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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人
作者：艾米·亭特拉
内容简介
 五年前，十二岁的女孩瑞恩康纳利胸口中了三枪；178分钟后，她在太平间醒来，成为一个重启人，代号一七八。由于她是死亡时间最长的人，所以也是HARC机构里速度、力量、自愈力最强的。她执行任务效率惊人，冷酷无情。 当瑞恩十七岁的时候，她遇到了男孩卡伦雷耶斯，代号二十二，是全队最弱小、最接近人类的重启人，他对任何事物都有着自己的看法，并不被他人所左右，是个身体脆弱但精神顽强的人。 瑞恩在试图将卡伦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同时，慢慢被卡伦身上丰沛而纯净的人性感染，两个本不该相爱的人却对彼此产生了深深的感情。 可是组织对瑞恩下达了命令，如果卡伦无法达到合格士兵的标准，瑞恩就必须亲手处死他。要想继续生存下去，瑞恩势必面临重重抉择，权衡生命、自由与爱，究竟该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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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们总是会尖叫。
我的“任务目标”滑进泥巴时正在哀号，接着猛力地转头看我有没有追上她。
有。
她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拔腿全力冲刺。我的脚飞掠过地面追逐她，我的短腿轻易就赶上了惊慌想要逃跑的她。
我使劲拉她的手臂，她摔到地上。在她急忙想站起来的时候，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动物，而不是人类。
我讨厌尖叫声。
我从腰带中取下两副手铐，铐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不，不，不，不。”她哽咽地说，这时我正把链条扣到她的手铐上，“不是我做的。”
我把链条绕在手上，不理会她说的话，拉她站起来，拖到街上，经过旁边那些毁坏的小木屋。
“不是我！我没杀人啊！”她的动作变得激烈，几乎快要抽筋了，于是我转过身瞪着她。
“你的身上还有一些人性吧？”她问，然后伸长脖子看我手腕上那道条形码上方的数字。
她愣住了。她的目光从印在我皮肤上的数字——178——移到我的脸上，然后又发出另一阵尖叫。
不。我身上没有残余的人性。
我带她到运输飞船，把她丢进去和她的其他同伴一起，这期间的尖叫声完全没停过。我一踏进去，金属栅栏就哐啷降下，可是她没有试图冲过去逃跑。她扑到后面另外两个流着血的人类背后。
远离我。
我转过身，眼睛扫视着贫民区。荒凉的泥土路在我面前延伸，旁边散布着简陋建造的木头房子。其中一栋向左倾斜得很严重，我还以为只要一阵微风吹来可能就会倒塌。
“瑞恩一七八号。”我一边说一边调整，让头盔上的镜头对着前方，“任务完成。”
“协助汤姆四十五号，”通讯器另一端的声音下令，“正在达拉斯街上追逐。快要接近缅因街街角。”
我踩到泥土路上，转进一条巷子，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臭的气味，浓厚到我想要从眼前逃走。我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试着隔绝贫民区的味道。
四十五号在我巷口前方铺设的路上呼啸而过，他的黑色裤子扯破了，拍打着他那双细瘦的腿。在他后方留下了一道液体的痕迹，我猜是血。
我冲到街上，飞快地越过他，靴子踏地发出的声音让我们前面那个人类转过头来。这个人没有尖叫。
还没。
他在不平坦的路上绊了一下，一把刀从他的手中掉落，滑过路面。我的距离够近，听见了他扑向刀子时惊慌的呼吸声。我伸手抓他，但是他猛然起身，突然转过来用刀划过我的肚子。
我往后跳，血从我的腹部细细流下，人类的嘴唇扬起，变成一副得意的笑容，好像这是一场胜利。
我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四十五号扑向那个健壮的男人，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我没有训练过四十五号，这点很明显。他很草率、很冲动，动作只比人类快一点而已。
在我插手之前，大块头就抓住了四十五号的脖子，用手掌推动他的头盔，然后把刀子直接插进男孩的额头。我退开，看着四十五号嘴里发出咯咯声，从大块头的手中滑落。他摔到地上的时候，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睛也变得空洞无神。
人类仓促起身，高兴地跳了几下，还发出欢呼的声音：“哈！你有什么招啊，金发妞？”
我调整通讯器，不理会那个人类想激怒我而讲的难听话，“瑞恩一七八号回报，四十五号倒下。”一听见我的号码，大块头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继续任务。”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很冷淡，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盯着大块头，想等他跑起来。然后我会踢断他的腿，让他那副得意的表情一脸砸在地上。
我迅速瞄了一下四十五号。
我想他很痛苦。
大块头转身跑离我，不结实的手臂尽力摆动着。我看着他跑，忍住没笑出来。我会让他领先一点。
追逐是我最爱的部分。
我跳过四十五号的尸体，那个人类回头看着我逼近他。我抓住他的上衣，然后他就闷哼了一声跌倒，脸直接撞向地面。他焦急地撑着沙砾地面想起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一只脚用力踩在他的背上，同时抽出手铐，扣住他的脚踝。
当然，他也尖叫了起来。
“瑞恩一七八号回报，四十五号的任务现在完成了。”
“回到运输飞船。”我耳朵里的声音说。
我用一条皮带绑住大块头的手腕，拉紧到他痛得大喊，然后用力把他拖到汤姆四十五号的尸体旁。他是个很年轻的孩子，十四岁左右，才刚完成训练。我用皮带绑住他的手腕时，刻意避开不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使劲拉着他们经过贫民区那些可怜兮兮的小木屋，回到了运输飞船。我的伤口已经愈合，腹部的血也已经结成硬块。我把大块头推进后方关着其他人类的暗房，他们只要看到我，就全都畏缩了起来。
我转身前往另一艘飞船，半路暂停下来，拔出汤姆四十五号头上的刀子。门打开了，一群重启人从座位抬起头，眼神立刻略过我，停在四十五号身上。
我不理会那阵说“我应该可以救得了他”的讨厌声音，然后小心地把他放在地板上。我迅速扫视飞船里，找到我最近训练出来的新人玛莉一三五号，她在位子上系好了安全带。我打量她，看看是否有受伤的迹象，结果没发现什么。她撑过了第一次单人任务，但我也没预料她不会活下来。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四十五号，然后又移回来。在我们训练的过程中，她几乎都很沉默，所以我认识她的程度就和她第一天接受我训练的时候差不多，不过我想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感谢。我的受训者存活率最高。
我把刀子递给飞船的人员，他则对我露出怜悯的表情。勒伯是我唯一能够忍受的守卫。从这方面而言，他是我唯一能够忍受的人类。
我坐进黑色无窗的飞船里面其中一张小椅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往后靠。我偷瞄了其他重启人一眼，他们全都悲伤地看着四十五号。其中一个甚至还擦着脸上的泪水，同时也让血和泥土抹上了脸颊。
号码较低的通常都会哭，四十五号大概也会哭。他在重生之前只死了四十五分钟。再生之前死亡的时间愈少，残存的人性就愈多。
我死了一百七十八分钟。
我没哭。
勒伯走到运输飞船前方，扶着门口的边缘往里面看。
“好了。”他对驾驶飞船的守卫说。他拉上门，接着我就听见锁扣上的声音。我们离开地面，勒伯也坐到位子上。
我闭上眼睛，直到感觉运输飞船猛一拉之后落地。重启人安静地依序走到屋顶上，我跟在最后面，克制着看四十五号最后一眼的冲动。
我加入队伍，脱掉长袖黑色上衣，露出一件薄薄的白色汗衫。我把上衣甩到肩膀，张开双腿，伸展双臂，像是要试着飞起来的样子，冷空气让我的皮肤感到刺痒。
我曾见过一个重启人飞起来。他张开双臂从一栋十五层楼高的建筑跳下，摔在地上，然后试着拖动破碎的身体寻求自由。他移动了大约两英尺，他们就对他的头开了一枪。
一个闻起来有汗臭和烟味的人类守卫迅速轻拍着我搜身。他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则是转头看着贫民区那些违建的矮房子。守卫都很不喜欢碰我。我猜他们是抛硬币决定由谁来做这件差事。
他的头猛往门口一点，然后双手在裤子上摩擦，好像可以把死亡的气味弄掉。
没用的，我试过了。
一个守卫开着门让我进去。机构最上方的楼层全都是职员办公室，而我在黑暗的楼梯间往下跑了好几层，最后停在八楼，这里是重启人的区域。下面还有两层楼是重启人可以定期进入的，不过再往下，大部分就是我很少去的医学研究室。他们会不定期检查我们，但那个地方主要是用来研究人类的疾病的。毕竟重启人是不会生病的。
我对门口的守卫举起条形码，他扫描之后就点了点头。我沿着走廊前进，靴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声音。在我这一区的女孩全都睡了，或是假装睡着。我能透过玻璃墙看进每个房间。隐私是人类的权利，重启人并不拥有。一个房间两位女孩，各有一张靠着两侧墙壁的双人床。两个人的床脚边都有一个衣橱，房间后面则是共享的一个柜子——这就是我们称为家的地方。
我停在自己的房间前，等着守卫喊叫楼上的某个人为我开门。房门在晚上锁起来之后，就只有人类可以打开。
门滑开了，我走进去时，艾薇在她的床上翻身。最近几个星期她睡得不多，每次我完成任务回来的时候，她似乎总是醒着。
她那双重启人的绿色大眼在黑暗中闪着光芒，然后扬起眉毛，用表情问我任务的情况。熄灯之后是禁止说话的。
我一只手比出四根指头，另一只手比出五根，接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皱缩着脸，露出我再也无法展现的情绪，于是我转过头，松开头盔的系带。我把头盔放在衣橱上，还有摄影机和通讯器也是，接着就脱掉衣服。我迅速换上运动服——我很冷，一直都很冷——然后爬上小床。
艾薇五十六号那张漂亮的脸孔仍然因为悲伤而皱缩着，而我翻过身看着墙壁，觉得很不自在。虽然从我们十三岁开始到现在已经当了四年的室友，可是我从来都不习惯她像人类一样明显地流露情绪。
我闭上眼睛，可是人类尖叫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阵阵回响。
我讨厌那种声音。他们的尖叫就是我的尖叫。我记得成为重启人醒来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刺耳的喊叫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也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当时我想：是哪个白痴在乱叫？
结果是我。我就像个刚从戒毒所出来两天的毒虫一样乱吼乱叫。
真是丢脸。我一直很骄傲自己能够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安静。即便在大人失控的时候，我还能够冷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当十二岁的我胸口中了三颗子弹，经过一百七十八分钟之后，在医院的太平间醒来，我尖叫了。
他们在我的手腕印上条形码、编号、人名——瑞恩·康纳利，那些时刻我在尖叫。他们把我锁进牢房，带我到运输飞船，让我和其他刚复活的孩子一起排队，那些时刻我在尖叫。我不停地尖叫，直到抵达人类发展与重整公司——简称“HARC机构”——他们告诉我，尖叫就是死路一条，表现得像人类的小孩一样就是死路一条，不服从就是死路一条。
然后我就安静了。

第二章
“你觉得这次会有帅哥吗？”艾薇问话时，我正在把黑色上衣扎进裤子里。
“你不是觉得七十二号很帅吗？”我转过身对她露出觉得很有趣的表情。她喜欢我这样。
“算是个浑蛋吧。”她说。
“同意。”
“我觉得我们真的饥渴好一阵子了。”
我绑好靴子的鞋带，心里真的感到很有趣。每隔六周就会有新的重启人抵达，很多人都想趁机找到新的约会对象。
虽然我们不允许约会，不过刚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女性手臂上注入避孕芯片，这表示他们知道没办法强制实行这个规定。
对我来说，新的重启人只等于新的训练周期即将展开。我是不约会的。
我们房间的门锁发出咔哒声，每天早上七点都会这样，接着透明的门就滑开了。艾薇走出去，在等待时把她的褐色长发盘成了一个结。她常在早上等我，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餐厅。我猜这算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吧。我见过别的女孩这么做，所以我也顺其自然。
我在走廊上加入她一起，而站在门外的那个苍白的人类一看到我就往后退开。她把手上的一叠衣服抱近胸口，等着我们离开，这样才能把东西丢到我们的床上。没有任何在HARC工作的人类想和我一起进入狭窄封闭的空间。
艾薇和我在走廊移动，眼睛盯着前方。人类建造了玻璃墙，这样他们就能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重启人则会尽量给彼此一点隐私。早晨的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声以及空调系统轻微的嗡嗡声。
餐厅在下一层楼，要穿过一对红色大门，上面写着“内有危险”的警语。我们走进去，里面白得刺眼，只有其中一道墙的上半部是透明玻璃。HARC的人就守在另一边，待在架设于玻璃的枪支后方。
大部分的重启人都已经到了，好几百个坐在长桌旁的塑胶小圆椅上。一排排的明亮眼睛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之下闪烁着，看起来就像每张桌子都有一道连接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大部分进来的人类都会皱起鼻子。我几乎不再注意那种味道了。
艾薇不会和我一起吃。我们一拿到食物，她就带着餐盘到六十号以下的桌子，而我则坐在一二〇号以上的桌子。最接近我号码的只有雨果，他是一五〇号。
我坐下时，玛莉一三五号对我点了点头，其他少数几个也是，不过死亡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的重启人可不以社交技巧著名。大家几乎没怎么谈话。但室内的其他地方都很吵，餐厅里都是重启人聊天的声音。
我咬了一口培根，这时餐厅末端的红色大门打开了，有个守卫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菜鸟。我数了数，共有十四个。听说人类正在研究一种防止复活的疫苗。看起来他们似乎还没成功。
他们之中没有大人。超过二十岁的重启人只要一复活就会被杀。当然前提是他们会复活，可是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他们不对劲。”有个老师这么回答，当时我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大人，“孩子还没完全到那种程度，可是成年人……他们不对劲。”
就算隔了一段距离，我还是看得见有些菜鸟在发抖。他们的年纪从十一二岁到较大的青少年都有，不过散发出来的恐惧都一样。他们复活到现在一定还不到一个月，而其中大部分甚至要经过更久的时间，才能够接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被安置在家乡附近医院里的拘留处，花几个星期的时间调整，直到HARC指派他们到某个城市。我们会和普通人类一样变老，所以小于十一岁的重启人会先拘留起来，直到达到可以利用的年纪。
虽然我只在拘留处待了几天，不过那是成为重启人的过程中最难熬的部分之一。他们留置我们的房间并不差，就是我现在住处的缩小版而已，然而惊恐的感觉会一直持续，使人心力交瘁。我们全都知道要是自己死了，很有可能会复活（在贫民区几乎是一定会这样），但这件事情还是很可怕，至少一开始是。等到震惊的感受逐渐消退，训练也通过了，我就发现自己当重启人比当人类还好。
复活只是对于KDH病毒一种不同的反应。KDH会杀死大部分的人，不过对某些人而言——年轻或强壮的——病毒的效果就不一样了。一些“幸运儿”会复活过来，KDH病毒让身体在死亡之后再生，变得更强壮、更有力量。
不过也会变得更冷血、更无情。人类说，就是变成我们以前的样子，只是更为邪恶。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宁愿真正死掉，也不想当可以再生的“幸运儿”。
守卫命令菜鸟们坐下。他们全都迅速照做，因为他们都知道，不遵守命令就会脑袋中枪。
然后守卫匆忙离开，把大门重重甩上。就算是冷酷的守卫也不想同时和这么多重启人在一起。
室内立刻充斥着说笑和扭打声，不过我把注意力移回到早餐上。我唯一感兴趣的菜鸟只有我接下来要训练的新人，可是我们要到明天才会配对。九十几号的重启人则喜欢马上教训他们。重启人复原的速度很快，所以我不觉得菜鸟被找麻烦会有什么问题。反正现在开始让他们学习坚强也好。
那些九十几号的重启人今天特别粗暴。我把最后一片培根塞进嘴里，这时他们的叫喊声也大到让我觉得烦了。我把餐盘丢到垃圾桶上方，然后走向门口。
一道颜色划过白色地板，发出吱嘎声，停在我的脚边。那是个菜鸟，像个玩具一样被揍倒在光滑的瓷砖上。我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差点踏到他的头。
血从他的鼻子流出来，一边眼睛底下也出现了瘀青。他细瘦的长腿在地板上摊开，白色薄T恤覆盖着曾经是人类但营养不良的身体。
他的眼珠子颜色和剪短的黑发一样，所以我看不见他的瞳孔。大概曾经是褐色的吧。褐色的眼睛在人死后通常会闪烁出金色光芒，不过我喜欢他那种黑。这和餐厅的白色和其他重启人眼睛的颜色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他在我附近，所以现在没人接近他，不过有人大喊“二十二”，然后就笑了出来。
二十二？那不会是他的号码吧。最近几年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四十号以下的了。呃，去年有一个三十七号，不过她在一个月内就死了。
我用靴子推推他的手臂，看了他的条形码。卡伦·雷耶斯。二十二号。
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他只死了二十二分钟就复活了，他等于还是人类。我的目光移回他的脸上，看见他的嘴唇展开笑容。为什么他在笑？现在似乎不是笑的时候。
“嗨。”他用手肘撑起自己，“看来他们叫我二十二号。”
“那是你的编号。”我回答。
他笑得更开了。我想要叫他停住。
“我知道。你的呢？”
我拉起袖子，转动手臂，露出178这几个数字。他的眼睛张大，他的笑容也逐渐消失，这让我突然有种满足感。
“你就是一七八号？”他问，然后就跳起来。
就连人类也听说过我。
“对。”我说。
“真的吗？”他迅速地打量着我，又露出了笑容。
我皱眉面对他的质疑，而他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我不知道。块头更大一点？”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高。”我试着挺直身体拉高一两寸。并不是说这样就会有帮助。他比我高得多，所以我得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他笑着，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的身高很好笑吗？他笑得很开心、很真诚，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响着。那种笑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嘴唇弯曲，露出真正的愉悦，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往侧面绕过他，想要走开，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有几个重启人倒吸了一口气。没人敢碰我，除了艾薇之外，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我。
“我没看到你的名字。”他转动我的手臂想要看，完全不觉得这么做很奇怪，“瑞恩。”他读出来，然后放开我，“我叫卡伦，很高兴认识你。”
我往门口走，转过头皱眉看着他。我不知道认识他有什么感觉，但我不会选择高兴这个词。
我最爱菜鸟日了。那天早上稍晚，我和其他教练一起前往体育馆，心里感到阵阵的兴奋。我差一点就笑了。
差一点。
菜鸟们坐在大房间中央光亮的木头地板上，旁边有几块黑色的垫子。原本看着指导员的他们转头望向我们，脸上挂着恐惧紧张的表情。看起来还没有人呕吐。
“别看他们。”曼尼一一九号咆哮着。菜鸟们在这里的前几天就是由他负责看管的。他在我到这里之前就在做这差事了，我猜他是因为只差一分钟就无法当上教练而心里有所怨恨。
所有的菜鸟都把注意力放在曼尼身上，只有二十二号例外，他在转过头之前对我露出奇怪的笑容。
HARC的医疗人员在曼尼后方的墙边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写字夹板，还有一些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设备。今天他们总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全都穿着和平常一样的实验室白袍。医生和科学家都会出来观察菜鸟们。稍后，他们会把菜鸟带到其中一层医疗区域详细检查。
“欢迎来到罗莎。”曼尼说。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低皱，好像想要表现出吓人的样子。吓不倒我的。现在不会，当初我十二岁还是菜鸟的时候也没有。
“教练明天会挑选你们，今天他们会先观察。”曼尼继续说。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着。这里是个大而空荡的地方，暗白色墙面上有很多血迹。
曼尼开始逐一喊出他们的号码，并为我们指出是哪个人。编号最高的是一二一号，是个年纪较大、身材健壮的少年，大概在还是人类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吓人了。
HARC偏好号码高一点的。尤其是我。我的身体比大部分人花了更多时间适应变化，所以重生和恢复的速度比机构里任何人都还要快。只有在一切身体机能停止运转的时候，再生才会发挥效用。大脑、心脏、肺部——全部都得先死去，整个过程才会开始。我听说死亡的分钟数算是一种“休息”，身体会在这段时间重组与恢复，做好接下来的准备。休息得愈久，再生的效果就愈好。
今天也是一样。曼尼将菜鸟分组，命令他们开始，让他们有机会表现给我们看。一二一号很快就开始打起来，他的同伴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揍得血淋淋。
卡伦二十二号的对手比较矮，年纪也比较小，不过他倒在地上的时间比站着还多。他很笨拙，虽然手长脚长，却永远摆不到他想要的位置。他的动作就像个人类——好像从来就没有再生过。数字较低的家伙恢复得没那么快，而且他们残留有太多人类的情绪了。
在人类刚开始复活的时候，他们说这是“奇迹”。重启人是种解药，可以对付灭绝了大部分人类的病毒。他们比较强壮，动作也比较快，几乎是无敌的。
后来，他们发现重启人并不是原来的人类，而是冷血的、发生了改变的版本，所以就说我们是怪物。人类隔绝重启人，把他们赶出家中，最后还决定唯一的办法是处决掉所有重启人。
重启人开始报复，然而他们寡不敌众，输掉了战争。现在我们成了奴隶。重启人计划是大约二十年前开始的，当时战争才刚结束几年，HARC发现让我们工作比直接处决掉我们更能派上用场。因为我们不会生病，我们需要的食物和水比人类少，我们忍受痛苦的能力比较强。虽然我们也许是怪物，不过比任何一支人类军队都更强壮、更快、更有用。呃，大部分的我们都是这样。不过号码小的重启人容易在任务中丧生，所以训练他们是在浪费时间。我一向都选择号码最高的。
“我猜二十二号能撑六个月。”罗斯一四九号在我身旁说。他的话不多，但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喜欢训练新人。把一个害怕、没有用的重启人改造得更棒，这种可能性让我们很兴奋。
“三个月。”雨果反驳。
“好极了。”莉西咕哝着说。她的编号是一二四，是教练之中最低的，所以是最后一个选菜鸟的。二十二号会是她的麻烦。
“要是你好好训练你那些菜鸟，说不定他们的头就不会被砍掉了。”雨果说。雨果两年前是我的学生，当上教练才刚满一年。他已经有了让菜鸟全数存活的完美记录。
“只有一个头被砍掉啦。”莉西一边说，一边用手压着头上的鬈发。
“其他的是被射杀。”我说，“而四十五号是头上被插了一刀。”
“四十五号本来就没有救了。”莉西不屑地说。她瞪着地板，几乎不敢将目光射向我。
“一七八号！”曼尼喊着，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菜鸟们围成的圆圈中央。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和我对看。
“有谁自愿？”曼尼问他们。
二十二号的手立刻举起来。只有他。我很好奇要是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还会不会自愿？
“起来。”曼尼说。
二十二号弹起来，脸上挂着无知的笑容。
“你们断掉的骨头需要五到十分钟复原，这要看个人的恢复时间。”曼尼说。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抓住二十二号的手臂，扭到他背后，接着迅速一推就弄断了。他大叫一声，拉开手臂抱在胸前。菜鸟们的眼睛张得很大，用混合着恐惧和惊奇的眼神看着我。
“试试看打她。”曼尼说。
二十二号抬起头看他，一脸痛苦的表情，“什么？”
“打她。”曼尼又说了一次。
二十二号犹豫地往我走了一步。他无力地对我挥拳，而我往后倾身避开。他痛苦地弯着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你们不是无敌的，”曼尼说，“我才不在乎你们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听说过什么。你们会感觉到痛，你们会受伤。而在战场上，五到十分钟内早就人头落地了。”他向其他教练示意，菜鸟们一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脸色全都垮下来。
教练弄断他们的手臂，骨折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着。
我一直都不喜欢这项活动，太多尖叫声了。
重点是学习撇开痛苦撑过去。每次骨折都一样痛，差异在于重启人会学习忍受。人类会倒在地上哭喊。重启人不会承认痛苦。
我低头看着二十二号，他已经瘫在地上，痛到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抬头看着我，而我以为他会大叫。他们通常会在被我弄断手臂之后对我大吼大叫。
“你不会再弄断其他地方了吧？”他问。
“不会，现在不会。”
“噢，所以之后就会是吗？好极了，我真是期待呢。”他皱着脸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曼尼示意教练回到墙边，然后用手势要菜鸟们到他身边集合。
“你应该起来了。”我对二十二号说。
二十二号毫不在意曼尼怒视的目光，缓缓地起身，用怀疑的表情看着我。
“接下来是我的脚吗？”他问，“下次可不可以先提醒我？例如：‘嘿，我现在要赤手空拳弄断你的骨头了。准备好啊。’”
我后方某个教练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曼尼就不耐烦地弹了弹手指，“过来这里坐着，二十二号。安静点。”
我回到教练们身边，瞄到二十二号一屁股坐进圆圈里。他还在看我，眼神闪烁着，于是我立刻移开目光。真是个奇怪的菜鸟。
我拿起午餐餐盘，在队伍的最后面又偷瞄了一眼。二十二号就在那里扫视着餐厅。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而我赶紧在他开始挥手时扭过头去。
我把注意力放在柜台后方的人类身上，她正随手把肉排丢到我的餐盘。玻璃柜台的后方排着三个人，两女一男。在HARC，这种差事本来也是重启人做的，不过后来人类开始抱怨工作太少，于是HARC就弄了些工作让他们高兴。不过，他们通常看起来都不太喜欢替重启人服务。
我让他们装满餐盘，然后穿过餐厅，和往常一样坐到雨果的旁边。我把叉子插进完美烹调的肉排，咬了一口。HARC会给重启人的父母消息，说我们在他们的照料下变得好多了（讲得好像那些父母有得选一样）。他们说我们会有用处的。我们可以拥有类似人类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变好，不过肯定是喂得好。虽然重启人可以靠比较少的食物维生，但我们规律进食，吃得好，表现就会更棒。要是不吃东西，我们也会像人类一样变得虚弱、毫无用处。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抬起头，看见二十二号站在前方，一只手拿着餐盘。他的白色上衣有血，大概是九十几号其中一个又找到机会欺负他。这种情况通常会持续好几天，直到守卫对骚动厌烦为止。
“六十号以下的都坐那里。”我指着艾薇的桌子说。他们正在说说笑笑，有个男孩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他转头看他们，“有规定吗？”
我愣住了。有吗？没有，是我们自己开始的。“没有。”我回答。
“那么我可以坐这里吗？”
虽然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但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好吧。”我迟疑地说。
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好几个一二〇号以上的重启人转头看我，脸上露出困惑和恼怒的表情。玛莉一三五号眯起眼睛，转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向二十二号。我不理会。
“如果不是规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比着周围。
“号码接近的比较相像。”我说，然后咬了一口肉排。
“这太蠢了。”
我皱着眉。这才不蠢，这是事实。
“我看不出死了几分钟这种事会影响到个性。”他说。
“那是因为你是二十二号。”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看着自己的肉。他戳刺肉排，好像怕它会跳起来，要是他咬它，也会被反咬一口。他皱起鼻子看着我塞进一大口。
“好吃吗？”他问，“看起来很有趣。”
“对，好吃。”
他低头怀疑地看着，“这是什么？”
“肉排。”
“所以是牛啰？”
“对。从来没吃过肉吗？”所有的肉类在贫民区都很难取得，除非有人类在HARC工作。他们掌控了农地，而打猎通常都徒劳无功。过度狩猎已经让土地上好几年前就没有野生动物了。虽然偶尔会有兔子或松鼠蹦出来，但是我不常见到。重启人吃得比大部分人类都好，而这只会让他们更憎恨我们。
“没有。”二十二号回答。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他不打算改变这件事。
“试试看，你会喜欢的。”
他弄起一口，迅速塞进嘴巴里面。他慢慢地咬，吞下去时的表情很古怪。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块肉。
“不知道，感觉很奇怪。”
“快吃就对了，别再发牢骚。”莉西从几个位子之外没好气地说。她对自己的新人很没耐心。二十二号也不会例外。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我。莉西对他完全不理会这件事皱起眉头。
“她脾气有点差，对吧？”他小声对我说。
一直都是。我看着莉西戳刺着肉排，像是怕它跑掉似的，差点就笑了出来。雨果把刀子举到肉排上，扮了个鬼脸，模仿她的样子。罗斯一四九号对他眨了两次眼睛，我很确定那就是他表示笑意的方式。
“大家都说她会当我的教练。”二十二号说。
莉西突然抬起头，用刀子指着他说话：“大家说得都对，所以闭嘴赶快吃。”
二十二号那张不服气的脸和我所见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加入了嘲弄、挑衅的感觉。他丢下叉子，往后靠着椅背。他不必说出“来逼我啊”，这样的动作就很明显表示不满了。
莉西把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然后跳起来，自己咕哝着。她跺脚经过的时候瞪了二十二号一眼。
“希望你赶快害死自己，这样我就不必忍受你太久了。”她咆哮着说。
“我想那就是她对待所有菜鸟的策略。”雨果咯咯笑着说。他看着她推开挡住路的五十一号，然后冲出门外。
“她应该要让他们成为好的重启人。”我说。我的脑中闪现出从四十五号头上拔掉刀子的记忆。
“那么或许应该由你来做。”二十二号突然抬起头说，“你可以选人吧？”
“对，但我不会训练号码低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好。”
玛莉一三五号短笑了一声，二十二号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看着我。
“也许那是因为你没有尝试训练过他们。而且，我觉得被你说的话冒犯了。”从他的笑容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受到冒犯。
我用叉子戳着盘子。他的话似乎有道理，菜鸟之中编号最低的从来就没有机会，是因为他们的号码吗？还是因为会吼叫着训练他们的莉西？我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显然是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拒绝。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意思，不过我还是没开口，而他也开始吃东西。
吃完午餐之后，我闲晃到六楼。在训练周期之间的日子里，我常常感到很无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情。我没办法想象身为编号低的重启人是怎样的感觉，或者无法成为教练会面临着什么样的情况。他们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事，尤其HARC又认为重启人几乎不需要什么娱乐。
我往室内田径场瞄了一眼，看见好几个重启人在跑步，有些在赛跑，有些则是互相追逐。我前往下个房间，打靶室和往常一样都满了。大家最爱来这里消遣，每个隔间里的重启人都举着枪对准排在墙上的纸人。大部分都打中了目标头部，每一发都是。HARC不放心让我们使用真正的子弹，所以我们在靶场用的都是塑胶子弹。
我把手插进黑色裤子的口袋，走向最后一扇门，也就是体育馆。我拉开门，看着聚集在各个角落的重启人。有些人只是在聊天，其他人则是随意对打，避免被守卫呵斥。
艾薇在一个角落里，她前面墙壁上贴着一张和靶场里一样的纸人。她左右弹跳着，手里抓着一把刀，认真打量着眼前的目标。一个高高的女孩站在旁边，那是明蒂五十一号，她看着刀子从艾薇的手里飞出去，刺进墙壁，正中纸人的头。
艾薇走向五十一号，靠过去对她说话，这时我也往她们的方向去。重启人以前都会在体育馆的这个角落玩飞镖，不过HARC后来禁止了。丢刀子也是种游戏，但看起来像是在练习。我没参与，可是几个六十号以下的人会记录他们在一回合中能够射中几次头部。上次我听说艾薇排在前三名。
艾薇正要触碰五十一号的手臂，不过一看到我就立刻远离她，在我走近时露出笑容，“嗨。”
“嗨。”我说，然后看着五十一号。她用颤抖的手指擦掉眼泪，让我真希望自己没过来。六十号以下重启人的情绪表现会让我觉得不安。我往后退，打算找个借口离开，但她往外走了几步。
“我得走了。”她说，“艾薇中了四十二次。”
我点点头，转头看着艾薇，她正把插在软木墙上的钝刀拔出。她把刀子递给我，而我摇了摇头。她回到原点，眯起眼睛盯着靶子，刀子在手中转了转。
“你今天让卡伦和你坐在一起吃午餐。”她对我挑眉，然后就掷出刀子，正中额头。
“他想坐在哪里都可以。”我说，然后眼前闪现出他对莉西摆出那副不服气的表情。
艾薇一边笑一边抽出刀子，“对啊。因为你一向都会和六十号以下的吃饭。”
我耸耸肩膀，“是他问的。我想不到什么好理由拒绝。”
她又笑了，然后站到纸人前方几尺处，“好吧。”她闪烁着眼神看着我，“你喜欢他吗？”
“没有。”
“为什么？他很可爱啊。”
“大家都很可爱。”
从某个角度来说，所有重启人的长相真的都很迷人。我们死掉之后，等病毒让身体再生，皮肤就会变得清透，身材线条感更强，眼睛也更为明亮，就像带有一丝疯狂的美。
不过我的长相比较像是带有一丝粗俗。
艾薇看着我，仿佛我是一只闲晃过来想要引起注意的小狗。我从来就不喜欢那种表情，“觉得他很可爱，这又没什么。”她说，“很正常的。”
对她而言很正常。我没有那种感觉，绝对没有。
我耸了耸肩膀，避开她的眼神。每当我说出自己没有她那种情绪，她常会显得很忧伤。我发现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
她转过身，左右摆动了几下，吐出一口气，准备再一次丢出刀子。她静止不动，专注地看着目标，刀子举在半空中，准备投掷出去。她一只脚离开地面，身体随着前倾。刀子插进墙上，她也露出了笑容。
我看着她又丢了几次，直到她第五十次射中，然后转过身来看我。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我看见他试着和你聊天，那个人还真勇敢呢。”
我的嘴唇边缘勉强扬起笑容，“大部分在讲食物。他从来没吃过肉。”
“啊？”
“而且他要我训练他。”
艾薇哼了一声，然后背向我，“可怜的家伙，我没办法想象你训练二十二号的样子。你大概会把他折成两半吧。”
我点点头，看着刀子迅速划过空气。虽然艾薇只是五十六号，不过她是个很棒的重启人，或者至少该说是还不错的。她活了四年，遵守命令，也都有完成任务。
“你的教练是谁？”我问。虽然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不过我从来就没注意过还是菜鸟的艾薇。她差不多晚我一年进入HARC，当时我还没成为教练。
“马克斯一三〇号。”她说。
我点点头。我隐约还记得他，他几年前在任务中死了。
“我是当时菜鸟之中号码最小的，所以他得带我。”她耸耸肩膀，“不过他很棒。谢天谢地，当时莉西还没在这里。要不然我大概第一个星期就死了吧。”
虽然莉西的新人当中有很多都能顺利完成训练，可是一连串的坏消息让她有了菜鸟杀手的名声。也许本来就应该这样，也许二十二号就是她厄运的下个受害者。
我抬起头看着艾薇再次把刀射中墙面。
“多少了？”她问。
“五十二次。”
“哇。”
她露出牙齿对着靶子笑，我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也许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不是都那么无可救药。

第三章
隔天一大早，曼尼就带着菜鸟们大步走进体育馆，准备接受选拔。他们排成一条直线跟着他进门，表情紧绷着，看起来很恐惧也很疲倦。
几个穿着实验室袍的医生跟着他们。他们的检测和X光透视今天也都要继续，这让菜鸟们很累。我记得自己当时身上得戴着各种装置在跑步机上狂奔。医生会一直增加速度，直到我摔倒为止。
一群重启人站在教练的后方，好奇地想看谁会被谁选到。艾薇在我左方的角落和几个六十号以下的在一起，她靠着墙壁，看菜鸟在我们面前排好。
我转过头，视线立刻就移向二十二号。他的目光停在莉西身上，不过当他发现我在看他，马上就露出笑容，然后噘起嘴巴。
“拜托。”他用嘴形说。
恳求对我没有用。任务中的人类总是会对我恳求，“拜托别强迫我”“拜托别碰我”“拜托别杀我”……都没有用。
可是，那副笑容……我自己差点也跟着笑了出来。
不，这太荒谬了。我不能被这个怪怪的微笑男孩劝服，做出蠢事。我是最厉害的教练，我只会选择最棒的新人。
也许是因为你让他们成为最棒的。这个想法从昨天晚上就一直纠缠着我。
门砰的一声打开，体育馆内立刻就安静了，HARC五大机构的指挥官梅尔大步走进来。他停在医疗人员旁边，交叉手臂放在突出的肚子上。梅尔长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五个机构之中最大的罗莎，而且常常出现来观察菜鸟。他会在整整六周的过程里观察他们，留意好的，除掉可能会造成麻烦的。
“一七八号。”曼尼说。
我的目光移向一二一号，他对我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我会选择他了。其他的重启人一定也已经跟他说过。
我看着二十二号。他跟着莉西能活多久？他们再过几周就会出任务，而以莉西的记录来看，他会在两个月之内挂掉。
他的深色眼睛和我对望。很少有人会直接看着我的眼睛。人类根本就不想看我，而重启人要不是因为害怕，要不就是觉得我比较高等。
还有那副笑容，那种笑在这里显得很奇怪。菜鸟不会笑着进来这种地方，他们会很害怕、很痛苦。
他古怪极了。
“一七八号？”曼尼又说了一次，用期待的表情看着我。
“二十二号。”我都还来不及改变心意，就脱口而出了。他露出牙齿笑着。
教练惊讶地看着。莉西的心情马上就变好了。
“二十二号？”曼尼重复我的话，“卡伦？”
“对。”我确认。我偷瞄了梅尔长官一眼，看见他摸着下巴，嘴唇像是失望地扭曲着。我以为他可能会反对，要我选择比较高的号码，不过他保持沉默。
“好吧。”曼尼说，“一五〇号？”
雨果张开嘴巴，闭起来，然后转过头皱着眉看我，“你确定吗？”
二十二号笑出来，曼尼示意他安静。
“对。”我说。
“那么……我选一二一号。”雨果说。他看着我，以为我可能会反对。
我没有。我站在原地，其他的教练选择了自己的新人，然后就分散开来讨论训练事项。我等待着，无法对这决定做出反应，直到二十二号双手插进黑色裤子口袋大步走向我。
“你毕竟还是喜欢我的嘛。”他说。
我皱着眉头。我不知道这一点。我很好奇，觉得感兴趣。喜欢？这就有点太过头了。
“也可能不是。”他笑着说。
“我考虑过你说的，关于号码低的人不能让我教的事。”
“哎呀，所以不是因为我。”
他对我笑，而我觉得我刚才说的半个字他都不信。我不安地移动脚步，我很想用手去拨弄什么东西，但我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你很会跑步吗？”我赶紧问。
“我不觉得。”
我叹了口气，“我们每天早上七点到室内田径场集合。”
“好。”
“被我弄断骨头的时候尽量别大叫。我不喜欢这样。如果你忍不住的话可以哭，这样没关系。”
他大笑出来，而我并不觉得这些话很有趣。
“懂了。”他试着掩饰笑意但失败了，“大叫，不行；哭，可以。”
“你用过任何武器吗？”
“没有。”
“技能？”
“我对科技的东西很在行。”
“科技的东西？”我困惑地皱着眉头，“你在贫民区哪里见过计算机？”
“我不是从贫民区来的。”他压低声音说。
我眨着眼睛，“你来自富区？”
他轻笑着，“没有人那样说啦，就是奥斯汀而已。”
来自富区的人都不会那样说。在那些区域之外，在贫民区，我们会用这个意思是“富有”的西班牙文代表城里较富裕的区域。
我迅速扫视体育馆。虽然有少数几个重启人来自富区，不过他们是少数。我从来没训练过这种人。我的上一个新人是玛莉一三五号，她住在理查兹的街头，因此特别坚强。贫民区的生活能造就更棒、更强的重启人。二十二号等于是惨上加惨。我不确定要是自己早知道这一点，还会不会选择他。
“你是怎么死的？”我问。
“KDH。”
“我还以为他们几乎解决了城里富裕区域的KDH病毒。”我说。
“他们只差一点，我只是少数的幸运儿之一。”
我的脸扭曲着。KDH是很可怕的死法。他们以疫情最初暴发的那个城市来替病毒命名——北卡罗来纳州的除魔丘（Kill Devil Hills）。这是一种混合性病毒，由呼吸传染，常出现在孩子身上，大部分的人都会在几天之内死掉。
“我爸妈带我到一间贫民区的医院，因为他们什么药都买不起。”他继续说。
“那么做太蠢了。”大家都知道KDH在贫民区很猖獗，在那里没有人能够得到治疗的。
“是啊，呃，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而且他们不知道……”
“你只是去贫民区的那间医院等死，然后接受分类。”
“对啊，你是怎么死的？”他问。
“我中枪了。”我说，“有其他技能吗？”
“应该没有了。等一下，你死的时候是几岁？”
“十二岁。别再谈我的事情了。”
“谁会射杀十二岁的孩子？”他的语气非常天真，会这样问只表示他一辈子都住在没发生过坏事的安全地方。
“别再谈我的事情了。”我又说了一次。这有什么意义？我要怎么解释那种生活：父母有毒瘾，住在肮脏的简陋小屋，长久以来无法改善的争吵与尖叫？生于富裕区域的孩子永远不可能了解。
“菜鸟们！”曼尼喊着，示意他们到体育馆的门口集合。
“我们不是现在开始吗？”二十二号问。
“不是，你们还要接受更多检测。”我指着那些医疗人员，“我们明天才开始。”
他叹了一口气，一只手盖住脸，“真的吗？还有更多检测？”
“对。”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其他菜鸟，他们已经到曼尼身边了，“好吧，那么明天见啰。”
“二十二号！”曼尼大喊，“快点！”
我示意他离开，接着他就小跑步穿过体育馆，消失在门外。教练接连经过我的时候，全都盯着我看。雨果和莉西停在我面前，摆出一样困惑的表情。
“你是怎么回事？”莉西问。她的双手叉腰，眉头皱着。
“他很特别还是怎么样？”雨果问。
莉西翻白眼，“是啊。他真的很特别呢，雨果。”
我耸了耸肩，“也许我可以让他变得更好。”
“别指望了。”莉西咕哝着说，然后她大步走开了。雨果又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也跟着她出去了。
我转身离开，眼神和艾薇对上了。她在笑，然后头歪向一侧，对我点了点，似乎在说这样很好啊。
一阵声响在半夜吵醒了我。
我眨了眨眼睛，直到原本陷入的梦境逐渐散去，也松开了死命紧抓着床单的手。我在一间小公寓的角落，看见爸妈对客厅的那些人大叫。梦里，他们的叫喊与我有关。而在现实中，我不确定他们会关心我到哪种地步。
我翻过身，看见艾薇蹲伏在她床上，露着牙齿，发出一阵低沉的号叫。她在床垫上来回摇摆着，声音也愈来愈大。
“艾薇。”我边说边坐起来。虽然这样违反了规定，不过他们一定会想要有人叫醒她，让吵闹停止。
她面向我，在她明亮的眼睛里，完全没有认得我的迹象。事实上，她还发出了咆哮声。
“艾薇。”我又说了一次，然后掀开被子，双脚踩到冰冷的地板上。我伸手要摸她的肩膀，而她的头突然转向我。她张开嘴巴，牙齿擦过我那只手的皮肤。
我立刻抽回来。天哪，怎么搞的？
我的手放到胸前，觉得心跳有点奇怪。应该是在紧张吧，我很少紧张的。
我的目光射向走廊。透过房间前方的玻璃墙，我看见一个守卫正走过来，他的手电筒对着我们的方向。他停在我们的房间前面，往里面看，然后打开通讯器。他转过身说话，而我也回头看着艾薇，她正在床上摇动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我想要用手盖住她的嘴巴止住噪声，让那个守卫离开，免得艾薇陷入麻烦。
我听见脚步沉重的声音，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实验室白袍的科学家在走廊上跑过来。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那个科学家正焦急地和守卫说话，他看着艾薇，浓厚的眉毛低皱着。
人类不会担心重启人，他们不会跑过来帮忙。
科学家从口袋拿出一根针筒，而我拼凑起线索之后，胃里就感到一阵恶心。
他们对她做了某件事，而现在他们发现自己搞砸了。他们把她搞砸了。
艾薇从床上猛扑，身体撞上墙面，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高度和速度。我倒吸一口气，摇晃着往后退，直到腿撞到了床。
她的头用力撞玻璃，整个人站直以后，有一条血迹从她的脸庞流下。她对那两个人类龇牙咧嘴，他们都吓得跳开，科学家的针筒差点就掉了。
“一七八号。”
我的目光移向在墙壁另一边大喊的守卫。
“制服她。”
艾薇开始用头撞墙，速度缓慢有节奏。
砰。
砰。
砰。
她的表情很坚决，眼睛盯着人类，仿佛只要有半秒钟的时间，她就能够把他们的脸撕烂。
“我说制服她，一七八号。把她压在地上。”守卫瞪着我。
我缓慢地从床上起身，用力握拳，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不害怕。
我在脑中重复这句话。没有必要对五十六号感到害怕。她不会伤到我的。
我从来没见过重启人这样子，她完全不是我所认识的艾薇。
我不害怕。
我想抓她的手臂，可是她的速度太快了，一下子就冲过房间，跳到她的床上。她在床垫上来回跳动地看着我，似乎是要接受我的挑战。
“艾薇，没事的。”我说。
她到底怎么了？
她从床上直接扑向我。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撞到混凝土地板。我眨眨眼睛弄掉眼前的白点，这时她把我的手腕举过头压在地面，然后张开嘴巴，低下头，好像想要咬掉我脖子上的一块肉。
我踢动双腿，把她撞开飞到床上，她闷哼了一声。我跳到她身上，用身体抵住她的背后，她则是手脚乱挥乱打，发出咆哮声。
门发出咔哒声，接着就滑开了，两个人类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响着。
“压好她。”守卫下命令。
我咬牙切齿，低着头靠近艾薇的肩膀，不让他看见我向他摆出的厌恶表情。
科学家跪下来，把针头刺进她的手臂。他的手指在颤抖。
那个白痴在干什么？我们又不需要药物。
“这能帮助她睡眠，”他看着我说，“她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这根本不会帮助她睡眠。重启人的身体反应太快了，在药物有机会发挥效用之前，她的身体就会先代谢掉了。
艾薇在我身下瘫软，我惊讶地看着她。当我转头望向人类时，他们两个都对我露出冷酷的表情，打算吓倒我。
要被他们吓倒实在很难，毕竟我可以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扭断他们的脖子。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科学家严厉地说，“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他们刚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
他们之前在她身上弄了什么？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事？
人类低头看着我，确认我相信这段荒谬的解释。
愚蠢的重启人——她的大脑没办法正常运作。
有个守卫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们离开房间，然后把门关上。我把艾薇翻过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深沉而规律。
睡着了。我最近很少看她睡着。
我轻轻地翻动她，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将她的腿推到被子下，然后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爬回自己的床上，我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
我没睡着。整个晚上我都看着艾薇和天花板。等她快要醒来的时候，我就赶紧换上运动服，遮住脸冲出门外，我觉得好像看到她翻过身来看我。
二十二号在室内田径场等我，他正看着其他重启人绕着场地快跑。
“早安。”他愉快地说。
我只是点点头，因为这个早上一点也不好。我一直想着艾薇的事，还有她那双愤怒、空洞的眼神。她现在恢复正常了吗？她会不会记得？
我被命令什么都不准说。
我从来没违反过命令。
“走吧。”我说，然后踩到黑色的橡胶上。这条室内跑道是我在HARC机构里最讨厌的地方之一。这是个四百公尺长的环形场地，有个守卫在中央，外面围着一个防弹的塑胶盒子。那些窗户可以迅速拉下，开枪打中重启人的大脑，阻止他们打架闹事。
毁掉大脑，这是唯一能够杀死重启人的方式。
光线很丑，让我苍白的皮肤带有呕吐物般的绿色。在这样的照明下，二十二号的橄榄色皮肤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几乎一样好看。我移开眼神，不去想我的金色头发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二十二号可以勉强跑完四百公尺，这没办法帮助他躲开追逐他的愤怒人类。希望我们有一阵子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跑道上还有其他几个重启人，包括玛莉一三五号，她飞奔过我们旁边时还转过头笑了一下，黑色头发随着身体摆动。她是我训练过的速度最快的新人之一。
“我们先走两分钟，然后再跑一分钟。”我叹了口气，看着二十二号步伐踉跄地减缓到不可置信的速度。
他点着头，猛烈喘气。我必须承认，今天早上我也没心情跑步，可以休息一下也不错。
“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很会跑步了吗？”他在喘过气之后问。
“我还可以，比你厉害。”
“呃，那又不难。”他对我笑，“你几岁？”
“十七。”
“我也是。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是不是在哪里还有个给大人去的机构？我没见过年纪比较大的重启人。”
“我不知道。”我也很怀疑。重启人快到二十岁的时候，出完任务就不会回来了。也许他们真的会把他们转到其他机构。
也许不会。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奥斯汀。”
“我也是。”他笑的样子好像是觉得我们有共通点。
“我们不是从同一个奥斯汀来的。”我严肃地说。
他皱眉，“什么意思？”
“你来自富区，我来自贫民区。我们不是来自同一个奥斯汀。”我从来没见过奥斯汀的富区，只见过分隔了我们的那堵墙后方的灯光，不过我倒是见过得州的城市联盟——新达拉斯、理查兹、鲣鱼市（有人说得很好笑——那里根本就没有鲣鱼）。在得州中央的几百公里范围，就是我父母从小得知的这个大国家仅存的部分。在病毒暴发以及随后的重启人攻击事件之后，HARC只勉强拯救了得州。
“噢。我从来没去过奥斯汀的贫民区。”二十二号说，“我是指，除了爸妈带我去医院的那一次之外。可是我那时候幻觉太严重了，根本记不起来。你觉得他们会派我到那里出任务吗？我很想见见爸妈，还有我弟弟。你复活以后还有没有见过爸妈？”
“我爸妈是和我一起死的。”
“噢，对不起。”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他们……他们也被射杀了是吗？”
“是。”我的口气严肃，没兴趣讨论我爸妈的事，“而且你不会想见你爸妈的。他们不会派重启人到家乡去，这样会把人弄糊涂。”
“重启人会直接离开吗？”
我对他皱眉，“当然不会。就算想这么做，你的身上也还有机构安装的追踪器。他们永远都会知道你在哪里。”
他把手臂举到面前，“在哪里？我不记得有这个。”
“这就是重点。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噢。”他的语气有点悲伤，“可是你见过其他的城市？”
“对。”
“这样很棒，对吧？如果我们没有复活，就根本不会见到奥斯汀以外的世界。”
“你是要工作的。”我说。菜鸟总是对可以到别的城市这件事很好奇。这是成为重启人唯一值得开心的——可以偶尔到某个地方执行特别任务。HARC在好几年前就制定了“不得旅游”的政策，避免让KDH病毒传播，而这个政策一直到今天还有效。不过他今天早上提出太多问题了，让我的头好晕。“加快速度。”我说，然后开始慢跑。
虽然他在跑步的时候没办法说话，可是等我们慢下来走路的时候，他又开口问了更多事。
“你相信进化论吗？”
也许吧，我瞪了他一眼，“不信。”
“不过那还算有点道理吧？重启人只是进化过的人类？我们找到了对病毒免疫的方式，不会死掉的方式。我听说过KDH病毒是人造的，我觉得——”
“二十二号！”我厉声说。HARC的墙上都有监视摄影机。他们可以听见、看见我们的所作所为，而他们不会容许这种对话。“够了。”
“可是——”
“可以拜托你先别问那么多吗？”我的语气比我打算表现的更疲倦与悲伤，他担心地看着我。
“噢，好啊，当然。对不起。”
“我只是累了。”我说。我没必要向他解释。我根本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抱歉，我会安静的。”他的笑容很浅，带点同情，而我的胸口被某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搔痒着。罪恶感？是这样吗？
后来他就沉默地跑着，只听得见喘气声。结束的时候，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开，先回房间拿衣物，然后再去冲澡。
我把衣物和毛巾压在胸前，拖着脚步进入满是蒸汽的空间，这里充斥着笑声和呻吟声。通常在新一批重启人抵达之后，淋浴间就会变得更热闹，而今天早上欢愉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两个重启女孩从我身旁冲过去，有一个兴奋地大叫，差点没抓好身上的浴巾。有个重启男孩打开浴帘，其中一个女孩溜了进去。
淋浴间的主要用途是性，其次才是洗澡。
基本上这里并不是男女共浴，不过男孩的淋浴间就在隔壁，而中间只隔了一道帘子而已。虽然守卫偶尔会过来把男生赶出去，但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乎。重启人会听从所有的命令，只有这件事例外。
对人类而言，性和爱是联结在一起的。虽然我妈妈不太会讲到什么重要的事，但是我隐约记得那段对话。性和爱是一起的。
在这里可不是。青少年的荷尔蒙还在，不过情感消失了。大家的态度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们甚至不是人类。
我的鞋子踩在滑溜的瓷砖上，小心拖着脚步经过一面面合上的浴帘，然后躲进最后一间，而且身上的衣物全都还穿着。以前我这个样子会引来异样的眼光，可是大家现在都知道了。我不会围着毛巾跑来跑去，我对性完全不感兴趣。
当然，我也不想像个怪人一样被盯着看。
几个女孩子身上还有当初死掉时留下的疤痕，可是都和我的不一样。我死了很久，等到他们把三颗弹孔缝合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以为这就是我皮肤原来的样子。结果就是四个丑陋的银色U形钉，在我的胸口中央固定着皮肤，而且两侧各有两道锯齿状的疤痕延伸出去。其中一道越过我的左胸，让我发育的乳房看起来更畸形。
不必让人看到我严重损伤的胸部，反正也从来没人接近我，想要和我发生关系。
没人想要碰一七八号，无论有没有损伤都一样。
我在晚餐前回到房间时，艾薇的样子很苍白。虽然我一直避着她，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难不往她惨白的皮肤和颤抖的双手瞧。如果她是人类，我会以为她生病了。
我走向衣橱准备穿上运动服，这时她的目光往上移，和我眼神交汇。
“嘿。”她试着对我笑，而我得转开头。她不知道。她不应该知道吗？
他们说什么也别讲。这是命令。
我在门口停下来，这时她刚坐到床上，手指抓扭着白色床单。
“你要来吗？”我问。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笑得更开心了。她会等我，我从来没等过她。显然她喜欢这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在抖，而我想要问她是不是还好。蠢问题。她当然不好。HARC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沉默地走下楼到餐厅。餐盘装好之后，我有个疯狂的念头，想要过去和她一起坐。可是她穿过了餐厅，往嘴巴里塞了一块肉排。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一二〇号以上坐的桌子。
我看着艾薇一屁股坐到二十二号的对面，而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他一看见艾薇猛把肉塞进嘴里，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消失了。他皱着鼻子，先看我，再看她，像是在说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
他示意我过去，但我当然不能那么做。
呃，其实我可以。这又不是规定，不过会很奇怪。
二十二号拍了拍他旁边的位子，而我皱着眉摇头。艾薇转头看他在对谁比手势，眼神瞄向一二〇号以上的桌子。她笑了出来，于是我转过头，发现所有的教练都在看着我，他们全部一脸困惑。
莉西正要开口说话，我就站了起来，拿起餐盘。我不想听到更多问题，或是看到更多奇怪的表情。又没有规定说我必须和他们一起坐。我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我大步走过餐厅，把餐盘放在艾薇的旁边。二十二号抬起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闪烁着。
“噢，见到你真是高兴呢，瑞恩。”
艾薇惊讶地看着我坐到椅子上。我看见二十二号的餐盘里只有一个还没吃的面包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那是什么？”我问，“你已经吃过晚餐了吗？”
他低头看着食物，“没有，我不太饿。至少我不觉得自己饿。这很难感觉得出来。”
“要是你让自己饿得太久，就会感觉得出来了。”我说，“这样不好玩。”对于重启人而言，饥饿感不像人类那样来得快，可是一旦出现了，感觉就会特别强烈。虽然我们的身体可以长期不进食，但这样不好。刚进机构的前几天，我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吃，结果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很虚弱、很饥饿，连到餐厅都得用爬的。
“显然你很饿。”二十二号笑着对艾薇说，同时指着她鼓胀的脸颊。看起来好像她想把盘子里所有的肉一次全部塞进嘴里。她一边吞咽，一边勉强挤出微笑。
我的表情一定显得很担心，因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空餐盘，然后又看着我。
“我觉得很怪。”她小声地说，语气很苦恼。
“哪里怪？”我问。
“好像真的很饿，而且有点晕头转向的感觉。”她皱着眉，“我不可能生病吧？”
她用期望的表情看着我，而我什么也没说。她失望地继续看着自己的餐盘。
“不过食物能让我感觉好一点，比较不会发抖。”她接着说。
我感觉到一阵痛苦，也许又是那股罪恶感，于是我赶快把我的肉弄到她的餐盘里。她抬头看我，露出感激的笑容。
“你也可以吃我的东西。”二十二号说，然后就要把餐盘推过去。
我抓住餐盘的边缘推回去，用告诫的表情看着他，“至少吃一点，你需要力气才能训练。”
“为什么你就可以这样？”他一边问，一边指着我原来摆着肉的地方。
“因为是我指示你做事，不是你指示我。”
艾薇咯咯笑，然后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反正我比较喜欢肉。”
“我以后能指示你做事吗？”他问我。
“我不觉得。”我抓了餐盘，然后站起来。
“不，拜托别走。”说话的是艾薇，她张大眼睛恳求着。她看起来就像我几年前刚认识的那个十三岁女孩，坐在床上，因为要和一七八号同房而怕得要命。她一整个月都没和我说过话。有一天她突然直接说：“我来自新达拉斯。你呢？”接着就继续说下去，好像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她家里有四个姐妹，而我觉得她最后决定必须把我当成她们的替代品，否则她会发疯。
然而，我从来不会猜到自己能够给她任何安慰。我想要坐回去，享受被需要的感觉，除了我的号码和捕捉罪犯的能力之外，还有人喜欢我的其他方面。
我坐下来。一这么做，我就觉得这是对的决定。艾薇感激地微笑，我也回以笑容。二十二号突然看起来很开心，于是我把眼神移到餐盘，专心吃着豆子。
一阵低沉的号叫声在半夜吵醒了我。我从床垫上翻身，在黑暗中眨着眼睛。艾薇站在我的床边。
我立刻坐起来，心跳猛然加快。她的号叫声停住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艾薇？”我低声说。
她扑向我，我仓促地下床，移动到房间的另一边。她转过身看我，露出了牙齿。
她靠近时，我的背部抵着墙面，之前被二十个市民拿着火炬和各种厨房用刀追逐时，我的心跳都还没现在这么快。当时我被刺了好几刀才逃脱他们的追捕，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手无寸铁号叫着的艾薇反而让我觉得更可怕。
“艾薇！”我这次叫得比较大声，然后在她冲过来时从她的手臂下方躲过。
我跑过她的床边，扑向通话钮。我不断疯狂地按，直到艾薇扑到我身上。她的手指抓住我的脖子，而我喘着气，使出全力推开她。
她撞到玻璃墙，马上又跳起来，把头歪向一侧，好像是在研究她的猎物。我双手握拳，身体涌出一股战斗的能量。她扑向我，而我蹲下来抓住她一边的脚踝。
她摔在地上，痛得大喊了一声，接着我就把她的腿扭断。她发出的尖叫一定能够吵醒整片区域的人。她试着以另一只脚平衡，还想攻击我，于是我也把它弄断了。
她往后倒在地板上，轻轻地啜泣着。我坐到自己的床上，看着门口。人类一定正往这里过来了。
不过等到艾薇的双腿都复原了，他们还是没来。我在她站起来之前再次弄断她的脚，然后用手遮住耳朵，不听她的哭号。
他们根本就没来。
他们一定知道。那些混账人类一定知道艾薇失去理智，知道她攻击我，知道我必须又一次整夜不睡地看管她，即使她昏了过去也一样。
他们知道，而他们不在乎。
我不应该觉得惊讶——重启人是资产，不是人类——但我还是感到胸口被愤怒挤压着。因为我的号码和任务记录，所以一直都能得到一些特别的待遇，还有一点额外的尊敬。
可是他们并不在乎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贫民区的人知道HARC根本一点也不重视他们。我从小就知道了。对于参与了重启人战争的人类，HARC或许算是“救星”，但对我们那些在贫民区挨饿与垂死的人却不是。
我成为重启人之后，他们给我东西吃，也给我衣服穿，而我还以为他们尊敬我。我还以为也许他们并没有那么坏。
也许我错了。
到了早上，我在艾薇快要醒来前离开，不过等我跑完步走进淋浴间时，却发现自己想在一大群重启人之中寻找她。几个重启人用奇怪的表情看我，但我不理会。我必须和她谈一谈，这是唯一的办法。
艾薇不会知道我昨天晚上弄断她的腿四次。她不会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除非我告诉她。
她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我。我示意她继续走，而她也照做，然后走到一块帘子后面，用力拉起来。
我迅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赶紧钻到帘子后面。
她转过来，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嘴角扬起了微笑。我脸红着往后退开一步，碰到了帘子。
“嗨。”她说。这听起来像在问我，而她把浴巾往上拉到胸前，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不太对劲。”我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会做噩梦之类的。你晚上在尖叫，而且攻击我。”
她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摔在地上。她的身体因为用力抽泣而抖动，我则是呆愣在原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反应。这种反应似乎太过头了。
除非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跪到她身边，“艾薇。”
她跪在地上摆动着身体，双手遮着脸继续哭。这种声音让我很不舒服，让我的胸口紧缩。我不喜欢。
“艾薇。”我又说了一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猛喘气，把双手放下。
“是……”她又啜泣起来，然后倒在我身上。
我差一点就把她推开了。没人会在我身上寻求安慰，也许从来都没有过（除非妈妈嗑药过头没办法走路而扶着我那几次也算）。她几乎全身赤裸，又哭得很激动，这种情况对我而言很尴尬，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推开她的冲动。
结果是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像个人类一样哭泣。
“是……是他们。”她哽咽着说，“是他们对我们做的。”
“对谁？”我问。
“六十号以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身体。她的碧绿眼珠带有血丝，“他们开始替我们打针，让我们变得……”
她不必把话说完。我知道那会让他们变成什么样子。
“我以为自己的号码很接近六十，也许不会被选中。他们一定是趁你出任务，在我睡觉的时候打针。”她吸了吸鼻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她耸耸肩膀，然后擦了擦鼻子，“我们不知道，那是几个星期以前开始的。有些人说那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可是其他人都变得很奇怪，而且有攻击性。”
用奇怪和有攻击性来形容还太客气了。
“五十一号上个星期开始变得很严重，”艾薇继续说，“不过她说他们再替她打了一针，然后她就又完全恢复正常了。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在我们身上做某种实验。”
大家？大家是谁？我从来就没听过这件事啊。
“我们不会和超过六十号的谈这件事。”她小声地说，显然是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了，“我们不能这么做。他们会叫室友什么都不能说。”她侧着头，“他们有命令你不能告诉我吗？”
“对。”
接着她又哭了一阵子，可是我不太确定原因。我觉得她好像哽咽地说了声谢谢，但很难听得清楚。
我正要起身，不过她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做了什么？有伤害你吗？”
“没有。你尖叫很久，你攻击我。昨天晚上我把你的腿弄断好几次。抱歉。”
她看着自己的腿，“噢，没关系的。”
“他们前天晚上替你打了一针，可是昨天晚上都没有来。”
“我很抱歉。”她低声说，“所以你才会看起来这么累。”她用浴巾一角擦了擦脸，“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我不知道。”
“万一我弄伤你呢？”
“我比较强。”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点着头，又有泪水从脸颊流下。
显然这么说并不能安慰她。

第四章
二十二号摔在垫子上，而他也照我的话做了——没有大叫。
他的脸紧贴着黑色塑胶地板，双手紧抓着上衣，可是他没有哭。这个下午他受了很多伤，不过他做得很好，没有尖叫也没有哭。
我跪下去，把他的裤脚拉起来。看到骨头刺出了皮肤。
“在这种状况下，你必须把它推回去。”我说。
他呻吟着，然后摇摇头。
“你一定得做。你要把骨头弄回接近原来的位置，否则就不会正常复原。你的皮肤会在骨头附近愈合，到时候我就得再把皮肤割开才行。”
“真是太恶心了。”他在垫子上咕哝着说。
“坐起来。”
他慢慢地撑住自己坐起来，表情很痛苦。旁边其他训练的队伍都转过来看着这里。在室内的另一边，雨果正用手盖住嘴巴闷笑着。
“推回去就是了。”我把注意力移回二十二号身上。
“就这样？”他大声说，“推回去？”
“把你的手给我。”我伸出手。
他把手放到我的手中。感觉很温暖，而且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完美。我以为有钱人的手一定很柔软，没有任何做事的痕迹。他们不必像贫民区的人从事粗活。我确信卡伦这辈子从来没建造过围篱，或是在棉花田里工作。
可是他的双手比我还粗，而且我把他的手掌翻起来时，还看见手指上有小疤痕。在人类时期的伤疤永远不会消失。
“像这样。”我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掌放到骨头上。我使劲推回去，他立刻用另一只手盖着嘴巴不尖叫出来。
他又倒回垫子上，喉咙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我感到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又是那种罪恶感。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并不是故意要弄断他的腿。这是很好的学习经验，他迟早都会需要的，不过可惜会有副作用，就是他没办法照我的吩咐那样快速移动。
“你得学着加快速度。”我想这算是种道歉吧，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太对，“我是指，我并不是——”等一下。我才不会向菜鸟道歉，我是来这里教他的。他必须知道怎么把自己的骨头推回去。
他翻过身，讶异地看着我。呃，在讶异之外还包含了极度的痛苦。
“如果你每弄伤我一次就要道歉，那你几乎什么事都不用做啰。”
一阵笑意从我的胸口浮起，于是我赶紧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
“起来吧。”我跳着起身。
“我的腿还是断的。”
“我不管。起来！如果你在任务中像那样躺着，他们只会弄断你的另一条腿，然后你就完蛋了。”
他摇晃着站起来，“外面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试着把重心都放在另一条腿上。
“看情况。”我说。
“什么意思？”
“看对象。如果你只是要带走一个病人，那很容易。如果是一个有大家庭的罪犯，你可能会在去找他们的时候被突袭。要看他们有多害怕，有些人会很自大，以为他们可以反抗。”
“万一他们没做呢？”
“什么？”
“不管我们是依什么罪名抓他们。万一他们没犯罪呢？”
“他们总是说自己没做。我们的工作就是抓他们，其他的事情HARC会处理。”
“如果他们是无辜的，会被放走吗？”他问。
我犹豫了。身为重启人，我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抓回的人有什么结果。而身为在贫民区生活的女孩，我知道事实是什么。一旦他们抓了某个人，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在抓那些人之前就确定他们有罪了。”我说。
“怎么会？”
“那不是我们的问题。”
“为什么不是？”他问，“是我们要抓那些人啊。”
“我们的工作只做到那里。”
“他们到哪里去了？”
我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某种监狱之类的地方吗？我很怀疑，“我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他们会通知任何人吗？家人？”
看来这个家境好的男孩并不清楚运作的机制。我到贫民区和到富区出任务的比例是一百比一。
“不会。我不觉得会。”
“可是——”
“腿怎么样了？”我打断他的话。
他低头看，摇了摇腿，“在复原。”
“那就举起双手。我们继续。”
只要我挥拳，他几乎都和我眼神交汇。我不清楚他那样看我是什么意思，仿佛他对某件事很感兴趣的样子。这让我分心，因为我的心脏有点扑通乱跳的感觉。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在他下巴第二次愈合的时候说。再过十分钟就是晚餐时间，大家都离开体育馆了。
我伸出手要帮他起身，而他也抓住了。他拉着我站起来的时候，把手轻轻放到了我的手臂上，然后倾身靠近我的耳朵，而他呼出的气息让我的脸颊发痒。
我的本能反应是立刻跳开，从来没有人这么接近我。即使还是人类的时候，我也不记得曾经和任何人这么贴近，近到可以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不过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要是我移开就会听不见。
“他们在这里会随时监听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我只知道他们在任务中会监听。这里到处都有摄影机，所以大概也会吧。”
他站直身子，但是没走开。我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结果被他的笑容分心了。虽然在我的世界里，我总是要抬起头看人，不过这是第一次我想要踮起脚尖把脸凑向他。
我听见有人咳了两声，于是马上往后退了一大步。无论他们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总之一定看得见。角落的守卫，墙上的摄影机，路过的重启人——他们都可以清楚地看见我们。
“晚安。”我说，然后就转身迅速离开。
“这次你只是观察。”我对二十二号说。这是隔天晚上，我们站在HARC的屋顶，“记住。”
他点了点头。他一直摩拳擦掌，不停跳动着。虽然菜鸟一向都会很紧张，可是我还以为他本来会大步地走上屋顶，挂着平常的笑容。结果他没有，我几乎想念起他的笑容。
黑夜中，十个重启人站在HARC的屋顶等待运输飞船——五个菜鸟以及他们的教练。莉西轻蔑地往不停跳动的二十二号看了一眼，然后得意地看着她的四十三号新人。四十三号的手臂很细瘦，脸上还会怪异地抽动着，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好让人得意的。
“除非有指示，否则别说话。”我不理会莉西，“在任务中，守卫说什么就照做。否则他们会射杀你。”
他又点了点头，这时运输飞船也砰的一声降落在屋顶，造成的强风吹起了我的马尾。侧门滑开，勒伯站在里面，虽然今天晚上很冷，他的黑色衣袖还是卷到了手肘上。他是个高大健壮的人，他穿着那套硬挺的HARC制服时常常看起来很不自在。
他挥挥手，示意我们上去。我们走进去，脚下的靴子和金属发出碰撞声。由于今晚我们有十名成员出动，所以搭的是中型运输飞船。飞船的一侧有一排黑色小塑胶椅，对面则是一张较大的椅子给守卫坐。通往驾驶座的门还开着，我瞥见了一个人类的后脑。那些驾驶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飞船，而且也不会和后面的重启人互动。
二十二号照我的吩咐站在旁边动也不动，勒伯抓起他的手臂，翻过来看他的条形码。勒伯咯咯笑着，让他那张严肃拘谨的脸庞上的皱纹变得更为明显。
“听说你选了二十二号，”他说，“我一定得亲自见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轻轻地点头，而他笑了，这是唯一会对重启人笑的守卫，更别提是对我笑了。他是个奇怪的人类。
“坐吧。”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关上驾驶座的门，然后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甚至没把枪从枪套拿出来。他是少数在重启人进入运输飞船之后不会拔枪的守卫。他们大部分都会用枪对着我们的脸，尽量不发抖。
我先坐，二十二号跟着坐，然后拉下安全带，笨拙地想扣好。他在颤抖。菜鸟一向都很害怕运输飞船，在他们还是人类的时候，从来没搭过速度这么快或是会离开地面的东西。大部分的菜鸟都隐藏起自己的恐惧。只有四十三号表现出自己的害怕，他的呼吸很沉重、很紊乱。莉西用力敲了他的头一下。
升空的时候，我看着二十二号，他的眼睛闭着。当他把黑色的眼睛闭起来时，看起来几乎就像个人类。他还没有发展出重启人的速度、敏捷度以及掠食者般的特质，还具有很多人类笨拙的特征。然而当他把腿往前伸展，双手放到大腿上，我也在他身上看见了重启人的样子——缓慢、有节制的动作，而且从他身体的姿势看得出他如何适应室内的每一寸空间。虽然这是人类和重启人之间一种细微的差异，但是不会错的。
勒伯发现我在看，有点诧异。我赶紧把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
“你们可以自由说话。”他说。
其他的菜鸟和教练小声交谈，但二十二号还是保持沉默，我们每震动一下，他就用手紧抓着椅子底部。
“没什么好害怕的，”我说，“就算我们坠毁了，应该也不会有事。”
“除非我们的头断了。”
“呃，对。但那似乎不太可能。”
“或者是屋顶掉下来，把我们的头压进身体。”他的眼神射向我们上方的黑色金属。
“相信我，运输飞船坠毁是你今天晚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事。”
“还真是谢啦，我感觉好多了。”他看着勒伯，“你做这工作多久了？有没有——”
“二十二号。”我厉声说。他看着我，而我摇了摇头。飞船里又安静下来了。
“干吗？他说我们可以自由说话的啊。”
“他不是指和他讲话。”
二十二号翻白眼，而我感到胸口有股怒气。
“他可以因为这样惩罚你的。”我看着勒伯，然后望向他手边的棍子。运输飞船的守卫从来没用那东西对付过我。
“你想我这么做吗？”勒伯问，他盯着二十二号。他没伸手拿棍子。
我倒吸一口气。他从来没惩罚过我的新人，不过那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全都会乖乖听我的话。
然而，询问我可不可以揍我的新人，这也很奇怪。我知道，其他的教练也知道。
“不想。”我回答。飞船里的重启人全都看着我。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二十二号身上。
“你犹豫了，我应该因此生气吗？”他笑着问。
“我还是可以改变心意的。”
“你要怎么告诉他？他不讲话了。看来这表示我们又只能对彼此说话了。”
“等我们降落之后，我会找根棍子亲自揍你。”
“你保证？”
勒伯那个方向似乎传来了笑声，我惊讶地看过去。他低下头，试着隐藏自己的笑容。二十二号露出牙齿对着我笑。
“专心点，二十二号。”我说。
“你就不能叫我卡伦吗？”
“专心点，卡伦。”我小声而坚定地说。
“对不起。”他的表情变得更严肃点了。
运输飞船降落，勒伯示意我们站起来。他拉开门，接着我们就大步走进黑暗之中，一阵微风吹着我的马尾。
他们以建立这座城市的女人之名罗莎命名此地。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听到自己被安排到罗莎的时候也很兴奋。
二十二号目瞪口呆，脖子不规律地颤抖。他的恐惧很明显，可是我转身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
“怎么了？”我问。
“这是什么？我们在哪里？”
“罗莎。”我往后看了一眼确认。当然是罗莎没错。
“不过……这里是贫民区？”
“对。”
“贫民区都是这个样子吗？”他的声音紧绷。
“什么样子？”
他往旁边比着，我又看了一次。罗莎的贫民区和奥斯汀的贫民区很像，也许情况还糟一点。
也许是最糟的。罗莎是个由病人建立起来的城市。我很讶异他们从奥斯汀被赶出来之后，竟然还能在这里生存。据我所知，就连罗莎的富区都比不上得州的其他城市。
这里的房屋是木造建筑，是在战后建立的。小小的家园彼此紧挨着，只有一层楼和两间卧房，其中有一些还摇摇欲坠。有屋子的人类还算幸运，城里另一边的公寓就没这么棒了。
“我们能住在屋檐下就已经很好命了。”妈妈在我们再次被赶出公寓的那天说。最后我们睡在一栋废弃的建筑里，直到他们凑足了钱与人合租公寓。我们从来就没住过房子。
我看着二十二号，差点想用那个故事继续吓他，不过他的目光仍然紧盯着前方。我跟着看过去。
道路大部分都是泥土地，但两条主要的街道有铺设路面。然而那两条路也是布满了坑洞，在他们发现贫民区只是疾病肆虐的重启人温床之后，就遗弃了这里。
街道旁边堆满了垃圾，空中弥漫着腐败的食物和人类排泄物的臭味。罗莎的污水处理系统只是半成品。
“不是全都这么糟吧？”他问。
“没有这么糟。不过很像。”
“在奥斯汀也是？”他问。这个问题很蠢，因为我看得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很多我都忘了。不过没错，就是像这样。”
“而你就是生活在……”
他那副同情的脸色让我不舒服。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富区男孩可怜我。
“看你的地图。”我厉声说，“你必须熟悉罗莎。”
他从口袋抽出地图，而我忍不住想着他会不会因为不必看着我而松了口气。
“哪个方向？”我问。
他指错了。
“那是北边。”
“北边不对吗？”
我叹了口气，“不对。”
“抱歉。”他笨手笨脚地弄着地图，结果一侧垂下来，他的脸颊也泛红了。一阵同情的感觉刺痛我的胸口。我还是菜鸟的时候也不太会看地图。人类不需要地图。他们的生活范围就只会在方圆十到十五英里之内而已。
“你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我们要去这里。”
他的目光和我交汇，然后露出笑容，“好啊，谢了。”
我移动到街上，他则是小跑步跟着。他往后看，我也转身看见勒伯靠着运输飞船，眼神凝望着远处。
“他就待在那里？”他问。
“对。他们会和飞船在一起，除非哪个重启人的通信信号或影像消失了。他们会去找你，不过别指望他们会帮助你完成任务。他们只是来这里监控我们的。”
我们在一个路口转弯，接着我就缓慢地穿过杂乱枯萎的草地，到了这次目标的家门前。托马斯·柯尔——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他们总是让我抓儿童杀手。
我不反对。
虽然任务简报中没说明，但他杀掉儿子的原因很可能是那个孩子死了又复活。一旦人类成为重启人，就是HARC的资产，尽管HARC之后可以随意杀掉我们，人类却不被允许这么做。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也不行。有些父母会采取另一种方式，想把再生的孩子藏起来不让HARC找到，不过这也会导致他们被逮捕。
我想大部分的父母都不介意自己复活的孩子被带走。他们很高兴能摆脱我们。
“首先？”我回头看着二十二号问。
“敲门。”
我点点头。这能给他们自首的机会。不过很少成功。
我敲了门，然后对二十二号举起拳头，用手指数到五。
然后我就踹开门。
托马斯·柯尔所有的家具都堆在门前。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有任务目标想挡住前门，不过这次做得最糟糕。
我推开东倒西歪的旧家具，然后跳过其他的。把自己挡在家里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愿意理他们。
我的嘴唇扬起笑容，但立刻在二十二号爬过来的时候恢复。看到我在这种时候笑，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走廊上突然射出两颗子弹，打中我的肩膀。人类是禁止拥有枪支的，不过很多人都有。
我示意二十二号躲开。他被一张椅子绊倒，眼睛盯着我肩膀上的洞。我蹲伏着，这时又有一发子弹嗖地从我的头盔旁飞过，二十二号则是全身紧贴着腐烂的木头墙面。
我跑进走廊，用一只手臂挡住脸。从他那把枪的类型看来，我的头盔根本挡不住。
不过他的枪法很差。我感觉一枪打中了胸部，还有一枪擦过我的脖子，枪声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等我绕过转角，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从三英尺之外还打不中。
他已经没有子弹了。
“二十二号！”我大喊。这是教学任务。
柯尔一脚直接踢中我的肚子。我吐出一口气，背部撞上墙壁，发出很大的断裂声。
他全速冲向后门，我也推着自己站起来。我全身上下有好几个地方都在痛——他射中我几枪？可能是四枪。只有两枪直接穿透。等我回到家，还得用刀子挖出另外两颗子弹。
“快来。”我一边开始追人，一边对二十二号喊着。
我只短暂地瞄到他脸上的恐惧，然后就全力跑到路上追柯尔。他飞奔着，长长的双腿踢起尘土。
我加快速度，二十二号的脚步也在后方重踩着。至少他现在跟得上。
我跳过柯尔丢过来的垃圾桶，接着他就消失在一个街角。他的速度比一般人还快。
这场追逐感觉真好。
我绕过街角，侧身躲开攻击，没让他的拳头打中脸。
我最爱他们自以为是而停止奔跑的时候了。
那个金发小女孩能怎么伤害我？虽然没有人类对我说过这种话，不过我从他们的眼中就看得出来。
我迅速给了他下巴一拳，回答这个问题。
他摇摇晃晃，接着我又挥了一拳。这次我的手上有血。
我踢他的腿让他倒下，然后用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他愤怒地大喊一声，猛力站起来，疯狂地想要撞上我的腹部。我拿出脚铐，扣住他的脚踝。
我扣上皮带，抬头看着二十二号。他的胸口起伏很剧烈，好像有东西要从那里蹦出来一样。他的脸很红，不过似乎主要是因为生气而不是跑步。
“如果他们很会跑，就要扣住脚。”我指着说，“特别是跑得快的。”
柯尔吐口水在我的鞋子上，于是我踢了他的嘴一脚。这不是必要的，可是感觉很好。
“瑞恩一七八号和二十二号，”我对通讯器说，“任务完成。”
“回到运输飞船。”
我抬头看二十二号，“你记得怎么回去吗？”
他的呼吸慢下来，但他的惊恐加深了。那个爱笑的二十二号，那个十分钟前在飞船上的男孩，现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害怕地盯着我看的重启人。他的目光在我全身还渗着血的弹孔上来回移动，然后看着我绑住倒在脚边的男人。
他们第一次都会很恐惧，我想我早就应该知道二十二号的情况会更糟。
我指着对的方向，但是他没动。我从地上拉起柯尔，经过他身边，然后抓住他的手臂，拉了一下。
“走吧。”
他什么也没说，我得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他低头拖着脚步跟在后面。
“嘿！嘿！帮帮我啊！”柯尔大喊。
我迅速转身，看见一个人类蹲伏在一栋建筑旁边，手臂紧贴在细薄的褐色裤子上。二十二号停下来，那个人类就往后倒，惊慌地喘起气来。那个人的眼神和我对上，而我看得出对方认得我。在我五年的任务经历以来，罗莎有很多人都认得我。他们从来就不想见到我。
二十二号看着我，再看看那个害怕的人类，然后就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违反宵禁。”我对通讯器说。
人类大叫一声，仓促起身。
“不管了。”另一端的声音说。
我猛转头看着二十二号，可是他正注视着那个仓皇逃跑还一边害怕地往后看的人类。
“他们命令我们不用管。”我说，然后就拉起柯尔的皮带。我转身就走，二十二号没多久后也跟了上来。
我把柯尔推进载运人类的运输飞船之后，我们就沉默地走到隔壁那艘。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完全想不出来。我在这种时刻常会说一些话——坚强一点，接受这种生活，会适应的——可是我忘记了。他那张悲伤的小脸让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们进入重启人的飞船，勒伯示意我们坐下。只有雨果和他的新人回来，所以我们还是沉默地拉下安全带扣好。
其他的重启人零星回来，莉西和她的菜鸟是最后到的。四十三号有两个黑眼圈，泪水从他有血迹的脸颊流下。看来他们碰到了一个顽强的人类，而莉西没怎么保护好她的新手。二十二号露出微笑对我表示感激。本来会是他这样的。我的嘴唇也稍微扬起。
“坐吧。”勒伯转身关上驾驶座的门。
四十三号坐着不动。莉西拉扯他的上衣，而他猛地转过来，打了她一巴掌。她倒吸一口气，立刻跳起来，用力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倒了。
勒伯大步走过去，抓住四十三号的衣领，粗鲁地把他推到座位上，然后示意莉西也坐下。她一边扣好安全带，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菜鸟。
四十三号还是很喘，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正盯着勒伯看。勒伯没注意，他只是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四十三号的嘴巴扭曲着，全身的毛孔都散发出恨意。我见过菜鸟在第一次任务过后会有类似的反应，可是其中很多重启人都比较会掩饰。新的重启人会表现出对人类的憎恨，尤其是针对HARC的守卫，这些都是能理解的。他们会用枪指着我们的脸大喊，命令我们替他们做肮脏的差事。虽然我现在不再在意，可是还记得自己当菜鸟时的感受。我明白教练就和我一样没得选择，是人类强迫我们这么做的。
我试着和莉西对上眼神，让她在勒伯发现之前管好她的新人，不过她正咬着手指甲，盯着运输飞船的墙壁看。
四十三号一只手伸进口袋。虽然我只看见他从位子跳起来时有银色闪光，但我知道那是一把刀。他冲向勒伯，刀尖对着他的胸口，这时大家也在飞船里尖叫起来。
我解开安全带冲过去。勒伯瞪大眼睛，手离枪还很远。四十三号刺出那一刀时，我扑到了勒伯前方。刀子插进我的腹部，好像切开了一块上等生肉。
四十三号抽出刀子，他的手都是血，而且在发抖。我踢他的脚，在他倒下时轻易地夺走刀子。他跪在地上，哭到全身打战。他会因为携带武器上运输飞船而被处决，所以我想我应该能明白他为什么哭。
有些守卫可能会当场杀掉他，不过勒伯倾向让梅尔长官来执行比较永久性的惩罚。
“好极了。”莉西咕哝着，完全没有要帮四十三号的意思。
我在裤子上擦掉刀子滴的血，然后交给勒伯。这个可怜、缓慢的人类还站在原地。他盯着我看，于是我扬起眉毛，把刀拿得更近一点。他接了过去。
“谢谢你。”他轻声说。
这种反应让我皱起眉头。他低下头，而我希望自己能点点头，或是说“不客气”。我没想到他会说谢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我猜就因为他是我最喜欢的HARC守卫，不过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最喜欢的蔬菜。全都很无趣。
我回到座位，一只手慢慢地移到腹部。我的上衣被血浸湿了。
二十二号双手遮住自己的脸。我注视着地板，很高兴不必再看到那双惊恐的眼睛。
二十二号垂头丧气地坐在早餐前，用汤匙戳着他的麦片粥。他的手撑着脸颊，眼神低垂。他的头几乎都垂到餐桌上了。
艾薇和我坐在他对面，她一见到他郁闷的表情，马上就担忧地看着我。她今天的情况好多了，昨天晚上没有号叫，我也睡着了。
“你还好吧？”艾薇问二十二号。真希望她没问，他很明显不太好，经历过第一次任务的菜鸟几乎都会这样。
“根本没有意义嘛。”他嘀咕着。
“什么意思？”艾薇问。
二十二号抬起头看着我，“你是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其实你应该选一二一号才对，我永远都没办法做好的。”
艾薇的目光从我移向他，眉头深锁。“情况会变好的。”她说。我感觉得出她在说谎。
二十二号也感觉得到。他对她皱眉，然后转过头，黑色的眼睛流露出冷酷与愤怒。
“那个家伙打中你四枪，”他说，“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根本没感觉。”
“我被打中过很多次，我们会适应的。”我说。
“你会适应，我没办法。”
“她的教练一直开枪打她。”艾薇小声地对他说，而我心里突然变得僵硬，“她本来也很害怕的，所以他和守卫一直开枪打她，直到她不再害怕。”
虽然这是事实，但我还是不太高兴艾薇说出来。一开始我会被子弹吓傻，想起还是人类时被射死的情况，而我的教练不能接受这样。他要守卫开枪打我，直到我对此感到麻木。
二十二号转头看我，愤怒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的教练是谁？”他的每个字都充满了厌恶。他根本不应该觉得厌恶的。我能一直活到今天，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有个好教练。
“一五七号——他几个月前在任务中死了。”总之这是勒伯告诉我的。他已经快二十岁了。
“可惜我不能见见那个人。”他咕哝着，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重点是，她慢慢进步了。”艾薇忽视我的不高兴，“你也会慢慢进步的。”
“我不想要进步，我根本就不想要做这种事情。”他的手臂交叉，嘴唇有点噘起，让我想起三岁小孩。甚至有点可爱。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说。
“我应该要有的，这又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要求在死后复活。”
我的目光扫视附近，希望人类没在听。他们会因为这种事而解决重启人。
“振作一点，”我压低声音说，“第一次最困难，你会调适的。”
“我不要调适，不要变成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
然后他指着我。
一把刀划过我的胸口。我眨着眼睛，不清楚这种痛是什么。他的话在我耳边回响，而我的呼吸突然变得吃力。
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我不喜欢这些话，也不想要他这么看我。
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菜鸟对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不滚开？”艾薇的语气很严厉、很冷淡，让我抬起头看。她瞪着二十二号，手里紧抓着叉子，好像在考虑当成武器。
他抓起餐盘，站了起来。我偷瞄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充满了困惑与惊讶。我不知道那两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他张开嘴巴，看着艾薇，然后似乎又决定还是别说的好。他转过身拖着脚步离开了。
艾薇吐出一口气，放松了手上的叉子，“那都是屁话。你应该懂吧？完全就是屁话。”
“什么？”我还在努力呼吸空气。他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纠缠着我。
“你才不是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
我皱着眉。那句话似乎很中肯，我明白他的意思。
“嘿，瑞恩。”
我抬头看着艾薇，她握住我的手，“他错了，好吗？”
我点点头，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皮肤很温暖，比我暖得多，这让我的胸口感到更加郁闷。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选了卡伦。”她边说边吃了一口麦片。
“我想这应该是种挑战吧。”我说。
“可是你一向都会选择最高的号码啊，”她说，“你一向都采取同样的方式。”
我望向她，发现她正盯着我看。从我们在淋浴间谈过话之后，她就一直用那种表情看我。她好像不太确定我的态度。
“是他要我选他的。”
“就这样？他要求，你就照做了？”
“他比较需要我。”
她的表情先是怀疑，然后缓缓地对着我笑，“没错。”她把一块培根塞进嘴里，“而且他不讨人厌的时候其实很可爱。”
“他……”我不知道自己要接什么话。我不能说不可爱，那不是实话。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很可爱，任何人都看得见那双眼睛和那副笑容。
我觉得脸颊热热的。我在脸红吗？我从来没对男孩有过那些感觉。
艾薇目瞪口呆。她说“可爱”的事只是在开玩笑，显然根本就没料到我会附和。她突然大笑起来，用一只手捂住嘴巴。
我耸了耸肩膀，对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觉得很难为情，对自己有那些感觉很难为情。
可是这让艾薇很开心。她好几天都没这么高兴了，于是我也对她笑。
“你这个心软的家伙。”她压低声音调侃我。
我进入体育馆，看见二十二号独自站在中央，背向其他的教练和菜鸟。他还是那副悲惨的表情。
我很讶异自己体内闪现出一股愤怒。一看到他，我的心就乱跳，皮肤因为怒气而感到刺痒。他有什么资格悲惨，叫我“怪物”的人不是他吗？我想要摇晃他，对他大叫，说他无权批评我。
我想要揍他的脸，直到他把话收回去。
他抬起头，见到我跺脚走过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瑞恩，我——”
“闭嘴，摆好姿势。”
他没有摆好姿势。他站在原地，伸手想碰我。我立刻避开。
“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举起你的手臂！”我喊得很大声，让他吓了一跳。我不喜欢他对我露出那种试探性的笑容。
他没举起手臂，于是我往他脸上迅速用力打了一拳。他摇晃着，一屁股摔在地上。
“站起来，举起手臂。”我坚定地说，“挡住下一击。”
他看起来头晕目眩，血从鼻子流下，不过他还是站了起来，把手举到面前。
我故意挥拳让他挡不住，很用力、很迅速、很愤怒。我的胸口像是在燃烧，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的喉咙像是有东西哽住而感到疼痛。
他第十次摔在垫子上，血淋淋的脸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这一次他没起来。他倒着，带着沉重的呼吸。
“你说得没错。”我说，“我应该选一二一号的。可是现在我被你困住了，所以我建议你别再抱怨，然后振作起来。没有其他选择了，富有的小孩。情况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改变。习惯吧。”
我转身冲出体育馆，其他教练和菜鸟全都盯着我看。
“干得好啊，一七八号。”一个守卫对我点了点头。
一股恶心的感觉袭来。在HARC的这五年以来，我听过那句话很多遍了，可是这一次我完全不觉得骄傲或满意。
我突然转进淋浴间，冲到水槽前。我笨拙地转动水龙头时，二十二号的血也滴在上面。
血从我的手指滴下，将水染红，而我紧闭着双唇转过头。我从来没因为看到血而反胃，可是这次不一样。我看见他的脸都是红色。
我洗了四次手。结束之后，我抬起头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映影。我已经记不得上次看镜子是什么时候了，已经好几年了。
重启人死的时候年纪愈轻，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就愈快消退。虽然我记得十二岁以前大致的生活，不过细节都很模糊。可是我记得我的眼睛。在我的脑海中，我的眼珠是和死前一样的淡蓝色。
我的映影不一样。那股蓝色很明亮、很锐利、很不自然，明显不是人类的。我本来觉得我的眼睛会更可怕，冷酷，毫无情感。可是看起来却很……漂亮？这样形容自己好像很奇怪。不过我的眼睛很大、很悲伤，深蓝色看起来其实很不错。
乍看之下，我并不吓人，甚至算是可爱。我在大部分的地方都是最矮的，常常比十三或十四岁的菜鸟还矮。一束金色头发从马尾末端伸出，头发的长度刚好到肩膀。
我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可怕。说实话，我看起来几乎一点也不吓人。
我看起来当然也不像是个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

第五章
我打开楼梯门，走到机构的屋顶上，夜晚的空气很平静。人类在屋顶边缘等着，而我一边走向他们，一边调整戴好头盔。
“我信任你，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双手放在他的大屁股上，那副表情像是在等我回应。
“谢谢。”我无意识地说。梅尔长官每次见到我，都会说他相信我，仿佛这么做是在说服他自己。我是唯一会和指挥官定期碰面的重启人。
我怀疑其他重启人会嫉妒。
我常常见他，因为罗莎是最大的机构，而且他在这里有间办公室。我看到那个叫苏珊娜·帕姆的女人站在他身边，这个人我就很少见。她是HARC的总裁，我不确定她做的是什么，但她今天晚上会出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相信你知道这项任务很机密？”苏珊娜问。她眯着眼睛看我，感觉一副很不满的样子。或许她只是因为穿了那双夸张的高跟鞋而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带有银色条纹的褐色鬈发被吹乱而不高兴。要是我就会不高兴。
我点点头，这时运输飞船也降落在屋顶上。门一打开，梅尔长官也往旁边让开，表现出一副像是想要鼓励我的表情。我没有受到鼓舞的感觉。今天晚上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独自执行特种任务。不过我得承认我希望目标是个很会跑的人。今晚我很乐意把某个人类揍倒在地。
二十二号血淋淋的脸突然闪现在我眼前，我赶紧把那个画面推开。然而这样并不能维持多久。一整天我都会看见，而且感觉得到胸口很沉重。我想要叫自己的脑袋别再蠢了。他过几个钟头就会恢复的，我又没有造成什么永久性的伤害。
我进入小型运输飞船时，勒伯的双手交握在一起，他几乎没看我。他很明显坐立不安，这也差点让我紧张起来。梅尔长官的单独任务几乎都没好事，不过勒伯通常都是负责的人，显然他们也“信任”他。
今天晚上我们只开一艘飞船，所以囚犯会和我们一起回来。我坐到勒伯对面四个小位子的其中一张，然后拉下安全带，试着忽略他脸上焦虑的表情。我不喜欢那种表情。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任务简报上，上面只简单地写着：米罗，三十多岁，五至六英尺高，褐色头发。没有提到要我抓他的原因，他们知道我不会问。
我的脑中突然想到，二十二号说我们应该知道对方做了什么事再执行逮捕。我撇开这个念头。虽然我可以随意想象人类犯下的罪行，但HARC在单独任务中是绝对不会提供那种资料的。
我们沉默地飞过罗莎，直到运输飞船降低高度，停到地面上。门一滑开，外面就是贫民区的中心地带，而我也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一条泥土路在小木屋之间蜿蜒，每一间房子都又暗又静，仿佛已经进入宵禁时段了。
我们停留在距离目标屋子很近的地方。梅尔长官不喜欢冒险，不像我一样喜欢追逐的感觉。
那栋屋子和其他屋子一样残破不堪，只有一处明显例外——窗户。两道正方形的窗户，就在房子的正面，完全没有用任何东西遮蔽。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走过去，看见他拥有的一切。在罗莎，大部分的房屋都没有窗户，就算有也很小，而且会遮住。因为这里的窃盗很猖獗，窗户就像是在邀请罪犯。
这个人类是大蠢蛋。
我跳出运输飞船，在泥土路上小步跑，到了房子前面的阶梯。地面发出吱嘎声，我在门前停下，侧着头窥看屋内。这里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是隔壁那棵树上的树叶窸窣声。
梅尔长官的特别任务并不会要求敲门，于是我使出全力踹，门也跟着打开，露出一片黑暗。
我走进去，扫视左方，隐约看见一张长沙发和几张椅子的轮廓。客厅后方有一条走廊，可是我没见到屋里其他房间有活动的迹象。或许我很幸运，那个人类睡得很沉。
我轻轻经过长沙发，进入走廊，靴子在木板上踩出最细微的声响。我左边的第一扇门开着，是间浴室。唯一的另一扇门在对面，于是我一只手用指尖抵着门板，另一只手抓住门把。门把转动时，发出了吱嘎声，让我的脸皱了一下。
我推开门，眯眼看着黑暗中的床，是空的。
我的眼角发现动静，接着我就用双手抓住两侧的门框。卧室里没有窗户。我把他困住了。
灯光突然亮起，我惊讶地眨着眼睛。那个人类——我猜就是米罗——站在床边，只穿了T恤、四角裤，还有袜子。
他露出牙齿笑着。
我的头侧向一边，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他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我，然后笑得更开了，手上抓着某个东西。那是一根小金属管，大约两英寸长。
“一七八号，把他铐起来！”梅尔长官对着我的通讯器大喊。
一阵可怕的尖锐声响刺穿我的耳朵，让我倒吸一口气，我立刻把通讯器拔掉。我揉了揉耳朵，对米罗皱眉。
“是哪个守卫和你搭运输飞船一起来的？”他越过房间冲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臂防卫。
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能不能别这样？我和你是同一边的啊。”
同一边？哪一边？
我转头看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勒伯从转角出现，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很惊慌。他的目光从我移向米罗，我赶紧拿手铐，心里想不出什么理由解释为什么还没抓住目标。
米罗对着勒伯举起一个银色装置，勒伯的脸色立刻从惊慌变成愤怒。
“你的也故障了吧，勒伯？”米罗问。
我愣住了。这个人类认得勒伯。
勒伯开口，但又马上闭起来，转头看我。他很担心，害怕。怕我吗？勒伯从来没露出害怕我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你把所有的影像和通话都阻断了，连运输飞船上的也是。”
“好极了。”米罗说，然后把装置丢到床上，“你知道的，如果可以事先通知一下比较好吧。”
“我没时间，”勒伯说，“我半个钟头前才接到任务的。”
米罗叹了口气，“我猜他们这么做算聪明吧。想要弥补我，放我走吗？你可以说我逃掉了。”
“她不会让人逃掉的。”勒伯说。
那是事实。而且为什么勒伯要放他走？
“你到底在想什么？”勒伯愤怒地说，“他们会知道你切断通信的原因。他们会杀了她，说不定还有我。”
我眨了眨眼睛，手里的通讯器掉了，勒伯则是一脸歉意地看着我再捡起来。为什么他们要杀我？我一直都很遵守命令啊。
“上运输飞船吧，”勒伯对米罗说，“一七八号，把他铐起来。”
“什么？”米罗惊讶地说，然后看着我往他走了一步，“拜托，老兄，你不可以把我交给他们啊！”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勒伯示意我们跟着他，“要是我们现在不上那艘飞船，回到HARC，他们就会杀掉我和她，而且大概也会在几天之内抓到你……”
“可是……”米罗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勒伯，然后瞄向我拿着的手铐。
米罗冲进走廊，推开了勒伯。我伸手往他的腰部抓，结果只抓到上衣。他扭动身体挣脱开，接着就冲出门外，穿着袜子在地板上打滑。
“噢，太棒了，这么做还真聪明，米罗。”勒伯冷淡地说，“想要从一七八号的手中逃走。”
我冲进客厅，扑向米罗。我们一起摔在地上，而他咕哝着，开始在我的身体底下蠕动。在我拿手铐的时候，他也伸出手想要抓住沙发边缘。
“你能不能停下来？”勒伯严厉地说。他的脚步声出现在我的身旁，“让她铐住你就好了。”
虽然米罗呻吟着，但暂时不再扭动了，让我有时间把他的手腕铐住。我把他拉起来站着，他吹开稍微挡在眼前的头发，然后转身看着勒伯。
“可是我想——”
“闭嘴，我们先上运输飞船。”勒伯说。他停在门口，一只手正要握住门把，“懂了吗？”
米罗郁闷地点了点头，接着勒伯就推开门。驾驶就站在飞船的门边，一副好奇的表情。
“没事。”勒伯对他说，然后拉动飞船的门，“我们回去吧。”
对方点头，跳回驾驶座，我指示米罗进入飞船。人类目标都会关在飞船后方的另一个隔间，借此保护执勤的守卫。米罗走过狭小的开口，接着我就把门关上。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眼睛看着勒伯。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
“你能帮我吗？”米罗的额头贴着玻璃墙，讲话速度飞快，“也许就在运送途中。你可以在他们把我载去奥斯汀的时候让我溜掉，对吧？”
“也许吧。”勒伯说。
“或许甚至就是今晚。你知道逃脱的办法吗？有没有——”
“你可以给我点时间想一想吗？”勒伯对他皱眉，然后往前倾，手肘靠在膝盖上，双手抓着自己的黑发。
运输飞船里一片静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米罗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勒伯，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会说话吗？”米罗过了一会儿问。
勒伯没有回答，也没做出动作表示听见了他的话。
“你和一七八号出过很多单独任务吗？”米罗问，“东尼一定会很想知道细节。你对她解释过情况了吗？说不定她可以帮我，或者在最后帮助我们。”
勒伯抬起头，怒视着米罗，“艾迪娜的事有没有进展？”
“没有。上个月仅仅在奥斯汀，他们又在HARC里失去了三个叛军，所以他们现在不把重启人弄出来了。”
叛军。我小时候听过他们的传言。贫民区里的人类团结起来对抗HARC，拆除富区和贫民区之间的墙，并且重建由人民领导的政府。学校有个女孩宣称说她父亲参与了攻击奥斯汀HARC机构的行动。几天之后，她全家人都失踪了。
我的眼睛张得很大，勒伯也看到了我的表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咕哝着。
“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把重启人弄出来了？”我问。
“噢，拜托！”米罗瞪了勒伯一眼，“你真的什么都还没告诉她？”
“除非你把艾迪娜弄出来，否则我不会帮忙，而我也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勒伯说，“而且现在你也提高了他们消灭她的风险，所以这就更无所谓了。”
真希望勒伯没说这些话。我胃里的恶心感现在开始扩散到喉咙，让我得把隆起的肿块吞下去。
“拜托！”米罗翻白眼，“那些人才不会对他们宝贵的一七八号做什么事。反正他们以为她只是一个空壳而已。”他露出鬼脸，“不好意思啊，小不点。”
“我叫瑞恩。”我皱着眉说。空壳？这我倒不知道。虽然我不是六十号以下具有情绪的重启人，但体内还是有点什么的。
我很确定真的有点什么。
“听着，”米罗提高音量，让我可以透过玻璃听见他的话，“重启人会逃跑。”
这太夸张了。我怀疑地看着他，不确定他在玩什么游戏。
“他们会逃跑，而且在得州北部建立了一块特区，距离边界不远。他们告诉你那些重启人在任务中死掉了？可是又很诡异地都找不到尸体？他们没有死。”
我的教练死掉时，我没有见到尸体。
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勒伯，“一五七号？”我问。
“是的，他逃掉了。”勒伯坐立不安。
“怎么逃的？”
他不肯直视我的眼睛，“我有追踪器探测装置，所以在他出任务的时候帮了他。”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有人类想帮助重启人？我们可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啊。
“因为他们答应帮助我的女儿，”他说，“她是重启人，待在奥斯汀的机构，叛军说要是我把一个HARC以为绝对不可能逃跑的高号码重启人弄出来，他们就会替我救出她。”他的眼神变得冷酷，盯着米罗看，“他们说谎。”
“我们才没有说谎！”米罗反驳，“可是我们才刚损失了三个人，而且我也很抱歉，救出三十九号并不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
“你帮助号码高的重启人逃跑？”我问。我还是不明白原因。
“我们把号码高的当成重点，是因为他们对HARC比较有用处。不过我们也会帮助号码较低的，就看当时碰到的是谁。”
“为什么？”我不可置信地问。
“因为你们全都在替HARC做事，我们就什么也改变不了。”米罗说，“要是我们想要有机会摧毁HARC，就需要帮助。例如受过战斗训练的家伙。而我们认为你们全都不会拒绝可以逃脱的机会。”
“可是……”我们又不是人类。而且虽然我不想和他坦承，但要是有人帮我逃脱，我大概也会直接离开吧。我才不会留下来帮助一群人类。重启人在外头建立了特区这件事就已经很难让我相信了，更别提还得和这些人类叛军结盟。
“或者至少他们也需要你们离开，他们才有机会。”勒伯仿佛看得出我在想什么。
运输飞船开始下降，米罗也张大眼睛看着勒伯，“你可以帮助我吧？你可以把我弄出去吗？”
“也许吧。”勒伯一只手摩擦着脸，“我可以在你被转送到奥斯汀的时候想点办法。不过苏珊娜·帕姆今天晚上到罗莎找他们了。所以你得暂且先撑过这次质问。”
米罗的脸上失去血色，可是他点了点头，“但你之后可以把我弄出去吧？因为——”
“我说过了我会尽量。”勒伯厉声说。他转头看我，“他们会问你通信中断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得告诉他们事实，差不多那样吧。”
我困惑地眨着眼睛。所有的人类都疯了。
“某种程度的事实。告诉他们米罗开始嚷嚷说着重启人特区，还有人们逃跑的事情。告诉他们一五七号逃跑了，而他想要帮助你。然后告诉他们你觉得他疯了，就算他没发疯，你也不会去的。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要看起来很茫然，就像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我想我的脸看起来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很好，你必须告诉他们一些事。他们绝对不可能相信在通信中断时他什么也没讲。”他恳求地看着我，“可是拜托别告诉他们我的事，或是艾迪娜的事。你可以只说我要你保持沉默吗？我还有另外两个孩子，而且我太太走了。我不能被抓。”
运输飞船猛然停在地面，而我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不太相信我不会出卖他。
“而且你不能告诉其他重启人这件事。”勒伯小声急促地说，“我现在没办法再把其他的弄出去了。上次我只差一点就被抓到，我不会再冒险了。”他转身瞪着米罗，“尤其是有人不遵守承诺的时候。”
米罗也瞪回去，这时门滑开了，梅尔长官就在屋顶上，双手叉腰，肥胖的身体散发出怒气。苏珊娜站在他身边，就算再生气也控制得很好。她只是张大眼睛看着我。当她见到米罗，一边的嘴角就上扬了。
我不怪他露出害怕的表情。
“带他下去让苏珊娜问话。”梅尔长官指着米罗，同时对勒伯咆哮着，“然后到简报室等我。你，过来这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我大喊的，所以我冲出了运输飞船。
他抓住我的手臂，拉着走下楼梯，仿佛我是个刚逃家的小孩。一直到九楼的办公室，他才放开我的手臂，把钥匙插进锁里。
他用力甩门，然后转身面向我，距离很近，我都闻到他酸臭的口气了。
他对我大喊了某些话。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真的。所有的人类都发疯了。
“我很抱歉。我不明白，长官。”我听起来很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拿下你的通讯器？”他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一边指向我还紧抓着的通讯器。
“这在我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声音，故障了。”我举起来要拿给他。他拍掉我的手，那个小型塑胶装置就滑过地面，停在他的长玻璃桌底下。
“还有你的摄影机呢？”他讲话时口水喷到了我的脸上，我忍住擦脸的冲动。
“我不知道，那也不能用吗？”我无辜地问。
“在屋子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罪犯开始嚷嚷说重启人建立了一个特区，还讲了些废话，想要拯救我们全部。守卫的通信也中断了，所以他进来屋里，我们就一起把目标带回运输飞船。”
他一只手包住另一只手握成的拳头。我以为他可能是在准备要揍我。
“还有呢？”
“他在飞船上一直讲话。他说一五七号没死，他逃掉了。”
“还有呢？”他咆哮着。
“就这样而已。守卫叫我不要说出去，那个人类一直喊着重启人特区的事。”
“他有告诉你在哪里吗？”
“没有。”也不算有。得州北部不算是清楚的描述。就我所知，在我们北方的一切，都是无人的荒地。
“他有说他们要帮助你逃跑吗？”
“有，他提到想要帮助我。可是我认为他疯了，长官。”
梅尔长官眯起眼睛看着我，有好几秒，室内只听得见他的喘气声。
“你认为他疯了。”他缓慢地说。
“重启人不会逃跑。我见过他们尝试，结果他们被杀了。就算他们真的逃脱，也没有地方去。”
“那个重启人特区呢？”
“我觉得很难相信，长官。”这并不是谎言。我没办法想象那个地方。他们要怎么生存？他们要怎么取得食物？为什么人类会让他们好好待在那里？
他盯着我，在我脸上寻找说谎的迹象。
“我不知道情况会变得这么麻烦，不过我派你去是因为我信任你。”他不顺畅地吸了口气，接着往后退一步，“这些人……我知道你不懂，但我们救了他们。我们是唯一幸存的州，这是因为我们及早关闭了边界，而且禁止人民旅行。这些人还以为他们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行。我们这些规定是有理由的！我们保护他们，结果这些叛军——”他气急败坏地说出这个词——“以为他们肩负了某种拯救大家的使命，他们只会更快害死我们。在城市之间旅行，做出违法的事！这个地方——”他激动地指着四周，“是要保护人类的。这就是你做的事，你知道吧？”
虽然我并不会用保护来形容自己做的事，不过我几乎能理解他的立场。人类选择让年轻的重启人活下来，这样他们就能帮忙肃清城市。他们可以除掉罪犯和病人，而且不会有感染或扩散病毒的风险。
“是的。”我回答。
他往前走，近到我很想用力打他的胸口，让他飞到办公室的另一边。
“我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这件事只要和任何人提半个字，你就死定了。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这听起来根本就不像信任我。
那天晚上回房间之后，我爬上床，面对着墙壁。我觉得梅尔长官那时候很可能随时都在监看我，而我不确定自己脸上有没有泄露出脑中疯狂转动的想法。
逃跑？
这太荒唐了。不可能从HARC建立的设施中逃跑。我们一直受到监控，周围都是武装守卫，我们身上的追踪器不知道在哪里，而且要是被城里的任何一个人类发现，他们一定都很乐意把我们交给HARC。
嗯，显然并不是所有人类都会。
我把膝盖拉近胸口，皱着眉头，想要弄清楚状况。我的本能反应是觉得叛军在陷害我们。用重启人建立地盘的故事帮助他们脱逃，然后再杀死他们。可是我看不出这么做的意义。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除掉重启人，何不直接在他们到城里出任务的时候杀掉就好？先用精心设计的花招把他们弄出HARC，似乎是件很蠢的事，就算对人类而言也是。
但假使他们不是要陷害我们，假使他们真的想要帮助我们，希望我们也会帮助他们，那么这就很聪明了。人类确实很乐观，想要和重启人合作，不过如果想要摧毁HARC，这个计划也真的很厉害。
我的脸皱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对人类决定与重启人团结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当他们开始表现出常识，我也更难对他们感到憎恨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早上我翻过身时，发现艾薇缩成一团，颤抖着手指紧抓盖到下巴的被子。我坐起来，脚放下床，在她发现的时候迅速移开眼神。
我想要和她谈谈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似乎太残忍了。要是有谁想离开这个地方，那一定是她，而勒伯又说得很清楚，他没兴趣再帮我们了。这么一来我能说什么？有些重启人可以逃出去，但看来不会是你和我？
我下了床，换上跑步服装，在离开之前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进入走廊。二十二号在场地等着我，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充满了懊悔。
“瑞恩，我很——”
“我们跑步吧。”我打断他的话，避开他的目光。那让我又有罪恶感，我不想因为被他认为是怪物而有罪恶感。
我开始跑，他跟了上来，接着我们就沉默地绕着跑道跑。他一整路都很安静，一直到下午训练完也是。他不断显露出像是想要道歉的表情，可是我不理会，只和他讲有关训练的事。
“一个钟头后在屋顶上见。”我在当天训练结束时说。那天晚上，我们有个运送病人的任务，而我很高兴能趁此休息一下。把生病的人类带去医院，这是很简单的任务，不容易搞砸，而且几乎不会有暴力行为。
二十二号点了点头，接着我就转身离开，这时我发现勒伯靠在体育馆的墙边看着我。我让二十二号走在前方，快到门口时，我放慢速度，在半踏出去的时候暂停下来。
“谢了。”勒伯轻声说。他的头低着，像是在对地板说话。
“那个东西还在吗？”我的脸朝向门口，“追踪器的探测装置？”
“没有。我归还了，免得他们怀疑是内部的人在帮助他。”
我抓住门的边缘，眼前闪现着艾薇颤抖的身躯，“你真的没办法——”
“不行。”
“可是——”
“不行。”他的目光扫向墙上的摄影机，“走吧，梅尔会发现你在和我说话的。”
他说得对，于是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去。也许想帮艾薇脱逃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她的身体并不是最佳状况，而且他们一定会立刻派出HARC的守卫追捕逃跑的重启人。这么做对任何重启人而言都有极大的风险，而且还是个不在最佳状况的五十六号？就算我有办法跟她一起走，她存活的概率也很低。也许她最好还是待在这里。
我戴上头盔，把系带拉过下巴扣好，紧张地看了艾薇一眼。她颤抖着手调整通讯器，情况比今天早上更严重了。
“你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摇头，把通讯器推到嘴边，“卡伦的情况有改善吗？”
“很好。”我咕哝着。
“他真的很难过，也许你可以稍微对他好一点。刚来这里的前几周真的很难熬。”
我耸耸肩膀，但心里觉得她说得没错。二十二号悲伤的大眼睛浮现在我脑中，于是我叹了口气。
艾薇站起来，双腿立刻无力瘫软。她摔在地上喘着气。
“你还——”我愣住了，因为她的头突然抬起来，目光闪烁地盯着我看。
她猛然起身扑向我。我们摔倒在地，她用力压住我的肩膀，以身体的力量让我无法动弹。
我踢腿，但她没动，而是露出牙齿对我咆哮。
两个人类出现在我们房间外，其中一个拿着一块写字板。艾薇的头突然转过去，然后冲向他们。拿着写字板的医生立刻按钮锁门。
我缓慢地起身，愤怒的眼神停留在地上，而不是对着那些人类。
咚。
咚。
咚。
我闭上眼睛，听着艾薇敲打出的节奏。今天晚上我不想这么做。我想要真正的艾薇回来，那样的她能让我得到安慰，那样的她会和我一起走到餐厅。
我想念她。
我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艾薇慢慢地转身，对着我号叫，仿佛我刚才冒犯了她。
“小心一点，一七八号。”门外的医生喊着。
噢，谢啦，人类。这可真是太有帮助了。
她像只动物跳向我，在我躲避时抓住了我的上衣。我听见她撕开背后的布料。她拉扯剩下的部分，把我拖向她，然后一只手抱住我的腹部。我感觉到她的牙齿擦过我的脖子，我用手肘撞她侧面，扭动身体从她的手中挣脱。
我跳上自己的床，不过她的速度太快了。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地上时，让我的手臂脱臼了。她跳到我身上，双手勒住我的脖子。
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从我口中发出。我紧闭着嘴唇，觉得很丢脸，希望人类没有听到。
可是艾薇听到了。她的眼神回复正常，双手也立刻抽开，漂亮的脸蛋被恐惧笼罩住。
“我很抱歉。”她仓促地从我身上退开。她的目光从我移向外面的人类，眼眶充满泪水。
“没关系。”我哑着嗓子说，然后坐起来靠着床。我的手臂以奇怪的姿势下垂着，“你可以把它弄回去吗？”
她抓住我的手臂，推回原位。她一直低着头，泪水开始从脸颊滑下。
“我很抱歉。”她又轻声说了一次，这时人类才走进来。
“没关系的，艾薇。真的。”我对她笑，但是她没看我。
“觉得有点虚弱吗？”医生用和善的语气问，仿佛他不是对她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她沉默地点头，接着他就拿出一个针筒，示意她伸出手臂。
“这会有帮助的。”他把液体注入，然后拍了拍她的头。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有好点吗？”他问，“你觉得今天晚上还能出任务吗？”
她点头，然后用手指擦掉脸颊的泪水。
人类咬着嘴唇，考虑了一会儿，“今天晚上只要带六个病人，对吗？”
“是的。”艾薇说。
“好吧。”他指着我，“换掉你的上衣，背后都弄破了。”
他们离开房间之后，我站了起来，用力扯掉黑色上衣，再拿了件一模一样的。我把它穿在汗衫外，然后调整头盔和摄影机。
“准备好了吗？”我对艾薇伸出一只手。
她一直低着头跟我走到屋顶，一路上我看了她好几眼，但她都不理会。反正我们现在也不能讨论这件事，因为我们戴着通讯器，人类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二号和其他重启人已经在运输飞船里，系好安全带了。另一组外出训练的队伍只有雨果和他的新人，其他都是老鸟。大部分都是六十号以下，只有玛莉一三五号除外，这是我们训练以来她第二次单独出任务。病患任务并不需要什么技巧。我踏进飞船，扫视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寻找从艾薇身上看到的疯狂迹象。不过他们的眼睛都往下看，而且面无表情。
两个守卫站在飞船的角落。有一个是叫保罗的年轻人，另一个我不认识。陌生人对我们冷笑，然后用枪直接指着我，露出黄黄的牙齿。
“坐下。”他命令着。
两个守卫随行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坐到二十二号旁边的位子，忽视他想和我眼神互动。我没心情。
我们安静地前往贫民区中心，在“黄牙齿”咆哮的命令下排队离开运输飞船。今天晚上贫民区比较暖和，没有前几个晚上的冷风。
“你带了地图吗？”我问二十二号，并把简报单递给他，这时飞船的门也重重地关上。
他点了点头，举到我面前。
“病患任务比较简单，”我在他看地图时说，“我们只要带走污染了城市的病人。”
“他们有什么好在意的？”他看着飞船说。
“他们想要让人类免于疾病，要是这些人到处乱跑害大家感染就不好了。他们要预防第二波疫情大暴发。”
他皱着眉，“往那里吗？”他指着问。
“对。”
我们走上一条泥土街道，旁边都是小房子和帐篷。城里的这片区域还没完全建好，所以有些人类还住在临时屋里，等着比较稳固的房子盖好。这里是贫民区里状况最糟的地方，死亡和疾病的气息让我的鼻子刺痒起来。温暖的天气让臭味变得更可怕，不过和夏天比起来差远了，那种恶臭会浓烈到让我屏住呼吸。
我停在一座用某种塑胶材质搭成的帐篷前。这看起来不太稳固，事实上，它的上面到处都是孔洞，让我怀疑到底能有多少遮蔽的作用。用来支撑的细树枝看起来也摇摇晃晃的。
“贝尔·崔维斯。”我喊着。
我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帐篷门盖掀开了，一个女人飞奔出来。她油腻的黑发在头上缠结着，眼眶黑而深陷。她的下巴有红色斑点，大概是咳出了血吧。
她对我们举起双手。生病的人几乎不会反抗。
“我来。”二十二号说，然后抱起她。
“你得把她铐起来。”我说。
“为什么？她能怎么样？逃跑吗？”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类，“KDH？”
她点头，然后头就像新生儿一样晃来晃去。他小心地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别和她说话，二十二号。”
他只是皱眉回应，然后就转身往运输飞船去。
“二十二号！”我恼怒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通讯器说，“瑞恩一七八号和二十二号。我们找到目标了。”
“到飞船去。管好你的菜鸟，一七八号。”
我小跑步地跟上二十二号，他正低着头和那个人类说话。
“最后你什么也不会感觉到的。”他说。
“二十二号！”
“一切都会变得麻木。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死了——我保证。”
“你不可以和人类说话。”我抓住他的手臂。他停下来瞪着我。他扯开手臂，但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他轻轻地把人类放进运输飞船，和其他病患待在一起，在我们拖着脚步前往自己的飞船时，他也假装没注意到我恼怒的表情。
其他的重启人已经排好队，于是我们跟在最后面。守卫们对我们皱着眉，让我的胃里紧缩起来。事情不太对劲。我望向艾薇，不过她正茫然地看着地上。
“有些重启人会从任务中带回危害守卫们的东西，”保罗说，“现在我们要在上船前搜身。”
我脱掉上衣，张开手臂，就和平常一样。
“全部，”保罗挥手说，“汗衫也要。把你们的口袋打开，然后脱掉裤子，只穿着内衣裤。我们不必看那些。”
其他重启人立刻照做，脱掉上衣，裤子也轻轻地嗖一声掉在地面。
我解开裤子的纽扣，眼神扫向前方那些裸露的胸口。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这项指令。反正他们搞不好都看过彼此只穿着内衣裤的样子。我从眼角看到就连二十二号也照做了。
从来没有人见过我脱掉衣服。
“喂。”
我抬起头，看见黄牙齿举起枪对着我。他扭了一下头，示意我遵守命令。
我的手指抖到没办法解开裤子的纽扣，就是穿不过洞口。这还不是最糟的部分。脱掉裤子，没关系。
可是上衣。我不能脱掉上衣。
“那是谁？”黄牙齿问。
“一七八号。”保罗说。
我本来就不必脱掉的。我救了勒伯，拔刀对付守卫的又不是我。
“你在搞什么？”保罗问，然后用枪抵着我的背。
所有的重启人都转过来看着我。玛莉一三五号深深地皱着眉，几乎是一副担心的表情，然后对我点点头，要我听他们的话。
我救了他啊。我想要对他们大喊。
“嘿。”二十二号不高兴地说，然后伸手抓住枪管。
我倒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住手？如果她不想就不必这样吧。”
保罗扭动枪抽回去，然后用枪托打二十二号的头。我皱起脸看着他摇摇晃晃，于是继续努力解开裤子的纽扣。保罗从我身边走开，用枪指着二十二号。
黄牙齿不高兴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枪收进皮套，大步走向我。他抓住我裤子的腰部拉过去，用力解开扣子，然后把裤子拉下。
“要是换成其他重启人，早就脑袋中枪了。”他发着牢骚，抓住我衣服底部，然后往上扯掉。
我的手臂挡在细小的白色胸罩前，然后努力试着呼吸，可是肺部不配合。我的胸口起伏太快了，喉咙痛苦地紧缩着。
黄牙齿非常恼怒，把我的手臂拉开，“你还以为自己是菜鸟啊。”
他一看到我胸口的可怕伤疤，立刻皱起了脸，把眼神移开。可是其他重启人并没有这样。他们全都张大了眼睛盯着看。
我把头转开，努力不让手臂颤抖。我失败了。
二十二号没看我。他的脸坚定地转开，所以我只看得见他的后脑。他没看。
“好了，穿上去吧。回到你们的座位上。”保罗下令。
我抓起两件上衣，尽快穿上，眼睛一直看着二十二号。他还是没看我。
我把裤子扣好，坐在他旁边的位子，迅速系好安全带。我的手放在大腿上时还在抖，而我发现卡伦看着我的手。我双手紧握，想要止住颤抖，可是没办法。
我抬起头时，艾薇和我的眼神对上，然后对我露出同情的表情，这并没有舒缓我胸口的郁闷感，反而更严重了。我把注意力移到大腿上。
运输飞船降落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的双腿发抖，无法正常运作。我走在后头，其他的重启人则是大步越过屋顶，然后下楼。
卡伦站在楼梯口等，替我开着门。我抓住扶手，愚蠢细瘦的双腿摇晃着走下阶梯。
我的另一只手突然感觉到温暖，低头就看见卡伦的手指和我交握着。和我冰冷又死气沉沉的身体比较起来，他的皮肤暖得很舒服，而我感激地紧抓住他的手，也试着对他笑。虽然他的大眼睛闪烁着担忧与同情，不过还是回了我一个笑容。
我们慢慢地下楼，走过八楼的门。我不想放开他，可是男生的房间在左边，女生的在右边。他紧抓了我的手一下，接着我就松开手，插进口袋，试着留住温暖。
回到房间后，我避开艾薇的目光，然后脱掉任务服装，换上运动服。
“瑞恩，那真的没——”她开口说。
我对她皱眉，接着爬上床，而她也没再说下去了。我把被子拉过头，全身紧缩成一团，直到整个人被黑暗包围。

第六章
“你今天早上没来跑步。太可惜了，因为我很厉害的。”
卡伦露出牙齿对我笑，看着我走过体育馆，停在他面前。那副容光焕发的开心笑容又回来了。
“我很抱歉，睡过头了。”我一边说，一边扫视着体育馆内。两三个重启人盯着我看。
我的注意力移回卡伦身上，因为看到那副笑容而觉得温暖，“很高兴看到你还是坚持跑步，这样真的很棒。”
他耸了耸肩，“是啊，当然。”
我发现雨果正在体育馆的另一边看着，于是双手抱在胸前，瞪着光亮的木头地板。我想要爬进角落，把脸埋进去，再也不要看见这些人了。
“你是要打我还是怎么样啊？”卡伦问。
我惊讶地笑了一声，赶紧又咳了两下掩饰。不过已经太迟了，他听到了，表情变得快乐无比。“嗯，好。”我看到他的眼睛，又脸红了。
卡伦把拳头举到面前，于是我轻轻地挥了一拳，他也轻易挡住了。我的下一拳比较用力，在打中他下巴之前收了回来。
“快一点，”我说，“我差点就打到你了。”
“你可能得接受我永远做不好的事实了。”他一边说，一边躲掉我的拳头。
“不。”
“不？”他跳起来，闪避我的踢击。
“很好。”
“谢谢。不？你不接受吗？”
“不。我所有的菜鸟都很棒。我从来没在训练时失去任何一个。只有两个在训练后死了。”
“总共有多少个？”他问，然后挥出虚弱的一击，我轻易就避开了。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啊？”我忍不住克制一边嘴角上扬。
“有一点吧。”他跳起来。
“试着多一点。”
他挥击的力道更重了些，不过我还是轻松地闪掉了。至少这一击好多了。
“多少个？”他又问了一次。
“二十个？二十五个？差不多那样吧。”我们现在攻击得更用力，我的拳头打中了他的下巴。他挥击时被我抓住了手臂，用力一拉，结果让他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紧接着想踢倒我的脚，就像我之前教过的那样，而我露出了笑容。
“这很好笑吗？”卡伦问，然后在我跳开之后放弃了。
“不，这样很棒。”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笑得更开。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让我失去重心，结果摔在他身上的时候，膝盖撞到他的肚子。他发出了混杂着笑声的呻吟声。
“我赢了。”他喘着气说。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准备要爬起来时，他抓住了我的手，然后用手肘撑起身体，脸和我很靠近，“对啊。”
我不看他欢愉的黑色眼睛，而是注视着我们交握的手，想要抵抗蹿过全身的暖意。我的全身发热，感觉真好。
“我对之前说的话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轻声说，而我抬起头看他。
我的手从他手中滑开，身体也滑到冰冷的地板上。或许他真的很抱歉，不过他确实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不。”他坐起来靠向我，说的话只想让我听到，“我不应该因为你很擅长，就说你享受猎捕人类——”
“我真的很享受，”我打断他的话，“就某方面是这样，尤其是追逐的时候。可是……”我觉得他不可能明白——至少目前无法明白。
“可是什么？”
“可是我又没得选择，”我轻声说，“我几乎不记得还是人类时的生活，而记得的事情又很可怕。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件事，我擅长的也就只有这件事。所以，很对，有时候我会很享受。”
“那很合理啊。”他听起来好像真的这么想。
“而且我无法感觉，不是像以前那样。我是一七八号，我真的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说谎。”他似乎觉得很有趣。
“不，不是。”
卡伦靠得更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清新气味了。他的味道很干净、很有活力，就像个二十二号，让我想要拿东西把自己包起来，掩饰死亡的恶臭。
“对，没错。你那天把我教训得很惨，那是愤怒。而且你谈到还是人类的生活时，眼中流露的是悲伤。”他的头靠我更近，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我脸上的温度了。
我因为惊讶而轻轻地喘息了一下，他的嘴唇也勾出笑容。
“你能感觉到很多事。”我说。
“一七八号！二十二号！回去继续！”我猛然抬头，看见一个守卫正瞪着我们。我立刻站起来，一只手伸向卡伦，他握住了，然后跳起来。
“原谅我吗？”他一边问，一边摆出拳头就定位。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一只乞求食物的小狗。
“好。”我笑着说。
“再来一次。”他高兴地跳上跳下。
“什么？”
“笑啊。”
“和你谈个条件。要是你打得到我，我就会笑。”
“你真是奇怪耶。”
那天傍晚，体育馆的人开始散去，我也让卡伦休息去吃晚餐。就在我要跟着他往体育馆大门去的时候，我看到艾薇走进来，大步走向练刀的区域。她捡起一把钝刀，往后退了几步，身体静止不动，准备投掷。
她丢出刀子。结果刀子从墙面弹开，掉到地上。
卡伦开着门，用期待的表情看我，但我挥手要他离开。
“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我大步地走到艾薇身边。
她抬起头看我，一边用发抖的手指要捡起刀子，“嘿，你还好吗？”
“我也是来问你这个的。”
她向后退，丢出刀子。刀子射中墙面，离目标整整有六英寸远，“好极了。”
我看着她又试了几次，没有一次射中。其中大部分甚至都掉到地上了。她很苍白，重心不稳，无论昨天晚上他们替她注射了什么，效果似乎都不够持久。
“天哪，我今天的表现怎么这么差？”艾薇的语气带有讽刺，她又失败了一次，弯身捡起刀子，“是不是很奇怪？”
我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尽量表现出同情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可是我想得到的话都会让监听的HARC起疑心。
“我觉得——”她丢出刀子时闷哼了一声——“这和他们想要的结果完全相反。”刀子刺进了纸人的肚子。她歪着头，“哈，看来这样应该能让他的速度变慢吧。”
“艾薇——”
“一七八号！”
我转头看着大喊的守卫。
“梅尔长官在办公室要见你。”他说。
我点了点头，脸上毫无表情，但胃里一阵翻搅，听起来不是好事。
我对艾薇露出道歉的表情，然后就离开体育馆，走上楼梯。九楼的白色走廊很冷，简直快让人冻僵了，我在梅尔长官的门外停下来时，也把袖子拉低盖住手臂。
门滑开了，指挥官从他那张大玻璃桌抬起头看我。他的粗肥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接着就点头比向一张椅子，“坐。”
我坐下来，背部僵硬。他知道我和艾薇的对话了吗？或者更糟的是，他知道勒伯和米罗的事情是我撒谎？
“这次选的菜鸟很有趣。”他往后靠着椅子，双手交握放到大腿上。
我尽量不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愿意解释一下吗？”他问。
“我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让号码低的重启人变好。”
他点点头，在椅子上前后摇动着，“进度不好？”
“我们才刚开始。”
“他不太听命令，昨天他对运输飞船的守卫回嘴。”
“他是新手。”
“他不把你放在眼里。”梅尔长官的红脸皱起来，“或者随便拿你当消遣。我见过你们两个在体育馆的样子。”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的桌子，紧张地摩擦着手掌。我从来没因为训练菜鸟的事情受到责骂。
“号码低的通常……很难教，不过他可真是个白痴。我很讶异你竟然只打倒他那么一次。”他往前倾，椅子在地板上发出撞击声，“而且我听说你昨天在运输飞船也惹出了麻烦。”
我清了清喉咙，“我——”
“没关系，”他挥挥手，“虽然我不认同你违背命令，可是我和守卫说过不要让女孩脱掉汗衫。以得州之名啊，我们又不是禽兽。”
“谢谢你。”我轻声说。我是真的有点感谢他。
“我告诉他们你大概只是因为菜鸟而失望，我可以理解。你应该失望的，我就很失望。”
我把喉咙的哽咽感吞下去，看着他的眼睛。在梅尔的字典中，失望可不是好的字眼。
“我们还不会消除他。我已经消除了四十三号，因为他想要杀守卫。对了，那件事谢谢你。勒伯说了很多好话。”
我点着头，手指交缠扭动。还不会消除他。
“不过他得表现好一点。你要让他听话，不然我也没得选择了。你可以告诉他是我这么说的。”
我的胸口很紧缩，视线的边缘都因为缺氧而开始变黑了。他们不能消除他。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我必须让他变好。
梅尔长官的注意力又回到桌子上，用手指按着玻璃，“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准备逃离，可是他又叫了我的号码，我停步。
“我说消除是认真的，我不想看到你浪费时间。立刻进步，要不然他就完蛋了。”
我要你变得更好。
我要你变得更棒。
在我走近餐厅的红色大门时，这些话在我的脑中涌现。我的新人从来就没受过被消除的威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我要你别死。
我一推开门，迎面就是一片嘈杂声。守卫很少会让我们喧闹，不过看来今天他们给了例外。几个不喜欢凑热闹的重启人还是在座位上——全都是一二〇号以上，还有几个六十号以下的——不过其他人全都在餐厅的角落，聚集成一大团。有些在欢呼，有些在揍别人，但大家都想要推挤着到中间看热闹。
卡伦。我的目光扫视室内，可是找不到他。我看见了艾薇，她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很苍白，身体发抖，而她用一根手指指向那群人。
我大步走过餐厅，胸口烧起怒火。我没时间管九十几号的无聊事。我不能让梅尔长官看到卡伦被其他重启人揍得惨兮兮。
“走开。”我一边说，一边推开几个重启人，到了会众的中心。我发现他们一注意到我就安静了下来，其中有很多一看到我就跑回桌子了。
我推开一个九十号的，然后低头看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是卡伦，还有一个体型比较小的重启人，十三岁左右。那个男孩疯了，他不停挥击，死命想要咬卡伦。从二十二号血淋淋的手臂看来，他已经成功了好几次。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号码，可是我猜得出来——是六十号以下的，而且最近才打过针。
卡伦拼命想跑掉，可是人群把他挡住了。那个孩子扑上去，咬住卡伦的手臂，撕下了一块肉。
卡伦扯掉肉，表情恐惧又困惑。他的目光扫射群众，停在我身上，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我不确定还有谁看到我会这么高兴。
“嘿！”我大喊。重启人纷纷散开，然后我在那个孩子再次扑向卡伦时抓住了他的上衣。我往他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然后把他丢向门口。守卫不是会来处理他吗？他们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
几个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往那个孩子的方向过去，于是我转身跪在卡伦的身边。我正想开口大喊，骂他为什么不揍那个体型小又弱、想要吃掉他的孩子，结果他就双手绕过我的腰，抱住了我。
“谢谢你。”他的呼吸还是很喘、很慌。
我因为温暖的拥抱而愣住了，这样太舒服了。而且我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对他破口大骂。
“对不起。”他抽开身，手臂抱在胸前，“我把血弄到你身上了。”
餐厅变得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于是我压低音量。
“你还好吗？”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我是要破口大骂的。
“那个孩子想要吃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你看！他真的吃了我！”
他的手臂被咬掉了好几大块肉。我吞了吞口水，尽量不表现出感到反胃的样子。那个孩子真的像动物一样咬他的肉。
那些人对孩子做了什么？
“为什么你不还手？”我问。我的声音比预期中还稳。我要他冷静、变好，不要被HARC进行的实验吓坏。
“我……我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而已。而且我也有点被他想吃我这件事吓傻了。”
“你应该还手的。”
“他们把我挡住了啊！”他看了看我的后方，然后才把音量压低，“而且，他的年纪和我小弟一样。”
“他又不是你弟弟。”
“我知道，不过还是——”
“我要你变好。”我说。
“你真的不在意他吃我的事吗？”他问，然后又把手臂伸出来。
“很快就会长出来了。”
“那根本就不是重点，我的精神受到创伤了。”
“我要你变好。”我又说了一遍。
“我——”
餐厅里传出一阵尖叫，我立刻转头，看见那个发疯的孩子跳到半空中，扑向一个刚进门的守卫。即使是重启人，他能跳那么高也太不寻常了。
在其他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牙齿已经咬进那个人类的脖子了，于是我抓住卡伦的头，压到地上。我听见其他重启人也扑倒在地，有枪支的声音。
好几把枪开火，卡伦的身体也随着枪声抖动，他们开了十到十五枪，接着才安静下来。我又在地面多趴了一会儿，确定结束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那个孩子和守卫都死了，不过守卫大概是在脖子被咬破的时候就没命了。
“怎么……”卡伦的眼睛瞪得很大，非常害怕，“他到底怎么了？”
“他发疯了。”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不能在餐厅这里告诉他真相，HARC可能会听得一清二楚。
他什么也没说，但目光射向六十号以下的桌子。显然他已经听说过了。
“卡伦。”
他转头看着我。虽然他的表情很严肃，可是一看到我就缓和了些，这点我很喜欢。感觉就像他看我和看其他人的方式不一样。
“我要你变得更好，真的。我要你遵守命令，而且更努力。在这里他们不容许违规。”我点头并指向那个死掉的重启人，接着他就吞了下口水。他明白。
“好吗？”
“好。”
我在熄灯之前回到房间，艾薇已经在床上休息了，而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眼神茫然无助，但还是她自己——发抖、悲伤的她。
我坐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她就抬起头，露出锐利而愤怒的眼神。
“我死了。”
“我们都是。”我试着露出笑容。
她的喉咙发出干笑声，脸上显得很惊讶，“你刚才说了个笑话吗？”
“一个小笑话，不太好笑。”
“我喜欢。”她的嘴唇紧闭，双腿上下摆动着，我觉得她在压抑不哭出来，“可是我这次真的会死。虽然他们还没杀掉我，可是我已经死定了。”
我张开嘴巴，然后又闭起来，看了看四周。人类大概会录下我们说的每个字。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监听。“你不会死的。”我轻轻地说。
“李维死了。”她继续说，“就在他想要吃掉卡伦之后。他已经死了好几天，虽然他身体仍然在活动，可是那只是个疯狂的空壳。”她抓着上衣的袖子用力拉扯，我都觉得要撕破了。“而且在他扑向卡伦的时候，我也能理解。他闻起来好香，就像……”她的表情扭曲，然后低声说出接下来的话，“就像肉。”
我的胃里翻搅着，于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上，希望她不会看出我的不安。
“会过去的。那大概只是——”
“如果今天晚上我攻击你，很抱歉。”她说。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握拳放在两侧，然后对我们的玻璃墙大叫，“但那不是我的错！”
“艾薇！”我紧张地望向玻璃墙外。
“他们在乎什么？”她用力拉开被子爬上床，“他们已经杀了我。”
“你还在啊。”我轻声说。
“快要不在了。”
艾薇一根手指伸进嘴巴，把露出来的牛肉塞进去。她的脸颊因为塞了食物鼓起来，尽管睡了一整夜，她的眼皮却还是低垂着。
我不理会一二〇号以上坐的那一桌，午餐时一走进餐厅就到她旁边坐，结果就看到她的餐盘上摆了一大堆肉。
“你还好吗？”卡伦一边问，一边咬了自己的花生三明治一口。
她吞下一些食物，“我是个发疯的空壳。”
卡伦困惑地看着我，不过我避开他的眼神，用叉子叉起自己的午餐。
我什么都不能解释。梅尔长官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艾薇抓着桌子边缘，吞下最后一大口肉。她从空餐盘上抬起头，眼睛疯狂无神。
她转向卡伦，鼻孔张大，然后就露出牙齿，发出低沉的号叫声。她抓住他的手腕，害他掉了三明治，而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她。
“艾薇，”我在她低头咬的时候扯开了她的手，“别这样。”
卡伦在她扑过去时往后跳开，手臂紧靠在胸前想保护自己。她想跳过餐桌，于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对我乱挥乱打，但我用一只手紧紧抓着她，另一只手抓起自己的牛肉，塞进她的嘴里。
她想咬我的手，但闻到味道时放松了一点。
“拿去。”卡伦也把他的肉从桌子上推过来。
我把肉塞进艾薇的嘴巴，接着她就疯狂地咀嚼，张嘴时还有小肉屑掉出来。等她吃完以后，又开始想咬卡伦了。
“艾薇。”我更使劲地紧抓她的手腕，“拜托别这样。”
她听见我在耳边轻声说话，平静了下来。我小心地松开手，她也转过身，眼睛闪烁着泪水与担忧。
“对不起。”她小声说，然后看着桌上的空餐盘和食物碎屑。她摇摇晃晃地赶紧离开餐厅，步伐很不稳定。
卡伦看着她走掉，接着转头用那双大眼睛疑惑地看我。我用最细微的动作耸耸肩膀，目光射向墙上的摄影机。他明白我的暗示，于是继续吃三明治。
午餐之后，我们前往体育馆，到了平常练习的地点。我双手叉腰看着他，该是他进步的时候了。
“除非你打中我，否则我们今天就一直待在这里。”我说。
“什么？”
“你从来就没打中过，现在你应该可以打得到我才对。我们就一直留到你成功为止。”
“可是我……”他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后耸了耸肩膀，“我不想打你。”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是你的教练。”我抬起头对他皱眉，“你都不曾使出全力吗？”
“有啊，我有。几乎都有啦。”
“再也不能只有几乎了。除非你打得中我，不然我们两个就一直站在这里，而且我不会放松防守的。”
他仔细地盯着我看。他不相信。
“来吧。”我示意他出手。
他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举到面前，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可是他没对我采取行动。
“出手吧。”我说。
他的拳头挥向我，不过我很轻易就躲掉了。
“我是怎么和你说的？要快，别挥了一拳就停下来。我可没有试了一下就打中你。你应该怎么做？”
“试着再打一次。”
“对。让我困惑，让我惊讶。再来。”
他对我挥出一拳又一拳，根本就碰不到我。他又慢又笨拙，手脚都往不同的方向移动。我完全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而且我几乎能在他决定出击的瞬间就闪避了。
“停。”我叹了一口气。他垂下手臂，露出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
“我知道。”
我把一绺头发推到耳后，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皱眉看着地板。
“怎么了？”卡伦问。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问得很小声，不好意思让其他教练听到。我是最厉害的，我不应该会做错任何事。
“你做的都对，是我太逊了。”
“我一定是解释得不好，或者用了不对的方式训练你。你想要换个教练吗？”
“不要。”他立刻回答。
“你确定吗？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失败。”
“你知道那又不是因为你。”卡伦又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了，“拜托别把我让给别人。”
“那就告诉我做错了什么。”
他犹豫着，“我不知道。确切地说，没有什么错的……只是我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让动作变快。就像我试着记住应该做的一切，可是却无法完全明白，身体也没办法跟上大脑。有点像是你一开始学跳舞的时候，脚会到处乱踩，什么都做不好。”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道怎么跳舞？”
“当然啊，”他似乎觉得我很奇怪，“这是必要的。”
“谁说是必要的？”
“学校。这是基本技能，他们在贫民区没教吗？”
“没有，当然没有。”我翻了白眼，“只要能让同一个历史老师教几个月，对他们来说就很幸运了。”
“噢。”
我伸出手臂，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教我跳舞。”
他一脸疑惑，“什么？”
“教我跳舞。”
“我们又没有音乐。”
“所以呢？假装就好了啊。”我不耐烦地上下摆动手臂，“快点。”
他往前走，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我立刻就感到脸颊发烫，但没有料到他的触摸会让我背后很刺痒。他的手摸着我的衣服，感觉很温暖，让我全身上下有点兴奋难耐。
“你的手要放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手放到他肩膀上。他的大手完全握住我另一只手，让我好想和他十指交缠，把他拉近一点。
我眨了眨眼撇开这个念头，把目光压低到他的胸口前。我想要把脸颊贴上去，感受他的温暖，呼吸他身上清新又有活力的气息。
“你好矮啊。”他说。
我抬起头，看见他笑着。虽然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不过我还是笑了，“我知道。”
“抱歉。这样很可爱。”
可爱似乎不适合拿来形容我，用在他身上比较贴切。
“我们没在跳舞。”我说。
“好吧。我要后退一步，你也跟我踩一步。”他低头看着我踩在他脚上，“你要等我，由我来带。”
“为什么要由你来带？”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好吧。”
他往后退一步，“你要比那样还快。”他对站在原地的我说。
我笑了，而他看着我的嘴唇，自己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要是知道这样可以让你笑，我们早就该跳舞了。”
我走向他，也对着他笑。
“现在往后退。”他轻声说，然后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照他说的做，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而他更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真的好想搂着他脖子，全身贴上去，沉浸在他的臂弯里。
我抬起头，看见他欢愉的眼神。也许他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我又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结果他咯咯笑了起来，“至少你不是每件事都很擅长。”
“你们在干什么？”守卫粗哑的声音打破了这段迷人的时刻，让我从卡伦身旁跳开。
“训练。”我说。希望我的脸颊没有太红。
守卫皱着眉。他的胡子浓密到整个嘴巴都盖住了，而我尽力不厌恶地皱起鼻子。
“看起来不像。”
“我们在试新的方法，他需要不一样的方式。”
“大概吧。”守卫咕哝着说，“好吧，可是我不想看到这种方式持续太久。”
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大步走开，又回到门边。
我示意卡伦到身边，“来吧，我们继续。”
他跳过来，马上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在对打的时候怎么没见过这种速度？”我一边问，一边又开始跟他动起来。
“我比较喜欢这样。”他轻声说。
我应该说他喜欢什么并不重要，不过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要让你旋转了。”他往后退，然后举起手臂。
我们继续跳着，而我也不再掩饰笑意。我很轻易就沉浸在他的眼神与臂弯里了。我想要像这样和他永远跳下去，在没有音乐的体育馆地板上滑动着。我让这活动持续得比预期更久了些，让自己忘掉我其实是要想办法让他成为更棒的猎人、更棒的杀手。
最后，我离开他的怀里，往后走了一步，接着对他挥出一拳，在碰到他的脸之前停住。他停下来，而我摇了摇头，指着他的脚。
“继续跳，然后摆动。”
他笑了。
“愤怒地舞动。”
我又挥了一拳，而他挡住了，脚的动作就像还在和我跳舞。我忍不住对着他笑。
“很好。”我说。
我们继续以跳舞的方式练习了很久，绕圈、转身、移动，这让我的腹部里产生了一股有趣的小暖流。我的眼睛一直扫向他的身体，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握拳而浮现。我看见他黑色裤子底下大腿的线条，还有他挡住攻击时专注的眼神。
他似乎没注意到其他重启人都离开去吃晚餐了，也没抱怨我们练了好几个钟头，只有短暂的休息。他的目光盯着我，很热情、很专心，我好喜欢。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只有他挥向我的拳头。
我好想抓住他的拳头，扯到他的背后，然后亲吻他。虽然我从来没亲吻过任何人，可是我发誓每当我看着他的嘴唇，就能够感受得到。
等他放下手，往后退开，要结束练习时，我才眨了眨眼睛，让面前的雾气消散。雾气围绕在他身边，我一度还以为那是真的。可是当我又眨眨眼，雾气就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一座空荡、安静的体育馆。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六分。
他喘着气，我看见他的胸口起伏，隔着白色T恤，好像要冲破出来一样。
“你得继续，直到打中我为止。”我说。我的话听起来比预期的还要坚定。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犹豫，显出我已经不那么在乎他有没有打中我了。
可是我很在乎。要是他打不中我，要是他没有进步，就会被消除。一想到他停止呼吸，我的手就紧握成拳头，用力到会痛。
他什么话也没说。他双手叉腰，皱眉看着地板，我开始担心这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不过最后他还是举起了手臂，示意我过去。他的表情很严肃、很有决心，可是我看见他眼神闪现的挫败感。
差异不会马上就显现出来。过了几分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移动的速度加快了，而且要同时躲避与防守。先前那段着迷的时光已经消失，现在的我在战斗、防守，就像在任务中那样移动。
当我看见他的左手臂挥过来，我只半举了一只手抵挡，结果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接着就感觉到他的右勾拳击中了我的右边脸颊。
这一拳的力道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膝盖跪到地垫上，然后立刻用手擦了擦鼻子，希望他没注意到血。
他背对着我，双手抱在脑后，手肘往前靠在面前。
“卡伦。”我说。他没有动。“那样很好。”
他放下手臂，抱在胸前，然后转过来看我。我以为他可能在哭，不过他的眼睛很清澈。同时带着悲伤和愤怒。
“我很抱歉。”他轻声说。
“别道歉，”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是我要你这么做的。”
“没道歉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咕哝着，盯着自己的脚看。
“走吧。我带你回宿舍区，免得他们找你麻烦。”
他拖着脚步跟在后方，不理会我回头看他的眼神。我突然有种疯狂的冲动想问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无论他的口中说出什么，答案都是有。我不应该在意的，我训练的新人常常对我生气。很难不对大部分时间都在揍自己的人生气吧。可是有人因为打中我而不高兴，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们刚训练完。”我这么说，和卡伦一起经过男生宿舍的守卫旁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卡伦停在一个房间之前，我迅速瞄了里面一眼。看起来和我的房间一模一样，除了睡在其中一张床上的那个男孩。
“晚安。”我说。我的声音有点颤抖。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胸口觉得很沉重，好像很……难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愤怒、恐惧、紧张，我都可以应付。可是难过？
我不太清楚难过是怎么回事。
卡伦的眼睛终于肯看我了。接着他的手臂也抱住我，把我拉得很近。他的指尖轻抚过刚才打中的地方，而我胸口那股重量也随之消失了。他让我的脸颊刺痒，接着是脖子，然后进入了头发，而我的眼睛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闭了起来。
“别再逼我打你了，好吗？”他轻声说。
我点点头，睁开眼睛，“不过你得打其他人。”
他笑的时候，胸口碰到了我，让我只想要亲吻他。
我不能亲他。守卫会有什么反应？卡伦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要一七八号冰冷又死气沉沉的嘴唇贴上他。
“成交。”他低下头，我们的额头差点碰在一起。
也许他想要。
可是我的脚指头不听话。它们得先动作，得先把我可悲的矮小身高举起来，才能碰到他的嘴唇。
它们不动。他放开了我，而我把一绺头发拨到耳朵后方，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上见。”我咕哝着，然后转身离开。
“嘿，我进步了，对吧？”他问。
你本来就很棒了。
我把这个念头推开，因为他不够好。如果他没有进步就会死掉。
“对，你进步了。”
然而我还是很担心。

第七章
我穿上一件厚运动服，偷瞄了艾薇一眼。今天她看起来比较正常。她在绑鞋带，看起来很稳、很平静。
太平静了。
我觉得她昨天晚上没睡。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她还醒着，起来的时候她也坐在床边。等我和卡伦跑完步回来，她仍然注视着墙壁，姿势都没变。
“你准备好了吗？”我慢慢地往门口去。她吓到我了。她的眼神很冷酷，我有点以为她会跳起来，撕开我的喉咙。
她缓缓地起身，在与我对上眼神时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就走上前抱住我。
我愣住了，等着她说出拥抱的理由，不过她只是抱得更紧。
我的手臂慢慢地移到她背后，掌心轻轻地靠着她柔软的棉质上衣。她很温暖——不是像卡伦那样温暖，但绝对比我暖，可是她的身体在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
她抽开身，深吸了一口气，想从泪眼汪汪的表情中挤出笑容。
“我很抱歉。”她轻声说。
我先听到断裂声。在我意识过来之前，她就踢断了我的膝盖，让我摔在地上。
“艾薇，你——”我紧闭双唇，尽量不叫出来，可是她又抓住我的脚踝，用力扭断了另一条腿。
我忍着痛苦的感觉，试图不去感受，还好我很擅长让自己的身体麻木。
艾薇冲出门时用歉意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她没失去理智。为什么她在正常的时候会这么做？
我抓住床垫的边缘，挣扎着站起来。一股新的疼痛感撕扯我的腿，让我闷哼了一声，还得抓住床沿才能站好。
枪声。
我的头转向门口，看见经过的重启人因为声音而暂停动作。
沉默。
沉默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好事。
我松开手，立刻摔在地上，看来两条断腿无法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于是我用手在冰冷的瓷砖上爬着到了走廊，迅速转头望向两侧。
走廊尽头的守卫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一颗子弹打在头上。他的枪套是空的。
“是谁做的？”我喘着气问，尽管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站在旁边几英尺远的年轻重启人低下头，悲伤地看着我，“是艾薇。”
我抓住她的手，用她当成支撑让自己站起来，而她吓了一跳，恐惧地瞪大眼睛。虽然我的骨头已经开始愈合，但还是会重心不稳。
我正要开口问她能不能扶我走，这时又传来了另一声枪响。她用力抽开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跑掉了。
墙面没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所以我只好靠在上面慢慢地拖着自己前进。重启人从我身旁飞奔而过，大家都往枪声的反方向去。在我推开楼梯门的时候，又有更多枪响传来。我抓着扶手可以走得比较快，于是我尽快跛行着下楼。
“喂。”我抓住雨果的手臂，他正往楼上跑，“她在哪里？”
“她往餐厅去了。”他皱着眉看我，“你怎么了？”
我感觉其中一边的膝盖弹回原位恢复了，于是拖着另一只脚冲下阶梯。
“你要去哪里？”雨果对我喊着，“她在杀守卫，你会中枪的啊！”
我冲过七楼的门时，他的警告声也逐渐消退了。枪声在我耳际爆发开来，而我疯狂地左右张望。
两个守卫倒在地上死了。艾薇站在餐厅的门口，头上戴着守卫的头盔。上面有几颗子弹打出的凹痕，她的白色上衣沾染了血。
一个守卫冲过转角，艾薇迅速转身面向他，举起枪瞄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一枪击中他的胸口了。她的表情很凝重，嘴唇紧闭着，眼睛扫视整片区域看是否还有威胁。
但她还是她自己。
她伸手解开头盔，让它掉在地上，然后一只手抵着餐厅的门。
她在做什么？她一走进去，他们就会杀了她啊。
我的双腿都复原了，于是立刻冲过去，在她开门时试着喊她的名字，结果我发不出声音。
“瑞恩！”我感觉手臂被拉住，转头就看见卡伦忧虑的脸。我扯开手臂，冲向走进餐厅的艾薇。
“瑞恩，停下来！”卡伦的脚步声跟着我。
我冲过门口，看见艾薇爬到了一张桌子上。她把枪丢到一旁，对餐厅上面那个小房间的长官们做了个手势，像是说你们在等什么？
我跑向她，想要抓她的手，“艾薇，快——”我的话被一阵枪声淹没。
我感觉到她的血喷在我脸上。
她的头往后仰。
然后我就倒在地上，有个人的手臂紧抓住我，用身体保护着我。我觉得他在说话，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混乱。他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卡伦。
“净空餐厅。”对讲机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人类的声音划破了这团迷雾。
他的手臂松开了，但我还是不能动。
净空餐厅，我必须走。
可我不能走，也不能动。
卡伦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站起来。有布料碰到我的脸，于是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用自己的上衣替我擦掉艾薇的血。
“走啊。”他说。
我眨了眨眼，试着把一只脚举到另一只脚前面。我跌倒了。
卡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把我抱在他身边，拖着我穿过门口到走廊上。
他拉着我到男厕，让我靠在水槽边，然后慢慢地放开我的腰。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上眼睛，抓住水槽的边缘撑住自己。
我感觉到某个暖暖湿湿的东西碰到脸和脖子，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正拿着一块布替我清理。
“你有穿汗衫吗？”
我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问题。我摸了摸上衣，手觉得湿湿的，都是红色。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回答，于是他从背后拉开我的上衣查看。
他把黑色上衣脱掉，丢开，然后把我满是血的手指擦干净。他把布丢到垃圾桶里。
他的手伸向我，但我推开他。我以为要是他抱住我，像艾薇几分钟前那样抱得很紧，我可能会尖叫出来。
不尖叫，这是我自己的原则。
结果他用手捧住我的脸颊，让我看着他的黑色眼睛。
“我很遗憾。”他轻声说，都快哭出来了。
我应该也快哭出来才对，艾薇就会。如果是人类早就痛哭流涕了。
哭是很正常的，她值得我流泪。
我甩开他的手，然后用手掌盖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尖叫声在胸口成形。我不能在他的面前崩溃。
我跑出厕所，手还压着嘴唇，然后冲上楼回到房间。我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盖住脸，这样才不会看见她空荡的床。
但还是没有流泪。
卡伦和我那天晚上就被指派了一项任务。
我差点不肯去。我想要爬回床上，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同情我，于是找另一个重启人去执行他们的蠢任务。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HARC表现同情，而且丢下卡伦似乎也不太好。所以我换上衣服，戴好头盔，拖着脚步走出去。
HARC发现有个成年的重启人住在罗莎，要我们立刻把他带回来。虽然他们没告诉我们细节，不过我怀疑他们会拿他当检测对象，然后杀掉。医院会确认不让成人再生，但要是有人死在城里而复活了，我们就得在目标开始杀人之前把他带回来。
莉西和九十三号在屋顶与我们碰面。四个少年重启人逮捕一个成年重启人，这是必要的。
“他怎么样？”莉西比着卡伦问我。
我对她眨了眨眼睛，我没办法说话。周围的一切感觉都很虚假、很遥远，仿佛只要我伸手触碰就会穿透过去。
莉西看着我，好像觉得我是白痴，而这时运输飞船也抵达了。我感觉到卡伦的手碰着我的手臂，转过头就看见他担心的表情。他在训练时都是这种表情，看着我漫不经心地出击或闪避。如果他想要，早就打中我好几次了。我没办法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事。
飞船的门滑开，我们排队进入，照勒伯的指示坐好。我扣好安全带往后靠，闭上了眼睛。
我很抱歉。
我突然倒吸一口气，一听到好像艾薇的声音就睁开眼睛。她的声音很清楚，让我差点以为她也在飞船里，可是只有勒伯看着我。
他站在我正前方，近到让我皱眉。为什么他不在位子上？
“你还好吗，一七八号？”他小声地问。
卡伦待在我身边，莉西和九十三号坐的位子是空的。我们已经降落了。
勒伯蹲下来，替我解开安全带。我慢慢地站起来，纳闷刚才那段时间怎么就这样过了。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我摇晃着走出运输飞船，一看见莉西和九十三号不耐烦的脸，我就把目光移向地面。
卡伦拿出地图，指向西方。莉西和九十三号转头看我想要确认。
我不知道。
莉西对我露出不满的表情，然后从卡伦的肩膀后方探头看。她点了点头，开始和九十三号往西走。他们把我们留在缅因街，接着莉西就转向离开柏油路，消失在一栋小屋后方的泥土路上。
卡伦用温暖的手指握住我，我低头看，然后和他一起跟着他们走。还好我及时发现，在摄影机照到之前立刻把头摆回来。否则梅尔长官会不高兴的。
“有什么事应该让我知道的吗？”他捏了捏我的手，“关于今天晚上的任务？”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和成年的重启人战斗。”他提示说。他低头看着任务简报，“格雷戈尔——成年重启人。”
我感觉到一股情绪压着胸口，而这一次我很清楚那是什么——罪恶感。我应该让他准备好的。我怎么可以沉默地站在那里听着脑中艾薇的声音？
“他不会像人类一样逃跑，要是我们出现，他会留下来战斗。”这是一整天下来我第一次正常说话，“成年的重启人会发疯，而且非常有攻击性。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尽量活捉，必要的话才杀掉。他的力量和人类时期相同，因为他大概复活还不久。可是他的速度会很快，重启人的反应能力会立刻变强。别试着和他说话，和成年重启人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无论他以前是谁，都已经不存在了。”
“为什么成年的重启人不一样？”他问。
“他们说与我们的大脑还没完全发育好有关。成人的大脑无法像孩子那样应付得了再生过程。”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我想主要和某种改变有关吧。”
“改变？”
“每当某件事情改变了，我的父母就会对彼此大吼大叫。例如我们得搬家，或者HARC又弄出一种他们负担不起的疫苖。可是我一向都能接受，我觉得我们比较能适应。”
他的脸上似乎有笑意，“有道理。”
莉西停在一栋屋顶扭曲的房子前，正面的两扇窗户都被床单盖住了。她一转头，我就赶紧放开卡伦的手。我马上就想念起那股温暖的感觉，也希望她把摄影机指向别的地方，这样我才能再和他牵手。
“你们去后面，”她说，“前面交给我们。”
我点了点头，然后绕过屋子，一离开她的视线，我就握住卡伦的手。他的脸一直面对前方，但是把我拉得近了一些，直到我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我暂时闭上眼睛，让刺痒的暖意在我皮肤上跳动。在黑暗之中，我看得见艾薇，感觉得到她的手放在我背后。
我很抱歉。
我轻叹了一声，眼睛立刻睁开。卡伦现在正看着我，一副担心的样子，而我立刻移开视线。
“准备好战斗。”我清了清喉咙，试着把脑中艾薇的声音撇开。
我的手伸到后门的握把上方，这时传来了莉西的尖叫声。
“一七八号！”九十三号大喊着。
我冲过转角赶到房子前方，卡伦紧跟在后。
格雷戈尔的块头很大，使在他背上用手臂扣住粗厚脖子的莉西看起来就像个小洋娃娃。他的眼睛无法正常对焦，和我见过的其他成年重启人一样，而且就算在他没吼叫的时候，嘴巴也还是开着的。他挥舞着一把很大的刀子，疯狂砍向背后的她。
九十三号扑过去，格雷戈尔也朝他挥刀。
我看见刀子插进去时，九十三号的头突然往后折，不过我及时用手遮住了眼睛，才没看到他瘫软在地上。
“莉西，快——”卡伦的话被莉西的尖叫声打断，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把手拿开。快行动。
我的大脑不肯和身体沟通，完全不肯听我的话。我用力让手指刺进皮肤，想把手扭开，可是整个人僵硬得不能动弹。
卡伦的闷哼声唤醒了我。我放下手，看见他从格雷戈尔的手中抢走刀子，然后尽可能地丢远。莉西和九十三号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而卡伦的下巴被格雷戈尔打了一拳，然后就被莉西的身体绊倒。
卡伦立刻跳起来，目光射向我，他的表情很明显——快帮我。
虽然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动不了，但双腿可以。我冲过去，一脚踢中格雷戈尔的腹部。他几乎没动，那双黑色的重启人眼睛因为受到了挑战而闪烁着。
我发现自己这一点和成年的重启人相同。他们似乎很高兴能战斗，很想释放体内被压抑的攻击性与愤怒，我能够明白。可是今天晚上我找不到那股能量。
格雷戈尔挥了一拳。我蹲低闪避，不过紧接着又来一拳。他在人类的时候接受过战斗训练。
拳头重重打中我的脸颊，让我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我想要赶快起身，跳起来，沉浸在体内燃烧的斗志中，可是我的四肢像铅块那么重，只能像人类一样移动。
我才刚跪着起身，他又踢了我一脚。
他抬起腿要再踢一次，不过卡伦扑了过去，两个都摔在地上。他想要把对方压制住，可是格雷戈尔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丢到草地上。
在格雷戈尔往这里过来之前，我勉强站了起来，举起拳头保护自己。我一定得比他更快。他比较强壮，所以我的速度一定得超过他。
我在他挥拳时仓促闪避到他的后方，用力踢了他屁股一脚。他跪到地上，我准备拿手铐出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我把他一只手臂拉到背后，可是他迅速转身，抓住了我的脚踝，让我摔在地上。他的脚踢中我的头盔，砸坏了摄影机。
“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在我的耳朵里大喊，“我们失去你摄影机的信号了。”
一双手臂抓住我的腰，在格雷戈尔冲过来时把我拖走。卡伦在我身旁闪避，一拳直接打中格雷戈尔的脸。
“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对着我耳朵大喊。
“他……他弄坏了。”我喘着气说，起身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卡伦听到我的声音就转过头来，结果格雷戈尔往他的肚子狠狠地揍了一拳，还猛力拉卡伦的头。他把头盔扯了下来，吼叫着丢开。
“一七八号！把头盔戴回二十二号头上！我们只看得见地面！”
我冲向他们，克制住把通讯器扯掉的冲动。我扑到两个重启人中间，把格雷戈尔的手从卡伦身上拉开。我很慌乱，赶紧看看菜鸟有没有事，结果完全没察觉到敌人的攻击。我只感觉到他打断了我的鼻子。
我又一头摔在地上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来。
“一七八号！”
这次梅尔长官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眯起眼睛，看见通讯器掉在地上。
“一七八号，回报——”
我一拳捶下去，那个小塑胶装置发出了悦耳的碎裂声。我差点就笑了出来，可是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格雷戈尔准备再次攻击。
我不在乎。
卡伦抓住了格雷戈尔的拳头，而他放开了我。我往后倒在地上。卡伦一拳打向格雷戈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强的力量。大块头摇摇晃晃的，卡伦又揍了一拳。
“你能不能闭嘴？”卡伦大喊着。由于格雷戈尔和我都没开口，所以我猜得到他在对谁说话。
他挥出第三拳，可是格雷戈尔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折断。
卡伦连痛苦的表情都没露出来。他的手掌用力地把骨头推回原位，然后踢了格雷戈尔的肚子一脚。对方痛得弯下腰，卡伦又用膝盖撞他的脸。
格雷戈尔大叫着倒地，卡伦立刻用手铐和脚铐扣住他。虽然他的脚还在乱踢，可是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卡伦跪在我身旁，而我强迫自己坐起来，用袖子擦着血淋淋的脸。
“我很抱歉。”我轻声说，眼神无法看他。
“二十二号！”我听见梅尔长官在他耳朵里大吼，“怎么了？”
他的手捧住我的脸颊，接着我抬起头看着他瘀青的脸。他对我微笑。他张开嘴巴正要说话，可是皱起了眉头，因为梅尔长官又在大叫了。
我轻轻地把他耳朵里的通讯器摘下，然后放到地上。
“真是不听话。”他轻声说。他靠得更近，把我抱进怀里。我觉得自己靠在他大腿上好像小孩，可是当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透过衣服闻到他清新的气息时，就一点也不在乎了。
“我很抱歉，”我又说了一遍，“我完全没——”
“不，才不是。”他的手指移到我的头盔下方，然后伸进我的头发。我喜欢他温暖的手指，喜欢脖子被刺激的感觉。
“艾薇的事情我很遗憾。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她。“对。”我说。
他两只手臂绕过我的腰，紧紧抱住我。我听得见梅尔长官在几英尺外的通讯器里大喊的闷响，于是闭上眼睛把那阵声音挡住。没有人看得见或听得到我们。过去五年里，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HARC守卫的监视之下。
我感觉到自由。
当然，这是虚假的自由，因为追踪器会显示出我的确切位置，不过我还是暂时沉浸在卡伦的怀抱里假装着。
等我抽身时，他想要再把我抱回去，可是我摇了摇头，指着他的通讯器。
“你应该戴回去，”我说，“要是你不回报，他们会派更多重启人过来。要是他们派其他的过来，我们还活着，那就不妙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甘愿地戴上通讯器，“卡伦二十二号和瑞恩一七八号，任务完成。莉西一二四号和拉尔九十三号死了。”他聆听着，看了看四周，“好吧。”他抓起头盔，戴到头上，然后调整摄影机。
“看吧！她没事。她的通讯器刚才被砸坏了。”卡伦对我眨眼示意。他很清楚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难过地看着我。
“就不能派——”他叹了口气，“好吧。”他点头指向九十三号和莉西，“上面要我们把他们带回去。”
我点了点头，忍住厌恶感，“嗯，这是重启人死于任务中的标准程序。我来吧。”
“我可以的，瑞恩——”
“没关系。”我一边说，一边用系带绑住九十三号的手腕，然后是莉西的。
“你处理他。”我指着格雷戈尔。
卡伦抓住格雷戈尔，皱着眉把他拉起来，“不要。”
我困惑地看着他。
“不要。”他又对着通讯器说了一遍。
“他们说什么？”我问。
“没事。你确定你要搬他们？我可以帮忙搬一个。”
“没关系。他们是不是要叫你做什么？”
“没有啦，走吧。”他推着格雷戈尔前进。
“卡伦，你不可以忽视他们的话。”
他开心地对我笑着，“走吧，没事的。”
我不觉得，但还是拖着两个死掉的重启人跟在他后面。
勒伯跑过转角，看到我们以后就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露出不舒服的表情，于是我摸了摸脸，发现有血。
“你的装备呢？”他问。
“坏掉了。”我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持通讯器，举到嘴边，然后背对我们，“我看到二十二号和一七八号了。装备毁坏，现在要回去了。”
卡伦和我把成年重启人、莉西、九十三号推进载运的运输飞船，然后回到我们自己的飞船。我们一屁股坐在位子上，勒伯也坐到我们对面，接着飞船就离开地面。
卡伦心烦地叹了口气，推了头盔一下，让摄影机对着天花板。他摘下耳里的通讯器，然后坐在上面。
“他们就是不肯闭嘴。”他看着我们恐惧的表情说。
“他们在——”我停下来，看着勒伯，这时运输飞船也起飞了。
“如果你的摄影机和通讯器坏掉，这里就没有其他的了。只有他的。”勒伯说。他对自己口袋的通讯器点头，“他们听不见我讲的话。除非我打开来用，否则都是关闭的。”
卡伦惊讶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向我。
“他们在说什么？”我忽视他的表情。
“他们叫我杀了格雷戈尔。”
我倒吸了一口气，一只手遮着嘴巴，挡住席卷而来的恶心感。
“你不应该那样的，孩子，”勒伯说，“他们听起来不太高兴。”
勒伯同情的口气让我胃里的翻搅更加严重，我勉强把手从嘴边拿开，紧抓着座位。
“你不能违反命令。”我的声音在抖。
“我可以，而且我也做了。他们不能强迫我。”
“可是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这个任务是可能的话就抓人，必要时就杀掉啊。”
“没有必要，他已经被铐起来了。只有在自我防卫的时候才需要这样，他们不能强迫我杀人。”
“可是——”
可是他们会杀了你。
这些话我对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们可能会对我做什么。”他轻声说，“我才不要帮他们杀人。”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最后打了他的头一下。我再次挥手的时候，他举起手臂挡，这时我因为他太笨而气到肚子都快烧破一个洞了。
我想要对他大叫，质问他为何这么不替刚失去艾薇的我着想，可是我的嘴里说不出半个字。我的喉咙痛苦地紧缩着。
“对不起。”他试着抓住我随意挥过去的手。
“一七八号。”勒伯说。我感觉到他触碰我的手臂，把我往后拉，而我也让他这么做，整个人垂头丧气。
“对不起，”卡伦又说了一次，他的大眼睛恳求着，“别生气，我就是没办法啊。”
我转开头，看着勒伯叹了口气又回到位子上。
他的目光和我交汇，然后就深吸一口气，稍微摇了摇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靠过去，双手抓着勒伯的椅子。他往后靠着墙面。
“你可以帮助我们吗？”我轻声问。
“不行。”他下意识地回答。
我从眼角发现卡伦也靠过来，想要听我们说话，于是我瞪了他一眼。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子。
“可以只帮他吗？”
“不行。”
“拜托，他们会杀掉他的。”
他的眉头深锁，“我很遗憾，但就算我真的想要帮忙，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行。而他似乎没时间了。”
“我想我可以说服梅尔长官让他继续受训。我会承担过错，说我没把他教好。”
“那他就会没事了。”
“不，他不会。”我小声说，“你觉得他在这里还能待多久？他会再一次违抗命令，到时候他们就会消除他的。”或者是人类把他杀了，或者HARC会开始替他打针。
勒伯的目光移向卡伦，看了一会儿，“我不能，这太冒险了。”
“拜托，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开口就是了。”
他的表情变了，眼神看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屏住呼吸等他思考，不过他又皱起了眉，低头不看我。
“不行。”他坚决地说，这时运输飞船也降落了，“回到你的位子上吧。”
当然不行。我有什么条件可以交换？我想不到人类会想要重启人帮什么忙。
我一坐下来，飞船的门就打开了，梅尔长官愤怒地站在外面。
“你们两个，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梅尔长官从办公桌后方的椅子上瞪着我们，他满脸通红。
“坐下。”他命令，我们照做。
“你，”他看着我，“这是我见过你表现最烂的任务。我发誓有时候还觉得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热闹而已。”
我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情况完全就是那个样子。
“你，”他转向卡伦，“你直接违抗命令，而且在运输飞船拿下了通讯器。你有什么话是不想让我们听见的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一直对我大吼很烦。”卡伦嘀咕着说。
梅尔长官一拳捶在桌面上，“你不准烦！我要对你大吼就对你大吼！你的教练没告诉你要听话吗？她没说你要遵守所有的命令吗？”
“有。”卡伦回答。
“给我一个不要消除你的理由？”
“我不想杀人。”卡伦小声地说。
“我没有叫你杀人，我是叫你杀掉一个重启人。一个发疯杀死你两位朋友的重启人。我还以为你很乐意这么做。”
卡伦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应该消除你。”他点点头，好像已经决定了，而我觉得脖子好像被谁的手勒住了。
“不，那不是——”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梅尔长官对我厉声说，然后回头看着卡伦，“你被警告过，却还是选择不遵从指令。我看不到任何进步，不幸的是这里没有空间容纳表现不好的重启人。”
“可是他有变好，”我插了话，不理会梅尔长官凶狠的眼神，“今天晚上是他完成任务的。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了，而且目标也可能已经脱逃。”
梅尔长官紧闭着嘴唇，目光从我移向卡伦，而惊慌的我也感觉到一丝希望。
“而且我也没教好他怎么杀掉目标。”我说。
“怎么说？”
“我不习惯教这么低的号码，我不知道他会这么情绪化。”我的口中轻易地说出这些谎言。要是我再多想一下，就会知道卡伦不喜欢杀戮，“是我的错。”
“才不是——”
“除非我和你讲话，否则保持安静。”梅尔长官厉声对卡伦说。他又转头看我，“所以我应该消除你吗？”
我吞了吞口水，但这也没完全出乎意料，毕竟我才告诉他我搞砸了，“我想要是我们继续训练，他会更能遵守命令的。”
“所以你不觉得我应该消除你。”梅尔长官露出了极细微的笑容，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挥拳打掉他的笑容。他很享受地看着我坐立不安。
“我希望你不要，长官。”
他夸张地叹了好长一口气，往后靠在椅子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在那难熬的几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我移到卡伦身上，室内只听得见他计算机的嗡嗡声。
最后，他挥了挥手，“好吧。二十二号，回你的房间。一七八号，留下来一会儿。”
卡伦拖着脚步走出去，我也松了口气。梅尔长官站起来，把几张纸和他的计算机拿到手里。
“等找到另一个成年重启人的下落，我就会派你们两个去杀掉目标。”他说，“我们已经追踪另一个好几天了，所以应该不会太久。要是二十二号又拒绝执行任务，就由你来消除他。”
一阵愤怒席卷而来，让我差点倒吸一口气。怒火在我的胸口熊熊燃烧，我只能握紧拳头，盯着大腿，克制自己不跳起来扭断他的脖子。
由我来消除他？
“你得在外面执行任务时做。在那个疯女孩害死自己以后，这个机构今天晚上的气氛变得很……焦躁。”
那个疯女孩。我最好的朋友。
我在脑中听得见脖子折断的声音。啪。
他示意我站起来，而我照做，我的双腿在发抖。他打开办公室的门。
“我们会说是人类做的。我们无须在意又消除掉一个重启人，最近太多了。”
啪。
啪。
啪。
梅尔长官漫步进入走廊，示意我跟上去，“你尽了全力。”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可是他也在拖累你，我们必须停止这种没意义的事。”
我在后方看着他大步离开。我其实可以很快解决他，他在倒地之前就会死了，然后再过几分钟我也会死。也许是几秒钟后，这得看守卫的距离有多远。
我逼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走。如果我死掉，就帮不上卡伦的忙了。
我打开楼梯间的门，停在卡伦身边，他独自站在黑暗之中。
砰。
砰。
砰。
我面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就在楼下。重启人睡觉的地方。
“那是什么？”
我走下楼，示意他跟着。我推开门，走进八楼。
砰。
砰。
砰。
声音是从我右边来的，女生宿舍。
“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卡伦轻声问。
“艾薇会那么做，”我回答，“在她……”
在她发疯的时候。
人类把他们全都下药了吗？要是重启人都疯了，还有什么用处？
“回你们的房间。”有个守卫咆哮着。
我走进女生宿舍区，然后停下脚步。几乎每间房里的两个女孩都下了床，有节奏地敲打着墙面。
她们的目光跟着我回到房间。
她们没被下药。
她们在反抗。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跑道边看着卡伦跑步。昨晚在敲击声停住以后，我还是几乎没睡，眼睛一直瞄向艾薇的空床。所以我今天没办法跑步。
我在想，要是有个人类帮助她离开，她会不会活下来？离开HARC之后，她的情况会不会改善？或者会变得更糟？
我从来就不对逃跑这件事感兴趣，即使在我听说叛军和重启人建立的地盘以后也是。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憎恨我们的人类，还建立了一个要奴役或杀掉我们的政府。在外面当人类的时候，我饿过肚子，生了几场病，最后被开枪射杀。在这里，我可以规律吃饭，有衣服穿，还有地方可以睡觉。
可是现在，我一心只想着要逃跑。
一道电网包围着罗莎。就算有重启人可以找到并弄掉身上的追踪器，还是得想办法通过围篱。
那会有点痛。
前提是我们真的到得了那里。城里到处都有武装守卫巡逻，每隔半英里左右的瞭望塔上还特别安排了狙击手。
到目前为止，我的计划是死命地跑，希望头部不会中弹，然后爬过电网。
这不是最好的计划。
我看着卡伦在我前面绕着跑道跑，他的呼吸很规律。他几乎在各个方面都进步了。他变得更快、更强壮、更有自信。他的身体更紧实，他的动作很精准。
可是我早就该知道他永远达不到HARC的标准。就算克服了最大的障碍——那可悲的短短二十二分钟——他还是不会遵从命令的。他有太多问题、太多意见了。
除非弄掉我们身上的追踪器，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而且要找到追踪器，只能使用HARC的探测装置。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如果他们会把探测器和重启人放在同一栋建筑里，那才让我意外。
我需要知道探测器在哪里的人，我需要勒伯。
要靠人类帮忙，这件事让我很紧张。他没有理由帮助我，我也没有理由信任他。
我一只手贴上额头，逼自己的目光从卡伦身上移开。看着他的时候，我没办法好好思考。我只是个情绪混乱的可怜家伙，想不出勒伯需要什么，他想要什么，是人类无法——
他的女儿。
他想要他的女儿。
他们答应帮助我的女儿，他这么说过。结果他们说谎。
我慢慢地起身，一股兴奋的感觉从腹部升到胸口。我得找到他，最好是现在。
“停下来！”我对卡伦喊着。
他在跑道上暂停，胸口起伏着，露出好奇的表情看着我。
“来吧。”我挥挥手说。
我冲出门到走廊上，卡伦跟在后面。勒伯今天在体育馆值勤，而我得尽快找到他。梅尔长官很快就会要我们去杀掉任务目标。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绕过转角，推开体育馆的门，寻找勒伯的踪影。他靠在一面墙边，假装没发现我。
“伏地挺身。”我指着地上对卡伦说。
虽然他听话地趴了下去，不过一直看着我往勒伯那儿走了几步。勒伯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想要我找他说话。
太可惜了。
我迅速扫视体育馆。雨果和罗斯正在另一边专心操练自己的新人。其他的重启人都在训练或是交谈。我往勒伯那儿走近了一些。
“是啊，他有进步了。”我大声说。希望要是有人在看摄影机的话，不会发现勒伯并没有问我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没有跟着演戏。
我转头看着卡伦，“他现在的速度快多了。”我继续往勒伯的方向走。我低着头，看着地板。“你的女儿。”我轻声说。
沉默持续得太久了。体育馆里差不多还有十个重启人，在这几秒钟里，我只听得见拳头打到身体的声音。
“她怎么样？”勒伯总算咕哝着说。
“我可以把她弄出来。”
他没说话，安静到我都偷偷地瞄了一眼，发现他的面色凝重，似乎很害怕的样子。仿佛他听到的是要杀了她而不是救她。
“他们已经试过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比人类更厉害，我是为了这种事而接受训练的。如果你想救她，就需要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大眼睛看着我，“我怎么知道你离开这里以后会实现承诺？”
“信任？”他的表情很明显不接受这个选择。
我们又沉默了，勒伯也眉头深锁地看着地板。最后，他开口说：“你想要去重启人特区，对吧？”
“如果确实存在的话。”
“是真的。”
“你去过？”
“没有，不过和叛军碰面的重启人说有。”他说话时几乎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我可以叫奥斯汀的叛军在你带着艾迪娜出现之前先不给你地图。你愿意吗？”
重启人特区并不是我的主要考量——把卡伦弄出这里才是——可是勒伯不必知道这一点。“好，但是你得给我一个探测器。没有那东西，我无法把她救出来。”
勒伯点了点头，我的心情也因为希望而雀跃。这样可能真的有效。
“要尽快。”我一边说一边离开勒伯。我对卡伦点了一下头，“你可以去洗澡了。”
卡伦又好奇地看我，但我不理会，接着我们就各自去洗澡了。我的胸口因为期待而跳动着，可是我无法决定要不要对他说。万一我让他燃起希望，结果一切都失败了呢？
我抓了条浴巾，走进一个隔间，用力把帘子拉上。我把浴巾丢到墙边，然后抓住衣服底部。
“瑞恩？”
我立刻转身，看见有人站在帘子外，“卡伦？”
他推开帘子，走进隔间，看见我的手指还紧抓着衣服底部，他闪现出感到有趣的表情。
我赶快松手，把衣服重新拉好。他就这样站着不动。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他过来是觉得我想要性吗？我的手突然发抖起来，而他没直接扑向我，让我松了口气。
可能也让我有点失望。
“你刚才在和勒伯说什么？”他问。
我的手臂抱到胸前，压抑住他不是来吻我的失望。
“计划。”我说。
“什么意思？”
我想要告诉他我会把他弄出这里。我想要告诉他撑住，再听话久一些，直到我找到好办法。我知道他会用快乐、期望、兴奋的表情看着我。可是我也担心要是一切都失败了会让他崩溃。
“像是他要帮助我们逃脱的计划？”他问。
“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已经流露出期待。我还想说别让他期望太高。
“你能不能先乖乖听话，直到我知道为止？”
他犹豫了。虽然很短暂，但是我看得出来。
“好。”
我等着。他并不是真心说好。
他的好是在说谎。
“如果理由够充足。”他接着说。
这才是实话。
“他们随时都会派我们出杀戮任务，”我小声说，“到时候，你就得杀人。”
“不要。”
“卡伦……”
他笑了，“我喜欢你现在都叫我卡伦了。”
“你一定得做。”
“不，我不要。”他伸出手，想把我一只手臂拉离胸前。
我甩开他的手，“要是你死掉，勒伯就没办法帮我们了。”
“他们不能强迫我杀人。”
“那是成年的重启人，根本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啊。”
他低头看着我，皱起了眉头，“人类是不是也会这样说我们？”
“对，可是成年的重启人真的是这样，他们——”
“你又不知道，那只是HARC说的。我打算保持怀疑的态度。”
“昨天晚上你也看过格雷戈尔了，”我说，“他发疯了。而我所见过每一个再生的成年人都是那样。他们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卡伦。”
“我们是去抓他回来让HARC做实验的，要是我也会反抗。而且，我复活的时候简直歇斯底里了。你不是吗？”
“是。”
“那就有可能——”
“这不重要，”我恼怒地说，“不是你杀掉下个目标，就是HARC消除你。”
“你真的杀了很多人吗？”他问。
“对。”我的眼睛往下看。我甚至没考虑该怎么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要拒绝。
“也有人类？”
“对。”
“是他们逼你做的？”
“有时候是我提议的。”我抬起头，看见他听完之后倒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那样？”他很想知道原因。
“目标杀了我的重启人同伴时，我就会这么提议。”
“所以是因为你气疯了。”
我愣住了，手臂更紧地抱在胸前，“我猜是吧。”他的表情充满了疑惑与恐惧，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厌恶。我的胸口像是有颗大石头压住了，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要移开它，“我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我以为自己得做他们要我做的所有——我的意思是，他们说什么，我都得照做。我杀掉的那些人很坏，而我不——”
“我不是在批评你，”卡伦插话，然后走近我，表情缓和下来，“呃，我是，可是我不应该那样的。我很抱歉。我才刚到这里几个星期，而你……我没办法想象在这里待上五年会是什么感觉。”他笑了起来，“也许我不必待那么久。你和勒伯今天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你不必在这里待五年，也可能是因为你又违背命令，所以他们明天就杀了你。”
“也可能是那样。”他说，然后轻笑着拍拍我的头。显然死这件事对他不怎么困扰。
“是我，卡伦。如果你不执行任务，我就得消除你。”
“噢？”他用疑问的表情看我。
“我才不会。”我不高兴地说。
“不过这样……”
“他们可能也会消除我。”
“可恶，瑞恩……”他发出嘶嘶声，双手抱着头，“这太不公平了。”
“这是事实。”
“不，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你是他们珍贵的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只会大吼大叫，然后叫别人杀了我。”
“我和大家一样是个重启人，”我说，“如果我开始反叛，他们就会杀掉我。”
“所以要么是我杀掉这个人，不然就得为你的死负责。好极了，你真是给了我太棒的选择啦。”
“我不想要你死。”
“现在你懂了吧。”他拉我的腰，想让我靠近一点。我让他这么做，然后把手掌放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我只是不想当……”
“我？”我猜。
“不是。我不想让他们把我变成那个人——会杀人的家伙。”
对此我无话可说，因为我已经是那个人了。我紧闭着嘴唇，用恳求的表情看着他。
“那种表情。”他抱怨着，然后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
“你做得来吗？拜托？”
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手，“我一定得现在决定吗？”
“任务可能随时都会下来。”
“我猜我……可以试试看吧。”他沮丧的语气让我觉得很难受。
“谢谢你。”我往后退了一步，暗示要让他走了。
“好吧，我让你洗澡，”他抓住帘子边缘，可是暂停一下，又露出逗趣的眼神，“或者我可以留下来。”
我轻喊了一声，收回手臂抱在胸前，“我……呃……”好，也不好。我觉得头晕目眩。
“对不起，”他咯咯地笑着说，举起了双手，“你看起来很害怕，我大部分都是开玩笑的。”
“不，我没有害怕。”我说，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他露出最后一次笑容，然后拉开帘子跳了出去。
一个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靠过来，在我拉上帘子之前探头看。有一小群人聚集起来，女孩们的脸上全都挂着很感兴趣的笑容。
“哎呀，我们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失守的啦。”那个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说，“他真的很可爱啊。”
我用力拉上帘子，长叹了一口气，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瓷砖上。
我刚才不应该那样结巴，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不应该表现得害怕。我想要……呃，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脱掉衣服，和他一起洗澡，可是我喜欢他抱着我。我觉得我会喜欢亲吻他，尽管我无法确定，因为我从来就没亲吻过谁。
艾薇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要是我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一定会很兴奋。她的眼睛一定会亮起来，期待我终究还是有真人的情感。她会说些让我安心、像人类会讲的话，尽管我不知道会是什么。
我好想念她。
那天傍晚，吃完晚餐之后，我在走廊上走着，后来发现有个人类从我房间离开，于是放慢了速度。她看到我，就指着里面。
“送衣服来的。”她说，接着就匆忙走掉了。
我困惑地看着床上那些整齐叠好的衣服。昨天才送过衣服来的。
我抓起最上面的一件运动服。尺寸太大了。
不过底下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我把衣服丢到床上，纸条拿到胸前，转身背对玻璃墙，然后尽可能小心地打开。
是一张地图。一张画了得州五座城市的地图，上面还有一条用蓝笔画出从罗莎到奥斯汀的路线。他在罗莎的尼尔森街和霍利街交叉口画了个圈，那里离运输飞船经常降落的地方只有几个街区，上面还写了几个字：在那碰面。罗莎市的边缘有个星号，位置就在两座瞭望塔之间。也许我们就是要从那个地方离开？蓝色线条穿过两座城市之间好几里的树林，尽头是在奥斯汀富区边缘附近潦草写下的“地道”两个字。
我屏住呼吸，地图在手中轻微颤抖，然后读着底下印的几个小字。
我加入了。

第八章
杀戮任务隔天就下来了。
他们给了我一把枪，并且告诉我，要么拿给卡伦杀掉那个重启人，要么我用来杀掉卡伦。我已经几个月没在任务中拿过枪，现在它抵着我的腰，感觉冰冷而沉重。
我把地图放在口袋，不过我怀疑勒伯是否能在一天之内弄到追踪器的探测装置。除非先弄掉我们的追踪器，否则我不会逃跑。这么做没有意义。
要是勒伯今天没弄到，卡伦就得执行任务了。
我在屋顶和卡伦碰面，他看着那把枪。一阵凉风吹过我们，带来了贫民区的臭味，我看见他皱起鼻子。但我不知道是因为气味，还是因为看到那把枪。
运输飞船砰的一声落在屋顶，门打开了，里面是保罗。如果勒伯没出这个任务，或许他已经拿到了探测器，在预定会面的地方等着我们。
我感到无法呼吸。空气仿佛消失了，我的胸口很痛。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的任务，最后一次搭运输飞船，最后一天待在这个五年以来我称为家的地方。
保罗打个了手势要我们坐好，我摇晃着走到位子边。
卡伦系安全带的时候在发抖。我想要告诉他没事的，他不必执行任务，可是我不能完全确定。
在前往贫民区的途中，运输飞船里都很安静。降落之后，保罗从口袋翻出四颗子弹拿给我。
“在登上飞船之前把没用过的子弹都交出来。”我将子弹握在掌中时，他告诫我。
我点了点头，跟着卡伦走进凉快的夜晚中。在我装填子弹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枪。我不想让透过摄影机监看我们的HARC长官知道。得让他们相信我们在执行命令，掩饰得愈久愈好。
我把枪交给卡伦，可是他的手没动。
“卡伦。”我轻声说。
他的手指握住枪，拿得远远的，仿佛那个东西受到了污染。他的目光和我交汇。
“一定要吗？”他的声音紧缩。
“对，”我轻咳两声，然后往右点头，“走这里，这是捷径。”
卡伦低头皱眉看着地图和任务单，然后抬起头看我，开口像是要说我们会往错的方向去。不过他露出了理解的表情，马上就闭嘴，而我也转过身，免得HARC长官看见他脸上的期望。
我带着他前往霍利街和尼尔森街的交口，四处张望寻找勒伯。
什么也没有。
夜晚很宁静，我们站在泥土路的中央，被小帐篷包围，附近只听得见风吹过树木和几只蟋蟀的叫声。
也许他今天晚上不会来。
“可以让我看一下地图吗？”我故意拖延时间。
卡伦递给我，而我假装看着那些代表罗莎街道的直线。在监看我的HARC长官起疑心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几乎不必看地图的。
我又偷瞄了附近一眼，可是除了我和卡伦以外没有别人。我叹了好长一口气。
“我们应该往那里。”我尽量掩饰语气里的沮丧。
卡伦的脸色一沉，然后看着手中的枪，“所以我得射她的头，对吗？杀死我的同类？”他看着任务简报，“丹妮尔，我要杀丹妮尔？”
我露出难过的表情，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以及流露出的愤怒。HARC的人一定也听见了。
“对，”我回答，“要瞄准额头，不是脸。你得毁掉大脑。为了保险，最好开两枪。”
“然后呢？我把她拖回运输飞船。”
“或者是我。”我转过头，无法面对他指控般的眼神。虽然他最气的是HARC，但其实也很气我。要是我逼他这么做，他还有可能原谅我吗？
“我——”一阵尖锐的声音从我的耳朵里传来，打断了我的话，卡伦和我都皱起了脸，立刻把通讯器摘掉。
“那是怎么回事？”卡伦揉着耳朵问，“我们的通讯器故障了吗？”
我的目光扫射附近，胸口因为燃起了希望而变得呼吸困难。
有个男人从一座帐篷的边缘探头看，是个穿了一身黑的大块头。他原本蹲着，现在小跑步过来，停在我前面，推起了帽子边缘。
是勒伯。他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从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卡伦则是往前走，半举着枪防卫。我对卡伦摇了摇头，于是他慢慢地放下枪，眼睛还是盯着勒伯的刀。
“站着别动。”勒伯说，然后把黑色的东西举到我胸前。那是个和他手掌差不多大的装置，在他扫描到我右上臂的时候，亮起了一颗红灯。
“脱掉你的外套。”他说。
“你怎么这么快就弄到了？”我一边问，一边脱下外套。
“弄到东西不是问题，”他咕哝着，“是他们发现它不见之后会引发大麻烦，那才是问题。”
他拿起刀子，在我手肘往上几英寸的地方划了道开口，然后用刀锋边缘把一个小型金属装置敲到地上。我的手指握住流血的伤口。虽然伤口不深也不会痛，不过我紧抓着皮肤的手指在颤抖。
我看着血淋淋的银色追踪器。我自由了。我现在可以逃跑，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做什么以及说什么。
勒伯挥手要卡伦过去，不过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我手臂上渗出的血。他看起来很震惊，几乎是快乐的样子，仿佛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你能不能快一点？”勒伯厉声说，然后抓住他的手臂，挥动探测器扫描他的身体，“运输飞船守卫说不定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勒伯推着卡伦转身，用探测器扫过他背后，直到亮出红灯。他掀起卡伦的上衣，在肩胛骨下方划了一小道，取出追踪器，小心地放到地上。
接着勒伯跑上街，示意我们跟着。我们跑过两个街区，停在一栋昏暗的屋子后方，在后院里有各种垃圾和坏掉的玩具。
勒伯塞了东西到我手里，我低下头，看见几张纸、探测器，还有一份奥斯汀贫民区的地图。我不觉得自己需要用到地图——因为我记得很清楚——不过他在一片居住区的中央标示出某一点。
“她叫艾迪娜，”他轻拍着一个信封，还有地图底下的一张照片，里面是个黑色头发的重启人，“她在星期二、星期三晚上出任务。运输飞船通常会降落在瓜达罗佩街的末端。把那封信给她。我在地图上标示了叛军的位置，如果你们找到艾迪娜，就去那个地方，然后他们会告诉你们怎么去重启人特区。”
“好。”我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全塞进后面的口袋，“你还有子弹吗？我们只有四发。”
他拿出自己的枪，清出了大概十颗子弹到我手里，“他们很重视让那地方保持隐秘，不让HARC发现。你们要趁晚上过去，别引起注意。”他把刀子放到我另一只手里，“这也拿去，走吧。”
“谢谢你。”我在勒伯转身跑开时说。他回头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我愣住了。勒伯说走吧，往哪个方向？要去哪里？去某个神秘而且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重启人特区？
一想到自己做了什么，我的胸口就被惊恐的感觉笼罩。我在贫民区，周围都是人类，而我也不会回HARC了。
我不回家了。
“瑞恩。”我抬起头，发现卡伦兴奋地看着我。他拆掉我头盔上的摄影机，拿走我手里紧握的通讯器，然后都丢到地上，“我想我们应该跑了。”
我抓着卡伦的手，跟他一起穿过一条阴暗的巷子，然后全力冲刺，前往一座废弃的避难所。在战争过后的几年里，那个地方原本是给人类使用的，使他们能重新振作。不过在毒贩和帮派占据罗莎之后，HARC就把那里封闭起来了。
我们在罗莎的边缘，这里很接近城市，是贫民区的中心。虽然HARC在城的另一边，要经过好几片区域，但是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派人过来的。这里不算是最好的躲藏地点，这里的屋子都很小，隔壁街上的帐篷更没办法掩护。
一阵警报声划破了宁静，接着就有一道聚光灯扫过。我急忙躲到一间小屋后方，身体靠着不稳固的木头墙面。卡伦也跟着做，他望向天空，有一艘运输飞船正用探照灯查看这片区域。然后灯往街上去了，而他看着我。
“我们应该继续走吗？”他低声问。
对。也许要？我不确定。过去五年以来，我做的所有决定几乎都不算是自己要的。我知道HARC的规定，而我一直很遵守。
探照灯很快又射向我们，于是卡伦抓住我的手，跟我一起冲过小屋旁杂乱的草地。我听见子弹声，然后就有几颗穿透了我的肩膀，还有几颗从头盔弹开。
“往这里。”我喊着，然后放掉卡伦的手，一起跨越泥土路。我在房屋之间穿梭，在草坪上躲避，接着探照灯就追丢了我们，不过我看见远处有一大群守卫在街上分散开来。
我停在旧避难所的后方，使劲推门，力道大到整栋建筑都随着晃动，好像快要倒塌了。结果门很轻易就打开了，我重心不稳地冲进去，又赶紧往后退想停住，结果撞到了卡伦的胸口。
人。到处都是人类。他们闻起来有污垢、秽物、传染病的味道，我知道这种气味。
我认得各自蜷缩在小角落里的人类，有些只用了衣服和棍子来标示地盘。我看见他们手臂上的痕迹，他们颤抖的手，还有刻印在他们脸上的绝望。
小时候，我曾在类似的地方住过好几个月，当时我父母正深深地沉浸在毒瘾中，那种毒品的效果很持久，所以他们常常还没恢复神志，就又找机会嗑药了。住在废弃建筑里的人是贫民区中状况最差的人，他们会把身上的每一块钱都交给阻碍了罗莎进步的毒贩和罪犯。
虽然我差不多已经忘掉和父母住在那里的时间，不过还记得那种气味，那时我晚上睡觉常用毛毯盖着鼻子，就是为了挡住味道。
卡伦作呕着，引发几个人好奇的表情。有些人类眨了眨眼睛盯着看，可是已经失神到认不出有两个重启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不过其他人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
我把手指举到嘴唇前，希望他们安静，可是这样没有用。光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就够糟了，这些人更可怕。
他们尖叫起来，让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拔枪开始扫射。人数大概有三十个，杀掉他们全部会需要多少时间？
“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卡伦的声音刺进我脑中，我惊讶地看着他。我几乎忘记他也在这里了。
这时我想到，要是我开始杀人，他一定会觉得很可怕。他会用那种表情看我，觉得我是个怪物。他会宁愿死掉，因为他不肯杀人。
然而我却想着要杀掉所有的人。
“瑞恩。”他焦急地拉着我的手臂。
我被他拖着到了前门，走到外面的黑暗中。我们往探照灯扫视的另一个方向冲。
我忘记自己憎恨人类了。我执行任务时都不带情绪，以前就是这样受训的。不过我恨他们，尽管我自己也曾经是人类。
肮脏、恶心、暴力、自私、冲动，而现在我得花上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在他们之中穿梭，寻找艾迪娜，寻找那个神秘的重启人特区。
我想要因为这些事恨卡伦，可是我的大脑立刻对自己吼叫着。是我一直都无法让卡伦遵守规定，是我没把他训练好，让他无法在HARC里生存。是我害他陷入这件疯狂的事，让他很可能还是会被杀掉。
子弹扫射在我们奔跑的地面上，打中了卡伦的脚踝，在泥土路上溅了血。这也让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于是我冲到前面，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跑。
当我们进入贫民区中生活水平较高的区域之后，房屋变得比较密集，夜晚也更加安静。上方的子弹已经停住，我以为他们可能追丢了。
可是地面人员发现了我们。那些守卫，六个、七个——不，总共有九个，他们举着枪，从一个转角冲向我们。
“蹲低。”我在他们开火时压低他的头。
我让他留在地面上，自己冲向那些士兵。透过他们的塑胶面罩，我认得其中几张脸，但是没见过他们现在的恐惧表情。
在一个守卫对我的头开枪的同时，我踢中了他的胸口，躲开子弹，然后把他手中的枪打掉。其他人想要抓住我，不过我避开了，这些渺小人类的眼睛跟不上我的速度。
我举起枪。一、二、三。我对每个人的胸口开枪，不理会打穿我外套和从头盔弹开的子弹。
有个士兵从腰带上拿出一颗手榴弹，奋力往我的方向丢，结果差了几英尺。
卡伦。
手榴弹飞过他身边，打中他正后方的屋子。他扑到地上，爆破的威力炸开小木屋的后半部，让草坪和他都笼罩在火焰之中。
一根枪管抵住了我的额头。惊慌的感觉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我就踢他的脚，子弹也从我的耳朵旁边擦过。我抓稳自己的枪，对他的胸口射出一发。
又一阵爆破撼动着地面，接着我也从死掉的守卫身上拔下一颗手榴弹，丢向往我冲过来的那些人。
只剩下一个人了，我转过身就看见他瞄准了卡伦，而卡伦正倒在地上，想要扑灭腿上的火。
我开了三枪，因为恐惧而无法好好地瞄准。最后一位士兵在第三发子弹之后倒下，然后我就扑向卡伦，跳到他身上，两个人一起在泥土地上翻滚。我用手拍熄残余的火，接着从他身上跳开，拉他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举起颤抖的手检查受了哪些伤害。他的皮肤很红，好几个地方都烧得焦黑了。他的上衣几乎烧掉，裤子也剩下烧黑的丝线。
“你还好吗？”我一边问，一边迅速地扫视四周。
“还好，”他结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本来想要躲开的，可是才闪掉第一次爆炸，他们就又丢了一颗，然后——”
“没关系，”我尽量放轻力道握住他的手，“你可以跑吗？”
他点点头，露出痛苦的表情跟着我跑。我们只需要再经过一个街区，就能到达所能想到最近的躲藏点。
方形的大垃圾桶和往常一样堆得很高，距离校舍的砖墙不远。我把大型灰色子母车推到墙边，做了个手势要卡伦躲到后面去。我的第一直觉是跟他跳进去，把自己埋到垃圾堆里，不过如果我是守卫，一定会立刻检查任何有盖子或门关着的地方。虽然垃圾桶不能完全遮住——他们可以从侧面某个角度看见我们——但这个地方太醒目了，希望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躲在这里。
我绕过子母车到卡伦身边，靠着墙面，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我从来没经历过他那种程度的烧伤——他的手臂好几个地方都焦黑了——我只记得比这更轻微的烧伤也很痛苦。那种刺痛感是不可能阻隔的，而且新皮肤挤掉坏死皮肉的感觉也非常难受。
他把手臂移开不碰到身体，表情皱在一起，让我好想把他抱进怀里。可是那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不忍心再看他了，于是用手盖住眼睛，希望转移注意力去想卡伦的恢复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
我紧闭着眼睛，可是在我推开卡伦充满痛苦表情的画面之后，脑中就看见了那座毒窟。
“千万不要动。”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段回忆太有压迫感了，感觉就像刚发生过。
“不要看她。”说话的是我妈妈，她在我的耳朵旁边说着，腐臭的口气抚过我的脸，而且她一只手臂紧抱住我的肚子，用力到我都痛了。
我没听她的话。我抬起头，在因为恐惧畏缩在一起的人类之中，看到了站在小房间中央的重启人。
她的淡绿色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发现了我在看她。
“一一三号。”她对另一个重启人说，对方转了过来。她指着我。
“怎么了？”他问。
“是个孩子。”
“所以呢？”
“所以她不应该在这里，不是吗？看看这个地方。”
“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来完成任务的。”
“可是——”
“七十一号。”他不客气地打断道。
她闭起嘴巴，在离开时难过地转头看我。在她走掉之后，我还一直看着，希望能跟着她离开。
妈妈一定注意到了，因为她把我从大腿上推开，露出愤怒与厌恶的表情。
在这段回忆中，父母的脸孔在我脑中浮现而过，让我的心乱跳。我的妈妈是金发，和我一样，不过她的头发因为泥土和油垢而显得比较暗。我的爸爸眉毛又浓又粗，眉头总是因为悲伤或沉思而紧锁。
我紧抓着头盔，不去想那些画面。我讨厌这样。我不想记得这些事情，我不想去奥斯汀。痛苦撞击我的胸口，强烈到我一度以为有人开枪。
“瑞恩。”
卡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抬起头，看见他可爱的脸庞流露出担忧。
“你还好吗？”他问。
他的皮肤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看得见伤口在愈合，慢慢变成粉红色。不过他看起来状况好多了，我突然有种疯狂的冲动想要扑上去抱住他。
“还好，你呢？”
卡伦转过来，身体贴向我，手掌平贴在我后方的墙面上。我被他突然亲近的举动吓到，整个人往后撞上砖墙。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对我笑，眼神闪烁着，“你是怎么让勒伯肯帮忙的？”
“有次我和勒伯单独出任务，抓到了一个人类，他说他们会帮助重启人逃跑，送他们到某个重启人建立的特区。我谈了个条件。”
“是和他女儿有关的吗？”
“我得承诺救出她。她是重启人，在奥斯汀。”我紧张地说出这些话，快要不能呼吸了。他的身体这么靠近，我没办法好好讲话。
“重启人特区是怎么回事？他们真的住在那里吗？很自由？”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很怀疑。”
“所以我们去找艾迪娜，和那些人类碰面，然后再去那个地方？”
“对。”
“如果没有那个地方，我们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的胸口又是一阵惊慌，“我没想过。我只是……”我停下来，希望不必把话说完。不过他只是挑起眉毛，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不想让你死。”
他的双手滑过我的脸颊，把我的脸捧起来，让我不得不看着他的黑色眼睛。我以为他不会再靠近了，可是他往前倾，和我的身体完全贴在一起。他的胸口起伏抵着我，而我把双手放上去。
“谢谢你。”
我眨了眨眼睛，没料到他会这样，也不确定自己值得受到感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不过他只是看着我，好像预期我会讲点话。
虽然他得稍微推开头盔才能低下头亲吻我，但是我没想到他真的用嘴唇轻轻地吻了我。我惊讶到身体抖了一下，而我的嘴唇也感觉得到他在笑。
然后我就完全沉浸在其中。
这次我的脚指头不需要催促了。我尽可能地站高，抱住他的脖子。他把手放到我的腰上，搂着我靠向他的身体。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我一直不太懂亲吻这件事。还是人类的时候，我觉得这看起来好像很危险——很容易就传播细菌。身为重启人，我也对此很困惑。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们喜欢这么做。
现在我困惑的只有为什么人们会想要亲吻卡伦以外的人。
等他把头抬回去的时候，我差点又拉下来，可是他笑了，我不想错过这个笑容。
“我就说你喜欢我吧。”
我笑了，而他的表情也变得非常开心，好像他并不确定刚才说的是不是事实。
他走到旁边，脱掉上衣残余的部分。他解开头盔，小心地放到地上，然后打量着自己的裤子，其实那已经算是短裤了，还有几条松散脱落的丝线。我看得见他的黑色内裤。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也靠着墙面坐到他身边。虽然我想要继续跑，可是我的双腿突然软弱无力了。
“对了，那样真的很痛。”他说，然后伸出一只手臂，看着新长出来的皮肤，“你曾被烧伤过吗？”
“没有像那样的。”我小声颤抖着说。
“怎么了？”他问，然后靠向我，“你在担心我吗？”
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假装生气地瞪他，结果让他笑得更开心了。他的手伸过来，而我觉得自己脸红了。
“卡伦，你只穿着内裤而已。”
“我有裤子啊，算是吧。”他的手继续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以后，立刻皱起了眉头，“你很冷，过来这里。”
“你不冷吗？”我问。他把我拉到大腿上坐着，我双手抱住他裸露的肩膀。
“不会，不觉得冷。”
我以为他要亲我，不过他往前倾，把头埋进我的颈间，嘴唇轻轻地碰到某个地方，让我有种雀跃的感觉。
“你闻起来好香。”他咕哝着，又亲吻我的脖子。
“不，才没有。”我觉得不好意思，想要避开，“我闻起来和死人一样。”
“你疯了，”他咯咯地笑着说，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你才没有死，你闻起来也不像死人。”
“我死掉很久了。”
“现在你又没有死，所以是有活力的味道。”他抬起头，亲吻我的嘴唇。
我本来要更用力地把他推走，可是身体其实不想要离开他。他的嘴唇收回去，现在和我之间大概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我说。
“为什么？这里好舒服。晚上新鲜的空气，混杂着垃圾腐烂的香味。真是太美啦。”
“他们会——”我一听见脚步声接近就马上闭嘴。
“没看到，”我听见一个守卫说，“九个死了，不是太久之前。”
卡伦听到这个数目，惊讶地看着我，而我低头注视着地面，不敢见到他眼中的厌恶。
“准备跑。”我在他耳边轻声说。
“检查一下那里。”有个守卫大喊。
踩着沙砾的脚步声往我们过来，我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垃圾桶的盖子砰的一声打开，打到我们头顶上的校舍墙面。守卫在垃圾堆翻找，里头发出窸窣声。
“都没有。”他大喊。脚步声愈来愈远，其他守卫的叫喊声也在远处消失。
卡伦笑得很开心，抱着我在怀里跳啊跳的，让我也笑了出来，“你选了个这么棒的躲藏地点，我怎么一点也不讶异？”
“我们运气好。”我一边说，一边解开头盔，放到地上。
“如果我是他们，就不会找得太认真。毕竟他们知道要对付的是你……”
“我……嗯……那九个守卫……”我轻咳了两声。我想要问他会不会因为我杀了那些人类而感到害怕，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害怕。我不希望他想到我也许是个怪物，觉得不应该亲吻我。
“我知道，”他轻声说，“你得救我们。”
我如释重负地对他微笑，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说不定只要我再小心一点，就能够只让一些人受伤。我决定不把这告诉他。
“等我们到了奥斯汀，我想要做件事，”他用大眼睛看着我，“我想要去看我的家人。”
我马上摇头，“不，那样不好。”
“不过我们还是得去吧？去找艾迪娜？”
“对，但是——”
“我只是想要看看他们，告诉他们我还好。”
“他们不会……”我说不出口。我无法告诉他，他们不会想要见他的。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儿子死了，而眼前这个男孩只是个外表很像的幻觉。
“他们会想要见我的，”他回应着我没说出来的话，“我知道HARC说我们不能和家人联络，可是他们又不认识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弟弟大卫……”他一只手抓了抓自己的黑色短发，“其实我们还算亲近，我觉得他会想要见我的。”
虽然我也不认识他的父母。不过我猜得到他们看到门外出现一个像自己儿子的怪物会有什么反应。
“你弟弟几岁？”我问。
“十三岁。”
“他没和你一样生病？”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死掉的时候他没事。”
十三岁的孩子可能会比成人愿意接纳重启人，毕竟这种事可能还是会随时发生在他身上。不过他的父母还在，我就不认为情况会很顺利，“我觉得你不应该去。”
“我一定要，”他把我一绺散落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而且我想要你同我一起去。”
我叹了口气。无论有没有我，他都会去的。
“你知道要是少了你，我大概撑不到一个钟头就会被杀了吧。”他说。
“以事情发展的情况看来，可以活着离开罗莎才让我惊讶呢。”
“你刚才光靠自己就解决了九个守卫，我想我们会没事的。”他慢慢地靠回墙上，在我想要离开时紧抱住我的腰，“我们今天晚上就要离开罗莎吗？”
“我觉得明天晚上比较好，你呢？他们全都会高度警戒，一定以为我们会想要现在就逃脱。”
他点头认同，“我们应该在这里待一阵子，他们大概不会再来检查这片区域了。”
“希望如此。”我说，然后从他大腿滑下，坐在他身边。他握住我的手，靠过来在我的脸颊轻吻了一下。我稍微靠近他，让他温暖的手臂跟我的摩擦，然后低下头，掩饰我脸上的傻笑。

第九章
“瑞恩。”
一阵温和的声音使我清醒，而我的脖子突然好痛，使我的表情都皱在一起。我的身体靠着某个东西，脸颊贴在一个舒服、温暖又厚实的物体上，我逼自己睁开眼睛。
原来我的头靠在卡伦的肩膀上。我刚才睡着了。我惊讶地倒吸一口气，猛然坐起来，转头张望这里安不安全。街上没有人，明亮的晨光照耀着。
“我猜你可能会想趁大家醒来之前行动吧。”卡伦的嘴角扬起笑容。
“我睡着了？”我傻傻地问。
“对啊。”
“抱歉，真不敢相信我就这样昏睡了，而且是四个钟头。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偷袭我们的。”
“没关系，”卡伦一边伸展身体一边说，“我一直醒着看守，而且你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好可爱又不致命。”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而他靠过来吻我，让我更加脸红了。
“嗯，对，”我在他抽身时说，“也许我们应该在街上热闹起来之前行动。”虽然我不清楚躲在哪里最好，不过我们必须到城里的另一侧，接近边界的围篱。
“是不是应该替我找些穿的呢？”卡伦一边问，一边拿起头盔戴上，“我是不太介意穿着内裤和短裤，但是这样应该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大概吧。”我忍住笑意。我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慢慢探头往盖子打开的垃圾桶里看。
“你真的要在垃圾堆里找衣服吗？”
我拿起一个脏纸袋，“我们可以在上面打洞。”
“我想我穿着纸袋做的衣裤会吸引更多人看吧。”他干巴巴地说。
我把袋子丢回去，然后拿起头盔，四处张望。虽然我没看到人类，可是听得见附近有几个人的声音。我们到时候会需要食物——我的肚子已经觉得有点饿了——不过我最在意的事还是在更多人出现之前通过城里。
“刚才都没有人来这里？”我问。
“没有。我偶尔会听到守卫的声音，可是已经一两个小时没动静了。”
“谢了，”我说，然后靠回墙上，对着他笑，“谢谢你看守。”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一直移动到马尾上，“当然了，你随时都可以睡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温柔，我从来没见过，这让我好想立刻爬到他身上，接受他的提议。当他靠过来亲吻我，我也暂时让他这么做。
我抽开身，迅速扫视附近，然后系好头盔跳起来。
“该是晨跑的时候了，”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到城里另一边而不会被发现。”
他点点头，站起来，我抓住他的手腕，跟他一起从垃圾桶后方冲出去，进入小巷子。上了泥土路之后，我就放开卡伦，全力冲刺，我们就这样经过城中心，经过帐篷和贫民区里情况最糟的地方。我的脚重重地踩在地上，接着就转头看看卡伦是不是还好。
他不见了。
我滑步停下，猛烈喘气，疯狂地转头张望。我冲回学校的方向，再次飞奔过街角。
什么都没看见，连个人类也没有。在旁边房子后院的绳子上有衣服拍动的声音，于是我小跑步远离声响，努力想听到他的动静。
惊恐的感觉从我胸口涌出，力道强到我还得用手遮住嘴巴，免得尖声大喊出他的名字。毕竟泄露我的位置，可不是什么聪明的事。
我闭上眼睛聆听。我听见有人在奔跑，还有几声叫喊，可是听起来都不像卡伦。
然而人类会叫喊和奔跑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有个脱逃的重启人。我往吼叫的方向冲去，又赶紧在一栋建筑的角落边停下来，因为我发现那些是HARC守卫在对彼此喊叫下令。虽然我没看到他们，但是距离很近，不到一两个街区之外。
万一他们已经找到他了呢？
要是找不到他，我该怎么办？丢下他直接前往奥斯汀，希望他自求多福？
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我差点都笑了出来。我接着转进一条街，开始跑起来。要是没有他，我绝对不可能逃出来的。我还会待在自己的白色小房间，快乐、麻木地活着，就这样直到死去。
没有卡伦，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突然停下来，脑中所有保持躲藏与安全的念头都消散了。
于是我尖声叫喊他的名字，用力到喉咙都痛了。但还是又喊了一次，焦急地想听到回应。
“瑞恩！”
远处的声音来自刚才的校舍那里，于是我全力冲刺，不理会从屋子走出来看得目瞪口呆的人类。
我经过校舍前往城中心的时候，认出了那些声音。是歇斯底里、愤怒的吼叫声。我以前听过，每当人类抓到重启人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绕过街角，发现卡伦正全力冲向我。他破损的裤子随着脚步拍动着，膝盖和大腿都露出来，也流血了。
在他后方有一群暴民，人数差不多有十五个，大部分都没有武器，可是旁边从屋子跑出来看热闹的人也都加入了他们。遇到没有HARC保护的重启人，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显然他们也想要把握这样的机会。他们跑的时候踢起了尘土，弥漫在空气中，几乎遮住了他们的脸，其中一些人还因此咳嗽起来。
看起来卡伦已经被打过了。他的脸上有瘀青，其中一只手臂弯成了奇怪的角度，于是我赶紧冲向他。
有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地上，但是卡伦很用力地踢他的胸口，让他整个人飞到路的另一边。要不是我急着去保护他，或许会因为他反应这么快而骄傲地笑出来。
他仓促地起身，挡住一个想用球棒打他头的女人。他用安心的眼神看着我冲上前抓住球棒，从她手中抢走，然后使出全力丢得远远的。有只手紧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往后倒在地上，这时我听见好几个人类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全都想抓我，喊叫着我听不懂的内容。有个男人用手抓我的脖子，于是我瞪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折断。我踢开人类，拔出系在裤子上的枪，他们伸着贪婪的手想要抢过去，把子弹打进我的脑袋。
卡伦推开我面前的一个男人，把我拉起来，从他们的手中拖走。我立刻转过身，拿起枪对着他们。虽然有几个人举起双手投降，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继续追过来。
我只有几颗子弹，所以往看起来跑最快的那个人腿上开了一枪，然后就跟卡伦往反方向跑。
“你们是怪物！”我听见一个女人尖喊着，“你们是无情的怪物！”
那些人类的肺部和双腿比我们还差，跑一会儿已经累了，距离我们愈来愈远。我们在街道飞奔，通过泥土路，进入城里最丑陋的区域。接近旧医院的时候，我再次往后看，发现我们早就甩掉他们了。
我停在只有一层楼的建筑前，双手撑在大腿上喘着气。
“对不起。”卡伦靠着墙面，胸口起伏着，“我应该要……”他摇着头，又耸耸肩膀。
我抬起头看他，虽然他就站在我面前，但是之前的焦虑又涌出了。我想要掩饰自己的恐惧，推开心烦意乱的感受，但它不断浮现，让我想起自己差点就要失去他。不过我可能失败了，因为卡伦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移开目光不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告诉他我很害怕他会发生什么事。在我脑中，这些话听起来很可怜，如果说出来会更糟。
我轻咳了两下，“刚才怎么了？”
“有几个人抓住我，我想要大喊，可是他们压住了我的头。他们把我拉到一条巷子，然后……”他对我皱眉，“我猜然后他们就可以揍我？他们真的很恨我们，对吧？”
我犹豫着，然后点了点头，因为这是事实。他失望地看着地上。
“对不起，”我轻声说，“是我的错，我在这个区域工作了很久。他们讨厌我，他们可能想要的是我。”
他耸了耸肩，“这不是你的错。”他一只手举起来揉自己的头，“不过他们抢走了我的头盔。”
我根本没发现，那些可笑的情绪让我分心了。我根本就没有必要掩饰恐惧。
“是啊，不妙了。”他叹了口气。
太不妙了。守卫会瞄准他的头，现在没有东西可以挡住了。
“你知道他们是在哪里抢走的吗？”我问。
“应该是我们到城中心的时候。”
我回头看，好像真的可以从这里看见头盔。
“你不能回去。”他反对。
警报声响起了，证明他说得没错。附近只听见运输飞船接近的轰鸣声，我把枪塞进口袋，再次跟卡伦贴着墙面躲避。
“我们该怎么办？”他抬头看着天空问。
“嘘。”
嘘声来自房子里，接着就是吸鼻涕的声音，卡伦和我立刻转身。木板很老旧，白漆也到处剥落，而我从缝隙之间看到了里面有动静。当我靠近看时，有个人随即倒吸了一口气。
接着我旁边的门打开，我也随即跳开，远离门后的那个小女孩。她疲倦地眨着眼睛看我，在阳光之下眯了起来。
“格蕾丝！”有人惊恐地喊出来，不过小女孩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我。
一个头发很乱的少女跑到门边，一把将格蕾丝抱起来，“我们什么也没做。”她把女孩抱在胸口，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
“我们不是来找你们的。”卡伦的语气快要不高兴了。
她的目光扫向天空的运输飞船，然后又移回我们身上，“你们不能待在这里。”
我看着面前的空地。杂乱的草地通往几码之外的一处小树丛，可是那些树很细很瘦，而且有一半的叶子都掉了。那个地方根本没办法掩护，而我们在空地上待太久也一定会被发现的。
“你们逃跑了吗？”她问。
我们两个都没回答，而卡伦不相信这个人类，让我突然替他感到骄傲。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她又说了一次，“很抱歉，我知道你们……没办法”——她看着我们——“你们一定得离开。”她指向左方，“那里有水沟，应该算是有树遮蔽。你们可以试试躲到那个地方。”
我惊讶地看着她，卡伦则是拉了拉我的手臂，“走吧。”他看着天空说，“现在有机会。”
我一边让他拉着，一边回头看着那个少女，“谢谢你。”
“嗯，祝好运。”
我开始慢跑着跟在卡伦后方，并留意着运输飞船。虽然飞船全都散布在其他区域，不过有一艘的方向朝着我们过来。
我冲过草地到了树丛，希望他们没发现我们。这个小洞看起来像是某个人才开始挖坟，结果挖到一半就改变了心意。虽然不深，不过或许可以躲躲。
卡伦跳进去，我也跟着从边缘的泥土滑下。水沟不够大，没有伸展的空间，于是我把双腿弯曲到胸前。
有艘运输飞船呼啸着飞近，我用脸贴着膝盖，心里希望他们继续移动。要是被他们看见，我们就死定了。我们只有一个头盔和一把只剩下几颗子弹的枪。
飞船砰的一声降落，我尽量压抑住高涨的恐惧感。
“我有说过谢谢你吗？”卡伦轻声说，“谢谢你救我出来，如果我们会死，我只想说谢谢你。”
我紧闭嘴唇，注视着地面。这时候回答不客气似乎很蠢，因为我们可能再过几秒钟就要死了。说对不起也许比较适合。
附近传来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省了我开口的机会。
“那栋房子没人，”一个HARC守卫说，“去检查一下，免得他们躲在里面。”
知道他们没看见我们跑向水沟之后，我叹了好长一口气。
“里面只有几个小孩子，”另一个声音回答，“他们说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看起来是住在那里。”
“好吧，把他们带走。回去的路上我们再把他们放在孤儿院。”
我闭上眼睛，胸口感到一股沉重。在贫民区里，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比孤儿院还糟。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想好了详细的计划，在爸妈死后要不计任何代价避免去那个地方。
“不要！”我听见惊声尖叫，“我们很好！你们不能这样！”
我紧抓起一团泥土，克制住想要跳出洞外帮助他们的冲动。
在守卫彻底搜查附近时，叫喊声也持续了很久。我想要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捂住耳朵，但是我怕卡伦看了会觉得很奇怪也很可怜。
他们排队上了运输飞船，起飞离开，我也放松地叹了口气，不过主要是因为叫喊结束，而不是因为我安全了。
卡伦的头往后靠回土墙，试着对我笑，“你还好吗？刚才你看起来真的很紧张。”
“我没事。”我站起来，探头看外面。附近很安静，都没有人，医院的门被风吹开了。天空中只剩下一艘飞船，大概在半里之外。其他的一定是降落在罗莎附近了。
“我得替你弄个头盔。”我说。
“什么？不行。我们应该待在这里，大概可以安全地留到晚上吧。”
“到时候我们就得通过城市边界的围篱，那里会有武装守卫。戴着头盔活着通过那里的概率就已经很小了。如果没有……”
“你要怎么做？回去城里找吗？”他问。
“我觉得去抢某个守卫的比较容易。”
他发了一声牢骚，“这个计划听起来更糟。”
“你应该留在这里。”我说。我不想再冒险失去他了，而且他说得对，我们找到了一个挺安全的地点。
“看来你没认真听我的话呢。”他有点讶异地说。
“我在听，只是没回应而已。”
他摇了摇头，不情愿地笑着，“好吧，我留在这里。你尽量别死啊。”
“如果你因为任何事要离开，记得尽快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如果你没回来呢？”
我愣了一下，不太确定，“我会回来的。”
“这个B计划真是好极了。”他笑着说，然后用颤抖的手盖住脸。我皱起眉头，他则是好奇地看我，“怎么了？”
“为什么你在发抖？”
“噢。”他低头看着自己，“我不知道，说不定我饿了吧。”
我望向他的一只手，也是放在大腿上抖着。一阵恐慌突然从我胸口涌现，我赶紧转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颤抖。
就像艾薇一样。
我深呼吸，决定不要吓到他。这可能只是饿了而已。他只在HARC待了几个星期而已，他们大概还没开始替他打针。
他们一定还没。
“我去找点食物。”我的手指抓进泥土地，爬出洞口。
“别担心，我没事的。”
我把脚甩到地面，站起来，转身面向他。他看起来很小，裸露着的胸口很脏，还有血迹，而他的裤子被拉扯出不规则的破洞，看得见那双长腿的皮肤。
“说不定我也能替你找到一些穿的。”
“当然。出去的时候也顺便帮我找本书吧，要有趣的。”
我本来以为他是认真的，直到他开心地笑出来，“回来就好可以吗？我不需要其他的东西。”
我笑了笑，然后点头，把目光移向我们刚才过来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现在所有的人类都会出来寻找重启人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裤，就算没见过我的人，也会马上认出这套全黑色装扮就是重启人穿的。
我脱掉上衣，背向卡伦，确认白色汗衫有盖住胸部。有的。我把上衣递给他，摘下头盔，然后拿掉发圈，把头发甩到面前。
“你要先跳个脱衣舞是吗？我可以的。”卡伦抬头对我笑着。
“我是想要融入环境，这样看起来像人类吗？”
“盖住你的眼睛吧，其实我们和他们之间只有那里不一样。”
其实不止，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从裤子里拿出枪，倾身下去交给他，“只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剩下的子弹不多了。”
“说不定应该由你保管。”
我摇着头，往后退开，不理会他又想把枪还我，“至少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开枪，好吗？”
“好。”
“还有戴上我的头盔。”我一边说一边丢给他。
“不，应该你戴着。反正我戴也太小了。”
“没关系，我戴着一定会引起注意的。”我看着他戴上，然后点了点头。虽然头盔没办法完全戴下去，但是这样够用了。
我走了几步，刻意放慢速度，还稍微跳动了一下。人类的动作比较笨拙、不连贯，而且比较杂乱，我必须注意掩饰自己的步伐。我回头看着卡伦，试着回应他的笑容。接着，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面向前方，低下头。
我走上分隔贫民区的柏油路，尽管没看见任何人类，但还是把头压得更低。越往市中心去，附近的房屋也变得更稳固、更高大。
我曾经到这条街上好几栋屋子里抓走任务目标。那时候的心情会比平常稍微好一点，没有那么沉重。我一直以为在罗莎的所有房屋都是丑陋的垃圾堆，可是在阳光下，这些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有点可爱。它们的外观几乎都一样，里面是两间小卧室，正面有一扇小窗户，少数几户人家在庭院或旁边的花园里还种了花。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花园。
后面路上传来脚步声，我立刻回头看。只是个老人，边走边挥动着一个袋子。
我还是加快步伐，双脚几乎是在人行道上飞掠而过，后来我才想起这会引人注目。于是我放慢速度，两只手都放进口袋，然后把肩膀耸到耳边。
“你那样的时候看起来很像猴子。”我的脑中充满了妈妈的笑声。
“站直一点，瑞恩，把那张漂亮的脸蛋抬起来。我不知道你那张脸比较像谁，亲爱的，可是你不必遮掩。”
老人经过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之中看见了妈妈的脸。她说得对，她不漂亮。早在完全沉浸于毒瘾之前，她就已经很枯瘦了，根本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的饱满脸颊或浑圆屁股。
我到了一处交叉路口，往左边看过去。人类正在快步通过，大概是要回家。两个守卫从一栋建筑后方出现，他们都举着枪。
我躲到砖墙的另一侧，探头看见守卫正慢慢地检查街道。
我的手不自觉地移向头，想确认头盔是否戴好，结果只碰到了头发。对了，我留给卡伦了。
只要守卫打准一枪，他就要在那里永远等下去了。
刚才应该告诉他，要是我没回去，他就自己走。说不定他最后也会这么做。
一股奇怪的紧张感进入我胸口，我试着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去。就算我没有头盔，我还是比这些人类更强壮，速度更快。我可以在他们开枪之前就解决他们。
我听见有人接近，所以又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直接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她往后退，嘴巴是个字母“O”的形状，我一度还以为她不会尖叫。
但她当然还是尖叫了。
我只好冲到建筑的另一边，还停下足够久的时间，让守卫看到我往哪里去。他们一追过来，那个女人就跑掉了。
他们一绕过转角，我就跳上前，一脚踢向较矮那个守卫的脖子。另一个人举起枪，我在他扣下扳机之前往他脸上揍了一拳。他叫了一声，倒在另一个人类的旁边。
我弯下腰，准备要弄断他的脖子，结果他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而且疯狂地摇着头。
我愣了一下，看着另一个跪在地上喘气的守卫。再怎么说我都应该杀掉他们，投降没有什么意义。我的手又伸向他的脖子，可是看到他紧闭起眼睛转过头，就又停了下来。他就只是这样倒着，杀了他感觉不太对。
于是我抓住他下巴的系带，解开头盔，从他的头上拔下。我把头盔夹在腋下，把掉在地上的枪拿起来。
“拜托。”他小声地说。
我皱着眉，站起来，把枪塞到裤子后面，“把你的上衣给我。”
他看着我，觉得很奇怪，不过还是解开黑色上衣的扣子，把衣服交给我。我慢慢地退开，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跟上来。
一到建筑后面，开始狂奔起来时，我就对刚才的决定感到后悔了。我应该杀掉他们的，他们现在大概已经用通讯器告诉其他守卫我的位置了。
我跑过另一个街区，蹲伏在一栋房子的侧面，仔细听守卫追来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也是变得更安静，仿佛人类全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了。
我站起来，扬起鼻子，在回去卡伦身边之前，还得先找到一样东西。
食物。
我不想冒险回去城中心的商店。从这里找间屋子偷东西，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我用耳朵贴着身边这栋房子，结果里面有声音。我赶紧越过草坪到下一间，然后再下一间，听听是不是没人。
第四间很安静。我绕到后方，靠上前再听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听到。我用力拉扯后门，结果锁坏了，门也被打开。小厨房里没有人，不过木头台面上放着一块面包。我抓起面包，然后察看冰箱，可是里面没有肉。这一点我早该料到的。在罗莎，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花费。
“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跳起来，推上门关好，用枪指着我面前的年轻女人。她冷静地看着我后退往后门去。
“别尖叫，”我说，“我只是要拿走这个。”我把面包抱在胸前。
她举起双手，“我不会尖叫，可是——”
外面传来叫喊和奔跑的声音，于是我示意她安静。守卫相互大喊着指令，我也紧抓住枪，眼睛盯着她，寻找任何应该勒住她脖子避免尖叫的迹象。
她只是一直看着我。
声音逐渐消失，我从门口探头，看见他们往各个方向分散。我转身面向那个女人。
“你能不能安静几分钟？”我问。
“你能不能留半块面包给我？我孩子放学回家后会肚子饿。这里没什么东西好吃的，你大概也注意到了。”
我放下枪，在她的目光之下感到不安。我不习惯人类直视我的眼睛，而她的浅色眼珠子正盯着我看。
罪恶感压迫着我的胸口，我从来没这么难受过，于是我叹了一口气，把面包放在台面上。如果是我放学回到家，看到台面上有块面包，一定会觉得很兴奋。不过我觉得自己小时候看到任何食物都会兴奋的。
女人从抽屉拿出一把刀，从面包上方递过来，但是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说，然后推开门，“把你的锁修好，我弄坏了。”
她又盯着我看，露出无法解读的表情。没有任何恐惧、敌意或是任何情绪的迹象，她就只是这样看着。
我转身离开，把枪收到裤子里。
“孩子，等一下。”她说。她慷慨地切了一块面包，包进布里，然后拿给我。
我慢慢地接过来，等了一下子，给她改变心意的机会，可是她没有。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
卡伦从洞里抬起头看我，立刻露出轻松与欢愉的表情。他一只手臂抱着膝盖，头盔则放在他旁边的地上。因为我见到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没责怪他应该戴着头盔才对。
“你成功了。”他看着我腋下夹着的头盔，真的觉得很惊讶。
“对，”我跳进洞里，把头盔交给他，“我也拿了这件上衣，希望不会臭。”
他把衣服拿到鼻子前，“不会，还好。”
我递出面包，“这也是给你的。”
他打开布，讶异地看着我，“真的吗？有时候你真是厉害到吓人。”
“你可以全部吃掉，我不会饿。”我说谎。
他把面包放在地上，皱着眉头看我，“别说笑了，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他穿上衣服，扣子没扣，然后把面包撕了一半给我。
“你吃吧，我现在还好。”我一边说，一边滑坐到地上。
“瑞恩，吃吧。你知道吧，其实我很坚强，你不必照顾我的。”
他的语气有点不高兴，让我愣了一下，“我并不是——”
他用亲吻打断我的话，而我也一边给予回应，一边庆幸自己不必把话说完。他把面包推到我手中，于是我接下来，在他抽身时对他笑。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他问，然后咬了一口。
“就某间屋子。”我咕哝着说，“你想要睡一下吗？我来看守。”
“不了，我不会累。”他吃完面包。
“可是你昨天晚上完全没睡。”
“我没办法一直睡，就是不行。”
“艾薇也睡得不多，”我的手指拨弄着地面，“六十号以下的都会这样子吗？”
“是啊，我听说是这样。差不多上个星期之前，我都睡得比较多，不过现在就觉得很清醒。”
“你还好吗？”我问。
“我很好。他们给艾薇打了针，对不对？会害我们发疯的东西。”
我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地上。
“万一……”
我抬起头，看见他忧虑焦急的表情，“万一他们也给你打了针呢？”我猜测。
“是啊。”
“就你所知，他们没有吧？”
“没有。可是我的室友和我不太说话，我不觉得他会告诉我。”
“但是你觉得很正常？”
“对，不过……”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你大概只是饿了，你从来就没吃饱过，而且很累。你应该试着睡一下。”
“大概吧。但如果不只是这样呢？到时候要怎么办？”
“你现在已经离开了，”我装出一副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自信，“他们不可能替你打了那么多针，药效可能会慢慢消退吧。”
他点了点头，往回靠着泥土墙面，“是啊，我相信会没事的。我还没在那里待那么久。”
他比我还想说服自己，不过我笑着点头，“一点也没错。”
“我试着睡一下好了。”他闭上眼睛。接着他睁开一只眼睛，对我伸出手，“想要靠过来吗？”
“我不行，我们其中一个得醒着看守。”
“抱一下，也许两下，最多十五下。”
“卡伦，”我笑着说，“快点睡。”
“好吧。”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几个钟头后，我从洞口探出头来，夜晚看起来有种宁静的假象。一阵微风吹过，树上剩余的叶子发出窸窣声。这种感觉好棒，让我有个疯狂的念头，想要和卡伦直接躺到树下。
他从我身边探出头，四处张望。他试着睡，或者假装睡，但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放弃，看着水沟里面发呆。这让我清楚地想起了艾薇的情况，使我难以呼吸。
我把地图举到我们面前，指着勒伯告诉我们的逃脱地点。
“我们从这里跑过去。”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循着路线移动，“希望我们可以在守卫发现之前尽量接近围篱。到时候我们就从那里往树林去，然后朝北走，直到我们甩开人类。然后我们再转向，往南方走。”
卡伦点了点头，“了解。”
我爬出洞口，卡伦也照做。由于HARC的守卫还在搜索我们，所以贫民区到处灯火通明，不过在野外很昏暗。
我往城市的边界走，卡伦也跟了上来。他牵住我的手一起走，和我的手指交缠。我们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些。我的双腿感觉很沉重，肚子也饿得发出咕噜声。我差点就想停下来找东西吃，但是我不想冒险又引来HARC的守卫。我们得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尽量接近城市边界。
卡伦看起来似乎好了点。他没说会饿，而且低头看我的时候，显得很平静。
“你知道是谁射杀你和你的父母吗？”他问。
“不知道，反正也不重要。”
他停下来，看着我，“你会想念你的妈妈和爸爸吗？”
“我不清楚。”这是老实回答问题的唯一方式。
“你不清楚？”
“对，我不清楚。他们的事我记得的不多，而且我做的事也不太好。不过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奇怪。”
“像是难过那种奇怪的感觉？”
“大概吧。”
“要是有办法，你不会想再见到他们吗？”
“卡伦，你永远没办法让我认同这么做的。而且不会，我不会想再见到他们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我们就这样靠近房屋后方，穿过住宅区域，往城市的边界接近。
“你做了什么？”他问，“还是人类的时候？”
“当时我十二岁。我会去上学，还有工作。”
“你在哪里工作？”
“在一间俱乐部，洗盘子。很多小孩都想要那个工作，可是他们喜欢我很娇小。我不会占太多空间。”
“在贫民区没有工作的年龄限制吗？”他问。
“没有。如果你做得来，就可以申请。他们在富区有年龄限制？”
“十六岁，得等到毕业之后。有钱人家的孩子会继续读中学，我们其他人则是开始工作。”
我讶异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们全都会念中学。”
“没有啦，太贵了。”
“那你做的是什么？”我问。
“我在田里工作。”他一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就笑了，“怎么了？总要有人做吧。”
“呃，没错，但是……我没想到会是富区的人。”
“不然还会有谁？”他耸了耸肩膀，“他们不肯从贫民区找工人来收割作物，因为这样会有传染疾病的风险。他们不想要重启人碰他们的食物。HARC曾经试着让他们工作了一段时间，结果人们都在抗议。他们会怕我们。”
“应该要的。”
城市边缘的灯光开始亮起，我停下来查看地图。房屋的数量愈来愈少，最后完全没有了。罗莎的南部没什么东西。HARC在西方，贫民区状况最糟的地方在东边。树木也变得愈来愈少了，我们面前只有一片泥土平地和几处零星散布的杂草。想必一定是HARC清空的，这样就没有人能够溜出城了。整片区域的照明比白天还亮。
“勒伯没替我们找个有比较多掩护的地方。”我说，然后蹲伏到一棵树后面，示意卡伦跟上。
“我看没什么地方能有掩护的。”卡伦说。他靠近我，最后我们两个都完全躲藏在树干后方。
很可惜，他说的可能没错。勒伯在两座金属瞭望塔中间画了个星星，这一定是他认为最安全的路线了。瞭望塔之间隔了几百码。我从隐藏处探头，看见一个守卫在围篱前来回走动，腰间佩带着一把很大的枪。
“我们直接跑吧，”他说，“我们还怕失去什么吗？”他往前踏出一步，好像就要开始狂奔了。
“我们的头啊，”我不高兴地说，然后抓住他手臂拉回来，“他们在上面会安排枪手的。”
“不然还能怎么办？”他敲了敲头盔，“而且，我们还有这个啊。”
他说得对，可是对于他这么不看重自己的生命，我突然感到一股恼怒。又来了。
“头盔没办法一直撑下去的，”我说，“我救你，让你不会在里面被射杀，并不是要让你隔天就出来死在这里的。至少假装一下你在意死亡这件事吧。”我再次低头看着地图，“这不可能是最好的地点，看起来太蠢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很在意自己会死啊。”
“你的表现看起来不像。”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看起来还好嘛。”他对我笑。
“这不好笑。这一次你会真的死掉。然后呢？让我自己去那个什么重启人的蠢特区？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离开。”
“我没要求你这么做啊，”他说，“而且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才不会离开？你觉得很好吗？当个囚犯？”
“对，比我的人类生活还好。”
“可是他们让你杀人啊。”
“我不——”我手臂交叉抱着腰，克制住自己。我不能这样告诉他。
“你不在乎？”他猜测，“你不会有罪恶感？难过？”
“不，”我看着地上说，“一开始会。可是现在……不会了。”
我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露出令人心碎的沮丧表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那样讲……”他说。
“因为这是事实。”
“不，才不是。他们带走那些孩子的时候，我有看到你的表情。你什么都能感觉到，就和我们一样。”他暂停下来，看着我，闪烁着调皮的眼神，“而且你超过我的。”
我惊讶地笑了出来。
“怎么？你本来就是啊。”
这点我没办法反驳，所以只是笑了笑。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过去，轻轻吻了我的嘴唇。
“勒伯希望我们逃出来，”他说，“要是我们死了，就没办法救出他的女儿。他一定认为这里是最好的路线。”
“是啊，”我一边说，一边把地图塞进口袋，“我只是希望我们不会爆头。”
“那我们就跑快一点。”他扬起眉毛看着我，想得到我的同意。
我点了点头，“他们一发现我们，就用Z字形的方式跑，这样应该比较不容易打中我们。”
“明白。”
我又多看了附近几眼，然后蹲伏着离开树干后方，往空地的方向去。
我们才走几步，警报声就响起了。尖锐的声音从其中一座瞭望塔传来，在这里听起来特别大声。我在听到子弹声之前，身体就感觉到了。
子弹击中我的肩膀，也打到我的头盔。我的双腿在泥土地上飞奔，即使我加快速度，开始迂回前进时，卡伦也还是跟在身边。
整个世界突然变白，我摔到地上的时候，感觉到轰隆隆的震动。第二波距离比较近的爆破将我炸飞，让我一只脚感到剧痛。
我听不到，也看不见。我仓促地起身，只觉得整个世界又在摇动，爆炸的威力很强，让我又摔飞在好几英尺外。
有颗子弹在我跳起来的时候从耳边飞过。接着它们就呼啸而过，像大雨一样打在地面上。
卡伦。我没看到他。
“卡伦！”我跑进烟雾之中，直接撞上坚硬的胸膛。
虽然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不过他举起枪对准了我的头。我蹲低躲避，一拳打中他的肚子，然后弄断他的膝盖。我从他手中抢走枪，用枪托打他的头。
“瑞恩。”我听见卡伦了，声音很小，不过我抬起头时，看见他就在旁边大喊着。他的头盔只剩一半，左半边的头部都露出来了。我抓住他的手，一起冲向围篱。
他转头看后面，恐惧地睁大眼睛。我赶紧转头张望，看见一大群HARC的守卫正紧追上来。
我在他们开火时压低头，然后放开卡伦的手，这样才能跑得比较快。
围篱非常接近了，我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而且高度其实还好——大概只有十五英尺左右。
可是上面是通电的。
靠近的时候，我听见了嗡嗡声。到时候我们必须抓着围篱好几秒才能够爬过去，但是电击的力量可能会立刻把我们弹开。
卡伦紧接着我撞上围篱。在他手指抓住铁丝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身体震颤起来，不过他抓得很紧，表情也很坚定。
我抓住铁丝网，立刻倒吸一口气，因为我的体内好像烧了起来。冲击的力道强到让我差点尖叫出来，差点就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我尽快抬起屁股爬过围篱，等我绕过顶端的时候，双手已经变黑了。
我的全身抖得很厉害，连站都有困难了，更别提还要跑。但是我听见他们替HARC守卫关掉电源，嗡嗡声随即消失。要是我们不移动，就会被他们抓住。卡伦的身体抖得和我一样严重，于是我抓住他的腰部，让他转过身面向树林。
我们得往北方走，而在我努力想记起哪边是北方的时候，脑中也闪现出恐慌感。奥斯汀在南边，但是我不想要HARC守卫看见我们往那里去。如果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会在那里等着。
一艘运输飞船轰隆隆地从天上飞过，接着又是一阵枪林弹雨。我听见碎裂声，然后就感觉到头部受到冲击。
我头盔剩下的部分崩解掉到地上了。
右边。北方在右边。
虽然我的大脑不想要跑，但双腿还是动了起来，飞奔过泥土地和草地，速度比人类还快。
我们在树林里，双腿重踩在泥土地上，身体被枝叶拍打着。虽然我觉得体内的器官乱七八糟，但还是继续跑，直到守卫的声音愈来愈远。
我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飞船飞过。我示意卡伦跟着我闪避到远处的树林间，躲在一棵粗厚的树干后方。虽然我已经看不见守卫，不过还是听得见他们从好几个方向边跑边喊。
我望向卡伦，看见他不再颤抖，而他的手指抓着树干，眼睛扫视着附近。他头盔剩下的部分也不见了，大概跟我一样在某处被打碎而掉落了。
“你还好吧？”我喘着气问。
“嗯，我还可以继续走。”
我望向天空，看着另一艘飞船从头上飞过，然后犹豫着从树干后方踏出一步。附近传来靴子踩在树叶上的吱嘎声，于是我在黑暗之中眯起眼睛。他们没用手电筒，这很聪明。这样要偷偷地接近我们比较容易。
我对卡伦点了点头，一只手指放到嘴唇前，然后小心地往西边走了一步。他跟着过来，而且脚步很安静，让我好想拥抱他。我轻轻地走过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接着回头看。
我们蹑手蹑脚地在树林之间移动，直到我再也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为止。现在周围很安静，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窸窣声和远处一艘运输飞船的引擎声。
“要跑了吗？”我低声对卡伦说，然后面向南方。
他点头认同，虽然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严肃，但嘴上带有一丝笑意。
我也暂时露出了笑容，然后我们就开始跑。

第十章
我的四周一片宁静。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安静的感觉。我知道城市的声音，或是运输飞船的声音，或是艾薇试着入睡时的呼吸声，可是这种安静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世界的入侵者。虽然我们才刚离开罗莎，不过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行星，这里只有卡伦和一阵轻抚过我皮肤的微风。
树木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但是地面不平坦，到处散布着树叶、坑洞以及掉落的树枝。我又跳又躲，有时也被绊到，不过随着身体慢慢恢复，呼吸也平稳下来，就这样跟卡伦一起跑着。
身体的复原只让我放松了片刻，后来我的肚子开始强烈抗议，让我放慢了速度。虽然我们只跑了大概四英里远，可是我的脸很烫，双腿也站不稳了。卡伦看着我，眉头深锁。他慢下来，拉住我的手，让我停步。
“你还好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还好，我大概只是饿了吧。”我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好好吃一顿饭，而我的身体不喜欢只靠这么少的能量跑这么远。我的身体习惯吃得好，也吃得规律，过去五年以来都是这样。
站着不动让我更难受，接着我伸手摸了摸左肩，脸部抽搐了一下。我感觉得到肩膀后方的硬块，有颗子弹就卡在那里。我的皮肤已经愈合盖住它了。
我想要忍住疼痛，可是在虚弱的时候很难这么做。痛苦一阵一阵地发作，不肯被压抑，而我也皱起眉头。真讨厌。
“怎么了？”卡伦伸手要摸我的肩膀。
我耸肩弄开他的手，然后转过头。有人看出我脸上的情绪，这种感觉很难为情。我从来不觉得任何人能够做得到，即使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一样。
“没什么，”我嘀咕着说，“里面有颗子弹。”
他又伸手过来，我让他的手压在外套上，用手指寻找，“要我帮你弄出来吗？”
我犹豫着，看了看四周。这里很暗，附近没有人。我们离奥斯汀还有一段距离，也已经离开罗莎够远，不会有任何运输飞船或守卫追来。一阵微风把我马尾没绑好的几根发丝吹到脸上，我用手拨开，“也许我们应该继续前进。”
卡伦笑着伸出一只手，“把刀子给我。”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刀子交给他。他没答应要继续跑，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这是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了。
“你坐下来会比较好。”在他说话时，我也脱下了外套。
我再查看了四周最后一遍，然后才慢慢地坐到地上，盘起腿来。我暂时闭上眼睛，感觉体内所有一切都疲累地坍塌在一起。卡伦坐到我后方时，手指轻抚过我的手臂，让我因此颤抖起来。他找到我上衣的弹孔，而我的脖子感觉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
“你得脱掉这一件。”他说。
我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让上衣就这样挂在脖子上盖住汗衫。
“嗯，我就直接用刀子挖进去吗？”他一只手稳稳地握住我的肩膀。
“对。你不必太小心，最好快一点。”
“好吧。”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接着我就感觉到刀尖刺进皮肤。接着他刺得更用力，我也闭上了眼睛。他的气息吹在我脖子上，他温暖的身体在我背后，这让我更容易隔绝疼痛的感觉。
子弹咚的一声掉到地上，接着卡伦就把刀放到旁边，双手沿着我的手臂滑下。他往前倾，脸颊擦过我的脸，些微的胡楂让我的皮肤觉得刺痒。他的手指和我交握，然后转过头，嘴唇轻抚过我的太阳穴。
“那真是我做过最恶心的事情了。”他轻声说，语气有点逗趣。
我笑了出来，而他握紧我的手，贴在我脸上的嘴唇也形成一副笑容。我转过去，和他眼神交汇，接着我们的嘴唇也在一瞬间互碰。他先抽身，又露出担忧的表情。
“想要找些食物吗？”他问，“你看起来累垮了。”
我离开他身边，穿回上衣，“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他看起来好像想要反驳，不过等我穿上外套，开始行动，他没说话就跟了上来。我一度考虑过抓只动物，可是一路上都没看到，而且我们也不能生火煮东西。因为HARC守卫可能会发现烟雾。
重启人没食物吃的反应会不一样。如果是人类，会觉得不舒服，很痛苦，体力不断消耗。饥饿感会占据一切，直到完全无法想别的事。
身为重启人，我的思考比较清楚。虽然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不过肚子里的侵蚀感会更难受，感觉就像有只怪物从体内啃食着我。
在我计划逃跑时，并没有想到食物的问题。好多事情我都没考量到，例如我们要在哪里睡觉，到哪里找水和换衣服。我惊恐地想要救出卡伦，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我们出来之后可能会更惨。也许HARC没错，他们真的对我们很好，供我们吃住。对，虽然我们算是他们的奴隶，但是那可能比我们在这里面对的状况还要好。
我很抱歉。艾薇的声音在我耳中回响，声音就和她死掉那天一样清楚。她到外面来并不会更惨。其实，要是我多注意一点，要是我一开始发现有可能逃跑时就认真策划，说不定她现在还会活着。
我闭上眼睛，抵挡压迫着胸口的罪恶感。无论肚子饿不饿，她都会喜欢这里的。
“重启人特区要往那里，对吗？”卡伦的话让我回过神来。他正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指向北方。
“对。”
“所以全部的HARC运输飞船都往那里去了。你觉得他们知道在哪里吗？”
“对，这样似乎很合理。”
“你真的不觉得那里有吧？”他问。
“对，我从来不觉得有。就算有什么，大概也只是某些重启人从一个地方跑到下一个地方，不停地躲避HARC的守卫。”他失望地垮下了脸，我也叹了口气，“对不起，这种事情我是不是应该说谎，让你觉得好过一点？”
他笑了，“不是，我喜欢你一向都说实话。”
“我看不出撒谎有什么意义。”
“那很酷。”
“谢谢。”我说。一股暖意从我的胸口扩散，一路往上延伸到我的脸颊。至少他似乎没担心我们目前的状况。他的乐观让人安心，我们走路时，我伸手握住他。
太阳开始升起，浓密的树林也变为空地，褐色的草地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距离奥斯汀还有十英里左右，任何经过的HARC运输飞船都会很轻易发现我们。
我停下来，一只手遮住脸。我们应该跑才对。要是我们用跑，早就到那里了，而且在奥斯汀也比较容易找到食物。
“我们要休息一下吗？”卡伦问。
“我想我们得等到太阳下山。”我说，然后转身拖着脚步回到一处茂密的树林。我靠着一棵树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伸展到前方。卡伦待在原地，转头查看这片区域。
“我们离奥斯汀有多远？”他问。
“大概到半路了吧，十英里左右。”
“我要去找食物，”他转过来看着我，“你要在这里等吗？我不会跑太远的。”
“去哪里找食物？”我疑惑地看着周围的树木。
“我要往那个方向去，”他指着说，“呃……”他转了几次身体，“东边。对吗？那里是东边？”
我点点头，“你要去那里找什么？”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餐厅外面会有食物的啦，瑞恩。”
我忍住不笑出来，不过嘴角还是扬起了，“我听说过了。你真的觉得可以找到食物？”
“我在田地工作过，我知道要找什么。而且我和其他人在走回城里的路上，会趁HARC的农夫没注意的时候找好东西。”
我准备起身，但是他摇了摇头。
“你可以休息。”他说，“我不会走远的，而且这附近没有人。”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他说得对：天空很蓝、很清澈，没看见任何运输飞船。老实说，我的身体也不想再走动了。
“别迷路就好。”我的头往后靠在树上，“如果你碰上麻烦就大喊。”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虽然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但还是往我这里笑了一下。他一定和我一样累，也一样饿，可是他掩饰得比较好。我不得不佩服他在情况很糟的时候还能保有那副笑容。
阳光从树叶后方透过来，让我眯起了眼睛，而我的头也开始往旁边倒。我想要睁着眼睛，但眼皮一直要合上，最后我也就这样闭着了。
过了段时间我突然惊醒，眼睛猛然睁开，双腿也用力抖了一下。有片树叶搔着我的手臂，于是我推开它，立刻转头看太阳。它还高挂在树林的上空。
“卡伦？”我轻声呼唤，然后站起来，转了一圈，可是这里没有人，只听见附近某个地方有只鸟飞起来时拍动翅膀的声音。
我拉紧外套，再看了看太阳。它之前是在哪个位置？我不可能睡那么久的。也许一个钟头，大概更短。让他自己离开真是太蠢了。现在对我们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被拆散，而我竟然还让他独自在野外游荡。
上空的鸟尖叫了一声，把我吓一跳，冰冷的双手不得不塞进口袋。如果在夏天逃离HARC，会是比较高明的计划。其实，任何计划都会比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还要高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是没有卡伦的踪影，我吞了下口水，尽量不陷入恐慌，克制住想要冲进树林去找他的冲动。他没事的。要是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就会是真的。
一阵窸窣声使我转过身，我绷紧神经，赶紧伸手拿枪。一会儿之后，卡伦摆着胜利的表情出现了，而我也松了一口气，笑着回应他。
“抱歉耗了这么久，”他说，“结果我走得比预料中还远。”
他把上衣拉到前方，我皱眉看着他跪到地上，把里面装的东西倒出来。我跪下去，拿起一颗小小圆圆的黑色物体。
“一种黑色湿软的东西？”我疑惑地问。我低头看着混杂在其中的褐色坚硬球状物，“那些是坚果吗？”
“瑞恩，”他笑着说，然后靠过来把坚果拿走，“这是胡桃，你从来没见过胡桃吗？”
“噢，大概从来没看过有壳的样子吧。”
他看了看四周，挑了颗石头，把胡桃放在地上，“因为我们没有胡桃钳，所以得发挥一点创意。”他用力砸下石头，壳就敲碎了。他挑出坚果的碎块，一把放到我的手中。
“谢谢。”我惊讶地眨眼看着。
“然后那是柿子，”他指着黑色的水果说，“可以挤到嘴巴里面。不算我最爱的东西，但还可以吃。”
我吃了几块胡桃，卡伦则是继续在地上敲壳，接着我把柿子拿到嘴边，用手指挤压。尝起来很甜，也弄得脏脏的，我把皮丢掉的时候，手上都被汁液染黑了。
我们安静地吃着，接着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和他把一切整理好。卡伦往后靠着一棵树，张开一只手臂，我也开心地依偎在他身边。
“谢谢你。”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
“不客气。”他的下巴放在我的头顶，手指沿着我的手臂滑下。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而我也闭上眼睛，头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摆动。
“你一直都打算要去奥斯汀吗？”
“什么意思？”我眨眨眼睛，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就是你答应勒伯会去救他女儿的时候。你是认真的吗？或者你心里想的只有逃跑？”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我说，“如果有重启人特区，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显然我不太适合在野外生存。”
他咯咯地笑着，“我觉得你行的。”
“而且我也不想要证明他是对的，”我轻声说，“我知道勒伯预期我们会逃跑。他们不信任我们，而我不想证明他们是对的。”
他举起手捧着我的脸颊，接着就在我的头顶轻轻吻了一下，“说得好。”他轻声说。
日落之后，我们离开了躲藏地点。在白天有两艘HARC的运输飞船经过，可是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看到其他的了。
虽然我又睡了一会儿，不过卡伦一直很警醒。从我们离开机构到现在，他都没有睡过，而且我看得出他的手又在发抖了。他看到我发现了，但我们两个都没说什么。他没表现出其他疯狂的症状，我也不愿意谈论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定不会发生的。
到了树林边缘时，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空。什么都没有。
我们又开始拔腿狂奔，靴子重踩着地面，飞掠过草地。强风从我外套的弹孔吹过，我皱起了脸抵抗寒意。我们全力冲刺，我的胸口觉得紧缩，喉咙像是在燃烧，但我们还是继续快速移动着，不时紧张地望向天空。
大概过了五英里，才又有一小片树林出现，我们进去之后，放慢速度开始走。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想要留住一些暖意。
“我们通过那个地道要花多久时间？”卡伦在我们呼吸恢复正常之后问。
“不知道。地图上只写了地道，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再跳上围篱爬过去。”
“好极了，上一次也没那么难嘛。”他一只手臂勾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
这里的树木比较稀疏、分散，可以掩护的地方也比罗莎附近那片树林少，不过我们都已经累得跑不动了，所以只好走着。
我们愈来愈接近奥斯汀，逐渐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卡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比罗莎还棒呢。”
“因为我们是先到富区啊。”建筑的顶部看起来有点眼熟。那里有三栋很高的玻璃建筑，透过树林我勉强看到周围还有几栋比较矮的。最高的建筑在城里西侧，楼顶是亮白色，仿佛在指引人们回家。这很有趣，毕竟奥斯汀的富区根本不会想让任何人进去。
“你见过城里的这一边吗？”卡伦问。
“没有。我死掉之后，我们前往留置机构的路上有经过，不过当时的我应该还在惊吓状态吧。我不太记得了。”
“你记得死掉的时候吗？”他问，“还是醒来的时候？”
“我记得醒来的时候。”
“你知道自己死了吗？我不知道。”
“算是吧，”我回答，“我很歇斯底里，所以一切都很混乱。我只记得在太平间醒来，然后就一直尖叫。”
“他们没把你放在复活室吗？那真是太可怕了。”
“对，他们以为我完全死了。”医院会把可能再生的年轻人放在复活室，将他们捆绑在床上。要是他们再生了，就会被送到安置机构；如果没有，则是直接送到太平间。
谁都不该在太平间醒来，毕竟周围都是当天等着火化的死者。我到的那天，里面是全满的。
我看着卡伦，把心里那些记忆推开，“你不知道自己死了？”
“对，我想说自己睡着了。我一直想要找我爸妈。我还以为变成重启人会有什么不同，可是我的感觉都一样。在到罗莎之前，一切都很不真实。”
“是啊。”我附和道。
快到城里，树林也变得比较浓密，而当我推开面前一根低矮的树枝，就看到灰色的铁丝网和闪烁着的红灯。我停下来，拿出地图。围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表示这里也通电了。
我们往后退回树林深处，直到看不见围篱为止。如果勒伯的地图正确，地道应该就在这个区域。
“在这里吗？”卡伦从我肩膀上方探头看着地图。
“应该吧。”我眯起眼睛看地上。这里太暗了，看不清楚什么。我把地图斜往他的方向，“我们是在对的区域吗？看起来地道从市区出来不会太远。”
卡伦看着地图，然后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我们试试再往西边走一点。”他指着说，“我觉得我们还不够接近市区。”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路上踢动着泥土和任何可疑的石头。我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我应该先问勒伯地道是什么样子，或者他们是用来做什么的，或者勒伯是不是确定那里还在。
我把地图塞进口袋，叹了一口气。卡伦跟我往西走，然后回头往东，接着又往西，彻底查看整片区域，在掉落的枝叶之间寻找。
“我们又要受到电击了，对不对？”卡伦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已经慢慢有一丝晨光了。
“也许吧。”
“太棒了。我想我的内脏上次都液化了，里头全都摇摇晃晃的呢。”
我被逗笑，然后看着他，“我们到接近围篱的地方找找看。”
他跟着我往围篱去，在我听见电流声的时候停下。我转过身，结果卡伦就跪到地上，推开一堆枝叶。他指着一个小洞，笑得很开心，然后双手撑在旁边探头进去。
“看起来好小。”
“我先去。”我说。
我跪到他身边，一个外观只是有人随便在地上挖的洞口，我从那儿看进去。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卡伦。在地底下一个又小又暗的洞里爬行，其实让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是我必须相信勒伯不会在女儿性命危急的时候害我们陷入危险。
“如果你想要，我们还是可以去电击的。”卡伦往后指着围篱的方向说。
“我想我们应该采取比较安静的方式。”我忽视自己的紧张，直接爬进洞里。一会儿之后，我听见卡伦也跟着进来了。
地道勉强只够让我们手脚并用地爬行。虽然我还有点喘息的空间，不过扭动身体回头望向卡伦的时候，只隐约看见一些轮廓，是他的背部顶到了地道上方。
地道顶部是由某种白色的木梁支撑，看起来很不稳。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只有我手指底下的泥土。
“如果这里塌了会怎么样？”卡伦问，“我们会被困在这里，永远被活埋吗？”
“对啊，大概吧。”
“噢，太好啦。真是谢谢你那么说，让我感觉好多了呢。”
我想要转头对他笑，不过又想到地道似乎真的有可能塌陷困住我们。或许尽量减少多余的动作，才是最好的方式。而且，这里面也太暗了，根本看不到他。
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减缓肺部喘气的速度。虽然卡伦说了那些话，可是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于是我闭上眼睛聆听，也因此安心了。
我一直爬，直到头撞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我停下来，举起手摸。
地道被封住了吗？
卡伦撞到我的脚，接着我感觉到他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挡住了。”我一边说，一边推着那个坚硬的物体。这东西摸起来很粗糙，“也许我们应该——”
那个东西动了，不然我本来想要退缩地说我们应该忘掉这个计划，忘掉勒伯和艾迪娜。我再次用力推，接着就出现了一丝光线。这是两块木头，可能是用来隐藏出入口的。
我用肩膀使劲推，直到上面的木头咚的一声掉到地面，然后另一块我也能直接推开。我挤着身体离开地道，倒在草地上，叹了一口气。空气很冰凉，我的手指也摸到沾着露水的草，但这一次我并不在意寒冷。我用力把一大口空气吸进肺部。
没有枪响、没有炸弹、没有叫喊，只有早晨清凉的空气、树叶窸窣和蟋蟀的叫声。没想到我们竟然这么轻易就潜入奥斯汀，相较之下，先前逃离罗莎的经验简直就是个遥远的噩梦了。
卡伦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后伸手过来开玩笑地拨弄我的头发，让泥土飞溅出去。虽然他对我笑了一下，不过眼睛看的是远方某处。
我转过身。地道带我们上了一座山丘，让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奥斯汀的富区。我不记得以前在贫民区的时候曾经这么清楚地看过。
那片区域很小，大概介于十到十五平方英里之间。这里是第二个奥斯汀。原来的地点在南边好几英里外，而且就我所知只剩下一堆断垣残壁。在战争中，重启人摧毁了人类大部分的都市。
我听说奥斯汀是得州最棒的城市。从我见过的其他城市看来，这个说法似乎很正确。这里的旁边有一座湖，在晨光之下闪耀着。城中心的建筑比罗莎的还高，某些甚至有十到十五层楼。
一条宽广的街道直达城中心，起点距离围绕在湖边的树林不远，终点则是一栋很可爱的圆形小建筑。那栋建筑是要复制原本的奥斯汀议会。由于得州没有议会，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拿那栋建筑做什么，说不定里面是空的。
“你父母的家在哪里？”我一边问，一边把木头推回洞口前。
“经过议会，在崔维斯湖大道。”他指着那条宽广的街道说。接着他就皱起眉头，双手交叉抱在肚子前。
“怎么了？”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真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压着肚子，“我猜我真的很饿了。”
他变得很苍白，而且双手比之前抖得更厉害。我吞了口口水，伸手握住他。
“你父母会有食物吧？”虽然我的声音很镇定，但其实自己也开始发抖了。艾薇在餐厅曾经饿得很严重，疯狂地把肉塞进嘴巴里。
卡伦点了点头，“他们应该会有点吃的。”
“走吧，或许我们也可以在路上找到其他东西。”我说。天空的太阳已经升得更高，再过不久，就会到处都有人类了。
我拉着他下了山丘，经过草地，接近房屋时，蟋蟀声也逐渐变小。由于HARC的围篱距离边界不远，我不想太接近，所以要到议会的另一边，唯一的方式就只有穿过城里。
我们蹑手蹑脚地沿着砖造和木造建筑后方的一条巷子移动。我瞄到几个人类从隔壁街上走过，于是加快脚步，拉着卡伦的手。他的眼睛往下看，另一只手握拳盖住自己的嘴巴。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被手盖住而闷响着。
“什么？”
“那股味道。”他停下来，往前倾，双手撑着大腿。他深吸了一口气，而我走近他，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闻起来像是肉之类的东西？”
我仔细闻，可是只闻到早晨清爽的空气，也许再加上一点青草或杂草的味道。
他闻起来好香。就像——肉。
艾薇的声音在我脑中掠过，接着我转身面向那些人类，恐惧感一点一滴地注入了体内。
他闻到了人类。
我抓住他的手臂，而他吓了一跳，站起来眨着眼睛看我。
“我们就去找你的肉，”我说，“最近的餐厅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着人类，露出我无法判别的表情，“记得那个孩子想要吃我的时候吗？”他轻声说。
“或者去找肉贩，”我不理会他的话，“或者杂货店，这附近有吗？”
“然后艾薇也表现出要吃掉我的样子。记得吗？她很奇怪，发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我不肯回答这些问题，是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得承认我们要担心HARC对他做的事，而且他看起来已经很害怕了。
“你不会让我那样，对吧？”他小声地说，眼神在我和那些人类之间来回地转。
我摇着头，摇得太用力了，“不。我不会让你那样的。”
他点点头，把双手塞进口袋，“大概再往前一个街区就有间餐厅。我想他们应该有肉吧。”
我勾住他的手臂，一起迅速地通过街区。卡伦低着头，一直深吸空气，然后试着尽量屏住呼吸。
“那里。”他指着一扇稍微有裂缝的木门，门前有辆发臭的垃圾子母车。门的开口传来碗盘的碰撞声，还有食物烧热的吱吱声。我从裤子里慢慢地拿出枪，把门打开。
两个人类在厨房里工作，一男一女，大概三十几岁，都是胖嘟嘟的，看起来就是在富区吃得很好。男人先看到我们，他大叫了一声，然后紧抓着女人。
或许我们的样子看起来比平常更糟，或是富区的人不习惯见到重启人，不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惧的。女人立刻哭了出来，想把男人拖到另一扇门。
“停住，”我直接用枪指着男人，“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是要食物。”
他们都愣住不动，紧抓着彼此啜泣。
“你们能不能别再哭，赶快拿食物给我们？”我不耐烦地厉声说。为什么人一定要哭？
女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离开男人身边，急忙到冰箱前。卡伦把脸贴在我的头顶，发出了一声抽噎。
“肉。”我向她表明。
她拿着两大包生肉转过来，恐惧发抖着交给我们。
“要煮过的肉，你……”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又不是野兽。”我指着烤架上的肉排，男人就开始把肉堆进一个盒子里，“还有面包。”
他把整块面包装到一个袋子里，将装着肉的盒子也放进去。他移动身体要把东西交给我，结果女人一把抢走，把他推到她背后。她把袋子挂在一根手指上，小心翼翼地往我们走了一步。
我没留意眼角余光发现的动静，直到后来卡伦扑向她。
露出牙齿，咆哮着。
人类尖叫起来。
这次我没被尖叫惹恼。我的目光射向卡伦——呆滞的眼神。
他推开她焦急乱挥的手，想把脸埋进她的颈间，这时我的脚动弹不得。
你不会让我那样，对吧？
他的话让愣在原地看傻的我惊醒。我推开男人，往卡伦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那个哭喊的人类身上拉开，力道大到让他撞上了墙。他眨了眨眼，摇着头，但仍然不是原来的卡伦。
他不是卡伦。
人类在地上紧抱着，这时我抓起了袋子，跑向他。
“卡伦……”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又眨了一次眼睛，低头看着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在他注意到人类的状况之前，我赶紧推着他出门。
“怎么——”
“快走。”我打断他的话，握住他的手开始跑。
他慢下来的时候，我也拉得更用力，就这样拖着他经过巷子。我们飞奔穿过城里，跑上了一条通往远处房屋的宽敞柏油路。路分成两个方向，于是我转头看着卡伦。
“往哪里？”我望向后方寻找HARC守卫的踪影，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天空很清澈，早晨的气氛也很宁静。
他指向右边，于是我们往那里跑。靠近房屋时，卡伦拉住我停下来，指着一排灌木丛。
“在我们接近他们之前，我得先吃点东西，”他对着肉点了点头，“我不能像这个样子去见我的家人。”
我再往后看了看，还是没动静，“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走。那些人类随时都会通报HARC，而且——”
卡伦哼了一声，“不，他们不会的。你以为他们想要大家都知道那间餐厅出现了两个重启人吗？到时候就没有人敢再去了。”他指着空荡的天空，“他们才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扫视附近。他说得对，这里没有运输飞船或守卫。
我跟着卡伦到树丛后方，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我打开装肉的容器交给他。他拿了一块，立刻咬下去，我从来没见过他吃得这么激动。我自己拿了一小块，然后把其他的推给他，而他也没反驳就直接吃了。我小口咬着面包，一边看着他。
吃完之后，他一只手盖住嘴巴，目光移向草地。他拔起小草，手指几乎不会抖了，“刚才我是不是攻击了那个女人？我有点像是失去了意识，不过我记得……”他的语气很紧绷，声音很小。
我没有回答，但是他不需要听我的答案。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才想到也许这时候应该要讲些安慰的话。
“说不定会消退的，”我说，“或者等我们到重启人特区的时候可以要求帮忙。他们以前一定见过这种状况的。”
他点了点头，“没错。”
我跳起来，对他伸出一只手。太阳在天空中升得更高，我们也没时间可以浪费了。那对男女是有可能改变心意的，“到那个时候之前，只要一直让你吃饱就好了。我相信会没事的。”
他握住我的手，站起来，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他相信我。
我试着露出笑容，仿佛自己也这么相信。

第十一章
我们走上柏油路，然后转进一条狭窄的街道。这里的房屋比我想象中还要小，不过都很干净，打扫得很好，草地上没有任何垃圾，不像罗莎的贫民区那样。
“快到了吗？”我问。我指着城市边界附近那片茂密的树林，“我可以到那里等，说不定我会去查看贫民区围墙边的看守情况。”
“不，你一定要跟我来啊。”卡伦惊讶地看着我说。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我说，“不过我会留在附近的。”
“不行，你一定要来。他们会想见到你的。”
“他们绝对不会想见到我的。”
“会，他们会的。你救了我啊。”
我叹了口气，“我会去，但是我就待在后面。我会吓到他们的。”
“你才不会。除非你开始攻击人，否则才不会可怕。”
“我会的，而且你也会。”
“我一点都不吓人，差得远了。”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而他笑了。
真希望他说得对。
我瞄了瞄周围，看见较大的房子顶部从树梢探出来。虽然我看不到屋顶之外的样子，不过光是这样的大小就代表了财富。
“那里有什么？”我问。
“有钱人。”他说。
“我以为在这里全都是有钱人。”
他逗趣地看着我。吃过肉之后，他的血色已经恢复，看起来几乎和以前差不多了，“我们会在这里，主要是因为继承了家族的房产。我的父母从来就没有什么钱，我的祖父母也是。”
“他们的工作呢？”我问。我想不到有钱人会做什么事，但要是卡伦会在田地工作，他的父母一定也有事做。
“我妈是个老师，我爸则在食品加工厂工作。可是我生病之后，他们就开除了我妈，所以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教书。”
“为什么？”我问。
“有感染的危险。”卡伦说，“我生病时，她也染上了KDH其中一种比较轻微的症状。在这里他们绝对不会让小孩有任何染病的风险。”
“也许她恢复之后，他们又给了她工作。”这些小家庭有后院，外围有木头栅栏，我还瞄到了花园里的花。这里的一切似乎让人感觉比较欢愉。
我们绕过转角，卡伦突然停下来，不高兴地皱起了脸。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见一栋有蓝色百叶窗的白色小房子。一条石路通往前门和面对街道的小窗户，让屋子看起来很可爱、很古雅。
不过在前方有块木制告示牌，用又大又黑的字体写着：隔离至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十二月一日拍卖。
我立刻看着他，“拍卖？意思是……”
“他们失去房子了。”他的语气感染了我。
“失去了？怎么会？”
“他们欠了很多债。为了救我，他们花掉了一切，所以一定……”他吞了下口水，我握住他的手。
“他们有朋友吗？”
“有，但是都没多余的地方住。而且大家的情况都已经很糟了，他们一定不愿意再多三张嘴吃饭的。”
“那么他们会去哪里？”我问。
“我不知道，我猜是那里吧。”他的目光移向东方，看着贫民区，“HARC会用运输飞船把无家可归的人载到那里。他们不想让那种事情在这里发生。”
几户之外有个男人出了屋子，往他种的花走去，门在他后方砰的一声关上。
“我们最好别这样待在大庭广众下。”我说。卡伦仍然往贫民区的方向凝视着，而我一想到现在要去那里，体内就涌现了一阵惊慌。我还以为有更多时间的。
“我们进去吧，”我说，然后拉了拉他的手，“至少等到日落。不会有人想踏进受到隔离的屋子。”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贫民区。”
“晚上会比较安全。”我又拉拉他的手，而他终于肯看着我了。他的表情缓和下来，也许我的惊慌全都显现在脸上了。
“是啊，好吧。”
我们走上石头阶梯，到了房子正面的白色小门。虽然门被锁住，可是卡伦用力一踢就开了。
乍看之下，这栋屋子似乎比刚才还大。房间里的摆设很少，而且门都开着，地板是一种有光泽的木材，我从来没有看过。厨房里面没有桌子，客厅也只有一张肮脏的长沙发和一部电视机。这个地方看起来好像被小偷清空了。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从地板反射，在空荡的乳黄色墙面上跳动着。不管那里曾经有过什么，现在都不见了，只剩下钉子造成的小洞。
“我猜那些人让他们带走照片。”卡伦边说边往后面的走廊走去。
“还有一些家具？”
“不，我们就只有这些。”
我移开目光，不好意思地和他对看，尽管他父母拥有的已经比我父母多得多了。
“来吧。”他说。
我跟着他进入昏暗的走廊，脚下踩着灰色的绒毛地毯。他迅速往我们左手边的第一扇门后看了一眼，那是个空荡荡的小房间，只有几张漫画角色的海报贴在墙上。他走进左边的第二道门。
是他的房间，看起来好像从他死掉的那天之后就没再动过了。床上没有整理，纸张和书本随意地放在桌面，书架上还散布着图片以及我没见过的电子设备。
虽然木质家具都旧了，还有破损，但是这个房间很整洁，甚至很舒适。床脚有件厚厚的蓝色被子，看起来比我在HARC盖的薄毛毯还棒，而且阳光从纯白色的窗帘透进来，让房间有种温暖开阔的感觉。
“他们应该把这卖掉的，要不然就给大卫。”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某个东西，我猜是他在学校的课本。虽然我们在贫民区的学校通常是用旧书，可是我也见过一些课本。
“他们不行。当你死掉又再生，之前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HARC的资产。”他们说这是安全的代价。
“噢。”
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打开床头柜的收音机。一把小提琴和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
“我想念音乐。”他看着自己的大腿。
“我也是，一开始的时候。”
“我不该让他们付医药费的，”他用双手揉着脸，“我知道存活率，打从心底明白这么做没有意义。我只是好害怕自己会再生，恐惧到在安置机构的时候都要吐了。”他抬起头，对我笑着，“直到我遇见你。我记得躺在地板往上看你，心里想着，要是这里的女孩都这么可爱，那一定不会太糟的。”
我转开头，掩饰笑容，脸上觉得发烫。他从发出吱嘎声的床站起来，在我的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水，说不定我们可以冲个澡。”他离开房间时，转过身来对我笑，“当然，是分开洗啦。”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全身发烫的感觉一点都没有消退。他到他的柜子拿了一件浴巾、黑色棉裤，还有一件绿色的T恤。
“有水，”他把衣物拿给我，“虽然这些尺寸太大了，不过我猜你会想换衣服的。”
“谢谢。”
“就在隔壁。”
浴室铺了白色瓷砖，很干净，也很隐秘。我已经忘记像这样隐秘的浴室是什么样子了。我脱掉衣裤，小心地走到水柱下方。水流很温暖、很舒服，在排水孔边的水都是红色的。我全身都是血，可见身上受了很多枪伤。
冲完澡出来，我变得干净光滑，全身上下只有胸部的严重伤疤。我换上卡伦的衣裤，拿了梳子梳头。我拿起自己的衣服，放在卡伦房间的角落。
他正在换灰色的新床单，看起来好柔软，让我想要马上爬进去。
“我猜你可能会想睡觉，”他摆上最后一个枕头，“请自便吧，我要去冲个澡了。”
我点点头，不过等他离开房间之后，我坐到了他的桌子前。我拿起一个电子相框，按下边缘的钮，显示出第一个画面。
是卡伦。
算是吧。
还是人类的卡伦头发很蓬乱，有着淡褐色的眼睛，脸上一副轻松的笑容。他的手臂勾着另一个人类男孩，但是我的目光只停留在他身上。看着他不完美的皮肤，看着他脸上的傻笑，看着他散发出的纯真。
他还是人类的时候皮肤颜色比较黑。重启人比较苍白，表示接触过死亡，但是我几乎没再注意了。人类身上有种明亮的感觉，只有死亡能够扑灭。
我压下按钮，翻阅几十张卡伦和他朋友的照片。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卡伦来到我身后，我抬起头，看见他还是我记得的样子，顿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的表情很严肃也很坚定，和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完全不一样。他深色的眼睛环视着房间，而这大概已经是本能反应了——他在查看有没有威胁。他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到照片，然后就伸过来从我手中拿走。他皱起眉头。
“我再也不是这个样子了。”他说。
“不会。”
“我不觉得自己变了，才过了几个星期而已。”
“你变了，”我触碰他的手指，“我比较喜欢这样的你。”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我身上，然后再转向我后方的墙上。我转过身，发现他正从一面镜子看着我们的映影。
“我已经不像人类了。”他说。
“不，才没有。”
他低头悲伤地看着照片，“在我死掉又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嗯，从某方面来说，你是没什么变化。”我坦白说，然后对着他手中的照片点了点头，“你的人类记忆会马上变得模糊，尤其是你不想要记得的事情。”
他对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你知道的还不算少嘛。”
我耸耸肩膀，接着他就把电子相框放到桌上，握住我的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想跳舞吗？”他在我回答之前就把我搂进怀里，“这次我们有音乐了。而且等我们结束以后，我也不必打你。”
“你是不必。但要是我踩到你的脚太多次，欢迎你这么做。”
“这个提议我就免了，不过还是谢啦。”
他让我旋转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笑着倒在他怀中。我踮起脚尖吻他，而他把我抬到半空中，我也用双腿夹住他的腰。
“这样好多了。”他的嘴唇轻抚过我。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沉浸在这个吻之中。我喜欢不必担心被偷袭或是有人类会走过。我喜欢完全享受亲吻，享受他的怀抱和他温暖的身体。
“现在可没在跳舞了。”最后我笑着说。
“当然有。”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绕了个圈，“顺便一提，这是我最爱的舞。”
“我也是。”我额头往前倾和他靠在一起，让搔痒的愉悦感爬遍全身。
歌曲结束时，他坐到床上，让我待在他的大腿上，然后双手伸进我的湿头发，从我的下巴亲吻到脖子。
我想把手伸到他衣服里面，用指尖触摸他温暖的背，可是我犹豫了，因为我马上就想到这里有多少人，或是有多少只摄影机在监视着我们。
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
于是我的手指游移到他背后，接着我就闭上眼睛，用心感受他。
他的气息吹着我的嘴。
他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的腰。
我的嘴唇亲吻他的脸颊。
我的目光和他交汇，笑着看他渴望的眼神。
他的手指摸着我的背，稍微把我的衣服往上推开，这时清凉的空气让我的皮肤感到刺痒。
我变得僵硬，立刻从他身上跳开，差点就掉下床了。虽然我随即又想感受他的温暖，可是我觉得胃里紧张得纠结在一起，甚至连看他都不敢。
我提议待在他家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有床。我也没想到我们可以独处。
我没想到这两件事可能代表了什么。
“对不起。”卡伦说。他的语气很温柔，有点困惑，“不好吗？”
“嗯。”我只想到这样回答。
这样好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想和任何人发生关系。
我当然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想要和我发生关系。
“我，嗯，从来没有……”我终于抬起头看他，发现他闪现了惊讶的表情。
“你在开玩笑吧，”他说，“你在那里待了五年，从来没和任何人做过？”
“当然没有。没有人想碰我，你还是第一个亲吻我的人。”
他的头歪向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那真是太荒谬了，瑞恩。”
“这是事实。”
他靠过来，一只脚轻碰到我，“没有人碰你，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那么做。”
也许他说得对。我把手掌贴在大腿上，可是两只手都在颤抖，于是我紧握在一起。
“我也从来没做过。”他说。
我胸口突然涌现一股意外的轻松感，“真的吗？菜鸟做的第一件事通常就是性。”
“我猜大家马上就觉得我是你的人吧，所以都离得远远的。”他的目光和我交汇，然后露出笑容，“当时是，现在也是。”他往前倾，轻轻吻了我的嘴唇，“你的人。”
我吞了下口水，肚子里觉得有种奇怪的重量。我感到有趣、发热、紧张，又好想把他拉过来，永远不放开。我和他手指交握着。这次发抖的是我，他很平静。
“我们——我们可以的。”我结巴地说，“可是我得穿着衣服。”
他看了一下我的上衣，“为什么？”
“很恶心，最好还是留着。”
“恶心？”他疑惑地重复。
我什么都没说，接着他才恍然大悟，“噢，那就是你中枪的地方吗？”
“对。”
“我才不在意你有疤，瑞恩。”
“那很丑，而且不止一道。”
“有人对你开了不止一枪？”
“对，三枪。”
“谁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的语气很紧绷也很小声，“我不太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尖叫声——我的尖叫声——在我脑中回响，要是我回答“不记得”，就会成为骗子。
“我记得一些，”我坦白地说，“应该是个男人。我们住在一间公寓，他跑来对我父母大喊。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事情，不过大概和毒品有关系。他们两个都很恍惚，一直都是这样。”那些画面在我脑中闪现而过，让我皱起眉头，“妈妈带我到卧房，我猜我们是想从窗户爬出去。我记得往下看到草地，觉得距离好远。我听见了枪声，就尖叫起来，妈妈抓住我的手，盖住我的嘴巴，然后——”
“你想害死我们吗？”
妈妈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出现，让我吞了下口水，“我记得的就这样。”
卡伦发着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他的表情充满恐惧。
“因为你问了吗？”我轻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啊。”
“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做，但是这要留着。”我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笑了。他看见我纳闷的样子，试着忍住，结果又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不，”他把我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轻轻地吻了我的脸颊，“我想我还是等你比较想要的时候吧，而不是‘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做’这样。”他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脸红地看着地上，“噢。我不是，其实——”
“没关系啦，”他亲了我的额头，然后滑下床，“让你知道一下，我也没预期会那样呢。”
我想要融化在地板上，变成一大团亮红色软糊糊的重启人。
“我可以去我爸妈的房间睡。”他说。
我马上抓住他的手，“不，你能留下来吗？”我还是想要亲近他，但不是那样亲近。
“当然啊。”他很高兴我这么问。他爬上床时，我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
我躺到他身边，依偎过去，让他抱住我。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而他往前倾，嘴唇轻抚着我的耳朵。
“等我们真的做的时候，就别再说什么还要穿着衣服那种没意义的话了。”
“可是——”
“不是，抱歉。我才不在意那些疤痕，你也是。要么就有，要么就没有。”
“那你可能会没有。”
“拜托。你才没办法抗拒我那么久呢。”
我笑出来，抬起头亲吻他。我们亲吻时，他把我抱得更紧，在那一刻，我觉得他也许是对的。
“瑞恩，太阳要下山了。”卡伦的气息让我的耳朵搔痒，于是我动了动，额头轻拂过他的胸口。
我睁开眼睛，看见房间沉浸在橘色的光线中。在光芒下，卡伦的皮肤很明亮，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人类。
我在柔软的床单上伸展双腿，一只手抓着厚绒被抵着下巴。我在一朵云里——一朵舒适得像泡泡的云，而我的身体陷进床里，这张床比我碰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柔软。云的味道闻起来像卡伦，像是肥皂和香料，感觉很温暖，也有重启人特别的气味。
他拨开我额头上的头发，亲吻过来，燃起一股火焰，一路往下烧到我的颈间。
“我们应该赶快出发了。”他深色的眼睛和我对望，而我也觉得没必要假装自己不害怕。他已经看得出来了。他的大拇指在我的脸颊上摩擦出暖意，他坚定的眼神表示他并不在意我的恐惧。
我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动。我宁愿和他待在床上一整夜，一整天，甚至一整个星期。忘掉勒伯的女儿，忘掉不存在的重启人特区，忘掉一切，只记得他的怀抱与笑容。
可是他在发抖。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抽动，于是他翻过身，把脚移到床的另一侧。他偷瞄了一下颤抖的双手，然后去拿衣服。
恐慌的感受撕扯着我的胸口，让我无法呼吸，一头埋进床里，害怕自己会尖叫出来。
“搞不好我有比较小的衣服可以给你穿，”卡伦边说边跳下床，大步走向他的衣柜，“大概是我四岁左右穿的吧。”
我在床上笑着，然后坐起来，撇开脸上的恐惧。那种强烈的感觉压在胸口，嘲弄着我。
“至少七岁，”我反驳，“我才没那么小。”
“有了，”他丢给我一件浅蓝色上衣，“那件还是太大了，不过也许你可以把底部绑起来。”
他离开房间去换衣服，我也穿上自己的裤子和他的衣服，结果衣服盖住了我半段大腿。我试着把多余的部分绑成一个结，最后还是放弃，把它塞进裤子。我拿起他丢到椅子上给我的黑色运动服，笑着把柔软的质料套过头。
卡伦回来后，把电子相框和一部小相机放到一个包包里，再放进几件衣物。
“我们可以看看我爸妈有没有留下任何食物，但我觉得希望不大。”他一边说一边拉起包包的拉链，然后甩到背上。
厨房空无一物，只有几个废弃的有裂痕的盘子。卡伦耸了耸肩，对我伸出一只手。
“准备好了吗？”
从来就没有。
“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我再扫视了最后一次，就跟他到走廊上，进入客厅。卡伦似乎刻意不看周围，让目光保持在地上，然后替我打开前门。气温已经比前一晚低了好几度，夜晚的空气很冰冷，就连卡伦也打战。
“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有一站。”他指着隔壁的房子说，“我得查出我家人去了哪里。”
“我们要怎么做？就这样出现直接问吗？”
“是啊。”他把我拉到屋子后方，然后在我阻止之前就敲了敲一扇黑色窗户。
窗帘打开，一个年纪比我们小一点的人类男孩探头出来，他一看到我们，就叫了一声，立刻用力拉上窗帘。
“艾德瓦多！”卡伦喊着，“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妈和大卫去哪里了！”
艾德瓦多又探头出来，他睁大眼睛，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我们，“卡伦？”
“是啊。”
“很糟吗？”
这个问题可能有好几种意思，不过卡伦点了点头。
“对，很糟。”
艾德瓦多恐惧地眨着眼睛，呼出的空气在窗户上起了雾，“你逃出来了吗？”
“对啊，你知道我家人去哪里了吗？”
“我妈妈说是塔楼公寓。”
“谢谢你。”卡伦说，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艾德瓦多说，然后往上推开窗户。卡伦又往后退了一步，“你的号码是多少？”
“二十二。”他举起手腕。
艾德瓦多窃笑着，“哇，真是厉害呢。”
我笑了出来，卡伦也对着我笑。
“那是谁？”艾德瓦多问。
“瑞恩，一七八号。别说她厉害。”
“一七八号！”艾德瓦多惊呼得太大声了，“我的天哪！”
“谢谢你。”卡伦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到身边，接着我们就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艾德瓦多喊着。我们又回头，而他紧张地咬着嘴唇，“你死掉之后，我妈问我，如果我生病了想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卡伦问。
“是啊，你懂的。他想要确定。”他用手指比出枪的形状，然后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听说过。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件事，而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抬头看着卡伦，发现他也是类似的表情。他扬起眉毛，疑惑地看着我。
“不。”我说。
艾德瓦多看着卡伦想得到确认，有好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他可能会不同意。
“不。”他终于开口了，“把握再生的机会吧。”
“你是因为现在脑袋都搞乱了才那样说吗？”艾德瓦多问。
“也许吧。”卡伦逗趣地摇着头，艾德瓦多也开心地笑起来。
我纳闷地看卡伦笑着转身离开。我从来没见过人类和重启人之间有这么友善的交谈。
“你知道塔楼公寓在哪里吗？”他问，然后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大概知道在哪个区域。”我回头看着艾德瓦多关上的窗户，“他是你朋友？”
“对啊。”
“他不太怕我们。”
“比起真正的重启人，大部分的孩子都比较害怕再生这件事。”
“我猜这样大概很合理吧。”
我们沉默地在社区后方走着。每走一步，我的恐惧也更加深，我认识的那片贫民区开始在脑中成形了。
抵达围墙时，我停下脚步，张大眼睛看着。有人在上面画了图，是一幅漂亮的壁画，有孩子们在玩耍，人们在阳光中跑步。我想要勒死画图的人。
在围墙的这一侧没有任何守卫。谁会想要溜进贫民区？
“瑞恩。”卡伦示意我跟上。
“我会怕。”我在意识到之前就脱口而出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害怕回去吗？”
“对。”
“说不定那里比你记得的还好。”
我挺直自己矮小的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没得选择，我必须去。
“让我先查看一下。”我说。我爬上去探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草地，直到发现左边几尺之外有个守卫。“安静。”我轻声对卡伦说。
我跳下来，双脚轻微发出砰的一声。守卫转过来时，卡伦也落在我身边。我们拔腿就跑，但是接下来没有任何动静。那个守卫要不是叛军，要不就是懒得去管两个疯小孩从富区溜进贫民区。
这里的景象很熟悉。贫民区的中心在远处，医院在我右边，左边则是一排排的小屋。
周围都是死亡的气息。富区纯净的空气不见了，花草的香味都成了回忆。
感觉像是家。我们来到贫民区里最糟的区域，我曾经住在这里，而当我认出那栋由小公寓组成的大楼，不由得紧闭上眼睛。
“你想害死我们吗？”
我的脚被某个东西绊到，让我一头摔在泥土地上。我倒吸一口气，把爸妈的画面推出脑中。
“瑞恩。”卡伦跪在我身旁。
我短促地喘气，就像人类一样。我勉强站起来，双手撑在大腿上。
为什么我会答应来这里？为什么我要这样对自己？
卡伦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到怀中。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试着让呼吸慢下来，但还是一直喘，全身都因此抖动着。
他躲到医院后方，轻轻地把我放下。我的双腿紧靠住胸口，而他蹲到我面前，拨弄着我的头发。
“我不想来这里。”我轻声说，然后羞愧地把头塞到膝盖之间。
“我知道。”他一直摸着我的头发，这让我平静了下来，呼吸变得缓和，最后身体也不再颤抖。
“告诉我一段好的回忆。”他说。
“完全没有。”
“至少一定有一段。”
“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我说。
“再努力想想。”
这么做似乎没有用，不过我还是闭上眼睛回想。除了喊叫和枪声，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妈妈说过我看起来像猴子。”最后我开口说。
他纳闷地看着我，“什么？”
“她说我垂头丧气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只猴子，还说我有一张漂亮的脸，不应该隐藏起来。”
“你真的很漂亮。”他微笑着说。
“所以那应该算是快乐的回忆吧，反正不会让我觉得很糟。”
“她是什么样子？”卡伦问。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的片段。”
“现在比较多了？”他猜测。
“对。”
“说不定那表示你在想念她。”
“说不定那表示我的潜意识很坏。”
他笑了出来，然后往前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很想念你爸妈。”我说。这不是问句。
“对。”他似乎有点难为情。
“那我们就去找他们吧。”我叹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我得赶快去瓜达罗佩街注意运输飞船。艾迪娜应该是今天晚上出任务。”
“你还好吗？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再多休息一下。”
“我们已经休息一整天了。”
“呃，也不算都在休息啦。”他露出逗弄的笑容，让我脸红了。接着他搂住我的腰，亲吻了我。比起睡觉，我们真的花了更多时间在亲吻上。
“谢谢你。”他在松开我的时候说，“谢谢你跟我来。谢谢你没因为我想见父母而找我麻烦。”
“我绝对有找你麻烦。”
“那就谢谢你只造成最小的麻烦。”
“不客气。”
“往那里吗？”他指着问。
我点点头，和他手指交握走到路上。今天晚上没有人类出来，一个都没有，这证实了我的记忆——奥斯汀贫民区有严格的宵禁。
我的靴子踢起尘土，然后又被风吹回裤子上。冷冽的风拍打着我，于是我一只手抱住肚子，皱起了脸。
我拖动着双腿，靴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安心也很熟悉。
“你想要停下来吗？”卡伦低头看我的脚，觉得很有趣。
“不。这让我想起——”我抬起头，看见右手边的学校。那三栋白色建筑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这比罗莎的那间学校还大，而且气氛也绝对好多了。他们用了手边所有的素材替学校上色。有人用某种浓厚的黑色液体画了很大的花，颜料往下垂滴。
最大那栋建筑的侧面被某个东西盖住了，当我想起那是什么时，猛地倒吸一口气。
“我们可以暂停一下吗？”我问，然后松开卡伦的手。
“当然。那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跟着我。
“他们用相片拼贴。所有死掉的孩子相片。”
他眼神一亮，“你在那里吗？人类的你？”他跳到我前面。
“大概没有吧。我猜是父母给他们照片的，不过我想也许……”
我停在墙面前。好几百张照片贴在上面，由一块厚厚的塑胶保护着。大概每隔一个月，老师就会拿下塑胶板，把新的照片放上去，然后我们就会聚集起来，诉说着那些死去孩子的故事。
“这个呢？”卡伦问。
我看着那个细瘦的金发女孩，“不是。”
我扫视照片，可是就算有，我也没找到人类时的自己。我不觉得爸妈有很多我的照片，而且我也很难相信在我们死掉之后会有任何人想去找。
然后我就看到她了。
虽然那个小女孩没皱眉看着镜头，可是她显然不高兴。她的金发很脏，衣服也太大件了，不过她看起来很坚强。一个十一岁的人类最坚强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她有蓝色的眼睛，那是她脸上唯一漂亮的地方。
是我。
我一根手指碰着塑胶板，触摸那个丑陋人类的小脸。
“是你吗？”卡伦到我身边问，“噢，不是。”
“对，是我。”我轻声说。
他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着照片。也许他在看她凹陷的脸颊，或是尖尖的下巴，或是她凝视着镜头后方的样子。
“你确定吗？”他问。
“对。是个老师拍的，我还记得。”
“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
“她好丑。”
“你才不丑，”他说，“看看你自己，你很可爱。虽然不算开心，但是很可爱。”
“她从来就没开心过。”
“你一直用第三人称说自己，让我觉得很可怕。”
我笑了，“抱歉，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人了。”
“你不是啊，”他又看着照片，“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但我很高兴你不是人类。这样说会很奇怪吗？”
“不会，我也很高兴你不是人类。”我伸手要拉他，“我们走吧。”
“等一下。”他从背包拿出相机，举到照片前照了一张，“你至少要有她一张照片。”
他收好相机，握住我的手，一起前往城里。我们经过市场和商店，路变得愈来愈宽了。市中心有一条又长又直的路，这在我脑中已经被罗莎的那条路取代了。
两条路并不一样。木造建筑全都上了漆，仿佛是有闲钱可花的富裕人家。但那些房屋不是漆成普通的白色或灰色，而是精心设计过——粉红色大花朵、橘红色火焰喷出门外、古怪的彩色骷髅头在建筑侧面跳舞。
“这里比罗莎还好。”卡伦惊讶地说。
“那就是塔楼公寓。”我指着街底的三层式建筑。
他紧握了我的手一下。我们比我预期中还要快地抵达塔楼公寓。我很讶异自己竟然走对了方向，更别说直接到了这里。
“那里……还不算太糟。”卡伦抬起头看。
那里还不算太糟。有人在建筑顶端画了一颗太阳，在公寓的窗户之间还画了小树和天空。这些我全都不记得，只记得它有三层楼，是奥斯汀贫民区里最高的建筑。
我们到了门口，卡伦看着钉在墙上的住户名单。
“二〇三号公寓。”他指着雷耶斯这个名字。
他伸手拉大门，但是锁起来了。他更用力拉，直到把锁弄坏，接着我们就溜进去。
我跟在他后方走上阶梯，到了二楼。墙壁是朴素的暗白色，混凝土地板很肮脏。我听见人类交谈的闷响声，接着卡伦就把耳朵贴到标示着二〇三的门上。
他示意我靠近，不过我只前进了几英尺，肚子里有股沉重的畏惧感。我应该更努力阻止他的。
他轻轻地敲门，我听见门的另一边安静下来。
“妈妈？爸爸？”他轻声说。
公寓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卡伦吓了一跳。我想要用手遮住眼睛，躲到一切都结束为止，但我还是站着没动。
门开了一道缝隙。虽然我没看到任何人，可是卡伦笑了。门慢慢地打开。
握着门把的男人长得和卡伦很像。他又高又瘦，有一头蓬乱的深色头发，就和他儿子的旧照片一样。
他震惊地张开嘴巴，全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睛疯狂地上下打量着卡伦，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在他身后出现，深色头发随意绑成一个圆发髻。她和卡伦一样是橄榄色皮肤，不过身为人类的她颜色深一点，而且虽然她有相同的黑色眼睛，现在却疯狂地瞪大。她一只手遮住嘴巴，发出像动物的奇怪声响。
“没关系的，是我啊。”卡伦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吸了一口气，一度希望会有好结果。
那些泪水可能是因为他们见到他太开心了。
震惊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他们会拥抱他，说他们好想念他。
他的父亲忍住哽咽，紧紧闭上眼睛。
他无法看着卡伦。
“还是我啊。”卡伦急着说。
他妈妈大哭起来，我立刻移开眼神。走廊对面公寓的人类从裂开的门偷看。
我走上前，触碰卡伦的手臂，他父母一看到我就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我们走吧。”我温和地说。
“妈妈！”卡伦喊着。他快要哭出来了，“你不……”他双手握住她另一只手，“还是我啊，你看？”
她的手遮住脸，哭得更厉害了，同时又想拉开另一只手不让他握着。她一定觉得他很冰凉，因为他已经死了。
“爸爸，看看我啊。”他放弃说服妈妈，努力想让爸爸看他的眼睛，“你看啊！”
他们不看他，两个都是。他爸爸开始疯狂挥动双手。在他试着赶走儿子时，目光避开移到了走廊上。
“走吧，”他压低声音，听起来像是窒息了，然后就把妻子推到身后，“要是他们看见你在这里……”
要是HARC守卫发现卡伦在这里，就会把他父母都抓起来。
“可是——”卡伦在他们后方看见了什么，抖着倒吸了一口气。
我踮起脚尖往他母亲的后面看。一个黑发男孩站在沙发旁边，我猜那就是大卫。他的眼睛盯着卡伦，但是没有想过来找哥哥的意思。
“走吧。”他父亲又说了一次，接着往公寓里后退了一步。
他用力地关上门。

第十二章
卡伦眨着眼睛注视刚才父母还在的地方，我的胸口也被沮丧感压迫着。也许是因为我相信他说他们会接纳他吧。
我对他伸手，可是他独自陷入了另一个世界，根本忘记我的存在了。我握住他的手，他还吓了一跳。
“走吧。”我轻轻地拉他的手臂。
他被我带着穿过走廊，走下楼，但还是一直回头看，就算再也看不到门口也一样。我很担心他会丢下我再去试一次，所以更紧地抓住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冰冷的夜晚中。
卡伦站在建筑前，他转身看着我，外套被风吹开。他完全不动，太平静了，让我害怕一动就会弄碎他。
可是我们在空地上，附近都是公寓建筑，有好奇的人类探头到窗户边。我看见大卫在二楼，双手撑着暗淡的玻璃窗，嘴巴张得很开。
于是我轻轻地拉卡伦的手，他跟着我跑了起来。一直回到大马路上，再次经过那些彩绘的房屋。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过快接近市场时，卡伦突然转了方向。他绕过木头建筑的侧面，一只手放到后颈上，我则是安静地跟着。
他伸出手，指尖碰着墙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需要一点时间。”
虽然他已经闭上眼睛，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应该要想到办法安慰他，本来就预料会这样。为什么却没想到？
站在这里盯着他看是最不应该的。我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我很遗憾。”我轻声说。
他掉了几滴泪，然后就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咳了两声，然后就离开我身边，用手指擦去泪水，试着抹去哭过的证据，表情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更不好意思的是一点都哭不出来吧。
“我们得去找艾迪娜对不对？”他问。
我猜这表示他不想谈那件事。不能怪他。
我伸手握住他时，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这可能是因为父母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或者可能是因为他快要发疯了。
总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在害怕。我更紧地握住他，跟他冲出巷子，急忙上了街道。在城里的这片区域，小型房屋彼此紧贴着排在一起，街底则突然出现了一栋公寓建筑。那栋房子也有彩绘，某些是彩色的图画，其他的是文字。那些字有斗争的意思，要是在罗莎一定会马上遭到逮捕。
<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夺回得州。得州人要自由。</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
我们经过时，卡伦眯起了眼睛看，“这里好奇怪。”他咕哝着说。
他说得没错。我在奥斯汀长大的时候，不记得有任何干净或有色彩的地方，也不记得有这么反叛的文字。
运输飞船的轰隆声使我转过身。它在瓜达罗佩街底着陆，有五个重启人走出来，这时我们也躲到一栋屋子的旁边。他们穿着黑色衣裤，戴着黑色头盔，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子，不过我看见其中一个头盔的后方露出了一道深色长马尾。
“我猜那应该就是她。”我说。我从屋子的角落探头，看见重启人分散开来。深色头发的女孩前往第一街，然后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们慢慢地跟上去，在屋子后方跑着，不让其他重启人看到。我们转上了第一街，艾迪娜就站在一栋房子前，低头看着她的任务单。
卡伦靠着一道铁丝网瘫坐下去，他双手紧抱着肚子，呼吸很沉重，“里面有人类，我想最好还是别进去。”
我犹豫着，目光从他移到她身上。他说得大概没错。
“好吧，别乱动好吗？如果你开始觉得……奇怪，就马上大喊。还有做好准备，我们一回来就要跑了。”我说。
他点点头，挥手要我离开。艾迪娜站在屋子前敲门，而我悄悄地迅速穿越草坪。她抬起一只脚，踢开前门。
我蹑手蹑脚地走上她后方的阶梯，而房子里没有传来人类的尖叫。她站在小客厅的中央，双手叉在腰际，从左到右扫视。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我抓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她立刻倒吸了一口气。我的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摄影机，从头盔扯下，然后丢向墙壁。
她拉开我抓着她腹部的手，对我挥拳，差点就打中我的脸颊。我试着和她对上眼神，不过她又发动了攻击，下手很猛又很快。我蹲低闪避，打算扫倒她的脚。她跳了起来，右拳打中我的脸。
我眨了眨眼，觉得很惊讶。就三十九号而言，她很厉害。
我躲开下一拳，抓住她的手臂扭到她身后，然后把她拉近，直到她的脸和我之间只隔了几英寸。她的通讯器还在耳朵里，所以我不想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疑惑地皱着脸，把我推开，又抬起手臂，好像准备继续和我打。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一根手指比着自己的条形码。
她迟疑地往前走了一步，把头盔往上推开一点，露出了几绺褐色长发。她的黄褐色大眼睛抬起来和我对看，充满了困惑与好奇。
我伸进口袋，而她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刺进了我的皮肤。我露出恼怒的表情，甩开她的手，然后拿出勒伯的纸条。我把纸条递过去，她皱眉看了几秒钟，才从我手中用力拿走。
她迅速扫视上面的字，表情无法解读。等她再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伸手去拿她耳朵的通讯器。她让我拿出来，紧握在掌心里。
“你要跟我来吗？”我轻声说。
“去那个重启人特区吗？”她看着纸条问。
“对。”我往后瞄了一眼，从前门看出去。卡伦还是靠着铁丝网，正抬头向着天空。
接下来好几秒钟她都没回答。她的嘴唇紧闭，皱着眉头沉思。当她再抬起头看我时，我差点以为她会拒绝。几个星期之前，在卡伦出现之前，我就会拒绝。
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吗？”我问。
“好。”她小心地折好纸条，收进口袋。
我把通讯器压碎，丢在地上，然后从口袋拿出追踪器的探测装置，在她身边挥动，最后在她左边锁骨的地方亮起了灯。
“你的追踪器。”我轻声说，然后拿出刀子，割开她脖子下方的皮肤。我把追踪器拔出来，小心地放到地上，她完全没露出疼痛的表情。
“我叫瑞恩。”我说。
“我是艾迪娜，”她说，“你认识我父亲？”
“对，不过我们得跑了。他们——”
一阵尖叫划破夜晚，声音像是窒息着，听起来很恐惧。我马上转身到前门，寻找卡伦的踪影。
他不见了。
我冲出门口，跑下阶梯到草地上，艾迪娜的脚步声也跟了过来。
隔壁的围篱被打开了。
前门坏掉了。
我冲过庭院，穿越前门剩余的部分。厨房乱成一团，椅子散落在各处，桌子也被翻倒。
“卡伦？”我大喊。
一阵咕哝声从后面的房间传来，于是我跑过走廊，最后在卧房的门口突然停步。
有个人类瘫倒在地上，卡伦的双手抓着他的脖子。那个男人的眼神茫然地穿透我。
他死了。
卡伦松开手，张大嘴巴，准备要从人类的脖子咬下一大块肉。
我冲过房间，在卡伦咬下去之前把他推开。我们一起摔在地上，他咆哮着乱挥乱打，牙齿擦过了我的手臂。
“卡伦。”我咬着牙说，在他挣扎的时候用力压下他的手臂。
我的目光从那个死人身上移向卡伦。不能让他看见。要是我把他弄出房间，就完全不用告诉他。他不必知道的。
“抓住他的脚。”我从卡伦腋下扣住他，然后对艾迪娜说。
她照我的话做，在卡伦想踢她的时候抓住了他的双腿。
“他是六十号以下的？”她在我们把他抬起来时问。
“对，二十二号。”
“她不见了！三十九号不见了！”
隔壁屋子里传来男人的大喊，让我们两个立刻抬起头。我们得赶快。艾迪娜倒退着跑过房间，往房子的后门去，每隔几秒就迅速转头看一下要往哪个方向，我们就这样搬着卡伦移动。
前门砰的一声打开时，我们正好也出了后门，我立刻焦急地想找地方躲藏。卡伦变成这样，他们又在我们后方，根本不可能跑远的。
后院的围篱是一些已经腐烂的木材，我冲过草地，卡伦在我的手中弹跳着。他已经不太挣扎了，而是眨着眼睛，摇着头，好像想要让自己回过神来。
艾迪娜打开门，接着我们就忙乱地进了巷子，后方不远处还传来叫喊和脚步声。我们继续跑，我的手指扎进了卡伦的肩膀。我们已经逃了这么远了，不能被抓到。
艾迪娜突然急转弯，带我们来到一条铺设简陋的路，旁边零星地散布着失修的房屋和几间商店。因为她比较了解这里，我也没有任何好办法，所以就让她带路。
她穿过一座庭院，绕到一间房子后方，这时叫喊声也变得更大了。屋里有盏昏暗的灯光亮起，于是我在跑的时候尽量压低所有声音。
我们正前往一间小屋，那是一栋很小的长方形建筑，看起来只能刚好挤得下我们三个。艾迪娜放开卡伦的脚，而他在地面滑了一下子才踩好脚步。他轻轻地耸肩要甩开我，于是我松开手，这时艾迪娜也用力打开了小屋的门。
我们冲进去，接着我就被一根耙子和一个工具箱绊倒，然后才找了个地方靠着墙面。卡伦在我身旁滑坐下去，我想要告诉他别坐，准备随时逃跑，但是他看起来完全吓傻了，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迪娜试着把门关上，不过看来她刚才已经弄坏了锁，于是她放弃了，直接握住门把，往前倾身注意听。附近有叫喊的声音，我的手指握住腰际的枪。
“是艾迪娜吗？发生了什么事？”卡伦轻声说，他的脸转向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担心，好像已经在怀疑有事了。
“你在那里有一阵失去了意识。”我在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小之后才低声说。
“还有，对，我是艾迪娜。”她说。
卡伦看着她，不过她一直留意着外面。他的头转过来看我，而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眼中的恐惧，所以得把目光往下移。
“瑞恩，”他的声音很坚决、很稳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应该编造一个谎言，想个故事告诉他，填补刚才的空白。我也可以直接说出他攻击了某个人，而我及时把他拉开了。
可是那样的谎言让我很不舒服。他会谢谢我，而他的感激会让我很难受。
我拖了太久没回答，于是他看着我，仿佛已经知道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我双手抱在胸前，有点颤抖。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不应该离开你的。”
“我伤了某个人吗？”
我点点头。我的喉咙又烧灼起来，而我试着吞口水。没有用。
“我杀人了？”
“对。”我哽咽着说。他很沉默，于是我抬起头。他静止不动，恐惧逐渐显现在脸上。
“那不是你的错，”艾迪娜说，“我见过那些针造成的影响，也亲自经历过，而且——”
卡伦举起一只手，她也马上闭嘴，对我耸了耸肩膀，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也是。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消失，所以我也靠着墙坐在他身边。他闭着眼睛，双手交握抱在脖子后方。
“对不起，”我轻声说，“是我的错。我说过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人的，结果没做到。”
被我杀死的人又多了一个会怎么样？我想要这样告诉他，提醒他我杀的人比他多得多。可是我不觉得这样能安慰他。
他摇了摇头，手从脖子上垂下来，然后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以为他很难过，结果他的眼神很冷酷、很愤怒。我做好准备，觉得他会对我大吼大叫，但他只是一只手握住了我，用力紧抓着。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HARC的错。”
艾迪娜咕哝着说了些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有和卡伦一样的状况，于是猛然抬起头。
“你还好吗？”我问，“他们有替你打针吗？”
“有，不过我现在暂时没事了。我在注射期之间。”
“什么意思？”卡伦问。
“他们会注射好几次，”艾迪娜说，“你一定还在第一次注射期。”
“大概吧。我才刚到那里几个星期。”
“是啊，那么大概就是第一针吧。你会开始完全失神，然后他们会给你某种东西，让你觉得又正常了。某种像是解药或解毒剂的东西。接着他们又会重新开始。”
卡伦和我同时因为希望而张大了眼睛。
“我不太确定，”艾迪娜立刻说，“不过朋友说我上个星期根本就是一团糟，而现在我又没事了。顺带一提，这个时间点很好。谢啦。”
“也许你爸爸知道。”我说。这可能是他这么快就替我们弄到探测器的原因。我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手指扎进掌心。勒伯根本不在意卡伦的情况。
“如果真有解药，说不定叛军会有，”卡伦满怀期盼地说，“或者他们会替我们弄到。”
我怀疑地看着他。我才刚勉强说服勒伯帮助我们，而且还得帮他的忙来交换条件。
“我不能一直这个样子，”他吞了下口水，转头看着艾迪娜，“我只会变得愈来愈糟，对不对？”
“大概吧，”她轻声说，“那些没多次注射的，那些他们放任不管的……是啊，他们从来没有变好。”
我没料到喉咙好像出现了一团肿块，还得吞口水好几次才开得了口。
“至少我们得问问叛军。”他说。
我点点头，“我们会的。如果他们说没有，我们再自己去弄。”
艾迪娜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吗？你很清楚得进入HARC才弄得到吧。”
“对。”
她紧闭嘴唇，往我走了一步，“你才刚把我弄出来，而现在又想要——”
一阵声音让我们转过身。小屋的门突然打开了。
是个HARC的守卫。
拿着一把枪对准我们。
我拔腿扑向那个守卫，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头盔。艾迪娜先到，在守卫开枪时抓住了他的手臂。子弹飞过她身边，穿透小屋的墙面。
他又开了一枪，艾迪娜因为胸口中弹而摇摇晃晃。守卫迅速转身过来，我也正好扑上去，把他撞倒在地。卡伦仓促地从地上过来，从守卫的手中夺走枪。
外头的叫喊声表示附近其他守卫已经听到这场骚动了。我重重地踩这个人类的腿，听到了断裂声，他尖叫起来，在地上爬着想远离我。
我从他身上跳过，跑出门外，对卡伦伸手。他抓住我的手，艾迪娜也在他后方冲了出来。
我们跑过庭院，回到铺设简陋的街道上。我四处张望，看见大概五个守卫正往这里追来。其中一个开枪时，我蹲低身体闪避，把双手放到后脑，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子弹。
艾迪娜的腿很长，因此她跑得很快，冲到我们的前方，在一个交叉路口往左转。我们跟着她狂奔，子弹飞过我耳边，这时她又突然向左转到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后方。我绕过建筑，她已经在另一端等着，背部贴在墙面，看着我们刚才经过的街道。等守卫跑过大概半秒钟后，我们就冲到街上，往反方向跑。
我们到了城市边缘，这里的树林很茂密，再过去就是HARC围墙前方的空地。我们在黑暗之中停下，然后我转头望向远方的住宅区。HARC的守卫已经看不见了，不过运输飞船正在城市上空盘旋，用探照灯扫过街道。
“这……就是你所有的计划……对不对？”艾迪娜喘着气，一只手撑在树上想让呼吸慢下来。“抓了我就跑？”
“你还有更棒的办法吗？”卡伦皱着眉头问。
“我敢说我可以想到别的。”
我翻了白眼，然后从口袋拿出奥斯汀的地图。我们离叛军不远了。只要我们确认已经甩掉HARC的人，大概可以在十分钟以内抵达他们的地方。
“你觉得还好吗？”我问卡伦。
他点了点头，“还可以。不过……”他伸出一只手，让我看抖得有多严重。
“你应该吃点肉，”艾迪娜说，“会有帮助的，尤其是对于‘想要吃人’这件事。这有点像是暂时骗过你的身体吧。”
“等我们找到叛军，就马上替你弄点肉。”我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卡伦坐到我身边，用颤抖的手指握住我。我想要爬到他的大腿上，用力抱紧他，让他相信——也让我自己相信——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克制住冲动，因为艾迪娜应该不会喜欢这样。
她还站着，又拿出她父亲的纸条看，“为什么他会要你们来？”她没抬起头。
“因为我想要离开，于是谈了个条件。”
“如果你们帮我，他就帮你们。”她说。
“对。”
“你们可以违背约定，直接跑掉就好了。”
“除非我带你去叛军那里，否则我们没办法知道重启人特区在哪里。”
她咬着嘴唇，叹了一口气，“他们一点也不相信我们。”
“勒伯对我很好。”我说。我明白了她那副失望表情是针对她父亲的，罪恶感侵入我的胸口。“是我碰过最好的守卫。而且他说他还有其他的小孩，所以他不想赌上一切是很合理的。”
“大概吧，”她看着卡伦，“你是因为会发疯所以才离开的吗？”
“不是，那是后来才发生的。”他严肃地笑了一声，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脸，“因为我不想杀人，所以他们要消除我。”
艾迪娜移开眼神，显然很不自在，而我紧握住他的手。他凝望着远处，我好想赶快改变话题。
艾迪娜坐到地上，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听着远处守卫和运输飞船的声音。虽然卡伦的手握起来很温暖，不过我还是在颤抖。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恐惧，而不是猛吹过我脸颊的风。
卡伦的脸朝着地上，我尽量不看他，可是他心烦意乱的表情就像磁铁。我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试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我张开嘴巴第一百次的时候，艾迪娜站了起来，拍拍她的裤子。
“我什么都没听到，”她往安静的城里侧着头，“想要跑了吗？”
我点点头，站起来，对卡伦伸出一只手。他站起来后，双手抱在胸前，扫视前方的区域，然后叹了好长一口气。显然守卫和运输飞船都已经离开了。
“你没事吧？”我轻轻碰他的手臂。
他点着头，没看我的眼睛，“我没事，我们去见那些叛军吧。”
勒伯给我们的叛军地址要经过学校，那是我小时候很熟悉的区域。这里的路很曲折，房屋都很破旧，有些还垮掉了。奥斯汀贫民区的这个地方很像罗莎，不过很多房子都漆上了明亮愉快的颜色。
我们时而慢跑，时而冲刺，就这样穿越城里，只要一听到任何动静，就赶紧躲到房屋或树木的后方。虽然现在一片漆黑，可是太阳随时都会升起，我也想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叛军。
“那里。”我指着附近一条泥土路。转上去之后，我放慢速度步行，然后看着旁边那排褐色的房屋。根据地图的标示，目的地就是右手边最后一栋房子。
我们到了街道尽头，走过不均匀的褐色草地，到了前门。这间房子没有上漆。外观是咖啡色木材，正面没有窗户，而且比两边的屋子还窄，可是后面延伸的部分比较长。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不要引起注意，那么可以说做得很成功。
我张望房子的侧面，看见一道矮矮的木头栅栏。我示意艾迪娜和卡伦跟上，“跟着我。”我轻声说，然后迅速绕过去。我们跳过栅栏，进了一座小庭院。我蹑手蹑脚地到了房子的褐色后门，用指节在木门轻轻敲了几下。
没有回应。
我再敲一遍，这次更用力了些，然后紧张地看了卡伦一眼。和人类打交道让我很不安。我不喜欢依赖他们任何事情，而且我看得出他眼中的期望，觉得这些人会有一切问题的答案。
“干什么？”有个男人从门内非常小声地说。
“是我们，”我压低声音说，“嗯，是勒伯要我们来的……”
我的话讲完之后就是一片沉默，接着就听见一阵骚动声。他们在互相低语，而且跑来跑去。
我放开卡伦的手，摸了摸腰上的枪。我还不会拿出武器，我会给他们机会。
虽然等了至少一分钟，不过门终于打开了，有个眼睛蒙眬、留着蓬乱黑色鬈发的男孩用一把霰弹枪对着我的头。
给人类机会真是个蠢想法。
我伸手抓自己的枪，可是人类迅速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别动。他在发抖。
“我不想要用上它，”他说，“在这里我们只是比较小心一点。如果你们要进来，就交出所有的武器。”
“但是你的可以留着？”卡伦问。
卡伦随意放松的语气让那个人类紧张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我们之间打转，在上下打量卡伦的时候，还用力吞了口水。他比卡伦矮很多——其实差不多和我一样矮了——而且他拿枪对着卡伦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笑。我们的年纪大概差不多，不过他也可能年轻一点。
“如果你们要进来，就得交出武器。”他又说了一遍。
“好吧。”我把枪递出去。反正我也不需要。这个家伙抖成这样，我可以在两秒钟内夺走他的枪，弄断他的脖子，然后在尸体上跳个舞。
我一边笑一边交出武器。
“还有其他的吗？”他问，然后放低霰弹枪。他盯着艾迪娜看。
“我什么都没有。”她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
我把口袋里的刀子也拿出来交给他。他收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站立不安，显然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个男人从他身后出现。他比男孩高上许多，用一只大手抓着门板。这个人看起来也像刚起床，他用手拨弄混杂了银色的头发，眯起眼睛看着我们。
“哪一个是瑞恩？”他问。
“我。”
“所以这是艾迪娜？”他问，她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移向卡伦，“而你是二十二号。”
“卡伦。”
“东尼，”他一只手放到男孩的肩膀上，“这是盖比，勒伯保证说你们不会杀掉我们。那个计划还是继续吗？”
这个问题是冲着我来的。
卡伦轻笑了一声，我的嘴角也稍微上扬，“对。”
东尼用力点了一下头，盖比就往后退开，我跨过门槛时，他的枪还是指着我们。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脚下踩着发出吱嘎声的木头地板，让东尼带着我们穿过走廊，到了客厅。光线来自客厅的几盏小灯。唯一的窗户在我左手边的厨房里，被黑色窗帘盖住了。
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类，这个人高高瘦瘦，浓密的褐色头发长到肩膀，他坐在咖啡色绒毛沙发上，眉头紧紧皱着。他的年纪看起来和东尼差不多，当我一走进去，他就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目光扫向厨房，不过房子里似乎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类。
东尼大步走过客厅，停在餐桌前，拿起了一张纸。他回头往我走过来，递出纸张，“说到做到。”
是一份地图。我从他手中接过，看着得州的图形和底下写的指示。重启人特区在北方几百英里之外，和得州以前的边界距离不远。
“我们可以帮你们一些忙，”他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到明天晚上，然后——”
他停住了。他的眼睛紧盯着卡伦，于是我转过身，看见他靠着墙面，一只手盖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他全身都在发抖。
“噢，天哪。他有打针对吧？”东尼问。
“对，你——”
“戴斯蒙，去拿些绳子过来。”他说，接着那个高瘦的家伙就跳起来，匆忙进入走廊。一会儿之后，他拿了两条绳子出现，然后走向卡伦。
“你要干什么？”我跳到他前方。
“坐下，”东尼对卡伦说，“双手放到背后。”
卡伦往前走，好像要听这个人类的话，而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身边。
戴斯蒙一直过来，似乎打算推开我，而我对他露出敢就试试看的表情。东尼伸出手臂挡住他。
“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东尼解释，“六十号以下注射了HARC的疯药，会变得不受控制。”
“没关系的，瑞恩。”卡伦一只手摸着我的手臂，然后走向戴斯蒙和东尼。戴斯蒙示意他坐下，接着他就坐到沙发后面的地上。他把双手放到背后，戴斯蒙就开始用绳子绑起来。
“你还有注射，对吧？”东尼问艾迪娜。
“对，”她看着我，“我告诉他们也许会有解药？或者可以改善他情况的某种东西？”
戴斯蒙绑紧卡伦手腕的绳子，然后往下绑他的脚踝，“的确，但是我们没有。”
“在谁那里？”我问，“在HARC吗？”
“你想坐下吗？”东尼指着餐桌，“想要点水、咖啡或什么东西吗？”
我愣住了。这些人类有什么问题？他们真的想和几个重启人一起喝水和咖啡吗？
艾迪娜开始走向桌子，不过卡伦现在被绑在地上，我才不会自己去喝咖啡。我坐到他身边，而他对我微笑。
“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弄到解药。”我盘坐起来，注视着东尼的眼睛。
他一度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而他的同情让我不太自在。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大多数人的那种表情，更别说还是个人类了。
“就在HARC的医学实验室里。其实……没办法了，我很遗憾。”
是他没办法。
“里面没有你们的人吗？”艾迪娜问，“像是我爸爸？”
“我就是里面的人，”东尼一边说着，一边靠着墙，“我在HARC当了好几年的守卫。”
艾迪娜困惑地看着他，“在哪里？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在上面的人类楼层工作，在控制室。”他转身面对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人绝对没办法弄出解药。我们在医疗单位没有人，而且他们会在每个人离开之前检查。”他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可怕的同情了，“我很遗憾。”
只要他再告诉我一次他很遗憾，我就会扭断他的脖子。
“没关系，”我说，“我只是得自己闯进去拿。”
盖比笑了起来，但在我转身过去看他的时候就停了。他吞了下口水，“噢，你是认真的。”
东尼和戴斯蒙纳闷地对看了一眼。东尼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要说的话，“亲爱的，你在HARC待了五年，对吗？”
“对，别叫我亲爱的。”
“我道歉。所以如果你才从那里出来，就表示你很了解那里的安保。你有可能进去的，而且是非常有可能。不过你永远也没办法出来。”
“要是趁半夜呢？”艾迪娜问，“那时候人力最少。”
“她还是寡不敌众，而且他们会锁门。摄影机也会拍到她。”
“我们会找到办法切断电源。”我说。
“备用发电机，”东尼说，“大概会在一分钟之后启动。你来不及的。”
我紧握着双手，感觉有颗石头在我胃里底部开始成形。我才不在乎他们说的话，我要找出办法弄到解药。
“炸药，”我说，“如果我们炸掉一部分的地方呢？没有人会想念那里的。”
戴斯蒙哼了一声，“我倒是喜欢这个方法。”
“我不喜欢，”艾迪娜皱着眉说，“你可能会害死重启人。”
“更别提我们这里的炸药也不太够了。”东尼说，“听着，亲爱的——抱歉，瑞恩——如果我觉得有什么好方式，就会告诉你了。可是你完全没有办法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搞不好你有一支重启人军队还可能成功。可是除此之外，我也无计可施了。”
我愣住了，目光扫向艾迪娜。我们想着同一件事。
“里面有多少？”我问。
“应该有一百个左右，”她闪烁出兴奋的眼神看着东尼，“对吧？比一百个多一些？”
“你是指奥斯汀的机构里吗？是啊，里面差不多还有一百个重启人。但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是囚犯。”
我看着卡伦，他很惊讶，表情很不可置信。我一只手放到他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东尼。
“那我们就去把他们都放出来吧。”
我转身面向前门，看到另一个人类进来。过去一个小时里，每隔一阵子就有人出现，而现在厨房已经快要满了。他们全都聚集在东尼身边，我也听见他们争论着要不要帮助我的对话片段。他们似乎分裂成两派，有的说这计划很“白痴”，有的则是觉得很“天才”。
我一提出释放奥斯汀所有重启人的想法，东尼和戴斯蒙就离开了。他们在后面的房间激烈争辩，最后是戴斯蒙冲了出去，带回第一批叛军。
叛军大部分都是男人，可是他们的年纪不一。有些看起来才十六或十七岁，像是盖比，而其他的则是开始有了灰发。我以为盖比是东尼的儿子，不过他没称呼他爸爸，而且我也听到盖比对艾迪娜说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除了对HARC的明显憎恨和一股想要帮助重启人的奇怪冲动，我实在不太清楚这些人有什么共通点。
真是一群古怪的组合。
戴斯蒙发现我盯着他们看，皱起了眉头。他靠着厨房的墙面，一只黑色靴子跨在另一只上，和我对上眼神时也没有退缩。在反对叛军帮助我的人之中，他是最大声的——“我才不要为他们死。”他就是这么说的——而我能够明白他的论点。然而，在那个房间里，他是其中一个似乎完全不怕我们的人，这点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一个矮个子男人停在我和艾迪娜的面前，他低头看着我们，双手叉着腰。
“昨天晚上他们在你出任务的时候把你带走？”他似笑非笑地问艾迪娜。
“是啊。”她说，然后警觉地往我看了一眼。
“你有到第一街吗？或者是你的同伴？”
“是啊，”她惊讶地说，“我被派到那里，但是目标不在家。”
男人咯咯地笑着，“对啊，那就是我。”他举起手臂表示胜利的样子，“又躲过他们啦！”
“你就是亨利？”艾迪娜笑着问。
“当然啰。”他开怀地笑着，然后就回到厨房找其他叛军。
艾迪娜看着他离开，“这些人类真奇怪。”她一只手肘撑着膝盖，然后把头靠在手上，“不过你也知道，少了他们，我们没办法的。”
“我们？”我纳闷地看着她。我们还坐在沙发后面的地上，卡伦在我身边很安静，动也不动。
“拜托别告诉我你以为光靠自己就能闯进HARC了。”她说。
“我只是不知道你想要帮忙。”
“我的朋友全都在那里，当然会想要帮忙啊。”她眯起眼睛看着厨房里的叛军，“真希望我爸爸今天也能来。我很想和他讲讲话。”
“我不觉得他能离开罗莎。”
“是啊，”她稍微皱起眉头，“真不敢相信他会替HARC做事。我是指，我知道他支持叛军，不过，这还是很怪。”
“你上次见到时他不是这样吗？”我问。
她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从我六年前死掉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所以我猜事情起了变化，可是他憎恨HARC。我是在家死于KDH病毒的，复活之后，他就一直留着我。他说他不会让HARC带走我的。”
“你在开玩笑吧，有多久？”很少有父母会想留下重启人孩子，但我不太确定勒伯也是其中之一。
“只有几个星期。最后我想通了，知道他没办法永远藏住我的。他们会把他抓起来。于是有一天他去上班，我就趁机离开了。我去了医院，告诉他们我是个孤儿。”
这解释了为什么勒伯有个重启人孩子，却还能在HARC做事。他们并不知情。
卡伦咕哝着发出声音，我立刻转身。他靠着沙发的背面，眼神茫然地看着墙壁。我抓住他的手臂，而他过了好几秒钟才眨眨眼，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太能聚焦。
“你还好吗？”我问，“想要吃点东西吗？”
他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我身上飘向人类，然后露出牙齿，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当他开始挣扎想弄开绳子，我也马上收回我的手。人类听到了骚动，全都转过来看，而东尼从人群中走出来，双手叉着腰。
“要不要把他带到卧房？”他提议，“他不应该和我们大家在这里。”
艾迪娜抓住卡伦被绑着的脚，我则是用手臂勾住他的腋下。他在我们手中扭动，这时艾迪娜赶紧进了屋里后侧的走廊，打开右手边的第二道门。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其他什么也没有。角落有一小堆衣物，柜子上有几本书，但要是卡伦在房间里乱动想要挣脱绳子，应该也不会破坏什么东西。
我们把卡伦放到床上，接着我就摸摸他的额头和头发，他立刻停止了挣扎。他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才闭上眼睛，而我真想爬上床和他待在一起。
艾迪娜离开房间，东尼则出现在门口，他示意我跟着他。我进入走廊，关上房间的门。
“事情是这样的。”他低声说，然后迅速瞄了厨房里的人类一眼，“里面有很多人想要帮你。”
从刚才听见的那些对话，我绝对不会猜到结果是这样，更别提还有大家看着我的样子了。
“不过这种事情要能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来规划，才会有最好的效果。”他继续说，“我们可以找到进去和出来的最好方式，说不定还能让我们一些人在那天晚上行动时负责关键的职务。不过……”他看着卧房的门，“他们不想要我告诉你，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告诉我什么？”我的胃里纠结成一团。
“解药有一段空窗期。如果等太久，他失去太多理智，就没有用了。”
我把喉咙的肿块感吞下，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什么空窗期？我还有多少时间？”
“绝对没有几个星期。”他说，“所以他们才不想要我告诉你。我会说他的症状还算可以掌控，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他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
“我想他是三天前开始觉得奇怪，然后发抖。不过他是昨天才开始失去意识发狂的。”
东尼皱着脸，一只手拨弄头发，“是啊，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还有多久？”
“我不清楚。这是新的计划，那些医疗团队也还在试着弄清楚。他们会放着某些重启人不管，看看发生的情况，结果都不是好消息。不过我会说……大概不超过一天吧。或许你还能有多一点时间，但这样很冒险。”
我一只手撑着墙面，因为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摇晃，我怕自己会跌倒，“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出发了。”
“对。”
我暂时闭上眼睛，“这么做有什么意义？HARC是想要除掉我们吗？”
“噢，不是，他们需要你们。可是他们要你们变成具有侵略性又不会思考的士兵。结果他们办不到，尤其是六十号以下的。这就是解答。或者该说如果他们能够办到，这就将是解答。”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更多的我。我，然后少掉更多自由意志。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东尼点头，“好吧。不管你们会不会帮我，今天晚上我都要去。你可以这样告诉他们。”
他的嘴角扬起，“对啊，我想也是。”
他转身离开，而我抓住了他的衣角，让他停下来。我双手抱在胸前，尽量不用怀疑的表情看他，不过我很确定自己失败了。
“为什么你要释放重启人？”我问，“你怎么了？”
他笑起来，一只手摸了摸嘴巴，“我怎么了？”
“对。你一直在把重启人弄出来，然后放他们走，是吧？”
“我们一直这么做，没错。这确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解决什么？”
“摆脱HARC。这样才真正有机会能够分享食物、药品以及一切，因为HARC觉得我们没有救了，所以把那些东西全给了围墙另一侧的人。如果你们全都在帮HARC，我们根本就没有能力对抗HARC。”
“可是HARC一直在保护你们的安全。”这是我成为重启人五年以来听了上百次的格言，“不受我们、不受病毒、不受罪犯的侵害……”
“值得讨论，”东尼怀疑地说，“或许他们一开始是，但后来完全不再那么做了。大部分的罪犯”——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翻了白眼——“你们抓的人都是我们之中的一分子。或者只是想要做些疯狂举动的人，我也不知道，例如留下死而复生的八岁孩子。大家都相信HARC对我们灌输的观念，认为你们全都是没有灵魂的生物。大部分的人类甚至根本没和重启人说过话。”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大部分的人类只见过我们出任务、追捕他们的样子。我们几乎不被允许和他们交谈。
“走吧，”东尼往厨房的方向猛点一下头，“如果我们今晚就要行动，就得开始规划了。”
我把卧房的门推开一点，可是卡伦静止不动，眼睛闭着。我想要留下来陪他，不过东尼说得对。我不能就这样闯进HARC，然后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我们需要个计划。
我跟着东尼进入厨房，示意艾迪娜也一起来。人类全都在桌子旁，或坐在餐台上，或站着聚集在一起，而我们一走进去，他们全都停止交谈。
“要不就今晚，要不就放弃。”东尼说。他一只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让我吓了一跳，结果撞到艾迪娜，“这是瑞恩的条件。”
“好，”戴斯蒙说，“不成交。反正这个构想本来就很蠢，我们都回家吧。”
东尼瞪了戴斯蒙一眼，他便叹了口气，往后靠在墙上，自言自语地咕哝着。接着大家又开始讨论起来，于是东尼举起了双手。
“嘿！”他大喊，“冷静一下吧。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我们得怎么样才能开始行动？”
“你得切断电源，这样他们才能潜入。”一个秃头的矮男人说。
“可是你说那里有备用发电机。”艾迪娜说。
“没错，”那个人类回答，“可是要等一分钟，而你们比较有机会趁电源中断的时候进去。”
“对，”东尼说，“你们大概可以在电力恢复之前进入建筑。”
“我们得先打开重启人房间的锁，对不对？”艾迪娜问，“在晚上那个时候所有的房间都会锁住。”
“是的，”戴斯蒙说，“控制室在四楼，而那里会有武装守卫。我建议你们一起去开锁，然后艾迪娜可以跑上八楼弄出重启人，瑞恩去七楼的医学实验室。”
“等我们逃脱之后，要去哪里？”我问，“就这样满怀希望一直跑吗？”
戴斯蒙夸张地叹了好长一口气，让我们知道他对这个计划的感觉。
“有建议吗，戴斯蒙？”东尼似笑非笑地问。
“他们不能就这样跑。”他不耐烦地举起手臂，“即使其中有些成功了，HARC机构的人也会跳上运输飞船，在空中杀掉他们一大半。”
“说得好，”艾迪娜咬着嘴唇，“我们可以弄坏飞船吗？”
“如果我们有自愿者，可以。”东尼说，“我们可以潜进机棚，对引擎动点手脚，至少拖延他们。虽然我们必须动作快，但我想我们可以弄坏大部分的飞船。”
HARC有大型运输飞船，这些飞船通常是用来载送大批人类或罪犯的。从这里到重启人特区有好几百英里，不过要是我们可以弄到几艘，就能在几个钟头之内抵达。
“如果我们直接开走运输飞船呢？”我问。
“什么？”东尼问。
“开那个会很难吗？如果我们开走几艘大的飞船，直接飞离那里呢？”
“呃……这个嘛，我猜可以吧。”东尼说，“飞船不难驾驶。我大概可以替你们画张图，然后迅速学习一下。我想你们应该会在降落的时候坠毁，但那对重启人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上面有GPS追踪系统吗？”艾迪娜问。
“有啊，不过不难弄掉。等你们全都准备好离开时，我大概也完成了。”他的眼神扫视室内，“可是我需要帮手。”
沉默持续着，戴斯蒙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其他的人类似乎很想避开我的目光，除了盖比，他正靠着墙壁，旁边有个看起来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金发家伙。
“我会帮忙。”盖比说。
东尼皱起了脸，好像打算反对，但是金发家伙在他开口之前就插嘴了：“拜托，你只说我们没办法进入建筑，可从来没说过机棚的事。”
戴斯蒙哼了一声，“你确实是那么说的。”
东尼翻了白眼，用被逗乐的表情看着他们，“好吧。盖比和柴克，你们跟我一起。”他转身面向戴斯蒙，“你愿意负责切断电源吗？你可以在几个街区之外这么做。”
“好吧，交给我。”但是他不怎么兴奋。
“好了，”东尼的手掌拍在一起，“很好。我已经找人带建筑的结构图过来，所以等他到了以后，我们再研究。你们两个要休息或干点什么吗？也许吃点东西？”
光是听到吃的，我的肚子就雀跃不已，“如果有的话，吃点东西很好。”
“当然，”他指着桌子，“坐吧。”
艾迪娜和我坐到餐桌旁，其他大部分的人类都离开了，有些坐在客厅，或者从后门离开去做事了。我一直留意卡伦的房门，可是没人走近。
东尼把三明治放在艾迪娜和我面前。面包很软、很新鲜，里面的豆酱和蔬菜都很美味。他似乎很高兴见到我大口吃着，而我边咬边挤出了一声谢谢。
“不必客气。餐台上面那个是卡伦的，你待会儿可以拿给他。”他把两杯水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向客厅的人类，“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奇怪。”艾迪娜咕哝着，用困惑的表情看我。
“是吗？”需要什么就告诉他？太不寻常了，“你不觉得他们有别的目的吗？”
她摇了摇头，“不。我爸爸不会害我们掉进陷阱的。”她转过身，皱眉看着那些人类，“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想要帮助我们。”
我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尼和戴斯蒙站在一起，头靠得很近交谈着。
“我觉得他们主要是想帮自己，”我低声说，“不过我可以接受。”
艾迪娜吃完午餐之后决定休息，于是东尼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也建议我睡一下。我拒绝了。我不可能睡着的，因为卡伦还在另一个房间里被绑住，而且我的胃里也纠结着。
结果我拿着卡伦的三明治穿过走廊，探头往客房里看。他侧身躺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墙壁。他的手脚都还绑着。
“会不舒服吗？”我走过房间，把盘子放到床头柜上，“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松绑让你吃东西。”
他没回答，于是我跪到床边，摸摸他的头发，“卡伦。”
他连动都没动。他的眼神空洞，而我在他面前挥手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万一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呢？万一我们已经错过空窗期了呢？
我的心脏跳得太大声了。它在我的耳朵里重击着，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这阵声音。
“卡伦。”我摇动他的肩膀，语气很焦急。床随着他被推动而发出吱嘎声。
没有反应。
那种茫然的眼神太可怕了。我更用力摇他，重复喊他的名字，胸口也觉得愈来愈痛。在我发现自己要哭之前，脸颊已经有了泪水，而我一只手盖着嘴巴想压抑住啜泣。结果我还是哭了出来，声音在卧房里回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我还以为哭泣是种解放，但是泪水让我感到很痛苦。我想要把眼泪都塞回去，可我的身体不肯听话。
我放开他的肩膀，倒坐在地上。也许我应该跑去找东尼或艾迪娜，问问看他是不是还好，不过我实在太害怕了。我不想要他们再对我表现出那种同情的样子。
“瑞恩？”
一听到卡伦的声音，我就猛然抬起头。他对我眨着眼睛，然后皱起眉头，双手在绳子底下扭动着。
“怎么了？”
我跳上床，在几秒钟内就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然后把头埋在他颈间，而他也抱住了我。他用脸颊摩擦我的皮肤，身上的暖意让我的脖子感到刺痒。
“对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必为了哭而道歉啊。”
“不，是因为这一切。因为我让你攻击了那个人类，而且把你弄出来的时机真的太糟了。我应该先查清楚的。我知道他们在对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做这种事情，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要查清楚。”
“对啊，”他有点打趣地说，“下次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拜托先规划好啊？这真是让人无法接受呢。”
我笑了，用一只手臂把他抱紧。
“你不必道歉，”他的嘴唇擦过我耳朵，“就算有，也应该是我感谢你。”
“拜托不要。那只会让我觉得很糟。”
他咯咯地笑着，然后托起我的下巴让我面向他。他亲吻我，感觉像是在道谢，但我不在意。他抽身时，对我露出了有点悲伤的笑容。
“只要别让我这样就好了，可以吗？”
我吸了吸鼻子，目光往下移，这样就不必看着他。
“我不想让他们把我变成这么……”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么疯狂的样子。”他轻轻地吻了我的脸颊，“感觉就好像他们赢了，你明白吗？”
感觉就是他们赢了。
“我不想再杀人了，”他皱着脸，“或者更糟的是吃掉任何人。所以，要是最后没有成功，别让我变成那样子，好吗？”
我点点头，紧闭着嘴唇想止住泪水，“好。”
卡伦安静了一下，皱起眉头沉思着，“而且就算我们没弄到解药，你也应该帮助他们。”他对门口点了点头，“去那个特区，让其他的重启人也帮助他们。”
“人类？”
“对啊，你不能让HARC获胜。他们可是做了那么多坏事。所以就算我……就算我没有活下来，我想你也应该帮助他们。”
他知道我没什么兴趣帮助人类。我只想要他的情况改善，这样我们就可以远离他们，再也不回来。而且我不愿意去想如果卡伦没活下来我会做什么，但留在这里加入人类并不是我的首选。
“那不是什么问题。你会没事的。”
“瑞恩，至少考虑看看。你是个狠角色，不应该浪费掉的。”
我挤出笑容，“我会考虑的。”
这是谎言。我不会考虑任何不包括他在内的情况。
最后卡伦又慢慢地失神了，不过我看得出他想要抵抗。我坐在地上很久，直到无法再忍受那双空洞的眼神。我不让自己对此感到恐慌，于是把他绑起来，然后走到客厅，在那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就这样过了整个下午和傍晚。
太阳刚下山，我已经急着想前往机构，可是东尼坚持最好的时机是凌晨。在四点到六点之间，机构里执勤的守卫最少，而且我们最好在接近六点的时候去，因为到时候实验室的人员也比较少。没人能告诉我解药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可能会需要找个人类指出来。
东尼和另外大概十个人类围在餐桌前，研究奥斯汀HARC机构的简图。答应帮助我们的人比我预料的还多。少数几个人离开了，他们说我们早上就会全死光，不过其他人似乎都很兴奋能参与这个极具野心的计划，因为他们已经花了好几年时间想要打倒HARC。
盖比和先前那个金发男孩柴克从前门进来。盖比胸前抱着一个黑色帆布袋，他对东尼点了点头。
“我弄到了。”他把袋子放到沙发上，伸手进去，拿出几把黑色的枪，然后把形状很奇怪的黄色子弹倒在桌面。我纳闷地靠过去拿起其中一颗。
“这是什么？”我在指间翻转着黄色塑胶子弹。子弹的外面有一根小针。
“镇静镖，”盖比说，“东尼不希望你们在里面杀人。”
我转头看东尼，露出疑惑的表情，而他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睛。我拿起黄色的镇静镖，“这些东西真的有效？很快吗？”
“只要两三秒，瞄准胸口或手臂或腿。”
“他们会昏迷多久？”我问。
“几个钟头，这点你不必担心。我会把真枪还给你，可是我不想你在里面使用。那些家伙大多只是听命行事，而且其中有一些是我们的人。”
我点点头，把镇静镖放回桌上，“好。”
“你有找到头盔吗？”东尼问。
“有啊，亨利很快就会回来了。”盖比回答。
艾迪娜从桌上拿起一把枪，然后塞了一颗镇静镖进去，好奇地研究着。盖比躲到沙发后，于是她哼了一声，“噢，放轻松，人类。我知道怎么用枪啦。”
“是盖比。”他纠正她，然后皱着脸看她用枪口指着柴克后方的墙壁。
“从沙发后面出来吧，盖比。我不会射你的，除非你活该。”
他慢慢地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拿枪，“我来保管吧。”
艾迪娜翻了白眼，把枪交出去，我用觉得很有趣的表情看着她。
“嘿。”我转身面向说话的戴斯蒙。他把一勺东西倒进碗里，“要吃晚餐吗？”
“好，谢谢。”
“那就过来吃。”
我匆忙进了厨房，往碗里面看，是某种炖食。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挖了一匙到嘴巴里。我没想到还能再吃到东西。
“我还以为号码低的个性会比较好！”我听到盖比在客厅大叫着，然后就看见艾迪娜拿着一把镇静枪对着他的胸口。
“艾迪娜，别再折磨盖比了。”东尼咯咯笑着大声说。
我也差点笑出来，不过戴斯蒙正盯着我看，他的样子好像在策划杀了我。我吞下食物，擦了擦嘴。他一整个晚上都很安静，闷闷不乐，显然不认同这个计划。
“如果你不想，为什么还要帮忙？”我问。
“我就说我会帮忙了，不是吗？”他的褐色头发绑成了一道短马尾，而他脸上鲜明的轮廓看起来很严厉。他不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就连开心的时候也不是。
“而你看起来还真开心。”
我得到的回应就是被狠狠地瞪了一眼。本来我打算拿着食物到别的房间吃，可是我有太多问题了。虽然他似乎不怕我，但好像只比一般人类少恨我那么一点而已。
“可是如果你恨我们，为什么还是肯帮忙？”我追问下去。
他叹了好长一口气，靠在餐台上，“我不恨你们，我只是不相信你们不会回来杀光我们所有人。”
在我看来，这样担心很合理，“所以你决定放走我们，然后看运气？”
他愣了一下，双手放进牛仔裤的口袋，“几年前有一场讨论。我们相信对抗HARC如果要有任何进展，就得去除重启人这个因素，而当时有些人认为我们应该杀掉你们。”
“啊，而你明白他们的考量。”
他咳了两声，“也许有一点吧。不过后来东尼觉得，‘我们去认识一个看看。我们去救一个出来，在没有HARC监视的情况下和他们谈话，看看他们在想什么。’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
“结果那个重启人……怎么样？很好吗？”
“不。天哪，我也不知道。她就只是坐在客厅里哭，连半个字也不肯对我们说。”
“她大概是以为你们要杀掉她。”
“是啊。不过我们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反应。我们以为她会反抗，攻击我们。结果她没有，而且到最后，我们也下不了手杀她。我们听说过北方有重启人的谣言，于是尽可能送她到最远的地方，然后就放她走。我们请她如果遇到任何重启人，就问他们是不是愿意接纳我们救出的其他重启人。你知道的，也就是看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合作。结果他们肯。”
“为什么你们下不了手杀她？”我问，“HARC随时都会消除我们。东尼一定也见过。”
“我相信他有。可是这不同，因为那可是个十五岁的女孩，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他耸了耸肩，“我一直觉得我们释放你们是很冒险的事，但这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所以我就是这样，只能希望你们能感激到不会回来杀光我们。”
“如果成功，我才不会想回来杀掉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的脸上似乎有些笑意，“我很感谢。”
“戴斯蒙，够了，他们又不是杀人的杀手。”东尼把双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吓了我一跳，手里的汤匙也差点掉了。他竟然不介意碰我，这很奇怪。
但是我介意，于是我避开他的手，对他皱眉。他要不就是没注意到，要不就是不在乎，因为他只是对着我笑。我又看了戴斯蒙一眼，也许他是这里唯一脑袋正常的人。
“瑞恩，你要和我再看一遍计划吗？”东尼问，“我想确认我的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过他们会跟着你。”
我点了点头，跟着东尼走向桌子，我站在人类后方，他则是再次简述我们进去的路线。现在很暗了，所以他得拿盏灯移近桌子才能让我们看见。
“然后你们就从这里出来，”东尼下了结论，一根手指划过HARC的大厅，“或者要从哪里出来应该都可以吧。等你释放了一百个重启人，我想你们要从什么地方离开都行。”
我的嘴角上扬了。
他可不知道呢。

第十三章
我双手抱在胸前，在夜晚的冷空气中颤抖，从围绕着HARC的树林遮蔽处中抬头看着那栋建筑。它又高又黑，耸立在奥斯汀贫民区的边缘——大概有十五或二十层楼高。我小时候从没来到这么近看过。
我的左方几码之外站了一群叛军，差不多十个人，他们的穿着看起来像是HARC的黑色制服。那些都是假的，不过我们希望在混乱之中没人会发现，而叛军可以上楼偷走HARC囤积的武器和药品。这场行动非常危险，在他们紧绷没有表情的脸上，我看得出恐惧。
卡伦在后方闷哼了一声，我看见东尼和艾迪娜把他的绳子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我们在石头旁边挖了个洞，虽然只有几尺深，可是已经足够在我们潜进去时把他藏起来。他的双腿被紧紧地绑住，嘴巴里的布也闷住了他偶尔的咆哮声，他全身上下几乎动弹不得。
艾迪娜和东尼爬出来，接着她就把几根树枝摆回洞口。虽然在浓密的树丛中几乎看不见那个洞，不过我能看到卡伦抬头望向我们时闪烁着死气沉沉的眼神。他一直没恢复自我。
我很害怕已经太迟了。
我转过身走了几英尺，直到看见天空。太阳正要开始升起，地平线沉浸在红色、橘色、蓝色的光芒中。
“我小时候曾经去过北方一次，刚好就在病毒暴发之前。”我闭上眼睛，耳朵里都是妈妈的声音，“我们从奥斯汀开了三天车，到达以后，我记得自己抬起头看着天空，心想其他的部分会到哪里。得州有更多天空啊，亲爱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其他的事，不过还是要偶尔往上看，好好欣赏天空。”
“瑞恩。”
我睁开眼睛，目光沿着彩色条纹般的光线看过去，直到光线消失在远方。
“瑞恩，我们走吧。戴斯蒙应该会在几分钟之内切断电源。”艾迪娜说。
我转身，接过她拿来的头盔，在下巴系好，这时东尼低头看着卡伦。
“你回来之前，他在那里应该不会有事的。”他点着头说，“没有人会过来，他们都会往另一个方向去追你们。”
“你知道解药多久才会发挥作用吗？”我问，“我们有办法马上就跑吗？”
“应该会很快。根据我的经验，号码愈低，就愈快有效。”他顿了一下，轻咳了两声，“如果你没回来，想要我怎么处置他？”
我刻意不看卡伦。我必须专心，每次我一看到他，就会开始惊慌。“我会回来的。”没有其他选择。
他张开嘴巴，又想了想，然后悲伤地对我笑。这不算是最鼓励人的表情，“好吧，亲爱的。”他转身加入盖比、柴克和其他的人类。
艾迪娜和我靠近HARC外面由链条组成的围篱。虽然上面没有通电，但是我们要等到他们关掉电源才行动，免得被摄影机拍到。
我们站在阴影中，只听得见蟋蟀的叫声和微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我的心脏跳得很大声，我相信艾迪娜一定能听到，不过她只是坚忍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栋建筑和视线内的一个守卫。我推开胸口里深沉的恐惧，也推开那阵恼人的声音，它不断地提醒着这是我唯一能救卡伦的机会。现在的我不需要害怕或怀疑。
我只需要专心。
光线突然熄掉，我拔腿就跑，身边都是靴子踩在草地的声音。我抓住金属围篱往上跳，飞越过去，在艾迪娜几秒钟后落地。人类跟在我们后方。
接近建筑时，我举起一只手，后面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我从裤子中拿出镇静枪，悄悄通过草地，走上混凝土路面。我往前走，靴子踩出吱嘎声，值勤的守卫立刻转过身，张大嘴巴，同时我也扣下了扳机。
镇静镖射中他的胸口。他走了一步，然后头就往下垂，我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拖到建筑旁边，希望摄影机不会马上发现他。
我从守卫的腰带抓起钥匙和通行卡，用钥匙打开门，示意艾迪娜赶快。她冲进门，我也跟上去，替叛军开着门。
大厅很暗，空无一人，正中央的圆桌旁也没有人。我从来没见过HARC的大厅。重启人都是由运输飞船载到屋顶的。
他们在墙上贴了海报，还有宣传他们有多么棒的标语。
治疗就靠HARC了！
海报中的女人笑着，不管她生了什么病，显然都完全恢复了。
HARC保护大家！
那张海报上有张重启人的照片，不过他们在远处的一艘运输飞船旁边，画面很模糊。
我们经过时，艾迪娜转头困惑地看着海报。
“他们是认真的吗？”她低声咕哝着说。
我们在看起来像黑色河流的黑瓷砖上赶往楼梯间。我们站到两旁，让人类先走，因为他们要去最上面的楼层拿食物、药品和武器。看着他们笨重地上楼，我几乎有种悲伤的感觉。这是个自杀任务，就算不会所有人都死光，至少也有一半，而他们都很清楚。
我轻轻关上门。我们迅速在漆黑的楼梯往上爬，一次踩两阶，最后到了四楼。楼梯间咔哒亮起昏暗的灯光，发电机启动了。
艾迪娜抓住门把，回头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她打开一道足以窥看的缝隙。“走廊尽头有两个守卫。”她低声说，“室内至少有两个，我只能看出这样。”她慢慢地再将门打开一点，“看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了吗？”
我面前是一条白色走廊。虽然暂时停电，尽头的守卫还是觉得很无聊，他们靠着墙壁，小声地相互交谈。
左边就是控制室。门开着，有个守卫坐在一部大型计算机前，另一个则在他后面看。从他们轻松的表情（以及他们都没拔枪）看起来，他们还没从摄影机发现我们。
好消息。
我对艾迪娜点点头，“我来解决室内那两个。”
她用力推开门。我蹲低身体绕过她，冲向控制室，这时走廊尽头就传来了枪声。计算机前的守卫也马上转身要拔枪，可是他们太慢了。
我射了两枪，打中其中一个的胸口与另一个的脖子。他们几秒钟内就倒在地上，紧接着我也听到走廊里的两个人类倒下。
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第一阶段成功。
我转头对艾迪娜露出胜利的笑容，但是一见到她晕眩的表情，笑容就逐渐消失了。她眨着眼睛，用手指摸太阳穴。
有血。
我从一个守卫的身上跳过去，把她的头盔往后推。血浸湿了她的头发，而我找寻弹孔时，手指也湿了。
“不，没关系的。”她说。她颤抖着推开我的手，然后把头盔戴好，“只是擦伤。”
我点了点头，但胃里已经纠结起来。看起来不只是擦伤而已。
艾迪娜用手指擦了擦有血的额头，走过我身边，进入控制室，用脚推开最靠近她的人类。她坐到计算机前，轻拍了几下屏幕，我则在她后方踱步，紧张地探头往走廊看，等着更多守卫从门口冲进来。
那颗子弹没直接打中她，对我而言实在太幸运了。我不觉得光靠自己就能弄到解药又救出重启人。少了她，我会困在这个地方，而卡伦也会困在那个洞里，直到HARC守卫发现他。
我紧抓着门框边缘把风，艾迪娜又碰了碰屏幕。她突然停住，往后靠，而我开口要问她出了什么差错。
门锁解除这几个亮红色字体在屏幕上闪烁着。
“有啦。”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们跑过走廊，回到楼梯间，当我的大脑觉得我们也许真的能够成功，体内也爆发出一股动力。
“你要我等多久？”艾迪娜在我们冲上楼的时候问，“我应该会先到运输飞船。”
“能等多久就多久，”我经过六楼时说，“不过要是HARC的人开始逼近，就直接起飞吧。找某个人去开第二艘飞船。”
“好。”
我停在七楼的门前，看着艾迪娜继续往上到八楼。她对我露出鼓励的笑容，但是我能看见血还在从她的头盔滴出来。她冲上阶梯时，又伸手擦了一次。
“祝好运。”我喊道。
她笑了，“你应该比我更需要吧，我马上就要有一百个重启人支援了呢。”
她消失在角落，接着我就紧握住镇静枪，回头面向门口。就是这儿了。如果我无法到达医学实验室，卡伦就没有希望了。
我往门把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
门突然从另一边打开，而我往后跳，在滚下阶梯之前抓住了扶手。
三个守卫冲进楼梯间，举起了枪。
我在第一个守卫扣下扳机时蹲低躲避，然后瞄准他的腿射了一枪，在他一头摔下来的时候向后跳开。
我开了另一枪，打中第二个守卫的腹部，这时第三个守卫的子弹击中了我的肩膀。我在他想开第二枪之前抓住他的手臂，扭到他背后，直接用镇静枪对着他的背部。我放开他往前倒下。
战斗的兴奋感逐渐盖过我的恐惧，我跳过守卫身上去开门的时候，几乎要笑了出来。我推开门，看见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没有其他守卫，只有一个想跑掉的人类。穿着实验室白袍的人类。
我张大眼睛，伸手拿腰间的真枪。我需要那个人类。
“停下来！”我大喊，在开枪时刻意往左边偏掉。
不过他还是一直跑。他往走廊另一边的出口去，鞋子在瓷砖上发出摩擦声。我冲过去，用枪瞄准他的右肩，然后扣下扳机。
他大叫一声摔下，膝盖跪倒在地的时候也闷哼了一声。他猛转过头来，眼睛瞪大看着我靠近。
他用一只都是血的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是我先到了。我抓住他实验袍的背部把他拉起来，手臂绕过他的脖子。我低头看他袍子上的名字——比夏。
“比夏，”我在他乱动时收紧手臂扣住他脖子，“我和你谈个条件，你帮我进入那个房间——”我指着我们左侧透明玻璃后方的医学实验室——“然后我就不杀你。”
比夏没说话。他继续在我的手臂之下扭动与哽咽，泪水从脸颊流下。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有一张可爱的圆脸。以男人的标准来看，他算是矮的，不过我还是得踮起脚尖才能压制住他。
“嘿，”我稍微松开他脖子上的手臂，“可以吗？”
他点点头。一阵窒息般的啜泣声从他口中传出，而他张开嘴巴，想要大叫。
我用枪指着他的太阳穴，拉着他到无人的白色走廊上，“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大叫了。”
他的嘴巴立刻紧闭。
我停在实验室门前，伸手拿比夏的通行卡，然后刷过门锁，门就滑开了。比夏摇摇晃晃地被我推着进去。
这个狭窄的空间几乎和整段走廊一样长。墙边有一整排计算机屏幕，中间的部分则是实验桌。闻起来有消毒剂和重启人的味道。有人想要清除死亡的气息，结果失败了。
东尼说解药会放在实验室的后方，锁在一个大玻璃室里。我拖着人类到实验室中央，经过计算机、长桌和厚重的书本。
小玻璃瓶整齐地排放在盒子里，就和东尼说的一样。上面也正如东尼推测的贴了标签，写着我不懂的随机字母和数字。我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
我拿比夏的卡刷过门锁，打开了门，然后踏进冰凉的小房间，松开人类的脖子，用枪指着他没受伤的肩膀。
“哪个是解药？”
他眨着眼睛看我。他眯眼看着我的条形码，睫毛上沾了泪水。
“一七八号。”我说，“解药不是给我的。”
他犹豫着，目光从玻璃瓶移到我身上。他一定知道可以对我撒谎，他可以用会对卡伦造成可怕后果的药来骗我。我只能依靠他对我的恐惧。
“我已经说过我是一七八号了。”我的枪口更用力地抵住他的肩膀，“我根本就不会在意杀掉你。”
他抖着倒吸一口气，指向架子底部的盒子。总共有三盒，每一盒里面大概有五十瓶。瓶子里的液体很暗，几乎是灰色的。
“拿出来，”我说，“全部。”
上方传来一阵声响，让我暂时停住，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是奔跑的声音，上百个重启人在奔跑的声音。天花板在震动，还有笑声和叫喊声。
艾迪娜成功了。
我笑了，然后把注意力移回人类身上，他还站在那里盯着我看。我对他猛点一下头，他才跪下去从架子上拿出第一盒，接着偷瞄了我一眼。
“你害死我们了。”他低声说。
“怎么会？”我指着周围的瓶子，“我会说你们才有错，用这种垃圾注射我们。”
“我们是要保护自己不受你们侵害。”他一只手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第二个盒子放在第一盒上面，“现在你……”他指着天花板，指着八楼，一定听出了重启人奔跑的声音，“你把他们都放出来了。”
“我们救了他们。”
比夏不认同地哼了一声，把第三个盒子摆到最上面，“好了，就这样。”
“你确定是这些没错？因为我一到外面就会马上测试。如果不对，我会回来找你。相信我，你不会想要我回来的。”
他点了点头，“就这些。”
我想要笑，想要尖叫，想要跳上跳下，但是都忍住了。我就快成功了。现在我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我弯下身拿取玻璃瓶。
我的目光一离开比夏，就发现自己犯了错。
他冲出玻璃室，我立刻转身赶过去。
太迟了，我的手碰到了玻璃。
我被锁在里面了。
比夏在玻璃的另一边看着我，马上笑了起来。他在口袋翻找出一个通讯器，拿到嘴边时还差点掉了。
“比夏，”他对着通讯器说，“在七楼的医学实验室。告诉梅尔长官和帕姆小姐立刻过来奥斯汀，我抓到一七八号了。”
我抓到一七八号了。这几个字在我的耳朵里回响，让我的喉咙紧缩起来。他不可能抓到我的。我不会因为这个渺小人类而失败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枪。玻璃不可能是防弹的。
不可能。
我开了一枪。子弹直接穿过，在弹孔附近留下像蜘蛛网的裂痕。比夏瞪大眼睛，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一张实验桌。
我笑了，又举起枪。
什么也没有。
没子弹了。我拿出镇静枪，虽然里面还有很多子弹，可是对玻璃另一边的人类完全派不上用场。
比夏叹了一口气，又对着通讯器说话，“不，没事。但还是赶快过来吧。”
“别动，”我听见通讯器另一端的声音说，“看好她。”
比夏吞吞口水，点着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药瓶。不。我不会让卡伦变成毫无思考与情绪的HARC机器。
我要离开这里。
我抬起一只脚，使出全力踢。
一道裂痕从弹孔延伸到天花板。
我再踢一次，又一道裂痕。
比夏跌跌撞撞地跑到实验室的另一侧，“喂！”他对着通讯器大喊，“快点啊！她——”
玻璃粉碎了。我欢呼了一声，冲出实验室，暂时把药瓶留着。比夏正往门口去，而我可不会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回来，他则是大叫一声，开始喘气，嘴巴发出快窒息的声音。
“拜托别杀我。”他呜咽着说。
我不想被他说中，于是揍了他。我打得很用力，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以防万一，我还是对他的脖子射了一镖，他的身体就瘫软了。
我跑回去，拿起药瓶，然后冲出实验室，穿过走廊。这里还没有人，我直接推开楼梯间的门。
一大群重启人挤着下楼，一边跑跳一边笑着。他们全都戴着头盔，穿了任务服，而我没见到半个守卫。
我加入他们，跟着下楼。虽然爆炸声和枪声震撼着整栋建筑，但是大家的欢呼与兴奋一点都没消退。我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们就快要自由了。
在我们冲出往一楼的门时，我看见大厅弥漫着烟雾，到处都是死掉或昏迷的HARC守卫。我把药瓶紧抱在怀里，跟着大家从后门跑出去。早晨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于是我眯着眼，越过草地冲往树林去找卡伦。
两艘HARC大型运输飞船就停在我的左侧。艾迪娜站在其中一艘前方指挥重启人，一看见我，她就笑得很开心。她额头上的血不见了，知道她没事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些交给我吧。”她大喊着跑过来。我把盒子丢到她怀里，替卡伦拿起一个药瓶，“赶快去找他，我们得走了！”
艾迪娜转身前往运输飞船，而我也冲向围篱，抓住金属翻越过去。我跳下的动作能让整个身体扑进树林，撑着一根倒落的树干跳过，一边紧抓着解药。那个洞就在前方，我赶紧把掩盖在上面的树叶和树枝丢开。
卡伦在土洞里缩成一团，眼睛半开着。他没动，也没表现出任何听到我靠近的迹象。
我进入洞里，把他拉起来坐着。他毫无气力，就像个空壳。
我把针扎进他的手臂，注入液体。
什么也没发生。
需要一点时间，就是这样。我一边担心着另一个结果，一边解开他手脚的绳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我捧着他的脸颊，在这段沉默中只听得见我惊慌的呼吸声。他的头前后晃动，眼神茫然地穿过我。
“卡伦。”我轻声说，手指慢慢地移向他的头发。
万一太晚了呢？万一这不是解药呢？我的喉咙紧缩，嘴唇紧闭，忍住不尖叫。万一那个人类给了我别的东西呢？万一——
卡伦突然倒吸一口气，用力抬起头来。他眨了几次眼睛，脸上开始恢复血色。
笑声从我的胸口传出，变成奇怪的喘气声，但我还是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嘴唇。我一直亲吻到他的脸颊，让他也笑了。
我摸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还好吗？觉得恢复正常了吗？”
他笑起来。我最爱那种开怀愉悦又充满希望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往前倾，嘴唇轻吻我的脸颊，“你知道自己有时候真是棒到不行吗？”
我笑了，又迅速亲了他一下，然后就跳起来，“我们得离开这里。”我抓着地面爬出洞口，转身要帮卡伦，结果他已经跟着爬出，而且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象。
重启人跑过草地，守卫失去意识倒在地上。HARC建筑的后侧到处都是弹孔。上方楼层的好几扇窗户冒出了烟雾。
我握住卡伦的手，跟他一起跑出树林，翻过围篱，穿越草地，“进来！进来！”艾迪娜大喊着，“大家快点！”
我没看见东尼或其他的叛军，于是在前往第二艘运输飞船的途中在艾迪娜身边暂停下来，“东尼呢？”我大声问。
“走了，他们离开了。”她关上她那艘飞船的后门，把追踪器的探测装置丢给我，“我的飞船上还有一个。”
“谢了。”我把探测器交给卡伦，然后打开第二艘飞船驾驶座的门。我示意他进去，结果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要开？”
“进去就是了。”我笑着说。他爬进副驾驶座，我也跟着进去，然后关上座舱的门。前方的仪表板看起来和东尼画的很像。中间的控制杆能让我们上升或下降，两侧的按钮是起落架和通信装置。有人已经启动了运输飞船的引擎，所以我面前的一切都亮着，准备好要起飞了。
子弹砰地打中门板，我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看见几个落单的HARC守卫在草地上摇晃着前进。我立刻照东尼教的抓住中间那根控制杆，然后往上推。
我们离开地面了。我推得更高，船身就倾斜了。我听见后面的人在大喊，也撞在一起，卡伦则是紧抓着前方的仪表板，不过我还是专心控制飞行，把控制杆往前推，增加速度。
“拿去，”我一边说一边抽出刀子，“把探测器给他们，他们全都得尽快把追踪器弄掉。”
他点了点头，消失在运输飞船后方。我把控制杆往右推，直到看见另一艘飞船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盘旋。我跟着它往北方去。
有只手触摸我的下巴，把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原来是卡伦。他笑得很开心，一边解开我的头盔，一边亲吻我的脸颊。
“我在驾驶呢。”我笑着说，他又亲了我一次。
“我注意到了，还真是爱表现。”他笑嘻嘻的，“你觉得光是救我还不够吗？”
我笑出来，他也再次亲吻我。接着他就坐到我旁边的位子，把我们两个的头盔都放在大腿上。我听见追踪器掉到运输飞船地板的声音，接着就是重启人的欢呼。
“我们知道要去哪里吗？”卡伦问，然后往前倾身看着窗外。贫民区就在我们底下，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出来晃荡了。
“艾迪娜有地图，我们跟着她。”我说，“不过要是我们失散，我也知道大概的方向。”
我们看见艾迪娜那艘飞船的侧门打开了一点，很多银色的小东西掉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是追踪器。
“嘿！”我在座位上转身大喊，“把你们的追踪器丢出去！”几个重启人点了点头，我再转头回来。
我们经过HARC在奥斯汀边界设置的围篱，我斜着身子从右手边的窗户看出去。后方的天空很晴朗，那栋HARC的建筑在远处变得愈来愈小。
我长叹了一口气，转头面向卡伦，一看到他兴奋的表情，我也露出笑容。接着我让注意力回到前方的天空，握住控制杆稍微往前推。我们和艾迪娜的飞船只隔了几个船身的距离，于是我按下巡航钮。我放开控制杆，运输飞船继续前进。
“那个……”
我转过头，有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抓着驾驶舱门边缘，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把头侧向一边，深色马尾跟着晃动。
“我们有点好奇现在要去哪里，”她的目光从我移向卡伦，“还有你们是谁。”
一个年纪较轻的重启人踮起脚尖从她肩膀上探头看，“我听艾迪娜说她是一七八号。”
“是啊，”我伸出手，“瑞恩，一七八号。”
她惊讶地和我握手，“贝丝，一四二号。”
“卡伦。”他说。他没说自己的号码，不过我看见她瞄了他的手腕，困惑地皱着眉头。
“我们正前往北方，”我说，“朝着以前得州的边界去。那里应该有个重启人特区。”
她背后的重启人变得安静了些，好几个还靠过来听。
“重启人在那里自己生活？”贝丝问。
“对，至少我们听说的是这样。我们有地图。”
贝丝的目光扫视运输飞船，“你不觉得开着两艘HARC的飞船过去可能会吓到他们吗？”
“我们会在目的地的几英里之外降落，然后走过去。”我没提是人类叛军建议我们这么做的，以防我们被击落。我们可以晚一点再告诉他们叛军的事。
贝丝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卡伦。大家都安静地站在她后面，让我觉得她就算不是奥斯汀机构里号码最高的重启人，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有趣的计划，希望会成功。”她往前方的窗户点头，“你们几个应该看一下。”
几个重启人进到了驾驶舱，我的注意力也转回前方。运输飞船并不是设计用来高空飞行的，所以我们距离树的顶端不远。前面有一片开阔的地形，远处有座湖在闪烁着。我看见几条废弃的旧公路，树叶遮蔽着黑色柏油路面。
卡伦在椅子上往前倾，眨眼看着这片景象。虽然他还是有点苍白，不过看起来已经很正常了。
“你还好吗？”我轻声问，侧倾过去，一只手放在他腿上。
他转过来握住我的手，吻了一下，“我很好。”
他一只手移到我的脖子上，慢慢地往前靠，直到嘴唇贴上我。我握住他的手，融化在亲吻之中。有个人在后面轻咳了两声。
“我们是要亲吻还是飞行啊？”贝丝的恼怒中带有一丝逗趣。
我笑着离开卡伦身边，“对，飞行。”
我们继续往北飞，运输飞船也慢慢地安静下来，偶尔会有个重启人晃到前面来看看景色。地面上大部分都是树林与草地，不过有时也会看到一两只动物。我们在某个地方从一大群牛上空飞过，让我好奇那个地方的重启人要吃什么。他们会打猎吗？种植作物？
奥斯汀的重启人没花什么时间跟我和卡伦相处。他们几乎都在后方小声交谈，怀疑地看着我们。我不能怪他们。
很多重启人看着我，却不过来说话，于是我看了看手腕上印的178。
“你觉得号码在那里会很重要吗？”我小声地问。
“我希望不会，”卡伦叹了口气往后靠，“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不会，是在HARC开始这样的。”
可是我们相信了。我们把自己分成不同的群体，行为举止都受影响。我回头看贝丝，她跟两个女孩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我根本不必问，就知道他们是奥斯汀机构里一二〇号以上的。他们的表情很严肃，男生还皱着眉头听贝丝讲话。其他的重启人在他们周围来去，但是都不会太靠近。
我不知道重启人独立之后会不会分出阶级。也许他们不会。也许卡伦说得对，离开了HARC，号码就不再重要了。
我抬起头笑着看他，转过手腕不看见号码。希望如此。
卡伦突然坐直身子，指着前方。
“你看。”
我从他的窗口看见一座残余的城市。这里比我知道的任何城市都还大，而且位于一道环形公路的中央。从这里看过去，城里的某些部分完好无缺，不过飞近之后，我就看见毁坏的建筑了。
“那是什么城市？”我问。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太靠西边了，应该不是原本的达拉斯或沃斯堡。”他笑着看我，“我们应该找时间去看看那些地方，听说很大。”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任何旧城市。虽然我不觉得那会多有趣，但想到还是觉得有点兴奋，“应该要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艾迪娜的运输飞船开始下降，我也向卡伦伸手，“你的头盔也戴上吧。”我看着后方的重启人，“大家戴上头盔，准备好了！”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卡伦一边担忧地说，一边把头盔交给我，然后系上自己的。
我扫视前方的区域。地势很平坦，可是从这个高度我没办法看得太远。
“我们要在几英里之外降落，”我说，“还是要走一段路。”
他点了点头，在下降的途中又看了周围一眼，“我们一定会坠毁，对吧？”
我对他笑，“大概吧。”
我把控制杆往下推，试着让飞船慢慢地下降，可是地面突然出现，我们直接撞击上去。我们翻滚了一次、两次、三次，我的手臂一直紧撑住仪表板。最后我们侧翻停下来，卡伦倒在窗户上，而我一解开安全带，就摔在他身上。
“对不起。”我笑着说，然后抓住驾驶座椅子的边缘，把自己拉向门口。我推开门，爬出去，踩在橘红色的土地上。艾迪娜的飞船滑停在几码之外，我在阳光下眯起眼看着。她降落得也很颠簸，不过至少他们没翻覆。她的飞船后方的地面又平又干，红色土地之上是一片广阔的天空。
在我伸手拉卡伦出来到身边时，一阵强风打过我的脸。我打开运输飞船的后门，看见重启人全部堆成一团，不过他们都笑得很开心，一看见我后方的景象，也都张大了眼睛。他们一边高兴交谈一边爬出来。
“嘿，降落得好啊！”艾迪娜喊着。我转身看见她站在她那艘飞船旁，露出牙齿笑着。
我也笑着耸耸肩膀，“他们都还活着呢！”
“你给自己的标准还蛮低的嘛，是吧？”贝丝问，然后在我帮她爬出飞船时开玩笑地打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又笑了起来，声音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回响着。我周围的聊天笑闹声全部突然停住了，大家都安静下来。
卡伦碰触我的手臂，我转头看见他开心地笑着。
他指着前方一块很大的木头告示牌——
<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重启人特区所有人类回头</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

致谢
有好多人帮忙将《重启人》送到读者的手中，我永远感谢你们。谢谢我的经纪人艾曼纽·摩根（Emmanuelle Morgen）对《重启人》有无比信心，而且非常努力地替瑞恩和卡伦找到了好的出版社。谢谢石歌出版社（Stonesong）的艾莉森（Alison）、艾伦（Ellen）、茱迪（Judy）、莎拉（Sarah）热心支持！
我的编辑卡莉·苏德兰（Kari Sutherland），谢谢你的编辑眼光以及对细节的无比注意，这本书在你手中真的变得完美。也要感谢法琳·雅各斯（Farrin Jacobs）、爱丽丝·洁曼（Alice Jerman）以及哈珀（Harper）出版公司的整个团队，谢谢你们这么照顾我和《重启人》。
露西·史缇（Lucy Stille）和兰·雪芙特比夏（Lane Shefter-Bishop），感谢你们对本书影片版权的努力，也感谢典范（Paradigm）出版社的所有人，从我的派件室好伙伴到董事长，他们都和我一起庆祝。还有林赛（Lindsey）和佩吉（Peggy），谢谢你们让我白天都能快乐地工作，晚上才有动力写完这个故事。
感谢其他和我一起踏上这段旅程的作家：幸运十三人，他们回答了我所有问题（连蠢问题也是），而且无比支持我。娜塔莉（Natalie）、金（Kim）、米歇尔（Michelle）、艾米（Amy）、露丝（Ruth）、柯瑞安（Corinne）、L．J、黛博拉（Deborah）、盖玛（Gemma）、罗瑞（Lori）、史蒂芬妮（Stephanie）——谢谢你们跟我分享自己的故事，也倾听我的故事。
感谢约翰·T（John T．）和西恩（Sean）不只愿意阅读并评论《重启人》，还包括了之前的书稿；沃恩（Vong）和汉娜·R（Hannah R．），谢谢你们对于原稿第一部分的意见；还有汉娜·P（Hannah P．），她是《重启人》的第一位书迷，还指出我用错了“its”这个单字（你说对了）。所有读过我作品、和我庆祝、不会因为我周日不一起去玩而生气的朋友——米歇尔（Michelle）和乔希（Josh）、莎拉（Sara）和西恩（Sean）、梅莉（Mely）和J．P——谢谢你们忍受我的古怪！
感谢我的家人一直鼓励我写作，即使在我一开始潦草手写的时候也是。谢谢我的妈妈和爸爸，感谢你们跟我分享对阅读的热爱，而且答应让我追逐梦想。
麦克（Mike），谢谢你无比的乐观与热情，而且从来不会气我忽略你而把时间花在想象的人物上。
还有我的姐姐劳拉（Laura），她是第一个告诉我喜欢《重启人》的人，也只有她读过我之前写的每一个故事。谢谢你做我最初也是最棒的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