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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瞳
作者：陈楸帆
内容简介
《深瞳》的故事从一连串离奇的自杀开始：莫名其妙坠落的老头、32个跳下地铁站台的乘客。死者的死亡原因匪夷所思，而后的线索却出人意料地将案情引向一个与刑事案件毫不相关的学术领域：眼科学。故事在这里华丽转身，形形色色的人物纷纷登场。所有的一切都暗示着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但人们对此却茫然不知曲折的故事中，充满了发人深省的哲学思辨及科学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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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苏格拉底：让我们想象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外面，可让一路阳光照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个洞穴里，腿脚和脖颈都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的后壁。不过，他们还是获得了一道光亮，因为在他们背后远处高些的地方，有一把火在燃烧。在火光和这些被囚禁者之间（也即在那些被囚禁者背后）有一条路通向上面；沿着这条路筑有一段矮墙，就好像傀儡戏演员在观众前面设一道屏障，以便他们把木偶举到屏障上去表演。


格劳孔：我看见了。


苏格拉底：接着请你想象一下，有一些人沿着这堵墙走过，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他们举着雕像，举着其他用木材和石料制作的雕塑品，以及其他多样的人工制品。你可以料想，这些过路人中，有的在说话，有的沉默不语。


格劳孔：你说的是一个奇特的比喻和一些奇特的囚徒。


苏格拉底：不，他们是一些和我们完全一样的人。你且说说看，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墙壁上的阴影外，实际上还能看到什么呢，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同伴的什么东西？


格劳孔：如果他们一辈子头颈都被限制了不能转动，他们又怎么能够看到别的什么东西呢？


苏格拉底：但他们能够看到在他们背后被举着过去的东西吗？难道他们不只是看到了这个东西的投影吗？


格劳孔：确实如此。


苏格拉底：那么，如果囚徒们能够彼此讨论和传达他们所看见的东西，你不认为，他们会把他们在那里看到的东西当作真物本身吗？


格劳孔：他们势必会这样做。


苏格拉底：但如果这个囚室也还有从他们对面的墙上（他们总是看着这堵墙）传来的回声，那又会如何呢？每当一个从囚徒们背后走过（而且举着一些物件）的人发出声音，你不认为，囚徒们会把他们面前洞壁上移动的阴影当作说话者吗？


格劳孔：天哪，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


苏格拉底：因此无疑，被缚的人们不会想到，上述事物除阴影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实在。


格劳孔：这是完全必然的。


——柏拉图，《理想国》，《国家篇》七，515B

第一章


凌晨6点45。


屋内很黑，隐隐能看见一点烟红，忽明忽暗，继而化为缕缕青烟。散去。床上的女子呢喃了几字，翻身熟睡，呼吸均匀甜美。窗外，夜色未央，灯火在微露的曙光中飘摇黯淡，如同这座城市一般。


陈默坐在床边，表情模糊，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烟头和灰烬。


又是一根。他长吐了一口烟，借着窗外的晨光，将烟头朝墙角的废纸篓丢去。


烟头在暗中划出低低的弧线，跌落在地板上。偏了。


他由地上捻起另一个烟头，再投。


又偏了。


他愣了片刻，恼怒地抓起地上的烟头，一把扔将过去。


烟头在纸篓边缘快活地弹跳着，散落四周。


吁。陈默长长地叹了一声。


滴铃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陈默下意识地一把抓起电话，身旁的女子又呢喃了几句，昏昏睡去。


多年的习惯了，尽管物是人非。


“喂。”他低低地问道。


“嗯。嗯。马上到。”


洗漱。穿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弄出那么大响声。他努力地不去想起那个名字，那副面容，那些往事，可愈是努力，记忆的碎片愈加反复地在他眼前闪回。放大。清晰。


出门前，听见女子含糊地问：“……这么早去哪里……”


“你管不着！”门狠狠地撞上，发出一声巨响。


不过是又一个女子，又一个夜晚而已。他心想，自己甚至记不起她的面貌或是姓名。


如同这座城市一样，卑微而面目模糊，看得太明晰反倒难过。


陈默伸了伸懒腰，走入和煦的晨光中。


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


“死因？”陈默不咸不淡地问一旁忙活的助手。


“从高处失足坠落，后脑颅骨粉碎，脏器破裂，腹动脉大出血……”


“那叫我来干吗？”他斜睨着助手，一副挑衅的口吻。“自己不会处理阿！屁大点儿事……”


“好像还有点蹊跷……”助手躲闪着他的目光，喏喏地说。


他骂骂咧咧地接过了调查资料。


死者王姓男子，五十三岁，本地村民，以养花卖花为生。他包下了紧挨着的两座农民楼阳台，作养花用，以保证他的命根子能得到充足的阳光和露水。


陈默探出头，从那条不足1米的缝隙望下去，联体婴般的两座农民楼之间，阴暗潮湿，垃圾、污水、鼠尸以及种种秽物，如赘肉堆积。他仿佛看见王老伯那干瘪的躯体，在夹缝间来回摩擦碰撞，最终坠向地面，摔成一摊赘物。


呸！他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


听死者老婆说，王伯每天要在这条缝隙上来回多次，照料花草，从未失足。


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婆婆残泪涟涟。


陈默挠挠脑袋，问死者最近身体状况，生活习惯有否改变，邻里关系如何等等。


一切如故。王伯身体一直很壮实，最近一次大病还是将近十年前，平常除了卖花，基本上不跟人打交道，而且卖花也只是批发给固定的小贩，并无与杂人接触。昨天晚上看了会儿球赛便如常早早就寝。


“十年前？什么病？”


“中风。不过手术后就再没复发过。”


安抚了老婆婆几句后，陈默转身，暗地叮嘱助手按失足堕楼处理。


“可是……”助手一脸的不甘心。


陈默使劲瞪了他一眼，逼他咽下了后半句话。


疾步跨过阳台，下楼，他一刻也不想在这片城中村多呆，城市的肿瘤，散发着恶臭。


“陈队长！”在即将踩下楼梯的刹那，陈默被叫住了。


回头，一个陌生女子，身着素色衬衣，干练地站在老婆婆跟前，手里拿着纸笔。


小步上前，握手寒暄。


“你是……”陈默冷冷地看着她。


“噢，我是《新报》的记者，我叫莫可非。”年轻而苍白的脸庞上，洋溢着别致的韵味，黑色镜框削减了秀气，却也增添了几分凌厉，尤其惹眼的是那对瞳孔，大而深邃，如同无底的渊壑，囚禁着迷途的魂灵。


“呵！现在的狗仔队鼻子可够灵的，都快赶上我们的警犬了。”


“哪里哪里，还得多亏热心市民的支持，要不，还以为都象警讯里说的，天下太平呢。”


陈默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敢以牙还牙，接着又舒展开了，有意思，果然是年轻人。他突然想起四五年前的自己，不也是同样的初生牛犊嘛，心里的好感陡增了几分。


“象这样的案子，每天都有很多吧。”


“反正比你想象的多。”


“那咱们警方有没有专门将这类案件归档呢？”


陈默警觉起来，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小姑娘。


“你指哪一类？”


“……意外事件，比如失足、错觉、误伤等等……”


“噢？通常这些都不分在同一类里的。”陈默直觉这个人隐瞒了些什么，但是又无法肯定那到底是什么，某种阴冷而诡异的感觉开始在他的神经末梢游走。他的直觉总会是对的。


“不好意思，外行了……”莫可非腼腆地笑了笑，又补上一句，“可有些就应该是一类的。”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决定探一探对方的底细，除了职业敏感，似乎还有其他的一些原因在迫使他这样做。好奇心？也许吧。


“看来你还对这个挺有研究？方便的话，不如一起吃个饭，也给我上上课？”


“哪里哪里，承蒙队长抬爱，我也正好有些问题要向队长请教呢。”


“那走吧，就西湖居吧。”两人下楼。


虽然日近中午，城中村仍如茂密的水泥森林，暗无天日。

第三章


饭馆里人声熙攘，电视机里播着体育新闻，好像根本没人在看，但服务员一去换台时，某个角落又会响起一阵抱怨，把手吓回去。


“嗯。嗯。”陈默用心地挑着龙井茶叶里的虾仁，跟莫可非有一拨没一拨地搭话。


他属于典型的神经粗大，在美食，或者美女的诱惑面前，会把一切戒备抛到九霄云外。


莫可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是离开四年去上了个大学，毕业又回到家乡贡献青春。


当她说出那所大学的名字时，陈默的筷子在半空停留了片刻，说了句，好学校。


“学心理学的干嘛当什么小报记者啊，多埋没人才……”


“呵呵，我乐意……”莫可非轻轻夹起一片糖醋鱼，放进口中。“……从小我就想当记者，可以看到社会的另一面，普通人看不到的一面……”


“那你干吗不来当警察！”陈默粗鲁地打断她。


两个人都低头不语了，心里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阵子，可非抬起头来，轻轻地说：


“其实不光是自己看到，还要让更多的人看到……”


陈默摇了摇头，理想啊，责任啊，这些东西都太虚无缥缈，太毒害青年了，只有现实，赤裸裸血淋淋硬梆梆的现实，才是他妈最称职的老师。


他继续闷头吃饭。


体育新闻正播着前一天的球赛片断，前锋一脚怒射，击中门柱弹出，某个角落又“哗”的一声痛惜。


“据说，有一份欧洲足联的调查显示，比赛击中门框的球队里，94.8％无法获得最后的胜利。”可非的语气轻快了起来。


这姑娘还挺会调节气氛，配合她一下，陈默暗笑。


“噢？是吗？记者旁门左道的东西就是清楚。”


新闻一转，报道本国一名射击运动员在国际大赛中失误脱靶。画面放大、定格。选手一脸茫然。饭馆里嘘声四起，那是出自本地的一名选手。


“这年头，还真是煮熟的鸭子都会飞了。”陈默嗤笑了一声，却看见莫可非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


“你觉得这只是个意外吗？跟王伯的坠楼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


这顿饭的目的就要达到了，陈默想。


“你不觉得……”姑娘的脸微微涨红，咬着嘴唇，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所看到的世界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陈默不语，揣摩着话里的意思。


“呵呵。当然，没错，这个世界是大不一样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他打着哈哈。


“不！”


“我是说……你的眼睛……”莫可非憋了许久。“……有没有……什么异样……”


陈默下意识地举起手去摸自己的双眼，随即又放下了。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只知道，你要是再这么故弄玄虚的话，我就……”


滴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略带恶毒的威胁，他恼怒地抓起电话。


“喂？吃饭那。嗯？”他的语气突然高了八度。“什么？再说一遍？”


莫可非惶惑地看着瞪大了眼珠子的陈默。


“好好，马上到。”


挂断电话，陈默抓起皮包就往外奔。


“出什么事了？去哪啊？”


他没有答话，突然停住，转身往桌上拍了一张钞票。


莫可非只好紧紧跟上，只听见陈默低声嘀咕了一句：


“……三十二……”

第四章


东麓地铁站。


莫可非好奇地跟着陈默穿越重重的警员、路障、封锁带。虽然她见过不少大场面，可这么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临近两条路口已经封堵住，每隔50米便有一辆警车停靠路边听候差遣。


像极了那部《地铁大劫案》里的场景。


她看见陈默不停地打着招呼，有时侧身瞟瞟自己，跟来人低声说上几句，大概意思是行个方便让她过去吧。乌漆漆的枪管横在全副武装的警员胸前，流动着冷咧的光，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加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调动这么庞大的警力。


紧张的气氛使莫可非忘记了午饭时的窘迫。她觉得自己太草率了，陈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点概念都没有，虽然他的眼睛……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跟自己是一类人，可无论如何，这都太冒险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着陈默来到地下一层的地铁隧道。入口处俨然排起了一堵人墙，戒备森严。


陈默出示了一下证件，跟领头的嘀咕着什么，不时朝莫可非望几眼。


领头的看了看莫可非，摇摇头，又跟陈默说了几句。


嗯。陈默点点头，转身对莫可非说，里面不太方便，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的身份不是记者，是且只是莫可非，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我都不会对外透露一个字，这点你大可放心。”莫可非的眼神犀利而冰冷，陈默打了个冷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也给我听好了，这是案发现场，不是你家阳台！”


陈默瞪了她一眼，转身又跟领头的嘀咕。那个人作出为难的样子，陈默俯到他耳朵边上又说了些什么，那人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莫可非从那个人前面走过时，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一定会后悔的……”


候车大厅里灯火通明，似乎比平时还要亮一些，莫可非看见在左边的隧道上方架起了几盏探照灯，将原本幽暗的隧道照个透亮。似乎有一些古怪，但是又说不清哪里古怪。


许多身穿白衣服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上下来回地奔跑着，手里提着一袋袋不知名的物体。


鲜红的。


前面的陈默放慢了脚步，她开始感到一丝不祥。


慢慢靠近。


陈默先靠了过去，可非清楚地感到，他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朝她作出一个停止的动作。


太迟了。


墙上，站台上，铁轨上。


莫可非的目光越过陈默的身体，看见了地狱的一角。


苍白的探照灯下，墙壁上的斑点红得刺眼，肉色的肢体零乱地散落在四周，铁轨上是粘稠而模糊的一片暗红，点缀着各类颜色怪异的突起，那是脏器与骨骸的残余。整个场景仿佛是隧道里铺了一领华丽的织锦地毯，缓缓展开，迎向无限幽暗的远处，那是开启中的地狱之门。


莫可非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慌乱中，瞥见几个类似孩童头颅的物体，如残破的果实般，吐着白花花的脑髓。她胸口猛地一缩，喘不上气来。


她终于察觉到这大厅里的古怪之处了，腥气，浓得化不开的腥气，仿佛空气都变得稠密，生生地直往鼻孔里钻，让人脑子发涨，一片混沌。


眩晕。


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塑料盒，走过莫可非的身边。


浓烈的气味从缝隙中钻出，扑面而来。


眩晕。


天顶。隧道。墙壁。探照灯。


她忍不住扶了那人一把，那人一惊，盒子扑通掉在地上。


一地暗红。粘稠如糜。


探照灯晃动着，发出金属震颤的声响。


她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世界剧烈地倾斜、旋转、破碎。


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第五章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穿透玻璃窗，照在金黄色的木质桌台上，切出亮晃晃的一片三角。


咖啡店里没什么客人，香气氤氲，伴着若有若无的音乐盘旋半空。


叮铃铃。旋转门上的风铃欢快地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店员齐声道。


莫可非一身青春休闲的装扮，颇为打眼，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陈默。


陈默也看见了她，微微的挥了挥手。


“这么早。”莫可非先开了口。


“一般。我约的你，总不好意思迟到吧。”


“说起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案子怎么样了？”


陈默摇了摇头，苦笑不语。


“你们的消息可封锁得真严实，就连我们这些狗仔队都查不到丁点蛛丝马迹。”


“上头的意思。”


陈默看着眼前这位女子，显然，她与一般的小报记者不同，守信重诺，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当然，全方位的封堵和安抚工作也做得相当到位。事实上，他今天一点也不想谈起那件事，噩梦般的场面每天折磨着他的睡眠，让他不得安生。可他又不得不谈，各方压力逼得他焦头烂额，虽然他还不是最直接的负责人，但是，压力经过层层传递，就算分解到他身上也依然沉重万分。


特别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主管的片区时。他不想成为献祭的替罪羊。


“你瘦了。”莫可非淡淡地说。


陈默抓抓鸟窝似的乱发，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睑下叠起细细的皱纹。


三十二条人命。三十二个鬼使神差般踩进了黄线的人。


有目击者说，当他们被卷入车底时，一点叫声都没有，反倒是身后的人惊骇狂呼。血肉喷溅在人群中，宛如雨天驾车驶过水洼。也有人说，那是一下巨大的响声，仿佛打碎了一篮子鸡蛋。


二十五个人当场毙命，另外七个在地铁试图倒车时被扯成肉酱。


所有的目击者都被送到郊外一所疗养院接受心理辅导，同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说吧，什么事。”


“咳咳。”陈默干咳了两声。“我想……请教一下你的看法。”


“说得这么客气，不象陈队长你啊。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那天把我送去医院呢。”


“晕倒的又不只你一个。”陈默微微侧过脸，看着窗外的街道。“还好那探照灯没砸到你，怎么那么凑巧，正好就在那时候倒了呢。”


莫可非不自在地笑笑，搅着杯里的咖啡。


“我猜，你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我只希望你能帮帮我……看在朋友份上……”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如果我们算朋友的话。”


沉默。许久。


“我可以帮你。”莫可非缓慢而有力地吐着每一个字。“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所知道的，完全在你，不，在常人的理解范围之外。你可以选择不信，我也可以选择不说。”


这话极大地激起了陈默的好奇心，他忐忑了片刻，按着自己胸口，同样字斟句酌地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将会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以本人的人格保证，即使我觉得你，莫可非小姐的话完全是胡说八道，我，陈默，也不会在嘴上或者脸上流露一丁点的怀疑。”


莫可非脸上怒色骤起，正欲发作，看见陈默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社会老油子，没半句正经，好吧，就权当我相信你吧。下午两点，你到这个地方找我，我带你见一个人，我想，他那里应该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陈默接过那张名片，上面的地址是本市一家医疗研究机构。


“6号研究室……研究员？我怎么记得你是记者呢？”


莫可非没有回答，微笑着起身。


“见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可别迟到了。”


留在她身后的，是一串轻快的风铃声。

第六章


苍翠的松柏掩映着洁白的楼群，低调却又不失庄重，门口荷枪的警卫表明，这并非一所普通的研究所，至少不像看上去那么普通。


陈默尽量自然地光顾着四周，那个警卫已经不只一次地朝他打量，不，他已经走下了岗哨，朝自己走来。他心里一紧，有点手足无措。


莫可非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娇喘吁吁。


“不好意思……小李，他是……我的客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警卫干净爽利地敬了个礼，没有二话。


进了楼，陈默发现这里比外部看上去还要森严，无处不在的闭路电视，以及每道门上的多重密码锁，都让他疑窦丛生。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阴森森的是吧。”莫可非替陈默说了出来。“最近还老有人说，晚上经常有小孩的哭闹声，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搞得人心惶惶。”


陈默只是点点头，默不作声。


上到六楼，进了办公室，倒还平常，干净素雅得象间诊所，莫可非也是一身白色装扮。


“你要我见的人呢？”


“实在抱歉，他还在市里开会，估计要一会儿才能赶过来。你先随便看看。”


陈默拿起桌上摆着的几本杂志，翻了翻，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视错觉图书，比如表面上相差甚大实际上却等长的线段、正看是少女倒看是老妇、艾舍尔的不可思议的画等等诸如此类，现在这类书比较流行。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是这里的研究员呢。”


“噢，还记着呢。我大学里学的其实是认知心理学，跟脑科学有点交叉，回来之后，碰巧有个机会在这里当个见习，也正好圆了我继续深造的心愿。反正当个小报记者也挺空闲的，不就见风是雨、使劲忽悠嘛。”


“哦？你们研究的是这些玩意儿吗？”陈默挥挥手里的杂志。


莫可非含笑不答，打开一页递给陈默。


“你看见了什么？”


三个黑色圆形，每个圆都缺了一块60度的扇型，三块缺口相对着，在白纸上围出一个并不相接的“品”字型结构。


“三个大饼……各被咬了一口……”陈默挠挠头。


“还有呢。”


“……好像，中间还有个比较亮的白色三角……”


“很好。”莫可非像是在鼓励一个小孩。“这是著名的卡尼莎（Kanizsa）三角[因意大利心理学家盖塔诺·卡尼莎（GaetanoKanizsa）而得名。]，只要你用手挡住图形的一部分，就会发现，你所看到的发光三角，其实并不存在，它没有轮廓，亮度也与纸面一致。”


“可是……我明明……”陈默不相信地试验了一把。“这里面有什么原理吗？”


“原理很复杂，涉及到视觉的形成机制以及大脑对光信息的处理，不过通俗点说，这至少说明了一个道理，眼见并不为实。”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触及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


“我的意思是……”


滴铃铃。桌上的电话打断了莫可非。


“喂？我是。哦，他已经到了？好好，我马上过去。”


莫可非喜滋滋地放下电话，把一本书塞给陈默，说：


“回去好好看看吧，你要见的那个人已经在会客室等着我们呢。”


陈默一看，黑色书皮上赫然印着——《眼见为虚》。

第七章


会客室里已经端坐着一位老者，背向大门，头发花白。


“老师！”莫可非人未到，声音倒先飞进了门。


老者笑意盈盈地转过身来，仪态大方，气度不凡。


陈默心里一震，好熟悉的面容，分明在哪里见过。


“你这小鬼头，这么急着要我回来干吗啊。”老者言语间流露出慈爱之情。


“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默，东区警队队长，他有问题要请教您。”


“哦？”老者这才注意到莫可非身后跟着的陈默，笑意一收，陡然冷硬起来。


“欧阳市长您好，冒昧打扰了。”


陈默终于记起来，曾经在某次市级会议上见过这位老者，欧阳睿之，副市长，文教事务口的一把手，同时在卫生医疗战线上也是专家，也算是学者型领导的典范。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莫可非的老师居然会是他。


“咦？你怎么会认识老师？”


“曾有幸与欧阳市长见过一面。”


陈默主动伸出手去，却不料欧阳并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听小非说你有事情找我？坐下说说。”


陈默尴尬地收手，喏喏坐下。


“其实是……东篱地铁站那个案子，想请您指点一下。”


欧阳瞥了一眼莫可非，呷了口龙井，缓缓地说：


“警务安全口的事情，我哪里有什么看法，何况现在这个案情还很复杂，不好说啊……”


“老师！”莫可非不满地喊了一声。


“小非，你应该知道，身为研究员，就应该遵守研究所的规矩，不要随随便便地把外人带进来，影响不好……”


陈默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小非撅着嘴，委屈地站了起来。


“你虽然进来也有半年多了，可是很多事情，你还是不明白啊。以后可要注意点。”


“既然这样，”陈默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了，感谢欧阳市长的指教。”


“哎。”莫可非着急了，要上去拉陈默。


“那走好，我就不送了。小非，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默紧紧攥着那本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欧阳睿之前后态度的变化，以及莫可非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都足够他好好的琢磨一阵子。


尽管留给他，留给这城市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八章


十三岁的郝思从睡梦中惊醒。


那是一个奇妙的梦，无数色彩缤纷的光点，在四周不停旋转、加速，逐渐幻化成一道道弧线，合拢成蚕茧的形状，将她紧紧包围，慢慢地，穿透皮肤，渗入血液，最后，全身都流动着虹彩般绚丽夺目的光，那光开始溢出身体的轮廓，往外奔腾，化为三亿亿颗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有自己的颜色，彼此交融、混合，凝成一片闪烁不止的光之海。


郝思揉揉眼睛，找出丢在床前的白纸和彩色铅笔，想把这个梦画下来。


她发现，36色的彩色铅笔不够用了。


十一岁的张天天看着他的爸妈吵架。


他已经习惯了，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妈妈拿着爸爸的手机，嚷嚷着什么，爸爸窝在一旁，一脸的无辜和无奈，他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有，我没有。


看着看着，天天发现爸爸的身体亮了起来，皮肤变得透明了，各种颜色的液体飞快地流动着，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东西，正扑通扑通地跳着，每收缩一下，便有一圈红色的液体扩散开去，仿佛水面泛起的涟漪。爸爸的脸颊上蔓爬着许多细微的红线，他每说一句话，那红线便微微地胀粗一点，现在爸爸的鼻子都发红了。


天天有点兴奋地看着。噼啪。仿佛一道闪电在脑子里划过，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兴奋变成了气愤。他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爸爸大声地说：


“妈妈，爸爸在撒谎！”


九岁的叶一秋觉得眼睛很难受。


他学着妈妈的样子往眼睛里滴了几滴药水，可还是很难受。他踮着脚尖，撑开自己的眼皮，在镜子里使劲地瞧。一层塑料薄膜似的东西蒙在眼珠子上，好像结了冰一样，眼白黄黄的，几根红色的线从瞳仁里放射出来，相互交叉编织成细小的菱形网格，向外蔓布着。


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一秋有点害怕，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生病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


十五岁的吴皓空，十岁的江心语，十三岁的游胜，九岁的杨鑫胜……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第九章


5点半。尖峰时刻。长长的车龙，阴沉的天。


司机小罗焦躁地摁着喇叭，嘴里叨咕个没完。


陈默翻着书，一声不吭。


“哟，陈队最近怎么转型了，改走文学青年路线了？”


“你丫闭嘴，谁象你，纯文盲。”


“啥书我瞅瞅，该不会是扫黄时收缴上来的吧，嘿嘿。”小罗一把抢过陈默手中的书，翻了翻又丢回给他。“哟，装得挺高深，咱看不懂。”


“叫你能！”


“别，陈队，您老还是叫我熊吧。”


陈默没心思跟他斗贫，他脑子里这几天翻来覆去都是莫可非、欧阳睿之，还有那本该死的书。


三条原则：


1．你很容易被你的视觉系统所欺骗；


2．我们眼睛提供的视觉信息可能是模棱两可的；


3．看是一个建构过程。


书确实艰深，列举了许多脑神经科学的理论与实例，没有一定的知识背景很难读得进去。但是一些与常识相悖的现象却深深震撼了陈默。


你看见的东西并不一定真正存在，而是你的大脑认为它存在。


看是一个建构过程。大脑并非被动地记录进入眼睛的视觉信息，而是主动地寻求对这些信息的解释。


莫非那些人产生了错觉？王伯看到的缝隙比实际上的要小，而那三十二个人错误判断了身体与列车的距离？可为什么是他们，从年龄、职业、性格、病史种种方面都找不到他们的共同点。为何偏偏选择这样一群毫无特点的人，作为献祭的羔羊？陈默陷入了沉思。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车窗玻璃剧烈地颤动着。


炸弹！这个念头从陈默脑中一闪而过，他迅速将身体放低，拧头一看，小罗同样趴在了座位上。


死一般的寂静。时间如沙漏之沙，缓缓滴落，一粒粒地砸在陈默的神经上。


没有动静。


陈默打开车门，就势一滚，匍匐于地。


四周拥堵如常，污浊的尾气弥漫不散。


哒哒。旁边的大货柜摇下玻璃，一个胖子满脸讥讽地看着他。


“哥们儿，爆胎而已，你以为是恐怖分子啊。”


陈默脸一热，站起身来，悻悻地问候了一下胖子全家，回到车里。


“操他妈的！”他发现前后的司机都摇下窗，用耻笑的眼神盯着自己。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破地方呆久了，都这样，一个字，麻木。”


陈默没笑，他知道小罗的老婆户口一直没办下来，现在还没找到什么体面工作，他也是一肚子气。


接着小罗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的见闻。讲一个被劫匪打得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路中央，围观的人里外三层，就是没人帮忙，没人报警。讲哪里哪里又开了几家桑拿中心，哪个分局的兄弟们又免费享受了一把，老板也乐得用人情换了张红头的许可证。讲谁谁谁家又换了新车，谁谁谁又被查了出来，谁谁谁又后院起火……


“这群崽子，眼里除了钱，除了权，别的就一点儿也塞不进去了……”


陈默感到无比的疲惫，他懒得回话，懒得告诉小罗，他所看见的不过是这座罪恶之城的冰山一角，而深深潜伏在水面下的，是他无法想象的巨大黑暗。


刚才吸入的尾气在他胃里不停翻滚着，搅得他直恶心。


他闭上了双眼。将这座华灯初上的繁华都市关在了外面。


我们看到的只是世界的一种符号化解释。


我们并不具备周围世界各种物体的真实知识，这只不过是高效率的视觉系统产生的幻觉而已。


果真如此吗？陈默问自己。


一副副充满讥讽与嘲弄的眼睛在他面前漂浮着，扭曲着，向他靠近。


那就让幻觉赶紧消失吧，这样的世界不看也罢。


他紧了紧眉头，愈加用力地闭上双眼。


就在陈默即将摆脱那些眼睛，沉入梦乡时，车子猛地一震，起动了。


天黑了，迷途的羔羊上路了。

第十章


“小非！等等。”


莫可非停步，转身。当看清叫住她的人时，眉心微微一皱。


是石成峰，她的研究所同事，同门师兄，某种意义上的追求失败者。


“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要紧事，听欧阳教授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想跟你聊聊而已。”


石成峰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香水味。


“我挺好的，多谢关心。”可非冷冷地回答，转身要走。


“我还听说你对那件案子很感兴趣？”石故意将“那件”两字加重了语气。


莫可非沉默了片刻，文绉绉地回道：


“不知师兄有何指教，愿听其详。”


虽然莫可非打心眼里讨厌这个人，不过平心而论，他的专业水平远远高于心理学出身的自己，况且，自从上次发生抵牾后，老师一直没给她好脸色，而石现在是欧阳老师身边的一号红人，应该能套出不少内幕消息。


“到我办公室来吧。”


莫可非不情愿地挪动了脚步，同时又有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石的办公室装饰得很考究，甚至有点过分考究了，原木书架上，专业书籍与《厚黑学》、《识人术》、《快速致富法》等快餐读物并排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名画赝品，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香气，桌几光洁如新。


“说吧。”还没等石成峰屁股坐稳，莫可非劈头就问。


“应该是你问才对吧。”石一脸油滑，不温不火。


“那好，我问你。那些死者是不是视觉系统受到损害？”


“从现有的证词分析，应该是，但是因为没办法进行有效的尸检，你知道，那些……”石吐吐舌头，作了个恶心的表情。“……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为什么会是视觉系统？如果是某种病毒的话，为什么不选择呼吸道，或者是更加快捷有效的途径？”


“或者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吧。”石说完自己嘎嘎干笑了几声。“更何况没人说是病毒。我猜，不管是什么，‘它’的目的没那么简单。你知道，大脑处理的信息中，相当大的比重来自视觉，当然，盲人除外。学界研究早已表明，丰富型环境刺激（RES,RichEnvironment Stimulation）可以促使成人大脑突触的新生，甚至皮质功能的重划，如果是整个视觉系统的改变呢？那对大脑的影响将是难以估量的。”


莫可非不得不承认，石成峰的分析一针见血。


“但是，什么样的方式能够造成这种改变呢？”


“你知道，EMBL[EMBL，Europe Molecular BiologyLaboratory，欧洲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位于德国海德堡。]的家伙们刚从沙蚕脑中找到了几乎与人类一样的视蛋白色素，这说明了什么？”


莫摇摇头，一脸茫然。


“进化是一个修补匠。”他冷冷甩下一句话，略带嘲意地看着可非。“这是法国分子生物学家Franccois Jacob的原话。”


“以亿年为尺度的进化，也仅仅是一群相互作用的微小零件的零散累加，因为进化是机会主义的，是试错的，只要某一装置可以工作，即使工作方式很奇特，也会被采用。讽刺的是，这种投机的、懒惰的系统往往比直接针对某项任务设计的机器工作得更好。”


典型的石氏谈话风格，旁征博引，离题万里。莫可非知道，自己所需要的，只是沉默和忍耐。


“正如人类的眼睛一样，起源于大脑内的感光细胞。古人类大脑中的睫状细胞(ciliary)，最终进化成视网膜上的视杆和视锥(rods andcones)感光细胞，而大多数动物的睫状细胞则保留在大脑里。同样的，人类大脑中也保留着一些感光细胞，用以觉察光线以及影响我们每天的行为节奏。也许，还存在更加复杂的结构，正在大脑深处静静地休眠，等待着被唤醒……”


石成峰一脸的虔诚与憧憬。


“比如……松果体。”


“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在短短数月内，导致这种程度的突变？”


“短短数月？你在开玩笑吧。”石露出诡异的笑。“除非你触发了某个基因炸弹，就连强辐射也得花个几代到几十代的时间，才可能产生可遗传变异。我是这么考虑的，这应该是某种日常性的诱因，对视觉系统进行长年累月的刺激，而累积出来的结果。比如电磁辐射、电视、互联网、光化学烟雾等等。诸如此类近百年才出现的新事物……”


莫可非感觉眼前一下子豁亮了。


“……刺激强度累积叠加到一个阈值，就那么‘咔哒’一下，启动了大脑中某个埋藏已久的机关，知觉之门从此打开……”石成峰一幅轻描淡写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这案子就是个死案咯。”


“某种程度上，是。不过，记住我刚才的话，‘它’是有目的性的。而且……”石斟酌了一下，说：“……很可能这只是第一阶段的突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好。”


哗啦一下。莫可非心头的那块大石土崩瓦解了。一方面是案件的神秘面纱似乎昭然若揭，另一方面，她想起了满脸倦意的陈默。


他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听老师说，最近你认识了个警察？”石成峰话锋突然一转。


“嗯。刚认识不久，他负责那件案子。”


“当警察的背景都挺复杂的，你可要带眼识人，自己当心点。”


莫可非听出他话里有话，但还是客套地道了声谢。


“谢谢关心。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噢对了，你找个机会跟欧阳教授好好谈谈吧，他还是很器重你的，不要因为小小的误会就伤了师徒感情。另外……你知道我们所那个关于‘视觉理论与模型研究’的项目马上启动了，这可是国家自然科学委员会拨款的项目，别错过了机会。”


莫可非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虽然她对石成峰的钻营投机、油滑世故十分不屑，可毕竟是自己的师长，一席交谈，让她茅塞顿开，解开了心中不少的疑团。


可是，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十一章


市立美术馆。人流如织。


最近这里正在举办文艺复兴艺术藏品展，一百余件出自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切利尼等大师之手的珍品，由佛罗伦萨的贝利尼博物馆，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吸引了众多市民前来一睹风采。


“干吗约我来这种地方……”


陈默警惕地打望着四周，一边避开拥挤的人潮，小声地抱怨着。


莫可非笑吟吟地在人群中穿梭着，从那些标志着人类辉煌文明的雕塑、绘画、彩陶、刺绣、挂毯、银器前翩然而过。


好不容易找到个人群稀疏的角落，两人稍稍缓了口气。


“照你这么说，我这案子破不了了？”


莫可非出神地望着墙上的浮雕，那是波那洛蒂的《把耶稣从十字架上放下来》。


“可能吧，这是进化，进化你懂吗，不是人的意志所能干预的。”


“可你不是说，进化也有它的目的吗？”


“可没人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啊，拜托那只是一个比喻而已。好啦好啦，今天带你来，是让你休息放松的，你别老问东问西的了。”莫可非嗔怪道。


陈默没了语言，呆呆地跟在后面，胡乱张望。


大卫。古代马。思想者。


米开朗基罗。达·芬奇。韦罗基奥。切利尼。


公元14世纪至17世纪初叶，文艺复兴的风暴席卷欧洲大陆，而风暴之眼，正是这群星璀璨的艺术之都——佛罗伦萨。


莫可非在《最后的晚餐》前停住了。


“这不是原作……”她喃喃地说。“我看过1：1的原作复制品，可这幅粗糙、黯淡、轮廓不清，似乎尺寸还小了一点……”


耶稣与十二门徒姿态庄重，神情各异。


“姑娘好眼力。”旁边突然传来一把浑厚的声音。“这是临摹的复制品。”


两人转头一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意大利文物保护法规定，油画名作真迹不能离境。因此，这次展出的油画，都是十六世纪大师根据原件临摹的，所使用材料的化学成分均经过了检验和认证，同样具有很高的艺术和收藏价值。”


“可为什么看起来……”莫可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呵呵。那是因为不少油画是画在教堂的天花板上，如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而中世纪的临摹条件有限，只能仰望着来摹，效果当然不尽如人意，而且一般情况下，仿制品比原件要缩短3到4个毫米。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象街头卖的行画那样清晰逼真，反倒不是文物了。”老者耐心地解释着。


两人点点头，谢过老者，继续参观。


“哈。没想到你还挺懂行的。”陈默揶揄莫可非。


“小看我，俺从小学油画的。”


“还真是……没看出来。”


莫可非作势要打，陈默装出一幅害怕的样子。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那位老先生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视觉系统的进化并不单纯是生理层面上的，也可能是心理或者社会文化层面上的。”莫可非若有所思。


“怎么说？”


“打个比方，从完全平面的描摹到透视法的出现，这是多大的一个飞跃，再想想，古典主义与印象派、立体主义之间的裂缝有多深。每一种艺术技法的创新，每一个新的流派的诞生，或许都昭示着人类视觉上的一种变化，是时代变革的先声。”


“照你这么说的话，不同的民族之间，同样存在着视觉上的差异。”


“哦？”莫可非不解地看着陈默。


“比如中国山水画，讲究虚实相生，知白守黑，步移景随，境由心生，这跟追求客观真实的西洋画派又有天壤之别。”


“可以嘛你……”莫可非像不认识一样地盯着他。


“嘿嘿。小时候我爸逼着我去学国画，我偏不学，等到他不逼我了，我又来了兴致。人呐，有时候就是喜欢犯贱。”


“呵呵。果然从小就是个犟脾气。”


莫可非转过脸，呆呆地望着那幅《最后的晚餐》。


毕加索于1907年创作了挣脱三维视野束缚的惊世之作《阿维尼翁的少女们》。杜尚于1912年画出了尝试把时间维度添加到二维作品里的《下楼梯的裸女》。爱因斯坦于1905年发表狭义相对论。这些，是否只是一种巧合？


她突然感到，许多看起来漠不相关的事情，竟存在着如此复杂而微妙的联系，眼睛、进化、文明……。事情真的像石成峰所说的那么简单吗？一种疑惑开始无法遏制地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咣铛。


画框的一角突然失去了支撑，滑落下来，耶稣与门徒们在墙上斜斜地摇晃着。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呼，警卫紧张地靠上前去，戴着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扶稳了画框。


是背后的螺钉松脱了。


“小心点！这可是无价之宝！”那个老者厉声喝道，绝非平常角色。


莫可非慌乱地垂下了目光。


她没有察觉，陈默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她。

第十二章


雨。暴雨。


车窗外一片迷离。瓢泼的雨水不停冲刷着玻璃，灯光甚至无法打出十米远，只见夜色中无数银白色的链条倾斜着刺破黑暗，迸碎为晶莹如霜的水雾。迎面而来的车辆恍若幽灵，突然闪现眼前，又旋即呼啸着从身边擦过，留下一道蜿蜒的光痕。


他紧张地把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的路况，雨刷已经不起作用了。


身边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口齿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他口中呼出一团冷雾。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呼。又是一辆大货柜从他车旁划过。


他脑袋一激灵，狠狠地骂了一句。


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努力回忆着这熟悉的场景，这夜色、这雨、这车还有身边的这个女人。


想不起来，尽管话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女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把手伸到她额头一探，火辣辣地烫手。


他一踩油门，时速表的指针狠狠一跳。


十字路口。空荡荡的让人害怕。


雨一直下。


交通灯在风雨中散发着暧昧的光，飘摇不定。


他努力地想看清。他瞪大了眼睛。


红色？还是绿色？


灯光不怀好意地闪烁着。


女人又呻吟了一声，分外痛苦的样子。


绿色吧。


指针又狠狠跳了一下。车子疾速冲向路口。


他发现夜空突然亮了起来，不，不止是天空，车厢，身边的女人，还有自己，全都被笼入了一片苍白的光。那光来自右侧的路口。他扭过头。


一切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那辆普兰色的货车颤抖着向他们扑来，雪亮的灯光后司机的面孔扭曲而恐怖。他看着货车的车头缓慢地与自己的车厢接触，凹陷，断裂，粉碎，面前的车窗玻璃突然变成了颗粒状，喷射到他脸上，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轨迹，安全气囊如同乳白色蘑菇般伸展着，将他紧紧压在座位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强烈地感觉到胸腔与方向盘猛烈撞击的痛楚，如毒蛇噬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一切都在剧烈、缓慢而持久地晃动着，似乎将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他突然想起了一切，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惊恐地转过脸去，看那个原本蜷缩在座位上的女人。


血红的液体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狂暴地呐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却没有声音。


没有一点声音。


啊——！


陈默从床上猛地坐直了身体，全身冷汗。


是梦。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空洞洞的，却没有回音。


又是那出噩梦。


他缓慢地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汹涌地迎头而下，他感觉僵冷的身体舒缓开来，热气开始蒸腾。


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默默想着，嘴里有点咸咸的味道。那是顺着水流淌落的眼泪。


他咬咬嘴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烈地抽噎起来。


水声哗哗，却难掩伤心。


子夜的城市，灯火稀疏，似明忽灭。

第十三章


哒哒。两声轻柔的敲门。


“请进。”欧阳睿之短促有力地说道。


莫可非轻巧地进了门，回身轻轻地把门带上。


“是你啊小非，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欧阳老师，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莫可非显得有点扭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关于上次的事情，我向您道歉。”


欧阳沉默了片刻，呵呵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年轻人，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要学会向前看，向长远看嘛。来来来，坐下说。”


可非这才笑着坐下了。


“石师兄那天给了我不少启发，我真是太幼稚了。”


“哦？他说什么了？”欧阳眉毛一挑。


莫可非如此这般大概一说。欧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缄默不语。


“老师您也指点指点我吧。”


“小非啊，你师兄说的大部分没错，只是有一点不太准确。”欧阳睿之含笑望着莫可非。“人类并非只能被动地去等待、去适应这种变化，更应该主动地去创造、去引导、去迎接这种新的变化。你说对不对？”


“您的意思是……”莫可非满腹狐疑。


“复杂程度不同的眼睛适应不同的生活方式。地底穴居的盲鱼，是不需要眼睛的，扇贝的眼睛只能感受光暗，蜜蜂为了分辨花朵，进化出能感知颜色的眼睛，直到进化之树的顶端——人类，才拥有生物界最复杂最完善的眼睛[事实证明，人类的眼睛在动物界并非最完美，鲨鱼、螳螂虾等动物的眼睛更为复杂敏锐。]。但是，是不是我们的眼睛就是十全十美的呢？那也未必。”


欧阳顿了一顿，看看莫可非的反应，又接着说。


“人眼的视网膜外覆盖着一层毛细血管，光要穿过血管、神经才能抵达感光细胞，不仅光线的质量下降，而且血管的影子会影响视觉，视神经束造成盲点。我们的眼睛必须不断地做细微的运动以扫描整个视野，然后让大脑合并这些质量不佳的图片，去除阴影，再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不仅加重了大脑的负担，而且使得我们的眼睛异常脆弱，任何出血或淤血都会形成阴影，影响视觉。更严重的是，视网膜只是由感光细胞与色素表皮细胞松垮地连接在一起，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便可能造成视网膜脱落，导致永久性失明。”


欧阳看着目瞪口呆的莫可非，故作轻松地幽默道。


“从这些方面来看，人眼确实远远比不上章鱼眼。”


莫可非没有笑，她的疑问还远远没有消除。


“可我们没有办法控制进化的方向啊，它是随机的，试错的，可能形成更加完善的眼睛，但更可能生产出一堆废品……”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借助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去研究、摸索和了解进化的机制，最后让它为人类造福。”


莫可非呆呆地看着她的老师，虽然她知道，久经官场的老师习惯于讲一些言不由衷的套话，但是如此大而无当的豪言壮语，出自谨慎严密的欧阳教授之口，这还是第一次。


控制进化？这可能吗？


像是看穿了可非的心事，欧阳睿之走到她身边，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非啊，不要轻易怀疑自己，怀疑人类的智慧。这次所里即将开展的项目，我打算由你来负责其中的一个小组，这个课题组跟视觉进化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你看怎么样啊？”


莫可非慌了起来，她看看老师，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老师我……”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欧阳打断了她，同时伸出两根手指。


“可是……”莫可非心情复杂，一方面为自己能得到器重，暗中兴奋，一方面又为老师不寻常的言行，心感蹊跷。


“没有什么可是。”欧阳突然严肃起来，看见莫可非疑云漫布的眼神，脸色又和缓开来。“小非啊，有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不过，你应该相信老师，相信自己。记住，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一番语重心长，多少消释了莫可非心头的顾虑，她猜测，老师也有着难言之隐，只是暂时不方便向自己透露。现在，一个钻石般珍贵的机遇就摆在自己面前，如果真能成为课题组的重要一员，如果真能发现进化的奥秘，如果……莫可非年轻的心激荡着，迸发无限的遐想。


她按捺住自己的心情，道了谢，退出办公室。


欧阳睿之看着门轻轻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他拎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是我。对，她已经走了。你干得不错……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好，很好。就按原定计划办。嗯。辛苦了。”


欧阳睿之放下电话，捂住胸口，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天空阴郁而低沉，一场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四章


我看见事物在坠落。


我看见树叶凋零，高楼崩塌，眼泪滑落。


穿越街头的那辆摩托车，我看见它跌倒，滑行，在路面擦出朵朵花火，那一男一女两位骑手，像无助而柔软的虫子，被惯性与重力甩向路边的石栏，盘成曼妙的形状，流淌着艳丽的汁液。


我跟在堆满垃圾袋的板车后，看着那如雪山般晶莹闪亮的垃圾，散开、倾倒，恶臭满地。


我看见风暴中的广告牌，如枯叶摇摆，斜斜地插向地面，击中鸣叫不已的汽车头部。


我坐在空旷的旧食堂里，抬头看了一眼高而奇怪的屋顶，它回赠我一块残缺的瓦片和满头灰沙。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纳闷。


我看见父亲那庞大而笨拙的身体，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轰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我看见我在坠落，世界飞快地离我而去，毫不惋惜……


莫可非轻轻地合上日记本，泛黄的页边吐出一朵尘埃。


五年了吧，不，六年了。


她轻轻笑了笑，曾经青涩的情愫、矫情的修辞，都已经在岁月中烟消云散。


只有秘密依旧。


究竟是我善于捕捉事物坠落的瞬间，还是事物因为我的视线而坠落。


以前不确定，现在明白了。


可随之而来的疑问更加扑朔迷离。


为什么眼光会让物体坠落？为什么并不是看到的一切都会坠落？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控制它？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些问题已经纠缠她多年了，或许还会一直纠缠下去。


她曾经浅尝辄止地了解过一些量子力学，海森堡测不准原理，薛定萼的猫，基本粒子的量子状态受观察者的影响。可仅仅这些，还远远无法解释。


为什么是我？


难道我也是进化洪流中那“幸运”的极少数？如同基因之海中，随机挑选出来一颗水珠，被任意地指定一个未知的方向，便一往无前地跳跃、奔涌，直到汇聚成水束、河流、大江，成为另一股前进的力量，又或者，就那么蒸发于空气中，消失不见。


又或者，是因了十年前的那场意外，失足溺水的她，脑部严重缺氧，导致部分脑神经萎缩，之后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进行神经突触再生的治疗。她的身体几乎成了各种新药的试验田，幸好，一款名为V-3的新药使她的神经几乎恢复到受损之前的状态。


这是大脑康复的副作用吗？


二十多年的人生，让她深深地体会到，在理性的科学之外，还存在着一种巨大却无形的力量，令人敬畏，无法理解，不可琢磨，更无从抗拒。


中国人把它叫做“命”。


从前她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可总得有个符合逻辑的解释吧，多年的严苛教育下，科学的理性主义已经在她脑中深深扎根。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那些人？为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觉察到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一个至关紧要的，甚至可以动摇目前所有论断的问题。


她恼怒地抓过电话，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


电话先响了，是陈默。


“我有急事要跟你说……”莫可非急迫地开口了。


“见面说，你马上到市中心医院来，我想我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陈默语气强硬，似乎还带着一丝兴奋。


“好。马上。”莫可非挂了电话，匆忙收拾出门。


问题不在于为什么是我们，而在于是否只有我们？


难道进化仅仅发生在一座城市？


一座绝非受到上帝眷顾的城市？

第十五章


市中心医院。门诊部休息室。


“你好歹到了。”陈默不耐烦地扔掉手中的报纸。


“不好意思。堵车。”莫可非尴尬地笑笑。“听着，我想我们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谢谢，是你，不是我们，我已经在你之前想到了，而且……”陈默纠正她，然后得意地扬扬手机。“我已经证实了，近三个月内，全国有且仅有我们这个鬼地方，发生过这样的鬼事情。”


莫可非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长凳上，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可……为什么，师兄和老师没想到这一点吗？还是……”


“还是他们一直在瞒着你，在骗你。”陈默没好气地说。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没道理啊。”莫可非一脸迷惘，还带着些许委屈。


“也许……先不说这个，我叫你来，是要拜托你帮个忙。”


莫可非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神情恍惚。


“嘿！醒醒！”陈默大喝一声，莫可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听着，我要你通过你的关系，或者你老师的，随便怎么样都好，把近三个月来到全市各大医院眼科求诊的病人资料做一个汇集。当然，通过医疗数据库。”


“可……为什么你不通过你的渠道呢？难道警察办事不是更方便一点吗？”


“我试过了。他们要求我出示有关证明，可你知道，现在已经销案了，上面的意思是不要再追查下去。我也是没有办法。”


莫可非沉默了片刻，她明白陈默说的全是实话，可这需要一定的权限。她努力收拢杂乱无章的思绪，搜寻合适的求助对象。


她拨通了电话。


“喂。赵主任吗？嗳，我是小莫啊，对对。是这样的，您知道我们的项目快开始了嘛，欧阳老师让我从您这里要些资料……”她边说边朝陈默翻着白眼，陈默则回以鬼脸。“没错没错。麻烦您了啊赵主任。那我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莫可非挂掉电话，深深呼了口气，私自获取病人资料，这是违法行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可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她已经没有选择。


“没想到你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带眨。”陈默揶揄她。


莫可非没心思拌嘴，先前的许多疑点又慢慢浮现出来，在她脑海中旋转。石师兄和欧阳老师到底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又为何一而再地对自己撒谎，又是什么力量造成这座城市怪事频生。


毫无头绪。


她觉得一阵阵眩晕，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跟这座虚伪的城市一样，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掩藏着种种不可告人的肮脏。被人蒙骗，尤其是被自己深深信赖的人所蒙骗，感觉就象吃着一块无比精美的蛋糕，却在最后的残渣中发现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让人恶心得直想把胃都吐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陈默，他是否也是一样，怀着某种目的，而自己只是被利用的一件工具。


她看到了陈默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本病历。


他是来看病的？


“你……怎么了？”莫可非指指陈默手里的病历。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点感冒。”陈默不自然地笑笑，把病历塞进兜里。


“多喝点水吧。”莫可非冷冷地说。她明白，陈默也在撒谎。


可为什么？他的眼睛也发生异变了，还是……


莫可非突然觉得冷，一阵刺骨穿心的冷，让她身心俱疲，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拿到资料后我第一时间发给你，其他的……就看你的了。”话音还没落地，莫可非便转身走人，连句再见都不留。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莫可非的心头，更是百转千回。

第十六章


凌晨1点的“曼哈顿”酒吧，正是高潮迭起时。


黄伟超微醺地靠在卡座里，他的弟兄们正在舞池里，随着DJ疯狂的节奏像蛆虫般乱扭一气，同时寻找着合眼的猎物。强烈的频闪下，人群恍如定格动画般机械地动作着，尽情释放着平日压抑已久的欲望。这是城市的另一面，与制度化、严谨、按部就班的白天相对的，黑暗、刺激、充满动物本能的夜晚。


黄伟超却一点兴致也没有。他觉得两眼难受得紧，仿佛有什么虫子在里面来回地钻，一刻也不肯停歇。妈的。他狠狠骂了一句，一口喝干杯里剩下的Dry Martiny。


真他妈活见鬼了。自从那天跟那个小孩对上眼之后，眼睛就一直不对劲。那个拽拽的，神情木讷的小孩，静静地坐在旋转木马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正在一旁交货的他。那眼神，仿佛像一根细长的银针，从他的瞳孔刺进脑子里，再绕上几圈，最后痒痒地点在某个敏感的部位上。


黄伟超疑心自己看走眼了，可他分明看到那男孩的眼睛里有黑影游动，突然，他脑子里轰地一声，眼前的世界黯淡了下来，仿佛电压不足的白炽灯。


之后，他的不幸开始了。


DJ将Techno的速度放慢，调节一下气氛。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如退潮般离场，回到各自座位稍事休息，等待下一浪的疯狂。


黄伟超的兄弟们也回来了，有几个怀里已经搂着香汗淋漓的妖艳女子。


“超哥，怎么不下去玩玩。”


“今天有点不爽，头疼。”


“超哥，来点这个吧，保证立马没事。”兄弟笑吟吟地掏出一包白色药片，上面刻着小小的花朵图案。


“免了，留着给你们马子吃，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慢玩。”


黄伟超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甩开过来搀扶的手，扶着墙，往厕所方向趔趄而去。


镜子中，他看着自己模糊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捧起清水，使劲搓着脸，试图让自己好过一点。捋去水珠，他睁眼一看，顿时像遭了电击般猛地一震，背后凉嗖嗖的，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看见的是那个小孩的眼睛。直直的，冷冷的，里面有黑影如鱼游动。


洗手间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暗了几分。


黄伟超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镇定，这不过是幻觉，我黄伟超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风雨没闯过，还怕这个。


小孩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浑浊的双眼。


没事的，喝多了而已。虽然他并不相信半瓶马天尼就能让自己变成这副德性。


他回到嘈杂如战场的卡座，弟兄们和那些风尘女子已经药劲上头，伴着震耳欲聋的乐声，猛力甩着脑袋，身体同时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抽搐不止的羊癫风。


他看见自己的杯中又添上了Dry Martiny，淡金色的液体中，一颗小巧精致的清水橄榄载浮载沉。他大呷了一口，喉咙火辣辣地，刀割一般。


身边一群摇头党，已然忘却了他这位大哥，忘我地抛洒着热汗，近乎癫狂。


酒精开始顺着血管进入大脑，发挥作用。黄伟超感觉身体轻飘了起来，刺耳的音乐似乎被一堵高墙挡住了，只是闷闷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个没完，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各种色彩与光线杂乱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里是一群群不停蠕动的黑色人影。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痒痒的，伸手去抓，竟有湿粘的液体从眼眶周围渗出。


是血。


他慌了，摇晃着想站起身，却脚下一软，倒在旁边的弟兄身上。


“超哥，你怎么了，你……怎么流血了。”弟兄们的药劲也醒了几分。


黄伟超不说话，只是拼命地想起身，在旁人的身上乱抓乱扒。血顺着他的眼窝，淌下脸颊，滴在桌上、地上、旁人身上。他一脸狰狞，小姐惊恐地尖叫起来。


“超哥，你，你，你的眼睛……”一位小弟仿佛发现了什么可怖的事实，声音不住地打颤。


周围的人朝黄伟超的脸上望去，皆大骇。十数个指尖大小的黑色突起，象小小的钻头般，从超哥眼眶周围的血肉中，慢慢探出头来，它们越伸越长，如滑腻的长蛇般围成一圈，肆乱起舞。


超哥的双眼暴起，血丝密布，他盯着眼前这些触须般的物体，无数的黑影在视野中不停游动，划出一道道妖异的曲线。他已经无法言语。


弟兄和小姐们都撑不住了，冷汗已经湿透了他们的衣裳，他们伏下身子，想从黄伟超的视线外偷偷溜走。


黄伟超突然朝他们转过脸，黑色的触须怒张八方，表情扭曲而诡异。那已经不是他们的超哥，而是一个长着昆虫般触须的怪物，他们惊叫着拔腿欲逃。只听得刷刷几声，那数根触须忽然滑出数丈，似有生灵般，各自追向逃窜的几人，以极快的速度刺入各人眉心。


被刺中的男男女女，像是突然定格，木然不动，眉心迸发一圈云雾般的光晕，流光溢彩。


黄伟超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想必他再多活几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这样去“看”世界。来自五个被刺者的视野，同时堆叠在他的眼前，也就是说，他同时看到了三个弟兄和两个小姐眼中的世界，而这五幅画面又同时透明地叠加在原先的视野上，每幅画面都随着相应被刺人的动作改变着光线和角度。


现在，他看见了五张从不同角度缓缓转向自己的脸，那是同一副面孔，流满了鲜血，狰狞而恐怖。那是他自己的面孔。


周围狂热的男女们开始觉察到异常，纷纷散开，音乐也停了下来。灯光依旧阴暗闪烁，但人群中已然发出了尖叫，他们看到了血，还有黄伟超的脸。


五根触须从眉心脱开，如乌蛇般蜿蜒而回，五具僵硬的肉体哗啦一下摔在地上。


警卫手持警棍，大声呵斥着什么，缓缓向黄伟超靠近。


黄伟超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这一定是个梦，一定是他妈的磕药过量后的副作用，他要彻底地摆脱这个噩梦，彻彻底底的。他抖抖索索地摸着自己的上衣，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警卫更加大声地呵斥着，朝他扑了过去。


黄伟超马上就要解脱了，他终于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就在警卫将要把他按倒在地的刹那，他把它掏了出来，放进嘴里，扣动扳机。


嘣。


黄伟超像喝醉了酒般重重砸在地板上，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来。

第十七章


这是一间普通至极的办公室，尽管门外的铭牌上注着“所长办公室”。


欧阳睿之每年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里办公，毕竟在官职之外，他还必需领导一些国家重点项目，而这些，才是他真正兴趣之所在。


此时的办公室，檀香缭绕，日近黄昏，烟雾与夕照一起，给这出奇静谧的房间，又增添了几分幽雅的禅意。


欧阳身着素装，跪坐于紫楠木榻上，面南，闭目，静思，冥想。


他面前的木几上，端放着一开砚台大小的银匣，雕龙转凤，手工细腻不凡，但细看之下，那些花纹似乎又非汉人所为，尤其是六面镶嵌的各色宝石，更显奇异。


匣子打开着，里层是金色曼陀罗暗纹丝质衬里，又铺上黑色镏光天鹅绒，再垫一块巴掌见方的紫貂毛皮，油光锃亮。


所有这些，只是为了匣子中央的那一件拇指大小的宝物。


欧阳睿之紧闭着双眼，他努力地抛开杂念，试图使心境淡泊平和，可似乎总有一些东西，如蝇蚁般滋扰着他，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终于使他放弃了努力，恼怒地睁开双眼。


他将匣子盖好，拿起，走到书架旁，准备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笃笃笃。敲门声更加急促地响起。


欧阳想了想，把匣子放回办公桌上，用报纸盖住，转身开门。


是石成峰。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欧阳睿之怒目相对。


“对，对不起，老师，确实是急事。”石成峰连忙不住地道歉，转身把门关好。


“说！”


“刚刚孙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又出事了。”


“哦？”


“今天凌晨在曼哈顿酒吧，死者是一个地区分销摇头丸的小头目，是自杀。”


“出现症状了？”欧阳眉头一抬。


“嗯。有许多目击证人，正在妥善安置中。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他……”石咽了一下口水，缓了口气。“……他跟以往的样本都不一样，我查过了，是三年前才到本地打拼的，以前也从没来过。”


“也就是说，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欧阳眉心紧皱。


石点点头。


“……有意思，是哪种类型的？”


“从没见过的新类型，还具有一定的攻击性，遭到袭击的五个人，仍在深度昏迷中，似乎是大脑前额叶受到强刺激。”


“可惜了。”欧阳叹了一句。


“我猜，是不是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也就是……爆发期？”


“有可能。你回头给孙局打声招呼，要加强监控，决不能让消息有半点走漏。对了，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主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他们果然已经发觉了，相信很快就会追查到的。”


“正合我意。”欧阳睿之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仿佛手握生杀大权的国王，正等待着一场屠城好戏的上演。


石成峰一眼瞥见了桌上的报纸，伸手去抓。


“这是今天的报纸吗？听说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现在的记者啊……”


欧阳心头扑通一跳，想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报纸下的银匣暴露在二人眼前，闪着涩涩的冷光。


“这是……”石成峰满腹狐疑。


“哦。这是西藏的天珠，一位老朋友从那边带过来送给我的。”欧阳稳住自己的慌乱，故作镇静说。


“能……打开看看吗？”石若有所思，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当然。”欧阳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匣子。


一颗椭圆形的褐底白纹珠子静卧其间，流淌着玉石般莹润的光华，细看之下，表面还密布着月轮状的风化纹，可见所经年岁非浅。


“这……可是九眼天珠？”石成峰数了数天珠上的乳白色眼状花纹，问道。


“嗬？眼力不错，没想到你对这个也有兴趣。”欧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家父早年也迷过一阵子古玩，耳濡目染而已，让老师耻笑了。”石成峰一句轻轻带过，又赞叹道。“更何况这是具有九乘之功德的九眼天珠，是天珠中最珍贵的一种。”


“见笑见笑。宝瓶天珠、莲花天珠、虎纹天珠、九眼天珠均被藏人视为顶级天珠。我这颗不过普通货色而已。”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石突然像发现了什么，脸色一沉。“这裂纹是怎么回事？”


果然，只见那九眼天珠上，有一条细而整齐的裂缝贯穿而过，似乎将九只“眼睛”串起。


“兴许是年月所致吧，到我手上就这样了。”


“可惜啊可惜，裂痕跨目而过，这可是天珠的大忌，价值折损不只百倍。”石摇摇头，一脸惋惜。


“呵呵。本来便是掌中玩物，何须介怀。”欧阳爽朗地大笑起来。“小石，其实我所看重的不是天珠的实际价值，而是它深厚的文化历史内涵，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依《吠陀经》记载：远古时因受地理环境及天然灾害的影响，求神助佑之心自然产生，天珠因而被创造出来。同时，渗进了各种药物治病，并用巫术咒语的图腾意念，符画于石材上，藉以获得诸佛众神的加持与护佑。”


石成峰沉吟了片刻，赞叹道。


“老师真是渊博。我所知道的只是唐太宗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下嫁吐蕃赞普弃宗松赞干布时，携带一尊从印度请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作为嫁妆。据说这尊佛像送到西藏后，镶嵌了钻石、绿松石、红珊瑚、珍珠、琥珀，但最为珍贵的是佛冠上的一百多颗各式各样的天珠，其中便包括九眼天珠和宝瓶天珠。”


“呵呵。年轻人，历史总是浪漫而诗意的，在她真实的面纱脱落之前，我们永远可以保留对美好的一份想象。”


“是啊，可惜我们永远也无法去揭下她的面纱了，谁又能返身捕捉自己的影子呢。”


欧阳睿之沉默了，他出神地望着银匣中的天珠，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我们无法捕捉影子，却可以在大地上投下影子。像明月，像高山，像古树般，投下千万年的影翳，虽无法亘古长存，却也绵延百世。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这位老者突然心潮澎湃起来，似乎远逝的青春又回到体内。


血色夕照下，石成峰同样呆呆地看着天珠，只是，他此刻的心情，却与老师截然不同。


房间里，两人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影，打在黯淡的墙壁上，交叠而一。

第十八章


滴铃铃。


一阵尖利的铃声打碎了莫可非的梦魇，她得救似的翻了个身，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却没有半点想去接电话的意思。


她请了三天假，就在家里躲着，门也不出。


各种乱七八糟的梦反复纠缠着她，梦里有欧阳睿之、石成峰、陈默，还有一只只狰狞古怪的眼睛，不停地追逐着她，要用深渊似的瞳孔将她吞噬。梦一个接着一个，梦里还套着梦，直做得她筋疲力尽，全身瘫软。


电话铃停了片刻，又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默。


犹豫了数秒，莫可非还是拎起了听筒。


“这几天干吗去了，玩失踪啊你！”还是那把大大咧咧的嗓门。


“没……在家呆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绵绵地在空气里打着转。


“我本来琢磨着这件事情告诉你是不是合适，说出来怕吓你一跳。可毕竟是从你那里得到的资料，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有话快说！”被他这么一吊胃口，莫可非火气上头，头脑也清楚了不少。


“嘿嘿。果然不激将一下，你这豆腐脑子就转不开。别急，我马上就说……”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只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接着便是长长的吐气声。


“从你的资料里，我们筛选出一百多名病因不明的样本，再通过私人渠道进一步摸查，将范围缩小到36名，大部分是本地人或在本地居住超过十年，共同点不明显。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群人中的小孩，也就是年龄在18岁以下的9个病人，全都被一所以免费治疗为名义的研究机构，集中到某处进行封闭治疗，只允许家长有限制地探访。”


“哪所机构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说服家长把孩子交给他们，不送进医院？”


“猜猜看，猜不中有奖。”


“该不会是我们所……”莫可非瞪大了眼睛，像要从听筒里看见陈默的表情。


“Bingo！所以我建议你出来一趟，毕竟这个虎穴是你呆过的。”陈默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马上。”莫可非突然觉得三天来的疲倦一扫而光，一股怒气从胸口涌起。


是治疗？还是假借治疗之名，进行不为人知的试验？莫可非最无法接受的，便是利用病人的无知和恐惧，暗中施行临床试验，这与杀人越货又有何区别，只不过手段更为隐蔽，更加道貌岸然。在她心灵深处，有某种不容侵犯的律法逼迫着她，去寻找一个答案，或者说，一条解脱的出路。


半小时后，研究所对面的麦当劳，两人碰头了。他们点了两杯可乐，异常冷静地坐了下来。


“进去，可就出不来了。”陈默挤眉弄眼。


“得了吧，本来就没想着让你进去。”莫可非反唇相讥。


“真的？”


“真的。你进去只会坏事，我怎么说都是里面的研究员，他们至少不容易起疑心，环境也熟悉。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搞砸了，一个是我老师，一个是我师兄，能把我怎么着？”


“那可说不好。”陈默嘴上说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句句在理。


“我已经仔细琢磨过，研究所里可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一个，南侧附楼的六层，那边曾经是加护病房，停用后就和主楼隔开了，只能从附楼专门的楼梯上去。难怪最近有人说经常听见小孩的声音，还以为闹鬼呢。”


“那你找到人后，打算怎么办？”


“看情况。”莫可非起身，从眼神中，陈默已经明白她所要采取的行动。


“如果我出不来的话，那就只有看你的了。”莫可非笑笑。


陈默一时语塞，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回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穿越车水马龙的马路，走进那扇冰冷的铁门。


接着，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等待。


十分钟。半个小时。一小时差三分。


在一小时又十一分的时候，陈默看见莫可非从铁门里从容地出现了。


身边牵着三个戴着墨镜的小孩。


当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想好说什么话。


“先别问，把他们藏在哪里比较保险。”


“这……放我姨妈家吧，她喜欢孩子，家里也方便。不过……”陈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三个小孩，似乎那是三个大脑袋绿皮肤的天外来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容易了，是吗？”莫可非扭头看看铁门，警卫仍然木头般伫立着，纹丝不动。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先安置好他们吧，再来听我讲故事吧。”

第十九章


开始，那只是胸口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像皮疹，又或者蚊子咬过的痕迹。


谁也不会在意这样的一个小红点，甚至谨小慎微如欧阳睿之，也只是擦了点药，便听之任之。


事物缓慢而持续地发生着变化，万物皆然。只是事物离我们越近，我们就越容易对其变化视而不见，就好像父母总是着急孩子长不大，而远房亲戚却总是惊叹孩子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便是生命的盲点。有时候，它是致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点变成了小小的凹陷，凹陷越来越深，在龙骨突的下侧陷成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半球形，欧阳睿之开始有所觉察。在尚未配备私人医生的当时，他旁敲侧击地咨询了一些医生，但却得不到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后来凹陷周围的皮肤开始收缩愈合，他便放弃了担忧，不了了之。


直到某天洗澡，他不小心触碰到胸口的凹陷，一阵猛烈的刺痛袭来，这才重新唤起了欧阳睿之对他身体微妙变化的重视。


可是已经太迟了，正如诸多晚期癌症患者一样，发现的开始同时也是发现的终止。


他找到一个熟但并不太熟的王医生，这种分寸的把握同样微妙。之后，他向医生敞开胸怀，接受了一次全面的检查。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医生的表情，仿佛面对着的，是一具发育畸形的怪胎。


王医生沉默了许久，像鼓足了勇气般，对他说道。


我想，那是一只眼睛。


欧阳睿之并没有表现出医生想象中的惊慌，他早有准备。是的，时候到了。这便是那个邪恶之夜的惩罚，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完全松弛了下来。


详细讲讲，他微笑着说，这让王医生深表钦佩。事实上，从这一刻起，欧阳睿之已经无所畏惧，他知道，他此生唯一惧怕的事情已经发生。报应。知道了报应的方式，那么结果也就不难预料。已知的世界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未知。


而从那一刻起，王医生也就毫无选择地成为欧阳睿之的私人医生，终身制。但至少当时，他还能平静而努力地解释这一切。


我只能说，这很荒谬，但一切都是假设。


你说开始只是个小红点，我想，那是一个眼点，是由感光细胞组成的平面，只能感受一个方向的光。后来，变成凹陷，增加了感光面积，可以感受不同方向的光，而且可以防止感光细胞受损伤。最后，变成理想的半球体，正如扁虫的眼睛。


医生自觉失言，看了一眼欧阳，脸上并无不快。


之后，开口开始收缩，形成光圈，此时，内部产生透明胶状物作为填充，固定形状，同时避免异物进入“眼眶”，如果我们可以这么叫它的话。开口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孔，可以把光线聚焦在感光细胞上，如同针孔照相机般。接着，蛋白质会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膜越来越厚，成为晶状体，它将逐渐往里移动，变厚，并通过改变组成晶状体的蛋白质比率使它的不同区域具备不同密度，以纠正像差。


最终，形成一只我们通常所谓的——眼睛。


那么，我的这只眼睛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欧阳睿之沉吟了片刻，问道。


如果我的假设成立的话，现在已经出现晶状体了。


可我并不能用它来“看”东西。


可你感觉到疼，不是吗，这至少证明了它已经生长出神经末梢。胸透显示，它的神经束正顺着横隔膜，向脊柱延伸。也就是说，时候未到而已。


欧阳猛地一颤，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未到而已。


那什么时候到。


说不准，几个月，几年，一切取决于具体情况。这是极端罕见的病状，我们无法用常理来推断。王医生小心翼翼地措词。


有多罕见？


从一个简单的眼点进化成一只完全意义上的眼睛，在充分乐观的条件下，需要1829个步骤，每个步骤都使眼睛的形状产生1％的变化，总共经历36万个世代，至少一百万年的时间。王医生没有直接回答，想想又补充道。


我能想到类似的例子只有一个，在果蝇幼虫身上进行的PAX-6基因的异位培植，可以让眼睛生长在果蝇的腿上，而且具备电感活性。


那是一个主管视觉的基因？


对，它决定了眼睛的基础结构，参与了视紫素和结晶状体的调节，但它不是眼睛唯一的主导基因。


有没有任何基因疗法……？


很遗憾，目前的科技还无法达到这个水平。


强行割除呢？


那可是长在你心头的一只眼睛。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欧阳睿之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了《圣经》启示录中的一句话，轻轻地念出了声。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出自《圣经·启示录》第21章第1节。]


王医生看着他，一脸惘然。


既然是上天的安排，那便是真理，既然赐给我这只眼睛，那我便用它来看这新天地。


多年以前，欧阳睿之微笑着如是说。

第二十章


叮咚。门铃沙哑而空洞地回响着，接着是徐徐的脚步声。


“姨妈。是我。”


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接着是从上到下刷刷开启各种锁链的声音。


“来也不早说一声。”门缝中出现了一张苍老而和蔼的笑脸。


“怕打扰您休息嘛。”陈默脱鞋进了门，随后跟着略带拘谨的莫可非。


这房子已经好些年头了，灰白的水泥外壳在四周艳丽光鲜的楼群中显得潦倒而过时，事实上，这座旧楼里的居民也住不了多久了。市政府已经将这块土地划入改建计划中，剩下的工作只是如何软硬兼施地“动员”搬迁了。


姨妈的儿子，也就是陈默的表兄弟，已经在国外定居了，难得回来一次，也曾提出过买套新房，给老母亲安度晚年，陈默也多次请姨妈到他家去住，也好有个照应。可老人家怎么也不答应，说狐死还首丘呢，在这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虽然旧点，可感情深，换个新地方总觉得别扭。


陈默心里明白，姨妈是怕麻烦别人。她的左眼有严重的白内障，右眼视力也很差，平时的家务都是由钟点工来料理，万不得已才会出门。只有在这老房子里，她才能够行动自如，屋子里的所有格局、所有摆设，都已经牢牢印在她的记忆里，丝毫不差，就连钟点工偶尔挪动佛龛上供拜的果蔬，她都能毫无二致地指出来。


“小家伙们还好吧。”陈默听见里屋传出孩子的玩闹声。


“好，好，小祖宗好得不得了。”姨妈满心欢喜，脸上堆着笑。


“姨妈，莫可非也来了。”陈默注意到莫可非的不自在，忙主动打个圆场。“上次您见过的。”


“呵呵，其实应该说只是听过。”老人十分豁达地开着玩笑。


两人寒暄了几句，莫可非注意到，从刚进门起，姨妈便死死地盯着自己，笑意盈盈，似乎欲言又止。这跟初次见面的情形大相径庭。


姨妈带着他们往里屋走去，陈默突然注意到客厅的电视开着，他皱了皱眉头。


“这些小鬼看完电视怎么也不关上。”


“呵呵。不是他们，是我在看。”


“您？可您的眼睛……”


“我的眼睛好多了，这事一会再说吧。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姨妈笑呵呵地进了厨房，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


陈默满腹狐疑，因为视力的缘故，姨妈已经许久不曾亲自下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瞧，他们在玩儿。”可非兴奋地叫出了声，陈默看见了坐在房间地上的三个小孩。


胖乎乎的徐博坐在瘦巴巴的戴铭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手中的纸牌，旁边一身碎花的江心语默默地玩着拼图。


戴铭先把纸牌在徐博眼前一字排开，让他看清黑桃A的位置，接着牌面朝下，快速地切牌、洗乱，然后叠好，放在地上，问道：“哪张？”


徐博眼睑微颤几下，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上往下，第十八张。”


戴铭一把抓过纸牌，一张张地翻开，翻到第十八张，果然是黑桃A。他恼怒地把牌往空中一撒，撇撇嘴嚷道：“真不好玩，每次都猜中。”


纸牌纷纷扬扬，如同雪花般飘落，散了一地。徐博拈起落在戴铭脚边的一张背面朝上的纸牌，往他眼前一放，轻声说：“谁说我是猜的。”


还是那张黑桃A。


“这个我也会。”戴铭随手抓起一张牌，看了一眼，翻过来，又是一张黑桃A。


“这不算，你耍赖！”徐博叫道，跟戴铭扭打起来。


戴铭的那张黑桃A，表面逐渐褪去，恢复成梅花6的图案。


江心语还是那么寡言少语，任凭身边一胖一瘦两个小子吵闹个不停，她只是静静地搭着自己的拼图。那是最新款的3D拼图，也就是说，在拼出平面图案的基础上，还可以搭成一个立体的壳，可以是球体、方块，也可以是各种不规则形状，比起传统拼图来，难度又上了一层。


她瞅了一眼球体图案的展开图，略一思索，从一堆散乱的碎块中飞快地挑出几片，组成一个残缺的曲面，又再瞅一眼，再拼出一个曲面。如此这般，她的脚边已经堆起许多细小的“零件”，最后，这些零件将被装配成一个完整的球体。


莫可非和陈默笑着走了进去，两个男孩先嚷了起来，阿姨叔叔地叫着，只有江心语仍是埋着头，摆弄着杂乱无章的碎块。


莫可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抚摸着她那柔软的栗色头发，辨认着那拼图盒子上的花样。


球面的图案是埃舍尔式的镶嵌画，无数条相同的鱼，通过旋转、平移，毫无缝隙地覆满整个曲面。今天的数学家已经知道，只有17种标准形式[又称为平面对称群，也叫壁纸群，WallpaperGroups。]能够毫无间隙地填满整个平面，而埃舍尔将这些形式的美感发挥到令人眩晕的极致，最好的例子便是眼前的这幅拼图。何况，它还是立体的。


莫可非看到无数条相似的鱼，在碎片的海洋中逡巡游荡，只是由于印刷的缘故，在色泽与明暗上略有不同。而江心语竟能极准确地从中挑出几尾，并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一个个精致的曲面，直叫莫可非叹为观止。


难道这就是进化的力量？


“陈叔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两个小男孩缠着陈默问个不停。


“快了快了，再玩多几天不好吗，回去又得上课了。”陈默挠挠脑袋，他知道这种情形无法持续很久，孩子新奇劲头一过，肯定闹着回家，而家长那边，说不定已经受到欧阳睿之的严密监控了，现在连打个电话都得万分小心。事实上，莫可非和他已经请了长假，可奇怪的是，似乎对手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似乎不合常理。死水微澜在这种时刻反倒比惊涛骇浪更让人悚然。


他想起了莫可非的冒险故事。莫可非上到研究所附楼的六层，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病房中的三个小孩，在逃离的时候，撞见了换岗的守卫，却竟然问她是否来替石成峰带走小孩。如此顺水推舟的巧合，也只能在小说或者电视剧里上演。


可它确实发生了。


江心语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莫可非，那栗色的瞳仁，单纯而冰冷，仿佛一股刺骨的冰泉，灌进了可非的瞳孔中，又凉飕飕地淌到她心尖上。莫可非猛地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自己与这个小女孩之间，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通过眼神彼此呼应，来回奔涌，如同鼓瑟合鸣般让她心中躁动不安。


莫可非隐约感到自己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仿佛内心沉睡已久的生灵正在缓缓苏醒。可那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她心里没谱。


难道这便是存在于异眼者之间奇妙的共鸣作用？


她开始有点明白欧阳把这群小孩抓到一起的用意了。


“来来来，别站着啊，帮忙开饭咯。”姨妈手里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


满满当当的一桌家常菜，色香味俱佳，陈默发现自己都想不起上次吃姨妈作的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姨妈，您的眼睛怎么一下就好了？”他一边帮忙摆着碗筷，一边问着。


“说来也怪，自从这几个小祖宗来了之后，眼睛就一天比一天敞亮，现在出去买菜什么的，一点问题也没有。”姨妈乐滋滋地说着，眼睛放着光，人也仿佛年轻了许多，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陈默，“那个姑娘长得挺俊的，新找的对象？”


“咳咳。还真不是，您多想了。”陈默口齿一下含混起来。


“好好好。咱吃饭，啥也不想。”姨妈语带嗔怪，却掩不住满脸的喜意。


在客厅与厨房的过道上，莫可非端着饭锅，站着，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无半分笑意。事情发展的速度已经超乎她的想象，无论是哪一方面。

第二十一章


夜空。清朗无云。


在这全市第一高楼的顶层上，宛如站立于巴比伦塔之巅，城市，灯火，喧嚣，都变得遥远而渺小，繁星难得地璀璨了一回，似乎连天堂也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他看见自己，轻蔑而骄傲的自己，和另外的八个人，围成一圈，而中间，是那个身披黄袍的喇嘛，还有那件安放于高台的宝物。灯光昏黄，苍凉而古老。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与他们截然相反，他们是为了证实某些东西，而他，却是为了证伪。


喇嘛用怨毒的眼神一一扫过身边的这圈人，似乎在把他们的面孔牢牢记住，又似乎在说，这是你们自找的。他看见自己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风很大，高处不胜寒。


开始吧。那把声音低低地说，说话人面目模糊，但不难推测，那便是地位最高的一位。


喇嘛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后，他一手摇起转经筒，一手作各色结印。连绵而低沉的吟诵，宛如亘古不变的河流，从他口中不停涌出，仿佛召唤着沉睡已久的恶魔。


如此原始而诡异的仪式，竟发生于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中，他仿佛身堕梦中。


喇嘛的额头开始发出七彩异光，光渐渐扩散到双肩、胸前、全身，吟诵突然加快了速度，仿佛亿亿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如兆兆头雄鲸齐声歌唱，直教听者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时而如遭囚三重冰狱，时而如陷身七层熔炉。


那宝物，那颗九眼天珠，也发了光。两侧的眼睛次第点亮，光芒沿着贯穿其间的缝隙，向中央蔓延，最大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发出摄人魂魄的魅光，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把视线挪开。


在天珠的四周，一个蓝色光球渐渐形成、扩大，由天珠放射出的涟漪，向外投射到球体表面，紊乱成文字般的图案，复消散不见。每张面孔都是幽蓝一片，表情兴奋却又莫名扭曲。


喇嘛突然大喝一声，身上的光聚为一条金龙，直冲蓝色光球扑噬而去。只听得轰的一声裂帛巨响，天地间竟隐隐地传来阵阵回音，城市开始震颤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已聚积起厚厚的云层。


那光球层层剥落开来，光瓣错落有致地叠沓成一尊盛放的莲华，流光溢彩，而处于莲蓬位置的，正是那一颗九眼天珠。天珠中央最大的一眼，突然射出一柱白光，径直朝天宇刺将过去，在云层上破开亮晃晃的一块残缺，接着，其余各眼次第射出各色光柱，亦是冲上云霄，一字排开。


在奇观的震撼下，众人尚未回过神来，又见那天珠开始旋转起来，带动九条光柱如银龙舞动，搅得星辰黯淡，明月无光。光柱与云层相接之处，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宛如一只巨眼，在城市上空蓦然睁开，俯瞰浮世众生，令人悚然敬畏。


天眼开了。


巨眼的瞳孔开始闪烁起来，光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在绛紫色的夜空中凝结成帷幔，翻卷着漫舞着铺排开去，转眼间已布满天野的三分之一，那光是清冷的玉色，却在褶皱处燃烧着虹彩般的瀑布，直到边缘化为缤纷的花火，融入城市璀璨的灯色之中。


想必在那一瞬间，有缘得见这一绝世美景的，必在少数。人造的灯火太辉煌，以至于蒙蔽了人们的双眼，习惯于闪烁的荧屏，却绝少仰望星空。而观者必像在场的诸位那般，痴迷其中，以至于毕生难忘。是的，他们必不会忘却。


没人注意到，那个面如死灰的喇嘛，跌跌撞撞地退离了那群忘我的观众，他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口中反复呢喃着什么。很快的，他的脚跟触到了高楼边缘的围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刹那间，眼神中恢复了超然与平静，仿佛那是一片鲜花盛放的乐土，而不是水泥与玻璃浇铸成的无底渊藪。


他微笑着吐出那个词，接着，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飞向他眼中的乐土。


如同一朵浪花般，他微不足道地缩小，消失了，留下的只是稍纵即逝的波痕。


他开始确信这是一个梦，因为他从未在现实中如此清楚地看着那个喇嘛死去，而现在，他看到了，甚至，他还看到了自己，被那无比强大的美深深震慑的自己。


上帝啊。他分明听见了，从未笃信鬼神的自己口中，竟吐出了那个唯一的名字。


那瞳孔忽然又迸出许多细小的火花，如流星般呼啸着划破天际，散落四方。不，这跟现实的不一样。


其中的一颗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朝他直扑过来。


不，这肯定是个梦，根本没有什么流星。


那颗流星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一股灼热的痛感将他吞没。醒来。那流星迅速地钻入他的肉体，伸出细密的触须，与他合而为一。醒来。淡蓝色的光晕散去，这哪里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只可怖的眼睛，深深地嵌入了胸骨，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一种极端恐怖的感觉刹那间爆发出来，淹没了意识的每一寸空间。


醒来醒来醒来。


哗啦一声，他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湿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猛烈地起伏着，梦中的一切似乎仍然历历在目。


快十年了，为何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噩梦。而且，每一次的重播，似乎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增添更多的细节，不管这细节在现实中是否发生过。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总会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只是梦外套着的另一个梦而已。可梦醒了，便是无路可逃。


他甚至徒劳地假设，如果不是那个利欲熏心的前任市长，借政治之名，巧取豪夺地将九眼天珠收入囊中；如果不是他贪得无厌，假意为这座新城祈福，硬是要密宗喇嘛表演“开天眼”的绝技；如果不是某个小人为谋求政治资本，献上毒计，威逼利诱，让寺庙方面不得不屈服；如果……


更为讽刺的是，如果当时轻狂的他，不是以科学考察的名义，强烈要求列席其间，以证明所谓的“开天眼”只是迷信的复辟，或许，初步政坛的他，还不至于遭此一劫。


可如果只是如果，而罪人与羔羊们都已经遭受惩罚。


那八个人都已经撒手人寰，死法各异，相同的只是死状可怖。


只剩下他，孤独地受着灵肉的折磨。


他开始怀疑，喇嘛将仪式安排在寰宇大厦，这座城市的制高点，并非出于他所谓的风水，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诅咒这座城市，诅咒这些自以为是的城市人。他想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


在天眼大开的瞬间。


他又想起了那个喇嘛怨毒的眼神，这么些年来，他已经深刻地体会了那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当年在场的人当中，如今也只剩下他，能够将这个梦不断地做下去。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有天知道。


或许这便是上天的旨意吧，有时候他会这样想。可这未免过于残酷了些，远远超过了十年前他所能预期的程度。为了内心的片刻安宁，他皈依了上帝，时常诵念起《马太福音》中的警句：


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嘹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6章第22-23节。]


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安抚灵魂中那些炽烈的骚动。


十年来，他近乎疯狂地搜集着一切与之相关的资料，并利用自己日渐强盛的政治势力，暗地成立研究小组，试图从科学的角度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尽管他深深知道，自己已经远远背离了科学女神所指引的方向，从天眼开启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法自拔，沦陷在一种巨大而充满蛊惑的力量中。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解得越多，便陷得越深，原本纯粹的梦想，逐渐蜕变，化身为深不可测的怪兽，将自我一口口吞噬，最终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


对他来说，真相竟也不啻于一场荒诞不经的梦魇。


每次梦醒后，他的手指总会小心翼翼地伸向胸口，希望那仅仅是一场噩梦，可千百次地，他总会绝望地触及那块粗砺的纱布，以及隐藏在纱布下，那只丑陋而无用的眼睛。


上帝啊，你为何要赐给我一只黑暗的眼睛呢。


欧阳睿之心中难以平复，他反复默念着，辗转于床榻上，等候黎明的降临。


他的黑暗之眼即将看见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第二十二章


城中村。吴氏祠堂。


在一片森然林立的钢筋混凝土中，陡然出现一间如此低矮而又古风凛然的屋宇，实在是怪异得滑稽，但似乎，四周的高楼又不得不为它让出这巴掌大的空间，敬畏有加地保持着肘腕的距离。


今日不知何事，祠堂人声鼎沸，香火缭绕。


五尺见方的露天前庭里，满满当当地挤着邻近的居民，多为老人，偶见几个年轻男女，也是一副打工者的装扮。他们有的一脸虔诚，翘首以盼，目光游走间，流露出心绪纷乱；有的口中念念有词，眼帘低垂，似乎将自己关在这尘世之外，不闻不问，却又不时王顾左右，略显焦虑。


在前庭与供放着观音像的后厅之间，被一根粗大的红绳强行隔断，一端系于庭中的古槐腰间，另一段由一名壮硕男子牢牢把持，旁边还有位素服老妇和火红的功德箱。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男子愈加猛力地拽住红绳，将人群如稻草般缚于身后。老妇厉声喊着，善心功德，消病解灾，人人有份，不要挤，一边拍打着身旁的功德箱。


从观音像旁的小门步出一前一后两人，前者乃一女童，眉目清秀，粉颊胭唇，牵着她的老妪紧随其后，亦是气度不凡。两人走到观音像前小桌，坐下，不语，端然望着众人。


守箱的老妇又扯着嗓子喊起来，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妙法莲华普度众生，今特遣天眼童子下凡间显神通，消业障，去病害，赐福祉，一个一个排好队啊，又将功德箱猛力拍打了几下。


众人倒也听话，乖乖地排起了队，男子朝桌旁老妪点点头，绳子一松，便将排头的老翁放了进去。那人十分自觉地掏出数张钞票，塞入功德箱中，换得老妇呲牙一笑。


老翁走到女童面前小凳，坐下，正欲开口，老妪笑着制止他，说：“不必多说，天眼童子自然知晓。”


女童双目炯炯，凝神若思，稍顷，说：“老爷爷，你背上是不是很疼啊。”


老翁激动起来：“是啊是啊，旧伤复发，每逢刮风下雨都疼得厉害啊。”


“不要紧，我来帮你。转过身来。”


老翁露出干瘪的背部，果然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贯穿，女童视之，聚目，片刻，只见一团红光在老翁背部灼灼生辉。烫，烫，老翁大呼不已。众皆哗然。老妪闭目，数佛珠，口中低吟不止。


红光消退，老翁起身，俯腰挺背，大喜，直呼活菩萨。


众又哗然，蜂拥向前。


一名青年男子混于人群中，身材瘦削，面色肃静，若有所思。


很快轮到了他。他爽快地掏出几张大钞，塞入箱中，阔步上前。


老妪似有警觉，直视不放。


“童子，我有心病一桩，不知可治不可治。”


“心病乃需心药医，施主请回吧。”老妪接过话头，隐隐不快。


“哦？那好，我身体也有点不舒服，还望童子替我消病去疾。”那男子一脸不依不饶。


“送客！”老妪示意收钱的老妇将钞票还给男子。


“既然是大慈大悲，却又见死不救，这又是为什么？”


“你居心不纯，童子不予施法。”


“哈哈。”男子朗笑几声，大声说道。“请恕我有一事不明。佛教有云，天眼乃观细远之色，为神通所见，可隔障见色，透视众生未来生死，依禅定而修得。不知童子又凭何自称‘天眼’？普渡众生却又强收功德钱，香火钱，这又是哪门子的菩萨。到底是谁居心不纯？”


老妪只是怒目而视，并不吭声，接着，她低低地说了几个字，似乎在自言自语。


女童突然双眼圆睁，直逼男子的面门，那男子虽然强硬，却也被这目光吓退了几步。他借势转向众人，丹田十足地说：“我是《都市报》的记者，调查这个诈骗团伙已经很久了，你们都被骗了，根本没有什么天眼童子，也没有什么神通……”


排队的人们并不激动，只是冷冷听着，旁边的健硕男子欲上前，被老妪用眼神制止了。女童依旧用那怨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记者。


“……他们只是一群四处流窜的骗子，要的只是你们的钱财，还不明白吗？你们……”


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可又感觉不太对劲，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凉嗖嗖地爬动。他用手一摸，滑腻腻的，是血。


他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全在往外冒着血，血像自来水般咕噜噜地淌了他一身，又滴落在地上。人群中传出几声尖叫。


男子嘴巴里咕哝着什么，在原地不停地转着身，像在寻找着丢失的什么东西，血随着他的动作愈加猛烈的泼洒到四周的地面上，斑斑点点。他的脸强烈地扭曲着，先前的底气一去不复返，像只古怪的爬虫，寻找着藏身的缝隙。


最后，他停止了旋转，眼神飘忽地四处张望，嘴巴里含糊地咕哝着，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红绳，挤开人群，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一条星星点点的血路。


人群又恢复了原先的秩序，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穿出红绳划定的领地，投了功德钱，朝天眼童子走去。夕照中，祠堂庄严静谧。


在信仰面前，城市的轮廓已经模糊，仿佛一个莫比乌斯圈，首尾扭曲地连接在一起，分不清正反，看不见黑白。


惟有信者得救。

第二十三章


“……卖报卖报！城中村惊现敛财邪教，暗访记者无端暴毙街头！……”


报贩声嘶力竭地吼着，陈默耐不住好奇，买下一份，草草扫过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从对小女孩的描述来看，这肯定是另一个出现症状的病人，但总有点什么，让陈默觉得隐隐不对劲，他想起了江心语。


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是姨妈。


“什么？丢了？”陈默不顾周围人群异样的眼神，在马路上吼了起来。“怎么会丢呢？那么大个人！”


“好好好，我马上就回去。”他挂掉电话，又拨通另一个电话。


“喂。我。你听我说，可千万别急。”他顿了一顿，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出口。“孩子丢了。”


“什么！”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把周围的行人都吓了一跳。“三个全丢了？”


“别急，你听我说，只有江心语。”


“只有江心语？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最重要的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都怪我姨妈，老人家疼孩子，小孩要出去逛逛，她也就带着去了。结果刚买了点吃的，一转身人就不见了。”陈默知道莫可非特别疼爱江心语，不只因为她们俩都有着相似的单亲家庭背景。


“会不会被欧阳……”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当务之急，我马上到那附近去找找，说不定只是跑远了。你现在到我姨妈家去，看住那两个小家伙，别再出什么闪失了。”


“好，我马上到。”


陈默挂了电话，招呼了辆出租车，刚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响了，是莫可非。


“不用找了，欧阳睿之已经给我来电话了，孩子在他那儿。”


“这是绑架！”陈默满腔怒火。


“难道我们不是？先别说废话了，找个地方碰一下，电话里不方便。”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一家清静的星巴克见面了。


“他提了什么条件？”陈默劈头就问。


“用我去换孩子。”


陈默心头猛地一震，最坏的情形终于出现了。老狐狸摊牌了。


“怎么说的？”


“他只是说让我下午五点在研究所门口等，会有车来接我。”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默挠挠头，点了支烟。


“我去。”莫可非平静而坚决地说。


“你疯了！”


“我没疯。不去的话，事情搞不清楚，孩子还会有危险。”


“你去了孩子就不危险了？这不明摆着是圈套嘛，你还往里钻。”


莫可非不说话了，陈默只是猛抽着烟。


许久，陈默突然掏出一个黑盒子，递给莫可非。


“什么呀这是。”


“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提前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陈默眼睛看着别处。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不像你啊。”莫可非打开一看，是块Swatch女装表。


“嗨，别忘了我的老本行。戴上试试。”


莫可非嘴角抿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戴在腕间，反复地看。


“这该不会是什么追踪器吧，欧阳睿之说了，只要我一个人出现，不许跟车，不许带任何能发射信号的东西。”


“007看多了吧你，这，货真价实，手表一块，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哎，你要不要啊，不要还给我。”陈默作势要抢，莫可非一把躲开了。


“谁说不要了。”


陈默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突然一脸深沉地对她说。


“自己小心点。”


莫可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第二十四章


这个时刻难得有如此通畅的车况，石成峰颇为惬意地欣赏着并不迷人的景观。


电话响了。


“喂？欧阳老师吗？我马上就到了。”石成峰殷勤地答着话，窗外车流川行不息。“好的，我会仔细检查的，没问题。嗯嗯。”


他刚挂上，电话又响起来，石成峰一看号码，脸色陡变，赶紧挂掉，吩咐司机把车停到路边。


“等我买包烟。”他慌张地跑进一家街边小店。


“喂？威哥吗？”石成峰拨回那个号码，他的脸色苍白而局促，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没，没，刚才说话不方便……我怎么敢呢威哥。你放心好了，人和货我一样不会少你的，快了快了，就这几天的事情吧，您千万多多包涵啊……”


石成峰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突然压低了声音，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


“您千万不要伤害他们，算我求求你了……”


电话那边什么也没说，挂上了。


听筒中传来单调而急促的忙音，石成峰呆呆地听着，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买了包烟，跑回车里，如同自言自语般，嗫嚅着说了一句。


“上路吧。”


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滑过莫可非身边，停下，车门咔哒打开了，却没有人出来。


一把熟悉的声音喊了句，上来吧。不是欧阳睿之。


“孩子呢？”


“快迟到了哦，上车吧，孩子马上就到家啦。”是石成峰那把油腻腻的声音。


莫可非望着阴暗的车厢，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窟，散发着摄人的寒气，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启动了，坐在前座的石成峰笑嘻嘻地转过头来，阴阳怪气地说：


“小非，好久不见，可真想你啊。”


莫可非把脸一别，厌恶地望着窗外。


“哼。”石嗤笑了一声，拿出一个PDA似的机器，对准了莫可非。“还算你老实，没玩什么花样，本来我们还为你准备了这个，不过我想，咱们这么熟，算是卖个人情，就免了吧。”


一件黑色的东西甩到了莫可非身上，她猛地一惊，原来是个眼罩。


“你们到底要把我带去哪？”


“你这么久不来研究所，也不打声招呼，欧阳老师挺想你的，今天咱们几个就聚一聚，叙叙旧，顺便聊聊……你那个警察男朋友啊哈哈……”石成峰自顾怪笑起来。


可非咬着嘴唇，她知道此次凶多吉少，也不再开口多说一句，只是呆呆着望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思绪纷乱。


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借着政治变革的东风，首先成为经济发展的桥头堡，与那些动辄上千年的古都不同，缓慢、优雅的节奏在这里被视为导致效率低下的犯罪。一切以经济利益为核心的价值观，为这座新城赋予了一种充满悖论的气质，既是激情四射、活力洋溢，又是粗鄙不堪、俗艳狼狈。


正如构成它的肌体——建筑一般，高大与低矮，艳丽与灰暗，前卫与复古，各种极度矛盾的风格被强行塞入了一个容器中，毫无逻辑地搅拌成不知所谓的杂碎，并美其名曰地称之为“包容”。


闪耀着各色光泽的楼房从车窗外一滑而过，华丽、刺激、紧张而又应接不暇，莫可非疲惫地闭上双眼，她累了，她知道认路没有用。这是一座让人感觉莫名亢奋却又无端疲劳的城市。


这是否也跟视觉的进化有关？念头一闪而过，可她已经不愿再想。


路很远，车驶出了市区，进了城郊的一片豪宅区。


车子七弯八拐地穿过一条立着高大落叶乔木的小路，在一道铁门前停住了，两旁的警卫过来核对了一下车主身份，铁门打开了。


又是一段羊肠小路，目光所及之处，绿草成茵，树木随意而又精心地生长着，隐隐可以看见几幢别具气派的欧式别墅座落其间，竟让人产生一种身在异国的错觉。这回车子在一幢独栋别墅前停住了，石成峰掏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遥控器，打开了大门。


莫可非在石成峰和司机的左右胁护下，站在了屋子的门口。一切都是那么标准的欧洲风格，花园、门廊、铜制门把手以及巴洛克式的地毯花纹，看得她目瞪口呆，没想到在这座庸俗的暴发户城市里，还有着这么一片美绝人寰的世外桃源。


门虚掩着。


进了门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左侧有一道旋转的木质楼梯伸向二楼，巨大的水晶垂灯在半空中辉映着温暖的黄光，地毯、沙发、壁炉、落地窗、墙上的油画，一切恍如电影中十九世纪的伦敦或巴黎。除了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欧阳睿之挥了挥手，石成峰与司机离开了房间，留下独自站在空旷房间中的莫可非。


“坐吧，小非。”他转过身，仍是那么和蔼而亲切。“一路辛苦了，喝口茶吧。”


茶几上的红茶飘荡着浓郁的香气，色泽厚亮。


“孩子呢？”莫可非心情复杂，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无论如何表现都显得笨拙而不恰当。


“孩子？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欧阳坐下，端起茶杯，优雅的啜了一口。


“你撒谎！你一直都在撒谎！”


欧阳睿之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站起，缓缓走到莫可非面前，牢牢地盯着她的双眼。那眼神，深邃而又忧郁，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秘密。


莫可非突然害怕起来，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欧阳老师，更不是那个刻板而官僚的欧阳市长，不，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在她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与欧阳睿之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是时候了。”


寥寥几字，却比任何话语更加震撼，就像一个诱人的引子，将故事的大幕徐徐拉开。


是时候了。

第二十五章


“那么……这就是一切的起因？”莫可非迟疑着说。


欧阳睿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直到九年之后才显示出后遗症呢？”莫可非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有些困扰她已久的迷雾正在消散，谜底渐渐浮出水面。


“我们曾经深入地研究这个问题，最后的结论是，似乎当年的闪光只对一部分人有影响，目前能确定的是，它对胎儿或者孩童的影响最大，可能与他们正处于神经突触的形成阶段有关。”


神经突触。溺水。V-3。十年前。


“我把那次事件称为‘启示’，在英文中，既可以用宗教意味浓厚的‘apocalypse’来表示，也可以用代表显现、被揭示的真相的‘revelation’来解释。神的真义不会向所有人展现，他只会选择他的子民。”说此话时，欧阳活像个虔诚的教徒。


是的，没错，她也看见了那次奇迹，而药物的作用让她同样成为被“启示”的一员。如此推测，那些出现异状的成年与老年人，或许都是类似的原因。


莫可非心头掠过一丝欣慰，痈堵已久的心病在这一刹那土崩瓦解，她并非是人群中的孤独的唯一。


“可还是有一些讲不通，比如人口的流动，为何在其他城市并没有相似病例的报告？”


“两点。首先，这里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是新世纪的淘金之地，多少农村人口背井离乡来这里寻找他们的财富和梦想。你知道这座城市从建市以来人口膨胀了多少倍吗？我可以告诉你，67倍！想想吧。而从这座城市出走的人只有两种可能，成功，或者失败，前者可能早已离开了这个国家，而后者，想必大多仍旧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他们没钱上医院，没钱买保险，他们是被社会保障体系排除在外的边缘人，就像影子一样模糊不清。”


莫可非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欧阳，再次感到了强烈的陌生感。


“其次，我们猜测在被启示者间存在一种类似传染的机制，或者更准确的说，以目光为媒介的激发机制。就像一根燃烧的蜡烛，可以去点亮其他的蜡烛，最后火光熊熊一样，被启示的人群分布越密集，目光接触机会越多，相互之间的激发作用就越强大，甚至能够激发正常人发生变异。所以在稀薄的激发环境中，被启示者的异状可能根本不会表现出来，这跟隐性基因的道理是一样的。”


莫可非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句句在理，可似乎有一些东西被刻意回避了，一些更为根本的东西。


“你还没说，那天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能量？”


“先纠正你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天珠，而是隐藏在天珠中的某种装置。很遗憾，我只能说，以我们目前所掌握的科技水平，还远远无法理解其中的机理，它几乎涉及我们已知的所有学科，甚至可能颠覆人类现有的知识体系，尤其是基于进化论和遗传学的现代生物学体系。我们只能推测，这是某种超级智慧的生命试验装置，在某种条件的刺激下，它会自动运行，改变试验品的设置，让生命的进化加速、跳跃、扭转甚至断裂，从而在进化之树的一个枝头上‘创造’出诸多可能性的分叉，然后，观察其生长的情况。”


超级智慧。生命试验。控制进化。这一连串无比宏大的概念将莫可非的头脑轰得发蒙。她蓦然觉得一些从前隐约感受到，但却从未深入思考的想法，竟然如此坚硬地横在她面前，似乎伸手便可触碰，但又不敢轻易去触。人类与宇宙的广阔宏伟相比，竟然渺小得如此可怕，文明、社会、国家……不过是这试验当中偶然的副产物，是如同废水般可以随意倒掉丢弃的，人类苦苦追寻的意义，到头来也不过是无数次试错中的因缘机巧，是一场盛大华丽的虚空，随时谢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第三十二品应化非真分。]


莫可非从未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所谓的“敬畏”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她觉得四肢发软，全身无力，甚至呼吸也变得艰难。


欧阳睿之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用略带慰藉的口吻说：


“开始时我也跟你一样，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所谓人生，所谓事业，又是怎样无足轻重的东西。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欧阳露出了暧昧莫名的微笑。“这颗天珠很可能是在古代由波斯一带输入国境的，它也许已经在地球上周游了几十亿年，甚至，我们不知道是否存在其他的天珠。但可以肯定的是，像这样的启示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多次，也许，寒武纪的物种大爆炸也跟它有关。再把眼光放远一些，宇宙是否就是一片无限宽广的试验田，诸如此类的装置像种子般被四处播撒，那么，那些宇宙农民，那些超级智慧，它们想要种出什么样的果实？”


“也许这只是一场游戏，过家家一样的游戏。”莫可非有气无力地回答。


“也许。但游戏也需要一个终点，或者，一份奖励？”


莫可非没有注意到，欧阳睿之愈加频繁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语气也愈加激昂。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激发启示的喇嘛吗，他同样携带着变异基因，只不过已经弱化了许多。我猜测，这是一场极其浩大的工程，每次启示都会改变人类的基因库，而携带特殊基因的人类会彼此吸引，结合，繁殖后代，产生更多基因组合。在漫长的繁衍过程中，一些变异基因弱化、消失了，而另一些得到了强化和延续，而得到最强遗传的个体将担负起激发下一轮启示的责任。激发者的变异程度越高，启示的能量也就越强大。这如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效应，最终将会诞生一个最强大的被启示者，那便是最完美的物种，进化之树末端的果实，伊甸园中的善恶之果，能让亚当和夏娃醍醐灌顶的终极启示……”


“之所以是眼睛，之所以是视觉系统，因为它们想让我们看见一些东西，一些前所未见的东西，这便是启示的本义。”


莫可非听着欧阳睿之痴人说梦般的呓语，惶惑不已。


“难道……难道这就是你绑架江心语的目的？”


“哈哈哈——”那个男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莫可非的双眼，目光闪烁。“你以为单凭你跟那个臭警察，就能够揭穿我的计划，就能够找到我藏匿孩子的地点，而且，那么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救走？可非啊可非，你未免太幼稚了吧。”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莫可非突然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无法遏制地站起身来。“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在显示出变异性状的被启示者中，我们发现了许多不同的类型，有的可以看见人眼无法分辨的波长，有的能够阅读他人思想，有的能够透视等等，不一而足，而你的类型是——按我们的命名来说——‘启蒙者’，换句话说，你能够让被启示者苏醒，诱发他们潜在的能量。我这样说，你是不是明白一些了……”


往事一幕幕地从莫可非眼前掠过，是的，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在与某些陌生人对视时，会产生电光火石般的感觉，为何与江心语对视时，会有那么奇妙的呼应，原来她便是那根引火的蜡烛，那颗可以燃起熊熊大火的火种。可她却没有半点激动，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不停地盘旋，以至于无法控制地从牙缝中迸射出来。


“卑鄙！”


“呵！让我提醒你一点，在坚硬的宇宙法则面前，道德只是自欺欺人的面具。难道你就不想瞻仰启示的力量？人生几何，能够目睹人类进化的转向，科技、社会、文化、宗教……整个世界的面貌将为之焕然一新，就连达尔文都无法享受如此奢华的礼遇，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动心？”欧阳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


“难道你没有考虑过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吗？”莫可非的眼前又出现了东麓地铁站那血腥的一幕。“难道他们天生就是失败者，就应该被牺牲、被淘汰吗？”


“从进化的角度看，是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知道吗，‘apocalypse’除了启示之外，它还有另一层意思——动乱，灾变，毁灭。神的启示必需付出代价！”


“冷血！”


“也许吧。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我留下了一个影子，后世的人将会记得我，记得我所做过的一切，无论功过。在短暂的人的一生中，我改变了世界，改变了历史的进程，我知足了。”欧阳凝望着虚空，若有所思。“我知足了。”


“你不会得逞的！”莫可非猛地一转身，朝大门的方向奔去，门没锁，在踏出房门的刹那，她感觉自己撞在一堵结实的墙上，紧接着，两只健硕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她推回屋里。


“很可惜，莫可非，你回不去了。”欧阳睿之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地喷向空中。“三天后，你将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把她关进屋子！看紧点！”


在被带上楼梯之前，莫可非充满厌恶地瞪了欧阳睿之一眼，她并不知道，面前这个自己痛恨的人，已经在她无意识的帮助下，唤醒了自身潜在的力量。


他的天眼打开了。

第二十六章


“叔叔，江心语去哪里了？莫阿姨呢？”


看见陈默进门，徐博放下了手中的游戏机，关切地问道。


自从江心语失踪后，陈默便带着两个男孩，找了一处隐秘的出租屋住下来，虽然姨妈千百个不情愿，也只好如此。这已经是莫可非离开后的第三天。


“哦。她们旅游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也不带上我们，臭阿姨。”戴铭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嘀咕着。


“来来来，别玩了，吃了饭再说。”陈默把手里的塑料袋一放，把大大小小的盒子往外掏。


“又是麦当劳，唉……”徐博撇撇嘴巴，小胖手却不客气地抓过一个巨无霸，大啃起来。


“就你小子挑，有的吃你就吃吧。”


陈默往沙发上一倒，脸色苍白，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江心语和莫可非的失踪是一方面，更令人焦虑的是，外面的局势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各种谣言四起，说是本市出现了通过眼睛传播的致命病毒，疫情正在急剧蔓延中，而政府却只是一味隐瞒。市区已经发生了几起哄抢物资的案件，警方出动武警维持秩序，却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造成数十人伤亡，民众的不满情绪如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一触即发。


而他得到的可靠消息是，中央的调查组将于下周入驻本市，展开全面调查。


这种情形下，欧阳睿之必然要加快行动步伐，可就算如此火烧眉毛的当口，陈默对于敌人的情况仍是一无所知，尽管他没日没夜地调查，搜寻，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陈默站了起来，如今，只剩下仅有的一条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只有去闯。


“你们好好呆着，我出去一会。”陈默风风火火地把门一甩，在身后留下一声巨响。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左右局势的人，一个能够制约欧阳睿之的人。


市长。


尽管他没有信心，是否市长也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他更没有信心，是否市长能够听信那些貌似荒谬绝伦的判断。


可他必须放手一搏。


城市不复往日的繁华熙攘，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神色慌张，行走匆忙，一切都如同提前进入了秋季，氤氲着一股肃杀而零落的气氛。一路畅通无阻。陈默突然觉得恐慌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减掉了浪费在塞车上的时间，自顾苦笑一声。


“请问您找哪位？”在市政府办公楼21层，陈默被前台秘书拦住了。


“我找许市长，我是东区警队的队长陈默。”他掏出自己的证件。


“对不起，请问您预约了吗？这上面并没有您的名字。”秘书翻阅着一本登记册。


“我跟市长约好了，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向他汇报。”


“可是……”


“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他，事情耽搁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陈默看了看两边的警卫，估摸着硬闯有几成把握。


“那……好吧。”秘书犹疑着拿起了电话。“喂，许市吗，这边有位陈默陈队长说跟您约好了，您看……”


秘书一边听着，一边疑惑地看着陈默。


“就说是欧阳市长让我来的。”陈默急中生智。


“他说是欧阳市长让他来的……好，好的。”秘书放下电话。“您可以进去了，走廊右拐走到头，最后一间办公室。”


陈默敲敲门，没人答应，便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很大，但却紧紧拉着窗帘，阴沉一片，只能模糊看清家具的位置，办公桌后，一个男人坐在转椅上，背对着他。


“是许市长吗？”陈默心生疑虑，缓缓走了过去。


转椅突然猛地转了半圈，将那个男人的正面朝向陈默，陈默心头猛地一缩，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张脸。


一张垂危病人的脸，这是陈默的第一感觉。虽然五官面容仍是许市长的模样，但却苍老虚弱了不止十岁。与电视上的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不同，此时的市长面容浮肿，松弛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光，眼神呆滞，恍如梦中，就连肥厚的嘴唇也是耷拉着，沾着亮晶晶的津液。


“……有什么事情吗……”气若游丝的声音，缓慢而拖拉，仿佛出自一部年久失修的留声机。


陈默迟疑了一下，他不敢肯定，面前的这个人是否仍然具备正常的判断力，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他将事情的始末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当然，在一些不甚确定的环节，他用自己的推断和想象进行补足。


许市长仍是僵固着同一个姿势，同一副表情，仿佛一具被剪断了线的提线傀儡，只是一堆烂柴朽木，并没有任何灵魂躲藏其中。


许久。久得陈默几次按耐不住想去探一下他是否仍在呼吸。


终于，市长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仍像留声机般缓慢而喑哑地吐出一个残缺的句子。


“……很有价值……会尽快查清楚的……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吧……”


陈默下笔时犹疑了片刻，写下他原来的住址以及固定电话，他留了个心眼。


转身离开时，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因为他分明看见市长那张死尸般僵硬的脸上，竟抽搐着堆出了一个笑，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悄无声息。


走出办公室的刹那，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因为整个房间内弥散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这种味道他只在一种地方闻到过，那是尸体腐烂的现场。


他不会想到，在他离开房间之时，那具行尸走肉已经拎起了电话，仍旧是那把垂死的声音。


“……他刚来过……她一定会去找他的……知道了……”


此刻陈默脑中所浮现的，只是后悔，后悔当时由于害怕被窃听，没有更加明显地暗示莫可非，他礼物中隐藏的秘密。他开始感到，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起变化，在自己的身上，在自己的心底。


一些他乐于看到的变化。

第二十七章


莫可非已经在这间超五星级的房间中度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窗户锁着，合金框架，防弹玻璃，即使破窗而出，窗台离地面还有近十米的距离，而且还有一道花园的铁篱。


门口24小时有人把守，每天送三次饭，两次水，房间自带盥洗室，其他现代化电器一应俱全，只是除了灯火之外，没有电力供应。


怕是担心我自杀吧，莫可非这样想到。


地毯、壁纸、家具全是纯欧式复古风格，而且可以一眼看出，并非国内拙劣的仿造品，而真正是全手工制作的欧洲货色。墙上挂着的名画倒是仿造的赝品，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伦勃朗的自画像，莫奈的晚期作品，相信真品在这世上也是绝无仅有的无价之宝。


这是一天两夜来，莫可非目光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这些画让她想起了与陈默逛美术馆时的一幕幕情景，仅仅数周时间，即便最天马行空的编剧，也难以想象现实竟会幻化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


或许，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态吧，而快乐必定是短暂，她想起某位哲人如此说过。


天还没有亮，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昏黄的台灯打在那几幅油画上，影影绰绰。


她好生奇怪，这几幅画除了《创世纪》以外，其余的在艺术性和装饰性上都不是很强，如果单纯为了好看或者显示品位，理应有更好的选择。


晚年的莫奈，视觉严重衰退，白内障使他视线模糊，水晶体变黄则改变颜色感知。后来的作品越来越缺乏细节，满是黄色、红色与褐色，虽然满目绚烂，却杂乱无章。而伦勃朗的自恋，更是世人皆知，除了从年轻到年老创作的大量自画像外，还时不时在自己画中的群像里轧上一角，跑个龙套。


莫可非突然想起一桩早有耳闻，却从未亲自证实过的传言。她走到伦勃朗的自画像前，仔细地观察画中两只眼睛的瞳孔位置，看看水晶体旁的眼白部份是否对称，仔细比对之后，她发现了一个明显的事实，伦勃朗两只眼睛的凝视点都不同，这表示他可能没有立体的知觉。她不合时宜地小小兴奋了一下，看来传言是真的，伦勃朗果然是个斜视的“立体盲”，可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他对颜色异常敏感的感知，成就了一个划时代的大师。


她突然悟出点什么，打了个冷战。莫非，欧阳睿之摆放的这些画都有其内在涵义？比如，这两幅画都代表着人类视觉系统某种程度上的缺陷。那么，《创世纪》又代表着什么呢？


表面上看，上帝坐在漂浮的云朵中，在小天使的欢乐护拥下，伸出右手食指，将“生命”传到左侧亚当的左手食指上，这便是创世纪中人类生命的由来。


仅仅如此吗？莫可非陷入了沉思。


她注意到，画中承载上帝的祥云，形状竟与人脑解剖图中的左半球相仿，甚至连分开左前脑和左后脑的沟回都清晰可见，难道……？莫可非不由又仔细观察起画面来。上帝的手指与亚当的手指并没有直接接触，而是保持了一小段距离，难道这暗示着脑神经的工作方式？神经元之间的传导并非如两条电线，必须接触才能导电，而是经由两条神经突触之间离子平衡状态的破坏，才导致另一条神经的活化。


莫非欧阳睿之以此来喻指“启示”的含义？


可现代神经科学家直到最近几十年才了解的事实，五百多年前的米开朗基罗又怎么可能知晓呢，难道他是超越时空的先知？这无论如何也太荒谬了。


莫可非使劲摇摇头，她感慨欧阳睿之那疯狂的偏执果然具有强大的感染力，连自己都差点钻进了思维的牛角尖。这只是一幅画，仅此而已，她告诉自己，可目光还是离不开那两根无限接近的手指。


手指。手。


她突然想起了陈默送给自己的手表，莫可非没有戴表的习惯，因此也没有看表的习惯，早就把那块表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


她不由又细细端详起那块表来。粉色的表带，粉色的表盘，细白的表针，指向5点13分，表的厚度竟有1厘米，对于女装表来说，实在过分臃笨了。莫可非摇摇头，在心里暗叹陈默的品位。


表盘上有字，她仔细辨认着，暗红色，手写体英文。


“Love inside”。


她笑了，想不到这么老土的一个人，也有这么直白的时候。她又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送表时的陈默，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严肃、郑重，甚至还有些言不由衷。莫非……


她又仔细地琢磨起那只手表，在表盘边缘，除了调整时间的旋钮，似乎还有个小小的按键。她轻轻一按，表面啪嗒一声打开了，原来在中间还有一格暗藏的夹层。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莫可非眼前一亮。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莫可非心里埋怨着陈默，不知道该喜还是怒。难道这就是他表达浪漫的方式？真是个土人！


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个E-mail地址和密码，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还是小心地收好。然后是一个金属圆盘，中间有一小颗圆锥型的突起，她拉了拉，那突起原来是可以取出的，带着一根头发粗细的金属线，拉出四五米的样子还没到头，一松手，又哗啦啦地收回圆盘里。她疑惑地想，这东西到底派个什么用处？


她又拉扯了几回，始终没能找出其中的奥妙，又去摸索那两个按钮。打开夹层的按键没反应，把调整时间的旋钮转了个遍，也不见机巧，莫可非恼怒地把表往桌面使劲一磕，嗡地一声，那金属表盘竟连着圆锥高速地旋转起来。


莫可非仔细一看，原来旋钮除了可以左右调节，还可以向内按入，正是她恼怒的一磕，把旋钮磕了进去，发动了这小小转盘。


这个发现重新燃起她逃脱的希望。她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外面鼾声阵阵，想必守卫都已经睡熟了。欧阳睿之已经在昨晚坐车回城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两名轮流看守的彪形大汉。


这难道是把小型金刚钻？莫可非将表盘上的锥体按在窗玻璃上，顿时发出粉笔划过黑板般的刺耳响声，晶莹的粉末纷然飘下，玻璃上出现了白色的一点。喜出望外的她找来些枕巾，用水浸湿了捂在表周围，防止动静过大，然后缓慢而谨慎地划出一个圆圈，轻轻敲打圆圈边缘，接着，用盥洗室里的防滑橡胶垫，沾了水贴在玻璃上，挤出中间的空气，便成了一个真空吸阀。借助气压的力量，莫可非顺利地取下了那块圆形的玻璃。


如法炮制，她很快在窗户上开出一个能通人的洞。窗外是一个不足半平米的窗台，种着些败坏的植物，离地面近十米，一人来高的花园铁篱在不远处张牙舞爪。


天已经蒙蒙亮了，借着灯光和鱼肚白的天色，她看到了花园里那株枝干纵横的古柏，就立在离窗口四五米的地方。电光火石之间，她有了主意。


莫可非扯出那金属丝，捆了件重物，其实是仿古电话的听筒，抖抖索索地钻出了窗台。晨风微寒，她哆嗦了一下，小心地调整自己的落脚点，接着，看准了一根枝杈，掷出了手中的绳枪，听筒打在树枝上反弹回来，撞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莫可非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她摒住呼吸，静候了一会，发现屋外没有反应，于是再试。


三次。三次都失败了。莫可非绝望地看着那个树杈，长时间僵持的姿势和寒风已经让她四肢乏力，酸痛无比，莫非真是命该如此。


恍惚中，那根树枝似乎晃动了一下，又一下。不，不是风。那种晃动仿佛是电影中的跳帧，树枝连带着背景的天空，刹那间同时发生了偏移。是她的力量在起作用吗？她犹疑着，再次甩起手中的绳索，话筒在空中呼呼地做着圆周运动。


刷。绳索飞脱了她的双手，划出一道弧线，朝枝杈落去。莫可非瞪大双眼，牢牢盯住那话筒的每一寸移动。似乎有点用力过猛，眼看着话筒就要飞过树杈，莫可非眼中忽然迸出一线怒火，不！忽然，树枝又是猛地一晃，在那块发生偏移的空间边缘，话筒似乎受到某种不知名的引力，生生被吸了下去，在树杈上牢牢地绕了几圈，挂住了。


莫可非拽了拽金属线，很结实，她将手表扣成环状，握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植物的芳香，太阳就要升起，林中景色正佳，可她已经无心欣赏。


莫可非调整好方向，猛地一蹬窗台，整个身子呼的悬了空。她仿佛林中的长尾喜鹊，优雅地滑翔而过，金属线在不断地放长，她眼看就要坠到铁篱以下了。莫可非腰部一摆，用力把身体弓起，刚刚好从铁篱的尖刺上擦身而过。金属线还在放长，带着惯性的力量，莫可非被抛到十来米开外的草地上，她放开了手表，翻滚几圈，仰躺在草地上，初升的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脸上。


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逃出来了！可浑身的伤痛又真切地提醒她这是事实。没有时间再慨叹了，她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朝着她所能记起的出口方向奋力跑去。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是在欧阳睿之发现之前，逃出这里，找到陈默。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E-mail的意思，此刻，这已经成为联络陈默的唯一方式。他们俩人，早已成为逃亡中的野兽，而那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二十八章


江心语木然坐在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稚嫩的脸，目光呆滞，神情忧郁，一如往常。


不像其他的十岁小孩，江心语很少露出笑容，也绝少跟小伙伴一起玩耍。在大部分时间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呆呆地望着空气，仿佛那里存在某种透明的精灵。老师们对此无计可施，不仅因为她成绩很好，知识水平远远超过同龄人，更因为她拒绝与任何人进行交流，也拒绝任何形式的心理辅导。无论背地或者当面，她的外号，“怪胎”，总是那么刺耳，可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父母不和，离异，家庭破碎，一个疲于养家无暇顾及女儿的父亲。这便是旁人帮她总结出来的理由。她仿佛一个透明人，存在于一个与现实相平行的世界中，自足成长。每当旁人与她的目光交接时，便会肯定地认为，这样一种生活状态完全是她自愿而且满心希望的。


可他们都错了。


身后的门轻轻打开了，镜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面容逐渐靠近、放大，慈祥而苍老，熟悉却陌生。


江心语的目光并没有半分挪移，任凭那老人在身后坐下，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


“心语，该上课了。”欧阳睿之温柔地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转过身去，漠然盯着欧阳的双眼。


她是生活在梦境里的人，从生命开始，或者直到生命结束。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仿佛置身于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境，无论日夜，无论睁眼闭眼，江心语总会看见，看见许多迷离而恍惚的映像，与现实交融叠合，缠绕不清。那些映像似乎部分来自过去，部分来自未来，但无论过去或是未来，它们都是残缺不全的。许多时候，她会看见一件事情重复地发生三次，但她无法判断，哪次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暧昧莫名，一切都似曾相识，回忆能够唤起过去的映像，而想象又能撷来未来的图景，在这个世界里，现实也不过是梦境的一种。


在江心语的眼中，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不存在区别，甚至，她觉得这种分类方式愚蠢得可笑，英语的7种时态在她看来只是一种，能够被看见的一种。


欧阳睿之解开大衣，露出一件古怪的皮马甲，在胸口的位置，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如同潜水艇的舷窗般镶着钢化玻璃，泛着荧荧的蓝光。


“看着它。”欧阳睿之很奇怪地用了一个第三人称，江心语顺从而木讷地将视线从他的双眼移向他的胸口。


蓝光忽然变亮了，透过那纯净的玻璃，江心语看见了前天和昨天的相同映像，交叠在眼前的这幕现实之上，在她的脑海中，同样的恐怖与无助再次弥漫开来，淹没了记忆。


一只幽蓝深邃的眼睛，在欧阳睿之的胸前灼灼放光，宛如深渊。


与江心语孱弱瘦削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硕大饱满的脑袋，以至于走路时不得不佝偻着背，活象颗豆芽菜。对于父母的离异，她似乎感觉麻木，就算是分家的那一天，她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或许客观一点说，她的存在，实际上催化了家庭的破裂，一个正常活泼的孩子，在夫妻之间所起的情感纽带作用是无法忽视的。而事实上，普通人类的感情在江心语身上，已经被冲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是她仍然会恐惧、彷徨、无助，像所有人一样。


欧阳睿之双目微闭，在脑中默念着一连串复杂的经文，同时构想着各色手印。从当年现场的图像资料上扒取，再搜集相关文献资料，最终整理出这套颇为完备的仪式程序，已经花费了他不少的钱财人力，但仅有这些，也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是，他竟然无意中发现，江心语的基因在某些关键的位点与堕楼自杀的喇嘛有着惊人的相似。有了新一代的点灯人，欧阳睿之的计划才真正地成型，并且有了付诸行动的价值。


剩下的，也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了，当然，还有运气。


江心语眼前蓝光闪烁，她能感觉到如洪水般涌入的信息，一些古怪的语言、姿势，夹杂着一幕幕飘忽不定的图景，强行挤进了她的记忆。她努力地去捕捉那幕景象，试图使它变得稳定、清晰，可一股慌乱的情绪仿佛泥鳅般不时钻出，将图像击碎、打乱。她知道，那来自欧阳睿之的内心深处。她还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一个傀儡，一件工具，当开关打开的瞬间，便会自动地执行事先编写好的程序，至于任务是什么，目的何在，她不在乎，也不关心，尽管她已经隐约看见那悲伤的结局。


生存还是毁灭，在江心语看来，不过是个时态的问题。她唯一希望的，只是能从这无尽的梦魇中醒来，一切模糊与不确定都能烟消云散，她希望触摸到坚实的现实，唯一的现实，现在的现实。


这是十岁的江心语心底最真实的愿望。

第二十九章


“快点！收拾东西，我们走！”陈默朝徐博和戴铭大吼。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接了个电话的陈默突然性情大变。


电视上的动画片突然消失了，插播特别新闻。


“今天上午9点许，许正鲲市长在办公室遭到恐怖分子袭击，身受重伤，目前被送往人民医院急救，欧阳睿之副市长已受命出任代市长，全权接管许市长住院期间的一切工作事务。他表示，凶手身份已经查明，警方将不惜一切代价，将凶手缉拿归案，绳之以法。据悉，凶手是……”


陈默把电视“啪”地关上了。


刚才是司机小罗来的电话，他犹豫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我把你卖了。是小罗开着陈默的车，把他们送到这房子来的，快十年的老朋友了，陈默一直很信任他。没办法，上头逼得紧，他们就咬住我不放了，小罗声音里带着哀怨，我老婆没工作，孩子上学又贵，一家几口全指望我了，我，我对不起你啊陈队，你快走吧，他们已经杀过去了……


陈默胸中一阵剧痛，如炼狱般怒火中烧，又如冰窟般刺骨寒冷，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复杂而微妙，无法用言语表达。他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


砰砰砰。有人敲门。


陈默的神经一下绷得紧紧的，他拔出手枪，慢慢地靠近门口。


他迅速地看了一眼窥视孔，没有人。


“谁啊！”


“我……”门外传来一声虚弱的回答。


陈默打开门，一个女子瘫坐在地，头发披乱，神情疲惫不堪。


是莫可非。


陈默又惊又喜，赶紧把她扶进屋，放在沙发上，这才发现她的两个脚踝又红又肿，还有不少刮擦的伤痕。


稍事休整后，莫可非精神恢复了不少，两个小孩缠着问个不停，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思绪纷乱，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真逃出来了你。”陈默不改揶揄本色，眼神中饱含着疼爱。


“多亏了你的神秘大礼啊。”莫可非反唇相讥，却也感到一股暖意。


“……”陈默被噎了一下，转而正色道。“警察马上就到了，我们得赶紧走。”


“警察？你不就是警察吗？”莫可非揉揉酸胀的小腿，一副不想动弹的样子。


“欧阳睿之已经掌握大权了，他发了通缉令。”


听到这话，莫可非打了个激灵，猛地直起身来，死死看着陈默。


“那怎么办？”


“我的车在楼下，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莫可非话没说完，便听见窗外远远地有警笛呼啸传来。


“走！”陈默抓起旅行包，搀着莫可非往门外走去，徐博和戴铭背着包紧紧跟着。


刚坐进陈默的三菱吉普，便看见红光已在街口闪动。


引擎轰鸣，倒车，朝另一个出口驰去。


“好像以前没看你开过车。”在莫可非记忆里，车子一直是小罗在开。


“那是以前。”陈默不作解释，认真地把着方向盘，有些生疏。


莫可非笑了笑，其实她心里清楚陈默不开车的原因，姨妈全都告诉她了，他那遭遇车祸的未婚妻，他的伤痛、自责和愧疚。似乎这几天里，一些事情让他发生了变化，不再偏执地用内疚感折磨自己，不再用徒劳的方式期盼赎罪。或许他已经得到了解脱，从那次意外的阴影中，永远地挣脱。


她的心情突然莫名开朗起来，虽然他们正在逃亡路上。


后面的警车跟得很快，吉普加速，在狭迫的巷道里穿行，喇叭不停鸣响着，驱开路边的小贩。


嗖。陈默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车旁飞过。嗖嗖嗖。又是一串。


是子弹。


“这群疯狗不要命了！在这里开枪！你们都趴下！”


话音刚落，后窗哗啦一声碎了，徐博和戴铭吓得大哭起来，趴在后座底下不敢动弹。


“王八蛋！”莫可非嘴里居然迸出了这几个字。


她猫低身子，观察着前面的路况。这里是典型的旧城区，房屋间隔极小，半空还横七竖八地吊着不少广告牌。她一眼看到了前方一块巨大的手机广告牌，横在半空，大小正好能把巷道堵死。


集中精力，莫可非，你能做到的。莫可非凝神盯着那块牌子，努力让自己回到清晨逃生时的状态。她嘴中喃喃着，全然忘记了四周乱飞的子弹。


嘣嘣。两颗子弹打在车身上，闪起两朵火花，又弹开去，留下两个凹痕。周围居民尖叫着四处躲避，街市乱成一团。


路牌越来越近，眼看着吉普车就要开过去了。来了！莫可非眼前一闪，只见那路牌摇晃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如同她无数次见过的那样，像脱离了枝头的一枚落叶，直直地朝地面落去。不巧的是，吉普车正好在路牌的下方，眼看着就要像豆腐那样被切成两截了。莫可非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致命的冲撞。轰。只听得一声巨响，车子却安然无恙，仍向前疾驰。后视镜中，只见路牌重重地砸到地面，将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呜呼！莫可非不禁兴奋地尖叫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他们肯定在主要路口设卡了。”陈默冷冷地说。


“你们两个没事吧。”莫可非看看后面的小家伙。


“呜呜，没，没事……”两人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头地抽噎着。


“行了，还是爷们儿呢，闭上眼睛，把身上的玻璃碎抖抖吧。”陈默说。


“现在，去寰宇大厦。”莫可非肯定地说。“江心语在那里，还有欧阳睿之。”


“你确定？”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陈默略一沉吟，嘴角竟然露出点笑容。“但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


“说了你也不信。”


莫可非也笑了，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讨好的故事。

第三十章


陈默找了家汽车修理行，吩咐工人帮他试车，临走前没忘记补上一句，千万要上高速试试换档。


四人打了个的士，刚开出不远，便看见一队警车呼啸着朝他们的反方向追去。的士在陈默的指挥下，围着市中心兜了个圈，在一处地铁站入口停下了。


“我们去哪？”莫可非问道。


“我刚才留意了一下，你说得没错，寰宇大厦所在区段的主要路口都加强了警力，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从他们鼻尖底下溜进去。”陈默眨眨眼。


“你是说……地铁？”莫可非知道，在寰宇大厦底下，确实有一个直通地铁的入口。“可难道他们不会在地铁设卡吗？”


“地铁的人流量是最大的，百密难免一疏，见机行事吧。”


地铁站中人群如梭，与数天前寥然清冷的情景截然不同，城市对于恐慌的适应能力有多强，由此可见一斑。虽然人们不再畏惧出门，工作生活也都回复了正常的秩序，但他们总需要一些额外的手段，一些被赋予权威的话语，来安抚脆弱而惊惶的内心。


他们选择蒙蔽自己的双眼，以阻止通过眼睛传播的“病毒”。


所有的眼睛，都隐藏在硕大严实的墨镜后，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个被滤过的世界。陈默四人裸着眼，从人群中穿过，在这股汹涌的墨镜潮流中，他们竟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因为他们是赤裸裸地被看，而对方只是一面面冰冷而漠无表情的黑色镜片。


地铁中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地摊，清一色的墨镜贩子，陈默暗自好笑，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歪门邪说，倒是便宜了一堆墨镜商人。不，不只是墨镜，民间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病毒甚至可以通过电视机和电脑屏幕进行传染，一大批滞销已久的防辐射屏纷纷借机咸鱼翻身，大言不惭地贴上“防毒”标签，坐地起价，大发不义之财。


这便是灾难的逻辑，有人得福，有人遭殃。


莫可非闷头走着，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一只试验用的小白鼠，赤身裸体地在笼子中，被无数的看客来回欣赏。人类总需要用一些不透明的事物，将自己层层包裹，生怕让别人看透了自己，强者总是捉摸不透的，只有弱者才如一汪浅水，清澈见底。莫可非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因此她浑身的不自在。


陈默突然停下，从地摊上买了四副墨镜，让他们几个戴上。现在，他们跟人群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莫可非心里的难受消失了，世界黯淡无光，但它是安全的。如同直视光芒万丈的太阳，却会陷入无边的黑暗一样，存在本身就是个悖论。


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时段，他们顺利地买票，过关，下站台，警力有所增加，但并没有认真截查。陈默带着他们三个，进了车厢，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警惕地张望着那些只露出半张脸的乘客。


在离寰宇大厦还有三站地的时候，他们下车了。


莫可非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陈默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经被陈默牢牢握在掌间，温暖而厚实，微微有点潮湿。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的脸也躁热起来。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陈默在地铁的移动信息站（MIS, Mobile Information Station）上网，不知忙活些什么。


“你就不怕他们查到你的位置？”陈默坐回长椅，莫可非问道。


“身为一名电子时代的警务人员，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猜猜是什么？”陈默一脸的神秘。


莫可非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两个小孩也云里雾里。


“真笨！听好了，答案是……”他故意顿了一顿，然后逐字地说。“……马，甲。你们的，明白？”


徐博和戴铭狂笑起来，莫可非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嘘。我发动了一场集体骚乱。”陈默压低了声音。“知道闪击党或者暴走族吗？”


“如果你指的是Flash Mob那种……”莫可非答道。


“没错，洋人叫法。一群乌合之众，或者说得好听点，虚拟狂徒，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像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成一团，干一些无聊到极点的事情。”


“哈哈，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在东京的那次……”


“在靖国神社前集体扮哥斯拉？”


“差不多吧。这座城市有暴走族？”


“至少二，三百人吧，平常聚集在一个叫佛托邦（Flobtopia）的论坛。”


“他们干吗要听你的？”徐博突然插了一句，莫可非和戴铭也都看着他，露出怀疑的眼神。


“呃，这……其实也不是我啦，只不过认识他们的老大而已。”陈默脸带尴尬，他不好意思说，其实是他抓过的一个家伙，后来结交成死党。


“几点？”莫可非恢复了严肃。


“九点。”陈默知道，现在召集令已经像病毒般，迅速地扩散到城中每一个暴走族的手机、电脑、Palm甚至耳朵里。


“你想……趁乱闯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


“有多大把握？”


陈默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只有尽力一拼了。”


四个人都静了下来，谁也不开声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不，不仅是他们，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人类都将面临一次史无前例的转折。至于是奇迹，还是灾难，只有当一切都成为历史之后，才可能出现冷静而客观的评判。即便到了那时，也未必有人能对事件的全貌看个巨细靡遗、清楚明白，至于它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更是无法简单地用人类既有的思维模式进行归纳或者演绎。


因为，一切都变了，一切的一切。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出自王国维词作《浣溪沙》。]


包括人类本身。


最后，还是陈默打破了沉默，他冷冷地盯着莫可非，话音掷地有声。


“说书人，你的故事呢？”

第三十一章


寰宇大厦。48层。166米。


在聚光灯的映射下，她宛如一座墨绿色的巨型墓碑，悚然矗立在浮华若梦的街市间，指向阴郁不明的夜空。她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历史变迁的见证，旅客必经的景点，她的身上，被赋予了过多的象征意味及文化隐喻，以至于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不由暗自失望，失望于她的平庸、浮夸以及自大。


从今以后，人们不会再失望了。


金亦洲在开往寰宇大厦的地铁上，还有两站地就到了。


耳机里盘旋着复古风的电子乐，他特别喜欢这支法国乐队，名字叫“Air”——“空气”，名字也起得好。


半小时前，他正在市中心的另一个角落，跟一帮玩家对挑网络游戏，突然他的Treo 750响了起来，是条短信，还没来得及看，又来了一封邮件。


内容是相同的，只是来源不同。


“9点寰宇大厦地下入口，戴墨镜。FM4289E。”


他不敢怠慢，马上登陆论坛，将4289输入确认码一栏，正确。这证明这条信息是可靠的。金亦洲草草结束战斗，动身出发，因为那个E代表的是“紧急”（Emergency）。


金亦洲按照邮件后附的交通路线指南，选择了最近的地铁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他有些兴奋，已经快一个月没什么象样的活动了，这次由老大亲自召集，还写着紧急，肯定是个大Party。


他在佛托邦已经混了大半年了，网上ID叫“MLK”，也就是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King）的首字母缩写，主要发贴风格就是鼓吹网络自由、民主和平等。和论坛里相当一部分人一样，他也是个程序员，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挂在网上，从事着单调机械的流水线作业。他参加过三四次重要的活动，现在的等级是C+，离具有发动权的B+还有一段距离。


透过那副新潮的橙色眼镜，金亦洲看见了黄毛、HAL9000和A型蠕虫，他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点点头，神情严肃。但他知道，他们也很兴奋。


为何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组织？金亦洲不只一次地被这么质问，同事、朋友、亲戚，甚至警察。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正确答案，每次总是现成地编一个搪塞过去，好玩，无聊，寻找归属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的内心深处不安分地喧哗着，似乎逼迫着他去干点什么，去逃避贫瘠的现实生活，去发泄破坏的激情和欲望，去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理想。有时候他会想，或许历史就是由这样一群集体无意识的暴徒创造出来的，没有什么正义，也没有什么进步，有的只是冲动，只是刹那间的极乐高潮，只是爽。


因此，他对寻找一劳永逸的答案毫无兴趣。


到站了。他出了车厢，远远地便看见在通往寰宇大厦入口处的过道上，急匆匆地走着不少人，那身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暴走族。


有四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男一女两个小男孩，没有人会带着小孩来参加这种活动。带头的男人脸色凝重，他似乎并不着急，走一步停两步，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女人神情有些慌张，牵着男人的手，时不时地望着他的眼睛，两个小孩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嘻哈玩闹着，手不停地扶着明显过大的墨镜。


他们也是暴走族吗？金亦洲心里好生纳闷。


入口临近了，他看见了老大“黑桃K”，一些人正在分发着小纸条，他也拿到一张，上面写着：冲入大厅，摘下墨镜，扔向空中，高呼三声，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他心跳有点加速，因为他看见了守着入口的四名警察，手中的枪管乌黑锃亮，闪着寒光。金亦洲还从没有跟警察正面冲突过，即将到来的冒险让他血脉贲张，他加大了MP3的音量，伴着电子鼓点的节奏，向人群靠拢过去。


人越来越多了，仿佛一出即将开场的摇滚秀，每个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警察也是。


陈默脸色铁青，紧紧地拉着莫可非和两个小孩，跻身于人群中，他在等待时机。


事情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要严重得多，甚至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那么，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超人了？”他记得自己在听完之后这样揶揄道。


“不，我们只是培养超人过程中失败的半成品。”莫可非没有耐心向他解释，即使眼睛进化了，但大脑没有足够的能力处理海量信息，躯体没有相适应的结构和功能，就像配置了宽带的1086电脑，网速再快，也是白搭。


“如果欧阳睿之得逞了会怎么样？”


“也许……我不知道……”莫可非显得犹豫而迷惘。“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失败，许多人会因为急剧的变异而死去，许多人会精神崩溃，因为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但或许会有极少数的人，能成功地适应这种改变……”


“但从本质上，他们都是实验品，不，应该说我们都是。”陈默记得莫可非无力地点点头。


他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戴着橙色墨镜的人，似乎总在观察着他们，他警惕起来，难道是警察？那人一身十足暴走风格的穿戴，不一会儿便汇入人群攒动中，分辨不出。陈默将几只手握得更紧了。


莫可非的话像魔咒般在他脑中不停地回旋，扰得他脑袋生疼，他无法完全理解那些词句的意义，那些概念太宏大、太抽象，对于他来说，一个词就够了——邪门。欧阳睿之邪门，九眼天珠邪门，江心语邪门，什么眼睛的进化、宇宙播种者更是邪门得可怕，就连身边的莫可非，也隐隐透着一股邪乎劲儿。虽然他知道，这些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但那些过分前沿的科学在他眼中也与魔法无异。


他只清楚一点，他不想成为实验品，无论目的多么冠冕堂皇。


暴走族们在入口前聚集成群，彼此间轻松地闲聊着，如集市般一片嘈杂。他们不停地看自己的手表、手机或者其他一切能够显示时间的物体，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领班的警察似乎有点紧张，一直握着对讲机低声说话，同时双眼凌厉地扫视着四周。他终于结束了通话，走向人群，喊了一声，谁是头儿出来一下。


陈默看见“黑桃K”走了出来，神态自若地跟那警察踱到一旁，说着什么。人群中又走出三五个人，到另外三名警察身边，或借火，或搭讪。


呼地一下，刚才还熙攘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陈默明白，时间到了，暴走即将开始。他一手一个，将徐博和戴铭紧紧抱在胸前，低低地对莫可非说了句，抓紧我。莫可非咬咬嘴唇，手心沁出了汗水。


不知从哪传出一声长长的呼哨，划破不安的寂静。几乎在同时，只听得哗啦几声，便见四名警察被放倒在地，牢牢按住。


人群仿佛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喷涌着，冲破那小小的入口，如猛兽般暴烈地狂奔，他们相互碰撞，彼此挤压，疼痛的快感驱使他们更加猛力地前进。金亦洲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盲目地追随着前人的方向，厉声尖叫，仿佛非人的生物，追踪着血腥的气息，围捕鲜嫩的食物。但在狭小的过道中，这头野性勃发的猛兽也只能是进退两难，缓慢蠕动。


陈默抱着小孩，在人群中艰难跋涉，仿佛陷身于深厚的积雪中，每前进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气力。莫可非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头发散乱，身型纤薄的她如苇草脆弱摇晃，在漩涡中更是无所适从，只能任凭冲撞。


前驱的队伍终于穿越过道，闯入宽敞的大厅，身后的人潮随即喷薄而出，气势如虹，迅速地填满了原本空旷的场地。暴走族们欢呼起来，以为自己赢得了又一次胜利，但很快的，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埋伏。大厅四面，蹲着三层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他们戴着灰冷的金属头盔，隐蔽在半透明的防暴盾背后。


陈默和莫可非终于摆脱了人群，挤进电梯间，迅速地按下顶楼的电钮。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陈默瞥见地上有件东西十分眼熟，那是一副橙色眼镜，伤感地反射着橘光。


直到此时，陈默仍与那些暴走族一样，对这次骚动保持着盲目乐观的态度。


金亦洲想摘下自己的眼镜，摸到的却是自己的脸，眼镜不知何时被挤掉了。他有些尴尬地看着身边的人纷纷摘下墨镜，自己手中却空空如也。有人开始低低地倒数“10，9，8……”，倒数的人越来越多，“……6，5，4……”，最后，两百多把声音汇聚在一起，竟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3，2……”，金亦洲也卖力地喊着，突然，眼前什么东西齐刷刷地晃了一下，似乎是从防暴警察的手中发出的。金亦洲漫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心头陡然一抽，他张着嘴巴，却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他看见了，警察手中紧握着的，并非橡胶警棍，而是一支支黑洞洞的枪管，而枪口，已经对准了倒数的人群。


“……1——0——”


无数墨镜如黑蝴蝶般翩然飞舞，在空中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声音，与随后的巨响相比，就像蜜蜂振翅相对于惊涛拍岸般，微不足道。

第三十二章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夜风中，欧阳睿之白发飘飘，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皱纹阴影重重，在脸上纵横蔓延，勾画出一副恼怒的表情。江心语在一旁站着，面无表情，如木偶般机械而苍白。


仪式、手印、经文、心法、时辰、星位……所有能考虑到的因素，无不依样画足葫芦，可偏偏天珠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欧阳睿之胸前的眼睛又亮了，再次向江心语下令。


江心语仿佛不知疲倦的提线傀儡，重复着与前两次毫无二致的动作与步骤，一手持转筒，一手结各色手印，同时口中的经文如水流淌，嘤嘤嗡嗡，如千万个虫豸漫舞于黑暗，单调中又蕴藏着无穷尽的变化。


九眼天珠在银匣中静静卧着，如同熟睡一般。


难道他的推测是错的？难道江心语并不具备唤醒天珠的能力？一种莫名巨大的挫败感重重地击打着欧阳睿之的胸口，让他心闷气短。


空中低低地飞过一阵轰鸣，时断时续。


是枪声。


欧阳不安地拿起电话，眼前的这群人表情古怪，无论是石成峰，还是军警，似乎都微微露着点笑意，是嘲弄？抑或是不屑？他恼怒地背过身去，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怎么回事？”


“那群暴徒企图袭警，我已经依照您的命令，清理干净了。”


“不要留下一点痕迹。”欧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没有余地了。


“明白！”


欧阳正欲挂掉电话，突然听筒那边叫了声“等等！”


“欧阳市长，3号电梯朝顶层去了，要不要把它停掉。”


该来的终究来了，欧阳心里暗暗佩服。


“不用了，几个老朋友而已，我会好好接待他们的。”他笑了笑，挂掉电话。


天台的圆型观光大厅，有三条电梯直达，四周用铬化玻璃密封，可做360度旋转，全市风光，尽收眼底。而现在，十几支枪口正齐刷刷地对准3号电梯的出口，等待着那个数字一次次地跳向终点。


欧阳睿之牵着江心语，气定神闲地站在军警背后，他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蜉蝣撼树般，如此不自量力地跟自己舍命揪斗，到底为了什么。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略显紧张的石成峰，他额头满是汗珠，青筋突突地跳着，一会看看欧阳睿之，又看看电梯，神情颇为怪异。


数字在跳到36的时候停住了，紧跟着，1号梯和2号梯的数字也跳动起来。


哼，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也太小看我欧阳了。他大手一挥，军警一分为三，将三个电梯门团团围住。


3号梯在47楼的时候又停住了，接着1号和2号梯也相继停下。


搞什么花样？欧阳睿之疑惑了，但随即明白过来，在天台的另一端，还有一个楼梯的出口，他们准是想从那边走上来。跟我玩兵分四路，就你们几个？嫩了点。


军警又迅速地分出一支5人小队，朝楼梯出口奔去。


三条电梯又开动了，数字缓慢地跳动着，47，48，T。


叮。电梯升到顶楼了。


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那灰冷的电梯门，摒住了呼吸。


1号梯门开了，没有人。


2号梯门开了，空的。


所有的军警马上集聚到3号梯门前，端起武器，手指轻轻勾住扳机，微微用力。


3号梯门缓缓滑向两侧，那条缝隙越来越宽，但映入众人眼帘的，除了那冰凉的四壁，并无他物。


欧阳大臂一挥，喊了声，楼梯。刷地一声，十几条黑影便如狼狗般扑向天台的另一端。


欧阳额头也微微沁出了汗水，他把江心语往石成峰手里一推，说了声看好她，自己也掏出手枪，朝楼梯口跑去。他没有注意到石成峰那异乎寻常的眼神，仿佛黑夜中燃起了熊熊烈火，热力逼人。


石成峰也掏出了手枪，只不过，他并没有走向天台，而是迈向电梯口。


楼梯口。军警们分层排好位置，一名突击手，平端着微型冲锋枪，蹲在楼梯上，谨慎地朝下探出枪口。


有脚步声。


众人都警惕起来，欧阳睿之轻轻说了声，看清楚了再开枪。他不希望伤害莫可非，这颗棋子留着还大有用处。


是个清洁工。突击手报告说。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欧阳额头又沁出了汗水。“问问他是谁。”


“站住！把手举过头顶！趴在楼梯上别动！你是谁？上来干吗？”突击手喊道。


“别别别……别……别开枪，我我我……我只是清洁工，被……被被被那个人用枪逼逼逼着上，上上来的……”楼梯道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哀求。


一股热血涌上了欧阳睿之的脑门，他怒目而视，敢跟我玩花招，我要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他扭头望向观光大厅，却看见了另一幕未曾料想到的场景。


石成峰挟着江心语，按下了3号电梯的电钮。


电梯门缓缓滑开，这时，他看见了惊人的一幕。原先冰冷的不锈钢内壁，竟渐渐地褪去金属的光泽与颜色，显露出几个人形来。


那竟是陈默、莫可非、徐博与戴铭。


原来，戴铭利用自己的伪装能力，在他们几人的身上，覆盖上一层电梯内壁的光学映像，就仿佛穿上了隐身衣，不复得见，尽管维持时间短暂，却也够用。陈默本想利用几个出口作为幌子，调开敌人的力量，再从背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却不料撞见了心怀鬼胎的石成峰。


几乎在刹那间，陈默和石成峰同时举起了枪，只不过，陈默瞄准的是石成峰，而石成峰却将枪口抵在江心语的太阳穴上。


“不！”莫可非喊了一声。


双方对峙着，石成峰慢慢向后退去，陈默走出了电梯，牢牢地逼视着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欲望，能将一切理智焚为灰烬的欲望。


欧阳睿之看到了这一切，所有枪口刷地一转，指向这对峙的双方。他一个手势，按住军警们的火力，情势似乎变得微妙而混乱，让他有点看不明白了。


三方都站到了天台上，夜风凛然，有种刺骨的寒冷慢慢地渗入皮肤。


“石成峰，快把枪放下，他们逃不掉了。”欧阳睿之首先发话。


“不！老师，你不明白。我一放下，我就没命了。”石成峰语气坚决，不带商量余地。


“放下！万一走火了怎么办！”欧阳睿之强硬起来，在他看来，石成峰不过是条可有可无的走狗，他的价值相比起江心语来，就如同砂砾与钻石般天壤之别。


“我不会放下的，老师，你不明白。”他已是满头大汗。


“欧阳市长，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你的爱徒正想开溜呢。”陈默语带讥诮，两个小孩紧紧地靠着他，莫可非手里也拿着枪，无力地反指着军警们。


“成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欧阳睿之眯缝起双眼，一股寒光隐隐若现。


“老师……老师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得不这么做……”石成峰的坚决在慢慢融化，他的精神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


“难道你……”


“是他们逼我的，如果我不能交出天珠和江心语，我全家都会没命的……”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哼。原来一切都是你搞的鬼，难怪你最近跟境外联系得那么紧密。说吧，他们出多少钱，一亿？两亿？还是十亿？”欧阳冷笑道。


“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得无厌，可……可现在我把全家的命都搭上了……”声音中带着哭腔。


“那是你咎由自取！”欧阳手微微一摆，部分枪口刷地指向石成峰。


“别动！你们！把枪扔掉，我……我真的会开枪的！”石成峰两眼通红，疯狂地用枪压住江心语的头，她的太阳穴周围红了一大片。“大不了同归于尽！”


“冷静，冷静。”欧阳睿之稳住他的情绪，自己把枪一丢，又示意军警把枪扔到地上。“有话好好说。”


“还有你！”他又转向陈默和莫可非，俩人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下。


“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有了江心语，你也没办法唤醒天珠。”欧阳平静地说道。


“哈！老师，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算不上什么天资卓越的优等生，但我并不蠢。”石成峰见自己掌握了局势，情绪稳定了下来。“我一直都在窃取你的资料，包括你用那只‘眼睛’对江心语下达的命令，我都用波谱仪进行分析，整理成可复制的数据，现在你明白了吧。”


欧阳睿之眉心一皱，胸前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着幽幽的蓝光。


“我太相信你了，成峰，你太令我失望了。”


“少来这一套了老师，大家心知肚明，在你眼里，所有人都只是工具，用完即丢的不值钱的工具！”他察觉到欧阳的变化，又嘿嘿地怪笑起来。“你是不是正在奇怪，为什么你的眼睛不起作用了，嘿嘿，幸亏我早有防备，特制了一副能过滤干扰波的隐形眼镜。老师，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个笨学生了吧。哈哈哈！”


欧阳心头一震，看来石成峰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一番处心积虑的设计，几乎滴水不漏。


可他还是漏掉了点什么。


陈默和莫可非呆站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只想着一件事，怎样才能把江心语安全地救出来。


“老师，现在请您的走狗们下楼，然后麻烦您把门反锁上，可以吗？”石成峰故作挑衅的话语，引得军警们一阵愤怒，把拳头攥得嘎崩响，可在人质面前，他们也只好顺从地走下楼梯，在欧阳关上门的刹那，他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谁也没有留意，只有最后一名军警听到了。


现在天台上只剩下七个人，势成三角，在星空下冷冷对峙着。


最后的游戏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石成峰挟持着江心语向电梯口退去，欧阳睿之与陈默等人步步紧逼，在这一时刻，尽管出发点迥异，但他们还是暂时地站在了同一战线。


石成峰不停地按着电钮，从1号梯到3号梯，可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数字。


“怎么回事？”他慌张地质问欧阳。


“电梯的电源已经被掐断了，我的走狗们干的。”欧阳耸耸肩。


“你这卑鄙的老狐狸！马上给我接上！”石成峰咬牙切齿地骂道。


“恐怕至少得一两个小时了。”欧阳明白，只要从精神上拖垮石成峰，他便成功了。


石成峰愣了片刻，突然干笑了几声，掏出手机。


“小杨，是我，马上到天台来接我，快！”


陈默和莫可非面面相觑，疑惑在几条通道都已经被堵死的情况下，电话那头的人如何到天台来接他，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繁星似尘，城市静静地卧在一片安详之中。不多久，这份宁静被类似蜂群飞行的声音打破了，声音越来越大，由远而近，逐渐转变成巨大而低沉的轰鸣，卷起汹涌的气流，肆虐地扑打着众人的身体，犹如风暴来临。


一架旧式直11改装型直升机从天而降，落在天台上。


欧阳不由在心里暗暗佩服石成峰的心思缜密，又慨叹了一声，可惜了。


“石成峰！你赢了！”欧阳大声喊道，气流卷动着他的白发，在额角飘摇。“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真的天珠在哪里？”


石成峰愣住了，他似乎在想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但很快地，他恢复了理智。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老狐狸，看来你还是把我当笨蛋啊。”


欧阳睿之笑了，笑得很诡异。是的。你是个笨蛋，我根本没指望你会告诉我，不过，你的眼神却把你出卖了。就在刚才电光火石的刹那，欧阳睿之集中所有的精神力，用胸前的眼睛去刺探石成峰的思维，那个十分笨拙的问题，是为了迫使他去考虑真正天珠的位置。思维的潜流是难以捉摸的，但浮现在表层的思绪，却如同浅水里的鱼儿，唾手可得。


天珠就在他的身上，而且，就藏在他胸前的暗袋里。


石成峰退到直升机的舱门前，舱门滑开了，他扭头看了一眼，不知觉间松开了江心语。


是时候了！


欧阳睿之胸前眼睛猛地一亮，随即江心语的眼睛呼应一般，闪过一道蓝光。原本木讷如机器的江心语，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个手刀击落石成峰手中的枪，又直朝他心口掏去，撕开他的暗袋，将天珠牢牢握在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石成峰反应不及，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十岁女孩竟有如此敏捷的速度和凶狠的招式，他不知道，这都是欧阳通过控制她的心智，给她设定好的“程序”，已经接近她瞬间运动能力的极限。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可他错了。


石成峰飞起一腿，踢在江心语纤细的腕间，小手一松，天珠飞将出去，骨碌骨碌地在地上打着转。


陈默眼见局势有变，就地一滚，拣起一杆枪，欲瞄准石成峰，可又怕错手射伤江心语，犹疑不定。


石成峰见大势已去，还是逃命要紧，呼的从兜中抓出一把东西，撒将开去。


“你们想要天珠，我就给你们天珠！”


只见数十颗一模一样的九眼天珠哗啦一声撒在地上，又复弹起，相互碰撞间发出铿锵清脆的乐音。陈默知道，他已经黔驴技穷，如壁虎断尾求生般，这是他最后的一招。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满地的天珠所吸引，石成峰猛地蹿上直升机，将门一关，焦急地叫机师起飞。


欧阳睿之对于石成峰的逃离似乎并不为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满地的天珠，试图从中辨别出与众不同的一颗。看得出，石成峰真是机关算尽，每颗赝品都与原来的天珠一模一样，无论是大小、形状、颜色、纹路，甚至连贯穿九眼其间的那条裂缝，都如出一辙。


他辨别不出，一股怒气猛烈地冲上欧阳睿之的心头，这比天珠落在石成峰手里更让人恼怒。


直升机的旋翼加快了转速，机身开始离地。气流夹杂着沙尘，朝四面八方席卷铺开，打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天珠被吹得乱跑，滚向不同的方向。


陈默朝直升机开了几枪，但并没能阻止他的起飞，他只是感到愤怒，对一个丧心病狂的卑鄙小人的极度愤怒。


直升机飞离了大厦天台，闪着点点红光，朝东面飞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莫可非隐隐感到，石成峰不会有好下场，从欧阳睿之那怒气满盈的双眼中，她看到了杀意。她相信，诅咒已经附着直升机离去，潜伏于暗处，随时等待施展致命的威力。


她突然感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襟，扭头一看，是徐博。


“我看见了。”徐博怯怯地说。


“看见什么？”莫可非不解。


“那颗珠子。心语抢过来的那颗珠子。”徐博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散落着不下十颗天珠。


莫可非恍然大悟，她想起了那次纸牌游戏。徐博具有超强的视觉追踪能力，能清楚辨认高速运动中的物体轨迹，就像热能跟踪导弹一样，盯上了猎物，就怎么也不会让它逃脱。但只是一瞬间，另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不寒而栗。


她迅速地将徐博拥入怀里，转头一看，太迟了。


欧阳睿之正看着他俩，优雅而矜持地笑着，那张笑脸，仿佛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入莫可非的心窝，令她毛骨悚然。


他知道了一切。


“陈默！”莫可非惊恐地叫了一声，将徐博藏到身后。


陈默正在检查江心语是否受伤，听见莫可非的呼救，立马将枪口对准了欧阳睿之。


“别动！欧阳市长，如果你不想脑袋开花的话！”


欧阳举高双手，缓缓地朝他转过身来，脸上仍保持着那副怪异的笑容，蓦地，胸前的眼睛亮了。


陈默被那道蓝光晃了一下，他一直奇怪，欧阳睿之为何在衣服的胸前设计了那样一个圆孔，而且还能发光。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忽然猛烈地攻占了陈默的脑海，他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个圆孔，如飞蛾扑火般，明知那里燃烧着死亡的气息，却仍无法遏制地产生观看的欲望。那幽幽的蓝光，仿佛一切极乐的源头，诱惑着他，勾引着他，让他的灵魂就那么凝固在里面，化为琥珀中的死囚。


霎那间，世界从陈默眼前消失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下那片鬼魅般的蓝光。一股无比温暖的潮流将陈默拥入，仿佛回归母亲的子宫，他感到安全，感到平和，前所未有的平和。所有的思绪都如水晶般澄澈而透明，简单而又繁复地叠沓于感官之上，构筑成一间无与伦比的心灵城堡。他愿意置身其间，永生永世，哪怕肉身被焚为灰烬，湮为齑粉，他也愿意。


突然，他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污秽而邪恶，他努力地想把这些声音排挤出自己的脑海，他觉得那是幻听，是恶魔之声。


“陈默！别看他的眼睛！”莫可非看见陈默突然像木偶般定格了，突然想起之前欧阳与石成峰的对话，还有一直如傀儡般行动的江心语，她明白了。


她大喊大叫着，试图唤醒陈默。可一切都那么徒劳，欧阳的力量太强大了。


只有放手一搏了，莫可非捡起脚边的枪，指向欧阳睿之。


欧阳睿之转过身来，还有那只幽蓝的魔眼。


莫可非紧紧地闭上双眼，靠着先前的方位感，不停地扣动扳机，砰砰砰砰……


一梭子弹打光了，她的虎口和手腕被后座力震得发麻。


四周是那么寂静，仿佛无人的坟墓。


她睁开眼，眼前空无一人，只有陈默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圆睁，却没有丝毫生气。


忽然，如有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颈后，莫可非听见了骨头碰撞的声音，顿时眼前一黑，嘭地栽倒在地。


“呸！臭婊子！差点真被你干掉！”欧阳睿之站在她的背后，揉揉手腕。“只能怨你自己枪法太差。回头我再教教你吧。”


接着，他在瑟瑟发抖的徐博面前蹲下，露出满面慈祥的笑容。


“小朋友，帮伯伯把那颗珠子找出来，好不好啊。”


欧阳睿之胸前的眼睛再次亮起，绽放出荧荧魔光。

第三十四章


石成峰坐在机舱中，木然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城市如一卷闪着荧光的布匹，低低地在下方铺开，肮脏却又圣洁。直升机正在飞往邻城的军区，在那里，他能避开欧阳睿之的势力，再逃往其他的城市，或者，其他的国度。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化为泡影，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有的只是麻木。至于家人，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便猛烈地抽搐起来，他没有撒谎，利欲熏心的他赔上了家人的性命，换来的只是虚空。


他知道，自己的流亡生涯已经开始，却看不到尽头。


他所不知道的是，留给他感伤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景色突然一转，变得荒芜而寂寞，城市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灌木和沙地，接着，是月光下宁静的海岸，海浪冲刷着沙滩，银光粼粼，哼唱着轻柔的节奏，一起一伏。


“这是哪里？”他疑惑地问机师。


没有回答。


旋翼的轰鸣似乎渐渐低了，轻了，突然轰地一声巨响，机身剧烈地震动起来。石成峰惶恐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开始倾斜，旋转，如同置身于失速的过山车。


“你干吗！快降落！”他疯狂地敲打着驾驶舱。


机师依旧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所出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光。


只是起飞前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却注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震动愈加猛烈，石成峰如同一件软塌塌的衣裳，在机舱中被来回抛甩，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粘稠的液体从头上淌下，流入他的眼睛、嘴巴，味道咸腥。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赌博，一切只是徒劳。


机身停止了旋转，扭成垂直的姿势，坠向地面。石成峰被甩到驾驶舱隔板上，窗外，墨蓝色的夜空面对着他，如同一扇没有边际的镜子，无数的星星闪着光，妩媚而明亮。


星星开始远离，还有夜空，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被压散了，思绪开始解体，逃逸，如烟雾般变幻不定。他突然看见了月亮，巨大而洁白，散发着氤氲缥缈的光晕，仿佛一匹纯白的瞳孔，泄漏出宇宙之眼的秘密。


那是石成峰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最后一幕。


欧阳睿之从徐博手中轻轻取下那枚天珠，堆起满脸的笑纹。


终于就要结束了，一切的一切。


他离开了僵硬的徐博，拧头寻找江心语，他看见了手举着枪的陈默，看见了倒卧在地的莫可非，可偏偏没有江心语。哪里都没有！


不对，还少了一个人！


戴铭趴在墙角，牙齿不住地打战，他的背后，是依旧木讷的江心语。暴怒的欧阳睿之四处张望着，他缓慢地踱过天台，朝他匿身的方向走来。戴铭紧张地盯着欧阳，腿不住地颤抖，因为冷，更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覆盖在身上的墙体伪装很快就会褪去，两人将暴露无遗。


他只能祈求奇迹的发生。


欧阳睿之眯缝着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知道，他们没有办法下楼，必然就躲藏着这天台的某个角落。


楼梯口。天台。观光大厅。电梯间。一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他们长翅膀飞了不成？


突然，欧阳的眼角瞥见了一丝动静，转过脸去，却一切正常。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死盯着那个角落，慢慢地靠近。


灰白的墙，灰白的水泥地，突然墙壁抖动了一下，露出一缕蓝色，随即又恢复了平整。


欧阳睿之咧嘴笑了。兔崽子，可算逮到你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拔腿踹去，嘭地一声，一团灰白色的物体在地上滚动几圈，滑出数米开外。而江心语便蓦然暴露在欧阳睿之的视野中。


那团灰色的物体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身上的颜色逐渐褪去，恢复成戴铭的模样，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惊恐无助地望着欧阳和江心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喔？原来是你啊，小伙子挺厉害嘛，差点就把我骗过去了。”欧阳一步步逼近。


戴铭攥紧了拳头，往前纵身一跃，呼地一下，又消失了。


嘭。欧阳的脸上结实挨了一拳，虽然力度不大，却也让他狼狈不堪。接着，小腿又被狠狠踹了一脚。他恼怒地朝袭来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不料背后又重重地挨了一下。


“兔崽子！”他嘶叫着，按着脚步声胡乱甩出拳头，打到的却只是空气。


砰。这回是腹部。


欧阳睿之突然心生一计，手捂着胸口，悄悄地将眼睛亮起，静静地等待着。呼，背后忽然一阵风声袭来，欧阳猛地转身，将胸眼正对着那个方向，散放出鬼魅的蓝光。


扑通。戴铭显出原型，重重地跌倒在地，他的眼神，与陈默的一样，空洞而麻木，已经没有一丝生气。


欧阳忿忿地在戴铭身上补了几脚，以解心头不快。他也明白，自己的精力有限，每多控制一个人，整体的能量就要下降几分，对被控人的操纵也就放松几分，即使强大如他，也没有办法无限制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他感到有点乏力，一阵虚弱感如寒风般钻进他的身体，脚步发颤，头脑也变得不甚清醒。


欧阳睿之强打起精神，因为他知道，离最后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迈出这一步。终究，他还是赢了。


江心语再次回到了九眼天珠的面前，种种曲折风波之后，她的眼神疲惫毕露，动作也稍显迟缓。


转筒。手印。经文。


欧阳睿之胸前的眼睛猛烈地闪烁着，他用尽所有的精神力去引导和操控江心语，哪怕是一丁点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江心语的额头开始闪现光芒，光逐渐扩散到全身，吟诵突然加快了速度，如滔天的洪水漫溢开来，吞没夜空的宁静。欧阳睿之兴奋不已，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九年前，那幕邪恶却难以忘却的情景。


是时候了。


九眼天珠也开始绽放光芒，由两侧到中央，次第亮起，那光芒色泽纷乱，慢慢地凝成一个光球，旋转着膨胀开来，由原先的拳头大小，到人头尺寸，最后竟有半人来高，直朝欧阳睿之逼来。


他退后了几步，眼看着江心语融入光球中，她的面容与轮廓，宛如由亿万条细密的金丝绣成，虚实之间，幻化出极为细腻的质感，仿佛非人。


这与九年前的情形又有不同，启示的威力更为惊人，那么产生的影响必然更加巨大。欧阳睿之血脉贲张，强烈的喜悦让他不能自已，他的梦想成真了，用个体的才智与力量，推动人类的进化之轮。只有神才配拥有的大能，如今竟然由他，一个人类来指挥与发动，这是一种怎样无上的荣耀！


各种无法言述的颜色映照着欧阳睿之的全身，熠熠生辉，他感到阵阵眩晕，口中反复呢喃着《创世纪》中的句子。


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出自《圣经·创世纪》第3章第5节。]


天台上一片神异的光亮，拉出几个长长的身影，他们有的僵立不动，有的静卧于地，有的满怀崇拜，有的却只是冷冷观看，宛如一堆造型各异的群体雕塑，影子摇曳，飘忽不定，在这缱绻星光下，构成一幅复杂而又诡异的图景。


时近子夜，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或许，也是明日终结时。

第三十五章


对于江心语来说，这一切毫无意义，如皮影戏般，虚幻空洞。


光球内的她，眼前却是一片黯淡，恍如身处黑暗的影院中，观赏着一幕幕流光溢彩的奇观，幕前幕中两个世界，无论多么璀璨，多么绚烂，毕竟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深渊。这正是她此时最真实的感受。在欧阳睿之的指令下，她如机械人般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看着天珠亮起，看着光球膨胀，看着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夜空，江心语丝毫不觉得兴奋，或是罪疚，在她的记忆中，并不存在如此强烈的情感。


而她并不以此为悲哀。


使她悲哀的，是欧阳睿之有如神祗临世般的表情。


光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复杂结构分裂着。先是由内到外次第剥开，如同无数个气泡层层嵌套，彼此映照出琉璃般晶莹的光泽，接着，似乎有千万根毛细血管般的光流，由天珠向外辐射，每当触及光泡的边缘，便会荡出圈圈涟漪，同时发生轻微的折射，继续生长，直到抵达光球的最外层。


没有言语能够描述如此精妙而神秘的景象。光纹以人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嬗变着，相互干涉、融合，幻化为类似文字般的符号，但又远超文字所能表达和涵盖的内容。当眼神与之交接的刹那，意义与情感如雷击般劈开神经，漾开层层波澜，丰富而又细腻的刺激层层迭迭，迅速地蔓延到其他的感官，如一朵无穷无尽的曼陀罗，在欧阳睿之的头脑中轮回盛放。


幻象。眼前的，脑中的。循环交织，相互辉映，融会而一。


这就是启示的力量？


光球猛地一颤，开始坍塌。如同细胞凋亡般，粗糙，褶皱，凹陷，收缩，回归原点。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世界重新变得黯淡，宁静而平庸。欧阳睿之无暇用逻辑去仔细推敲，恍如刹那间度过亿万年的狂欢，穿越无数时空的荒原，存在的意义被凝缩成微不足道的一点，而这一点，即将爆发。


夜空中，一声尖啸划破寂静，锋利中带着微微的悲鸣，传向天际。鸣响愈加低沉，如湿婆的鼓点，血光暗藏，慑动人心。忽然，如千丈海啸凭空而起，巨大的轰鸣伴随着一道紫白色的光柱冲上云霄，排开棉絮般纠结的云雾，刺破大气层，渐弱于无限远的星空。


远远望去，如广袤天地间的一根银色蛛丝，又如天堂的喷泉垂注而下。


欧阳睿之心生疑惑，他所期待的光帷并没有出现，没有散射，没有铺天盖地的极光，没有九年前那只高悬于城市上空的天眼，那么，启示何以实现？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江心语能够解答。


虽然她脸上仍如一潭死水，但内心深处，正发生着复杂而微妙的变化。江心语隐隐地感受到一些异乎寻常的讯息，从遥不可及的远方，微弱而又执着地生长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些神秘的触须，蛰伏了亿万年的岁月，穿越百万光年的距离，似乎只是为了与目标轻轻的一次触碰，那便是它们无尽旅程的终点。


江心语的身体蓦然一颤，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触须对光柱的试探与回应，看来，它们接上头了。在她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情景，蕴藏在天珠中的暗号，通过光柱，传送给无形的使者，后者欢欣雀跃，霎那间膨胀成树状，末梢又鼓成蘑菇状，信息便通过蘑菇状触手的浸入，以光速向树的根部传递，发送出最后的指令。


她知道，使者只是一束能量，无形无色，但人类的大脑却凭空虚拟出一幅可感的图象，甚至还为它赋予了感情色彩，为了便于理解，却蒙蔽了事物本真的状态，这实在有点可笑。即便如此，她还是乐于“看”着信息顺着树干弥漫开去，在浩淼的太空中如夕照下的恒河，波光粼粼，奔流不息。毕竟，她还没能完全摆脱人类的思维模式。


河流逐渐汇聚成一个方向，坚定而清晰。江心语明白了，那便是一切结束与开始的地方。她突然感到一阵厌倦，对这场漫无休止的游戏，对欧阳睿之的自以为是。该结束了，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在等着她。


江心语笑了，第一次的，像一个十岁女孩那样笑了。


月球。风暴洋西部。兰斯伯格环形山附近。


阿波罗12号留下的月震站里，仪器的指针剧烈地抖动着，将搜集到的数据通过人造卫星的中转，发送回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之外的地球，美国，休斯顿，NASA。


震源位于开普勒环形山西南78公里的地下，深度约为964公里，处于月震带与软流层的交界处，强度里氏2.4级，还在持续增强，时间已长达13分48秒。


这并非是唯一的震动。


其他几台地震仪同样记录到数据类似的月震，可以说，这是一场同时发生的群震，但它们所分布的位置却规律得耐人寻味。


中央湾。静海南部。普尔巴赫环形山。湿海。喀尔巴阡山脉西北。阿基米德环形山。梦湖。笛卡尔高原东南。


一共九处。大致排列成三行三列的方阵形状。


在21分17秒时，月震达到了历史性的峰值——里氏6.3级，震波穿越基性岩、橄榄石、辉长岩、钙长岩，抵达25公里厚的玄武岩表层，即使在月球如此稀薄的大气层中，仍然产生了类似共鸣的低沉声响，当然，相比起月面地貌出现的巨大改变，这已经不算什么。


在九处震源上方的月面，隆起高达数公里的丘陵，震起细密的岩浆岩粉末，如沙尘暴般遮天盖地，氤氲不散，紧接着，八座丘陵由顶端朝东西裂开数百公里的峡谷，劈开无数环形山，许多伟大的名字将从此消失，只有中央湾裂开的方向呈南北走向，连续将托勒攻、阿尔芬萨斯、阿尔扎赫三座大型环形山一分为二。


几乎是同时的，九座巨型峡谷停止了纵向的撕裂，开始向两侧扩张，在岩层应力的作用下，峡谷边缘堆叠起褶皱似的群峰，绵延不绝。


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一过程到底持续了多久，即使余震也持续了两天的时间。


但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人都清楚，历史从此刻起将被改写。那一轮恍如梦魇的明月，高悬于广袤无垠的夜空，九只深邃如洞的巨眼，缓缓睁开，如神祗般冷冷地审视尘世。他们将永生难忘。


但是震撼还远未停止。所有在那个夜晚凝望皓月的人们很快发现，一些晶莹闪烁的物质，迅速地从黯淡无光的眼洞中升起，并折射出比月球本身更加明亮的银光，给正处于夜晚的半边地球披上了一层素雅的银色薄纱。


那是月之海的潮汐。


大多数人的情绪变化都是相似的，先是兴奋不已，然后心有惴惴，最后是莫名恐惧。急剧的变化让人类脆弱的神经无所适从，特别是当他们信仰的权威无法作出合理解释时，无论这神龛上供奉的是上帝，还是科学。


天眼开了。


我们将看见什么？


他看见了。


先是黑暗中的一点亮光，接着，亮光迅速地扩散开来，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成为一幅清晰的画面。一位老人与一个小女孩，在一根刺目的光柱两侧，如雕塑般对视着，一圈圈的涟漪不断地从中央高台上的珠子漾开，冲刷着两人的身体，在地面拖出细长的影子，来回摇曳，颤抖，扭动，如同芦苇一般。


徐博醒了，仿佛大梦初觉，他恍惚地看着眼前奇异的一幕，全身酸痛，头脑混沌。他努力地回忆着，试图理出个头绪，但是头痛欲裂，接着，又有几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或立或卧，姿势怪异，面孔熟悉而陌生。


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莫可非动了一下手指，她紧闭着眼睛，黑暗中有各色的光块漫舞，她觉得脖子好疼，更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的下半身一片麻木，一点感觉都没有。一股冰冷的恐惧将她的思绪吞没，突然，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温暖的一只手。她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记枪声划破了夜空。


陈默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子弹射偏了。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腿如同扎根于水泥地板般动弹不得，但他的头脑已经恢复了清醒。对于此前昏迷的一段时间，他只有模糊的印象，那是一种令人留恋的感觉，在那片蓝光中，在那座心灵城堡中。如今，一切都不复存在，如同从天堂堕入地狱，陈默只感到一阵阵恶心，冰冷的、灰暗的、疼痛的现实，像墙一样将他包围，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清楚这一切痛苦的源头，他要来个了结。陈默再次艰难地将枪口对准了欧阳睿之，扣动扳机。


砰。


徐博握着莫可非的手，惊讶地看着陈默，看着那个冒烟的枪口，他隐隐听见哭声，那应该是戴铭，他也醒了。


虽然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可陈默还是打偏了。欧阳睿之微闭着双眼，站着，像一块坚硬的碑石，他似乎对周围的危险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乎。他知道，陈默的视觉系统仍然处于“错位”的状态，现在的他，无论如何瞄准，所射出的子弹都将是偏转的。


欧阳睿之正进行着的，是一场更为致命的战斗。他的敌人，是江心语。


谁也没有注意到，江心语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麻木冷漠的“怪胎”，她的笑容超然而高傲，眼神中闪现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智慧。她知道，启示的力量已经深深地渗入自己的深处，像一个疾速膨胀的风暴，等待着摧枯拉朽的时刻，而她的心灵，正安置于风暴之眼，澄澈宁静。


她直视着那只眼睛，那只曾经控制过她的眼睛，如今，闪烁着恐惧的蓝光。


欧阳睿之的眼睑猛烈颤抖着，不得已之下，他又收回了附着于戴铭身上的精神力，以抵抗江心语渐趋猛烈的攻击。从胸前的那只眼睛里，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力量，从江心语那对深邃无比的瞳孔中四散逃逸，宛如一队溃败的逃兵。甚至，他感觉对方的目光正逐步地逼近自己，在四周游弋逡巡，试图寻找防线的薄弱点，突而破之，大肆反攻。


此外，还有一种噪音，不时地扰乱他的心绪，那是愈加贴近的枪声。


欧阳睿之疲于应付，他不停地调配着自己的力量，在两条战线上保持着动态平衡，并根据敌人力量的强弱变化，适度地控制自己的消耗程度。他只希望，陈默能够快点打光一梭子弹，那样的话，他便能集中足够的力量先击败江心语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江心语会反戈一击，难道这也是启示的力量？


他分明感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横在自己的咽喉。寒气逼人。


莫可非握着徐博胖呼呼的小手，看着陈默扭曲的身体和表情，他每抽搐一次，徐博的手都会随之颤抖。莫可非明白，即使表面死水微澜，但一切都在暗中激烈地争斗着，力量的此消彼长，就在这颤抖间暴露无遗。


砰。陈默挣扎着又开了一枪，欧阳睿之飘起几缕白发，随即落下。依然没有命中。


莫可非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因为她分明看见了子弹飞行的轨道，有如慢镜头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螺纹状的痕迹，擦过欧阳的发际，消失在空中。


难道是……徐博的手又颤抖了一下，陈默双眼圆睁，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仿佛麻花般拧成古怪的形状，他的手如爪子般抽搐着，却仍死死地攥住手枪不放。他知道，只剩下最后的两颗子弹了。


江心语改变了策略，她摹仿欧阳睿之的波长，将自己的能量伪装成对方的反馈信息，如同一面镜子，将光波沿原路径悉数反射，成功逃过欧阳的识别防卫，潜入他的视觉神经系统。欧阳睿之发觉中计，但为时已晚，只得调动更多的能量，与内部的敌人展开殊死对抗。


陈默突然觉得身体一松，如同解开锁链的囚徒，他再次瞄准。


砰。子弹轻盈地由莫可非眼前飞过，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略带火光的痕迹，擦起几缕断发，还有数滴血珠，欧阳睿之的耳朵随即被撕开一个鲜红的缺口。


她明白了，或许是启示的作用，使得自己部分地融合了徐博的力量，她紧紧地握着徐博的手，突然一个想法闪电般燃亮她的脑海。


疼痛激怒了欧阳睿之，他近乎疯狂地折磨着陈默，但同时又不得不与逐渐迷乱的意识作战。潜入他脑海的江心语，一面冷酷地解构着他的思维，一面顽皮地制造出种种荒诞的幻象，操纵着他本能的情感反应，极乐极悲，或喜或怒，欧阳睿之就像她手心的洋娃娃，在各种情景中扮演着过家家的游戏。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便是复仇之道。


砰。最后一颗子弹旋转着破膛而出，陈默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如同丧失了弹性的弹簧般，软塌塌地耷拉在骨架上，仿佛随时都会散成一堆零件。


莫可非咬紧了牙关，将徐博的手攥得嘎崩响，指节都已泛白，她努力地看清子弹飞行的每一寸位置，那道漂亮的弧线向四周散射着晶莹的火花，朝欧阳睿之那颗花白的头颅飞去，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眼看着就要飞过他的头顶。


不！从莫可非的眼中迸出愤怒的火焰，刹那间，那颗子弹周围的空间抖动了一下，如同电影中的跳帧，整幅画面发生了扭曲，子弹倏地滑入另一条并不存在的轨道，仿佛时空回转，竟重新出现在数秒前的位置上。


只不过这一次，子弹的轨道发生了肉眼无法辨别的偏转。


扑。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声响，此刻却如心跳般，在夜风中清晰可鉴。


嘭。一副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不是欧阳睿之。


是陈默。所有支撑着他身体的力量在刹那间消失了，除了自由落体，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滴答。滴答。另一种细微的声音开始持续地加速，节奏轻盈而跳跃。


粘稠的液体从欧阳睿之额前的圆孔如泉水涌出，淌满脸颊，又滴落在地上，积聚成暗红的海洋。他的所有抵抗与意识，在刹那间静止，时间变得缓慢而粘滞，世界的颗粒变得粗糙，在神经上磨砺出疼痛的触觉。他突然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生命，他的使命，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他无怨无悔。


欧阳睿之如一块石碑般轰然倒地，他的表情安详而宁静，眼中带着隐隐的笑意，望向浩瀚的星空。他笑了，因为他看见了那轮皎洁的明月，明月也正含笑望着他，清辉四溢。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扭动着，从那个小孔中飘出，消散在风中。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将重新开始。

第三十六章


纽约，曼哈顿，时代广场。


杰夫·史密斯戴着墨镜，脸色苍白地穿越拥挤的人群，小心翼翼地避免与路人发生碰撞。


这被称为“纽约之心”、“世界十字路口”的时代广场，实际上只是第七大道与百老汇大街交汇处的一片空地，原名朗埃克广场，1904年《纽约时报》在此新建报社大楼，同年4月8日，当时的纽约市市长乔治·麦克莱伦签署了一份宣言，正式更名为时代广场。


无论世界怎样天翻地覆，这里依旧灯火辉煌，彻夜如昼。


杰夫不安地张望着，东北方，是世界最大的商业与娱乐综合体——洛克菲勒中心，北面，则是林肯中心，巨型的电子广告牌鳞次栉比，在半空中铺就一幅光墙，变幻万千，令人眼花缭乱。今晚将有一场大型庆典，广场愈加金碧辉煌，璀璨夺目。但他此时却无暇欣赏，或者赞叹，只是在心底反复默诵着一个名字，一个至仁至慈，神圣不容玷污的名字。


一切相互抵牾、相互悖离、相互排斥的事物，现代或古老、文明或愚昧、高尚或丑恶、繁荣或荒凉、富有或贫困、物质或精神……都在这一方密集的时空中高度浓缩着，肆意地展示着自身最极端的形态。这是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不管发生什么都无需惊奇，因为这是纽约。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文明。杰夫冷笑了一声，他分明看到空气中漂浮着诅咒的颜色，铁灰般隐隐发涩，他明白，时候到了。


大约是一个礼拜前，他从电视上看到，世界各地陆续出现症状怪异的病人，这才明白，他和兄弟们患上的，并非一般的眼疾。他们总能看到彼此的头顶，漂浮着类似烟雾的色彩，而且，那色彩似乎能够随着各自的思绪情感而变幻，奇怪的是，除却他们之外，别无他人能够散发、看见、抑或读解这种彩雾。仿佛血缘联系着家族，宗教联系着信徒般，彩雾牢牢地联结着这群并无血缘，却从小死生与共的“兄弟”。


杰夫和他的兄弟们毫不惊惶，相反，他们镇定而满心欣喜，因为，他们看到了，真主与基督的千年战争，即将打响最后的一役。东方的天际，绽放着圣洁的胜利曙光。


铁灰转为赤红，微微闪着银光。杰夫顺着那彩光，溯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隐藏在人群中，同样的苍白。那是他的兄弟。他知道，自己的头上同样泛着色彩，传达着自己的思绪与情感。那会是紧张的紫红，带着黑色的焦虑斑点吗？还是兴奋的粉蓝，密布着橘黄的谨慎条纹？这便是上天赐予的厚礼，他们凭借这一神迹，离最后的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杰夫看到自己的兄弟走到一个街头艺人面前，那个艺人脸上涂着厚重的粉彩，摹仿着各类滑稽的角色，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彩色盒子，偶有行人投进几个硬币。他现在正如机器人般滑动着僵硬的舞步。兄弟将一个纸袋扔进盒子里，接着，头上闪耀着一片轻快的金黄。艺人夸张地鞠了一个近乎180度的躬，眼角闪烁着银色的液体。杰夫如法炮制，将一个长筒型的罐子，用报纸裹着，迅速投进箱子里，然后躲进观光的人群中。


巨大的电视墙上出现了特别新闻报道，一座巍峨的铁塔，在夕阳中矗立着，金光闪烁，似乎有一些黑色的碎片，不时地从塔顶喷出、溅落，镜头拉近，那竟是一具具的人体，或独自或结伴，毫无畏惧地跃出几百米的高空，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地消失在泣血夕照中，那种美，病态却又震慑人心。


游客的相机闪烁。杰夫嘴角露出了一丝冷冷的嘲笑。他看见人群上空有几片闪光的烟雾，几乎同时化为血般的猩红。别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东京，都港区，东京铁塔。


伊藤贤三站在250米高的特别观景台，风透过钢化玻璃上的破洞灌进来，吹得老人摇晃不稳。


在东京仍处于重建的1958年，东京铁塔的出现无疑像是支配了天空的巨怪，为战败的日本国民竖起一座最高的精神地标。333米的高度，比埃菲尔铁塔还高33米，尽管最初的建造目的是用于传送电视和广播信号，但它吸引游客的特别之处，却是能够俯瞰东京全城的景色。


八十年后的如今，铁塔已经不再像往日般引人注目，但在老一代日本人的心中，却仍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


伊藤扶着栏杆，沿圆形的观景台缓缓行走。天气好的日子，尤其是冬天，这边该能看到房总和三浦半岛吧，还有横滨的LandmarkTower大厦，这边该是西边吧，有箱根和美丽的富士山，再过去就能看见筑波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他停下了脚步，掖了掖衣服，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没有电子设备的帮助，患上白内障的他恐怕还爬不到这里吧。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在身后响起，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伊藤先生，您果然在这里。”一把年轻甜美的声音。


“啊，是晴子小姐您呐。麻烦您了，我这就回去。”伊藤贤三不好意思地笑笑。


“伊藤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带您回去的，我只是……来看看传说中的东京铁塔。”药师丸晴子似乎有什么心事。


“是这样的啊。虽然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了，可还是很乐意为你做一回导游呢。”


老人开始讲述铁塔的点滴历史。以前的铁塔下还有蜡像馆、水族馆、不可思议人行区等游艺项目，一到夜晚便有红白交替的霓虹，将铁塔装点成东京最亮丽的风景，可即便如此，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东京铁塔的吸引力亦逐年下降，从最初的每年五百万人次，减少到后来的不足一百五十万人次。


“就算有大型的咖啡厅，有精心设计的效果音乐，可仍然是被当成高辐射的怪物，挽留不住游人的心啊。”


“是这样的啊，难怪后来变成了传说中的自杀圣地呢。”晴子若有所思地说。


老人脸色一变，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金属栏杆。风猛烈地摇撼着伊藤的身体，他的衣服如同翅膀般扑腾作响。


“晴子小姐，虽然那场可怕的传染病夺去了我所有的亲人，可我还是会坚强地活下去的，请您放心好了。”伊藤贤三郑重地点着头。


空气中似乎传来“嗤”的一声冷笑。


“是啊，像您这么幸运的人，又怎么能理解我们所承受的痛苦。”晴子的声音生硬而冰冷，带着浓重的敌意。“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您的亲人们，都是自杀而死的。”


“什么！”老人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的铃美，正夫和直树，都是被病魔夺去生命的啊！”


“哼。那只是为了安慰您而编出来的谎言而已。像这样的谎言，什么时候也是会有的吧！他们都跟我一样，是看到了遭诅咒的月亮的人啊！”


“月亮？”


“没错。他们或许都跟我一样，看到了这地狱般的世界嗬，实在是没有信心再生存下去了。与其被别人杀死，或者发疯而死，还不如带着尊严死去。”


晴子想起了那则令她战栗不已的新闻。在非洲某国发现一处大屠杀现场，巨大的土坑中掩埋着数百具婴儿尸骸，经检验，这些婴儿死法各异，或火烧、或屠戮、或活埋窒息而死，但它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均是发生了严重的变异。据调查，凶手很可能就是婴儿所在部落的居民，也就是说，父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晴子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死？难道晴子小姐您……”伊藤贤三的身体愈加厉害的颤动起来。


一副墨镜轻盈地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肯尼亚，跨马拉区，基尔戈里斯镇郊外。


卡里阿姆瞪大双眼，透过影影绰绰的灌木，惊恐地望着外面的憧憧火光。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她不敢擦，她怕。


这是一片古老而沧桑的土地，人类从这个摇篮中，走出非洲，成为地球不可一世的霸主。公元前二千年起，各族部落从现今苏丹、埃及、西非迁入；7世纪，阿拉伯人在东南沿海定居经商，城市出现；15世纪至19世纪，殖民者相继侵入，1920年沦为英殖民地；之后，各派力量展开了波澜壮阔的民族解放运动，1963年成立自治政府，宣告独立。


从此，肯尼亚进入了人类文明的另一个阶段，其残酷与血腥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前，甚至，一些根植于文明深处的野蛮与愚昧，丝毫未曾消弭，而是更为狂暴地肆虐。


一双沾满污泥的脚在灌木前停了下来。


卡里阿姆摒住呼吸，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完了，直到看到卡鲁米那张黝黑而俊俏的脸。她记得，卡鲁米是部落里鼓打得最好的男人，他以此为豪，并时常吹嘘自己的名字，的确，那是一个响亮的名字[卡鲁米（Karume），在斯瓦希里语中代表“保护土地与森林的男人”。]。她还记得，当马孔能不在的时候，卡鲁米会送她一些闪光的珠链或者漂亮的羽毛，还有那张可爱的笑脸。直到阿米娜死的那天。


她永远不会忘记，马孔能那根油亮的河马皮鞭只是轻轻一甩，阿米娜的背上便绽开一条鲜红的河流。只是三鞭，阿米娜就不动了，像条发臭的死鱼。只是三鞭。她是跟肯亚塔好上了，那个会唱一百首歌的小伙子，最后被活埋了。


阿米娜，真是个好名字[ 阿米娜（Amina），在斯瓦希里语中代表“值得信任的女人”。]，想到这里，卡里阿姆竟然笑了。


马孔能是部落的酋长，没人敢违背他的意思，更别说欺骗他。从那以后，卡鲁米再也没给卡里阿姆送过东西。卡里阿姆是马孔能的第三个妻子，她的茅屋上镶着三个葫芦，她为他生下三个儿子，依照传统，命名为奥康、奥波和奥戴[奥康（Okang）、奥波（Oboi）和奥戴（Odai）在斯瓦希里语里分别代表第一个、第二个和第三个儿子。]。她一直是马孔能最宠爱的妻子，直到她生下第四个孩子，也就是她怀里的这个。


啪。一个小布袋落在地上，卡鲁米把它朝灌木里踢了踢，卡里阿姆抓过袋子，打开，是几十个先令。她充满感激地看着他，黑夜里，卡鲁米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笑了。


卡里阿姆突然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她看见马孔能手持火把，站在卡鲁米的背后，那双眼睛，似乎燃烧着地狱的火焰。那头黑色的野兽低低地吼了一声，朝他们扑了过来。卡里阿姆听见了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然后是火光剧烈地闪烁，她惊讶地看见几团黑影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面目模糊。


突然她心头猛地一缩，有什么银晃晃的东西刺痛了她的眼睛，那是马孔能的弯刀，是能将坚硬的花梨木一刀两断的。那银色的影子飞快地游动着，空气中不时迸出血肉撕裂的声音和低低的哀嚎。她听见鬣狗的狂吠，那是马孔能残忍的笑声，他似乎在说，原来那是你卡鲁米的崽子啊，那头怪物是你的崽子啊。银色的弯刀高高地举起，照出卡鲁米扭曲而惊恐的面孔，突然，他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跑！他说。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卡里阿姆抱起怀中的襁褓，疯也似的朝丛林深处奔去，尖利的枝叶划破她的皮肉，一幕幕往事在她眼前不停闪回。浑身血污的婴孩，惊惶失措的接生婆，出离愤怒的马孔能，还有阿颜。对，阿颜，那个说不清岁数的女人，一想起那张松垮得几乎脱离头颅的面孔，她就不住地战栗起来。


阿颜说，这个孩子是妖魔降生。阿颜说，这个怪物会给部落带来灾难，就像那群东方的恶魔般，对世界的中心犯下了滔天大罪，西方繁荣的高塔在闪光的瞬间灰飞烟灭，沦为一座血与火的活地狱，仇恨之神即将挥动它的披风，人间将因这些怪物而彻底改变，人类的未来阴暗暧昧，捉摸不定。阿颜说，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


呼。一阵喘息潮湿地喷在后脖，卡里阿姆心头一颤，脚下一滑，连人带着襁褓滚下了山坡，消失在灌木深处。


在普世灾难面前，每一个无法逃避的生命，都会作出其自身特有的应激反应。无论这种反应是基于文化背景、社会阶层、生活经历或是个体性格，在此时此刻，却都是同样的悲怆而脆弱，亿万姿势各异的众生，超越了历史与道德的藩篱，共同指向一种最真切的存在。


这种存在，叫做宿命。


杰夫双手平摊，掌心朝上，背对人群，那是遥远的东方，圣城之所在。他口中念念有词，心底明白，一切将在今夜结束，但一切又将重新开始，在那神的国度。但为何此刻，他的思绪中竟然有一丝犹豫，复杂而微妙，回忆的碎片如风沙般在眼前翻滚不定。


不，主是对的，祂从不背信弃诺。


杰夫的唇边轻轻滑落一句话，那是曾在心中默念过千万遍的信仰证词。


“La ilaha illa Allah，Muhammadur rasoolu Allah.”[除了真主(安拉)之外，再无其它的主，而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先知）。]


訇。一阵灼热的白光如同闪电般亮起，伴随着亿万倍于惊雷的声响，人群如同脆弱的树叶向四周扑打粉碎，接着，大地颤抖，高楼大厦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刹那间倾颓崩溃，繁华不再。


在最后一刻，杰夫·史密斯想起了他原本的名字，那个神圣不容亵渎的名字，瓦里德·艾尔—谢赫里。他再也不用以别人的名字活着了。


白光照亮了纽约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在随后的数个月内，类似的白光将接连在美国境内各大城市亮起，接着是中东、两河流域、东欧、太平洋沿岸……混乱与恐惧的叠加，吞没了微弱的希望烛焰。


如同所有人类历史上的悲剧，天灾与人祸总是形影相随，一切人性的丑恶与制度的缺陷，在自然选择的放大镜下，暴露无遗。灾难面前，人类文明的沟壑并没有被填平，相反，却被仇恨撕裂得愈加深远。


瓦里德·艾尔—谢赫里不曾想到，他那无上的荣光，却换来了民族更为惨烈的牺牲。


也许，这就是宿命。


亿万年来静谧如是的月球，如同一部沉睡已久的机器，缓缓舒展生涩的发条，睁开深邃似海的眼睛，释放出慑人的巨能。月光，或者说，透过月面折射的阳光，已不再是人类记忆或者历史记载中那般，它不再温柔似水。


它蛮横地拨开人类大脑中的开关，让进化巨轮碾碎一切已经固化在人类记忆中的生活、情感以及行为方式，同时，将正常的历史进程摧毁殆尽。


晴子姑娘的黑色长发，在风中散乱如不知名的生物。


“看看我！看看我这双恶魔的眼睛，是不是觉得所谓的爱、信念、勇气都是一些可笑的字眼！你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每天看到的，只是一个彻底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你甚至不知道今天和昨天，和之后的千千万天之间有什么区别！”


老人静静地站着，如一棵枯萎的樱木。


“知道吗，伊藤君。我是多么的羡慕你，羡慕你能享受着永恒的黑暗呢。”


伊藤贤三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听见，似乎玻璃窗被什么物体重重刮了一下，哗啦啦地震动着，窗外有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便是远远落地的声响，像眼镜跌落地毯般，细微而沉闷。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在这250米高的密闭观景台上，却仍寒风凛凛。


伊藤君，已经有五十年没人这么叫过了吧。


伊藤贤三颤巍巍地扶着玻璃窗，站上了金属扶手，他摸到了锋利的缺口边缘，一股清新的空气吹拂着面庞。这充满了记忆的东京铁塔啊。


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久违的光明。


在这一秒钟里，有近三万名人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这已经是他们仅剩的自由和尊严。


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冰川或沙漠，高山或平原，城市或乡村，许多人类实践着另一种简陋却行之有效的方法。这种方法的原理，与科学家们的伟大尝试出奇的相似，只不过，他们实施的对象，不再是三十八万四千公里外的月球，而是自己唾手可及的双眼。


为了不在扭曲的世界备受折磨，不再挣扎于崩溃的边缘，他们甘愿刺瞎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残生。盲者倒比明眼人更有福。


这只是人类艰难处境的一幅剪影。


最初的变异者被当作另类，遭受歧视、驱逐、虐待，甚至屠戮，但随着变异者人数的日益暴涨，正常人，或者说，潜伏者们，反过来成为弱势群体，惨遭报复。宛如中世纪再现，各种不公不义借着群氓的力量大肆施暴，无理性的审判与迫害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反复上演。


人类仿佛一夜间退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一切都变得赤裸而疯狂。进化的眼睛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光明的福祉，相反，他们看到的是如地狱底层般的暗无天日。


疼痛，让卡里阿姆从昏迷中挣醒，她发现自己倒卧在一棵柚木下，东边的天空已开始泛白，鸟儿开始歌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的清香。


她紧张地解开胸前的襁褓，摸索着。那团温暖而柔软的生命，正甜美地起伏，卡里阿姆松了一口气。借着微露的晨光，她端详着那张小而圆的脸，闭着眼睛，嘟着嘴唇，正在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或许正在睡梦中和谁快乐地交谈着吧。


宝贝，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儿子。


卡里阿姆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你和别的孩子一样，是受到神的庇佑的人，你一定会活下去，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黎明的云彩如同鲰鱼般，闪烁着金红紫黄的光泽，密密地游荡在粉蓝的天际。尽管全身遍布伤口，卡里阿姆还是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要去北边，去里贝卡·罗罗索里的“乌莫查”[“乌莫查”（Umoja），在斯瓦希里语里是“团结、联合”的意思，于1994年在里贝卡·罗罗索里的带领下首先成立，成员几乎全部由被丈夫驱逐出家门的失婚妇女组成，以对抗性侵害及家庭暴力。]，那里有温暖，有保障，还有希望。


她的宝贝也醒了。卡里阿姆给他取名为森特瓦奇(Sentwaki)，在斯瓦希里语中，这代表着“勇气”。森特瓦奇睁开了眼睛，先是两只深褐色的，然后是头顶三只淡紫色的，温柔地望着母亲。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驱逐着黑暗，缓缓地扫过非洲大陆，扫过这颗蔚蓝色的行星。


或许，许多人的双眼，已经看不见这灿烂而温暖的阳光，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不过是痛苦的延续、抉择的煎熬。但是，仍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胸怀勇气，仰望天空，企盼着阴霾散去，企盼着娇艳的鲜花、茂密的森林、广袤的海洋、浩瀚的星空……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能回到眼前，如同它们从未离开那般。


活着，便是选择了希望，便是选择了相信，相信人类定能度过这个无比寒冷漫长的黑夜。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尾声


尼泊尔南部，提罗拉科省，蓝毗尼。


司马穆一脸苦相，他粗暴地搡开蜂拥而上的小贩，接近四十度的湿热天气让人心情恶劣。他满腹怨懑地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沙提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着这个印度人，挤了七个小时沙丁鱼罐头似的破烂巴士，从加德满都赶到这里，就为了朝拜一根柱子。


他将矫正镜[矫正镜，将客观世界的光学影像，通过一套类似正常人类眼睛的数据处理模式，转化为大脑神经所能辨识的电子信号，驳入相应的皮层区域，制造出正常人类的视觉。]调到“初始”一档，开始透过普通人类的视野看着四周。比起人满为患的加德满都，这里还真算得上人迹罕至，鸟语花香，没有密密麻麻的观光客或商家，也没有华丽的寺庙建筑，有的仅是空旷的花园池塘、和数间简单的寺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秘的静谧，只可意会无法言传。


他看到了苏菲·菲茨杰拉德，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女子，一如既往地四处摄像。她一路照下的印度教浮雕估计够出版几卷《爱经》插图本了，司马穆暗想，不知道是否这个视族[视族（visionality），一种基于视觉系统的组织模式，跨越国界与民族，身份与阶层，具有相同视觉特征的人群创造属于自己族群的社会文化与行为规则，而不同的“视族”之间，又可以通过矫正镜，以正常人类的视野为平台进行交流。]的人都是这样，对他人的尴尬与羞赧熟视无睹。


相传公元前六世纪，释迦牟尼便降生于此圣花园池塘边的树下，西侧土坡上那根高六米的石柱(AshokanPillar)，便是公元前三世纪时，阿育王为纪念佛祖在此诞生而立。


妈的，真像是个旅游团。司马穆在心里骂道。


事情本不应该是如此的，他们本该在去喜马拉雅南麓的路上，去寻找那传说中价值连城的九眼天珠，可如今……尼泊尔满城遍街的佛塔，对于不事神佛的司马来说，丝毫提不起兴趣，但每出现一座，那四面密布的佛陀之眼便会提醒他，想起此行的使命。可似乎这支三人小队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要不是还需要其他两人的能力，他恐怕早就撒手单干了。


好不容易，沙提瓦结束了他那“简单”的朝拜仪式，双手合十，给了导游50卢比的小费。那导游皮肤黝黑，眉间点着“帝卡”，用口音浓重的蹩脚英语跟沙提瓦比划着什么。


沙提瓦问了几句，转过来对两人说道：“他说这两天在附近挖出一处遗址，有一些启示时期的骨骸，官方尚未处理，问我们看不看。”


“有什么好看的……”司马低头骂了一句，他不敢直视沙提瓦的眼睛。


沙提瓦从来不戴矫正镜，他认为自己双眼的变异是佛的意旨，只有遵从，才能与佛在灵魂上沟通，到达精神的彼岸世界。他也从来不肯透露自己属于哪个视族。


“好啊好啊，拍下来肯定很轰动。”苏菲倒是很兴奋，她属于“透视”族，性格捉摸不定。


二比一，司马只好丧气地跟着两人，不住地撕扯着胸前的衣服。


说是遗址，其实就是一个天然的岩洞，入口比较狭小，里面空间还挺宽敞，还分出几个较小的石室。骨骸就散落在大厅和石室中，大概有十来具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沙提瓦口中喃喃着什么，不愿再往前走了。


司马穆仔细地观察着那些骨骸的形状和姿势，将矫正镜调到“恢复”档，他属于“完型”族，对于不完整的图像信息，有着超强的抽象完型能力。


“看来他们应该是在启示发生后不久，逃到这里避难的。”


“是附近的村民，还携带着一些随身衣物、食品……”苏菲也打开了“恢复”档。


司马穆猛地一颤，他接收到令人颤栗的画面。


“他们是……被彼此杀死的……”


他眼前出现了恐怖的一幕，丧失理智的逃难者在黑暗的洞穴中彼此屠戮，追杀，狭小的空间里，肉体被残暴地扭曲、撕扯、撞击、噬咬，鲜血四溅在石壁上，凝成黑色的纹理。


“可以想象……”苏菲蹲下身子，试图去翻弄其中的一具骸骨。“……当逃进这里后，启示的力量开始在他们体内发挥作用，视觉系统变异，神经紊乱，丧失理智，由人变成疯狂的野兽……”


“在他们眼中，彼此都是狰狞恐怖的魔鬼，不杀死对方，便是被对方杀死……”


“除了这个，”苏菲翻开那具骸骨，又露出一具幼小的婴儿骸骨。“母亲拼命地保护它，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他人的袭击，但最后却是自己把孩子压得窒息了，瞧，颈椎已经变形了。”


“够了！”一直在旁边默诵经文的沙提瓦突然开口了。“你们这些冷血的动物！”


他转身钻出了洞穴。


司马穆朝苏菲耸耸肩，“又是他自己要来的。”两人也随之出了洞，毕竟这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地方。


虽然空气还很湿闷，但比起洞里那压抑的死亡气息来说，已经算是清新宜人了。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司马穆看着脸色煞白的沙提瓦，问苏菲。


“我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我倒是想起《圣经》传道书里的一句话。”苏菲点了一根烟，长长吐了一口气。


“眼睛所看的，比心里妄想的倒好。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出自《圣经·传道书》第6章第9节。]


“呵呵。我不信教。”司马穆笑了。“我想起的，是柏拉图的故事，被锁在洞穴里的囚徒。”


“你的意思是，他们死于自己想象中恐惧的投影？”


“不，我的意思是，当囚徒被解开锁链时，他们还没做好准备。”


司马穆也点燃一根烟，望向北方的天际，云雾缥缈间，喜马拉雅山脉仿佛一尊巨大的佛像，横亘于天地之间，闪耀着圣洁的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