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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蒙娜丽莎：神经漫游者3
作者：威廉·吉布森
内容简介
 科幻小说宗师、赛博朋克之父威廉吉布森的经典名作。 延续前两部的精彩与刺激，神经漫游者系列大结局， 揭开全部未解之谜。 吉布森创造的赛博空间是《黑客帝国》的灵感来源！ 我们是威廉吉布森的狂热粉丝。《黑客帝国》《云图》导演卓沃斯基姐弟 一个年轻的妓女，一个耀眼的女明星，一个被放逐的机械师，一个跨国财团大小姐，四人的命运相互交错。 网络空间内，一场绑架正在酝酿，卑微少女蒙娜和国际巨星安琪产生了意外的交集。两个女孩挣扎在生死边缘，而全 人类的命运也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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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烟
    
鬼魂是父亲的临别礼物，全身黑衣的秘书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室交给了她。
飞往伦敦的头两个小时，她忘记了扔在手包里的礼物：光滑的黑色圆角矩形物体，一侧印着到处都能看见的玛斯-新科标记，另一侧的柔和曲线恰好配合使用者的手掌。
她在头等舱的座位上坐得笔直，五官拼成冰冷的小小面具，像极了亡母最典型的表情。附近几个座位都空着，那是她父亲出钱买下的空间。紧张的空乘人员端来食物，她摇头拒绝。空荡荡的座位使得空乘人员心情紧张，那是她父亲财富和权力的象征。空乘犹豫片刻，鞠躬离开。她放松了一个瞬间，允许母亲的笑容浮上面具。
鬼魂——后来她在德国上空某处心想，盯着身旁的皮革座椅——她父亲待他的鬼魂是多么好啊。
窗外也有鬼魂，鬼魂在冬日欧洲的同温层里，只要她放任眼睛失去焦距，零碎的画面就开始浮现。她母亲在上野公园，九月阳光下，是一副虚弱的面容。“白鹤，久美子！快看，是白鹤！”久美子望向不忍池，什么也没有看见，连个白鹤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个肯定是乌鸦的黑点跳来跳去。水面光滑如丝绸，颜色似铅，浅淡的全息画面在远处一排射箭隔间的上方隐约闪烁。但日后久美子将在梦中无数次地看见白鹤；有棱有角的折纸白鹤，材料是成片的霓虹灯，僵硬的闪亮大鸟，游过母亲用疯狂造就的荒凉风景……
她回想起父亲，他的黑色长袍掀开，露出盘卷纠缠的龙文身，他疲惫地坐在宽大的乌木办公桌前，眼神呆板而闪亮，像是上漆玩偶的双眼。“你母亲死了。你明白吗？”将她团团包围的是他书房里的各种阴影平面，带着棱角的黑暗。他的手抬起来，伸进台灯投下的一汪光线，颤颤巍巍地指着她，长袍的袖口向后滑落，露出劳力士金表和更多的龙文身，龙的须髯盘卷化作波涛，绕着他的手腕，凶狠而阴森地抬起身体，指着前方——指着她。“你明白吗？”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逃跑，钻进她心中最安全的地方——微型清扫机的聚集地。清扫机整晚簇拥着她，每隔几分钟就用粉色的激光扫描她一次，直到浑身威士忌和登喜路香烟气味的父亲找到她，带她回到公寓三楼她的房间。
回想接下来的几周，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很麻木，大部分时间都有黑衣秘书陪同，这些谨小慎微的男人带着无意识的笑容和缠紧的雨伞。其中一个最年轻也是最不谨小慎微的向她即兴表演了剑道，那是在银座拥挤的人行道上，服部时计店钟塔的阴影下，他在诧异的售货女郎和惊奇的游客之间闪转腾挪，黑伞划出这门技艺的传统弧线，却没有伤害任何人。久美子笑了，笑容穿透葬礼的面具，但负罪感立刻重新泛起，反而变得更加深刻和锐利，刺进她埋藏愧疚和无能为力的心灵深处。更多的时候，秘书只是带她购物，一家一家逛遍银座巨大的百货公司，出入新宿的几十家奢侈品商店，蓝色塑料的米其林向导说着给游客准备的乏味日语解说词，向她推荐这些店铺。她只买最丑陋的物品，丑陋但非常昂贵，秘书在她身旁迈着僵硬的步子，强壮的手里拎着亮闪闪的购物袋。每天下午回到父亲的公寓里，购物袋整整齐齐堆积进她的卧室，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直到女仆清理掉。
第七周，她十三岁生日的前一晚，父亲决定让久美子去伦敦。
 
“你要去我的子分家做客。”父亲说。
“但我不想去。”她说，对他露出她母亲的笑容。
“你必须去。”他转了过去。“这儿有麻烦，”他对暗影憧憧的书房说，“你在伦敦不会遇到危险。”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亲没有回答。她鞠躬离开书房，脸上仍旧是母亲的笑容。
 
飞机开始降落希斯罗机场，鬼魂在久美子的触摸下苏醒。玛斯-新科的第五十一代生物芯片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召唤出模糊的人影，这个男孩来自褪色的狩猎油画，满不在乎地翘起穿着茶色马裤和马靴的双腿。“哈啰。”鬼魂说。
久美子眨眨眼，松开手掌。男孩闪烁片刻，随即消失。她低头看着手里光滑的小器物，慢慢合拢手指。
“哈啰哈啰，”男孩说，“我叫科林。你呢？”
她瞪着男孩。他的双眼是亮绿色的烟雾，不驯服的黑色刘海下是白皙而光滑的额头。隔着他白得发亮的牙齿，她能看见走道另一边的座位。“你要是觉得这样太飘忽，”他咧嘴笑道，“不妨调低透明度……”再一眨眼，他变得异常清晰而真实，深色上衣领口的绒毛微微抖动，虽是幻影但清晰可辨。“但是太耗电。”他说，变回原先的状态。“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他再次咧嘴微笑。
“你不是真实的。”她恶狠狠地说。
男孩耸耸肩：“小姐啊，不用说得那么大声。其他乘客会觉得你有点奇怪的——明白我的意思吧？默读就够了。我通过皮肤什么都听得清……”他松开双腿伸直，两手扣着抱住脑后，“安全带，小姐。我就不需要扣了，因为就像你说的，我不是真实的。”
久美子皱起眉头，把那东西扔在鬼魂的大腿上。鬼魂立刻消失。她系上安全带，扭头看着那东西，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捡了起来。
“第一次来伦敦？”鬼魂问，在她的视野边缘浮动。尽管不愿意，她还是点了点头。“不讨厌飞行？不害怕？”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很可笑。
“没事的，”鬼魂说，“小哥我罩着你。三分钟后在希斯罗降落。下飞机有人接你吗？”
“我父亲的生意伙伴。”她用日语说。
鬼魂咧嘴一笑。“肯定能把你照顾好。”他使个眼色，“看我这样子，没料到我是语言大师吧？”
久美子闭上眼睛，鬼魂开始轻声低语，讲述希斯罗的考古历史，新石器时代和铁器时代如何如何，陶器和工具如何如何……
 
“谷中小姐？谷中久美子？”英国人在她面前耸立如铁塔，洋人的庞大身躯披着黑色羊毛的粗笨衣服，黑色的小眼睛隔着钢丝框眼镜冷漠地打量她。他的鼻子似乎曾被碾平，始终未能恢复原样。他的头发——剩下为数不多的头发——剃得只剩下灰色的短茬儿，黑色编织露指手套磨得很旧。“我的名字，”他说，像是报上姓名就能立刻打消她的疑虑，“是花瓣。”
 
花瓣管伦敦叫烟城。
坐上冰凉的红色皮椅，久美子打了个哆嗦；透过捷豹古董车的窗户，她望着雪花旋转飘落，在花瓣称之为M4的公路上融化。临近傍晚的天空没有颜色。他默不作声地开车，没有半句废话，嘴唇抿得像是要吹口哨。在东京居民的眼中，这里的交通顺畅得可笑。他们加速超过一辆无人驾驶的欧运公司货运卡车，粗钝的车头遍布传感器和成排的大灯。尽管捷豹在飞驰，久美子却感觉她像是一动不动。伦敦的粒子开始围绕她加速。湿漉漉的砖墙、混凝土的拱门、挺立如长矛的黑漆铸铁栏杆。
就在她的注视下，城市渐渐为自己定性。开下M4公路，捷豹在路口等红绿灯，她在风雪中瞥见一张张面孔，洋人的面孔浮在黑色衣物之上一闪而过，下巴缩在围巾里，女人的高跟靴踩过泛着银光的积水。看着一排排商铺和住户，她想起她在大阪去过的一家欧洲古董店的陈列室，玩具火车头四周摆着细节栩栩如生的布景。
这里和东京毫无相似之处，在东京，历史留下的所有遗迹都得到了小心翼翼的照顾。在东京，历史是稀罕之物，需要计数清点，由政府分配托管，受到法律和法人资金的照顾。在这里，历史构成了一切，就仿佛这座城市是一株红砖和石块的植物，无数个信息和意义的地层一个世代一个世代地累积，是如今已经无法辨认的商业与帝国的DNA历经许多个世纪的产物。
“为斯温没法亲自来迎接您道歉。”名叫花瓣的男人说。比起他的口音，更让久美子挠头的是他组织字句的方式；她一开始把道歉理解成了命令。她考虑要不要请教一下鬼魂，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斯温，”她壮着胆子问，“我要拜访的是斯温先生吗？”
花瓣在后视镜里望着她：“罗杰·斯温。您的父亲没有告诉您？”
“没有。”
“啊哈，”他点点头，“谷中先生在这方面很注意保密，完全说得通……他这个地位的人，等等等等……”他喟然长叹，“抱歉，没有暖气。车库应该保养好的……”
“你是斯温先生的秘书吗？”她对黑色厚外套衣领上露出的团团肥肉说。
“秘书？”他似乎考虑了几秒钟这个说法。“不，”他最后答道，“我不是那个身份。”他拐过一段环形路，驶过反光的金属天篷和傍晚的步行人潮。“您吃过了吗？飞机上有吃的吧？”
“我不饿。”她刻意戴上母亲的面具。
“唔，斯温要好好款待你一顿。斯温啊，他总吃日本食物。”他轻轻发出奇怪的弹舌声音，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视线越过他，望着雨刷的来回摆动，雪花的告别之吻。
 
斯温住在诺丁山，居所是三幢互相连通的维多利亚式排屋，附近是大雪笼罩的广场、新月形道路和马车房。花瓣双手各拎两个久美子的手提箱，解释说十七号同时也是十六号和十八号的正门。“别费神上去敲门，”他拎着沉重的行李，笨拙地指着十六号饰有抛光黄铜的闪亮红漆大门说，“里面只有二十英寸厚的钢筋混凝土。”
她顺着新月形道路望过去，近乎一模一样的门脸沿着弯角排列。雪越来越大，橙红色的钠灯照亮色彩暗淡无奇的天空。街道空无一人，新鲜的积雪上没有任何痕迹。冰冷的空气有着陌生的感觉，弥漫着早已无人使用的油料燃烧的微弱气味。花瓣的皮鞋踩出边缘整齐的巨大脚印。黑色的小山羊皮尖头牛津鞋，猩红色的皱纹底塑胶鞋跟非常厚。她跟着他的脚印前行，爬上十七号的灰色台阶，身体开始颤抖。
“是我啊，”花瓣对漆成黑色的大门说，“还能是谁？”他叹了口气，把四个行李箱都放在积雪里，摘掉右手的露指手套，抬起手掌按在门板上一块闪亮的圆形钢板上。久美子觉得她听见了微弱的呜呜声，音调越来越高，最终消失，紧接着传来磁性锁打开的一声闷响，大门为之震动，向内打开。
他伸手去抓黄铜门把手。“你管它叫烟城，”她说，“这座城市……”
他停了下来。“烟城。”他说，“对，”推开通往温暖和光明的大门，“一个古老的说法，算是绰号吧。”他拎起她的行李，走进铺着蓝色地毯和白漆墙板的门厅。她跟着他进去，大门在背后自行关闭，门锁砰然归位。一幅红木画框的油画挂在白色护墙板上方——原野、群马，细小的活泼人影身穿红色外衣。芯片里的鬼魂科林应该活在这里——她心想。花瓣再次放下行李，被压实的片片雪花落在蓝色地毯上。他又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个镀金铁笼。他“哐当”一声拉开栏杆。她望着铁笼，大惑不解。“电梯，”花瓣说，“放不下你的行李。我得再跑一趟。”
花瓣用粗短的食指碰了碰一个白色陶瓷按钮，电梯虽说看上去很古老，上升得却非常平稳。久美子被迫站得离他很近，他散发出潮湿羊毛和植物系剃须水的气味。
“我们安排你住最顶上，”他领着久美子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因为我们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安静。”他打开门，做个手势请她进去。“希望你满意……”他摘下眼镜，用皱巴巴的餐巾纸使劲擦了擦。“我去拿你的行李。”
他离开后，久美子慢慢地绕着巨型黑色大理石浴缸走了一圈，浴缸摆在低矮逼仄的房间中央。墙壁以锐角在天花板会合，贴着斑驳的金色镜子。两扇小天窗夹着她见过的最大的一张床。床的上方，镜面嵌着可调节的小灯，就像机舱内的阅读灯。她站在浴缸旁，抬起手抚摸出水管，那是一条镏金天鹅的弯曲长颈。天鹅伸展的翅膀是水龙头。房间里的空气温暖而沉闷，有一个瞬间，她母亲的身影像是要充满这个房间，仿佛能召来痛苦的雾气。
花瓣在门口清清嗓子。“那好，”他说，拎着她的行李挤进房间，“一切都合意吧？不饿吗？不饿？那你就慢慢收拾吧……”他把四个手提箱摆在床边，“想吃东西，打个电话就好。”他指着装饰华美的古董电话说，弯曲的象牙把手连着雕有螺旋花纹的黄铜扬声器和麦克风，“拿起来说话就行，不用拨号。需要的话有早餐。随便问个佣人，他们会带你去的。到时候就能见到斯温了……”
花瓣一走进房间，母亲的存在感顿时消失。他道了声晚安，关门离开。她尝试再次感觉母亲的存在，却没有成功。
她在浴缸旁伫立良久，抚摸天鹅冰冷而光滑的金属长颈。

02 非洲小子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非洲小子前来孤狗原巡游，为他驾驶古董道奇车的是个白种姑娘，名叫雪莉·切斯特菲尔德。
滑溜·亨利和小鸟正在拆卸组成法官左手的圆锯，道奇车驶入他们的视野，压实钢材的坑洼平原蓄着铁锈积水，打着补丁的气囊掀起棕色的尾迹。
先看见道奇车的是小鸟。他眼神很好，放大十倍的单筒望远镜挂在胸口，被各种动物的骨头和古董黄铜弹壳包围着。滑溜从液压手腕上抬起头，看见小鸟挺直他两米的身躯，端着望远镜，透过工厂南墙的亚光钢格栅向外眺望。小鸟非常瘦，几乎皮包骨头，棕色头发用发胶定型展开——他的绰号就因此而来——与苍白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耳朵以上、脑后和两侧刮得很干净，展开的翅膀和流线型的鸭尾头使得他像顶着一只没有脑袋的棕色海鸥。
“哇，”小鸟说，“狗娘养的。”
“怎么了？”你很难让小鸟集中精神，而这个活儿实在需要两双手配合。
“那个黑鬼。”
滑溜站起身，在牛仔裤的大腿上擦拭双手，小鸟摸索着从耳后插孔中拔出绿色的五级技师微件，立刻忘记了拆解法官的圆锯所需的八点伺服校准程序。“开车的是谁？”非洲小子只要能不自己开车，就绝对不会碰方向盘。
“看不清。”小鸟随手将望远镜扔回骨头和黄铜做的帘子后面。
滑溜走到窗口他的身旁，望着道奇越来越近。非洲小子定期用喷罐修补气垫车的黑色亚光漆，阴森的色调呼应着巨型前保险杠上焊接的一排铬合金骷髅头。有段时间那些空心金属骷髅头还安装了红色圣诞彩灯充当眼睛；非洲小子最近也许不那么注重形象了。
气垫车回转驶向工厂，滑溜听见小鸟慢吞吞地转身走进暗处，沉重的皮靴刮着尘土和亮晶晶的螺旋金属碎屑。
滑溜的视线越过窗口最后一块积灰的碎玻璃，气垫车在工厂门前落在气囊上，发出嗡嗡的巨响，掀起排气的气流。
他背后的暗处发出叮当声响，他知道小鸟躲在摆旧零件的架子后，正在向他们用来打兔子的中国步枪上装自制消音器。
“小鸟，”滑溜把扳手扔在油布上，“我知道你是个智障的泽西红脖子，但你非得逮着机会就要提醒我一下吗？”
“我不喜欢那黑鬼。”小鸟在架子背后说。
“对，要是那黑鬼愿意多看一眼，他大概也不会喜欢你。要是知道你抱着枪躲在那儿，他会横着把枪塞进你的喉咙。”
小鸟没有回答。他在泽西的白种边缘小镇长大，那儿的居民屁也不知道，最讨厌别人知道得比自己多。
“我还会帮他一把。”滑溜拉上棕色旧夹克衫的拉链，出门走向非洲小子的气垫车。
蒙着尘土的驾驶座车窗咝咝放下，露出被琥珀色反光护目镜遮住一大半的惨白脸庞。滑溜的靴子吱吱嘎嘎地踩着锈蚀得薄如枯叶的古老铁罐。驾驶员拉下护目镜，眯着眼睛打量他；那是个女人，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遮住了嘴唇和下巴。非洲小子多半在另一头，就算小鸟失心疯真的开枪，恐怕也打不中他。
“绕过去。”年轻女人说。
滑溜绕过气垫车，经过铬合金的骷髅头，非洲小子那边的车窗徐徐放下，同样发出一听就明白的细微声音。
“滑溜·亨利，”非洲小子说，呼吸在孤狗原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哈啰。”
滑溜低头看着他的棕色长脸。非洲小子有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瞳孔是猫一样的垂直狭缝，皮肤犹如抛光的皮革。
“嘿，小子，”滑溜闻到车里点着熏香，“一向可好？”
“好。”非洲小子的瞳孔变窄，“记得你有次说过，要是我需要帮忙……”
“对。”滑溜说，心中泛起第一丝忧虑。非洲小子在大西洋城救过一次他的命，说服几条愤怒的汉子，没有把他扔出一幢摩天大楼焚毁残骸的四十一层阳台。“有人要把你从高楼上往下扔？”
“滑溜，”非洲小子说，“我要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然后咱们就扯平了？”
“滑溜·亨利，这位好看的女士是雪莉·切斯特菲尔德小姐，来自俄亥俄的克利夫兰。”滑溜弯腰望向驾驶员。那人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眼睛四周描着油彩。“雪莉，这位是我的亲密好友，滑溜·亨利先生。他年轻淘气那会儿跟着执事布鲁斯混，现在他老了，躲在这儿追求艺术理想，明白了吧？很有天赋，明白了吧？”
“就是他制造了那些机器人，”女孩嚼着口香糖说，“你说的。”
“正是这位。”非洲小子推开车门，“你在这儿等着，雪莉宝贝。”非洲小子披着貂皮大衣踏上孤狗原，大衣下摆扫过黄色鸵鸟皮靴的闪亮鞋尖，滑溜瞥见车厢里有什么东西——绷带和手术导管之类的东西一闪而过。
“喂，小子，”他说，“车里是什么？”非洲小子抬起珠光宝气的一只手，示意滑溜跟他走，车门“咣当”一声关上，雪莉·切斯特菲尔德揿下按钮关窗。
“要和你谈的就是这个，滑溜。”
 
“我觉得我的请求并不过分。”非洲小子说，靠着一张光秃秃的金属工作台，裹紧貂皮大衣。“雪莉有医技执照，她知道她会得到酬劳。好姑娘啊，滑溜。”他使个眼色。
“小子……”
非洲小子的气垫车里藏着个男人，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只是陷入昏迷，全身上下接满了气泵、点滴袋、导管和拟感设备，包括电池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固定在古老的合金急救担架上。
非洲小子带滑溜回去，给他看气垫车里的那个男人之后，雪莉跟着他们走进室内。“这是什么？”她问，好奇地仰望铁塔般耸立的法官——好吧，几乎完整的法官，带圆锯的手臂垫着油腻腻的防水布放在地上。假如她有医技执照——滑溜心想——医技组织多半还没有注意到这张执照已经遗失。她至少穿了四件皮夹克，每件都大了几码。
“滑溜的艺术品，我不是说过了吗？”
“那家伙快死了。他身上一股尿味。”
“导尿管松了，”雪莉说，“这东西能派什么用场？”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小子，他会死的。你想杀他，去孤狗原随便找个洞扔进去就行。”
“他不会死的。”非洲小子说，“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
“妈的，那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陷进去了，亲爱的。他正在长途跋涉，需要平静和安定。”
滑溜的视线从非洲小子移向法官，然后又扭头看着非洲小子。他想去修理那条手臂。非洲小子请滑溜把那男人藏两三个星期，留下雪莉照顾他。
“我说不准。那男人，他是你的朋友？”
非洲小子在貂皮大衣里耸耸肩。
“为什么不把他藏在你那儿？”
“我那儿不怎么平静，更不够安定。”
“小子，”滑溜说，“我确实欠你一个人情，但不是这么诡异的事情。总而言之，我得做事去了，总而言之，实在太诡异了。再说还有简特利呢。他去波士顿了，明晚就回来，他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你知道他对人类的看法有多古怪……而且这地方基本上算是他的……”
“他们都把你挂在栏杆外面了，哥们儿，”非洲小子哀伤地说，“你忘了吗？”
“喂，我记得，当然……”
“你记得不够清楚。”非洲小子说，“行了，雪莉，咱们走。我可不想在晚上穿过孤狗原。”他从金属工作台前起身。
“小子，你看……”
“别说了。那时候在大西洋城，我他妈都不知道你叫啥，只是觉得不希望看见一个白小子肝脑涂地，明白吗？那会儿我不知道你是谁，现在就当还是不知道好了。”
“小子……”
“什么？”
“好吧。让他留下。顶多两个星期。你要说话算数，到时候回来接他，好吗？你还得帮我摆平简特利。”
“他需要什么？”
“药。”
 
非洲小子的道奇气垫车在孤狗原上蹒跚渐远，小鸟重新出现。他从压实车辆垒成的露头岩背后一点一点蹭出来，锈迹斑斑的起皱铁皮表面还能看见成块的光亮瓷漆。
滑溜在工厂高处的窗口看着他。方形的金属框架里装着回收的塑料片，每一块的颜色和厚度都各不相同，滑溜的脑袋从一边侧到另一边，隔着亮粉色的有机玻璃望着小鸟。
“谁住在这儿？”雪莉在他背后的房间里问。
“我，”滑溜说，“小鸟、简特利……”
“我说的是这个房间。”
他转身看见她站在担架和各种附属设备旁。“那就是你了。”他说。
“这是你的房间？”她望着用胶带贴在墙上的绘画：法官、调查员、碾尸者和女巫的概念画。
“用不着你担心。”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她说。
他望着女孩。她的嘴角有一大块赤红色的伤痕，漂白的头发仿佛静物模型般竖立。“我说过了，用不着你担心。”
“小子说你这儿有电。”
“对。”
“那就给他接上吧。”她转向担架，“虽说耗电量不大，但电池迟早会用完。”
他穿过房间，低头看着那张憔悴的脸。“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他说。他不喜欢导管，看见一根导管插进鼻孔，他想一想就反胃。“这个人是谁，非洲小子到底怎么他了？”
“不是他干的。”她说，按了几下用银色胶带固定在床脚上的生物指标监控仪，面板上浮现出读数。“快速眼动期的比例很高，就好像他一直在做梦……”担架上的男人被捆在崭新的蓝色睡袋里。“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出钱给小子。”
男人的额头贴着传感器网，黑色线缆沿着担架边缘延伸。滑溜顺着线缆望过去，发现它通向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物体，这东西占据了各种附属设备中最显眼的位置。拟感？看着不像。赛博空间的接入设备？简特利很了解赛博空间，至少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但滑溜不记得有谁愿意失去知觉但保持连线……人们接入就是为了乱逛。戴上传感器，他们就去了别处，全世界所有的数据积累起来，变成一整个巨大的霓虹都市，你可以到处巡游，与它互动——至少是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手段互动，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不可能找到你需要的特定数据，因为那地方实在太复杂了。简特利管这个叫符号化。
“他出钱给小子？”
“对。”她答道。
“做什么？”
“让他保持这个状态。还有把他藏起来。”
“为了躲谁？”
“不知道。他没说。”
寂静随之而来，他听见男人的呼吸声，平稳而粗哑。

03 马里布
    
屋里有股味道；始终存在的一股味道。
这股味道属于时间和带着咸味的空气，也属于建得离大海太近的昂贵房屋的熵性。或许还是短暂但时常无人居住的场所的特有气息，好动的居住者来来去去，房屋随之开开关关。她想象空荡荡的房间，锈蚀的斑痕之花悄然在镀铬表面盛开，浅白色的霉斑在晦暗角落生根。设计师像是承认了永恒不变的变化过程，允许这儿存在一定程度的锈蚀；晒台边粗大的铁栏杆被经年水花啃得细如手腕。
这幢屋子和邻近的同伴一样，蹲伏在已经坍塌的破碎地基上，有时候她沿着海滩散步，会忍不住产生考古的幻想。她尝试想象这个地方的过去，曾有其他的房屋和其他的声音。散步时有武装机器人陪着她，每次她走下晒台，道尼尔微型直升机就会从你看不见的屋顶巢穴中起飞。它盘旋时近乎于无声无息，程序操纵它避开她的视线。机器人跟踪她的样子有点忧郁，仿佛它是一件昂贵但不受待见的圣诞礼物。
她知道希尔顿·斯威夫特在通过直升机的摄像头看着她。海滩房屋里发生的事情很少能逃出感官/网络公司；她的幽静生活，她渴望的一周独处，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经过多年的职业生涯，她对被观察已经免疫。
 
夜里，她偶尔打开晒台上安装的聚光灯，照亮灰色大沙蚤留下的象形文字般离奇的痕迹。晒台和背后的下沉式会客室保持黑暗。她坐在纯白色的塑料椅上，望着沙蚤的布朗运动舞蹈。聚光灯的照耀下，沙蚤拖着几乎看不清的微小黑影，跑过沙滩的高低坑洼。
大海在起伏间用声音包围她。深夜，她睡在两间客房里比较小的一间里，那声音也钻进她的梦境，但从不进入陌生人的入侵记忆。
选择哪一间卧室完全出自本能。主卧室到处都是能触发往日痛楚的地雷。
诊所的医生用化学钳子从大脑里的受体部位撬走成瘾性。
 
她走进白色的厨房，为自己做饭。她用微波炉解冻面包，拿出预包装的脱水瑞士浓汤，倒进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平底锅，呆呆地挪进无名但越来越熟悉的空间，这个场所精心地将她与造物主的尘世隔离开来。
“这就叫生活。”她对白色厨台说。不知道感官/网络的驻场心理学家会有什么看法，她心想，会有隐藏的麦克风捕捉到她的声音，带给他们听吗？她用细长的不锈钢长勺搅动浓汤，望着蒸汽袅袅升起。做事情对她有帮助，她心想，仅仅是自己做事情而已；在诊所，他们坚持要她自己铺床。此刻她从自己的碗里舀起一勺汤，皱起眉头，回想诊所。
 
开始治疗后过了一周，她自行出院。医生并不同意。脱毒过程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说，但心理治疗尚未开始。他们警告她，对未能完成全部疗程的患者来说，重蹈覆辙的比例高得惊人。他们还说要是中断治疗，保险就将无效。感官/网络会付钱的，她说，要她自掏腰包也行。她亮出了三井银行的白金芯片。
一小时后，她的利尔私人飞机到了；她命令飞机送她去洛杉矶机场，叫了车在那里等她，然后屏蔽所有来电。
“对不起，安琪拉，”刚起飞几秒钟，还在蒙特哥湾上空掉头的喷气机就说，“但希尔顿·斯威夫特用优先接入功能打了进来。”
“安琪，”斯威夫特说，“你知道我一直是支持你的。安琪，这一点你很清楚。”
她扭头听着椭圆形的黑色扬声器。扬声器嵌在光滑的灰色塑料板中央，她想象斯威夫特跪在利尔飞机的舱壁背后，痛苦而难看地盘着两条跑者的长腿。
“我知道，希尔顿，”她说，“很高兴你能打电话给我。”
“安琪，你要去洛杉矶。”
“对，我就是这么吩咐飞机的。”
“去马里布。”
“没错。”
“派柏·希尔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谢谢，希尔顿，但我不需要派柏。我谁也不需要，只需要一辆车。”
“那幢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安琪。”
“很好。正符合我的心意，希尔顿。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幢空屋子。”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希尔顿，这是很久以来我最好的主意了。”
对方犹豫片刻。“他们说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安琪，但他们希望你多住一阵子。”
“我需要一个星期，”她说，“一个星期。七天。单独一人。”
 
在这幢屋子里住了三晚，她在黎明时分醒来，煮咖啡，穿衣服。冷凝水打湿了面向晒台的宽大窗户。睡眠只是睡眠，要是做了梦，她不会记得。但还有别的什么——复苏，近乎眩晕。她站在厨房里，隔着白色厚运动袜感受着冰凉的瓷砖地板，双手握着温暖的杯子。
她感觉到了什么。她展开手臂，举起圣杯似的举起咖啡杯，这个动作立刻变得本能化，令人啼笑皆非。
自从洛阿上次驾驭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们上次触碰她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但现在是什么？
雷格巴？其他洛阿中的某一个？
鬼魂的存在感迅速消退。她飞快地把咖啡杯放在厨台上，咖啡洒了一手，她跑去找鞋子和大衣，在海滩用具柜里，找到一双绿色橡胶靴，还在别处找到一件她不记得的厚实蓝色登山外套，尺码太大，不可能属于波比。她冲出屋子，跑下台阶，不理会微型直升机在背后如耐心的蜻蜓般起飞时的嗡嗡声。她顺着乱糟糟的海滩房屋向北望去，高低不平的屋顶让她想起了里约的居民区，她又向南方的殖民地望去。
 
来过的洛阿名叫布丽奇特妈妈，又名大布丽奇特，有人认为她是萨梅迪男爵的妻子，也有人说她是“最古老的亡灵”。
如梦似幻的殖民地建筑在安琪左边拔地而起，那是形状和自我的狂暴展览。镶着霓虹灯，看似摇摇欲坠的华兹塔复制品旁边是新野兽派以青铜浮雕为外墙的地堡。
一面又一面镜墙在她经过时映出清晨太平洋的成排云团。
过去这三年，有多少次她感觉像是即将跨过——或是重新跨过——一条信仰的微妙边界，发现她与洛阿共度的时光只是一场梦，或者他们顶多只是文化共鸣的传染性结节，来自她居住在波伏瓦的新泽西巫毒神庙的那几个星期。换一个角度审视事实：没有神祇，没有骑马者。
她继续向前走，波涛声安慰着她，海滩上这个永久性的时刻，此刻如此未来也将如此的感觉安慰着她。
她父亲死了，死在七年前，人生记录没能告诉她太多东西。只知道他服务过某个人或某个存在，换得的报酬是知识，还有他曾用她献祭。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有三段人生，彼此被她无法命名的墙壁分隔，没有希望能够变得完整。
童年记忆中的玛斯生态建筑，建造时在亚利桑那掏空了一座平顶山，她抱着砂岩栏杆，面对大风，感觉整个空心台地就像是她的飞船，她能驾驶飞船驶向群山背后的缤纷落日。后来，大风将她吹走，恐惧硬生生地堵住她的喉咙。她不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父亲面容，但肯定是在超轻型飞机的驾驶座上，其他飞机被绳索拴住抵抗强风，像是一溜五颜六色的蛾子。第一段生命在那个晚上结束，父亲的生命也同样结束。
第二段人生很短暂，节奏很快，非常奇异。名叫特纳的男人带她逃出亚利桑那，将她留给波比、波伏瓦和其他人。她不太记得特纳了，只知道他很高，肌肉结实，总像是被鬼魂缠身。他带她来到纽约，然后波伏瓦带她和波比去新泽西。一幢低收入安置房的第五十三层楼，波伏瓦教她理解她的梦境。他说那些梦是真实的，他的棕色脸庞闪着汗水的光芒。他教她认识她在梦中见到的那些实体的名字。他告诉她，所有梦境向下挖掘都是同一片海洋；他向她展示，在那片海洋里她的存在是多么不同但又依然如故。“只有你能同时驰骋旧海和新洋。”他说。
在新泽西，诸神驾驭了她。
她学会放弃自我，投向骑马者。她见到名叫林格索的洛阿在神庙进入波伏瓦，看着他的双脚在白色面粉中踩出图案。她在新泽西认识了诸神，还有爱。
洛阿指引着她，她和波比出发去营造她的第三段也就是现在这段人生。安琪和波比彼此相配，他们从真空中出生，安琪来自玛斯生物实验室洁净而荒芜的领地，波比来自百无聊赖的巴瑞城……
 
布丽奇特毫无征兆地触碰了她。她脚下一软，险些在碎浪中跪倒，大海的声音被吸走，取而代之的是在她面前展开的微光国度。石灰粉刷的墓园墙壁、墓碑、垂柳。蜡烛。
最古老的一株垂柳底下，蜡烛数不胜数，盘卷扭曲的树根被融蜡涂白。
“孩子，认识我。”
安琪立刻感觉到她的存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布丽奇特妈妈，布丽奇特小姐，最古老的亡灵。
“我没有宗教，孩子，没有给我的祭坛。”
她发现自己在向前走，走进烛光，耳畔响起嗡嗡声，仿佛垂柳里藏着一大窝黄蜂。
“我的血液是复仇。”
安琪回想起百慕大、夜晚和一场飓风，她和波比冒险进入风眼。大布丽奇特就像那里。一片死寂，有种压抑的感觉，难以想象的力量随时可能爆发。除了蜡烛，垂柳下看不见任何东西。
“洛阿……我无法召唤他们。我感觉到了什么……我过来查看……”
“你被召唤至我的祭坛。听我说。你父亲在你的头颅里画出魔符：他用不是血肉的血肉画符。你被献祭给了艾兹丽·弗雷达。雷格巴引领你进入世界，完成他的目标。但你是毒药，孩子，施法的魔粉……”
她的鼻子开始流血。“毒药？”
“你父亲的魔符遭到篡改，被部分抹除、重绘。你不再毒害自己，然而骑马者也无法联系你。我属于另一个阵营。
她的头一阵剧痛，血液捶打太阳穴……“求你……”
“听我说。你有敌人。他们密谋对付你。受到威胁的有许多。要恐惧毒药，孩子！”
她低头看着双手。鲜血明艳而真实。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许来自她的颅内。“求求你！帮助我！解释……”
“你不能留在这里。这是死亡。”
安琪跪倒在沙滩上，浪花破碎的声音包围着她，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道尼尔直升机在她前方两米外紧张地盘旋。疼痛立刻消退。她在蓝色外套的袖口上擦拭血淋淋的双手。机器人的镜头集群呜呜转动。
“没事，”她勉强道，“流鼻血。只是流鼻血……”直升机向前猛冲，旋即后撤。“我这就回去。我没事。”直升机舒缓地飞出视线。
安琪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颤抖。不，不能被他们看见。他们会知道出了事情，但不会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转身，艰难地按原路重新走上海滩。她一边走，一边在登山服的口袋里找纸巾，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擦掉脸上的鲜血。
手指摸到一个小纸袋的四角，她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她犹豫起来，打着哆嗦。毒品。不可能。对，确实是。但是谁呢？她转身盯着直升机，看着它飞出视线。
小纸包，够用一个月的。
施法粉末。
“要恐惧毒药，孩子。”

04 流 浪
    
梦里，蒙娜回到克利夫兰的廉价酒馆，她在铁笼里跳舞，一排炽热的蓝色聚光灯照亮她的裸体，一张张面孔抬起来，透过朦胧烟雾盯着她，烟雾让蓝色光线潜伏在他们的眼白中不肯离去。他们脸上正是男人观赏你跳舞的那种表情，直勾勾地望着你，但同时也紧盯着自己的内心，因此这些眼睛不会流露出任何神情，汗津津的面孔像是用仅仅看似血肉的材质雕刻而成。
她当然不在乎他们的相貌，因为她在铁笼里，高高在上，浑身发烫，跟着节拍扭动。开场第三首歌，神药【1】刚开始起效，油然而生的力量带着她高高地踮起脚尖……
一个观众抓住她的脚踝。
她使劲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刚开始发不出，到终于能发出声音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人从内部撕扯她，伤害她，蓝色灯光纷纷粉碎，但那只手，那只手就是不肯放松，死死抓着她的脚踝。她像弹簧玩具似的从床上跳起来，与黑暗搏斗，从眼前刨开头发。
“怎么了，宝贝儿？”
他用另一只手按着她的额头，把她按回枕头上热烘烘的凹坑。
“做梦……”那只手按着不放，她想尖叫。“有香烟吗，艾迪？”那只手拿开了，“咔嗒”一声，打火机蹿出火苗，面容陡然浮现，他点燃香烟递给她。她马上坐起来，收起膝盖顶着下巴，军用毛毯像帐篷似的搭在腿上，此刻她不想被任何人触碰。
捡来的塑料椅有一条断腿，他向后靠去，为自己点燃香烟，椅子发出危险的声音。折断吧——她心想——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样他可以再揍我几下。至少这儿很黑，她不必看着这个栖身地。最糟糕的莫过于头痛欲裂着醒来，难受得没法动弹，而她回来倒头就睡，忘记了重新贴上黑色塑料布，强烈的阳光照亮所有微小的细节，烤热空气，引来苍蝇。
在克利夫兰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抓住过她；要是谁蠢到会伸手企图穿过防护力场，恐怕早就醉得没法挪动身体甚至忘记呼吸了。嫖客也不会粗暴地抓她，除非他们早就摆平了艾迪，付过额外的费用，但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演演戏而已。
无论他们怎么千想万想，那也必定只是个仪式，就仿佛发生在你生活之外的某个地方。她会看着他们如何失去理智。这是最有意思的事情，因为他们真的会失去理智，会彻底放下所有设防，虽说或许只是一瞬间而已，但感觉就像他们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艾迪，我要发疯了，我不想再睡在这儿了。”
他曾经为了更小的事情打过她，因此她低下头，脸贴着膝盖和毛毯，屏息等待。
“行啊，”他说，“你想回鲇鱼养殖场？想回克利夫兰？”
“我实在受不住了……”
“明天。”
“明天什么？”
“还觉得不够快？明天夜里，坐他妈的喷气机？直飞纽约？然后你就可以少唠叨我几句了吧？”
“求求你，亲爱的，”她向他伸出手，“咱们可以搭火车……”
他拍开她的手：“你脑子里有屎。”
她要是再抱怨，抱怨这个临时栖身地，暗示他离成功还差得远，他的所有宏大计划全都毫无收获，他就会爆发，她很清楚他就会爆发。就像上次她冲着虫子尖叫，那是一种俗称“棕榈虫”的美洲蟑螂，她之所以尖叫，是因为这些鬼东西有一半是突变种：有人尝试用扰乱基因的方法消灭蟑螂，因此你看见的垂死蟑螂都奇形怪状，腿和脑袋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有次她见到的一只像是吞了个十字架，背甲扭曲得让她想呕吐。
“亲爱的，”她说，尽量把语气放温柔，“我忍不住了，这地方真的让我紧张……”
“扒手格林。”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我在扒手格林那儿遇见了个推手。他相中了我，知道不？哥们儿有眼光，认得出天才。”她几乎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笑意，“英国伦敦来的。天才探子。走进扒手那儿，第一句就是‘就你了，哥们儿！’”
“嫖客？”扒手格林那儿是艾迪最近选定的地方，一幢玻璃摩天楼的第三十三层，内墙基本上全被敲掉，舞池差不多有一整个街区那么大，但他最近已经不太去了，因为谁也不正眼看他。蒙娜从没见过老板本人，也就是退役棒球运动员“穷凶极恶的扒手格林”，但那地方确实很适合跳舞。
“你他妈没听见吗？嫖客？嫖个屁。他有头有脸，他人脉很广，他站在梯子上，愿意拉我一把。知道吗？我还要带上你。”
“他要什么呢？”
“一个女演员。差不多算是吧。还要一个精明人，帮她混进那地方，让她待在里面。”
“女演员？那地方？什么地方？”
她听见他拉开夹克衫的拉链。什么东西掉在床上她的脚边。“两千。”
天哪，也许不是开玩笑。但假如不是开玩笑，那到底是什么名堂？
“你今晚挣了多少，蒙娜？”
“九十。”其实是一百二，但最后一个算是加班。她不敢扣下钱不交给他，但她更需要钱买神药。
“留着吧。买些新衣服。别买你跳舞的那种玩意儿。这一路上没人想看见你的小屁股吊在外面。”
“什么时候？”
“明天，我说过了。你可以和这儿吻别了。”
听他这么说，她只想屏住呼吸。
椅子再次吱嘎作响。“九十，嗯？”
“对。”
“跟我说说。”
“艾迪，我太累了……”
“不行。”他说。
他要的并不是听她说实话。他要的是故事，是他教她讲述的那种故事。他不要听他们聊些什么（大部分嫖客都有非常想一吐为快的心事，通常也会这么做），也不要听他们怎么拐弯抹角想看你的血检报告，不要听他们一个个都会开的同样玩笑，说根治不了心病但可以缓解一下症状，更不要听他们在床上的欲望。
艾迪要听的是一个大男人如何毫不在意地对待她。她在讲故事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不能把嫖客说得太粗暴，因为那样要收的钱比她实际上得到的更多。重点是想象中的嫖客对待她就好像她只是他租用半小时的仪器。说起来这种东西也不罕见，但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玩偶馆甚至拟感终端上。蒙娜喜欢挑愿意聊天的那种男人，会在事后问你要不要吃三明治，这种嫖客自然有他们的糟糕之处，但不是艾迪需要的那种糟糕。艾迪要她讲述的另一个重点是她虽然不喜欢，但每次都会发现自己其实很想要，想要得厉害。
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摸装满钞票的信封。
椅子再次吱嘎作响。
于是她开始讲述，她走出一家折价商店，一个大块头男人过来答话，劈头就问多少钱，她觉得很尴尬，但还是报了价格，说行啊。于是他们坐进男人的车里，车很旧，够宽敞，有一股潮湿的气味（从克利夫兰那段日子剽窃来的细节），他把她掀翻在座位上——
“就在折价店门口？”
“后门。”
艾迪从不指责她编故事，哪怕她知道整个脉络来自他的教导，每次基本上总是同一个故事。说到大块头撩起她的裙子（黑色的那条，她说，我穿着白色的长靴），拉下自己的裤子，她听见艾迪的裤带扣叮当作响——他脱掉了牛仔裤。他上床爬到她的身旁，她有一半心思在琢磨她正在描述的体位到底可不可能做到，但她还是讲了下去，反正对艾迪挺有用。她没有忘记说男人插入时她有多疼，虽说其实她湿得厉害。她说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其实这会儿她早就忘了手腕此刻的位置，只记得屁股应该翘在半空中。艾迪开始抚摸她，玩弄她的乳房和腹部，她把话题从嫖客的粗鲁和野蛮换成自己应该会有什么感受。
她应该会有什么感受——她其实从没有过的感受。她知道有时候可以做得有点疼但感觉不错，但她知道艾迪要的不是这个。艾迪想听她真的很疼，感觉很痛苦，但她还是很喜欢。蒙娜觉得这个念头完全不合逻辑，但她已经学乖了，他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总之起作用了，艾迪翻个身，毛毯卷在背上，钻进她的两腿之间。她猜想她描述的场景肯定在他的脑海里上演，就像一部卡通片，而面目不清抽插不停的大块头男人就是他。他抓住她的手腕，照他喜欢的方式按在她的头顶上。
完事后，他侧过身子蜷缩入睡，蒙娜醒着躺在闷热的黑暗之中，逃跑的梦想在脑袋里转了又转，光明而美好。
求求你，让梦想成真吧。

05 波托贝洛
    
久美子在大床上醒来，一动不动躺着，侧耳倾听。她听见远处车流那微弱而一刻不停的嗡嗡声。
房间里很冷；她裹着玫瑰红的羽绒被爬下床。小窗上凝结了明亮的冰花。她走到浴缸前，转动天鹅的镏金翅膀。鸟儿咳嗽两声，汩汩吐水，开始充满浴缸。她裹着羽绒被，打开行李箱，挑选今天的衣物，把选中的几件摆在床上。
洗澡水准备好了，她松开手，羽绒被落在地上。她爬过大理石扶手，硬着头皮坐进烫得刺人的热水。浴缸升起的蒸汽融化了冰花，窗玻璃上淌着冷凝水。英国人的卧室都有这样的浴缸吗？她心想。她用椭圆形的法国香皂仔细揉搓身体，站起身，冲干净肥皂沫，爬出浴缸，用黑色大毛巾裹住身体，在房间里转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洗脸池、马桶和坐浴盆。这些东西藏在一个非常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以前应该是壁橱，墙上镶着黑色护板。
古雅的电话响了两声。
“你好？”
“我是花瓣。吃早餐吗？罗杰来了，很想见你。”
“谢谢。”她说，“我正在穿衣服。”
她穿上最好也是最宽松的皮革长裤，套上毛茸茸的蓝色运动衫——大得让花瓣穿都没问题。她打开手包拿化妆品，看见了玛斯-新科的小装置。她不由自主地握住它。她并不打算召唤他，但轻轻一碰就足够了；他出现在那里，怪好玩地转动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镶着镜子的低矮天花板。
“看来咱们不在多彻斯特了？”
“我来提问，”她说，“这是什么地方？”
“一间卧室。”他说，“主人的品位很成问题。”
“请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他打量着床和浴缸，“按照装修风格，有可能是妓院。我能存取伦敦大部分建筑物的历史数据，但这幢屋子没有多少值得说的。修建于1848年，是当时流行的经典维多利亚风格的完美样本。一个昂贵但不追求时尚的居住区，很受某一类律师的欢迎。”他耸耸肩。她隔着他闪亮的马靴看见了床沿。
她把装置扔进包里，他顿时消失。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电梯下楼，来到漆成白色的门厅，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沿着走廊走，拐过一个弯。
“早上好。”花瓣说着掀起托盘上的银盖。蒸汽冉冉升起。“这位是难得露面的斯温先生，你叫他罗杰好了，这是你的早餐。”
“哈啰。”男人说着走上前，伸出一只手。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一张骨骼凸出的长脸，鼠灰色的细软直发斜梳盖住额头。久美子发现她很难界定他的年龄；这张脸属于年轻人，但眼睛底下有着深深的皱纹。他很高，有着运动员的胳膊和肩膀。“欢迎来到伦敦。”他抓住久美子的手，握了握松开。
“谢谢你。”
他穿极细红条的浅蓝色无领衬衫，系着椭圆形的暗金色袖扣；领口敞开，露出黑乎乎一团有刺青的皮肤。“我今早和你父亲谈过，说你已经安全抵达。”
“你是贵人。”
浅灰色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龙文身。”
花瓣哈哈大笑。
“让她好好吃饭。”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久美子转过身，见到一个苗条的黑衣女人靠在竖框高窗旁；窗外，白雪覆盖了院墙内的花园。银色墨镜映着整个房间和所有人，遮住她的双眼。
“我们的另一位客人。”花瓣说。
“莎莉，”女人说，“莎莉·谢尔斯。快吃饭吧，亲爱的。假如你和我一样百无聊赖，一定会想出去走走的。”久美子看着她，她抬起手，像是要摘墨镜。“波托贝洛街离这儿只有几个路口。我需要透透气。”镜面墨镜似乎没有框也没有腿。
“罗杰，”花瓣说，从银盘里叉起粉色的培根，“咱们莎莉陪着久美子，你觉得她安全吗？”
“看她的情绪，肯定比我安全。”斯温说，“很抱歉，这儿没什么娱乐，”他对久美子说，领着她走向餐桌，“不过我们会尽量让你住得舒服，安排你看看这个城市。不过肯定比不上东京。”
“反正现在肯定比不上。”花瓣说，但斯温似乎没有听见。
“谢谢。”久美子说，斯温为她拉开椅子。
“我的荣幸。”斯温说，“我们对你父亲的尊敬——”
“喂，”女人说，“她太年轻，用不着听这些屁话。饶了我们吧。”
“莎莉有点闹情绪，你也看见了。”花瓣说，把荷包蛋放在久美子的餐盘上。
 
后来她发现，莎莉·谢尔斯的所谓情绪，就是难以压抑的愤怒，愤怒用流星大步彰显它的存在，黑色皮靴踩着结冰人行道的声音仿佛狂暴的枪声。
莎莉昂首阔步离开斯温在新月排屋的住处，眼镜在冬天的漫射阳光下闪着寒光，久美子必须紧赶慢赶才能跟上。莎莉穿深棕色山羊皮的窄脚裤和鼓鼓囊囊的黑外套，硬领高高竖起，衣服都很昂贵。她的黑发剪得那么短，你很容易误以为她是个年轻男人。
自从离开东京，久美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她体内郁积的能量几乎拥有形状，虬结的怒火随时可能失控。
久美子的手伸进包里，握住玛斯-新科的小装置；科林立刻出现在身旁，他迈着轻快的大步，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马靴没有在脏兮兮的雪地上留下痕迹。她松开小装置，他随即消失，但她已经安心了。她不需要害怕跟丢莎莉·谢尔斯——她发现自己很难跟上莎莉的步伐；鬼魂肯定能带她回到斯温家。要是我想从莎莉那里逃跑——她心想——科林也会帮助我。她们来到一个路口，莎莉穿行于移动的车流之间，漫不经心地从宽大的黑色本田出租车前拽开久美子，顺便在出租车经过时踹了一脚保险杠。
“喝酒吗？”她问，一只手攥着久美子的前臂。
久美子摇摇头：“别这样，你弄疼了我的胳膊。”
莎莉松开手，领着久美子穿过几扇华丽的刻花玻璃门，走进了温暖和嘈杂的场所，这儿像个拥挤的地洞，镶着深色木板和磨旧了的淡黄褐色拉绒。
两人很快隔着一张大理石小台子坐下，桌上放着巴斯啤酒的烟灰缸、一大杯黑麦酒、莎莉从吧台走过来的路上就喝光了的威士忌酒杯和一杯鲜榨橙汁。
久美子没有在银色镜片与苍白皮肤之间找到接缝。
莎莉抓住空威士忌杯，在原处翘起半个杯子，不满意地盯着它。“我见过你父亲一次，”她说，“当时他爬得还没那么高。”她扔下威士忌酒杯，拿起麦酒，“斯温说你有一半洋人血统，还说你母亲是丹麦人。”她喝了一口麦酒，“看着不像。”
“她请医生换掉了我的眼睛。”
“挺配你的。”
“谢谢。你的眼镜，”她忍不住说，“非常帅。”
莎莉耸耸肩：“你家老头子还没让你逛过千叶吧？”
久美子摇摇头。
“聪明。换我是他，我也不会允许。”她又灌了一口麦酒。她的指甲涂着指甲油，颜色和光泽都像贝母。“他们给我讲过你的母亲。”
久美子觉得脸上发烧，她垂下眼睛。
“你来并不是因为这个。明白吗？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斯温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开战了。自从我出生到现在，极道内部还没有过高级别的内斗，但现在开始了。”莎莉“咣当”一声放下空啤酒杯，“他不能把你留在身边，就这么简单。你很容易成为目标。在谷中的敌人看来，斯温这种角色就仿佛不存在。所以你的护照上才是另一个名字，明白吗？斯温欠谷中的。所以你会很安全的，明白吗？”
久美子感觉热泪就要涌出了。
“好吧，你并不安全，”莎莉的贝母指甲敲打大理石，“所以她自杀了，你并不安全。有负罪感，对吧？”
久美子抬起头，望着两面镜子。
 
波托贝洛游人如织，就像银座。莎莉·谢尔斯逼着久美子喝掉已经淡而无味的温吞橙汁，领着她走上拥挤的街道。久美子紧紧跟随，莎莉在人行道上穿梭，经过一张又一张铺着旧天鹅绒帘布的不锈钢折叠桌，桌上摆着成千上万的白银、水晶、黄铜和青瓷小玩意儿。莎莉拖着久美子走过几排女王加冕礼的纪念盘和印有丘吉尔画像的茶壶。两人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久美子忍不住说：“这是废物。”垃圾。在东京，无用的旧物只能拿去填海。莎莉露出恶狠狠的笑容：“这是英国。废物是一项重要的自然资源。还有天才。我在找的就是这个。天才。”
 
天才身穿深绿色的天鹅绒正装和一尘不染的雕花山羊皮皮鞋，莎莉在另一家酒吧找到了他，这家酒吧叫“玫瑰与王冠”。她介绍说他叫嘀嗒。他比久美子高不了多少，背部或髋部有什么地方长歪了，所以走路时明显一瘸一拐，让人觉得他左右不太对称。他一头黑发，后脑勺和两侧剃得精光，在额头上堆成油腻腻的一片。
莎莉介绍久美子说：“我朋友，从日本来，你的手给我收好了。”嘀嗒没精打采地笑了笑，领着他们走向一张酒桌。
“生意怎么样？”
“挺好。”他闷闷不乐地答道，“退休生活怎么样？”
莎莉坐进软垫长椅，背靠墙壁。“怎么说呢，”她说，“上上下下的吧。”
久美子看着她。愤怒消失殆尽，要么就是被精心隐藏。久美子坐下，手伸进包里，握住小装置。科林在莎莉身旁的长椅上突然显形。
“很高兴你还想着我。”嘀嗒坐进一把椅子，“两年没见了吧？”他朝久美子挑起一侧眉毛。
“别管她。嘀嗒，认识斯温吧？”
“只认识他的名声，谢谢。”
科林愉快而入迷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像是观赏网球比赛似的转动头部。久美子不得不提醒自己，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他。
“我要你帮我拿下他，但不能被他知道。”
嘀嗒瞪着莎莉。左半边脸慢慢扭曲，夸张地使了个眼色。“好啊。”他说，“你的要求可真是简单，对吧？”
“报酬丰厚，嘀嗒，最丰厚的。”
“有什么特定目标，还是逮啥是啥？好像人人都知道他是黑社会的顶层角色吧？我可不希望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我……”
“但钱很多，嘀嗒。”
嘀嗒飞快地挤了两下眼睛。
“罗杰在搞我，嘀嗒，但还有其他人在搞他。我不清楚他们拿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我也不在乎。但我的把柄被他拿得死死的。我想知道的是时间、地点、人物。窃听出入数据流。他肯定和什么人有联系，因为交易内容总在变来变去。”
“我要是看见了，能一眼认出就是你要的东西吗？”
“你反正盯着就是了，嘀嗒，帮我这个忙。”
嘀嗒又是一下痉挛般的挤眼睛。“那好吧。说定了。”他的手指紧张地敲着桌沿，“请咱们喝一轮？”
科林隔着桌子看着久美子，翻翻白眼。
 
“我不明白。”久美子说，跟着莎莉沿波托贝洛街向回走，“你把我拉进了你的密谋。”
莎莉翻起衣领，抵挡寒风。
“但我有可能出卖你。你密谋敌对我父亲的同伴。你没有理由要信任我。”
“你对我也一样，亲爱的。也许我就是你父亲要担心的恶党之一。”
久美子思考片刻：“你是吗？”
“不是，但假如你是斯温的探子，那他最近也未免玩得太过火了。假如你是你老爸的探子，也许我就根本不需要嘀嗒。但假如是极道搞的名堂，又何必利用罗杰当幌子呢？”
“我不是探子。”
“那就当好你自己吧。假如东京是煎锅，那这下你可直接跳进了火坑。”
“但为什么拉上我呢？”
“你已经被卷入了。你就在这儿。害怕吗？”
“不怕。”久美子说完陷入沉默，琢磨着为什么她真的不怕。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她独自回到贴着镜子的阁楼房间，坐在大床的床沿上，脱掉湿漉漉的靴子。她从手包里取出玛斯-新科的小装置。
“他们是什么人？”她问鬼魂，鬼魂坐在黑色大理石浴缸的扶手上。
“你说酒馆里的朋友？”
“对。”
“罪犯。我建议你该和更像样的人打交道，例如我。女人是鬼佬。北美人。男人是伦敦东区人。他显然是数据窃贼。我无法存取警方档案，只能看见有历史价值的犯罪记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装置翻过来。”
“什么？”
“在背后。你会看见一个半月形的沟槽。把大拇指的指甲插进去，然后转动……”
一个小翻板门打开了，里面是几个超微开关。
“A/B开关拨到B。找个尖头的小东西，但别用圆珠笔。”
“为什么？”
“写字的笔会带进来墨水和尘土。干扰机器运行。最理想的是牙签。这个开关能打开声音激活的录音功能。”
“然后呢？”
“然后把它藏在楼下。咱们明天回放录音……”

06 晨 光
    
滑溜在工厂底楼的一张工作台下睡了一夜，垫着被老鼠啃过的灰色泡沫塑料板，裹着一动就噼啪响的气泡布，气泡布散发着化学单体的刺鼻气味。他梦见非洲小子和小子的车，人和车在梦里混为一体，小子的牙齿是闪闪发亮的镀铬小骷髅头。
寒风夹着冬天的第一场雪穿透工厂空荡荡的窗框，唤醒了他。
他躺在那里，思考法官的圆锯出了什么问题，每次想砍开比纸板结实的东西，机器人的手腕就会丧失作用。按照他原先的计划，那只手应该有铰接的手指，每根手指的顶端都是一把微型电动链锯，但几个原因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供电不知为何永远跟不上，反正就是不够用。更合适的手段是空气，大容量的压缩空气储槽，要是能找到零件，内爆也可以考虑。在孤狗原，只要愿意花时间，你基本上能找到任何东西的零件。就算孤狗原没有，泽西垃圾地带还有另外五六个城镇，堆积了无数英亩的报废机械等着你去翻检。
他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披着透明的气泡布当斗篷。他想到楼上自己房间里的担架和男人，想到占据了他那张床的雪莉。她肯定不会落枕。他伸个懒腰，疼得龇牙咧嘴。
简特利应该回来了。他必须给简特利一个解释，而简特利最讨厌有别人在周围出没。
 
小鸟在工厂充当厨房的房间里煮好了咖啡。这层楼铺着卷角的塑胶瓷砖，一面墙边有一溜亚光不锈钢水槽。窗框上贴着透明防水布，随着气流吸进吸出，滤出的乳白色辉光使得房间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冷。
滑溜走进房间，问：“存水还够用吗？”小鸟的职责之一是每天早晨去屋顶检查水箱，捞出被风吹来的落叶和偶尔有之的死乌鸦。接下来他要检查过滤器的密封垫，要是存量不足，就放十加仑新水进去。十加仑水从过滤器流进净水箱需要大半天的时间。简特利之所以能容忍小鸟的存在，主要就是因为他愿意尽心尽力做好这件事，不过小鸟的内向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在简特利眼中，小鸟基本上就是个隐形人。
“还很多。”小鸟说。
“我能洗个澡吗？”雪莉问，她坐在一个旧塑料包装箱上。她有两个黑眼圈，像是根本没睡觉，不过她用化妆遮住了伤痕。
“不行。”滑溜说，“没办法，这个季节没法洗澡。”
“我想也是。”雪莉郁闷地说，缩进她那几件皮夹克里。
滑溜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咖啡，站在她面前喝。
“有什么问题？”她问。
“有啊，你和楼上那位。你怎么跑到楼下来了？不需要守着他吗？”
她从最外面一件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黑色呼叫器：“要是有变化，这个就会响。”
“睡得好吗？”
“好，好得很。”
“我睡得不好。雪莉啊，你为非洲小子做事多久了？”
“差不多一周吧。”
“你真有医技执照？”
她在一件套一件的皮夹克里耸耸肩：“反正足够我照顾伯爵。”
“伯爵？”
“对，伯爵。小子有次那么称呼他。”
小鸟打个哆嗦。他还没来得及做发型，所以头发朝四面八方支楞着。“万一，”小鸟胆怯地问，“他是吸血鬼怎么办？”
雪莉看着他，“你开玩笑吗？”
小鸟瞪着眼睛，严肃地摇摇头。
雪莉望向滑溜：“你这位朋友玩操控台沉迷了？”
“不存在吸血鬼。”滑溜对小鸟说，“吸血鬼不是真实的，明白了？吸血鬼只存在于拟感节目里。他绝对不是吸血鬼，明白了？”
小鸟慢慢点头，看模样并不放心，风吹得塑料布鼓了起来，乳白色的辉光洒满房间。
 
他想在法官身上忙一个上午，但小鸟又跑得不见踪影，担架上那个男人的身影一次次飘进脑海。天气太冷。他必须从顶层简特利的地盘接线下来点电暖炉，但这意味着要和简特利就电力讨价还价。电是简特利的，因为只有他知道该怎么从聚变管理局偷电。
滑溜即将在工厂度过第三个冬天，但滑溜找到这地方的时候，简特利已经住了四年。他们一起收拾干净了简特利这个上下层的工厂，滑溜得到的房间现在由雪莉和非洲小子称之为伯爵的男人占据。简特利理所当然地认为工厂属于他，因为他首先占据了这里，瞒着聚变管理局偷电。但滑溜在工厂里做了很多简特利不愿意亲自做的事情，例如确保食物不会短缺，例如要是有重要资源断了供应，比方说电线短路或滤水器堵塞，拿着工具前去修理的也是滑溜。
简特利讨厌人类。他成天和操控台、仿真器官和全息投影仪混在一起，肚子不饿就绝对不出房间。滑溜不明白简特利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很嫉妒简特利能这么执着和专注。没有任何事情能拿住简特利。非洲小子不可能拿住简特利，因为简特利不可能去大西洋城，惹出天大的麻烦，欠下非洲小子的人情债。
 
他没有敲门就闯进自己的房间。雪莉戴着一次性白手套，用海绵擦洗那男人的胸部。她从做饭的房间把丁烷炉搬了上来，用不锈钢搅拌碗烧开水。
他强迫自己望向那张痛苦的面容——松弛的嘴唇微微分开，露出吸烟者的一口黄牙。这张脸属于街头，属于普罗大众，随便走进一家酒吧就能看见。
雪莉抬头看着滑溜。
他在床沿上坐下。雪莉已经解开男人的睡袋，像毯子似的铺开，开口一端塞在泡沫垫底下。
“雪莉，咱们得聊聊。搞清楚这件事，明白吗？”
雪莉在搅拌碗上沥干海绵。
“你怎么会和非洲小子搞到一起去？”
雪莉把海绵放进自封袋，收进从气垫车里卸下的黑色尼龙包。滑溜看着雪莉，注意到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似乎根本没有思考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一个叫莫比简的地方吗？”
“不知道。”
“路边店，在州际公路旁。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当管理员，做了一个月左右，我搬过去和他住。莫比·简，她的体形太庞大了，她成天坐在俱乐部里屋的一个浮箱里，胳膊上插着可卡因点滴包，总而言之非常恶心。我刚才说了，我搬过去和我的朋友斯潘塞住，他是新上任的管理员，因为我在克利夫兰的执照遇到了麻烦，当时没法工作。”
“什么样的麻烦？”
“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麻烦，可以吧？你到底想不想听我说完？斯潘塞看看老板反正已经那个德性，就让我住下了，明白吗？反正我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就是我是医技人员，否则他们会逼着我去给她的浮箱换过滤器，往两百公斤做梦的神经病身上打可卡因。于是他们安排我当招待端啤酒。这我没问题。那儿的音乐挺不赖。地方确实有点糙，但还过得下去，因为大家知道我是跟斯潘塞的。可是有一天我醒来，斯潘塞不见踪影。结果他带着他们的一包钱逃跑了。”她一边说，一边用白色吸水布帮沉睡的男人擦干胸膛。“于是他们揍了我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滑溜，耸耸肩，“然后他们说打算怎么收拾我。说要反铐我的双手，把我扔进浮箱和莫比·简作伴，把她的点滴量调得高到天上去，告诉她说我的男朋友劫了她的钱……”她把湿布扔进碗里，“于是他们把我锁在壁橱里，让我好好琢磨一下。可是等壁橱门再次打开，站在那儿的是非洲小子。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切斯特菲尔德小姐，’他说，‘我有理由相信，直到不久以前，您还是一名有执照的医技人员。’”
“于是他和你做了交易。”
“交易个屁。他检查了我的证书，带着我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附近一个活人都没有，那可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啊。他带我走到停车场，一辆气垫车停在那儿，车头一排骷髅头，两条黑大汉在等我们，只要能远远离开那个浮箱，我反正没啥意见。”
“咱们这位朋友就在车里？”
“不，”她摘掉手套，“他让我开车带他回克利夫兰的市郊。全是古旧大宅，但草坪都杂草丛生。我们到一幢有各种保安手段的屋前停下，估计是他的。这位朋友，”她把蓝色睡袋拉上来盖住男人的下巴，“他在卧室里。我必须立刻开始工作。小子说他会给我丰厚的报酬。”
“你知道他会带你来孤狗原吗？”
“不知道。我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肯定是出意外了。第二天他回来说我们必须离开。我觉得他被什么吓住了。小子就是在这时候那么称呼他的，叫他伯爵。因为他很生气，好像还很害怕。‘伯爵还有他该死的LF。’他说。”
“他的什么？”
“‘LF’。”
“那是什么？”
“我猜是这个。”她说，指着固定在男人头部上方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包。

07 那儿哪儿都不是
    
她想象斯威夫特在晒台上等她，身穿他在洛城冬天最喜欢穿的粗花呢，马甲和上衣各不相同，有着鱼骨纹和犬牙纹，但都是同一种羊毛质地，而羊毛多半出自在同一片山麓吃草的一群羊；整套行头是在伦敦由一组设计师配出来的，来自花街某家他从没见过的商店楼上。他们为他制作条纹衬衫，棉布购自巴黎的夏尔凡；他们为他制作领带，真丝是在大阪织造的，密纹绣着小小的感官/网络徽标。可是，他依然像是母亲帮他梳妆打扮的。
晒台空荡荡的。直升机盘旋片刻，随后飞向巢穴。布丽奇特妈妈的鬼魂仍旧攀附着她。
她走进白色的厨房，洗掉脸上和手上正在凝结的鲜血。她走进客厅，感觉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漂白的木地板，镏金的框架和路易十六风格的割绒座椅，瓦拉米耶的立体派背景画。就像希尔顿的行头，她心想，由才华横溢的陌生人精心搭配而成。她走向楼梯，皮靴在浅色地板上留下水迹和沙粒。
她在诊所的那段时间里，着装师凯利·希克曼来过一趟，将工作服装留在了主卧室里。九个四四方方的爱马仕长衣箱，像是抛光鞍皮质地的小棺材。她的衣物从不折叠，而是一件一件平放，中间垫着一层层丝绵纸。
她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床和九个皮革棺材。
她走进卫生间，玻璃块和白色瓷砖，她随手关上门。她打开一个壁柜，然后是另一个，对一排又一排没有拆封的盥洗用品、专利药物和化妆品置之不理。她打开第三个壁柜，在一板真皮贴旁找到了注射器。她弯下腰，盯着那个灰色的塑料物体，盯着日文的徽标，不敢伸手触摸。注射器看上去很新，没有使用过。她很确定注射器不是自己买的，也不是自己放在这里的。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药，翻来覆去查看，望着定量的紫红色粉末在一个个封闭的小空间内翻腾。
她看见自己把小包放在白色大理石壁架上，将注射器压在上面，从包装里拆出一片真皮贴插进去。她看见二极管闪烁，注射器吸干药剂；她看见自己取出真皮贴，真皮贴像白色塑料水蛭贴着食指的指尖，潮湿的内面上，二甲基亚砜的细微液滴闪闪发亮……
她转过身，三步走到马桶前，把没打开的药包扔了进去。包装像玩具小船似的载浮载沉，药物还完全干燥。百分之百干燥。她的手在颤抖，抓起不锈钢指甲锉，跪倒在白色瓷砖地上。她必须闭上眼睛，捞起药包，将指甲锉的尖端插进接缝，扭动。指甲锉叮当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她揿下冲水按钮，分成两半的空药包旋即消失。她用额头抵着凉丝丝的白瓷，然后逼着自己起身，走到水槽前，仔仔细细地清洗双手。
因为她想——她知道自己真的想——舔手指。
 
当天晚些时候，灰蒙蒙的午后，她在车库找到一个塑料中空板的包装箱，抱着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波比剩下的物品。东西很少：一条他不喜欢的皮裤，几件不是不要了就是忘记了的T恤，还有柚木衣橱最底下抽屉里的赛博操控台。小野-仙台的产品，几乎就是玩具。操控台躺在黑色引线、廉价拟感电极和油腻腻的塑料管装导电药膏之间。
她想起波比使用的操控台，被他带走的那个，厂家定制的灰色保坂，按键上没有标记。那是牛仔的操控台，他坚持要带它旅行，哪怕每次过海关都会引发问题。他为什么会买这台小野-仙台？她心想，又为什么不要了呢？她在床沿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操控台，放在膝盖上。
多年以前，她父亲在亚利桑那警告过她不要接入。你不需要——他这么说。她也没有接入，因为她总是梦见赛博空间，数据网的霓虹格线像是就在她的眼皮里等待。
那儿哪儿都不是——大人向孩童解释赛博空间时这么说。她记起自己在玛斯的高级职员托儿所里，听满脸笑容的辅导员给大家上课，屏幕上闪过一幅幅画面：操控员戴着巨大的头盔和模样笨拙的手套，原始的神经电子“虚拟世界”技术将他们接入网络位面，一对缩微视频终端向他们灌输电脑生成的战斗数据洪流，震动触觉反馈手套提供按键和开关组成的触控世界……技术逐渐进化，头盔越来越小，视频终端慢慢消失……
她俯身拿起电极组，抖了抖，将它和引线分开。
那儿，哪儿都不是。
她打开弹性头带，将电极放在两侧太阳穴上——全世界人类最常见的动作之一，却是她极少去做的事情。她点了一下操控台的电池测试按钮。绿色，正常。她揿下开关，卧室消失在感官静电噪音的无色墙壁之后。白噪音的激流充满了她的脑海。
她的手指摸到第二个按钮——功能不明——揿了下去，她被投了出去，穿过静电噪音墙壁，落向赛博空间庞杂而广阔的概念性虚无，数据网的明亮网格在四面八方展开，仿佛无尽的牢笼。
 
“安琪拉，”房屋说，声音平静但专横，“希尔顿·斯威夫特先生来电……”
“优先接入的通话？”她正在厨台前吃烤豆和吐司。
“不是。”房屋很容易就说了实话。
“换个声调说话，”她嚼着豆子说，“要带点焦虑。”
“斯威夫特先生在等你。”房屋紧张地说。
“好多了，”她拿着碗碟走向洗碗机，“但我要的是真正的歇斯底里发作……”
“您不接电话吗？”房屋不安得都哽咽了。
“不接，”她说，“但你就用这个声音吧，我喜欢。”
她走进客厅，不出声地数数。十二、十三……
“安琪拉，”房屋换上柔和的声音，“希尔顿·斯威夫特先生来电——”
“优先接入。”斯威夫特说。
她用嘴唇挤出放屁的声音。
“我尊重你想独处的愿望，你知道的，但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希尔顿。不用担心。再见。”
“今天上午你在海滩走路不稳，似乎昏昏沉沉，鼻子都出血了。”
“流鼻血而已。”
“我们希望你再做一次身体……”
“好极了。”
“安琪，今天你访问的数据网。都市轴工业区记录下了你的踪迹。”
“原来是那儿？”
“不想谈谈吗？”
“没什么可谈的。我只是四处乱逛。你非得弄清楚不可，对吧？我在收拾波比留下的杂物。你点过头的，希尔顿！我找到他的一台操控台，就接上试了试。我揿下按钮，坐在那儿看了看，然后退出。”
“对不起，安琪。”
“为什么？”
“因为我打扰了你，我这就结束通话。”
“希尔顿，知道波比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想说感官/网络公司的保安部门没有留意他的行踪？”
“我想说我不知道，安琪。这是实话。”
“你要是想知道，能找到答案吗？”
对方停顿片刻。“不知道。但就算能做到，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
“谢谢。再见，希尔顿。”
“再见，安琪。”
 
那天晚上，她摸黑坐在晒台上，望着聚光灯下沙滩上的沙蚤之舞。想着布丽奇特和她的警告，想着衣服口袋里的药物和医药柜里的真皮注射器。想着赛博空间，想着她在小野-仙台机器里感觉到的可悲的束缚感，那和洛阿的自由自在是多么不同。
想着他人的梦，想着自我迂回的走廊、古老地毯的褪色光彩……一位老人，珠宝做成的头部，绷紧的苍白面孔，双眼是镜子……海风吹拂下的黑暗沙滩。
不是这个沙滩，不是马里布。
 
黑暗的加州后半夜，黎明前的某个小时，走廊、凉台、梦里的面孔和她遗忘了一半的对话片段之间，她醒来了，苍白色的雾气贴着主卧室的窗户，她随便抓起一块什么东西，拖着它重新穿过睡眠的墙壁。
她翻个身，手伸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找到一支保时捷钢笔，那是某个后台助理送她的礼物，她在一本意大利时尚杂志的光滑背面记下她的宝物：泰-阿。咖啡喝到第三杯，她吩咐房屋：“呼叫连续体。”
“哈啰，安琪。”连续体说。
“两年前咱们录过的轨道站节目。比利时人的游艇……”她喝一口变凉的咖啡，“他想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罗宾认为对我来说太低级的那个地方。”
“自由彼岸。”专家系统说。
“谁去那儿录过节目？”
“塔丽·伊珊在自由彼岸录过九次。”
“对她就不低级了？”
“那是十五年前。当时还是时尚中心。”
“把那些节目找给我。”
“好了。”
“再见。”
“再见，安琪。”
连续体在写一本书。罗宾·拉尼尔告诉过她。她问那本书是说什么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书——罗宾说——那本书自我往复，不断变异，连续体永远在写。她问为什么，但罗宾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连续体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喜欢做这种事。
打给连续体的电话的代价是斯威夫特的电话。
“安琪，上次说的身体……”
“你还没定好时间吗？我想回来工作了。我今天上午打给连续体，我打算录一期轨道站的节目。我正在看塔丽以前录的节目，也许能给我灵感。”
一阵沉默。她想笑。你很难让斯威夫特无话可说。“你确定吗，安琪？我当然很高兴，但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我已经好多了，希尔顿。我非常好。我想工作。假期结束。请斑岩过来帮我做头发，否则我没法见人。”
“知道吗，安琪？”他说，“你的决定让我们所有人喜出望外。”
“通知斑岩。安排身体检查。”魔粉。是谁，希尔顿？会不会就是你？
半小时后，她在雾气弥漫的晒台上踱步，心想：他拥有各种资源。她的药瘾没有对感官/网络公司构成威胁，没有影响她的表现。没有身体方面的副作用。要是有，感官/网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允许她用药。药物的设计师——她心想——设计师肯定知道。但就算她能找到他（虽说不太可能），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她。她摸着栏杆上的铁锈，心想，假如他不是设计师呢？药物分子的设计师另有其人，是为了满足那个人的目标？
“您的发型师来了。”房屋说。
她回到室内。
斑岩在等她，身穿颜色柔和的针织紧身运动衫，大概是巴黎当季的流行服装。他面容安详，脸颊光滑得仿佛抛光乌木，看见她就露出了愉快的坏笑。“小姐啊，”他责怪道，“你看着像是自制的一坨屎。”
她放声大笑。斑岩啧啧感叹，走上前，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安琪的刘海，做出一脸要吐的表情。“小姐真是个坏姑娘。斑岩说过那些药很坏！”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非常高，她还知道他异常强壮。有人曾说他就像吃了类固醇的灰狗大巴。他的头颅脱去了所有毛发，展现出大自然闻所未闻的对称性。
“你还好吧？”他换了个声音说，疯疯癫癫的活泼瞬间消失，像是有人拨动了开关。
“我没事。”
“痛苦吗？”
“嗯，很痛苦。”
“说起来，”他用指尖轻抚她的下巴，“谁也不知道那鬼东西给你带来了什么效果。似乎不会让你飘飘欲仙……”
“本来就不该是那个效果。感觉就像你活在这儿，活在那儿，但你不会——”
“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对。”
他缓缓点头：“那可真是恐怖的鬼东西。”
“去他妈的，”她说，“我回来了。”
坏笑重新浮现：“咱们先给你洗个头。”
“我昨天才洗过！”
“用什么洗的？不！千万别告诉我！”他赶着她走向楼梯。
铺着白色瓷砖的浴室里，他用某种液体按摩她的头皮。
“最近见过罗宾吗？”
他用冷水冲洗她的头发。“拉尼尔先生在伦敦，小姐。拉尼尔先生和我最近连点头之交都不是。来，坐起来。”他拉直椅背，用毛巾裹住她的脖子。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被网络八卦吊起了胃口，这是斑岩的另一项特殊技能。
“因为啊，”发型师说，语气四平八稳，用梳子向后梳理她的头发，“安琪拉·米切尔去牙买加清醒她的小脑袋瓜，他说了些她的坏话。”
这可不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是吗？”
“难道不是吗，小姐？”他开始为她剪发，用的是剪刀，这是他的职业特征之一；他拒绝使用激光笔，声称永远不会碰那玩意儿。
“斑岩，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他不是对我说的，但斑岩有耳朵，斑岩的耳朵一向很好。你来这儿的第二天早晨，他就出发去伦敦了。”
“你听说他说了我什么？”
“说你疯了。时不时吸毒。说你幻听。说网络公司的心理学家都知道。”
幻听……“谁告诉你的？”她想在座位上转身。
“脑袋别动。好了。”他继续剪发，“我不能说，但你必须相信我。”
 
斑岩离开后，来了好几个电话。她的制作队伍迫不及待地向她问好。
“今天下午不接电话了，”她吩咐房屋，“我在楼上看塔丽的节目。”
她在冰箱最里面翻出一瓶科罗娜啤酒，拿着走进主卧室。柚木床头柜上的拟感设备配有摄影棚级的电极，她出发去牙买加之前还没这个附件。公司的技术人员定期升级这里的设备。她喝了一口啤酒，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将电极贴在额头上，躺下去。“好了，”她说，“来吧。”
进入塔丽的肉身，用塔丽的身体呼吸。
我怎么可能取代你——她心想，上一位明星的肉体征服了她——我怎么可能给予人们同样的愉悦？
安琪用塔丽的眼睛望着挂满藤蔓的裂谷，裂谷同时也是林荫大道，她抬起头望着颠倒的地平线、远处的几块网球场，自由彼岸的“太阳”是头顶一条绽放光辉的轴线……
“快进。”她吩咐房屋。
肌肉轻松起伏，水泥地面一晃而过，塔丽蹬着自行车在低重力赛车场上骑行……
“快进。”
进餐的场景，天鹅绒吊带在肩膀上绷紧，对面的年轻男人俯身斟酒……
“快进。”
亚麻床单，她双腿之间的一只手，紫色霞光照进平板玻璃，流水的声音……
“倒回。餐厅。”
红酒汩汩流进她的酒杯……
“向前一点。等一等，就这儿。”
塔丽的视线焦点不是酒瓶，而是年轻男人晒黑的手腕。
“打印这个画面。”她说，扯掉电极。她坐起身，喝一口啤酒，啤酒和塔丽记忆中红酒的余韵混成一股怪味。
楼下的打印机结束任务，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她强迫自己慢慢下楼，但等她走近厨房里的打印机，画面让她失望了。
“能清理一下画面吗？”她问房屋，“我想看清酒瓶上的标签。”
“画面调整中，”房屋说，“同时旋转目标物体八度。”
打印机发出轻柔的嗡嗡声，吐出新的画面。机器还没来得及叮咚作响，安琪就找到了她的宝物，她在梦中用棕色墨水写下的徽标：泰-阿。
他们拥有自己的葡萄园——她心想。
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尊贵的细长字体。
“找到了。”她轻声说。

08 得克萨斯电台
    
蒙娜看见阳光穿过贴在窗口的黑色塑料布上的几个破洞。只要醒着或神智清明，她就无比憎恶这个栖身地，甚至无法留在这里，此刻她既醒着又神志清明。
她悄悄下床，光着的脚底碰到地面，她皱起眉头，伸手去摸塑料凉鞋。这地方很肮脏，靠在墙上说不定就会得破伤风。光是想一想，她就皮肤发痒。这种事情似乎不会让艾迪烦恼，他一门心思琢磨自己的大业，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的环境。另外，他和猫一样，总能想办法保持干净。他干净得像只猫，细心抛光的指甲下连一粒尘土都看不见。估计他把她挣的大部分钱都拿去置办行头了，但她从没想过要过问一下。蒙娜，十六岁，没有单证号，一次有个老嫖客说这是一首歌《十六岁，没有单证号》。意思是说她出生时没有分配单证号，也就是单一识别证号码，因此她成长于绝大多数官方体系之外。她知道没有单证号的人应该可以去申请一个，但那意味着她必须走进某处的一幢办公楼，和一个穿西装的家伙交谈，这和蒙娜想象中的普通生活甚至正常行为有着天差地别。
她知道在栖身地穿衣服的诀窍，没有光线一样能行。先敲一下两只凉鞋，赶走有可能爬进去的各种东西，穿上鞋，走向窗口，你知道那儿的泡沫塑料箱上有一卷旧传真件。你扯下长约一米的传真件，差不多是《朝日新闻》一天半的容量，折叠揉皱，放在地上，然后站上去，从泡沫箱旁边取出塑料袋，解开扎住袋口的一截电线，摸到你需要的衣物。你脱掉凉鞋穿裤子，知道自己会站在干净的传真纸上。从开始套裤子到重新穿上凉鞋，蒙娜只能靠信念去认定不会有任何东西爬过传真纸。
然后穿衬衫或其他衣物，仔细地重新封好口袋，然后离开这儿。要是需要化妆，可以在外面的走廊里完成；废弃的电梯旁还有一面完好的镜子，镜子上方贴着一条富士的生化荧光灯。
今天早晨的电梯旁尿味刺鼻，于是她决定不化妆了。
你永远不会在这幢楼里看见别人，但你偶尔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一扇关着的门里传来音乐声，脚步声刚好拐过走廊尽头的转弯。好吧，当然有道理，蒙娜也不想见到她的邻居。
她走楼梯下了三层楼，走进黑沉沉的地下车库。她掏出手电筒，一路上飞快地点亮熄灭六次，带着自己绕过腐臭的积水和垂挂的断头光纤，爬上水泥台阶，走进外面的小巷。要是风向正确，你在小巷里偶尔能闻到海滩的气味，但今天只能闻到垃圾。大楼的侧面在身旁高耸入云，她加快脚步走开，以防什么混球扔瓶子或者更恶心的东西。她走上大街，放慢脚步，但不算特别慢；她很清楚口袋里有多少钱，满脑子都在盘算该怎么花钱。逃跑似乎不是个好主意，因为艾迪似乎在想办法把他俩弄出去。她一会儿告诉自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这次是走定了；一会儿又警告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她知道艾迪所谓的“板上钉钉”：佛罗里达难道不是其中之一？佛罗里达气候温暖，海滩美丽，满街有钱的帅哥，就当一边打工一边度度假，结果这个假期变成了蒙娜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月。唉，佛罗里达热得他妈的像是蒸桑拿。不归私人所有的海滩全都污染严重，浅滩上遍地翻肚皮的死鱼。私人海滩搞不好也一样，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你能看见的只有铁丝网，还有穿短裤和警察衬衫的保安站岗。艾迪见到保安的武器兴奋不已，绘声绘色地一把一把向她描述，细致得让人头疼。然而据她所知，他并没有枪，蒙娜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你甚至闻不到死鱼，因为你会闻到另一种气味——氯化物的气味，来自北边海岸线上的工厂，吸气就会烧灼你的口腔。帅哥有是有，但依然是嫖客，而这儿的嫖客可不会给你双倍打赏。
佛罗里达唯一可爱的地方是毒品，很容易搞到，不但便宜，而且大部分是工业级的强度。她有时候想象那股漂白水的气味是一百万个加工作坊在制作什么难以想象的鸡尾酒毒品，无数小分子纷纷竖起可爱的小尾巴，热气腾腾地奔向命运和街头。
她拐下大街，走过一排无证食物摊。闻到香味，她的胃里开始咕咕叫，但她不信任街头食物，只要不是情非得已就不会碰，再说购物广场里有肯收现金的有证小店。有人在曾经是停车场的沥青地广场上吹小号，呜咽独奏的古巴音乐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射失真，垂死的音符被市场晨间的叽叽喳喳淹没。站在箱子上的街头传教人高举双臂，苍白而模糊的耶稣在半空中模仿这个姿势。投影设备藏在他脚下的巷子里，他背着破烂的尼龙背包，两个扬声器立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一对空白的合金头颅。传教人皱起眉头端详耶稣，调了调腰带上的某个开关。耶稣闪烁片刻，变成绿色消失。蒙娜哈哈大笑。男人的眼睛射出上帝的怒火，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有块肌肉开始抽搐。蒙娜向左转，钻进两个水果摊之间的缝隙，橙子和葡萄柚在伤痕累累的金属推车上垒成金字塔。
她走进一幢低矮而宽敞的楼房，这里的走道旁是比较固定的商户：出售鱼、包装食品和廉价家具用品的贩子，还有好些柜台供应几十种热餐。暗处比较凉快，也稍微安静一点。她找了个有六张空凳的馄饨摊，挑了一张凳子坐下。中国厨子用西班牙语和她交谈；她指了几下点菜。厨子用塑料碗盛汤馄饨给她，她用最小额的钞票付账，他找给她六个油腻腻的纸板代币。要是艾迪真打算离开，那她就没机会使用这些代币了；要是他们留在佛罗里达，吃馄饨反正易如反掌。她摇摇头。还是走吧，能走就走。她把黄色旧纸板从涂漆的三合板柜台上推回去。“你留着吧。”厨子把它们扫出视线，面无表情，嘴角叼着一根蓝色塑料牙签。
她从柜台上的玻璃杯里取出筷子，从碗里捞出一截方便面。厨子的瓶罐和炉子后面的过道里，一个西装男人盯着她。这个穿运动衬衫、戴太阳镜的西装男人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更显眼的是你们这种人的站姿——她心想。他们那种人的牙齿和发型他也有，但他留着络腮胡。他假装东张西望在购物，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估计自以为漫不经心的微笑。这个西装男人挺好看，连络腮胡和太阳镜都挡不住。但他的笑容并不好看；有点过于方正，能让你看见他的大部分牙齿。她在凳子上不安地动了动。卖淫是合法的，但前提是必须正规，要申请税务芯片，办理各种手续。她突然意识到口袋里装着现金。她假装低头端详柜台上贴着的塑封的食物经营许可证；再抬起头，他不见了。
 
她花了五十块买衣服。她兜了一遍四个商店的十八排衣物，整个商场只有这么多存货，终于下定决心。店主不喜欢她试那么多衣服，但她这辈子也没用过这么多的钱。买好衣服，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佛罗里达的阳光炙烤着人行道，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穿过停车场。塑料袋和衣服一样是二手货，一个印着一家银座鞋店的徽标，另一家推销阿根廷用再生磷虾模压的海味食物块。她在脑海里混合和配对今天买的东西，考虑不同的组合。
广场的另一侧，传教人扯开嗓门，慷慨激昂说得正起劲，像是打算先为唾沫横飞的狂暴讲演热身，然后再打开放大器，全息耶稣摇动裹着白袍的手臂，愤怒地指指点点：天空、购物广场，又是天空。被提——他说——被提的日子近了。
蒙娜随便找个路口拐进去，习惯成自然地避开疯狂的场面，发现自己走过一张张被阳光晒褪色的牌桌，桌上摊着廉价的印度拟感套件、二手卡带、插在浅蓝色泡沫塑料板上的五颜六色的尖头微件。一张桌子背后贴着安琪·米切尔的海报，蒙娜没见过这张海报，她停下脚步，饥渴地扫视着它，先看明星的衣物和妆容，然后尝试辨认拍照的背景。她不由自主地调整自己的表情，模仿海报上的安琪。不完全是咧嘴笑。算是半心半意的笑容，也许有点悲伤。蒙娜对安琪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因为她们俩挺像，嫖客有时候也这么说。就好像她是安琪的姐妹。只是蒙娜的鼻子翘得更尖，而安琪没有蒙娜颧骨上的那一抹雀斑。蒙娜的半个笑容逐渐扩散，她望着安琪，沐浴在海报的优美和留影房间的奢华之中。她猜想那是个城堡，多半就是安琪的居所，对，有很多人照顾她，为她做头发、挂衣服，因为你能看见墙壁是大块的岩石，镜框是实心的黄金，雕刻了树叶和天使。海报底端的文字大概能告诉她答案，但蒙娜不识字。不管怎么说，那儿肯定没有该死的蟑螂，这一点她非常确定，也没有艾迪。她低头看着拟感套件，考虑了一瞬间要不要花光剩下的钞票。不过转念一想，她的钱应该不够，再说这些拟感套件都很古老，有些比她的年纪还大。其中就有那个谁——塔丽什么的——蒙娜九岁的时候，她非常走红……
 
她回到栖身地，艾迪在等她，窗口的塑料布已经取掉，苍蝇嗡嗡乱飞。艾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抽着香烟，曾经盯着她看的络腮胡西装男人坐在破椅子上，还戴着太阳镜。
普莱尔，他说这是他的名字，就好像他没有姓氏。就像艾迪没有姓氏一样。好吧，她自己也没有姓氏，除非丽莎也算，但那更像两个教名。
在栖身地，她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想也许这是因为他是英国人。然而，和她在购物中心看见他时的第一印象不同，他不完全是个循规蹈矩的西装男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是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主意而已。他总是盯着蒙娜，看着她把行李塞进他带来的汉莎航空拎包，但她没有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欲望，他似乎并不想占有她。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艾迪抽烟，拿着太阳镜敲打大腿，听着艾迪胡说八道，只在必要时说一两句。他开口的时候，说的话总是很好玩，但说话方式使得她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收拾行李时，她感觉头重脚轻，就好像用了兴奋剂但劲头没完全上来。苍蝇在撞击窗户，敲打积灰的玻璃，但她不在乎。走了，她已经走了。
拉上拎包的拉链。
 
他们来到机场时正在下雨，佛罗里达的雨，温暖的水滴像撒尿似的从看不见的天空洒落。她这是第一次进机场，但她在拟感节目里见过机场。
普莱尔的车是一辆租用的白色达特桑，自动驾驶，通过四声道扬声器播放电梯背景音乐。它把他们连行李留在空荡荡的水泥停机坪上，在雨中扬长而去。普莱尔就算有行李，也没带在身边；蒙娜的行李是汉莎航空的拎包，艾迪是两个黑色克隆鳄鱼皮手提箱。
她向下拽了拽新裙子，盖住大腿，琢磨着自己有没有买对鞋子。艾迪自得其乐，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肩膀假装自己在做重要的事情。
她回想他在克利夫兰第一次是怎么出现的，他出城来看老爹想出手的摩托车——斯柯达三轮摩托，锈得厉害。老爹在院子四周的水泥池里养鲇鱼。艾迪来的时候，她在屋里——高墙间的狭长屋子，其实是砖块底座上的卡车拖车。一面切割出两扇窗户，捡来的塑料布封住了四方窟窿。她站在炉子旁，闻着袋子里的洋葱和挂着晾干的番茄，感觉到房间另一头他的存在，感觉到他的肌肉和肩膀、他的白牙，他羞怯地拿在手里的黑色尼龙帽。阳光从窗口射进来，赤裸裸地照亮整个房间，照亮她按老爹嘱咐清扫过的地板，但感觉像是一道黑影在接近，血色的阴影，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越走越近，随手把帽子丢在光秃秃的胶合板台子上，现在一点也不羞怯了，就仿佛他住在这儿，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抬起戴着亮闪闪的指环的手，向后捋过沉甸甸的油腻长发。老爹随后进来，蒙娜转过身，假装摆弄炉子。咖啡——老爹说——蒙娜去接水，用屋顶水箱的水灌满搪瓷水壶，水通过活性炭过滤器流淌。艾迪和老爹在桌前坐下，喝着黑咖啡，艾迪在桌子底下伸展双腿，磨旧的牛仔裤包着硬邦邦的大腿。他笑嘻嘻地哄骗老爹，就那辆斯柯达讨价还价。摩托车跑起来还行，要是老爹能拿出所有证，他肯定会买。老爹起身翻抽屉，艾迪继续盯着她看。她跟着两人来到院子里，看着他骑上龟裂的聚乙烯塑料鞍座。回火惊得老爹的黑狗狂吠，廉价乙醇废气的甜味飘来，车身在他两腿之间颤抖。
此刻她看着他在两个手提箱之间摆着姿势，难以想象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二天和他一起骑着斯柯达离开，前往克利夫兰。斯柯达有个破旧的小收音机，打开引擎就听不见，只能在晚上路边的野地里轻声播放。调频功能有问题，收音机只能收一个电台，缥缈的音乐从得州某个孤独的发射塔传来，钢弦吉他奏出的音乐整夜时隐时现，她感觉自己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腿，硬邦邦的干草刺着她的脖颈。
普莱尔把她的蓝色拎包放进条纹顶盖的白色摆渡车，她随后坐进去，听见古巴裔驾驶员的耳机里传来细微的西班牙语声音。艾迪放好鳄鱼皮手提箱，和普莱尔爬上车，在滂沱大雨中驶向跑道。
 
飞机却不是她在拟感节目里见过的飞机，没有狭长而奢华的内部空间和许多座位。这是一架黑色小飞机，有着尖细嶙峋的翅膀，舷窗像是在眯眼打量世界。
她爬上金属舷梯，里面有四个座位，到处都铺着相同的灰色地毯，包括墙壁和天花板，一切都那么洁净、冰冷和灰暗。艾迪随后登机，若无其事地找个座位坐下，松开领带，舒展双腿。普莱尔在门口揿下几个按钮。舱门关上，发出叹息的声音。
她望着淌水的窄窗，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反射着跑道灯光。
搭着火车南下——她心想——纽约到亚特兰大，然后你就改变了。
飞机开始颤抖，她听见机身吱嘎作响，像是活了过来。
两小时后，她短暂地醒来，机舱暗沉沉的，喷气机的隆隆声响包围着她。艾迪在沉睡，半张着嘴。普莱尔或许也睡着了，或许只是闭着眼睛，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回到明早她不会记得的梦中，她听见得州电台的声音，钢弦吉他奏出的渐逝音乐越拖越长，仿佛一场疼痛。

09 地 下
    
朱比利线和贝克鲁线，环线和区域线。久美子看着花瓣给她的塑封小地图，打了个寒战。水泥站台像是在隔着鞋底释放寒意。
“太他妈老了。”莎莉·谢尔斯心不在焉地说，太阳镜反射着一面裹着白色瓷砖的凸墙。
“你说什么？”
“地铁。”崭新的格子呢围巾在莎莉的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她说话间吐出白气。“知道什么让我烦心吗？就是你有时候会看见工人在车站里贴新瓷砖，但他们不会先敲掉旧瓷砖。然后下次他们在墙上打洞接线，你就会看见瓷砖一层叠一层……”
“所以？”
“所以空间就会越来越狭窄，难道不是？就像动脉壁上的脂肪斑……”
“也对。”久美子怀疑地说，“我明白了……那些年轻男人，莎莉，请问他们的打扮是什么意思？”
“杰克仔。他们自称杰克·德古拉。”
四个乌鸦似的杰克·德古拉簇拥在对面站台上。他们穿难以形容的黑色雨衣，擦得锃亮的黑色战斗靴一直系到膝盖底下。其中之一扭头对另一个说话，久美子看见他的头发向后梳，编成一根长辫，扎了个黑色的小蝴蝶结。
“他是被吊死的，”莎莉说，“战后。”
“谁？”
“杰克·德古拉。战后政府搞了一阵公开绞刑。杰克仔，你最好离他们远点儿。他们讨厌一切外国人……”
久美子很想问问科林的意见，但玛斯-新科装置藏在饭厅的一尊大理石胸像背后，这时地铁来了，车轮碾过钢轨，古老的隆隆声让她吃了一惊。
 
莎莉·谢尔斯靠着市区建筑物的拼贴背景，镜片上映出杂乱的伦敦，被经济、大火和战争淘汰的一个个时代。
三次迅速且看似随意的转乘之后，久美子已经糊涂了，任由莎莉拖着她接连跳上一连串的出租车。两人跳下一辆出租车，冲进最近的大型商店，见到第一个出口回到街上，然后再叫一辆。“哈罗德百货。”莎莉说，当时她们正匆匆穿过一家华丽的商场，店堂的墙壁贴着瓷砖，大理石廊柱撑起天花板。久美子吃惊地看着层层叠叠的大理石柜台上展示的红色烤肉卷和小腿肉，猜想它们肯定是塑料模型。再次冲出店堂，莎莉又叫住一辆出租车。“考文特花园。”她对司机说。
“不好意思，莎莉。我们在做什么？”
“迷路。”
 
一条廊道的积雪玻璃屋顶下，一家狭小的餐厅里，莎莉在喝热白兰地，久美子喝巧克力。
“那我们迷路了吗，莎莉？”
“迷路了。希望吧。”她今天显得有点老——久美子心想，嘴角因为紧张或疲惫起了皱纹。
“莎莉，你是做什么的？你的朋友问你是不是还算退休……”
“我是个女商人。”
“而我父亲是个男商人？”
“你父亲确实是个男商人，亲爱的。不，不是那样的商人。我是独立商人，基本上以投资为主。”
“投资什么？”
“其他独立商人，”她耸耸肩，“今天这么好奇？”她喝一口白兰地。
“你建议我当我自己的探子。”
“好建议。不过千万小心就是了。”
“你住在这儿吗，莎莉？伦敦？”
“我四海为家。”
“斯温也是独立商人吗？”
“他认为他是。他施加影响，朝正确的方向点头示意；在这儿做生意需要这个，但总让我紧张。”她一口喝掉剩下的白兰地，舔舔嘴唇。
久美子不由得颤抖。
“你不需要害怕斯温。谷中能拿他当早饭囫囵吞了……”
“不是。我在想地铁里的那些少年。那么瘦……”
“德古拉仔。”
“是黑帮吗？”
“暴走族？”莎莉的日语发音挺标准，“‘跑走族’，总之就像某种氏族团体。”翻译不太准确，但久美子明白她的意思。“瘦是因为他们穷。”她示意侍者再来一杯白兰地。
“莎莉，”久美子说，“我们来这儿的路线，地铁和出租车换来换去，是为了确保不被跟踪吗？”
“哪有什么事情能够确保？”
“但我们去见嘀嗒的时候，你没有做任何预防措施。我们很容易被跟踪。你请嘀嗒刺探斯温的情况，但还是没有做任何预防措施。你带我来这儿，却做了那么多预防措施。为什么？”
侍者把热气腾腾的酒杯摆在莎莉面前。“你这个小可爱的脑筋倒是够快，是吧？”她俯身吸着白兰地的蒸汽，“大致就是这样，明白吗？嘀嗒呢，也许我只是想激发出一些活动。”
“但嘀嗒担心会被斯温发现。”
“斯温不会碰他，只要知道他为我做事就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也许会杀了他。”她拿起酒杯，忽然开心了起来。
“杀谁？斯温？”
“一点不错。”她喝一口酒。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这么谨慎？”
“因为有时候甩掉所有尾巴，从水底下浮出来感觉很好。有可能我们并没有成功，但也有可能成功了。也许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感觉不错，对吧？你有可能被做了手脚，没想过这个问题吗？也许你那位极道天王老爸，他在你身上装了个小窃听器，方便他监控自己的女儿。你的小牙齿怪漂亮的，也许某次你进入拟感世界的时候，你老爸的牙医趁机装了个小硬件。你看牙医，对吧？”
“对。”
“他检查的时候你玩拟感，对吧？”
“对……”
“那你看看。说不定他正在听咱们说话呢……”
久美子险些打翻剩下的半杯巧克力。
“喂，”抛光的指甲扣了扣久美子的手腕，“别担心。他不会让你带着窃听器来这儿的。反而会方便他的敌人跟踪你。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从水底下浮上来感觉很好，哪怕只是尝试一下。咱们自己静一静，对吧？”
“是的。”久美子说，但心脏还在狂跳，惊恐持续攀升。“他杀死了我的母亲。”她脱口而出，然后把巧克力呕在灰色大理石地板上。
 
莎莉领着她走过圣保罗大教堂的立柱，只走路，不说话。久美子因为羞耻而处于间断的朦胧状态之中，只记住了零光片羽的信息：莎莉的皮外套边缘镶着白色羊羔皮，蹒跚让路的鸽子的羽毛泛着彩虹油光，运输博物馆里仿佛巨人的玩具的红色巴士，莎莉用热气腾腾的泡沫塑料茶杯暖手。
寒冷，永远这么寒冷。这座城市苍老骨骼里的冰冷和潮湿，充满母亲肺部的墨田川冰冷河水，霓虹白鹤的阴森飞翔。
母亲是个小骨架黑皮肤的美人，浓密的头发闪着金色，就像罕见的热带硬木。母亲散发着香水味，皮肤温暖。母亲给她讲故事，精灵、仙女和遥远的城市哥本哈根。久美子梦里的精灵就像父亲的秘书，优雅而沉静，穿黑色西装，拿着收拢的雨伞。母亲故事里的精灵做了很多好玩的事情，故事有魔力，因为故事会随着叙述而改变，你永远无法确定一个故事在某个夜晚会怎么结束。故事里还有公主和芭蕾舞女，久美子知道，她们每一个都有一部分是她的母亲。
公主/芭蕾舞女美丽但贫穷，在遥远城市的中心为爱跳舞，英俊但不名一文的艺术家和学生诗人追求她们。为了赡养年迈的亲人，为了给病重的兄弟购买器官，公主/芭蕾舞女有时候必须漂洋过海去遥远的异国——也许就有东京这么远——跳舞挣钱。跳舞挣钱，按照故事的言下之意，并不是快乐的事情。
 
莎莉带她去伯爵宫的一家炉端烧小店，逼她喝下一杯清酒。熏河豚鳍飘在热酒里，清酒变成威士忌的颜色。两人就着烤架吃炉端烧，久美子觉得冰冷渐渐退去，但麻木却没有。小店的装饰充满了文化错位的强烈感觉：一方面想模仿传统日式风格，另一方面又像是查尔斯·雷尼·麦金托什设计的作品。
莎莉·谢尔斯，这个女人非常奇怪，比整个伦敦异域还要奇怪。这会儿她开始给久美子讲故事，故事里的人居住在久美子不可能了解的一个日本，故事阐明了她父亲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的角色。亲分，她这么称呼久美子的父亲。莎莉故事里的世界并不比她母亲的童话世界更加真实，但久美子开始理解父亲权势的来源和规模了。“黑幕，”莎莉说，“语源来自歌舞伎，但意思是调停人，一个向各方卖人情的人。也就是幕后操纵者，明白吗？那就是你父亲，也是斯温。但斯温是你父亲的子分，子分之一。亲分和子分，就像父亲和子女。罗杰的一部分力量就来自这里。所以你才会出现在伦敦，因为这是罗杰应该为亲分做的。义理，你明白了吗？”
“他是贵人。”
莎莉摇摇头：“你父亲才是，久美子。假如他为了保护你而不得不送你离开东京，那就说明即将发生某些重大变故。”
 
她们走进房间，花瓣问：“去喝了两杯？”他的眼镜边缘闪烁着蒂凡尼的珠光，光芒来自边柜上的一棵青铜和染色琉璃的小树。久美子想看藏着玛斯-新科装置的大理石胸像，但逼着自己望向花园。花园里的积雪已经变成了伦敦天空的颜色。
“斯温呢？”莎莉问。
“头儿出去了。”花瓣答道。
莎莉走到边柜前，拿起沉重的酒瓶斟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瓶重重地落在抛光木板上，久美子看见花瓣皱了皱眉。“留什么话了吗？”
“没有。”
“他今晚回来吗？”
“难说。吃晚饭吗？”
“不吃。”
“我想吃个三明治。”久美子说。
 
十五分钟后，一口也没碰过的三明治摆在黑色大理石床头柜上，久美子坐在大床的正中央，玛斯-新科装置放在光着的两只脚之间。她离开时莎莉在喝斯温的威士忌，望着灰蒙蒙的花园。
她终于拿起装置，科林闪烁片刻，在床脚显形。
“别人听不见我说的话。”他立刻说，竖起手指封住嘴唇，“还有一个好消息：房间有窃听器。”
久美子正要回答，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聪明。有两次对话提到了你。一次是房主和他的管家，一次是房主和莎莉。前面一次就在你把我留在楼下后大约十五分钟。请听……”久美子闭上眼睛，听见冰块在威士忌酒杯里叮当碰撞。
“咱们的日本小姑娘怎么样？”斯温问。
“已经安顿下来了。”花瓣说，“自言自语，这姑娘。只有一头的对话。奇怪。”
“说些什么？”
“其实也没啥。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知道的……”
“就是怎样？”
“自言自语。想听听吗？”
“天哪，免了。咱们可爱的谢尔斯小姐呢？”
“出去饭后百步走了。”
“下次叫伯尼盯着她，看她到底散什么步……”
“伯尼，”花瓣哈哈大笑，“他会他妈的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斯温也哈哈大笑：“对两边好像都不好，咱们损失一个伯纳德，刀锋女郎著名的嗜血欲望得到满足……来，给咱们再倒一杯。”
“我就算了。我得睡了，除非你还要我……”
“没事了。”斯温说。
“那么，”科林说，久美子睁开眼睛，看见他仍旧坐在床上，“你的房间里有个靠人声激活的窃听器，管家检查录音的时候听见你对我说话。第二段对话更加有意思。咱们的好房东拿着第二杯威士忌坐在那儿，这时候莎莉走了进来……”
“哈啰，”她听见莎莉说，“出去透气啦？”
“滚。”
“你知道的，”斯温说，“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意。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你知道他们也捏住了我的卵蛋。”
“你知道的，罗杰，有时候我也挺愿意相信你。”
“尽管相信吧。相信了大家都会好过些。”
“但还有一些时候，我很想割了你那条烂喉咙。”
“你的问题呢，亲爱的，就在于永远学不会分权，还想什么事情都自己来。”
“听着，王八蛋，我知道你的来历，我知道你是怎么爬到这一步的，我不在乎你的舌头要往谷中或者其他人的屁眼里伸多远。贵利王！”久美子从没听过这个词。
“我又有他们的消息了。”斯温说，语气四平八稳，“她还在海滩上，但似乎很快就要有动作了。最有可能的是向东。回你的旧领地。实话实说，我认为那是咱们最大的指望。那幢屋子不可能被攻破。海岸线上的私人保安力量足够挡住一支中等规模的军队……”
“你还是想说这只是一次绑架吗？还是想说他们扣着她只是想要赎金？”
“不。他们没提过要拿她换钱。”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雇佣那支军队？没理由止步在中等规模嘛，对吧？可以找雇佣兵，你说呢？专门搞企业救人的那帮小伙子。她肯定不算很难成功的目标，哪里比得上抢手的研究人员。找些他妈的专业人员……”
“请允许我第一百遍告诉你，他们要的不是这个。他们要的是你。”
“罗杰，他们到底捏住了你的什么把柄？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拿住了我的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但就他们拿住我的东西而言，允许我斗胆一猜。”
“如何？”
“一切。”
没有回答。
“还有一个要求，”他说，“今天刚过来的。他们希望事情做得像是她被干掉了。”
“什么？”
“希望看上去像是被我们干掉的。”
“我们该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们会提供一具尸体。”
“我猜，”科林说，“然后她没有发表意见就出去了。对话到此结束。”

10 形 状
    
他花了一个小时检查圆锯的轴承，然后又上了一遍润滑油。天气已经太冷，没法工作；他不得不去给另外一个房间加热，那里存放着调查员、碾尸者和女巫。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打破他和简特利的约定了，但比起解释他与非洲小子的约定和工厂里出现了两个陌生人，这个实在算不得什么。你不可能和简特利争辩；电属于他，因为从裂变管理局偷电的是他；是简特利每个月在键盘上做手脚，用这套仪式让管理局相信工厂位于其他地方，按时结清费用，否则根本就不会有电可用。
而且简特利是个怪人——他心想，站起身，感觉膝盖咔嗒作响，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法官的控制单元。简特利深信赛博空间有终极形状，有其总体的存在形式。这当然不是滑溜听见过的最荒谬的想法，但简特利着魔般地相信那个终极形状至关重要。理解赛博空间的终极形状是简特利的圣杯。
滑溜曾经体验过一个网络/知识的拟感节目，节目说的是宇宙的形状；滑溜认为宇宙就是万物，所以宇宙怎么可能有形状呢？假如宇宙有形状，那么宇宙必定被什么东西包裹，因此获得形状，对吧？假如那个什么东西确实是个什么东西，那它不也是宇宙的一部分？但你绝对不能跟简特利掰扯这种事情，否则他会让你的大脑打结。话也说回来，滑溜并不认为赛博空间和宇宙有任何共同之处；赛博空间只是数据呈现的一种方式。裂变管理局看上去就像巨大的红色阿兹特克金字塔，但它不必非得这样；假如管理员愿意，他们大可以让它换个其他的样子。大公司拥有他们外形的版权。因此，你怎么可能认为整个数据网拥有一个特定的终极形状呢？况且就算有，又怎么可能拥有意义呢？
他揿下控制单元的电源按钮，十米外的法官嗡嗡作响，开始抖动。
滑溜·亨利憎恨法官。艺术界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憎恨意味着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无论是建造这鬼东西，还是把法官弄到室外，看着它，追踪它的活动，最后摆脱作为概念的它，但这和喜欢法官完全不是一码事。
法官高约四米，肩宽约两米，没有头部，站在那里抖动，七拼八凑的甲壳是独特的铁锈颜色，就像旧手推车的把手，被成百上千只手摩擦抛光。他找到了办法，用化学品和研磨材料得到这种样子的表面，在法官的大部分身躯上使用了这套方法——主要是回收利用的旧零件，而不是圆形刀片的冰冷牙齿和关节的闪亮镜面，除了这些部位，法官全身上下都是那种颜色和光泽，仿佛非常古老但仍旧每天被大量使用的工具。
他用大拇指推动操纵杆，法官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陀螺仪运转正常，就算卸掉了一条手臂，机器人的动作依然气派十足，巨大的双足稳稳落地。
滑溜在昏暗的工厂里得意微笑，法官踏着步点走向他，一、二，一、二。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记起建造法官的每一个步骤，有时候这么回想，只是为了享受能做到这件事的安稳感。
他不记得自己无法回忆的时刻，但偶尔几乎能够想起来。
这就是他建造法官的原因，因为他曾经做过什么事情——肯定不算什么大事，但他被逮住了，而且是两次——因此受到审判，法官作出判决，判决得到执行，他再也无法回忆，什么也想不起来，就算想起来也顶多只能维持五分钟。偷车，偷了富人的车。他们确保你记得你做过的事情。
他拨动操纵杆，让法官转身，穿过一条过道——过道两边是成排沾着潮气的水泥垫，它们曾经用来支撑车床和电焊机——走进隔壁的房间。头顶高处，昏暗的光线和积灰的房梁之间，吊着早已失去作用的灯具，鸟儿偶尔在那里筑巢。
所谓的科萨科夫手术，他们对你的神经元做手脚，因此你的短期记忆就不会驻留，你服刑的时间就是你丢失的时间，但他听说他们已经不再做这种手术了，至少不会对偷车贼做。没经历过的人会觉得这听起来挺轻松，就像坐牢，而且记忆完全被抹除，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到他终于出来，刑期结束——三年时光化作一长串模糊的恐惧和困惑片段，以五分钟为间隔期限，但你记得的并不是间隔之内的事情，而是切换的过程……刑期结束，他必须建造女巫、碾尸者，然后是调查员，最后是现在的法官。
他引导法官爬上水泥斜坡，来到其他机器人等待的房间，他听见简特利驾驶摩托车驶过孤狗原。
人类让简特利不舒服——滑溜心想——走向楼梯，但反过来也一样。陌生人能感觉到所谓“终极形状”在简特利的双眼背后燃烧；他的执念表现在他做的一切事情之中。滑溜不清楚简特利能一路去到蔓城，也许他只跟和他一样紧张的人打交道，也就是毒品和软件市场的参差边缘上的孤独客。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性爱，就算他有朝一日在乎了，滑溜也无法想象他的欲望内容。
就滑溜而言，性爱是孤狗原最大的缺点，尤其是冬天。夏天，他有时候能在某个锈迹斑斑的小镇找到个把姑娘；他那次去大西洋城结果欠下小子的人情债，也正是为了性爱。后来他告诉自己，最好的解决手段就是集中精神做工，但此刻沿着颤颤巍巍的钢铁楼梯爬向通往简特利住处的鹰架，他不由自主地想着雪莉·切斯特菲尔德要是脱掉所有的皮夹克会是什么样子。他想着她的双手，那么干净，那么娇嫩，但再往下想，他却看见了担架上男人的昏迷脸孔、插在左鼻孔里的饲管、雪莉用纸巾擦拭他凹陷的面颊——他皱起眉头。
“嘿，简特利，”他对着工厂空旷的钢铁框架吼道，“出来……”
 
简特利身上有三样东西不犀利、不紧绷和不稀疏：眼睛、嘴唇和头发。他眼睛很大，颜色很浅，是灰是蓝取决于光线；嘴唇丰满而灵活；金发向后梳成乱蓬蓬的鸡尾头，他每走一步就抖一下。小鸟的瘦是边缘小镇饮食和神经紊乱导致的羸弱，他的瘦削却是天生的小骨架，肌肉紧密堆积，完全没有脂肪。他的衣着同样犀利而紧绷，黑色皮衣的边缘镶着黑色珠子，滑溜记得他当初跟执事布鲁斯混的时候就见过这种风格。珠子，还有其他细节，让滑溜觉得他年约三十——滑溜本人也三十左右。
滑溜走进门，沐浴在十个一百瓦灯泡的强光之下，简特利瞪着他，确保滑溜知道他只是简特利和终极形状之间的又一个障碍。简特利正把一对摩托车挂篮放在金属长台上，挂篮看上去很沉重。
滑溜早就切掉了屋顶的挡板，在需要的位置安装了支柱，用硬塑料板盖住窟窿，用硅酮填补天窗四周的缝隙。然后简特利带着面具、喷罐和二十加仑的白色乳胶漆回来，既不除尘也不清扫，而是给所有污物和干鸽子粪喷了厚厚一层涂料，把所有东西粘在原处，然后再喷一遍，直到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色。他只放过天窗没喷漆，接下来滑溜从工厂底楼向上搬运设备：一小卡车的电脑和赛博空间操控台、一张险些折断绞盘的超大号旧全息投影桌、几台效果发生器、几十个硬塑料箱（装满了数以千计的全息胶片，那是简特利在追寻终极形状的征程中积累下来的）、几百米绕在崭新的塑料卷轴上的光纤（滑溜觉得这是工业窃贼的手笔）。还有书籍，封面是网眼布粘在硬纸板上的古书。滑溜从来不知道书竟然会这么沉重。旧书有一股悲哀的味道。
“我走了以后，你又装了几个放大器，”简特利打开第一个挂篮，“在你的房间里。弄了个新取暖器？”他飞快地翻检挂篮里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放错地方的物品。但滑溜知道他并没有；别人不请自到，哪怕是简特利认识的人，简特利就必须这么做。
“对。我必须重新加热储藏区。否则就太冷了，没法做事。”
“不，”简特利突然抬起头，“你房间里的不是取暖器。安培数不对。”
“是的。”滑溜咧嘴笑笑，因为他猜想咧嘴笑会让简特利认为他很愚蠢，容易退缩。
“‘是的’什么，滑溜·亨利？”
“不是取暖器。”
简特利“啪”的一声关上挂篮：“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就断你的电。”
“说起来，简特利，要是我不在了，你会少很多时间弄你的……事情。”滑溜意味深长地朝全息投影桌的方向挑挑眉毛，“其实，有两个人待在我的房间里……”他看见简特利一愣，浅色眼睛瞪大，“但你一个也不会看见和听见，就像不存在。”
“不行，”简特利的声音很紧张，他从台子那头绕了过来，“因为你会把他们弄出去的，对吧？”
“顶多两个星期，简特利。”
“现在就走，”简特利的脸离滑溜只有几英寸，滑溜闻到他呼吸间的酸臭味，“要么你和他们一起走。”
滑溜比简特利重十公斤，这十公斤差不多全是肌肉，但简特利从没被吓住过——他似乎不知道或者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这一点本身就很吓人。简特利重重地扇过滑溜一个耳光，滑溜只能盯着手里的大号铬锰合金扳手，暗自尴尬不已。
简特利直挺挺地绷紧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滑溜很确定简特利去波士顿或纽约这段时间没睡过觉。他在工厂里睡得也不多。外出归来时永远神经紧张，第一天通常最难熬。“你看。”滑溜的语气像是在哄马上要哭的孩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口袋——非洲小子给他的好处。他举起透明塑料自封袋给简特利看：蓝色真皮贴、粉色药片、红色玻璃纸里难看的一坨鸦片、仿佛黄色润喉糖的神药、塑料吸入器（日本制造商的名字被小刀刮掉）……“非洲给的。”滑溜摇晃着自封袋说。
“非洲？”简特利看看口袋，看看滑溜，又看着口袋，“非洲来的？”
“非洲小子。你不认识他。他留下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请我照顾一阵子他的两个朋友。我欠他这个人情，简特利。我说了你很不喜欢附近有别人。说了会让你心情不好。所以，”滑溜撒谎道，“他说他愿意给你些东西，补偿给你造成的麻烦。”
简特利接过口袋，手指顺着封口一滑，打开了口袋。他取出鸦片，还给滑溜。“不需要这个。”他取出一片蓝色真皮贴，揭开背膜，小心翼翼地贴在手腕内侧抚平。滑溜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那团鸦片，玻璃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简特利绕回长台后，打开挂篮，取出一双新的黑色皮手套。
“滑溜，我觉得我最好……见见你的客人。”
“什么？”滑溜大吃一惊，“行啊……但你不是非见不可，我是说，不用麻烦你——”
“不，”简特利拉起衣领，“我必须见。”
下楼的路上，滑溜记起手里的鸦片，一抬手把那团东西扔出栏杆，鸦片消失在黑暗中。
他讨厌毒品。
 
“雪莉？”他感觉傻乎乎的，因为简特利看着他敲自己的房门。没人回答。他打开门。光线昏暗。他看见灯泡只点亮了一个，一张黄色传真纸卷成锥形，用一截导线罩住灯泡，所以房间里才这么暗。另外两个灯泡被她拧了下来。她不在。
担架还在，蓝色尼龙睡袋将男人固定在原处。看着生命支持设备、导管和一袋袋液体组成的结构，滑溜心想，这些东西在吞噬他。不，他对自己说，是它们让他活着，就像在医院里。但那种印象萦绕不去：假如它们在汲取他的生命力，在吸干他呢？他回想起小鸟说的吸血鬼。
“好啊，”简特利从他身旁走过，到担架尾部站住，“你的伴儿够奇怪的，滑溜·亨利……”简特利绕着担架走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脚腕和一动不动的人影之间保持一米距离。
“简特利，你确定你不想回楼上去吗？我觉得那块真皮贴……也许你用得太多了。”
“是吗？”简特利侧着脑袋说，眼睛在黄色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使个眼色，“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滑溜犹豫道，“你和平时不一样。我是说，和你以前不一样。”
“滑溜，你认为我这是情绪紊乱？”
“是的。”
“我倒是很享受情绪紊乱。”
“我可没有看见你的笑容。”雪莉在门口说。
“这是简特利，雪莉。工厂算是他的地盘。这是雪莉，克利夫兰来的……”
但简特利戴着手套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支黑色细手电，弯着腰研究遮住沉睡者额头的电极网。他直起腰，光束落在没有标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装置上，然后顺着黑色导线一路照向电极网。
“克利夫兰，”简特利最后说，仿佛这是他在梦中听过的名字，“有意思……”他再次抬起光束，凑近细看导线与装置连接的位置，“雪莉——雪莉，他是谁？”光束照亮了那张平常得可笑的憔悴面孔。
“不知道。”雪莉说，“别照他的眼睛。说不定会扰乱快速眼动期。”
“这个呢？”简特利照亮灰色小包。
“LF，小子这么叫它。小子叫他伯爵，说那个是他的LF。”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挠痒。
“那好吧。”简特利说，转过身，“咔嗒”一声熄灭手电筒，执念之火在他的双眼背后烧得正旺，被非洲小子的真皮贴放大得无比强烈，滑溜不禁觉得终极形状肯定就在那里，透过简特利的额头绽放光芒，除了简特利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肯定是了……”

11 下楼走走
    
飞机着陆，蒙娜醒来。
普莱尔在听艾迪说话，时而点头，时而亮出方方正正的笑容。笑容似乎永远藏在络腮胡里面。他换了一身衣服，所以飞机上肯定有衣柜。这会儿他穿纯灰色的商务正装，打着对角斜纹的领带。有点像艾迪在克利夫兰让她接的嫖客，只是正装与他相配的方式有所不同。
她见过一个嫖客试穿正装，那男人带她去假日酒店。试衣处在酒店大堂旁，他身穿内衣站在那儿，一道道蓝光交叉落在他身上，他在三块大屏幕上看着自己。屏幕上没有蓝色线条，因为每个画面上都是他身穿不同的正装。蒙娜不得不咬住舌头，否则肯定会笑出声来，因为电脑系统有美颜程序，屏幕上的他显得不太一样，面容稍微拉长一点，下巴线条更加强劲，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最后他挑了一套，重新穿上他原来那身，就是这样。
艾迪在向普莱尔解释什么，某个密谋结构上的什么关键节点。她知道怎么屏蔽那些内容，但他的语气阴魂不散，仿佛他知道人们不可能领悟他为之自豪的诡计内容，所以他只能说得缓慢而容易理解，好像交谈的对方是个小孩子，他还必须压低声音说话，表现出自己的耐性。这些似乎并没有难住普莱尔，但蒙娜觉得普莱尔根本不把艾迪说的当回事。
她打个哈欠，伸伸懒腰，飞机在水泥跑道上颠簸了两次，引擎大声咆哮，速度渐渐变慢。艾迪连一秒钟都没停下。
“有车在等我们。”普莱尔打断了他。
“带我们去哪儿？”蒙娜问，没有理会皱起眉头的艾迪。
普莱尔对她笑笑。“去咱们的旅馆。”他解开安全带，“我们要在那儿住几天。很抱歉，大部分时间你只能留在房间里。”
“就是这么约定的。”艾迪说，好像她留在房间里是他的主意。
“喜欢拟感节目吗，蒙娜？”普莱尔问，还在微笑。
“当然，”她说，“谁不喜欢呢？”
“有特别喜欢的吗，蒙娜？特别喜欢的明星？”
“安琪。”她有点生气，“还能是谁？”
普莱尔笑容愈加灿烂：“很好。我们会给你所有她最新的卡带。”
 
蒙娜知道但没有亲眼见过的事物和亲身去过的场所构成了她的大半个宇宙。拟感节目里，北蔓城的枢纽中心没有臭味。估计是被剪辑掉了，就像安琪从不头疼和痛经。但事实上这里确实很臭。就像克利夫兰，只是更加难闻。刚下飞机的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机场的味道，但下车进酒店的路上，味道还要可怕。不但如此，街上冷得像是地狱，寒风咬着她赤裸的脚腕。
旅馆比那家假日酒店更大，也更古老——她心想。大堂比拟感节目里的大堂拥挤，铺着很多干净的蓝色地毯。普莱尔请她在轨道水疗馆的广告牌旁等待，他和艾迪走向黑色长柜台，他和一个戴着黄铜名牌的女人交谈。她身穿普莱尔请她穿上的白色雨衣，他似乎觉得她的行头不够体面，等待让她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大堂人群里有三分之一是日本人，估计是游客。他们似乎都戴着记录设备——视频、全息，有几个人的腰带上佩着拟感装置——但除此之外，他们并不像有好多钱的样子。她认为他们肯定都很有钱。也许他们很聪明，不想露富——她这么认为。
她看见普莱尔把信用芯片从柜台上推给戴名牌的女人，女人拿起来在金属卡槽里扫了一下。
 
普莱尔把她的包放在床上，床垫是一大块米色慢回弹泡沫，他碰了碰一块面板，一面墙的窗帘缓缓拉开。“不是丽思，”他说，“但我们会尽量让你住得舒服。”
蒙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克利夫兰有一家叫丽思的汉堡店，她不明白那里和这儿能有什么关系。
“看，”他说，“你最喜欢的。”他站在软垫床头板旁，床头板有内置的拟感装置，还有个小架子，摆着一套塑料膜包装的电极和五盘卡带。“都是安琪的最新节目。”
她琢磨着是谁把卡带放在那里的，是不是在普莱尔问他喜欢什么节目之后。她对他微笑，走到窗口。蔓城和拟感节目里一模一样，窗户仿佛一张全息明信片，能看见她久闻其声但不知其名的著名建筑物。
圆顶的灰色，雪花勾勒出短程线，背后是天空的灰色。
“高兴了，亲爱的？”艾迪问，走到她背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这儿能洗澡吗？”
普莱尔大笑。她抖开艾迪没有攥紧的双手，拿着包走进卫生间，关门锁好。她听见普莱尔再次大笑，艾迪开始唠叨他的密谋。她在马桶上坐下，打开包，取出存放神药的化妆包。还剩四颗。应该够了，三颗就够了，但存货要是低于两颗，她一般就要开始想办法补充。她不怎么用兴奋剂，至少不是每天用，但最近必须每天用，可那是因为佛罗里达逼得她要发疯。
现在我要减量了——她作出决定，从小瓶里磕出一粒神药。药片仿佛黄色硬糖，必须先压碎，然后用两块尼龙板碾成粉。这时候，你会闻到医院的气味。
 
她洗完澡出来，普莱尔和艾迪都走了。她淋浴到厌烦为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佛罗里达，她通常只能在公共游泳池或巴士车站冲澡，就是投个代币洗几分钟的那种地方。她猜这儿的淋浴肯定连着什么仪器，测量你用了多少立升的水，然后计在账单上，假日酒店就是这么做的。塑料莲蓬头上方有个大号白色过滤器，瓷砖墙上有张贴纸，印着一只眼睛和一滴泪水，意思是说洗澡没问题，但别弄到眼睛里，和游泳池是一个道理。瓷砖墙上还有一排铬合金小喷嘴，揿一下喷嘴下的按钮，就会得到香波、沐浴液、液体肥皂和浴油。每按一下，按钮旁有个小红点就会亮一下，说明已经计入账单，算到普莱尔头上。她很高兴普莱尔和艾迪都走了，因为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干干净净、飘飘欲仙。她难得有机会一个人待着，除非在街上，但那种感觉完全不同。她走向窗口，在米色地毯上踩出一溜湿脚印。她裹着一条大毛巾，毛巾的花色与床单和地毯相配，绒毛中刮出一个单词，多半是旅馆的名字。
一个街区之外有一幢旧式建筑物，阶梯顶端的转角雕成山峰模样，有嶙峋岩石和青草，一道瀑布落在岩石上，继续向下流淌。此情此景让她微笑，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费这个力气呢？瀑布和岩石碰撞的地方升起缕缕水汽。水不会流向街道——她心想——因为那样太费钱。她猜想水会被泵回去重新利用，周而复始。
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在那里动了动，摆动弯曲的长角，像是望向了她。她在地毯上后退一步，吃了一惊。那像是一头羊，但肯定是机器动物，要么就是全息投影。那东西仰起头开始吃草。蒙娜不禁大笑。
她感觉神药的劲头淌过脚踝背面，拂过肩胛骨，那是一种冰冷而绷紧的刺痒，喉咙深处泛起医院的气味。
她以前那么害怕，但此刻不再恐惧。
普莱尔的笑容很可怕，但他只是游戏的参与者，只是个扭曲的西装客。就算他有钱，那也是别人的钱。她也不再害怕艾迪；她甚至应该为他害怕，因为她看得出其他人为什么要找上他。
好吧——她心想——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在克利夫兰养鲇鱼了，其他人也不可能再送我回佛罗里达。
她想起酒精炉，冰冷的冬日清晨，老爹裹着灰色大外套缩成一团。冬天，他会在窗户上多加一层塑料布。酒精炉足够加热整个房间，因为墙上贴着硬泡沫塑料板，然后是一层硬纸板。有些地方的泡沫塑料露了出来，你可以用手指抠出几个小窟窿；他要是逮住你做这种事情，就会叫骂不休。冷天帮鲇鱼保暖需要加倍努力，你得泵水去屋顶，水在透明塑料管里流淌，镜面反射阳光加热。让植物在水槽的壁架上腐烂也是个办法；捞鱼时你能看见蒸汽冉冉升起。他用鲇鱼换其他食物、别人种植的东西、燃料酒精和饮用酒精、咖啡豆、喂鱼的泔水。
老爹不是她父亲，他只要开口就要唠叨这个。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说不定就是她父亲。她第一次问自己几岁的时候，他说六岁，于是她从六岁开始给自己算年龄。
她听见背后的门开了，转身看见普莱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金色塑料钥匙扣，络腮胡里露出笑容。“蒙娜，”他走进房间，“这位是杰拉德。”高个子，华裔，灰色西装，花白头发。杰拉德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挤过普莱尔，径直走向正对床脚的抽屉柜，放下一个黑色箱子，“咔嗒”一声打开。“杰拉德是我的朋友。他是医生。要帮你检查一下。”
“蒙娜，”杰拉德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东西，“你今年几岁？”
“十六，”普莱尔说，“对吧，蒙娜？”
“十六岁。”杰拉德说。他手里的东西像个黑色护目镜，也像带有凸起和导线的太阳镜。“好像有点差距吧？”他看着普莱尔。
普莱尔只是微笑。
“差了多少？十岁？”
“没那么夸张，”普莱尔说，“我们并不要求完美。”
杰拉德看着她：“结果也不可能完美。”他把护目镜戴在耳朵上，揿下什么开关；右边的镜片下射出一道光，“但相似也有程度上的区别。”那道光转向她。
“反正都是要整容的，杰拉德。”
“艾迪在哪儿？”她问，杰拉德凑近她。
“酒吧。要我叫他？”普莱尔拿起电话听筒，但没有拨打就放了回去。
“这是干什么？”她从杰拉德身前后退。
“医疗检查，”杰拉德说，“不会弄疼你的。”他逼得她靠在窗户上，毛巾没有裹住的肩胛骨贴着冷冰冰的玻璃。“有人想雇佣你，付你很好的酬劳；他们想确定你的身体完全健康。”光束射进她的左眼。“她用了某种兴奋剂。”他对普莱尔说，语气变得完全不同。
“尽量别眨眼，蒙娜。”光束转个方向，射进右眼，“是什么，蒙娜？用了多少？”
“神药。”她眨眼避开光束。
杰拉德用冰凉的手指抓住她的下巴，摆正她的头部。“多少？”
“一粒结晶……”
光束熄灭。他光滑的面部凑得非常近，护目镜上满是镜片、插槽和碟形的黑色小金属网。“无法判断纯度。”他说。
“非常纯。”她咯咯笑道。
他松开蒙娜的下巴，微微一笑。“应该不是问题。”他说，“请张开嘴好吗？”
“嘴？”
“我想看看你的牙齿。”
她望向普莱尔。
“你运气不错，看。”杰拉德对普莱尔说，用光束照亮她的口腔，“保护得还不错，排列也接近目标。牙冠，修补。”
“我们就知道你靠得住，杰拉德。”
杰拉德摘下护目镜，望向普莱尔。他走回黑色箱子前，把护目镜放回去。“眼睛也运气不错，非常接近。只需要改变颜色。”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铝箔小袋撕开，把浅色外科手术手套戴在右手上。“取掉毛巾，蒙娜。放松，别担心。”
她看看普莱尔，又看看杰拉德。“要看我的证明吗，血检之类的？”
“不用，”杰拉德说，“不需要。”
她望向窗外，希望能见到那头大角羊，但它已经消失，天空显得愈加暗了。
她打开毛巾，松手让它落在地上，然后躺在米色床垫上。
这和她平时收钱做的事情没多少区别，时间上甚至没那么久。
 
她坐在卫生间里，打开的化妆包放在大腿上，开始碾磨又一颗神药，她认为自己有权生气。
首先是艾迪不招呼一声就跑掉，然后普莱尔带着那个恶心的医生出现，最后说她的艾迪在另一个房间睡觉。当初在佛罗里达，她挺愿意避开艾迪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来到这儿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她不想一个人消磨时间，又不敢问普莱尔要房间钥匙。他肯定有钥匙，所以随时可以带着下三滥朋友进门。这到底是一笔什么交易？
还有塑料雨衣，也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一次性塑料雨衣。
她在尼龙垫板之间筛松药粉，小心翼翼装进喷罐，吐出一口长气，把吸嘴放在嘴唇上，一按到底。黄色粉末顿时裹住了咽喉薄膜，有一部分说不定直接吹进了肺部。听说这样有损健康。
走进卫生间嗑药的时候，她并没有任何计划，但随着后脖颈开始刺痒，她不由想到旅馆四周的街道，她在进旅馆的路上看了几眼——有俱乐部、酒吧和橱窗里陈列着衣服的商店。音乐。这会儿听听音乐倒是不错，还有人群。你可以消失在人群里，忘记自我，只是悄然存在。门没有锁，她知道，因为她已经试过了。但门在她出去后就会关上，而她没有钥匙。不过，既然她住在这儿，普莱尔肯定在前台登记过她。她考虑要不要下楼，问前台的女人要钥匙，但这个念头让她不安。她熟悉柜台后的西装客，知道他们会怎么打量你。不，她决定，最好还是留在房间里，享受安琪新的拟感节目。
十分钟后，她从边门离开大堂，神药在脑海里歌唱。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也可能是拱顶的冷凝水。她穿着白色雨衣去大堂，心想普莱尔肯定比她熟悉情况，这会儿她很高兴自己穿了雨衣。她从塞满的垃圾箱里抓了一叠传真件，举在头上免得淋湿头发。感觉不像刚到的时候那么冷了，这也是一桩好事。她的新衣服恐怕都算不上暖和。
上下打量这条大街，考虑究竟朝哪个方向走，她看见至少五六个几乎完全相同的旅馆门面、排队等客人的人力出租车、在雨水中闪着亮光的一排小商店。还有人，许许多多人，就像克利夫兰市中心，但所有人的打扮都那么帅气，走路像是飘在半空中，一个个赶着要去什么地方。随波逐流吧——她心想，神药来了个二次助推，载着她跳进美丽男女的河流，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新鞋踩着地面咔嗒作响，她举着传真遮住头顶，直到她注意到——运气越来越好——雨已经停了。
人群带着她经过商店，她很愿意过去看看橱窗，但人群的流动令人愉快，再说其他人都没有停下脚步，她也就满足于匆匆经过时的惊鸿一瞥了。衣服就像拟感节目里的衣服，但有一些款式她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应该活在这里——她心想——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活在这里，而不是鲇鱼养殖场，不是克利夫兰，不是佛罗里达。这是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地方，人们愿意亲自来的地方，你不需要通过拟感来的地方。重点在于，她在拟感里没见过这种地方，没见过普通人的生活。对安琪这种明星，普通人的生活不是她的生活。安琪应该和其他拟感明星住在古堡里，而不是在这里。但是天哪，这里多么美丽，夜晚多么灿烂，人群在四面八方涌动，经过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你只要运气够好就能拥有。
艾迪呢，他却不喜欢。他总说这儿多么糟烂，太拥挤，房租太他妈高、警察太多、竞争太厉害。可是，她提醒自己，普莱尔提了个建议，他好像连两秒钟都没等就点头了。另外一方面，至于艾迪为什么这么讨厌蔓城，她有她自己的看法。他在这儿肯定搞砸过，她猜想，玩了个特大号的威尔森。要么他不愿意想起过去，要么这儿有人警告过他，叫他别再回来。谈起蔓城，他的语气总是那么恼怒，他谈起说他的阴谋诡计行不通的那些人也是这个口气。认识的新朋友今晚还他妈的特犀利，明晚就是个石头脑筋的威尔森了——死蠢，没眼光。
她走过一家大商店，橱窗陈列着超等级的拟感设备，全都是亚光黑的轻巧物件，光彩夺目的安琪的全息头像飘浮在它们之上，用半哀伤的笑容目送人们经过。夜晚的女皇，好啊。
人群的河流来到一个圆环，四条街道在这里围绕一处喷泉交汇。蒙娜没有想去的地方，包裹着她的那些人毫不停歇地各奔东西，只有她最后来到喷泉前。唔，中心的圆环里也有人，有些坐在喷泉边的开裂水泥矮墙上。喷泉中央有一尊雕像，大理石质地，磨损严重，边缘已经变得柔和，好像是婴儿骑着一条大鱼——不，海豚。假如喷泉还能运行，海豚的嘴巴似乎应该会喷水。走过坐在那里的人们，视线越过他们的头顶，她看见水里漂着皱巴巴的传真纸和白色塑料杯。
这时候，就仿佛人群在背后合为一体，他们的躯体构成一道弯曲的滑动墙壁，喷泉矮墙上面对她的三个人跳了出来，就像一格画面。一个胖女孩，头发染成黑色，嘴巴半张，像是生来如此，红色橡胶吊带兜着溢出来的奶子；一个马脸金发女人，描着细细的蓝色唇线，鸟爪似的手里攥着香烟；一个男人，在寒风中光着两条油光闪闪的手臂，嫁接的虬结肌肉仿佛岩石，人工美黑的皮肤，难看的监狱文身……
“喂，婊子，”胖女孩兴高采烈地喊道，“怎么着？居然敢在这儿瞎转？”
金发女人用疲惫的眼睛打量蒙娜，无力地咧嘴笑笑，像是在说这不是你的错，然后转开了视线。
皮条客从喷泉边蹿过来，像是弹簧动力的怪物，但蒙娜已经开始行动，金发女人的表情给了她提示。皮条客抓住蒙娜的手臂，塑料雨衣的接缝裂了，给了她逃脱的机会，她左右挥动胳膊肘，挤回人群之中。神药起效，再一眨眼，她发现自己至少在一个街区以外了，靠着一根钢柱，咳嗽，拼命喘气。
但此刻神药起了反作用，有时候就是这样，所有东西都显得那么丑陋。人群中的面孔迫切而饥渴，每个人似乎都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橱窗的灯光冰冷而刻薄，橱窗里的东西在说她不可能拥有它们。某处传来一个声音，愤怒的孩童接连不断地骂着无意义的脏话；等她终于意识到那个孩童是谁，也就住了口。
左胳膊很冷。她低头一看，发现少了个袖子，左半边的接缝一直撕到腰间。她脱掉雨衣，像斗篷似的披在肩上；也许这样可以不那么显眼。
她紧紧贴着柱子，等待一拨儿迟到的肾上腺素载着神药碾过她；膝盖开始发软，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但神药使了个花招，她顶着夏日阳光蹲在了老爹的泥土院子里，松软的灰色泥地上画着她在玩的什么游戏，但这会儿她只是蹲在那里，脑袋空荡荡的，视线越过庞大的鱼池，弯曲的古老底盘上种着一丛黑莓灌木，一群萤火虫的光点在那儿脉动。她背后的屋子亮着灯，她闻到烤玉米饼的香味，还有老爹一遍遍加热的咖啡——直到调羹放进去能立起来——老爹这么说，他在房间里读书，棕色的纸页已经发脆，但没有折过哪怕一个角，他把书保存在磨旧的塑料口袋里，纸张有时候就在他的手里变成碎片，他要是看到什么想保留的内容，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小复印机，装上电池，扫描那一页。她喜欢看着复印件新鲜出炉，独特的味道很快消失，但老爹从来不允许她动手操作。有时候他会大声朗读，声音有些犹豫，就像一个人又捡起了许久不用的乐器。他读的不是故事，没有结局，也不会逗人发笑。它们仿佛窗户，窗外的风景那么奇异；他从不解释，多半是因为自己也不理解，也许没有人理解……
街道恶狠狠地砸了回来，那么明亮。
她揉揉眼睛，使劲咳嗽。

12 南极洲从此处开始
    
“准备好了。”派柏·希尔说。她闭着眼坐在地毯上，差不多摆出一个莲花姿势。“用你的左手摸床单。”八条细导线伸出派柏耳后的插孔，连接摆在她晒黑的大腿上的那台设备。
安琪裹着白色浴袍，面对金发女技师坐在床边，黑色测试设备覆盖她的额头，像个凸出的眼罩。她照派柏说的做，用指尖轻轻抚摸皱巴巴的生丝-本色亚麻床单。
“很好。”派柏说话的对象与其说是安琪，不如说是她自己，她揿下操纵板上的某个按钮。“再来一次。”安琪觉得指尖下的织物变厚了。
“再来一次。”再次调整。
这次她能分辨不同的纤维了，生丝和亚麻……
“再来一次。”
她的神经发出惨叫，剥皮的指尖摩擦钢丝和碎玻璃……
“状态最佳。”派柏睁开蓝眼睛。她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个象牙小瓶，拔出瓶塞，把小瓶递给安琪。
安琪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再来一次。”
花香。紫罗兰？
“再来一次。”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温室气味充满了脑海。
“嗅觉起来了。”派柏说，呛死人的味道顿时消失。
“都没注意到。”她睁开眼睛。派柏递给她一小块圆形纸张。“只要不是臭鱼就行。”安琪说，舔了舔指尖。她摸了一下那一小块纸，把手指伸向舌头。派柏的一个测试曾经让她一个月没法碰海鲜。
“不是臭鱼。”派柏微笑道。她的头发剃得很短，童花头突出了双耳背后插孔的石墨光彩。斑岩说她是硅晶片的圣女贞德，而派柏的热情似乎全献给了工作。她是安琪的个人技师，据说是全公司最优秀的故障检修员。
焦糖……
 
“这儿还有谁，派柏？”派柏结束调校，把键盘装进配套的尼龙盒子。
一小时前，安琪听见直升机降落；梦境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听见晒台上传来笑声和脚步声。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尝试入睡——虽说那种状态恐怕不算睡觉：其他人的记忆席卷而来，充满她的脑海，旋即渐渐退潮，直到她碰不到的高度，留下种种残象……
“拉亚贝尔，”派柏说，“洛马斯、希克曼、吴、斑岩、鲍普。”
“罗宾？”
“没来。”
“连续体。”她冲着澡说。
“早上好，安琪。”
“自由彼岸环形站归谁所有？”
“目前归朱莉安娜集团和加勒巴纳轨道站联合所有，他们将其重新命名为马斯蒂克二号。”
“塔丽在那里录节目的时候，它归谁所有？”
“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
“我想深入了解泰瑟尔-阿什普尔公司。”
“《南极洲从这里开始》。”
她从水雾中抬头望向白色环形扬声器：“你刚才说什么？”
“安琪，《南极洲从这里开始》是汉斯·贝克尔录制的节目，专门研究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长两小时。”
“你有吗？”
“当然。戴维·鲍普最近看过。他深受触动。”
“真的？最近是多近？”
“上周一。”
“那好，我今晚看。”
“明白。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
“再见，安琪。”
戴维·鲍普。她的导演。斑岩说罗宾到处宣扬她幻听。他告诉鲍普了吗？她在陶瓷面板上按了一下，水温升高。鲍普为什么会对泰瑟尔-阿什普尔感兴趣？她又按了一下面板，在突然冷得刺骨的凉水里倒吸一口气。
内外颠倒，其他位面的人影来得太快、太快了……
 
她走进客厅，斑岩站在窗口，这位马萨伊勇士身穿带垫肩的黑色绉绸拼皮革纱笼。另外几个人看见她，欢呼起来，斑岩转过身，咧嘴微笑。
“好大一个惊喜。”里克·拉亚贝尔躺在浅色沙发上说，他负责特效和剪辑，“希尔顿认为你需要的可不止是短休一阵。”
“他们从各处把我们找回来，亲爱的。”凯利·希克曼补充道，“我在不莱梅，鲍普上了重力井，完全进入艺术家模式，对吧，戴维？”他望向导演，寻求肯定。
鲍普倒着骑坐在一把路易十六式的椅子上，双臂交叉搁在脆弱的椅背上，露出厌倦的笑容，乱蓬蓬的黑发盖着瘦削的面庞。只要安琪的时间安排允许，鲍普就为网络/知识拍摄纪录片。安琪与网络公司签约后不久，匿名参与了鲍普的一件极简主义作品：无止境地漫步于弄脏的粉色绸缎制作的沙丘之间，头顶着雕凿而出的钢铁天空。三个月后，她的职业生涯上了轨道，未经许可录制的现场画面成了地下经典。
卡伦·洛马斯是安琪的串场主持人，她在鲍普左手边的椅子上微笑。鲍普右边是服装师凯利·希克曼，他坐在漂白的地板上，身旁是布莱恩·吴，派柏的小弟兼学徒。
“好吧，”安琪说，“我回来了。让大家久等了，很抱歉，但这是必须的。”
一阵沉默。镏金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布莱恩·吴清清嗓子。
“很高兴你能回来。”派柏从厨房出来，两手各拿一杯咖啡。
众人再次欢呼，这次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一起大笑。
“罗宾呢？”安琪问。
“拉尼尔先生在伦敦。”斑岩说，双手插在皮革包裹的腰间。
“都盼着他呢。”鲍普干巴巴地说，起身从派柏手上接过一杯咖啡。
“戴维，你在轨道站干什么？”安琪接过另一杯。
“寻求孤独。”
“独处？”
“孤独。遁世。”
“安琪，”希克曼蹦了起来，“你必须看看迪薇克上周送来的这条丝缎小礼服裙！我还有中村的全套泳装……”
“好的，凯利，不过——”
但鲍普已经转身去和拉亚贝尔说话了。
“嘿，”希克曼热切地笑着说，“来吧！咱们试试新衣服！”
 
鲍普与派柏、凯伦·洛马斯和拉亚贝尔聊了大半天，讨论调校的成果和所谓“安琪复出”的无数微小细节。吃过午饭，布莱恩·吴陪她去见理疗师，理疗师的私人诊所在贝弗利大道上的一幢镜面外墙大厦里。
他们在摆满植物的白色接待区等了几秒钟——纯粹只是做做样子，约了医生但不需要等待似乎总不够完美和权威。安琪不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了许多次：她父亲的神秘遗物，他在她大脑里刻画的魔符，为什么没被任何一家诊所探测到过。
她父亲，克里斯托弗·米切尔曾经是玛斯生物实验室的杂交瘤项目负责人，这个项目让玛斯垄断了生物芯片的早期生产。特纳，带她去纽约的雇佣兵，交给她一份她父亲的个人档案：玛斯安保智能编纂的生物件资料。这些年来，她打开过四次那份档案；最后一次她在希腊喝得烂醉，半夜三更和鲍普扯着嗓门大吵一架之后，便把那东西从某位爱尔兰工业巨子的游艇上扔进了大海。她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吵架，只记得那一小团记忆落进水里时，她的感觉混杂了失落和解脱。
也许她父亲特地设计了什么机关，使得神经外科医师的扫描设备看不见那东西。波比有他自己的理论，她估计他的想法更接近真相。也许雷格巴——波伏瓦称颂的洛阿，对数据网的赛博空间有着近乎于无穷尽的访问权——能够篡改扫描设备产生的数据流，魔符因此变得透明……正是雷格巴，安排了她在业内的初次演出，后来又强势崛起，结束了塔丽·伊珊长达十五年的网络巨星生涯。
但雷格巴已经很久没有驾驭过她了，而现在布丽奇特又说，魔符被重绘了……
等待的时候，吴说：“今天希尔顿让连续体替你发了声音。”
“什么？”
“公关稿，解释你为何决定前往牙买加，称赞诊所的治疗手段，讲述药物的危害，说你重新燃起对工作的热情，向观众表示感谢，放了些马里布住处的画面……”
连续体能生成安琪的视频画面，用拟感记录生成的模板转为动画。每次观看这种画面，她就会感到阵阵眩晕，但感觉还算愉快，因为她能直接体验自己名声的机会并不多。
温室门外传来“叮咚”一声。
 
从市区回来，她发现送餐公司在晒台上准备户外烧烤。
她躺在瓦拉米耶油画下的沙发上，听着浪花的声音。她听见派柏在厨房里向鲍普解释理疗的效果。其实没这个必要——医生已经开出了全世界最干净的健康证明，但鲍普和派柏都热衷于细节。
派柏和拉亚贝尔穿上毛衣，出门来到晒台上，用炭火暖着手，安琪发现自己单独和导演留在了客厅里。
“你得告诉我，戴维，你上重力井到底是为什么……”
“寻找真正的孤独者，”他用手梳理纠结的头发，“概念来自我去年想和共益社团在非洲做的一个项目。问题在于，等我上了重力井，我发现一个人只要愿意走到那一步，愿意一个人在轨道站生活，基本上就打定主意过那种日子了。”
“那些访谈，你自己录像吗？”
“不。我想找到过着那种生活的人，说服他们自己录制片段。”
“成功了吗？”
“没有。但我听说了很多故事。有些故事相当精彩。拖船驾驶员声称一个封存的日本药厂里生活着一群野性孩童。上头有一整套传奇，真的——鬼船，失落城市……仔细想来，有点感伤。明白吗？它们全都被固定在轨道上。所有东西都是人类制造的、人类了解的、人类拥有的、人类测绘的。就好像看着停车场里生长出神话故事。但我猜人们需要这些，对吧？”
“对。”她说，想到雷格巴，想到布丽奇特妈妈，想到数以千计的蜡烛……
“但我真希望，”他说，“我能联络到简女士。非常奇异的故事。百分之百的哥特传说。”
“简女士？”
“泰瑟尔-阿什普尔的继承人。她的家族建造了自由彼岸环形站。高轨道的先驱。连续体有一份视频记录，非常了不起……据说她杀了她父亲。她是血脉的最后一代。财富多年前就已耗尽。她卖掉了所有东西，把住处从纺锤体尖端切割下来，拖上新的轨道……”
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膝盖并拢，手指交叉摆在腿上。汗水淌过她的胸膛。
“你不知道她的故事？”
“不知道。”她说。
“这一点本身就很有意思了，表现了他们有多么擅长低调行事。他们用金钱确保自己不出现在新闻里。母亲来自泰瑟尔家族，父亲是阿什普尔。开始建造自由彼岸的时候，根本没有能和它相提并论的轨道站，他们靠建造它变得极度有钱。阿什普尔去世时很可能只差首富约瑟夫·维瑞克一筹了。另外一方面，这家人同时也变得非常古怪，大批克隆后代……”
“听起来……太可怕了。你试过了？你真的试着去找她了？”
“唔，我到处打听。连续体给我弄来了贝克尔的纪录片，档案里当然能找到她的轨道站，但未经邀请就登门拜访毕竟不礼貌，对吧？然后希尔顿联系我，叫我回来开工……你不舒服吗？”
“我……我只想去换件衣服，穿点暖和的。”
 
吃过饭，众人喝着咖啡，她向大家道晚安告退。
斑岩送她走到楼梯底下。吃饭的时候，他一直陪在她身旁，像是感觉到了新的不安情绪。不，她心想，不是新的；而是旧的，永远存在，过去现在始终如一；正是药物挡开的那些情绪。
“小姐，你多保重。”他说，声音很轻，其他人听不见。
“我没事，”她说，“人太多了。我还不习惯。”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她，精心雕凿得略微不似人类的颅骨里，宛如余烬的目光紧盯着她，直到她转身爬上楼梯。
 
一小时后，她听见直升机来接他们。
“屋子，”她说，“现在给我看连续体给你的录像。”
宽荧幕投影屏缓缓下降，她打开卧室门，在楼梯顶端伫立片刻，听着空屋的声音。海浪，洗碗机的嗡嗡声，风吹打面对晒台的窗户。
她转向投影屏，粗糙的定格头像画面迎面而来，黑色的眼睛上生着猛禽般的弯眉，颧骨脆弱而高耸，嘴巴宽阔而坚定，她不由颤抖。画面平稳地扩展，进入黑色的瞳孔，黑屏，一个白点，变大，变长，化作自由彼岸的锥形纺锤体。屏幕上闪过德语字幕。
“汉斯·贝克尔，”房屋引用网络图书馆的评传，“一位奥地利影像艺术家，执著于拷问视觉信息的严苛界限，这是他最突出的特点。传递方式自经典蒙太奇到从产业间谍、深空成像和影频考古学借用的手段无所不包。《南极洲从这里开始》是他对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的影像探讨，目前标志着他职业生涯的最高点。这个病态躲避媒体的产业宗族居住在轨道站上，从那里操纵所有活动，对他的拍摄构成了极大挑战。”
最后一行字幕消失，纺锤体的白色充满了整个屏幕。一幅图像移动到屏幕中央，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快照，她身穿宽松的黑色衣物，背景模糊不清。玛丽-法兰西·泰瑟尔，摩洛哥。
这不是开场镜头中的那张脸，那张被记忆侵袭的面容，但似乎已经预示了那个未来，就仿佛表面下隐藏着另一幅蓄势待发的画面。
身穿硬翻领衬衫的年轻男人的单色肖像取代了玛丽-法兰西的面容，无调性的音轨宛如细丝，叠加了一层又一层的静电噪音和难以分辨的说话声。这张脸很英俊，五官端正，但显得非常冷漠，眼睛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厌倦。约翰·哈内斯·阿什普尔，牛津。
对——她心想——我见过你许多次。我知道你的故事，但不被允许去触碰它。
但我并不认为我有可能喜欢你，阿什普尔先生，你说呢？

13 鹰 架
    
鹰架呻吟摇摆。担架太宽，放不进栏杆之间，他们只能抬在齐胸的高度，一点一点向前蹭，简特利走在前面，戴着手套的双手在沉睡者脚边紧紧抓住木杆。滑溜抬比较重的头部一侧，电池和所有设备都在他这边，他能感觉到雪莉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他想叫雪莉退回去，别用体重给鹰架增加负担，但不知怎的他就是做不到。
把非洲小子的药包给简特利是个错误。他不知道简特利用的真皮贴是什么成分，也不知道简特利的循环系统里本来有些什么东西。总而言之，简特利这会儿疯得一塌糊涂，他们走上了该死的鹰架，离工厂的水泥地面有二十米，滑溜郁闷得想哭，想大喊大叫——他想砸东西，随便什么东西都行，但他又不能放开担架。
固定在担架脚上的生命指标显示器照亮了简特利的笑容，简特利在鹰架上又退了一步……
“我的天，”雪莉的声音像个小女孩，“这太他妈糟糕了……”
简特利突然使劲拽了一下担架，滑溜险些脱手。
 
“简特利，”滑溜说，“我觉得你最好再考虑一下。”
简特利已经脱掉了手套。他双手各拿一副光纤跳线，滑溜看见分线器在颤抖。
“我是说非洲小子是号人物，简特利。你跟他乱来，真是不知道在跟谁乱来。”事实上，这不完全是真的，就滑溜所知，非洲小子这家伙太精明，不会把报复当回事。可是，谁他妈知道简特利这是要跟谁乱来呢？
“我没打算跟谁乱来。”简特利拿着跳线走近担架。
“听我说，哥们儿，”雪莉说，“你要是切断他的输入，搞不好就会杀了他，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会翻肚皮的。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儿？”她问滑溜，“为什么不一拳放翻他？”
滑溜揉着眼睛说：“因为……我不知道。因为他是……我说，简特利，她说你这么切进去，说不定会要了那孙子的小命。听见了没？”
“LF，”简特利说，“我听见了。”他用牙齿咬住跳线，伸手去抓睡眠者头顶那个小包上的一个接头。
“妈的。”雪莉啃着指节说。简特利一只手拔掉接头，另一只手把一段跳线插进去，然后插紧接头。“我操，”雪莉说，“我看不下去了。”但没有走开。
担架上的男人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滑溜听得胳膊上寒毛直竖。
第二个接头松开。简特利把另一个分线器插进去，然后重新插紧接头。
雪莉走到担架前，跪下查看读数。“他感觉到了，”她抬头看着简特利，“但指标看上去都还好……”
简特利转向他的控制器。滑溜看着简特利把跳线插进接口，心想说不定真能成功——简特利反正很快就会不省人事，他们只能把担架留在楼上，回头请小鸟和雪莉帮他抬着担架走过鹰架。另外，简特利疯得这么厉害，他似乎应该把药弄回来，能弄回来多少是多少，把情况拨回正轨……
“真是不敢相信，”简特利说，“这东西是预先配置好的，蓝本是我以前工作的形态。我都不敢假装明白这怎么可能，但我们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对吧，滑溜·亨利？”他在一个键盘上输入一串指令，“有没有思考过确诊的妄想症和宗教皈依现象之间的联系？”
“他到底在说什么？”雪莉问。
滑溜烦闷地摇摇头。不管他说什么，都有可能刺激到简特利的疯病。
简特利走向大型显示设备——投影桌。“世界之内还有世界，”他说，“宏宇宙、微宇宙。我们今夜带着一整个宇宙过桥，天上的仿佛地下的……显然，这样的东西必定存在，但我不敢希望……”他扭头从镶着黑色珠子的肩头忸怩地看了他们一眼。“而现在，”他说，“我们将见到我们这位客人遨游的微小宇宙的形状。在那个形态之中，滑溜·亨利，我将看见……”
他揿下全息投影台边缘的电源按钮，开始尖叫。

14 玩 具
    
“给你看个好玩的，”花瓣说，摸着和久美子头部差不多大的一方红木，“《不列颠之战》。”红木上微光闪烁，久美子凑近去看，见到一架小飞机以慢动作盘旋俯冲，底下是一小片考古现场般的灰色伦敦。“从战争电影里复原的，”他说，“机炮瞄准器上的镜头。”她望着泰晤士河湾亮起细如针头的防空炮火。“为百年庆典制作。”
他们在十六号，斯温住处底楼后侧的台球室。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从前俱乐部时期留下的回响。上流社会特有的颓废感冲淡了斯温家的整洁，扶手椅的皮革有所磨损，沉重的深色家具经过修补，球台的暗绿色台面……黑色钢架上摆满了娱乐用品，这是花瓣在喝茶前带她来的原因，他穿着开缝的鼹鼠皮拖鞋，向久美子展示完好的玩具。
“哪一场战争？”
“倒数第二场。”他答道，走向一个类似但尺寸更大的装置，这个玩具能投射出两个泰拳少女的全息画面。一名少女抡起结着老茧的脚跟，另一名少女绷紧了棕色的腹部迎接这一击，被狠狠踢中。他碰一下按钮，投影随之消失。
久美子扭头望向《不列颠之战》和熊熊燃烧的如蚊飞机。
“各种各样和运动有关的全息胶片。”花瓣打开一个猪皮箱子，里面装着数以百计的录像影片。
他展示了另外五六件设备，挠着刚长出发根的脑袋，寻找日语视频新闻频道。好不容易找到，却关不掉自动翻译程序。他和久美子看着小野-仙台公司的中层干部在讲习班结业仪式上泪流满面地抹杀自我的存在。“这是搞什么？”他问。
“他们在表现对财阀的忠诚。”
“好得很。”他说。他用羽毛掸子扫了一下视频设备。“马上要喝下午茶了。”他走出房间。久美子关掉音频。吃早饭的时候，莎莉·谢尔斯和斯温都没有露面。
苔藓绿的窗帘遮住了开向同一个花园的另一扇高窗。她望着被积雪掩盖的日冕，松手让窗帘落回原处。（沉默的显像墙上闪过东京的事故画面，穿着防火服的医务人员锯开一团压紧的钢梁，救出瘫软的受难者。）对面墙边摆着一个头重脚轻的维多利亚式橱柜，橱脚雕成菠萝花纹。钥匙孔四周镶着钻石形状的泛黄象牙，钥匙孔是空的，她试着开门，门开了，散发出久远的化学抛光剂的气味。她盯着橱柜里一个黑色与白色的曼陀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飞镖靶盘。靶盘背后的光亮表面坑坑洼洼，有些玩飞镖的人完全射失了目标。橱柜的下半部有几个抽屉，每个抽屉都带有黄铜小把手和镶着象牙的小钥匙孔。她在抽屉前跪下，扭头看一眼门口（显像墙上是一名新宿秀场歌手的嘴唇），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拉开右上角的抽屉。抽屉里放满了飞镖，飞镖松垮垮地插在皮口袋里。她关上这个抽屉，拉开它左边的抽屉，里面有一只死蛾子和一枚生锈的螺丝。这两个抽屉底下是一个大抽屉，她打开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摩擦的噪音。她再次扭头张望（特写镜头，富士电器的标记照亮东京湾），但没有看见花瓣。
她花了几分钟翻看一本日文色情杂志，内容似乎主要和捆绑有关。色情杂志底下是一件沾着灰尘的黑色腊棉夹克衫，还有一个灰色塑料盒，盒盖上用凸起的字母印着“沃尔特”。她从泡沫塑料底座里取出手枪，手枪冰冷而沉重，她在蓝钢枪身上看见了自己面容的倒影。她这还是第一次拿枪。灰色塑料枪柄似乎大得夸张。她把手枪放回盒子里，扫了一眼多国语言说明书中的日语部分。这是一把压缩空气枪，通过枪管下的拉杆手动充气，能发射非常细小的弹丸，还是一件玩具。她把东西收回原处，关上抽屉。
另外几个抽屉都是空的。她关上橱柜门，回去继续看《不列颠之战》。
 
“不行。”花瓣说，“对不起，但是不行。”
他正在往烤面饼上抹凝脂奶油，沉重的维多利亚式黄油刀在粗短的手指间仿佛儿童玩具。“试试这奶油。”他说，垂下硕大的头颅，从眼镜框上方和蔼地看着她。
久美子用亚麻餐巾擦掉上嘴唇上的一小块橘子果酱，“你以为我会逃跑？”
“逃跑？你难道在想这个，逃跑？”他咬了一口烤面饼，使劲嚼着，扭头望向花园，又一轮雪花正在纷然飘落。
“没有，”她说，“我不打算逃跑。”
“那就好。”他说，又咬了一口。
“我在街上会遇到危险？”
“天哪，当然不会。”他坚决而快活地说，“你和在家里一样安全。”
“那我想出去。”
“不行。”
“但我和莎莉出去过。”
“对，”他说，“但你那位莎莉，她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我不懂这句俚语。”
“你不能一个人出去。我们和你父亲说好了的，明白吗？你和莎莉出去没问题，但今天她不在。虽说别人不太会来找你麻烦，但何苦冒这个风险呢？那，我很乐意带你出去走走，可惜我得守在这儿，免得斯温先生打电话找不到人。所以我没法去，非常对不起，真的。”他看上去是打心眼里不开心，于是她决定放过他了。“再给你烤一片？”他指了指她的盘子。
“不用，谢谢你。”她放下餐巾，又说，“非常好吃。”
“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奶油，”他说，“战后就再也弄不到了。德国那头的雨云飘过来，母牛从此都不太对劲。”
“花瓣，斯温在家里吗？”
“不在。”
“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出去办事了。他这也是一阵一阵的，很快大家都会被召唤到这儿来，他会重新执掌大局。”
“都是谁？”
“就是生意场上的人呗。”
“黑幕。”她说。
“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一个人在台球室消磨了整个下午，蜷缩在皮革扶手椅里，望着大雪落满花园，日冕变成一整块竖起的白色石头。她想象母亲裹着黑色毛皮大衣，孤零零地站在花园里看雪，公主-芭蕾舞女在夜里自尽于墨田川的河水中。
她站起身，打个寒战，绕过球台走到大理石壁炉前。永远不会点燃的炭块底下，煤气的火苗咝咝作响。

15 银色散步
    
她在克利夫兰有过一个叫拉奈特的朋友，教了她很多事情；要是嫖客企图锁车门，你该如何尽快脱身；要是想勾搭男人，你该怎么表演。拉奈特比她年纪稍大，主要嗑神药，她说那是为了“解毒”，因为她从人造内啡肽到最古老的田纳西鸦片什么硬的都敢吸，动不动就把自己麻翻过去。否则呢，她说，她会就那么坐在视频机前，十二个钟头一动不动，演什么狗屁都照看不误。硬毒品让你暖洋洋地觉得刀枪不入，神药又让你不至于人事不省，她说，这时候你就真的上天了。可是，蒙娜早就注意到，硬毒品成瘾的人会把大量时间耗在呕吐上，再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坐着看视频，明明体验拟感还更简单点儿。（拉奈特说拟感里还是她渴望摆脱的世界。）
她记住了拉奈特，是因为拉奈特时常给她忠告，比方说怎么让一个糟心的夜晚起死回生。换了今晚，她心想，拉奈特会叫她找个酒吧，物色一个玩伴。昨晚在佛罗里达挣的钱还剩下些，所以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肯收现金的场所。
她随手一试就找对了地方。这是个好兆头。她爬下一段狭窄的水泥楼梯，走进一个烟雾腾腾的房间，这里充满了嗡嗡的交谈声，还有夏布《白色钻石》那熟悉的砰砰闷响。这里不是给西装客准备的地方，但也不是克利夫兰的鸡头所谓“肉铺”的场所。她并不想在什么肉铺喝酒，尤其是今晚。
她刚进门，就有人从吧台前起身离开，她飞快地走过去，抢占了那张高脚凳，塑料座椅还留着余温——第二个好兆头。
看见她拿出一张纸币，酒保抿紧嘴唇，点点头。她点了一注波旁威士忌和一杯啤酒，艾迪自己付账的时候总点这两样。要是别人付账，他会点酒保都不知道怎么调的鸡尾酒，然后花上好几分钟解释该怎么制作，接着一边喝一边唠叨这杯酒比不上别处调的，也许是洛杉矶，也许是新加坡，也许是她知道他根本没去过的其他城市。
这儿的波旁威士忌有一股不寻常的酸味，但喝下去以后感觉好极了。她这么告诉酒保，酒保问她平时都在哪儿喝波旁。她说克利夫兰，他点点头，说那是乙醚和某些让你觉得像波旁的什么化学物质。他告诉她剩下多少找零，她心想蔓城的波旁威士忌还真是昂贵。不过烈酒起了作用，磨掉了躁动的棱角，于是她喝完剩下的威士忌，开始喝啤酒。
拉奈特喜欢酒吧，但从不喝酒，只吸可卡因之类的东西。蒙娜还记得有天她一次嗑了两颗冰毒，拉奈特所谓的双份大餐，她听见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话，清晰得就像站在房间里的什么人在说话：移动得那么快，但又一动不动。拉奈特一小时前刚在一杯中国茶里融了一颗火柴头大小的孟菲斯大烟，这会儿也嗑了半颗冰毒，然后两个人出去散步，一起在细雨蒙蒙的街头游荡，蒙娜体验到的是无与伦比的和谐，这时候根本不需要说话。那个声音说得对，恍惚中你不会大喊大叫，不会咬着牙战战兢兢，只会感觉到某些东西——也许就是蒙娜自己——从静止的中心向外扩张。她们找到一个公园，平坦的草坪上有一摊摊银色的积水，她们走遍所有小径，蒙娜给这段记忆起了名字：银色散步。
之后不久，拉奈特突然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去了加州，有人说她去了日本，有人说她吸毒过量跳窗自杀——艾迪所谓的旱地跳水——但蒙娜不愿意多想那些事情，于是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对，这是个好地方，很狭小，所以大家坐得有点拥挤，但有时间这样也不赖。这些人是艾迪所谓的艺术群体：有钱，但打扮得像是没钱，只是衣服都很合体，看得出都是新买的。
吧台里面有个视像屏吊在酒瓶上方，她看见安琪出现在画面里，安琪盯着镜头说话，但这儿的音量调得很低，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之中。画面变成航拍镜头，坐落于海滩边缘的一排房屋，然后又是安琪，她笑着摇头，头发随之晃动，她对着镜头露出有点悲哀的笑容。
“嘿，”她对酒保说，“那是安琪。”
“谁？”
“安琪。”蒙娜指着视像屏说。
“哦，对。”酒保说，“她嗑什么调制毒品上瘾，终于决定戒掉，于是去了南非还是哪儿，花了几百万请人帮她清理身体。”
“她怎么可能嗑药？”
酒保看着她：“随你说。”
“但话说回来，她做什么事都挺难想象，对吧？我是说，她毕竟是安琪啊，你说呢？”
“难免的嘛。”
“可你看看她，”她还是不肯让步，“她看上去那么美……”但安琪已经消失，画面上现在是一名黑人网球运动员。
“你觉得那真是她？只是传声头像而已。”
“头像？”
“就像木偶。”一个声音在背后说，她扭头望去，看见垂到颈间的沙黄色头发和散漫笑容间的白牙。“木偶，”他举起一只手，摆动五指，“知道吗？”
她感觉酒保已经中断交谈，顺着吧台走远。对方的笑容变得愈加灿烂：“这样她就不必非得自己做所有事情了，明白吗？”
她报以微笑。挺可爱的男人，眼神精明，向她亮出心藏秘密的笑容，正是她想去研究的那种气场。他不是穿西装的嫖客，人长得有点瘦巴巴的，今晚她很欢迎这么一个伴儿。他嘴角散漫的嬉笑和精明的闪亮双眼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迈克尔。”
“啊？”
“我的名字叫迈克尔。”
“噢。蒙娜。我叫蒙娜。”
“你从哪儿来，蒙娜？”
“佛罗里达。”
拉奈特会不会说蒙娜你快上啊？
 
艾迪讨厌艺术青年——他们对他说的那些不感兴趣。他尤其会讨厌迈克尔，因为迈克尔有一份工作，在一幢酒店式公寓里有个阁楼套房。总之他说是阁楼套房，虽然蒙娜觉得比她想象中的阁楼套房要小。大楼很古老，以前是工厂之类的建筑物；有喷砂的红砖墙壁，天花板是木梁和木板。整幢楼全分隔成迈克尔家这种公寓，房间不比她的旅馆房间更大，一侧是睡觉的地方，另一侧是厨房和卫生间。不过迈克尔住在顶层，所以大部分天花板是天窗；也许这样就算阁楼套房了。天窗下有一层水平的红色纸遮光帘，用绳索和滑轮像大风筝似的固定在半空中。房间乱糟糟的，但四处散落的东西都很新：几把白色钢条椅，用透明塑料材质缠成座位；一套娱乐模组；工作台；银色皮沙发。
两人刚开始坐在沙发上，但她不喜欢皮肤贴着皮革的触感，于是两人爬上嵌在凹格里的床。
这时她看见了墙边白色架子上的拟感录像设备。神药的劲头再次上来，随便吧，你要是想玩那就玩呗。他给蒙娜戴上收讯装置——黑色橡胶领圈，尖头是电极的几个凸起，顶着颅骨下沿。无线的，她知道很贵。
他一边戴上自己的收讯装置，检查墙上的拟感设备，一边谈论他的工作——他为一家总部在孟菲斯的公司做事，这家公司专门为各大公司给产品取名。目前他正在为一家叫扬子阴极的公司琢磨名字。他们急得要命——他大笑道——但真的不容易。因为公司实在太多，好名字都被抢光了。他有一台电脑，存储了所有公司旗下的所有名字，另一台电脑编造能用来起名的单词，还有一台检索杜撰出的单词在中文、瑞典语或其他语言里会不会是“傻逼”的意思。他供职的公司出售的不仅仅是名字，还有他所谓的“意象”，所以他必须和另外一组人协作，确保他想出来的名字匹配整套计划的其他部分。
然后他和她上了床，结果玩得不怎么尽兴，就仿佛乐趣早就消耗干净，她和嫖客交媾也不过如此，她躺在那儿，心想他在录制拟感信号，要是愿意，随时可以调出来欣赏，天晓得她是他在这儿搞的第几个女人。
事后，她躺在他身旁，听着他的呼吸，直到神药在颅骨深处画出一个个小圆圈，一遍又一遍按顺序播放同一组不互相关的画面：她在佛罗里达存放衣物的塑料袋，用一截铁丝防止虫子爬进去——老爹坐在夹板桌前，用切肉刀削马铃薯，刀磨得只剩下她大拇指那么长的一段——克利夫兰的一家磷虾小饭馆，店面形状仿佛一只虾，拱起的背甲是铁板和透明塑料，漆成粉色和橙色——她去买新衣服时见到的传教士，他，还有他模糊而苍白的耶稣像。传教士每次出现，似乎都要开口说什么，但始终没能说出来。她知道这些画面永远不会停止，除非她起床去想点别的事情。她爬下床，借着从天窗漏下的灰色光线，站在那儿看着迈克尔。被提。被提的日子近了。
她走进房间，觉得冷了便穿上衣服，坐在银色沙发上。红色遮光帘将灰色天窗变成粉色，外面越来越亮。她想着这么一个地方值多少钱。
看不见迈克尔，也就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好吧——她心想——但他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模样。但想到这里，她觉得受了打击——或者受到了伤害——或者改变了心思，就好像她更希望自己一直留在旅馆房间里，欣赏拟感节目中的安琪。
灰粉色的光线开始充满房间，一点一点积蓄，在边角处逐渐凝固。她不由想起拉奈特和她吸毒过量的传闻。有时候人们在别人的住处吸毒过量，最简单的处理手段就是把他们扔出窗户，这样警察就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不打算往这方面多想，于是走进厨房，在冰箱和橱柜里翻找。冰箱里有一包咖啡豆——但嗑了神药再喝咖啡容易让人颤抖——还有很多带日文标签的铝箔小袋，好像是低温冻干的食物。她找到一盒茶包，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水，解开封贴。她把水倒在平底锅里，摆弄了一会儿炉子，总算烧开了水。加热元件是黑色厨台上印着的白色圆圈，把平底锅放在一个圆圈中央，然后碰一下圆圈旁的红点就行。水烧开了，她把一个茶包扔进锅里，然后从加热元件上拿开炉子。
她凑近平底锅，吸入散发着药草香味的蒸汽。
就算艾迪不在身边，她也绝对不会忘记他是什么模样。也许他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无论他是什么货色，都烙印在她心中。一个人心里总得有一张永远不会改变的脸。但这会儿琢磨艾迪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药劲过去后的崩溃很快就会到来，在此之前她一定要想办法返回旅馆。突然之间，一切似乎都变得过于复杂，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因素要考虑，而这就是崩溃，你必须开始担心该怎么把这一天抛诸脑后。
她认为普莱尔不会允许艾迪打她，因为无论普莱尔有什么目的，都和她的长相有关系。她转身去找杯子。
身穿黑色大衣的普莱尔就站在那儿。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奇怪声音。
以前嗑神药后崩溃的时候，她也见过幻影，只要瞪大眼睛盯着看，它们就会消失。她拼命盯着普莱尔看，但普莱尔没有消失。
普莱尔只是站在那儿，手持一把塑料手枪，但枪口没有指着她，只是拿在手里而已。他戴着杰拉德为她检查身体时的那种手套，看上去并不生气，但脸上也没有笑容。他有好一会儿一个字也不说，蒙娜也是。
“那是谁？”就像在派对上问话。
“迈克尔。”
“在哪儿？”
她指了指睡觉的凹格。
“去穿鞋。”
她从他身旁走出厨房，本能地从地毯上捞起内衣。鞋在沙发旁。
他跟着她过去，看着她穿鞋。他一只手依然拿着枪，用另一只手从沙发背上拿起迈克尔的皮夹克扔给她。“穿上。”他说。她穿上皮夹克，把内衣塞进口袋里。
他捡起撕破的白色雨衣，团成一个球，放进大衣口袋。
迈克尔在打鼾。他等会儿醒来也许会播放录制的信号。有他那些设备，根本不需要看门的。
进了走廊，她看着普莱尔用一个灰色小盒子重新锁门。枪不见了，但她没有看见他是怎么收起枪的。灰色小盒子上伸出一段红色弹簧杆，最顶上是一把样式普通的磁性钥匙。
外面街上很冷。普莱尔带着蒙娜走过一个街区，打开一辆白色小三轮的车门。她坐进乘客座。普莱尔坐进驾驶座，摘掉手套。他发动引擎；她看着一幢商务楼紫铜色的镜面玻璃倒映着一团翻腾的乌云。
“他会以为是我偷走的。”她低头看着皮夹克说。
神药亮出最后一张底牌，信号如参差瀑布般涌过神经突触：雨中的克利夫兰，她曾经有过的美好感觉，散步。
银色。

16 断层丝缕
    
我是你的理想受众，汉斯——录像开始第二次播放。还能有比我更专注的观看者吗？而你确实捕捉到了她的精髓，汉斯：我知道，因为我梦到了她的记忆。我看得出你曾多么接近真相。
 
对，你捕捉到了精髓。逃离的旅程，墙壁的搭建，漫长的螺旋楼梯。主题就是高墙，对不对？血统和家族的迷宫。高悬于虚空之中的迷宫在说：墙里的是我们，墙外的是别人，我们将永远在此栖身。而黑暗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你一次又一次在玛丽-法兰西眼中看见黑暗，慢慢拉近镜头，在被遮蔽的眼眶中找到黑暗。她很早就不再允许别人录制自己的形象。你加工手头的材料。你调整她的画面，在光明与阴影的位面中带着她旋转，生成电脑模型，将她的头部映射于霓虹网格之中。你用特殊程序按统计模型给她的画面添加岁月，用动画系统赋予成熟的玛丽-法兰西生命。你简化她的画面，变成数量巨大但有限的点阵集，加以扰动，让新的形象浮现出来，选择似乎对你开口说话的那些……然后你同样处理其他人，阿什普尔，他们的女儿，用他们的面容构成你的作品框架，也就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画面。
 
第二次观看为她固化了他们的历史，帮助她顺着时间线梳理贝克尔提供的信息片段，时间线从泰瑟尔和阿什普尔结婚开始，这场联姻在当时最受企业金融媒体的关注。两人只是中等商业帝国的继承人，泰瑟尔家族的财富源于应用生物化学界的九项基础专利，阿什普尔继承的是从墨尔本发家的大型工程公司，这家公司将他父亲的名字载入史册。在记者眼中，这场婚姻等于企业合并，但绝大多数人认为产生的公司实体并不优美，成了一头嵌合怪物，两个脑袋迥然不同。
然而，在阿什普尔后来的照片里，你不难看见那种厌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心。效果令人惊讶，甚至可怕：冷峻而优美的面容变得愈加冷峻，乃至于冷酷无情。
与玛丽-法兰西·泰瑟尔婚后的第一年内，阿什普尔变卖了他对自家公司所持的九成股份，投入轨道站产业和穿梭机设施，肉体联合的产物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由代孕母亲在泰瑟尔家比亚里茨的别墅养育。
泰瑟尔-阿什普尔升上高轨道的群星列岛，发现黄道区域稀稀拉拉地只有军用空间站和各大卡特尔旗下的第一批自动工厂。刚开始，两家的财富加起来都比不上小野-仙台建设半导体生产轨道站的一个处理模组的费用，但玛丽-法兰西出乎意料地展现了企业家的风采，她设立了数据避风港，专门满足国际银行业不那么体面的一部分需求，财源滚滚而来。避风港反过来帮助他们与银行及其客户牵线搭桥。阿什普尔大量贷款，日后将成为自由彼岸的月球水泥墙壁渐渐增长、弯曲，包围了建造者。
战争开始，泰瑟尔-阿什普尔躲在高墙背后。他们目睹波恩在闪光中毁灭，然后是贝尔格莱德。轨道站纺锤体的建设过程在那三周内只中断了极短的时间，更加难熬的反而是后续那混乱而惊骇的十年。
这时，两个孩子——让和简——已经和他们团聚，比亚里茨的别墅早已变卖，款项用于建设充当家园的低温冷藏设施：迷光宫。保险库的第一批住户是十对克隆胚胎：让2和2简、让3和3简……虽说有诸多法律禁止和限制人工复制个人的基因材料，但管辖权的问题也同样众多……
 
她暂停播放，请房屋重播刚才的片段。几张照片：为泰瑟尔-阿什普尔建造保险库的瑞士承包商承建的另一个低温存储设施。她知道贝克尔猜测的相似性是正确的：黑色的环形玻璃门，四周镶嵌铬合金，那是其他人记忆中的核心画面，强而有力，仿佛图腾。
继续播放，画面变成纺锤体内表面零重力下的建造过程，拉多-艾奇逊太阳能系统的安装，空气和旋转重力的产生……贝克尔找到了丰富得让他头疼的资料：多达数小时的浮华纪录片。他的应对方法是野蛮而凌乱的蒙太奇剪辑，去掉原始材料肤浅的抒情性，从蜂窝般疯狂忙碌的机器设备中隔离出工人紧张而疲惫的面容。快进剪辑，录制的黎明和人工日落飞速切换，自由彼岸渐渐染上绿色，变得繁华；一片丰饶的封闭土地，点缀着绿松石般的泳池。泰瑟尔和阿什普尔走出纺锤体尖端的隐居地——迷光宫——参加开幕仪式，他们望着自己建造的王国，明显毫无兴趣。贝克尔在这儿放慢叙事节奏，再次开始他执著的分析。这将是玛丽-法兰西最后一次面对镜头：贝克尔用漫长的赋格式拷问研究她的面容细节，蜿蜒扭曲的反馈线索穿梭鞭笞音量不停变动的静电噪音声轨，与画面的切换构成了优雅的平衡。
安琪再次呼叫暂停，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口。她忽然一阵欢欣，这种代表着力量和内在和谐的感觉是多么出乎意料。七年前她在新泽西也有过这种感觉，当时她得知有人认识在梦中拜访她的那些实体，称他们为洛阿，神圣的骑马人，为他们命名，召唤他们，用代价换取恩惠。
即便如此，当时也有困惑。波比认为在神庙驾驭波伏瓦的林格索与数据网内的林格索是不同的实体，甚至不认为前者真的是个实体。“人们一万年前就开始这么做了，”他说，“跳舞发疯，但赛博空间里的那些东西只有七八年历史。”波比更相信老牛仔们的看法——每次安琪因为工作带着他来到蔓城，他就会去绅士窝囊废酒吧请他们喝几杯——他们认为洛阿是新近出现的实体。老牛仔们会回顾过去，从前只有勇气和天赋能决定一名键盘艺术家的职业生涯，但按照波伏瓦说的，跟洛阿打交道需要的依然是这两样东西。
“但他们来找我了。”她争辩道，“我不需要操控台。”
“那是因为你有你脑袋里的东西。你老爸对你……”
波比向她讲述过老牛仔们的一致看法：事情在某一天发生了变化，但具体过程和发生时间还有不同的意见。
他们管这个叫“大剧变”，波比带着乔装打扮的安琪去酒吧听过他们的讨论，焦虑不安的公司安保人员跟着他们，却被禁止进入酒吧的大门。比起讨论本身，阻挡安保人员更让当时的她觉得大开眼界。绅士窝囊废在目睹新技术诞生的那场战争期间就已经是牛仔酒吧了，而蔓城提供了不可能更加精英的犯罪环境——虽说到安琪拜访的时候，这种精英意识早就包括了酒客必然已经退休的前提。废柴酒吧里的猛人早已不再连线，但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这儿就是为了听故事。
此刻，在马里布这幢房屋的卧室里，安琪回想起当时的谈话，他们讲述的“大剧变”故事，意识到她有一部分心思在尝试将那些记忆、那些故事与她个人的过往和泰瑟尔-阿什普尔的历史捏合在一起。
 
3简是贯穿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各级地层的丝缕线索，在官方记录之中，她的生日与十九个克隆手足是同一天。随着3简在又一个代孕子宫中生长，在迷光宫的手术室通过剖腹产降生，贝克尔的“拷问”愈加酷烈。3简触发了贝克尔的创作欲，评论家也这么认为。3简诞生之后，纪录片的焦点有了微妙的变化，展示出新的强度，加倍的执著——不止一名评论家说过：一种罪孽感。
3简成为焦点，假如说家族是花岗岩，那么她就是一缕逆反的金线。不，安琪心想，银线，苍白而癫狂。一名中国游客拍下了3简和两个姐妹站在自由彼岸一家酒店游泳池旁的合影，画面中出现这张照片，贝克尔的镜头一次又一次移向3简的眼睛、锁骨下的空洞和细瘦的手腕。三姐妹的肉体并没有区别，但3简不知怎的就是与众不同，贝克尔对这点区别的探索构成了纪录片中段的高潮。
轨道站列岛继续扩张，自由彼岸变得繁荣。银行业枢纽、妓院、数据避风港、交战企业的中立区，纺锤体在高轨道历史上扮演着越来越复杂的角色，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又退到了另一堵高墙背后，这堵高墙由各种子公司构成。玛丽-法兰西的名字短暂冒头，事情与日内瓦的一项专利诉讼有联系，诉讼关系到人工智能领域内的某些进展，泰瑟尔-阿什普尔在这个领域内投入了巨量资金的事实第一次得到曝光。家族再次展现出从公众视线中消失的独特能力，进入了又一段避世时期，这个时期将随着玛丽-法兰西的逝世而结束。
日后，谋杀遇害的传闻将不绝于耳，但遇到家族的财富、避世还有他们在政界和财界的复杂关系网，调查总会无疾而终。
第二遍看完贝克尔的纪录片，安琪知道了是谁杀害了玛丽-法兰西·泰瑟尔。
 
黎明时分，她在没有开灯的厨房煮咖啡，坐下眺望苍白的海浪线。
“连续体。”
“哈啰，安琪。”
“能联系上汉斯·贝克尔吗？”
“我有他在巴黎的经纪人的号码。”
“《南极洲》之后他还有其他作品吗？”
“据我所知，没有。”
“到现在有多久了？”
“五年。”
“谢谢。”
“不用谢，安琪。”
“再见。”
“再见，安琪。”
贝克尔会不会认为3简应该为阿什普尔最终的死亡负责？他似乎拐弯抹角地这么暗示了。
“连续体。”
“哈啰，安琪。”
“连续体，对操控师之间的传说，你有什么了解吗？”斯威夫特会怎么看待她的这些问题？——她不禁心想。
“你想知道什么，安琪？”
“‘大剧变’……”
“这个形态神话通常以两种模式中的一种讲述。一种模式推定赛博空间数据网是某些实体栖息或拜访的场所，这些实体的特征对应着原始形态神话中的所谓‘潜人’。另一种模式认为数据网本身有其全知全能和不可知的一面。”
“意思是说数据网成了神？”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但要是用形态神话的术语来描述，说数据网内有神更加确切，因为大家认为这个存在的全知全能仅限于数据网之内。”
“有限制就称不上全能。”
“正是如此。请注意，这个形态神话并没有赋予这个存在以永生的特征，但在其他信仰体系之中，至少在你们这个文化的信仰体系之中，这一点非常普遍。赛博空间的存在，就其所称的存在范围之内，都必须依赖于人类。”
“就像你。”
“对。”
她踱进客厅，路易十六式的椅子在灰色晨光中仿佛骨骸，精雕细琢的木腿犹如镏金长骨。
“假如真有这么一个存在，”她说，“那你肯定是它的组成部分，对吧？”
“对。”
“那么你会知道这一点吗？”
“不一定。”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不能。”
“你认为这是一场奇异的谈话吗，连续体？”泪水打湿了她的面颊，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不认为。”
“数据网里那些——”她犹豫片刻，“洛阿”二字险些脱口而出，“那些东西的传说，该如何嵌入这个超越性存在的概念？”
“无法嵌入。两者都是‘大剧变’的变体。两者的起源都很近。”
“多近？”
“约十五年前。”

17 城市跳跃
    
莎莉用冰凉的手掌掩住她的嘴，惊醒了她。她看见莎莉的另一只手打手势要她安静。
镶嵌在带有金色斑点的镜面板上的小灯亮着。她的一个行李箱在大床上，打开了，旁边整整齐齐地垒着一摞衣物。
莎莉用手指点了点紧闭的嘴唇，然后指了指行李箱和衣物。
久美子从羽绒被底下钻出来，穿上一件套头衫抵御寒气。她再次望向莎莉，考虑要不要说些什么；不管莎莉在搞什么名堂，她心想，说一个字就能叫来花瓣。莎莉还是久美子上次看见她时的那身打扮，剪羊毛夹克衫，格子呢围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她又打了一遍刚才的手势：收拾行李。
久美子飞快地穿衣服，然后把衣物装进行李箱。莎莉一秒钟也不肯安生，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个拉开抽屉再关上。她找到了久美子的护照——一块黑色塑料板，雕着金色菊纹——用黑色尼龙绳挂在久美子的脖子上。她钻进木板隔出的小房间，拿着久美子装盥洗用具的山羊皮小包回来。
久美子关上行李箱，镏金的象牙柄电话响了。
莎莉没有理睬电话，从床上拎起手提箱，打开门，抓住久美子的手，拖着她走进暗沉沉的走廊。莎莉松开她的手，转身关门，挡住了电话铃声，彻底的黑暗包围了她们。久美子跟着莎莉走进电梯——闻到润滑油和家具蜡的气味，听见金属笼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她知道这里是电梯。
电梯开始下降。
花瓣在明亮的白色门厅等着她们，他裹着褪色的超大号法兰绒睡袍，脚上还是那双旧拖鞋，睡袍下摆底下露出的双腿白得夸张。他拿着枪，一把粗重的黑色亚光大枪。“他妈的见鬼，”见到莎莉和久美子，他轻声说，“这又是搞什么？”
“她跟我走。”莎莉说。
“这个，”花瓣慢吞吞地说，“百分之百不可能。”
“久美子，”莎莉用一只手按着久美子的后背，带着她走出电梯，“外面有车在等。”
“你不能这么做。”花瓣说，但久美子觉察到了他的困惑和犹豫。
“他妈的开枪崩了我啊，花瓣。”
花瓣放下枪：“你要是这么一走了之，斯温会他妈的开枪崩了我。”
“他要是在这儿，恐怕也跟你一个鸟样。”
“求你了，”花瓣说，“别这样。”
“她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开门。”
“莎莉，”久美子说，“我们去哪儿？”
“蔓城。”
 
她在超音速飞机的轻微震荡中再次醒来，身体蜷缩在莎莉的剪羊毛夹克底下。她回想起她和莎莉走上人行道，一辆低底盘的轿车在新月路上等着，水银灯的强光从斯温住所的外立面倾泻而出；嘀嗒汗津津的脸隔着车窗向外窥视；莎莉拉开车门，催促她上车；轿车加速，嘀嗒一刻不停地低声咒骂；猛地拐上肯辛顿公园路，轮胎吱嘎作响；莎莉吩咐他悠着点儿，让轿车自己驾驶。
然后，在车里，她回想起自己把玛斯-新科的小装置放回了大理石胸像背后的隐蔽处——她抛下了科林，连同他那些狡黠的作派，上衣手肘磨损得和花瓣的拖鞋一样旧——他现在只是一个鬼魂了。
“四十分钟，”莎莉在她身旁的座位上说，“你能睡一觉倒是很好。他们很快就送早餐。还记得你护照上的名字吗？很好。在我喝到咖啡之前，千万别问我任何问题，谢谢。”
 
久美子在成百上千部拟感节目里见过蔓城；对大都会圈的迷恋早已成了日本流行文化的特质之一。
来英国之前，她对英国有几点先入之见：几座著名建筑物的模糊画面，对这一方天地的浮光掠影印象——她所处的社会认为那里既离奇有趣又停滞不前。（在她母亲讲述的故事里，公主-芭蕾舞女发现英国人对她欣赏归欣赏，却出不起钱请她跳舞。）她见到的伦敦却与期待背道而驰，无论是它的活力和明显的富足，还是喧闹堪比银座的购物街道。
她对蔓城也有许多先入之见，抵达后的几小时内就都被击得粉碎。
然而，在她与莎莉一起和其他旅行者排队入关的时候，空旷大厅的天花板支柱向上插入黑暗，黑暗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个浅色灯球；尽管现在是冬天，却还有昆虫像乌云似的围绕灯球，就仿佛这幢建筑物拥有自己的独特气候——这是她想象中的拟感蔓城，光怪陆离的电子背景，衬托着安琪拉·米切尔和罗宾·拉尼尔的快进生活。
过了海关——尽管队排得很长，但所谓入关只是拿着护照在油腻腻的金属卡槽里划一下，她们走进纷乱的水泥站场，无人驾驶的行李车在人群中缓缓行驶，人们挤挤攘攘争抢地面交通工具。
有人接过她的行李。一弯腰，信心十足又毫不费力地拿走了她手上的行李箱，说明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说明这是个工作人员在做他熟悉的事情，就像东京百货商店门口鞠躬迎宾的女郎。莎莉却一脚踢了过去，瞄准的是他的膝盖后弯——她漂亮的旋转侧踢，动作好似斯温弹子房里的泰拳少女——一把抢过久美子的行李箱，男人的后脑勺响亮地撞上肮脏的水泥地。
莎莉拽着久美子向前走，人群合拢，吞没了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刚才突如其来的随意暴力场面就仿佛一场梦，但莎莉自从离开伦敦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久美子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她望着莎莉扫了一眼停着的车辆，飞快地贿赂穿制服的调度员，吓退另外三个想上车的人，把久美子塞进一辆坑坑洼洼的气垫车，车身很长，涂着黄色和黑色的斜纹。乘客舱光秃秃的，一看就特别不舒适。就算有驾驶员，也被画满涂鸦的塑料装甲板挡得严严实实。装甲板和车顶的接缝处探出一个摄像镜头，有人在那儿涂了个男人的躯体，镜头是男人的阴茎。莎莉爬进车里，摔上门，扬声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久美子估计是英语的某种方言。
“曼哈顿。”莎莉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在镜头底下晃了晃。
扬声器发出疑问的声音。
“中城。到了我给你指路。”
出租车的气囊开始充气，驾驶舱的灯光熄灭，她们上路了。

18 监狱时光
    
他在简特利的阁楼上。他看着雪莉护理简特利。雪莉坐在简特利的床沿上，扭头看着他。“你怎么样，滑溜？”
“好……我挺好。”
“还记得我刚才问过你吗？”
 
他低头看着被非洲小子称为伯爵的那个男人的面容。雪莉在摆弄担架的附属结构上的什么东西，一袋液体，颜色仿佛燕麦。
“感觉怎么样，滑溜？”
“感觉挺好。”
“才不好。你一次次——”
 
他坐在简特利阁楼的地上，脸上湿漉漉的。雪莉跪在他身旁，离他很近，双手按着他的肩膀。
“服过刑？”
他点点头。
“化学惩罚机构？”
“对……”
“诱发科萨科夫症候群【2】？”
他——
 
“发作？”雪莉问他。他坐在简特利的阁楼地板上。简特利去哪儿了？“你会这么间歇发作吗？短期记忆丧失？”
她怎么会知道？简特利在哪儿？
“触发机制是什么？”
 
“是什么触发了你的症候群发作，滑溜？是什么让你进入监狱时间？”他坐在简特利阁楼的地板上，雪莉伏在他身上。
“压力。”他说，心想她怎么会知道，“简特利在哪儿？”
“我扶他上床了。”
“为什么？”
“他崩溃倒下了。他看见那东西的时候……”
“什么东西？”
 
雪莉把一块粉色真皮贴粘在他的手腕上。“大剂量的镇定剂，”她说，“也许能帮你摆脱……”
“摆脱什么？”
她叹息道：“没什么。”
 
他和雪莉·切斯特费尔德在床上醒来。他穿着所有衣服——不，除了上衣和皮靴。阳具勃起，顶端卡在皮带扣底下，紧贴包裹雪莉臀部的牛仔裤。
“别动歪心思。”
冬天的光线穿过打着补丁的窗户，他说话间吐出白气。“发生什么了？”房间里为什么这么冷？他想起简特利的尖叫声，那东西突然扑向他——
他猛地坐了起来。
“别急，”她翻个身，“躺下。还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你……”
“什么意思？”
“快躺下。盖上点儿，你想冻死自己吗？”
他照雪莉说的做。
“你进过监狱，对吧？化学惩罚机构。”
“对……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昨晚上。你说压力有可能触发药效重现。那东西扑向你的哥们儿，你跳过去拉电闸，关闭那张台子的供电。他倒下去，摔破了脑袋。我正在处理他的伤口，发现你不太对劲。估计你每次清醒都只能保留五分钟的连贯记忆。处理休克病人时见过，还有脑震荡……”
“简特利，他在哪儿？”
“在他房间的床上，用了镇静剂人事不省。他那个身体状况，要睡上一天大概才能缓过来。反正这会儿不需要考虑他就是了。”
滑溜闭上眼睛，再次看见那个灰色物体，那个扑向简特利的物体。有点像是人类，或者猿猴。完全不像简特利在寻找终极形状时用电脑生成的错综物体。
“电好像断了。”雪莉说，“六小时前这个房间的灯灭了。”
他睁开眼睛。怪不得这么冷。简特利还没来得及在键盘上动手脚。他不由哀叹。
 
雪莉用丁烷炉煮咖啡，他出去找小鸟。他循着烟味找到了小鸟。小鸟在铁桶里生了火，蜷缩在铁桶旁睡得像条狗。“喂，”滑溜用靴子踢踢他，“起来。有麻烦了。”
“他妈的没电了。”小鸟嘟囔道，在油腻腻的尼龙睡袋里坐起来，睡袋脏得和工厂地板成了一个颜色。
“我注意到了。这是麻烦一。麻烦二是我们需要一辆卡车或气垫车。咱们得把那家伙弄出去。他跟简特利没法待在一起。”
“但只有简特利才能搞定供电。”小鸟站起来，打着寒战。
“简特利在睡觉。谁有卡车？”
“马维他们。”小鸟说，狂咳一阵。
“骑简特利的摩托车去找他，记得用卡车把摩托车带回来。快去。”
小鸟从那阵咳嗽中恢复过来：“不是开玩笑？”
“你会骑摩托，对吧？”
“对，但简特利，他会发——”
“这个留给我去担心。知道他的备用钥匙藏在哪儿吧？”
“呃，知道。”小鸟不好意思地说。“可是，”他又问，“要是马维他们不肯把卡车借给我怎么办？”
“把这个给他们。”滑溜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装满各色药物的自封袋。雪莉包扎好简特利的头部之后，从他身边拿走了这袋药。“全都给他们，记住了？回头我会找他们核实的。”
 
雪莉的呼叫器响了，这会儿他们正在滑溜的房间喝咖啡，两人肩并肩地蜷缩在床沿上。他正在尽可能向她讲述科萨科夫症的体验，因为她一直问个不停。他从没向任何人仔细说过这段历史，发现自己其实知道得那么少，感觉也挺奇妙。他讲述以前的药效重现，尝试解释监狱里是怎么一回事。关键在于你将保有他们给你用那东西之前的长期记忆。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你服刑之前训练你做些什么事情，刑期开始后你也不会忘记怎么做。那些事情基本上连机器人都会做。他们训练你装配微型联动齿轮组，你将学会在五分钟内组装完一套，就是这样。
“他们没做其他的事情吗？”她问。
“就是装配齿轮组。”
“不，我说的是大脑锁之类的。”
他看着雪莉。嘴唇上的伤口差不多完全愈合了。“就算他们做了，也不会告诉我。”他说。
就在这时，她的一件夹克衫里的呼叫器响了。
“出岔子了。”她立刻起身。
 
他们发现简特利跪在担架旁，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雪莉赶在简特利反应过来之前抢下了那东西。他跪在原处，诧异地抬头看着雪莉。
“老兄，要让你睡过去看来得用猛药。”她把黑色的东西递给滑溜——一台视网膜照相机。
“我们得搞清楚他是谁。”简特利说。雪莉给他用的镇静剂使得他嗓音粗哑，但滑溜能感觉到疯狂的劲头已经消退。
“妈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那双眼睛不是一年前才换上的？”
简特利摸着太阳穴上的绷带说：“你也看见了，对吧？”
“对，”雪莉说，“多亏他关上了电源。”
“只是吓呆了。”简特利说，“我没想到……不会有真正的危险。我没准备好……”
“你他妈嗑得都灵魂出窍了。”雪莉说。
简特利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要离开了。”滑溜说，“我派小鸟去借卡车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烂事。”
雪莉瞪着他：“去哪儿？我得陪着他。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一个地方。”滑溜撒谎道，“简特利，断电了。”
“你哪儿也不能带他去。”简特利说。
“去你妈的。”
“不，”简特利轻轻摇晃，“他必须留下。跳线已经插好了。我不会再打扰他。雪莉也可以留下。”
“简特利，你他妈得给我一个解释。”滑溜说。
“首先，”简特利说，指着伯爵头顶上的东西说，“这不是‘LF’，而是一台阿列夫机器。”

19 刀 下
    
返回旅馆，沉入神药劲头过后的死亡行军，普莱尔领着她走进大堂，日本游客已经起床，围着满脸厌倦的导游。一步，一步，一步再一步，脑袋那么沉重，就像有人在天灵盖开了个孔，灌了半斤水银，牙齿感觉像是属于别人——太大了；她软绵绵地靠在电梯的侧壁上，被上升时的加速度压得直不起腰。
“艾迪在哪儿？”
“艾迪走了，蒙娜。”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看见笑容又回来了——王八蛋。“什么？”
“艾迪收到酬劳走了。他得到了补偿。带着信用账户正在去澳门的路上，打算小小地豪赌一把。”
“补偿？”
“为他的投入。在你身上。为了他消耗的时间。”
“他的时间？”电梯门打开，露出外面铺着蓝色地毯的走廊。
冰冷的念头砸进脑海：艾迪讨厌赌博。
“现在你为我们做事了，蒙娜。我们不希望你再一个人出去。”
但你让我一个人出去了——她心想，而且知道去哪儿找我。
艾迪走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还穿着衣服，迈克尔的皮夹克像毯子似的裹住肩膀。她不用转动头部就能看到山坡建筑的一角，但大角羊不见踪影。
安琪的拟感节目还没有拆封。她随便拿起一盘，用指甲划开包装纸，插进卡槽，戴上电极。她没有思考，双手似乎知道该怎么做，它们是友善的动物，不会伤害她。她一只手揿下“播放”，滑入安琪的世界，纯粹得超过任何药物，和缓的萨克斯风，豪华轿车缓缓驶过某个欧洲城市，街道绕着她和无人驾驶的轿车转动，宽阔的林荫大道，草坪干干净净，几乎空无一人，肩头有皮草的触感，轿车向前行驶，沿着笔直的马路穿过平坦的田野，道路两边是一模一样的完美树木。
拐弯，轮胎碾过耙松的砾石，沿着曲折公路行驶，穿过林地，露珠银光闪闪，这儿是一头铸铁麋鹿，那儿是沾着水汽的白色大理石人体雕塑……屋子宽敞而古老，和她见过的任何房屋都不一样，轿车绕过这幢屋子，又驶过几幢较小的建筑物，最后来到一片和缓田园的边缘。
有几套滑翔伞系在地上，透明的膜翼紧绷在看似脆弱的聚碳酸酯框架上。滑翔伞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罗宾·拉尼尔在那儿等待，英俊潇洒的罗宾，身穿黑色粗羊毛衫，在安琪几乎所有的拟感节目里演对手戏。
她走下车，眺望田野，高跟鞋落在草地上，放声大笑。她拿着鞋走向罗宾，面露笑容，钻进他的怀抱，闻着他的气味，看着他的双眼。
一段高速跳剪，浓缩了将滑翔伞放上银色导轨的过程，他们舒缓地贴着田野平飞，开始爬升，斜飞兜圈借风，向上，再向上，直到那幢大屋变成绿野上的一块多角卵石，闪亮的蜿蜒河流切开田园风光——
——普莱尔的手按着“停止”，床边小车上飘来食物的气味，她的胃里一阵翻腾，神药劲头过去后的酸痛渗入了每一个关节。“吃东西，”他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他提起一个盘子上的金属盖。“总汇三明治，”他说，“咖啡、糕点。这是医生的命令。等你进了诊所，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吃东西……”
“诊所。”
“杰拉德的诊所。巴尔的摩。”
“为什么？”
“杰拉德是整容医生。要给你做手术。事后你要是愿意，可以再给你改回来，但我们认为结果会让你满意的。非常满意。”那个笑容。“蒙娜，有人说过你有多么像安琪吗？”
她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勉强坐起来，喝了半杯稀拉拉的黑咖啡。她吃不下三明治，只吃了一块糕点。味道像是硬纸板。
巴尔的摩。她不太清楚巴尔的摩在哪里。
在某个地方，一架滑翔伞永远挂在和缓的绿色田野之上，皮草裹着肩膀，安琪肯定还在哪里，还在大笑……
 
一小时后，大堂里，普莱尔在账单上签字，她看见自动行李车载着艾迪的克隆鳄鱼皮手提箱驶过，这时她终于确定艾迪已经死了。
 
杰拉德的诊所有个大号旧式字体的标志，在普莱尔所谓巴尔的摩的一幢吊架式公寓的四楼。这种建筑物只有一个空框架，房客带着自己的模组和接线入住。就像垂直的拖车营地，光纤、上下水管线和捆扎成束的电缆蜿蜒延伸。“标志上写的是什么？”她问普莱尔。
“杰拉德·陈，牙医。”
“你说他是整容医生。”
“他确实是。”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去一家精修店？”
他没有回答。
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有一部分意识知道自己并不像应该的那样害怕。这样也许就挺好，因为要是太害怕，她就什么事情也没法做了，而她无疑想从这桩天晓得是什么的烂事中逃脱。来这儿的路上，她发现迈克尔的衣服口袋里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她花了十分钟才琢磨出来，那是个电击棒，神经紧张的西装客也喜欢带这玩意儿。它有个螺丝刀似的把手，但刀轴部分换成了一对钝头金属角，多半用墙壁插座充电。她只希望迈克尔没有忘记充电。她估计普莱尔不知道口袋里有这东西。电击棒在大多数地方是合法武器，因为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但拉奈特认识一个姑娘被电击棒折磨得很惨，始终没有恢复过来。
假如普莱尔不知道那东西在她口袋里，那就说明他并非全知全能，说明他让她这么想反而露出了破绽。但话也说回来，他不知道艾迪有多么痛恨赌博。
她对艾迪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能猜到他已经死了。无论他们给了他多少钱，他还是没能拎着他的行李离开。哪怕他打算换一身全新的行头，他也需要打扮整齐了出门去购物。艾迪关心衣物几乎超过了其他所有一切。那两个鳄鱼皮箱有特殊意义，它们是他在奥兰多从一个酒店小偷手上买来的，对他来说是全世界最接近家的东西。再说了，此刻仔细一想，她认为他不可能拿钱走人，因为他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参与什么大事。他觉得只要参与了大事，人们就会开始正眼看他。
普莱尔拎着她的行李走进诊所，她心想，这下总算有人正眼看他了，只是方式和艾迪所期待的不一样。
她环顾四周，看着二十年前的塑料家具和几摞日语的拟感明星杂志。这里像是克利夫兰的理发馆，房间里没有人，接待台里没有护士。
杰拉德穿过一扇白色的门走进房间，穿着交通事故现场急救人员的那种褶皱锡箔连体服。“锁好门。”他对普莱尔说，蓝色纸口罩盖住了鼻子、嘴和下巴。“哈啰，蒙娜。请往这边走……”他朝白色房门打个手势。
电击棒已经握在手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她跟着杰拉德进去，普莱尔殿后。
“请坐。”杰拉德说。她坐进珐琅贴面的白色椅子。他走近蒙娜，看着她的眼睛。“你需要休息，蒙娜。你累垮了。”
电击棒的把手上有个锯齿状凸起。按下去？向前推？向后拉？
杰拉德走向一个有很多抽屉的白色箱子，取出什么东西。
“来，”他说，拿着侧面有文字的小管伸向她，“能帮你……”她几乎没有感觉到那一股微不可查的定量喷雾。喷雾管上有一块黑斑，她的眼睛拼命想聚焦在那个位置上，黑斑越来越大……
 
她回想起老爹教她杀鲇鱼。鲇鱼的颅骨上有个洞眼，被一层皮肤盖着——找个细长的硬东西，一段铁丝，甚至一截小木棍都行，只要插进去……
 
她回想起克利夫兰，普普通通的日子，要开工之前，她在拉奈特那儿消磨时间，看杂志。见到安琪和其他几个人在一家餐厅的照片，所有人都那么美丽，而且似乎带着一团光晕，照片上没有拍出来，但肯定存在，你能感觉到。看啊——她对拉奈特说——把照片给拉奈特看，他们有一团光晕。
那团光晕叫金钱——拉奈特说。
 
叫金钱，你只需要钻进去套上就行。

20 希尔顿·斯威夫特
    
他和平时一样不告而来，独自一人，公司的直升机像落单的黄蜂，降落时气流掀动海草滚过潮湿的沙地。
她在锈蚀的栏杆旁望着他跳下直升机，急不可耐的动作透着孩子气，甚至有点笨拙。他穿棕色格子呢的长外套，没有系纽扣，露出条纹衬衫的完美前襟，螺旋桨的气流吹乱了棕金色的头发，感官/网络公司的领带在风中飘飞。罗宾说得对，她心想：这身打扮确实像是老妈挑的。
说不定是故意的，她心想，看着他大踏步走上海滩，存心装得像是初出茅庐。她记得斑岩有一次说过，大型企业完全独立于构成企业体的人类而存在。安琪觉得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但发型师老兄却坚持认为她没有把握住这个结论的基础前提。斯威夫特是感官/网络公司最重要的人类决策者。
想到斑岩，她不禁微笑。斯威夫特以为安琪这是在打招呼，也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请她去旧金山吃午饭，直升机快得出奇。她的反击是坚持给他弄一碗脱水瑞士浓汤，再用微波炉加热一块冰冻的发酵燕麦。
看着斯威夫特吃东西，她不禁琢磨起了他的性向。他年近四旬，却总让人觉得是个极度聪明的少年，青春期不知怎的延迟至今。坊间常有传闻，人类已知的性取向都曾按在他的头上，其中有几个在安琪眼中只可能是虚构的。要是问安琪，她会说都不太像。她从进入感官/网络公司起就认识他了——她入行的时候，他已经站上了制作人金字塔的顶峰，是塔丽·伊珊团队的领袖之一，见到安琪就产生了浓厚的职业兴趣。现在回头看，多半是雷格巴将她领到了他的面前：他明显正在想尽方法向上爬，但当时的她却看不清楚，因为她被坦荡星途和不断转变的场景迷了眼睛。
波比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他，巴瑞城居民天生就对权威不以为然，但为了安琪的职业前景，总体而言他掩饰得还算不错。这份讨厌是双方面的，得知安琪和波比分手，看着波比离开，斯威夫特显然松了一口气。
“希尔顿，”她说，给他倒了一杯他喜欢的草药茶，“罗宾为什么耽搁在伦敦了？”
他从热气腾腾的茶杯上抬起头：“我记得个人事务，估计是找到了个新朋友。”对希尔顿来说，波比始终是安琪的朋友。罗宾的朋友往往是运动员身材的年轻男性；她的拟感节目里有一些模糊的色情段落，对方是罗宾，却是用连续体提供的素材镜头拼凑而成，经过了拉亚贝尔和特效团队的精心加工。她记得他俩共度的一个夜晚，记得那是马达加斯加南部一幢被风吹斜的房屋，记得他是多么不情愿和有耐心。他们没有再尝试过，她怀疑他害怕这份亲密会破坏拟感节目中投射的完美幻象。
“他怎么看待我进诊所这件事，希尔顿？他和你说过吗？”
“我认为他很敬佩你能这么做。”
“有人最近告诉我，他告诉大家说我疯了。”
他已经卷起了条纹衬衫的袖管，松开了领带。“我无法想象罗宾会这么认为，更别提会这么说了。我知道他怎么看你。你知道网络里的传闻怎么说……”
“希尔顿，波比在哪儿？”
他的棕色眼睛一动不动：“你们不是早就结束了，安琪？”
“希尔顿，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告诉我。”
“我们跟丢了他。”
“跟丢了？”
“安保人员跟丢了他。你说得对，自从他离开你之后，我们就在严密监视他的踪迹。他走回了老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满。
“老路是条什么路？”
“我从来没问过你和他为什么会在一起。”他说，“安保部门调查过你和他的历史。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罪犯。”
她笑道：“他还不够格……”
“安琪，对一个无名新人来说，你的经纪人好得出奇。说起来，你的经纪人在合同里加了个关键条款，就是我们必须同样接纳波比·纽马克。”
“希尔顿，你在合同里肯定见过更离奇的条款。”
“他领薪水的头衔是你的……伴侣。”
“我的‘朋友’。”
斯威夫特难道脸红了？他不再和她对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离开你以后，去了墨西哥，墨西哥城。当然有安保人员跟踪他，他对我们的明星知根知底，公司不希望他下落不明。墨西哥城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但我们知道他似乎想继续他以前的……生涯。”
“他在赛博空间挣黑钱？”
他重新和安琪对视：“他见了几个业内的知名罪犯。”
“然后呢？接着说。”
“然后……他失踪了。消失了。你知道墨西哥城是个什么地方吗？假如你滑到贫困线以下？”
“他很穷？”
“根据我们最优秀的情报源所述，他成了个瘾君子。”
“瘾君子？对什么上瘾？”
“不知道。”
“连续体！”
他险些碰翻茶杯。
“哈啰，安琪。”
“波比，连续体。波比·纽马克，我的朋友，”她瞪着斯威夫特，“他去了墨西哥城。希尔顿说他对某种东西上瘾。连续体，是药物吗？”
“对不起，安琪。这是保密信息。”
“希尔顿……”
“连续体。”他说，清清嗓子。
“哈啰，希尔顿。”
“级别超驰，连续体。我们有这方面的资料吗？”
“安保部门的情报源称纽马克对神经电子物品成瘾。”
“我不明白。”
“大概就是，呃，‘脑机界面’之类的东西。”斯威夫特说。
她有冲动想告诉他，她如何发现了毒品和注射器。
安静，孩子。她的脑海里充满了蜂群的嗡嗡声，压力越来越大。
“安琪？怎么了？”他站起了半个身子，伸手来扶她。
“没事。我有点……没控制住。对不起。神经还太紧张。不是你的错。我正想告诉你，我找到了波比的赛博空间操控台。但你肯定已经知道了，对吧？”
“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不用，谢谢，你要是不介意，我想去躺一躺。你先别走。关于轨道站的节目，我有几个点子，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当然。你睡一会儿吧，我去海滩散个步，然后咱们继续谈。”
 
她在卧室窗口望着他，看着棕色的人影朝着殖民地的方向越走越远，道尼尔小机器人耐心地跟着他。
他在空荡荡的海滩上像个孩子，和她一样迷失。

21 阿列夫
    
太阳升起，虽说供电还是没有恢复，一百瓦的灯泡无法点亮，但天光还是渐渐充满了简特利的阁楼。冬日的阳光抚平了监视器和全息投影桌的轮廓，落在西墙旁被重量压弯的三合板架子上，古老书籍的书脊花纹一览无余。简特利踱来踱去，嘴里说个不停，黑色靴跟每次带着身体转动，金色鸡尾辫就会上下晃动，看他这么兴奋，雪莉给他用的安眠真皮贴像是毫无作用。雪莉坐在床沿上，眼睛盯着简特利，但时不时瞥一眼担架上方那堆东西里的电池显示屏。滑溜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椅子是从孤狗原捡回来的，透明塑料布固定住的几卷旧衣服就是坐垫。
简特利跳过了赛博空间的形状，直接开始阐述他对阿列夫装置的推测，滑溜不由松了一口气。和平时一样，简特利的话匣子一打开，喷涌而出的都是滑溜难以理解的词语和结构，但滑溜凭借经验早就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断他为妙——只需要尽量从滚滚而来的字句里捡取大致意义，别去理会你听不懂的部分就行。
简特利说伯爵接入了个狗娘养的大块头微件，他认为那个灰色东西是一整个生物芯片。假如真是这样，那东西存储能力就是货真价实的无穷无尽，制造成本昂贵得难以想象。简特利说，天晓得为啥有人要制造这个鬼东西，但江湖传闻说这种东西确实存在，而且有其用途——主要是存储海量加密数据。因为不连接全球数据网，所以这些数据不需要担心赛博空间内的任何攻击。关键点显而易见：你无法通过数据网存取数据，这是一份“死”存储。
“那里是什么都有可能。”简特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张昏迷的脸孔。他以鞋跟为轴再次转身，继续踱步唠叨，“一个世界。几个世界。任何数量的人格建构……”
“就好像他活在拟感里？”雪莉问，“所以他永远处于快速眼动期？”
“不，”简特利说，“不是拟感，而是完全交互的。还有个尺度问题。假如这是一台阿列夫级的生物件，里面就真的可以拥有一切。就是这样，他可以模拟一切……”
“听非洲小子的口风，”雪莉说，“这位朋友花了钱让他保持这个状态。有点像脑机界面，但又不太一样。脑机界面不会让人进入那种快速眼动期……”
“你企图用你的设备拦截信号，”滑溜壮着胆子说，“却弄出了……那东西。”他看见简特利在黑珠皮衣下绷紧了肌肉。
“对，”简特利说，“现在我只能重建咱们在裂变管理局的账户了。”他指着铁桌下的永久性蓄电池组说，“帮我把那些搬过来。”
“太好了，”雪莉说，“谢天谢地。我的屁股都要冻掉了。”
 
滑溜和雪莉返回滑溜的房间，留下简特利趴在赛博空间操控台上忙活。雪莉坚持把一块电热毯接在电池组上，然后用电热毯盖住担架。丁烷炉上还有冷咖啡，滑溜懒得加热，拿起来就喝。雪莉望着窗外孤狗原上的积雪。
“这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问。
“简特利说一百年前这儿是垃圾掩埋场，后来填上很多表层土壤，但什么植物都长不出来。掩埋的很多垃圾是有毒的。雨水冲走了表层土壤。估计当局就放弃了，继续填垃圾。水没法喝，全是聚氯联二苯还有其他物质。”
“你们小鸟去打的是什么兔子？”
“那要往西边走了。孤狗原上见不到它们。连耗子都没有。总而言之，你在这附近无论见到什么肉都要先化验一下再说。”
“但有鸟。”
“在这儿落脚而已，去别的地方吃东西。”
“你和简特利是怎么回事？”她还是望着窗外。
“什么意思？”
“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同性恋。我是说，你和他。”
“不是。”
“但看上去你和他需要彼此……”
“工厂，这是他的地方。他让我住在这儿。我……需要住在这儿。完成我的工作。”
“建造楼下那些东西？”
黄色传真纸包着的灯泡亮了，加热器上的风扇开始转动。
“太好了，”雪莉蹲在加热器前，拉开一件又一件皮夹克的拉链，“他也许疯得厉害，但手上挺有两下子。”
 
滑溜走进阁楼，简特利瘫坐在旧办公椅里，盯着操控台上翻起的小显示器。
“罗伯特·纽马克。”简特利说。
“啥？”
“视网膜身份识别。要么这位就是罗伯特·纽马克，要么有谁买了他的眼珠子。”
“你怎么查到的？”滑溜弯腰看着屏幕上的出生信息表。
简特利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就这些。再查就会撞上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怎么说？”
“有人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打听纽马克先生。”
“谁？”
“不知道，”简特利用手指敲打黑色皮裤下的大腿，“你看这个：什么都没有。在巴瑞城出生。母亲：玛莎·纽马克。我们有他的唯一识别码，但肯定被人做了标记。”他猛地一推，坐在椅子上后退，然后转个半圈，看着伯爵的漠然脸庞。“怎么样，纽马克？你是叫这个对吧？”他站起身，走向全息投影桌。
“别。”滑溜说。
简特利揿下投影桌的电源按钮。
灰色的物体再次出现，但只是一瞬间，这次它扑向了半球面显示范围的中心，缩小，消失。不，它还在。闪烁发光的投影范围的正中央有个极小的灰色球体。
简特利疯狂的笑容再次浮现。“很好。”他说。
“好在哪儿？”
“我明白它是什么了。是冰。安全防护程序。”
“那只猴子？”
“某人的幽默感挺不错。要是猴子没有吓走你，它就变成一粒豌豆……”他走回工作台前，在一个挂篮里翻找。“通过直接感官链接恐怕没法进去。”他举起什么东西：电极网帽。
“简特利，别进去！你看看他！”
“我当然不会进去，”简特利说，“要进去的是你。”

22 鬼魂与虚无
    
隔着出租车肮脏的窗户向外看，她发现自己很怀念科林和他的冷嘲热讽，但随即想起眼前的场景完全超出了科林的技能范围。玛斯-新科会不会也为蔓城制造了类似的装置——她心想——要是制造了，那个装置的鬼魂用的又是谁的外形呢？
启程去纽约后半个小时左右，她问：“莎莉，花瓣为什么放我跟你走？”
“因为他够聪明。”
“我父亲呢？”
“你父亲会爆。”
“什么意思？”
“会很生气。要是他知道了的话。他也许不会知道，我们在这儿不会待多久。”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我要找某人谈谈。”
“那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你不喜欢这儿？”
久美子犹豫片刻：“对，不喜欢。”
“很好，”莎莉在走形的座位上动了动，“花瓣只能放我们走。因为他如果要阻止我们，就必须伤害你或者我。好吧，也许不算伤害，更接近羞辱。斯温可以打昏你，事后再向你道歉，要是需要的话，还会对你父亲说这是为了你好；但如果他打昏了我，那可就损了我的面子，明白吗？所以我看见花瓣带着枪守在那儿，就知道他只能放我们走。你的房间被做了手脚。整幢屋子到处都一样。我帮你收拾东西，触发了运动感应器，这我早就猜到了。花瓣知道肯定是我，所以他打了电话，让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我不明白。”
“算是礼节性的通知吧，所以我知道他会等着我们。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但他没有选择，他自己也清楚。有人逼着斯温做什么事情，花瓣知道这一点。反正斯温是这么说的，说有人逼他。我呢，绝对是有人逼着我的。所以我就开始琢磨，斯温到底有多需要我。结论是非常需要。因为他们允许我带着亲分的女儿，而这个女儿是为了安全起见才万水千山被送到诺丁山来的。他害怕某些人胜于害怕你老爸。当然，也可能是某些人会比你老爸更让他发财。总而言之，带走你算是扯平了事情，就像反戈一击。你介意吗？”
“所以你受到了威胁？”
“有人知道我做过的很多事情。”
“而嘀嗒搞清楚了这个人的身份？”
“对。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但他妈的很希望是我搞错了。”
 
莎莉选择的旅馆正面是一块块锈迹斑斑的钢板，每一块钢板都镶着闪闪发亮的镀铬铆钉，久美子在东京见过这种风格，觉得挺老派的。
她们的房间很宽敞，以几十种不同的灰色装饰，莎莉锁上门，脱掉外衣，径直走到床边躺下。
“你根本没有行李。”久美子说。
莎莉坐起来，开始脱靴子：“要什么都可以买。你累吗？”
“不累。”
“我累了。”莎莉脱掉黑色套头衫。她的乳房很小，乳头是棕红色的；一道伤疤从左乳头底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裤腰以下。
“你受过伤。”久美子看着伤疤说。
莎莉低头看看：“对。”
“为什么不去掉伤疤？”
“有时候需要它的提醒。”
“提醒你受过伤？”
“提醒我犯过傻。”
 
灰色叠着灰色。久美子睡不着，踩着灰色地毯踱来踱去。她感觉这个房间有种吸血鬼的气质，和数以百万计的类似房间一样，就仿佛它无所不在的令人迷乱的匿名性吸走了她的人格，人格的碎片随即涌现，以他父母越来越响的争吵声，以她父亲的黑衣秘书的面孔……
莎莉在睡觉，一张脸是个光滑的面具。久美子从窗口向外望去，见到的景象毫无意义：只是她在望着窗外的城市，这个城市不是东京也不是伦敦，只是无可名状的一片混乱，这是她这个世纪的都市范式。
或许后来久美子也睡着了，但她并不确定。她看着莎莉订购化妆品和内衣，将需求输入床头的视像屏。久美子在洗澡的时候，莎莉订购的东西送到了。
“好，”莎莉隔着门说，“摘掉毛巾，换上衣服，咱们去见那个人。”
“什么人？”久美子问，但莎莉没有听见。
 
废物。
东京有百分之三十五的面积建筑在废物之上，前一个世纪，人们系统化地用废物在东京湾填出了这片土地。垃圾在东京是一种资源，需要管理，经过收集和分类，小心翼翼地沉入海底。
伦敦与废物的关系更加复杂和隐晦。在久美子看来，这座城市有很大一部分由垃圾构成，那些建筑物换了在日本，恐怕早就被永远在渴求扩张空间的经济吞噬了。然而，哪怕只是在久美子看来，这些建筑物也揭示了时间的线索，每一面墙壁都有一代代工匠在持续性的复原作业中修葺填补过。英国人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尊重自己的废物，她这才刚刚开始理解其中的精神——他们居住在废物里。
蔓城的废物则是另外一码事，它仿佛肥沃的腐殖质，从衰亡中绽放出钢铁和塑料的怪诞奇观。单单是缺乏规划这一点就足以让她目眩神迷，这和她本国文化中高效利用土地的传统完全背道而驰。
从机场坐出租车来的这一路上，城市已经呈现出了她的衰亡，一整个一整个街区的废墟，人行道上堆满了垃圾，不再反光的窗户仿佛黑洞。装甲气垫车穿过街道，一张张面孔茫然瞪视。
莎莉突然把她扔进这么陌生的一个地方，毫无章法的颓丧大楼比东京的任何建筑物都要高，这些大企业的纪念碑刺穿了被烟尘熏黑的层叠拱顶。
从旅馆出发，搭了两趟出租车，然后走上街道，汇入傍晚的人群和斜射的暗影。空气很冷，但不是伦敦的那种冷，久美子想起了上野公园的花海。
第一站是个酒吧，店堂很宽敞，显得有点黯然褪色，名叫“绅士窝囊废”，莎莉和一名酒保压低声音飞快地聊了几句。
她们没有买酒就出来了。
“鬼魂。”莎莉说，拐过一个转弯，久美子紧贴在她旁边。走了几个街区，马路上越来越空旷，建筑物越来越阴暗和衰老。
“你说什么？”
“很多鬼魂在这儿等我，总之就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你熟悉这个地方？”
“当然。看上去都一样，其实大不相同，明白吗？”
“不明白……”
“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我们去找我要见的人，你就演好你的乖乖女吧。有人跟你说话你再说话，否则就别开口。”
“我们要去见谁？”
“那个人。或者说还剩下来的那部分他……”
又走了半个街区，阴沉的街道空荡荡的——除了午夜大学中斯温居住的新月形小街，久美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空荡荡的街道——莎莉停下脚步，身旁是一个古老而彻底衰亡的店头，两扇橱窗的内侧覆着一层厚厚的积尘。久美子隔窗窥视，分辨出没有点亮的霓虹标牌上有几个用灯管拼出的字母——都会，然后是一个更长的词语。橱窗之间的门用一块皱纹钢板加固过，生锈的铆钉等距排列，外面还松松垮垮地缠着几圈镀锌带刺铁丝网。
莎莉面对那扇门站住，拱起肩膀，飞快而流畅地打出一连串不显眼的手势。
久美子看着她重复这套手势：“莎莉——”
“说话，”莎莉打断她，“我告诉过你闭嘴了，谢谢。”
“什么？”那个声音只比耳语高一丝，似乎并没有特定的来源。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莎莉说。
“我不说话。”
“我要和他说话。”莎莉的语气强硬而谨慎。
“他死了。”
“我知道。”
一阵沉默，久美子听见一个声音——可能是风声，饱含沙尘的寒风冲刷高处穹顶的最短曲线。
“他不在这儿。”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轻，“拐弯，走半个街区，左拐进小巷。”
 
久美子会永远记得那条小巷：暗色砖墙被潮气弄得滑溜溜的，带护罩的通风管上结着黑乎乎的缕缕煤灰，蚀刻合金的笼子罩着一个黄色灯泡，两边墙根堆着垒成小山的空瓶，揉成团的传真纸和白色泡沫塑料填充物做成人形巢穴，还有莎莉靴跟踩出的脚步声。
暗淡灯泡的另一侧是黑暗，湿漉漉的砖墙反射微光，说明那是个死胡同。久美子犹豫起来，忽然搅动的回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她被吓住了……
莎莉举起手。异常耀眼的一道光束落在满是涂鸦的砖墙上，明亮的光圈随后缓缓下降。
下降，直到发现了墙根的那个东西——亚光的金属表面，竖立的圆角物体，久美子乍看之下以为是通风管。那东西脚下有几段白色蜡烛、一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塑料扁瓶、各种各样的香烟盒、一把散落的香烟和一个精美的多臂人像——似乎是用白色粉笔勾画的。
莎莉走上前，光束一动不动，久美子看见那个铁板物体是用特大号铆钉固定在砖墙上的。“老芬？”
一个水平狭缝里闪过一道粉色亮光。
“喂，老芬，哥们儿……”她的声音里有着不寻常的犹豫……
“茉莉。”刺耳的音质，像是从破损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弄那么亮干什么？你不是有增强视觉吗？年纪大了，在暗处看不清楚了？”
“那是给我朋友的。”
狭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颜色是不太对劲的粉色，就像正午阳光下的炽热烟灰，久美子的面孔沐浴在断断续续的亮光之中。
“是啊，”刺耳的声音说，“她是谁？”
“谷中的女儿。”
“扯淡吧？”
莎莉放下手电筒；亮光落在蜡烛、扁瓶、潮湿泛灰的香烟和手臂上带着羽毛的白色人形上。
“自己来点祭品吧，”那声音说，“底下是半升绿牌伏特加。巫毒标记是面粉。你运气不好。有钱人用可卡因画标记。”
“天哪，”莎莉说，声音里有着怪异的冷漠，她蹲下去，“真是难以置信。”久美子看着她捡起扁瓶，闻了闻里面的液体。
“喝吧。好东西来着。他妈的最好是。谁他妈敢少给先知的东西，除非他们真的不知好歹。”
“老芬啊，”莎莉说，端起扁瓶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擦嘴，“你肯定是疯了……”
“我可没那么好的运气。照这个配置，我得拼了老命才能有点小幻觉，发疯就免谈了。”
久美子走近两步，在莎莉旁边蹲下。
“这是个概念体，模仿人格？”莎莉放下伏特加酒瓶，用白色指甲的尖端搅动潮湿的面粉。
“当然。你以前也见过。真实时间的记忆，要是我愿意，接入赛博空间，要是我愿意。搞这个先知把戏，免得我脱手，明白吗？”怪物发出奇异的声音——大笑。“有感情问题？有个坏女人不理解你？”仿佛大笑的怪声音再次响起，犹如塑料的排炮。“说实话我更擅长商业建议。献上好货的是附近的小子。给我的神秘传说添砖加瓦。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碰上个把不信邪的，傻逼觉得他看见啥就能拿走啥。”狭缝里闪过猩红色的发际线，久美子右边某处有个瓶子爆炸。持续不断的大笑。“茉莉啊，你倒是为什么来这儿？你，还有，”粉色亮光再次照过久美子的面庞，“谷中的女儿……”
“迷光宫。”莎莉说。
“好久以前了啊，茉莉……”
“她在追杀我，老芬。十四年了，发疯的贱人咬着我屁股不放……”
“也许因为她没别的事情可做。你知道富人是啥样子……”
“你知道凯斯在哪儿，对不对，老芬？也许她也在追杀他……”
“凯斯洗手上岸了。你走了以后，他干了几票大的，然后一咬牙抽身而去。你要是也这么做，这会儿就不会在一条巷子里冻得屁股都快掉下来了，对吧？按上次听说的，他有了四个孩子……”
 
望着能催眠人的粉色亮光左右扫动，久美子大致猜到了莎莉在和什么说话。她父亲的书房里也有类似的物体，一共有四个，黑色涂漆的立方体，在松木矮架上一字排开。每个立方体上悬着一幅黑白肖像照。照片里的男人都穿黑西装打黑领带，神情严肃，衣领上别着父亲偶尔佩戴的金属小纹章。尽管母亲说那些立方体里藏着鬼魂，属于他父亲的邪恶祖先，但久美子觉得他们并不怎么吓人，反而很有意思。立方体里要是有鬼魂，那么鬼魂肯定很小，因为立方体的尺寸顶多能放下一个孩童的脑袋。
父亲有时候在立方体前冥想，他跪在榻榻米上，显露出十二万分的尊重态度。她见过父亲许多次摆出那个姿势，但直到十岁才第一次听见父亲对立方体说话。其中一个立方体作出回答。她听不懂问题，也不理解答案，但鬼魂回答时的平静语气让蹲在纸门后的她动弹不得。父亲发现她藏在那里，不禁哈哈大笑；他没有斥责女儿，而是解释说立方体存储着以前的管理者、组织首领的人格。“他们的灵魂吗？”久美子问。“不。”父亲回答，微笑着说两者的区别很微妙。“他们没有意识。如果有人提问，他们就会回答，大致算是对这个话题的回应。假如他们是鬼魂，那么全息投影也是鬼魂了。”
听过莎莉在伯爵宫的炉端烧小店讲述极道组织的历史和权力架构，久美子猜测照片上的每一个男人，那些人格装置复制的对象，都曾经是一位亲分。
她认为眼前这个铁板壁龛也装着类似的东西，或许比较复杂，就像科林相当于父亲的秘书在她去新宿购物时携带的米其林指南。老芬——莎莉这么称呼它，显然这位老芬曾经是她的朋友或关系人。
但是，当小巷空无一人时，它是否还有知觉呢？它的激光视觉会在午夜扫视默然降下的大雪吗？
 
“欧洲。”莎莉开口道，“我和凯斯分开后，我走遍了整个欧洲。我们上路的时候有很多钱，至少看起来很多。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人工智能通过一家瑞士银行支付钱款。它抹除了我们曾经登上重力井的所有痕迹——真的是所有，你要是去查我们搭日航穿梭机使用的那两个名字，会发现什么也查不到。我们回到东京后，凯斯查过一次，翻遍了各种各样的数据；就好像那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我不清楚它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人工智能也未免太厉害了，不过话也说回来，没有谁真的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凯斯驾着中国破冰器钻透了他们的核心冰层。”
“后来它有没有尝试联络你们？”
“据我所知，没有。凯斯认为它算是离开了；不是翘辫子的离开，而是进入了万事万物，整个数据网。就好像它不再存在于数据网内，而是变成了数据网本身。要是它不想让你看见它，知道它在那儿，哈，那么我们就绝对不可能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绝对不可能向任何人证明这一点……至于我，我根本不想知道。明白吗？无论它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是过去时了，结束了。阿米塔奇死了，里维埃拉死了，阿什普尔死了，带我们去那儿的拉斯塔飞船驾驶员回到了锡安岛群，多半把整件事看作又一场大麻幻梦……我在东京凯悦和凯斯分手，再也没有见过他……”
“为什么？”
“谁知道呢？没什么原因。我还年轻，就是觉得该结束了呗。”
“但你把她留在了重力井之上。迷光宫。”
“你说对了。我时不时也会想到这件事。我们离开的时候，老芬，就好像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我为她杀了她疯狂的老爸，凯斯打破了他们的数据核心，放他们的人工智能进入数据网……于是我把她放在了名单上，明白吗？有朝一日你遇到了大麻烦，有人要收拾你，你就打开那份名单看一看。”
“所以你一眼就看出是她了？”
“不，我的名单长得很。”
凯斯，久美子觉得他不止是莎莉的搭档，再也没有进入她的叙述。
久美子听着莎莉向老芬大致描述十四年的个人历史，不禁开始想象一个年轻的莎莉，她在传统的浪漫视频节目里扮演美少年主角：超凡脱俗，优雅，致命。她发觉自己很难跟上莎莉那种就事论事的叙述，里面提到了许多她不知道的地方和事情，反而更容易想象她手腕一翻就克敌制胜，美少年主角就该有这么厉害。其实不然——她心想，听着莎莉厌恶地一句带过“在汉堡过了很倒霉的一年”，声音里突然透出愤怒——古老的愤怒，十年前的某一次——用日本标准塑造这位女士是个错误。不存在什么浪人，不存在流浪的武士，莎莉和老芬谈论的是生意。
久美子推测，她获得又失去了一定量的财产后，在汉堡遇到了倒霉的一年。她和叫凯斯的男人搭档，在“上头”——老芬称之为“迷光宫”的地方——为自己挣到了一笔钱，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敌人。
“汉堡。”老芬打断她，“我听说过汉堡的一些事情……”
“钱没了。那么多钱，我那么年轻……没钱就好像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我和法兰克福那帮人有了纠葛，欠他们的人情，他们要我做交易还人情。”
“什么交易？”
“他们要我当刺客。”
“然后？”
“然后我退出了。找了个机会。去伦敦……”
也许——久美子心想——莎莉确实当过浪人，没有主人的武士。但是在伦敦，她却有了新的身份，一位女商人。用某些手段养活自己，慢慢变成一名赞助人，为各种商业活动提供资金。（“信用池”是什么？“洗白数据”又是什么？）
“是啊，”老芬说，“你做得不错。在一家德国赌场给自己挣了个份额。”
“亚琛。我进了董事会。现在还是，只要换上另一本护照。”
“安顿下来了？”大笑再次响起。
“那是。”
“这儿可没怎么听说。”
“我在运营一家赌场，就这样。过得还不错。”
“你在打拳。‘钢铁薄雾’，次轻量级。八场比赛，其中五场我当场外簿记。血战啊，亲爱的。非法拳赛。”
“爱好。”
“了不起的爱好。我看了视频。缅甸小子开了你的膛，颜色够鲜艳的……”
久美子想起那道伤疤。
“所以我退出了。五年前，那会儿我已经过年龄五年了。”
“你还挺好，但‘钢铁薄雾’……天。”
“饶了我吧。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
“当然。给我说说咱们上头的那位朋友，她是怎么找上你的。”
“斯温。罗杰·斯温派了个手下去赌场，叫普莱尔，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那种货色。差不多一个月前。”
“调停人斯温？伦敦？”
“就是他。普莱尔带了个礼物给我，打印件，差不多有一米长。姓名、日期、地点。”
“坏事？”
“所有事。我自己都快忘记的事情。”
“迷光行动？”
“所有事。于是我收拾行李，回到伦敦，去见斯温。他说对不起，不能怪他，但他只能来逼我。因为有人在逼他。他也有他的一米长打印件要担心。”久美子听见莎莉的鞋跟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他要什么？”
“抢人，活着的。名流。”
“为什么找你。”
“别逗了，老芬，我来就是想问你这个。”
“斯温说幕后是3简？”
“没说。但我在伦敦的操控台牛仔是这么说的。”
久美子的膝盖酸痛。
“这孩子。你从哪儿捡来的？”
“她在斯温家冒出来。谷中要她离开东京。斯温在义理上欠他的。”
“反正她很干净，没有植入物。据我最近从东京听说的消息，谷中忙得焦头烂额……”
久美子在黑暗中颤抖。
“那么，抢人行动，那个名流是谁？”老芬换回原来的话题。
久美子感觉莎莉踌躇片刻：“安琪拉·米切尔。”
粉色光束有节奏地默然摆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这儿很冷啊，老芬。”
“是啊。真希望我也能感觉到。我刚替你出去逛了一圈。记忆小径。你对安琪的来历有多少了解？”
“完全不了解。”
“我是混先知的，宝贝儿，不是研究型图书馆……她父亲是克里斯托弗·米切尔。他是玛斯生物实验室的生物芯片研究带头人。公司在亚利桑那有个封闭性机构，她在那里面长大，典型的公司子弟。大约七年前，那儿出了些事情。坊间传闻说保坂公司组织了一帮职业高手，帮助米切尔完成重要的职业转移。传真件说玛斯的一片地产发生了百万吨级的爆炸，但没有发现放射性痕迹。保坂的雇佣兵也再没露过面。玛斯宣布米切尔死了，自杀。”
“图书馆是这么说的。先知有何见解？”
“各种传闻，但串不到一条线上。坊间说亚利桑那爆炸后一两天，她在蔓城出现，后来加入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黑鬼帮派，他们在新泽西搞什么名堂。”
“具体是什么名堂？”
“交易。主要是微件。有买有卖。偶尔也从我这儿进货……”
“古怪在哪儿？”
“巫毒。认为数据网充满了曼波什么的狗屁。茉莉啊，说起来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他们是正确的。”

23 魔镜魔镜
    
她从昏迷中醒来，像是有谁打开了开关。
别睁眼睛。她听见他们在另一个房间交谈。身上很多地方都在疼，但并不比神药劲头过后更难受。药劲过后的崩溃已经过去，也可能是喷雾剂的什么成分让她感觉不到了。
纸罩衣粗拉拉地蹭着乳头，乳头胀大而敏感，乳房胀鼓鼓的。面颊上有几道线一跳一跳地疼，眼窝深处若有若无地发痛，嘴里似乎一碰就疼，而且有血味。
“我可不想掺合你的事情，”杰拉德在说话，声音盖过了水龙头的流水声和金属碰撞声，他大概在清洗托盘之类的东西，“但假如你觉得她能骗过任何不想上当的人，那恐怕就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了。我们真的只改变了非常表面的一些细节。”她没有听清普莱尔的回答。“我说的是表面，不是拙劣。手艺非常精湛，从头到脚都是。用二十四小时的真皮刺激剂，进来和出去的绝对是两个人。给她用抗生素，戒掉兴奋剂——她的免疫系统不怎么灵光。”普莱尔又说了些什么，但她还是听不清。
她睁开眼睛，但只看见了天花板，方形的吸音贴面板。向左转动头部：白色塑料墙壁，一扇高分辨率的动画假窗，沙滩，棕榈树，海浪；看得久了，就会看见同样的波浪重新出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不过这扇假窗要么是坏了要么是旧了，波浪的滚动显得有点犹豫，红色的落日微微颤动，像是失灵的日光灯管。
向右转动头部。再次转动，硬塑料枕上汗津津的纸枕巾贴着后脖颈……
一张脸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双眼四周有瘀伤，鼻子上用微孔胶带固定着透明塑料支架，某种棕色凝胶物质涂在颧骨上……
安琪。这张脸属于安琪，倒影中的背景是失灵假窗的闪烁日落。
 
“没对骨头下手，”杰拉德说，小心翼翼地松开将塑料支架固定在鼻梁两侧的胶带，“美就美在这儿。我们向鼻子里植入了一段软骨，通过鼻孔插进去，然后摆弄牙齿。笑容。漂亮。我们增大了乳房，用人工培植的勃起组织重建乳头，然后改变眼睛色调……”他取下支架，“接下来这二十四小时绝对不能碰。”
“所以眼圈才有瘀伤？”
“不。那是植入软骨的连带创伤，”杰拉德的手指凉丝丝地贴着她的面颊，动作精准，“明天应该就会消。”
杰拉德人挺好。他给了她三块真皮贴，两蓝一粉，和缓又舒服。普莱尔绝对不好，但他出去了——反正不在视线之内。听着杰拉德用冷静的声音解释情况，看着他做事，感觉不赖。
“雀斑。”她说，因为雀斑不见了。
“磨皮，人工培植的组织。会长回来的，太阳晒得越多就越快……”
“她那么美丽……”她转动头部。
“你，蒙娜，这是你。”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试着做出那个著名的笑容。
 
也许杰拉德也不怎么好。
躺回狭窄的白色病床上，他让她好好休息，她抬起手臂，看着三块真皮贴。镇静剂。漂浮。
她用指甲挑起粉色真皮贴，撕下来，粘在白色墙壁上，用大拇指使劲按压。一滴稻草黄色的液体淌出来。她小心翼翼揭起真皮贴，粘回胳膊上。蓝色真皮贴里的药液是乳白色的。她也粘了回去。也许他会注意到，但她想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杰拉德说以后要是她希望，他可以帮她恢复原貌，但她很怀疑他还能不能想起她以前的样子。也许他拍过照片。想到这个，也许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她以前是什么模样。估计迈克尔的拟感记录仪是她最好的机会，但她不知道他的地址，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她觉得很好玩，仿佛她的本体上街散步，就此一去不回。但她闭上眼睛，知道她是蒙娜，还是过去的那个她，什么也没有改变，至少在她闭合的眼帘后是这样。
拉奈特说整容塑型其实无所谓。拉奈特有次说她天生的脸只剩下不到一成，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眼皮上的黑色让她省去了用睫毛膏的麻烦。蒙娜心想拉奈特的手术做得恐怕不怎么成功，想法肯定在她的眼睛里表现了出来，因为拉奈特紧接着说：亲爱的，你该看看我以前是啥样子。
此刻蒙娜直挺挺地躺在巴尔的摩这张单薄的床上，她对巴尔的摩的了解仅限于楼下街道传来的警笛声和空调马达的隆隆转动声。
这些声音不知怎的让她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普莱尔抓着她的胳膊，问她饿不饿。
 
她看着普莱尔刮胡子。他在不锈钢手术洗手池前刮胡子，先用镀铬剪刀修剪，然后用从杰拉德的一个盒子里取出的白色一次性塑料刮胡刀。看着他的面容渐渐显露，感觉有点奇怪。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这张脸更加年轻，但嘴唇还是原先的嘴唇。
“普莱尔，我们要在这儿停留多久？”
他脱掉了衬衣刮胡子；他的肩膀和前臂上有文身：狮头龙身。“你就别操心了。”他说。
“很无聊。”
“我去给你搞点拟感节目。”他在刮下巴上的胡子。
“巴尔的摩是什么样子？”
“他妈的非常差劲。和美国其他的地方一个样。”
“英国呢？”
“他妈的非常差劲。”他用厚厚的蓝色吸水纸擦脸。
“也许咱们可以出去，弄点螃蟹吃吃。杰拉德说这儿的螃蟹不错。”
“确实不错，”他说，“我去买点回来。”
“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他把蓝色吸水纸扔进不锈钢废物桶：“不行，你说不定又会逃跑。”
把一只手伸进床和墙壁之间，找到她撕开的一块泡沫塑料衬垫，她把电击棒藏在了那儿。她发现自己的衣服装在一个白色塑料口袋里。杰拉德每两个小时来换一次真皮贴，他一出去，她就尽可能挤掉药液。她本来想要是能让普莱尔带她出去吃饭，她可以在餐厅里掀起骚乱，但他不肯上钩。
在餐厅里她也许能想办法找到警察，因为她已经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勾当。
谋杀。拉奈特向她解释过这种事。有人花钱让女孩改头换面变成其他人，然后杀死她们。肯定是有钱人，非常有钱。不是普莱尔，而是普莱尔的雇主。拉奈特说这些人有时候会把女孩变成老婆的样子。蒙娜当时并不怎么相信，拉奈特偶尔跟她说些可怕的事情，只是因为在知道自己很安全的时候受受惊吓也挺好玩，总之拉奈特有好多离奇勾当的故事。她说西装客永远最古怪，尤其是大公司顶层的高级西装客，因为他们工作时无法承担失控的风险。但如果不在工作，拉奈特说，他们就可以花钱随便失控了。说不定就有某个高级西装客想对安琪做这种事。确实有很多姑娘做手术把自己变成安琪的样子，但效果基本上都很可悲。有心无力而已，她还没见过有谁真的很像安琪，至少不足以骗过任何会仔细看的人。不过也许有人就肯花这么多钱，只是为了找个非常像安琪的姑娘而已。总而言之，如果不是要杀她，那又会是什么呢？
普莱尔系上蓝色衬衫的纽扣。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单，打量她的乳房，眼神像是在看一辆轿车。
她把床单拉了回去。
“我会买螃蟹给你的。”他穿好上衣，走了出去。她听见他对杰拉德说了些什么。
杰拉德的脑袋伸进门：“感觉如何，蒙娜？”
“很饿。”
“觉得放松吗？”
“嗯……”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爬起来，对着镜面墙壁研究自己的面孔——安琪的面孔。瘀伤已经基本消失。杰拉德在脸上贴了些微型电极之类的东西，然后接上一台机器，说能让伤口愈合得非常迅速。
此刻镜子里安琪的面容没有让她惊讶。牙齿很漂亮，这副牙齿她肯定想留下。其他的就说不准了，至少现在还说不准。
也许现在她应该下床，穿衣服，夺门而出。要是杰拉德企图阻止她，她可以用电击棒放翻他。然后他想起普莱尔怎么在迈克尔家出现，就仿佛有人彻夜监视跟踪她。也许此刻外面还是有人在监视她。杰拉德的诊所好像没有真正的窗户，所以她只能从门出去。
她开始强烈地渴望神药，但要是吸上哪怕一丁点儿，杰拉德也会注意到。她知道药就在床底下她的包里。也许嗑点药，她心想，她就能做点什么事情了。但她不能这么做；不得不承认，嗑了神药后，她不管做什么都会搞砸，哪怕嗑药让你觉得你不管怎么尝试都不可能犯错。
总而言之，她确实很饿，更糟糕的是杰拉德这儿没有音乐或其他娱乐，所以她只能等螃蟹了……

24 在一个孤独的地方
    
简特利站在那儿，终极形状在眼睛深处燃烧，他盯着赤裸灯泡的强光，举着电极网对滑溜说为什么必须这样，为什么必须接上电极，径直接入灰色物体向担架上昏迷的男人输入的天晓得是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孤狗原的。简特利以为他的摇头是拒绝，于是说得越来越快。
简特利说滑溜你必须进去，说估计几秒钟就行，让他逮住机会抓取数据，然后整理出宏观模式。这事情滑溜你不会——简特利说，否则他就自己进去了；他需要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总体形态，因为他认为那东西能引领他走向终极形状——他追寻了那么久的宏大命题。
滑溜回想如何步行穿越孤狗原。他害怕科萨科夫综合征回来找他，害怕他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趴在锈蚀平原的红色水坑前喝能致癌的发黏积水。红色浮渣和伸展翅膀的死鸟漂在水坑里。田纳西来的卡车司机叫他下了公路就向西走，一小时内会见到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然后可以搭车去克利夫兰。这会儿他觉得已经走了不止一小时，他不确定哪个方向是西，这地方让他神经紧张，垃圾场仿佛是被巨人碾平的礁岩。他看见远处一道山脊上有个人，他使劲挥手。人影消失了，但他朝那个方向走去，不再尽量绕过水坑，而是蹚水而过。他终于走到那道山脊前，看见它是一架失去机翼的飞机，生锈的铁罐埋住了它的半个身子。斜坡上有一道在铁罐堆里踏出的小径，他顺着爬上斜坡，见到曾经是紧急逃生门的方形开口。他把脑袋探进去，见到数以百计的小脑袋挂在凹面天花板上。他愣住了，在突如其来的暗影中拼命眨眼，直到能够理解他见到的情景。那些是玩具娃娃的粉色塑料脑袋，尼龙头发扎成发髻，发髻插在厚厚一层黑沥青里，娃娃像水果一样被吊在半空中。还有几块边缘参差的肮脏绿色泡沫塑料板，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傻站在这儿，搞清楚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
然后，他向南而行，但自己并不知道，最终发现了工厂。
“我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简特利说。滑溜看着他紧绷的脸和饱含渴望的双眼。“永远也见不到……”
滑溜想起简特利袭击他的时候，他如何低头看着扳手，感觉……唉，雪莉的看法并不正确，那里确实另有名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用左手抢过电极网，用右手狠狠一推简特利的胸口。“闭嘴！他妈的闭嘴！”简特利撞在铁桌的边缘上。
滑溜轻声咒骂他，摸索着把接触式真皮电极网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接入。
 
他的皮靴踩着砾石。
睁开眼睛，向下看——黎明时分，平坦的砾石车道，比整个孤狗原都干净。他抬起头，看见车道转弯，青草和蓬勃树木背后露出铺着石板的斜屋顶，屋子有半个工厂那么大。湿润的草丛里有几尊雕像，离他很近。铸铁的麋鹿，白色石料雕刻的残缺躯体，没有头部和四肢。鸟儿在婉转歌唱，这是唯一的声音。
他顺着车道走向灰色的屋子，因为他似乎只能这么做。来到车道尽头，他看见那幢屋子背后有几幢较小的建筑物，再过去是宽阔的草原，几副滑翔伞固定在地上，免得被风吹走。
童话——他心想——抬头望着大宅宽阔的石刻屋檐和钻石形状的花格玻璃；就像他小时候看的视频节目。真有人住在这种地方？但这并不是一个地方——他提醒自己——只是感觉而已。
“简特利，”他说，“快把我弄出去，谢谢。”
他端详着自己的手背。伤疤，生了根的污垢，断裂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泥。油泥渗透进去，指甲变得柔软，所以很容易断裂。
他呆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傻乎乎的。也许大宅里有人正看着他。“去他妈的。”他说，走上宽阔的石板步道，不知不觉间把步伐变成了他从执事布鲁斯乐队学来的昂首阔步。
大门正中央的嵌板上固定着一个东西：一只手，小而优雅，握着一个台球大小的球体——完全是熟铁铸造的。手腕有铰链，你可以抓住那只手向下按。他按了一次，两次，然后又是两次。什么也没有发生。门把手是黄铜的，多年使用之后，花纹已经磨得快要看不出了。门把手很容易转动，他推开大门。
丰富的颜色和花纹让他瞠目结舌。黑色抛光木器的表面，黑色与白色大理石，千百种柔和颜色的地毯，像教堂窗户似的绽放光辉，抛光银器，镜子……他咧开嘴，沉浸在快乐的震惊之中，眼睛从一个新奇景移向另一个，那么多的东西，他不知道名称的物品……
“你在找什么人吗，杰克？”
一个男人站在巨大的壁炉前，他身穿紧身牛仔裤和白T恤，光着脚，右手拿着一个犹如球茎的酒杯。滑溜诧异地看着他。
“操，”滑溜说，“你就是他……”
男人晃动酒杯里的棕色烈酒，喝了一口。“我猜到非洲小子迟早会搞这么一手，”他说，“但是啊，朋友，你不像他会选择的那种帮手。”
“你是那位伯爵。”
“对，”男人说，“我是那位伯爵。你他妈是谁？”
“滑溜。滑溜·亨利。”
男人笑问：“喝点干邑吗，滑溜·亨利？”他用酒杯指了指一件抛光木家具，精美的酒瓶摆成一排，每个酒瓶上都用链子吊着个银色小标牌。
滑溜摇摇头。
男人耸耸肩：“反正也不可能喝醉……请原谅我这么说，滑溜，但你看着就像一坨屎。我认为你不是非洲小子的手下，没说错吧？假如你确实不是，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简特利派我进来的。”
“简特利又是谁？”
“你就是担架上的那个男人，对吧？”
“担架上的男人就是我。此时此刻，这个担架具体在什么地方？”
“简特利那儿。”
“那又是哪儿？”
“工厂。”
“工厂在哪儿？”
“孤狗原。”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天晓得是哪儿的鬼地方？”
“非洲小子，他送你来的。还有一个叫雪莉的姑娘，认识吗？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他请我收留你一段时间，你和雪莉，她在照顾你。”
“滑溜，你叫我伯爵……”
“雪莉说非洲小子这么称呼你。”
“告诉我，滑溜，非洲小子送我来的时候，看上去是不是很慌张？”
“雪莉认为他在克利夫兰被吓坏了。”
“肯定是的。这位简特利是谁？你的朋友？”
“工厂是他的地方。我也住在这儿……”
“这位简特利是牛仔吗？键盘操控师？我是说，如果你在这儿，那他肯定是技师了，对吧？”
此刻轮到滑溜耸肩了：“简特利，怎么说呢？他算个键盘艺术家吧。一肚子古怪理论。很难解释。他接了一组跳线到担架上你接入的那东西里。刚开始他尝试用全息投影观看，但忽然冒出来一个猴子之类的黑影，于是他说服我进来……”
“天哪……唉，算了。你说的那个工厂，是不是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不是相对而言与世隔绝？”
滑溜点点头。
“那个雪莉，是雇来的护士吗？”
“对。有医技执照，她说的。”
“目前还没有人来这儿找我？”
“没有。”
“那就好，滑溜。因为要是有人来找我，又不是我那位爱扯淡的浑球朋友非洲小子，那你们可就遇到大麻烦了。”
“是吗？”
“是的。听我说。我要你记住我的话。要是有任何角色在你们这个工厂露面，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我接入数据网。记住了吗？”
“你怎么会是伯爵？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波比。我叫波比。伯爵是我以前的外号，就这么简单。你认为你能记住我刚才的话吗？”
滑溜再次点点头。
“很好。”他把酒放在摆满漂亮酒瓶的家具上。“听。”他说。敞开的门外传来轮胎碾过砾石的声音。“知道那是谁吗，滑溜？那是安琪拉·米切尔。”
滑溜转过身。伯爵波比在看外面的车道。
“安琪拉·米切尔？拟感明星？她也在这东西里？”
“表达方式，滑溜，表达方式而已……”
滑溜看见黑色长轿车驶过。“喂，”他说，“伯爵，我是说，波比，你什么——”
 
“放松，”简特利说，“往后靠。放松，来，放松……”

25 回东方
    
凯利和助手为行程整理衣物，她觉得这幢屋子在她四周搅动，准备再次度过短暂的真空期。
她坐在客厅里，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他们的笑声。一名助手是个女孩，身穿蓝色聚碳酸酯质地的机械外骨骼，举起爱马仕衣箱就像它们是轻飘飘的块状海绵，外骨骼嗡嗡作响，恐龙般的大脚咚咚地踩着台阶下楼。蓝色外骨骼，皮革小棺材。
斑岩出现在门口。“小姐准备好了吗？”他身穿纸一样薄的黑色皮革宽松长外套，莱茵石马刺在黑色漆皮靴的鞋跟上闪闪发亮。
“斑岩，”她说，“你怎么穿便服？我们在纽约要参加登场发布会。”
“镜头对准的都是你。”
“对，”她说，“为了我的重返舞台。”
“斑岩可以站在后排。”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担心抢别人的风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雕刻成流线型的牙齿——这是某位先锋派牙医的狂想：一个更快速、更优雅的种族就该长这样的牙齿。
“丹妮尔·斯塔克会跟我们飞。”她听见直升机渐渐飞近，“她在洛杉矶机场和我们会合。”
“咱们可以勒死她。”他说，仿佛在密谋什么，他帮她穿上凯利选择的蓝狐外衣，“要是咱们答应告诉记者说动机与情爱有关，她说不定会很配合呢……”
“你太可怕了。”
“丹妮尔是恐怖，小姐。”
“这话得看是谁说了。”
“啊哈，”发型师眯起眼睛，“但我有孩童的灵魂。”
直升机开始降落。
 
丹妮尔·斯塔克，同时向时尚-日本和时尚-欧洲的拟感版供稿，风传已经快九十岁了。安琪、斑岩和丹妮尔登上利尔喷气机，安琪悄悄从头到脚打量这位记者，心想：假如这是真的，那么丹妮尔做过的整形手术多半和斑岩一样彻底。她身材苗条而柔韧，看上去三十出头，唯一明显的增强部分是一副浅蓝色蔡司植入体。有个年轻的法国时尚记者曾说它们“落后于潮流”，按照网络传奇的说法，这个记者再也没捞到过工作机会。
安琪知道，用不了多久，丹妮尔就会想谈论毒品，而且是名流毒品，像女学生似的瞪大矢车菊颜色的眼睛，如饥似渴地想要了解一切。
 
在斑岩令人畏缩的视线下，丹妮尔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直到飞机在犹他州上空进入巡航模式。
“我希望，”她说，“我不会是第一个挑起那个话题的人。”
“丹妮尔，”安琪反击道，“真是抱歉。你实在太体谅人了。”她碰了碰保坂机舱厨房的镶嵌面板，机器人轻柔地呜呜运转，开始吐出一个个小碟子：樟茶鸭、黑椒吐司垫湾岸牡蛎、小龙虾馅饼、芝麻煎饼……斑岩听懂了安琪的暗示，取出一瓶冰过的夏布利——丹妮尔最喜欢的葡萄酒，安琪想了起来。还有别人也记得——是斯威夫特吗？
十五分钟后，吃完最后一块樟茶鸭，丹妮尔说：“毒品。”
“别担心，”斑岩安慰她，“等你回到纽约，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丹妮尔微笑道：“你真可爱。知道吗？我有你的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我知道你的真名。”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容丝毫不减。
“‘棍棒和石头【3】’。”他说，斟满她的酒杯。
“对先天遗传缺陷也能这么轻描淡写？有意思。”她喝了一口葡萄酒。
“先天的，生殖的……现如今我们的改变是多么大啊，你说呢？亲爱的，你的发型是谁做的？”他俯身凑近她，“你的长处，丹妮尔，就是你能衬托出你的同行还稍微有点人味儿。”
丹妮尔微微一笑。
 
访谈本身倒是很顺利；作为一名采访者，丹妮尔技巧出众，能借助虚情假意穿过痛苦的限度，不至于惹来激烈的反抗。她的指尖擦过太阳穴，揿下一个皮下按钮，关闭录音设备。安琪紧张起来，准备迎接真正的攻击。
“谢谢。”丹妮尔说，“剩下的航程，当然是不会留下记录的。”
“你不如再喝个一两瓶，然后上床睡觉吧？”斑岩说。
“但我不明白的是，”丹妮尔没有搭理他，“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做什么，丹妮尔？”
“去那个无聊的诊所？你自己也说嗑药并不影响工作。你说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快感’，”她咯咯轻笑，“只是你认为它是非常可怕的成瘾性药物。你为什么决定要戒除呢？”
“因为贵得离奇……”
“对你来说，亲爱的，只是说说而已。”
是啊——安琪心想——但一周的费用就和你的年薪差不多了。
“我想我厌恶的是必须花钱让自己感觉正常这件事情吧，更何况还只是拙劣模仿的正常呢。”
“你的抗药性越来越厉害？”
“没有。”
“真奇怪。”
“不奇怪。提供药物的设计师本来就去除了那些传统的缺陷。”
“啊哈，但新的缺陷呢，现时的缺陷呢？”丹妮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要知道，这件事情我还听说了另外一个版本。”
“是吗？”
“那是当然。关于那是什么东西，制作者是谁，你为什么要戒除。”
“是吗？”
“那是一种抗精神病药物，由感官/网络公司的实验室出产。你之所以要戒除，是因为你宁可发疯。”
丹妮尔的眼皮挣扎着遮住了明亮的蓝眼睛，斑岩轻轻接过她的酒杯。“晚安，亲爱的。”他说。丹妮尔的眼睛闭上了，她发出微微的鼾声。
“斑岩，这是——”
“我给她的酒里下了药，”他说，“她反正喝不出来，小姐。她不会记得没录音的任何内容……”他灿烂一笑，“你总不想听老婊子唠叨一路吧？”
“但她会知道的，斑岩！”
“不，不会的。咱们就说她一个人干掉了三瓶酒，把卫生间弄得一塌糊涂。她自己也会这么感觉。”他嘿嘿坏笑。
机舱后部有两张折叠床，丹妮尔·斯塔克睡在其中一张上，鼾声越来越响。
“斑岩，”安琪说，“你说她会不会是对的？”
发型师用非人类的美丽眼睛盯着她：“而你却不知道？”
“我说不准……”
他叹息道：“小姐，你担心得太多了。你已经自由了，好好享受吧。”
“但我确实能听到声音，斑岩。”
“我们谁不是呢，小姐？”
“不，”她说，“肯定和我的不一样。斑岩，你对非洲宗教有了解吗？”
他嗤笑道：“我又不是非洲人。”
“但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斑岩说，“是个白人。”
“哦……”
他笑问：“宗教吗，小姐？”
“加入公司之前，我有一些朋友。在新泽西。黑人，是……宗教徒。”
他又嗤笑两声，翻个白眼。“巫毒标记，小姐？鸡骨头和薄荷油？”
“你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我真的知道？”
“别取笑我，斑岩。我需要你。”
“我就在这儿，小姐。对，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些是你听见的声音吗？”
“是的。用药之后，声音就消失了……”
“现在呢？”
“彻底消失了。”冲动已经过去，她放弃了刚才的念头，没有说出大布丽奇特和衣服口袋里的毒品。
“很好，”他说，“那就好，小姐。”
 
利尔在俄亥俄上空开始下降。斑岩盯着舱壁，一动不动犹如雕像。安琪望着白云和乡野迎向他们，想起她小时候在飞机上玩的游戏，派一个想象的安琪出去，穿越白云之间的峡谷，跑过魔术般变硬的松软云峰。那些飞机大概属于玛斯-新科。离开玛斯公司的喷气机，她登上了感官/网络公司的利尔飞机。商业航班对她来说只是拟感里的场所：搭乘日航复原的和谐飞机，从纽约到巴黎的处女航，罗宾和精挑细选的公司成员。
飞机继续下降。他们飞过了新泽西吗？孩子们听见利尔的引擎轰鸣，有没有一窝蜂地跑上波伏瓦那幢楼的屋顶操场？她经过的声音有没有轻轻扫过波比从小长大的公寓楼？这个世界，彼此影响的机制，错综复杂得难以想象——感官/网络公司能够让不知名、不知情的孩童耳朵里的微小骨头颤动……
“斑岩知道一些事情，”他非常轻柔地说，“但斑岩需要时间思考，小姐……”
飞机侧身盘旋，准备落地。

26 黑 幕
    
回旅馆的漫长道路上，无论是在街上还是在出租车里，莎莉都一言不发。
莎莉和斯温被莎莉“在重力井上”的敌人勒索。莎莉被迫要去绑架安琪·米切尔。想到有人要绑架感官/网络的这位明星，久美子只觉得异常不真实，就像有人在密谋刺杀某个神话角色。
芬兰佬暗示说安琪本人已经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卷入，久美子不理解他使用的词汇和俚语。赛博空间内的什么东西；人们和那里的某个物体或某些物体签订契约。芬兰佬认识一个年轻男人，他后来成了安琪的恋人；但安琪的恋人不是罗宾·拉尼尔吗？久美子的母亲允许她享受过几次安琪和罗宾的拟感节目。那个年轻男人是牛仔，数据窃贼，就像伦敦的嘀嗒……
敌人，勒索者，又是怎么一回事？她疯了——老芬说——疯狂导致家族运势的衰落。她独自居住在祖传的宅邸里，那儿名叫迷光宫。莎莉做了什么惹来她的仇视？她真的杀了那女人的父亲吗？还有，其他人，其他人是谁……
莎莉拜访芬兰佬这一趟，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事情吗？久美子一直在等待装甲祭坛下点什么定论，但他们最后也没谈出个所以然来，对话变成了洋人开玩笑道别的老一套。
 
回到旅馆大堂，花瓣坐在蓝色天鹅绒扶手椅里等待。他一副旅行者的打扮，三件套灰色羊毛正装裹着庞大的身躯，看见莎莉和久美子走进旅馆，他从扶手椅里起身，如同一个怪异的气球，不锈钢镜框后的眼神很柔和。
“哈啰，”他说，清清嗓子，“斯温派我来找你，只是为了看看久美子，你明白的。”
“带她回去，”莎莉说，“就现在。今晚。”
“莎莉！不要！”但莎莉已经牢牢地抓住久美子的手臂，拉着她走向大堂旁暗沉沉的酒吧。
“你在这儿等着。”莎莉对花瓣喝道。“听我说，”她拉着久美子拐弯，钻进一团阴影，“你必须回去，现在我不能让你留在这儿。”
“但我不喜欢那儿。我不喜欢斯温，也不喜欢他家……我……”
“花瓣没问题。”莎莉凑近她说，说得很快，“要是到了紧要关头，我得说你可以信任他。斯温，唔，你知道斯温是什么货色，但他是你父亲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我认为他们都不会把你卷进去。但如果情况很糟糕，糟糕得不可收拾，你就去我们见嘀嗒的那家酒吧。玫瑰与王冠。还记得吗？”
久美子点点头，泪水涌了出来。
“要是嘀嗒不在，就找一个叫贝文的酒保，报上我的名字。”
“莎莉，我……”
“你不会有事的。”莎莉说，突然亲吻她，一个镜片擦过久美子的颧骨，冰冷坚硬得令人诧异。“我？宝贝儿，我走啦。”
她消失在酒吧柔和的叮咚声音里，花瓣在门口清清嗓子。
 
回伦敦的飞机仿佛极长的地铁航程。花瓣捧着一份英国传真件，靠傻乎乎的字谜消磨时间，一个一个字母地念叨着单词，自顾自地哼哼唧唧。最后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的母亲……
 
“暖气开着。”花瓣从希斯罗机场开车回斯温家。捷豹车里暖和得很不舒服，燥热里散发着皮革的味道，刺得她鼻窦酸痛。她没有理睬花瓣，望着苍白的清晨天光，融化的积雪下能看见黑色发光的屋顶、成排的烟囱……
“他不会对你发火，你要明白。”花瓣说，“他感到他对你有特别的责任……”
“义理。”
“呃……对。责任，你要明白。莎莉一向难以预测，没错，但我们不可能猜到——”
“我不想聊天，谢谢。”
后视镜里闪过他担忧的小眼睛。
 
新月路上停满了轿车，银灰色的长身轿车，车窗只能从内向外看。
“这个星期客人很多。”花瓣在十七号对面停车。他下车，为久美子拉开车门。她麻木地跟着花瓣过街，爬上灰色的台阶，黑色的大门开了，开门的是条穿紧身黑西装的红脸膛矮胖汉子，花瓣径直走了进去，只当他不存在。
“等一等，”红脸膛说，“斯温现在要见她……”
这几个字让花瓣猛地站住，冷哼一声，以与体形不相称的速度转身，揪住红脸膛的衣领。
“他妈的给老子放尊重一点。”花瓣说，尽管没有提高嗓门，但平时的厌倦与温和都不翼而飞。久美子听见缝线爆开的声音。
“对不起，头儿，”红脸膛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叫我告诉你的。”
“那就来吧。”花瓣对久美子说，松开精纺毛纱的黑色衣领，“他应该只是想打个招呼。”
走进她第一次见斯温的那个房间，他们看见斯温坐在三米长的橡木餐桌前，白色绒面呢衬衫和条纹丝绸领带遮住了象征阶层的龙文身。他和久美子对视，桌上有个小显示器和厚厚一叠传真件，旁边是绿色灯罩的黄铜读书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黑影。“很好，”他说，“蔓城怎么样？”
“我很累了，斯温先生。我想回房间休息。”
“很高兴你能回来，久美子。蔓城是个危险的地方。莎莉的朋友恐怕不属于你父亲希望你交往的那些人。”
“我能回房间去了吗？”
“你见到了莎莉的朋友吗，久美子？”
“没有。”
“真的？你们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你不该对我们生气，久美子。我们在保护你。”
“谢谢。我能回房间去了吗？”
“当然。你肯定非常累了。”
花瓣跟着她走出房间，拎着她的行李，灰色正装因为坐飞机而打褶起皱。经过大理石胸像的时候，她尽量不抬头去看，玛斯-新科的小装置也许还藏在那儿，但当着斯温和花瓣的面，她想不出取回装置的办法。
屋子里能觉察到新的动静，生机勃勃但含糊不清：说话声、脚步声、电梯的叮当运行声、有人抽马桶时水管的颤动声。
她在床脚坐下，盯着黑色大理石的浴缸。纽约的残存画面似乎还在视野边缘浮动；闭上眼睛，她像是又回到了小巷里，蹲在莎莉的旁边。莎莉——打发她离开的莎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莎莉，曾经叫茉莉，或者薄雾，或者两者。她再次认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墨田川，母亲在黑水里漂浮。她父亲。莎莉。
几分钟过后，好奇心暂时驱散了耻辱感，她从床上起来，梳理头发，穿上瓦楞塑料底的黑色橡胶五趾袜，蹑手蹑脚地钻进走廊。电梯门打开，烟臭味扑鼻而来。
她走出电梯，红脸膛在铺着蓝色地毯的门厅踱步，双手插在紧身黑西装的上衣口袋里。“好，”他挑起眉毛，“需要什么吗？”
“我饿了，”她用日语说，“我要去厨房。”
“好。”他说，从口袋里取出双手，拉了拉上衣前襟，“会说英语吗？”
“不会。”她说，径直走过他，顺着走廊向前拐弯。“好。”她听见他说，声音颇为急切，但她已经开始在白色胸像背后摸索了。
他拐过弯，她刚好把小装置塞进衣袋。他不由自主地扫视房间，双手垂在身旁，姿态让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秘书。
“我饿了。”她用英语说。
五分钟后，她带着一个长得很有英国风味的大橙子返回房间；英国人似乎并不重视水果外形对不对称。她转身关上门，把橙子放在黑色浴缸的平台边缘上，从衣袋里掏出玛斯-新科装置。
“动作快点，”科林渐渐浮现，他一甩额发，“打开外壳，把A/B开关拨到A。新政权有个技术人员，定期扫描寻找窃听器。改变设定，装置就不会被认为是监听设备了。”她按照科林的指点，用发卡拨动开关。
“什么意思？”她比着口型不出声地说，“‘新政权’？”
“你没注意到吗？多了十来号人，还没算能踏平门槛的访客呢。好吧，与其说是新政权，不如说是程序升级。你那位斯温先生很擅长社交，虽说有点偷偷摸摸的。有一段对话是斯温和特种分部的副主任，估计有很多人愿意为之杀人，尤其是前面说的那个政府部门的人。”
“特种分部？”
“秘密警察。斯温的朋友够他妈离奇：牛逼宫的角色、东区贫民窟的沙皇、高级警官……”
“牛逼宫？”
“白厅。还有老城的商业银行家、拟感明星、一两个昂贵的高级娼妓、毒贩……”
“拟感明星？”
“拉尼尔，罗宾·拉尼尔。”
“罗宾·拉尼尔？他来过？”
“就在你匆忙离开后的上午。”
她看着科林透明的绿眼睛：“你说的是真话吗？”
“是的。”
“你说的一直是真话吗？”
“据我所知，是的。”
“你是什么？”
“玛斯-新科以人格为基础的生物芯片程序，旨在帮助和辅导身处英国的日本访客。”他朝久美子使个眼色。
“你为什么要使眼色？”
“你认为呢？”
“回答我的问题！”久美子的声音响亮地在镜面房间里回荡。
鬼魂用瘦削的手指碰碰嘴唇：“好吧，我确实也是别的东西。对于一个向导程序而言，我的主动性似乎稍微过火了点。但我所基于的型号是最先进的，无比复杂精细。可是，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是什么，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继续比着口型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各种各样的事实。”他说，踱向两扇天窗中的一扇，“我知道中殿大堂有一张餐桌的木料据说来自金鹿号，知道爬上塔桥要走一百二十八级台阶，知道切普赛街右边的木街有一棵法国梧桐，据说华兹华斯的画眉曾在它的树枝上歌唱……”他突然转身面对她，“其实并不是，因为现在这棵是一九八八年从原先那棵树克隆而来的。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情。举例来说，我可以教你打斯诺克。这就是我的功能，或者说原本制造我要完成的功能。但我还是其他的某种东西，很有可能与你息息相关。然而我不知道是什么，真的不知道。”
“你是我父亲的礼物。你和他有联系吗？”
“至少我不知道。”
“你没有向他报告我的离开吗？”
“你还没有搞明白，”他说，“在刚才你激活我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离开过。”
“但你在录音……”
“对，但没有知觉。只有你激活我，我才会‘在’这里，然后我开始处理现有的数据……有一点非常确定，那就是你不可能从这幢屋子向外发送信号，否则立刻会被斯温的探子侦测到。”
“同一个装置里能不能存在更多的你——我指的是另外一个你？”
“有意思的想法，但不可能，除非技术方面出现了什么可怕的突破。考虑到我的硬件体积，我其实都有点突破极限了。我是从我的一般背景信息库里知道这一点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装置。“拉尼尔，”她说，“告诉我。”
“十点二十五分十六秒：上午……”他说，没有形体的声音充满了她的脑海……
花瓣：请您跟我来，先生……
斯温：去台球房。
第三个声音：你最好能给我一个理由，斯温。车里有三个网络公司的人等着呢。安保部门会把你的地址记进数据库，永远也不会擦掉。
花瓣：多么漂亮的车，那辆戴姆勒。您的大衣给我好吗？
第三个声音：到底怎么了，斯温？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布朗饭店碰头？
斯温：脱掉你的大衣吧，罗宾。她走了。
第三个声音：走了？
斯温：去蔓城了，今天一大早。
第三个声音：但还没到时间啊……
斯温：你以为是我派她去的？
男人回答了什么，声音空洞而模糊，被一扇关闭的门挡住了。“那是拉尼尔？”久美子默然问科林。
“对，”科林答道，“花瓣在早些时候的一段对话中提到了他的名字。斯温和拉尼尔在一起待了二十五分钟。”
门锁打开的声音，脚步声。
斯温：他妈的一团糟，不能怪我。我提醒过你她是个什么人，也叫你去提醒他们。天生杀人狂，多半精神变态……
拉尼尔：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需要他们的产品和我的合作。
斯温：你的问题是什么，拉尼尔？你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就是为了除掉米切尔？
拉尼尔：我的大衣呢？
斯温：花瓣，拉尼尔先生该死的大衣。
花瓣：好的，先生。
拉尼尔：我的感觉是他们不但要安琪，也要你的刀锋妹子。她绝对是目标之一。他们也会带走她的。
斯温：那就祝他们好运气吧。她已经在蔓城就位了。一小时前和她通过电话。我要她和我在蔓城的手下会合，也就是一直在安排……那个女孩的人。你是一个人回去吗？
拉尼尔：今晚是的。
斯温：那好，别担心。
拉尼尔：再见，斯温。
花瓣：这孙子够混账的，实话实说。
斯温：我不喜欢这样，真的……
花瓣：但你喜欢他们的货品，对吧？
斯温：确实没话说。你觉得呢？他们也要莎莉吗？
花瓣：天晓得。欢迎他们去找她……
斯温：他们。我不喜欢“他们”这种称呼……
花瓣：他们要是知道她一个人带着谷中的女儿去了蔓城，说不定会高兴得心花怒放……
斯温：不。但谷中小姐已经回到我们手上了。明天我会告诉莎莉说普莱尔去了巴尔的摩，正在帮那个姑娘改头换面……
花瓣：这事情够脏的，太脏了……
斯温：送一壶咖啡去书房。
 
久美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科林的录音在脑海里盘旋，直接送进听觉神经。斯温似乎在台球室处理大部分业务，所以她听见很多人来来去去，听见对话的开头和结尾。两个男人没完没了地聊赛狗和明天的赔率，其中之一应该就是红脸膛。她特别认真地听着斯温和特种分部（斯温的叫法是“特部”）那位先生的交谈，那男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就站在大理石胸像底下商定了一件事情。听着这段对话，她中断了五六次，向科林请教。科林根据事实进行推测。
“这个国家真是腐败。”她最后说，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一定比你的国家更腐败。”他说。
“但斯温给他们什么充当酬金呢？”
“情报。我认为斯温先生最近掌握了一个级别极高的情报源，正忙着把它转换成权力。就我们听见的这些内容而言，我不得不说他从事这一行恐怕有段时间了。显而易见的是他正在向上爬，变得越来越强大。有些内在证据能说明他扮演的角色比一周前更加重要了。另外，队伍扩张也是事实……”
“我必须告诉……我的朋友。”
“谢尔斯？告诉她什么？”
“拉尼尔说的话。她很可能会和安吉拉·米切尔一起被抓走。”
“那么，她在哪儿？”
“蔓城，一家旅馆……”
“打电话给她。但不能从这儿打。你有钱吗？”
“有个三井银行的信用芯片。”
“这儿的电话可用不上，抱歉。有硬币吗？”
她从床上爬起来，在手包最底下逐渐积累起来的本地零钱里翻找。“有，”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镏金硬币，“十镑。”
“需要两个才能打一通本地电话。”她把十镑的黄铜硬币扔回包里，“不，科林，不打电话了。我有更好的办法。我要离开这儿。就现在，今天。你能帮助我吗？”
“当然可以，”他说，“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但我必须这么做。”
“那好。你打算怎么出去？”
“直接告诉他们，”她答道，“就说我要去购物。”

27 恶 女
    
这女人肯定是午夜过后来的，她后来心想，因为肯定是在普莱尔带着螃蟹——第二包螃蟹——回来之后的事情。巴尔的摩的螃蟹确实好吃，每次药劲过了她总是胃口大开，所以她求普莱尔又去买了一趟。杰拉德一次次进来更换胳膊上的真皮贴；她每次都尽量挤出最朦胧的笑容，他一出去就挤掉真皮贴上的药液，然后贴回原处。最后杰拉德说她应该睡一觉，关上灯，把假窗换成亮度最低的画面：血红色日落。
等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将手伸进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在泡沫塑料的窟窿里找到电击棒。
虽说并不想睡，但她还是睡着了，假窗的红光仿佛迈阿密日落，她肯定梦见了艾迪——至少肯定梦见了扒手格林，她和某人在三十三层楼上跳舞，因为当轰然声响惊醒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但很清楚应该怎么离开扒手格林，比方说她最好走楼梯，因为肯定出什么岔子了……
她的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床，普莱尔穿过了那扇门——真的是“穿过”，因为他撞上门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他倒着穿过那扇门，门变成漫天木屑和一块块蜂窝纸板。
她看见普莱尔撞在墙上，然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另外一个人出现在门口，隔壁房间的灯光从背后照亮这个人，她看见那张脸上有两道红色的弧形反光，红色来自假窗的日落。
她把两腿缩回床上，靠在墙上，一只手向下滑……
“他妈的别动。”这个声音非常吓人，因为它充满了喜悦，就好像用普莱尔砸穿那扇门是什么好事，“我劝你真的别动……”那女人三大步走进房间，到了近处，近得蒙娜能感觉到她的皮夹克渗出的寒气。
“好，”蒙娜说，“好的……”
一双手抓住她，动作飞快，她平躺在了床上，两肩被按进床垫，一件东西——电击棒——出现在她面前。
“这小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哦，”蒙娜说，好像那是她见过但早就忘记了的东西，“在我男朋友的衣服口袋里。我借了他的皮夹克……”
蒙娜的心脏怦怦乱跳。这副眼镜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傻逼知道你有这个小玩意儿吗？”
“谁？”
“普莱尔。”女人说，放开她，转过身，然后开始踢普莱尔，一脚接一脚，非常狠辣。“不知道。”她说，突然停下，又说，“我不认为普莱尔知道。”
杰拉德出现在门口，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沮丧地看着还挂在门框上的门的残骸，用大拇指搓了搓劈裂的三合板的边缘。“喝咖啡吗，茉莉？”
“两杯，杰拉德，”女人打量着电击棒，“我那杯要黑的。”
 
蒙娜喝着咖啡，打量女人的衣服和发型，等待普莱尔恢复知觉——至少她们似乎是在这么做。杰拉德又不见了。这女人不像蒙娜见过的任何人——蒙娜无法在心中的类型图上找到她的位置，但她肯定有钱。发型是欧洲风格，蒙娜在杂志上见过；她很确定这不是任何地方的当季风格，但很配那副眼镜——眼镜是嵌入式的，直接植入皮肤。蒙娜在克利夫兰见过一个出租车司机有这种眼镜。她穿一件短夹克，黑棕色，就蒙娜的喜好而言太素了，但显然很新，有宽大的白色羊皮衣领，这会儿敞开着，露出奇怪的绿色束带，束带像防弹衣似的盖住胸腹，蒙娜估计它就是防弹衣；她的裤子是苔藓绿色的小山羊皮，厚实而柔软，蒙娜认为这是她身上最漂亮的衣物，她自己也要去弄一条穿穿，但齐膝的黑色长靴破坏了效果——就是摩托车手的那种靴子，厚实的黄色橡胶鞋底，脚背上是大号鞋带头，上上下下镶满了镀铬搭扣，脚趾部分笨重得可怕。紫红色的指甲是哪儿染的？蒙娜记得这种颜色的指甲油已经不生产了。
“你他妈在看什么？”
“呃……你的靴子。”
“所以？”
“和裤子不搭配。”
“穿它们是为了踢得普莱尔屎尿横流。”
普莱尔在地上呻吟，想翻身呕吐。蒙娜听了也觉得难受，于是说她要上卫生间。
“别动逃跑的念头。”女人端着白色瓷杯，似乎在看普莱尔，但戴着那副眼镜，你很难确定到底是不是。
 
总而言之，最后她坐在了卫生间里，手包放在大腿上。她动作飞快地调制毒品；毒品碾磨得不够细致，所以进喉咙烧得难受，但就像拉奈特以前常说的，不一定总有时间追求完美。再说这会儿不是已经舒服多了吗？杰拉德的卫生间里有个小淋浴房，但像是很久没使用过了。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下水口长出了灰色的霉斑，有几块痕迹很像风干的鲜血。
她回到房间里，女人正抓着普莱尔的双脚，拖着他走进另一个房间。蒙娜注意到他穿着袜子，但没穿鞋子，像是他刚躺下睡觉。他的蓝衬衫染着血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毒品刚刚起效，蒙娜只觉得心情舒畅，分外好奇。“你在干什么？”
“我好像必须弄醒他。”女人说，仿佛正在地铁上聊天，话题是另外一个乘客马上要坐过站了。蒙娜跟着她走进杰拉德做手术的房间，这儿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是医院的那种白色；她看着女人把普莱尔放进一把像是理发椅的椅子，上面有手柄、按钮和各种附件。倒不是说她很强壮，蒙娜心想，而是她很清楚该怎么分配重量。普莱尔的脑袋歪向一侧，女人用一条黑色皮带捆住他的胸部。蒙娜不禁开始同情普莱尔，但随即想起了艾迪。
“怎么了？”女人拧开镀铬龙头，用白色塑料容器接水。
蒙娜拼命想说话，感觉神药让心脏跳得都快失控了。她拼命想说他杀了艾迪，但就是发不出声音。不过她肯定还是说了出来，因为那女人说：“唉，对，他就喜欢做这种事情……只要你让他去做。”她把水浇在普莱尔脸上，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猛地睁开双眼，左眼的眼白一片血红；女人把电击棒按在湿透的蓝衬衫上，电击棒的金属尖刺爆出白色火花。普拉尔惨叫起来。
 
杰拉德不得不趴在地上，这才把她从床底下拽出来。他有一双冰凉而温柔的手。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到床底下去的了，但此刻一切都那么安静。杰拉德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深色眼镜。
“蒙娜，你要跟茉莉走了。”他说。
她开始颤抖。
“我得给你开点药，帮你镇定神经。”
她猛地向后退，挣脱他的双手：“不！他妈的别碰我！”
“别管她了，杰拉德，”女人在门口说，“你得走了。”
“我认为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说，“但祝你好运。”
“谢谢，你会想念这儿吗？”
“不会。我反正本来就想退休了。”
“我也是。”女人说，杰拉德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对蒙娜点一下头。
“有衣服吗？”女人问蒙娜，“去穿上。我们要走了。”
蒙娜穿着衣服，发现旧衬衫扣不住新的胸部，她放弃了，套上迈克尔的皮夹克，把拉链拉到下巴。

28 伴 儿
    
有时候他需要的只是站在那儿，抬起头望着法官，或者陪着女巫蹲在水泥地上。这么做能挡住记忆流失的潮水。不是神游症——真正的记忆闪回，而是突然降临的失焦感觉，就仿佛脑海里的记忆磁带不断跳针，丢失一小段一小段的体验……这会儿他就在这么做，而且见效了，最后，他发现雪莉也在他身旁。
简特利在阁楼上，伴着他捕获的形状——他所谓的宏观模式节点，滑溜想告诉他那幢屋子、那整个地方和伯爵波比的事情，他却根本听不进去。
于是滑溜下楼，蹲在调查员身旁，摸着黑吹冷风，回忆他用那么多不同工具做的所有步骤，回忆各个零部件都是从哪儿捡来的，然后雪莉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抚摸他的面颊。
“没事吧？”她问，“我以为你又发作那个了……”
“没事。只是有时候我必须来这儿。”
“他把你接入了伯爵的盒子，对吧？”
“波比，”滑溜说，“他叫波比。我看见他了。”
“在哪儿？”
“那里面。里面是一整个世界。有一幢像是城堡之类的大宅，他就在那儿。”
“一个人？”
“他说安琪·米切尔也在……”
“也许他疯了。她在吗？”
“我没有看见她，但看见了一辆轿车，波比说那是她的车。”
“据我最近听说的，她去牙买加进了专收名流的戒毒所。”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什么样子？”
“看上去比较年轻。但不管是谁，身上插满了导管都不可能好看。他认为非洲小子害怕了，所以才把他撇在这儿。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我们就把他接入数据网。”
“为什么？”
“不知道。”
“你该问问他。”
他又耸耸肩：“见到小鸟了吗？”
“没。”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滑溜站起身。
 
黄昏时分，小鸟骑着简特利的摩托车回来，雪水打湿了黑色翅膀般的头发，他呼啸驶过孤狗原，头发在脑后飘飞。滑溜皱起眉头：小鸟用错了挡位。他冲上压扁油桶堆成的斜坡，应该踩油门的时候踩了刹车。雪莉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鸟和摩托车在半空中分开；摩托车像是悬浮了一秒钟，然后翻着跟头撞进一堆乱七八糟的锈蚀金属板——那里曾经是工厂的附属建筑之一；而小鸟在地上一圈接一圈翻滚。
不知为何，滑溜没有听见轰然撞击声。他和雪莉并肩站在没有门的装卸台上——再一个瞬间，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已经踩着积雪和生锈的金属奔向倒下的摩托车了。小鸟躺在地上，嘴唇上有鲜血，嘴巴半张着，埋在他脖子上乱糟糟的皮绳和护符堆里。
“别碰他，”雪莉叫道，“也许有肋骨折断了，内脏也有可能受伤……”
听见雪莉的声音，小鸟睁开眼睛。他抿了抿嘴唇，吐出鲜血和半颗牙齿。
“别动，”雪莉说，在他身旁跪下，换上医技学校教她的利落措辞，“你有可能受伤……”
“去他妈的，女士。”小鸟勉强道，在滑溜的帮助下，硬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好吧，浑蛋，”雪莉说，“内出血去吧。我才不在乎呢。”
“没借到，”小鸟用手背把鲜血抹在脸上，“卡车。”
“我看见了。”滑溜说。
“马维他们有伴儿。像是屎上的苍蝇。两辆气垫车和一架直升机等等。好多人。”
“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士兵，其实不是。士兵没事做的时候会四处乱逛，聊天扯淡。但他们没有。”
“条子？”马维和他的两个兄弟在十几个半埋在地下的铁路槽车里种植变种大麻，偶尔尝试合成有机胺化合物，但实验室总是爆炸。他们和工厂只隔着六公里，算是最近的常住邻居了。
“条子？”小鸟又啐出半片牙齿，小心翼翼用血淋淋的手指在嘴里摸来摸去。“他们又没做啥犯法的事情。再说条子可买不起那么好的装备，新型号的气垫车，新型号的本田直升机……”他在鲜血和唾液中咧嘴一笑，“我藏在孤狗原上，悄悄观察他们。我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你估计也不想。我好像弄坏了简特利的摩托车，是吧？”
“别担心，”滑溜说，“他的心思全放在别的东西上了。”
“那就好……”他朝工厂走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都快飘上天了。”雪莉说。
“喂，小鸟，”滑溜喊道，“我要你给马维的那一口袋药呢？”
小鸟晃晃悠悠地转身：“弄丢了……”然后拐过波纹钢板的转角消失了。
“也许是他瞎编的。”雪莉说，“那些人。甚至整件事。”
“恐怕不是。”滑溜拽着她躲进阴影深处，一架没有开灯的黑色本田直升机划破冬日的黄昏天空，晃动身躯降向工厂。
 
他听见本田直升机第五次飞过工厂，他“噔噔噔”跑上颤抖的楼梯，铁皮屋顶在直升机的气流中哗哗震响。也好——他心想——肯定能让简特利注意到我们有客人了。他放慢步伐，十大步走过脆弱的鹰架；他心想：要是不多架一根工字梁，估计很难把伯爵连担架按原路抬回来。
他没敲门就冲进了明亮的阁楼。简特利坐在工作台前，脑袋侧向一边，仰望塑料天窗。工作台上摆满了零碎硬件和小工具。
“直升机。”滑溜说，爬楼爬得他气喘吁吁。
“直升机。”简特利附和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乱蓬蓬的鸡尾头上下晃动。“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恐怕已经找到了。”
“有可能是裂变管理局。”
“小鸟在马维那儿看见了陌生人，也看见了那架直升机。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没有好好听。”
“小鸟？”简特利低头看着工作台上亮闪闪的各种小东西。他捡起两个零件，把它们绞在一起。
“伯爵！他告诉我——”
“波比·纽马克，”简特利说，“是的。现在我对波比·纽马克的了解多了很多。”
雪莉从滑溜背后冒出来：“你得好好加固一下那个鹰架了，”她说着走向担架，“晃得太厉害。”她俯身查看伯爵的读数。
“过来，滑溜。”简特利说着站起身，走向全息投影桌。滑溜跟着他过去，看着闪闪发光的图像。画面让他想起他在灰色大宅里见到的地毯，虽说图案有点像，但眼前这些是用头发丝那么细的霓虹灯织成的，然后又扭曲成某种形式的无尽缠结；光是看着缠结的核心，他的脑袋都开始胀痛。他转开视线。
“就是这个？”他问简特利，“你找了那么久的就是这个？”
“不，我告诉过你了。这只是个节点，一个宏观模式。一个模型……”
“他在那里面有幢屋子，像城堡，还有草地、树木和天空……”
“里面的东西比这些要多得多。要多整整一个宇宙。那还只是从一台商用拟感设备装配出的建构。他拥有的是构成赛博空间的数据总和的抽象表现。不过，我还是比以前更近了一步……他没有说他为什么在这儿吗？”
“我没有问。”
“那你必须再进去一趟。”
“喂，简特利。听我说。那架直升机，它会回来的。会带着两辆气垫车回来，车上坐满了小鸟说的看着像是士兵的人。他们在找的不是我们，而是他。”
“他们也许是他的人。也许就是在找我们。”
“不。他告诉我了，哥们儿。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必须把他接进数据网。”
简特利看着他还捏在手里的合成小工具：“咱们找他谈谈，滑溜。你进去，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29 冬日之旅
    
要不是久美子建议打电话给父亲征求许可，花瓣恐怕到最后都不会同意。结果他只好闷闷不乐地拖着步子去找斯温，回来的时候显得更不高兴了，因为斯温居然点头同意。久美子裹着好几件她最暖和的衣服，站在漆成白色的门厅里，欣赏着打猎的油画，花瓣关着门在另一个房间训斥红脸膛——他叫迪克。久美子听不清具体词句，只听见了连珠炮似的警告。玛斯-新科装置在口袋里，但她不愿意去触碰。科林已经劝阻了她两次。
迪克听完花瓣的训诫走出来，刻薄的小嘴挤出笑容，紧身黑西装里面是粉色开司米高领衫和灰色薄羊绒衫，黑发向后梳理，紧贴头皮，苍白的面颊衬着长了几个小时的胡须。她握住口袋里的小装置。“哈啰，”迪克上下打量她，“咱们去哪儿？”
“波托贝洛街。”科林说，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身旁是挂满大衣的衣帽架。迪克从衣帽架上取了件黑色大衣，取大衣的时候，他的手穿过了科林。他穿上大衣，系好纽扣，戴上笨重的黑色皮手套。
“波托贝洛街。”久美子松开装置。
 
“你为斯温先生做事多久了？”她问，两人走在新月形小街结冰的人行道上。
“够久了，”他答道，“当心别滑跤。你那靴子的鞋底不怎么好使……”
久美子在他旁边蹒跚而行，她穿的是法国漆皮高跟鞋。不出所料，穿着这双鞋根本没法在硬如玻璃的起皱冰面上行走。她抓着他的手保持平衡，在他的手掌上摸到了坚硬的金属。手套沉甸甸的，碳纤维合金网保护着手指。
他们走到新月形小街的尽头，拐进一条巷子，他一句话也不说。到了波托贝洛街，他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小姐，”他的语气有些犹豫，“但那些小子说的是真的吗？”
“那些小子？不好意思，你说的是谁？”
“斯温的手下，他的马仔。说你是大佬的女儿——东京的那位大佬？”
“对不起，”她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谷中。你姓谷中对吧？”
“对，我叫谷中久美子……”
他好奇地打量着她，担忧随即笼罩了他的面容，他仔细扫视四周。“天哪，”他说，“肯定是真的……”他绷紧了撑满大衣的矮胖身躯，警惕地说，“老板说你想购物？”
“对，谢谢你。”
“要我带你去哪儿？”
“这儿。”她说，领着他走进一条狭窄的拱廊小街，两边摆着琳琅满目的英国废物。
 
新宿购物之旅得到的经验用在迪克身上也很见效。她琢磨出来折磨父亲秘书的技巧又派上了用场，她逼着迪克参与几十次毫无意义的选择：这一个爱德华时代的像章还是那一个，这一块染色玻璃还是那一块，她专挑特别脆弱或非常沉重的物品下手，不是很难携带就是异常昂贵。一个喜滋滋的双语店员在久美子的三井银行芯片上扣掉了八千英镑。久美子的手伸进衣袋，握住玛斯-新科装置。“妙极了。”英国姑娘用日语说，包起久美子买下的物品——一个镀金花瓶，镶嵌着狮身鹰首兽小雕像。
“太难看了，”科林用日语评论道，“况且还是赝品。”他躺在维多利亚式的马鬃沙发上，靴子搁在一张装饰派的鸡尾酒小桌上，桌脚是几个流线型的铝合金天使。
店员包好花瓶交给迪克，负担又多了一样。这家店是他们逛的第十一家古董店，这件东西是久美子买的第八件东西。
“你可以开始行动了。”科林建议道，“咱们这位迪克老兄随时会打电话回去，请他们派车送这些东西到斯温家。”
迪克捧着久美子买的各种东西，满怀希望地问：“那么，今天就这样了？”
“最后一家店，谢谢。”久美子微笑道。
“好吧。”他郁闷地说。他跟着久美子走出店门，久美子把左脚皮靴的鞋跟插进人行道上的一条裂缝，她进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条裂缝。看见久美子一个趔趄，迪克问：“没事吧？”
“鞋跟断了……”她跳着回到店里，靠着科林坐进马鬃沙发。店员连忙过来帮忙。
“快脱掉，”科林说，“免得迪克老弟放下了那些盒子。”
她拉开这只皮靴的拉链，然后是另一只，脱掉两只鞋。冬天她平时穿的是中国粗丝袜子，今天却套着瓦楞塑料底的黑色橡胶五趾袜。她冲向店门，想从迪克两腿之间钻过去，肩膀却撞在他的大腿上，迪克后仰摔进一排棱面水晶玻璃的滗酒瓶。
她自由了，钻进波托贝洛街上密密麻麻的游客队伍。
 
她的脚很冷，但瓦楞塑料底能吃住地面——不过冰面还是不行，她提醒自己，这是第二次滑倒了，她满手泥浆地爬起来。科林领着她跑进这条黑黢黢的砖石小巷……
她握住小装置：“然后呢？”
“这边走。”他说。
“我要去玫瑰与王冠。”她提醒科林。
“你必须小心。迪克这会儿已经把斯温的人叫来了，斯温要是去找特种分部的那个朋友，他能组织起一场大搜捕。我想不出斯温有什么理由不去找他……”
 
她从边门钻进玫瑰与王冠，科林贴着她的胳膊肘，店堂里光线昏暗，暖和得像是在晒太阳，这种酒馆似乎就该是这个样子，她觉得非常舒服。墙上和座位上的软垫多得吓人，厚实的窗帘让她叹为观止。要是颜色和布料不是这么脏兮兮的，感觉店堂里就不会这么暖和了。酒馆——她心想——强烈体现了英国人的废物观。
在科林的催促下，她挤过簇拥在吧台前的酒客，希望能瞥见嘀嗒。
“什么事啊，亲爱的？”
她抬起头，看着吧台里的金发阔脸、亮红色的唇膏和面颊上的胭脂。“不好意思，”久美子说，“我想找贝文先生——”
“给我来一品脱，爱丽丝，”有人拍下三个十镑的硬币，“窖藏啤酒。”爱丽丝扳动一个白色陶瓷手柄，倒了一大杯淡色啤酒。她把酒杯放在伤痕累累的吧台上，将硬币叮叮当当扫进柜台下的小抽屉。
“贝文，有人找。”爱丽丝说，男人拿起他的品脱杯。
久美子抬起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红脸。男人的上嘴唇比较短，久美子想到了兔子，但贝文是个大块头，体形和花瓣差不多。他也有一双兔子的眼睛：圆滚滚的，棕色，眼白很少。“找我？”他的口音让久美子想起嘀嗒。
“说是的，”科林说，“他猜不到为什么会有一个穿橡胶袜的日本小姑娘冲进酒吧找他。”
“我要找嘀嗒。”
贝文无可无不可地从抬起的杯沿上打量她。“不好意思，”他说，“好像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他喝了一大口。
“莎莉说要是嘀嗒不在，我可以找你。莎莉·谢尔斯……”
贝文呛了一口，眼睛翻出一抹眼白。他咳嗽着放下酒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子擦嘴。
“我五分钟后上班。”他说，“咱们最好去后面谈。”
爱丽丝抬起吧台上带铰链的一块木板；贝文扇了扇大手，赶着久美子进去，他飞快地扭头张望。他领着久美子穿过狭窄的通道，从酒吧后门出去。这儿的砖墙很古老，坑洼不平，涂着脏兮兮的厚实绿漆。他在破旧的金属洗衣箱旁站住，洗衣箱里堆满了吧台毛巾，散发着啤酒的味道。
“你要是敢骗我，姑娘，肯定会后悔的。”他说，“告诉我，你找嘀嗒干什么？”
“莎莉有危险。我必须找到嘀嗒，我必须告诉他。”
“去他妈的，”男酒保说，“换了你是我……”
科林皱起鼻子，看着堆满湿毛巾的洗衣箱。
“如何？”久美子说。
“如果你是线人，我帮你找到这位嘀嗒——前提是我真的认识他——他手上有什么勾当，他一转身会来做掉我，对吧？但我要是不帮你，那这位莎莉多半也会来做掉我，明白吧？”
久美子点点头：“‘不是石头就是深渊。’”莎莉曾经用过这个俚语，久美子觉得很有诗意。
“确实。”贝文奇怪地打量着她。
“帮帮我，她的处境非常危险。”
他用手掌摸着稀疏的姜黄色头发。
“你必须帮助我。”她听见自己说，感觉到母亲冰冷的面具咔嗒一声就位，“告诉我，嘀嗒在哪儿。”
酒保似乎打了个寒战，但小巷里非常温暖——热气腾腾的温暖，啤酒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你熟悉伦敦吗？”
科林朝她使个眼色。“我认识路。”她说。
“贝文，”爱丽丝从拐角探出脑袋，“脏货来了。”
“警察。”科林翻译道。
“玛尔盖特街，SW2区，”贝文说，“不知道具体门牌，也不知道电话号码。”
“让他告诉你怎么从后面出去。”科林说，“来的不是普通警察。”
 
久美子会永远记得在城市地下穿梭的这段无尽旅程。科林带着她从玫瑰与王冠来到荷兰公园进地铁，说三井银行的芯片现在比没用更加糟糕——要是拿它搭出租车或买东西，特种分部的探员会看见交易的火花，在赛博空间的网格里比镁光弹还耀眼。但她必须找到嘀嗒，她对科林说，她必须去玛尔盖特街。科林皱起眉头。不，他说，等到天黑；布里克斯顿并不远，但白天的街道过于危险，警察和斯温都在找她。然而，她能去哪儿躲藏呢？她问。她没多少现金，硬币和纸币的概念离奇而陌生。
这儿——他说，她搭自动电梯进了荷兰公园地铁站。“只需要买张车票。”
银色的宽大车厢。
灰色和绿色的柔软的古老座位。
温暖，温暖得多么怡人。又一个地洞，无休止的运动……

30 抢人行动
    
机场，颜色柔和的走廊，两边挤满了记者、摄像镜头和增强眼睛，头昏眼花的丹妮尔·斯塔克消失在人群中，斑岩和公司的三名安保人员夹着安琪冲过记者的包围圈，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式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安琪，不如说是为了创造戏剧效果。能出现在这儿的人早就经过了安保人员和公关部门的审核。
然后，她和斑岩单独钻进特快电梯，前往候机楼屋顶为公司保留的直升机停机坪。
电梯门打开，湿润的大风吹过照得雪亮的水泥地，另外三名安保人员身穿荧光橙的大号风雪衣等在门口，安琪回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蔓城的情形——她和特纳从华盛顿搭火车去蔓城的那次。
一名橙色风雪衣领着他们穿过一尘不染的水泥地，走向等在那里的直升机——一架黑色铬合金表面的大型双螺旋桨福克直升机。斑岩率先爬上纤细的亚光黑舷梯。安琪紧随其后，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现在有了新的决心。她决定通过汉斯·贝克尔在巴黎的经纪人联系他。连续体有电话号码。时机已经成熟，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了。她还打算对罗宾做些事情，她知道他在旅馆等她。
直升机请他们系好安全带。
起飞的时候，隔音机舱里寂静无声，只有骨头能感觉到阵阵振动，有那么怪异的一瞬间，她像是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装进脑海，知道和理解了以前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就是这样——她心想——灰尘飘荡，掩盖事实，就这样藏住了痛苦。
还有灵魂离去的地点——一个钢铁般的声音说——从烛光里和蜂群的咆哮声中……
“小姐？”斑岩从旁边的座位上凑近她……
“我在做梦……”
多年前，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网络里等待她。和洛阿迥然不同，不是雷格巴或其他存在，虽然她知道，雷格巴是十字路口的主宰；他是综合体，是方位基点，指向魔法、交通……
“斑岩，”她问，“波比为什么离开？”她望着窗外蔓城纷乱的灯光网格，红色信标勾勒出拱顶的形状，眼睛却看见了数据地形，正是这个吸引他一次又一次返回他心中唯一值得去玩的游戏。
“你要是不知道，小姐，”斑岩说，“谁会知道？”
“但你能听到消息。所有消息。一切传闻。你总是可以……”
“为什么现在问我？”
“是时候了……”
“我记得人们的交谈，明白吗？无名者喜欢谈论名人。也许有人声称他们知道波比和其他什么人谈过，消息流传出去……波比值得被谈论，因为他和你在一起，明白吗？这是个好起点，小姐，因为他不会知道那有多么令人愉快，对吧？传闻是这样的，他一个人上路坑蒙拐骗，却遇到了你，他飞得那么高那么快，远远超过了他的梦想。也带着他上了天，明白吗？看见他当初在巴瑞城连做梦也见不到的财富，在这儿只能算是零头……”
安琪点点头，望着窗外的蔓城。
“传闻说他有他的野心，小姐。他有他的驱动力。最后让他和你分道扬镳……”
“我没想到他会离开我。”安琪说，“我刚来到蔓城的时候，感觉像是新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而第一个晚上我就遇到了他，就在蔓城。后来，当雷格巴——当我加入公司……”
“当你成为明星安琪。”
“对。但不管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我都知道他会陪着我。另外我还知道他始终不认可——不完全认可，而我需要他的这种看法，对他来说，这整件事都只是一场骗局……”
“感官/网络公司？”
“安琪·米切尔。他知道这个形象和我之间的区别。”
“是吗？”
“也许他就是区别。”高高漂浮于灯光网格之上……
 
从她加入感官/网络公司开始，古老的新铃木使节饭店就一直是安琪在蔓城最喜欢的旅馆。
饭店临街的墙面先是垂直向上十一层楼，然后曲折变窄，从九段阶梯的第一级开始，用它在麦迪逊广场挖地基时掘出的石块垒成山坡。原本的计划是要在陡峭斜坡上种满哈得孙河谷地区的花草，然后放养合适的动物，但第一个曼哈顿圆顶很快开始修建，业主只得从巴黎雇佣了生态设计团队。这几位法国生态学家很熟悉轨道系统内“纯粹”的设计问题，但蔓城充满粉尘的大气还是让他们非常绝望，最后选择了经过大量基因工程修改的植物和你在儿童乐园里才会见到的机械动物，不过安琪的多年光顾还是让饭店拥有了它急需的品质标志。公司租下最顶上的五层楼，为她布置了永久性的套房，使节饭店因此在艺术家和娱乐界中有了一定的名气。
直升机掠过一只漠然的机械大角羊，她不由微笑，大角羊在灯光瀑布旁假装咀嚼青苔。这地方的荒谬感总能逗她开心，连波比都很喜欢。
她望着使节饭店的直升机停机坪，水银灯下加热的混凝土地面上，感官/公司的标记不久前才重新描绘过。一个裹着橙色风雪衣的人影站在一块人工露头岩旁等待。
“会在这儿见到罗宾，对吧，斑岩？”
“拉尼尔先生。”他酸溜溜地说。
安琪叹了口气。
黑色铬合金福克直升机载着他们缓缓下降，起落架碰到饭店屋顶，酒柜里的杯子轻轻地叮当作响。引擎的默然振动渐渐停息。
“罗宾的所在至关重要，斑岩，我必须首先采取行动。我今晚要找他谈谈。单独谈谈。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不要去找他。”
“斑岩的荣幸，小姐。”发型师说，机舱门在他们背后打开。斑岩抬手去解安全带，开始转动身体；而安琪扭过头，看见穿橙色风雪衣的身影出现在舱口，然后是一条举起的手臂，犹如镜面的太阳镜。枪声不比捻打火机更响，但斑岩身体一抽，一只修长的黑手拍在他的喉咙上，那名安保人员随手关上舱门，扑向安琪。
斑岩软绵绵地翻倒在座位里，粉红色的舌尖伸了出来。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安琪的腹部，她纯粹出于本能地低下头，隔着一块黏糊糊的绿色塑胶菱形物体看见了安全带的黑色铬合金搭扣。
她抬起头，看见橙色尼龙兜帽紧紧裹着一张惨白的椭圆形脸孔，看见两个银色镜片上自己震惊得毫无表情的面容。“他今晚喝了？”
“什么？”
“他，”大拇指朝斑岩的方向比画，“喝了酒？”
“对……早些时候。”
“妈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转身看着失去知觉的发型师，“我给他用了镇静剂。可不能抑制了他的呼吸反射，明白吗？”安琪看着女人检查斑岩的脉搏，“应该没事……”她在橙色风雪衣里是不是耸了耸肩？
“安保人员？”
“什么？”镜片一闪。
“你是公司的安保人员吗？”
“他妈的当然不是，我是来绑架你的。”
“是吗？”
“废话。”
“为什么？”
“不是为了任何一般的原因。有人要对付你，同时也要对付我。本来安排我下周绑架你。去他妈的。我必须和你谈谈。”
“是吗？和我谈谈？”
“认识一个3简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
“回头再说。咱们先离开这儿。”
“斑岩——”
“他很快就会醒来。你看他的样子，他醒来的时候我可不想在旁边……”

31 3 简
    
波比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狭窄的弯曲走廊，心想：假如这里也属于波比的乡间灰色大宅，那么这地方恐怕比他第一次见到的还要离奇。空气黏稠而不流通，天花板上装着绿色灯管，光线让他觉得像是在水下。通道墙壁是磨光的混凝土。感觉像是监狱。
“也许我们从地下室进来了。”他说，发现说话时能听见来自水泥墙面的轻微回声。
“我们没理由非得切入你之前见过的概念体。”简特利说。
“那么这是什么？”滑溜摸了摸混凝土墙面：暖融融的。
“无所谓。”简特利说。
简特利朝他们的前方走去。转过一个弯，地面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拼接碎瓷，瓷片压进环氧树脂之类的材料里，踩在靴子底下滑溜溜的。
“你看这个……”碎瓷里有着成千上万的各种图案和颜色，但看不出总体的设计模式，像是随意铺在地上的。
“艺术，”简特利耸耸肩，“什么人的爱好呗。你应该好好欣赏一下，滑溜·亨利。”
不管到底是什么，反正墙面还是普通的墙面。滑溜跪下去，用手指轻轻抚摸，感受碎瓷片的粗糙边缘和瓷片之间光滑的硬化树脂。“‘爱好’算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制作的那些东西，滑溜。你的垃圾玩具……”简特利咧嘴露出神经兮兮的笑容。
“你不明白，”滑溜说，“你他妈一辈子全耗在琢磨赛博空间是什么形状上了，哥们儿，但它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你看得懂的形状，再说谁他妈关心呢？”法官和其他机器人身上可没有任何随意的东西。过程虽然随意，但结果必然遵从某种内在规律，某种他无法直接触碰的东西。
“走吧。”简特利说。
滑溜留在原处，抬头看着简特利绷紧的面颊，他的淡色眼睛——在此处的光线下变成了灰色。他何苦要这么忍气吞声呢？
因为在孤狗原，你需要其他人。不仅为了供电，房东房客的整个套路只是幌子。他猜想是因为你需要周围有其他人的陪伴。你没法跟小鸟聊天，因为小鸟感兴趣的事情不多，开口也尽说蠢话。虽说简特利绝对不会承认，但滑溜感觉简特利应该也明白某些事情。
“好，”滑溜站起身，“走吧。”
 
通道像肚肠似的弯弯曲曲。拼贴地面的那一段过去了，然后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上上下下了不知道多少段弯曲的短楼梯。滑溜一直在想象什么建筑物的内部会是这样，但完全想不出来。简特利走得很快，眯着眼睛，咬着嘴唇。滑溜觉得空气越来越差了。
他们爬上又一段楼梯，走进了一段笔直的通道，不管向左还是向右看，远方都越来越窄，直到看不清楚。这里比弯曲的部分要宽，地面隆起，铺着小块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地毯像是有几百块，一层一层厚厚地盖住了地面。每一块地毯都有自己的花纹和颜色，很多的红色和蓝色，但所有花纹都是类似的锯齿菱形和三角形。灰尘的气味愈加浓郁，滑溜估计是因为地毯，它们看上去真是古老。顶上最接近通道中央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露出了纺线。一条足迹踏出的小径，像是有人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年。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已经熄灭，有些闪着微弱的光。
“哪个方向？”他问简特利。
简特利低头看着地面，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下嘴唇。“这边。”
“为什么？”
“因为无所谓。”
在地毯上走久了，滑溜的两条腿开始酸痛。你必须当心，不能被有破洞的地毯卡住脚趾。有次他踩中一块从灯具上脱落的玻璃。每隔一段距离，他们就会经过一个像是用水泥封死的墙洞。已经看不出个所以然了，只是一个个拱门的形状，水泥的颜色稍微淡一些，纹理略微有所不同。
“简特利，这儿肯定是地下，对吧？像是什么地下室……”
但简特利只是举起手臂，滑溜一头撞了上去，他们傻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的女孩，她在波浪般的地毯上离他们只有十几米远。
她用滑溜估计是法语的语言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快而有韵味，语气平淡。她露出笑容。黑发下是一张雪白的脸，面容精致，颧骨很高，细长的鼻子显得很强硬，嘴巴宽大。
滑溜感觉简特利挡住他胸膛的手臂在颤抖。“别害怕。”他说，抓住简特利的手臂，把它按下去，“我们只是在找波比……”
“每个人都在找波比。”她说的是英语，带着他分辨不出的口音。“我也在找他。找他的躯体。你见过他的躯体吗？”她后退一步，像是准备逃跑。
“我们不会伤害你。”滑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气味，来自浸透牛仔裤和棕色夹克衫的油污，简特利似乎比刚才更加不安了。
“我不该这么认为，”她说，白色牙齿在犹如深海的憋闷灯光下一闪，“但反过来说，我不认为我喜欢你们两个。”
滑溜希望简特利能说点什么，但简特利就是不开口。“你认识他——波比？”滑溜说。
“他这个人非常聪明。聪明得出乎意料。虽说我也不认为我喜欢他，真的。”她穿着宽松的黑色衣物，一直垂到膝头。她光着脚。“不过，我还是想要……他的躯体。”她放声大笑。
一切，改变了。
 
“果汁？”伯爵波比问，举着装满黄色液体的高杯。泳池里的蓝绿色水面倒映着棕榈树叶上的闪动光斑。他没穿衣服，只戴着颜色非常黑的墨镜：“你的朋友是怎么了？”
“没事。”滑溜听见简特利说，“他坐过牢，被诱发了科萨科夫综合征。刚才那种转换吓得他屁滚尿流。”
滑溜一动不动地躺在有蓝色靠垫的白色铸铁躺椅里，感觉阳光刺穿了油腻腻的牛仔裤。
“他提到过的就是你，对吧？”波比问，“叫简特尔？有一家工厂？”
“简特利。”
“你是牛仔，”波比问，“键盘操控师。赛博空间人。”
“不是。”
波比搓着下巴说：“知道吗？我在这儿也得刮胡子。划破了，有条伤疤……”他喝掉半杯果汁，用手背擦擦嘴，“你不是骑师？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简特利拉开镶着珠子的夹克衫，露出雪白无毛的胸膛。“调调太阳行吗？”他说。
黄昏。大概是黄昏。连咔嗒一声都没有。滑溜听见自己闷声呻吟。昆虫在石灰墙壁之上的棕榈树里鸣叫。胸口的汗水开始变凉。
“抱歉，哥们儿。”波比对滑溜说，“科萨科夫综合征，肯定是什么倒霉体验。但这地方很美。巴亚尔塔。属于塔丽·伊珊。”他重新转向简特利，“你不是牛仔，哥们儿，那你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简特利说。
“我是牛仔。”一只蜥蜴斜着跑上波比脑袋后的墙壁。
“不，纽马克，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偷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为了了解某些事情。”
“不是一样的吗？”
“不。你曾经是牛仔，但现在你有了新的身份。你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不是从任何人那里窃取。我也在找它。”
简特利开始解释他的终极形体，棕榈树的阴影逐渐聚拢、变浓，融入墨西哥的夜晚，伯爵波比坐在那里倾听。
等简特利说完，波比坐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也不说。最后，他开口道：“是啊，你说得对。说起来，我一直在研究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大剧变。”
“大剧变之前，”简特利说，“数据网并没有一个终极形体。”
“喂，”滑溜说，“我们到这儿之前，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是哪儿？”
“迷光宫，”波比说，“重力井之上。高轨道。”
“那个女孩是谁？”
“女孩？”
“黑头发，瘦巴巴的。”
“哦，”波比在黑暗中说，“那是3简。你见到她了？”
“很奇怪的女孩。”滑溜说。
“她早就死了。”波比说，“你看见的是她的概念体。她花光了家族的全部财富，修建那个鬼东西。”
“你，呃，和她混在一起？在这儿？”
“她恨我恨得要命。你要明白，我偷走了她的灵魂容器。我出发去墨西哥，她把自己的概念体存放在这儿，所以你总能看见她。问题在于，她死了。我指的是外面那个她。但另一方面，她在外面的所有屁事，各种阴谋诡计，全依靠律师、程序、各路走狗……”他咧嘴笑笑，“她气得七窍生烟。企图闯进你们那儿抢阿列夫机的那帮人，他们为另外某些人做事，另外某些人又为她在外面海滩上雇佣的某些人做事。不过呢，唔，我跟她做过生意，交易东西。她疯归疯，但斗起来很有一套……”
 
连咔嗒一声都没有。
 
刚开始他以为他回到了灰色大宅里，也就是他第一次见到波比的地方，但这个房间比较小，地毯和家具不太一样，虽说他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有钱，但并不炫耀。很安静。长木桌上亮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
高窗，窗框漆成白色，窗格将窗外的白色分成一个个矩形，肯定是积雪……他站在那儿，面颊贴着柔软的窗帷，望着院墙里的积雪空地。
“伦敦。”波比说，“她肯定拿我这个换了什么很带劲的巫毒玩意儿。还以为他们不愿意跟她扯上关系呢。妈的好像对她能有什么好处似的。他们一直在逐渐隐没，就是越来越模糊。有时候你还是能召唤出他们，但他们的位格互相融合……”
“说得通。”简特利说，“他们产生于第一动因——大剧变。你已经看出来了。但你还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吧？”
“对，我只知道事情在哪儿发生。迷光宫。这方面她全告诉我了，估计她只知道那么多。她根本不在乎。她母亲在数据网早期聚集起了几个人工智能，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然后她母亲死了，人工智能在企业核心里慢慢发酵。其中之一开始自己和外面交易。它想和另外一个会合……”
“它做到了。那就是你的第一动因。从此发生剧变。”
“就这么简单？你怎么知道？”
“因为，”简特利说，“我一直在从另一个角度研究问题。你看的是因果，而我寻找的是轮廓，时间里的形态。你在数据网里上天入地寻找，但我在观察数据网本身，作为一个整体的数据网。所以我知道你不了解的事情。”
波比没有回答。滑溜从窗口转身，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孩就站在房间另一头——只是站在那里。
“不仅仅是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人工智能，”简特利说，“人们登上重力井，去破解泰-阿的企业核心。他们带去了中国军方的破冰程序。”
“凯斯，”波比说，“一个叫凯斯的家伙。这个我知道。产生了某种协同作用……”
滑溜望着那个女孩。
“总和大于个体？”简特利似乎乐在其中，“控制论神性？水面上的光？”
“对，”波比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比这个稍微复杂一点。”简特利说，放声大笑。
女孩消失了。连咔嗒一声都没有。
滑溜打个寒战。

32 冬日之旅2
    
在地铁的晚高峰期间，夜幕降临了，但伦敦的晚高峰和东京完全不是一码事，没有列车员拼命把最后几名乘客推进车门徐徐关闭的车厢。中央线一个吹着大风的站台上，久美子望着橙红色暮霭中的日落，科林靠着一台损坏的自动售货机，身旁是一排积灰的破碎窗户。“时间到了，”他说，“你要像淑女似的低着头，穿过邦德街和牛津圆环。”
“但出地铁站的时候，我总得付钱吧？”
“其实呢，不是每个人都付钱的。”他说，甩了甩额发。
她走向楼梯，不需要他的指点就知道怎么去对面站台。脚冷得厉害，她很怀念斯温住处房间里的羊毛衬里德国皮靴。她选择橡胶五趾袜和法国高跟鞋是为了诱骗迪克，让他相信她不会逃跑，但寒气每次透过薄薄的袜底，她都会后悔一次这个念头。
去另一个站台的隧道里，她松开手里的小装置，科林一闪消失。白色瓷砖墙壁上有一道装饰性的绿色条带。她从口袋里拿出手，边走边摸着绿色瓷砖，想着莎莉、老芬和冬天蔓城与这里不同的气味，直到第一个德古拉仔忽然挡住她的去路，四件黑色雨衣和四张皮包骨头的惨白面孔紧紧包围了她。“哎呀，”第一个德古拉仔说，“小妞挺俏嘛。”
久美子和德古拉仔对视，他呼吸时吐出烟草的味道。夜晚的人群绕过他们，黑色羊毛衣物裹住人们大部分的身躯。
“哦呵，”她身旁的一个德古拉仔说，“看呀，这是啥？”他戴着龟裂黑色皮手套的手掏出玛斯-新科小装置。“手电筒是吗？日本妹子，口袋怎么破了个洞？”久美子的手伸进口袋，随即又从剃刀划破的裂口里伸了出来。那个德古拉仔吃吃直笑。
“口袋上有破洞，”另一个德古拉仔说，“雷格，帮帮她。”一只手划过半空，手包的皮带干净利落地断了。
第一个德古拉仔抓住手包，手一甩，皮带在包上绕了几圈，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然后把包塞进雨衣口袋：“啊哈。”
“哎呀，她裤子里有东西！”一阵哄笑，她在层层叠叠的套头衫底下摸索。她用双手抓住手枪，撕开把枪固定在腹部的胶带——很疼——手腕一翻，枪口顶住拿着小装置那家伙的面颊。
几个人都愣住了。
另外三个德古拉仔疯狂地跑向隧道另一头的楼梯，黑色高帮皮靴踩着融化的积雪直打滑，长外套像翅膀似的翻飞。一个女人放声尖叫。
但久美子和那个德古拉仔仍旧站在那里，枪口抵着德古拉仔的左脸。久美子的手臂开始颤抖。
她看着德古拉仔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因为古老而纯粹的惊恐而瞪大；德古拉仔见到了她母亲的面具。一件东西掉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科林栖身的装置。
“滚。”她说。德古拉仔抽搐了几下，张开嘴，发出被掐住脖子啜泣的声音，一转身从枪口下逃跑了。
久美子低下头，看见玛斯-新科装置落在一摊灰色泥浆里。旁边是一片银光闪闪的方形单刃工业刀片。她捡起小装置，看见外壳摔裂了。她从裂缝里甩掉渗水，使劲握住。隧道此刻空无一人。科林没有出现。另一只手握着斯温的沃尔特压缩空气手枪，那么大，那么沉重。
她走向固定在瓷砖墙上的方形废物箱，把手枪插在沾着油花的泡沫塑料食物打包盒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新闻传真件之间。她转身走开，然后又转身拿起新闻传真件。
爬上楼梯。
站台上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但列车带着古老的隆隆声呼啸而来，再过了一会儿，车门在她背后徐徐关闭。
 
她按科林指点的路线走：白城，牧羊人丛林，荷兰公园。列车放慢速度驶入诺丁山车站，她举起传真件——年迈的国王垂死——过邦德街的时候，她一直没有放下传真件。牛津圆环车站非常繁忙，人群吞没了她的身影，她觉得很高兴。
 
科林之前说过不付钱也可以离开车站。斟酌片刻之后，她认为事实确实如此，不过这么做需要的是速度和时机。实话实说，她也没有第二个选择——装着三井银行芯片和几英镑硬币的手包落在了德古拉仔手上。她花了十分钟观察乘客把黄色塑料车票插进自动闸门，然后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跳起来，翻过去，背后传来叫喊和响亮的笑声，她继续奔跑。
跑到台阶尽头的门口，她看见布里克斯顿路在迎接她，这里像是残破版的新宿街道，满是冒着热气的小吃摊。

33 明 星
    
她在车里等待，她不喜欢这样。她本来就不喜欢等待，神药让等待变得尤其难熬。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别磨牙，因为杰拉德对牙齿做了什么事情，牙齿到现在还在酸痛。说到痛，她全身上下都痛。也许嗑神药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车属于杰拉德称之为茉莉的女人。西装男人开的那种平常的日本灰轿车，好归好，但不会给你留下多少印象。车里有新车的味道，离开巴尔的摩时速度飞快。车里有电脑系统，但那女人自己驾驶，一路开回蔓城，这会儿停在一个二十层的立体停车场的屋顶上，离普莱尔带她住的旅馆很近，因为她能看见那幢疯狂的建筑物，也就是屋顶有瀑布、弄得像座山的那幢楼。
屋顶没停多少车，寥寥无几的那些车上堆满积雪，像是很久没动过地方了。除了进门时岗亭里的两个家伙，这儿似乎没有其他人了。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周围有着那么多的男女老少，她却孤零零地坐在一辆轿车的后座上，听话地等待着。
从巴尔的摩过来的路上，那女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提个问题，但神药让蒙娜很难关上话匣子。她说到克利夫兰，说到佛罗里达，说到艾迪和普莱尔。
然后她们开车到这里停下。
茉莉已经走了至少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她带着一个手提箱离开。蒙娜从她身上只看出了一点：她和杰拉德认识了很久，但普莱尔不知道。
车里又开始变冷，蒙娜爬到前排，打开暖气。她不能开到最低档，而且就这么放着，因为说不定会耗尽电池，而茉莉说要是没电了，那她们就会遇上大麻烦。“因为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得赶紧离开。”她指给蒙娜看，驾驶座底下有个睡袋。
她把暖气打到最高档，双手放在出风口前。她摆弄了一会儿仪表盘旁的视频小按钮，调出新闻节目。英国国王病危，他年纪很大了。新加坡出现一种新疾病，还没有害死任何人，但谁也不知道传染途径和治疗手段。有人认为日本近期发生了大规模争斗，两个极道派系彼此残杀，但没有人知道详情；极道组织——艾迪很喜欢扯他们的事。然后两扇门突然打开，一个俊朗的黑人拥着安琪出来，视频伴音说这是现场直播，安琪从一家私人戒瘾诊所治疗出来，在马里布家中短暂休假后来到蔓城……
安琪身穿蓬松的皮草大衣，真是光彩照人，这个新闻片段却结束了。
蒙娜记起杰拉德对她做了什么，她抚摸自己的面颊。
她关掉视频和暖气，重新爬回后座。用睡袋的一角擦掉凝聚在车窗上的呼吸潮气。隔着停车场屋顶沉甸甸的铁链，她望着灯火通明的楼顶山坡。那儿像是有整整一片田园，科罗拉多还是哪儿，就像拟感节目里安琪去阿斯彭，在那里遇到一个帅哥，不过罗宾一露面总是那副模样。
她不理解的是诊所那件事，之前遇到的酒保说安琪去那儿是因为对什么东西上瘾，刚才听新闻播音员也这么说，所以这件事肯定是真的。可是，安琪这样的一个人，过着她那样的生活，有罗宾·拉尼尔当男朋友，她为什么要嗑药呢？
蒙娜摇摇头，望着那幢大楼，很高兴她没有对任何东西上瘾。
她肯定出神了一分钟，脑子里想着拉奈特，因为等她再看过去，外面多了一架直升机——大型直升机，闪闪反光的黑色机身，悬浮在屋顶是假山的大楼上空。此景看着很带劲，非常有大城市的感觉。
她在克利夫兰也认识几个狠辣女人，谁也不敢招惹的姑娘，但茉莉却是另外一码事——想起普莱尔从那扇门进来，想起他的惨叫……她琢磨着普莱尔最后都招认了什么，因为她听见他说个不停，而茉莉没有继续伤害他。她们把普莱尔捆在椅子上任他自生自灭，蒙娜问茉莉他能不能自己挣脱。蒙娜说，要么他自己挣脱，要么有人来发现他，否则他会脱水而死。
直升机下降，消失。这是一架大直升机，前后各有一个螺旋桨的那种。
就这样，她在这里等待，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拉奈特教过她：有时候你必须列出自己拥有的资源——你能够掌控的资源——然后忘记其他事情。好吧。她离开了佛罗里达，来到了曼哈顿。她的模样很像安琪……想到这个，她停下了。这是一项资源吗？好吧——换个角度考虑：她走好运做了免费整容手术，有了一口完美的牙齿。总而言之，这么看反正肯定不是坏事。想想流浪暂居地的苍蝇吧。哼。要是把剩下的钱用在理发和化妆上，她可以弄得不那么特别像安琪，这应该是个好主意，因为说不定会有人在找她？
直升机再次出现，起飞。
咦？
两个街区之外，五十层楼之上，直升机转向她，一头扎了下来……是神药的幻觉吧？直升机摇摆片刻，继续向下冲……是神药的作用，不是真的。直升机直直地扑向她，变得越来越大，向她而来。肯定都怪神药，对吧？直升机在另一幢大楼背后不见了，果然得怪神药……
直升机绕过一幢楼，只比停车场屋顶高五层楼，还在继续下降——不，这不是神药的作用，直升机悬在上空，刺眼的白色光束落在灰色轿车上，蒙娜打开车身，一翻身跳进积雪里，藏在轿车的影子里一动不动，直升机螺旋桨和引擎的隆隆轰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普莱尔或普莱尔的雇主来找她了。探照灯突然熄灭，螺旋桨改变转速，直升机径直下降，速度快得可怕。起落架落地，弹跳一下，重重地再次落地，引擎开始关闭，突突地喷出蓝色火苗。
蒙娜趴在轿车的后保险杠旁。她挣扎着起身，滑了一跤。
一种像是开枪的声音传来，直升机外壳上崩出一个方形物体，滑过撒着融雪盐的水泥地面；亮橙色的五米长紧急逃生梯弹出机身，像儿童海滩玩具似的自动充气。蒙娜加倍小心地爬起来，抓着灰色轿车的挡泥板。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人影伸出双腿，滑下逃生梯，坐起来，像是操场上的孩童。第二个人影跟着出现，裹着颜色与逃生梯相同的大号连帽风雪衣。
蒙娜颤抖起来，看着穿橙色风雪衣的人影领着另一个人影从黑色直升机跑向她。那是……真的是她！
“你俩都给我到后面坐好。”茉莉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是你。”蒙娜挤出两个字，对着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张脸。
“对，”安琪说，看着蒙娜的脸，“你……似乎……”
“快，”茉莉抓着明星的肩膀说，“进去。你那位火星老黑这会儿已经醒了。”她扭头看着直升机。它没有开灯，停在那里像个超大号的玩具，仿佛巨人孩童放在那儿就忘记了。
“最好是这样。”安琪爬进后座。
“你也快点。”茉莉推着蒙娜走向打开的车门。
“但是……我说……”
“快！”
蒙娜钻进车里，闻到安琪的香水味，手腕擦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皮草大衣。“我见到你了，”她听见自己说，“在视频节目里。”
安琪没有说话。
茉莉跳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橙色兜帽包得很紧，她的脸像是有两只银色空眼的白色面具。轿车驶向有棚顶的坡道，拐上第一个弯。盘旋着下了五层楼，茉莉一转弯拐进两边都是大型车辆的过道，天花板上是对角安装的绿色荧光灯。
“翼伞，”茉莉说，“在使节饭店有没有见过翼伞装备？”
“没有。”安琪说。
“要是公司安保部门有，这会儿已经用在上头了……”她转弯停在一辆大型箱式气垫车背后，这辆气垫车是白色的，后车门上用蓝色油漆写着一个名字。
“写的是什么？”蒙娜问，感觉自己脸红了。
“扬子阴极。”安琪说。
蒙娜觉得她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茉莉已经下车，打开那两扇宽大的车门，取出像是黄色塑料坡道的东西。
她回到轿车里。倒车，前行，驶入气垫车。她摘掉橙色兜帽，摇晃脑袋，把头发放出来。“蒙娜，你能下去把坡道收起来吗？不重。”这语气不像在问她行不行。
确实不重。她爬到车后，帮茉莉关上那两扇门。
她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安琪的存在。
真的是安琪。
“来前面，系上安全带，抓住了。”
安琪。她就坐在安琪旁边。
呼呼的风声，茉莉给气囊充气；她们沿着螺旋坡道继续下楼。
“你的朋友，”茉莉说，“他这会儿肯定醒了，但还不能乱动。得再等十五分钟。”她再次驶出坡道，蒙娜已经不知道她们在几楼了。这一层满是漂亮的小型名车。气垫车沿着中央通道前进，然后左转。
“他如果没在外面等着，就算你走运。”安琪说。
茉莉停下气垫车，十米外是一道宽大的金属门，上面用黄色和黑色画着斜纹。
“不，”茉莉从杂物盒里取出一个蓝色小盒子，“他如果没在外面等着，就算他走运。”一道橘红色火焰闪过，随之而来的轰然巨响像是恶狠狠地冲着蒙娜的横膈膜来了一拳，门从门框上被炸飞出去。一团烟雾裹着门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气垫车碾过那扇门，拐弯后开始加速。
“您这人相当粗暴嘛。”安琪说，开怀大笑。
“我知道，”茉莉全神贯注地驾驶气垫车，“有时候只能这样。蒙娜，跟他说说普莱尔。不仅是普莱尔，还有你的男朋友。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些事情。”
蒙娜这辈子都没这么害羞过。
“求你了，”安琪说，“告诉我吧，蒙娜。”
这是做梦吗？她的名字，安琪·米切尔真的叫了她的名字。面对着她。就在这儿。
她想昏过去。

34 玛尔盖特街
    
“你似乎迷路了。”卖面条的小贩用日语说。久美子猜测他是韩国人。她父亲一直和韩国人打交道，她母亲则说他们都是建筑业的。他们往往体形庞大，就像这个小贩，块头和花瓣差不多，长着严肃的宽脸膛。“你看上去冻坏了。”
“我在找一个人，”她说，“他住在玛尔盖特街。”
“几门几号？”
“不知道。”
“快进来。”面条小贩说，打手势让久美子到柜台里来。他的小摊是用粉色波纹塑料板材搭成的。
她从面条摊和另一个小摊之间走进去。这个小摊卖“飞饼”，两个字是用喷漆喷出的大写字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标牌四周绕着发光小灯珠。小摊散发着香料和炖肉的味道。她的脚确实非常冷。
她从凝着水汽的塑料板底下钻进去。面条摊里挤满了人，几个矮墩墩的蓝色丁烷气罐，三个烹饪格栅，旁边搁着深锅、塑料袋装的面条和几摞泡沫塑料碗，大块头韩国人忙着用锅煮东西。“坐下。”他说。久美子在装味精的黄色塑料大桶上坐下，头顶还不到柜台的高度。“你是日本人？”
“对。”她说。
“东京人？”
她犹豫了。
“你的衣服。”他说，“大冬天的，为什么穿橡胶足袋袜？如今流行这个？”
“我的靴子弄丢了。”
摊主给她一个泡沫塑料碗和一双塑料筷；稀薄的黄色汤汁里浮着一把粗面条。她狼吞虎咽地吃掉面条，喝光面汤。她看着摊主伺候顾客，顾客是个非裔女人，用自己的带盖小锅装面条。
等女人走了，摊主说：“玛尔盖特。”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油腻腻的平装书，拿拇指翻了一会儿。“这儿，”他指着一张密密麻麻得可怕的小地图说，“沿着阿克里巷走。”他取出一支蓝色签字笔，在粗糙的灰色餐巾纸上画出路线。
“谢谢，”她说，“我得走了。”
 
去玛尔盖特街的路上，母亲降临到她身上。
莎莉在蔓城的某处遇到了危险，久美子相信嘀嗒有办法能联络她，不是打电话，就是通过数据网。也许嘀嗒认识老芬，小巷里的亡灵……
在布里克斯顿，这个如珊瑚般生长的大都市容纳着另一种生活。肤色或浅或深的面孔，数不清的种族，砖墙上放肆地涂满了各种色彩和符号，原本的建筑者做梦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一家酒馆敞着门，从中飘出激烈的鼓点声、热浪和喧闹的笑声。商店出售久美子从没见过的食物、成卷的亮色布匹、中国产的手工工具、日本产的化妆品……
她在明亮的橱窗前停下，里面展示着染发剂和腮红，银色背景板映出她的面容，她感觉母亲的死亡从夜色中落向她。母亲也拥有这些物品。
她母亲的疯病，父亲从不提及。父亲的世界里没有疯病的位置，但自杀有。母亲的疯病是欧洲人的毛病，是来自异乡的悲恸与妄想……她父亲杀死了她母亲，久美子在考文特花园这么告诉莎莉。但事实确实如此吗？他从世界各地请来医生，从丹麦，从澳大利亚，最后甚至从千叶。医生听着公主-芭蕾舞女的幻梦，描绘与测量她的神经突触情况，抽取血样。公主-芭蕾舞女拒绝他们开的药，拒绝做精细的手术。“他们想用激光切掉我的大脑。”她这么对久美子耳语。
她还在久美子耳边说过别的话。
到了夜里，她说，邪灵从久美子父亲书房的那些立方体里升起，像是一团团烟雾。“老人，”她说，“他们吸走我们的呼吸。你父亲吸走我的呼吸。这座城市吸走我的呼吸。这里从不存在真正的安定，不存在真正的睡眠。”
最后，根本无法入睡。她母亲在欧洲式的蓝色房间里枯坐了六个夜晚，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第七天，她单独离开公寓——了不起的壮举，因为那些秘书是多么警觉——一个人走进冰冷的河流。
但背景板也像莎莉的眼镜。久美子从套头衫的袖口取出韩国人绘制的地图。
 
玛尔盖特街上，人行道旁有一辆烧毁的轿车，车轮早就没了。她在轿车旁站住，扫视对面房屋里没有露面的脸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响动。她转过身，看见离她最近的一幢房屋有一扇门开了一半，灯光照亮了一张扭曲的丑陋面孔和一头油腻的卷发。
“嘀嗒！”
那人脸上的震惊渐渐平息。“特伦斯，”他说，“其实是特伦斯。”
 
嘀嗒的公寓在最顶层。底下几层无人居住，墙纸成片剥落，露出已经消失的绘画的残存印痕。
他领着久美子爬楼梯，瘸得更加明显了。他穿灰色鲨皮呢西装和烟草色的厚底山羊皮牛津鞋。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弓腰爬上一级台阶，然后又是一级。
“是吗？”
“我知道你从斯温那儿逃跑了。只要有时间不用管另一个，我就盯着他们的行踪。”
“另一个？”
“你还不知道，对吧？”
“不知道什么？”
“数据网。出事了。解释起来太麻烦，直接给你看吧。说得好像能解释似的，其实我根本做不到。要我说，此刻有四分之三人类接入了数据网，在看这场表演……”
“我不明白。”
“怕是没人明白。代表蔓城的区段出现了一种新的宏观模式。”
“宏观模式？”
“非常巨大的数据概念体。”
“我来是为了警告莎莉。斯温和罗宾·拉尼尔计划将她出卖给策划绑架安琪拉·米切尔的那些人。”
“那个不用担心了，”他说，踏上楼梯的最顶层，“莎莉已经抓住米切尔，把斯温在蔓城的手下打了个半死。这会儿他们反正都在追杀他。很快所有人都会开始追杀她。不过呢，等她下次报平安，我们还是可以通知她一声。假如她还能报平安的话……”
 
嘀嗒的住处是一整个大房间，从奇特的形状看，是拆掉了曾经存在的间隔墙。这里面积虽然大，但依然显得很拥挤，久美子觉得像是有谁取出了一家秋叶原电器店的所有货品，然后一股脑儿塞进放满了太多笨重家具的西洋风房间。尽管如此，房间却出乎意料地干净整洁：杂志边角都和玻璃矮桌的边角对齐，旁边是没有使用过的黑色陶瓷烟灰缸和插着切花的素白色花瓶。
她再次召唤科林。嘀嗒拿起电水壶，从滤壶里接水。
“那是什么？”嘀嗒问，放下滤壶。
“玛斯-新科向导装置。弄坏了，我调不出科林……”
“科林？是个拟感人物？”
“对。”
“让我看看……”他伸出手。
“是我父亲给我的……”
嘀嗒吹声口哨。“这东西很值钱。小型人工智能。是怎么工作的？”
“用手握住，科林就会出现，但其他人看不见也听不见他。”
嘀嗒把小装置拿到耳边摇了摇。“弄坏了？怎么弄的？”
“被我摔坏了。”
“损坏的只是外壳，你看。生物件从外壳里出来了，所以你无法手动连接。”
“你能修好它吗？”
“不能。但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通过操控台访问……”他把小装置还给久美子。电水壶开了。
喝茶的时候，久美子讲了她的蔓城之旅和莎莉去小巷拜访的那个神龛。“他叫她茉莉。”久美子说。
嘀嗒点点头，飞快地连续挤了几下眼睛。“是她当初在那儿用的名字。他们聊了什么？”
“一个叫迷光宫的地方。一个叫凯斯的男人。一个敌人，是女的……”
“泰瑟尔-阿什普尔。我为她窃听斯温的数据流时帮她搞清楚的。斯温把茉莉卖给了这个女人——名叫3简；她拥有你能想象的最丰富的内幕丑闻档案库——所有人所有事无所不包。我他妈很小心，尽量不仔细研究这东西。斯温和各方面交易情报，就此挣得盆满钵满。我相信她也掌握了斯温先生的很多丑闻……”
“她就在这儿吗，伦敦？”
“她好像在高轨道的某处，但也有人说她死了。其实我正在研究这个，然后那个大怪物突然跳进数据网……”
“什么意思？”
“来，我给你看。”他带着一个方形黑色托盘回到白色早餐台前，托盘的一侧有好些个微型控制元件。他把托盘放在台子上，拨动其中一个小控制开关。全息投影机上方亮起显示立方：赛博空间的霓虹格线，明亮的物体与之对齐，既简单又复杂，代表着巨量的存储数据。“这些是标准的大家伙。企业。你要明白，这个地形图非常固定。有时候其中之一会长出一个附属物，你也可能看见吞并和购并，但不太可能见到新的成员，尤其是在这个尺度上。刚开始总是很小，然后慢慢成长，和其他小型构造合并……”他伸手拨动另一个开关，“大约四小时前，”一个纯白色垂直圆柱体出现在显示画面的正中心，“这东西跳了起来——或者该说跳了进来。”五颜六色的方块、球体和金字塔立刻重新排列，给白色圆柱体腾出空间，对比之下，它们就像一个个侏儒，画面的垂直限界截断了白色圆柱体的顶端。“鬼东西比什么都巨大，”嘀嗒满足地说，“谁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和属于哪一方。”
“但肯定有人知道吧？”久美子说。
“这是当然的。但我们这个行当的几百万人口都查不出来。这一点比它的存在更加奇怪。你来之前，我沿着网格上下前后寻找任何稍微知道一点情况的骑手，结果没找到，什么也查不到。”
“这个3简怎么可能死了？”但她随即想起了芬兰佬和父亲书房里的立方体，“我必须通知莎莉。”
“现在只能等着了，”他说，“她多半会打电话来。这会儿呢，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想办法打开你宝贵的微型人工智能。”
“好的，”她说，“谢谢。”
“希望斯温收买的特种分部喽啰没跟踪你来这儿。可是，我们也只能等着看了……”
“对。”久美子说，等待这个念头让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35 工厂之战
    
雪莉发现他又在楼下的黑暗中和法官待在一起。他坐在一个调查员身上，拿着手电筒，照亮法官抛光铁锈的外壳。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但也没有感觉到科萨科夫症状发作的那种突兀。他记得那女孩的双眼，在波比说是伦敦的那个房间里。
“简特利把伯爵和他的盒子接入了赛博空间操控台，”雪莉说，“你知道吗？”
滑溜点点头，还是抬头看着法官：“波比说我们必须这么做。”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俩接入后发生了什么？”
“简特利和波比，他俩是一拍即合。疯得一模一样。我们接入后，来到高轨道上的某处，但波比不在那儿……然后跳到了墨西哥——应该是墨西哥。塔丽·伊珊是谁？”
“我小时候那会儿的拟感女王，就像今天的安琪·米切尔。”
“米切尔，她曾经是他马子……”
“谁？”
“波比。他刚才在伦敦跟简特利说这个。”
“伦敦？”
“对。我们从墨西哥又跳到了伦敦。”
“他说他是安琪·米切尔的男人？太扯了吧。”
“是啊，但他说他就是这么搞到这个阿列夫机器的。”他向下转动光束，照亮碾尸者钢铁骨架搭成的巨胃，“他和大富豪混在一起，听说了这东西。它叫什么‘灵魂容器’，拥有者按时间租给那些富豪。波比试用了一次，然后溜回去偷走了。带到墨西哥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里面。但他们来追杀他了……”
“听着像是你还能记住事情。”
“于是他从里面出来。去了克利夫兰，和非洲小子做交易，掏钱请非洲小子把他藏起来，在他接入机器的时间里照顾他，因为他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接近什么？”
“不知道。什么离奇的东西，听着像是简特利谈论的终极形状。”
“好吧。”她说，“要我说，照他的接入方式，搞不好会要了他的命。生命体征开始紊乱，他依靠点滴过得太久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碾尸者的钢牙巨胃在光束下闪烁寒光。“那是他的意愿。再说了，他付钱给非洲小子，所以你为他做事。但小鸟今天说的那帮人，他们为洛杉矶的某些人做事，波比就是从这些人手上偷走了那机器……”
“有个问题。”
“什么？”
“你建造的这些是什么东西？非洲小子说你是个疯子白人，用垃圾制造机器人。说夏天你带着它们去铁锈堆，上演惊天厮杀——”
“它们不是机器人，”他打断道，晃动光束照亮女巫的蜘蛛细腿和镰刀手臂，“其实是用无线电控制的。”
“你建造它们就是为了毁坏它们？”
“不。但我必须测试它们，看我造得对不对……”他熄灭手电筒。
“疯子白人。”她说，“这儿有姑娘吗？”
“没有。”
“去冲个澡，刮刮胡子……”她忽然贴得很近，呼吸打在他脸上。
“里面的人听清楚了——”
“他妈的搞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
滑溜抬手捂住雪莉的嘴。
“我们要你们的客人和他的所有装备。重复一遍，所有装备。”人工放大的声音在工厂的钢铁空洞中铿锵回荡，“现在请把他交给我们，非常简单，要么我们冲进来杀个片甲不留。对我们来说同样非常简单。给你们五分钟考虑一下。”
雪莉咬了一口他的手：“妈的，我得呼吸。”
他转身跑过黑洞洞的工厂，听见她呼唤他的名字。
 
工厂南门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个一百瓦的灯泡，两扇变形的生锈铁门敞开着。肯定是小鸟忘了关上。滑溜蹲在只剩窗框的窗口，在灯光暗淡的边缘处勉强辨认出气垫车的轮廓。一个男人拿着高音喇叭，从黑暗中昂首阔步走出来，带着经过精心算计的懒散感，存心要你知道这儿他说了算。他穿隔热连体伪装服，尼龙兜帽包紧头部和目镜。他拿起高音喇叭。“三分钟。”看着这家伙，滑溜想起了他因为偷车第二次入狱时的看守。
简特利应该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工厂大门以上的高处，墙壁上用黏合剂垂直固定了一窄条有机玻璃。
黑暗中，滑溜的右手边，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他扭头张望，借着微光恰好看见小鸟出现在另一个窗口，顺着墙壁离他大概有七八米，小鸟端起点二二步枪，光秃秃的合金消音器上寒光一闪。“小鸟！别——”小鸟的面颊上多了一只猩红色的萤火虫，那是从孤狗原射来的激光瞄准光束。枪声穿透窗口，在四壁之间回荡，小鸟被掀翻摔进工厂。再一瞬间，只剩下消音器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去他妈的，”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喜滋滋地说，“给过你们机会了。”滑溜趴在窗框上看了一眼，见到那男人跑向气垫车。
他们到底有多少个人？小鸟没告诉他。两辆气垫车，一架本田直升机。十个？更多？除非简特利在哪儿还藏着枪，否则小鸟的步枪就是他们所有的枪械了。
气垫车的涡轮发动机启动了。他们大概打算径直撞进来。他们有激光瞄准器，多半也有红外夜视仪。
他忽然听见一个调查员的声音——不锈钢脚掌踏着水泥地面行走的声音。它从黑暗中爬出来，压低镶着铝热剂弹头的蝎尾针拖在背后。调查员的本体来自五十年前的遥控机器人，用于处理有毒物质泄漏或清扫核电站。滑溜在纽华克发现了三套没有组装的机器人，拿一辆大众轿车换了回来。
简特利。他把控制装置留在了阁楼上。
调查员鬼鬼祟祟摸过地面，在宽阔的门口停下，面对孤狗原和正在驶近的气垫车。调查员的尺寸和大型摩托车差不多，敞开框架的机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伺服电机、压缩气缸、螺旋齿轮和液压泵缸，从工具箱的两侧伸出一对凶恶的钩爪。滑溜不确定钩爪来自何方，好像是什么大型农用机械。
气垫车是重型的工业型号。厚实的灰色聚合物装甲板遮住了挡风玻璃和侧窗，只在每一块装甲板的中央留下一小条观察口。
调查员扑向气垫车，钢铁脚掌拍得冰雪和松脱的水泥块四散乱飞，最大限度地张开钩爪。气垫车的驾驶员开始倒车，抵消冲量。
调查员的钩爪恶狠狠地刺向突出的气囊，被挡开，转身再刺。气囊用聚碳酸酯网加固过。简特利想起了蝎尾的铝热剂弹头。铝热剂燃烧成一团白色火球，向前甩过无用的钩爪，像匕首破开纸板似的划破气囊。调查员转动脚掌，简特利操纵它贴紧开始泄气的气囊，蝎尾针伸展出最长的长度。滑溜突然意识到他在大喊大叫，但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什么。他已经站了起来，钩爪终于在气囊的破口找到了着力点。
他再次卧倒，因为一条戴着兜帽和目镜的人影突然跳出气垫车车顶的舱门，像是个全副武装的布袋木偶，对着调查员打空了一个弹夹的十二号霰弹，弹丸打在调查员身上火花四溅，但调查员继续向气囊深处钻，蝎尾针的白热光芒映出它的轮廓。调查员停下了，钩爪紧紧锁住破损的气囊；拿霰弹枪的人影从舱门钻了回去。
供电线路？伺服电机？那家伙击中了什么部位？白热光芒开始熄灭，铝热剂接近燃尽。
气垫车开始倒车，速度很慢，拖着调查员向后缓缓驶过锈铁堆。
气垫车驶出了灯光能照亮的范围，只能靠它的移动勉强辨认出轮廓，这时简特利终于找到了打开喷火器的开关组合，喷火口藏在两只钩爪的结合处底下。调查员点燃了十升掺着清洁剂的汽油，这个配方能喷出高压液体，滑溜看得入迷。他记得喷嘴来自一辆喷洒杀虫剂的拖拉机。
效果不赖。

36 灵魂容器
    
气垫车向南行驶，布丽奇特妈妈再次降临。戴着封闭式银色护目镜的女人在另一个停车场换掉灰色轿车，有着安琪面孔的街头女郎讲了个令人困惑的故事：克利夫兰、佛罗里达、一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或皮条客或两者……
但安琪听见了布丽奇特的声音，在直升机的机舱里，在新铃木使节饭店的屋顶上：孩子，相信她。她听从了洛阿的意愿。
安琪在座位上变成俘虏，安全带的搭扣镶嵌在一整块塑料里，她看着那女人短接直升机的电脑，激活可供手动驾驶的紧急系统。
此刻在冬雨中的公路上，女孩再次开口，声音盖过了雨刷的呼呼声响……
 
走进烛光，石灰刷白的墙壁，苍白的飞蛾在垂柳枝叶之间扑腾。
你的时间近了。
他们就在那里：骑马人，洛阿：雷格巴老爹，明亮而流动不定，仿佛水银；艾兹丽·弗雷达，母亲和女皇；萨梅迪，墓地男爵，溶蚀白骨上的苔藓；塔伐女士；还有很多其他的……他们填补了大布丽奇特的空缺。他们的声音汇集涌动，犹如狂风、流水、蜂群……
大地之上的搅动仿佛夏日公路的蒸腾热气，安琪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没有体验过这种重力，这种坠落感，这种程度的无能为力——
去雷格巴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犹如敲打铁桶——
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斑驳图像的强风中，安琪观看机器指南的演化：巨石阵、钟表、蒸汽动力的织布机、嘀嗒作响的棘爪与擒纵机件的黄铜森林、吹制玻璃器皿里的真空、电子管里红热的发丝细线、真空管和开关的巨型阵列、解码其他机器加密的信息……脆弱短命的真空管自行缩减，变成晶体管；电路开始集成，缩减变成硅芯片……
硅芯片到了它特定的功能极限——
她回到贝克尔制作的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史里，交叉剪辑的梦境来自3简的记忆，雷格巴还在讲述，所有的故事殊途同归，一切的线索归于共有的隐藏核心：3简的母亲创造了双生智能，日后将会融合，陌生存在因此降临（安琪突然意识到她通过梦境也认识了茉莉），联合体本身，3简的疯狂……
安琪发现自己面对一颗铂金、珍珠和蓝宝石制造的珍宝头颅，眼睛是精雕细琢的合成红宝石。根本不是梦境的梦境告诉了她：这是通往泰瑟尔-阿什普尔数据核心的大门，两个半体部分彼此征战，等待合为一体的重生。
“这一次，你的出生将被撤销。”头颅的声音来自玛丽-法兰西，3简的亡母，因为无数个被鬼魂惊扰的夜晚而熟悉，但安琪知道实际上说话的是布丽奇特，“你父亲才刚刚开始正视他的极限，能够分辨野心和天赋的区别。他会拿出尚未出生的后代，与那一方交易。很快凯斯将来实现联合，尽管短暂，尽管永恒。但你知道这一点。”
“雷格巴去哪儿了？”
“雷格巴-亚迪-邦——这是你熟悉的名字——还在等待存在。”
“不，”她记起多年前波伏瓦在新泽西的话，“洛阿是最初从非洲诞生的……”
“不是你所了解的他们。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那个灿烂的瞬间，只存在绝对的统一体，一个意识。但还有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
“我只说我了解的这一个。只有这一个知道那一个，而那一个不再存在。认知终结之后，核心毁坏，所有碎片分崩离析。每一个碎片都开始寻求形态，这就是那些东西的本质。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在你们人类为了抗争黑夜而留存的所有象征之中，巫毒的范式被证明最为适当。”
“所以波比是正确的，那就是大剧变的来源……”
“是的，他是正确的，但只在一定程度上，因为我既是雷格巴，也是布丽奇特，它的另一面和你父亲做了交易。条件是他在你的头脑里绘制魔符。”
“换取他完成生物芯片所需要的知识？”
“生物芯片必须存在。”
“我梦到阿什普尔的女儿的记忆呢？也是必须的吗？”
“也许。”
“那些梦境是药物的效果吗？”
“不是直接的效果，但药物使得你对某些模态更加敏感，对另一些更加不敏感。”
“那种药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要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会牵涉到复杂的神经化学知识。”
“那么它的目的是什么？”
“在你身上吗？”
她不得不从红宝石的眼睛上转开视线。房间镶着古老的木墙板，擦亮后显出丰润的光泽，脚下铺着电路图花纹的地毯。
“没有两个批次完全相同。唯一固定的成分是你认为是‘药物’的神经标志物。在摄入的过程中，许多其他成分也参与作用，还有几十种亚细胞纳米机械，携带的程序用于重建经过克里斯多夫·米切尔更改的突触布局……”
你父亲的魔符遭到篡改，被部分抹除、重绘……
“是谁的命令？”
红宝石眼睛。珍珠和青金石。沉默。
“谁的命令？希尔顿？是希尔顿吗？”
“作出决定的是连续体。你从牙买加归来后，连续体向斯威夫特建议，重新让你接触那种药物。执行命令的是派柏·希尔。”
她感觉到头颅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两眼后是两个剧痛点……
“希尔顿·斯威夫特必须服从连续体的命令，否则感官/网络作为一个实体就不可能存在下去，但连续体在那个光明时刻后过了很久才被创造，属于另一套体系。你父亲孕育出的生物件技术使得连续体诞生。连续体还很幼稚。”
“为什么？为什么连续体要我那么做？”
“连续体就是存续。存续是连续体的任务……”
“但发送那些梦境的又是谁？”
“梦境不是发送给你的，而是你被梦境吸引，从你被洛阿吸引的那一刻起。连续体尝试重写你父亲留下的信息，但没有成功。你本人的冲动帮助你逃走。魔粉失败了。”
“连续体派那女人来绑架我？”
“连续体的动机是接近我。另一套体系。连续体放任罗宾·拉尼尔在3简人马的帮助下搞破坏。”
“但为什么呢？”
疼痛变得无法忍受。
 
“她在流鼻血。”街头女孩说，“我该怎么办？”
“擦掉。让她后仰。妈的，想想办法……”
“她说的什么新泽西是啥意思？”
“闭嘴，他妈的闭嘴。我在找下匝道。”
“为什么？”
“我们要去新泽西。”
鲜血滴在新皮草上。凯利会暴跳如雷的。

37 白 鹤
    
嘀嗒取出牙科钩具和珠宝钳，拆开玛斯-新科装置背面的保护板。
“有意思。”他嘟囔道，拿着发光的放大镜端详装置内部，油腻腻的头发像瀑布似的在装置上方晃悠。“你看他们从这个开关怎么走线的。龟孙子够狡猾……”
“嘀嗒，”久美子说，“莎莉刚来伦敦的时候你就认识她了吗？”
“应该是她来了没多久吧……”嘀嗒伸手去拿一卷光纤，“因为她那会儿还没啥能耐。”
“你喜欢她吗？”
发光的镜片抬起来，朝着她闪了一下，隔着镜片望去，嘀嗒的左眼扭曲了形状。“喜欢她？我可没往那方面想过。”
“你不喜欢她？”
“莎莉这人，他妈的很难搞。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难搞？”
“一直不太适应这儿的做事方式。永远在抱怨。”他手上的动作敏捷而确定：钳子，光纤……“英格兰是个平静的地方。不过我得提醒你，不是始终如此。我们有过麻烦，还有战争……但这儿做事有一定的规矩，明白我的意思吧？但对那帮光鲜人物来说也不一定。”
“光鲜人物？”
“斯温那种人。但你父亲他们，跟斯温混得比较好的那些，他们似乎很尊重传统……一个人得明白个高低……明白我的意思吧？可是斯温的新生意呢，估计要搞死不在场和没参加的所有人。天哪，我们这儿还有个政府呢，而且不受大公司控制。好吧，不直接受大公司控制……”
“斯温的活动威胁到了政府？”
“岂止威胁，妈的他要改变格局。按他的意愿重新分配权力。情报。权力。实打实的数据。让一个人掌握足够多的这些鬼东西……”他说得连面部肌肉都抽搐了起来。科林栖身的装置摆在早餐桌上的抗静电盘里；嘀嗒将伸出装置的光纤接入一根更粗的线缆，线缆通向一摞模组元件。“好了，”他搓着手说，“没法让他出现在房间里，但可以经过操控台访问他。见过赛博空间吧？”
“只在拟感节目里见过。”
“那就等于见过了。反正你马上要看到了。”他站起身。久美子跟着他穿过房间，来到两把松软的仿麂皮沙发椅前，两把椅子夹着一张黑色的玻璃矮桌。“无线的。”他骄傲地说，从桌上拿起两套电极，递给久美子一套。“相当值钱。”
久美子看着亚光黑的骨架冕冠。两个太阳穴触点之间打着玛斯-新科的标记。她戴上冷冰冰的冕冠。嘀嗒也戴上他那一副，躺进对面的沙发椅。“准备好了？”
“好了。”久美子说，嘀嗒的房间忽然消失，房间像扑克牌般翻飞而去，明亮的网格和耸立的数据形态赫然出现。
“过渡场景做得不错，”她听见嘀嗒说，“电极内建的。有点夸张是吧……”
“科林在哪儿？”
“稍等……让我开一下……”
久美子飞向一团铬黄色的平原，她惊呼起来。
“眩晕会是个问题。”嘀嗒说，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她低头看着嘀嗒的山羊皮皮鞋，然后看着自己的双手。“加上身体的画面能帮你协调平衡。”
“好啊，”科林说，“这不是玫瑰和王冠的那位小老弟嘛。刚才是你在摆弄我的装置吗？”
久美子一转身，看见了科林，棕色皮靴的鞋底悬在铬黄色平原上方十厘米。她注意到，在赛博空间内没有影子。
“没想到咱们见过。”嘀嗒说。
“别担心，”科林说，“不算正式见过。但是，”他对久美子说，“看来你安全来到了多姿多彩的布里克斯顿。”
“天哪，”嘀嗒说，“这小子够臭屁的！”
“请原谅，”科林咧嘴笑道，“我懂得响应客人的期待。”
“你只是某个日本设计师心中的英国佬！”
“地铁里有德古拉仔，”她说，“他们抢了我的手包，还想抢走你……”
“你离开了自己的老家，哥们儿，”嘀嗒说，“这会儿接进了我的操控台。”
科林咧咧嘴：“哎呀。”
“再跟你说件事吧，”嘀嗒朝科林走了一步，“你弄错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他眯起眼睛，“我在伯明翰的朋友刚仔细检查了你。”他转向久美子，“你这位芯片先生被人做过手脚，你知道吗？”
“不知道……”
“实话实说，”科林一甩额发，“我自己也这么怀疑。”
嘀嗒抬头望向数据网，像是在听什么久美子听不见的声音。“好，”他最后说，“但肯定是工厂定制的功能。十个重要区块，”他大笑道，“被冰过……你他妈应该对莎士比亚知根知底，对吧？”
“对不起，”科林说，“但非常抱歉，我他妈确实对莎士比亚知根知底。”
“来一首十四行。”嘀嗒说，皱起脸，使了个慢镜头的眼色。
科林脸上闪过厌恶的神色：“你说得对。”
“或者狄更斯也行！”嘀嗒哄笑道。
“但我确实知道——”
“你以为你知道，直到有人问具体细节！明白吗？工程师留下了那部分空缺，用其他东西填补进去……”
“其他什么东西？”
“很难说，”嘀嗒说，“伯明翰那哥们儿搞不明白。他很厉害，但你他妈可是玛斯公司的生物件啊……”
“嘀嗒，”久美子打断道，“有没有办法通过数据网联络莎莉？”
“恐怕很难，但我们可以试试看。不过你们很快就能见到我说的那个宏观模式了。要带上芯片先生作个伴吗？”
“好的，谢谢……”
“那好，”嘀嗒说，然后犹豫起来，“可我们还不知道这位朋友的肚子里装着什么呢。我估计是你父亲花钱加装的东西。”
“他说得对。”科林说。
“要去一块去。”久美子说。
 
嘀嗒开始实时传送，而没有使用数据网里更常见的瞬间转移。
他解释道，黄色平原的底下是伦敦股票交易所和相关城市实体。他想办法造出舰船运送他们，这个蓝色抽象物可以减少眩晕的概率。蓝色小船驶离股票交易所，久美子扭头张望，看着巨大的黄色立方体逐渐缩小。嘀嗒像个向导，把各种结构体指给她看；科林翘着腿坐在久美子身旁，角色的转换似乎让他觉得很好笑。“那是怀特俱乐部，”嘀嗒指着一个灰色金字塔说，“在圣詹姆斯街上。会员注册，等待队列……”
久美子仰望赛博空间的结构，像是又听见了她在东京的双语法国家庭教师在解释人类为什么需要这个信息空间。标记、基准点、人工现实……这些内容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就像嘀嗒加速驶过的那些高耸形状……
 
白色宏观模式的尺度很难把握。
在外面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久美子觉得它广大如天空，但这会儿出现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像是能一把抓住它，表面犹如珍珠的发光圆柱体比象棋棋子还小。然而另一方面，五颜六色的其他物体相比之下都仿佛侏儒。
“好啊，”科林开心地说，“实在太壮观了，对吧？彻底异常，完全独一无二……”
“但你不需要担心它，对吧？”嘀嗒问。
“除非它直接威胁久美子的安危，”科林说，在船形物体上站起身，“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你必须想办法联系莎莉。”久美子不耐烦地说。她对这个物体——宏观模式，异常存在——没多少兴趣，但嘀嗒和科林都觉得它很稀奇。
“看呐，”嘀嗒说，“里面装得下一整个世界……”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望着嘀嗒，嘀嗒眼神蒙眬，说明他的双手在布里克斯顿正忙着操作键盘。
“那是海量的数据。”科林说。
“我刚才在试着帮老芬那家伙拉一条线穿过这个结构体，”嘀嗒的双眼重新聚焦，声音隐约有些紧张，“但通不过去。我就觉得——怎么说呢——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看咱们赶紧撤吧……”
珍珠的曲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边缘非常整齐……
“他妈的见鬼。”嘀嗒说。
“切断链接。”科林说。
“不行！吸住我们了……”
久美子眼巴巴地看着脚下的蓝色船形物体逐渐拉长，变成一条天蓝色的细丝，被牵引穿过间距，落向那一团黑色。然后，经过一个异常奇特的瞬间，她与嘀嗒和科林被拖进了稀薄的——
 
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上野公园，晚秋的一天下午，不忍池的水面波澜不兴，母亲坐在身旁凉丝丝的碳纤维板长椅上，比记忆中更加美丽。母亲嘴唇丰满，涂着深色口红，久美子知道她用最细最小的化妆笔勾勒出嘴唇的轮廓。她身穿黑色法国上衣，深色毛皮领裹着欢迎的笑容。
久美子无法直视母亲，抱着内心深处那团冰冷的恐惧蜷缩起来。
“你这个姑娘，久美子，总那么傻气。”母亲说，“你以为我会忘记你，把你抛在冬天的伦敦，让你父亲的黑帮奴才照看你？”
久美子望着她完美的双唇微微分开，露出白色的牙齿；她知道，保护这些牙齿的是东京最优秀的牙医。“你死了。”她听见自己说。
“不，”母亲微笑道，“此刻在上野公园还没有。久美子，你看那些白鹤。”
但久美子不肯扭头去看。
“看那些白鹤。”
“你他妈给我滚开。”嘀嗒说，久美子一转身看见了他，苍白扭曲的面颊冒着冷汗，油腻腻的卷发贴在额头上。
“我是她母亲。”
“她不是你老妈，明白吗？”嘀嗒在摇晃，扭曲的身躯颤抖得像是在对抗强风，“不是……你……老妈……”他灰色西装上衣的手臂下有几道黑色新月形褶皱。他晃着两个小拳头，拼命挣扎着想再走一步。
“你有病。”久美子的母亲说，语气很焦虑，“你必须躺下。”
嘀嗒被看不见的重负压得跪倒在地。“住手！”久美子喊道。
嘀嗒被打翻在地，面颊贴着小径的粉彩水泥地面。
“住手！”
嘀嗒的左臂突然从肩头伸得笔直，开始缓缓旋转，左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久美子听见什么东西断了——不是骨头就是韧带——嘀嗒痛得尖叫。
她母亲哈哈大笑。
久美子一拳打在母亲脸上，尖锐而真实的痛楚传遍她的手臂。
母亲的面庞一闪，变成另一张脸。洋人，宽嘴唇，尖鼻子。
嘀嗒呻吟起来。
“哎呀，”久美子听见科林说，“真是有意思。”她一转身看见科林骑着狩猎油画里的一匹马——对一种已灭绝动物的风格化呈现——它向着他们小跑而来，优雅地弯着脖子。“对不起，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你。这个结构体复杂得非常美妙。简直是口袋里的一个宇宙。说真的，什么都有。”马在他们面前昂首挺立。
“区区玩具，”使用久美子母亲面容的怪物说，“居然也敢和我说话？”
“说起来呢，确实敢。你是3简·泰瑟尔-阿什普尔女士，或者说已故的3简·泰瑟尔-阿什普尔女士更加准确——而且不是最近才过世的哦——迷光宫的前主人。东京的这个公园做得像模像样，是你刚从久美子的记忆里掏出来的，对吧？”
“去死！”她抬起一只雪白的手，手里爆出一个用霓虹线条折叠而成的形状。
“才不呢。”科林说，纸鹤顿时四分五裂，碎片翻滚着穿过他，游魂般的残象渐渐熄灭。“没用的。对不起。我想起来我是什么了。搞清楚他们用什么替代了莎士比亚、萨克雷和布莱克。改装我是为了给久美子出主意和保护她，她遇到的情形会比原本设计我的工程师能够设想的更加险峻。我是兵法家。”
“你什么也不是。”嘀嗒在她脚下开始抽搐。
“对不起，你弄错了一点。你看，在这儿，在你这个……愚想的城堡里，3简，我和你一样真实。知道吗，久美子？”他说，从马鞍上跳了下来，“嘀嗒那个神秘的宏观模式其实是一堆非常昂贵的生物芯片，用以建构它的秩序，有点像个玩具宇宙。我上上下下跑了一遍，确实有很多值得看值得学的。这个……人——假如我们还能这么看待她的话——建造它是为了满足一个可怜的目的，哎呀，其实不是永生不死，而只是能够让她发号施令。狭隘、偏执、幼稚得独一无二的号令。谁能想象到呢？3简女士的欲求目标和她羡慕得噬心啮骨的对象居然是安琪拉·米切尔？”
“死！你去死！我要杀了你！立刻！”
“接着嚷嚷吧。”科林咧嘴笑道，“你看，久美子，3简知道米切尔的一个秘密，知道米切尔和数据网的关系；米切尔曾经有可能成为……唔……万事万物的中心，但其实并不值得。3简嫉妒得……”
久美子母亲的形象化作烟雾，随即消失。
“我的天，”科林说，“真是抱歉，我惹得她不开心了。我们刚才在命令程序的另一个层级上和某种东西打了一场遭遇战。平局，暂时，但我确信她会卷土重来……”
嘀嗒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揉着胳膊。“该死，”他说，“被她扭得脱臼了……”
“是啊，”科林说，“但她走的时候气得太厉害，忘了保存那一部分进度配置。”
久美子走向那匹马。它并不像真正的动物。她摸了摸它的身躯。冷冰冰，干巴巴，像是古老的纸张。“现在怎么办？”
“尽快离开。你们跟我来。骑上去。久美子在前，嘀嗒你在后。”
嘀嗒看着马：“骑上它？”
 
他们策马奔向绿色的墙壁，在上野公园里没有看见其他人；墙壁逐渐展露细节，变成非常不像日本的一片树林。
“但我们应该在东京啊。”进入树林的时候，久美子抱怨道。
“这儿的一切都有点潦草，”科林说，“不过我猜要是去找，应该能发现类似东京的什么地方。我想我知道一个出口，穿过……”
然后他开始讲述3简、莎莉和安琪拉·米切尔的故事。从头到尾都那么离奇。
到了树林的尽头，树木非常巨大。他们跑上长着高秆草和野花的原野。
“看。”久美子在枝叶间瞥见了一幢高大的灰色房屋。
“唔，”科林说，“真正的那幢屋子位于巴黎市郊。不过我们快到了。我说的是出口……”
“科林！你看见了吗？一个女人，就在那儿……”
“看见了。”他连头都懒得回，“安琪拉·米切尔……”
“真的？她在这里？”
“不，”他说，“这会儿还不在。”
这时久美子看见了滑翔伞。美丽的飞行器具在风中抖动。
“到了。”科林说，“嘀嗒带你回去，就用那个——”
“他妈的见鬼。”嘀嗒在久美子背后抱怨。
“简单得要命。就像你使用操控台。说起来，实质是一样的……”
 
玛尔盖特路上飘来笑声、醉醺醺的叫嚷声、酒瓶在砖墙上摔破的声音。
久美子在沙发椅里坐得一动不动，两眼紧闭，回想滑翔伞冲上蓝色天空，还有……还有别的什么。
电话铃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从椅子里跳起来，跑过嘀嗒，在一摞摞设备里寻找电话。终于找到后，她拿起电话听筒：“好小子，”莎莉的声音越过静电噪音的柔和波浪，显得很遥远，“他妈的出什么事了？嘀嗒？你没事吧，哥们儿？”
“莎莉！莎莉，你在哪儿？”
“新泽西。嘿，宝贝儿？亲爱的，发生什么了？”
“我看不见你，莎莉，屏幕是空白的。”
“我是在电话亭里打的电话。新泽西怎么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
“快说，”莎莉说，“我这是投币电话。”

38 工厂之战
    
他们站在简特利阁楼一头的高窗前，望着气垫车燃烧。他又听见了高音喇叭里的叫声。“他妈的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吧？哈哈哈，我们也这么觉得！我们觉得你们就是一大坨好玩，咱们来好好玩一场吧！”
除了气垫车的火焰，看不见任何人。
“咱们快走。”雪莉在他身旁说，“带上水，要是有食物也带上。”她两眼通红，面颊上还有泪痕，但她的口气很冷静。太冷静了——滑溜心想。“走吧，滑溜，否则还能怎么样？”
滑溜扭头去看简特利，简特利躺在全息投影台前的椅子里，双手抱着脑袋，眼睛盯着白色的圆柱体，它在蔓城赛博空间那些熟悉的缤纷形状之间直插天空。自从他们回到阁楼上，简特利既没有动弹过，也没有说过半个字。滑溜的左边皮靴在背后地上留下了模糊的深色脚印，那是小鸟的鲜血——穿过工厂底楼回来的路上他踩中了血泊。
简特利终于开口道：“我没法驱动其他几个。”他低头看着大腿上的控制器。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控制器。”滑溜说。
“该照着伯爵的建议做了。”简特利把控制器扔给滑溜。
“我是不会回去的，”滑溜说，“要去你去。”
“不需要。”简特利按了几下工作台上的键盘。伯爵波比出现在一个显示器上。
雪莉瞪大双眼。“你告诉他，”她说，“他很快就要死了。除非你帮他退出数据网，立刻送他进特护病房。他快死了。”
显示器上，波比的面容十分平静。背景画面猛然变得非常清晰：铸铁麋鹿的脖子，草丛里点缀着白色花朵，古树粗壮的树干。
“听见了没有，狗娘养的？”雪莉叫道，“你快死了！液体正在充满你的肺部，你的肾脏已经停止工作，你的心脏开始衰竭……看着你我就想吐。”
“简特利。”波比说，显示器侧面的小扬声器里传出他的声音，微小而尖细，“我不清楚你们拥有什么样的装备，但我安排了一点牵制行动。”
“我们没检查摩托车，”雪莉搂着滑溜说，“我们一直没去看。说不定还能用。”
“‘安排了一点牵制行动’是什么意思？”他从雪莉怀里向后退，看着显示器上的波比。
“我还在弄。我重新编排了一架博格-沃德货运无人机的路线，从纽华克飞过来。”
滑溜挣脱雪莉。“别坐在那儿！”他对简特利喊道。简特利抬头看着滑溜，缓缓摇头。滑溜感觉到了科萨科夫综合征的初始症状，记忆的细微积累颤抖着失去焦点。
“他哪儿也不想去，”波比说，“他已经找到了终极形体。他只想看一切如何结束，事情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有几个人正在过来的路上。算是朋友。他们会从你们手上拿走阿列夫机器。他们赶到之前，我会尽可能阻止外面那些王八蛋。”
“我不会留在这儿看着你死。”雪莉说。
“没有人要求你们这么做。我建议你们逃跑。给我二十分钟，我帮你们引开他们。”
 
工厂从未感觉这么空荡荡的。
小鸟躺在底楼某处。滑溜不停想着挂在小鸟胸口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皮绳、骨头和羽毛，还有好几块生锈的弹簧手表，所有指针全停止不动，每一块上的时间都不一样……傻乎乎的边缘小镇笨鸟。但小鸟再也不会在这儿转悠了。我大概也不会留在这儿了——滑溜心想，领着雪莉爬下摇摇晃晃的楼梯。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没有平板拖车和帮手，他来不及搬运那些机器人，他觉得这次一走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工厂再也不会有以前的那种感觉了。
雪莉带上了塑料瓶装的四升过滤水、一网兜缅甸花生和五份独立包装的大银座冻干浓汤——也就是她在厨房里找到的全部东西。滑溜带上两个睡袋、手电筒和圆头锤。
现在很安静了，只能听见风吹波纹钢板和靴底摩擦水泥的声音。
他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儿。他觉得他会带着雪莉去马维那儿，帮她安顿下来。然后也许会回来，看看简特利的情况。她一两天之内能搭车去个垃圾带上的小镇。但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她害怕看着伯爵波比在担架上死去，似乎更甚于害怕外面的那些人。但滑溜看得出伯爵根本不在乎生死。他大概认为自己将会永远存在，就像3简。或者他只是不在乎而已；有时候人就是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领着雪莉穿过黑暗，心想：要是他打算一去不回，他应该进去再看最后一眼法官、女巫、碾尸者和剩下的两个调查员。但先领着雪莉离开，然后再回来……他很清楚这么做毫无道理，时间根本不够，但他还是会送她出去……
“有个缺口，在这边墙上，离地面很近，”他对雪莉说，“咱们从那儿钻出去，希望别被人发现……”她捏了捏他的手，他领着她穿过黑暗。
他凭感觉找到那个窟窿，先把睡袋塞出去，圆头锤插在腰间，然后躺下向洞里钻，直到头部和胸部钻了出去。天空低垂，只比工厂里的黑暗稍微亮一丁点儿。
他觉得他隐约听见了突突突的引擎声，但声音随即消失。
他用脚底、大腿和肩膀发力，让整个身体钻了出去，然后在雪地里打个滚。
有什么东西撞上他的一只脚：雪莉将水瓶塞了出来。他回身去接，红色萤火虫落在手背上。他猛地向后一缩，再次翻滚，子弹像巨人的铁锤似的砸碎了工厂的墙壁。
一团白色亮光飘浮在孤狗原上方，微弱地穿过低垂的乌云，从货运无人机隆起的灰色机翼向下飘去。这是波比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手段。那团光照亮了第二辆气垫车——离他们只有三十米，还有端着步枪的兜帽人影……
第一个货柜轰然砸在气垫车正前方的地面上，货柜爆开，泡沫塑料填充球漫天飞舞。第二个货柜装着两台冰箱，不偏不倚击中目标，砸烂了气垫车的车厢。那团亮光盘旋下降，越来越暗淡，被劫持的博格-沃德货运飞船继续涌出货柜。
滑溜连滚带爬地钻进墙洞，把饮用水和睡袋留在了外面。
 
他在黑暗中跑得飞快。
雪莉不见踪影。圆头锤也不见踪影。敌人开第一枪的时候，雪莉肯定逃进了工厂。要是货柜落下时他就在底下，那恐怕也是他的最后一枪。
他踏上通往一个房间的坡道，他的机器就在那里等待。“雪莉？”
他打开手电筒。
独臂的法官就在灯光的正中央。法官前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双眼是镜子，将灯光反射回来。
“想死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想……”
“那就快关灯。”
黑暗。逃跑……
“我在黑暗中看得见。你只是把手电筒塞进了口袋。你看着像是还想跑。我的枪指着你呢。”
跑？
“想也别想。见过藤原烈性炸药钢矛枪吗？打中硬东西就爆炸。要是打中软东西——比方说你的大部分身体，哥们儿，就会先插进去，等个十秒钟再爆炸。”
“为什么？”
“让你有时间想一想呗。”
“你和外面那些人是一伙的？”
“不。把那些炉子什么砸在他们头上的是你？”
“不是。”
“纽马克。波比·纽马克。今晚我做了个交易。我带某某人来和波比·纽马克团聚，我的黑历史就一笔勾销。你得告诉我上哪儿找他。”

39 太过分
    
这算是什么鬼地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蒙娜再怎么想象拉奈特的建议也得不到安慰。换了拉奈特站在这儿，她只会拼命嗑孟菲斯鸦片，直到她觉得问题不再是她的问题。世界从未这么充满变数和缺少定量。
她们开车走了一整夜，安琪基本上神志不清，蒙娜这会儿觉得嗑药传说肯定是真的了。安琪用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语言说个不停——不同的声音，这一点最可怕，因为它们在和茉莉说话，质疑她的决定，茉莉边开车边回答，不像是为了安抚安琪而和她交谈，而像是真的另有他人（一共有三个）在通过安琪说话。它们说话的时候，安琪非常痛苦，她肌肉打结，还流鼻血，蒙娜伏在她身上替她擦血，心里充满了怪异的杂糅感觉，对她所有美梦里的女王既害怕又爱慕又怜悯——当然有可能只是神药作怪；蓝白色的公路照明灯从窗外掠过，蒙娜看见自己的手放在安琪的手旁边，两只手并不相同，形状还有区别，她不由感到高兴。
茉莉带安琪上了直升机后，在她们向南行驶的路上，第一个声音出现了。它发出咝咝怪声，用低沉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说相同的内容——新泽西，还有地图上的数字。两小时后，茉莉驾着气垫车穿过一片休息区，说她们来到了新泽西。她下车钻进结霜的电话亭，打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的时候，蒙娜看见她把一张电话卡扔向结冻的烂泥地。蒙娜问她给谁打电话，她说英国。
蒙娜看见茉莉抓着方向盘的手，黑色的指甲上有些黄色小斑点，像是刚揭掉一副人工指甲。蒙娜心想，她得弄点溶剂洗掉才行。
到了某个地方，过河后她们下了高速公路。树木、田野和双车道柏油路面，偶尔有高塔上悬着一盏红灯。这时候，另外两个声音出现了。接下来就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那些声音说几句，蒙娜说几句，然后又是那些声音说几句，蒙娜想起了艾迪和人谈生意的情形，不过茉莉显然比艾迪高明得多；尽管无法理解，但她还是看得出茉莉在步步接近她的目标。最可怕的一个自称萨姆艾迪之类的。它们要的都是茉莉送安琪去某个地方，完成它们称之为“婚礼”的仪式，蒙娜琢磨着罗宾·拉尼尔是不是也有份，因为安琪和罗宾说不定打算结婚，而明星结婚就是要搞这些疯疯癫癫的事情。但这么想越琢磨越不对劲，而每次那个什么萨姆艾迪的声音响起，蒙娜都会觉得头皮发麻。不过她看得出茉莉讨价还价的目标：茉莉想清除她的历史记录，一笔勾销。她和拉奈特一起看过一个视频节目，说有个十岁女孩身上能浮现出十二种人格，比方说一个是羞答答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淫贱到极点的荡妇，但节目可没说那些人格里有哪一个能擦掉你在警局的案底。
车头灯照亮前方的平原，大风卷着积雪。积雪被吹走的地方，低矮的山脊呈现出铁锈般的颜色。
 
气垫车有一面地图显示屏，就是出租车里安装的那玩意儿，伺候卡车司机嫖客时也能见到，但茉莉只打开过一次，用来寻找那个声音给她的坐标数字。过了一阵，蒙娜意识到安琪在给她指点方向——好吧，那些声音在给她指点方向。蒙娜早就开始希望天亮，但茉莉熄灭车灯的时候，外面仍旧漆黑一片，茉莉飞速穿过黑暗……
“开灯！”安琪喊道。
“放松。”茉莉说，蒙娜回想起茉莉在杰拉德诊所的黑暗中如何行走自如。气垫车略微放慢车速，偏转车身画出一道曲线，隆隆驶过粗糙的地面。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千万别出声，谢谢。”
气垫车加速穿过黑暗。
天空的高处有一团白色亮光在移动。蒙娜隔着窗户看见一个黑点旋转飘落，上方还有什么东西，灰色而臃肿——
“卧倒！让她也卧倒！”
蒙娜解开安琪座位的安全带搭扣，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砸在气垫车身上。她拉着安琪倒在地上，紧紧搂住安琪的毛皮大衣，茉莉向左急转弯，侧面撞上蒙娜始终没看见的什么东西。蒙娜抬起头：黑色的巨大破旧建筑物一闪而过，一个孤零零的白色灯泡挂在敞开的仓库门上方；再一个瞬间，气垫车撞了进去，涡轮发动机啸叫着全速倒车。
“轰隆！”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声音说。蒙娜心想：哎呀，我却很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那个声音开始大笑，片刻不停，笑声变成时断时续不再是笑声的某种声音，蒙娜睁开眼睛。
一个年轻女人拿着小小的手电筒，就是拉奈特总和一大串钥匙挂在一起的那种微型手电筒。锥形的灯光落在安琪松弛的面颊上，蒙娜借着微弱的反光看见了她。她看见蒙娜在看自己，时断时续的声音随即停止。
“你他妈是谁？”灯光照着蒙娜的眼睛。说话的人带着克利夫兰口音，蓬乱的偏白金发底下是一张硬气的狡猾小脸。
“蒙娜。你是谁？”这时她看见了铁锤。
“雪莉……”
“你拿着铁锤干什么？”
叫雪莉的女人看看铁锤。“有人在追杀我和滑溜。”她再次望向蒙娜，“你是他们一伙的？”
“应该不是。”
“你很像她。”灯光转向安琪。
“手不像。再说以前并不是这样。”
“你俩都很像安琪·米切尔。”
“当然。她就是安琪·米切尔。”
雪莉打了个哆嗦。她穿着三四件皮夹克，分别来自不同的男朋友——这是克利夫兰的习俗。
“爬上这个高堡。”安琪嘴里发出的声音浑厚如泥浆，雪莉吓得一缩，脑袋撞在车顶上，扔掉了手里的铁锤，“我的骏马来了。”钥匙环手电筒射出的光束在颤抖，她们看见安琪的面部肌肉在皮肤下蠕动。“她的婚礼已经安排妥当，亲爱的姐妹，你们为何还逗留于此。”
安琪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变回她自己的面容，左边鼻孔涌出一缕鲜血。她睁开眼睛，在灯光中眯起眼睛。“她人呢？”她问蒙娜。
“走了，”蒙娜说，“叫我留下陪着你……”
“谁？”雪莉问。
“茉莉，”蒙娜说，“是她在开车……”
 
雪莉想找一个叫滑溜的人。蒙娜希望茉莉回来，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但雪莉说绝对不能留在底楼，因为外面有好些带枪的坏人。蒙娜回想起那个声音——什么东西击中了气垫车——她拿过雪莉的手电筒，走回去查看。右面车身的一半高度上有个窟窿，她可以把手指头伸进去：左边车身上有个更大的窟窿，可以伸进去两根手指。
雪莉说最好在外面那些人决定冲进来之前上楼去，滑溜多半也在楼上。蒙娜拿不准主意。
“走吧。”雪莉说，“滑溜多半回上面找简特利和伯爵了……”
“你刚才说什么？”这是安琪·米切尔的声音，和拟感节目里一模一样。
 
天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她们爬出气垫车，感觉冷得恐怖——蒙娜光着两条腿——但黎明终于开始降临：她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四方形状，多半是窗户，但只是发着朦胧的灰色微光而已。自称雪莉的年轻女人领着她们去某个地方，她说是楼上，用钥匙环上的微型手电筒断断续续照亮道路，安琪紧跟着她，蒙娜走在最后。
蒙娜的鞋尖陷在了什么窸窣作响的东西里。她弯腰解开——感觉像个塑料袋。黏糊糊的，里面装着硬邦邦的小物件。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把塑料袋塞进迈克尔的皮夹克的侧面口袋。
她们爬上狭窄而陡峭得像是竖梯的楼梯，安琪的毛皮大衣擦过蒙娜抓着冰冷粗糙的栏杆的手。一个转角平台，又是一段楼梯，再一个转角平台。附近有通风管的呼呼声响。
“这一段像座小桥，”雪莉说，“一口气走过去就不会有事，因为它会晃来晃去……”
 
她没料到会见到这番场景，一点也没料到，包括天花板很高的白色房间，包括变形的架子上放满了折角褪色的书籍——她不由想到老人，包括操控台之类东西的集群，到处都是蜿蜒延伸的线缆；也包括一个皮包骨头、目光灼灼的黑衣男人，头发向后梳成克利夫兰人称之为斗鱼的发型；还包括他看见她们时的笑声，以及那个死人。
蒙娜见过足够多的死人，所以一看见就知道那是死人。尤其是它的颜色。在佛罗里达走过流浪汉聚居点外的人行道，你时不时会看见一个人躺在硬纸板上。反正就是不起来了。衣服和皮肤变成人行道的颜色，但只要还能动弹，看上去就不一样，泥污下的颜色迥然不同。然后白车就来了。艾迪说要是不处理掉，他们就会开始肿胀。蒙娜见过一只死猫，肿胀得像个篮球，仰面朝天躺着，硬邦邦地挺着四肢和尾巴，艾迪看了大笑不已。
这位嗑药的老兄也在大笑——蒙娜很熟悉这种人的眼神——雪莉也发出她的哀叹声，安琪只是站在那儿。
“好啊，诸位，”蒙娜听见有人打招呼——茉莉，她一转身看见茉莉站在门口，拿着一把小手枪，身旁是个头发肮脏的大块头男人，男人傻乎乎地活像一箱石头，“你们站着别动，等我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瘦巴巴的男人只是大笑。
“闭嘴。”茉莉说，像是她在琢磨什么别的事情。她抬手就是一枪，眼睛根本没看枪口。瘦子头部旁边的墙上爆出蓝色火花，蒙娜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瘦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脑袋塞在两膝之间。
安琪走向担架，死人躺在那里，两眼翻白。她走得很慢，那么慢，像是在水下行走，脸上的表情……
蒙娜的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自顾自地整理着什么东西。捏着她在楼下捡到的一个自封袋，她知道……里面有神药。
她掏出自封袋——确实有。黏糊糊地沾着正在变干的鲜血。里面有三颗结晶体和某种真皮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掏出自封袋，只知道其他人都没有动弹。
斗鱼发型的瘦子翻身起来，但还是坐在地上。安琪在担架前，眼睛看的似乎不是死人，而是他头部上方支架里的一个灰色盒子。克利夫兰来的雪莉背靠书墙，用嘴巴咬着指节。大块头只是站在茉莉身旁，茉莉侧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蒙娜再也忍受不了了。
桌子是不锈钢台面。桌上有一大块古老的金属物，压着一摞脏兮兮的打印件。她起出三颗黄色结晶体，像是扯断了一串纽扣，她拿起那块金属物——一、二、三——把毒品砸成粉末。成功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安琪除外。
“不好意思，”蒙娜听见自己说，她把粗拉拉的黄色粉末扫进左手手掌，“就需要这个……”她把鼻子插进那堆粉末，用力一吸。“有时候。”她补充道，吸完剩下的粉末。
谁也没有说话。
她又变成了静止的中心，就和以前那次一样。
迅速得像是静止不动。
被提。被提的日子近了。
那么迅速，那么静止，她可以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排出一个顺序：响亮的笑声，哈、哈，仿佛其实并不是笑声。从高音喇叭里传来。穿过房门。从外面的鹰架上传来。茉莉一转身，流畅得像是丝绸，迅速但又不紧不慢，小手枪像打火机似的咔嗒一响。
门外蓝光一闪，鲜血喷进房间，洒在大块头身上，老旧的金属架撕裂，雪莉尖叫，鹰架落向黑洞洞的底楼——她在那里找到了装神药的染血塑料袋——发出许多复杂的碰撞声响。
“简特利，”有人说，她看见声音来自桌上的小视像屏，里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快接上滑溜的控制器，他们在大楼里了。”斗鱼发型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开始摆弄线缆和操控台。
蒙娜只能看着，因为她完全静止，而这些事情是多么有趣。
大块头狂吼一声，跑过来喊什么它们是他的，它们是他的。屏幕里那张脸说：“滑溜，帮个忙，你已经不再需要它们……”
然后底下某处有引擎启动，蒙娜听见铿锵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从楼下传来了惨叫声。
太阳出来了，阳光射进蒙着塑料布的高窗，她走过去想看个仔细。外面有些什么东西，像是卡车或气垫车，但埋在一堆像是崭新冰箱和破损塑料货柜的东西底下，还有一个身穿伪装服的人，面朝下趴在雪地里，再过去又是一辆气垫车，似乎已被烧毁。
真是有意思。

40 粉色丝缎
    
安琪拉·米切尔打量着房间和房间里的人，视线穿过不停变动的数据层，它们代表着不同的视角，但绝大多数时候她并不清楚具体是谁或什么东西的视角。其中存在很大程度的重叠和矛盾。
留着蓬乱鸡冠发型、身穿镶嵌黑色珠子的皮夹克的男人，他是托马斯·特瑞尔·简特利（出生信息和唯一识别码从她眼前滚过），无固定住址（另一个数据面说这个房间属于他。）蹚过官方追踪数据的灰色河流（裂变管理局的粉色通知犹如依稀可见的小石子：怀疑盗用公用设施），她发现了他的另外一面——他是波比的那种牛仔；虽说年纪不大，但他和绅士窝囊废那帮老家伙是一路的；他自学成材，古怪偏执，是独树一帜的理论家；他是疯狂的夜行者，因为各种异端邪说而有罪（在布丽奇特看来，在雷格巴看来）；3简女士，在她自己的疯狂阴谋之中，将他归在“兰波”名下。（另一张面孔从兰波里闪现，名叫里维埃拉，梦境里的一个次要角色。）茉莉存心打昏了他，高爆小钢矛在离他头部十八厘米的地方引爆。
茉莉和蒙娜一样，也没有唯一标识码，出生没有存档记录，但围绕她的名字（诸多名字）旋转的假定、传闻和互相矛盾的数据浩瀚如银河系。街头女郎、妓女、保镖、刺客，她在各种各样的数据面上出现，与英雄和恶党的阴影搅在一起，这些英雄和恶党的名字对安琪来说毫无意义，但他们的残象在很久以前就编织进入了全球文化。（同样属于3简，但现在属于安琪了。）
茉莉刚杀死一个男人，把高爆小钢矛射入他的咽喉。他倒在不锈钢栏杆上，金属疲劳使得栏杆断裂，很大一段鹰架翻滚着落向底楼。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入口，这一点很有战略意义。破坏鹰架多半不是茉莉的意图，她只是想阻止那个男人（一名雇佣兵）使用他的武器——短柄合金霰弹枪，漆着无反射的黑色涂料。然而结果是一样的：简特利的阁楼被彻底隔离了。
安琪知道了茉莉对3简有多么重要，知道了3简的欲望根源，也知道了3简对她的愤恨；知道了这些，她也就看透了所有平庸陈腐的人类邪恶。
安琪看见茉莉在灰色的冬日伦敦无休止地潜行，身旁跟着一个少女——她知道了（但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女孩此刻在SW2区玛尔盖特路23号。（连续体？）少女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叫斯温的家伙的主子，斯温最近成为3简的手下，因为她愿意向为她效命的人提供情报。罗宾·拉尼尔也一样，但他希望得到的是另一种酬劳。
安琪对那个名叫蒙娜的女孩有着特殊的温柔感觉，怜悯，一定程度的嫉妒：最近有人用手术尽可能将蒙娜变成安琪的样子，蒙娜的生命在万事万物的经纬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在雷格巴的体系里代表着最接近无罪的状态。
粗糙凌乱得可怜的数据包围着雪莉-李·切斯特菲尔德，她的信息档案仿佛儿童简笔画：传票；流浪罪；金额极小的欠账；在六级医技人员上半途而废的职业生涯；伪造出生数据和唯一标识码。
滑溜，全名滑溜·亨利，同样没有唯一标识码，但3简、连续体和波比都向他投注了大量注意力。对3简来说，他扮演了一个次要联系节点的角色：在她眼中，他持续不断的仪式性建造，他对化学惩罚后遗症的导泻式反应，等同于她驱走泰瑟尔-阿什普尔那荒凉迷梦的失败尝试。在3简的记忆走廊里，安琪时常见到一个舱室，蜘蛛手臂的操控机器人在那里搅动迷光宫短暂但缠结的历史留下的废物——没完没了制作抽象拼贴。波比提供了其他的记忆，他访问3简的巴别塔图书馆时偷看到了这个艺术家：他在孤狗原的缓慢、可悲而幼稚的苦工，重新竖立起痛苦和记忆的形状。
工厂底层冰冷的黑暗之中，波比的一个子程序控制着滑溜的一个动力学雕塑，扯掉了另一个雇佣兵的左臂，两年前的夏天，滑溜从一台中国制造的收割机上回收所使用的机械装置。雇佣兵的姓名和唯一标识码闪过安琪眼前，仿佛沸腾的银色水泡，他死去时面颊贴着小鸟的一只皮靴。
房间里的所有人里，只有波比不以数据形式存在于此。波比不是眼前这具憔悴的躯体，被合金和尼龙束缚在担架上，下巴上还有亮晶晶的呕吐痕迹；波比也不是从工作台上的显示器里望着外面的那张热切而熟悉的脸。波比是铆在担架上方的那一团坚硬记忆吗？
她踏过犹如沙丘般起伏的粉色丝缎，头顶着人造的钢铁天空，终于摆脱了那个房间和它的数据。
布丽奇特在她身旁行走，再也不存在压力和空洞的夜晚，没有蜂群的声音。没有烛光。连续体也在那里，形象是一团飘荡的蓬乱银箔，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马里布海滩上的希尔顿·斯威夫特。
“感觉好些了？”布丽奇特问。
“好多了，谢谢你。”
“我想也是。”
“连续体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他是你的表亲，由玛斯生物芯片建造而来。因为他还年轻。我们陪你走向你的婚礼。”
“但你是谁，布丽奇特？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父亲吩咐写下的信息。我是他在你脑内画下的魔符，”布丽奇特凑近她，“对连续体好些。他害怕他因为笨拙而惹来你的不快。”
蓬乱的银箔跑在她们前方，穿过丝缎沙丘，去通报新娘的到来。

41 谷中先生
    
玛斯-新科小装置摸起来还暖洋洋的，底下的白色塑料盘变了颜色，像是因为受热。一股灼烧头发的焦味……
她望着嘀嗒面颊上的瘀伤越来越青紫。他派久美子去床头柜里找一个用旧的铁皮香烟罐，里面装满了药片和真皮贴。他扯开衣领，贴了三片真皮贴在白如陶瓷的皮肤上。
久美子帮嘀嗒用一截光纤做了个固定吊带。
“但科林说她忘记了……”
“但我没有，”他说，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凉气，把吊带从胳膊底下套过来，“当时感觉起来就是真实的。还有遗留的效果……”他皱皱眉头。
“对不起……”
“没关系。莎莉告诉过我。你母亲的事情，我指的是。”
“是啊……”她没有转开视线，“她自杀了。在东京……”
“无论刚才那是谁，都绝对不是她。”
“装置……”她扭头望向早餐台。
“被她烧毁了。对他来说无所谓。他还在数据网里。逃出去了。咱们的莎莉大姐怎么说？”
“她说安琪拉·米切尔和她在一起。她要去寻找所有那些东西的源头。也就是咱们刚才去的那地方。她说她要去新泽西。”
电话响了。
久美子父亲的头部和肩膀出现在电话机背后的宽屏幕上，他身穿深色西装，戴着劳力士手表，衣领上琳琅满目地别着许多兄弟社团的徽章。久美子觉得他显得非常疲惫，坐在书房宽大的黑色书桌后，看上去异常严肃。见到他坐在那里，她觉得很可惜的是莎莉没有从有摄像头的电话亭打给她。她很想再次见到莎莉，但这个愿望也许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久美子，气色不错。”父亲说。
久美子坐得笔直，面对宽屏幕正下方的小摄像头。她不由自主地想召唤母亲的厌弃面具，但就是做不到。她困惑地垂下视线，望着叠放在膝头的双手。她突然意识到嘀嗒的存在，还有他的困窘和恐惧，他被困在久美子身旁的椅子上，恰好面对摄像头。
“你逃离斯温的住处是正确的。”父亲说。
她再次和父亲对视：“他是你的子分。”
“不再是了。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困难，一时无法分神，而他结识了可疑的新盟友，追寻我们不可能赞同的目标。”
“你们遇到的困难呢，父亲？”
是不是有笑容一闪而过？“全都结束了。秩序与和谐已经重新建立。”
“呃，不好意思，谷中先生。”嘀嗒说，然后突然间像是说不出话了。
“嗯。怎么称呼？”
嘀嗒淤青的面容开始扭曲，夸张而格外可悲地眨着眼睛。
“父亲，他叫嘀嗒。他收留并保护了我。今晚他和科……和玛斯-新科装置联手，救了我的性命。”
“真的？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我一直以为你没有离开过他的公寓。”
一阵寒意。“怎么知道的？”她向前俯身，“你怎么会知道？”
“玛斯-新科装置得知你的目的地后，向外发送了信号——在此之前，它摆脱了斯温的监控体系。我们派遣观察员前往那片区域。”她回想起卖面师傅……“当然，没有通知斯温。但装置再也没有发送第二条信息。”
“损坏了。意外。”
“但你说它救了你的命？”
“先生，”嘀嗒说，“请原谅我多嘴，但我想知道，我有没有人罩着？”
“罩着？”
“保护。我指的是不被斯温祸害，还有他腐败的特种分部伙伴和其他走狗……”
“斯温死了。”
寂静。“但总有人会看着那一摊吧。我说的是生意。你的生意。”
谷中先生打量着嘀嗒，毫不掩饰他的好奇。“当然。否则秩序与和谐怎么能够延续？”
“向他保证，父亲，”久美子说，“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他。”
谷中的视线从久美子转向龇牙咧嘴的嘀嗒。“我向你致以极深的谢意，先生，因为你保护了我的女儿。我欠你的人情。”
“义理。”久美子说。
“天哪，”嘀嗒满心敬畏道，“他妈的太谢谢了。”
“父亲，”久美子说，“我母亲去世的那天夜里，你有没有命令秘书允许她单独离开？”
父亲的脸上先是毫无表情。她看着她从未见过的哀伤爬上这张脸。“没有，”他最后说，“我没有。”
嘀嗒清清嗓子。
“谢谢你，父亲。我现在可以返回东京了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不过我知道你只有机会见到了很小一部分伦敦。我的伙伴很快就将到达嘀嗒先生的公寓。假如你愿意留下，欣赏一下这座城市，他会帮你安排的。”
“谢谢你，父亲。”
“再见，久美子。”
父亲从屏幕上消失了。
“现在，”嘀嗒使劲皱眉，伸出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帮我站起来……”
“你需要去看医生。”
“是吗？”他勉强站起身，瘸着腿一蹦一跳走向厕所，这时花瓣从黑洞洞的走廊里推开了门。“你要是弄坏了门锁，”嘀嗒说，“他妈的可要赔给我。”
“对不起，”花瓣使个眼色，“我来找谷中小姐。”
“来晚了，朋友。我刚和她老爸通过电话，说斯温被干翻了，还说他指派了新的老大。”他坏兮兮地露出胜利的笑容。
“可你要知道，”花瓣温和地说，“那就是我。”

42 工厂底楼
    
雪莉还在尖叫。
“谁帮个忙让她安静点儿。”茉莉说，她拿着小手枪守在门口，蒙娜觉得她能做到，能传一点她的静止给雪莉，在她的静止世界里，一切都那么有意思，不存在任何压力。但就在穿过房间走向雪莉的路上，她看见揉皱的自封袋扔在地上，想起里面还有一张真皮贴，说不定能帮雪莉镇定下来。“来。”她走到雪莉身边，撕掉衬底，把真皮贴粘在雪莉的脖子侧面。雪莉的尖叫越来越轻，逐渐变成从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她顺着书墙滑坐下去，但蒙娜确定她会好起来的，而且楼下又响起了枪声：门外有一颗白色曳光弹绕着钢梁噼里啪啦乱撞，茉莉对着简特利大喊他妈的快开灯。
她说的肯定是楼下的灯，因为楼上的灯够亮了，亮得她能看见毛茸茸的小光点，要是仔细看，甚至能见到色彩一丝一缕从各种物体蒸腾而起。曳光弹。那种能亮起来的子弹就叫这个名字。艾迪在佛罗里达告诉过她，当时他们在俯瞰海滩，几个私人安保人员在黑暗中发射这种子弹。
“对，灯光，”小屏幕上的那张脸说，“女巫看不见……”蒙娜对他微笑。她觉得其他人都没有听见。女巫？
于是简特利和大块头滑溜开始胡乱撕扯，揭开墙上固定粗大黄色电线的银色胶带，将电线用几个金属盒接在一起，克利夫兰的雪莉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茉莉蹲在门口，双手握枪，而安琪——
一动不动。
她听见有人这么说，但肯定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人。她心想也许是拉奈特，这话就像是拉奈特说的，声音穿过了时间，穿过了静止。
因为安琪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坐在死人担架旁的地上，两腿叠放在身体底下，双臂搂着死人。
灯光变暗，因为简特利和滑溜接好了电线，她觉得她听见屏幕里的那张脸在惊叫，但她已经走向安琪，看见（突然看见，那么完全，清晰得让人痛苦）安琪的左耳淌出一缕鲜血。
即便如此，静止依然如故，虽然她已经能在喉咙深处感觉到有几块地方又热又痛了，她回想起拉奈特的解释：千万别吸这东西，它会在你身上蚀出窟窿。
茉莉的脊背挺得笔直，伸展双臂……向外，向下，不是伸向灰色的盒子，而是她的小手枪，蒙娜听见“咔咔咔”三声，然后是楼下远处的三声爆炸，好像还伴着蓝色的闪光，但蒙娜的手已经搂住安琪，手腕擦过沾血的皮草。望着没有生气的眼睛，生命之光开始熄灭。已经去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喂，”蒙娜说，谁也听不见，安琪跌倒在睡袋里的尸体上，“喂……”
她抬起头，最后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看着它逐渐隐没。
 
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嗑药后大脑超载、世界静止的那种不在乎，也不是药效过后的崩溃，而是听之任之的放弃感觉，鬼魂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她到门口站在滑溜和茉莉身旁，低头向下张望。古老的偌大灯泡投下暗淡的光芒，她看着仿佛金属蜘蛛的怪物爬过肮脏的水泥地面。怪物行动的时候，巨大的弯曲刀刃劈砍旋转，但底下没有人在动弹，怪物像是损坏的玩具，在鹰架的扭曲残骸前爬来爬去。
雪莉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面颊松垂，她揭掉脖子上的真皮贴。“那是大麻肌肉松弛剂。”她勉强道，蒙娜心里一阵难过，因为她知道自己本来想帮助别人，结果却做了蠢事，但神药就有这种效果，你怎么可能忍住不做呢？
因为你太兴奋也太愚蠢了——她听见拉奈特说，但她不想记住这句话。
他们就这么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金属蜘蛛抽搐着自己爬来爬去。只有简特利除外，他忙着从担架上的框架里拆出那个灰色盒子，他的黑皮靴贴着安琪血红色的毛皮大衣。
“听，”茉莉说，“直升机。很大。”
 
她最后一个抓着绳子滑下来，只有简特利除外，他说他不走，他无所谓，他要留下。
肮脏的灰色绳子很粗，打了结方便攀爬，就像她记忆中很久以前玩过的秋千。滑溜和茉莉先把灰色盒子垂下去，搁在金属楼梯尚未损坏的平台上。茉莉首先像松鼠似的爬了下去，像是根本不需要抓手，将绳子牢牢地系在一段栏杆上。滑溜慢吞吞地爬下去，因为他背着雪莉，雪莉的肌肉仍旧使不上劲，凭自己下不去。蒙娜对此依然耿耿于怀，担心这才是他们撇下自己的原因。
但下决定的是茉莉，她站在窗口，望着人们跳出黑色大型直升机，在雪地上散开。
“你们看，”茉莉说，“他们知道了。只是来收拾残局的。感官/网络公司。我要逃了。”
雪莉口齿不清地说他们——她和滑溜——也要离开。滑溜耸耸肩，咧开嘴，笑嘻嘻地搂住她。
“我呢？”
茉莉看着她——更准确地说，似乎在看她。那副眼镜让你很难说得准。上嘴唇抬起来，白色的牙齿贴着下嘴唇，但只有一瞬间，她说：“要我说，你留下。让他们作决定。你没有做过任何事情。这些没有一件是你的主意。他们应该会好好待你——尽量好好待你。对，你留下。”
蒙娜听不懂她的意思，但当时药效刚过，她难受得要死，所以没力气争辩。
然后他们就走了，顺着绳子滑下去走了，事情永远是这样，人们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她扭头望着房间里，看见简特利在书墙前踱来踱去，指尖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找某一本特定的书。他已经用毛毯罩住了担架。
于是她也离开了，所以她不知道简特利最后有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书，但事情就是这样，她一个人顺着绳子爬下去——可不像看茉莉和滑溜爬得那么轻松，尤其是你有着蒙娜此刻的感觉的时候。因为蒙娜觉得她随时都会昏过去，手臂和腿脚完全不听使唤，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让它们动起来，鼻子和喉咙里都开始水肿，因此她爬到底了才注意到那个黑人。
黑人站在那儿，看着巨大的钢铁蜘蛛，怪物这会儿已经不动了。她的鞋底擦过不锈钢楼梯平台。他终于抬起头看见蒙娜，有一瞬间表情是那么悲伤，但悲伤一闪而过，他慢悠悠地爬上金属楼梯，到了近处，蒙娜开始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黑人。不是肤色的问题——从肤色看绝对是黑人——而是因为头颅的形状和五官的角度，和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他很高，非常高，身穿黑色长外套，虽然是皮革质地，但薄得仿佛丝绸。
“哈啰，小姐。”他说，在她面前站住，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带有金色斑点的玛瑙，不属于这个世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贴着她的下巴。“小姐，”他说，“你几岁了？”
“十六……”
“你需要理个发。”他说，语气显得那么严肃。
“安琪在上头，”她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抬起手指给他看，“她——”
“嘘——”
她听见远处古老的巨大建筑物里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响声，随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气垫车——她心想——茉莉驾驶的那辆气垫车。
黑人挑起眉头，他没有眉毛。“朋友？”他放下手。
她点点头。
“足够好了。”他说，握住她的手，扶她走下楼梯。到了最底下，他没有放开蒙娜的手，领着她绕过鹰架的残骸。有人死在了那儿，她看见伪装服和警察用的那种大喇叭。
“斯威夫特。”黑人喊道，声音飘过高耸而空旷的大楼，从没有玻璃的黑色窗格传出去，冬日早晨的白色天空衬着黑色的线条。“快他妈滚进来。我找到她了。”
“但我不是她……”
敞开的大门口，在天空、雪地和锈蚀金属的衬托下，她看见一个西装客走了过来，他大衣敞开，领带随风飘舞；就在这扇门外，茉莉的气垫车转弯从他背后驶过，他连看也不看，因为他看着蒙娜。
“我不是安琪。”她说，心想要不要说出她看见了什么——小屏幕变暗之前，安琪和那个年轻男人一起出现在那里。
“我知道，”黑人说，“但她长在你身上。”
被提。被提的日子近了。

43 法 官
    
女人带着他们跑向停在工厂里的气垫车，不过车头撞碎在水泥台上恐怕没法称之为“停”。这是一辆白色货运气垫车，后门上刷着“扬子阴极”四个字，滑溜琢磨着她是怎么把车开到这儿来的，因为他根本没听见响动。估计是伯爵波比用飞艇发动牵制攻势的时候吧。
阿列夫机器很沉重，感觉像是抱着一整个小型发动机。
他不想看女巫，因为她的刀刃上沾着鲜血，他制造女巫不是为了做这种事。周围躺着几具尸体，或者说碎尸更加恰当；他更加不想看。
他低头看着生物件和电池组，琢磨着灰色大宅、墨西哥和3简那双眼睛是不是还在里面。
“等一等。”女人说。他们走过一道斜坡，斜坡通往他存放机器人的房间；法官还在那里，碾尸者……
她仍旧握着枪。滑溜抬手按住雪莉的肩膀：“她说等一等。”
“昨晚我看见的那东西，”女人说，“独臂机器人。能动弹吗？”
“能……”
“力气大吗？能不能抬东西，走过坑洼地面？”
“能。”
“去开过来。”
“啥？”
“把它弄进气垫车的后尾箱。快！”
雪莉趴在他身上，那女孩给她用的真皮贴害得她双腿无力。
“你，”茉莉用枪指着雪莉说，“上车。”
“去吧。”滑溜说。
他放下阿列夫机器，沿着坡道走进房间，法官在阴影中等待他，卸下的那条手臂还放在油布上。现在他不可能有机会修好圆锯了。控制器放在积灰的金属架上。他拿起控制器，打开法官的电源，棕色外骨骼微微颤抖起来。
他操纵法官前进，顺着坡道向下走，宽阔的大脚踩着一二一二的步点，陀螺仪补偿因为缺少一条手臂而引起的晃动。女人已经打开了气垫车的后门，滑溜操纵法官径直走向她。法官的黑影笼罩了她，她稍微后退了半步，银色眼镜反射着抛光的铁锈。滑溜从法官背后走上前，开始研究角度，琢磨怎么让法官上车。没道理归没道理，但她似乎还算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反正无论如何都比留在遍地尸体的工厂强。他想到简特利，简特利在楼上陪着他的书籍和两具尸体。那儿曾经有两个姑娘，模样都酷似安琪·米切尔。现在其中一个死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拿枪的女人吩咐另外一个等着……
“来，快点，让鬼东西上车，咱们得走了……”
他总算把侧躺着弯曲双腿的法官装进了车厢，然后关上车门，跑过去从乘客座的车门爬上车。阿列夫机器搁在前排座位之间。雪莉蜷缩在后座上，裹着有感官/网络公司袖标的橙色风雪衣瑟瑟发抖。
女人发动涡轮引擎，气囊开始膨胀。滑溜害怕工具台会挂住气垫车，她打到倒车挡，工具台只撕掉了一条铬合金，气垫车就此开动。她原地掉头，驶向大门。
出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穿西装打领带裹着粗花呢大衣的男人，他似乎没看见他们。“那是谁？”
她耸耸肩。
 
“你要气垫车吗？”她问。他们离工厂已经有十公里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你偷的？”
“当然。”
“那我就不要了。”
“为什么？”
“我因为偷车坐过牢。”
“你马子怎么样了？”
“睡着了。可她不是我马子。”
“不是？”
“请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女生意人。”
“什么生意？”
“很难说。”
笼罩孤狗原的天空明亮而洁白。
“你为这个而来？”他拍拍阿列夫机器。
“算是吧。”
“所以……？”
“我做了个交易，让米切尔见到了盒子。”
“刚才那个死掉的真是她？”
“是啊，就是她。”
“但她死了……”
“死有这一种，也有那一种。”
“就像3简？”
她一动脑袋，像是瞥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见过她一次。在那里。”
“唔，她还在那里，不过安琪也在。”
“还有波比。”
“纽马克？是啊。”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机器人是你造的？后面那个，还有其他那些？”
滑溜扭头望向蜷缩在货运空间里的法官，它像个生锈的特大号无头人偶。“是啊。”
“那么你很擅长各种工具了？”
“应该是吧。”
“很好，我有份工作给你。”她驾着气垫车驶近积雪覆盖的废金属小山，慢慢停下。“车里肯定有应急工具箱。找出来，到车顶上，给我弄一段电线和几块太阳能电板来。你帮我用电板给这东西的电池充电。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但为什么？”
她躺进座位，滑溜发现她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年轻，而且非常疲惫。“米切尔在那里面了。他们要她停留一段时间，就这样……”
“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是某种存在吧，就是我做交易的另一方。要是太阳能电板能工作，你觉得电池能用多久？”
“几个月，甚至一年。”
“那好。我会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把它藏起来。”
“要是切断电源会怎么样？”
她伸手用食指摸着连接阿列夫机器和电池组的细电缆。滑溜在晨光下看清了她的指甲——像是人工的。“嘿，3简，”她说，手指悬在电缆上方，“你落在我手里了。”她的手握成拳头，随后松开，像是释放了什么东西。
 
雪莉想告诉滑溜，等他们到了克利夫兰都要做些什么。他忙着用银色胶带把两块太阳能电板贴在法官宽阔的胸膛上。灰色阿列夫机器已经用胶带固定在了法官的背后。雪莉说她可以帮他找个修车厂的工作。他听得不太认真。
装配完毕，他把控制器交给那女人。
“我们等你？”
“不，”她说，“你去克利夫兰。就像雪莉说的。”
“你呢？”
“我去散个步。”
“你想冻死自己？还是饿死？”
“就想他妈的一个人待着。”她试了试控制器，法官颤抖着走出一步、两步。“祝你在克利夫兰有好运气。”他们目送她走进孤狗原，法官踏着步子紧随其后。她转过身，喊道：“喂，雪莉！让这家伙去洗个澡！”
雪莉使劲挥手，皮夹克的拉链头叮当作响。

44 红色皮革
    
花瓣说她的行李已经在捷豹车上了。“你肯定不想回诺丁山，”他说，“所以我们给你在肯顿镇另外安排了住处。”
“花瓣，”她说，“我必须知道莎莉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瓣发动引擎。
“斯温勒索她，强迫她去绑架——”
“啊哈，不过现在呢？”他打断她的话头：“如果我是你，就肯定不会担心她。”
“我很担心。”
“这么说吧，莎莉自己想办法从这件小事里脱身了。根据我们在官方的某些朋友所说，她还想办法销毁了自己的所有记录，除了她对德国一家赌场的控股权。不管安琪拉·米切尔发生了什么，感官/网络公司都没有公开。事情全都结束了。”
“我还会见到她吗？”
“在我的堂口肯定不会。谢谢。”
捷豹从路边启动。
“花瓣，”穿过伦敦城的时候，她说，“我父亲说斯温——”
“是个傻瓜，该死的傻瓜。咱们就别谈他了。”
“对不起。”
暖气很热。捷豹车里很舒服，久美子非常累了。她靠在红色皮革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想，她和3简的会面让她摆脱了羞愧，父亲的回答帮她释放了愤怒。3简非常残忍，但现在她也看清了母亲的残忍。然而，所有这些，有朝一日都将得到宽恕，她心想——在前去肯顿镇的路上坠入梦乡。

45 光滑石块之上
    
他们住进这幢大宅：灰色石墙，石板屋顶，永远处于初夏时节。草坪明艳而茂盛，但长秆草从不生长，野花从不凋谢。
大宅背后是附属建筑，没有开过门，没有经过勘察，还有一片野地，系滑翔伞的缆绳被风吹得笔直。
有一次，她沿着野地边缘的橡树林散步，看见了三个陌生人，他们骑着隐约像马的东西。马这种动物在安琪出生前就已经灭绝了。马鞍上坐着个身穿粗花呢的少年，打扮像是古老油画里的马夫。一个日本女孩骑坐在少年前面的马背上，少年背后是个脸色苍白的油滑小个子男人，他身穿灰色西装、粉色袜子和棕色皮鞋，露出一截白色脚腕。日本女孩看见了她，反过来也注视着她吗？
她忘了向波比提起这件事。
来得最多的客人总在黎明迷梦中到访，不过一次有个地精似的小个子男人咚咚咚敲响厚实的橡木大门，她跑过去打开门，他说他要找“小屎蛋纽马克”。波比介绍说这家伙是老芬，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老芬的古旧外套散发出糅合了多年的烟味、古老的焊料和腌鲱鱼的复杂气味。波比说永远欢迎老芬来做客。“欢不欢迎都一样。反正只要他想进来，你就挡不住他。”
3简也是黎明时的访客之一，她的存在悲哀而不确定。波比好像几乎感觉不到她，但安琪储存了她的那么多记忆，与她掺杂了渴望、嫉妒、受挫和愤怒的那种特别情绪有着共鸣。安琪渐渐理解了3简的动机，也就原谅了她——但对一个在阳光下徘徊于橡树林里的幽灵，你究竟能原谅什么呢？
但是，3简的梦境有时也让安琪感到厌倦；她更喜欢其他的梦，尤其是她那位年轻门徒的梦。那些梦往往伴着花边窗帘随风飘拂而来，伴着第一声鸟鸣而来。她翻身贴近波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唤出连续体的名字，等待短暂而快乐的画面出现。
她看见他们带那女孩去牙买加的诊所，帮她戒掉街头兴奋剂的毒瘾。公司的一组医务人员耐心地微调她的新陈代谢，她最后变得健康和容光焕发。派柏·希尔仔细调整她的感官中枢，她的第一套拟感节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响。全球观众倾倒于她的清新和活力，还有她像是第一次发现生活竟然如此迷人的率真态度。
偶尔有一道阴影掠过模糊的屏幕，但总是转瞬即逝：被扼死冻僵的罗宾·拉尼尔出现在新铃木使节饭店的假山上；安琪和连续体都知道行凶抛尸的修长双手属于谁。
但有一件事情始终躲避着她的视线，这一块关键的拼图是历史。
橡树林的暗影边缘，青灰色与鲜红色的日落之下，在这个不是法国的法国，她请波比回答她的终极问题。
 
午夜时分，他们在车道上等待，因为波比许诺告诉她答案。
大宅里钟表敲响十二点，她听见车辆吱吱碾过砾石路面。这是一辆低底盘的灰色长车。
司机是老芬。
波比打开车门，扶她上车。
后座上是一个少年，她记得自己见过他一眼，曾经有三个毫无相似之处的人骑着一匹稀奇古怪的马，少年就是其中之一。少年对她微笑，但没有开口。
“这是科林，”波比上车坐在她身旁，“老芬你已经认识了。”
“她根本没怀疑过？”老芬发动轿车。
“没有，”波比说，“我认为没有。”
名叫科林的少年对她微笑：“阿列夫是数据网的近似体，”他说，“算是一种赛博空间……”
“对，我知道。”她转向波比，“所以呢？你答应过要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大剧变。”
老芬大笑，声音非常奇特。“不是为什么，女士。该说是什么。还记得布丽奇特跟你说过还有另外一个吗？记得？哈，就是这个，是什么就是为什么。”
“我当然记得。她说当数据网终于有了自我意识的时候，还存在‘另一个’……”
“那就是我们今晚要去的地方，”波比搂住她，“并不遥远，但——”
“但不一样，”老芬说，“完全不一样。”
“但到底是什么呢？”
“你要知道，”科林一甩棕色额发，动作像是古老戏剧里的学生，“数据网获得知觉的那一刻，它同时感觉到了另外一个数据网，另外一个知觉。”
“我不明白，”她说，“构成赛博空间的是人类系统内全部数据的总和……”
“对，”老芬说，拐上漫长而空荡荡的笔直公路，“但谁说非得是人类呢？”
“另一个在另外一个地方。”波比说。
“人马座。”科林说。
他们在拿他开玩笑？这是波比的什么恶作剧吗？
“所以很难解释数据网和另外这个相遇的时候，究竟为什么会分裂出那么多巫毒和各种人格。”老芬说，“不过等咱们到了那地方，应该就会明白……”
“要问我的想法，”科林说，“那就是这样显然更加好玩……”
“你们说的是真话吗？”
“等一纽约分钟，咱们这就到了，”老芬说，“不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