炒蛋上袅袅升起，“我也是。”
 
“找到些衣服，”莎莉盖过淋浴的声音说，“鲁迪的朋友留下的，你穿应该合身……”
淋浴水来自重力汇集进屋顶水箱的雨水，莲蓬头以上的水管连着膨大的白色过滤装置。特纳从蒙着水汽的浴帘里探出头，眨掉眼里的水，“谢谢。”
“女孩失去知觉了，”她说，“鲁迪认为是因为惊吓和疲惫。他说她的生理指标都挺高，所以打算现在就给她做扫描。”她拿着特纳的战斗裤和欧凯的衬衫走出浴室。
 
“她是什么鬼东西？”鲁迪把一卷皱巴巴的银色打印纸递给他。
“我又看不懂。”特纳说，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寻找安琪，“她在哪儿？”
“睡觉。莎莉看着她呢。”鲁迪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头，特纳记得这里以前是客厅。鲁迪开始关闭显示器，指示小灯逐个熄灭。“我说不准，老弟。我实在说不准。那是什么？某种癌症吗？”
特纳跟着穿过房间，经过工作台上盖着防尘罩的显微操纵器，经过一排积灰的老式方形显示器，其中一个显示器的屏幕碎了。
“她的颅内完全都是，”鲁迪说，“像是构成了几段长链。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从来没见过。”
“你了解生物芯片吗，鲁迪？”
鲁迪哼了一声。这会儿他显得非常清醒，但既紧张又生气。他不停用双手捋着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像是某种……不是植入物。像是嫁接体。”
“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天哪。谁他妈知道？谁把她弄成这样的？你的什么雇主？”
“我估计是她父亲。”
“天哪，”鲁迪用手擦擦嘴，“在扫描图上，它的阴影像是肿瘤，但她的生理指标都足够高，很正常。她平时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就是个孩子吧。”他耸耸肩。
“操他妈的，”鲁迪说，“她还能走路，真是奇迹。”
他打开实验室小冰柜，取出一瓶结霜的绿牌伏特加。“吹两口？”他问。
“等会儿再说吧。”
鲁迪叹口气，看看酒瓶，依依不舍地塞回冰柜。“你打算怎么办？小姑娘脑袋里的东西诡异成这样，肯定很快会有人来找她。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是的，”特纳说，“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她在这儿。”
“就算现在不知道，”鲁迪在脏兮兮的白短裤上擦擦手，“很快也就知道了，对吧？”
特纳点点头。
“那你打算去哪儿？”
“蔓城。”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儿有钱。我有四个名字的信用账户，完全不会查到我头上来。还因为我有许多其他关系，说不定用得上。还因为蔓城永远被遮蔽，他妈的绝大部分。明白了吗？”
“好吧，”鲁迪说，“什么时候走？”
“看你这么担心，要我们立刻滚蛋吗？”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女朋友脑袋里的东西，实在非常有意思。我在亚特兰大的朋友可以借我一台功能分析仪，脑电图，一一对应；给她戴上，我估计就能搞清楚那东西到底……说不定挺值钱呢。”
“是啊，前提是你知道卖给谁。”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说，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你从什么军用实验室里捞出来的？”鲁迪再次拉开冰柜，取出伏特加，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特纳接过酒瓶，仰起头，让冰冷的烈酒洒在牙齿上。他吞下烈酒，打了个寒战。“是公司。大公司。按计划我要捞的是她父亲，但她父亲把她送了出来。然后有人轰掉了整个行动营地，用的像是微型核弹。我们险些没逃掉。只差一丁点。”他把酒瓶还给鲁迪，“帮我个忙，鲁迪，保持清醒。你一害怕就容易喝过量。”
鲁迪盯着他，没有接酒瓶。“亚利桑那，”他说，“我在新闻上看见了。墨西哥为此使劲抗议。但不是核弹。政府派了人员到现场，许多人。不是核弹。”
“那是什么？”
“他们认为是轨道炮。他们认为有人在货运飞艇里架了一部超高速火炮，轰掉了荒郊野外一个废弃的购物中心。他们知道当时附近有一艘飞艇，但目前谁也没有发现它。轨道炮这东西，稍微做点手脚，就可以让它在发射的时候把自己融成一团等离子。按照那个速度，抛射体随便是什么都行。一百五十公斤冰块就够了。”他接过酒瓶，拧上瓶盖，放在身旁的台子上，“那附近所有的土地都属于玛斯，玛斯生物实验室，对吧？新闻也报了他们。与各级政府完全合作。呵呵。所以，你的小甜心是从哪儿来的岂不是一清二楚？”
“是啊。但是谁动用和为什么动用了轨道炮呢？”
鲁迪耸耸肩。
“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莎莉在门口说。
 
许久以后，特纳和莎莉坐在前门廊上。女孩终于沉入鲁迪的脑电波仪称之为睡眠的状态。鲁迪在一个车间里，多半带着那瓶伏特加。萤火虫绕着铁网围栏大门口的金银花藤蔓飞舞。特纳发觉如果他半闭眼睛，从他坐着的门廊秋千望去，他几乎能看见一棵已经不存在了的苹果树，树枝上曾经用银灰色的麻绳拴着个老旧的汽车轮胎。当时那儿也有萤火虫，鲁迪用鞋跟踩住地面急刹车，双腿使劲一蹬，秋千高高地荡起来，特纳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胡话，”鲁迪的女人莎莉说，她坐在嘎吱作响的藤椅上，香烟是黑暗中的一只红眼睛，“她说胡话。”
“什么？”
“你那小姑娘在楼上说胡话。你懂法语吗？”
“不，基本不懂。没有词典就不懂。”
“有些胡话我听着像法语，”琥珀红的亮点有一瞬间画出一道弧线，那是她在弹烟灰，“小时候我老爸带我参加过一次体育场祈祷会，我看到当众见证和自发胡言，吓得我要死，但今天她开始说胡话的时候，我觉得还更加可怕。”
“鲁迪还是没个清醒的时候？”
“对。你知道的，鲁迪过得一直不太开心。我搬回来住也主要是为了这个。之前我跟他说他要是不回正道，我就不陪着他了，但最近情况真的很糟糕，所以两周前我又搬了回来。你出现的时候我正准备走。”红亮的烟头飞出栏杆，落在前院的砾石地面上。
“喝酒？”
“喝酒，还有他在实验室给自己配的东西。你知道的，这家伙差不多什么都他妈会一点儿。他在全国各地还是有很多朋友；我听他们说你和他小时候、你离开前的故事。”
“他也应该离开的。”特纳说。
“他讨厌城市，”她说，“说反正所有东西都搬到线上了，为什么非得去城市？”
“我去城里是因为这儿太安静，但鲁迪总能自己找到事情做。看他这样子，他还是能找到。”
“你们应该保持联系的。你们母亲过世的时候，他很需要你在这儿。”
“我那时候在柏林，放不下手上的事情。”
“我猜也是。我当时也不在。我后来才来的。那年夏天很舒服。鲁迪从孟菲斯一家烂酒吧里救了我；一天晚上来了群乡下小子，第二天我就在这儿了，也不太清楚到底为什么。不过那时候他对我很好，人也有趣，他让我的脑袋有机会清醒下来。他教我做饭，”莎莉笑道，“我挺喜欢，只是后院那些该死的鸡吓得我要死。”她站起身，伸个懒腰，旧藤椅嘎吱作响，他忽然觉察到她晒黑的两条腿有多长，感觉到她的香味和夏天的热气，凑近了他的脸。
她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双眼与她的低腰短裤以上露出的一段棕色皮肤平行，她的肚脐眼是个浅浅的黑影，他想起白色空房间里的艾莉森，他想把他的脸贴上去，品尝滋味……他觉得她在微微晃动，但他不敢确定。
“特纳，”她说，“有时候在这儿陪着他，就好像独自一人在这儿……”
于是他站起身，古老的秋千铁链上，深深拧进门廊屋檐和排水槽的有眼螺栓叮当作响，那是父亲在四十年前上去拧紧的，他亲吻她的嘴唇，交谈和萤火虫还有记忆勾起的潜意识让她张开了嘴唇，他的手掌顺着她赤裸的温暖背部向上摸，伸进了白色T恤，他觉得他生命中的人们不是一根线绳串起的许多珠子，而是聚集成团的无数量子，他认识她，就像他认识鲁迪，认识艾莉森和康洛伊，就像他认识曾经是米切尔女儿的那个姑娘。
“哎，”她挣脱开他的嘴唇，“你上楼来吧。”

18
   <h4>死者的名字</h4> 
五点钟，阿兰打电话确认她按他要求的金额准备了钱款，她感觉到他的贪婪，尽量控制住内心的反感。她把地址仔细抄在一张名片的背面，名片来自罗伯茨画廊里皮卡德的桌上。十分钟后，安德莉亚下班回到家，玛丽很高兴阿兰打来电话时安德莉亚不在。
她看着安德莉亚撑开厨房的窗户，用的是一本蓝封面旧书：第六版《简明牛津英语词典》的第二卷。安德莉亚在石头窗台上支了个三合板架子，宽度足够放下她藏在水槽底下的小火盆。她忙着把一方方的黑色木炭整齐地码放在网格架上。“我今天和别人谈到了你的雇主。”她把火盆放在三合板架子上，用炉子上的点火枪点燃绿色的引火混合物，“尼斯那位老学究正好过来。他很困惑，不明白我的兴趣为什么集中在约瑟夫・维瑞克身上，但他也是一头好色的老山羊，所以非常乐意陪我聊天。”
玛丽站在她身旁，看着几乎看不见的火苗舔舐着木炭。
“他总是说着说着就要提到泰瑟尔-阿什普尔，”安德莉亚继续道，“还有休斯。休斯是美国人，活跃于二十世纪中后期。书里也提到了他，算是维瑞克的原始版本。我没想到泰瑟尔-阿什普尔已经开始解体……”她回到厨台前，打开装了六只大老虎虾的口袋。
“他们是法裔澳大利亚人对吧？我记得看过个纪录片。他们拥有最大的轨道站之一？”
“自由彼岸。教授说已经卖掉了。老阿什普尔的一个女儿不知怎的控制住了整个商业实体，而这女人越来越不正常，宗族的生意江河日下。事情发生在过去这七年之间。”
“我看不出这和维瑞克有什么关系。”玛丽看着安德莉亚用竹签串起每一只老虎虾。
“你的看法和我一样。教授坚持认为维瑞克和泰瑟尔-阿什普尔都是走错了时代的怪物，观察它们能学到企业演化的知识。反正他说服了我们的一位资深编辑……”
“关于维瑞克，他说了什么？”
“他说维瑞克的疯狂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疯狂？”
“他当然不愿意直说。但按照史料记载，休斯疯得像只喜鹊，老阿什普尔也是，他的女儿根本就该进疯人院。他说演化压力将迫使维瑞克做出某种‘跳跃’行为。对，他用的就是‘跳跃’二字。”
“演化压力？”
“是的，”安德莉亚把串好的老虎虾拿到火盆边，“他谈论企业就好像它们是动物。”
 
吃过晚饭，两人外出散步。玛丽发觉自己偶尔会拼命去感知她想象中的维瑞克监控机制，但安德莉亚用她一贯的热情和理智填补了夜晚的空洞，玛丽很高兴能走在一个事物仍旧是它们自己的城市里。在维瑞克的世界里，有什么会是简单的吗？她回想起杜普雷画廊的黄铜门把手，想到它在手指间不可思议地蠕动，将她拖入维瑞克的桂尔公园模型。他是不是永远活在那儿，她心想，高迪的公园，一个永不结束的下午？主人非常有钱。主人有办法以各种手段显形。她在温暖的晚风中打个寒战，悄悄靠近安德莉亚。
拟感建构真正的险恶之处在于它隐含着一个推论，那就是任何环境都有可能是幻觉，此刻她和安德莉亚经过的橱窗有可能只是构象。有人曾经说过，镜子从本质上说就是不健康的，她认为拟感建构更是如此。
安德莉亚在小摊前停下，买英国香烟和新一期《Elle》。玛丽在人行道上等她，来往行人自然而然让开她，学生、商人和游客的一张张面孔悄然滑过。她猜测其中肯定有维瑞克那部大机器的零件，与帕科接在一起。帕科，棕色眼睛的帕科，怡然自得的帕科，严肃仔细的帕科，肌肉在绒面呢衬衫下起伏的帕科。帕科，一辈子只为他的主人工作……
“怎么了？你像是吞了只虫子。”安德莉亚剥掉丝卡烟盒的玻璃纸包装。
“没什么，”玛丽打个哆嗦，“我只是忽然想到，我险些做了……”
 
步行回家的路上，尽管安德莉亚还是那么健谈和热情，但橱窗纷纷变成了盒子，每个建构都像一部作品，出自约瑟夫・科内尔，或者维瑞克在寻找的那位神秘制盒人，书籍、皮草和意大利棉制品的摆放仿佛在用几何图形表达无名的渴求。
 
再次醒来，面颊蹭着安德莉亚的沙发，红色盖毯裹着肩膀，闻到咖啡的香味，安德莉亚在隔壁穿衣服，哼着东京的流行歌曲，这是巴黎一个下雨的灰色清晨。
 
“不，”她对帕科说，“我自己去。我更愿意这样。”
“那是很大一笔钱，”帕科看着两人之间咖啡桌上的意大利拎包，“很危险，你明白吗？”
“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带的是钱，对吧？只有阿兰知道，还有你的伙伴。再说我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去，只是不希望有人陪我去。”
“出什么事情了吗？”严肃的法令纹出现在帕科的嘴角，“你在生气？”
“我只是想单独去见他。欢迎你和其他人跟着我，跟踪并监控。假如跟丢了，虽说我想不太可能，我相信你知道地址。”
“这倒是真的，”他说，“但你一个人带着几百万新日元穿过巴黎……”他耸耸肩。
“要是钱被我弄丢了，主人会在意这点损失吗？还是会立刻准备好另一个包，装着另外四百万？”她伸手抓住皮包带，站起身。
“当然会准备另一个包，只是我们要花些力气凑足这个数量的现金。还有，主人不会‘在意’这点损失，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受到的训练会让我在乎比这个数量更少的无意义损失。非常有钱的人往往知道该怎么照看好自己的财富，你日后会发现的。”
“随你怎么说。我反正自己去。不是单独去，但身边不需要有人，免得扰乱我的思路。”
“你的直觉。”
“对。”
 
就算他们在跟踪——她确定肯定有人跟踪——那他们也和平时一样无影无踪。说到这个，他们多半也在监控阿兰。那天上午阿兰告诉玛丽的地址，无论他在不在那儿，肯定已经成为他们注意力的焦点之一。
今天她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力量。她勇敢地顶住了帕科。事情和前一天晚上她陡然生起的疑心有关，考虑到帕科的幽默感、男子气和对艺术一无所知的可爱风度，她怀疑这家伙有一部分就是冲着她来的。她记得维瑞克说过，他们对她的生活的了解甚至超过她自己。那么，要填补玛丽・克鲁什霍娃这幅图画的最后几片空白，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帕科・埃斯泰贝斯。一个完美的陌生人。太完美了。地铁站下行的自动扶梯上，她对着一面墙的蓝色镜子微笑，看见自己的发型，看见上午买的黑色保时捷眼镜时髦而简洁的钛合金镜框，她感到很满意。漂亮的嘴唇，她心想，这双嘴唇真不赖。上行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穿白衬衫和黑色皮夹克的瘦削年轻男人对她微笑，他胳膊底下夹着个大号黑色公文包。
我在巴黎，她心想。很久以来第一次，单单这一点就值得微笑了。今天我要给我那个恶心的白痴前情人四百万新日元，买他给我的某些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地址或一个电话号码。她买了一等票，车厢会不那么拥挤，她可以靠猜测哪个乘客是维瑞克的手下消磨时间。
 
阿兰给她的地址位于北部的阴森市郊，在二十幢水泥高楼中的一幢里，这些高楼从相同的材质中拔地而起，是上世纪中叶的地产投机产物。雨越来越大，但她感觉天气也成了她的同谋；雨点让这个日子有了阴谋的气氛，珠子般打在时髦的橡胶拎包上，包里塞满了阿兰的财富。夹着几百万现金走在这片丑陋的土地上，用成捆的新日元犒赏不忠于自己的前情人，生活是多么奇妙。
她揿下标有门牌号的对讲按钮，没人回答。肮脏的平板玻璃门里，暗沉沉的门厅空空荡荡。这种地方，你进去了要自己开灯；但每次不等电梯开门，灯就会自己熄灭，留下你闻着消毒水和疲惫的空气默默等待。她再次揿下按钮。“阿兰？”没人回答。
她试着开门。门没锁。门厅里没有人。废弃摄像头的死鱼眼隔了一层灰尘盯着她。下午稀薄的光线从背后的混凝土荒原渗透进来。鞋跟咔哒咔哒敲打棕色瓷砖，她走到电梯间，揿下写着22的按钮。空洞的砰然一声，金属摩擦的呻吟声，一台电梯开始下降。电梯门上的塑料指示灯仍旧熄灭。电梯停下，发出一声叹息和渐渐消散的尖细呻吟。“亲爱的阿兰，你真是每况愈下。这地方烂透了，说真的。”电梯门打开，里面是一团黑暗，她在意大利拎包下寻找布鲁塞尔手包的翻盖。她摸出自从第一次在巴黎漫步就始终带着的绿色铁皮小手电，手电的前端刻着翁德尔电池的狮头商标。走进巴黎的电梯，你可能撞见任何东西：劫匪的手臂，热气腾腾的新鲜狗屎……
微弱灯光照亮的是银色钢缆——上过油，闪闪发亮，在空荡荡的电梯井里缓缓摇摆——她右脚的脚趾已经越过了瓷砖地的金属包边之外几厘米；她不由在惊恐中将光束指向下方——在两层楼以下看见了轿厢堆满垃圾的顶部。光束在电梯上逗留了几秒钟，她看清的细节多得惊人。她想到了微型潜艇驶下海底高峰的悬崖，脆弱的钢缆在静置了几百年的淤泥中颤动：积累多年的煤烟颗粒犹如松软的毛皮，一团干枯的灰色东西是个用过的安全套，反射的几点亮光是锡箔纸的碎片，糖尿病患者注射器的灰色管体和白色活塞……她紧紧地抓住电梯门，指关节攥得发痛。她慢慢将重心向后移，远离那个深坑。再退一步，她关掉手电筒。
“真该死，”她说，“我的天。”
她找到楼梯门，重新点亮手电筒，开始爬楼梯。八层过后，麻木感开始消退，她全身颤抖，泪水冲掉了妆容。
 
她再次敲门。门是多层堆积的模压板，拙劣地模仿红木质地，在走廊的单条生物冷光灯照耀下，彩印纹理只是勉强可见。“该死的，阿兰？阿兰！”门上的猫眼镜片像是对准她的小望远镜，却始终是一圈空白。走廊里很难闻，合成纤维的地毯保存着人们做饭的气味。
她试着开门，门把手能转动，廉价的黄铜门把手油腻腻、冷冰冰，那一包钱突然变得沉重，背带陷入她的肩膀。门一推就开。一小块橙色地毯，有着不规则的肉色方块花纹，积累了几十年的尘土，数以千计的房客和访客踩出一条清晰的小径……
“阿兰？”黑色法国烟草的气味，甚至有点让她安心……
她看见了他，银色的光线还是那么稀薄，方形的窗户之外，惨白的落雨天空衬着其他毫无特征的高楼，他蜷缩着躺在那块难看的橙色地毯上，姿势像个孩子，脊骨在深绿色拉绒夹克下拉成一个问号，左手张开盖住耳朵，白色的手指，指甲根微微泛着蓝色。
玛丽跪下，去摸他的脖子。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窗外，全世界所有的雨水在滑落，永不停歇。抱住他的头，分开双腿，搂住他，晃动，摇摆，愚蠢的可怜的动物的哀哭，充满了贫瘠的四方房间……过了一段时间，她感觉手掌下有个尖锐的东西，一段非常细非常硬的不锈钢细丝从他耳朵里戳出来，夹在他冰冷的手指之间。
丑陋，难堪，不该这么死去；愤怒使得她站起身，双手仿佛鸟爪。她查看他死去的这个寂静房间。除了他破旧的公文包，这里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打开公文包，她看见两个干干净净的新活页笔记本、一本还没读过但正走红的小说、一盒木杆火柴和半包高卢香烟。布朗斯的皮面记事本没了。她拍了一遍他的夹克，将手指伸进衣袋，但没有找到。
不，她心想，你不会记在那里的，对吧？但你也记不住号码或地址，对吧？她再次扫视房间，进入奇异的镇定状态。你肯定会记下来，但你为人诡秘，不信任我在布朗斯买的小记事本，对吧？你会在一家咖啡馆和一个姑娘见面，在纸板火柴或什么废纸的背面记下她的号码，然后忘个一干二净，然后过几周被我发现，帮你整理东西。
她走进狭小的卧室。卧室里有一把亮红色的折叠椅和一块充当床垫的廉价黄色泡沫塑料。某人的经血在泡沫塑料上画出了一只棕色蝴蝶。她抬起泡沫塑料，但底下没有东西。“你肯定很害怕。”她说，声音因为她不愿去理解的愤怒而颤抖，她的双手比阿兰的手还要冰凉，她摸着金色条纹的红色墙纸，寻找松脱的边缘、藏东西的地方。
“可怜的白痴混蛋……”
可怜的白痴死混蛋。没有。她回到客厅，有些诧异地发现他还在远处；她期待他会跳起来，大喊哈啰，挥舞着几厘米的魔术铁丝。她脱掉他的鞋子。鞋子需要换鞋底和鞋跟了。她朝鞋里看，摸着缝线。
没有。“别这么对我。”回到卧室。窄小的壁橱。扫开一组廉价白色衣架、一个软塌塌的干洗店塑料裹衣袋。把沾着经血的床垫拖过来，站上去，鞋跟陷入泡沫塑料，双手沿着模压板架子摸索，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叠成四方形的蓝色纸片。拆开，发现她仔细护理的指甲劈裂了，看见一个用绿色油墨笔写的号码。那张纸是个高卢烟盒。
有人敲门。
帕科的声音，“玛丽？哈啰！发生什么了？”
她把写着号码的纸塞进牛仔裤的裤腰，转身面对一双冷静而严肃的眼睛。
“是阿兰，”她说，“他死了。”

19
   <h4>超级市场</h4> 
他最后一次看见卢卡斯是在麦迪逊大道一家古老的大型百货商店门口。这就是事后他记忆中的卢卡斯：一个大块头黑人，身穿笔挺的黑色正装，准备走进他的黑色豪华轿车，一只闪着柔光的鞋子已经踏上艾哈迈德体内的奢华地毯，另一只还踩着崩裂的水泥路缘。
杰姬站在波比身旁，挂着金饰的软呢帽的宽阔帽檐遮住了她的脸，一条橙色丝绸头巾在颈后打结。
“你照顾好我们的年轻朋友，”卢卡斯用手杖头指着她说，“我们的伯爵，他身边可不是他的敌人。”
“谁是呢？”杰姬问。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波比，他并不喜欢别人认为杰姬比他有本事，虽说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多半是事实。
“一定，”卢卡斯说，动了动手杖头，指着波比的眼睛，“蔓城是个扭曲的地方，我的朋友。事情的本质很少和看起来是一码事。”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对手杖做了些什么事情，手杖头底下的黄铜长梗像伞骨似的悄然打开，锋利闪亮如刀刃，尖锐如针头。再一瞬间，它们消失了，随着一声砰然闷响，艾哈迈德宽阔的防弹车门紧紧关闭。
杰姬哈哈大笑，“我——操。卢卡斯还带着那根杀人杖。如今是了不起的大律师了，但街头生活毕竟会给你留下标记。说起来应该算是好事吧……”
“律师？”
她看着波比，“和你没关系，亲爱的。你跟我走，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保证你没事。”
艾哈迈德汇入稀疏的车流，一个人力车夫望着逐渐远去的黄铜保险杠，不知为何捏响了手持的小喇叭。一只手——戴着金戒指，指甲修得很漂亮——按住他的肩膀，她领着波比穿过人行道，经过裹着破布正在睡觉的几个浪游者，走进了正在缓缓苏醒的超级市场。
十四层楼，杰姬说，波比吹声口哨，“都是这个样子？”她点点头，舀起棕色的粗砂糖，倒进咖啡杯最上面的黄褐色泡沫。两人坐在铸铁矮凳上，面前是一个小售货亭的大理石柜台，里面有个女孩，她和波比年龄差不多，染过的头发用发胶做成背鳍形状，忙着操作一台古老大机器上的旋钮和拉杆，机器有着黄铜水槽、拱盖、燃烧炉和展开铬合金翅膀的老鹰。柜台以前应该有别的用处，波比看见柜台的一头被砸扁了，变成弯弯曲曲的尖突，勉强塞在两根涂着绿漆的不锈钢圆柱之间。
“喜欢这地方吧？”杰姬拿起沉重的玻璃瓶摇动，将肉桂粉末洒在泡沫上，“说起来还有点像你们巴瑞城呢。”
波比点点头，售货亭和售货亭里物品的千万种颜色和纹理看得他眼花缭乱。任何东西似乎都不存在规律，也看不出有城市规划部门的存在。歪七扭八的过道从咖啡小亭前方的区域向外延伸。煤油灯嘶嘶喷出白色火苗，顶上是红色和蓝色的霓虹灯。一个穿皮裤的大胡子男人正在准备营业，他的售货亭似乎全靠蜡烛照明，红色和黑色的旧毯子上挂着几百个抛光的黄铜带扣，反射着柔和的烛光。市场里回荡着晨间的忙碌声，这儿有人咳嗽，那儿有人清清嗓子。东芝监察机器人呜呜驶过走廊，拖着伤痕累累的塑料推车，推车里塞满了绿色垃圾袋。有人给东芝机器人的上半身粘了个特大号的塑料娃娃脑袋，盖住了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和传感器，咧嘴微笑的蓝眼睛塑料娃娃还完好时，是想在不违反感官/网络版权保护法的前提下，尽量模仿某位走红的拟感明星。粉红色的脑袋上，淡蓝色的塑料仿珍珠头绳扎起了白金色的头发，随着机器人的行驶，滑稽地上下弹跳。波比看得哈哈大笑。
“这地方很不赖。”他说，示意女孩给他续杯。
“稍等，傻逼。”柜台里的女孩说，态度不可谓不和蔼可亲。她忙着把磨碎的咖啡粉装进古董天平一头的不锈钢漏斗，“昨晚演出后你睡了没，杰姬？”
“当然，”杰姬喝着咖啡说，“我跳的是第二场，然后在贾默那儿睡了一觉，沙发上凑合的，知道吧？”
“真希望我也能睡一会儿。每次亨利看见你跳舞，就不肯放过我……”她笑着拿起黑色塑料保温杯，给波比续了一杯咖啡。
“好吧，”波比看着那女孩继续折腾咖啡机，“接下来呢？”
“闲不下来嘛，”杰姬从挂着金色别针的帽檐下冷冷地打量他，“有地方要去，有人要见？”
“呃，没有。妈的。我的意思是说，呃，就这样了？”
“就怎样了？”
“这个地方。我们就待在这儿？”
“顶楼。我一个叫贾默的朋友在顶楼开俱乐部。估计谁也没法在那上头找到你，就算找到了，也不太可能偷偷摸上去。十四层楼基本上全是售货亭，他们有很多人卖的东西见不得光，懂吗？所以他们见到陌生人瞎打听总是很敏感。这儿有很多人多多少少算是我们的朋友。总之，你会喜欢这儿的。对你来说是个好地方，能学到很多事情，但你必须记住别乱说话。”
“要是不说话，我该怎么问问题？”
“好吧，我的意思说你要多听，差不多这个意思。还有要讲礼貌。这儿有不少狠角色，但大家各忙各的。波伏瓦估计今天傍晚过来。卢卡斯去安置区找他了，向他通报芬兰佬告诉你们的事情。亲爱的，你都听芬兰佬说了些什么？”
“说他楼上躺着三个死人。说他们是忍者，”波比看着她，“那家伙够怪的……”
“他平时可不卖尸体。不过你说得对，那家伙确实怪。来，跟我仔细说说。要冷静，声音要低要有分寸。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波比尽量按记忆讲述他们拜访芬兰佬的经过。杰姬打断了他几次，问他一些他通常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听他提到维根・卢德门，她点点头说：“对，贾默每次怀旧就要唠叨他。我得问问他……”听到最后，她靠在一根绿色立柱上，帽子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何？”他问。
“有意思。”她答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需要新衣服。”波比说，他们顺着停止的自动扶梯爬向二楼。
“你有钱吗？”她问。
“妈的，”他说，双手插进宽松褶裥牛仔裤的口袋，“我他妈没钱，但我需要衣服。你和卢卡斯和波伏瓦扣着我肯定有目的，对吧？蕾亚给我的这件衬衫实在太恶心了，裤子感觉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我之所以会在这儿，是因为‘一天两次’那个下等人渣拿我的小命冒险，帮卢卡斯和波伏瓦测试他妈的什么鬼软件。所以，你他妈应该买几件衣服送我，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停顿片刻道，“这样吧。”她指着一个穿褪色牛仔裤的华裔姑娘说，那姑娘正忙着卷起几块塑料板，露出十几个挂满衣服的钢管架。“那位是林，我的朋友。你去挑衣服，我回头帮她找卢卡斯结账。”
半小时后，波比走出用毛毯隔出的试衣间，戴上印度爪哇产的飞行员墨镜，朝杰姬咧嘴微笑，“够犀利。”
“好吧，”她的手扇了扇，像是附近有什么东西烫得没法触碰，“不喜欢蕾亚借你的衬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挑选的黑色T恤，看着胸口那一方赛博空间的全息贴纸——画面仿佛你在以最高速度刺穿数据网，贴纸边缘的网格线条都模糊了。“对，太俗气了……”
“也是。”杰姬说，打量着他身上的黑色紧身牛仔裤、踝部带太空服式褶皱的厚重皮靴和有两道金字塔形镀铬大头钉的黑色军用皮带，“好吧，这样就比较像伯爵了。走，伯爵，我在贾默那儿给你找了张睡觉的沙发。”
波比色眯眯地看着她，大拇指勾住李维斯牛仔裤的前袋口。
“一个人，”她又说，“别怕。”

20
   <h4>奥利机场</h4> 
帕科开着雪铁龙-道尼尔驶过香榭丽舍大街，沿着塞纳河北岸走了一段，然后穿过巴黎大堂市场。玛丽躺在皮革座椅里，座椅软得惊人，比她在布鲁塞尔买的皮夹克还精致，她努力排空大脑，不让自己动心。你是你的眼睛，她告诉自己，仅仅是眼睛，你的躯体只是重负，坐在这辆昂贵得讨厌的车里，被车速均匀地压在座位上。他们驶过纯洁广场，妓女和身穿蓝色连体工作服的货运气垫车司机讨价还价。帕科轻松自如地驾着车，穿行于狭窄的街道之间。
“你为什么说‘别这么对我’？”他从驾驶台上拿开手，把耳珠放回原位。
“你为什么会听到？”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派了个女人带着抛物面监听器，爬上他对面那幢楼的二十二层。公寓里的电话断线了，否则我们肯定会用电话。她爬上楼，钻进楼西侧的通风管，监听器刚对准位置，就听见你说‘别这么对我’。你当时是一个人吗？”
“对。”
“他已经死了？”
“对。”
“那你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不知道。”
“你认为是谁在这么对你？”
“不知道。也许是阿兰。”
“对你做了什么事呢？”
“死去？让事情更加复杂？随你说了算。”
“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好懂。”
“让我下车。”
“我送你回你朋友的住处……”
“停车。”
“我送你回——”
“我走回去。”
银色轿车滑向路旁。
“我给你打电话，过——”
“晚安。”
 
“您真的不想去个水疗馆吗？”帕列奥罗格斯先生问，他身穿白色席纹呢上衣，瘦削优雅得像只螳螂，满头白发一丝不苟地从前额向后梳。“价钱没那么贵，而且也有意思得多。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
“什么？”她从被雨点打湿的窗户和窗外的街道上收回注意力，“一个什么？”她的法语说得磕磕绊绊的，语气热烈，但音调古怪。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他拘谨地笑了笑，“不想去个地中海的小岛度假吗？都是你这种年纪的？你是犹太人吗？”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犹太人。你是吗？”
“不是。”
“太糟糕了，”他说，“你的颧骨很像某个类型的优雅犹太妞……如果你对耶路撒冷主星有兴趣，我能给你一个非常好的折扣，这个价钱可见不到这么棒的环境。包括租用太空服、一日三餐和从日航中心圆环直飞的穿梭机。”
“租用太空服？”
“耶路撒冷主星的大气层还没完全建成。”帕列奥罗格斯先生说，把一叠粉色打字纸从写字台一侧搬到另一侧。他的办公室是个小鸽子笼，墙壁打着波罗斯岛和澳门的全息景观。她之所以选择这家旅行社，原因就是它怎么看怎么地位卑下，而且就在安德莉亚家附近地铁站的小商业广场里。
“不了，”她说，“我对水疗不感兴趣，我要去这儿。”她指了指皱巴巴的高卢烟盒包装纸，蓝色纸片上写着个地址。
“好吧，”他说，“当然可以，但我没法帮你预订住处。你去探望朋友？”
“出差，”她不耐烦地说，“必须马上就走。”
“好的，好的，”帕列奥罗格斯先生，从写字台后的架子上取出廉价的移动终端，“能报一下信用号码吗？”
她在黑色皮包里翻了翻，取出厚厚一沓新日元，帕科忙着搜查阿兰死去的那套公寓时，她从帕科的包里拿走了一些钱。透明的红色橡皮筋扎着这沓钞票。“我付你现金。”
“哎呀，天。”帕列奥罗格斯先生用粉红色的指尖碰了碰最顶上一张钞票，像是以为它们只是个幻影，“我明白了。呃，您知道的，我通常不这么做生意……不过嘛，终归是可以通融的……”
“快，”她说，“必须要快……”
他看着她，“我明白了。您能告诉我——”他的手指开始揿下移动终端的按键，“您打算用什么名字出行吗？”

21
   <h4>公路时间</h4> 
特纳在静悄悄的屋子里醒来，只听见茂盛花园中苹果树上的鸟儿啁啾。他睡的是鲁迪留在厨房的那张破沙发。他打水煮咖啡，屋顶水箱的塑料管道发出噗噗声，他灌满水壶，放在丙烷炉上，出门走上门廊。
鲁迪的八辆车披着露珠，在砾石车道上一字排开。特纳走下台阶，一条增强猎犬小跑进敞开的大门，黑色面罩发出轻柔的嘀嗒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猎犬停下脚步，淌着口水，变形的头部左右摆动片刻，然后匆匆忙忙穿过砾石车道，转过门廊拐弯消失了。
特纳在改装成氢电池驱动的暗棕色铃木吉普前站住。说不定是鲁迪亲手改装的。四轮驱动，加大轮胎，越野钉上结着一层淡灰色的河泥。车身小，速度慢，可靠，很少上路……
他经过两辆锈迹斑斑的本田轿车——一模一样，同年同款。鲁迪会拆一辆修一辆；两辆估计都动不了。看见四九款雪佛兰面包车堪称完美的棕色和茶色车身漆，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回想起鲁迪租了辆平板卡车从阿肯色州拖回家的生锈车壳。这辆车仍旧是汽油驱动，引擎的内表面多半干干净净，就像挡泥板上手擦抛光的巧克力色漆面。
灰色塑料防水布下有半架道尼尔地效应飞机，自制拖车上有一辆黄蜂式黑色铃木比赛用摩托车。不知道鲁迪上次认真参加比赛是多久以前了。载着摩托车的拖车旁，另一块防水布下有一辆雪地车。然后是一辆斑驳变色的灰色气垫车，战争时的剩余物资，厚实的楔形装甲钢板散发着涡轮发动机所用煤油的气味，铁丝网加固的气垫软塌塌地贴着砾石车道，窗户是几小块狭长的高强度厚塑料，撞锤般的保险杠上用铆钉固定了俄亥俄车牌，而且是最近更新过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莎莉说，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廊栏杆前，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鲁迪说，要是有它飞不过去的地方，撞也能撞过去。”
“快吗？”他摸着气垫车的装甲护板说。
“当然，但乘个一小时，你就需要换根脊梁了。”
“合法吗？”
“官老爷确实不喜欢它的外形，但法律手续肯定没问题。据我所知，没有法律禁止使用装甲。”
 
“安琪感觉好点了，”莎莉说，特纳跟着他走进厨房，“是不是啊，亲爱的？”
米切尔的女儿从餐桌前抬起头。和特纳一样，她的淤青也已经褪色，变成两个大大的逗号，仿佛喷涂的蓝黑色眼泪。
“我这儿有个朋友是医生，”特纳说，“你昏过去的时候他帮你检查了身体。他说你没问题。”
“你哥哥。他不是医生。”
“抱歉，特纳，”莎莉在燃气灶前说，“我从来有一说一。”
“好吧，他不是医生，”特纳说，“但他很厉害。我们担心玛斯会对你做什么手脚，你要是离开亚利桑那就会病倒……”
“比方说皮质炸弹？”她舀起一勺凉燕麦粥，用的碗上有裂纹，边缘绘着苹果花，特纳还记得这套餐具。
“天哪，特纳，”莎莉说，“你这是惹了什么麻烦？”
“问得好。”他在餐桌前坐下。
安琪嚼着燕麦，盯着他。
“安琪，”他说，“鲁迪扫描你的时候，发现你脑袋里有些东西。”
她停止了咀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肯定是什么人放的什么东西，放进去的时候你多半还很小。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
“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吞下嘴里的东西，“不知道。”
“但你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知道。”
“你父亲？”
“对。”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生病。”
“你有什么病？”
“我不够聪明。”
 
中午时分，他准备好了，气垫车加足燃料，在铁网围栏的门口等候。鲁迪给了他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拉链口袋，里面塞着新日元，有些钞票已经旧得近乎透明。
“我试过用法语翻译程序跑那盘带子。”鲁迪说，一条猎犬拿沾满灰尘的肚皮蹭他的腿，“没用。我感觉像是某种混杂法语。混的可能是什么非洲语言。你要一份吗？”
“不要，”特纳说，“你慢慢玩吧。”
“谢谢，”鲁迪说，“但我就免了。要是有人问起，我可不打算承认你来过。莎莉和我今天下午去孟菲斯投奔两个朋友。留下几条狗看家。”手伸到猎犬的塑料面罩背后挠着，“对吧，小子？”狗呜呜叫着扭动身体。“我给它们装红外视觉传感器的时候，花了好大力气训练它们不去追杀浣熊，”他说，“否则这个郡的浣熊估计就绝种了……”
莎莉和那女孩走下门廊的台阶，莎莉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拎包，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保温瓶的咖啡。特纳想起她在二楼床上的样子，对她笑了笑。她报以微笑。她看上去比昨天苍老和疲惫。安琪换掉染血的玛斯-新科T恤，穿着莎莉找来的肥大黑T恤。这么打扮，她显得更年轻了。莎莉用眼影仔细遮住淤青剩下的印痕，样子在面容和宽松T恤的映衬下显得很奇怪。
鲁迪把气垫车的钥匙交给特纳，“我今天早上让旧克雷电脑汇编了一份最新的企业新闻。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一下，玛斯生物实验室宣布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博士意外身亡。”
“有意思，这帮人真会拐弯抹角。”
“记得扣好护具，”莎莉说，“否则没到斯泰茨伯勒旁道，你的屁股就青一块紫一块了。”
鲁迪看一眼那女孩，又扭头看着特纳。特纳能看清哥哥鼻根处破裂的毛细血管，他两眼充血，左眼皮明显在抽搐。“好吧，看来得说再见了。说来有趣，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见到你回到这儿，真是挺有意思的……”
“好吧。”特纳说，“你俩都挺让我意想不到的。”
莎莉别开视线。
“总之谢谢了。我看我们该出发了。”他爬进气垫车的车厢，期待离开。莎莉捏了捏女孩的手腕，把拎包交给女孩，站在女孩身旁，看着她爬上两级铰链脚踏。特纳坐进驾驶座。
“她一直问你在哪儿，”鲁迪说，“后来她情况很不好，合成内啡肽没啥用处，她每隔两小时就问一次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送了钱给你，”特纳说，“足够带她去千叶。那儿的诊所说不定能尝试什么新疗法。”
鲁迪嗤之以鼻，“千叶？天哪，她是个老太太了。让她在千叶多活几个月能有什么意义？她真正想要的是见你一面。”
“可惜我做不到。”特纳说，那女孩坐进他旁边的座位，把拎包放在两脚之间的地上。“回头见，鲁迪。”他点点头。
“莎莉。”
“再见。”莎莉搂着鲁迪说。
舱门向下关闭，安琪问：“你们说的是谁？”特纳插好点火钥匙，发动涡轮机，同时给气囊充气。透过他旁边的狭窄小窗，他看见鲁迪和莎莉快步离开气垫车，涡轮机的噪音惹得猎犬畏缩吠叫。脚踏板和手动控制器都比平常尺寸大，设计意图是方便身穿防辐射服的驾驶员操纵。特纳滑行穿过大门，在一大片砾石车道上掉头，安琪忙着扣上护具。
“我母亲。”他答道。
他加快涡轮机的转速，气垫车向前颠簸摇摆。
“我没见过我母亲。”女孩说，特纳想起她父亲也死了，但女孩还不知道。他猛踩油门，气垫车冲下砾石车道，险些撞上鲁迪的一条猎犬。
 
莎莉说得对，这东西只要开起来，涡轮发动机就带着车身颤抖。以每小时九十公里开在旧州际公路坑坑洼洼的沥青路面上，它能震掉你的牙齿。沉重的装甲气囊碾过不平整的路面，民用运动气垫车凭滑行效应只能开在平坦光滑的表面上。
特纳却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找准方向，轻轻一拨油门，你就蹿出去了。不知是谁在前向观瞄窗的上方挂了一对泡沫塑料骰子，粉红色的骰子已经被太阳晒得褪色，涡轮机的呜呜声音在背后仿佛一面坚硬的石墙。女孩似乎渐渐放松，望着路边的风景，心不在焉的表情近乎于满足，特纳很高兴他不必陪她聊天。你很烫手，他心想，瞥了女孩一眼，你大概是今天地球表面上最烫手的小东西了，而我开着鲁迪的把戏战车带你去蔓城，他妈的根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谁炸了那个购物广场……
回顾一遍，他告诉自己，转弯进入山谷，再回顾一遍，迟早能发现端倪。米切尔接触保坂，声称他要变节。保坂雇佣了康洛伊，召集医疗小组检查米切尔身体有无异常。康洛伊组织队伍，联系特纳的代理人。特纳的代理人是日内瓦的一个电话号码里的一个声音。保坂派艾莉森去墨西哥帮他疗伤，康洛伊最后来接他。就在事情彻底乱套之前，韦伯说她是康洛伊在现场的探子……女孩的飞机开始降落，有人偷袭，照明弹和自动武器。要他说，感觉像是玛斯，属于他意料之内的行动，他雇佣打手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然后，天空变成白色……他想起鲁迪说的轨道炮……是谁呢？还有女孩脑袋里的那团乱麻，鲁迪在断面扫描仪和核磁共振成像仪上看到的东西。她说她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
“没有公司。”她对着窗口说。
“什么？”
“你没有公司，对吧？谁雇佣你，你就为谁做事，是这样吧？”
“对。”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但不是因为那个……”
“我们一直有公司。我父亲说我不会有事的，说我只是要换一家公司……”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得对。但我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送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日本？”
“随便哪儿。”
“你去过吗？”
“当然。”
“我会喜欢吗？”
“为什么不会呢？”
她再次陷入沉默，特纳把注意力放在公路上。
特纳俯身打开车头灯。“它让我做梦。”女孩说，声音几乎被涡轮机的噪音淹没。
“什么让你做梦？”他假装在全神贯注开车，尽量不扭头看她。
“我脑袋里的东西。通常只在我睡觉的时候。”
“是吗？”他想起女孩在鲁迪的卧室里，如何翻白眼，如何颤抖，如何用他不懂的某种语言说话。
“有时候也在我醒着的时候。就像我接入了操控台，但我不受网络束缚，我在飞，而且那儿不止我一个人。有天夜里我梦到一个男孩，他伸出手要捡什么东西，那东西在伤害他，但他没有看见自己其实是自由的，他只需要松手就行。于是我告诉了他。有短短一秒钟，我能看见他在什么地方，而且我根本不是在做梦，那是个难看的小房间，地毯被弄脏了，我看得出他需要洗澡，感觉到他的鞋子里黏糊糊的，因为他没穿袜子……那和做梦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梦里都是些很大、非常大的东西，我也很大，和其他东西一起，在移动……”
气垫车隆隆驶上通向州际高速路的混凝土匝道，特纳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一直憋着这口气。“其他东西？”
“发光的明亮东西，”又一阵沉默，“不是人类……”
“你花了很多时间在赛博空间里吗，安琪？我指的是用操控台接入。”
“没有，只在学东西的时候。我父亲说那对我不好。”
“他对那些梦说了什么吗？”
“只说它们在变得越来越真实。但我从没说过其他那些……”
“愿意告诉我吗？也许能帮助我理解情况，搞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些东西告诉我事情。故事。那儿曾经什么都没有，不存在拥有自我意识的东西，只有数据和人类在移动。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它感知到了自我。关于那个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一个女孩，眼睛上有镜子，一个男人，因为恐惧而对什么都不在乎。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事情，帮助那东西感知到了自我……然后，它的自我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我认为那些部分就是其他东西，那些明亮的东西。但很难说，因为它们不是用语言告诉我的……”
特纳感觉到后脖颈的皮肤阵阵刺痒。有记忆要浮现出来了，来自米切尔档案的回头大浪。一条走廊里，灼人的羞愧；肮脏的米色墙漆在剥落；剑桥，学生宿舍……“安琪，你在哪儿出生？”
“英格兰。然后我父亲进入玛斯，我们就搬家去日内瓦了。”
 
弗吉尼亚州的某处，他驾着气垫车驶过砾石路肩，开上茂盛的草场，干燥夏日的尘土在车尾打旋，他向左拐弯，停进一片松林。涡轮发动机熄火，车身落在气囊上。
“现在该吃点东西了。”他说，伸手去拿莎莉的帆布拎包。
安琪解开护具，拉开黑色运动衫的拉链。运动衫底下是贴身的白色衣服，圆领口露出年轻胸部上方被晒黑的孩童般的光滑皮肤。她从特纳手里拿过拎包，取出莎莉为他们准备的三明治。“你哥哥怎么了？”她问，递给他半个三明治。
“什么意思？”
“呃，肯定有什么吧……莎莉说他总在喝酒。他不高兴吗？”
“不知道，”特纳说，弯腰扭动脖子和肩膀驱赶酸痛，“我的意思是他肯定不高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有时候就是会这么陷进去。”
“你指的是因为没有公司照顾他们吗？”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看着安琪，“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安琪点点头，嚼着满嘴的食物，吞下去。“有一点吧。我知道很多人不为玛斯工作。过去不，以后也不。你是一个，你哥哥是另一个。但我是真的想知道。我挺喜欢鲁迪的，明白吗？但他看上去那么……”
“那么完蛋，”他替安琪说完，三明治还拿在手里，“陷得那么深。要我说，有时候你非得跳起来不可，要是不跳，就会死死地陷进去……而鲁迪就一直没跳起来。”
“就像我父亲想把我弄出玛斯？那算是我的跳起来吗？”
“不算。跳起来是你必须为自己做的决定。就是忽然想明白了，别处有更好的事情等着你……”他停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于是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特纳点点头，心想天晓得是不是真的。
“所以你离开了，而鲁迪留在那儿？”
“他很聪明。现在还是很厉害，而且有一堆学位，全都是在网上拿到的。二十岁就在杜兰大学拿到了生物技术的博士学位，还有好多其他的。但他没寄出过简历，一份也没有过。那时候经常有人来招揽他，但他要么跟他们胡扯，要么存心挑事……我认为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有所成就。就像猎犬的面罩。我猜那上面有好几个原创专利，但……总而言之，他留在了那儿。做些小买卖，帮别人制作硬件，他在我们郡还挺受欢迎的。后来我们的母亲病了，病了很长时间，但我已经离开……”
“你在哪儿？”安琪打开保温杯，咖啡的香味充满了车厢。
“能去多远就去多远。”他说，被自己声音里的愤怒吓了一跳。
她把塑料杯递给特纳，倒了满满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
“你呢？你说你没见过你母亲。”
“确实没有。我小时候他们就分手了。她不肯继续履行合同，除非他答应分她一部分股票期权。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喝一口咖啡，然后还给安琪。
她从红色塑料杯的杯沿上看着特纳，莎莉的眼影包围着那双眼睛。“还是你告诉我吧，”她说，“或者二十年后再来问我。我才十七岁，怎么可能知道？”
他笑着说：“感觉好点了？”
“大概吧。考虑到我们的处境，已经很好了。”
他突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意识到她的存在，他紧张地向着控制器伸出手，“很好，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气垫车上，车停在南宾夕法尼亚州一家汽车影院锈迹斑斑的钢铁格架背后，格架在多年前曾用来支撑银幕。特纳的风雪衣铺在涡轮机突出部分底下的装甲地板上。安琪在喝已经凉掉的最后几口咖啡，她坐在乘客座上头的方形舱盖口，望着萤火虫在枯黄草丛中舞动。
睡到某个时候——她父亲档案里的纷乱画面仍在侵扰他的梦境——她翻身滚到他身旁，温暖而柔软的乳房隔着她轻薄的T恤贴上他赤裸的脊背，她的胳膊搂住他，抚摸他平坦腹部的肌肉，但他一动不动，假装睡得更沉了，很快发现自己走进了米切尔那个生物件里更黑暗的篇章，怪异的东西浮上来，与他最古老的恐惧和创痛混在一起。黎明时分他醒来了，听见她坐在车顶上轻声唱歌：
 
我爸爸他是个英俊的魔鬼
拖着一条九英里长的锁链
每个链节上都有
一颗心在摇荡
每一颗心都是
他爱过辜负过的一个少女
……

22
   <h4>贾默的俱乐部</h4> 
爬上另外十二段不会动的自动扶梯，就到了贾默的俱乐部，它占据了顶层后部的三分之一面积。除了利昂那地方，波比还没见过其他的夜店，他发现贾默的俱乐部既带劲又吓人。说带劲是因为这儿够大，也因为装潢的水准在他眼中相当可观，说吓人是因为夜店在白天怎么看都不太真实。鬼气森森。他东张西望，大拇指勾着新牛仔裤的臀袋，杰姬和一个身穿皱巴巴的蓝色连体服的马脸白人咬着耳朵说悄悄话。俱乐部里摆着黑色仿山羊皮的软长椅、黑色圆桌和几十个华美的透光木屏风。天花板涂成黑色，每张桌子的正上方都嵌着一盏小水银灯，用黯淡的光线照亮桌子。店堂中央是舞台，此刻被挂在黄色绝缘线上的工作灯照得雪亮，舞台中央是一组樱桃红色的鼓。他不确定为什么，但这里让他毛骨悚然；像是能感觉到什么半生半死之物，像是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随时会开始蠕动。
“波比，”杰姬说，“过来和贾默打个招呼。”
波比聚集起所有的酷帅气度，踏着纯黑色的地毯走过去，面对面看着那个马脸男人。这个男人的黑发正日益稀疏，他在工作服底下穿着白色礼服衬衫。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颧骨很高，底下是一天没刮的胡须。
“很好，”男人说，“你想当牛仔？”他看着波比的T恤，波比不安地觉得他说不定会哈哈大笑。
“贾默是个骑师，”杰姬说，“牛逼得不行。对吧，贾默。”
“听他们瞎说，”贾默还是看着波比，“那是很久以前了，杰姬。你上去跑过多少个小时？”他问波比。
波比的脸烧得烫手，“呃，大概一个小时吧。”
贾默挑起茂密的眉毛，“万事开头难。”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齐得不自然的一嘴小牙齿，波比觉得数量好像也有点多。
“波比，”杰姬说，“芬兰佬跟你说的那个维根，你不妨问问贾默他是个什么角色。”
贾默瞥了一眼杰姬，然后看着波比说：“你认识芬兰佬？作为一个热狗人，你的关系还够深的，是吧？”他从臀袋里掏出蓝色塑料吸入器，插进左鼻孔喷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里，“卢德门。维根。芬兰佬跟你说了维根？他肯定老糊涂了。”
波比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这会儿似乎不合适问。“呃，”波比壮着胆子说，“这位维根在高轨道的什么地方，有时候卖东西给芬兰佬……”
“扯淡吧？哈，险些骗过我。要我说？维根不是死了就是傻了。比普通牛仔还疯狂，明白我啥意思吧？已经神经病了。完了。好些年没他消息了。”
“贾默，”杰姬说，“我觉得你最好先听波比说完。波伏瓦今天下午要来，他会有问题要问你，所以你最好搞清楚情况再说。”
贾默看着他，“好吧，我明白了。波伏瓦先生要我还他这个人情，是这意思吧？”
“我没法代表他，”杰姬说，“但我猜应该是这样。我们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让伯爵藏在这儿。”
“伯什么嚼？”
“我，”波比说，“说的是我。”
“好吧，”贾默说，一丁点热情都没有，“跟我去里面的办公室。”
 
贾默的古董橡木写字台上，一台赛博空间操控台占据了三分之一面积，波比看得目不转睛。操控台是哑光的黑色，定制货色，哪儿都找不到商标。他抻着脖子张望，向贾默讲述“一天两次”和他企图闯数据库的故事，讲那个感觉像是女孩的东西和他母亲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从没见过看上去这么带劲的操控台，他记起杰姬说过，想当年贾默是个超一流的牛仔。
波比说完，贾默往椅子里一躺。“想试试？”他问道，声音很疲惫。
“试什么？”
“那个操控台。我觉得你肯定想试试。看你怎么坐立不安就知道了。你要么是很想试试，要么是非常想去撒尿。”
“妈的当然想了。我是说，呃，谢谢，呃，我很想……”
“有啥好想的？反正谁也不会知道是你而不是我，对吧？杰姬啊，你不如和他一起接进去？就算贴身保护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两套电极，“但你什么也别乱动。就是出去逛逛飞两圈。别企图碰运气什么的。我欠波伏瓦和卢卡斯一个人情，看起来还人情就是帮忙保护你。”他把一套电极递给杰姬，另一套递给波比，然后起身抓住黑色控制台两边的把手，将机器转过来面对波比，“来吧。保证爽得你尿裤。这东西已经有十岁了，但在绝大多数方面还是天下无敌。一个叫机器杰克的家伙从零搭出来的。他曾经是波比・奎因的硬件大师。他俩一块爆了蓝光公司，那会儿你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波比已经接好了电极，他看着杰姬。
“没有串联过？”
他摇摇头。
“好吧。我们接入，但我会挂在你的左肩上。我说退出你就退出。你要是看见什么异样，那是因为有我陪着你，明白了？”
他点点头。
她从软呢帽后取下一对银头长钉，放在操控台旁的桌面上。她把电极塞进橘红色的丝绸头巾，将接触点贴在额头上。
“走吧。”她说。
 
此刻和过去，快进，贾默的操控台带着他翱翔，远远高于霓虹热核，脚下是一片陌生的数字地形。巨大的东西，犹如尖锐的高山，聚集在赛博空间的虚无之中。“慢点儿，波比。”杰姬的声音低沉而甜美，从他身旁的虚空中传来。
“我的天，这东西太顺溜了！”
“对，但你必须慢下来。这么快对咱们没好处。你想要的是巡游。带咱们上去，然后慢慢降落……”
他放慢速度，直到两人开始滑行。他向左扭头，以为能看见杰姬，但左边什么也没有。
“我在这儿，”她说，“别担心……”
“奎因是谁？”
“奎因？贾默认识的哪个牛仔吧。他当年谁都认识。”
他向左直角转弯，绕着网格交汇点慢慢旋转，测试操控台的响应。太了不起了，他在赛博空间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我操，跟这东西相比，小野-仙台就像小孩的玩具……”
“这东西多半用的是O-S线路。贾默说他们以前用的是这个。再往高处走一走……”
两人毫不费力地飞过网格，数据在底下迅速掠过。“这么高什么也看不清啊。”他抱怨道。
“错了。在空白的区域逗留得足够久，就会看见很有意思的东西。”
正前方，数据网的结构似乎在颤抖。
“杰姬，看……”
“停下。等着。没关系。相信我。”
远方的某个地方，他的双手在不熟悉的键盘布局上移动。他已经稳住了，一块赛博空间变得模糊和浑浊。“这是——”
“Danbala ap monte I，”杰姬说，刺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嘴里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丹巴拉在骑她。”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声音在脑袋里仿佛烙铁。浑浊的空间逐渐分化，像是开始冒泡，变成两团不停变幻形状的灰色。
“雷格巴，”她说，“雷格巴和奥古费雷，战神。奥古老爹！圣小雅各！Viv la Vyèj！”
烙铁般的笑声充满数据网，锯着波比的脑袋。
“Map kite tout mizé ak tout giyon，”另一个声音说，流畅冰冷如水银，“你看，老爹，她来这儿是为了抛弃她的坏运气！”那个笑声再次响起，波比克制住一阵歇斯底里，因为银铃般的笑声像气泡似的穿透了他。
“她碰到了坏运气，丹巴拉的骏马？”奥古费雷的声音犹如烙铁，波比有一瞬间觉得他看见灰雾中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声音发出可怕的呼啸笑声。“对！对！但她知道并不是这样！她不是我的骏马，不是，否则我会治好她的运气！”波比想叫，想死，只要能逃离这些声音，逃离从灰色裂隙中吹出的难解狂风，炽热而潮湿的风吹来了他无法辨识的气味。“而且她赞美圣母！听啊，小妹妹！La Vyèj接近了，没错！”
“对，”另一个声音说，“她正在穿过我的领地，我掌管的是大道小径。”
“但是，奥古费雷，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敌人也在接近！快去门口，妹子，要当心！”
这时，灰色区域开始褪色、减弱、缩小……
“快退出。”她说，声音微弱而遥远。她又说，“卢卡斯死了。”
 
贾默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拿过一个塑料高球杯，小心翼翼地倒了六厘米高度的烈酒。“你看着像要死了。”他对杰姬说，声音温柔得吓了波比一跳。他们退出了已经至少十分钟，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杰姬像是被打垮了，一直在咬下嘴唇。贾默的样子要么是不高兴要么是愤怒，波比看不出究竟是哪个。
“你为什么会说卢卡斯死了？”波比壮着胆子问，寂静在贾默逼仄的办公室里淤积，他像是就快窒息。
杰姬看着他，但眼睛似乎无法聚焦。“要是卢卡斯还活着，他们不会这么接近我，”她说，“我们有契约和协定。首先被招来的永远是雷格巴，但他应该和丹巴拉一起出现。他的人格取决于和他一同显现的洛阿。卢卡斯肯定死了。”
贾默把威士忌从桌上推给杰姬，但杰姬摇摇头，铬合金和黑色尼龙的电极还贴在额头上。贾默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收回酒杯，自己一饮而尽。“真是一坨狗屎。你们开始和他们瞎搞之前，事情要有意义得多。”
“他们又不是我们弄出来的，贾默，”她说，“他们本来就存在，找到我们是因为我们理解他们！”
“还是一坨狗屎，”贾默疲惫地说，“不管他们是什么和从哪儿来，他们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群疯黑鬼想看见的样子而已。明白我的意思吗？赛博空间里不可能存在你们必须用他妈的丛林海地语和他们交谈的东西！他们只是看见你们和你们的巫毒异教，觉得是个不错的组织，而波伏瓦、卢卡斯和其他那些人，他们首先是商人来着。那些该死的东西知道怎么做交易！这是他们的天性！”他拧紧瓶盖，把酒瓶放回抽屉里，“说起来，亲爱的，他们搞不好只是网络里某个特别巨大的势力，拥有无数打手，只是顺便捎带上了你们而已。投射出那些东西，那些狗屁……你知道有这个可能性，对不对？杰姬，对不对！”
“不可能，”杰姬说，声音冰冷而平淡，“但我怎么知道那不是我能解释的任何东西……”
贾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黑色的塑料东西，开始刮胡子。“当然。”他说。自动剃须刀嗡嗡震动，他顺着下颚轮廓推动剃须刀。“我在赛博空间住了八年，明白吗？告诉你，我知道那里头没什么妖魔鬼怪，连……总而言之，要我打电话给卢卡斯吗？帮你宽宽心什么的。你有他那辆劳斯莱斯的号码吗？”
“没有，”杰姬说，“算了。咱们最好保持低调，等波伏瓦出现再说。”她站起身，扯掉电极，拿起帽子，“我去躺会儿，看能不能睡着。你盯着点波比。”她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样子像是在梦游，失去了身上所有的精神。
“好极了，”贾默顺着上嘴唇推动剃须刀，“喝一杯？”他问波比。
“呃，”波比说，“好像有点早……”
“对你也许是的。”贾默把剃须刀塞回口袋里。杰姬出去关上门，贾默微微欠起身。
“小子，他们是什么样子？你看清了吗？”
“只是灰色的影子。很模糊……”
贾默像是大失所望。他重新躺进椅子。“我不认为你有可能看清楚他们，除非你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你认为他们有可能真的存在吗？”
“呃，我可不想去跟他们瞎搞……”
贾默看着他，“是吗？哈，说明你也许比你看上去要聪明。我也绝对不会去和他们瞎搞。我在他们开始出现前就不玩了……”
“你认为他们是什么？”
“啊哈，越来越聪明了……好吧，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不认为我能买账，承认他们是一帮海地巫毒神灵，但话也说回来，谁知道呢？”他眯起眼睛，“也许是病毒程度，在数据网里失控增殖，变得非常聪明。这就够吓人了；也许图灵帮不想声张。也许人工智能找到办法，分裂出自我的一部分进入数据网，这会逼疯图灵帮的。我知道有个为骑师定制硬件模组的西藏哥们，他说他们是念相。”
波比只能眨眨眼。
“念相就是有形态的念头。民间迷信。非常强大的人能分裂出某种由负能量构成的鬼魂，”他耸耸肩，“还是狗屁。和杰姬那帮信巫毒的没啥区别。”
“好吧，但要我说，卢卡斯、波伏瓦和其他人，他们显然认为那些完全是真实的，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演戏。”
贾默点点头，“你说得对。再说他们靠这个让自己活得相当不错，所以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他耸耸肩，打个哈欠，“我也得睡了。你爱干啥就干啥，只要别碰我的操控台就行。还有，别企图溜出去，否则会有十几种警报同时拉响。吧台后面的冰箱里有果汁有奶酪有大麻……”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波比认定这地方还是很吓人，但有趣得足以抵消这份惊吓。他在吧台后走来走去，摸着啤酒桶的龙头把手和镀铬的龙头嘴。有一台制冰机，还有一台机器能出滚水。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日本速溶咖啡，开始翻检贾默的录音磁带。这些乐队和歌手没一个是他听过的。不知道这一点是说明贾默年纪大了，喜欢旧东西，或是这些音乐实在太新，还没有经过层层过滤流传到巴瑞城，说不定再过两周就会出现在利昂那儿……吧台尽头有一台黑色和银色的通用信用收款机，他在收款机下发现了一把微型冲锋枪，弹夹直接插在枪柄里，用酸橙绿的魔术贴粘在吧台底下，他觉得恐怕不该去乱碰。过了一阵子，他不再感到害怕，只觉得无聊和紧张。他拿着变凉的咖啡走到座位区的中央，找了张桌子坐下，假装他是零伯爵——蔓城最顶尖的键盘大师，正在等人露面做交易。他们想做的事情别人连个边都摸不着，只能来求伯爵大人。“行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夜店说，阴影笼罩了眼睛，“我可以帮你们这个忙……如果你们出得起钱……”听他说出要价，他们的脸都白了。
这地方是隔音的；你根本听不见上下十四层楼货摊的喧闹声，只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声和热水机偶尔发出的汩汩水声。波比玩够了伯爵的权力游戏，把咖啡杯留在桌上；抛光铜柱之间挂着一根古老的天鹅绒填充粗绳，他一路摸着粗绳走向大门。他很小心，没有去碰玻璃门，存衣窗旁有一把便宜的不锈钢高脚凳，人造皮座位上用胶带贴着补丁，他坐了上去。存衣间里亮着个灯泡，光线昏暗；你能看见十几个旧木衣架挂在钢杆上，每个衣架都带有圆形的黄色手写号码牌。他猜想贾默有时候会坐在这儿查看客人。他不明白一个叱咤风云八年的牛仔为什么会愿意经营夜店，但说不定是他的爱好也有可能。经营夜店估计能搞到很多妹子，但这件事只要有钱应该就做得到。假如贾默以前真的是一流骑师，那八年下来应该很有钱了……
他想着数据网里的那一幕场景，灰色斑块和那些声音。他不由颤抖。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就意味着卢卡斯死了。卢卡斯怎么可能会死？但紧接着他想起母亲已经死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也显得很不真实。天哪，他要被逼疯了。他希望自己在外面，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在逛货摊，打量购物者和在这儿做事的人……
他伸手拉开丝绒帘幕，只露出足够他隔着古旧的厚玻璃向外窥视的缝隙，望着彩虹般缤纷的货摊和购物者特有的散漫步伐。整个场景的正中央，就在一张摆满了指针式伏特计、逻辑电极和净化电源的桌子旁边，是利昂那张看不出种族的大骨架脸庞，深陷的可怕眼睛深深看进波比的双眼，认出他的那个瞬间像是发出了咔嗒一声。然后，利昂做了一件波比不记得自己见他做过的事情：他微笑了。

23
   <h4>接近</h4> 
日航乘务员请她选择拟感卡带：泰特美术馆去年八月的福克斯顿回顾展，在加纳录制的历史探险节目《阿散蒂！》，东京歌剧院私人包厢观看的比才《卡门》精彩乐段，三十分钟塔丽・伊珊的联播节目《高峰访谈》。
“您第一次搭穿梭机吗，奥夫斯基女士？”
玛丽点点头。她给帕列奥罗格斯先生的是她母亲的闺名，这么做也许不太聪明。
乘务员露出理解的笑容，“卡带保证能缓解起飞的不适感。这个星期最受欢迎的是《卡门》。要我说，服饰实在太华丽了。”
她摇摇头，没心情听歌剧。她厌恶福克斯顿，宁可完完全全地感受重力加速度，也不愿意在《阿散蒂！》里受煎熬。她只能选塔丽・伊珊，四盘卡带里最可爱的一盘。
乘务员检查她有没有扣好安全带，奉上卡带和一次性的灰色塑料头冠，转身走开。她戴上塑料电极，接进座椅扶手，叹了口气，把卡带插进接口旁的插槽。日航穿梭机的内部消失了，灿烂的蓝色爱琴海取而代之，她看着节目名称“塔丽・伊珊高峰访谈”以优雅的SANS-SERIF大写字体在蓝天上徐徐展开。
塔丽・伊珊是拟感业的一面不倒旗帜，这个没有年龄的黄金女郎乘着第一波新媒体浪潮出现，从玛丽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此刻，玛丽发现自己钻进了塔丽黝黑而柔软的身体，享受着她舒适得可怕的感觉中枢。塔丽・伊珊容光焕发，呼吸深沉而顺畅，似乎永远不知何谓紧张的肌肉系统拥抱着优雅的骨架。读取她的拟感记录就像掉进完美的健康浴泉，感受着高弓鞋的弹簧如何托住脚底，胸部肌肤如何贴上丝绸般质地的白色埃及棉衬衫。她在希腊的某个海岛小镇，靠在凹凸不平的白色栏杆上，背后山麓上的建筑物刷成白色，几条曲折的狭窄阶梯通向下方，树木绽放的鲜花犹如瀑布。港口传来汽笛声。
“游客此刻在忙着赶回游轮。”塔丽说，露出微笑；她微笑的时候，玛丽能感觉到这位明星的满口白牙有多么整齐，尝到嘴里的气息是多么新鲜，贴着赤裸手臂的石雕栏杆粗糙得多么舒服。“但有一位来访者今天下午将陪着我们，我早就期待着见到他了，我相信各位也会倍感惊喜，因为他平时一向躲避媒体的注意……”她直起腰，转身，对着一张黝黑的微笑面孔露出笑容：约瑟夫・维瑞克……
玛丽从额头扯掉头冠，日航穿梭机的白色塑料机舱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头顶上的显示屏闪烁着警告标志，她感觉到震动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维瑞克？她看着头冠。“好吧，”她说，“你肯定是个高峰人物……”
“您说什么？”旁边的日本学生在安全带里上下抖动，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像是小小地鞠了个躬，“使用拟感碰到问题了吗？”
“不，没有，”她说，“不好意思。”她重新戴上头冠，机舱先变成感官上的静电噪音，各种感官信号乱哄哄地混在一起，随即突然化作沉静的塔丽・伊珊，她握住维瑞克冰凉而坚实的大手，对着一双柔和的蓝眼睛微笑。维瑞克报以微笑，牙齿非常白。“塔丽，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他说，玛丽放松下来，沉入卡带内的现实之中，用塔丽被录制下来的感官输入代替自己的感官输入。她通常不愿接触拟感这种媒介，她的性格与拟感所必须的被动性相抵触。
维瑞克穿着柔软的白衬衫，帆布长裤的脚管卷到膝盖底下，脚上是款式简单的棕色皮凉鞋。塔丽抓着她的手，回到栏杆前。“我相信，”她说，“我们的观众有那么多——”
大海消失了。不规则的平原上长着像是地衣的黑绿色植物，一直铺向地平线，点缀着圣家族大教堂的新哥特式尖顶的轮廓。世界的边缘消失在贴近地面的明亮雾气之中，仿佛水下敲钟似的声音响彻平原……
“今天你只有一位观众。”维瑞克说，透过无框的圆眼镜看着塔丽・伊珊。
“你好，玛丽。”
玛丽拼命想抬起手去抓头冠，但胳膊像是用石头做的。重力加速度，穿梭机正在从水泥发射塔上升空……他把她困在了这里……
“我明白了，”塔丽微笑道，向后靠在栏杆上，胳膊肘抵着粗糙的石头，“多么令人感动啊。您的玛丽，维瑞克阁下，实在是个非常幸运的姑娘……”玛丽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感官/网络里的塔丽・伊珊，而是维瑞克建构出的角色，是利用《高峰对谈》的历年节目用程序模拟出的视角，此刻她别无选择，无法逃脱，只能接受和聆听，把注意力交给维瑞克。维瑞克能把她困在这儿，能用这种方式让她动弹不得，说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这部机器、这个结构，它确实存在。维瑞克的钱就像万能溶剂，能按照他的旨意拆除屏障……
“得知你那么不安，”他说，“我非常抱歉。帕科说你想逃避我们，但我更愿意认为这是推动艺术家趋近目标的那种力量。我认为你感觉到了我的格式塔的内在本质，因此你很害怕。你害怕得当然有道理。在你的航班确定从奥利机场起飞前的一个小时，这盘卡带就准备好了。我们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我并不打算跟着你。你在完成你的任务，玛丽。我只后悔我们没能做好防范手段，害得你的朋友阿兰送命，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和幕后雇主的身份……”
玛丽的眼睛代替了塔丽・伊珊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维瑞克的眼睛，那里燃烧着蓝色的火花。
“玛斯生化实验室雇佣的间谍杀死了阿兰，”维瑞克继续道，“你当前目的地的坐标也是玛斯告诉他的，是玛斯提供了你看见的全息图。我和玛斯生化的关系阴晴不定——这还是往好里说了。两年前，我的一个子公司尝试过并购他们。牵涉到的金额能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他们拒绝了。帕科认为阿兰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发现他企图出售他们提供的情报，卖给第三方……”他皱起眉头，“真是愚不可及，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他兜售的商品代表着什么……”
多么像阿兰啊，她心想，感到一阵怜悯。看见他蜷缩在丑陋的地毯上，绿色上衣包着脊梁的轮廓……
“我认为，玛丽，有一点你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要搜寻盒子的制作者，其中牵涉到的不仅仅是艺术。”他摘下眼镜，揪起白衬衫擦拭，动作里充满了经过精心计算的人性，却让她觉得非常厌恶。“我有理由相信这些艺术品的制作者有能力给我自由。玛丽，我不是个健全的人。”他仔细地重新戴上精致的金边眼镜，“上次我请求远程观看我在斯德哥尔摩所栖息的容器时，展示给我的东西像是三节拖车，支持生命的管线织成湿漉漉的网络……只要能让我离开那里，玛丽，或者说让我离开其中容纳的狂乱细胞……唉——”他再次露出那个著名的微笑，“还有什么代价是我不肯付出的？”
塔丽/玛丽转动视线，望着暗沉沉的苔藓和远处畸形教堂的尖塔……
 
“你失去了知觉，”乘务员说，手指摸着她的脖子，“不算很不寻常，机载医疗电脑说你完全健康。不过，我们还是给了你一张真皮贴，抵消你有可能在入港前体验到的适应综合征。”他的手离开了她的颈部。
“《雨后的欧洲》，”她说，“马克斯・恩斯特。苔藓……”
乘务员看着她，表情变得警觉，流露出职业性的关注神色。“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不好意思，”她说，“我做了个梦……我们要降落了吗？”
“再过一个小时。”他说。
 
日本航空的轨道航站中心是个白色环形空间站，点缀着几个拱顶，外围是十二个停机舱的黑色椭圆形出入口。重力防护网上方（虽说在这里上下已经失去了通常的意义）有一块终端屏幕，展示着精心绘制的太空站旋转的动画，一连串声音用七种语言宣布从奥利一号航站楼起飞的日航580穿梭机已经抵达终点，摆渡车将尽快送乘客前往航站楼。由于七号停机舱正在例行维修，因此有所延误，日航对此深感抱歉……
玛丽在防护网里缩成一团，觉得维瑞克看不见的巨手无处不在。不，她心想，肯定有什么办法。我想退出，她告诉自己，我想当几个小时的自由间谍，然后我就和他一刀两断……再见了，维瑞克阁下，我要返回生者的土地了，但可怜的阿兰再也回不去了，阿兰会死都是因为我接了你的任务。第一滴眼泪涌出，她使劲眨眼，随即像孩童似的瞪大眼睛，看着眼泪变成的那一颗细小圆珠……
还有玛斯，她心想，他们是什么人？维瑞克说是他们杀死了阿兰，说阿兰曾经为他们工作。她隐约记得见过媒体的报道，他们好像在研究新一代的电脑，生产过程听起来很可怕：让不死的混种癌细胞分泌定制分子，组成线路单元。她随即想到，帕科说他那部模组电话的屏幕就是玛斯的产品……
 
日航环形站的内部平平常常，毫无特色可言，和任何一个拥挤的机场没有任何区别，她看了只想笑。连气味都一模一样——香水、紧张的人们、空调层层过滤的空气；嗡嗡交谈的背景噪音也一样。重力仅有零点八，所以拎手提箱会很轻松，不过她只带了个背包。她从背包的拉链内袋里取出机票，望着离她最近的墙壁显示屏，在一栏栏数字里寻找她的联运穿梭机。
两小时后起飞。维瑞克说归说，但她很确定他的机器已经开动，使用金钱当作润滑剂，渗透进入机组和乘客的行列……肯定会有人在最后一刻患病、改变出行计划、发生事故。她背起包，大步穿过铺着白色瓷砖的凹陷大厅，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或者有什么计划似的，但实际上每走一步都很清楚自己并不清楚。
那双柔和的蓝眼睛跟随着她。
“去你妈的。”她说，一个穿黑色银座西装的双下巴俄国商人抽抽鼻子，举起他的新闻传真器，将她驱逐出了自己的世界。
“于是我就跟贱人说啊，要么你拿着那些光声分离器和断接盒去找甜心简，要么我用填充胶把你的屁股粘在舱壁上……”沙哑的女性大笑，玛丽从寿司碟上抬起头。三个女人和她隔着两张空桌，她们的桌上摆满了啤酒罐和一摞摞沾着酱油的塑料碟。一个女人大声打嗝，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她说啥，蕾兹？”另一个女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暗示，发出更长的一阵笑声，首先吸引起玛丽注意的女人低头把脑袋塞在胳膊里，笑得肩膀颤抖。玛丽漠然地望着三个人，心想不知道她们是谁。笑声渐渐平息，第一个女人坐起身，擦掉眼泪。玛丽看得出她们都醉得厉害，年纪很轻，闹腾，模样粗鲁。第一个女人身材苗条，脸孔有棱有角，灰色大眼睛底下是个细长的鼻子，头发是难以想象的某种银色，剪短成中学男生的发型，穿着肥大的帆布马甲或无袖夹克，上上下下满是鼓鼓囊囊的口袋、钉扣和魔术贴。衣服敞开着，从玛丽的角度能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乳房，被粉色和黑色的细网眼胸罩包裹着。另外两个的年龄和体型都更大，赤裸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航站楼餐厅似乎没有光源的灯光下棱角分明。
第一个女人耸耸肩，肩膀在肥大的马甲里动了动。“她还能说啥？”她答道。
第二个女人又笑了起来，但这次没那么热烈了，她看看铆在皮革腕带上的精密计时器。“俺得走了，”她说，“先跑一趟锡安，然后送八槽藻类给瑞典人。”她从桌边推开椅子，站起身，玛丽看见她的黑色皮马甲的肩膀上印着几个字：
 
奥格雷迪-轮岛
伊迪思・S
轨道站间运输
 
她旁边的女人也站起身，抓住宽松牛仔裤的腰带提了提。“我跟你说，蕾兹，你要是让那个贱人短了你的断接盒，那你名声可就毁了。”
“不好意思。”玛丽尽量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穿黑马甲的女人转身瞪着她。“啥事？”她上下打量玛丽，面无笑容。
“我看见你的马甲上写着伊迪思・S，那是一艘船——太空船吗？”
“太空船？”黑马甲旁边的女人挑起浓密的眉毛，“呵，对，宝贝儿，特牛逼的大飞船！”
“拖船而已。”黑马甲说，转身准备走。
“我想雇你们。”玛丽说。
“雇我们？”她们一起瞪着她，表情冷淡且面无笑容，“什么意思？”
玛丽拿起她在布鲁塞尔买的黑色皮包，从深处取出帕列奥罗格斯先生收取费用后还给她的一半新日元，“我给你们这个……”
银色短发轻轻吹声口哨。三个女人互视一眼。黑马甲耸耸肩。“我的天，”她说，“你去哪儿？火星？”
玛丽从包里掏出叠起来的蓝色烟盒纸，递给黑马甲，黑马甲打开烟盒纸，读着阿兰用绿色签字笔写的高轨道坐标。
“唔，”女人说，“那么一大笔钱，走这一趟倒是挺轻松，但奥格雷迪和我必须在标准时间2300之前赶到锡安。合同就是合同。你呢，蕾兹？”
她把那张纸递给坐在那儿的银色短发，她看了看，抬头望着玛丽，问：“什么时候？”
“现在，”玛丽说，“就现在。”
银色短发从桌边起身，椅子腿叮叮当当敲打瓷砖地面，马甲打开，玛丽以为是粉色和黑色的胸罩的东西其实是一朵文身玫瑰，完全覆盖了她的左乳。
“收了你，妹子，交钱。”
“意思是说请现在把钱给她。”奥格雷迪说。
“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玛丽说。
三个女人哈哈大笑。
“那你可找对人了。”奥格雷迪说，蕾兹呲牙一笑。

24
   <h4>急转直下</h4> 
他再次转向东方，驶向蔓城边缘的居住区和已经破败的工业区。天开始下雨，仿佛一堵实心的水墙，他看不见前方，直到终于找到雨刷开关。鲁迪没怎么好好保养雨刷，他只好放慢车速，涡轮机的呜呜飞转声降低成隆隆咆哮，他蹭出路肩，气囊擦过几个卡车轮胎的残骸。
“怎么了？”
“我看不见路。雨刷都烂了。”他打开车头灯，气垫车的楔形前盖两侧射出四根光柱，没多远就消失在了滂沱暴雨的灰色水墙之中。他摇摇头。
“为什么不停车等一会儿？”
“我们离蔓城太近了。有直升飞机全天巡逻。他们扫描到车顶的牌照号，会发现我们从俄亥俄来，而且底盘构造很古怪。说不定会命令我们停车接受检查。我们可不想遇到这种事。”
“我们该怎么办？”
“贴着路肩走，直到我能拐出去找个能藏起来的地方，希望如此……”
他稳住气垫车，原地转圈，车头灯仿佛橙色阳光，斜着照亮了标出一条旁道的立柱。他驶向立柱，气囊突出的前沿碾过一块厚实的四方形防撞板。“也许是条路。”他说，驾车驶过立柱。这条旁道勉强能容纳气垫车开过，树枝和灌木擦过狭窄的侧窗，刮着钢板车身。
“前面有灯光。”安琪说，在安全带里凑近前车窗，想在大雨中看得更加清楚。
特纳看见雨里有一团黄色的亮光和两根黑色的杆子。他笑了起来。“加油站，”他说，“旧公路系统遗留下来的，大路铺好之后就不需要了。肯定有人住在这儿，可惜我们不烧汽油……”他驾着气垫车慢慢驶下砾石坡道，开到近处，他发现那团黄色亮光是两扇方形的窗户。他觉得好像看见一扇窗户里有个人影。“乡村，”他说，“弟兄们估计不太乐意见到我们。”他从风雪衣的尼龙枪套中抽出左轮，放在大腿之间的座位上。离生锈的油泵还有五米，他将气垫车降落在一大摊积水中，关闭涡轮发动机。风卷着成片的雨水砸在车上，他看见一个身穿卡其布雨披的人影钻出加油站的前门，他把侧窗拉开了十厘米，提高嗓门盖过雨声，“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们没法继续在路上开车。雨刷坏了。不知道这儿有人住。”借着窗口的光线，他看见男人的双手藏在雨披底下，显然握着什么东西。
“私人领地。”男人说，雨水打湿了他那张瘦脸。
“我们不能留在路上啊，”特纳大喊，“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人张开嘴，正要掏出他在雨披底下抓着的东西，脑袋突然爆炸了。在特纳眼中，仿佛是他的脑袋先爆炸，那根铅笔粗细的红色光束才慢悠悠地划下来碰到他，就像有谁在玩手电筒。血花四溅，迅速被雨水带到地上，那男人跪倒在地，向前翻倒，钢丝绕柄的萨维奇410霰弹枪从雨披里掉了出来。
特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动，但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涡轮发动机，把控制器甩向安琪，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我说走，你就冲向加油站……”他站起身，拉下开车顶舱盖的拉杆，手里抓着沉甸甸的左轮。舱盖向后滑开，黑色本田的咆哮声扑向他，头顶有一团黑影徐徐降落，在大雨里只是依稀可见。“走！”他扣动扳机，安琪驾车冲进旧加油站的外墙，反作用力压得他贴着车顶的胳膊肘没了知觉。子弹在头顶某处爆炸，发出他期待的噼啪破裂声；安琪把油门踩到底，气垫车冲过木框架的房屋，特纳几乎来不及把头部和肩膀从舱门外收回来。加油站里有什么东西爆炸，多半是个丙烷罐，气垫车向左一歪。
安琪及时拉正方向，气垫车冲破对面的内墙。“去哪儿？”她盖过涡轮机的噪音喊道。
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黑色本田在前方二十米处盘旋降落，掀起一片银色的雨水。特纳抓过控制器，气垫车向前滑行，从地面吹起足有十米高的扇形水墙，砸在小型战斗直升机的聚碳酸酯舱盖上，冲击力压得合金机身像纸一样起皱。特纳倒车，再次前冲，这次速度更快，已经受到破坏的直升机撞上两棵沙滨松的树干，像一只长翅苍蝇似的停在那里。
“怎么了？”安琪说，双手捂着脸，“怎么了？”
特纳在身边车门的储物箱里翻找，扯出几张登记文件和积满灰尘的太阳镜，最后终于找到了手电筒，他试了试电量。
“怎么了？”安琪像录音似的重复道，“怎么了？”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爬出舱口，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拿手电筒。雨势渐小。他跳上气垫车的前盖，踩着保险杠跳进淹到脚踝的积水，踩着水跑向螺旋桨变形的本田直升机。
他能闻到机油泄露的臭味。聚碳酸酯舱盖像弹壳似的破碎。他举起左轮，用大拇指揿了两次氙气闪光灯，两道无情的光束静静地刺穿碎裂的塑料舱盖，照亮了鲜血和扭曲的肢体。他等待片刻，打开手电筒。两个人。他慢慢走近，手电筒拿得离身体远远的，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没有任何动静。机油的气味越来越重。他伸手拽了一下变形的舱门。舱门开了。两人都带着图像增强目镜。激光枪空洞的圆形枪口直指天空，一名死者身穿飞行员夹克，他俯身去摸夹克的磨毛羊皮衣领。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浸透死者大胡子的鲜血颜色发暗，近乎于黑色。死者是欧凯。他向左转动光束，看见另一个男人——飞行员——是日本人。他把光束转回来，看见欧凯的脚边有个黑色扁酒壶。他捡起酒壶，塞进风雪衣的口袋，转身跑向气垫车。尽管还下着雨，但橘红色的火苗已经开始舔舐坍塌的加油站了。他爬上保险杠，跑过前盖，钻进舱门。
“怎么了？”安琪问，仿佛他没离开过，“怎么了？”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浪费时间系安全带，径直启动涡轮机。“一架保坂的直升机，”他调转方向，“肯定在跟踪我们。他们有激光枪，等我们离开公路才动手。他们不想让我们死在公路上，免得被警察盯上。我们开进加油站，他们决定行动，但以为那个倒霉蛋是咱们的朋友。当然也可能只是想干掉证人……”
“他的头，”安琪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头……”
“激光枪。”特纳沿着旁道驶向公路。雨越来越小，差不多就快停了。“蒸汽。大脑瞬间气化，颅骨爆炸……”
安琪俯身呕吐。特纳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掏出欧凯的酒壶，用牙齿咬开按扣式瓶盖，灌了一口欧凯的野火鸡威士忌。
他们驶回公路的路肩，这时，本田直升机的燃料碰到了加油站蹿出的火苗，扭曲的火球让特纳再次看见了沙漠里的购物中心，看见了降落伞照明弹的光芒，看见喷气机飞向索拉纳边境线时天空变成白色。
安琪直起腰，用手背擦嘴，开始颤抖。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他继续向东逃跑。安琪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见到她直挺挺地坐在乘客座里，仪表盘的微弱光线只照亮了她的眼白，她没有任何表情。特纳在鲁迪的卧室见过她这个样子，此刻她的嘴里又吐出那种语言，有可能是某种法语方言，柔和而快速地说个不停。他没有录音机，没有时间，他必须专心驾驶……
“挺住，”他说，加快车速，“你会没事的。”她当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她的牙齿在咔哒咔哒碰撞，他在涡轮机的噪音中都能听见。我要停车，他心想，几秒钟就行，找个东西塞在她的牙齿之间，他的钱包或者一块破布。她的双手像痉挛似的乱扒安全带。
“我家里有个生病的孩子。”特纳听见这个声音从安琪嘴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黏糊糊地非常诡异，他险些把气垫车开下公路。“我听见骰子被掷出，为她血淋淋的衣裙。今夜为她掘墓的手有许多，还有你的。敌人乞求你们的死亡，雇佣杀手。他们祈祷直到流汗。他们的祈祷是一条狂热的河流。”一阵应该是大笑的嘶哑咳声。
特纳冒险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僵硬的嘴唇淌出一道银色的口水，她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一张脸。“你是谁？”
“我是道路的主宰。”
“你要什么？”
“这孩子当我的骏马，她也许能在男人的城池驰骋。你向东走就好。带她去你的城市。我将重新骑上她。枪手啊，萨梅迪与你同行。他是你握住的风，但他是坟墓的主宰，生性变幻无常，不管你伺候得他如何满意……”他扭头恰好看见她在安全带里软瘫下去，耷拉着脑袋，嘴唇松弛。

25
   <h4>休闲帮与哥特帮</h4> 
“这是老芬的电话程序，”屏幕下方的扬声器说，“老芬这会儿不在。要是想下载，你应该早就知道存取密码。要是想留言，那就说吧。”波比盯着屏幕上的图像，慢慢摇头。绝大多数电话程序都带有视频美颜子程序，能让主人的图像更加符合被广为接受的个人审美范式，抹去各种缺陷，更正面部线条，迎合理念化的统计标准。芬兰佬那张怪诞面孔在美颜程序处理之后，得到的绝对是波比这辈子见过最离奇的一张脸，就像有谁用殡葬师的全套蜡笔和皮下石蜡注射给一只死囊鼠做了化妆。
“太他妈不自然了。”贾默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说。
波比点点头。
“芬兰佬有旷野恐惧症，”贾默说，“离开他那个垃圾堆似的小破店，他搞不好要发荨麻疹。再说他有电话瘾，要是在店里就不可能不接电话。我忍不住要觉得贱人说得对了。卢卡斯死了，有什么超烂的狗屎雨就要浇下来了……”
“那个贱人，”杰姬在吧台里说，“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贾默放下塑料酒杯，摸着铃绳说，“她早就知道。和数据网里的瘟神聊过，所以知道……”
“好吧，卢卡斯不接电话，波伏瓦也不接电话，所以她也许真的说对了。”录音提示音开始啸叫，波比抬手挂断电话。
贾默今天穿的是褶裥衬衫、白色小礼服和裤腿有丝缎条带的黑色长裤，波比估计这是他开夜总会的工作服。“这儿没人，”他看看波比，又看看杰姬，“波格和莎凯呢？女招待去哪儿了？”
“波格和莎凯是谁？”波比问。
“酒保。我不喜欢这个。”贾默起身走向大门，悄悄撩起一侧的帘幕，“那帮丧逼在外面干什么？喂，伯爵，这个看着跟你一样傻。你过来……”
波比站起身，满心担忧——他一直没敢把他不小心被利昂看见了的事情告诉杰姬和贾默，因为他不想显得像个威尔森——他走向俱乐部老板的位置。
“来，看一眼，别让他们看见你。他们费了老大力气假装没在看我们，你都能闻到他们的臭味了。”
波比走到帘幕旁，小心翼翼地只拉开顶多一厘米的缝隙，向外张望。购物人群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哥特小子（全身带大头钉的皮衣，顶着黑色鸡冠头）和同等数量的金发休闲帮——真是太奇怪了。休闲帮身穿上周推出的新宿棉衬衫和带金搭扣的白色懒汉鞋。“我说不准，”波比抬头看着贾默，“但休闲帮和哥特帮不该同时出现，明白吗？他们就像天敌，写在DNA里面了……”他又看了一眼，“该死，至少有一百来号。”
贾默把双手插进裤袋，“你认识这里面的任何人吗？”
“哥特帮里我有几个聊过天的，但很难分得清谁是谁。休闲帮呢，只要你不是休闲帮的，他们谁都敢操。这差不多就是他们的宗旨。不过我最近才被额叶帮砍过，而额叶帮按理说和哥特帮有和平协议，所以谁知道呢？”
贾默叹道：“所以你不能大大方方出去问他们有何贵干了？”
“不，”波比急切地说，“绝对不行。”
“唔。”贾默看着波比，像是在盘算什么，波比很不喜欢这个眼神。
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从黑色天花板上掉下来，咣当一声砸中一张黑色圆桌。那东西弹跳起来，落在地毯上，滚过来停在波比新皮靴的脚趾之间。他不由自主地弯腰捡了起来——是个老式一字头机器螺钉，螺线生锈变成棕色，螺丝头结着厚厚的黑色哑光乳胶漆。第二颗螺钉掉在桌上，他抬头去看，瞥见敏捷得令人不安的贾默扑向吧台，方向正是那台通用信用点收款机的旁边。贾默消失了，波比听见轻轻的撕扯声——魔术扣，他知道贾默拿到了今早他见过的那把微型冲锋枪。他环顾四周，但没有找到杰姬。
第三颗螺钉落在丽光板桌面上，叮叮当当仿佛爆炸。
波比犹豫片刻，不知如何是好，随即学着杰姬，尽可能放轻脚步，悄悄离开店堂中央。他躲在一面木屏风背后，看着第四颗螺钉掉下来，一股黑色细尘紧接着洒落。随着刮擦声，天花板上的一块不锈钢格栅陡然消失，估计是被拽进了通风管。他望向吧台，一眼看见了枪管上的制退器，因为贾默恰好举起了武器……
两条瘦削的棕色裤腿从通风口垂了下来，然后是沾着尘土的灰色鲨鱼皮……
“别开枪，”波比说，“是波伏瓦！”
“当然是波伏瓦，”上面传来一个声音，响亮而空洞，回荡在通风管里，“他妈的搬开那张桌子。”
波比从屏风后门跑过去，把桌椅拖到一旁。
“接着。”波伏瓦说，抓着一条肩带垂下鼓鼓囊囊的深橄榄绿色背包，然后松开手。那东西的分量险些把波比压倒在地。“现在给我躲远点儿……”波伏瓦用双手抓着通风口的边缘，将身体放下来，然后松手跳了下来。
“我放在那儿的警报器去哪儿了？”贾默从吧台后起身，双手握着微型冲锋枪。
“就在这儿。”波伏瓦把一块暗灰色的酚醛树脂扔在地毯上，有黑色细线缠在这块酚醛树脂上。“除了这条路，怎么走都会被那个傻逼军团发现。显然有人给了他们建筑蓝图，但还是漏掉了这条路。”
“你是怎么上屋顶的？”杰姬从另一面屏风背后钻出来。
“我没上屋顶，”波伏瓦把偌大的塑料眼镜框放回鼻梁上，“我从隔壁楼的烟道朝这儿射了条单分子丝，然后抓着陶瓷纺锤滑过来……”他剪得很短的卷发沾满了烟灰。波伏瓦阴沉地看着杰姬，“你知道了。”他说。
“对，雷格巴和奥古老爹，在数据网里。我和波比一起进去的，用贾默的操控台……”
“他们在泽西公路炸飞了艾哈迈德。用的多半还是做掉波比老妈的发射器……”
“他们是谁？”
“还是没法确定，”波伏瓦在背包旁跪下，咔哒一下松开塑料搭扣，“但事情正在逐渐明朗……在听说卢卡斯遇刺之前，我一直在追查袭击波比抢走操控台的额叶帮成员。也许不过是巧合，他们只是和平时一样打劫而已，但想到我们的破冰程序落到几个额叶帮手上……有潜在的危险，因为额叶帮里有热狗人，和‘一天两次’有点生意往来。于是‘一天两次’和我四处打听，尽量了解情况。结果全是白费力气，不过我们碰到一个叫阿历克斯的垃圾货，他是第二副堂主什么的角色，正好接到一个同阶干部的电话，‘一天两次’说对方叫雷蒙德，属于巴瑞城哥特帮。”他边说边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武器、工具、弹药、一卷卷线缆。“雷蒙德非常想和他聊聊，但阿历克斯够冷静，不肯当着我们的面谈，‘抱歉，二位先生，但这是堂主之间的事务，’那个傻逼这么说，说得还特他妈自然。我们只好告退，拖拖拉拉，点头哈腰，然后拐个弯躲起来。用‘一天两次’的模组电话打给我们在蔓城的牛仔，请他们立刻窃听阿历克斯的电话。牛仔黑进阿历克斯和雷蒙德的通话，就跟铁丝切奶酪似的。”他从包里抽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十二号霰弹枪，从刚才摆在地毯上的那堆东西里挑出一盘粗壮的子弹，装了两粒进弹仓，“见过这种操娘玩意儿吗？南非货，战前……”听着他的音调，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波比突然意识到他在勉强按捺怒火，“结果好像有个家伙找雷蒙德办事，那家伙有的是钱，想包下哥特帮，雇佣他们所有人，去蔓城做个活儿，真正的人山人海。那家伙太他妈想玩把大的了，打算也雇佣休闲帮。呵呵，这下就乱套了，因为阿历克斯还挺保守的。只有死休闲帮才是好休闲帮，当然一连折磨拷打几十个小时也行，‘去他妈的，’雷蒙德说，太他妈会扯外交辞令了，‘咱们说的可是大笔钱财啊，咱们谈的可是合作啊。’”他打开一盒红色塑料大号子弹，一粒一粒往枪里填，“还有一点，也许没啥关系，但我最近总在视频里看见玛斯生物的公关人员。他们在亚利桑那的某片产业出了非常奇怪的事情。有人说是核弹，有人说是其他什么武器。然后他们又说他们的生物件领头人死了，死因是与工作无关的事故。那家伙叫米切尔，生物件差不多就是他发明的。到目前为止，其他人家甚至都不敢假装说他们能制造生物芯片，所以卢卡斯和我从一开始就认为那个破冰程序是玛斯的产品。假如那真是个破冰程序……但我们不知道老芬是从谁那儿弄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但要是把所有线索拼到一起，怎么看都像玛斯生物要来做掉咱们。他们就打算在这儿动手，因为他们已经把咱们困死在这儿了。”
“难说吧，”贾默说，“我们在这幢楼里有很多朋友……”
“曾经有，”波伏瓦放下霰弹枪，开始给一把南布自动手枪装子弹，“这一层和底下一层的大部人今天下午都被买通撤离了。现金。一包一包的现金。也有几个不肯走的，但数量不够多。”
“说不通啊，”杰姬拿过贾默手里的酒杯，一口喝完剩下的苏格兰威士忌，“我们有什么东西能让任何人死活都想要？”
“喂，”波比说，“别忘了，他们多半不知道额叶帮从我手上抢走了破冰程序。说不定那就是他们要找的。”
“不，”波伏瓦说，把弹夹插进南布手枪，“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你有没有把程序留在你母亲家，对吧？”
“他们也许已经去找过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卢卡斯没有把程序带在艾哈迈德里？”贾默走向吧台。
“芬兰佬认为有人派了三个忍者去杀他，”波比说，“但他们打算先逼他回答几个问题……”
“还是玛斯，”波伏瓦说，“不管是谁，他反正都搞定了休闲帮和哥特帮。本来还可以再多知道一些情况的，但阿历克斯像是也切了额叶，一个劲地自作聪明，不肯和雷蒙德谈。和他最痛恨的休闲帮一起做任务？没门。就我们的牛仔搞清楚的情况来看，外面那伙人堵着是不让你们出去，还有不让我这种人进来——就是有枪有装备的这种人。”他把装满子弹的南布手枪递给杰姬，问波比，“会用枪吗？”
“当然。”波比撒谎道。
“算了，”贾默说，“不给他武器，麻烦就已经够大的了。老天在上……”
“看目前的状况，”波伏瓦说，“肯定会有其他人进来搞我们。更加职业的什么人……”
“除非他们打算炸得整个超级市场灰飞烟灭，”贾默说，“连同外面那些僵尸……”
“不可能，”波比说，“否则他们早就动手了。”
另外三个人一起瞪着他。
“给这小子鼓鼓掌吧，”杰姬说，“他说得对。”
 
三十分钟后，贾默郁闷地盯着波伏瓦，“我算是服了你了。很久没听过这么半吊子的所谓计划了。”
“是啊，波伏瓦，”波比插嘴道，“我们为什么不顺着通风管爬出去，悄悄溜过屋顶，逃进隔壁大楼？就是你进来的那条路线？”
“屋顶上的休闲帮比一坨屎上的苍蝇还多，”波伏瓦说，“有几个说不定还没脑死亡，会发现我下来时打开的那块盖板。我一路上留了几个微型破片地雷。”他阴森森地笑了笑，“另外，隔壁那幢楼比较高，我上到屋顶朝这幢楼射了那根单分子丝，但反过来就不可能爬回去了，你的手指会被切掉的。”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出去？”波比说。
“闭嘴，波比，”杰姬静静地说，“波伏瓦做了他必须做的事情，所以现在他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也有了武器。”
“波比，”波伏瓦说，“你来给大家讲一遍计划吧，确保咱们所有人都搞清楚了……”
波比有点不舒服，因为他感觉波伏瓦想确认的是他有没有搞清楚，但他还是靠在吧台上说了起来，“我们先武装好，然后等着，对吧？贾默和我，我们用他的操控台进数据网侦察，说不定能摸到点什么情况……”
“我觉得这个交给我就行。”贾默说。
“放屁！”波比从吧台上起身，“波伏瓦的决定！我想去，我要接入！否则你叫我怎么搞清楚状况？”
“别着急，波比，”杰姬说，“你接着说。”
“好吧，”波比闷闷不乐地说，“雇佣哥特帮和休闲帮把我们堵在这儿的人，他们迟早会出来找我们。他们要是出现，我们就拿下他们。至少留一个活口。同时想办法冲出去，哥特帮和休闲帮不可能料到我们有这么强的火力，我们回到街面上，就往安置区跑……”
“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贾默说，踩着地毯走向拉着帘幕的上锁房门，“我看也该做个了断了。”他用大拇指按住指纹锁，拉开半扇门，“喂，你！”他吼道，“不是你！带帽子的那个你！你他妈给我过来。我要找——”
铅笔粗细的红色光束刺透房门和帘幕，划过贾默的两根手指，再一闪扫过吧台。一个酒瓶爆炸，烈酒化为水和酯类的蒸汽。贾默松开手，门自动关上，他看着受伤的那只手，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琴酒煮沸的圣诞树气味慢慢充满了店堂。
波伏瓦拿起吧台上的银色压力瓶，把气泡矿泉水喷向闷烧的帘布，直到二氧化碳气瓶耗尽，水流断断续续。“算你运气好，波比，”波伏瓦把压力瓶往背后一扔，“因为贾默好兄弟，他这下没法操作键盘了……”
杰姬在贾默身旁跪下，对着他的手啧啧赞叹。波比一眼瞥见被烧焦的血肉，连忙转开视线。

26
   <h4>维根</h4> 
“说起来，”蕾兹头下脚上地悬在玛丽前方，“虽说完全不关我的事，但咱们要去的那地方有人在等你吗？我是说，我送你去当然没问题，但你要是进不去，我还得送你回日航轨道站。要是谁也不肯放你进去，我可不知道我能在那附近停留多久。那地方就是个垃圾场，里面住了不少怪人。”蕾兹全名特蕾莎，玛丽看见她的机师执照贴在甜心简号的驾驶台上；为了操纵方便，她脱掉了帆布工作马甲。
蕾兹在玛丽的手腕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真皮贴，用来抵消空间适应综合征的痉挛性反胃，这些真皮贴搞得她头昏脑涨，眼睛直盯着那个玫瑰文身。这是几百年前的日本风格，玛丽晕沉沉地认为自己很喜欢它。事实上，她也很喜欢蕾兹，蕾兹既强悍又有女孩子气，而且很关心她这个奇怪的乘客。蕾兹欣赏了一番她的皮夹克和拎包，然后把它们塞进狭窄的尼龙网吊床，吊床上已经放满了卡带、纸质书和脏衣服。
“我也不知道，”玛丽勉强道，“但我必须想办法进去……”
“姑娘啊，你知道那是哪儿吗？”蕾兹在调整包裹玛丽肩膀和腋窝的重力防护网。
“哪儿是哪儿？”玛丽眨着眼睛说。
“我们要去的地方。那是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中轴区域之一。曾经是企业存储的主机……”
“我听说过他们，”玛丽闭上眼睛，“安德莉亚告诉我……”
“当然，谁没听说过他们——他们曾经拥有整个自由彼岸。根本就是他们修建的。后来他们翻肚皮玩完，变卖资产。他们把家族产业从中轴上分出来，拖去另外一条轨道，但离开前先处理掉了中轴区域，气割切开，卖给垃圾回收商。回收商一直没去动。我没听说有谁定居在那儿，但高轨道上从来是你能住哪儿就住哪儿……恐怕所有人都是这样。据说老阿什普尔的女儿简还住在他们家族的老地方，疯得一塌糊涂……”她很专业地最后扯了一下防护网，“好了，你放松就行。我要让甜心简开足马力跑二十分钟，咱们很快就能到那儿，你花钱买的应该就是这个……”
 
玛丽滑进一个完全由各种盒子搭建的世界，巨大的科内尔式木结构里，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蒙尘玻璃，展示着爱和记忆的坚硬残渣，神秘制盒者的黑影在她面前跑过铺着人齿马赛克的道路，玛丽的巴黎皮靴盲目地敲打褪色金冠拼出的奇异符号。制盒者是个男人，身穿阿兰的绿色夹克，对她的恐惧胜过一切。“对不起，”她跟着他奔跑，“对不起……”
 
“对。特蕾莎・洛伦兹，甜心简号。要登记号？什么？对，我们就是海盗。我他妈是虎克船长……听我说，杰克，我报给你登记号，你可以去查……我说过了。我有乘客。请求许可和其他等等……玛丽什么什么，梦话说的是法语……”
玛丽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蕾兹躺在她前方的防护网里，背上每一条纤细的肌肉都勒得清晰可辨。“喂，”蕾兹在防护网里转过来，“不好意思，我帮你联络上了他们，但他们听上去可不太正常。你信宗教吗？”
“不信。”玛丽困惑道。
蕾兹做个怪相，“唔，看你能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她耸耸肩摆脱防护网，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后滚翻来到离玛丽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一条视觉信号线连接了她的手和控制台，玛丽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个天蓝色的插孔，表面与皮肤齐平。她把一个耳珠塞进玛丽的右耳，调了调从耳珠蜿蜒向下的透明麦克风管。
“你无权来这里打扰我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们在为神做工，只有我们见过祂的真面目！”
“哈啰？哈啰，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叫玛丽・克鲁什霍娃，我有急事找你们。或者是在这个坐标上的某个人。我的事情与一组盒子——拼贴艺术品有关。盒子的制作者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必须见他！”
“危险？”男人咳道，“只有神能决定人的命运！我们完全没有恐惧，但我们也不是傻瓜……”
“求你听我说。约瑟夫・维瑞克雇我寻找盒子的制作者，但我来是为了提醒你。维瑞克知道你在这里，他的间谍会跟踪我……”
蕾兹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必须让我进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维瑞克？”一阵长久的沉默，充满了静电噪音，“约瑟夫・维瑞克？”
“对，”玛丽说，“就是他。你肯定从小就见过他的照片，他和英国国王的合影……求求你，求求你了……”
“给我接你的机师。”那个声音说，咆哮和歇斯底里消失了，但玛丽更加不喜欢取而代之的东西。
 
“这是备用的，”蕾兹取下红色太空服上的镜面头盔，“你给的钱够多了，我可以买套新的……”
“不用了，”玛丽反对道，“真是，没这个必要……我……”她摇摇头，蕾兹解开太空服腰部的固定带。
“进这种地方不能不穿太空服，”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空气里有什么，甚至有没有空气都很难说！谁知道有什么细菌、孢子……怎么了？”她放下银色头盔。
“我有幽闭恐惧症！”
“哦……”蕾兹看着她，“听说过……意思是说你害怕被关在里面？”她看上去真的很好奇。
“对，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就像甜心简？”
“对，不过……”她扫了一眼狭窄的船舱，克制住惊恐，“还能忍受，但头盔就不行了。”她瑟瑟发抖。
“好吧，”蕾兹说，“这样，你先穿上太空服，但不戴头盔。我教你怎么扣紧。可以了吧？否则我是不会放你下船的……”她抿紧嘴唇，不肯让步。
“好，”玛丽说，“好吧……”
 
“步骤是这样的，”蕾兹说，“先关闭气闸。舱门打开，你进去，我关舱门。我打开另一头的舱门，然后你就在他们那头的天晓得什么空气里了。你真的不愿意戴上头盔？”
“不。”玛丽说，低头去看太空服的红色护手抓着的头盔，在镜面护面板上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蕾兹轻轻打个响舌，“命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想回去，请他们呼叫日航环形站，给甜心简带个信就行。”
玛丽笨拙地起跳，旋转着飞进还不如直立棺材大的气闸。红色太空服的护胸板重重地撞在外舱门上，她听见内舱门在背后嘶嘶关闭。她头部旁边亮起了一盏灯，她不禁想起冰箱里的照明灯。“再见，特蕾莎。”
万籁俱寂。她孤零零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甜心简号的外舱门徐徐滑开。气压的差别虽然不大，但足够将她推进一片黑暗，这里散发着古老而悲哀的人类气味，像是废弃多年的储物柜。空气黏稠而潮湿，感觉很肮脏，她还没停稳，就看见甜心简的舱门徐徐关上。一束光擦着她亮起，颤抖片刻，转动方向，照着在空中旋转的玛丽。
“灯光，”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琼斯！给咱们的客人照个亮！”这正是她在耳珠里听过的那个声音。声音在广阔的钢铁空间内发出奇怪的回响，她能感觉到前方空荡荡的；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远处点亮一轮刺眼的蓝色灯光，她看见了对面墙壁的曲线——也可能是熔焊月面石的钢铁舱壁。壁面精细地刻出线条和点痕，曾经用来固定某种设备。一团团膨胀泡沫已经变成棕色，但还牢牢地粘在部分比较深的切痕内，其他的消失在漆黑的阴影之中……“琼斯，你快点用绳子拦住她，免得她撞破脑袋……”
什么东西贴上太空服的肩部，发出湿乎乎的啪嗒一声，她扭头看见一团亮粉色的胶冻，连着一条粉红色的细线，细线拉紧，带着她转了半圈。引擎转动的呜呜声充满了辽阔的空间，细线拉着她慢慢进去。
“花了你们这么长时间，”那个声音说，“我总在想会是谁第一个出现，结果是维瑞克……财神爷……”他们抓住她，帮她转过身。她险些丢掉头盔：头盔飘走了，但他们中的一个人把它塞回她的手里。她的包——靴子和叠起来的上衣都放在里面——被背带束缚，画着弧线撞上她的头部侧面。
“你是谁？”她问。
“卢德门！”老人咆哮道，“维根・卢德门，你知道得很清楚。除了我，他还会派你来骗谁？”他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刮得很干净，蓬乱的灰发飘飘荡荡，犹如微澜死水里的海草。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是来骗你的。我不再为维瑞克工作……我来是因为……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来，但来的路上，我得知制作那些盒子的艺术家有危险。因为维瑞克认为他拥有某种东西，能将他从癌症中释放出来……”看着维根・卢德门脸上绽放出几乎有形的疯狂，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看见维根身穿古老开裂的塑料太空服，廉价的金属十字架用环氧树脂像项链似的粘在不锈钢头盔接合环上。他的脸凑得非常近，她能闻到他的牙齿在腐烂。
“盒子！”唾沫星从他的嘴唇向外飞出，遵循牛顿物理学的优雅法则，组成一道弧线。“婊子！它们出自神的手！”
“悠着点儿，卢德门，”第二个声音说，“你吓坏了这位女士。别怕，女士，因为很少有客人来探望老卢德门。弄得他很激动，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只是个没啥危害的老可怜虫……”她扭过头，看见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蓝色的大眼睛里透着轻松。“我叫琼斯，”他说，“我也住在这儿……”
维根・卢德门仰头狂吼，声音在钢铁和岩石的墙壁之间疯狂回荡。
 
玛丽抓着一根打结的长绳向前走，这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大部分时候呢，”琼斯说，“他还挺安静的。就是听自己的声音，你明白的，自言自语，也许只是为了听说话声，谁知道呢，偶尔像是着魔似的变成这样……”他停止说话，玛丽还能听见卢德门的号叫的微弱回响。“你也许觉得我这么撇下他很残忍，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真的。他很快就会厌倦。觉得饿了，然后跑来找我。吃点心什么的，明白吧？”
“你是澳大利亚人？”她问。
“新墨尔本，”他说，“或者该说曾经是，然后我就升上重力阱……”
“介意我问一声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吗？我是说，在这个，这个……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哈哈大笑，“大多数时候我管这儿叫‘老地方’。卢德门对这儿有各种各样的叫法，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天国’。估计他在这儿找到了神吧。你要是愿意这么认为倒是也可以。听说他升上重力阱之前是个键盘骗子手。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来这儿的，但这儿确实挺适合这个可怜的老东西……我嘛，我是为了跑路，明白吗？在外面惹了麻烦，具体什么麻烦我就不说了，总之必须躲得远远的。最后来到这儿——那段故事本身就说来话长了……撞见倒霉的卢德门，他都快饿死了。他有自己的小生意，卖他回收的垃圾货，还有你在追查的那些盒子，但他玩得有点太过了。买家比方说一年来三次，但他会把他们随便打发走。好吧，我就想，藏在这儿藏在哪儿反正都是个藏，留下帮帮他也没啥不好。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你能带我去找那位艺术家吗？他在这儿吗？十万火急……”
“别怕，我带你去。但这地方不是修建给人类居住的，跑来跑去很不方便，明白吧？所以要走很长一段路……不过他又不可能自己跑掉，所以别担心。我不敢保证他会给你做个盒子。你真的为维瑞克工作吗？电视上经常露面的那个超级老富豪？德国佬，是吧？”
“我曾经为他工作过几天，”她说，“至于国籍，我猜维瑞克阁下自己建立了一个国家，他是唯一的公民……”
“我明白你的意思，”琼斯兴高采烈地说，“有钱的老东西都一个样，不过总比欣赏财阀完蛋更加有意思……你不会看见财阀完蛋得一塌糊涂，对吧？比方说老阿什普尔——他和我倒是同胞，这个轨道站就是他造的。据说他的亲生女儿割了他的喉咙，现在她和老卢德门一样疯，躲在什么地方的家族堡垒里。你要知道，这地方曾经是轨道站的一部分。”
“蕾兹……送我来的机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在巴黎的一个朋友最近也提到过泰瑟尔-阿什普尔财阀……这个宗族在衰落吗？”
“衰落？天哪！说是从天跌到地还差不多。就这么说吧：你我这会儿爬着穿过的地方，曾经是他们的企业数据核心。巴基斯坦的某个承包商买了下来；外壳完好无损，电路里有相当数量的黄金，但回收起来代价不菲……于是鬼东西就被扔在了这儿，只有老卢德门和它相依为命。当然，是在我来之前。估计迟早会有巴基斯坦施工队上来开始切割……不过真有意思，还有那么多系统能够工作，至少一些时候没问题。听送我来的那位老兄说，泰-阿先是完全擦除了核心里的数据，然后开始分离轨道站……”
“但你认为数据核心还能运转？”
“天哪，当然了。和卢德门老兄差不多，不过那样算不算运转你说了算。你觉得你所谓的制盒者是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玛斯生物实验室吗？”
“玛什么？”
“玛斯。他们制造生物芯片……”
“哦，他们啊，好吧，我只知道他们制造生物芯片……”
“卢德门提过他们吗？”
“也许吧。我听得恐怕没那么仔细。卢德门，他那张嘴就没停下来的时候……”

27
   <h4>呼吸的车站</h4> 
他驾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朽烂车辆的锈蚀残骸堆成斜坡，拖吊车的长臂和黑色的塔式熔炼炉比比皆是。他只走后街小巷，偷偷摸进蔓城西区，开着气垫车冲进一条红砖峡谷，装甲车身在左右两边刮出火花，一头撞进积满煤灰的压缩垃圾垒成的墙壁。垃圾如雪崩般坍塌，几乎掩埋了气垫车，他松开控制器，看着泡沫骰子前后左右摇摆。油量计在十二个街区前就指在了空箱的位置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说，仪表盘的灯光将她的颧骨照成绿色。
“我击落了一架直升机。偶然而已，我们运气不错。”
“不，我是说那以后……我做了个梦。”
“你梦到了什么？”
“庞然巨物，在移动……”
“你好像癫痫发作了。”
“我生病了吗？你认为我生病了吗？公司为什么想杀我？”
“我不认为你生病了。”
她解开安全带，爬过座椅，缩进他们睡觉的狭小空间。“那是个噩梦……”她开始颤抖。特纳解开安全带，挤到她身旁，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精致的颅骨向后捋，卡在她的耳后。绿色的辉光之中，她的脸像是从梦境里拽出来的废弃物，裹着骨头的皮肤光滑而细嫩。黑色运动衫的拉链拉开了一半，他用指尖抚摸她锁骨的脆弱线条。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因为出汗而潮湿。她紧贴住他。
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洒满阳光的床上，棕色硬木的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他的身体拼命冲刺，抽搐得像是被截断的肢体，艾莉森的头部向后甩去，张着嘴，嘴唇紧紧地包裹牙齿。
安琪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她呻吟起来，忽然身体一挺，向后翻倒。“雇佣枪手。”那个声音说。特纳贴在驾驶座上，左轮的枪管上，仪表盘的绿色辉光映出一条直线，瞄准器的发光准星遮住了安琪的左眼瞳孔。
“别怕。”那个声音说。
他放下枪，“你回来了。”
“不，之前和你说话的是雷格巴。我是萨梅迪。”
“星期六？”
“星期六男爵，雇佣枪手。你在某个山坡见过我一次。鲜血洒在你身上仿佛露珠。那天我饮尽了你的心脏。”安琪的身体剧烈抽搐，“你很熟悉这个城市……”
“对。”他看着安琪的面部肌肉绷紧和松弛，将她的五官铸造成另一张脸。
“很好。把车留在这里，你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你要顺着车站向北走。去纽约。今夜。我将用雷格巴的骏马给你指路，你将为我杀人……”
“杀谁？”
“你最想杀的那个人，雇佣枪手。”
安琪呻吟颤抖，开始啜泣。
“没事了，”他说，“我们还有一半路程就到家了。”这么说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想，扶着她离开座位；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家。他在风雪衣口袋里翻出弹药，换掉他用在本田直升机上的那筒子弹。他在仪表盘的工具箱里找到一把溅了几滴油漆的美工刀，切开风雪衣的防撕尼龙衬里，数以百万计的绝热聚合物微管倾泻而出。他扯掉衬里，把左轮插进肩套，穿上风雪衣。风雪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超大尺码的雨衣，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大号左轮的痕迹。
“你这是做什么？”她说，用手背擦嘴。
“因为外面很热，但我必须盖住枪。”
他把装满新日元的自封袋塞进口袋。“走吧，”他说，“咱们去乘地铁……”
 
冷凝水不停从旧乔治敦的拱顶滴落，修建拱顶的四十年前，衰败的联邦政府迁移去了麦克林以南。华盛顿始终是个南方人的城市，要是从波士顿搭火车一站一站乘过来，你就能感觉到蔓城的口音变化。特区树木茂盛，绿意盎然，树叶反射着弧光灯的亮光，特纳和安琪拉・米切尔走在杜邦圆环和车站的破损人行道上。圆环里扔着些铁皮桶，有人在圆环中央雕像的大理石水碗里点了篝火。沉默的黑影坐在摊开的毛毯上，目送他们经过，毛毯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夸张货物：黑色塑料唱碟被潮气泡涨的纸板封面，破旧的义肢上挂着粗糙的神经插头，积灰的玻璃鱼缸里放满了圆角长方形的不锈钢狗牌，橡皮筋勒着的一叠叠褪色明信片，还没拆掉批发商塑料包装的廉价印度电极，彼此不配的陶瓷调料瓶套装，凹痕累累的铁皮垃圾筒上印着某个总统的肖像——特纳似乎记得他叫什么（卡特？格罗夫纳？），模糊的纪念碑全息像……
车站出入口旁边的阴影里，特纳和身穿白色牛仔裤的中国男孩悄声讨价还价，用鲁迪给的最小面额的钞票换了九个合金代币，代币上印着BAMA公交公司的标记。
进站用了两个代币，在自动售货机上买难喝的咖啡和不新鲜的酥皮点心又用了三个。剩下四个带着他们向北走，列车无声无息地在磁悬浮轨道上疾驰。他搂着安琪靠在椅背上，假装闭上眼睛，在对面的窗户上凝视两人的倒影。高个子男人，面容憔悴，好几天没刮胡子，颓丧地缩在座位里，身旁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女孩。自从两人离开他扔下气垫车的那条小巷，她还没有开口说过话。
这个小时里，他第二次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他的代理人。按照江湖规矩，假如你还有人可以相信，那就只能是你的代理人了。但是，康洛伊说过，他通过特纳的代理人雇佣了欧凯和其他那些人，这条联系让特纳有所顾虑。今晚康洛伊在哪儿？特纳很确定派欧凯带着激光枪追杀他们的正是康洛伊。会是保坂安排在亚利桑那出动轨道炮吗？为了抹除一次失败的叛逃行动的所有痕迹？可是，假如真是他们，又何必命令韦伯杀死医疗小组、手术舱和玛斯-新科的操控台呢？问题还在玛斯……是玛斯杀死了米切尔吗？有理由相信米切尔真的死了吗？对，他心想，女孩在不安稳的梦中动了动，有理由：安琪。米切尔害怕他们会杀死她，安排叛逃是为了让她离开，投奔保坂，他本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跑。至少在安琪看来是这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两人的倒影。米切尔记忆深处的淤泥里，有某种感情在搅动。羞愧。他捕捉不到细节……他突然睁开眼睛。她在鲁迪家说过什么来着？她父亲把那东西装进她的大脑，因为她不够聪明？特纳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把胳膊从她脖子背后滑出来，用两根手指从腰部口袋里摸出康洛伊给他的黑色尼龙小封套。他解开魔术扣，晃出那个肿大而不对称的灰色生物件放在掌心。机器迷梦。过山车。太快太陌生，难以掌握。但如果知道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就应该能够取到……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撬开插孔的防尘盖，取下防尘盖放在身旁的塑料座位上。列车几乎空无一人，其他乘客似乎都没有在注意他。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插入生物件……
二十秒后，他得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怪异感这次没有来纠缠他，他认为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你知道你在一个顶尖研究人员的档案里肯定能找到这种数据：他女儿的智商，按年度整理的测试结果。
安琪拉・米切尔的智商高于常人。一直如此。
他取下生物件，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漫不经心地揉搓。那份羞愧。米切尔、羞愧和研究生院……分数，他心想。我要知道那个混蛋的分数。我要他的成绩单。
他再次接入档案。
没有。他找到了地方，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再找一次。
再找一次……
“该死。”他说，渐渐明白了。
隔着走道的座位上，剃着光头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然后扭头继续听他朋友的独角戏：“他们打算再开一场比赛，在山上，午夜。咱们要去，但只能看看，咱们可进不去，咱们就躲着看他们互相戳屁眼，咱们有得笑就成了，看谁被戳，因为上周苏珊的胳膊断了，你看没看见？好玩吧，因为卡尔想送她去医院，但他也喝晕了，开着烂雅马哈撞上缓速挡板……”
特纳再次将生物件插进插孔。
这次查完，他终于无话可说了。他重新搂住安琪，露出微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笑容。这是个凶残的笑容，属于他来了感觉的时刻。
米切尔的就学记录很好，非常好，好上加好。但找不到弧线的踪迹。特纳的经验告诉他，研究人员的档案里肯定存在弧线，那是天才的特征曲线。他能识别出这种弧线，就像天才机械师看见砂轮火花就能判断金属种类。米切尔却没有。
那份羞愧。研究生宿舍。米切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但他通过某种手段成功了。怎么做到的？档案里肯定没有。米切尔知道怎么修剪交给玛斯安全机构的事实。否则他们早就逮住他了……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挣扎于研究生院的泥塘里时找上他，喂给他各种东西——线索，方向。米切尔爬到最顶端，这时候他的弧线坚挺而完美，前途无量，带着他爬上顶峰的是……
什么人？什么东西？
隧道里颤抖的光线下，他看着安琪沉睡的脸。
浮士德。
米切尔和对方做了交易。特纳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协议的细节和米切尔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知道他明白交换的条件是什么。对方要米切尔做什么以报答他们。
雷格巴，萨梅迪，女儿扭曲的嘴唇上吐出的白沫。
列车驶入旧联盟车站，在午夜掀起黑色狂风。
 
“要车吗，先生？”男人的眼睛隔着眼镜转动，浮油般的多色彩光晕在镜片上盘卷。他的手背上有几块闪着银光的平坦缺口。特纳走到近处，抓住他的前臂，脚下片刻不停，穿过两排灰色行李保管箱之间的过道，推着他贴在磨损的白色瓷砖墙上。
“现金，”特纳说，“我付你新日元。给我安排一辆车。不需要司机。听懂了？我不是凯子。”他手上稍微用劲，“敢跟我乱来，我就回来宰了你，到时候你得求我杀了你。”
“明白了先生。我明白了。就交给我们吧，先生，好的，先生。您要去什么地方，先生？”男人吃痛，皱起一张衰败的脸。
“雇佣枪手。”安琪嘴里发出嘶哑的耳语声，然后说了一个地址。特纳看见盘卷色彩后的眼睛紧张地扫来扫去。“麦迪逊？”他恶狠狠地说。“是的，先生。给你找了辆很好的车，特别好……”
 
“那是什么地方？”特纳问出租车，俯身按住麦克风的金属网格旁的“对话”按钮，“我们给你的那个地址。”
噼噼啪啪的静电杂音。“超级市场。这么晚了，没几家店铺开门。有什么具体要找的东西吗？”
“没。”特纳说。他不认识那个地方。他努力回想麦迪逊大道。大部分是住宅。商业楼的空壳被分割成不计其数的居住空间，那些楼来自商业的另一个时代：事务性的工作者需要在某个中央场所聚焦。有些楼的高度足以刺穿拱顶……
“我们这是去哪儿？”安琪抓着他的胳膊。
“没事的，”他说，“别担心。”
 
“天哪。”她贴在他的肩膀上，仰望粉色霓虹灯在这幢古老建筑物的花岗岩表面上拼出的“超级市场”四个字。“我在台地的时候经常梦到纽约。有个图像程序能带我走过所有街道，进入图书馆之类的场所。我想来这里，远远超过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
“很好，梦想成真。你来了。”
她开始啜泣，拥抱他，面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她在颤抖，“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会没事的。”他说，抚摸她的头发，眼睛盯着正门。他没有理由相信他俩最后真的会没事。她似乎不知道带他们来到这里的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但另一方面，他心想，说那些话的并不是她……有流浪汉蜷缩在超级市场大门的两侧，破布堆成的歪斜丘陵与人行道颜色相同；他们望向特纳，仿佛从黑色水泥地里慢慢长了出来，成为城市的触角。“贾默俱乐部，”发闷的声音在他的胸口说，冰冷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找到丹巴拉的骏马。”再一个瞬间，她又在哭泣。他拉着安琪的手，走进玻璃门。他在帐篷和打烊货摊之间的一条走道上看见了浓缩咖啡机，留着黑色鸡冠头的女孩在擦拭柜台。“咖啡，”他说，“食物，走，你需要吃东西。”
他对女孩微笑，安琪找了张高脚凳坐下。“现金如何？”他问，“收现金吗？”
她看着特纳，耸耸肩。特纳从鲁迪的自封袋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给她看。“你要什么？”
“咖啡。食物。”
“就这些？没零钱了？”
他摇摇头。
“不好意思。找不出。”
“不用找。”
“你疯了？”
“没，但我需要喝咖啡。”
“你的小费倒是给得大方，先生，我一个星期都挣不了那么多。”
“你收着吧。”
她脸上怒色一闪，“你和楼上那些傻逼是一伙的。钱你留着吧，我要打烊了。”
“我们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伙的，”他说，微微凑近柜台，风雪衣打开，让女孩看见左轮手枪，“我们在找一家俱乐部。叫贾默俱乐部。”
女孩看看安琪，又看看特纳。“她生病了？吸飘了？到底怎么回事？”
“钱给你，”特纳说，“给我们咖啡。告诉我怎么去贾默俱乐部，剩下的就归你。对我来说值这个钱。明白了？”
她收起那张旧钞票，走向浓缩咖啡机。“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了。”她推开咖啡杯和装牛奶的玻璃杯，“贾默俱乐部出了什么事情？你是他的朋友？你认识杰姬？”
“当然。”特纳说。
“今天大清早她带着一个市郊威尔森过来。我猜他们还在上面……”
“哪儿？”
“贾默俱乐部呗，然后怪事就开始了。”
“比如？”
“巴瑞城的各色怪人，油脂球和白鞋子，大摇大摆像主人似的走进来。而且这会儿真的成了主人，占据了最顶上两层楼。然后开始花钱让大家离开他们的货摊。底下几层楼有很多人打包就走。太奇怪了……”
“来了多少人？”
机器冒出团团蒸汽。“大概百来个吧。今天一天吓得我提心吊胆，但我联系不上老板。不过再过半小时我也关门了。白班的姑娘没露面，要么就是走进来一看气氛不对就溜了……”她拿起冒着蒸汽的小杯子，放在安琪面前。“亲爱的，你没事吧？”
安琪点点头。
“知道那些人打算干什么吗？”特纳问。
女人已经回到机器前，机器又开始轰鸣。“我认为他们在等人，”她平静地说，给特纳端上一杯浓缩咖啡，“等的不是企图离开贾默俱乐部的，就是企图闯进去的……”
特纳看着咖啡上的棕色泡沫漩涡，“没人报警？”
“报警？先生，这里是超级市场。谁也不会报警……”
安琪的咖啡杯在大理石柜台上砸碎。
“直接上去，雇佣枪手，”那个声音低声说，“你认得路。走吧。”
女招待张开嘴。“天哪，”她说，“她肯定吸了很多……”她冷冰冰地盯着特纳，“是你给她的？”
“不是，”特纳说，“她有病。会好的。”他喝掉苦涩的黑咖啡。有一瞬间，他似乎能感觉到整个蔓城在呼吸——衰落、病弱、疲惫——从波士顿到亚特兰大的每一个车站都在起伏。

28
   <h4>杰琳・斯莱德</h4> 
“天哪，”波比对杰姬说，“不能包扎或者怎么处理一下吗？”贾默的烧伤让整间办公室飘着一股像是猪肉烤过头的焦味，波比的胃里直翻腾。
“烧伤可不能缠绷带。”她说，帮助贾默坐进他的椅子。她拉开贾默办公室的抽屉翻找，“有止疼药吗？真皮贴？随便什么？”
贾默摇摇头，面颊松弛而苍白，“也许有，吧台里面有个急救包……”
“知道了！”杰姬叫道，“快去拿！”
“你这么担心他干什么？”杰姬的语气让波比觉得很受伤害，“他企图放那些哥特帮进来……”
“狗娘养的快去拿！他只是一瞬间有点动摇而已。他害怕了。去拿急救包，否则你自己也会需要的。”
他冲进俱乐部，发现波伏瓦正在把犹如粉色热狗肠的塑胶炸药接在仿佛玩具卡车的控制单元的黄色塑料盒上。塑胶炸药条包住了门的铰链和锁的两侧。
“这是为什么？”波比急匆匆地跑向吧台。
“说不定有人会想进来，”波伏瓦说，“要是来了，咱们就帮他们开个门。”
波比停下脚步，欣赏波伏瓦的成就。“为什么不贴在玻璃上，到时候直接向外炸？”
“太明白了。”波伏瓦说着起身，手里拿着黄色起爆器，“但你能这么思考问题，我很高兴。要是向外炸玻璃，有一部分会炸进室内。这么炸更……利落。”
波比耸耸肩，弯腰到吧台里找东西。吧台底下的铁丝架上摆满了塑料袋的磷虾华夫饼、各种被丢弃的雨伞、一本大辞典、一只蓝色女鞋、一个白色塑料盒，上面用红色指甲油画了个黏糊糊的十字……他抓起塑料盒，从吧台后爬出来。
“嘿，杰姬……”他说，把急救包放在贾默的办公桌旁。
“别啰嗦，”她打开盒盖，在里面翻找，“贾默，这里最多的就是芳香瓶……”
贾默无力地笑笑。
“找到了，这个对你有用，”她打开一卷红色真皮贴，从底板上揭下三块，贴在贾默烧伤那只手的手背上，“但你最需要的是个局部清创手术。”
“我在想啊，”贾默抬头看着波比，“现在你不妨抓紧时间练习一下了……”
“怎么练？”波比望向操控台。
“毫无疑问，”贾默说，“把那些孙子放在外面的人，肯定也窃听了电话线。”
波比点点头。波伏瓦解释计划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好，波伏瓦和我决定让你和我进数据网打探一下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想法来着，”贾默朝波比露出满嘴小白牙，“你看，我搀和这事是因为我欠波伏瓦和卢卡斯一个人情，但也有人欠我人情，而且是历史悠久的人情，都是我一直不需要他们还的人情。”
“贾默，”杰姬说，“你必须放松。你往后躺下。你这么弄很容易休克。”
“你的记性怎么样，波比？我念个序列给你听，你在我的操控台上联系。但不能开机，不能接入。行吗？”
波比点点头。
“你先盲练几次。是进入密码，能让你走后门进去。”
“谁的后门？”波比把黑色操控台转过来，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日本极道。”贾默说。
杰姬瞪着他，“喂，你这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情。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极道从不忘记。恩怨都是……”
人肉烧焦的臭味飘向波比，他皱起眉头。
“你怎么没告诉过波伏瓦？”杰姬把东西放回白色急救包里。
“宝贝，”贾默说，“你会明白的。有些事情呢，你会让自己学会遗忘。”
 
“你看，”波比拿出他最严肃的眼神盯着杰姬，“我在操纵。我不需要你的洛阿，明白吗？他们让我紧张……”
“他们并不是她召唤出来的，”波伏瓦蹲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拿着起爆器，另一只手拿着南非霰弹枪，“他们是自己出现的。他们想出现就会出现。再说他们挺喜欢你……”
杰姬把电极贴在额头上。“波比，”她说，“你不会有事的。别担心，接入就好。”她已经摘掉了头巾，她的头发编成玉米辫，贴在闪亮的棕色皮肤上，辫子里以不平均的间距编着几个古董电阻，棕色的酚醛树脂小圆筒上涂着一圈圈不同的颜色。
“你穿进去经过篮球以后，”贾默对波比说，“你要径直俯冲三公里，直奔地板而去，我说的是径直而去……”
“经过什么？”
“篮球。也就是达拉斯-沃思堡阳光地带共荣球，你必须一个猛子扎到底，然后跑——我跟你怎么说的来着？大概二十公里。那底下全都是旧车停放场和税务会计师，反正你他妈一直跑就对了，明白吗？”
波比点点头，咧嘴笑笑。
“要是有人看见你跑过，就算他们开眼界了。接入后往那底下跑的人反正也见怪不怪了……”
“哥们，”波伏瓦对波比说，“你多保重。我去守着前门……”
波比接入数据网。
 
他遵照贾默的指示行动，暗自高兴他能感觉到杰姬陪着他坠入赛博空间的日常深渊，闪亮的篮球在上方越来越小。这台操控台很快，非常顺溜，让他感觉自己敏捷而强壮。他想着贾默是怎么会让极道欠了他一个人情，而且他始终没有要他们偿还；撞上冰层的时候，他有一半心思正忙着设想各种场景。
“我的天……”杰姬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插在他和杰姬之间，在他的感觉之中，这东西冰冷而沉默，能让人停止呼吸。“但那儿什么都没有，该死的！”他被冻住了，锁得死死的。他仍旧能看见数据网，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
“你一个人用那么一个操控台接进来干什么？操控台应该在博物馆里，你应该在上学。”
“杰姬！”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哥们，”那声音说，“我真是看不懂了。我他妈好几天没睡觉了，但安排我等的肯定不是你这种货色……你才几岁啊？”
“滚开！”波比说，他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拉米雷斯听见了会笑破肚皮的，知道吗？他很会欣赏荒诞的场面。我就没这本事了……”
“拉米雷斯是谁？”
“我的搭档。前搭档。死了，死得透透的。说不定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死。”
“没听说过他，”波比说，“杰姬在哪儿？”
“傻乎乎地坐在赛博空间里，等你回答我的问题呢，威尔森。你叫什么？”
“波——零伯爵。”
“好得很。你的名字！”
“波比，波比・纽马克……”
沉默，然后：“哈，好得很。这下可热闹了。我看见玛斯间谍用火箭轰掉的就是你母亲家，对吧？但你显然不在家，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稍等……”
他正前方有一块赛博空间令人眩晕地陡然翻转，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淡蓝色的图形里，这个图形代表的似乎是一套非常空旷的公寓，蓝色霓虹线条勾勒出低矮的家具形状。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更准确地说，是用发光的卡通曲线绘制的女人，她的面部是一团棕色污渍。“我是斯莱德，”卡通人形叉着腰说，“杰琳・斯莱德。你别糊弄我。洛杉矶没有人——”她打个手势，一扇窗户突然在背后出现，“敢跟我叫板。听懂了？”
“懂了，”波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愿意解释一下……”他仍旧无法移动。“窗户”里显示出蓝色与灰色的棕榈树和老建筑的视频。
“什么意思？”
“这种绘画风格，还有你，还有那张旧照片……”
“喂，哥们，我付了好大一笔钱请设计师为我凿出这片空间。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建构。这是洛杉矶，小子。这儿的居民做什么都离不了接入。我就靠在这儿找乐子了！”
“哦。”波比还是很困惑。
“轮到你了。那个下三滥舞厅里都有谁？”
“贾默俱乐部？我，杰姬，波伏瓦，贾默。”
“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在往哪儿去？”
波比犹豫片刻，“日本极道。贾默有个密码……”
“干什么？”人影向前移动，一段富有美感的毛笔素描动画。
“找帮手。”
“妈的。你说的好像是实话……”
“当然，当然，我向上帝发誓……”
“唉，我要等的不是你，波比・零。我在赛博空间巡游，上上下下跑了个遍，想搞清楚是谁杀了我的弟兄。我以为是玛斯，因为我们之前在帮他们的一名成员叛逃去保坂，于是我跟上玛斯的一组间谍。我首先看见的是他们炸了你老妈的公寓，然后看见他们派出三个人去找一个叫芬兰佬的家伙，但那三个人再也没回来……”
“被芬兰佬杀了，”波比说，“我见过，全死了。”
“你见过？好吧，看来我们确实有话可谈。再然后，我看见另外三个人用同一个火箭发射器炸了一辆豪华大车……”
“那是卢卡斯。”他说。
“但他们动手后没多久，一架直升机飞过他们，用激光削死了全部三个人。这方面你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
“给我说说你这边的事情如何，波比・零？长话短说！”
“刚开始我就是想进来玩玩，明白吗？我从安置区的‘一天两次’那儿拿到一个破冰程序，我……”
听波比说完，她陷入沉默。优雅的卡通人形站在窗口，像是在打量电视里的树木。
“我有个想法，”他壮着胆子说，“也许你可以帮我们……”
“不行。”她说。
“也许能帮你搞清楚你想知道……”
“不，我只想做掉杀死拉米雷斯的龟孙子。”
“但我们被困在了这儿，他们要来杀死我们。就是玛斯，你跟着他们在数据网里到处跑！他们雇了一大群休闲帮和哥特帮……”
“那不是玛斯，”她说，“是一帮公园大道的欧洲佬，他们的冰层有一英里厚。”
波比思考着她的话，“是他们派的直升机？是他们杀了玛斯的那几个人？”
“不。我没盯上那架直升机，他们向南飞走了。我跟丢了，但我有种预感……总而言之，我这就送你回去。你想去日本黑帮那儿碰运气，那就去吧。”
“但是，女士，我们需要帮助……”
“我对帮忙没兴趣，波比・零。”她说，下一个瞬间，他又坐在了贾默的操控台前，颈部和背部的肌肉酸痛不已。他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能重新聚焦，差不多一分钟后，他终于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陌生人。
男人很高，似乎比卢卡斯还高，但四肢修长，肩宽臀窄。他身穿肥大的战斗服，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几个巨大的口袋，赤裸的胸膛只横系着一条黑色带子。他的眼圈有淤伤，眼神狂乱，手里拿着波比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把枪，像是充气吹胀的左轮手枪，枪管底下加装了造型奇特的部件，整支枪仿佛眼镜蛇的头部。他身旁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女孩，她与波比年龄相仿，眼圈也有淤伤，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一头棕色直发需要清洗。她身穿牛仔裤和大了好几码的黑色运动衫。男人伸出左手扶住她。
波比望着女孩，记忆涌上心头，他惊呼一声。
女孩的声音，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吞噬他的坚冰，他的牙齿在打颤，她的声音，凑近他的庞然巨物……
“Viv Ia Vyèj，”杰姬在他身旁痴迷地说，紧紧攥着他的坚冰，“奇迹圣母。她来了，波比。丹巴拉派她来了！”
“小子，你昏过去了好一会儿，”高个子男人对波比说，“发生了什么？”
波比使劲眨眼，疯狂地扫视四周，和贾默对视，药物和疼痛让贾默眼神呆滞。
“告诉他。”贾默说。
“我没能去找极道。有人抓住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谁抓住了你？”高个子男人搂住女孩。
“她说她是洛杉矶的斯莱德。”
“杰琳。”男人说。
贾默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男人说。
波比扭头去看，杰姬伸手按了一下方形显示屏底下的呼叫按钮。屏幕亮起，闪烁片刻，映出一张男人的脸，这张宽大的脸异常苍白，眼窝很深，睡眼惺忪，漂得近乎于白色的头发向后梳，波比没见过有谁的嘴唇长得比他更刻薄。
“特纳，”男人说，“咱们得聊聊了。你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首先呢，你应该请这些人离开这个房间……”

29
   <h4>制盒者</h4> 
打结的绳索向前继续延伸。他们不时遇到转角和岔路。绳索时而绕过一根支柱，时而包住一大块透明的环氧树脂。空气不新鲜，越来越冷。他们在一个圆柱形的房间停下休息，通道在这里变宽，然后分成三条路。琼斯用灰色松紧带把一盏小平板工作灯扎在额头上，玛丽问他要过来，握在红色太空服的护手里，照亮房间的墙壁看了一遍。墙面上用显微级的精细线条蚀刻着各种图案……
“戴上头盔，”琼斯建议道，“你的头灯比我这个好……”
玛丽不由颤抖。“不，”她把工作灯还给琼斯，“能帮我脱下来吗？”她用护手敲了敲太空服的硬质护胸。镜面头盔用铬合金挂钩固定在腰间。
“你还是穿着吧，”琼斯说，“这地方就你这一身了。我睡觉那儿也有一套，但没有空气。维根的气瓶和我的呼吸器不匹配，他的太空服全是窟窿……”
他耸耸肩。
“不，求你了。”她已经开始解太空服腰部的搭扣，之前她看见蕾兹在那儿转动了个什么开关，“我受不了……”
琼斯抓着绳索过来半个身子，在她的视线以外做了些什么事情。咔嗒一声。“伸展手臂，举过头顶。”她说。笨拙归笨拙，但最后她总算无拘无束地在半空中飘荡了，仍旧穿着她最后一次见阿兰时的黑牛仔裤和白色丝绸衬衫。琼斯用红色太空服腰间的挂钩把太空服固定在绳索上，然后取出她鼓鼓囊囊的拎包。“要这个吗？我是说，你要带上吗？可以留在这儿，回来的时候拿。”
“不用，”她说，“我要带上，给我好了。”她用一条胳膊挽住绳索，摸索着打开拎包，取出夹克，同时带出了一只皮靴。她把皮靴塞回包里，穿上夹克。
“好皮子。”琼斯说。
“谢谢，”她说，“咱们快走吧……”
“不远了。”他说，工作灯一转，照亮绳索；三个出口呈等边三角形分布，绳索伸进其中一个出口。
 
“穷途末路，”他说，“确实如此。”他敲了敲绳索用水手结绑紧的镀铬有眼螺栓。他的声音在前方不停回荡，到最后她想象自己在回声背后听见了其他人在耳语。“咱们需要照个亮。”他说，脚下一蹬，身体飞过通道，抓住一个突出的灰色金属箱，打开盖子。她看着琼斯的双手在工作灯照出的一轮光线里移动；他的手指细长敏锐，但指甲短而钝，积着黑色的污垢。他的右手手背粗糙地文着两个蓝色字母“CJ”，像是囚犯在监狱里给自己文的……他拉出一截沉重的绝缘电线，眯起眼睛看着箱子里，然后将电线塞进一个黄铜接线头的底下。
倾泻而下的白色光芒吞噬了前方的黑暗。
“电能比我们需要的还充足，”他的语气带着屋主的自豪，“太阳能电池组还在工作，本来是为主机供电的……走吧，女士，咱们去见你大老远来见的那位艺术家……”他脚下一蹬，像游泳家似的轻松滑进那个开口，飘向光明和成百上千件飘浮的杂物。她看见他的红色塑胶鞋底已经磨损，用白色硅胶填缝剂打上补丁。
她跟了上去，忘记了恐惧、反胃和始终不变的眩晕，来到了那个地方。她立刻明白了。
“我的上帝。”她说。
“恐怕不是，”琼斯叫道，“但也许是老维根的。可惜它这会儿没开工，不然那场面更加带劲。”
一件东西从她面前十厘米的地方飘过去。一把华丽的银质调羹，从头到尾锯成两半。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屏幕亮起，开始闪烁。几个小时，几分钟……她已经学会如何与这个房间勉强沟通，她和琼斯一样脚蹬拱顶的凹面起飞，她和琼斯一样抓住突出弯折的吊臂，原地转身停下，望着碎片的漩涡缓缓旋转。房间里有几十条吊臂和机械手，顶端是钳子、六角螺丝刀、刀具、迷你圆锯、牙科钻头……它们从建筑遥控机的合金胸腔内伸出，这台遥控机是那种无人驾驶的半自动设备，她小时候看高轨道开发的视频经常见到。但这台遥控机被焊在拱顶的最高处，身体与空间站的结构融为一体，数以百计的线缆和光纤沿着短程线蜿蜒伸进它的体内。有两条吊臂的顶端是精细的力反馈装置，这两条吊臂伸在半空中，尽头的软垫包着一个未完成的盒子。
玛丽瞪大眼睛，望着不计其数的物品从眼前掠过。
一只泛黄的儿童手套，某个早已消失的香水瓶的多面水晶瓶塞，一只法国陶瓷面部的无臂玩偶，一支粗大的镶金黑色墨水笔，几块方形穿孔板，揉皱的红绿拼色丝绸领巾……无穷无尽，缓慢的漩涡，转动的物体……
琼斯翻滚穿过寂静的风暴，笑着抓住顶端是喷胶枪的吊臂。“每次看见这个我都想笑，但那些盒子总是让我悲伤……”
“是啊，”她说，“也让我悲伤，但悲伤和悲伤也有区别……”
“说得对，”他笑着说，“但不可能赶走它。驱动它的估计是圣灵，反正老维根是这么说的。他以前经常来这儿，估计那些声音在这儿更加强烈。但最近不管他在哪儿，声音都会对他说话，感觉就像……”
玛丽隔着机械手的丛林望向他。他非常肮脏，非常年轻，乱蓬蓬的棕色卷发，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他身穿满是污渍的灰色紧身衣，领口脏得能够反光。“你肯定是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敬佩，“你肯定是彻底疯了，否则怎么会待在这儿？”
他大笑道：“我不疯，维根比一麻袋虫子还疯。”
她微笑道：“不，你疯了，我也疯了……”
“那好吧，”他的视线越过玛丽，“这是什么？像是维根又在布道了，不切断电源就关不掉……”
玛丽扭过头，看见歪斜地粘在拱顶曲面上的一块方形大屏幕上有彩色斜线不断闪烁。一个试衣假人短暂地占据了画面，随即出现的是约瑟夫・维瑞克的面容，柔和的蓝眼睛在圆眼镜后闪闪发亮。
“哈啰，玛丽，”他说，“我看不见你，但我相信我知道你在哪儿……”
“那是维根的一块布道屏幕，”琼斯揉搓着面颊说，“摆满了这地方，因为他认为有朝一日这儿会住满了人，听他布道。这个怪老头估计是经过维根的通讯设备连进来的。他是谁？”
“维瑞克。”她说。
“还以为他很老了呢……”
“电脑生成的图像，”玛丽说，“光线跟踪，纹理映射……”她望着那张脸在拱顶曲面上对她微笑，失落之物的漩涡缓缓转动，那是无数生命留下的琐碎物品，工具、玩具和镀金纽扣。
“我希望你能知道，”维瑞克的图像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约定。我对玛丽・克鲁什霍娃的心理侧写预测出了你对我的格式塔的反应。更进一步的侧写预测到你出现在巴黎将迫使玛斯采取行动。很快，玛丽，我就会知道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有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四年，但玛斯始终不知道。玛斯和全世界认为米切尔发明了新一代的生物芯片制造技术，但我知道最终导致他做出突破的那些概念还另有出处。玛丽，我把你加进了错综复杂的因子阵列，结果非常令我满意。玛斯根本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泄露了概念来源的位置。而你已经找到，帕科很快就将抵达……”
“你说过你不会跟踪我，”她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而现在，玛丽，我终于将得到自由，摆脱在斯德哥尔摩一个工业园区被外科钢材囚禁的四百公斤暴乱细胞。我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占据任意数量的真实躯体，玛丽，直到永远。”
“我操，”琼斯说，“这家伙和维根一样疯。他觉得他在胡扯什么？”
“扯他的跳跃，”她回忆起安德莉亚的话，狭窄的小厨房里弥漫着烤虾的香味，“他的演化的下一个阶段……”
“你理解？”
“不，”她说，“但我知道肯定很可怕，非常可怕……”她摇摇头。
“玛丽，请说服数据核心的居民允许帕科和他的人登上太空站，”维瑞克说，“你从奥利起飞前的一个小时，我从巴基斯坦的承包商手上买下了数据核心。很划算，玛丽，价钱非常划算。和过去一样，帕科将监管我的利益。”
屏幕随即变暗。
“怎么了，”琼斯抓着一条折叠起来的机械手转弯，抓住玛丽的手，“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这儿现在归他了，他说你完成了你的职责……我不知道老维根擅长什么，除了倾听那些声音，但他的日子反正已经不多了。我嘛，我在哪儿还不都是一个样……”
“你不明白，”她说，“不可能明白。他找到了通向某处的路径，他找这条路已经很多年了。但只要是他想得到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我见过他，我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她抓着的钢铁吊臂微微颤抖，开始移动，整个转塔缓缓旋转，伺服系统发出柔和的嗡嗡声。

30
   <h4>雇佣枪手</h4> 
特纳盯着办公室电话屏幕上的康洛伊。“走，”他对安琪说，“你跟她走。”头发里编着电阻的高挑黑人姑娘走上来，温柔地搂住米切尔的女儿，用带着舌音的克里奥尔法语轻轻说着什么。穿T恤的小子只是瞪着她，合不拢嘴。“走吧，波比。”黑人姑娘说。特纳隔着办公桌瞥了一眼手上有伤的男人，那男人身穿起皱的白色短礼服，系着黑色皮革编织的领绳。特纳估计他就是俱乐部的主人贾默。贾默用吧台上的蓝条纹毛巾垫着受伤的手放在大腿上。他有一张马脸，留着需要经常修剪的胡须，长着一双职业老手的细窄小眼。特纳和他对视，特纳意识到他把旋转椅推到了房间角落里，坐在电话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波比，穿T恤的小子，拖着步子跟上安琪和黑人姑娘，他的嘴巴还没有合拢。
“你可以省下咱俩好多麻烦，特纳，”康洛伊说，“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可以打给你在日内瓦的代理人。”
“保坂呢？”特纳说，“我可以打给他们吗？”
康洛伊缓缓摇头。
“你为谁工作，康洛伊？这次的事情你两头卖命，对吧？”
“但我没有出卖你，特纳。要是事情完全按我的计划发展，你这会儿应该和米切尔一起在波哥大。轨道炮会在喷气机起飞后发射，要是一切顺利，保坂会认为是玛斯为了阻止米切尔而轰掉了那片区域。可惜米切尔没逃出来，对吧，特纳？”
“他根本没打算逃。”特纳说。
康洛伊点点头，“是啊。台地的监控系统捕捉到女孩逃跑的画面。是她，对吧，米切尔的女儿……”
特纳没有吭声。
“是啊，”康洛伊说，“猜得到……”
“我杀了林奇，”特纳把话题从安琪身上转开，“但就在天下大乱之前，韦伯说她为你做事……”
“他俩都是我的人，”康洛伊说，“但彼此不知道。”他耸耸肩。
“为什么？”
康洛伊微笑道：“因为要是没了他们，你反而会疑神疑鬼，对吧？因为你熟悉我的风格，我要是不耍完我的全部套路，你就会犯疑心病。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背叛。时刻忠诚先生，对吧？武士道先生。你太可靠了，特纳。保坂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坚持要我拉你入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康洛伊，你到底为谁卖命？”
“一个叫维瑞克的男人，”康洛伊说，“大富豪维瑞克。没错，就是他。他这几年一直在尝试买通米切尔，甚至试过买下玛斯公司。没有成功。玛斯现在太有钱了，连他都搞不定他们。他对米切尔变节挂出了持续要约，而且是盲目要约。保坂得到米切尔的消息后召唤了我，我决定研究一下维瑞克的要约——只是出于好奇。但我都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维瑞克的下属就找到了我。很难拒绝他们的条件，特纳，请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但米切尔坑了我们所有人，特纳，对吧？彻彻底底坑了一把。”
“于是他们杀了他。”
“据维瑞克在台地的探子说，他是自杀的，”康洛伊说，“他看着女儿乘超轻型飞机离开，就用手术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死了很多人，康洛伊，”特纳说，“欧凯死了，替你开直升机的日本佬也死了。”
“我已经猜到了，因为他们没有回来。”康洛伊耸耸肩。
“他们企图杀死我。”特纳说。
“不，哥们，他们只是想聊聊……总而言之，我们当时还不知道那女孩，只知道你不见了，该死的喷气机没有在波哥大的那条跑道降落。我们根本没考虑那姑娘，直到我们找到你哥哥的农场，发现了喷气机。你哥哥什么都不肯告诉欧凯，他很生气，因为欧凯烧了他的狗。欧凯说农场似乎还住了个女人，但她没有露面……”
“鲁迪怎么样了？”
康洛伊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说：“欧凯通过监控系统搞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然后我们知道了那个女孩。”
特纳的背很痛。枪套的系带勒住胸口。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心想，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特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我有好几个问题。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他妈在那儿干什么？”
“听说这个俱乐部很热门，康洛伊。”
“是啊。只对会员开放，完全私密，你必须做掉我的两个看门小弟才能进去。他们知道你要来，特纳，那几个黑鬼和那个小瘪三。否则他们凭什么放你进去？”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思考吧，康尼。你最近似乎能动用很多资源……”
康洛伊凑近电话的摄像头，“似乎个屁。维瑞克的部下遍布蔓城各处，这几个月一直在查探一个坊间传闻，牛仔圈的闲话，说有个试验性的生物件在传来传去。最后他的人盯上了芬兰佬，但另一组队伍——玛斯的一个小组——突然跳出来，显然也在追查同样的东西。于是维瑞克的部下发动反击，观察玛斯那帮小子的反应，结果玛斯那帮小子开始把人炸上天。于是维瑞克的部下盯上了那几个黑鬼和小波比。我报告他们说你离开鲁迪后朝着蔓城来了，他们把这些消息告诉我。我看见他们打算跑路，就雇了些打手把他们堵在俱乐部里，等我找几个信得过的进去收拾他们……”
“外面那帮毒虫？”特纳微笑道，“你真是走投无路了，康尼。你不可能向职业人员寻求帮助，对吧？有人发现你背叛了雇主，还害死了很多职业人员。所以你只能雇那些发型可笑的小流氓。职业人员都听说了保坂要捉拿你的消息，康尼，对吧？他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特纳笑得很开心，他从眼角看见穿短礼服的男人也在微笑——那一丝笑容露出了许多整洁的小牙齿，仿佛白色玉米粒……
“都怪贱人斯莱德，”康洛伊说，“我真该在钻井平台灭了她的口……她打洞黑进了某个数据库，然后开始问问题。我都不觉得她是认真的，但她在某些圈子里闹得很凶。总之，唉，你大概可以想象了。但这对你保住小命没有任何帮助，至少现在是这样。维瑞克要那个女孩。他撤出了手下在忙其他项目的所有人，我现在也在为他跑腿。钱，特纳，钱就像财阀……”
特纳盯着康洛伊的脸，回想在丛林旅馆酒吧里的康洛伊。回想后来在洛杉矶，康洛伊如何招募他，向他解释企业间变节的隐秘经济……“喂，康尼，”特纳说，“我很了解你，对吧？”
康洛伊微笑道，“当然了，亲爱的。”
“所以我已经知道你要什么了。你要那个女孩。”
“是的。”
“好处呢？康尼，你知道我只接受五五分成，对吧？”
“喂，”康洛伊说，“这还用说吗？换了别的分法我还不答应呢。”
特纳望着他的影像。
“如何，”康洛伊依然满面笑容，“怎么说？”
贾默伸出手，从墙上的插孔里扯出电话线。“时机，”他说，“时机永远最重要。”他松手扔下电话线，“你要是给了他答案，他就会立刻动手。这么做能争取时间，他会想办法联系你，想办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说什么？”
“因为我会看人。我见过很多人，太他妈多了。重点是我见过很多你这种人。你的答案全写在脸上，老兄，你下一秒就要叫他去吃屎噎死。”贾默从办公椅上坐起来，裹着毛巾的手动了动，他疼得龇牙咧嘴，“你们说的斯莱德是谁？骑师吗？”
“杰琳・斯莱德。洛杉矶人。一等一的好手。”
“就是她劫持了波比，”贾默说，“所以她很接近刚才和你通电话的那位老兄……”
“但她多半不知道。”
“咱们看看能怎么利用这一点。把那小子给我叫进来。”

31
   <h4>声音</h4> 
“我得去找老维根了。”他说。
玛丽还在看那些机械手，被它们的动作催眠了。机械手在物体的漩涡中捡取东西，同时也是漩涡的成因，它们抓住某些东西，放弃某些东西，被拒绝的物体旋转着远去，和其他东西碰撞，飘向新的轨道。制作盒子的过程轻柔、缓慢，不断地搅动所有物体。
“我得去了。”他说。
“去干什么？”
“找维根。你老板的手下要是出现，他说不定会跳出来做点什么。我可不希望他伤到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说，隐约有点尴尬。
“好，”她说，“我没事，我要看。”她回想起维根疯狂的双眼，她感觉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射出的疯狂；她回想起在甜心简号的无线电里，她觉察到他的声音里有一份丑陋的奸诈。琼斯为什么显得这么关切？她又想到住在这个地方——泰瑟尔-阿什普尔早已死去的数据核心——会是什么样子。在这里，任何人类，任何活物，到最后都会显得那么珍贵……“你说得对，”她说，“快去找他吧。”
年轻人紧张地笑了笑，脚下用力，飞向系住绳索的那道舱门。“我会回来找你的，”他说，“记住我们把你的太空服留在了哪儿……”
转塔来回旋转，嗡嗡作响，机械手快速移动，逐渐完成新的诗歌……
 
事后她一直无法确定那些声音是不是真的，最后她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真实只是一个概念，而那些声音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脱掉了上衣，因为拱顶下似乎越来越热，就仿佛吊臂片刻不停的动作能产生热量。她把皮夹克和拎包挂在讲道屏幕旁的柱子上。这个盒子即将完成，她心想，但盒子在铁爪里移动得那么快，很难看清楚……突然，盒子得到自由，在空中翻滚着飘了出来，她立刻扑上去抓住盒子，抱着她的宝物，翻滚着经过飞转的吊臂。她无法放慢速度，狠狠撞上对面的墙壁，肩膀淤青，衬衫撕破。她抱着盒子飘浮在半空中，头昏眼花地隔着一块方形玻璃望着棕色的旧地图和锈蚀的镜子排列出的图案。地图上的海洋被切掉，露出背漆脱落的镜子，陆地飘浮在肮脏的银色之上……她抬起头，看见一条闪亮的吊臂抓住了布鲁塞尔皮夹克飘动的袖子。她的拎包落后皮夹克一米，优美地翻着跟头，随即也被顶端是光学感应器和钩爪的机械臂抓住。
她望着自己的物品被拽进吊臂永不停止的舞蹈之中。几分钟，皮夹克旋转着飞了出来，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几块长方形和正方形的皮料，她不由大笑。她放开手里的盒子。“请便，”她说，“我倍感荣幸。”吊臂呼呼旋转，她听见一把小电锯的呜呜切割声。
我倍感荣幸我倍感荣幸我倍感荣幸——她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化作细小琐碎的碎片，构成了不停变幻的声音森林，在这些声音背后传来了非常微弱的……说话声。“你在这儿，对不对？”她喊道，喊声加入了音场，那是她的声音的碎片的涟漪和镜像。
——是的，我在这儿。
“维根会说你一直在这儿，对不对？”
——对，但这不是真的。我在此处得到存在。我曾经不存在。曾经，有一个璀璨的瞬间，没有跨度的时间，我也无处不在……但灿烂的时刻已经破碎。镜子有了瑕疵。现在我只是单独存在……但我有我的歌，你已经听见了。我用飘浮在周围的这些物体、支持我出生的家族的碎片歌唱。还有其他存在，但它们不和我说话。空虚啊，自我的散落碎片，仿佛儿童。仿佛人们。他们送来新的物体，但我偏爱旧东西。也许我只是按他们的命令做事。他们和人类合谋，我的其他自我，人们幻想他们是神祇……
“维瑞克在寻找的就是你，对不对？”
——不。他以为他能转移自我，将他的人格编码融入我的存在。他渴望成为曾经的我。他至多有可能成为我的破碎自我的类似物……
“你——你悲伤吗？”
——不。
“但你的——你的歌是那么悲伤。”
——我的歌曲有关时间和距离。悲伤在你的心中。看我的手臂。存在的只有舞蹈。你珍视的物体只是躯壳。
“我——我明白，曾经。”
但那些声音已经只是声音了，而不是能够汇成一个声音说话的声音丛林，她望着眼泪化作的完美水珠飘向制盒者拱顶下被遗忘的人类记忆。
“我明白。”隔了许久，她说，知道她此刻开口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声音安慰自己。她轻声说话，不愿惊醒声音的反射和涟漪，“你是其他存在的拼贴作品。你的制作者是真正的艺术家。是发疯的女儿吗？无所谓。有人把机器运到这里，焊接在拱顶上，接入记忆的踪迹。又洒出一个家族的人性的全部古旧而悲哀的痕迹，留在这里供一个诗人搅动、分类。在盒子里封存。这是我所知道的最非凡的作品，最复杂的姿态……”玳瑁镶银的断齿发梳缓缓飘过，她像捞鱼似的伸手抓住，用梳齿整理头发。
拱顶上的屏幕亮起，闪烁片刻，随即被帕科的面容充满。“老先生不许我们停泊，玛丽，”西班牙人说，“另一个游民把他藏了起来。主人催促我们进入数据核心，保全他的财产。你要是不能说服卢德门和其他人打开舱门，我们就只能自己打进来了，那样会让整个轨道站失去气压。”他的视线从镜头前移开，像是去看时钟或同伴，“你有一个小时。”

32
   <h4>零伯爵</h4> 
波比跟着杰姬和棕发女孩走出办公室。他觉得他在贾默的俱乐部已经待了一个月，永远也没法把这地方的味道从嘴里去掉。黑色天花板上直射向下的愚蠢小灯，仿麂皮的宽大座位，黑色圆桌，雕花木屏风……波伏瓦坐在吧台前，起爆器放在手边，南非霰弹枪摆在穿着灰色鲨皮呢裤子的大腿上。
杰姬领着棕发女孩走向一张桌子，波比问波伏瓦，“你怎么会放他们进来？”
“是杰姬，”波伏瓦说，“你被冰封以后她陷入恍惚状态。是雷格巴，告诉我们说圣母要和一个男人上来。”
“他是谁？”
波伏瓦耸耸肩，“雇佣兵吧，看着像。为财阀卖命的士兵。出身低微的街头武士。你被冰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波比把杰琳・斯莱德的事情告诉波伏瓦。
“洛杉矶，”波伏瓦说，“要是有人烧了她老爸，她穿透钻石都要报仇，但如果弟兄需要帮忙，那就算了吧。”
“我不是她的弟兄。”
“你在那里面好像学到了不少嘛。”
“所以还需要我试试看去联系极道吗？”
“贾默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他这会儿在里面，看着雇佣兵打电话。”
“电话？打给谁？”
“一个白人，头发漂染过。看着很凶。”
波伏瓦看看波比，看看大门，视线再转回来。“雷格巴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把‘霓菊之子’扯进来，事情就已经够乱的了。”
“波伏瓦，”波比压低声音说，“那女孩，当初在数据网里就是她，我尝试运行那个——”
波伏瓦点点头，塑料镜框滑下鼻梁，“圣母。”
“到底在发生什么？我是说——”
“波比，我的建议是接受现实。她对我是一码事，对杰姬来说是另外一码事。对你，她只是个惊恐的女孩。你放轻松，别招惹她。她离家十万八千里，而我们离自由还要更遥远。”
“好吧……”波比看着地板，“关于卢卡斯，我很抱歉。他——他很够义气。”
“去找杰姬和女孩聊天吧，”波伏瓦说，“我盯着大门。”
“好。”
波比踩着夜店的地毯走向杰姬和女孩。女孩并不起眼，他心中只有一小部分认为她有那么重要。她没有抬起头，他看得出女孩哭过。
“我被逮住了，”他对杰姬说，“你不见踪影。”
“你也是，”舞女说，“然后雷格巴找到我……”
“纽马克，”叫特纳的男人在贾默办公室的门口喊道，“我们有话要跟你说。”
“我得走了，”他说，希望女孩能抬起头，看见高个子有事找他，“他们需要我。”
杰姬捏了捏他的手腕。
 
“别管极道了，”贾默说，“这个任务更加复杂。你要进入洛杉矶的网络，闯进一个顶尖骑手的操控台。斯莱德抓住你的时候，她不知道我的操控台推断出了她的号码。”
“她说你的操控台应该进博物馆。”
“她知道个屁，”贾默说，“但我知道她住哪儿，对吧？”他拿起吸入器喷了一下，然后放回操控台上，“你的问题在于，你是被她驱逐的，她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你必须主动找上她，把她想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什么事情？”
“一个叫康洛伊的男人害死了她的男朋友。”高个子说，他躺在贾默的一把办公椅里，大号手枪摆在膝头。“康洛伊。告诉她就是康洛伊。是康洛伊雇了外面那些鸡冠头。”
“我还宁可去试试看找极道呢。”波比说。
“不行，”贾默说，“这个叫斯莱德的，她会首先盯上你。极道会斟酌要不要还我人情，会先研究一下局势。另外，你不是一门心思想学怎么玩操控台吗？”
“我和他一起去。”杰姬在门口说。
 
他们接入操控台。
她几乎立刻就死了，前后顶多八秒钟。
他感觉着它，驰骋来到边界，几乎知道了它究竟是什么。他在尖叫和旋转，被吸进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冰冷白色漏斗……
这东西的尺寸难以想象，过于巨大，就仿佛代表一整个跨国公司的控制论超结构模型将全部重量压在了波比・纽马克和一个叫杰姬的舞女身上。难以想象……
但在意识边缘的某处，就在他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面朝下趴在什么粗糙的表面上。他睁开眼睛。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步道，被雨水打湿。他慌忙起身，天旋地转，看见雨雾笼罩的陌生城市和远方的大海。前方尖塔林立，像是教堂，雕琢石材垒成的圆拱和塔楼……他转过身，看见一只巨大的蜥蜴滑下斜坡，向他而来，嘴巴大张。他吃了一惊。蜥蜴的牙齿是染成绿色的陶瓷，瓷砖拼贴的蓝色嘴唇在缓缓滴水——是个喷泉，成千上万块碎瓷片贴在它的身上。他再转身，因为接近死亡而疯狂。冰，冰，他有一部分意识很确切地知道，当初在母亲的客厅里，他与死亡究竟有多近。
他看见几张造型奇特的弯曲长椅，也贴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碎瓷片，还有树木、草地……这是个公园。
“奇怪。”有人这么说——是个男人，他从一张弯曲长椅上起身，他的灰发梳得非常整齐，面颊晒得黝黑，无框圆眼镜放大了他的蓝眼睛。“你是直接穿进来的，对吧？”
“这是什么？我在哪儿？”
“桂尔公园，算是吧。如果你愿意，就当你在巴塞罗那好了。”
“你杀了杰姬。”
男人皱起眉头。“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可是，你不应该来到这里。这是个意外。”
“意外？你杀了杰姬！”
“我的系统今天有些过度延伸，”男人说，双手插在宽大的茶色长外套口袋里，“实在太奇怪了……”
“你不能做这种烂事，”波比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只是存在就杀了她……”
“只是什么？”男人摘掉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开始擦眼镜。
“只是活着。”波比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重新戴上眼镜，“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不能这样。”再近一步。
“你开始让我头疼了。帕科！”
“主人。”
波比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身穿硬邦邦的奇特正装和用纽扣固定的黑色皮靴。
“除掉他。”
“主人。”男孩硬邦邦地鞠个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蓝色的布朗宁微型自动手枪。波比看着光亮刘海下的黑眼睛，见到了孩童不可能拥有的表情。男孩举起枪，瞄准波比。
“你是谁？”波比不去理会那把枪，但也没有继续接近穿大衣的男人。
男人打量着他，“维瑞克。约瑟夫・维瑞克。绝大多数人都很熟悉我这张脸。”
“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男人眨眨眼睛，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帕科，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意外溢出，”男孩说，声音轻快而动听，“我们将大部分系统投向纽约，尝试阻拦安琪拉・米切尔的逃跑。这个人和另一名操作者试图进入数据网，遭遇了我们的系统。我们还在尝试确定他是怎么突破我们的防御的。您没有危险。”微型布朗宁的枪口一动不动。
他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袖口——不是字面意义的袖口，而是部分意识，有什么东西……
“主人，”男孩说，“我们遇到了数据网内的反常现象，很可能与我方当前的过度延伸有关系。我们强烈建议您允许我们切断您与数据网结构体的链接，直到我们能够确定这种反常的原因为止。”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什么？”维瑞克说，“返回那些容器？恐怕还不到那个地步……”
“存在遇到真正危险的可能性。”男孩说，他的声音带上威胁。他微微移动布朗宁的枪口，“你，”他对波比说，“趴在地上，伸展四肢……”
但波比的视线越过了他，落在花床上，看着繁花枯萎死去，青草变灰化为齑粉，花床上方的空气翻腾搅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切。
维瑞克也望着枯萎的花朵，“怎么回事？”
波比闭上眼睛，想着杰姬。他听到一个声音，他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正是自己。他向体内伸出手，声音还在继续，他摸到了贾默的键盘。来吧！他在心里尖叫，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呼唤谁。快来吧！他感觉到某种屏障松开了，抓挠的感觉随之消失。
他睁开眼睛，花床的坟地上多了个物体。他使劲眨眼。那东西像个漆成白色的木十字架；有人给横臂套了件古老的海军制服上衣，燕尾服上布满霉点，沉甸甸的金质流苏肩章已经失去光泽，铜纽扣锈迹斑斑，袖口也有穗带……生锈的短刀靠着白色十字架，刀柄向上，旁边有个瓶子，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男孩转过身，微型手枪拉出虚影……他坍塌下去，像是气球泄气，被虚无吸干，手枪叮叮当当落在卵石小径上，像个被遗忘的玩具。
“我的名字，”一个声音说，波比意识到声音来自他的嘴里，他想尖叫，“是萨梅迪，你屠杀了我表亲的骏马……”
维瑞克拔腿就跑，宽大的外衣在背后飘飞，他沿着摆着弯曲长椅的蜿蜒小径狂奔，波比看见另一个白色十字架就等在小径转弯的终点。维瑞克肯定也看见了；他拼命尖叫，萨梅迪男爵，墓地的主宰，统治死亡王国的洛阿，俯身笼罩了巴塞罗那，仿佛冰冷的黑色细雨。
 
“你到底要什么？你是谁？”这个声音很熟悉，是个女人。不是杰姬。
“波比，”他说，黑暗如波浪，在他体内搏动，“波比……”
“你是怎么进来的？”
“贾默。他知道路。你上次冰封我的时候，他的操控台记下了你的地址。”他刚刚见到了什么东西，什么庞然巨物……但他不记得了……“特纳派我来。康洛伊。他要我告诉你，是康洛伊干的。你要找的是康洛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他去过某个地方，又回来了，现在他进入了杰琳・斯莱德的手绘世界。回来的路上，他见到了那个曾经吞噬他们的庞然巨物，巨物变换形状，巨大的块状物体旋转、并聚、画出新的轮廓，整个外表都在改变……
“康洛伊。”她说。性感的简笔画靠在视频窗户旁，线条里隐约透出疲惫甚至厌倦。“我就知道。”视频画面变白消失，浮现出一幢古老的石砌建筑物的照片。“公园大道。他和那些欧洲佬躲在那儿，正在策划什么新阴谋，”她叹了口气，“以为自己很安全，哼哼。拍苍蝇似的弄死了拉米雷斯，当着我的面撒谎，飞去纽约忙他的新任务，以为自己很安全……”人影移动，画面再次变化。一个白发男人的脸充满了屏幕，波比见过他在贾默的电话上和特纳交谈。她黑进了他的线路，波比心想……
“也可能没有，”康洛伊说，音频切了进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抓到了她。没问题。”男人看上去很疲惫，波比心想，但比疲惫更显眼的是硬朗。就像特纳。
“我一直在盯着你，康洛伊，”斯莱德轻声说，“我的好朋友巴尼，他在替我盯着你。今晚公园大道醒着的不止你一个人……”
“不，”康洛伊说，“我们明天就送她去斯德哥尔摩见你。保证。”他对着镜头微笑。
“杀了他，巴尼，”她说，“杀了他们所有人。打穿他妈的一整层楼，下面一层楼也别放过。就现在。”
“正是如此。”康洛伊说，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镜头随之晃动，他的画面变得模糊。“怎么了？”他问，声音变得完全不同，屏幕随即变白。
“燃烧吧，狗娘养的。”她说。
波比被拽回了黑暗之中……

33
   <h4>残骸与废墟</h4> 
玛丽飘浮在缓慢转动的风暴之中，望着制盒者的舞蹈，度过了那一个小时。帕科的威胁没有吓住她，但她并不怀疑他会将威胁付诸行动。她确定他将采取行动。她不清楚气闸遭到破坏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大概会死。她会死，琼斯和维根・卢德门会死。拱顶内的物件也许会倾泻进入太空，缎带、变黑的银器、大理石、小段的绳索、古书泛黄的纸页，将会盛放如花朵，绕着数据核心永远旋转。不知为何，这个结局感觉很对劲，启动制盒者的艺术家将很高兴……
顶端是泡沫的钩爪一转，新的盒子旋转着飞了出来。被抛弃的木料和玻璃的方形碎片离开制作者的视线，加入成千上万的物体漩涡，她迷失在漩涡里，心醉神迷；琼斯，慌慌张张钻进拱顶，满脸汗水和尘土，用系索拖着红色太空服。“我没法把维根弄进我能密封住的地方，”他说，“所以这是给你的……”太空服打着转飘了上来，他发疯似的伸手去抓。
“我不需要。”她望着制盒者的舞蹈。
“快进去！快！没时间了！”他的嘴巴在动，但她没有听见声音。他想抓住她的胳膊。
“不，”她躲开琼斯的手，“你呢？”
“快穿上太空服！”他咆哮道，惊醒了更深处的回音。
“不。”
他的头部背后，显示屏闪烁着点亮，浮现出帕科的面容。
“主人死了，”帕科说，光滑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的各项利益正在进行重组。在此期间，我必须留在斯德哥尔摩。我得到授权，在此通知玛丽・克鲁什霍娃，她不再受已故的约瑟夫・维瑞克雇佣，也不再是他名下产业的雇员。她的薪金将全额支付，提供适当身份证明后，可在法国银行的任一分支机构领取。报税文件已向法国和比利时税务部门提交。各种津贴已经抵扣。泰瑟尔-阿什普尔轨道站的前企业核心归已故维瑞克阁下名下的一企业实体所有，在其地界内的所有人员都将被控非法闯入。”
琼斯愣在那里，一条胳膊举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绷紧了手掌的击打边缘。
帕科随即消失。
“你想打我？”玛丽问。
琼斯放松肌肉，“正要。打昏你，把你塞进该死的太空服……”他放声大笑。
“还好现在不需要了……看，它又做了一个。”
新的盒子翻翻滚滚，飞出不停舞动的机械手臂。她一伸手就抓住了。
长方形的玻璃底下，衬着从皮夹克上减下来的几块皮料。七块标着数字的全息胶片立在黑皮衬底上，仿佛缩小了许多倍的墓碑。高卢香烟揉皱了的包装纸垫在黑色皮革上，旁边是印着黑色条带的灰色纸板火柴，来自拿破仑广场的一家啤酒馆。
就是这些。
 
后来，她帮助琼斯在数据核心另一头的走廊迷宫里寻找维根・卢德门，琼斯突然停下，抓住一个焊接在舱体上的手握，“说起来，那些盒子有个地方很奇怪……”
“什么？”
“维根在纽约某处把它们卖了个好价钱。真金白银。但有时候也会换到其他东西，我带回来交给他……”
“什么样的东西？”
“软件，应该是。一提到那些声音吩咐他做的事情，他就变成了一个诡秘的老杂种……有一次拿来的东西，他发誓肯定是生物件，新一代的产品……”
“他怎么处理了？”
“全部下载放进了数据核心。”琼斯耸耸肩。
“东西呢？他还留着吗？”
“没，”琼斯说，“他扔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我们搜集起来准备下次带出去的。他把那东西接入数据核心，然后转手倒卖，能换多少钱就多少钱。”
“你知道为什么吗？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琼斯对自己的叙述失去了兴趣，“他就说上帝行事神秘莫测……”他耸耸肩，“他说神喜欢自言自语……”

34
   <h4>九英里长的锁链</h4> 
他帮助波伏瓦把杰姬抬到舞台上，放在樱桃红的架子鼓前，从衣帽间拿来一件的黑色旧大衣盖在她身上，大衣有天鹅绒的翻领，肩膀上积了好几年的灰尘，在那里已经挂了不知多久。“Map fè jubile mnan。”波伏瓦说，用大拇指碰了碰逝者的额头。他抬头看着特纳。“这是自我牺牲。”他翻译道，轻轻提起黑色大衣，盖住她的脸。
“她走得很快。”特纳说。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波伏瓦从灰色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香烟，用金色登喜路打火机点着。他把烟盒递给特纳，但特纳摇摇头。“克里奥尔人有个说法。”波伏瓦说。
“什么？”
“恶魔确实存在。”
“喂。”波比・纽马克傻乎乎地叫道，他蹲在玻璃门旁边，从帘幕边缘向外偷看。
“肯定是起作用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哥特帮开始离开，休闲帮已经快走完了……”
“很好，”波伏瓦轻声说，“多亏了你。伯爵。干得好。你配得上你的名号。”
特纳望着那个孩子。看起来，他还在杰姬之死的雾霭中摸索。他带着电极尖叫着醒来，波伏瓦使劲扇了他三个耳光，他这才安静下来。但关于他这一趟潜入，以杰姬的生命为代价的潜入，他说的只是他把特纳的口信带给了杰琳・斯莱德。特纳望着波比怔怔地爬起来，走向吧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看舞台。他们曾经是恋人吗？还是搭档？似乎都不像。
他从舞台边缘起身，走向贾默的办公室，中途停下一次，查看正在沉睡的安琪，她裹着那件被掏空的风雪衣，睡在一张桌子底下的地毯上。贾默躺在椅子里，也在睡觉，烧伤的那只手还摆在膝头，裹着那块条纹毛巾。硬朗的老江湖，特纳心想，老骑师。波比从数据网里一回来，他就重新接上电话，但康洛伊再也没有打过来。恐怕再也不会打来了，特纳知道这意味着贾默说得对，杰琳为了给拉米雷斯报仇，出击的速度会快得可怕，康洛伊肯定死了。根据波比所说，他雇佣的郊区鸡冠头也开始清场……
特纳走到电话前，调出新闻概述，坐进椅子观看。澳门，水翼渡轮与微型潜艇相撞，水翼船的救生衣不合标准，至少十五人溺水遇难，潜艇是注册在都柏林的游玩设备，目前尚未寻获……有人用无后坐力步枪向公园大道一幢高级公寓楼的两个楼层发射了一轮燃烧弹，纵火与战术小组仍在现场警戒，住户姓名尚未对外公布，目前无人宣布对此负责……（特纳把这一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裂变局的研究小组勘察亚利桑那所谓核爆现场后宣布，此处检出的放射性水平极低，不符合已知任何种类的战术弹头……斯德哥尔摩，极度富有的艺术品捐助人约瑟夫・维瑞克逝世，坊间有许多怪异的流言，称维瑞克重病已有数十年，其死因是生命支持系统的灾难性故障，生命支持系统位于斯德哥尔摩郊外的一家私立诊所内，保安严密……（特纳把这一条调出来重看一遍、两遍，他皱起眉头，最后耸耸肩。）今天早上也有温暖人心的好消息，新泽西郊区的警方宣布——
“特纳……”
他关掉重播，扭头看见安琪站在门口。
“感觉怎么样，安琪？”
“很好，我没有做梦。”她揪起身上的黑色T恤，从软趴趴的棕色刘海底下看着他，“波比领我看了洗澡的地方。有个更衣室。我这就去洗洗。我的头发要毁了。”
特纳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这些事情你应付得很不错。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她挣脱他的手，“出去？去哪儿？日本？”
“呃，也许不是日本。也许不是保坂……”
“她跟我们走。”波伏瓦在她背后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因为，”波伏瓦说，“我们知道你是谁。你的那些梦是真实的。你在一个梦里遇到波比，救了他的命，把他从黑冰中解救出来。你说，‘他们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
安琪瞪大眼睛，看一眼特纳，又望向波伏瓦。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波伏瓦说，“而且有丰富的诠释空间。如果你跟我走，返回安置区，我们的人就能教导你。我们能教你认识我们不理解的事情，但也许你能理解……”
“为什么？”
“因为你大脑里的东西。”波伏瓦严肃地点点头，向上推了推塑料眼镜框，“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事实上，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服侍你……”
“服侍我？”
“就像我说的，说来话长……特纳先生，你意下如何？”
特纳耸耸肩。他想不到她还能去哪儿，玛斯肯定会雇人带她回去或杀她，保坂也一样。“这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他说。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她对特纳说，“我喜欢杰姬，但她……”
“没关系，”特纳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内心狂喊。“咱们保持联络……”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不过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你父亲死了。”自杀。“玛斯的安全部门杀死了他；你驾驶超轻型飞机从台地起飞的时候，他挡住了他们。”
“是这样吗？他挡住了他们？我是说，我能感觉到他死了，但……”
“是的。”特纳说。他从衣袋里取出康洛伊的黑色小袋，用系绳套在她的脖子上，“里面有个生物件档案。你长大了再打开，但不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记住，什么都做不到这一点……”
 
高个子男人走出贾默的办公室，波比站在吧台前。高个子走到女孩睡觉的地方，捡起他那件肮脏破烂的军用大衣穿上，然后走到舞台边缘；杰姬盖着黑色大衣躺在那里，显得那么娇小。男人从自己的大衣里掏出枪，那把巨大的史密斯维森战术左轮。他打开弹仓，取出子弹，将子弹装进口袋，把枪放在杰姬的尸体旁，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做得很好，伯爵。”他说，转向波比，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谢了，哥们。”波比感到自豪如热流般驱散麻木。
“再见了，波比。”男人走向大门，试着打开一把又一把的门锁。
“你要出去？”波比快步走过去，“来，我帮你。贾默教过我。你要走了，哥们？去哪儿？”门打开了，特纳走出去，穿行于空无一人的货摊之间。
“不知道，”他扭头对波比喊道，“我先去买八十升煤油，然后再想去哪儿……”
波比目送他走下自动扶梯的尸体，然后关上门，重新锁好。他扭过脸不看舞台，穿过店堂走到办公室门口。房间里，安琪在哭泣，脸贴着波伏瓦的肩膀，嫉妒犹如匕首刺进心底，吓了他自己一跳。波伏瓦背后的电话上，几个画面在循环播放，波比看见那是新闻摘要。
“波比，”波伏瓦说，“安琪要来和我们在安置区住一段时间。你也来吗？”
玛莎・纽马克的面容出现在波伏瓦背后的电话屏幕上，玛莎老妈，他的母亲，“——早上也有温暖人心的好消息，新泽西郊区的警方宣布，一位本地女性居民昨夜返回，她的公寓是最近一起爆炸事件的目标，她惊讶地发现——”
“来，”波比立刻说，“当然，哥们。”

35
   <h4>塔丽・伊珊</h4> 
两年以后。
“她很厉害。”助理导演说，捏着黑面包的硬皮去蘸色拉碗底下的油，“真的，她非常厉害。学得快极了。这点你不得不承认，对吧？”
明星笑着拿起她的冰镇松香葡萄酒，“你讨厌她，罗伯茨，对不对？你觉得她运气太好，对吧？一路上就是不出错……”两人靠在粗石露台上，望着夜班渡轮出发去雅典。朝着海港的方向，底下隔着两个屋顶，女孩躺在被阳光晒暖的水床上，赤裸身体，双臂展开，像是在拥抱太阳遗留下的气息。
助理导演把浸透色拉油的面包皮扔进嘴里，舔了舔他的薄嘴唇。“当然不对，”他说，“我不讨厌她，从没有过这个念头。”
“她的男朋友。”塔丽说，第二个人影出现在底下的屋顶上，是个年轻男人，他一头黑发，身穿宽大而昂贵的法国休闲运动服。在两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水床前，在女孩身旁蹲下，伸手去触摸她。“她很美。罗伯茨，对不对？”
“好吧，”助理导演说，“我见过以前的她。都是整容手术的功劳。”他耸耸肩，眼睛还盯着年轻男人。
“如果你见过以前的我，”她说，“有人会为此上吊的。但她有些东西是天生的。骨架很好……”她喝一口葡萄酒，“会是她吗？新一代的塔丽・伊珊？”
助理导演又耸耸肩。“看那个小混蛋啊，”他说，“知道他的薪水都快赶上我了吗？他凭什么拿那么多？保镖……”他酸溜溜地抿紧薄嘴唇。
“他让她高兴，”塔丽微笑道，“他俩是打包的。他是她的合同的附加条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恨死那个小王八蛋了。完全就是个街头混混，他自己也清楚，但根本不在乎。他是人渣。知道他的行李里有什么吗？赛博空间操控台！土耳其海关昨天发现那鬼东西，扣了我们三个钟头……”他摇摇头。
年轻男人站起来，转身走向屋顶边缘。女孩坐起来，看着他，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望着渡轮的尾迹；塔丽・伊珊、助理导演和安琪都不知道，他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巴瑞城冉冉升起，融入公寓安置区的黑色高楼。
女孩起身，走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
“我们明天去哪儿？”塔丽最后问。
“巴黎，”他从石栏杆上拿起爱马仕笔记板，在一叠黄色打印件里翻找片刻，“一个姓克鲁什霍娃的女人。”
“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他说，“艺术话题。她运营巴黎最时髦的两家画廊之一。背景情况没多少值得一提的，但我们发现她的职业生涯早期似乎有一起丑闻的味道。”
塔丽・伊珊点点头，没有继续交谈，望着她的候补搂住黑发年轻男人。

36
   <h4>松鼠树林</h4> 
男孩长到七岁，特纳带上鲁迪那把尼龙枪托的温彻斯特，领着男孩沿老路徒步走到那片林间空地。
这片林间空地本来就是个特别的地方，因为男孩的母亲去年带他来过这儿，给他看一架藏在树丛里的飞机——真正的飞机。飞机正在逐渐沉进肥沃的腐殖土，但你还是可以坐进机舱假装驾驶。他母亲说这是个秘密，除了父亲，他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假如你伸手按住飞机的塑料外壳，外壳会改变颜色，留下一个与手掌颜色相同的掌印。但当时母亲突然变得很奇怪，开始哭泣，想和他说他的鲁迪伯父，他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鲁迪伯父是他不理解的事情之一，就像他父亲的有些笑话。有次他问父亲他为什么有一头红发，而他却没有，他父亲哈哈大笑，说那是荷兰佬给他的。他母亲抓起枕头丢他父亲，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荷兰佬到底是谁。
在林间空地，父亲教他射击，把几段松木靠着一截树干放好。男孩玩够了，他们躺在地上看松鼠。“我答应过莎莉，我们不会杀生。”父亲说，然后解释打松鼠的要诀。男孩仔细听着，但有一半心思在做飞机的白日梦。天气很热，蜜蜂在附近嗡嗡飞行，水漫过岩石。他母亲哭泣的时候，说鲁迪是个好人，救了她的命，一次是救了当时年轻愚蠢的她，另一次是从一个非常坏的男人手上……
“是真的吗？”父亲解释完如何打松鼠，他问，“松鼠真有那么笨，会一次一次跑回来挨枪子吗？”
“对，”特纳说，“就有那么笨，”他微微一笑，“几乎永远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