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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贼
作者：奥森·斯科特·卡德
内容简介
 詹森沃辛有一双可以看穿人类心灵的蓝色眼睛，他的天赋让他被选中，成为一名星舰舰长，带领其他333人，穿越星际去创造一个新世界 沃辛的故事是卡德希望千万不要绝版的故事。 《天贼》是他第一本科幻小说， 此后，他开始了长达12年关于沃辛的写作； 沃辛之后，安德的故事才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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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詹森·沃辛是因为国家文件FN3xxR5a才没有完蛋，他明白这点，不需要一个教育学助理教授来告诉他。但是哈特曼·图尔克一旦开始滔滔不绝，就停不下来了。


“詹森·沃辛，你不可能在那场考试里满分过关。那些资料是机密的，只是因为程序出错才出现在电脑上……”


“那是你的问题。”詹森直接指出这一点。


“也许根本不是程序错误，”图尔克的脸开始气得发红，“也许我们发现了你的一些问题，那是我们非常想知道的。但你不可能抄袭别人的卷子……”


“你是在指责我作弊吗？青少年法典要求有正式的听证会和实质证据……”


图尔克旋过他的转椅，站了起来。他绕过发光的教师展板，最后停在詹森面前大约一米处。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詹森又一次感觉到儿时那种眩晕，觉得一切都在他上方，只有冲进未来，他才可能变得和现在操纵他——又或是试图操纵他的人一样高大。


“我可受够了。”图尔克放轻声音，一副阴森森的腔调。不过詹森知道这是胁迫弱小的表象，也知道表象下的威胁货真价实。“我受够了你的厚颜无耻和自以为是！现在你得重新再考一次。”


詹森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过他稳住了自己的声音：“除非你能证明我违法……”


“我了解青少年法典，詹森。另外，我没必要证明你违法，只要证明别的就行。”


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人不安。詹森抓住了身边控制台的桌沿，“我没作弊，图尔克先生，除非你有证人……”


“小子，当涉及‘天贼’的时候，法律可没那么死板。”图尔克意有所指地用手指敲了敲教师展板。


“图尔克先生，你在说我是‘天贼’吗？”詹森问道，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诽谤，图尔克先生，除非你能证明……”


“我正在努力，小子。现在出去。”


詹森出去了，但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图尔克在身后说：“你从我脑子里得到了那些答案，我会证明这一点的！你之所以能通过考试是因为窥探了我的脑子！”


詹森转过身说：“图尔克助理教授，一个脑筋正常的人就算有机会也不会窥探你的脑子。”图尔克没说什么，只是阴冷地笑了笑。不过说出这话让詹森好受了一点儿。


他回家的途中一直在发抖，感觉很虚弱。


母亲在公寓门口迎上他。“发生了什么事？”她努力不在声音里表现出恐惧，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图尔克嚷嚷个没完。”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妈妈，你的血液测试结果没有问题，”詹森坐到起居室的床（兼沙发）上，“抱歉让你担心了。”


母亲靠着他坐下，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心又湿又冷，“我怕得要命，他们那么肯定。”


“我猜他们是受不了居然有人能搞定他们那愚蠢的测试。”詹森往后躺下，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休息，妈妈。”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也是餐厅和浴室）弄晚饭去了。


詹森躺在床上，心跳依然重如擂鼓。他之前是在犯蠢，没意识到他们已经知道了。但那时候这事儿多容易啊——试卷就在眼前，而他只要看着图尔克，答案就能清晰浮现，就像坐在图尔克的眼睛里面。有那么一会儿，詹森好像忘了心灵感应是死罪。事实上，他之前当然没有清楚意识到，或是不太肯定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心灵感应。他的“天贼”成长得很缓慢，那是在他十二岁时出现的，那时他只能被动地略微感知人们的想法和情绪。但上周，在那个房间里，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块能让他摆动耳朵或抽动头皮的新肌肉一样，詹森意识到自己可以控制它了。不是被动地走马观花，而是长久深入地观察别人的思想。


天贼？天贼是怪物，天贼是星球灾害，天贼不是坐在教室里考微积分的小孩。


他盯着天花板上他父亲的图像。那些瓷砖自上次正式翻修后就一直待在那里。那时，七岁的詹森立马就从上面看到了图像。那条曲线是鼻子，阴影处是他的眼睛，下方柔和的线条是嘴唇。这是一张温和的脸，怪异而亲切，奇妙又可靠。他是怎么认定它是他父亲的？詹森心里清楚，毕竟他没见过其他图像。


他希望这张脸在微笑，但它总是挂着一丝假笑，仿佛接下来要大笑，或是刚刚笑累了。又好像是它知道马上可以开饭了。詹森打了个冷颤。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为身体提供了一个恐惧的理由。“我怎么会知道，”他问自己，“我怎么会知道最后三题是从另一个教室的程序里混编过来的，那是一个机密的、活见鬼但极其合理的高级教室。”詹森翻了个身，把手插进床垫，一来是这感觉不错，二来是他母亲说过：“要是你弄脏床垫，就要提早换掉它；要是必须提早换掉它，政府就会很生气。”


高级天体动力学。好吧，感觉它更像数学，我怎么知道我那时是在摆弄恒星和行星？而且，当我得到答案时，我就弄懂它了。詹森再次揉乱床铺，他得到了答案，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没办法向他们展示演算过程，他也没办法告诉他们自己是如何得到正确答案的。“我是心算。”他说，于是他们给他看卷子上他做的其他演算，詹森笑了起来，说，“好吧，有时候心算。”


要是图尔克是个白痴，记错了天体动力学，那该多好。


要是上帝依然存在，而不是只在天花板上露个脸，那该多好。


“我是个天贼。”詹森悄声从唇间吐出这几个字。


突然间，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他吓了一跳，睁眼看到母亲正俯身瞪着他。


“笨蛋！”母亲嘶声说，“测试没能测出这种智力参数，你倒是这样说出来，好像墙壁不会偷听一样！”


“我在开玩笑，”詹森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注意……”


“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得注意。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她旋身离开了房间。


詹森的目光追着她，“父亲是没找到机会！”他嚷道。


“闭嘴吃你的饭吧。”他母亲又一次粗暴地厉声说。又一次？应该说她总是那么粗暴。


答案显而易见，就像一张待机的唱片，或一本翻开的书，它在图尔克的眼底等着他。詹森抬起眼来，看到母亲正盯着他。他望着她紧抿的嘴唇、皱起的眉头，他能从她眼底看出来，她愿意承受任何折磨，只要能换得霍墨·沃辛回到她身边，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一日，哪怕只是温婉醉人的最后一夜，哪怕只是一次深情的抚摸。


“真希望我长得更像他，妈妈。”詹森说着，想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她只是眯着眼看他，“别说了。”她轻声说，从桌子那边把一盘目录里称为“汤”的硬胶冻推给他。詹森呆坐了一刻，又从桌面上斜过身去，抓住他母亲的肩膀将她拉近。他把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说话的声音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是真的。”


她试图挣脱开去，一个劲摇头。


“妈妈，”詹森没放手，而是将她拉得更近了，“我是个天贼。我从老师的脑子里看到了答案。”


她发起抖来，“这不可能。”她悄声说。


“我知道。”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离开了桌子。他们一起离开公寓，走下长廊，登上地铁。这个时候车里没多少人。她一路拉着他，一直走到一个女厕所外面。她预备把他也扯进去。


“我不能进女厕所。”詹森轻声说。


“见鬼！你必须进。”她低声回应着，恐惧让她的脸变得很难看。


他进去了，里面没人。母亲靠在门上看着他。


“这地方也许没有窃听器。”她说，“不过就算有，也不知道是我们。”


“声纹检测。”


“所以要小声说，”她小声说道，“我说那不可能。我做过两次血液测试。一次是在你父亲被审讯前，一次是因为你。我低劣的DNA里完全没有天贼基因，我的X染色体是干净的。你明白了吗？”


“我知道我干了什么。”


“你不可能从你父亲那里获得这个特性，”她紧紧地抓着儿子的胳膊，“因为它是X染色体携带的，他只能给你Y染色体。”


“我学过遗传学。”


“那你为什么说你做了那事？”


“基因突变。”詹森说道。母亲猛地攥紧他的手臂。詹森痛得很，但又不敢把手抽出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惊怒交加。


“你以为他们没检查过吗？这是他们第一个要检查的。你的细胞里没有表现出任何突变。”


“那就是魔法了。”詹森说道。她放松了力道，刚好让他觉得能安全地把手臂抽出来。她没有阻止。


“魔法。”她说着，用手捂住脸，手指抓进眼窝的力道让詹森一瞬间担心她想弄瞎自己，要知道，移植手术的费用能花光她数年的收入和津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把她的手拉下来，但一碰到她她就爆发了。她朝他大叫起来，全然忘了“妈咪宝贝”可能在听的危险。“听着！这不可能！你只是因为你父亲而产生了幻觉。他们曾经警告过我这可能会发生，天贼的孩子有时候会产生这种反应，他们因为父母的死因产生罪恶感，于是就妄想自己也是天贼。无论这是不是真的，你都可能被杀死，因为你到处宣称自己是一个……”


“我对父亲的死没有罪恶感！”詹森愤怒地说，“他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甚至还没有被怀上。如果你不想要一个疯孩子，你为什么要去精子银行……”


“我希望他有一个儿子……”


“很好，他有了一个！但别想把你的精神病转嫁到我身上！”


她一下子沉默了，下颌的曲线也垮了下来。当詹森靠在洗手盆上时，他脑海中再次闪过了什么，但这次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段影像：一个男人在微笑着，他并不帅，却是个一贯强大又自信的人，他大而有力又柔情的双手伸过来，触碰……


“不！”他母亲朝他嚷着，推开了他的手。詹森意识到自己触碰了她，就在她想起他父亲的触碰的同时，他模仿了她的记忆。


“别碰我！”她说，“别这样碰我。”


“对不起。我只是——我控制不住——妈妈，你为什么不回忆他大笑起来的样子。当他……”


母亲激烈地摇着头。“你没见过。”她嘶声说着，更像在自言自语，“你不知道，你没见过。”她没看他。詹森有一小会儿怀疑她是否还神智清醒，接着反应过来，答案是“否”，并且一直是“否”。


母亲突然放松下来，笑了。“没错，”她说，“你只是很敏锐，这是家族特质。你祖父就是这样，好像他能看穿你的灵魂一样。”她大笑起来，“小詹森·沃辛只不过是像你父亲的父亲。”


“以及我父亲。”


“不对！”她激烈地反驳，“他是个天贼。可是你祖父，他只是在霍墨第一次带我回家时看着我，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笑了，对我说：‘尼塔，你是个好女人，你和我儿子很相配。’从那时起，他就好像了解了我的一生。他知道他可以信任我。他可以的，他可以。”


有人在外面推门，试图进来。


“我们得走了，妈妈。”詹森说。


“你得先向我保证。”她说。


“保证什么？”


“保证你永远不会再说起这个，不管是对谁，关于你是个……”


“我保证。你以为我想被杀吗？”詹森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扭门把手。母亲让开了。在门把手被扭动的时候，门滑了开来。


一个女人带着个上蹦下跳的小女孩在门外，在他们出去时朝他们翻了个白眼。当她发现詹森是个男孩时，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变态！”那女人“呸”了一声。而他们正匆忙穿过车流走向出口。


第二天，他们在学校里给他设了个陷阱。詹森到考场里进行常规周末测验，图尔克却不在。一个傻兮兮的女人袒胸露背地迎上他，细声细气地告诉他测验马上可以开始。詹森猜到了他们想要干什么。为了确定，他审视了她的脑子。在她的双眼后面有什么？浓情蜜意的生活，就是没有测试的答案。


果然，测验考的不是光速运动拓扑学，这是本周的课题。它考的是天体动力学。当然了，全是新问题。但主题都一样。


詹森必须做出这些题目。基于他脑子的特质，他自然完全记得上周他从图尔克思维中看到的一切。现在他必须运用那些原理，把问题梳理清楚。不过在考场上，他的逻辑并没落后于这些问题。


他错了一道题。不过九十九分和一百分已经足够接近到让人满意的程度。


当电脑打印出他的分数时，詹森站起来，对那个女人宣布：“嘿，女士。等你再见到图尔克时，替我告诉他我会提出控告，这次测验是非法的。”


那女人真的吓了一跳，“什么是非法的？我只是按了按钮……”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还是替我告诉图尔克。你能记得整个句子吗？”


她嗤之以鼻，“你们这些天才男生看起来全都认为好像只有你们才是有脑子的人似的。”


当詹森离开学校时，他满心都想着直接前往CRL找一个律师接他的案子——它毫无破绽。他们篡改电脑程序，设置了错误的测验，这一点是无法遮掩的。另外，没有法院文书，他们也没有理由复查他的成绩。


但是接着他意识到，他不想因为此事吸引太多的关注。因为，如果他被怀疑是个天贼的事传扬开来，那人们将会开始把他拒之门外。他那不可测试的智商将跟白痴一样没什么用。


不，让他们着急去，但是不要引起什么骚动。


不知道为什么，基因检测的结果都是阴性。可是詹森知道自己是个天贼。他们可能还有其他检测方法能发现这点。


“敏锐，”母亲这么说，“像你父亲的父亲。”


父亲，我，还有祖父？


但祖父已经去世了。


詹森检索目录，找到了那份清单：“宗谱程式，G55Nxy3。”他拿出信用卡（它几乎买不了什么东西，不过用在这里足够了），把它插进电脑卡槽，打开这个程式。


“宗谱：姓名检索，4n；遗传关系，4i；姓名相似……”最后詹森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录入他自己的姓名和生日，开始等待电脑读取资料。


“唯父系血统相同的男性亲属：……”接着连续出现了一长串名字，看上去一整天都列不完。詹森打断读取过程，录入一个新指令。现在屏幕开始闪烁：“唯父系血统相同的五位血缘最近的男性亲属。”


第一位是托尔伯特·沃辛。他所生活的行星离这里只有四十二光年。


第二位是拉达曼德·沃辛。GE-44h等级——行政区域管理级别的政府雇员。


他再次将信用卡插入卡槽，这次只询问了地址。他的第五房堂亲拉达曼德是纳帕三区的主管。位置不错，离詹森住的区乘地铁不到一小时路程。


知道某个亲戚过得很好真让人愉快。


现在是十六点，詹森估算了一下，他还有时间赶在堂亲下班前到达那里，然后在他母亲让“妈咪宝贝”出来找他之前回家。于是他进了地铁，全程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徒劳无功的事。而他脑子的另一部分总是在他焦虑时占主导，那一部分漫无边际地联想着，试图弄清楚“徒劳无功”这个短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拉达曼德·沃辛的名牌挂在办公楼的外门上，他的专属办公室门上却完全没有标识。詹森完全明白这象征着什么样的社会地位。


秘书很受震撼，不过震撼她的不是詹森，而是拉达曼德。


“你有预约吗，小男孩？”


“我不需要预约。”詹森用他最气人的声音说。


“每个人都需要。”她果然如他所愿地被激怒了。


“告诉他，他的蓝眼睛堂侄詹森在这里等着见他。”詹森轻蔑地说——这个表情是他很久以前从愤怒的大人脸上学到的。


“我得到的指令是不要打扰他。”


“要么通知他，要么你就会得到新指令，让你收拾干净东西离开这里。”


“听着，小鬼，如果你只是毫无必要地骚扰我……”


吵闹声轰开了拉达曼德·沃辛的门。“外面怎么了？”肥胖的中年男人质问道，他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明亮的蓝眼睛，詹森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祖父的全息照片也有蓝色的眼睛。在他母亲的记忆中，他父亲也有一双同样明亮的蓝眼睛。“拉达曼德叔叔。”詹森亲切地喊着，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拉达曼德的双眼后面。


他在那里读到了拉达曼德这一瞬的恐惧，以及另一个事实——拉达曼德同样看到了詹森的恐惧。两双明亮的蓝眼睛互相凝视。


“你不可能是，”年长的那位说，“你不能是。”


“显然你产生了幻觉。”詹森说。


“他刚闯进来，要求……”秘书愤愤不平地开始说。


“闭嘴。”拉达曼德满头大汗。


詹森也一样。因为他能听到对方的脑中决定他必须死。


“你就这样欢迎一位久违的亲戚？”詹森问。


“滚出我的……”拉达曼德顿住了，但詹森知道他准备说什么……“脑子？”詹森问。


“办公室。”拉达曼德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词，接着詹森听到、看到并感觉到了拉达曼德的恐慌和狂怒。


“你为什么害怕，拉达曼德叔叔？”詹森用他最甜的嗓音问。


他在这位中年人的思想里找到了答案：因为你也有这个，如果他们抓住了你，他们可能就会明白过来，他们可能会意识到它是父系遗传的，他们将跟踪宗谱找到我……


当詹森听到拉达曼德的想法时，他知道拉达曼德也听到了他自己不禁想到的事：助理教授哈特曼·图尔克早就怀疑他是个天贼，正在给他设置陷阱。


“我真担心你，”拉达曼德温柔的声音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我担心你会掉进某个陷阱里。”


“我比他们聪明。”詹森说。


但不比我聪明，拉达曼德在脑子里又惊又怒地大声说。


在拉达曼德从衣袋里找到激光枪之前，詹森从他的脑海中看到了。詹森扑向地板，打了个滚。激光灼焦了他身后的地板。在那武器重新充能的瞬间，詹森冲出门，奔下长廊。


办公楼的某处响起了警报声。


前面的门猛地关上了，一个守卫站在门前。詹森停下来，狂乱地在这人的脑子里搜索另一条出路，另一个逃生口。门都在哪里？他在守卫的双眼后找到了它们，而守卫刚刚注意到詹森逃窜的样子。枪举了起来，可詹森已经跑掉了。


从这里？不，是那个门。他在楼梯上狂奔。穿过最后这道门，跑进回环曲折的长廊，这些长廊通向首星那漫漫无际的地下城——从极点到极点，它蔓延成一个毫无规划且无法规划的迷宫。


回家？不回家，詹森想着，因为拉达曼德已经想好了逮捕他的计划，总归是以某种罪名——私自闯入？抵制调查？像拉达曼德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有显著的影响力和声望，要把詹森永远扔在监狱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又或是扔进公墓的一个小塑料盒里。


大步跑下长廊时，詹森一直在胡思乱想，不停地拐弯又向下，尽可能地在他和他堂亲之间堆出无尽的三维空间。他微笑着琢磨，不知道拉达曼德是如何获得其影响力与声望的：他能轻易发现上司罪恶的秘密，然后丢出隐秘的暗示——不足以被威胁及暗杀，只刚好能让上司晓得拉达曼德分享了他的秘密，并且能够理解，还永远不会说出去，是个可信的人，是一位了解一切并热衷此道的朋友。


于是有了晋升，有了权力，有了拉达曼德害怕失去的所有财富和地位，因为现在有人分享了他的秘密。


詹森乘上地铁，继续逃离他的家。


到了第二站他便下车，又上了另一趟车，也不管它去哪里。


再次下车，换一趟地铁。


再换一趟。


接着他离开地铁站，找到一个电脑终端，插入他的卡。这危险吗？可能很危险，“妈咪宝贝”们牢牢守卫着电脑的主文件，但詹森怀疑拉达曼德的势力有没有那么“庞大”。不，拉达曼德在追踪他时会用上治安官，而不是电脑警察，不是那些墙里的监听器。


所以电脑很可能是安全的。


詹森调出了一个刑法资料读取程序。他发出详细的指令，而后再次细化指令。“所有2-8b级重罪和所有轻罪的惩罚豁免。”


接着詹森从中调出适用于青少年的免罪条款，只有两条：服役和殖民。


绝对不能殖民。打一剂森卡，然后在五十光年外的一个空旷行星上醒来，注定了只能活上一百年左右，然后死掉，没有名声，没有权力，没有靠大量森卡长生不老的希望。殖民地等待的是绝望的人，而不是准备孤注一掷的人。詹森还存着希望。


必须是服役。军官在森卡之梦中穿越宇宙，而后醒来参加战斗，又或是完成一项短期任务，然后再次注射森卡返回首星。此时他们将是英雄——至少成功的人是。他们还将有财富，无论成就大小。最重要的是，军官使用森卡，每三十、四十，或五十年里只苏醒一年，看着世纪流逝，在时间长河中放声大笑……


还是服役。它也很讽刺，因为父亲在死于天贼之罪前，就曾经是一名舰长。从某个角度看，追随父亲当年的脚步倒也很恰当。


接着詹森想起了母亲的警告，她说天贼的孩子试图弥补罪过。也许是吧，他想。也许我终归只是想再度体验我父亲的……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詹森·沃辛，年龄：十三岁，号码：RR3njw-4，状态：青少年，请阐述你在本区的事务。”


詹森全身无力地靠在墙上，这个人的力道让他无法突然弹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官方，但他没穿制服。一个便衣治安官？詹森从这个男人的眼底了解到，这是一个“妈咪宝贝”。那他一定估计错了，拉达曼德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好了，小鬼，你母亲很担心你。你放学后似乎没回家。”


“我只是去……我去探索了，”詹森用最天真又无辜的声音说，“我正在找路回家。”


“你母亲请我们进行失踪人员检查。如果你想逃走，就不该把信用卡插进电脑卡槽。”此人说。


“我不想逃走。”詹森一边说，一边渴望逃走。


“很好，”这人露出一个微笑，“因为你逃不掉。”


他们乘上地铁封闭舱，回到离詹森家仅有几条长廊远的车站。这人一直紧紧抓着他，直到詹森的母亲打开房门。


“詹森，你没事。”她拥抱了他，全世界都会觉得她是个担心儿子受伤的普通母亲，但是只有詹森知道她真正恐惧的是什么。他已经有点厌倦窥视别人的想法了，但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他看到母亲一闪而过的记忆，哈特曼·图尔克上门造访了。


“谢谢您，长官。”她眼里含着喜悦的泪水。


“随时为您效劳，女士。”那人离开了。詹森的母亲关上了门。她恐惧地看着詹森。


“哈特曼·图尔克来过了。”詹森说。她点点头，失魂落魄地咬着嘴唇。有那么一会儿，詹森再次相信她疯了。


“他来找你，”她说，“他有证据。他说你通过了第二次测试，说它是确凿的证据……”


“就因为我通过了考试？”詹森吃惊地问。


“他说它包含了本周刚刚输入电脑的资料，那是完全彻底的保密资料，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信息，所以你的答案显然是……”


“可我没有窥视任何人的脑子，妈妈。我只是运用了逻辑，我只是把它算出来了……”


“显然，”她苦涩地说，“你的逻辑恰好跟上了天体动力学的最新理论进展。”


詹森靠在了墙上。“我以为测验是反面验证的，我以为如果我没考过，他们就会觉得这证明了我作弊，又或是做了别的。我以为我必须得到好成绩。”


“天才天才天才，但是太蠢了，蠢透了，你怎么能错到这个程度，”她神经质地乱扯着裙子上的面料，“我想好了，詹森。他们的行为是犯法的，你的智商——我们肯定能让法院相信你只是恰好发现了这个理论——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因为事实如此。但我不能上法庭。”


“你必须上。我们只要叫上治安官，拿一张裁决令……”


“妈妈，听着。”詹森摸摸她的脸，她安静下来看着他。但她的眼底透着紧张，看上去随时准备朝某个方向跳起来，随时准备尖叫。“妈妈，听着。我们不能叫治安官，因为他们已经在找我了。如果他们找到我，我就死定了。”


“为什么？”


“我，我做了一件事。现在他们正在找我。”


“你做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告诉我！”她抓着他的肩膀，好像捏着它们就能把答案从詹森嘴里挤出来。


“放开我。”詹森说。


她的双手开始疯狂地颤抖，然后她放开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因为你一旦知道，就会很危险。不过你的人生可能总是在危险中。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没有逮捕令他们不能进来。”她犹豫不决地说。


“他们会有逮捕令的，妈妈。这可能是他们现在还没来的唯一理由——他们在申请逮捕令。现在我们快走。”


恐惧使他的母亲在有人主导的情况下变得顺从，她由着他拉出了门。她迟疑着略微抵抗了一下，说：“我得拿些东西，我的包，我必须……”但他一直拉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走下斜坡，进了地铁。现在她的双手开始不断地胡乱舞动，她在哼哼，她的眼睛一直在四处打转，不停地扭头看后面。很好，詹森想。好极了，她的人生还可以更糟点。


他回想着这几天里的精彩事件，试图找到转机。但是他所能回想到的每一个事件都会把他推入这个境地：哈特曼·图尔克追着他，用天贼的死罪威胁他；亲爱的久违堂亲拉达曼德追着他，要在他暴露自己是个天贼前让他消失；还有妈妈。


妈妈知道。她只是假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而且她知道自己会被逼着招认。詹森对她而言是什么？是儿子，当然了，但不仅是儿子：他是她和那个人的唯一联系，那个主宰了她一生的人。但更像是主宰了死亡，而非主宰生活。她不是给他起名叫詹森·哈珀·沃辛吗？哈珀·霍墨·沃辛正是在哈珀星系陷入圈套时被杀的。


现在又要再次面对死亡，她无法应对这个状况。她笑着看他，捏捏他的手。“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她欢快地问他，就好像多年前一样，七岁的詹森拉着她从公园奔向动物园，从穹顶再到洞穴，逛遍所有的景点。她又是自豪又是开心，任由他领着她，一心一意地要让他高兴。


但他不再是七岁的孩子了。他十三岁了。他怕得要命。他正领着母亲进行一次没有终点的远足，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逃走。至于要逃去哪里，他们在一颗行星上，外部除了单薄的大气外什么都没有，除了星际飞船外什么出口都没有……


殖民。


这个标识正在眼前闪烁着。殖民是政府认为足够重要的少数项目之一，它们可以拥有发光的标识。


殖民项目让人登上星际飞船，飞往“妈咪宝贝”们掌控不到的远方。殖民官很少问问题，也从不答问题。和殖民官打交道是一件离死只有一步之遥的事。


但它仍有一步之遥，而当死亡是另一个选项时……詹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标识。他有机会去当兵，但他母亲没有。


于是詹森领着柔顺的母亲，穿过那道令人难忘的拱门，走进豪华的殖民接待室。墙上的发光板展现着由一棵金色植物统领的广袤土地，在蓝色的天空和黄色的太阳下，这片田野一直延伸至远方的地平线。“地球殖民地，”光板用柔和的女声轻声说，“再次回到家乡。”另一片光板上展示着动图——成百上千微小的人类在红岩和黑崖上攀爬，举着一面细金属丝网。丝网开始发光。“在玛奴今星捕捉星辰，”刚健的男声说，“带着这些冰之光回家。”


带它们回家——詹森苦涩又无声地大笑起来。没人能从殖民地返回家乡。一百年只够建立某种程度的安稳，再过两百年左右的时间，值得出口的物资才可能积累至可供出口的数额。没有森卡休眠，谁能活那么久？没有哪个初代殖民者能活那么久，他们的曾曾孙都不能。


“新家，”童声齐唱，“孩子们可以尽情奔跑，在日光下玩耍。卡特星，孩子们的梦想行星。”


然后那些人出现在桌前。“你们两个都去？”女人问。


“只有她，”詹森回答，“去一个能够露天随意走动的地方。”


女人假装费劲地思考。“摩羯星？它是一个有黄色太阳的行星，像首星一样。”


詹森没有上当。显然摩羯星是他们今天的推销主角。“他们出口什么？”


“哦，令人兴奋的东西。”


“让我兴奋一下。”詹森说。


“铝，”她说，“还有铂，还有铬。”


詹森无力地笑了笑：“如果要下矿井，就不可能经常露天走动，女士。要一个出产食物的行星。”


“那就邓肯星。日光型的行星，他们甚至都没必要使它地球化。她会爱上它的。”


“文件呢？”


文件出现在了桌上。詹森坚持要求接待员将邓肯星写成法定合同目的地，在首选工作岗位栏里，詹森写上了“文书”。在殖民世界里，任何人获得文书职位的机会都非常小，不过提个要求并不妨事。接着文件被递到母亲面前，她顺从地拿起钢笔签了字，非常非常仔细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初次写它一样。然而她是位法定抄写员，除了打字，也用笔速记。


“你有几分钟可以道别，”接待员体贴地说，“然后这些好小伙子会领你去的。”这些好小伙子是两个金发蓝眼的彪形大汉，显得极小的头上挂着欢快的笑容。詹森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松快，还有一种柔和的难受，他意识到那是内疚，虽然他之前从未尝过内疚的滋味。


他转身面对他母亲，她正看着那两个守卫。


“你这个自私的混蛋，”她温柔地轻声说，“我没有疯到不明白你刚刚干了什么。”


“我必须这样做。”詹森这样说着，但并不相信自己。


“如果你问一问我，我会很乐意听从的。”


詹森握住她的手，它死气沉沉地搭在他手中。“对不起，”他说，“我爱你。”


在他母亲的脑海里，他看到了他父亲，听到他说：“对不起，我爱你。”


他母亲的脸扭曲了。“自私自利，”她大声嚷道，接着开始尖叫，“自私残忍可恶的混蛋天贼，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当她嚷出“天贼”这个词时，詹森做了个手势，似乎要阻止她。“没错，詹森，孩子，就顾着你自己吧，我这个老女人要疯了，可你只在乎谁在偷听我们说话，我既然能大声嚷出来，你知道——”她的尖叫声猛地拔高了，“我可以对全世界叫嚷，你就是个肮脏的……”


“镇静剂？”接待员问。詹森没有回答，不过大块头之一还是拿着一支针过来了。詹森的母亲想要后退，可是她无路可退。针头扎进了她的背，一瞬间她就挂上了甜美的笑容。“嗨，”她对大块头说，“我是尼塔·沃辛，你也去邓肯吗？”


大块头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尼塔转身面对她儿子，又笑了起来：“谢谢你，儿子。再见，祝我旅途愉快吧。”


“祝你旅途愉快，妈妈。”


“我会的，因为到了旅途尽头，我还拥有关于你的回忆。”


大块头们把她带走了。在他们穿过门道走进大楼里面时，她在对他们说笑话。


接待员从柜台上俯过身来：“你母亲是志愿签名的，对吗？没有法律问题，是不是？”


詹森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志愿的。她并没触犯任何法律。”


“别担心，”接待员亲切地说，“她们经常会有这种反应。签完合同的那一瞬间她们就疯狂地想要改变主意。很傻，是不是？你会以为她们刚刚签了自己的死刑执行令什么的。哎呀，能逃离这个罐头一样的世界，她们绝对是幸运到家了。”


詹森微笑着，“你说得对，你肯定早就签了上一艘殖民飞船。”


那女人的笑容消失了。“出去吧，牙尖嘴利的家伙。”她说道。詹森出去时听到她咕哝着：“有些人哪，你想对他们友好一点，他们却这么……”


詹森搭上另一趟地铁，在一个巨大的公园前下了车。每个区都有这样的大公园，某些造访过地球的官员在首星上复制了这些建筑，他们认为把税收花在这上面挺美妙的。活的树木从真实的草坪中生长出来，但总的来说，居民们对此漠不关心。他们大多数人从未见过一棵树，而且叶绿素闻起来总归有些污浊。绿色的生长体只是超大型的霉菌，而霉菌意味着你必须调整自己的加湿器。


但是詹森从孩提时就被公园吸引了，踏上草地时，他记起自己曾经和母亲一起来过这个公园，还来过好几次。她坐在绿草上，从一个盘子里夹出牛肉，而詹森在岩石上爬上爬下，在草地上跳进跳出，欢声大笑。


好吧，我现在不觉得想笑，詹森对自己说。他又猜测在一个绿色的殖民世界里会是什么样子，像这里一样？只是没有顶篷，没有墙，也没有通往六个方向的拥挤廊道。


和往常一样，公园里几乎没有人。虽然摄像头和别处的一样在监视这里的人来人往，但詹森希望这样荒僻的地方不会被监视得太严密。他匍匐爬进一大丛灌木中，那中间长着一棵树，他贴着树干基部蜷起来。这里很阴暗，比开阔廊道的哪一处都暗得多。他在这重重黑暗中尽力思考——他必须决定下一步行动。


因为拉达曼德的存在，他不能被治安官抓住。但只有治安官才能为他提供一定的保护，拦住哈特曼·图尔克，以及万一听说发现了一个天贼就可能聚集而来的暴民。“妈咪宝贝”？詹森打了个冷战。你不会想去找“妈咪宝贝”的。只是寻找失踪人口，那没问题。寻求保护？谁能在“妈咪宝贝”面前保护你？


如果他使用电脑，他就可能被找到，然而电脑是他能进入兵役系统的唯一途径。而另一条逃跑路线——殖民，他是不会选的。詹森曾经梦想过一个令人赞叹又有权有势的未来，而殖民飞船上的人没有这样的未来。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以及她所拥有的未来，内疚感再次攥住了他。也许她不会被抓住，也许他们不会折磨她，不会得到答案，也许……


没有也许。等他们证明了詹森是个天贼再杀了他之后，他们也会将她处死，因为这个特质是从母亲遗传给儿子的。这是他们的常识，詹森想道。应该是母亲遗传给儿子。我像我父亲。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句话。我像我父亲。


他爬进灌木大约六小时之后醒了。醒来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最后一次使用电脑终端时，“妈咪宝贝”花了多久找到他的？不多——可能是三分钟。不过这就足够了，只要他动作快。


有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担心这一点。据他所知，“妈咪宝贝”甚至没有在找他，找他的只有治安官和学校。


但要登记失踪人员实在是太容易了，而治安官和学校要获得知情权也不用费什么事。“妈咪宝贝”可能已经在找他了，好吧。


他走到最近的公共终端处。五个步骤之后，他获得了进入兵役系统的申请表。接着他将它存入储存器，并编码加锁，再覆盖上叠加码，然后拔出信用卡，迅速离开了这个终端。“妈咪宝贝”不会在这里找到他的，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分钟。


詹森乘上地铁（他们会在地铁站监视信用卡吗？可能会，但就算是宝贝小子们也不能登上移动中的列车），在第一站换了车。接着他再次下车，前往另一个终端，键入储存编码和叠加码，开始填写申请表。


一分钟后，他又开始重复同样的事——冲进地铁，再到一个新终端，继续填写申请表中别的空格。由于表格并不长，这次他填完了。詹森按下发送键，再度离开。


另一趟列车，另一个终端，他需要一个回答。


十五秒后，屏幕上答道：“拒绝。”


他问为什么。


“个人原因。”


他再次询问，要求详细回答。


“个人原因。父亲在天贼之战中被杀。”


他飞速地敲击，拼命键入一条反驳信息，要求语音联系。等待回应的时间长得让人绝望。接着一张脸出现在了屏幕上，詹森立刻说：“你能别挂断吗？只要一分钟！”


“我很忙。”那个女人恼怒地说。


“拜托你。”詹森说着，焦躁地觉察到自己在这个终端已经待了近三分钟时间了。


“好的，快点。”她说。


他跑着离开这个终端，撞到了一个男人，他瞬间在对方的眼底发现这就是一个“妈咪宝贝”。这人是来这个终端找他的。现在毫无疑问——他们的确在找他。


这一次詹森没有费劲去搭地铁。他跑向最近的终端，离刚刚那里只有几个坡道，然后键入。女人的脸再次出来。


“这究竟是在搞什么？”她问。


“对不起，”詹森没有时间解释，“我需要知道，呼，呼，为什么我的申请，呼，呼，被拒绝了。”


“你父亲在天贼之战中被杀了。”她说道，好像这样就解释了一切。


“可我本人没有天贼基因。心灵感应能力并不是父亲遗传给儿子的！”他坚持着，怀疑她是否能猜到这是个谎言，猜到现在和她对话的人来自一个家庭，这个家庭的天贼基因实际上是父系遗传的。


“天贼基因当然不是这样遗传的，”她说，“我们完全不担心这一点。”詹森在心里暗暗催促着她。“事实上，”此时她又说，“事实上，你是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年轻人，学习面广泛，考试成绩高得令人不可置信，通常我们会立刻接受你的。”


“谢谢，那就接受我。”


“天贼不是遗传的，但复仇是。抱歉。”


“我不想复仇！”詹森嚷道。


“如果你要嚷嚷，请把你的音量降低。我没有聋。”


“我并不企图复仇……”


“你当然会这么说，但我们的统计数据说明这个可能性几乎……”


“见鬼，我父亲烧毁了三颗行星，杀了八十亿人，你觉得我会想为他的死复仇？”


她耸耸肩：“我们有心理档案，恐怕只有繁琐的申诉过程才可能让政策有所转变。你可以尽量去试一试。它只要花两周时间，也许你能改变某人的想法，不过我很怀疑这一点。祝你幸运，年轻……”


一只钢铁般的手抓住了詹森的肩膀。他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那个女人微笑着：“您抓住他了吗，长官？非常好，再见。”


屏幕变白了。


那只手将詹森转过来面对它的主人。詹森看着对方的眼底——愉悦。成功的火热感。“你让我们追得很高兴，孩子。”男人说。


詹森无力地笑了笑：“追拍跑？”


这句话见效了，这男人也回了一个笑容：“你是从洛克威特来的？”


“我是首星人。可我知道这个游戏，我学过。”


“那要收押你让我感觉更难受了一点。你是怎么猜到我来自洛克威特的？”


我当然是从你的思维里看到的，詹森想，但他说：“你的口音。”


“哈，有那么重吗？”


“我学过各地口音，是个爱好。”


“口音和古代游戏，”男人说，“现在走吧，孩子。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过有位要人非常想见你。”


那就是拉达曼德。没人会把哈特曼·图尔克称为要人。但詹森相当平静地跟着那个人走了，没有挣扎，也没有什么举动让那人更警觉。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地铁上班族的通勤时段。高峰期开始了，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乘车上班族，“入口”和“出口”的标志基本上只是个装饰。下地铁的人匆匆忙忙，费力地从那些挣扎着上车的人群外侧挤出去。当然还有许多人停下脚步，互相致意，堵塞交通；而另一些不小心撞上高峰期的人，正在拼命逆着人潮，想抵达非大众所期的目的地。这样的交接班高峰每天都会有三次，每个区的夜班、晨班和午班人员都过着独立且几乎毫不相关的日子。


在肩挤肘推的门口，詹森突然歪向了抓着他的秘密警察，然后绊倒在地，忍痛将肩膀从那人的手中扯了出来。有人在他上方绊倒了，还有人踩到了他的腿上，人群将“妈咪宝贝”推离了詹森。立刻就有友善的人把詹森扶了起来，他开始往人群外挤去。


“他跑了！”秘密警察大声喊道，“抓住他！”


跑了？詹森在穿过人流的同时意识到秘密警察不止一个。附近还有更多“妈咪宝贝”听得到叫唤。是谁？


有一刻詹森试图辨认周围接近自己的人，但他做不到——要从一个思维冲向另一个思维，这真令人头晕目眩。而过于迅速的移动使印象都变得模糊，难以捕捉。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臀部，詹森蹒跚了一下。那只手依然比他想的要更有力，挣开它所花的力气令他扑到了地上。有人重重地踩到了他的手，詹森痛地叫出声来，但还是从那沉重的靴子下拔出了手。血从撕裂的伤口中涌了出来，但詹森并不理会，只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有更多的手向他伸来，他扭身低头往外冲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缝隙，他冲了过去，挤进了站台屏蔽门外堆积的人山人海。


然而曾经帮助他逃离“妈咪宝贝”的人群现在反过来帮着后者拦截他了。当人们迅速移动时，瘦小的个头使他能比警察钻得更快。但一旦人群移动缓慢，摩肩擦踵，那小个子就变成了劣势。他无法推挤出一条路来，而“妈咪宝贝”却能。一瞬间，他就被许多只强壮的手抓住了，他被扯离地面，丢了出去。等他落地时，有六个人包围了他。


他气喘吁吁，他们也是。他们看起来很生气，并且很警惕，他们在等着詹森做些别的什么事，等着他挪动。但詹森只是待在原地，血从他的手里滴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以为我是什么？”他终于说道，“六个人抓一个十三岁大的孩子？”


最初抓到他的人笑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也希望对手和我们势均力敌。”


“好吧，你们抓到我了，”詹森说话的间歇仍然在喘气，“现在要怎么样？”


但他们只是看着他。渐渐的，追和逃的兴奋感让位给了一个令人绝望的认知：他确实被抓住了，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他都无法阻止。是学校的人要抓他吗，要控告他是个天贼？还是拉达曼德，要将他灭口好保护一位正在晋升的政治家？


詹森等了几分钟，突然意识到他不需要等待别人告诉他答案。他望向他们的眼底，而后……


正在此时，一个矮胖的男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穿的衣服是全新的，样式却是三十年前的风格。


“你们居然没有把他猪缚，这真让我吃惊。”他说。


詹森试图弄清楚那个古代词语的意思，但他不记得曾学过“猪缚”这个词。


“放了他，”那人说，“治治他的手，他在流血。”


“如果我们放了他，”某个“妈咪宝贝”说，“我们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矮胖子推开他们，挤进了圈子。他用和蔼的眼神看着詹森。他真的相当矮，詹森得略微低头看他。有人裹住了他受伤的手。


“戴尔·卡耐基都要屈从于他们的手法。”那人说。这次的这个典故听起来很耳熟，詹森笑了起来，也背了一句卡耐基的名言：“一滴蜂蜜要比一加仑胆汁能招引更多的苍蝇。”


“实际上，”矮胖子打断他，“卡耐基只是引用了别人的话。你知道卡耐基并不知道伊索，这真是有点怪。”他转向“妈咪宝贝”们：“他现在由我监管了。”


警察们不安地面面相觑。那人便抽出一张小卡给他们看，他们立刻讨好地点头，离开了。


此人转身面向詹森说：“你的名字。”


“詹森·沃辛。”


“詹森·哈珀·沃辛，一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詹森·哈珀·沃辛，别打从我这里逃掉的鬼主意。因为‘妈咪宝贝’信奉野蛮的暴力，我却依赖科技。”电贝立刻在他手中闪烁起来，保险是打开的。


“你是谁？”詹森问。


“这个问题我从青少年时期就试图回答。我们走一走怎么样？”于是他们往前走了，“最后我确定自己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拿破仑，这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所以我就再也没有继续精简答案的范围。”


矮胖子陪着詹森走到了车站的官员通道，接着他们下电梯到达私家车停车场。他们爬上一辆看上去相当老旧破烂的车子，而且它的款式已经过时得老掉牙了。


“我是位复古主义者，”那人说，“和你一样，我也收藏古物。不同的是，你穷，就只能收藏想法；我富，就能收藏物件。物件比想法要值钱太多。”


他轻笑起来。车子发动了，在精妙的磁力平衡中掠过隧道，而他友善地把手放到詹森的膝盖上。这只手强壮有力，不过很小，它只用了这个感性的姿势就让詹森崩溃了。之前他的神经崩得太紧了，而此刻的放松又如此突如其来。詹森开始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成了啜泣般短促的喘息。


“请尽量别失控，”那人说着，接着又继续那令人愉悦的交谈，“我也收藏新事物。但是新事物难以判断，你永远不知道它们能否持久，也永远不知道它们是能升值还是贬值。新物件，这是极其冒险的投资。我们到了。”


车停下了，这段旅途并不远。这人领着詹森穿过一道门，走进一个电梯，然后它往上升了很久。直到顶篷已近在咫尺，他们才踏上一片光裸的木地板。


“木头。”詹森意识到它感觉上不像木质，他把这念头说了出来。


“啊，你的好奇心又开始运转了。很好。它感觉不像木质，是因为你一生中从未接触过木头，你以前碰触的都是塑料。詹森·沃辛，这个，就是木头。它来自树木。你的信用卡额度连一小片也买不起，这个不用我告诉你。”


接着他们穿过一道门，詹森倒吸了一口气。


最开始的一瞬间，他以为这是个公园。但它太大了，而且没有天花板。墙壁到此戛然而止，明亮炫目的蓝色拱顶跨越上空，就如照片中的天空一样。林木仿佛绵延无际，脚下的青草是真实的。某棵树的枝条间有什么生物在移动。


“我收藏古老的和新鲜的物件，”那人说，“但是我主要收藏的还是活物。比如你。”


詹森转身看他，突然发现那双眼睛不再显得和蔼可亲——它们之前真的曾经和蔼可亲过吗？那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詹森的衣服、皮肤，直射他的灵魂。詹森意识到自己之前竟然毫无理由地信任此人，于是他望向对方的眼底。


这人的名字是艾伯纳·杜恩。（好蠢的名字，从来没听说过。）


他还真心相信自己统治着世界。（他疯了？或者我疯了？）


而且他还知道詹森是个天贼。


“我死了。”詹森突然绝望了。为什么他之前会以为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没有任何危险？


“差不多了，”杜恩说，“这取决于你在下面几个小时里会做出一些什么决定。当然了，你知道我的名字。”


詹森摇着头说不知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头衔，你知道我真正的职责，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


詹森退后了一步。杜恩只是一脸微笑，“显然你是不害怕任何物理攻击的？”


“你疯了。”詹森说。


“这在之前早已有定论了，”艾伯纳温和地回答，“说这话的男士女士们的文凭可比你高。”


“我经常猜想谁是首星和帝国的真正统治者，但我真的从来没想到会是殖民部的部长助理。”詹森一边说，一边琢磨着自己能多迅速地再次打开这道门。结论是，他的速度不可能快过杜恩启动电贝的速度。


“哦，这就完全取决于你说的‘统治’是什么意思。就官方而言，母上统治着我们。但每个人都知道内阁统治着母上，这一点没错。她只是名义上的领袖，但谁统治内阁呢？”杜恩脱下外套，将它甩到地板上，“更重要的是，谁是执行内阁命令之人的主人？”


杜恩脱掉了他的鞋。


“穿着鞋走在草地上是浪费这次机会，”他对詹森说，“脱掉鞋子，和我一起去游个泳，嗯哼？”


詹森脱了鞋，他们往公园深处走去。一只白色的大鸟从近处飞过，掠过湖面，它顿了一顿，往湖中点了一下头，接着便衔着某种摆动的银色东西飞走了。


“一条鱼！”詹森嚷着，他冲过杜恩身边跑向水边。


“聪明的推断。关于鸟类你还学过什么？”


詹森转过身。殖民部部长助理正在脱衣服。


“这是一次测试吗？”


“哦，不是，完全不是，”杜恩回答，“我只是在想，你可能已经从鸟的种类推测出这个公园是模仿哪个行星建的了。”詹森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脱光，略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人完全不胖，他只是穿了很多层防护服。


“水里相对而言是温暖的，”杜恩说，“和我一起游吧。”


“我不知道怎么游泳。”


“你当然不知道，我会教你的。”


詹森脱光了衣服，毫无把握地跟着他滑进水里。当水淹到詹森的脖子时，他们停了下来。


“水其实是一种非常安全的运动介质。”杜恩说。詹森只注意到它很冰冷，让人渐渐麻木。如果这是杜恩说的相对的温暖，那么詹森很疑惑究竟什么会让他觉得冷。


“好了，我把手放在你背后。靠着我的手往后倒。现在让你的腿离开地面，放松就好，我能托起你。”


詹森突然间觉得自己轻盈无比，当他放松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水面轻轻浮动，只有身后杜恩手上温和的力道提醒他重力的存在。


接着世界突然翻转过来，杜恩牢牢扣住詹森，把他的脸突然拍到水下。他张大嘴呼吸，吞了一肚子水。他的眼睛在睁开时被水刺痛。他无法呼吸，急需一口空气。他往上挣扎，却无法甩脱杜恩的力道。他挣扎，扭动，手打脚踹，但他无法挣脱，而屏气开始变得痛苦。


接着他觉得自己被拉上了水面。他剧烈地喘息，咳嗽。


“别咳嗽，水溅得到处都是了。”


“放开！”詹森一边大叫一边还在喘气，“放开我……”


“绝不，”对方说，“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詹森·哈珀·沃辛。我已经收藏了你。我从不放走藏品。”


詹森看着他的眼底，拼命想要找到他的动机，但是只找到了一种情感——爱？仁慈？这人威胁到了他的生命，然而詹森在他的意识中只能找到仁慈。


“这个，”杜恩说，“是一堂实例教学课。我能告诉你你力有未逮吗？你可能不懂这个修辞。”


“我知道，”詹森说，“‘我是亚洲佬’体系。”


“比那个古老多了，”杜恩说，“不过没错，这说法仍然在这个体系中通用。非常好。我敢肯定你抓住了要点，哪怕你没学过伊索。就算我们走出我的湖泊，你仍将沉在水下，相信我，在那水中你不知道如何游泳。我只需要翻一下手腕——”詹森突然间发现自己又被没入了水下，杜恩的话含混不清地在水中传来，不过仍然奇异地清楚，“——你就肯定会淹死。”


这一次杜恩几乎立刻就让他浮出了水面，詹森咳嗽着，喷着水，这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这会惹恼对方。“你逮捕我的理由是什么？”


“我没有逮捕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说过我收藏了你。和内阁一样，和哈特曼·图尔克一样，和拉达曼德·沃辛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我告诉了你。你应该感到荣幸——极少人能知道这一点。”


“无论如何我都会知道的，杜恩先生。”詹森说道。这是他的妥协，他承认了自己是天贼，因此也承认了杜恩已治服了他。“你要把我怎么样？”


“什么？当然是教你游泳了。”杜恩回答道，“我能建议你从仰泳开始学吗？这要容易得多，而且你用不着烦恼学会怎么换气。只要轻轻踢动你的双腿，没错，摆动幅度更小些，速度会更快，非常好。弓背。是另一个方向。对，对，非常好。我要放手了。”


詹森感觉到身下的手松开了，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在下沉。但他更有力地踢水，用力向上拱起背部，便浮了起来。


“现在，一次抬一只胳膊，往头前方划水，再从水中划回身侧。就是这样，詹森。非常好。虽然不是体育健将，但你会浮起来的。”水花突然四溅开来，詹森感觉到身边的湖水上下涌动，杜恩正从他身边游过，不是仰泳，而是面朝下，并且侧身换气。詹森转头去看，结果被灌了满眼的水，而姿势的改变令他往水中沉去。他胡乱拍着水，想要用脚够到地面，但他做不到——他已经游到了水深超过他身高的地方。但他的求生本能很正确——他拍着水往湖面浮去，激烈地踢动双腿，又重新回到了仰浮的姿势。


头顶上，一轮明亮的金色太阳正缓缓经过。詹森惊讶地发现它的移动是可见的，而所有的书本上都说无法观察到太阳的运动。此外，他还能直视它。突然间，他的视野变换了，他意识到天空依然是它原本的样子——蓝色穹顶，而这个太阳正沿着一条轨迹划过穹顶，它是个耀眼的圆盘，而不是百万公里外的一个球体。


当游泳结束时，太阳几乎已经沉下去了，只不过时间仅过了一小时。男人和男孩躺在草地上，把自己晾干。天空暗了下来，“西方”一片火红。太阳沉没了。


“我从未见过日落，”詹森说，“这和真实的日落有多像？”


“至少和这个公园所模拟的世界很像。实际上，是我故乡的世界，”杜恩回答道，“而这一颗行星地表上的日落并不是这样的。首星的天空实在是脏兮兮的，充满了我们行星的废物，光是看着它就让我想洗澡。日落时，天顶完全是紫色的，中午是粉色的，蓝天根本不可能出现。”


“花园星。”詹森说。


“没错，”杜恩轻声说，“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它是宇宙中最完美的处所。我居然离开了花园星，真是够蠢的。但我曾希望自己成为伟人。一个身处优美环境的人不会去追求伟大。如果周围总是美丽的事物，那你就只能得到和平与安宁。伟大只会出现在丑陋的环境里，这就让首星成了最理想的目的地。”


“这里很丑陋吗？”


杜恩大笑起来：“哦，天哪天哪，哦，哎呀。想一想，居然有个人类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但你并不算是一个正常人类，对不对？”


“胳膊和腿的数目正常，”詹森说，“甚至脑袋的数目都是对的。”


“唯一的不同是，你可以离开你的脑袋，在我的脑袋里逛上一圈。”杜恩说，“天贼是一种如此奇异的事物。这种力量太强大了，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帝国舰队和我们最厉害的敌人里的大多数舰长都是天贼。即时通讯，无需间谍。你知道吗，天贼不能把这个天赋教给别人真是太糟糕了。但是那小小X染色体上的变异是无法转让的，只能从母亲遗传给孩子，并且这一天赋只会在男孩身上突然出现，而这些男孩身上可怜的Y染色体根本无法阻挡心灵感应遗传链。我们的行为只能绕着这些螺旋结构团团转，对吗？”


詹森揪了一把青草，任由它们撒落在自己赤裸的胸腹上。有点扎，他把它们拂掉了。


“可我没有那个染色体。我母亲也没有。”


“无法解释。你是对的，从临床上说你不是一个天贼。棒极了。暴民们在把据说是天贼的人撕成碎片后，才进行了血液测试，这真是太糟了。”


“法律不能保护我吗？”


“如果法律发现了你，我聪明、天真的小朋友，法律将扩展以把你包含进去。不，詹森，你唯一的安全出路就是成为我的一个收藏品。如果你离开了，哦，我真的无法阻止他们，不是吗？”


在星光闪耀的夜色里，一阵微风吹过。詹森发起抖来。


“冷？还是纯粹因为害怕？”


“冷。”詹森说。


“实际上，气温非常舒适。别害怕，詹森。”


“我停不下来。”詹森的牙齿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你的整个生活都完全处于别人的控制下。你母亲，学校，治安官。而现在，突然间他们再也不能操纵你了，操纵你的是一个人，是我，而这让你害怕。”


“我不知道你要把我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思想？”


詹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但他就是没有做。“不。”


“来吧。检测我。看看你能找到什么。”


詹森摇着头，“我不想这样做。”


“为什么？我要求你这样做，或者你只喜欢窥视那些不知道你正在窥视的人的思想？”


詹森此刻因为自己感觉到的寒冷而哆嗦起来，“我不想看。”


杜恩叹了口气，“好吧，我猜我的脑子不是什么可爱的观光地。别介意。”


他站起身来，穿上衣服。詹森却只是躺在地上，不过侧身蜷了起来。他曝露在空气里的背部很冷。我为什么不看他的思想？我在害怕，詹森想，我害怕我会在那里看到自己的死亡。


“累了？”杜恩问。


“是的。”


“手痛吗？”


詹森点点头。


“你觉得没力气吗？”


詹森笑了笑，“不，我觉得能把一棵树劈成牙签。”


杜恩再次穿上那钢铁和石棉制的防护服，以及过时的古板套装，跪在了詹森身边的草地上：“詹森，你这些年学习过很多东西。你的老师们似乎觉得你永远不会忘记你看过的东西。听说过爱斯托利亚戾兽吗？”


詹森的脑子立刻反射性地找到了相关信息：“嗯。致命的小动物，摧毁了爱斯托利亚的第一个殖民地。”


“关于它，你还知道什么？”


“有袋哺乳动物，牙齿像刀锋一样利。体型很小，但是咬住就不放，咬累了就换成爪子。一旦它扑到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可能有三十秒时间把它扯下来。如果它抓住的位置很关键，你就只有五秒左右的时间弄掉它。噩梦一般的生物。”


“非常好，詹森。你要怎么杀死它？”


詹森大笑起来，“激光枪，电贝。我记得读过一个故事，有人试图用石头砸它，而它只是跳到了石头上，开始咬他的手。”


詹森疑惑地看着杜恩把他散在地上的所有衣服收拢起来，然后团成一团夹在胳膊下。“你不会恰好有一支激光枪或一只电贝，对吧？”杜恩问。


“是的，”詹森说，“我把它们都藏在嘴里。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搞定你。”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


“我甚至连支牙签也没有，”詹森说，“你要拿我的衣服做什么？”


“把它们清走。”杜恩说，“祝你好运。”


“什么好运？”


“祝你在即将来临的战斗中好运。几秒后，一只爱斯托利亚戾兽会在我的小花园另一头被放出来。它会被引到你这里来。”


接着杜恩突然跑开了。


詹森跳了起来，向他追去，但只追了几步他就意识到杜恩跑得太远了，他已经到了门边，并将它关上了。詹森转过身来，看着湖边的暗影。月亮升起来了，但是光线很微弱。就算戾兽出现了，詹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认出它来。他见过照片吗？见过——就在想起它的形貌时，他看到了一只活的戾兽，蜷伏在三十英尺外的一根树枝上。


武器？别太指望，杜恩不是那种会把激光枪扔在附近的人。


戾兽在枝条上向前飞窜，它的速度快得令人几乎看不见。它只是又靠近了好几米，而且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詹森。


书上的话快速闪过。“耍弄它的受害者，装出无害的样子，许多想爱抚它的孩子因此死于非命。”没用的信息，詹森需要知道的是如何在没有激光枪的情况下杀死它。


我应该看看杜恩的脑子的，詹森想到，至少我应该了解他安排了什么计划要杀死我。他一定是某种变态，詹森想，喜欢目睹血腥的死亡。玩得开心啊，杜恩，我请客。


詹森受伤的手抽痛起来。


戾兽已不在树枝上了，前一秒它还在，下一秒它就不见了。


詹森往地面看去，戾兽伏在两英尺远的草地上，一动不动。詹森一直没有看到它的任何动作。这动物是在笑吗？詹森不知道一只动物是不是能对着自己的猎物沾沾自喜。它的毛皮闪闪发亮，杜恩显然把他的小刺客喂养得很好。


突然间，詹森感觉到右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弯下身去拔那只东西，有一刻戾兽咬着不放，依然在用牙洞穿他的腿。接着它突然松开了，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吊上了詹森的上臂。而詹森的腿血如泉涌。


就在戾兽撕扯他的右胳膊时，詹森只能用左手击打这只动物。可这没什么用。


我要死了，詹森在脑海中呼喊。


然而，尽管他痛得要命，并且恐惧更甚于疼痛，但他的求生本能依然强大。他反射性地想到戾兽只会在他的身体上从一个目标跳到另一个目标，它迟早会咬上一根主动脉，又或是找到他没有骨头保护的腹腔，吞掉他的肠子。但詹森可以阻碍它，他能迫使它移动。


他把自己往地上摔去，不顾一切地想要用自己的体重挤压那只动物。戾兽自然毫无损伤，但这策略为詹森赢得了一点时间——它脱离了他的身体，伏在两英尺外。


詹森跳了起来开始狂奔。戾兽果然扑了过来，但詹森转过了身，它只能咬中他肩胛骨下方的肌肉。


詹森狠狠地往后倒去，这一次戾兽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因为疼痛？），并窜远了一些。詹森试图再次奔跑，他知道自己的速度无法超过戾兽，尤其是在现在的状态下——他的背部和小腿都被撕裂了，每一步都令他无比痛苦。但至少他能有所行动。


戾兽跳到了他的臀部，继续撕扯他。詹森踉跄着，单膝跪地。接着他发现湖水离他只有二十英尺远，他一直在沿着湖岸奔逃。之前他本能地在避开湖水，但是，也许——


他再度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湖水跑去。戾兽一直在咬他，撕扯着詹森控制左大腿的主要肌肉群。詹森跌进水中时，这东西正要袭击他的骨头。


我不会游泳，詹森想道。


哦，行啊，他大脑中冷静的理智部分回答道，也许戾兽也不会。


詹森不可能放松到能飘浮起来的程度，他只是蜷在水下，死死地屏住气，试图无视他的臀部、腿部、胳膊和背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他能够感觉到戾兽正沿着他髋骨的边缘钻咬，他的理智强调着事实：这能让那东西远离脆弱的肛门区，肌肉是可以痊愈的，肌肉是可以痊愈的。这重复的强调使他保持沉在水下的姿势，哪怕他痛苦万分，哪怕他的肺炸裂般渴求着空气。他一门心思地注意着这句话的节奏：肌肉是可以痊愈的，肌肉是可以痊愈的，肌肉是可以痊愈的。


然后戾兽停止了啃噬，过了一会儿，它从詹森的身上脱落了。


詹森猛地浮出水面，他大口地呼吸，几乎停不下来。他脸边几英寸外浮着戾兽，它无力地蠕动，也在大口呼吸。詹森抓住它，再度把它按到水下。它扭动着，但是无法挣脱。就像是过了百万年之后，它终于完全不动了。詹森用左胳膊把它扔到了更深的湖区，重新又开始呼吸，但接着，无法抗拒的虚弱压倒了他，他沉入水中，湖水遮蔽了他的双眼。



他在一个凝胶池里醒来，只有头和双膝露在那绿色胶冻外面。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腿部、胳膊和臀部的抽痛，还有背部的紧绷感。但是凝胶隔绝了疼痛，使伤口不受压力。詹森闭起双眼，又睡着了。


等他再度醒来时，他睡在一张普通的床上，伤口又开始疼痛。他痛苦地呻吟起来。


“哎哟，”一个好听的声音附和着他，“行，好了。现在他清醒了，几乎没有机会再昏迷了。”


“非常好。”这第二个声音很熟悉，是杜恩。


有人起身走开了，但另一位并没有。詹森能感觉到他身边的呼吸声，他睁开双眼。光线刺眼，他又闭起了眼。


“艾伯纳·杜恩。”詹森说。


“觉得好些了吗？”对方欢快地问。


“和什么时候比？”詹森问。艾伯纳大笑起来，听上去就仿佛他之前没打算在花园里杀死詹森一样，仿佛他们上次见面是在一个鸡尾酒聚会上，仿佛他们是在分享一个很棒的笑话。“为什么？”詹森虚弱地问，他太累了，没有力气说出真实的想法。


“你是位生还者，不错，”杜恩拍拍詹森的手，“太多人从来不用他们的脑子，哪怕是脑子好用的人也一样。而你用了，你用得非常好。”


詹森没问这非常好是好在哪里。他只知道在爱斯托利亚戾兽看来，他是一顿非常好的晚餐。他不理会心里茫然的恐惧和愤怒，撇开了头。


“我稍后再来看你。”杜恩的语调还是很欢快。


“别费心了。”詹森嘟囔着。接着他又睡着了，梦见自己在撕咬杜恩，啃进他的咽喉，扯出他的声带，咬穿颈静脉。滚热的血液从喉咙里喷了出来。然后，血的来源突然变了，它们从他母亲公寓天花板上他父亲的画像上流下来，詹森能感觉到它们温暖地覆在自己脸上。他醒了过来，又悲伤又内疚。


杜恩正在用一块温热的布擦洗他的脸。“做了什么梦，”他说，“你流了不少汗。”


詹森从那块布下撇开头。他的伤口没有之前那么痛了，不过还是紧绷着，而且他觉得又累又困。


“别扭开，詹森，”杜恩说，“我只是想给你洗洗脸。”


詹森翻了个身，坚持睡在床的另一侧。


“别这么幼稚，”杜恩说，“你的行为就像个青春期少年。”


詹森又翻了过来，过快的动作使他的臀部刺痛起来，他一脸痛苦的表情。他看着杜恩，后者又是一副和善的样子。


“我没按计划死掉真是抱歉。”詹森说。


“计划？我给你安排了今后好几百年的计划。”


“你想杀了我，你这个混蛋！”


“哦，这个，”杜恩挥挥手表示毫不在意，“这不值得讨论。来吧。”


他向一位护理员打了个手势，后者推来了一辆轮椅。护理员帮着杜恩将詹森放到椅子上，接着杜恩亲自将他推出了房间。


他们穿过一道长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长廊末端直接通向了一个大房间。房间一头有张显眼的桌子，桌子后面的墙壁是一个精巧的电脑终端。


杜恩推着詹森来到它跟前。


“我是在这里找到你的，詹森。”


但詹森偏偏不去看那个终端，只顾盯着自己受伤的上臂。绷带早就在医疗睡眠时拆掉了，现在伤口上的结缔组织看上去又青又紫，让人恶心。不过杜恩似乎并不介意詹森走神，男孩很快放弃了，抬头望向了应该看的地方。


“我在这里有两个基础文档，里面有我需要知道的一切。其中一份全是垃圾信息，另一份则相反。当然了，我是在垃圾文档里找到你的。”


詹森注意到了密码，杜恩的程序里除了基本检索和指定检索外，还有一种双重叠加码。屏幕上闪着字：“所有IQ为97并且每周吃两磅以上的肉以及有三个以上情人的左撇子蓝眼女性。”这个目录闪了三次后完整展现在了屏幕上。“詹森，你会好笑地发现，这个清单里包含的内阁成员的情人或前情人不只一位，而是两位。不可思议，对不对，她们竟然都符合这个描述。这电脑里的东西真是有趣。”


詹森说：“那么你是在所有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十三岁蓝眼孤儿这个清单里找到我的。”


“不，你所属的搜索列表要比这随意得多。每个人都知道电脑知道一切，问题是你必须有诀窍，才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我就有这个诀窍。这才是你所属的清单。”


屏幕闪烁着：“所有IQ无法测量、PQ超过3.8、非常健康、让至少两位教师给出负面评价的孩子。”


这挑起了詹森的好奇心：“为什么是负面评价？”


“可能是因为老师通常很有才气但毫无创造力，”杜恩说，“但是有创造力的天才总是和那些仅仅很聪明、但可以说缺乏创意的人不对盘。你在首星教育系统里遇见这种没创意的人的几率大概是8000:1——这个搜索条件将很有效地带你找到创造力所在。比我见过的任何测试都好用。”


“而你看到我有两位老师给了我负面评价？”


“没错，詹森，你在这份清单里异常醒目，因为没有哪位老师没有给你打过负面评价，然而事实上，你的PQ校正水平在3.9，这说明你有些神经质，但并没有反社会倾向。那么为什么会有那些评价？我只能得出结论：你格外有创意。因此我让电脑给你设立档案，收集一切数据。当然了，这只是惯例，但我特别记得你。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在森卡休眠期。一般情况下我得睡上二十年——”詹森意识到，这意味着杜恩的森卡休眠期超过了法律允许的服务范畴，“——但因为你，我三周前就醒了。”


“我可不想吵醒你，下一次我会更安静的。”


“我设置了电脑，让它在发生某种实质冲突的时候就叫醒我。当然了，这次冲突的诱发因素是天体动力学考试的成绩。”


“我真心希望我没及格。”


“不，你不希望。我不是指第一次天体动力学考试，那是例行公事。它只能鉴定你是个天贼，只要你死了，电脑也就满足了。但你幸存下来了，这对我和帝国来说很幸运，当然了，对你来说也很幸运。你活得够久，撑到了第二次考试。”


詹森记得那次他是怎么费尽心思答题的。“那次我通过考试并不是因为偷窥了谁的大脑，杜恩。”


“我知道。归根结底，你要得到如此精彩的答案，那得窥视谁的大脑？就此事而言，在帝国或帝国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大脑或电脑能给你这些答案。你在考试里错了一道题，这是事实，但其中有三道题我们也没有答案。”


杜恩停了一会儿。詹森慢慢地意识到了其中含义。


“你是说我超越了……”


“我是说，”杜恩说，“你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年轻人，在天体动力学方面将有大好的前途。我的工程师们向我担保，他们现在可以建造的飞船速度将达到惊人的十一倍光速，而不是侦察兵所使用的慢吞吞的三倍光速。我年轻的朋友，至今没有什么能达到十一倍光速。你颠覆了物理学家们对大物质什么什么的理解，他们还一直绝望地想要向我解释其中的区别。我可没有数学头脑。我大概不需要告诉你这对帝国有什么意义。”


“我猜邮递速度会变快。”


“你今天的态度非常傲慢无礼。”杜恩说。


“我总是和单单只是聪明的人不对盘。”詹森反击道。


“你可能还记得，只要我想，我就能杀了你。”


“你可能也记得，我已经应对过你能对我做的最糟糕的事。你愿意的话就杀了我吧。谁他妈在乎啊。”


杜恩在电脑上键入了一些别的什么，房子中央的一张大桌上方出现了一幅星图。星辰在上面挤挤挨挨。又一次密码键入，大部分星辰消失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淡蓝色和亮红色的星。“我们，”杜恩说，“和他们。”


“他们包围了我们。”詹森惊讶地说。


“没错，到处都是他们的殖民星。我们被围困了。尽管我们痛恨公开承认这点，但这场战争唯一关键之处就是殖民。最终胜利的将是有空间可扩张的那一方，而被围困的那一方终将失败。”


“那么我想，这对母上来说可太糟糕了。”詹森说着，哪怕是他，也被自己这种全无爱国情怀的态度震惊了——只那么一次谋杀未遂是不会令人忘掉自己的所有教养的。


“不管样，到目前为止是很糟糕。可是，我亲爱的朋友，有了这新的十一倍光速，我们很快就可以殖民到比他们远得多的地方。在他们能够偷取并复制加速技术之前，我们的地位已牢不可破。它将一劳永逸地解决被合围的问题，对这一点我相当自信。”


“那就演奏国歌，给我颁一块奖牌吧，杜恩先生。别让小动物把我活生生吃掉，那真的不像一个适当的奖赏。”


“这事还让你烦恼吗？你应该明白这是一次测试。”


“测试的目的是什么，是我有多好吃吗？还是我可以在水里屏息多久？”


“实际上，我是想测试你的聪明才智是否能让你在高压环境中生存下来。你是个生还者。”


“那如果我测试失败了呢？”


“你就死了。我很愿意把我这整段苏醒期赌在这次测试上。”


“一整段苏醒期。而我赌上的只是我的余生而已。”


“詹森，你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真是有点烦人。如果你马上死了，这对世界而言有什么影响？对首星来说，就是少了一份微不足道的日常食品需求。对这个宇宙来说，你连马粪都不如——你记得马是什么吗？我的孩子，不管你有多聪明，你对宇宙而言一文不值，除非你拥有一个能让世界有所不同的地位。”


杜恩走到詹森身后，猛地开始将轮椅推向门口。


“詹森，我花了一生中的头三十年爬到现在的地位。三十年里，我操纵、共谋、牺牲……我放弃了五次森卡休眠期，直到最终得到我需要的整个组织。我由着自己老化到三十岁的生理年龄，只是为了得到我现在的位置。”


“殖民部部长助理。”


“我二十二岁就升到了这个职位。剩下的时间被用来控制电脑，争取‘妈咪宝贝’进入我的团队，让官僚机构中各个部分的男人女人最终向我报告信息。而且我必须全程保持隐秘，免得谁在我休眠时拔了我的管子。”


“拔管子”这个古代短语的含义让詹森忍不住想大笑，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只留下一丝微笑，说：“极其高傲的自大狂。”


“没错，自大狂都是些简单的人，他们深知自己可以比上帝或现任统治者更好地经营宇宙。”


“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詹森说，“大家都很幸福。”


“谁他妈在乎大家幸不幸福？”杜恩说，“更别说你。我的孩子，遗传是你所有的牌，所以你将继续赌下去，直到胜利或破产。你已成为我的收藏，只要按我说的做，你终将晋升到一个能对人类产生影响的位置上。但如果你决定自己干，那将脱离我的保护。这样的话，如果拉达曼德·沃辛没抓住你，哈特曼·图尔克也会抓住你的。”


杜恩推着轮椅迅速跑下长廊。他最后的声明还停留在耳边，让詹森头晕目眩。轮椅不像是在前进，倒像是在掉下长廊，而他无力阻止。他不怕结局，他怕的是掉落的过程，怕的是这种无力感，它们让他猛地把手挡在前方，喊道：“停下来！让我停下来！”


杜恩停下动作，长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之前杜恩奔跑的脚步声让此刻的寂静异常鲜明。詹森用手捂住了脸。


“怎么了，詹森？”杜恩轻声问，“你为什么害怕？”


詹森只是摇了摇头。


“詹森，我想，无论你聪明不聪明，你都只是个孩子。如果你只能像一个孩子一样谈话，那么人们就会一直把你当作孩子来对待。”


“我不想被当成孩子。”


“哦，你他妈肯定不想被当成大人。还记得你申请了兵役吗？”


“他们拒绝了我。”


“他们已经在重新考虑了。等你的皮肤愈合，你将立刻就读飞行员学校。”


“飞行员学校？”詹森很惊讶，“那只是我的逃生策略，我从来没有真的想成为一个飞行员。”


“太空服役不需要这么聪明的脑子，对不对？哦，孩子，总之把它当逃生策略就行了。飞行员比任何人都活得久，当然了，只要他们不被杀死就行，而你是个生还者，对吗？在飞行员长至二十至三十年的飞行过程中，他们最多只苏醒几个月，剩下的时间都是森卡休眠期。飞行员的森卡标准是能够年轻又活蹦乱跳地活上五百年。”


“那之后呢？”詹森努力地想用讽刺的语调说话。


“哎哟，自然是更多的指令，”杜恩和蔼地笑了笑，“帝国只有几个人享有飞行员认为理所当然的森卡标准。整个内阁都会死在你前面。只有我将依然活着，还有‘妈咪宝贝’的首领，以及几个我最需要的助手。”


詹森瞪着他：“森卡的用法是由法律严格规定的！”


“从前，有个金色长发的小女孩，遇上了三只会说话的熊。我控制了那些控制森卡的人，这意味着我能掌控帝国所有人的生死。这是个相当安全的位置。”


“我不想成为一个飞行员。”


“那你就是想变成一具尸体。你选吧。”


“我想你说过你不认为自己是上帝！”詹森嚷道。


“这没错。”


“那就别干涉我的人生！”


“为什么？就因为我不顾你的意愿，想让你变得伟大？”


“如果我要变得伟大，我会自己搞定这事。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乎‘伟大’这玩意儿。并不是每个人都想成为造物主，杜恩。”


“你真是没有远见，詹森。”


“我的视力强过我认识的任何人。”


“是更强，但并不远。你父亲死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死了，是因为他和其他一些天贼舰长不满足于服役。他们开始为自己盘算，因此失去帝国的保护。他们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个，所以开走了十几艘星舰，向宇宙开战。当然，有一阵子他们成了英雄。大家都热爱反叛者，但前提是在远处，并且这反叛要有一个优美的败局。但快要失败时，他们垂死挣扎地烧掉了一些行星。于是，天贼英雄们一下子变成了天贼混蛋，整个帝国的天贼都遭到了追杀。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烧掉那些行星吗？”


“不。”詹森不由自主地磨牙。


“因为那些行星不让他着陆。他需要着陆补给燃料，而他们拒绝了他。他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这不是真的，他们向他开火了。”


“没有什么武器能在大气层中给一艘战舰造成损伤，你知道这一点，詹森。”


“我父亲是正当防卫。”


“他生气了，他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不对！”


“有其父必有其子。”杜恩说。


詹森几乎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但疼痛阻止了他。“这不是真的，你这个混蛋！我从来没有烧掉哪个行星，我永远都不会……”


“你会的，詹森。你马上就会，只要他们真的惹火了你。因为你没有远见。你没有重要的目标需要达成，没有高尚的理想使你避免被一些琐碎且短暂的目的摧毁。在拥有远见和目标之前，你甚至没有权利奔向自由。所以，詹森，我将掌控你，保证你的安全，直到你能够掌控自我。”


他们再次沿长廊走下去。詹森试图观察杜恩的思维，想试试能不能看出杜恩到底想怎么对付他——在花园里被出卖了一次，他可不想再来一遍。但是他无法扭过身去看杜恩的眼睛，而且无论是因为这个，还是仅仅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天贼，在没有看着对方时就无法察觉他的思维，总之，詹森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得知。


他们回到医疗室，里面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詹森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抬起身来。虽然他很想拒绝杜恩的帮助，却不得不倚在后者身上才得以躺回床上。


“十三岁，”杜恩轻声说，“啊，不管怎样，天晓得你已经准备好进入飞行员学校了。他们无疑将变通法则，在你二十一岁之前就会让你成为一名飞行员——不过反正我是弄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设定这个年龄界限。你将参与两三次航行，然后在未来的某天，也许是从现在起的一百到一百二十年之后，你将完成一次航行回到首星，你可以来到殖民部，预约和我见面。他们就会知道应该要叫醒我了。我期待与你再次见面，我的孩子。”


“你是要回去睡觉了吗，杜恩先生？”詹森问。


“再过几天。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太长了，我其他的所有工作都已经滞后。你最好值得我花这么多时间。”


“我希望自己不值得。”


“你太渴求卓越了，詹森。你无法阻止自己。”


“我不会参与你的血腥计划！”


“你怎么知道你的反抗不正是我想要的呢？”杜恩有些好笑地问道。


詹森绝望地狠狠倒在枕头上，瞪着天花板。那里没有图像。他咬着牙说：“我见鬼地也做不了什么。”


“你可以信任我，”杜恩这样建议，听到詹森的苦笑，他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用用你的能力，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看你的想法？”詹森问。


“或者你害怕一旦你理解了我，就再也不能恨我了？”


于是詹森用左胳膊撑起自己，望进了艾伯纳·杜恩的思维。这一次不像以往般只是迅速的一瞥，这一次他看得更深，更远，找到那些隐秘的角落，找到谎言和谎言背后的谎言，最后触及了真实。那是杜恩思考、决定和行动的基础，詹森把它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并为之惊奇。接着他平抚了心情，退出杜恩的思维。这一次抽离显得费力而且犹豫，随后，他因为离开杜恩的思维而流泪了。杜恩走了。詹森最终也睡着了。


醒来时，他隐约记得杜恩说过的话，却弄不清那是事实还是自己的梦境。但是他记得它们。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官员们将他纳入军部，测试他，训练他。就在他接受一切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事时，他不再因为记得这些话而鄙视自己，反而开始回想它们，开始在夜里的梦境和白日的怀想中再次聆听它们。


当他发现自己相信了它们时，他说：“哈。”


他吃惊地发觉自己依然只有十三岁，依然只略高于一米六五，他的发育期才刚刚开始。不过，上一周他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了。他为自己看起来仍如此年轻而感到惊讶。这身体多么脆弱。


他咧嘴笑笑，镜子里的男孩也回给他一个微笑。


詹森转过身，拆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而后开始回忆指挥中心在他甫抵达时告知的指令和规则。他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他妈优秀的新军官。因为越快让每个人都认同，他就能越快成为飞行员。而越快成为飞行员，就能越快使用森卡，接着他将能在睡梦中度过那漫长的岁月，直至在某个世纪末醒来，回去与杜恩见面。


他竟然期待见到那个想杀他的人，他知道这很讽刺，但他现在对此更理解了一点。因为他看到的杜恩不同于任何还活着的人看到的杜恩，他看到了他的内心。在杜恩心里，在那些回忆和痛苦背后，詹森找到了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东西。


平静。永不满足，但平静地憧憬着未来的可能性，平静地承诺将实现这一憧憬。


詹森记得杜恩说的话，“我爱你，孩子。”


他把指令规则的清单放到一边，闭上眼回想，试图回想母亲公寓天花板上的脸。但他做不到，它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当他试图想起父亲的脸时，他能看到的只有杜恩，微笑的杜恩。

第二章


帝国的娱乐方式更多地取决于社会阶级，而非地理位置。有些游戏和运动只出现在特定的行星上，但它们数量很少，并且在渐渐消亡——一些广受欢迎的游戏不再受限于地方，比如埃克塞特的拟像错位游戏。而同时，那些没能在多个行星间流行起来的游戏则最终消失了，比如坎贝尔的竖球游戏。


无论如何，真正热门的游戏会在整个帝国迅速传播——民众没能第一时间接受它们，仅仅是因为星际航行的局限性。观赏性运动极其受欢迎，足球、篮球和削球比赛的结果将由前往帝国每颗行星的通讯舰迅速送达。阶级的最初分裂便是由此开始的：森卡使用者们开始将他们的苏醒时间调整到通讯舰的预期到达时间，就为了观看比赛并获知结果。当然了，那些非森卡使用者很少能在一生中看到同一支外星队伍的两次比赛，因此，只有当代的本土游戏才是他们可以参与的。于是，森卡使用者们在巨型宴会厅的大屏幕上观看比赛，那里只有精英可以进入，而入场费更是让人望而却步；非森卡使用者们则挤在巨型竞技场中，看着低阶层的真人运动员们在本地运动场上打得热火朝天。


亲身参与运动的人也面临相同的分裂。团体性运动渐渐成为低阶层爱好者的特权项目，他们可以频繁地聚集在一起，并且无需费心调整苏醒时间。然而，森卡使用者们却发现很难调整自己的苏醒时间，以便聚集起一个队伍。一个七年期沉睡者不太可能非常有兴趣提前两年苏醒，就为了和某位恰好休眠期是五年的英式橄榄球优秀选手同队竞技。相反，个人运动员则会“配对厮杀”，这样的比赛将被录像，并稍后向其他森卡使用者们播放。大量博彩都关注这些竞斗：苏醒来的沉睡者将查阅即将举行的竞斗清单，研究选手们过去的比赛录像，然后下注。下一次苏醒时，他们将得知比赛的结局并观看录像，了解自己过去判断得是否正确及对错原因。最常见的比赛是击剑、长剑、网球、摔跤、拳击和飞刀。最后一种比赛是违法的，它的录像是秘密拍摄并保存的，因为许多死亡和受伤事件会使比赛提早结束。


除了运动项目外，娱乐方式还集中在电脑网络上。“游乐场”很受低层人士的欢迎，它提供各种复杂的电脑竞技，它们被称为“弹球戏”。同样，富裕阶层也玩电脑，不过他们玩的不是简单的单机游戏，而是大型多人在线游戏，比如“肥皂剧”、“垄断者”和“帝国”。在这些游戏里，个人玩家在苏醒时可以向即将失败的玩家购买已存在的角色，和已在线的玩家对垒。操纵游戏角色登上最强者的宝座变成了一件令人骄傲的事，许多玩家变得如此沉迷，以至于把角色名字当成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购买权限，在数世纪中的每次苏醒里都出高价以便在同一个游戏中竞技。由不同玩家操纵角色竞技的同一个游戏能持续许多世纪，而索诺拉星的“垄断者”玩家如今甚至因一个事实而倍感骄傲——在整个森卡革命时期和黑暗时代中，他们的游戏只中断了一年，原因是一次能源故障。


但是，最普及的娱乐方式是剧场类：真人秀和戏剧。戏剧当然是最底层民众的项目，他们没有钱观看真人秀中的真实演出，后者的入场费非常高。但这个圈子的阶层分裂是唯一一处与森卡无关的分裂。大多数非森卡使用者也能付钱观看真人秀，而这种娱乐使他们得以与森卡阶级的生活相接触。


真人秀的内容几乎囊括了一切。著名的美女们接受天文数字般的酬金，以允许人们窥视她们的私生活——观众将一坐数小时，观看未经删减的直播，他们忍受（或享受？）没完没了的生活琐事，就为了那些戏剧性的时刻，那些争吵，还有性交。新人男女演员自然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好获得权限参与这“完全真实”的真人秀人生。而这些女人是帝国中收入最高的人，除了最高级别的政府官员外，她们的森卡标准几乎无人可及。


仅次于这些真人秀女演员的是星际飞船舰长，那些飞行员有着传奇般的声名，比如卡特·普尔、詹森·沃辛和傲傲·布木比。这些飞行员将收入的一小部分付给军部，将自己胜利的战役在整个帝国中播放。他们也获得了惊人的财富，并且，他们早已享有最高级别的森卡标准，因此可以——并往往确实——将所有的收入用以商业投资。有些飞行员最后得以拥有整颗行星，另一些则慷慨地资助高校，不过还有一些人完全没有透露自己用钱的途径。


另有一些飞行员因卷入政治事件而一蹶不振。也许最著名的事件主角就是极其成功的飞行员及真人秀明星詹森·沃辛，他的经纪人威拉德·霍普·诺约克显然将他牵连进了著名的西蒙·雷普斯政变事件中。

<p >——摘自《公共娱乐全书》

<p >作者：翁格和海特，6645，P12

第三章


醒来时，霍普·诺约克觉得又热又虚弱。热是因为复苏系统总是让他大汗淋漓，虚弱是因为过去的三百多年时间总归让他的身材有点走形。


他侧过身，他的肚子也随之慢慢地侧了过来，让人恶心地拍在了金属床板上。他打了个嗝。


他问站在旁边拿着海绵和毛巾的护士：“我怎么能在睡了五年以后还打嗝？”


护士耸耸肩，开始把他揩干净。海绵像冰一样，水沿着他的背冷飕飕地往下流。当护士不得不扶起他的肚子好擦拭汗津津的皱褶时，霍普隐约觉得有些羞耻（我得运动，我得规范饮食）。但是他知道他没有时间运动，而食物的味道将会如此美妙，令人想不起节食。另外，仅在五周之内，他就有资格返回休眠室继续睡上五年，或是睡到他的客户归来之时（不错，烦就烦在这里了）。


霍普起身，僵硬地走向挂着新衣服的钩子。刚开始走路时，他感觉到身体的某个部位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还有难受的僵直感，而这个部位本来不应该让他觉得疼痛。难道他在森卡休眠期里得了痔疮？


“不好意思。”他对护士说道，后者立刻转身离开了。护士必须对休眠者恭顺服从，不过有了森卡使用特权，谄媚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哪怕护士们的森卡休眠频率只是微不足道的两年苏醒期搭配一年休眠期。


霍普伸手摸到自己后面，找到了他难受的源头。那是一小片纸，被他苏醒时的汗水浸透了。上面是霍普自己手写的短消息：


“有人想杀死詹森。必须发出警告。”


见鬼，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这纸条中寻找隐含的线索，可是什么也没找到。它就是那种放在休眠床边、用来满足那些妄想狂的普通纸条。他们深信，在自己的大脑被录制完毕到森卡流进血管清空记忆之前的这段间隔里，他们能想起某些生死攸关的事情。这些纸条被称为记忆片，霍普之前从来没用过。


现在他用了（这真的是我的笔迹吗），不仅如此，他还费劲地把它放到了一个相当隐密的部位，只不过有点不庄重。


显然，他在写它时认为它至关重要。


但如果真的有人密谋杀害詹森·沃辛（也就是本人的饭票），见鬼，那他是怎么在记忆录制和注射森卡的间隙发现这一点的？除了护士外，任何人进入灌录间都是绝对违法的，这写在合同上——这是帝国法律，老天，忘了合同吧。


谁会想要杀死詹森·沃辛，他可是帝国最成功的星舰飞行员，还不用说是商业史上五个最畅销真人秀节目的明星（我把这男孩打造成了明星，没有经纪人他什么也不是）。杀了他不仅会损害帝国的战争利益，打击士气，还会让粉丝们哀伤不已……


说到战争利益，现在的战况如何了？霍普走到挂在墙上的历史板前面。这里有一份给他的五年总结，它标志着他高等级的森卡标准，这个事实令他很骄傲。基本上都是好消息。帝国依然牢不可破，总归是有胜有败，不过战火离家乡很远。


接着，在穿衣服时，霍普像以往一样实际地检视了八卦版，在这有趣的五分钟里，他看了看自己休眠时都发生了什么。当然了，上面的大部分人他都没见过，他们的森卡时间表从来没有重叠过，所以他只能从页面消息上了解他们的大胆行为。


战斗日程表显示詹森在三天内就会回来。霍普扫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他们从不费心在休眠室里装时钟），意识到他苏醒的时间几乎提早了三个月。


该死。


好吧，它也可能提早三年，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他的薪水是詹森·沃辛所有收入的20%，相比于此，提早醒来真是一个非常小的代价。没有詹森，霍普根本就用不到森卡。


有人想杀詹森？蠢货。如果我找到他们，会把这些王八蛋撕碎。


登陆厅里的烟刚刚排空，霍普就迎上了詹森。两千米长的星舰总是能让霍普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就是因为要爬的坡道太长了），同样的，每次看到那负载着所有物资的傻呼呼的小管子，他也总是要大笑一番。看上去，人们似乎是在事后才想起来要把它贴在巨大的星际驱动器上。主次不分。用锤子钉绣花针。


在战舰上方，巨大的主梁伸展开去支撑着屋顶，但现在，它在那高高的屋顶上看着就像一条漂亮的缎带。在包裹整颗首星的金属屋顶上，只有这里，只有这星舰船坞的屋顶上有那些巨大的门扉。


霍普看着这一切，此时在看台遥远的下方，出入口打开了，人群如潮水般涌入。詹森的抵达在首星是大新闻。霍普看着人群填满船坞基部附近的所有空间，再次怨恨起来。在詹森抵达时收取入场费让他赚了一笔钱，但是他的一些竞争对手竟然说服了政府，称就进入政府公共设施收取费用是违法的，他们甚至迫使霍普将之前赚的钱都退了回去。这些人支持的飞行员没有那么受欢迎，这些穷光蛋都是该死的失败者。


接着星舰的舱门打开了，詹森走了出来。两百米下方，粉丝们开始尖叫，尖叫声甚至盖过了检查驱动器的机器轰鸣声。霍普张开双手，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在詹森的每个真人秀节目末尾，都有亿万人看到这个姿势。他大步走到一脸疲倦的飞行员面前，拥抱了他。


“詹森·沃辛，你又一次带着胜利平安归来，首星对此十分感激。”


“回来真好。”詹森微微笑了一下，明亮的蓝眼睛在耀眼的光芒里闪闪发亮。他已经活了好几个世纪，但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霍普又拍了拍他的背，伸出手去关掉了真人秀记录仪。记录刚停止，詹森立刻就放松了。但他马上又绷紧了，因为霍普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人可能想要杀死你，别离开人群。”


“霍普，我根本不想看见那该死的人群。”


“没人敢在一群人面前做什么，我们过会儿再谈。”


霍普领着詹森走向栏杆，让欢呼的粉丝们看到他。他们的喝彩声实在是非常热烈，霍普心情激荡。


“霍普，见鬼的这是要干什么？”詹森问。


“我不知道，”霍普说，“向这些混蛋鞠个躬，詹森，别让他们白花钱。”


詹森惊讶地看着霍普，“你不会是说，政府又批准你收入场费了吧？”


“不，不是，这只是修辞手法，就那么一说，你懂的。”


“我只想回家躺到床上，霍普。别给我添麻烦，否则就解雇你。”


霍普耸耸肩，“如果你被杀了，我总归也是要失业。”


詹森叹了口气，听霍普将纸条的事告诉他。


“我特别欣赏你藏纸条的方式。”当他们走下蜿蜒的坡道时，詹森如此评价道。


“那是我的身体唯一的内置口袋。”


“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财政上？最后一次查账是五年前，当时的数额是一百七十亿。”


“我大概是在四十年前离开的，那么它现在大概值多少？”


“一百一十亿，通货膨胀率越来越高了。”


“那张纸条，你确定自己不是开了个玩笑？”


“跟我自己开这种玩笑？哈哈，那可真有想象力。”


詹森的唇线绷紧了，“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


“某个舰长？”霍普轻快地提供选择。


“我们都是朋友，我们全都喜欢彼此。”


“你确定？”


“我确定。”


霍普耸耸肩，“那么就是他们的某个经纪人。为了抹杀竞争对手。”


“你真的这么认为？”


“见鬼，不。听上去更像谋反。这肯定和政府有关，否则这消息怎么可能传到我的休眠室里来？有人认为你的死有助于或有损于某个政府派别。我真心希望你别掺和政治。”


这坡道似乎没完没了。驱动器检测的轰鸣声越来越小，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大。詹森问：“你确定你不是早就知道这消息，然后在记忆录制之后弄的纸条？”


“我已经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遍，什么也没想到。我不知道威胁任何人生命的任何事。我也不认识任何可能有动机的人。在录制之后，有人告诉了我。”


“见鬼。”


“这次航程的真人秀怎么样？”


“哦，有一些不错的情节。我的舰队在卡皮塔克星附近遭遇了一次伏击，但我们毫无损伤地突围了。非常有戏剧性。也有一些精彩的特写镜头，在接下来五到十次苏醒期里，你都可以享福了。”


“你也一样。”霍普说。


“没错，”詹森回答道，“我可以在首星享受的时间可真够多的。”


（别抱怨，你这个混蛋。主观地说，当我三个世纪前开始为你工作时，我们俩都只有十几岁，现在数数我的白头发。我每五年都要醒一次，而你每个世纪只醒三四次，就这样顺利地度过人生，永远留驻青春……）


“你看起来很不错，霍普。”詹森说。


“你也是，詹森老头子。”霍普毫无顾忌地说着骂人的话。


他们走到了坡道末端，警察正在那里拼命拦住人群，免得这些人冲上来。“狮子们在这里。”詹森说道，然后他们挤进了由伸出的双手和饥渴的双眼组成的海洋。


那天晚上他们去参加了一个派对，苏醒期毕竟很短，所有的娱乐都得压缩进短短的几天或几周里。另外，那里有十一位真人秀女演员，她们所有人都付了一大笔钱，好让霍普保证詹森不仅会参加，还会抽出至少三分钟和她们交谈。詹森立刻完成了这些使命，然后在皮纳克尔牌桌上赢了一点小钱（九牛一毛），有那么几个小时，他甩掉了心事重重的样子。女主人阿兰·汉杜里是一位已“退休”的女演员，这意味着她只会在其他女人的真人秀节目中客串。她从头到尾都在詹森和霍普身边忙来忙去，给他们拿饮料，挑起迷人的交谈：很显然，詹森是她今夜的奖赏。霍普有一瞬间怀疑，她是特地调整了自己的苏醒期以配合詹森的到来。这可确实够捧场的。


派对进行了四小时左右时，阿兰·汉杜里请大家安静下来，人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拖拖拉拉地满足了她的要求。


“举办这个派对的原因之一，是弗里茨·卡波克设计了一件极其迷人、华丽至极的新礼服，我必须要用最美的方式将它展现给你们——那就是穿在我身上。”


她身上的裙子没有什么非凡之处——长及地面的高领白色长裙，长袖搭配手套——因此每个人都知道她要跳舞了。这很棒，她有趣的风格享誉首星，史上最畅销的真人秀节目之一就是她的“彩排日”录像，她在其中展现了所有能想象到的舞蹈姿势和动作。以及裸体。


卡波克的设计也相当有趣，当她跳起舞时，她那看似普通的裙子开始发出明亮炫目的光芒。渐渐地，客人们发现它竟然正在这个过程中溶解。在她全裸之后，那亮光还逗留了几分钟，当她结束舞蹈时，火花似乎仍然在她身体周围飞舞。客人们疯狂地鼓掌喝彩，有些人出于欲望，有些人是真的欣赏，还有不少人带着感激：这一段将出现在她们自己的真人秀节目里，不止一位新人女演员将在职业生涯里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她鞠躬之后，引出了卡波克，这位设计师也僵硬地行了个礼。


“可怜的家伙，”霍普对詹森评论道，“他恨这个婊子，可是如今谁能拒绝一份工作呢？通货膨胀吞钱的速度比你花钱的速度还快，较低的森卡标准总是在涨价。”


阿兰从一个经过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饮料，从客人中穿过。其他女人很快意识到她已经不准备再穿上衣服了，于是她们叹着气也把衣服脱了，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为这次派对买礼服。


阿兰走向詹森，将那杯饮料递给他。立刻就有一群真人秀演员和热心观众围过来观望，他们希望自己也能插嘴说一些俏皮话，以便从中得到某些好处——聪明的言辞也许能让他们被邀请参加另一个豪华派对，它将在他们下次苏醒时举办，又或是下下次。


“你喜欢弗里茨的小礼服吗？”


“很别致，”詹森笑着接过饮料，“那是怎么做到的？”


弗里茨跟在阿兰身后，笑着说：“我绝对不会说的。”


阿兰优美地摆着头，说：“他告诉我了，那是氧化反应。”


弗里茨大笑起来：“当然了，这一点倒是很明显。”


“哦，现在弗里茨在告诉大家我有多蠢。”阿兰撅着嘴说。


多么精彩的演出，霍普想到。数十亿真人秀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他们会用手肘轻推彼此，说：“瞧，那就是装聋作哑的阿兰，她立刻就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弗里茨尴尬地否认这个指控：“我当然没有。”


“不管怎么样，那效果真的很炫丽。”詹森说道。霍普很高兴地看到他在努力显得可亲，哪怕这一条并没有列在合同上。


“它让我渴得慌。”阿兰说着，从附近一名侍者的手上拿过一杯饮料。


卡波克举起杯子说：“敬阿兰·汉杜里，她让我那微不足道的努力显得相形见绌，因为她现在穿的礼服更美丽千百倍——那就是她可爱的自己。”


“多美的诗。”阿兰轻声说着，然后走向詹森，把她自己的杯子举到他唇边。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个意图明显的宣告，每个人都等待着仪式的完结——也就是说，詹森应该抿上一口饮料，然后把他自己的杯子举到阿兰唇边。


但詹森并没有这样做。相反，他退了一步，拒绝了这个邀请，将自己的杯子举向空中：“让我为她的勇气添上我自己的祝酒词——还有谁敢在自己的派对上试图谋杀我？”


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被众人领会。客人们低声交谈起来，此时阿兰开始抗议，她不由得试图用自己妖娆的身体消除所有旁观者的疑虑并说服他们。“你这是在说什么，沃辛舰长。要拒绝一个女孩可以有更礼貌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你否认这一点？亲爱的，那就喝了你自己杯子里的饮料。”


“在我被拒绝以后？我几乎希望它是有毒的了。”


“真的吗？我也这么希望，”詹森说，“我们可以看看你的希望能实现吗？”他突然向她走去，从她手中拿过杯子，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将杯子凑到了她唇边。没有人干涉。他们仿佛在说，让这情节继续吧。不管结果如何，这次真人秀可以卖到十亿。


“从你递给我的杯子里喝一口，可人的阿兰·汉杜里。”詹森笑着说。


她轻声说：“你真是个杰出的演员。”霍普此刻很确定她眼中透出了恐惧。他第一次发现，不知怎么的，詹森可能已经揭露了他之前警告过的谋杀计划。但他是怎么做到的？自从他下了星舰，他们还没有分开过。


詹森开始倾斜酒杯，将液体倒进她微笑的双唇。她突然间扭开了，把杯子打翻在了地板上。它破了，饮料溅得到处都是。


“别碰它，”詹森命令道，“现在轮到我们亲切又警惕的观众出场了，至少应该来个人拿一片玻璃去化验。”


几个女人突然失望地哀叹起来，猛按着自己真人秀记录仪的按钮。一个满脸冷酷的人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抑制器，抱怨声立刻停止了。“妈咪宝贝”们可以随心所欲，包括从一场真人秀节目中删除某个场景。那人跪到玻璃碎片旁边，用极其专业的手法抹了一点液体样本，并拿了四块碎片，从衣兜里扯出一个小袋子，把这些样本都倒了进去。然后他朝众人点点头，离开了。


阿兰坐在那里发抖。


弗里茨怨恨地看着詹森，说：“这种做法真是粗鲁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知道，”詹森笑着赞同，“一个更有礼貌的人会把它喝下去，然后优雅地死掉。”詹森离开了人群，他的态度告诉人们，他不希望有谁来和他做伴。当然了，霍普无论如何都会和他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霍普问。


“我不知道。但看上去这是个很不错的猜测，对不对？”


猜测？霍普非常明白，詹森不可能蠢到仅凭猜测就冒被控诽谤的风险。但如果他不愿意说，为什么要逼他呢？反过来说，为什么不能逼他呢？经纪人总该有些特权。


“得了，詹森。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个天贼。”詹森回答他。


霍普翻了个白眼，大笑起来，“那好吧，还是别告诉我了。守好你的消息来源。不过至少要告诉我她为什么这么做！”


詹森只是笑了笑，看着人群聚拢过去，对被冒犯的女主人表示同情。她看起来虚弱又无助，霍普忍不住要赞赏她的演技。真是个杰出的女演员，她能完全隐藏所有真实的情感，于苏醒期的每一秒钟都在演戏。


弗里茨从那群人里走出来，向霍普和詹森坐着的地方走过来。


“你瞧，”詹森说，“他们很顽固。一次尝试并不能让他们满足。”


“什么？”霍普问，“不会是弗里茨，他是……”但此时他想起了八卦版，“——他是个极其优秀的剑客，经历过的正式决斗可不止几次。决斗里没人死亡，但是詹森，小心点，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帝国需要你。”


“帝国需要我的程度比不上你对那20%的需要程度，我亲爱的朋友。”詹森回答道。


弗里茨停在了三米外，开始和那里的一群人大声说话。詹森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卡波克。霍普很担心，“詹森，你知道得很多，可你告诉我的只有那么该死的一点点。”


“当然了，”詹森拍拍霍普的手腕，“所以你是经纪人，我是飞行员之星。”


弗里茨的声音响亮地传了过来：“只有一个混蛋兼懦夫才会做出这样的指控，尤其这还是她自己的派对。”


近处的人开始挤得越来越近。女演员们疯狂地摆弄她们的真人秀记录仪，想让它们再度运作。然而她们知道它还得瘫痪几分钟，抑制器消除记录的效果通常都是整整十分钟，不多不少。


“詹森，他企图激怒你。”霍普说。


“也许我应该成全他。”詹森这样回答。霍普放弃了，他是要看着自己的饭票死在弗里茨的剑尖上了。简直像是命中注定。


“那个粗人不适合待在文明人中间。”弗里茨说。


“拿着我的帽子。”詹森说。


“他们根本不应该让这些普通士兵和高雅人士混在一起。”弗里茨说。


“我想，你的确是弗里茨·卡波克？”詹森说。


“而你就是那个毁了女主人夜晚的人，不是吗？”弗里茨咆哮道。


“我假设你希望我听到你的侮辱。”


“你听没听到什么可不关我的事。”


一个女人在她的真人秀记录仪开启时欣喜地大喘了一口气，其他人也都发出了欣慰的叹息。


“我听到了，我接受你的请求，我猜你想自己选择武器。”


霍普呻吟起来。詹森就不能聪明一点，试着让弗里茨发起挑战吗，这样飞行员之星就有机会选择玩具枪、网球或其他无害的决斗武器。


“花剑太娘娘腔了，”弗里茨说，“军刀像切肉刀。长剑吧？三棱剑？”


“你肯定在附近放了几把，这当然只是巧合，”詹森说，“我同意。”


一个仆人去拿武器了，霍普愤怒地志愿担任詹森的助手。他在帮詹森脱掉外套和衬衫时咕哝道：“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没错，没错。认识你很高兴。”詹森说。


“你知道怎么用剑打架吗？”霍普问道，他很疑惑詹森怎么能对这事如此镇定。


“当然了。就是拿着钝的那头，用尖的那头刺另外那个人。”


“一点也不好笑。”霍普说。接着武器送到了，人群都退到一块空地上。弗里茨和詹森都脱掉上衣，拿着武器站到两个对角。一位志愿裁判按照惯例恳求双方握手言和，詹森问霍普：“你带了真人秀记录仪吗？”


“是的。”


“它关着？”


“当然了。”


“那就用这个，给你。”詹森把一个小抑制器递给他。霍普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违法的。”


“决斗也违法。但我想让你破例一次，这是你用我赚钱的最后机会。”


霍普做了个鬼脸，这显然是在暗示自己唯利是图，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次破例对决斗胜利者的好处不可估量。于是他打开了抑制器，围着决斗场的男男女女爆发出哀鸣和愤怒的喊声。接着，因为他自己的记录仪之前没有开启，霍普顺利地打开了它，准备制作诺约克工作室的又一部杰作。


“准备好了？”詹森问。衣袋里同时装着抑制器和记录仪的诺约克点了点头。“祝我好运吧。”詹森说着，举起剑示意决斗可以开始了。弗里茨也举起剑，然后向前倾身，摇动剑身耍出各种漂亮的花式，并且对剑尖的落点做出了完美控制。詹森则只是将剑举在身前，几乎像只是举着花剑，半蹲式站着。毫无风范。


接着卡波克进入了进攻范围，他进攻了。但是他的剑刺到一半就被詹森的剑挡住了。卡波克调整姿势，一次又一次地进攻，却发现自己的剑刃每一次都被挡住。他后退。詹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剑除了直指前方外，只变过两次方向。弗里茨又羞又恼，他被比照成一个爱卖弄的自大狂，一个甚至不想费心遵守正确姿势的人都能轻松地拦住他。


弗里茨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他的动作如此迅捷，看上去几乎势不可挡。人们看不出哪个动作是佯攻，然而詹森却没有被任何假动作迷惑。相反，他只移动了三次，每次都拨开了弗里茨呼啸的剑刃，第三次则绞住了它，将它从接近刀柄的地方完全折断。断剑旋转着飞向人群，不过在造成任何伤害前就掉到了地板上。


弗里茨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断剑，震惊的样子是霍普平生第一次见到。霍普可以理解这种感受，多年前他自己也试过练习击剑，他对此的记忆足够清晰，明白在第五次隔挡时就被除去武器是件非常丢人的事。他还知道詹森对攻击的隔挡非常完美，就好像他完全知道它们会出现在何时何地，甚至比弗里茨知道的还要早。詹森·沃辛的传奇磨坊里又多了不少料。


接下来的步骤自然是詹森走向前去，宽宏大量地表示自己已经如意，不需要再有更多纷争。但就在此时，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了阿兰，后者依然赤裸地站在那里，恐惧地看着自己宴会厅的大门。它们打开了，一群佩备了激光枪的人穿着太空军军服，正在大步走进。一瞬间，似乎每个人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伟大的飞行员之星詹森·沃辛遭到了攻击，第一次是毒药，第二次是决斗。这些士兵不能忍受军部以及军部最成功的舰队指挥官遭受这样的侮辱。客人们慌乱地拥挤着，立刻开始向相反的出口跑去。然而，他们刚刚开始移动，那些门也打开了，更多的士兵进来了。人群惊慌失措，乱七八糟地在大厅中央挤成一团。他们开始嚷嚷、尖叫、无谓地跑来跑去，场面根本无法形容。


于是霍普还是照以往一样行事。他紧跟詹森，后者冷静地向阿兰走去。阿兰看上去头晕目眩，在人流里一脸颓丧。詹森拉住她，把她甩到肩上，那姿态让人隐约想起最过激的性虐剧。霍普从未见过詹森如此对待一个女人，不过这可是个企图杀他的女人。


弗里茨试图阻止，詹森揍了他。但是由于肩上扛了一个完全不肯合作的阿兰，这一大负累使詹森的拳头仅仅拖慢了那位艺术家的速度。无论詹森要做什么蠢事，都要努力让他活下来——霍普将此看作自己的责任（以及一个赚钱的超优创意）。于是他发起了一系列犯规的攻击，那是他孩提时在首星最底层的廊道里学会的。弗里茨在中途就晕了过去，也许还要晕久一点，霍普没有停下来检查。


他们走向一个佣人入口，霍普在企图从这里出去的人流中为詹森挤出了一条通道。一走进门后的长廊（霍普注意到了地毯——阿兰在自己的公寓里花了一堆钱），詹森就看了看人群前进的方向，换了另一条路。霍普跟着他，愉悦地注意到自己还是很年轻，足以欣赏阿兰蠕动和扭动的样子，她正试图摆脱詹森的掌控。当她开始用指甲掐詹森的背时，霍普猛地抽了她一下。“别这样做。”他说道，而她似乎刚刚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在。她停止了挣扎。


“他们为什么不派人在这里守卫大厅？”霍普问。


“因为他们是士兵，而非治安官，显然也不是‘妈咪宝贝’，”詹森回答道，“另外，我们是在往里走，而不是往外走。”


“见鬼！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霍普一边问，一边特地重重地喘息了几声，好让詹森知道他有多累。他们正走上一道螺旋坡道。


“你可以换条道，只要你想被愤怒的士兵抓到。”


霍普固执地紧跟詹森走上坡道，欣慰地发现飞行员之星也会疲倦。詹森在坡道顶端放慢了脚步，然后把阿兰甩下肩膀，重重地扔到一面墙上。他的力道也许偏大了一点。他抓住她的右手，用前臂抵住她的喉咙，双腿分开压住了她——他没给她任何移动的空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霍普也抓住了她的左手。她瞪了他一眼。


“别那样看我，阿兰，”霍普一副自尊心受伤的样子，“我只把你的20%按到了墙上，另外那80%是他负责的。”


她没回答，詹森也没理他。于是霍普就站在那里抓着阿兰的手，听着詹森问她：“从这里走哪条路？”


她没回答。


“我知道你有个藏身之处，阿兰。士兵们来到这里是因为毒药检测的结果是阳性，他们气疯了。你想让我把你带下去交给他们吗？”


她摇了摇头。


“那么，藏身的地方在哪里？”


霍普看到詹森瞪着她的双眼，好像想把答案从那里面拽出来一样。显然阿兰不这么认为，她让自己的双眼盈满了泪水。霍普知道这是个博得同情的把戏，不过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可怜起她来。婊子。女演员就不应该有私生活，她们不知道怎么停止演戏。


詹森突然把她从墙上扯下来，再次甩上肩头。霍普厌倦地叹了口气，跟着他走下了一条廊道。


霍普注意到这里的厅堂比较狭窄，地板和墙壁都是木制的。他伸手碰了碰，它们的粗糙程度让他惊讶。那就不只是木制了，这是真正的木头。他吹了声口哨。


“闭嘴。”詹森说。


“干吗这么忧郁？”霍普问，“有十亿人愿意出卖自己的私生活，好让她穿着这身礼服往他们肩头上趴一趴。不过这更可能挫败他们的决心，对不对？”


詹森没有笑，于是霍普就闭嘴了。


他们停在了一扇相当不起眼的大门前。“这里面有什么？”詹森问。


她立刻回答道：“就是一个衣橱。”


“霍普，你能撞开它吗？”


“我？”


“当我没说。”詹森说着，退后了两步，他就那么扛着阿兰踹在了门上。它晃了晃，但幅度很小。


“让我来。”霍普说道，现在他相信门后没有哨兵了。没必要觉得会被炸飞。詹森可能是一张饭票，但如果霍普拿不到自己那20%，那保护詹森的人身安全对他来说将会变得毫无意义。廊道很窄，他面朝门对面的墙壁，双手牢牢按在墙上。然后他跳了起来，用手推着墙壁，将双脚狠狠踹在门上。它还没有完全掉下来，不过躺在地上的霍普只要随意再踹一脚就够了。


“精彩，”詹森一边说一边跨过霍普，走进了房间，“作为一个胖子，你真是非常敏捷。”


“将军肚盖住了肌肉，但没有取代它。”霍普说着，站了起来。这“衣橱”是一间非常大的图书室，没有书架的地方全是镜子，包括地板和天花板。但真正吸引人的是书架上的东西——摆满了所有空间的不是录像带，而是真正的纸质书本。霍普不算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但他能够欣赏任何形式的价值，他悄声嘟囔着：“这女士竟是位学者。”


詹森却不关注这些，他把阿兰扯下来扔到了地板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霍普听到詹森问：“门在哪里？”阿兰摇着头，摔倒时造成的疼痛让她缩了起来。詹森摇晃着她，她哭了起来。霍普憎恨自己，那哭声令他想说：“嘿，詹森，对这女人温和点，行吗？”但是他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詹森也一样，不过很难说他有没有感觉到这种仁慈的情绪。相反，他握起拳头，狠狠地击入阿兰的腹部。霍普很确定他听到了一根肋骨的断裂声。她痛得尖叫起来，霍普怀疑这是不是她今晚第一次表露出真实的情绪。


詹森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她竟然还没晕过去，霍普对此惊讶。她显然至少过了一会儿才晕过去，因为詹森站了起来，直接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了两本书。他伸手到书架后面寻找着什么，一面镜子立刻滑入了地板，后面有一个小房间。詹森走回来，扛起阿兰走进了那个房间，她失去意识的身体显得软绵绵的。霍普决定跟进去。


一走进去，詹森就把阿兰放到了地上。“找到电灯开关。”他说道。但霍普甚至还没来得及往周围扫上一眼，门就滑回了原位，遮蔽了所有光线。


“我猜你没想到要带上一根蜡烛。”詹森说。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霍普回答。


“打火机？”


“你知道我没打算毒死自己，我干吗要带一个打火机？”霍普并不是从来没有颓废过，但他很久以前就认为长寿比短暂的欢愉更重要，后者包括抽烟。这个决定有好几个月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清教徒。这会儿他又开始对此后悔了。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接着霍普提议要四处摸索一番，看看能凭感觉找到什么。


“一个指头也别动，”詹森说，“这里可能有一些不好对付的惊喜。”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霍普问：“詹森，已经过去三年了吗，或是两年？”


“过了大概四分钟。给这位女士一个醒来的机会。”


“我想你打断了她的一根肋骨。”


“但愿如此。这贱人断了头也不可惜。”


“但她没断过，是吧。”


“安静，她要醒过来了。”


阿兰呻吟起来，霍普丝毫也不惊讶地听出那呻吟声里隐约带着诱惑。简直不能指望她会有一刻抛掉她的终身积习。


“动作别太大，阿兰，”詹森柔和地说，“你的肋骨断了，而且你在图书馆镜子后面的密室里。”


“你怎么找到门的！”


“你告诉我的。”


“我从来没有……”


詹森掴了她一掌，她哭叫起来。霍普开始对他的饭票的行为方式觉得有点不安了，他坚定地认为残忍应该有理有据。


詹森嘶声对她说：“从我们今晚第一次碰面以来，你每时每刻都在撒谎。你想杀了我，我要知道原因。”


静默，于是又一次掌掴，又一声哭叫。


“见鬼，詹森，快停手！”霍普说。


“我得知道我对抗的是什么，霍普。她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我，比如说她有一位朋友名叫法尔·巴克，那是位内阁部长，由于某些荒谬的原因，他想要我死。”


她倒吸了一口气。


“我并不是一无所知地来参加你的派对，阿兰。现在你可以开始向我们坦白了。例如，你也许可以先告诉我怎么打开这里的灯。”


“就在门边。”她说。


霍普往记忆中门的方向走去，但詹森的喊声划破了黑暗：“别碰它！停住别动，霍普！”霍普立刻停在了原地，他听到阿兰恐惧的呻吟声——不知道詹森做了什么让她不喜欢的事。“聪明的陷阱，阿兰，”詹森说，“但是，如果你不准备合作的话，我就要把你的手指一截一截地塞到你嘴里了。”


阿兰又一次发出了恐惧和疼痛的呻吟声，她嚷道：“停下！快住手——灯在你们进门最右边的角落里，大概膝盖那么高……”


灯打开了。詹森紧紧地握着阿兰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正伸到她描述的位置。霍普转身去检查门边。“陷阱在哪里？”他问。


“墙板底下有块金属板，”詹森说，“多少伏特，阿兰？”


“够高了，”阿兰回答，“真希望它烤熟了你。”


“替我揍她一次，”霍普说，“我突然间再也不爱她了。”


“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詹森说，“只要她不告诉我为什么法尔·巴克想杀我，我立刻就满足你。”


她摇头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法尔·巴克。”


“没人观赏不代表事实没有发生。”詹森说。


“我不知道饮料被下毒了。”她说。詹森狠狠地拍了她一巴掌，就打在胸腔底部那正在蔓延的淤青上。她大叫起来，抬起胳膊想要打他，却因为疼痛而停下了。他又拍了她一掌。她再次痛得哭叫起来，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滴进了她的耳朵和头发。霍普惊讶地发现，这些眼泪倒不是假装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她说道，可詹森只是等着。“好吧，”她说，“我认识法尔·巴克，但他并不想要你死。他和这事没有关系……”


又一次拍打，这一次哭喊声更大了，而后她开始轻轻地啜泣。但每一次抽泣都对疼痛造成了不良影响，所以她停止了哭泣，只是呻吟着。“因为，”她痛苦地咕哝着，“因为你参与了阴谋，你这个混蛋。”


“阴谋？”詹森问。


“控制森卡，控制休眠室的阴谋。”


詹森轻笑起来：“所以你必须杀了我？当我睡在星际间的一艘舰船里时，我要怎么对你造成威胁？”


她微微摇了摇头：“当你抵达时，有太多不该醒来的人都调整时间醒来了，飞行员之星，”她咬牙切齿地说着他的头衔，“法尔只是根据事实在推理。”


“啊。”


“而你控制了舰队和军队，所以在对付其他人之前，我们必须先摆脱你……”


“詹森只是一个星际飞行员。”霍普很疑惑，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会相信这种蠢话。


“霍普，去碰碰门框，”詹森说，“或者闭嘴。”


霍普再次闭嘴了。


“很冷。”阿兰说着，她的牙齿在打战。


詹森看看霍普，后者叹了口气。詹森的衣服在决斗时脱掉了，目前能用上的只有霍普那昂贵的短外套。他把它脱了下来，从口袋里取出真人秀记录仪和抑制器，把衣服递给了詹森。后者轻柔地把它裹到她身上。


“提醒我永远也别相信她说的秘密，”霍普对詹森说，“她在压力下没有坚持很久。”


阿兰不顾肋骨的疼痛，向他咆哮道：“没人能预料到我得面对一个畜生。”


詹森扣上了外套，霍普赞赏地注意到，他没有费劲把她的胳膊塞进袖子——如果她想做些别的事，那外套肯定能箍住她的手臂。“政府有一些小花招，”詹森说，“好让我看起来像只小羊羔。”霍普茫然地疑惑着羊羔是什么。


“痛苦有很多种方式，”阿兰轻声说，“也许你可以接受这种无需折断什么的痛苦。我很相信这一点。”


“你能接受什么样的痛苦？”霍普问。


“我可以面带微笑地杀人；我可以诱惑一个我厌恶的人；我可以连续六个月毫无隐私地生活，无论是醒着、睡着，或是进浴室；我可以忍受我爱的人对我仅有轻蔑的态度，假装我每分每秒都爱这种蔑视。”


霍普无言以对，而詹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吧，而且，当我揍你时，你应对得也见鬼地出色。”


“现在你要把我怎么样？”阿兰问。


“我想，就是坐在这里看着你，直到晚饭时间。”詹森说。


“她需要医生。”霍普建议道。


詹森摇摇头：“如果我们现在把她带出去，那她需要的就是葬礼承办人了。她的整个公寓里挤满了军人，他们在到处找她。如果他们找到了她，那么杀了她也是合法的。因为她试图毒死母上的一位舰队军官。”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永远也不能离开这儿？”


“这意味着我们得在这里待一会儿，霍普。尽量耐心点。我们会在你的苏醒期结束以前搞定这事。你不会损失一点点休眠时间。”


“离开时我们该做什么？向上面报告这个法尔·巴克的事？”


“你要向谁报告一个内阁部长的事？向上帝？”


“那我们该做什么？”


“我想弄清楚法尔真正想要做什么。并没有什么森卡阴谋，就算有，我也绝对不是其中的一分子。所以那些人调整时间在我抵达时醒来，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会弄清楚的。”


“她可能在撒谎。”


“她没有。”


“你听起来非常肯定。”


“我打算弄清楚是谁想要谋杀我，他的真正理由又是什么。然后我会杀了那个混蛋。”


“这才是我认识且热爱的詹森·沃辛。”霍普说。



几个小时后，詹森认为自己可以安全地出去寻找阿兰的私人医生了。她告诉了他出去的方法，他立刻相信了，这令霍普非常吃惊。显然他的识人能力要强过霍普。


医生证实那根肋骨的确是断掉了，他说，这种冲击很危险，她本该立刻得到医疗看护。这在当时是不切实际的，但詹森没有费劲解释，于是霍普也保持了沉默。阿兰没有暗示她是如何弄断肋骨的，也没有解释自己全身赤裸地待在一间秘室里干什么。医生要么非常善于隐藏自己的好奇心，要么就是见过类似的情况。他离开时甚至没有要求信用卡支付。霍普决定自己是该好好琢磨一下请一位私人医生了。


詹森给阿兰带来了一整套衣服，是他从她公寓衣橱里选的，它们很宽松，可以套住她身上的绷带，医生说她至少要绑六小时，直到生长激素逐渐消耗完毕。他这么说：“否则，你将会有一个形状非常奇怪的胸部，这会妨碍你的事业。”詹森还给自己找了一件衬衫和一件外套，它们令他的军裤看上去没那么像制服。


霍普穿回了他的短外套，说：“好了，穿上了夜晚的盛装，却无处可去。”


“阿兰会告诉我们应该去哪里。”詹森说。


“我可不知道我的公寓外面还有哪些藏身点。”


“我不需要一个藏身点，我要你带我们去找法尔·巴克。”詹森说。


她倒吸了一口气：“他会杀了你的。”


“阿兰，他其实不在乎我是不是个死人。他只是想确保我不会妨碍他。但是，如果在这场小小的叛乱里，我站在支持他的那边呢？”


她摇着头，“他不会相信你的。”


“也许不会，走着瞧吧。”


“我并不希望你死。”


“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詹森问。


阿兰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霍普发现这个女人也可以显出非常自然的神色。“因为就算是我这样的婊子，都能明白你完全可以杀了我，但你反而救了我。”


“我只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消息。”詹森说。


“如果是为了这个，那我已经死了，”阿兰答道，“你知道去哪里找法尔，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不想从前门进。”


她叹了口气：“现在我的肋骨正在愈合，我不想再给它们添麻烦了。我会带你去的，但法尔要怎么对付你就不关我的事了。”


霍普建议道：“也许更重要的一点是，你要不要担心我们会怎么对付法尔。”


她轻飘瞟了一眼霍普，“法尔不是个断了一根肋骨的裸女。”


他们走出图书室，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他们又走下几条坡道和长廊，最后从递送货物的入口离开了阿兰的公寓。他们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看见一个士兵、一个治安官或一个人类。


“为什么没有人守卫？”霍普问。


“‘妈咪宝贝’在工作的时候睡着了。”詹森回答他。


“詹森，我想这是我见你做过的最蠢的事。”


詹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人逼你一起去。”


霍普一脸惊讶，“如果没人逼我，那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去？”


“为了保护你的投资。”


“该死的太对了。”


阿兰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迂回曲折的路，到处都是管道、私人小汽车和长廊。最后他们发现自己爬上了一条长长的安全梯。八分钟后，霍普建议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下。


当他们坐在楼梯上时，詹森聚精会神地盯着阿兰的双眼，她冷冷地回视他。最后詹森说：“你有一分钟时间告诉我，这些楼梯的顶上到底有什么。”


阿兰撅起了嘴，然后站起身，开始从原路返回。詹森跟着她，殿后的霍普咕哝道：“你怎么只弄断了她一根肋骨，詹森？”


这一次他们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走，终于来到了一扇非常普通的门前，上面写着“仅限员工”。


“我是个员工。”阿兰说着，她的脸上挂着一个令人不快的微笑。门内是一道阶梯，他们爬了上去，而后钻进了一个没有灯光的贮藏室。阿兰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一扇门，贮藏室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到底是谁——阿兰，亲爱的，如果你再次没有预约就从那里进来，我就烤了你……”


然后法尔·巴克住嘴了，因为他看到了女人身后的詹森和霍普。


“把你的手从警报铃上挪开。”詹森说。


“早上好，飞行员之星。”法尔说，“阿兰，我不得不说，当你搞砸了一个任务时，没必要把任务目标也一起带回来。”


“只是警告你一声，法尔先生。我没有全副武装……”一旁的霍普努力克制自己，没说出我们全无武装的话，“——但是我战舰上的电脑在看着我们，这场谈话将在四个不同的地点被完整地记录下来。你的小动作无助于阻止一场针对你的调查。”


巴克的手从他身下的床铺一侧挪开了。


“毒药是相当直接的做法，”詹森说，“而决斗非常蠢。”


“什么决斗？”巴克问道，他望向阿兰。


“弗里茨·卡波克。”她回答。


“那个见鬼的英雄。现在我觉得他是个浣熊，”巴克轻声笑着，“既然很不巧你依然活着，那我能为你做什么，沃辛先生？”


詹森向他走去，把他扯得站了起来，然后掴了他三个耳光。血从法尔的鼻子里涌了出来。接着飞行员把他甩到墙上，法尔从墙上滑到了地板上。


霍普注意到，阿兰看上去对这一回合的暴力觉得很难受，于是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双手，“别滥用你的肋骨去帮你的朋友。”霍普说。他没有提及自己并不知道詹森刚刚为什么揍法尔。他是不是开始相信自己的包装形象了——一个硬汉兼打架能手？（我造就了一个怪物。）


阿兰没有试图挣脱，她只是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他正抓着她的双手，没法擦掉它。“詹森，”他说，“我需要签一个收费25%的新合同，二十点不够支付这些特殊服务。”


法尔·巴克正仰起他的头，试图止住鼻血。“你这个混蛋，如果你打断了我的鼻子，我一定会把你撕成碎片。”


詹森大笑起来，“法尔，大家都认为你是个蠢驴兼变态，现在没必要维护这样的名声。你为什么想杀了我，你为谁工作？”


“我是个内阁部长，詹森，我不为任何人工作。”


詹森朝他走近一步，法尔往后缩了缩：“我是说真的，詹森。直到上次醒来时，我都是被控制的，可我自己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再受掌控了。”


“那是谁？”詹森问。


“我不知道，”法尔·巴克坚称，霍普倾向于相信他，“这正是我想要弄清楚的。可你为他工作，我知道这一点。你是阴谋的一部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巴克不说话。


詹森又开始恐吓他，但是这次巴克毫不退避：“如果你敢碰我，詹森，我就会对你提起民事诉讼，控告你袭击和殴打。你知道我可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是个内阁部长，他妈的。”


阿兰突然大声说：“别犯傻了，法尔，告诉他吧。他根本就不在乎你那个蠢兮兮的官职。”


法尔愤怒地看着她，但是他的鼻血流到了下巴，这让人很难认真看待他的神情。“有一些事情让我愿意为它们忍受很多痛苦，詹森。”他说。


詹森认真看了看他，然后点头说：“好吧，法尔，你和我想的不一样，至少不是头蠢驴。”他向法尔伸出手去，后者畏缩着。但这次詹森只是把他扶到了床上。法尔松了一口气，躺了下去，仰起头力求止住鼻血。“我的鼻子一旦开始流血，就会断断续续持续一个星期。”他抱怨道。


“法尔，想杀我是件很蠢的事。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这一边是哪一边，詹森？”


“有人想要掌控政府，没错。哦，我一点也不比你更喜欢这个状况。”


霍普突然觉得听不懂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詹森已经几十年没在首星了，回来后也没在霍普的听力范围外跟任何人说过话，可他似乎突然间就深陷到了政府最高层的计谋和反计谋之中。


法尔嗤之以鼻，喷出鼻血，“见鬼，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粗鲁？”


“抱歉。”


“那不是一个掌控政府的阴谋，詹森，你知道的。有人早已接管了政府，我很确定这已经持续了八百年左右。有个混蛋一直在对内阁下令。”


詹森专注地看着他，问道：“那是谁？”


“我的朋友，就像我告诉你的，我不知道。直到最近，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掌控了，但我的确被掌控了。那个人通过许多中间人行事，勒索、贿赂、挑拨老朋友们和宿敌们……”


“你被勒索了？”詹森问。


“差不多从来没有。每个人都知道关于我的所有流言蜚语，他掌控我的手法更加微妙，是通过一个中间人。”


“谁？”


“当然是阿兰。”法尔回答道。


詹森让法尔躺下时，霍普就放开了她。现在她低声咒骂着走近床边，“你怎么能这么说，法尔，我和你在一起已经……”


“我没说你知道这一点，对不对？”法尔朝她挥了挥手，“有人让这个女人没法妨碍事情。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詹森。你是在首星出生的，我来自……啊，那无关紧要，是个无名之地。这里有某些社交圈子，某些团体占主导地位，他们属于相同的派别，分享所有有趣的八卦。当我晋升到这个森卡标准时，我以为开始我属于那些团体。可我是个乡下人，一个粗人，完全不懂礼仪。阿兰让我进入她的生活可真是个妙计，那是非真人秀圈的生活，她开始带我去参加派对，教我怎么行事，怎么说话。瞧，在整整五十次苏醒期里，我听着那群人讨论当时的难题，这真是让人发笑，因为真正的难题很少在一个世纪里出现超过一次。关于这些难题，当然有‘参与’的意见和‘出局’的意见。我向你承认，我总是投票赞成参与。这让我赢得了智慧的名声。阿兰，嘿，参与的主张是什么是由她决定的。”


“荒谬，”阿兰说，“我只是自己那么想。”


“我调查了，我真希望自己能调查得更深入些，但你对这个阴谋显然一无所知，这令我不想发现任何……”


“我当然见鬼地一无所知。”阿兰插嘴道。


“詹森，每一个内阁大臣都被某种方式掌控着。我甚至不是自己发现了这一点，有人告诉了我，那是一位匿名的朋友。”


“你是说西蒙·雷普斯。”詹森说。


法尔不管自己的鼻子，坐了起来，“如果你早就知道，那你该死的干吗要闯进来打断我的鼻子！”


“雷普斯告诉了你什么，法尔？”


“就是我刚才说的，内阁被控制了。”


“于是，为了给它画上句号，你高尚地决定要杀了我。”


“不，詹森，完全不是。我才不管是谁控制了政府呢，我关心的是谁控制了森卡……”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有五六个护卫破门而入，端着激光枪准备杀人。其中三个抓住詹森，押住了他，只有一个费神去控制霍普。他们对霍普的恐惧少得可怜，这令他有点生气。哦，行吧。


“如果你们这些人是为我工作的，”詹森说，“我会把你们都解雇。他十分钟前就按了警铃，还不得不拖延了我这么久。”


法尔只是抿了抿嘴，起身找东西止血。阿兰也动了，她直接朝詹森走去，后者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对此无能为力。她用膝盖狠狠撞击了他的腹股沟，詹森叫了出来，有一会儿瘫在了守卫的身上。接着他站直了，她又给了他一下，比上一次更重。这次连霍普都叫出声了，法尔在厨房里用一块布捂着鼻子，说：“够了，阿兰。”内阁部长压着那块布回到房里。“霍普，你和詹森一起参与此事真是太糟了，”他说，“过去我们曾经做过几次令人愉快的交易，但这次詹森要死了。而我真的不太担心你飞船上的记录，詹森，无论它存不存在。”


詹森没有回答，阿兰殴打时造成的疼痛依然在影响他。


“詹森·沃辛不是什么卖国贼，法尔。”霍普说。


“哦，天哪，当然不是，”法尔回答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听着，霍普，如果你知道有人被收买了，预备论功绩为富人提升森卡标准，而这些男男女女显然没有什么功绩，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会杀了这个混蛋。但是詹森甚至有四十年没在首星！”


“可人们正在得到这样的升级，霍普。有人控制了森卡审查委员会，就如他们控制了内阁一样。而詹森·沃辛是其中的一分子。你想看看证据吗？我很愿意向你展示。”法尔·巴克走向一个真人秀播放器——天价的家用型之一，往里塞进一圈真人秀碟。一个小观看台上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詹森·沃辛，他站在那里，穿着全套飞行员制服。巴克按下播放键，调好了音量。


“帝国的军人同胞们，”那个微型詹森开始说话了，这个演讲自始至终都以绝妙的口才提醒人们，军队和舰队一直在被那些政府高官践踏和忽视。如果这个演讲是在士兵们面前说的，那么它的影响将会使他们想要摧毁整个行政部门，而那个过程只需要十分钟。接着，全息的詹森·沃辛压低了声音，说：“但是，兄弟们，这一切其实无关紧要，根本不值一提。相比于以下暴行，你们从前并没有受苦。”


“我的朋友们，你们没有森卡。”


“除了他们把你倒进船舱，让你去某个被人遗忘的殖民地送死的时候，普通士兵永远接触不到森卡。而我们公务系统的朋友们挤在他们小家子气的部门里吵吵嚷嚷，就为了得到五年、十年或二十年的一次森卡休眠期。你们得到了什么？一个士兵能活多久？”


“在这个帝国里有些男人女人能永远活着！而你们，如果幸运的话，能撑过一个世纪。而你人生的后五十年靠养老金过活，它还不够你每个月买一瓶酒。”诸如此类，直至任何一位听讲的士兵都会想要杀了阻止他使用森卡的人。演讲的末尾，詹森·沃辛高举双手，呼喊道：“但有一个人可以阻止它发生，不，不是我，有一个人可以给你们永恒的生命，只要你们能帮助他，只要你们能和他一起伸出手去，杀死那些紧勒你们的毒蛇！而那个人今天就和我站在一起！”


全息的詹森·沃辛转过身，伸出一只手，等着某人出现。


然后真人秀结束了。


他们全都安静地坐在房里。阿兰嫌恶地看着詹森·沃辛，法尔似笑非笑，愉悦地看着飞行员之星和他的经纪人。詹森看着霍普。霍普也看着詹森。“詹森，你是个混蛋。”霍普说。

第四章


“那段真人秀是伪造的，霍普。”詹森的话里带着某种情绪。


法尔轻笑起来，“我们要替你放大影像吗？给你看看手指？它不是假货。詹森忙于密谋着帮助某人掌管森卡——这个神秘人还控制着内阁——并借此掌管政府，它将不是现在他那种微妙的控制手法，而是公开地、公然地、自己掌握这权力的缰绳。我想，我不是唯一一个反对别人拿我的森卡胡闹的人。我喜欢那种不朽的感觉，其他人也是如此。”


詹森又说了一遍：“那段真人秀是个诡计。”这一次他听起来更疲惫了。


霍普摇着头，“你无法伪造一段真人秀，詹森。我了解你，那就是你。”


“你了解我，但你不了解那段真人秀意味着什么。”詹森固执地说。


播放真人秀时法尔一直斜倚在床上，这时他跳起来，走向詹森。“实际上，詹森，阿兰小酒杯里的东西不足以杀死你。记得吗，她提供的仪式只需要你抿一小口。它会让你一直沉睡，直到我们把你弄到这里来。我要在这里，从你嘴里，听到现在没人知道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任何事。”詹森厌倦地说。


“你知道一件事，詹森。你知道你在真人秀里伸出手去时会有谁走出来。你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


詹森摇头。


“别担心，詹森。我们不指望你自愿说出这消息。等探针了结你时，你不会留下太多意识，甚至注意不到自己正被杀死。”巴克朝守卫摆了摆手，他们将詹森拖出了房间。


然而就在门关上之前，詹森突然喊道：“别信那个，霍普！”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法尔扬起双眉看着霍普：“他一定非常重视你的意见，诺约克先生，重视到甚至要你否定自己亲眼看到的证据。”


“也许。”霍普说。


“现在我们有一个问题，霍普。那就是要拿你怎么办。不幸的是，你是个证人，而今天发生的事可以引发非常严重的法律反响。就算我们从你的前客户那里弄清楚了敌人的身份，西蒙·雷普斯和我也还有一大堆事要完成。”


“那也是我的敌人。”霍普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但遗憾的是，霍普，对于你在过去几世纪完美服务的那个混蛋，你还是有可能突然想要展现忠诚。我们不能让你四处乱走，你随时有可能把你知道的事说出去。你明白吗？”


“我比较希望你别杀了我。”霍普说道。他很稀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话。而法尔大笑了起来。


“杀了你！不，当然不会。你只是要在这里做几天客。我们不是畜生，霍普，至少我们尽量不做畜生做的事。阿兰会带你去你的房间。很遗憾，我们得把房门锁起来，但那可能没什么用。我们恰好知道你是一个狡猾的老手，如果我们不把门堵起来，你很可能会偷溜出去。”法尔又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声很友善，听上去像是个好人担心了好多天，但现在知道事情都将完美解决时发出的笑声。霍普发现自己几乎完全放松了。


阿兰领着他走下一个小厅堂，到了另一个房间，它几乎和法尔自己的房间一样豪华。守卫等在外面，而阿兰跟他一起进去了。当他四处观望时，她碰了碰他的胳膊。


“霍普，我在藏身点差点杀了你，对此我很抱歉。我只是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那只是日常工作，”霍普说，“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被迫做了我们平常不会做的事。这是詹森逼的。我不认为我们俩就得彼此憎恨。”


“你录下了这个吗？”霍普问。


“没有。”她看上去有点生气。


“哦，我录了，”他笑着说，“我有独家播放权，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会把它送给你。”


她也笑了，“我从来没出生过。那么，朋友？”


霍普摇了摇头，“只能说，我们暂时不想杀了对方。让我想想关于詹森我应该相信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准备离开。她的态度让霍普发现，这些人基本上还是很礼貌的。但是，他提醒自己，他们同样也很危险（永远别相信一个知道怎么踢人的女人，我爸爸总是这么告诉我）。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探针是什么？它会把他怎么样？”


她摇摇头，“这是非常新型的技术，而且完全违法。我了解得不太多，我们这边的一个科学家发明了它。”


“‘我们’是谁？”


“就是一些坚信森卡应该被公平分享的人。让法律来规定这事。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不太可信，但我们认为它应该仅凭功绩分配，而完全不能靠钱购买。”


“见鬼的蠢主意，”诺约克说，“如果我从黏液里出来时世界用的是这种系统，那我现在已经死了。”


“哦，现在这种系统有一些优势，这是事实。不过最主要的是我们必须阻止这个人控制休眠室，无论他是谁。否则他将掌控我们所有人。”


“所以，最后这被归结为自保。”


“谁说不是呢？”她回嘴道，“但是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有的时候哪怕是富人和名人也会有良心的。”


“詹森·沃辛也有良心。”霍普沉思着说。


她嘲笑他。


“我了解他，”霍普说，“你不了解。整件事有点不对劲。”


“好吧，你想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霍普。关于詹森·沃辛，我所知道的就是他是个虐待狂，并且是全人类的背叛者。如果你喜欢他，那很抱歉，但等探针弄明白敌人是谁……”


“詹森不会说的，他能承受的痛苦大于……”


“那不是痛苦……”


“他对所有药物免疫，他们进入军部的当周就要测试这个……”


“那也不是药物。发明者告诉我，它就像是在许多方向上骤然来去的炫目亮光。只不过它不是光，而是脑电波，就像休眠室里的记录仪。它像是往你脑子里灌入各种不同的理念，干扰你的注意力，让你发狂，瓦解你所有的抵抗意志。你会把一切都说出来，会对一切做出回应。它只是让你的脑子里多出太多令你惊奇的事。”


“有人能恢复正常吗？”


“我们完全不能肯定。我们只用过它几次，如果他们抵抗的时间非常长，那就没有人能痊愈。如果詹森·沃辛竟然能抵抗非常久，那么他将精神错乱，”她拍拍霍普的肩，“你可以这么想，你的朋友甚至在被杀死时都不会发现这事。”


“真是多谢了。”


“抱歉，老头子。”由她来说这个词，听上去甚至都不像是骂人的话。她离开，房门锁上了。


霍普爬到床上躺下。探针靠意外信息起作用，詹森一定很难熬，然而，霍普记不起来自己曾见过詹森对什么觉得意外。在所有真人秀演出里也一样，无论敌人要做什么，詹森似乎总是能未卜先知。他总是能在最后时刻发现伏击。这使他的真人秀极其精彩。


甚至今天也是，还有昨晚。詹森知道饮料被下了药，他甚至像是不需要问……


霍普起身，打开真人秀记录仪的播放键。它的型号非常优秀，图像几乎是真实的四分之一大小——对于便携式来说非常棒。从决斗开始。霍普点了快进键。恐慌的人群。詹森抓起阿兰，把卡波克打到一边。霍普停了下来，把卡波克揍倒在了地上，然后跟着詹森走向出口。


霍普认真观察着，他想看看詹森是什么时候从阿兰那里得知藏身点所在的。可他找不到。


踹破了门。图书馆，詹森把阿兰扔下，打断了她的肋骨。然后，那就一定是那之后的事。霍普把影像调到十倍慢速，音量满格，拉近到那两个人头附近，现在它们比真人头还大了。詹森非常非常慢地说：“门在哪里？”霍普凑近去，紧盯着阿兰的嘴唇。


它们没有动作。她几乎不省人事了。她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又把全息影像调回正常大小，此时上面的詹森走开了，直接走向那两本书。他拉动了什么，门打开了。


阿兰没有告诉他任何事。霍普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真人秀继续，当声音变得吵闹时他就把音量调小；当它结束时，他关掉了机器。詹森知道那些没人告诉他的事。关于那扇门的消息，他只可能是在阿兰的脑子里找到的。


（理智一点，如果詹森真是个叛徒，他会有消息来源的。）


但是他知道别的事。比如杯子里的毒药，他怎么可能在四十年前没离开首星时就知道这事？而霍普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詹森在回到这颗行星以后就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除非他是登陆之前在飞船上就知道了。他可能……


詹森要么是个背叛者，要么是个天贼。霍普对自己说，如果我能从中选一个，我宁愿他是个背叛者。


我真的宁愿这样吗？霍普记得他和詹森从初识以来的所有来往。年轻的星际飞行员，热诚，渴望战斗，这些都不可能是演戏。自那以后有何改变？只有逐渐的成熟，詹森似乎根本没有时间表现任何改变。他什么时候变成背叛者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密谋的？霍普无法相信。


但是詹森是一个天贼？这简直更难令人相信。但是那饮料、那门，那些隐秘的信息就像是他从空气中直接抽出来的一样。甚至还有和卡波克的战斗，他似乎能提前知道对方的每个动作。


而且詹森甚至告诉过他自己是个天贼。霍普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难道不是吗？


他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就像在折腾一场网球比赛的决斗，最后他睡着了。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他，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要冲我来了。他在床上绷紧了身体，准备和对方搏斗，哪怕他自己也不指望自己能战斗到什么程度。


但是碰触他的双手非常轻柔。很坚决，但还是很轻柔。接着那个声音说：“霍普，醒醒。”是阿兰。


“已经早上了吗？”他问。


“闭嘴跟我来，快点。别说话。”


她听上去吓得不知所措。霍普起身跟着她出了房门，走进厅堂，穿过一个很大的会议室。她停了下来，只停了很短的时间，她用几不可闻的音量问：“你知道怎么杀死一个配备武器的男人吗？”


“有时候知道。”霍普回答，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方法。从身后突然打倒弗里茨是一回事，面对一个用电贝指着你的男人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是时候了。”她说。她按了一个按钮，一扇门滑开了。另一边站着一个守卫，正在转头来看身后的门为什么开了。他的手里端着一柄激光枪。霍普没功夫去想阿兰为什么要让他杀了她那方的某个人。他只是任由少年时的条件反射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霍普折断了那名守卫的脖子。在回想时，他一身冷汗地发现自己只赢在毫厘之间。哦，就这样吧，他想，只赢一点点也比输了强。不过，等这事完结了，他还是得减肥。恢复体形，这会折腾死他的。


“来这里！”阿兰嘶声朝他说，他便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没时间了。”他跟着她走下长廊。他们走进一个浴室，关了门还上了锁。


“谁在追你？”霍普问。


“我们只有几秒钟，”她说，“在淋浴间里面，天花板上的灯，你能摸到它吗？”


他可以。她要他把它推上去。这非常容易，它往后摆去，露出了通道。阿兰立刻走进淋浴间，伸手去够那个密道。霍普帮她爬了上去。她钻进去后，从上面嘶声朝他说：“上来，赶快，他们随时都会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条路。”


但是霍普没有上去，相反，他走向浴室门，把它打开了。


“霍普，别这样！”她压低声音恐惧地说。但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任由那扇门开着，而后回到了淋浴间，极其艰难地把自己吊上天花板的开口。一等他卡在开口上，他就发现自己简直没办法把双腿也弄上来。他能听到从长廊一路传来的呼喊声。阿兰也听到了，她开始对他又拖又拽。霍普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一点也帮不上忙。”于是她放手了，而他最终总算把自己的身体挪上来大半，好转过身把腿拔上来。


他终于完全上来了，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阿兰立刻将密道门推上了。现在淋浴间上方再次悬上了一盏看上去非常无辜的照明器材。


“你为什么要把门打开！”她生气地低声说。


“因为一间从里面锁了门却又没有人在的浴室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有另一条出去的路。”


东一处西一处的工作灯提供了朦胧的光亮，他们很快就又能看见了，只是视野很模糊。这狭小的空间只有1.5米高——两人都没法站起来。很难从通风管道、接线框和排气井里分辨出结构梁。霍普从他们坐着的栈桥上斜下身去，推了推一块天花板。它很轻易就滑开了。


“我们只能走在横梁和栈桥上。”他说。


“太棒了。你知道在这里面要怎么走吗？”她问。


他耸耸肩，“这里的不算太清楚。首星并不是处处都一样。在过去几千年里都没有人计划改造它的结构。希望我们运气好。现在你能告诉我我们到底在躲谁了吗？”


她点点头。但霍普发现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的手也在发抖。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


她只是摇摇头，哭了起来。霍普之前见她哭过好几次，因为疼，或为了影响别人，又或只是博取同情的把戏。但这一次，它们看上去像是地地道道的小女孩的眼泪，没有掺杂情绪掌控。她哭的时候甚至不漂亮也不诱人，她的粉丝会吓死。霍普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他想，一点点人情味的接触可能会有所帮助。但是并没有。她畏缩着避开了他。


“那就继续哭吧，”他说，“只要不哭出声。”


“我没出声，该死，”她说，“法尔死了。”


这就可以解释了，这理由至少对霍普来说足够了，就目前来说也足够了。阿兰从来没在真人秀中展现过她和法尔的关系，因此它不是为了向公众贩售，因此它必定是真实的。而现在他死了，那么她的悲伤也是真实的。


“我很遗憾。”霍普说。


她点点头，对他的同情表示感激，然后开始平抚自己的心情。“抱歉，”她最后说，“有的时候真的会发生一些完全不在日程表上的事情。”


“没错。改天我也为你洒几滴眼泪，我们就扯平了。”


“别着急，”她勉力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从现在起，我保证会很合作。你瞧，我不知道现在要去哪里。我知道怎么来这里，但从这里怎么走我就一头雾水了。”


“谁杀了他？”


“某个人，就是守卫之一。我不认识他。我去看那个——审讯，用探针的审讯。我没法相信它，霍普。詹森坚持了一个半小时。之前没有人能撑过十五分钟。一个半小时，那真的太可怕了。就像是在另一间房里等一场交易结束，你知道，一开始等待是件很简单的事，但是，当它持续得越来越久，越来越久时，你就会开始觉得事情要出漏子了，你永远都等不到结果了。”


“但最后他崩溃了？”霍普问道，他不确定自己是要为詹森坚持了这么久而高兴（那个混账叛徒），还是要为他受了这么多苦而难受（我还是喜欢他，见鬼）。


“是的。我就在门边。所以我现在还活着。当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时，电贝就射击了。就那么一下，法尔根本没机会躲开，当场就死了。还有一些其他人，就好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不过那是谁？詹森说的是谁？”


“我没告诉你吗？西蒙·雷普斯。”


霍普不认识他，但却记得这个名字。“嘿，不就是这家伙帮着法尔弄清楚这所有事情的吗？”


她点点头，脸上掠过一抹恨意。“他似乎只是想弄清楚谁站在他的对立面。没错，守卫全都是他的人。他们圈定了整群人，至少有一百个我们的人，可能更多……”


“你是说詹森·沃辛为这个西蒙·雷普斯工作？”


“看上去是这样，不是吗？”


“但是——这不可能，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而且，他为什么要让他们给詹森用探针，就那样把他搞疯……”


她耸耸肩，“可能是为了摆脱一个潜在的竞争者。我不知道。我就逃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


“法尔死了，我不相信团体里的任何其他人。我想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来这里。”


“我很高兴你没有这么做。”霍普说。接着他站了起来——只是尽可能地站起来，头上那个房间的地板让他没法站直。“握着我的手，让我们别在黑暗中分离。但是如果我突然掉进了一个洞里，记得放手。”


“我们去哪里？”


“我告诉你了，我不太了解这个区域。我是在奥瑞姆区最恶心的街区底层出生长大的——如果能把那叫作长大的话。我们总是得钻进管道，只有那里能躲开治安官和‘妈咪宝贝’。”


“那这里也可能有不法分子吗？”


“在这个区？”霍普轻笑起来，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栈道往前走，“在这个区我们能遇见的只有灰尘。每个区都是完全密封的，包括管道。”


“哦。”她说。他们走到了一个梯子前面，霍普靠在上面往上方望去。他能看到上面的光亮，很微弱，但是的确亮着。


“上去，”他说，“你先走。”


她开始往上爬，等他们来到新一层平坦处时，她停了下来。


“你停下来干什么？”他问。


“我们不从这里出去吗？”


“不，当然不。你以为我们换几个楼层就能甩掉他们？如果他们真心要围捕你那个小团体里的所有人，那他们就会封锁这整个区，检查来来往往的所有人，等着你用信用卡时立刻抓住你。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区。”


“可你说它们全都密封了……”


“你还是往前爬吧。有个地方可以出去，它在上面。这个梯子是排气系统的一部分，而排气系统通向表层。”


“那以后呢？”


“也许我们在路上可以想到什么。”


于是他们继续往上爬了。沿着排气管走意味着要数小时挤在狭窄的管道里，在梯子上爬到让人晕眩的高度才能再次碰上大管道的平坦处，还要匍匐着爬过只有一英尺高却有几英寸厚灰尘的管道。他们还没有前进多久就已经浑身脏透了，并且筋疲力尽。他们停下来休息了三次，有一次休息的时间久到可以睡一觉。接着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巨大的钢梁在他们头上伸展开去，通风管突然垂直向上，冲进一片满是横梁的金属天花板。除了在梯子上时，这是他们第一次能够站直。


阿兰往四周看了看，光线依然很微弱，但他们周围的空间显然很巨大——比他们曾到过的任何一个宴会厅都要大得多，隔断它的只有上升的通风管和显然是用来支撑屋顶的粗壮钢柱。


“它看上去非常坚固。”阿兰说。


“你应该看看星舰船坞，和它一比，这里简直就像金属片。”


“外面是什么？”


“我们很快就会看见了，”霍普说，“最好躺下来再休息一下，接下来的部分会很艰难。”


“好像到目前为止都很容易一样。”阿兰一边说，一边很乐意地躺了下来。他们躺在一个大管道上，其中呼啸而过的空气令管道表面微微震动。过了一会儿，阿兰说：“我听说，我们不能呼吸外面的空气。”


“谣言，”霍普说，“它可以呼吸，只是不能呼吸非常久。”


“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顺着这里走，直到找到这个区的尽头，找到密封墙。然后我们要爬上最近的通风管，试着通过上面进入屏障另一侧的通风管。空气不算真正的危险，真正的危险是太阳。”


阿兰当然知道太阳是什么，它是最近的恒星，是首星所有能量的来源。她从来没有见过它。“太阳为什么是危险的？”她问。


“你会知道的，”他说，“我无法形容——但千万不要去看它！无论怎么样，都不要松开我的手。如果太阳还没升起来，我们就立刻返回。夜里我们可能会在寒风里冻死，除此之外还要迷路。所以我们要等到阳光出现的时候。”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阿兰轻声笑了起来，“真有趣，我从来没想过首星还会有风。这里只有气流，只有管道里吹来的微风。首星终究还是一颗行星。”


“但它表面是你能找到的最可怕的沙漠。如果有任何事物干预我们的食物供给或能源供给，那么这下面也会变成一片荒漠。睡吧。”


两人都睡着了。当霍普醒来时，阿兰并不在他身边。他立刻起身，透过微弱的光线往更暗处搜寻她。她离得不远，就坐在他们睡着的这条巨型排气管的尽头，伸手去碰他们爬上来的梯子。霍普走向她，他的脚步声被灰尘和墙壁的距离遮蔽了——这里没有回声。但在他走近时，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他。她默默地等着他走到尽头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下面很深。”他说。她点点头。“从来没有离表层这么近过吗？”他问。


她摇摇头。“我只有在这次醒来时没刷牙，”她说，“我没法洗澡，没法去衣橱选我今天要穿的衣服。也没有人来拜访我。”


“你遇到了麻烦，”霍普说，“我已经错过了十五次预约，詹森最后那卷录像还没有准备好发布。我浪费了一千分钟，就只是坐在这里。”


“我们要做什么，在我们抵达另一个区后？”


“你在问我？”


“我们不能用自己的信用卡，他们立刻就会追踪到。”


霍普耸耸肩，“也许他们没在找我，我可能能用我自己的。”


“也许不能。”


这时，他们身下空气流动的嗡嗡声突然间变了一个频率。“那是什么？”阿兰问。


“也许这个区有八千人同时冲了厕所，也许有一万五千人关掉了他们的恒温器，也许着火了。”


“我想知道首星从前是什么样子。”阿兰沉思道。


“你想知道的事情真奇怪。”


“是吗？但肯定有人类还没出现的时代，最初的殖民者看到了什么？”


霍普笑了起来，“一个准备好要被掠夺的处女地。”


“或者是一个家。”


“那是什么，真人秀场？真实生活中没有人谈及‘家’这个字。”霍普说。


“是没有人在真人秀里谈及‘家’这个字，霍普，”她有点恼火，“已经有几千年没人用这个词了，但它仍然被保留在语言系统里，为什么？”


霍普耸耸肩，“每个人都说，‘我要回家了’。”


“但没有人说，‘这里是我家，请进。’我们住在公寓里，我们在长廊上走路，我们在地铁里旅行。在外面生活在天空下是什么感觉？”


“我听说会有虫子。”


“一个巨大的公园。”


“好吧，”霍普说，“你可以这么解决：去一个殖民地。登上殖民飞船，你的麻烦就结束了。”


阿兰惊骇地朝他转过身来，“没有森卡？你疯了吗？我宁愿死。”


她起身往之前睡觉的地方走去，霍普跟在她后面。两人站在那里四处张望，脚下是两片因自己的睡卧而被清除了大量灰尘的空地。“没人会相信这事的，”霍普说，“我在这里，一个人和阿兰一起连续待了几个小时。我们一起睡觉，我不仅没有企图和你做爱，女士，我甚至没有打开我的真人秀记录仪。”


“感谢上帝。”


“我们走吧。”


他们走到了管道的另一端，在那里，它弯曲了九十度，垂直通向遥远的天花板。管上贴着一溜蛛网般细薄的梯子。他们都站在那里，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阿兰说：“我先上？”


“嗯。尽量别掉下来。”


“你别挠我的脚就行。”


接着他们开始往上爬。刚刚醒来时的肌肉没有活动开，一开始他们爬得既笨拙又缓慢，而且小心翼翼。不过，过了一阵子，他们就稳定在了一个相当快的节奏上，手——脚——手——脚，这连续的动作带着他们没完没了地向上。有一次阿兰开口说：“还有多远？”说话打断了她的节奏，她踩空了一脚，有那么疯狂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掉下去了。但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梯子的侧栏，她的脚踩到了下面一截横档上。之后他们就没人说话了。


最后，那节奏又慢了下来。上面还有那么多的横梯等着这两具未经训练的疲累身体爬上去。“停下。”霍普说。阿兰又多爬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累了吗？”霍普问。


“你呢？”


“我想大概是的。”


“我们能歇一歇吗？”


“当然可以，你只要往后一倒，开始打瞌睡就行。”


“嘻嘻，哈哈。我太累了，乐不起来。”


“继续爬吧。”


然而，这之后没多久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个建在管道侧面的小平台。梯子还在继续往上延伸，不过霍普让阿兰再往上爬一点点就停下来，她听从了。霍普走上那个平台，那里只有一个扶手，旁边有一扇距离太近不好打开的门。它闩上了，还加了一个转盘来完成密封。


阿兰又爬了下来，降到平台等高的地方。“我们怎么知道能从这通风孔出去？”


“我们不知道。但我打赌首星各处的表层结构都一样。就算我是在世界的另一边长大的，我也敢说我能像从前一样通过这里的屏障。”


“如果没有一条管道向下通往另一个区呢？”


“他们让所有的通风管口都从同一个辖区通向同一个综合区域，这样其他区域就相对没有那么多烟雾。没错，我说相对，因为这里面能呛死人。现在，门那边的空气完全就是毒气。这里面全是过滤器无法清除以供再循环的狗屎废物。毒气的意思就是别呼吸。”


“多久？”


“直到你出了管道。所以在进去之前，先好好地深吸一口气。还有，在竖井里别往下看。如果你觉得在这黯淡的工作灯里很难受，那你应该看看所有地狱之火向阳光普照的竖井上方喷吐烟雾是个什么状况。”


“如果太阳还没升起来呢？”


“那我们就下来，等着。”


阿兰低咒着。“我希望太阳升起来了。”她说。


“好的，在我进去后数到十，然后屏住呼吸进来。这个门的另一侧应该有个梯子。在那侧的平台上停一下，因为你得把门关上。我们并不想引发任何警报。”


“明白了，现在我们赶快走吧。”她说。


“让我有时间做个心理准备，行吗？给一个胆小的中年男人行个方便。”霍普站在那里数到五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见鬼地在数数。然后他握住转盘，转动它直到打开密封门。一点点烟雾从门的边缘渗了出来。霍普弹开了两个门闩，门慢慢地向里转开了，乌烟从开口处涌了出来，奇异地向他们来处那深深的黑暗中落了下去。在门里，阳光将烟雾照成了明亮的灰色，东一处西一处还掺杂着黑色的丝缕。阿兰立刻闻到一股讨厌的恶臭，她满脸嫌恶地看着霍普，而后者朝她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晃了进去。她能听到他踩在梯子上的微弱声响。


她小心地站上平台，深吸一口气，然后扎进烟雾，走向门内，探出手关上门，只闩上了一个门闩（这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她想），接着开始往上爬。她几乎没法睁开眼睛，烟雾扎得双眼刺痛，她流出了眼泪。她在脑海里说，我甚至没在演戏。毫无伪装的眼泪，毫不虚假的痛苦。最近这些天里，我简直是上了一堂表演课。


她手忙脚乱地爬上梯子，突然间，她的头撞上了一个东西。那是霍普，她不知道他见鬼地在这里等什么。但是片刻之后，她听到了一个叮当声，霍普向上爬去，让开了路。


当她出来时，烟雾几乎让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到霍普把双手放在她肩上，领着她前进。过了一会儿，她站到了星球表层。


“现在呼吸吧，但一定要保持低速。”霍普命令道，阿兰吸了一口气，便咳了起来。他们已经不在那个浓烟密布的管道里了，但是大气本身浓得就像雨雾，闻起来更是恐怖。不过她现在能略微张开眼睛了，她看到霍普将格栅关回去，闩上了。


“抓着我的手，”霍普说着，开始拉着她往前走，“保持低速。”


她注意到自己的脚很烫。“我的脚很烫。”她说。


“你应该高兴你穿了鞋。”霍普回答。


右面一直有一股微风吹来。突然间，微风变成了一股狂风，有一瞬间将他们吹离了地表。霍普落下来时还是站着的，阿兰就不是了。她沿金属表面滑去，靠双膝和一只手撑着身体，诺约克紧紧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想阻止她继续往前滑。狂风减弱的速度和来袭的速度一样快，霍普扯着阿兰让她站了起来。她在倒吸冷气，因为金属的热量烫到了她的手和双膝，接缝处还刮伤了她。


在这狂风过后，空气明显清晰了许多。突然间，亮灰色的天空变成白色，而金属开始在阳光里发出耀眼的光芒。阿兰完全看不见了。她闭上眼，试图在霍普拉着她前进时保持平衡。日光狠狠地烤着她的头，接着，烟雾也如狂风的速度一般再次包围他们，阿兰又能睁开眼睛了。她伸手摸自己的头发——它们是滚烫的。


而后他们到了另一个排气孔边，烟雾乌压压地从那里涌出来。霍普拿着阿兰的手，让她抓住了管道格栅的网眼。“抓着别放，别把头伸到烟里面。”他喊道。就在此时，狂风又来了，它将大部分烟雾都吹散了，但也几乎使阿兰的手离开了格栅。霍普一只手抓着格栅，另一只手摆弄着插销。就在狂风停止时，他甩开了格栅门。


“数到十，吸一口气，跟着我！”他喊道，阿兰点点头。接着霍普消失在了烟雾下面。


我太累了，阿兰想。她的双脚因为金属而滚烫；她的双眼因为大气中的烟雾而疼痛；她的膝盖和手伤得很严重；她的肋下隐隐作痛，因为她的肋骨没有机会好好愈合。最糟糕的是精疲力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努力。


不能这样想，她对自己说着，一边晃下地表边缘，开始往梯子下面爬。但是在往下爬的时候，她想着在烟雾里往后一倒该是多么让人放松的事，掉出视野之外，掉进柔软的遗忘之境。她开始加速下降，一步步踩着每一条横档，她的手几乎在梯子侧栏上一掠而过。


“阿兰！”有人在上方喊道，“阿兰，你越过我了！快爬回来！”


空气，她想着。我非常需要空气。


“阿兰，再往上爬五米。爬上来。”


我停下了吗？我停下了。他叫我的时候我必须停下来。


“移动，在你必须呼吸之前移动！快动啊！”


我在动了，是吗？我不是还在爬吗？


“能听到吗？我已经把这里的门打开了！你只要爬上来几米。”


见鬼，我在爬了。我需要空气。


“抬起你的右脚，把它放在上一条横档上。”


脚。对了。


“来啊，现在是左脚！就是这样，继续！”慢慢地，阿兰爬了上去，一只强壮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慢慢拉向右边。她在烟雾里没法看见。那是谁？她把脸靠过去。是霍普。啊，是的。她张开口想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开始疯狂地咳嗽。有人——一定是霍普——把她拉过了一道门，强迫她抓住了一道细细的扶手。不能抓着扶手，她想着。在她咳嗽时必须捂住她的嘴，咳嗽时不捂嘴是不礼貌的。


再吸一口气？空气干净了，她舒了一口气。她的肺仍然在刺痛，她的头更是痛得要炸了。她平贴在一面金属墙上，用双手遮着自己的嘴。她能感觉到身后是霍普的身体，他的胳膊从两侧环抱着她，抓着扶手，免得她往后摔下去。她睁开了眼。它们仍然被熏得很痛，但她能看见了。在他们身边，一扇打开的门后仍然在涌出烟雾，它们弥漫在天花板下灯光微弱的空间里。


“我不要再进去了。”她说。


“你没必要进去。你刚刚出来。”


“我出来了？”哦，是的，我出来了。“我安全了吗？”


“只要你抓住扶手你就是安全的。我得在烟雾警报响起来之前去关上门。你抓住了吗？”


“是的。”


“两只手。”


“明白。”


霍普慢慢地从她身后挪开，伸过手去关上了门，转上密封转盘，闩上门闩。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阿兰。


“糟糕透了。我的头痛死了。”


“你在通风孔里呼吸了。”


“是吗？真蠢，真蠢，就是这样。”


“累得要死，就是这样。但是我们必须爬下去，然后你才能休息。行吗？”


“我哪里也不想去。”


“可你要去。”


于是他帮着她爬上梯子，这一次他们几乎是贴在一起下去的，霍普的双脚比她的脚只低几级，所以他的头在她腰部那么高，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爬下梯子。


像是过了一个永远。


“保持清醒。”他一直这样对她说。


“当然。”她一直这样回答。最后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他不在她身后了，接着他将她举下了梯子，把她轻轻地放在加热管上。


她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醒来，冰凉的空气带着霉味，但是比起外面的大气来说真是很干净。她的头仍然在疼，她的双膝刺痛，她的双眼在睁开时重如千钧。但是她在呼吸，而且觉得好多了。比什么好多了？比她以为自己将会面临的状况好多了。


“醒了？”


“活着。我不操心任何其他事。”


“头呢？”


“很痛，但我能呼吸。”


“饿吗？”


直到他问了她才想起来。“我能吃掉一个人。”


“我会置身事外的。”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找点东西吃。待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去。”她坚持道，然后试图站起来。但是一阵疼痛从她的头窜下了她的脊柱，她改变了心意。“我还是待在家里烧火吧。”她说。他离开以后，黑暗铺天盖地压来，她又睡着了。


“到早晨了。”一个男人欢快地说。有一刻阿兰的思维很混乱，她开始以角色的身份说话：“已经到早晨了？我们只是刚刚才躺到床上，怎么就已经早晨了呢？”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但当她翻身侧躺时（加深乳沟，她的经理总是这么提醒她），她意识到自己穿着衣服，躺在一块坚硬的金属表面。更重要的是，她又僵硬又酸痛，而且还头痛。不过在她睡着时，最剧烈的痛苦已经消散了。霍普向她弯下腰来，拿着一袋拉加维和另一个袋子。这个袋子很冰冷，里面装满了——“什么？”


“牛奶。”


“他们还在制造这个？”


“我唯一能打开的地方是一个学校的午餐室。”


她点点头，他扶着她坐了起来。“很难相信我竟然这么努力，”她说，“甚至都不是在录制真人秀。”


霍普大笑起来，她将嘴凑向牛奶袋的奶嘴喝了一点牛奶，此时他正往周围张望。在她吃拉加维时，他走开了，直到她吃完，重新躺下去，看着上方的黑暗时，他都还没有回来。


当然了，他的脚步声被灰尘掩盖了，但是在他回来之前，她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你觉得怎么样？”他温柔地问。


“我觉得我他妈想离开这。”她说。


“这将是我们下一个工作项目，”霍普说，“我非常擅长在没有信用卡的情况下在首星谋生，但是你会饿得要死，而且和你竞争的还有其他许多人。”


“小偷？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小偷……”


“在你的社区？不太多。小偷只能掠夺穷人，阿兰。富人们有‘妈咪宝贝’们保护。小偷们必须在最邪恶的街区的墙缝里活下去。我小时候就学了这门手艺，而我怀疑你学它的速度会不够快，你头几次卖艺时就会被抓住。”


阿兰虚弱地笑了笑，“我先前没想到我以后是不是无法诚实地活着，我的确曾经必须不诚实地活着。”


“还有另一个选择，”霍普说，“你可以钓男人。”


“钓什么？”


“卖淫。”


“哦老天，我想，那甚至不是真人秀？”


“它的酬劳非常高，可我对做一个皮条客没有什么兴趣。”


阿兰大笑起来：“在数十亿只眼睛前表演这样的真人秀，它是一门艺术。在一个没有观众的脏兮兮的小房间里做这事，它就是个肮脏的职业。”


“我会注意保持房间干净的，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安慰。”


阿兰摇着头，“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的话。可是霍普，这是工作中我最恨的一部分。你知道吗？在四百年里，我唯一一次做爱是和法尔。他甚至更喜欢小男孩。”


“好吧，你瞧，那我们只有另外两个选择了。一个是把我们自己交出去。”


“让我们指望法庭的仁慈。”


“它并没有非常仁慈的名声，尤其是当某位显贵有特权做出有罪判决的时候。另一个选择，阿兰，听起来也没有好多少。那就是殖民星。”


“你在开玩笑？”


“它很有趣吗？”


他们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霍普从阿兰的牛奶袋里慢慢滴出最后一点牛奶，用它团起了几个小灰尘团。


“你不能带钱进入殖民星，对吗？”阿兰问。


“你也不能注射森卡，这才是更重要的。”霍普说。


“但是，当事情变得让人厌烦时，你要怎么办？”


“保持清醒，继续厌烦，”霍普回答，“当然了，实际上你不会失去真正的寿命。森卡并不能延长你的寿命，它只是把寿命分散到了几个世纪里。”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那意味着从现在起只要再经过三个苏醒期，我就死了。”


“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又坐了更久的一会儿，然后阿兰慢慢站起身来。“我现在就觉得自己非常老了，”她试图挪动僵硬的肌肉，“舞蹈训练并不能让你轻松爬上几千米梯子。”


“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她说，“不过那当然对你的决定没有影响，你还是可以作为一个小偷活下去。”


“那么，你是要去殖民地？”


阿兰耸耸肩，走开了几步。“我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她大笑起来，“反正我已经厌倦了真人秀演员的生活。”


“那我和你一起去。”


“去殖民登记处？”


“是的。然后一起去殖民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申请和你一起登上同一艘飞船。”


“可是为什么？你可能甚至都没有被通缉，霍普。殖民就像是自杀。”


“汝何往，吾亦何往，汝驻处亦吾驻处。汝子民为吾子民，汝上帝，即吾上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霍普走向她，搂住她的腰向最近的下行梯那边走去。“我母亲是个基督徒，这句话来自《圣经》。”


“一个基督徒，这真古雅别致，你到底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这里，首星。”


“一个首星的基督徒！这太不寻常了！那么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来自一个古老的故事，母亲总是一遍一遍地对我们讲，搞得我对它烦透了。大概是说，一个女人的儿子们死了，儿媳妇却仍然没有离开她。我想，她只是发现无论自己喜不喜欢，她们的命运都纠缠在了一起。”


“你真的觉得我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吗，霍普？”阿兰尴尬地问，她现在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那个著名的狐狸精阿兰·汉杜里。


“我不是宿命论者。我只是想去你要去的地方。”


“还有一百亿个男人也这么想。”她说道，现在她的声音里又透出了那个女演员的腔调。


“我以前总是认为你是个讨厌的小贱婊子。”霍普温和地说。


阿兰僵住了，她停了下来，直到霍普放下了手臂。“多谢了。”她冷冰冰地说。


“在这段管道终结的地方要小心，”霍普依然很平静，“坠落的距离相当长。”


“我看得很清楚。”阿兰说。


“你知道，我还是对的，”霍普说，“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你就是那个样子的。”


阿兰没有回答。他们到了边缘处，霍普轻松地晃到了梯子上，阿兰跟着他。


“一个优秀得见鬼的小贱婊子，”霍普的声音听上去十分随意，“入场费的价格物有所值。”


“你还没说够吗？”阿兰问。但是霍普没有听出著名的阿兰·汉杜里式的愤怒，她的声音只是有一点奇怪，如果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你可能会听出隐藏得很深的痛苦。


“我说够了吗？”霍普说，“我们在这里下梯子，只要退一步就走上这条栈道。”


“我看得到。”


“我只是想告诉你，”霍普一边说着，一边掐着她的腰把她从梯子上抱下来，“我没有爱上另外八十亿个男人爱上的女人。”


“你真是个自由的思想家。”阿兰说道。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栈道往前走。


“当心你的头。”诺约克说道。他们低头穿过一层低矮的楼板。现在他们不得不再次弯腰走路了，脚下是某个公寓区的天花板，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不知延展了多少千米，黯淡的工作灯光在尘埃和远处的黑暗中完全消失了。


“我爱上的，”霍普说，“是那种可以接受现实，毫无疑虑地放弃一切并决定去殖民星的女人。”


“我只是没把疑虑说出来。”


“三天前，如果有人告诉我阿兰·汉杜里能走屋顶通道，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我也不会相信。”


“现在，探索时间到了，孩子们。”霍普模仿着学校日常广播里经常出现的鼻音。阿兰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


“多么欢快的声音，”霍普说，“我们从这里出去。”


他跪下来，伸出手去，拉起一片天花板。底下的房间里没有人。


“不知道这状况能持续多久，”霍普说，“但这个房间现在是空的。”


他从洞口翻了下去，然后在阿兰伸出双腿时帮了她一把。“把那块天花板盖回去。”她笨拙地弄好了它。等她站到地上后，霍普跳起来用一只手快速灵巧地调整了它，这样它又牢牢地嵌回了原位。


“我们要怎么才能钻回去？”她问。


“从天花板的栈道钻出来，再从通风管又钻进栈道。你一定拥有非常隐蔽的童年生活。你还想不想找到最近的殖民部了？”


阿兰点点头，接着看了看自己肮脏的衣服。“我们看上去相当显眼。”


“在这里并不是。”霍普说道。他们打开门，走进了一条长廊。阿兰之前从没见识过贫困，现在她有充足的机会慢慢打量。她的衣服是她自己见过最脏的，但许多绷着脸经过的路人都比她更加衣衫褴褛。没人看他们，他们就这么一路穿过长廊，直到走上一条主干道。


又走过三个坡道后，他们看到了殖民部明亮的标志。


“家啊！甜蜜的家!”霍普说。


“闭嘴。”阿兰回答。他们往那个标志走去。


“《八卦》！”一个报童拿着一份小报说道，“买《八卦》啊!”


霍普没有理他，可是阿兰停了下来，从他手里拿了一份报纸。


“四块五。”男孩说。


“稍等，”阿兰不耐烦地说着，用上了那种“你们这些仆人怎么就不记得你们的地位”的腔调，“看看这个，霍普。”


霍普看了看，趣味版头条写着：“内阁部长因情爱纠纷被杀。”


副标题是：“西蒙·雷普斯被监禁，称其杀人是‘因为对阿兰·汉杜里的爱’。”


下面的故事讲述了西蒙·雷普斯是如何坦白谋杀了法尔·巴克，就因为后者冷落了阿兰·汉杜里对他的感情。而阿兰·汉杜里直至现在都把自己关在大公寓里，拒绝一切访客。


“这看起来不像是非常正确的报道，对吧？”霍普说。


“西蒙·雷普斯被逮捕了。”阿兰说。


“你的确萃取了最有趣的部分，对不对？”霍普用他最欢庆的腔调说，“现在你可以付钱给报童了。”


“我没有钱，只有信用卡。”


“我接受信用卡，女士。”那男孩说。


“不用她的，你接受不了，”霍普说，“也不能用我的。所以给你报纸，祝你好运气，把它卖给下一个人吧。”


男孩的咒骂声一路跟着他们到了殖民部。


“如果西蒙·雷普斯不是那个幕后主使……”


“他一定是，”阿兰不安地回答，“探针，在探针下，詹森·沃辛说……”


“詹森·沃辛是个天赋异禀的男人，忘了他在探针下说的事情吧。如果西蒙·雷普斯不是你们想要阻止的人，那会是谁？”


“这很重要吗？”阿兰问。


“有点重要，那可能会是我们的某位朋友。尤其重要的是，无论那是谁，他都赢了。”


“我们到了。”他们走进接待室，没有理会广告，直接走到了办公桌前。


“你们想要登记殖民吗？”前台绽开笑容问道。


“是的，农业行星。”


“流着开垦的热血，嗯哼？”她欢快地问，“我们刚好有这个选项，一颗名叫洪堡德的小行星。”


“撇开洪堡德，小姐，给我们看点儿不必进行土地改造的行星。”


接待员有点恼火地拉开另一个文件夹，“在我们进一步商谈之前，先生和女士，我必须使用你们的信用卡，在电脑里调出你们的资质信息。你们可能完全不适合农业工作。”


他们将信用卡交给她，看着她把它们滑入桌上的终端。接着他们开始讨论塞西莉星的优势，那是一百一十二光年外的一颗新殖民星。当几个“妈咪宝贝”从接待室的每个入口走进来，将他们逮捕时，他们还正在讨论。


“这是为什么？”霍普质问道。


“预防性拘留。”说话的显然是这些无名保卫的首领。霍普朝阿兰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和政治相关。尽情地坦白吧，这能节省时间。”


她满眼恐惧地看着他，“他们能这样干吗？”


“你能阻止他们吗？”霍普问道，然后朝她笑了笑，尽力想让她安心。就好像他真的很镇定一样。他们被带走了，但并没有走进廊道，而是被带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仅限员工”。“妈咪宝贝”们带着他们走进了殖民部的更深处。

第五章


杜恩远征队能在首星的正中央被完全秘密地建立并派遣出征，这一直都让许多人感到惊奇。不过，那些了解首星社会的人并不觉得这事多么稀奇。我们现在的开放社会和首星长廊内那独裁的东罗马帝国式生活几乎完全没有共同之处。杜恩掌控了权力的工具——内阁、秘密警察（人们毫无柔情地称他们为“妈咪宝贝”）、军部以及最重要的休眠室，因此他完全有能力建造、复制十几艘殖民飞船，并在其中载满帝国精英，将他们派遣至远离人类定居区域边陲的迢遥终点。当然了，我们几乎无需重复这一点：由一个人构想，并舍弃整个帝国出行的杜恩远征队，其对人类后帝国史的影响超出了任何一个单一事件。

<p >——选自《艾伯纳·杜恩：世界缔造者》

<p >作者：所罗马·哈丁，6690，P145



霍普坐在一棵树上，双腿从树枝上悬下来。他的手正在摸着树木，一阵轻风抚乱了他的头发。头顶上，那颗仿造的太阳正以肉眼可辩的速度掠过拱顶上那片仿造的蓝天。


在他下方，花园里挤满了数十个男男女女，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们都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事实上，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那颗太阳以它匆匆忙忙的频率升起、落下，而后再次升起。霍普很快就明白了，在这枝叶丛生的公园里，每个人都是密谋集团的一分子。他热切地捕捉每一点讯息：这个人死了，这个女人还没被抓住，那个男人可能是叛徒，那个女人伤得很重但是活该。霍普一个名字也不认识，但是弄得懂他们更官方的身份。有的时他记起某个见鬼的议院副部长的名字，又或是这一类没有意义的头衔。就个人而言，他一个也不认识，除了阿兰。他开始感激地意识到她在这密谋里有多么重要，因为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谈到她，并且满腔敬意。


但是霍普很快就放弃了与人相识的任何机会。许多人都早已知道詹森是森卡的主要控制者之一，哪怕他被探针摧毁了精神，霍普依然是他的经纪人。更糟的是，霍普不是，并且从来不是密谋的一分子。而最糟的是，霍普仍然认为詹森是个正派的人类，并且错误地把这个观点宣之于口。


现在他坐在一根树枝上。没人注意到他，因为长廊社会里没有人习惯向上看。他坐在那里思考，想得越多，越不安、越痛苦。


他记得詹森，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记得他是个囚犯。（可关押他的是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他想得最多的还是阿兰。这很孩子气（我已经几世纪老了，他提醒自己），但是当阿兰突然被这许多朋友哭泣着拥抱时，他还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自哀自怜，该死，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允许自己这样想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过去式。他们曾经一起规划了逃跑路线，但是事实证明逃跑是不可能的。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她的一个朋友。他又想错了。


（那几十亿用下半身思考的白痴只会向全息和梦里的阿兰·汉杜里抛媚眼，而我和他们一样糟糕。我真希望詹森打断她另一根肋骨。该死的幼稚的想法，真是的。）


接着那些转来转去的人突然静止了。太阳并没有落下，但突然天黑了，也没有星星出现。有一小会儿，整个房间伸手不见五指。霍普无所事事地想着，这是不是处决的第一步：花园，然后是黑暗，然后是毒气。但是似乎不是。这样做只需要一间无菌室，要这些树木干什么？


黑暗刚刚降临时，那片寂静有如实质，不过它被渐渐响起的低语声打破了。但是在这黑暗里，没有人移动，交谈也很快无法进行下去了。


然后，突然间来了一道光。就在那湖的中央，有一个人站在水面上。霍普猛然一惊，一段记忆飞速掠过，那是他母亲对他说过的一个圣经故事。但他很快认出了真人秀节目那明亮的色彩，再次放松下来。今天没有谋杀也没有奇迹，只有一点点科技。


湖上的人举起了一只手，这里再次一片静默。然后声音出现了，它轻柔又温和，但充满整个花园。霍普不得不敬佩这音响设备，它设计得非常好，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幻觉，却没有任何明显的立体声效果。


“我的名字是艾伯纳·杜恩，欢迎来到我的花园。我希望你们在这里感觉还舒适。”


霍普在枝条上不耐烦地动来动去。省掉废话，伙计，直接上菜吧。


“从法尔·巴克不幸逝世以来，你们都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被逮捕了。允许我向你们确保一点：西蒙·雷普斯并没有因为处心积虑的背叛而杀死他的朋友，他自己也是一个相当精妙的假象的牺牲者。然而，这不幸的事件却产生了一个幸运的副效果。你们这个计划很真诚但是很外行，计划中的每个成员都以各种方式暴露了自己。有几百人的直接反应是立刻背叛了他们的同志。不，别彼此张望——这样的人全都被关在另一个地方。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那些试图躲藏，或为了保护别人而投降的人，诸如此类。当然了，还有许多人和你们一样忠诚，他们并不在这里。这是因为我已经从最忠诚于密谋的群体中选择了那些最具才智、最富创意、最灵巧、成绩最令人难忘的人。精英，如果你们愿意被这么称呼的话。”


好吧，我们是多么智慧的一个群体。霍普在心里嘲笑道。祝贺我们吧，然后呢？艾伯纳·杜恩又他妈是谁？


“我想，如果我再告诉你们两个事实，你们其余的疑问也都能得到解答。首先，在我的花园里一共有三百三十三人。”


那人顿了顿，等着人们领会这个事实。三百三十三，殖民舰船上的殖民者标准数量：三个乘客舱，每个舱都有一名舱长、十名参事，还有十个团队，每个团队十名公民的——每舱一百一十一人，每舰三个舱室。这安排非常谨慎，是为了防止舰长以下的任何领导者能够策动多数殖民者谋反。三百三十三，这意味着一旦航行结束，这里的每个男女都将失去森卡特权；意味着他们已无可挽回地被放逐出首星，放逐出文明社会，被迫在短短的数十年里匆忙过完他们的余生。


弄明白这个数字的含义时，霍普笑了起来。他和阿兰差点就已经登记去了殖民星，这个计划当时被打断了。现在看来，不管怎样他们都将向深远的太空进发。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霍普不喜欢这样，但是既然之前就已经做过了这样的决定，那么比起其他人来说，这事对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了。


他心里只扎了一根刺：他之前决定去，是为了和阿兰·汉杜里待在一起，那是一种激动人心、有骑士精神的爱的姿态（我真是看了太多录像）。而现在，他仅仅只是某个一起出发的男人了。更糟的是，他还是某个从来没有参与密谋的男人，一个不被信任、不被需要的外人。


一路平安，他对自己说。


“第二，”湖中央的男人又开始说，“第二，我必须告诉你们，由于你们全都因背叛我们最完美最高贵的女皇、背叛全人类的母上而犯了叛国罪，因此，你们上一次的记忆记录将被提出休眠室，它们将与你们一起进入殖民之旅。你们将不再录制新的记忆。就是这样。努力迅速地接受这个概念——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完全没必要带着淤青、断手断脚在你们的目的地醒来。换句话说，为了你们自己好，合作一点吧，我的朋友们。晚安。”


现在，低语声变成了呼喊，带着惊慌、恐惧和抗议。黑暗并没有回应，湖上的男人消失了，只再次留下黑夜。有人恐慌地奔跑——水花四溅的声音说明有些人很快就跑进了花园的主障碍之中。有人撞到了他坐的这棵树上，但霍普没有笑。


被判叛国罪意味着所有的法律和权利都失效了。


使用之前的记忆记录，不再录制新的记录，这意味着最后这次苏醒期所有记忆都会被完全抹消。一旦森卡被清空，而基本的脑域开始活跃，一切都将消失。他们将在新行星上醒过来，却只记得再上一次休眠期之前的事。他们会知道有什么东西缺失了——这足够令人明白，他们犯了叛国罪。他们都会认为自己的密谋计划开始了，然后失败了；却不知道它是如何进行的；不会知道谁是懦夫，谁是勇者，谁是骑士，谁又是叛徒。


但至少他们会知道自己是反叛者。霍普设想自己在殖民星上醒来时会想到什么，就大笑起来，因为他上次休眠之前完全不知道密谋的事。而这一次甚至不会有一张纸条夹在他的臀部，提醒他事情有些不对头。他一个人，一无所知地面对他们所有人。哦，好吧，霍普想，管他去死。我会活下来的。


接着他意识到，他将只会记得阿兰·汉杜里是一个他在真人秀里见过的女演员。一个肤浅、性感、空虚的女人，说着不诚恳的话，和付钱的情人们虚伪地做爱。她不再是那个来到他被监禁的房间，向他寻求帮助逃离她的（突然间也变成了他们的）敌人的人。他不会记得那个令人心跳顿止的时刻：那时她在梯子上越过他身边往下爬，歇斯底里闭着眼往排风管的烟雾里坠去。而她也不会记得这一刻，不会记得是谁的声音在叫她爬回来，是谁的手把她拉向安全地带。


现在，说出“管他去死”这句话变得有点难度了。


太阳突然再次亮了起来，就像它之前熄灭时一样令人意外。光线让人头晕目眩。霍普闭紧了双眼，他能听到人们在周围再次开始呼喊彼此。鉴于对未来的想象，他们的嗓门又回来了，开始大声呼叫名字。


霍普没有睁眼，他也很愿意把耳朵一起塞起来，因为他非常想要一个人待着，但是人群的声音不肯让他一个人待着。悲痛、担忧、愤怒一阵阵地爆发——“他们有什么权力！”有一个人这么说，别人回答：“不管怎样，我们是叛徒。”（多明理）


“我有三个孩子！他们会怎么想？”（真的吗？霍普想。毫无疑问她是个森卡使用者，由森卡使用者组成的密谋集团里不太可能出现一个非休眠者。当药物每次都让她离开孩子好几年时，她会有多想着他们？）


接着远处有一个声音喊了起来：“霍普！”它靠近了，说：“霍普，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他睁开眼，阿兰站在树下。


“嗨。”他蠢兮兮地说。


“你在上面干什么，霍普？我找不到你。我至少从这里经过了十几趟……”


“我想我是在躲着。”霍普说。他推开树枝跳到地上，笨手笨脚地四脚着地。


“霍普，”阿兰在他站起来时说，“霍普，我必须找到你，我得和你谈谈——你为什么不和我待在一起？——哦，别管这个了，没人指望你像只宠物或像个丈夫一样跟着我——霍普，他们在门上贴了一份花名册。上面有所有殖民者，列清了十人团体和百人团体。”


“所以？”


“哦，有一件事，你是一名舱长，霍普。”


“我？”霍普大笑起来，“这是什么笑话！真是和我太相配了。”


“哦，我是个议员，这也一样好笑。但我在你的团队里，这很幸运！但是霍普……重要的是舰长！”


“谁是舰长？我认识吗？”好像真的会认识一样。


“是詹森·沃辛，霍普。詹森·哈珀·沃辛。”


霍普一瞬间无言以对。


“霍普，他应该疯了才对。”


“不要紧，我们应该是理智清醒的。”


“你没明白吗，霍普？他是你的朋友。通知说如果有人有疑问，可以登记预约去见他。我签了我们俩的名字，从现在起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们，霍普！我们要去见他。他得给我们做出安排。”


“安排什么？”


“保留我们的记忆，霍普！如果他们拿走了我这次苏醒期的记忆，我就不会爱你了，我甚至不会认识你。你就只会是卑鄙混账詹森·沃辛的经纪人，而我只是一个讨厌的小贱婊子。”


霍普突然间感觉十分良好。她想要记得他。他抓住阿兰的手，让她领着他向门口走去。路上他突然想到，他将再次看见詹森，上次见面才过去两天，而世界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和詹森现在处于一道高墙的两个对立面。他们还是朋友吗？他们曾经是朋友吗？（归根结底，有任何事是不需要质疑的吗？）


和所有神灵的盗墓者一样，科技本身应该已经完全证明了灵魂的存在。这很讽刺，这显然并非科技的意图。在后来发现灵魂反应时，研发森卡的团队无比尴尬，从这个反应判断，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完全避免有这种发现。森卡最初只是被用来延长绝症患者的寿命，以期未来能治愈他们。森卡的记忆消除作用后来才被注意到，这使第一批森卡休眠者变成了无意识的植物人。第一个将新的记忆录制技术和对森卡无知且不成熟的使用方法联系起来的人，是乔治·莱恩斯。他将别人的记忆记录输入那些休眠者的大脑，试图以此唤醒他们，结果这些人几天内都疯了。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记忆范畴的（因此并不为人所知，却是个体与生俱来的），它甚至在森卡抹消了其他一切后依然存在；有什么东西拒绝接受他人移植的记忆，只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那就是——醒来的休眠者本身绝对不会做出新记忆中的行为和决定。在莱恩斯的报告中，这是一个无可避免的反应：醒来的休眠者总是说，“我记得做过这事，可我绝对不会做出这事。”他们无从得知这不是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仍然无法接受这些记忆。因为没有更好的词汇形容，于是莱恩斯异想天开地将人类这种个体属性称为灵魂。他无疑是想对此事加以反讽，然而更深入的研究却证实了：他的反讽是个精确的事实。

<p >——选自《灵魂：苏醒在沉睡时代》

<p >2433，前言II



那个女人一直在哭，然后，当她离开时，詹森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杜恩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詹森可以给他们的任何安慰。任何答案都会被森卡抹去。他们什么也不会记得，那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尽力帮助他们？


但是詹森并不这样看待问题。尽管记忆消失了，但这些人还是人。他们应该被人性化对待。“记忆也会随死亡消失，”詹森向杜恩指出，“但我们仍然让老人问问题。”因此杜恩大笑着同意了。但现在，詹森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提供帮助。他那观察人类大脑的天赋并不总是那么有用，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状况下，他们很愿意把所有想法都摊开来给他看，而他却无法给他们任何安慰。他们在这次苏醒期的见识将被消除，这事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更改。然而这个决定就是他们痛苦的原因。


“下一位。”詹森说着，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新一轮折磨。但这次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詹森，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你他妈没事吧？”接着霍普的手臂环住了他，詹森也反手抱住他。这不是詹森的战舰每次入港时两人那种“所有人都在看”的虚伪拥抱，而是朋友间真诚的拥抱。出于一种长久养成的习惯，詹森读了霍普的思想，他听到一句荒谬的引文：“因为这事，我的儿子死了，又活了；他被遗失了，又被找到了。”詹森在他的记忆中找到了这句话——它选自一本古老的宗教书籍，霍普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把它反复灌输到他脑子里，他到现在还常常想起它。


詹森微笑着，补完这一段，那是霍普没有说出声的一句：“从此他们开始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霍普吃惊地看着他，接着突然后退了。詹森依然在听霍普的思想，他听到对方终于确定了一直以来的猜想：詹森是个天贼。


“当然了，”詹森回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霍普心里那激动沸腾的信任突然消失了。他往后退去，不确定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如果詹森现在能这么轻易地读到他的思想，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听到了他从前的所有其他思想。他窘迫不安，转向阿兰，不知所谓地咕哝着。他想说的是，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穿着衣服的，”詹森说，“阿兰·汉杜里。”


“精神毫发无损的詹森·沃辛，”她说，“看起来赌局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是不是？”


“我尽力做一个优雅的赢家，”詹森说，“而我可以看出，你这位输家并没有失去任何一分魅力。”


“我们来谈的正是可能要失去的，”阿兰说。詹森在她的意识中听到了她的迷惑——为什么霍普突然变得这么沉默寡言。难道他不应该要尽力说服他的朋友吗？“沃辛舰长，霍普和我发现有些东西我们不想失去……”


“我们不相信我们必须得失去……”霍普尽力拼凑着词语。


“也许你能帮助我们。”


“也许你愿意，你瞧，我们……”霍普放弃了寻找词句的努力，不再尝试让他的语言符合他的思想，他知道反正詹森正在听着后者。“该死，詹森，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别让我这么痛苦。”


“你们已经决定要彼此相爱，”詹森说，“出于一种突然爆发的对家庭生活的热爱，你们希望我记录下你们的记忆，好让你们之后能够记起。”


“就是这样。”阿兰说道。可霍普只是转过身去，他的脸一片通红。“霍普，”她说，“怎么了？”


“他能听到我们，见鬼。他能听到我们想的每一个字。他是个天贼！”


阿兰已经笑出声来了，然而她转过身，看到了詹森脸上安详和乐的笑容，她猛地旋身看着霍普。“你怎么知道！”她质问道。


“我们一走进这里，他就一直在读我的思想。还有之前十多次苏醒期……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了……”


“一个天贼！”阿兰说着，然后神经兮兮地再次笑了起来，“你可以读到我的……”


“是的，”詹森平静地说，“当我想读的时候。如果你之前知道这件事，你就会知道探针对我没有什么作用。我习惯了强加在我脑子里的各种人的思维模式。在探针下我几乎要睡着了。”


阿兰摸索着找到了椅子，坐了下来。詹森听到她试图放空自己的脑子，撇掉所有她不希望詹森听到的想法。


“你知道，”他说，“你越想着你不想我知道，我就能听得越清楚。”


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三十秒，而这句评论终于迫使阿兰变得近乎歇斯底里。“霍普！”她喊道，“让他停下！让他离开我的脑子！”她哭了起来。霍普自己也在哆嗦，但他明白她的感觉，那种毫无私密的不安全感。


“詹森，拜托。”


“现在我没在听了，如果你们只担心这个的话，”詹森说，“可是你明白了，对不对，为什么在这次苏醒期前我从来不告诉你我是个天贼。这让别人非常紧张。事实上，这让他们想杀死我。”


“我不想杀了你，”阿兰说着，声音稍稍回复了一点镇定，“我只是想离开这里。”


“我很抱歉，阿兰，”詹森说，“你现在不能加入其他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个天贼，他们根本就不会接受森卡注射。”


“我们可以发誓不说。”她说道，然后转身直面詹森。“哦，”她说，“你已经回答我们了，是不是？”


“你是指什么？”霍普问。


“你这个让人恶心的混蛋天贼！”她嚷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


霍普站起来搂住她，“阿兰，你这样没什么用……”


“她是对的，霍普，”詹森依然保持镇定，“如果艾伯纳·杜恩有可能让你们任何一个人保留记忆，即便是你，霍普，我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我是个心灵感应者。”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


“我很抱歉。如果你们这样渴望，也许你们会再次相爱。”


这次轮到霍普生气了。“詹森！我的朋友！”他苦涩地吐出这个词，“我不是想要爱情，我想要的是过去的四十八小时！是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他妈该死的可怕的事！你没有权力从我这里夺走它们！”


“我很抱歉，”詹森说，“可我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霍普想要吼叫些别的话，可是词语们没有找到正确的发音，只有愤怒、悲痛和失落的咆哮声，在这咆哮声中他围着桌子打转，就像在首星贫民区深处揍敌对帮派成员那样揍詹森。他的反射动作在说：瞄准眼睛、喉咙，还有睾丸。他的意识在说，你不能这么对我。他眼中的眼泪在说，哭泣。而詹森轻易就压制住了他，让他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在他弄清楚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现在是阿兰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她温柔地向他轻声说：“霍普，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想象成死亡。我们被谋杀了，而他们在我们的身体里复活了一个新的人，那是我们在这次苏醒期最开始时的样子。我们只是要死了。”


“这是个安慰吗？”霍普问道，他忍不住想要反讽。詹森轻轻笑了起来。“你可以闭嘴。”阿兰厉声说。


“你们进来要我做一件不可能的事，当我拒绝时，你们就开始恨我。”


“听听我们的思想，”阿兰说，“看看我们恨到什么程度。”


“我错了，”詹森说，“我不该提供面谈的机会。虚假的希望比没有希望更糟糕。我很抱歉。”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的守卫说了几句话，后者正在监督成列的未来殖民者，他们正等着请求保留自己的往事。“你们都可以离开了，”詹森说，“今天不再接见。抱歉。”人们抱怨着，沮丧地哭叫着，咕哝着脏话。但是他们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离开了。


詹森转回来关上门。“我很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他听到阿兰和霍普都在想：这可真是够有帮助的。然后他们又想道：他还能做什么？


阿兰大声地说：“那么，我们都中了圈套，是不是？”


“不管怎么样，这个艾伯纳·杜恩是谁？”霍普问。


“只是一个收藏人类的人，”詹森回答，“今天有几百人被收藏。霍普，几个世纪前就你被看中了。他发现你非常聪明，而且你十六岁时就是低层廊道里最好的帮派里最出色的成员。你是个天生的生还者。所以他收藏了你，从那以后你成为我的代理人。”


“一个傀儡大师，”阿兰苦涩地说，“他怎么处理他的收藏？”


“他有一个憧憬，”詹森说，“他在孩提时就发现，自从森卡教会我们恐惧死亡并在睡眠中度过几世纪后，人类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重要的改变。他，还有我们一些了解他的憧憬的人——我们试图唤醒沉睡的人，毁灭森卡，让人们活到正常的六十岁至两百岁。这样，也许人类还能回到真正的轨道。”


“毁灭森卡！”阿兰嘲笑道，“你以为休眠者能舍弃它吗？”


“不。但是我们知道，那些被拒绝给予森卡的人会明白这一点——如果他们不能拥有它，那还可以摧毁所有拥有它的人。”


“疯了。”阿兰说。


“为此，你操控了一千名首星最优秀的人，这样你就可以把他们扔到太空里，任凭他们腐烂。”霍普说。


“操控？谁没有被操控？哪怕是你，阿兰，你之前一直在操控法尔·巴克。而谁又操控了你？一个全身心相信杜恩的憧憬的人，一个愿意前往殖民星，愿意为此失去最后一次苏醒期记忆的……”


“弗里茨·卡波克。”阿兰低声说。


“瞧，你明白了吗？”詹森说，“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操控者是谁，只要我们愿意承认我们并非真的自由。”


“但是弗里茨是一个这么优秀、忠诚的人……”


“我们全都是，”詹森说，“甚至连我也是。”


而后他们离开了他，守卫将他们直接带去灌录室了，这样他们就无法见到其他殖民者，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别人。然而在灌录室里，侍者去接了一个电话，等他回来时，他领着霍普和阿兰离开了森卡休眠台，让他们坐上了录制椅，将休眠头盔戴到了他们头上。“这是什么意思？”霍普问道，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沃辛舰长让我这样做。”侍者说道。霍普和阿兰流着喜悦的泪水躺了下去，将他们的记忆献给了旋转的磁带。当头盔被移走时，他们被领到森卡休眠床边。他们拥抱，再次喜极而泣，然后微笑，又大笑，不停地感谢侍者。后者点着头，保证会将他们的谢意转达给沃辛舰长。接着他们躺在他们的棺材里，进入了休眠。而侍者拿着记忆磁带到了殖民船边，将它们递给飞行员之星。后者感谢了他，将承诺过的钱付给了他。


殖民者们在旅途中是赤裸的，这是当然的，他们躺在特制的盒子里，这些盒子联结着飞船的生命系统。它们因其形状而被称为棺材，尽管其用途与之截然相反。过去的棺材只是封住躯体，由着它腐烂分解，而殖民船棺材则维持着殖民者的活力，因此他们在森卡作用的休眠中跨越银河，一天也不会老去。理论上说，只要这些棺材保持绝对完美的密封，只要飞船的生命系统保持运作，盒子里处于森卡休眠期的人类就能永远活下去。

<p >——选自《向行星移民：殖民星》

<p >6559，II：33



最后一个棺材旋转着通过闸门，向下穿过贮藏区（在军舰上，这个区域被用来存放武器），而后安置在乘客区。A舱和B舱都满员、密封并锁上了，门上的数据表盘和登记仪监护着那些休眠者几乎无穷小但依然可检测的生命体征。詹森·沃辛和艾伯纳·杜恩看着棺材被旋进舱室，看着工作人员安静无声地联结舱室、线路和维持休眠者生命力的引流管。


“回到子宫，回到胎盘。”杜恩说着，詹森笑了起来。就像之前十多次在杜恩公寓里那极其非法因此极其昂贵的火炉前面伸着懒腰玩耍时一样，他们开始玩自己的古语游戏。“西部航线，飞行的唯一途径。”詹森说。杜恩柔和地回应他：“去吧灰狗，把驾驶位留给我们。”他们一边继续，一边跟着工作人员沿来路穿过飞船。杜恩在贮藏区停了下来，拍拍一个装了一只公牛的特大号盒子。“那么多年里，”他说，戏谑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这些人除了老鼠以外什么动物都不认识。他们将第一次不得不应对一只肯定比他们更蠢的动物。”


“突如其来的优越感可能会让他们重新信仰上帝，你不觉得吗？”詹森问。


“上帝？”杜恩问，“在这艘船里只有一个上帝，而他早就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了。”


“我想你说过你不要这个头衔。”


“我不要。但你要。”


“我？我是你的收藏者之一，记得吗？”


“詹森，在你的殖民地扮演上帝会很危险，尤其是当你没在执行任何计划的时候。感情用事会毁掉你和你的殖民地。有远见的人不能多愁善感。”


“我不是个有远见的人。”詹森说着耸耸肩。


“那你就会像你父亲一样白白死去。同时，我建议你毁掉你给霍普·诺约克和阿兰·汉杜里录制的记忆磁带。”


詹森轻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应该给侍者多付点钱。”


“那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得到过指令，让他接受一切贿赂，并完成人们贿赂他做的事。只要他向我报告就行。毁掉记录。”


“让两个人记得他们的苏醒期，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伤害。”


“没有伤害？一个博学多闻的人能比一个文盲散播出更多毒素。霍普和阿兰将掌控你。你将不得不在做事之前询问他们的意见，不用太久，询问意见通常会变成征求同意。不过，这取决于你，詹森。做个傻瓜吧，只要你喜欢。”


“霍普是我的朋友。”詹森说。


“而你是我的朋友，”杜恩说，“但是，当然了，我是个自大狂，你老爱提醒我这一点。一个为宇宙设定了优生学计划的男人。其他飞船都出发了。”


“其他十一艘？”


“不，我不会告诉你其他飞船去了哪里。如果你想找到他们，你就得去找。”


“你告诉我的移民们是密谋里最优秀的成员，这是真的吗？”


“詹森，这一次我没有撒谎。”


“你为什么把最优秀的派给我？”


“其他人也全都有优秀的殖民者，我希望基因库和智力环境都是顶级的。这是我能给予我那些小项目的最好的开始。”


“可为什么把最优秀的给我？”詹森固执地问。


“因为我非常爱你，”杜恩说着，伸手拍了拍飞行员之星的头，“但我想，最主要还是因为我相信，在我派遣的所有舰长中，你是最可能创造出我想创造的世界的人。”


“那是什么？”


“从人类开始自相残杀、煮肉而食以来曾有过许多人种，那是比他们更好的人种。”


“这样的人种可能有什么样的改进？”


“也许，”杜恩说，“也许你可以发展出人类家庭中的一个分支，他们明白并理解其他人类是什么——并且无论如何都爱他们。嗯哼？”


“这不可能。我早该知道。”


“你早该知道。”杜恩说。他们离开贮藏室，回到飞行船舱，一个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在那里等着。“沃辛舰长。”士兵敬了个礼。詹森回礼，问：“何事？”接着那孩子注意到了艾伯纳·杜恩，又再次敬礼，他脸上的敬畏竟然更加深了一层。“艾伯纳·杜恩先生。”他说。


“我想这意味着录像被播放了。”詹森说。


“是的，先生，我们在等待命令。舰队与您同在。”


“那么告诉舰队，”詹森说，“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要离开去进行一次重要的远征。告诉他们艾伯纳·杜恩会提供给他们森卡。让他们跟随艾伯纳·杜恩。”


士兵点点头，敬礼，然后说：“先生，”他看着杜恩，“先生，您能跟我来吗？普希金上将在等着您。”


杜恩朝詹森微笑：“回头再见。”


“在哪儿？”詹森问，“在天堂吗？”


“未必，”杜恩说，“给我三百年，我会让这个帝国到达它该在的位置。”


“那又是哪儿？” 詹森问。


“请快一点，先生。”士兵催促道。


“在一条沟里，血流成河地死去。”杜恩说道，接着他走出了飞船。舱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跟在士兵身后走向舰队代表们聚集的大厅。


在控制舱里，詹森立刻开始工作了。他不知道他最后的目的地在哪里，他知道的只是官方通知的目的地——西斯三号星。等到他的飞船抵达西斯时，电脑才会告诉他杜恩希望他去的地方。但詹森很明白一点：最终的目的地将在银河深处，贴近银河中心，远离人类前哨。他知道将会有数百年的休眠期，全程以多倍光速的速度航行（正是他少年时的发现让现在使用驱动器得以造成）。他知道帝国将不会有任何记录，只有杜恩的脑子才清楚地知道詹森和其他十一名舰长去了哪里，而不是官方记录的目的地。


就像杜恩常常解释的一样，所有的希望都在于，一旦与世隔绝，这些小小的人类殖民地将有可能切实发展出一些新的文明。“我们全都是，”杜恩经常说，“我们全都是与工业革命一起诞生于英国的欧洲文明的最后遗迹；我们全都是科技时代的残影。是时候出现一些新的事物了，无论人类是再生，还是被替换。”和其他几十个人一样，詹森把票投给了再生，尽管他们最初是被迫入选杜恩的收藏库，但之后他们都自愿成了杜恩所想要的公仆。


愿景，詹森想着，他已准备要驾驶飞船离开船坞，离开首星星系，关于愿景的想法始终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什么样的愿景？有什么我疯狂想要的事物，能让我牺牲一切去拥有它吗？有什么我如此确定其正确的事物，能让我为它而战斗吗？


有，我自己的生命，詹森想着，但这不是愿景——所有的动物天生都会为了生存而战。


接着，出发的信号亮了，詹森打开控制单元的视野墙，支架缓缓将他举向首星表面烟雾弥漫的阳光中。风在詹森身边盘旋卷绕，他坐在针状辎重区前面的透明伸缩罩里，从这里看出去，狂风像在为他舞蹈。遥远的下方，飞船支架的巨门缓缓滑动着关上了，门上方是巨大的起落架，现在是起落架在承受着桶状星际驱动器的重量。


当门关上后，詹森坐了一会儿，等着地下深处的交通管理员发出通行信号。出于某种荒谬的理由，他们的通讯设备被称为“塔台”。他坐在那里，在心中向首星道别。向那曾为英雄詹森·沃辛的功绩欢呼的喧闹人群；向那些将身体提供给他的男男女女；向无尽的财富和同样无尽的贫困；向首星长廊里相克相济的压迫和美妙自由。他还向森卡道别，然后发现自己最将想念的便是森卡。


“我是个残忍的伪君子，”詹森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己狞笑，“试图毁灭森卡，却又像所有人一样渴望它。”


接着，通行信号灯亮了，詹森键入预案警报，详细指定了他们已清理通畅的路线。接着他将透明罩缩回去，以免它被起飞时的压力撕成碎片。


数天后，星舰以接近1.35倍的重力加速度懒洋洋地漂出了首星星系，正当电脑奢侈地检查、重检又复检，而后向詹森报告数据时，他意识到了他所犯的错误。等到他们抵达殖民星时，知道他是个天贼的霍普还会爱他吗？霍普和阿兰一开始当然会很感激。但是詹森提醒自己，感激是人类情感中最靠不住的东西。我应该知道的。我应该知道的。


他确认了电脑的结论——飞船已准备好星际航行。数据提醒他，再过三十分钟，飞船就将成功转向，以最大推力向首星的太阳前进，而后加速至每年五、十五，直至每年二十光年的速度。詹森一如既往地胡乱想着，宇宙中所有的电磁辐射都会嫉妒他能达到的速度。


“感激是最靠不住的情感。”詹森大声说着，走向储存殖民者文件及登记表的贮藏舱。他在那里找到了休眠室侍者拿给他的两个记忆磁带。一个上面写着阿兰·汉杜里，另一个上面写着威拉德·诺约克。詹森一时间很想去唤醒他们，把记录输入他们的脑子，和他们谈一会儿，恳求他们，要他们肯定他的最终决定总归是对的。但他压制住了自己的渴望。宇宙里有谁能肯定他是对的？


当然了，除了杜恩。


想起这个收藏了他的男人，想起他的那些建议，詹森安心地走向垃圾回收器，将两卷记忆磁带丢了进去。十秒内，它们就被撕裂成基本的分子，而这些分子又被简化成了未化合的元素原子，原子们悬在静态场中，等着稍后被重新利用。“我们就这样轻易地谋杀。”他对自己说着，而后走向控制室中等着他的棺材——那是飞船中唯一放置于控制室的棺材，是唯一不在最末区隔舱中的棺材，是唯一能在飞船电脑的命令下自动唤醒其住户的棺材。


詹森脱掉衣服放在一边，然后爬进了棺材。他放松身体，将休眠头盔扯到了头上。它记录下他的脑电波模式，一盏小黄灯在视线上方闪亮起来。他说：“詹森·沃辛，XX56N，休眠准备完毕。”这是密码，不过他加了一句：“晚安。”


封盖滑过他的上方，他看着密封液从棺材边缘向上渗出，将这个空间完全密闭。接着一盏绿灯闪了起来，一个针头从休眠头盔戳进了他的头皮，森卡热腾腾地流进他的血管。


森卡如火燃烧，森卡让人痛苦，森卡就像死亡——或更糟，那感受像是对死亡的恐惧。詹森恐慌起来，担心出了什么可怕的问题，担心森卡竟然是要从体内焚烧他、毁灭他。


他不知道注射森卡的感觉总是这样的，它总是在录制记忆之后才发生，所以他对它没有记忆。


但是在几乎永不结束的十五秒之后，森卡清空了他的大脑。詹森睡着了。


一等他失去意识，巨大的星际驱动器就无声地点燃，极限加速过程开始了。詹森的棺材，以及乘客区的每个棺材都充满了清澈的胶体。当飞船达到2.7倍重力加速度时，胶体固化，形成了一种坚硬的支撑结构，使得身体不会因三倍、四倍，乃至五倍的重力加速度而折断。


当飞船无情地向空茫的宇宙推进时，三百三十四具身体躺在舰内，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如同在燃烧，然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相比之下，这种痛苦甚至让真实的生活都变得可以忍受。

第六章


有些革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有些则策划了好几年。但是没有一场革命像森卡革命一样，花了如此长久的时间来煽动。这场革命的第一步，是艾伯纳·杜恩控制了帝国权力的关键机构。依靠背后的军部以及秘密警察，他驱逐了内阁，并以专制政权控制了帝国的方方面面。一开始，这看上去仅仅像一场政变——一场姗姗来迟的政变。但是杜恩并非如此简单的人。


他先是开始用暴政压迫殖民星。如果首星民众一开始就憎恨他，那么他们也许可以驱逐他，将另一位更仁慈的人推上他的位置，这样的话，森卡革命也许永远不会发生。而此时，小规模的叛乱开始在一个又一个行星上发生，因为森卡休眠特权的分配开始变得混乱，其管理机构已开始腐化。依照杜恩的指示，一些完全不配享有森卡的人被纳入了森卡系统，而习惯使用它们的人却突然被取消了特权。叛乱开始在各种情况下发生，发起人不仅包括那些从来没有希望得到森卡休眠的大众，还包括那些苏醒过来的休眠者，他们失去理性地恐惧死亡，憎恨那些从他们这里偷走了永生的人，这种憎恨无法调和。


每一次叛乱都被镇压了，镇压手段极尽可能的残酷且血腥。但是每一次，总有一些重要领袖没被处死，这些“国家的朋友”得到了宽宏大量的特赦，被放出了监狱。重获自由的反叛者无一例外地成为继续燎原的革命火种。


除了长得惊人的煽动期和对人类造成的毁灭性后果外，森卡革命还有另一个非同寻常的方面：它可能是唯一一场从最开始就完全计划好的革命，而计划者正是反叛者们反抗的那位暴君。艾伯纳·杜恩的行为衍生出许多理论，但所有最新对现有文献的研究都无可避免地导向这个结论：因为某些个人原因，艾伯纳·杜恩想让森卡从人类对一切事务的思考范围中消失；也许，随之而来的科技领域的全面崩溃也正是他想要的；还可能——虽然这一点存疑，他还可能正希望星际旅行因此沉寂超过一千五百年；有人甚至猜测，杜恩计划，甚至渴望，当科技不再能维持人类在完全不适合人类生活的行星上享有的那种“一切照常”的生活方式时，人类能够爆发其多样性。最后一点很值得怀疑。最可能的情况是，杜恩正是人们认为的那个样子：一个疯子，把毁灭当成其权力的终极证明。


当然，当首星民众最终被激怒，暴民摧毁了休眠室、打碎了棺材、杀死了每个休眠者时，他的疯狂梦想一定已经实现。有那么几百年，人们以为杜恩死在了这场浩劫中，但最近的一些发现表明，事实可能完全相反。一份目击者证词在众多资料中很有代表性——它们对事件的梗概意见一致：


“我们前往独裁者的私人住宅，用死亡威胁他的仆人，令他领我们前往独裁者的私人休眠室。里面没人。我亲自检查了仪器，认为他的苏醒时间仅比我们抵达此处早了三个小时。棺材里有一张便条，写着‘亲爱的叛党：我给了你们我最好的。’我们自然杀光了他的仆人，因为他们是人类的叛徒。我们并不知道杜恩去了哪里。”


我们必须附和这道声明：我们并不知道杜恩去了哪里。毕竟，直到最近我们才能访问首星的遗迹并搜寻古老的记录。早前的发现大都要感谢许多为学术献身的研究者……


反抗暴君的革命似乎有一个模式，那就是，通常人们永远也找不到这些暴君。也许人类心灵（如果有人要含糊地为这种存在统一称谓的话）中有一个微妙的隐藏元素，即人类最憎恨的目标一定会被允许持续存在。让我们称其为“魔鬼综合征”，因为我们将发现，其他数十场革命也在重复这个模式……


在首星的休眠者被屠杀后，经济陷入停顿，因为所有前来首星的星舰飞行员都被拖出着陆平台，摔死在船坞底部——在那个星舰体积过大的时代，船坞底部离飞船辎重区舱门下方至少有一千米。星舰自然不再抵达首星，原料的基本供给中断了，看似不朽的首星之城灭亡了。先耗尽的是食物；接着，维修的中断使空气净化系统停止运作，海中不再有氧气被电解出来，也不再生成储存光能的氢，而行星上的一切都需要光能；在革命发生的一年里，首星上所有的生物都死了。

<p >权力中心消逝了，其他行星上的叛乱再也无法被镇压，整个帝国很快陷入混乱，不过像首星那样彻底灭亡的行星只有少数。帝国灭亡后，敌方迅速攫取权力接管叛乱行星，然而仅过了一百年，在这些行星的影响下，他们也沦为这大规模毁灭的牺牲品。由此，我们在这样的舞台上开启了自己的时代——多样化纪元。

<p >——选自《多样化纪元的革命》

<p >亨特和哈勒克，6601，P5-8

第七章


詹森睁开眼，看到棺材的盖子向后滑去，黄灯在他的视野边缘闪烁着。记忆输入肯定刚刚结束，他想，不过他当然对那个过程没有任何记忆。他很热，而且满身是汗——就像所有的森卡使用者一样，他相信这热度是苏醒剂导致的。


他猛地坐起来，翻出棺材，以俯卧撑的姿势落到地上。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和三十个仰卧起坐后，他站起来，血液恢复通畅，长眠带来的困顿似乎消除了。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棺材里闪烁的不是黄灯。是红灯。


他本来正伸手去柜子里拿飞船为他准备好的衣服包，可是闪烁的红灯让他立刻奔向控制板。


查询。


回答：敌舰于七分钟前进入西斯三号轨道。


查询敌方行动。


回答：已发射两枚导弹，撞击系数1.7，撞击系数3.4。


查询攻击路径。


回答：随机路径，无法预测。


这意味着敌方飞行员仍然在为导弹导航。詹森立刻开始在太空中搜索敌方舰长的意识，他的手指甚至已经自动按键发送了己方的半数导弹——只有可怜的两枚，这可是一艘真正毫无武装的殖民飞船。没错，他找到了控制导弹的那个意识，而后在其中找到了导弹将会遵循的路径。接着他操纵自己的飞船做了一个假动作，很小的假动作。敌方舰长跟上了他的佯攻，启动了第一枚导弹，等到对方已来不及更改路径攻击他时，詹森再次变换方向，险险让他的飞船躲开了攻击范围。


第二枚敌方导弹更容易躲闪。现在是时候进行反向操作了，詹森控制着自己的武器，一边审视敌方意识中的躲避计划，每一次都及时拦截住他们，直至他的第一枚导弹击中敌舰那巨大的星际驱动器。全息图上敌舰的影像变得渐趋模糊，而后变成了一个正在扩张的球体。


就在导弹击中对方之前，詹森听到敌舰长呼喊着救命，感觉到他胡乱摸索着一个话筒，听到他在意识到将被击中时脑海里最微弱的一缕祈祷。然后是死亡痛苦的一个无穷小的瞬间，接下来是死亡的平静，意识的消失。


詹森往后靠在了装了软垫的椅子上，注意到它贴在他汗津津的裸背上有多么冰冷。


红灯依然在闪烁。詹森有点困惑，再次往前倾身。


查询。


回答：第二艘敌舰，四分钟前进入西斯三号轨道。


查询敌方行动。


回答：已发射两枚导弹，撞击系数0.2，撞击系数1.9。


撞击系数0.2！詹森对自己咆哮道。他的手指在控制板上飞舞，他的意识搜索着敌方舰长的意识，哪怕是在此时，他理性且无畏的意识部分还在对自己说：“你这个傻瓜，如果没有别的战舰在附近，他永远不会靠无线电去请求帮助。”


另一个意识被找到了，导弹的飞行路径也被绘制出来了，击中已不可避免。詹森反射性地做了唯一能保证生还的操作：他非常轻微地调整了星舰的方向——用辎重区拦截了导弹，他选择的这个拦截区域很巧妙，这是飞船上唯一被击中也不会引发核爆的区域。


同时，詹森发射了他的最后两枚导弹，并期望再也不会出现更多的敌舰。


被击中时的撞击力摇撼着控制室。敌方导弹不是核武器，当然了，在驱动器表面的核爆无法穿透防护罩。相反，导弹装载着高强度的熔源激光器，它在几秒钟的临界时间里自导弹前方融出了一条通路。这条通道的长度刚刚足够射穿驱动器的防护罩，也许还会多出几米。


詹森没有费劲去猜想导弹是否会一路射穿足够多的辎重，在穿透星际驱动器的核心前用完能源，他正忙着移动飞船（操纵依然能够得到回应，很好）躲开第二枚敌方导弹。接着他立刻转移注意力，引导己方导弹成功击中敌舰。


敌方舰长发现詹森的飞船被击中了却依然没有爆炸，詹森看到了他意识中的不可置信。接着是对方试图躲避导弹时的恐慌，他做不到，而后他惊骇地认识到，他会像刚刚那位舰长同事一样死去。


接着是全息图像上渐黯的光球。


查询。


回答：没有敌方行动。


查询地点。


回答：西斯三号。


所以詹森已经抵达他的目的地。像往常一样，敌方派出战舰，想在殖民船着陆之前拦截它。敌方的那些太空船也许已经绕着西斯三号飞行了一个世纪，詹森的飞船减速至亚光速时被发觉，他们的舰长是那时才刚刚被叫醒。传统模式，只不过这次有两艘敌舰而不是一艘。


战斗的紧张感褪去了，他记起自己拦截敌方导弹的方法，突然觉得心里像烧起了一片火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穿上衣服，然后为了安全起见穿上加压服，戴上外域头盔。他把它调成了透明的半渗透状态，走到通向负载区后方的门边，转开门上的密封锁转盘。


贮藏区完好无损，甚至没有失去一个动物棺材。那就只有一个结论：导弹击入了乘客舱的负载区。


詹森重新将头盔调成非渗透状态，打开贮藏区后面的门。没有冲涌进来的空气，监护区也完好无损。


詹森仔细看了显示每个舱室里所有乘客状态的数据表。A区的表盘都在正常工作，它们的信息都是统一的：棺材里已不存在任何生命。C区更糟：表盘全都暗了，这意味着生命维持系统已崩溃。只有B区完好无损，显示没有受到损害。詹森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损失了三分之二殖民者而惊骇，还是为依然留存了三分之一乘客而欣慰。


他打开了B舱的门，沿着成排的棺材往前走，检查每一个棺材受到的损害。他没有发觉任何损害，甚至没有发现哪具身体移动了。注意到谁还活着，也就知道了谁已死去。在生还者中，詹森发现了霍普，他毫无道理地高兴起来，仿佛霍普的幸存最终会保障殖民计划的成功。


在舱室尽头是另一扇门，它通向学堂，所有殖民者的记忆磁带都储存在那里，旅途结束时，詹森将在那里唤醒每位乘客。


门边有一盏警示灯闪着红色。


詹森在门键上键入密码，将所有空气都排出舱室。在绿灯闪起来后，他打开门，看见一片狼藉。


学堂被直接击中了，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导弹扯开的大口子。它洞穿了乘客舱的前部区域，在C舱的生命系统和A舱的棺材间割出一道裂痕，在舱室中一路摧毁了触及到的所有棺材和生命维持仪器。接着它打中学堂，直接钻穿了磁带架的一个角落，继而击中了星际驱动器前部的防护罩。往洞口望进去，詹森能看见导弹的后部，它停在那里，已经冷却了，再也不能继续穿透。他飞快地预测了一番，再有两米它就能炸掉飞船。


我应该觉得感激，他对自己说。但是看到磁带架时，他实在无法觉得感激。导弹穿过了架子的左区，那里完全毁掉了——没有被导弹撞到的磁带都因为高温融化了。架子B区的中部也几乎全都融化了，只有C区的一部分磁带还能使用。


可是C舱的所有人都死了。


詹森跪了下去，从B区架子底部挖出每一卷磁带，那里的温度是最低的。但是一卷卷磁带都遭到了损伤，甚至最轻微的融化也让整卷磁带无法使用。在所有磁带里，只有一卷没有损坏，它在右手边最底下的角落里。它属于加罗·斯蒂波克。


只有一卷。


这意味着只有一个乘客能带着所有记忆苏醒。不管多少，只有他拥有记忆。只有他在苏醒时会是一个成年人类。如果还有任何人能够苏醒，他或她也将如婴儿般脑子里空空如也。那会是个只有本能动作的生物，它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甚至不能控制生理机能。


詹森离开学堂，手上抓着那一卷能用的磁带，沿着B舱走了回去。这一次，当他经过那些棺材时，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认识的成人，而是些无法照料的大号婴儿，他们与自己的帝国人生史完全割裂了。


除了加罗·斯蒂波克。詹森俯看着这个人睡着的脸，他发明了斯蒂波克地质仪和几种其他的装置。詹森说：“小机件。各种小玩意儿和游戏。我们将一起创造一个多么美妙的殖民地，我们将抚养一些多么美妙的儿童。”


他离开B舱，封住了身后的门，然后无精打采地踱回控制舱。他穿过登记区，苦涩地回忆起曾经放在这里的两卷磁带，那是他出于一个原因——某种原因——而摧毁的两卷磁带。有什么原因能比得上他现在的疯狂需求？他渴望有一种方式能反转垃圾处理过程，找回那些遗失的碎片，重组成霍普和阿兰的记忆磁带，然后唤醒那两个至少是他熟悉的人。加罗·斯蒂波克。加罗·斯蒂波克他妈的是谁？


一个婴儿组成的殖民地。


瞧啊，杜恩。一个完美的社会。你可以教他们任何你想教的东西，只要你能享受给成人换尿布的过程，他们将用成人的力气像婴儿一样抬手踢脚。


他在控制室里坐下来，电脑发现他回来后，开始读取自他上次返回首星后就一直封存的信息——殖民船该去的地方。


詹森已经不在乎这个了，不过他还是本能地抬眼看了看，然后本能地向电脑发出确认的命令和明确的指示。他机械地执行自己的职责，好像这个职责还需要去完成一样。


有什么东西啃噬着他的胃，翻搅着他的心。但他还是在短短七小时内完成了计算，然后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为飞行员准备的轻便小床上。


他梦见了爱斯托利亚戾兽，它在一米外盯着他。它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他，詹森知道如果他移动，如果他动了一根手指，戾兽就会跳起来，用它刀刃般锐利的牙齿咬开他，尽它所能地吞食他。我能多久忍着不动？他一直在想，而戾兽只是看着，等着。然后，他突然听到杜恩的声音说：“你是个生还者。你是个生还者。”接着他感觉自己在湖里游着，戾兽的尸体浮在旁边，他欣喜若狂。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令人喜悦。


他醒过来，急切地想上厕所。他起身，昏昏沉沉，东倒西歪。这不是一次宁静的小睡。他盖上坐便器，冲了个澡。然后走出盥洗室，往电脑看去。


读取面板上写着：准备就绪。


干吗还要费心？詹森疑惑着。


“干吗还要费心？”詹森大声问了出来。


但他知道他会费心的。他会按下电脑上的按钮，然后爬进自己的棺材，睡上许多年，直到抵达新的目的地。他会在九百年后醒来，身处的位置与人类居住区边陲的距离将十数倍于任何星舰曾跨越的距离。他将一个个唤醒那些睡在飞船后部的巨型婴儿。


他将无奈地生存下去，因为他真的没有其他选择，此时他想到他的殖民者将会多么无知。只除了加罗·斯蒂波克，他们将会只知道他告诉他们的事。


他们将没有首星的记忆，也不会记得任何法律或政府系统。


他们将不知道那些永远也不可能出现的科技。


他们将不记得他们曾被当作叛徒逮捕，他们将不记得詹森对他们而言是个敌人。


天贼这个词将对他们毫无意义。


除了加罗·斯蒂波克。


我可以让世界变成它应有的样子，他想。那会是一段从零开始的历史，杜恩。如果能活过头几年，我就能创造个优美的世界。


而世界本应是什么样子？詹森嘲笑自己。一个创造理想国的机会，而他却对如何开始毫无头绪。好吧，稍后有足够的时间想这个。足够的时间制订细节。现在，我至少有一个愿景了，杜恩。为了这个你应该拍拍我的背。


詹森将那卷孤独的记忆磁带锁进柜子，在电脑上键入执行密码，然后爬进棺材。当休眠头盔记录他的意识时，他又是兴奋又是狂喜，还有一点点疯狂。当飞船在千年之后唤醒他时，他将带着这兴奋和疯狂醒来。


一支针头扎进他的头皮。火热的森卡流进他的血管。痛苦，恐慌，然后遗忘。


受伤的星舰转过方向，点火，疯狂地加速，和西斯恒星的光芒一起冲向另一颗恒星，冲向银河那宽广的白色汪洋的无尽深处。

第八章


J告诉我，我必须写，哪怕我写得很慢，而且常常写得不好。所以我就写。我是卡波克，我被称为“冰人的老大”，不过我从头到尾都记得，还有另外五个人也被叫作“其他老大”。记忆里，这是J第一次离开，而我是督察。我很担心。


J告诉我，我必须把最重要的事写下来。我问J，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吗？他说，是对天堂城最重要的事。我们把我们所有人住的地方叫作天堂城。J去了上面的星塔，我没法问他什么是重要的事，不过我尽最大努力按他说的做，只是我的努力有时候也不怎么样。


J告诉我，我是在给我的孩子们写这些。我不明白，因为我的两个孩子都非常小，哪怕其中一个现在已经能走路了——最开始他可走不了，他甚至还不会说话。这是不是说，J保证了某一天我的孩子不仅能说话，还能阅读？这个保证如果是真的，那可太棒了，但我不确定这一点，所以我还没把这事告诉别人。我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在写。


我和我妻子莎拉一起和其他人分开生活。现在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当莎拉和我选择了彼此，并初次结合时，我们很担心，因为这件事不是J教给我们的，而是牛。但是J没有生气，只是说，现在我们必须和别人分开居住。他宣布我们结婚了，又说一旦结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必须两个人一起生活，并且不再和其他男人或女人在一起，这样孩子就会被生下来。我们完成了这一步，这是个不错的方式，因为我很快乐。莎拉也很快乐。


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当我还是独自一人时，我经常担心，而且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问问J。现在我问莎拉，她会回答我，不过我并不总是按她说的做。这不是因为我不尊重她，而是因为我们并不总是意见相同。有很多次，我是这么想的，她是那么想的，但我们会用两者之间的第三种方法做事。这是一种做决定的好办法，现在我在做事前不需要问过J了。我不是一个人了，我几乎不再担心任何事了。


直到现在，我是督察了，我又开始担心了，因为现在我不只是决定一个男人和一个妻子的事，以及我的睡眠和我的房子的事。现在我必须决定其他人的纷争，指定种植、耕作、锄草、收割和其他事的日子。这让我觉得担心，因为之前只有J来决定这些事。


其他人会像服从J一样服从我吗？我不知道，因为J总是很有智慧，而我总是很傻，天堂城的所有男人女人都知道这一点。但是J叫他们要服从我，所以他们必须做到。


但是J还让我像他一样对他们给出诫令。可我不聪明，所以我无法照他说的做。他不知道这个吗？我很担心。


如果没有莎拉和我在一起，我会逃出天堂城，在很远的地方建一个房子。但是莎拉读了我写的东西，她告诉我我并不傻。到现在她还摸着我的头发，我没有那么担心了。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



<b>林克瑞和斧头。</b>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林克瑞和斧头的事，因为莎拉一整天都在跟我说这事很重要，现在我认为她是对的。J在收获月的第七天离开了，现在是落叶月的第三天。很快就会有第一场雪。我记得另两个冬季就是这样的。我们这时候的主要工作是为维恩和米欧特建一个新房子，他俩已经结合了。另外，这会儿也正是时候用新茅草给我们的木头房子盖屋顶，我们也正在做这件事。


昨天是搭墙的时候，林克瑞搭墙最拿手了。他做其他木工活儿也是最棒的，所以在盖房子和做其他木工活时，我们大都听取他的意见。林克瑞工作非常努力，墙壁在还有天光的四个小时里就搭完了。


那时，林克瑞就跟我说，卡波克，我能拿一把斧头吗？


我就对林克瑞说，你要把斧头拿去哪里，拿去干什么？我这样说，是因为J告诉我们，金属工具很珍贵，也不能再次制造出来，所以我们要很小心地保存它们，不要把它们随便扔在田野里，免得弄丢或损坏。


林克瑞对我说，卡波克，我要拿着斧头去一个我知道的地方，我要在那里砍一棵树，有特别的用途，而且我会在天黑的时候把斧头带回来给你，那时它就又到你手上了。


现在我可不是个傻瓜了，虽然有的时候我还是会犯傻，我知道林克瑞根本没有回答清楚。但是我也知道林克瑞不是懒汉，而且他有几次想到的主意连J都说非常棒。林克瑞想到用穿了洞的布来抓鱼，这让我们在面包、土豆、萝卜、奶油和其他完全不动弹的食物外又多了一道好菜。林克瑞还想到做出三条腿的凳子，这样不管地面平不平都可以坐得稳。所以他是个应该被尊重的人。所以我没有和他争论，只是决定这一次我会让他拿走斧头，但如果它有什么损伤，那他就不能再拿它了。我想J也会这么决定。


让我生气的是，维恩和哈克斯就站在附近，哈克斯说，你为什么说好，卡波克？他没回答你。


维恩对林克瑞说，你要拿斧头到哪里去，你要拿它做什么？


我在生气的时候就不会很快回答，但是林克瑞生气时总是说得很快。他对他们说，现在是卡波克在当督察，不是你们，我没必要回答你们。


这令哈克斯和维恩非常生气，我还以为维恩可能会用蛮力从林克瑞那里把斧头抢下来。维恩肯定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块头很大，很强壮，而林克瑞虽然很高，但是很瘦弱。


我是这么跟哈克斯和维恩说的：林克瑞是一个好人，我会让他拿走斧头。但是，如果他不能遵守诺言，在天黑时把它还回来，那我就会要求他告诉我们，他带着斧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哈克斯说，那就太迟了。


可是我现在生气了，我告诉哈克斯，他明天必须自己一个人掩埋天堂城所有的夜粪。哈克斯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惩罚很合理。维恩也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对林克瑞很生气，也对我很生气。


接着林克瑞离开了。就像我对他说的那样，他在天黑的时候把斧头拿了回来，这个事情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我昨天没觉得这是件重要的事，但是今天莎拉告诉我，它非常重要。她对我说的理由是这样的：它很重要，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哪个冰人在我做了决定以后反对我。那之前我没想到这个，但是我现在想一想这事，就又开始担心了，因为这意味着在他们眼里的我并不像是他们眼里的J，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反对过J。


J承诺过，他会在明年收割时回来。到那时，他会发现我失败了，没能做一个好督察吗？如果真是这样，我都不想再活下去了。我会想要像那些松鼠一样，被倒下来的树压扁。


莎拉在读这个，她跟我说，我现在就在犯傻。


昨天发生的这件事很重要，这还有另一个理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做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所有人他做了什么，却告诉了他们他正在做。我写下这个，也没有告诉别人，但他们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们。这就像是林克瑞希望我们所有人知道他不会把某件事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只会引起痛苦和愤怒，因为哈克斯、维恩和许多其他人都很生气。


他们害怕林克瑞觉得自己和我们所有人不是平等的，而是比我们更好。J告诉过我们，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在某些事上比别人做得更好，但是我们所有人，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有相同的食物，除非我们犯懒；为什么我们有一样的房子，也有一样多的其他所有东西，不管好坏。这也是为什么当某个人的房子变冷时，所有人都一定会去帮忙修它，又或是所有人都会轮流睡在变冷的房子里，直到它变暖和。这是好的，是对的，因为当两个人都一样努力工作时，其中一个不应该比另一个拥有得更少。


但是如果林克瑞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好，他难道不会为自己想得更多吗？这是不对的事。


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不会逼他告诉我，我也不会跟踪他，或让别人跟踪他。因为有一天，J跟我说，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你不明白的事，别阻止他。不如等一等，等到你能理解的时候，因为那时你可以学会某些对你有好处的东西。这是J说的话。


这就是关于林克瑞和斧头的事，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



<b>我的房子。</b>


莎拉说我应该写一写我的房子，我不这么想。但是因为莎拉常常比我聪明，而且写了对我也没什么坏处，所以我写了：


我的房子建得和天堂城的其他房子一样，只不过我是住在星河这一边，其他所有房子都在星塔那一边。但是我的房子现在不一样了，这是因为我是个傻瓜。莎拉现在就在笑我。但这是事实。


我看着房子，在我看来它不太对。它和其他房子一样坚固，但在我看来它不太对。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叫自己傻瓜了吗？


所以，在某个没事做的晚上，我拿了一些做衣服不需要的碎羊毛，开始在织布机上工作。在几个晚上后，我织了很长的布料。我把它们缝在一起，像一块毛毯一样，只不过更紧实更坚固。我把这块布扎在我房子前面的门上方，然后把另一边的两个角系在绳子上，把绳子的另两端系在我打在十五步远的柱子上。现在太阳再也不会照进我们的门内了，这意味着在整个夏天里，我们的门是开着的，但是房里却是凉快的。


对于我做的这件事，这是个不错的理由，但它不是我做这件事的理由。我做这事，是因为在我弄完它之前，房子看上去不太对。


现在我要写一些肯定会让莎拉大笑起来的事了。我今晚看着房子，又一次，它在我看来又不太对了。


莎拉正在笑我。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



<b>林克瑞和好几天的工作。</b>


今天又是糟糕的一天，麻烦又是关于林克瑞。他拿着斧头在森林深处做什么？


今天林克瑞一早拿了斧头，他是在我的同意下拿了斧头。但是早上迟些时候，哈克斯告诉我，柴火堆没有上个冬天那么高了，我就去看了。没错，柴火的高度没到墙上的标记那么高。我没有更早检查这个，我觉得很糟糕。不过我让哈克斯和其他三个人拿上斧头，去砍一整天木头，取代搭茅草的工作。这是因为哪怕在房子里也可以做茅草屋顶，但是如果雪下深了，木头就不好砍了。


我忘了林克瑞拿了一把斧头。如果我没忘记，这本来不会变成一个问题。


哈克斯和维恩来找我，说，我们没有拿到所有四把斧头。


我说，林克瑞拿了一把。


接着他们就变得很生气，大声说，为什么在我们所有人需要斧头砍木柴时，林克瑞却拿了斧头去做他不肯说的事。在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斧头时，他自己拿了斧头是不对的。


他们是对的，因为这是J的法律：当有更多人需要某个工具时，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可以把它拿去用在别的事上。


但回答他们时，我不得不说，林克瑞不知道我们需要这个，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会从哪边把它拿回来。


接着他们就说，我们不知道这事，这是不对的，因为斧头不属于他一个人，而且他还把它拿到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用的地方去。


我对他们说，让你们其中三个人砍木头，另一个还是去做茅草屋顶。


但是他们不听，哈克斯说话的声音大到天堂城所有人都能听到啦，他说他要去跟踪林克瑞在森林里的踪迹，这样他就能找到他，拿回斧头。


我就生气了，也一样大声地说话，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你不能去跟踪林克瑞。我才是J留下当督察的人，我对你下令就如同J对你下令，不许去跟踪林克瑞，只能等着他回来，然后我们再来考虑怎么做。


于是哈克斯变得非常生气，维恩也是。他们说了很多话，其中最糟糕的就是下面的话：


卡波克，他们跟我说，你不是一个好督察，因为J平等对待我们所有人，但你却给林克瑞特殊待遇。你没有让他和我们一样做那么多事。


我就闭嘴了，没说话，因为他们是对的。不过他们也错了，我无法解释。林克瑞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做我们的工作任务，这是事实。这是因为我让他去了森林里做他那件未知的事。


但是林克瑞只有在做了和别人一样多的工作后，才会进入森林。林克瑞的双手非常敏捷又非常灵巧。他能制作很棒的茅草屋顶，那是天堂城最好的茅草屋顶，而且他做得比任何男人或女人都要快。在和别人一样多的工作时间里，他做的有别人的两倍大，像是木工活儿甚至耕地和其他事情也一样。林克瑞没有维恩那么壮，但他很聪明，是所有人里做事速度最快的。


因此我并不认为他没有和别人一样工作得那么久就是不公平的，因为如果他工作了那么久，难道他不是会比别人要做得多了吗？


然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分给林克瑞的东西不能比分给别人的东西多。我没有给他更多食物。我也没给他更多衣服，或更多我们都有的东西，不管好坏。


但是在他没有被分配去做事的时候，我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别人现在告诉我这是不公平的。他们说林克瑞应该在所有事情上都和大家平等。他们的话听起来很公平。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想，因为莎拉和我今晚聊这个聊了很久：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时间属于所有人吗，或者，他的时间属于他自己吗？他的身体属于他自己，因为没有其他男人或女人可以使用它，除了他妻子。说到林克瑞，他还没有妻子。


但是他的时间属于他自己吗？如果是，那么当他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时，剩下的时间就肯定归他自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我让林克瑞去森林深处，就是对的。


但是，如果他的时间属于我们所有人，那他去森林里就不对了。而他必须和我们一起工作，花出相同的时间，哪怕他在这段时间里做了更多的工作。


怎样才是对的？我不知道。在我自己心里，我觉得一个人的时间是他自己的，因为J不是也给了我们属于自己的时间，没告诉我们要做什么吗？而且我最喜欢自己在那些时间里做的事。但是其他人说这样的时间是仅属于J的赠予，而且J把它公平地给了所有人。这是事实。


我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我只知道我必须做些什么，以阻止其他人对林克瑞和我生气。然而，让林克瑞停止他正在做的事，在我看来也不是对的。只要他能告诉我们他正在森林里做什么。


明天所有人都必须去为过冬的绵羊建一个好用的大栅栏和屋顶，因为今年的绵羊比去年的多了很多，老栅栏和老屋顶对所有的羊来说太小了。这事能阻止他们争吵一天。


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我的儿子西埃尔今天说了一个词。他说：莎拉。这是他母亲的名字。莎拉快乐得唱了一整天歌，今晚西埃尔又说了一次。莎拉很快乐，因为这意味着，也许我们的孩子也会像J从星塔带来的孩子们一样聪明。我不指望这个，因为我们的孩子很弱小。但是我很快乐，因为J的承诺即将实现：我的孩子们将能说话，有一天也将能阅读。



<b>林克瑞是个好人。</b>


我写这个，是因为林克瑞是个好人，而且不会再引发什么麻烦。我昨天和他说了哈克斯和维恩的问题。林克瑞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对我说，卡波克，我不会在天堂城引起麻烦。我会像别人一样工作很久，也不会在融雪月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再去森林。也许在雪落得很厚的冬季里，他们会忘了这事。


这样我们就不会有麻烦了，因为林克瑞不会再拿走斧头。



<b>林克瑞失踪了。</b>


我昨晚没写完，因为终归还是有麻烦了。林克瑞在夜里出去了，我停下了写作，因为巴塔来找我，告诉我林克瑞没有和其他未婚者一起在房子里，他不在他的床上。巴塔是几个月前才学会讲话的女人之一。


我们大声喊他，他没回答。巴塔说，我们得去找他。


但我不能，因为现在地上积雪了，如果有人在晚上迷路了，早晨来临前他就会冻死。


到了早晨，在我们能动身去搜寻林克瑞之前，他自己自愿来找我们了。


我准备好工作了，他说。


每个人都在问，你整晚去了哪里，你为什么没在雪里冻僵。


但是林克瑞不说。他只说，我准备好去工作了，你们还能要我干什么？


这是对的。因为J从不命令我们说出所有的事，他只让我们做所有公共的工作。我们的想法属于我们自己：J一直都是这么说的。我们不能让任何男人或女人把想法告诉我们。


但是哈克斯和维恩非常生气。我不明白哈克斯和维恩为什么总是对林克瑞生气，因为他没有让他们饥饿，也没有让他们寒冷，他没有伤害过他们。但是他们不喜欢他去做些他们不知道的事。他们说这是不公平的，但我不觉得公平是问题所在。我认为林克瑞让他们害怕。


他们为什么害怕林克瑞？他做这件事为什么让他们生气？我不明白。因为我和林克瑞一样，渴望独处的时间。我发现，我花在写作上的时间是我最快活的时间段之一，还有比如我花在织布机上做衣服的时间，因为在这些时间里，没人消除我的思想，除了莎拉。而当她说话时，我的思想也没有被消除，因为我可以对她说我的想法，这样我也就能保留它们。


而现在，今晚，林克瑞又消失了，天正在下雪。我担心他会发生某些危险，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他在森林里做什么了。他自己一个人在建一座房子。肯定是这样，否则早上他不可能又温暖又干燥地来到我们面前。


他为什么想建一座没有别人知道的房子？为什么他不想让别人帮忙一起建它？哪怕强壮如维恩也想让人帮忙一起建自己的房子。林克瑞搭墙壁是最棒的，但哪怕是他也没法让巨大的木头像鸟一样飞到位置上。


他是不是并不怕自己一个人睡在远离人群的黑暗里？我自己的房子在河的这一边，和别人的房子不在一起，但是我在这里并不是真正孤独的，因为莎拉、我的孩子们和绵羊都在这里。我不会喜欢一个人夜里待在没有别人大声呼吸的地方。


还有别的：如果J知道某个冰人离开天堂城，在远处建了房子，他会怎么想？我担心我应该让林克瑞住在我们之中，哪怕是夜里也一样。但是我不想阻止林克瑞，除非我明白并确定这是件坏事。


我不喜欢当督察。但是如果让哈克斯或维恩当督察，那我还是宁可自己当，因为他们在决定事情之前总是不思考。现在我知道这不好，因为他们会不许林克瑞做他有权利做的事，这会在天堂城引发恐怖的愤怒。


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我又生气又担心，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J会怎么想我？


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


今天雪很深，直到太阳升到中天时，林克瑞才从森林深处的房子里回来。他又冷又湿，他说在深深的积雪里很难走路，他被雪埋了两次。


维恩见到林克瑞时很高兴，我相信这是因为维恩真的关心林克瑞。但是哈克斯又生气了。我认为哈克斯更愿意对林克瑞生气，而不是相反。哈克斯说林克瑞漏掉了一整个早上的工作，因为他建在森林里的房子从我们所有人那里偷走了许多个小时。


女人巴塔很年轻，但是她说，我不在乎时间，我在乎的是林克瑞回到我们身边了，而且他很安全。


哈克斯说，如果他没有从我们这里偷走时间，在森林里给他自己建了一座房子，那他就不会遇到危险。接着他说了一些让许多人都赞同的话：我们只有在结婚时才建自己的房子。林克瑞为什么现在还没结婚就有了房子？如果我们都这样做，那我们就会花掉所有的时间建房子。


林克瑞的脸气得通红，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说，我不要求你们任何人帮我建我的房子，所以它是我的。它没有花掉你的任何东西。你没有为它工作，我在天堂城这里做的工作也不少于你们任何人。这是我的房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好的争吵。我可以说，这是我的胳膊，或我的腿，因为它明显是我的。甚至说我的衬衫或我的鞋也是对的，因为它们不适合任何其他人。当一个人吃完饭时，他可以说，这是我的晚饭，因为没有别人能吃这些食物了。但是说“我的房子”似乎不太对，因为房子这个东西是别人也能适应并使用的。


莎拉在读这个，她说在这些文字里，我一直把这个房子称作“我的房子”。这没错。但是当我叫它“我的房子”时，我并不是说我会关上门拒绝任何其他男人或女人。但林克瑞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哈克斯对林克瑞说。里雅诺和我要结婚了。我们需要一座房子。


林克瑞说，很好，我会帮你们建一座。


没人说话，但我们全都知道，哈克斯是要说，我想住在你建的那座房子里。而林克瑞是说，我不会让你住进去。


于是我说话了，因为我做了一个决定：林克瑞，直到不再下雪之前，你最好不要睡在森林里的房子里，除非夜里的天空很清澈，那样就不会下雪。因为你花很多时间穿过森林是不对的，这时候你应该在这里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工作。


林克瑞能看出这是公平的，他同意了。但是接着他说，如果有很多人和我一起去，我们就能把雪踩实，这样就能在森林里踩出一条路，我可以没有恐惧地走在上面。那它就不会花掉我很多时间。


哈克斯嚷道，不，因为这工作只帮助了你，没有帮助别人，因为没有别人住在你的房子里。


哈克斯是对的，所以我说，今天除了煮饭外，没有更多必须完成的工作了。所以就让那些愿意和林克瑞一起去的人去，我们将把雪踩到硬实，前提是他会让我们看看他的房子和建它的方法。所有那些不想做这事的人，都可以有好几个小时在天堂城这里做他们愿意做的事。


哈克斯仍然试图说这是不对的，但人们看出我是公平的，因为这并不是任何人都必须做的事。另外，每个人都想看看林克瑞的房子，所以每一个人，最后包括哈克斯，都同意去帮忙踩实积雪。


我们在雪地里走着，整条路上都是叫声和歌声，这是段快乐的时光。


林克瑞的房子是用比我们的房子更小的木头建的，而且用的木头更多。他在缝隙里填满了泥和稻草，这就让它不会漏风。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决定到了春天，我们也要在木头缝隙里填满泥和稻草。另外，林克瑞在他房门的对面弄了个洞。它的最低处有人的腰部高，最高处到了头部那么高，上面也有一扇可以开关的门，那是个木棍做的框架，紧紧地盖着布和草。林克瑞说，到了夏天，这可以让风穿过他的房子，那他就会比住在别的房子里的其他人更凉快。


当我看着他的房子时，我想，这就是我的房子不对头的地方，我知道我必须拆了我的后墙，像林克瑞一样做一扇通风的小门。


等到所有人都看了林克瑞的房子后，我们回到了天堂城，连林克瑞也一起回去了，因为是时候吃饭了。


接着糟糕的事发生了。在晚餐时，哈克斯走到林克瑞跟前说，把你的面包给我。


这让每个人都安静了，因为没人有权力说——把你的面包给我。


林克瑞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吃他的土豆。


哈克斯说，今天我为你工作了，我没为我们所有人工作，却只为你工作了。因此，你要给我点东西，我要你的面包。


我说，你有足够的东西吃，哈克斯。你不需要面包。


哈克斯说，当我为另一个人工作时，我会比为自己工作时变得更饿。他必须给我面包，因为我给了他我双腿的力量，而且只给了他。


接着哈克斯大声朝每个聚集在饭屋里的人说：当我为你们所有人工作时，你们所有人都给我一部分你们的面包、土豆、奶油和其他一切。如果我不工作，我就得不到那么多。这是詹森的法律。


这是对的。但是接着哈克斯说：今天我为林克瑞工作了，所以现在林克瑞必须给我食物。当我为所有人工作时，所有人给我食物；当我为某个人工作时，某个人必须给我食物。


这在我看来并不对，我们很多人也觉得不对。但是没人能想出一个答案。哈克斯很擅长让自己的主意看上去很正确，哪怕它们有时并不正确。


林克瑞说，如果你想要更多食物，那里有足够多的夜粪。


这话让很多人大笑起来，但是哈克斯没有笑。相反，他从林克瑞的盘子里拿走了面包，大大地咬了一口。林克瑞跳起来要拿回面包，但哈克斯把它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这样它就不能吃了。


于是林克瑞变得非常生气，一拳打在了哈克斯的肚子上。他打得非常重，哈克斯倒在了地上，吐出了他晚饭时吃的所有东西。


这让我们所有人都非常害怕，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维恩比其他人都更生气，因为比起其他人，哈克斯更是他的朋友。维恩准备用拳头打林克瑞，但我走向维恩，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他就没有打哈克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以下是我说的话，我担心我说得不够聪明：哈克斯拿了他没有权利拿的东西——别人的面包。为此，一个公平的好的惩罚是让他失去他自己的晚餐，他已经失去了。因此我不会给哈克斯更多惩罚。


然后我对林克瑞说：你为自己建了一座房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不意味着你和我们不平等。如果我们有问题，我们通常会去找督察或J寻求一个答案。但这一次你没有等，你自己决定了惩罚的方式，好像你才是督察一样。可你不是督察。你没有权力让哈克斯痛苦。


林克瑞能看出我非常生气，因为他说，我很抱歉让你生气了，卡波克，我很抱歉我打了哈克斯。我很生气，我没有先思考。


但这并不足够。因为如果有人能狠狠地打别人，好让对方按他的意愿行事，那维恩很快就会变成督察，因为他是最强壮的。而那些不强壮的人很快就会被变强的欲望统治，而不是被公平所统治。J不是说过吗？强壮的人、聪明的人和好心的人都有平等的天赋，不应该彼此统治。


所以我说林克瑞必须被惩罚，他的惩罚必须和他对哈克斯做的一样。因此我说，林克瑞必须站在那里，让另一个人像他打哈克斯一样打他。


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个公平的惩罚，连林克瑞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看起来很害怕。但是，尽管惩罚很公平，却没有人愿意打林克瑞。甚至我也不想这样做，因为要让别人痛苦实在是太难受了，哪怕他已经让另一个人痛苦了，也是一样。


接着莎拉说，我来做这个，因为惩罚必须被执行。


我阻止她。


但是她说，我来做这事，是因为它必须做，但林克瑞必须明白，我并没有生他的气，我爱他就像爱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否则我不会做这事。


我明白，林克瑞说。


接着莎拉走到林克瑞跟前，狠狠地打了他的肚子。莎拉非常强壮，比林克瑞更强壮，但是因为她并不生气，所以她打他的力气并没有林克瑞打哈克斯那么大。不过林克瑞仍然痛得弯下了腰，大声叫了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同意这事得到了公平的解决。


但我仍然担心。因为林克瑞和哈克斯现在彼此憎恨，而且他们内心深处还是很愤怒，那里的伤口没有愈合。我还担心会发生其他糟糕的事。为什么J要让我当督察？我更愿意只当养羊和织布的卡波克。因为如果我阻拦在林克瑞和哈克斯之间，那他们也会恨我的。我担心他们已经在恨我了。我只是在尽力公平地处理。但是有的时候，对一个人公平和对所有人公平是不一样的公平，在我没有J的智慧时，我要怎么判断？


我写了很多个小时，直到深夜，可我直到现在也睡不着。不过我这一次就写到这里。我的手累了。


卡波克走啦，我自己待在房子里，所以我在写卡波克会写的东西，只是他没在这儿。我是莎拉，发生的事情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糟。因为哈克斯很多天来都非常狠（恨）林克瑞，所以他走了，把事情搞到了最糟糕的样子。


哈克斯他狠（恨）林克瑞，哪怕作为惩罚我已经打了那个好人，就因为他打了活该挨打的哈克斯。所以哈克斯计划现在和里雅诺结婚，而不是等到我们能搭房子的春天。


哈克斯他说，他和里雅诺没必要等到以后结婚，因为早就有一座对他们来说很好的房子，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一座很好的房子。他说没必要搭一座新房，所以他和里雅诺没必要等到雪化的时候。


这是卡波克我亲爱的丈夫做过的最困南（难）的决定，但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他还能怎样？因为现在是冬天，我们不能搭房子，雪那么深，今天也是一样。去年，在阿莉和约宾结婚时，他们也得等到春天。当他们非常想结合时，却整个冬天不能结合，对他们来说这真是很南（难）受，但这是法律。


现在那里有一座房子，他们干吗要等？但是房子是林克瑞搭的，他做了所有工作。再说天堂城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向另一个男人或女人要他的东西，没有。我们一般说的都是，好的，我的就是你的，所有的，你想要啥自己拿。


如果詹森在这里，他一定已经把事情搞定了。但是现在卡波克是督查，无论他怎么决定，都会有人生气。所以他对所有人说，你们怎么想？很多人说林克瑞应该拥有那座房子，可是还有更多人说，已经有一座房子了，还让哈克斯和里雅诺等是不对的。


所以卡波克就做了会让比较少人生气的事，因为他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


现在所有的事都很糟糕，我很担心，因为卡波克像林克瑞一样走进了夜里。雪下得很大，我甚至没法看到栅栏后面的羊。


哈克斯又蠢又顽固，和不打就不走的牛一样。我真想揍他五次或八次，可是他一样还会那么蠢。


卡波克说哈克斯将拥有那座房子，林克瑞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但是他说，如果你觉得那样是对的，卡波克，我就会照你说的做。卡波克说谢谢你。


接着，卡波克说，在一周后，我们要像我说的那样做。但是哈克斯还是不开心，他说我今晚就要那座房子，今晚就要结婚。里雅诺她说等一周吧，哈克斯，我们不着急。可是哈克斯就生气了，说要么今晚，要么你们都会后悔。


卡波克他说，这不公平，哈克斯。你要等一周。


到了夜里，哈克斯就像头牛一样，带着里雅诺和他的衣服什么的，走进了黑暗里，因为这个晚上有月亮。他们进了林克瑞正在那里睡觉的房子，要他空出地方。


林克瑞非常生气，但是他还是没有打人，因为他搭（答）应过。


所以林克瑞在夜里来找卡波克，说了所有发生的事，说了哈克斯和里雅诺正在他林克瑞的房子里。


许多人就在夜里去了林克瑞的房子，哈克斯和里雅诺正在那里睡觉。卡波克说，为什么当我要求你们等待时，你们要这样做？


那不公平，哈克斯说。


詹森说过你们应该服从我，就如我是詹森一样，卡波克说。


接着哈克斯他说，等你的决定像詹森一样有智慧时，我就会像服从詹森一样服从你。


于是我丈夫卡波克就生气了，他生气时不说话，反而一声不吭，因为他说，我生气的时候很蠢。


接着卡波克对所有人说，让我们回家，到天堂城睡觉，早晨再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是林克瑞说，不，因为我做了所有你说的事情，甚至按你说的放弃了我的房子。现在让哈克斯这头牛按你说的做，因为我服从了，而他违背了你所有的话。


接着哈克斯他叫道，我永远不会离开这座房子，除非你杀了我才能让我出去。


于是卡波克说，拜托林克瑞，让我们不要再有更多争吵了，这真是太糟了。


但是林克瑞说，我做了对的事，而哈克斯做了错的事，让他出去。林克瑞看出卡波克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不想要有更多争吵。于是林克瑞走到自己搭的房子的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和哈克斯打了起来。但是哈克斯用林克瑞为房子另一端搭的那个小门打了林克瑞，林克瑞摔到地上，头上流出了血。他没有站起来，我们以为他死了。


接着卡波克对哈克斯说，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哈克斯。你是一个人了。你不能娶里雅诺，我禁止这事。里雅诺，过来我这边。


里雅诺是个好女人，她走出林克瑞的房子，走到卡波克这一边。哈克斯站在那里看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地躺在那里的林克瑞，说我很抱歉，我只是想让他不要进这座房子，我太生气了，可是我没想把他伤得这么重。


可是卡波克他只是说，你杀了一个人，天堂城以后没有你的食物，天堂城以后没有你的朋友。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是不要再来我们这里。


接着卡波克让人把林克瑞抬回了家。


可是林克瑞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当卡波克发现这个时，他哭了，说林克瑞我的朋友，你活着，你还活着。我们很多人都哭了。接着我们全都去睡了。我问卡波克，哈克斯呢？他根本没有杀林克瑞。


卡波克他对我说，莎拉，他不在乎他有没有杀林克瑞。所以给他一个晚上，让他以为林克瑞死了，这样我们就会看到他还会不会打哪个男人或女人，我觉得他再也不会了。


但这又是一件错事，不过我的卡波克怎会知道呢？他怎会知道林克瑞要做什么？他能像詹森一样看到别人的内心，看到他们心里的真实吗？不，他不能。所以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詹森，如果你读到这个，我要对你说，你不要责怪卡波克，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让一个督察必须像你一样明智地做事，那是不公平的，因为没人能这么明智。如果你说他做得很糟，让卡波克南（难）受，我保证我再也不会爱你了，我会一直狠（恨）你，永远不按你说的做。詹森，我丈夫是个好人，他是整个天堂城里最好的人。他还能咋样？


林克瑞他从火里拿了一根烧着的树枝，在太阳还没升起来前走进了黑暗中，点着了他搭的房子。哈克斯他听到了火苗的声音，跑到了房子外面的雪里，但是他除了自己穿的睡衣外，所有东西都在房子里烧掉了，现在它只剩下灰和烧焦的柱子。


我们一整天都在找林克瑞，没有工作，因为要下雪了，我们不希望林克瑞在森林里迷路。但是我们没有找到他，等回来时我们发现了啥？巴塔也走了，带上了她自己的很多食物和一头牛，还有很多衣服，它们句（够）两个人用的，所以我们知道她去找林克瑞了。林克瑞会和她一起吗，还是她也在森林里迷路了？我们不知道。


下雪时就没人再寻找了，只除了卡波克，他搭（答）应我他也不去，可是他去了，我知道他现在在雪里。这是今年冬天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暴风雪，天气非常糟糕，我很担心林克瑞和巴塔，但我最担心的还是我的卡波克。可是他跟我说他满心黑暗，说就算是莎拉也没法让黑暗离开我。


在卡波克自己一个人出去之前，我说，是哈克斯做了所有这些蠢事。我说让他到雪里去，直到林克瑞和巴塔回来。


但是卡波克他说不行。他说，哈克斯没想把林克瑞伤得这么重，他只是蠢，只想着他自己而不是我们所有人。哈克斯就像他说林克瑞在做的那样，也利用法律为自己做了一件事。现在我们知道他们两个里是谁想比其他人过得更好，是哈克斯。


哈克斯听到这话哭了起来。


但是卡波克说我们现在不会再惩罚哈克斯，我们要等詹森回来见我们，詹森会说哈克斯要怎么办。但是我要命令一件事。哈克斯五年内都不能结婚。从詹森把我从星塔带下来到现在，我就活了这么长时间，卡波克说，哈克斯也要这么久不能结婚，不能和某个女人结合。这是我以詹森之名下的法令。


这一次里雅诺哭了，卡波克说我很抱歉，里雅诺，这事给你的惩罚和给哈克斯的一样重，所以我说，你对哈克斯不再有承诺，但你可以嫁给任何一个想娶你的人，因为你可以看出来，哈克斯现在不是一个好人，他不会对你好，而一个男人必须对他的妻子好。


里雅诺说这不公平。


卡波克说，没办法公平了。我不是想尽力公平，我是想尽力阻止我们所有人再伤害彼此。我不在乎公平，我在乎正确。正确就是，哈克斯的待遇就要像刚从星塔下来的某个冰人一样，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只是哭、拉屎、吃、睡。哈克斯必须被惩罚，这样就没有别人再像他那样做。另外，里雅诺，卡波克说，你也和哈克斯一起做了很多事，比如提早去了林克瑞的房子，你知道那是不对的。


接着卡波克对每个人说，我现在要去找林克瑞和巴塔。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像服从詹森或我一样服从莎拉。如果我最后没有回来，你们就服从她，直到詹森回来。


他让所有人发誓，可我说，别去，卡波克。他没有回搭（答），只是走出了门，走进了下得飞快的雪里。


我写下所有这些事，这样詹森就会知道发生的事实是什么，不管哈克斯和里雅诺会想要怎么瞎编。


我们发生这些事时，离詹森离开我们进入星塔还不到三个月，现在这么多事不对头，林克瑞和巴塔，可能还有卡波克今晚肯定都死了，谁能在这样的雪里活下来？雪把树枝都压断了。今晚有的时候它下得这么大，甚至把屋顶都压坏了。


有件事我还没有跟卡波克说，因为他这么担心，可是我要有另一个宝宝了，这个宝宝还能见到他父亲吗？到了凌晨，西埃尔在他的床上哭了，说，卡克，卡克。他说卡波克的名字还只能说成这样。我愿意承受任何痛苦，只要它能让我见到卡波克在门口对我微笑，我真害怕我再也见不到我的丈夫了。



现在卡波克和林克瑞和巴塔已经走了三天了，没人觉得他们还会回来，甚至包括我。詹森，你为什么要离开，让我们搞成现在这样？如果你在这里，卡波克不会死的。


现在，我们中最优秀的三个人死了，甚至包括我丈夫。现在哈克斯和维恩还有每个人都表现得很好，照我说的做，也没有引起什么争吵。哈克斯甚至不和任何人讲话，他太可耻了，我每次都想朝他吐口水。我离他远远的，因为我每次看到他都向（想）朝他吐口水。今天我们修理了三个屋顶，它们的某些地方在糟糕的暴风雪里断掉了，天气太糟糕了，一只小羊都冻死啦。哪怕它有羊毛，它也死了，哦卡波克，我再也写不下去了。现在我是督察，可我希望卡波克是督察，可他永远也不是了。


五天了，今天哈克斯不吃饭了。我恨他，可我不想他死，我们总归让他吃饭了。我说，哈克斯，只有好人死啦，我不会让你和他们一样。然后他哭了，但他没有再试图不吃饭，或是用其他方式去死。


雪容（融）化了一点点，今天太阳升起来了，算是冬天里很热的日子。今天我们出去找他们，也许是去找尸体，但是我们找不到踪迹，因为雪把它们都盖住了。我再也不让自己在夜里哭了，因为那样西埃尔和木恩会醒过来也开始哭，让这些小东西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南（难）过时南（难）过，这不是好事。



<b>林克瑞和巴塔在哪里，以及我们怎么建了一座房子。</b>


我是卡波克，我在森林里和林克瑞还有巴塔度过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回来了。我读了我妻子莎拉写的所有文字，她写得很好，因为她写下来的事大都很重要。她甚至现在还抓着我在哭，因为她很快乐，并且和我说，卡波克，别写这个，因为那样我看起来会很傻。


我说，莎拉，你是傻。这就是我爱你的理由，因为我也傻。我回家时哭了，西埃尔现在会说我的名字了。


莎拉已经写了我离开时的所有事情，那就没必要再添上了，她写得很好，虽然她的写法有的时候和J教我们的写法不太一样。


我——卡波克——进了森林，我很担心，因为雪落得非常快，盖住了所有地面，积雪比以往都要深，风吹动了雪，让雪深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平滑的地面。我在黑暗和雪中时常呼喊，可是没有人回答我。接着我想回去，可我找不到路了。当我找路时，我掉进了一个雪深的地方，等我爬出来时，我全身都湿了，而且非常冷，我知道我要死了。


后来，林克瑞和巴塔找到了我，因为他们听到我的喊声，我恰好就在离他们藏身处不远的地方。他们之前害怕我是来伤害他们的，因为他们烧了新房子。但是接着他们想起来，尽管我并不总是很聪明，可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他们，于是他们就来找我了。


现在，他们是这么建一座房子的：他们找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面陡峭的山坡，还有两棵离斜坡很近的树。他们砍下长树枝，把它们放在两棵树上低矮的枝条间，以及树和山坡之间，做成一个屋顶。然后他们用很多枝条和落叶盖在上面，那是他们从早前下的雪里找到的。这样，开始下雪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屋顶，在下雪的时候，他们用枝条靠在屋顶侧面，做出了墙壁，他们身上就是干的。他们在这个房子的门口生了一小堆火，风把烟都吹走了，但是也把热量吹走了，哪怕裹着毯子，整个晚上也都是很冷的。


到了白天，雪还没停，但是林克瑞和巴塔还有我都认为，等待只会让我们像星河里的水一样冻住，我们必须工作，好让自己暖和起来。所以林克瑞去砍树，而巴塔和我扫开某块地面上的雪，哪怕雪还在下个不停。接着我们把圆木移到这块地面上，开始搭墙。林克瑞和我搭墙，巴塔就一直在扫开积雪。在白天里，山坡边的小房子被顶上的雪压垮了，所以我们匆忙想要在天黑前建起新房子，但我们没能做到。所以，我们又一次只能用上房子的墙，它们大概到肩膀高，挡住了风，我们升（生）了一堆火，雪下到了我们的毯子上，我们很冷，但是雪没有风那么糟糕，所以这个晚上比上个晚上好一些，我没有冻僵，他们也没有。


接着到了第二天，雪变小了，我们搭好了墙，甚至留了一个门和一个小门。然后我们三个人用圆木和又长又细的树枝做出了屋顶的框架，可是我们没有稻草可以覆盖屋顶，所以我们只用了树叶，这一次这样做也够好了，只不过水从许多地方滴下来。我们还做了一个门框和一个小门框，用来遮盖缝隙。第三个晚上，我们暖和了，而且几乎是干的。


然后我对林克瑞说，谁建了这座房子？


你、巴塔还有我建了它，他对我说。


那谁拥有这座房子？我问。


我们三个人，因为我们建了它。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帮助我们建了它，那么它就属于所有人。


这没错，我说，现在，林克瑞，我把这座房子给你和巴塔。它不再是我的了，只是你和巴塔的。但是你也得给我一些东西。


还有什么能和一座房子一样多？林克瑞问。


你们必须向我承诺，我对他们说，你们必须向我承诺哪怕只有两个人住在这里，你们肯定也会在这里种下种子，开出田地，就像天堂城里的田地一样，哪怕这样，你们也还一直是天堂城的一分子。


不，林克瑞说，我不想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可是我对他说，这次你做了一件新鲜的事，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当你做了布来抓鱼时，我们没人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对不对？


对，他对我说。


但是它仍然是个好东西，当我们明白时，我们每个人都因为它而变得更强壮，更好。现在你也从我和其他人那里学到东西。我的羊毛衣服不暖和吗？你没有像我在夏天时做的那样，把布蒙在门上面吗？


但林克瑞什么也没说。接着我对他说，林克瑞，我的朋友，你像J一样聪明，以前没有人像你那样思考。我们需要你。可你也需要我们。没有牛，你要怎么耕种？没有种子，你又要怎么耕种？我们需要你来和我们搭起垂直的墙壁，教我们一些你想到的而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你是我们的一分子，我们也是你的一部分。我这样对林克瑞说。


然后他对我说，如果我答应你一直是天堂城的一分子，你也必须答应我，我用自己双手做的东西属于我，巴塔和我一起做的东西属于我们。


于是我向他承诺了这一点，哪怕它肯定会让J生气，因为我认为，比起我们的一切都平等分配，还是让我们全都在一起来得更重要。不过写下这个让我很难过，因为在我看来，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拥有和别人一样的东西，是件好事。因为现在，林克瑞有了自己的田地去耕种看顾，但我们变得更弱了，他也更弱了，因为我们不再关心我们的朋友有没有吃下食物，而只是管着自己的嘴巴。这在我看来很丑陋。


当J再来时，他会看到发生的事，他会知道它很糟糕，他不会再让我当督察了。我会很高兴。现在我就写到这里，我不会再写了，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能读下去，哪怕是读到这里，因为它只述说了我的愚蠢，我的孩子们会因为我是他们的父亲而羞耻，J也会因为我是他的孩子而羞耻。我就这样结束。



<b>J夜里来了。</b>


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写了，有好几个月我都没有写。但是，现在是月末要开始种植的一个月，今晚J在夜里来到了我的房子。


他静悄悄地来了，命令莎拉和我不要叫醒别人。他是这么说的：卡波克，我来看看我在星塔时都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来了，因为他们必须认为我只在丰收月来，而在其他时间里不会盼着我。


所以莎拉和我都答应了。


后来J读了我们写的所有的字。他哭了两次。一次是他读到莎拉写到J他自己的时候，还有一次是读到我写的末尾的时候。他对我说：哦，卡波克，你做得非常明智，并不傻。那是个艰难的决定，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哪怕是我也一样。


可我说，你会做得更好的，因为你能看到人的内心，你会知道林克瑞计划去烧房子，而哈克斯计划要从他那里拿走房子。


J对我说：那是没错。可是我的力量不是人类的力量，而你做了一个人类能做的一切。


你也是，莎拉，他说，你做得很好很明智，我也会和你一样对哈克斯做出相同的惩罚，因为任何人也做不出比哈克斯做得更糟的事，那就是毫不顾及对方的生命，殴打对方强迫他按你想的做。如果一个男人杀了另一个人，或一个女人杀了人，不管是哪一种，那么这个杀人的人也应该被杀死。


那谁来杀他？莎拉问。


所有人来杀他，詹森回答。这是一件丑陋的事，但它是唯一能阻止强者杀害不服从的弱者的方法。


我永远都不会这样做的，莎拉说。


可是别人会，J说。我觉得他说这话时看上去很难过。


接着J走出了房子，带着我一起。月亮还不是满月，但它仍然很亮，星星们也很亮，我们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们甚至能看到南面的山峰，它们太远了，我们还从来没能到那边去。


J对我说，你能看见的所有这一切，甚至还没有世界的百分之一。


我问他，世界是什么。


他对我说，世界是一个浆果一样的球体，我们站在它的表面。而它在空中飞翔。


我对他说，因为这样，所以才有风吗？


但他看上去很难过，说，不，卡波克，因为我们和它一起移动，所以感觉不到它的动作。但我不明白这个，因为，怎么会有一个东西在移动却不知道自己在移动？


不过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因为他好像准备要回答问题。我问了一个我经常想到的问题。


我问他，谁创造出了所有这些东西？你每年丰收季从星塔上带冰人下来，我们给他们喂食，教他们走路，说话，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谁创造了星塔？还有森林呢？因为我知道谁创造了房子和田地，因为我自己制作它们。我也知道谁创造了孩子、新生羊羔和小牛犊，可我不知道谁创造了冰人。


然后他和我说了个故事，我尽量在还记得的时候把它写下来。


J曾经和三百三十三个冰人一起在天空中，那时候星塔就像鸟一样在飞翔，只不过比鸟飞得更快。接着一个敌人出现了，它一只手杀了一百一十一个冰人，另一只手让另外一百一十一个冰人陷入沉睡永不再醒来，接着敌人吐了唾沫，甚至让最后一百一十一个冰人忘掉了所有的事。


接着J杀死敌人，带着星塔到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世界，有很多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他把一百一十一个能在星塔外醒来的冰人带到这里。J说莎拉和我还有所有其他人就是这些冰人。


但是我们没有一百一十一个人，我说。


会有的，他说。


但是我犯傻了，我问他，J，那是谁创造了冰人？如果你只是发现了这个世界，那又是谁创造的它？


J摇摇头，温和地笑了起来，他说，是上帝创造的，卡波克。


但这不是一个回答，因为上帝又是什么？我问他这个，但他不再说下去了，只说：我告诉了你事实，但你无法理解它，也没有别人能理解。我将只告诉你能让你理解的事实。


所以我才把J说的所有的话都写了下来，因为在他说的话中，一定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即谁创造了所有这些事物，或这个上帝是什么。


然后J和我又进屋了，他对我说，我对林克瑞的承诺和林克瑞对我的承诺是一个好承诺，这将成为所有男人和女人的法律：一个人用自己的双手制作的东西属于他自己；许多人一起制作的东西属于所有参与工作的人。如果有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拥有的东西，那么他必须给对方对方需要的东西，作为交换，而交换必须公平，否则就是犯罪。


这是一个新词，我将把它教给所有人——犯罪。J说罪行就是那些不能做的事，如果所有人都犯罪，那会令人不想再在人群中生活。


J还说了很多其他的事，但我没有写，因为他让我别写。我写的这些事是因为他没说不能写，而且它们很重要。


在黑暗中度过很多个小时后，J离开了我们。他离开后，莎拉和我睡不着，所以我就写字。不过现在莎拉睡着了，我也能睡着了，所以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



<b>我们犁了三块田。</b>


地已经犁好了，我们犁了三块田。第一块在天堂城，它是最初的也是最大的田。接着是林克瑞和巴塔现在住处的田，它不大，但是土壤是黑色的，感觉很温暖，我想它会长出很多食物。


第三块是在林克瑞原来建了房子又烧掉的那里。我们一起在那里建了一座新房子，哈克斯搬了进去。然后我们和哈克斯一起犁了一块田，他将独自住在那里。


不过不是孤独的，只是没和我们大多数人住在一起。因为我看到哈克斯是真心为自己做过的所有错事后悔，我相信他不会让怒火再控制他去做出这么糟糕的事。所以我召集了天堂城的所有人——只除了林克瑞和巴塔，一个个地问他们，哈克斯有没有对他们做过任何让他们讨厌哈克斯的事。他们没有人说他什么坏话，只除了莎拉，不过她不会说出来的。接着我对哈克斯说，我也没有什么坏话要对你说，哈克斯。不过那是因为我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我对他说，林克瑞和巴塔是仅有的能指责你的人。所以我这样说了：哈克斯可以被允许和里雅诺结婚，并住在一座我们一起建的新房子里，不过他必须征求林克瑞的同意。如果哈克斯将有一座房子，那允许给他房子的人得是林克瑞，这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因为哈克斯从林克瑞那里抢走了一座房子。


于是哈克斯去找林克瑞，向他请求一座房子。林克瑞和巴塔说，我们会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帮助你建一座房子。


那就是哈克斯现在住的房子，它也有林克瑞自己房子有的那个小门，它是座好房子。当哈克斯和里雅诺搬进去时，我们所有人都唱起歌来，又是跳舞，又是大笑。我们抓了很多鱼，把它们都吃了，因为这是个好日子，因为哪怕我们住在三个地方而不是两个地方，我们仍然是一体的。


今晚我想到了那晚J对我说的话，我思考了这件事：当J说，上帝创造了这一切时，他在笑，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是J创造了所有这一切，于是他编造了一个名字，说这是这个人做的。或者也有可能上帝就是J的另一个名字。但我现在能确定一点：J从星塔上带来了冰人，因此他是冰人的创造者，他必定也是其他东西的创造者，因为如果他能创造出一整个人，而不是让他从一个女人身体里孕育出来，那么他肯定也能创造其他所有事物。这就是我想的。如果我错了，那J会觉得我很傻。不过，我就是很傻。他干吗不这么想呢？



我们发现了另一件事。星河很宽，但它只从天堂城延伸出去一点点，就汇入了另一条大河。那条河非常宽广，两岸看上去就像那些山峰一样远，而河水很混浊，不适合饮用。它还非常深，一个男人或女人只能在水里走出一点点距离，水就会漫到他们的肩膀，河水的力量就好像要把你冲走一样。


现在我明白一些之前我不知道的事了。有小河，也有大河。小河单独存在的时候并不强大，就像星河，我们能步行趟过它的河水。但是当小河汇入大河时，大河就会变得更强大。


这就像是天堂城，林克瑞和哈克斯住在外面，不过他们依然像星河流入大河一样汇入天堂城。于是我给大河起名叫天堂河，并对人们说：如果你们像星河汇入天堂河一样，也总是汇入天堂城，那么你看到的这条大河有多强大，天堂城也将会一直那么强大。


但是如果大家往不同的方向流走，就像星河上游分成了两条河流，它们分别流经我住的小山的两侧，那样你就会变得弱小。


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我的意思，不过许多人听懂了。


我没告诉他们J是创造了所有一切的上帝。我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不说出去，因为它是件艰难的事，我还不理解它。


我不再害怕当督察了。因为我知道J并没有期望我总是能像他一样行动，他只期望我能用我所知道的最佳方式行动。这个我做得到。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



<b>我觉得J是一个父亲。</b>


今天西埃尔和我说话，说，父亲，让我来啊。我正要去剪羊毛，他说，父亲，让我来啊。


当他说这句话时，我知道他终有一天会说更多的话，我觉得有一天西埃尔将会成长得和冰人一样聪明，我这具身体的儿子将像我的朋友一样跟我谈话。


接着，在剪羊毛时，我想到J，明白了他之于我们，就如同我之于我儿子西埃尔。他很有智慧，知道许多事，知道所有的词语和所有的名称，知道做什么，什么时候做，为什么必须做，如果不做会发生什么。我们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我们只会对他说他教会我们这些事。西埃尔还不能说出一切我们能说的事，就像我和西埃尔的相处一样，J一定也很渴望和我们说一些我们理解不了的事。


我尝试告诉西埃尔他为什么不能到羊群中玩耍，因为他个子太小了，它们可能会伤到他。但他不懂。


我笑了起来，摇摇头。当我听不懂时J也是这么做的。一边笑一边摇头。


J是所有孩子的父亲。我能和莎拉谈话，他却没有这样的人可以谈话。他只能像我对西埃尔说话那样说话，用简单的词句，就算这样也常常得不到理解。


J就像一个父亲，但他没有妻子，没有朋友，也没有他自己的父亲。或者，他离开我们是去见他们吗？他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在星塔里？我不这么想，因为现在我意识到，J看起来总是悲伤而孤单，不像我和儿子西埃尔在一起时一样快乐。我想J只能和我们谈话，而我们却不能理解。


但我会尽力去理解，为了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回答J。


那时，也许他会带我进入星塔，向我展现那里所有的秘密，教我如何创造冰人以及他创造的其他一切事物。


莎拉正在读这个，她很生气。她说我竟然以为我可以知道J知道的所有事情，这种想法真是够蠢的。


但我仍然期望着。如果星塔能像鸟一样飞翔，J难道不会带着我一起飞上天空吗？当西埃尔足够大又足够聪明时，我将带着他去到我能去的每个地方，教给他我知道的所有事情。这肯定也是J想要为我们做的事，难道不是吗？所以我要像西埃尔对我说的那样对J说，父亲，让我来啊。


但是现在，我只是尽力想要变得聪明，想要学会怎样才能不再像一个孩子一样傻。J会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行。这一次我就写到这里。

第九章


加罗·斯蒂波克醒来时，休眠头盔还戴在他头上，当他把胳膊挪到身体两侧时，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还在棺材里。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苏醒药物让他全身大汗淋漓，他的意识也拒绝清醒。明亮的光点出现在他眼前，他眨着眼，光点消失了。


他伸手去扳住棺材两侧，费力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他立刻知道，这根本不是一间休眠室。在一张椅子周围，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全是密密麻麻的控制装置，那只可能是一艘飞船的控制面板。空间很狭小。斯蒂波克之前从未进入一艘战舰，但看过真人秀，他迅速意识到这里必定是舰队中某艘飞船的控制室。


他同时发现了站在棺材前的男人，后者温和地说：“一切都还好吗，斯蒂波克医生？”


“詹森·沃辛。”斯蒂波克说道，他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拼凑起来了——在星舰中醒来，旁边站着首星人民的仇敌之一，詹森·沃辛。


“我在一艘殖民船上。”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反应非常快。”詹森说。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志愿……”


“唔，现在你可以想得慢一点。”


“不对，”斯蒂波克说，“我们一定是发动了我们那小小的政变。我们一定失败了。”


“简洁地说，的确如此，”詹森说，“当然了，它还产生了其他后果，不过我怀疑你对它们感不感兴趣。”


“我非常感兴趣，还有谁被抓了？”


“所有人。”


斯蒂波克别开脸，突然间察觉到自己正赤身裸体，察觉到自己有多么不堪一击。“我能穿身衣服吗？”


“飞船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叠衣服就堆在棺材尾端，斯蒂波克爬出盒子。


“可以先冲个澡吗？”


星际飞行员给他指出淋浴的地方，斯蒂波克走了进去，淋浴，上厕所，然后出来穿上衣服。他的思绪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沉淀下来。殖民，死亡，再也没有森卡。他的本能情绪中一直没有恐慌这个因素，相反，他开始想的是：调整，适应，生活，幸存。


“这行星是哪一种类型？”


“农业。”詹森回答。


“一开始，它们大部分都是农业行星。”斯蒂波克反驳道。


“这一颗会一直都是，”詹森说，“化石燃料在很深的地底，没有金属工具无法开采。铜和锡可以靠木制工具提取。只有一块三公里的地表区域内有铁，而且还是在不适宜居住的沙漠中央。这颗行星在走出铜器时代前将会有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沃辛的态度让斯蒂波克很吃惊：“你没有任何重型设备吗？”


“有。”詹森说。


“那这个铜器时代是怎么回事？”


詹森微笑道：“醒过来才三分钟，你已经知道得比舰长还多了。”


斯蒂波克气红了脸，他知道自己苍白的皮肤总是在生气时变红，令他不可能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他对自己更加生气了。


“我应该做什么？其他人呢？”


“其他人全都在外面。你是最后一个。”


斯蒂波克不知道要怎么理解这话。“为什么是最后一个？说到这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想殖民船应该有灌录室。”


“有，”詹森说，“但我们的用不了。”


“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的状况比较特别，斯蒂波克医生。”


“为什么？我甚至不是政变领袖之一。我并没有打算惹什么麻烦。”


詹森笑了起来：“现在，你的存在就是一个麻烦。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是我必须观察事态发展。试验，你明白吗？”


斯蒂波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之前见过那卷偷来的真人秀录像，知道詹森受命领导军队造反，以夺取森卡控制权。但是，如果詹森的反叛胜利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认为顶级星舰飞行员会恰好对殖民任务无比向往。”


詹森叹了口气：“这就是用旧磁带叫醒你引发的问题。你见鬼的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来。”詹森转身向控制室后端走去，打开一扇门，走了出去。斯蒂波克跟着他，告诉自己必须服从这个人，但是他知道无论结果是什么状况，他都会很厌恶。


他们穿过一大片贮藏区，经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棺材，它们大部分都是空的，被堆了起来好空出道路。有一部分还联接着生命装置。“这个生态环境里恰好不需要豹猫，”詹森随意地解释着，“而且我认为臭鼬在目前也没什么用处。减少麻烦，你明白吧。”


斯蒂波克跟着星际飞行员走到贮藏区的尽头，后者打开了那里的一扇门。当他走进去时，詹森注视着他。斯蒂波克张望四周，这里有三套测量表和数据表，堆在三个门口。他克制着询问的冲动，可是他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问。他只是不想和这样一个人交谈——他长久（并远距离）憎恨着这个人，而这个人现在对他有压倒性的掌控权（还是近距离）。


詹森解开“A”门的密封，打开它，走了进去。斯蒂波克走到门口，往里望去。


耀眼的阳光从屋顶一道长长的卵形裂缝中照进来，斯蒂波克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倒吸了一口气。这长长的舱道曾经列满了棺材，而现在它是一片废墟。所有的金属都熔化了，一道清晰的割痕贯穿而过，这个分区中没有任何一位乘客幸存下来。“发生了什么？”斯蒂波克轻声问。


“一艘敌舰。实际上有两艘。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一枚导弹击中星际驱动器，把我们全都蒸发；另一个是让它击中这里，寄希望于会有某些人幸存下来。”


“见鬼的选择，”斯蒂波克说，“另两个舱室也被击中了吗？”


“导弹穿过时的热量摧毁了C舱的全部生命装置。”詹森说。斯蒂波克注意到对方似乎在很艰难地组织词句，好像很不习惯说出这句话。


“我在B舱？”


詹森耐心地笑了笑，“这不是很明显吗？”


接着沃辛走进损毁的舱室，斯蒂波克跟着他。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甬道往前走。走过天花板的破洞下方时，斯蒂波克抬头望了望。阳光让人炫目。他转头闭上眼，一个紫色的光点占据了他的部分视野。“别朝太阳看。”詹森说。


“多谢提醒。”斯蒂波克说。


他们走到甬道尽头，也没必要开门，因为导弹留下的洞足够宽敞。他们爬了进去，眼前所见的一切让斯蒂波克战栗，磁带几乎都被高温熔化了。“记忆磁带，”他说，“看哪，这太可怕了。”


詹森用脚尖点点B舱磁带架右下角的一个位置，让斯蒂波克看那里的一个空槽。“这是唯一能用的B舱磁带所在处。”


“我的。”


“还是很明显，不是吗？”


斯蒂波克靠到了墙上。“那其他人呢？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记忆，没有训练，没有教育，他们就像婴儿一样。我们要怎么做？”


“已经都做完了。”


斯蒂波克被搞糊涂了，“可是怎么做的？如果你没有磁带——你说我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为什么？着陆后你让我继续休眠了多久？”


“五十八年。”


突然间有太多的事要理解了。从森卡中醒来，发现上次苏醒期的记忆被抹消了，而且还在殖民星，直至死去都不可能接触森卡，这已经够糟了——不过他在参加密谋时就已经知道这样的风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三分之二的殖民者都在一场太空战役中死去了，还失去了每个幸存者的记忆磁带，除了他自己的。


还有，为什么他要被置于休眠中五十八年？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詹森回答了斯蒂波克未说出口的问题，“头一年，我十多次回到星塔——回到星舰，想要唤醒你。我需要你的帮助。”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就因为我是个反对你们阴谋的反叛者？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得忘掉政见分歧。沃辛舰长，我会帮助你的。”


詹森微微地笑了笑，“你会吗？”


“该死的我会！”斯蒂波克说，“该死的我会！我当然会！”


“哦，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你要么将帮助我，要么将干扰我。”


“你是说现在？难道他们现在不都是正常成人了吗？”


詹森点点头，而后走到讲堂通往B舱的门边，打开它走了进去。斯蒂波克跟着他。大多数棺材都是空的，开着盖子。但其中二十多个里有人。詹森一边走过，一边触碰每一个棺材，说出一个名字。斯蒂波克认识其中大多数人——设计师弗里茨·卡波克；批发商莎拉·汉密尔顿，她是反叛者中最重要的领袖之一；阿兰·汉杜里，帝国最著名的女演员以及反叛者的主要财政资助者。还有一些人他不认识，当然了，他的等级还没有高到能认识每个人。


“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我想你说过我是最后一个？”


“他们并不是还在这里，”詹森回答，“他们回到了这里。这些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们是最有创造力，最有才华，最有领袖能力的人。我带他们回到这里休眠，这样我能再次用上他们。”


“你还在给人们注射森卡，”斯蒂波克说，“可这在殖民星上是严令禁止的。”


“你担心法律？”詹森问，“你可是发明了探针的人，加罗·斯蒂波克。”


斯蒂波克再次脸红了，并且因为他的怒气表现得这样明显而再次觉得尴尬，“我发明了地质仪，你肯定在测量行星时用上了。”


“当然。我只是要指出，在特殊情况下，奉公守法的公民也会违反法律。你必须承认这些情况很特殊。”


“等下一艘帝国飞船来的时候，瞧瞧他们会说什么。”


“不会再有任何帝国飞船了，”詹森说，“我们离开首星已超过了一千年。”


另一个无法消化的信息。“一千年！那我们一定——”


“离人类聚居区的边陲非常，非常远。而且帝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为什么！”


“这重要吗？现在我们在这里了。我会仔细解释这件事，你要仔细听，然后我们看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斯蒂波克医生，这里所有的人都如一张白纸，就像婴儿一样。没有关于首星文化的训练，没有关于森卡的知识。”


“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知道了。”斯蒂波克插嘴道。


“我说过让你听着。他们完全不知道关于宇宙的事，只除了我能教给他们的；他们完全不知道法律，除了我教给他们的。而在所有这一切里，他们理解的范围又局限了我。在首星，孩子们身边到处都是文明的人工制品，包括所有那些让我们生存并让生活充满乐趣的小玩意儿。首星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那些东西的运作方式？”


斯蒂波克哼了一声：“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专家知道。你瞧，如果见过这些东西并且每天使用它的人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运作的，那么，我要怎么向从未见过这些东西的殖民者解释它们，比如说，一把激光枪？”


“我没想过这事。那么，他们丝毫也不记得过去四千年里的科技，”斯蒂波克说，“那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试图教给他们。”


“可他们应该知道！他们必须知道……”


“为什么？在一颗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将拥有的科技甚至无法从地底提取铁或铝的行星上？在一颗难以获得煤矿、甚至更难开采石油的行星上？我应该告诉他们关于星际旅行、电话、真人秀、食物处理机、地铁和马桶吗？我应该告诉他们他们活得愚昧且悲惨，让他们痛恨自己的人生吗？”


斯蒂波克摇着头，他坐到一个空棺材上，盯着自己的双手。“可是要我什么也不告诉他们，沃辛舰长，我做不到。”


“哦，你做得到，”詹森说，“我甚至试过告诉他们，可他们听不懂。我告诉他们，我带着他们乘飞船从天空中来，他们认为我一定是超人。我要怎么解释星际驱动器的科技？他们不需要高等数学，那对他们来说只是游戏，而且是个难得要死的游戏。他们没有人有时间学习用不上的东西，单单是活着就已经花掉了他们从早到晚的所有时间。”


“听起来像地狱。”


“他们非常幸福。”


“难以置信。”


“那只是因为你还记得帝国，斯蒂波克。如果你忘了帝国，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生活，也会一样幸福。”


“那他们要怎么理解像星舰这样的东西？”斯蒂波克问，“如果他们不了解科技，那他们要如何领会你五十年后依然这么年轻的事情，如何理解你带来星塔的人不会变老这件事情？”


“他们认为，”詹森说，“我是上帝。”


斯蒂波克狂笑起来，“哦，我希望你纠正了他们的错觉！”


“我没试过。”詹森耸耸肩，回答道。


“你在开玩笑，”斯蒂波克说道，而后看出来这并不是玩笑，“你在做什么？把你自己树立成本土神灵？你有什么权力迫使他们陷入迷信和无知？”


“无知是不可避免的。而我是上帝这个主意，完全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


“你可以告诉他们这不是事实。”


“以达到什么效果？你一生都养尊处优，斯蒂波克，其他人在帝国时也全都一样。现在，他们在这里生活艰难，没有前辈，没有父母，没有人教导他们。只除了我。我是他们的父母，是他们的老师，是他们与过去的纽带。他们需要一个根基，而我就是那个根基。要不然你以为人们为什么会相信上帝？没有信仰他们就不能活。”


斯蒂波克一声不吭，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疯了，这个人在用别人的人生扮演上帝。我要想办法阻止他。


“加罗·斯蒂波克，”詹森说，“你可以尽情阻止我，只要你把方法局限在交谈上，只要你服从法律。”


“法律？你就是法律，不是吗？”


“法律是我写的，可是它们现在是独立的了。现在他们完全是自己管理自己。我时不时去一次，去任命一个新督察，去把优秀的人带到飞船里来沉眠。你不会看到什么沉重的现状。”


斯蒂波克站起来走出了舱室。他没有回头看詹森有没有跟上来，不过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就告诉了他答案。他回到控制室，走向通往外面的门。他开始开门，但是到了解除密封步骤时，它动也不动一下。


“抱歉，斯蒂波克。开锁需要我的指纹。为免你有任何想法，我得说，开锁需要活着的我的指纹，如果温度不对，或没有脉博，又或是没有生物电流，门都不会开启。事实上，如果我死了，把我的手按在按钮上，控制室就会爆炸。这是军队闹着玩的反俘获系统。”


“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那取决于你出去以后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斯蒂波克冷酷地说，“准备告诉他们你是一个撒谎的混账神经病。”


“依然是反叛者风范，”詹森说，“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斯蒂波克冷静了下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有多蠢时，他瘫了下去。他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他？


“斯蒂波克，”詹森说，“听起来可能很奇怪，可我明白你的感受。某个人曾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上帝，因此我恨了他一段时间。但最终我明白了他的计划是一件好事。除了服从他以外，我仍然没有别的选择，但我也并不想要其他选择。那个憧憬很美。”


“我对这个世界也有憧憬，斯蒂波克。在我的想象中，它是一个简单和平的世界，这里的人们总的来说很幸福。至少，我想给它一个好的开始。如果这意味着给他们一个神灵以崇拜，直到他们不再需要神灵为止，那么，我就会给他们一个神灵。”


“你为什么还要叫醒我？”斯蒂波克说，“你为什么还要使用记忆磁带？”


“哦，关于这事，如果你不合作，我只会让你回去休眠，然后像唤醒其他人一样唤醒你，完全不使用磁带。这样，到了最后你总归都会变成殖民地的一分子。”


斯蒂波克苦涩地笑了起来，“那就这么做吧，因为就我现在的感觉来说，我他妈肯定不会合作。”


“你是个才华横溢的人，斯蒂波克，”詹森说，“自从人类开始使用森卡，帝国科技只有十一项重大进展。其中四项是你的。”


“四项？”


“我算上了探针。斯蒂波克，你的思维方式和我不一样。我可以帮助人们解决社会问题，我可以教给他们我从飞船图书室里学到的一切。但是我不会发明。在一个没有金属的世界里，他们需要发明。我们需要它。现在，如果我让你休眠，再让你一无所知地醒来，也许你仍然会成为一个发明家，也许不会。卡波克曾是个设计师，现在他仍然有非凡的灵感，可是林克瑞曾是个商人，现在却在雕木头。你明白了吗？”


“所以你确实需要我。”


“没有你，我们也可以生存。但我仍然想要你的帮助。”


“只要你在扮演上帝，我就不会帮助你，沃辛舰长。”


詹森耸耸肩：“这是你的选择。我三天内会离开这里，他们在等着我。你要么是现在这样跟我一起去，要么是在盒子里变回一个婴儿和我一起去。这由你决定。”


斯蒂波克嚷道：“你真的相信你是上帝，是不是？耍弄别人的人生，好像他们没有任何意见一样！”


詹森在控制板前坐了下来，旋过椅子面对斯蒂波克。“人们从不决定人生中的重大事件，斯蒂波克医生，他们接受重大的决定。人们决定的只有较小的事情，比如说，他们是要快乐，还是不快乐；他们要爱谁，要恨谁；要付出多少信任。你可以决定信任我，我也会决定信任你，然后，也许你就会快乐了。只要你有这个胆子。”


斯蒂波克气得满脸通红，他跳向了詹森——他脑子里自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只有模糊但是强烈的想要让对方痛苦的欲望。事实上，这事的确造成了痛苦。斯蒂波克抓着自己的胳膊躺在了地板上。


“那里会有难看的瘀青，斯蒂波克医生。记住，你可能在首星赢过不少决斗，但是军队训练士兵们打胜仗，而我总是打胜仗。”


这是滥用经费，斯蒂波克毫无幽默感地想。他感到一种被捆绑的愤怒和耻辱——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绝望地陷入困境，却又满身是劲儿，他真的满身是劲儿，但前提是他能摆脱阻碍。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詹森一直都在忙，斯蒂波克开始偷偷窥视他。他开始时不时地疑惑，为什么詹森能这么平静又轻松地让他随意待在控制舱里，好像他完全没有任何威胁一样。但是，时不时地——事实上无论他什么时候想攻击飞行员，詹森都能几乎是嬉闹般地、心不在焉地突然出手，击中斯蒂波克，给他的身体某处迅速添一份锐痛，也就是又一次提醒——提醒斯蒂波克应该扼制任何反抗的念头。


詹森在研究的，也就是斯蒂波克在窥视的，是一些图表和资料解析，那是电脑在分析不同变量下可能达到的人口数。好奇心促使斯蒂波克不时地问问题：“这些数据哪个是正确的？”


“所有的都是。但最好的预测结果似乎是最大—最多—最小模式——最大繁殖率，最多的可得资源，最小的环境阻碍。外面的人似乎喜欢生养孩子，至少他们不想放弃怀着的孩子，十分不想，以至于发明了双胞胎婴儿床。”詹森回答道。斯蒂波克忍不住大笑起来。


还有殖民地在每个督察管理下的进展报告，它们全是詹森自己写的。名字都很熟悉：卡波克、史蒂夫·维恩，还有一些他认识或听说过的人。“西埃尔是谁？”


“卡波克的长子，二代移民，是我任命为督察的第一个本地人。”


“你为什么叫他们督察？”


“我喜欢这个词。”


“它为什么叫天堂城，星河，还有所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词。”


“我喜欢莫名其妙的词。”


斯蒂波克又生气了，他离开控制台，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生了几分钟闷气。这一天他没有再和詹森说话，直到詹森打了个呵欠，看看手表，说：“是时候睡觉了。”


“不是我的睡觉时间。”斯蒂波克说。


“当我睡觉的时候，”詹森说，“你也睡觉。”


詹森手里拿了一个针头。斯蒂波克跳了起来，跑到了相对安全的通向贮藏室的门边。“别拿着那个靠近我。”


“你在害怕，”詹森说，“你害怕我一旦让你正常地睡着，就会给你注射森卡。好吧，我不会。如果我要给你注射森卡，我会告诉你。”


“我应该相信这话吗？”


“你有选择吗？”


总归又是一番挣扎，詹森轻而易举地赢了这场短暂的扭打。斯蒂波克很快睡着了。


光线亮起来了。斯蒂波克睁开眼，看到詹森俯在床上方。他松了一口气，醒来的又一天，记忆完好无缺。


早餐是飞船弄的浆糊，难吃得要命。“哦，这艘船已经工作超过一千年了，”詹森愉快地笑着，看着斯蒂波克皱着脸强迫自己吞咽，“通常一个世纪它们就要整修，时间对味道有所影响。”


早餐后是更多的报告，斯蒂波克开始对飞船外的社会有所了解。午餐时他甚至向自己妥协了，承认詹森的确做出了非凡的成绩。在短短五十年里，詹森将一群无知的婴儿变成了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而且还没在那里待过多长时间。


“我看得出来，”他终于说道，“他们对你的崇拜在某段时间里是有意义的。惯性。他们对你的敬畏使督察拥有权威，这让他们能团结在一起。”


詹森吃惊地转身，“我没听错吗？完美的正义使者加罗·斯蒂波克，竟然称赞这个扮演上帝的我，说我做了一些正确的事？”


斯蒂波克的脸又烧红了，而詹森大笑起来：“我之前告诉你了，可你不相信我。真是科学家的做法，完全不管证据就一门心思地要判断对错。”


“当我看到证据时，”斯蒂波克板着脸说，“我就会改变想法。”


詹森突然间温和了许多，他说：“抱歉，我并不是要嘲笑你。我很高兴你领会了我的意思。”


“那我希望你能领会我的，”斯蒂波克说，“这个上帝事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让我们做个交易吧。你让我出去，让我在那里至少生活一年。我会‘努力发明’，或者做你希望我做的事，我会尽力用有限的资源改善他们的生活。我会协助建立你的殖民地。我会遵守一切法律。”


“交易？”詹森问，“那么在这场交易里，我要为你做什么？”


“你只要让我教学就行。我不会破坏督察的权威，我只是想让他们放弃对你这个上帝的信仰。”


“通过教学？”


“劝导。”


“你要知道，如果你想告诉他们，我是帝国的叛徒，就如你们这小小的阴谋集团相信的一样，那他们要么不理解，要么会非常讨厌你。”


“我不是傻瓜，”斯蒂波克说，“至少通常不是。我知道要避免人们愤怒就要用和平的方式，让我试试改变他们的想法。或者你真的是非常喜欢当上帝，甚至不想冒一点风险？”


詹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斯蒂波克的双眼，“你是说，你将承诺遵守一切法律，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改善殖民地，以换取我允许你教导人们——我不是上帝？”


“我现在就承诺。”


“把上帝赶下王座对你来说一定意义重大。”詹森说。


“如果真有上帝，”斯蒂波克说，“我不会反抗它，但如果有个正常人在扮演这个角色，我就要尽我所能把他打回原形。”


“哦，好吧，”詹森说，“我想这个交易非常公平。如果你能劝服他们，那也很好。不过我警告你，如果你煽动或做出暴力行为，我会赋予督察关押你的权力。一次也不行。你同意吗？”


斯蒂波克犹豫着，然后点了点头。“但是，如果有什么疯子自己想了什么主意，那我可不要负责……”


詹森大笑起来，“这里不是帝国，斯蒂波克。督察都很正直，他们尽力公平，而且通常都能成功。”


“现在的督察是谁？”


“霍普·诺约克。”詹森说。


“你的经纪人？”


“曾经的经纪人。不过既然我已经没有任何收入，他那20%自然也没了。”


詹森伸出了手，斯蒂波克握住了它，然后他们达成了协议。之后斯蒂波克笑了起来，“我真不敢相信，没有律师和合同，就这样达成了协议。”


“这里不是帝国。”


“你为什么信任我？”


“因为，”詹森说，“我有一个很傻的信念，相信我能看到人们的内心。我也看到了你的内心。”


“相当凄凉的内心，是吗？”斯蒂波克合作地回应这个笑话。


“并不比正常情况更凄凉，”詹森笑着说，“你仍然恨我，但我相信你会遵守协议。”


“另外，”詹森补充道，“你也可以相信我会遵守协议。”

第十章


霍普·诺约克把笔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他不该等到最后一刻才写记录，然而历史必须被保存下来。自从第一任督察老卡波克第一日就任以来，就没有哪个督察疏忽于记录历史。而霍普将这份工作完成得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更彻底，这点让他非常自豪。


一只公鸡开始报晓，接着另一只像是回应般也打起鸣来。霍普伸出手去，轻轻推开窗棂。天仍然黑着，那一定是有人在鸡舍里走动。不过也许已经凌晨了。天空亮了一点吗？得睡了。詹森今天会来，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又打了个呵欠。詹森今天到，历史准备好了。


霍普伸了个懒腰，离开这个房间，他专门用它来做督察的工作——工作计划、历史记录，还有在问题或麻烦不适合公开讨论时，在此与个人及夫妇们会面。这是詹森上次离开后的新鲜做法。霍普对自己说，他会高兴的。我希望他高兴。


他听到下方传来锡锅的当啷声，还有木勺在黏土锅里迅速搅动的沉闷声响。是谁这么早？是他的妻子瑞亚文吗？还是他的媳妇爱斯滕？她是维恩的长女，在一次欢乐的婚礼上嫁给了埃文，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三年前。霍普轻笑起来。可怜的埃文，他想，我可怜的儿子，现在已经超过五十岁了，而我看上去几乎不比詹森最初带我从星塔下来时更老，他们全都这么跟我说。


霍普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詹森，想到了在星塔居住的奇迹，在那里和詹森一起住的人没有人变老。就像霍普之前一样，他们可以进入星塔，留下二十几岁的孩子，然后出来，发现孩子们看上去比他们还老。可怜的埃文。不过也不对，变老是人生的一部分，是自然的模式。就像马和牛一样，人会变老，然后死去。并不是埃文可怜，而是被带进星塔的霍普、瑞亚文以及其他人很幸运，他们幸福且受到祝福。想到詹森对天堂城所有人的善行，霍普热泪盈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变老了，正当他想到这个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怒吼。


“不听话，还对你父亲撒谎！我生了个什么样的孩子！”


埃文，霍普想着，埃文发怒的对象无疑是可怜的乎姆。埃文一向都很听话，又顺从又细心。现在这个可怜人却为自己的儿子所苦，那孩子任性、健忘又不喜欢服从。但是霍普轻笑着想起来，那男孩可比他父亲有趣一万倍。在乎姆成长的过程中，霍普常常花几小时和他待在一起，教导他，回答他的问题，并向他问问题。聪明的孩子。


皮带的抽打声响起。啊，霍普想到，这可不好。他琢磨着要不要下楼，虽然他尽力不去干涉埃文养育孩子的方式，但他常常发现，他只要出现在那里，埃文的怒气就会缓和，而乎姆也躲开了最糟的状况。


霍普沿着楼梯下到二楼（他自豪地想到，他的农场和畜牧场生意兴隆，所以他是整个天堂城里最先盖了三层楼的人，还有一个地下室），然后转弯穿过走廊，走进乎姆自己的小房间，他的兄弟姐妹都住在别的房间。


“这个，”埃文的声音现在又低沉又暴躁，夹杂着皮带的呼啸声，“是不听话的孩子的下场，还有这个，”皮带又抽响了一声，“是撒谎的孩子的下场！”


霍普站到房内。乎姆跪在床上，当他父亲再次把皮带抽在他赤裸的背上时，他一声不吭。宽大的鞭痕肿了起来，不过霍普估摸着，按埃文的力气完全可以打得更重，所以他没有干涉，只是走远了一点，开朗地说：“这可就数到十一了。”


埃文又抽了一下，“打满十二下，就行了。”


他拿起皮带，把它钩回自己腰上，然后转身面对自己的父亲。“哦，父亲，”埃文说，“你瞧，我的耐性最后实在被耗尽了。”


“我确实看到了，”霍普说，“这孩子这次做了什么？”


“早上我来这里叫他起床，发现他没穿好衣服。我想，这孩子是想早起帮忙，于是我走上前拥抱他，拍拍他跟他道早安，结果，他的衣服见鬼的是湿的！又跑到河边去了！肯定是和那个小混蛋维克斯一起玩水上游戏去了！可我对他说：‘你睡得好吗？’他回答我说：‘睡得很好，父亲。整个晚上都没醒。’这样不听话，然后还要撒谎，我简直不能忍受！”


“我明白了。好吧，这孩子也被好好打了一顿，不是吗？”


“我希望他痛得足够久，能让他学会听他父亲的话。”说完这话，埃文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房间。


在接下来的寂静中，霍普能听到孩子的喘息声。是在哭吗？要么就是非常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来，霍普认为这没什么区别。不过没必要让这孩子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要好好给他鼓鼓劲：“好了，乎姆，我的孩子，今天是詹森回家的日子。”


孩子把脸埋在毛毯里，咕哝了几声。


“今天你祖父担任督察满一整年。还剩下四年呢。我这一次比第一次做得好。你怎么想，詹森会把我换掉吗，还是让我继续留任？”


什么回答也没有。


“我想，目前这对于你来说是个无聊的问题，乎姆。不过现在它比任何一切都要让我更有远见。你在烦恼什么？我知道疼痛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你悲伤的是什么？”


含糊的话语。


“这话只有上帝才听得见。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乎姆从毯子里抬起头来，脸上尽是泪痕，可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我想杀了他，”男孩嘶声说，“我想杀了他！”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在霍普心里，他无法承受这样的话出现在他家人嘴里，可他只是微笑。“啊，那就根本不是疼痛的事了，对吗？因为，如果只是因为他打了你，那你也只会想要揍他一顿。是羞耻，是吗？因为被打而羞耻。”


乎姆想要反驳，但他又想了想。霍普注意到了这孩子日渐成熟，当他发现另一方才是事实时，他能非常迅速地改变自己的想法。“是的，”乎姆说，“是因为羞耻。”


“哦，詹森今天会来，所有的羞耻都会被遗忘的。”


“不是所有的，”乎姆说，“他禁止我和维克斯在一起。”


“他是你父亲。”


“父亲又怎么样，维克斯是我的朋友！我见鬼的没法选择自己的父亲！我总能选择自己的朋友！”


“哦，你十三岁了，”霍普说，“再过十一个月你就十四岁了。到了那时候，就没有父亲或母亲能命令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可到那时候维克斯就已经弄完了！我就没办法加入它了！”


“加入什么？”


“河上浮木！”


“啊，”诺约克说，“又是那个。可是维克斯太不切实际了！河里有危险的急流，当我们不需要在河上旅行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河上玩耍？”


“可是城市会发展的，祖父！维克斯说，总有一天，河上将有木排将货物从天堂城的一端载向另一端！”


“你甚至没法操纵你那傻兮兮的浮木，”诺约克说，“河水不是牛，它不会被人驯服。”


乎姆带着掩饰不住的嫌恶转过头：“不，你像父亲一样糟。”


“可能更糟，”霍普说，“我和他一样爱你，可我没有勇气试图阻止你淹死自己。如果这事由我决定，我会说，‘让孩子们去实验吧。让他们找到自己最终一定要做的事情。’”


“我希望你是我父亲！”乎姆说。


“要安排这个可太晚啦，”霍普笑着回答，“不过下来吃早饭吧，詹森今天会来。”


乎姆突然关心起了这事，说：“我眼睛红不红？看得出来我哭过吗？”


“一点也不。不过我建议你穿上衣服，孩子。如果你光着身子去吃早饭，你母亲可能也要好好抽你一顿。”乎姆笑了起来，诺约克也笑了。接着督察离开房间，心里默默期望天堂城里所有不快乐的人都能如此轻易地被安抚。


早餐很平静，只是埃文开始说裁缝尼古差点把维克斯打死，因为那孩子教尼古九岁大的女儿游泳。“这能教会小流氓们别去带坏小孩子。”


这句评论尖锐得让人无法忽略，乎姆用变声期的嗓音高声说：“是她要他教的。他不想教，可是她缠着不放。”


“就算是这样，”埃文武断地发表意见，“如果詹森想让人类能够游泳，他会给我们鳞和鳍。”


乎姆的眼中燃起了怒火，他嘲讽道：“那如果上帝想让人类耕田，他就会给你们的双脚加上犁锄。”


埃文立刻暴怒起来，但上桌的培根和霍普的大笑声避免了一场危机。“我的儿子和我的孙子，都以他们的智慧称道！”争吵的欲望很快消退了，饥饿的嘴里迅速填满了油汪汪的肉。“我得说，尽管猪是令人厌恶的生物，”埃文嚼着满嘴的食物评论道，“但它们死了以后就相当不错！”


霍普的嘴里甚至塞得更满，他回答道：“这话对胖子同样有效！”每个人都大笑起来，因为他们对一天到晚坐着工作的裁缝、织工和木雕师只有蔑视，要知道霍普、埃文和他们家所有人都是牲畜饲养者和农夫，他们把腰部松弛的皮肤看作是懈怠的标志。


早餐结束后，他们穿上斗篷抵挡寒风，走出房子，走下泥土路，加入新路上渐渐增多的人群。这条新路通常被称为诺约克路。霍普完全可以为它自豪——运货马车掌管人库特曾向另两名督察建议修这条路，只有霍普看到了它的前景，并找到办法实现了它。


那时候的问题是，没人想贡献自己的时间在路面上撒小石子。于是霍普向更年长更富裕的人征收货物，而不是时间，然后将这些货物付给来铺路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因为农场尚未生产，有的是还在学习经商。通过这个方式，年长的人不必将时间浪费在公共事务上，而年轻人则可以参加公益工作——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会饿死。


效果很不错。一个多雨的夏天证明了它的好处。诺约克路以主镇为起点，穿过诺约克镇，爬过山顶，下至林克瑞湾。当天堂城的其他道路全都是一片泥泞时，雨水要么直接流下了诺约克路的路面，要么直接渗到下方，整个夏天都没有一辆马车困在这条路上。现在，既然事实摆在眼前，人们无需劝说就在主镇的所有街道、以及维恩路的大部分路段（直至锻造厂）都撒了碎石子。詹森会很高兴的。


第一广场早就站满了人。去年冬天的人口普查表明天堂城总共有一千三百九十四个人；共有二十个人被带进星塔；天堂城历史中，有八人死亡，有些死于意外，有些死于奇异的老年病——后者是几个冰人。霍普并不指望能数清楚自冬天以来又有多少婴儿出生——这些天来，似乎每个女人都怀孕了，而且林克瑞的儿子托莱尔告诉霍普说:“现在每三个人就有一个人想买摇篮。”


霍普走到督察的位置上站好，看着升起的太阳完全隐藏到了从星塔前方伸出的长轴后面，星塔——那是詹森住的地方。只等了几分钟，天堂城的市民们就发出了愉快且满足的叹息声，星塔前方出现了那片暗影，那条细线缓缓朝地面降落。


但是霍普的快乐迅速变成了沮丧。詹森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只有要让沉睡者之一成为督察时，才会从星塔里带出那个成年人。我今年的工作有这么糟糕吗，霍普疑惑着，詹森这就把我换掉了？可是这不公平，他甚至还没视察我的工作！而且我第一次做督察时也做得非常好——这不公平！


但当那条线越来越贴近地面时，诺约克发现和詹森一起的是个陌生人。金发碧眼，皮肤苍白，显然从来没在太阳下待过；可是这个人看起来足够强壮，而且有智力。这到底是谁？霍普认识所有的冰人，一眼就可以认出整个城里所有十岁以上的人。这个人是个新人。


詹森和陌生人来到地面，詹森迈下椅子，伸出双手，向他的人民致意。他们欢呼，他们雀跃，他们大声呼喊。他们又是流泪又是大笑，还唱起了歌。霍普代表所有人走上前去，拥抱詹森。但他无法隐藏自己的担忧，而詹森一如既往地看到了他的内心。当他们拥抱时，詹森轻声说：“霍普，我的朋友，这个人来这里不是要替换你的。你做得很好，你仍然是我全心信任的督察。”


于是霍普放心了，现在他对陌生人的好奇胜过了忧虑。直到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一定是——


“第一百一十一位冰人！”霍普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来。


“什么？”詹森问道。可是霍普已经转身面对人群，“詹森带来了第一百一十一位冰人。最后一位冰人！就像卡波克在历史中预言的一样！最后一位冰人来了！”


人们都惊叹不已，霍普示意陌生人上前时，几乎完全没注意到詹森脸上无奈的表情。“你看到了？”霍普听到詹森这么说，但他不明白这句话。詹森带着陌生人走上前，抬手要求人们安静。


“你们的督察是正确的，”詹森说，“这是最后一位冰人，他有独特的天赋！在所有的冰人里，只有斯蒂波克带着语言能力走下星塔。他在许多方面都是位智者，不过他在其他事上也像一位婴儿，你们必须对他有耐性！”


（我是不是看到那个陌生人在瞪詹森？霍普疑惑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的名字是斯蒂波克。你们能为他建一座房子吗？”


人们当然喊道：“能。”然后集会立刻解散了——它已经比史上任何一次集会都更久了，而且，由于陌生人的存在，后续的喧闹似乎也比史上任何一次都更久。每个人都要来碰碰詹森，和他说话，看看他是不是记得他们，给他看新生的孩子，问他一个问题，告诉他一切进展得多好。接着他们一定会更好奇地与新冰人会面——大多数人都非常好奇。


“斯蒂波克，”他们全都努力念着这个名字，“欢迎来到天堂城。”


霍普看着这一切时，维克斯（那个麻烦！让每个人都烦恼的家伙！）走到斯蒂波克面前，用冰冷且令人不快的目光注视着他，问：“从星塔出来的其他所有人都像婴儿一样，你为什么能说话？”


斯蒂波克瞥了詹森一眼（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他们是敌对的？霍普问自己），发现后者没在看这边，便说：“因为我的记忆磁带是飞船在太空失事后幸存下来的唯一一卷。”


人群顿时一片寂静。有人咕哝道：“他也创造了词汇，和詹森一样。”可是维克斯只是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对所有人说：“谁都可以造词。”接着，为了证明这个观点，这个十五岁的小伙子说：“因为我的记忆格比是咕咕在滴滴点失事后幸存下来的唯一一卷。”事实上维克斯让每个人都很烦恼，但这下子他们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霍普不知道陌生人为什么脸红了。尴尬？生气？啊好吧，在新房子建好前，他需要一个住的地方。于是霍普走向他，说：“我是霍普·诺约克，督察。在我们为你建好房子之前，你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占用你们的地方就太叨扰了。”斯蒂波克说。


“我们不会离开的，”霍普赶忙说，“我们也住在那里，那是个大房子。”


斯蒂波克似乎想解释什么，不过又改变了主意，只是跟着霍普一起离开了人群。


有几个人随后也上了诺约克路，朝诺约克镇走去，那里的建筑大多属于霍普的孩子和孙子们，它们散落在靠近山顶两侧的路边。人们想听斯蒂波克说话，他特别的说话方式非常有趣，而且没人能肯定要怎么理解詹森的最新奇迹。


他们往山上走去，越接近霍普的房子，牛圈的味道越浓烈。对霍普来说，这是家的味道，是繁荣的味道。但斯蒂波克皱起了鼻子，说：“你不能处理一下这个味道吗？”


霍普很吃惊，接着笑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一种味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又或是怎么才能抓住，这种情况下，你能拿它怎么办呢？”


斯蒂波克没有回答，霍普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幽默感。霍普坚定地相信，一个不会笑的人只能算半个人。詹森为什么要创造这个半人，还把他带到这里来？


斯蒂波克踩到了路中间的一堆新鲜牛粪上，他抬起脚来问：“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很恼火。


“牛粪。”霍普说道，这个人竟然不知道，他对此疑惑不解。


斯蒂波克从路面走到茂盛草丛里，匆忙要把鞋上的牛粪擦掉。


霍普对这个人的行为真心觉得困惑，“如果你不想把它沾到脚上，那你为什么要踩它？”斯蒂波克只是摇摇头，继续在草上擦他的鞋子。


夜里，霍普来到他记录历史的房间里，但今晚无法集中精神写任何东西。他只是盯着纸，最后开始给自己的农场画地图，好打发时间。现在的地图，未来一年的地图，五年，十年。真是浪费时间。他累了，他中午只勉强小睡了两个小时。可现在他睡不着。


詹森整天都在天堂城中穿梭，拜访人们，和他们交谈，问他们对这个怎么想，对那个有什么感觉。一如既往的，督察禁止与他同行。于是霍普只得转头应对斯蒂波克这个生物，而这个任务越来越令人讨厌。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和詹森开这个口，但他真的希望詹森把这一个带回星塔去。


一堆问题。“你为什么做这个？”“为什么做那个？”最后斯蒂波克问埃文：“你为什么让你的妻子一个人煮饭，而你只是走进来，坐在桌边等饭吃？”此时霍普甚至没有试图阻止争吵的爆发。埃文已经愤怒到极点，“因为，该死的，从破晓前一个小时到天黑后一个小时的这一整天里，我都在照料牲畜、锄地、收割、翻耕、播种，忙着各种让这个家庭存活的见鬼的事务，其中包括生产出你今天放进你见鬼的嘴里的每一样见鬼的东西，斯蒂波克！考虑到如果我不努力工作获取那些东西，就不会有食物，不会有餐具，不会有房子也不会有桌子，所以，如果我指望我妻子煮那见鬼的饭，之后再洗干净见鬼的碟子，这事似乎完全是公平的！”


斯蒂波克的脸变得非常非常红，霍普实在忍不住痛快地大笑起来。现在，他一边在纸上画着地图，一边疑惑詹森想要怎么处理斯蒂波克。拜托，霍普热忱地祈祷着，请至少解释一下这个人到底是要干什么的。


有人敲了敲门，霍普吓得跳了起来。每个人都知道，天黑后不能到这个房间打扰诺约克。他打开门，是第一百一十一位冰人。“你需要什么？”霍普问。


“我只想问些问题。”斯蒂波克回答。詹森毕竟说过，应该像对待婴儿一样细心对待这个人，于是霍普请他进屋坐下，但他并没有对斯蒂波克说：“欢迎你。”人还是有底线的。


“问题是？”霍普问。


“我和乎姆交谈了，”斯蒂波克说，“他是你的孙子，对吗？”


霍普点点头。


“他告诉我，作为督察，你教人们怎么行事。”


霍普耸耸肩：“当人们需要指导时，我就说说。大多数人都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


“不过还是有法律？”


霍普点点头，好奇斯蒂波克到底要说什么。“当然了，詹森给我们订立了法律。”


“根据那些法律，一个男人有权利打他的儿子？”


啊，又一次批评。霍普突然觉得非常疲惫，想立刻上床去。“在合情理的范围内，”霍普说，“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孩子有控制权。”


斯蒂波克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多么粗鲁。”


霍普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晚安，斯蒂波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明天早上再谈。”


“不，我很抱歉，”斯蒂波克匆忙说，“我不是指——我只是说一切都这么原始。”霍普不知道后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斯蒂波克继续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对什么事务投票，你们会不会针对法律投票。”


“在没有法律可以依据的情况下，我们投票，”霍普说，“问题是詹森给了我们法律，我们为什么还要投票？”


“为什么不？”


“因为只有傻瓜才会反对詹森说的话。”


“这可能又是帝国的翻版，”斯蒂波克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发现，法律应该来自人民，而不是来自某个隔几年才从星舰里出来一次的人。”


“人民通常都非常蠢。”霍普说。


“包括詹森，他和其他人一样。”斯蒂波克说。


霍普冰冷地瞪了他一眼。“晚安，斯蒂波克，”霍普说，“睡个好觉。”


斯蒂波克耸耸肩，说：“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然后他离开了。霍普立刻关上门，但他颤抖的手指几乎无法将绳子拴上门闩。他走回桌边坐下，用手捂住了脸。


他对自己说，现在，詹森想要什么已经非常清楚了。斯蒂波克来这里是要考验我们，审判我们。詹森创造了一个敌人，于是我们对他的爱以及对法律的遵从将得到考验。


但我们会胜利的，霍普发誓道，我们可以强大，并且将会强大。


接着他想起来斯蒂波克和乎姆说过话，和那个年幼的、焦躁不安、易受影响的乎姆。霍普的脑中首次浮现出了对这个陌生人的恐惧，他害怕了，害怕他将偷取孩童的灵魂。

第十一章


乎姆坐在桌前，牛油灯投下了一圈光晕，将纸和笔笼罩其中。除了笔尖划过纸上的沙沙声响外，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乎姆放下笔坐直身体。他伸了个懒腰，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装了格栅的窗前，用手指抚弄着窗栅，但并没有推动它。他已经被禁闭在自己屋里一周了，此外只能和他父亲一起去农场劳动。这一次埃文的处罚更甚以往，坚持要他把窗户一直关着。当然了，到了这样的深夜，埃文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话。不过乎姆怀疑他父亲这次气得不行，至少会有一个晚上想要到乎姆房外看一看，看看他有没有听话。


没必要冒险，乎姆想。上次挨打之后——许多个月来的第十次，他的背到现在还是僵硬的。我下个月就十四岁了，他提醒自己，然后我可以搬出去，永远不再见我父亲。


今天他的大哥葛兰尼特和他谈话：“为什么要在父亲和你之间点起一堆火，弄得你们俩都没有办法跨过去？”大哥三十二岁，已经是一名祖父了。他这样说，而乎姆没有答案。他只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并没有点火。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天堂城里所有的大人似乎都站在他父亲那一边。他们都不信任斯蒂波克，哪怕天堂城每一座房子里都有斯蒂波克教他们制作的牛油灯。他们都厌恶维克斯，哪怕詹森亲自称赞维克斯找到了在水上旅行的方法，哪怕霍普乘上了斯蒂波克为维克斯设计的最新型小船（为了祖父，我要感谢詹森，乎姆想）。而且他们全都看不起乎姆，说他是“不听话的小孩”，到处都能听到这个短语。乎姆坐下来，想再次动笔，可是他很难组织词语。詹森会有兴趣读一个十三岁小孩写的东西吗？不，这是毫无意义的。霍普不能改变法律放他自由，斯蒂波克没有权力，而埃文下定决心，到他的权威还能持续的最后一刻，乎姆都要服从他。


“我要尽全力让他变成一个正派的人，”在今晚的牲畜饲养人会议上，埃文大声说，“这样等明年他变成废物时，没人能说这是埃文的错。”


乎姆苦涩地想，可是当我今年慢慢腐烂时，也没人说埃文有任何错。


有人很大声地敲了敲门。乎姆羞愧地站了起来，就好像自己的想法被听到了，于是将被抓去受罚一样。他把纸翻了一面，这样上面的字就不会被看到，然后他走到门口。没人在那里。他疑惑着，今晚谁会在走廊里走动？接着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大声。乎姆意识到是有人在敲打窗户。在二楼的窗口？无所谓，的确有人在那里，第三次敲击声证明了这一点。乎姆冲向窗户，打开了它，维克斯滚进了屋里。


惊讶变成了惊慌。乎姆又迅速关上窗户，然后奔过去关门。他回到维克斯身边，后者现在仰躺在地板上，曲伸着自己的胳膊。乎姆悄声问：“你在干什么，在我被禁闭的时候来这里？你是想让我被杀掉吗？”


“你被杀掉！”维克斯也悄声说，然后无声地大笑起来，“我用胳膊吊在那里，努力用头来敲窗，好发出足够大的声音让你能听到！你睡着了吗？”


乎姆摇头说：“我在写东西，像斯蒂波克说的那样。”


“写字从来没什么见鬼的好处。”维克斯说。


“我觉得斯蒂波克是对的，”乎姆说，“为什么只有督察才能写历史？那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事情写下来。”


“哦，那是你祖父。”维克斯说。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已经被打得够惨了！”


“我来，是因为如果我不来，你就会弄死我。我们今天做好了新船，斯蒂波克说我们今晚要试船。”


“今晚？在黑暗里？”


“有月亮。斯蒂波克说，晚上的风来自西南方，它能帮助我们和水流抗争。我们要横穿河面。”


乎姆立刻开始往光裸的腿上套裤子：“穿过河面，今晚就干！”


“来吗？”维克斯问道，又开始无声地大笑。


“你觉得我会错过它吗？”


“你父亲怎么办？”维克斯用眼神奚落他。


“为了这事，就算再被打一顿也值得，”乎姆说，“也许他不会知道的。”乎姆打开窗户，维克斯爬了出去，双脚轻巧地落到下方柔软的土地上。乎姆在窗上停了一小会儿，对与父亲的新一场激烈争吵感到恐惧，又疑惑这么跳下去值不值得。可是能够乘上大船驶向河中——横穿河面，这个想法终止了他心里的挣扎。他跳下去，四肢着地，滚了出去。


维克斯又爬回墙上，伸手关上了窗，这样就不容易被发现了。而乎姆弄平了他们落地时踩出的印子。房子几米外的土地上长着茂盛的草丛，在那里就找不到足迹了。露水冰冷地沾在他们奔跑的脚上。当他们飞奔过牧场时，一只牛哞哞地叫着。从那里到森林边缘几乎有三公里路，他们在林边休息了一会儿，跑得心跳急促，喘息不已。最后他们的眼睛适应了浓密枝叶下幽深的黑暗，便沿着一条只有孩子们踩过的小径走了进去。这条小路蜿蜒狭窄，一路上似乎故意设置了最危险的坑谷和最陡峭的斜坡。它让他们又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到达河边，那是一个小小的河湾，一长条岩石延伸进河水，拦住了急流。船正停在水面上摇晃着，有五六个人影正在黑暗中忙着五六件影影绰绰不知名的工作。


“是谁？”有人嘶声问。维克斯大声答道：“当然是我啦。”


“那就快点，我们快弄完了。你带了乎姆来吗？”


“我在这里。”乎姆说着，跟着维克斯一起爬下斜坡。走近后，他就能分辨出他们的样貌了，他立刻就找到了迪尔娜。她朝他微笑，让他帮忙，折叠并装备额外的船帆。


几分钟后，维克斯和斯蒂波克将船推出小湾，而后在其他人们的帮助下上了船。此时乎姆正把着舵柄，他也是过去那两艘船的舵手。当撞上第一股急流时，船对他操控的轻巧反应让他愉快地大笑起来。但这股急流比不上一千米外的主湍流，他们之前从未试过穿越它。


与此同时，维克斯、迪尔娜和希瑞斯一起升起了船帆，西南风捕获了它，将船推向前去，让它在水上飞跃。


船上有四支桨，是为了防止船帆不起作用，然而乎姆大笑着说：“现在我们不需要划船了，对不对？”维克斯也大笑着说：“在这艘船里我们可以一路睡到底。”斯蒂波克说：“闭嘴，注意好船舵和船帆。真正的急流还在前面呢。”


撞上主湍流时，船头猛地偏向左侧，有一会儿大家手忙脚乱，最后船帆总算被转向了，带着船冲进了急流。乎姆奋力扳舵，维持着航向。当他们终于穿出主湍流，驶进河水另一侧轻柔的涡流中时，大家都轻声欢呼起来。他们的声音很小，因为斯蒂波克警告过他们，声音在水面上比在森林里传得远。


前面隐约呈现出对岸最高的山峰，它的西侧是一片沙滩。现在他们卸下船桨，放下船帆，轻轻将船划到岸边。这一次，除了乎姆外每个人都跳出船，踩在水里把它拖上了岸。接着乎姆也出去了，转过船头时，他轻轻拍了拍它坚固的结构。


“哦，”迪尔娜说，“这里的感觉跟另一边的沙滩没什么两样。”


“你指望会有什么？”斯蒂波克问，“黄金？”


“黄金是什么？”乎姆问，斯蒂波克摇着头笑起来，“别管它了。让我们爬上那座山，瞧瞧从河水这边看起来世界是什么样。”


于是他们爬上了山，维克斯敏锐地选择了最短也最陡峭的捷径，乎姆跟在他身后。他们在山顶等着别人上来。斯蒂波克上来时满脸微笑，当他们一起站在风中时，他笑出声来，说：“我的朋友们，不用再过多少年，你们也会像我一样为找到一条没这么陡峭的山路而高兴的。”


“这座山可够高的。”乎姆说着，望着下方停在岸边看上去极其渺小的船。月亮又圆又高，周围没有一棵树，他们就像是能够看见永远。


“好了，”当他们全都歇下来四处张望时，斯蒂波克说，“你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他指着他们来处的对岸。


“我能看见我家的房子。”乎姆立刻说道，因为他家的房子矗立在大牧场那座光秃秃的山顶上。它周围当然还有其他房子，但他住的房子，也就是他祖父的房子，是最高的。


“我父亲的房子里有灯光。”维克斯说着，指着林克瑞湾四周的许多房子，维克斯的父亲罗斯仍然住在他自己父的亲林克瑞建的房子里。


“我的家人住在主镇，”迪尔娜说，“从这里看不到。”


斯蒂波克在他们身后轻声笑着：“这就是你们看到的一切？”


希瑞斯说：“我看到最多的是树。和森林一比，那些房子看起来真是见鬼的太小了。”斯蒂波克拍了拍她的胳膊。


乎姆不知道他究竟应该在河对岸看到什么。没错，所有的一切在更远处看起来都更小，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斯蒂波克希望他们看见什么？


维克斯最后将一块石头踢下山，转身问斯蒂波克：“结束这猜谜游戏吧，你想让我们看到些什么，直接告诉我们。”


“没错，”乎姆说，“我们从这儿能看到的只有森林和天堂城。”


“这就是答案，”斯蒂波克拍了拍乎姆的背，“那里是天堂城，它在那边，对吗？”


“它还能在哪里？”希瑞斯问。


“看看这边。天堂城在这里吗？”


他们说：“不，当然不在。”


“很好。那么，如果一个人和他的妻子一起穿过河岸，在这里建一座房子。那么这座房子还会在天堂城吗？”


现在他们开始隐约抓住这个念头了。“它未必要在那里，对不对？”迪尔娜说。


乎姆补充道：“如果住在这里的人有船，那他们完全可以决定让谁来或不让谁来。”


“他们甚至可以把见鬼的督察和他愚蠢的法律留在那一边，”维克斯说，“我们可以投票决定每件事，就像你说的一样！”


但是这种兴奋立刻消退了，因为斯蒂波克说：“你们能把詹森也留在那一边吗？”


他们耸耸肩，往地上踢着自己的脚。他们不知道。毕竟，你永远不知道詹森能做什么。


“那就让我告诉你们吧，”斯蒂波克说，“你们无法拦住詹森，因为詹森有可以飞翔的机器。”


飞翔！乎姆惊诧地瞪着斯蒂波克。这个人很奇怪，他可以连续好几个小时和他们说詹森只是一个凡人，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然后他又会说这样的话，或是说詹森操纵着一艘大船在星际间飞行。谁搞得清楚？甚至斯蒂波克自己好像都没法确定，詹森到底是不是和老人们说的那样，是个上帝，又或者只是个凡人。


“不只是詹森。你们谁有牛？”


没有人有。


“或一把斧头？或是任何东西？”


“我有自己的工具。”维克斯说，但他是跟随斯蒂波克的人里年龄最大的。其他人几乎都还没到十四岁，还没有进入成年。


“你的工具足以建造一个城镇吗？”


维克斯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回到起点了，是不是？因为你们无法从天堂城解放，除非你们再也不需要天堂城。但是这仍然值得思考，对吗？也许也仍然值得去计划实现。也许？”


“也许。”乎姆说道，他的语调极其严肃，以至于在整个下山途中大家不是捶他，就是拿他开玩笑。但是当他坐在舵边开始返航时，他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他们刚刚离开的河岸。那里的土地和天堂城的一样好。也许，当老人们一门心思地关注詹森嘴里漏出的每个字时，乎姆和维克斯这些不太在意这种想法的年轻人可以建立另一个城市，它将像斯蒂波克时常说的那样，依赖被管理者的意愿，而不是管理者的意愿。


现在，当他们再度横穿河面时，湍流变得更难对付了。他们必须再次驶进其中，然而它将他们带到了远离预定航线的方向上，因为返程是逆风而行。不过，一等越过主湍流，他们便让柔和的涡流懒洋洋地带着他们穿过林克瑞湾，绕过岩角，驶进他们建造这艘船的窄湾中。


除了掌舵的乎姆外，大家都涉水走上岸，把船系在三棵树上，然后他们彼此大笑着，对于不得不再次回到老人们中间发表着滑稽的言论。然后他们分开了。


迪尔娜住在主镇，所以她和乎姆返回的方向必然是一样的，这对于乎姆来说再好不过。他都想和她说话。几个月前，他在听斯蒂波克教学的群体中第一次遇见她，他就想和她说话了。那时候斯蒂波克还在说着恒星、行星和其他世界的几十亿人，好像有谁会很在乎天上真的存在什么似的。当他们穿过森林中蜿蜒的小路，向大牧场走去时，乎姆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在他努力想要表现得更礼貌一些时，她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然而在抵达开阔的平路时放开了。


这个鼓励对于乎姆来说足够了。“迪尔娜，”当他们穿过牧场时，他悄声说，“迪尔娜，一个月后我就是十四岁了。”


“我两周后就是十四岁了。”她说。


“那天我会从我父亲的房子里搬出来。”乎姆说。


“我也会搬出来，”她回答道，“只要我有地方去。”


乎姆咽了一口唾沫，“我可以给你建一座房子，只要你来和我一起住在里面。”


她仰起头轻快地笑起来，“是的，我会嫁给你，乎姆！你以为我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暗示什么？”


于是他们彼此亲吻，动作笨拙，但是热情似火，这就足以让他们体验到他们希望体验到的一切。“我得等多久？”迪尔娜问。


“我会在詹森日之前建好它。”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今年？”乎姆摇摇头，“今年他不会来，只要祖父是督察，他就不会来。”


“我希望他能亲自为我们举行婚礼。”迪尔娜说道。他们又一次亲吻，然后她朝诺约克路跑着离开了，这条路将引着她直接进入主镇。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不协调的地方，他们正在计划并努力要搬离詹森统治的城市，与此同时，他们却又希望詹森亲自来主持婚礼。不管怎么样，就像斯蒂波克常常对他们说的那样，詹森可能不是上帝。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是詹森。每个人都知道詹森能够读到人们的内心，这让他超越了其他任何人。不管是不是上帝，无论如何詹森依然不是个凡人。


乎姆到家了，他迅速沿着水平木柱爬到了自己的窗边。他轻松地将它掀开一半，然后溜了进去，闩上了窗。


他的牛油灯闪烁着，不过还没有熄灭。他弄熄了它，然后在黑暗中脱掉衣服。房间很冷，他的毛毯更冷。他颤抖着，光着身子滑进羊毛中。不过他累得够呛，很快就睡着了。



门被猛地撞了开来，他父亲叫道：“乎姆！”男孩惊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裹紧了毯子好像它们能提供某种保护一样。“父亲……我……”


“父亲！”埃文高声说着，残忍地嘲弄着他，“父亲。”然后他咆哮道：“别叫我父亲，孩子！永远别再叫了！”


“什么事？我做了什么？”


“哦，今天早晨我们要装无辜吗？我没有告诉你连打开窗户都不行吗？还有一周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你记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命令你吗？”


“因为，”乎姆说，“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去了河上……”


“作为惩罚，我让你待在这里，你听我的话了吗？”


乎姆知道他又要挨打了。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如果他被抓到了，那最好是不要撒谎。那样抽打就会没那么难挨，咆哮也会比较快结束。


“我没听你的话。”乎姆说。


“到窗前来，小崽子。”埃文的声音更低了，所以也更令人恐惧。乎姆犹犹豫豫地爬下床。初秋的空气很冰冷，当他父亲打开窗闩，把它推开时，乎姆刚睡醒的赤裸身体几乎要冻僵了。“看着窗外！”埃文命令道，乎姆开始真的害怕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狂怒。


在房子的墙根下，泥土上清晰地呈现着乎姆的脚印，它们从草地上延伸到墙边。前两个小时它们并不明显，但是清晨斜照的阳光将脚印照出了黑色的阴影，在暗褐色的土壤上特别明显。


“你去哪里了？”埃文阴森森地轻声问。


“我去……我去了……”乎姆看到他的几个兄弟、叔叔和堂兄弟拿着修补栅栏的工具路过。他们停下了脚步，看着窗户这边。他们听到埃文的咆哮了吗？


“你去河边了？”埃文催促他。乎姆点点头，埃文又开始怒吼：“这就是你听话的表现！你不是我儿子！我受了诅咒才有你这样的野崽子！我再也不要你待在我的房子里！你不用再住在这里了！”


乎姆能看到他的几个堂兄，他想他能看到他们在指指点点，一边笑一边嘲弄。他旋身面对他父亲，扯着嗓子也对他吼叫，期间他的童声破音了两次：“这根本不是惩罚，你这只老猪！我一直在期望能够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你只是提前给了我自由！”说完这话，乎姆朝堆着衣服的椅子走去。可是他父亲野蛮地大力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扯了回去。


“想要穿衣服，是不是？哦，一件也没有。我流汗为你换回了这些衣服，还有你母亲的。”


“我也工作了。”乎姆挑衅地说，但他害怕得要命，因为他父亲的手指箍进了他胳膊上的皮肉。


“你也工作了！”埃文嚷道，“你工作了！哦，你也得到了报偿！你吃了我的食物，睡在我的房子里！但我发誓，在你离开我时，你要像你来时一样赤裸！现在出去，永远别回来！”


“那就放开我，这样我就能出去了。”乎姆说着，一想到必须光着身子在大家面前走出去，他就尴尬得想死，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我会放开你的，”埃文说，“可你不能用门，小崽子。你昨晚怎么企图骗过你父亲偷溜出去的，现在就怎么出去！你就从那个窗户飘出去吧，小崽子。”埃文再次把他甩到了打开的窗户前面。


乎姆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的地面。那里突然间比昨晚看起来显得更高了，他的堂兄们站近了一些，离这里已经不足二十米。他们能听到每个字，能看到他赤裸地跳下去，没有任何东西掩盖他的羞耻。


“我说跳下去！”埃文说，“现在爬上窗台，跳！”


乎姆爬上窗台，试图用手遮挡自己，他的意识一片痛苦，混杂着屈辱、犹豫和憎恨。


“跳啊，该死的！”埃文吼道。


“我不能，”乎姆轻声说，“求求你！”


“你他妈昨晚就能跳！”他父亲嚷道。正在此时，乎姆听到祖父的声音从背后的门边传来：“埃文，当心孩子。”乎姆转身叫他的祖父，哭着寻求帮助，想从这令人无法忍受的困境中解脱。但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埃文结束了先前的姿势，狠狠地打了乎姆。如果乎姆没有转身，这一下会打在他背上，造成一片刺痛。然而现在，这一掌打在了他的肋骨上，炸裂一般疼痛。乎姆失去了平衡，他在窗台上摇晃了一下，然后从窗户掉了下去。


他没有准备好迎接这次坠落。摔下来的时候，他只有右脚承重着地，膝盖似乎“噗”地响了一声，他的腿在一种可怕的疼痛中弯了下去。他躺在那里，神志极其清醒，但是他能真实感觉到的只有碾压在他身上的无尽疼痛，它使他呼吸短促，令他觉得自己要彻底窒息。他听到远处的一声尖叫，那是他母亲。她奔向他，再次尖叫，哭着说：“乎姆，我的孩子，我的儿子。”然后，在空中的某处，他听到他父亲的声音嚷道：“离他远点，女人！”


“我的名字是爱斯滕，男人！”他母亲暴怒地喊道，“你没看到这孩子的腿断了吗？”


断了？乎姆往腿看去，几乎要吐了出来。他的右腿在膝盖处以九十度向后弯着。在略低于膝盖的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角度，一根奇怪的血淋淋的白色骨头从那里杵了出来，把他的腿又往另一个方向折了回去。


“詹森啊！”他听到他父亲哭喊着，好像这声叫喊能让上帝从他的塔里出来一样。“我对这孩子做了什么？”痛苦稍微平缓了一刻，乎姆喘了一口气，于是它又如潮水般涌来，力量是之前的翻倍。痛苦的波浪将他淹没了，一切都变成了亮紫色。世界消失了。



乎姆醒过来时听到一个敲门声。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很热，汗水从他身上滴落，身上的羊毛毯子热得扎人。他想要推开毯子，可是一动就痛，他呻吟了起来。


有人进来了，他听到稍远处传来了争执声，就在两三米外。


“你离我的孩子远点，你这该死的。”埃文的声音。


“我能治好他的腿，埃文，”另一个声音，“而且你没权力阻止我。”


“詹森知道你做得够多了！”埃文的声音提高了。


“而你做得比够多更多！”这是狂怒的反击，“现在至少让一个真正爱着这孩子的人照顾他！”


乎姆辩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斯蒂波克。但此刻祖父霍普的声音出现了，温和中带着安抚：“埃文，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一个男人伤害了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就不再受他照管了。”


一声呻吟，一声哭泣。“我没想伤害他！”埃文说着，哭泣的声音扭曲了他的嗓门。父亲，在哭泣！这想法对乎姆而言简直不可思议。“你知道我没想伤害他，父亲！”


但是霍普没有对他说任何话，只是让斯蒂波克到前面来。


乎姆感觉到毯子被揭开了，冰冷的空气扎在他皮肤上。温柔的双手触碰着他的腿，而火焰从他的脊柱直蹿了上来。


“这太可怕了，真糟糕。”斯蒂波克轻声说。


“你能治好他吗？”霍普问，“我们没有遇到过这样严重的伤，至少没有哪个可怜的家伙在受了重伤后活下来。”


“我需要帮助。”


埃文在角落里说：“我来帮你。”


“不！”乎姆在疼痛中咬着牙说，“别让他碰我。”


乎姆没有看见埃文转过了身，也没看到爱斯滕张手搂住了她丈夫，宽慰他的懊悔。在紧闭的眼睑后面，他能看到的只有他父亲脸上的恨意。


“那你来帮我，霍普。这样可以吗，乎姆？”


乎姆点点头，或是努力点了点头。斯蒂波克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他开始指示了。“你必须从这孩子头上方，从腋窝处夹住他的上半身。别想让他少痛一点。现在温柔没什么用处。”


我怎么了？你们要做什么？


“现在，请信任我，”斯蒂波克说，“这会痛得让人发疯，乎姆，但这是唯一可以治愈你，让你能重新走路的方法。”


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这让乎姆呻吟了起来，而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胫骨上端，就在断口的下方，这让他痛得叫了起来。


“别伤害他……”他母亲忍不住说道。接着是一片安静，此时斯蒂波克说：“现在，用尽全力往上拉，霍普。”乎姆觉得自己要被扯成两半了，痛苦在攀升，攀升，继续攀升，直到最后，突然间，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飘浮在痛苦之上，平心静气地感觉着自己躯体上的动作。斯蒂波克将胫骨的断片按回原位，它被可怕地咔嗒一下安了回去（我感觉不到它，它不是我）；斯蒂波克将膝盖骨推回原位，迫使关节重新吻合；他的腿已经习惯了骨骼离位的折磨，现在又开始感觉到骨骼重新归位的折磨，后者更糟糕。


“这样可以了吗？”乎姆听到霍普问，声音似乎很遥远。


“我们需要木头和布条，”斯蒂波克说，“坚硬的直木，不要小枝，不要树杈，不要生材。”


“我去弄。”埃文说。“我去拿布条。”乎姆的母亲爱斯滕说。接着，终于，乎姆跌回到痛苦的海洋之中，被它淹没，沉到了海底，然后睡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天黑了。一盏牛油灯在床边溅着火花。他的头很痛，他的断腿闷闷地抽痛。但疼痛已经好了很多，缓和了大半，消失了大半。他能睁开眼睛了。


房间清晰起来，他看到斯蒂波克坐在床边。“嗨。”他说。斯蒂波克笑了，他温柔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没那么痛了。”


“很好。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现在痊愈就靠你自己的腿了。”


乎姆虚弱地笑了笑。


斯蒂波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乎姆认为是门的方向——说：“现在他醒了，你可以叫上别人了。”然后他转回来对乎姆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不过有些事情必须做决定，那是只有你能决定的。”


脚步声进了房间，他们一个个地走进了乎姆的视野。先是霍普，他看上去很严肃。然后是爱斯滕，她的眼睛哭红了。接着是埃文。


看到他父亲时，乎姆转头看向天花板。


“乎姆。”霍普说。


“是。”乎姆回答，他的声音又轻又沙哑。


“斯蒂波克想照顾你，”诺约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想带你离开你父亲的家，照顾你直到你能重新走路为止。”


乎姆很想要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可是它们还是从眼角滚了下去。


“不过，乎姆，你父亲也想照顾你。”


“不。”乎姆说。


“你父亲想对你说些话。”


“不。”


“拜托，”埃文说，“请你听我说，儿子。”


“我不是你儿子，”乎姆轻声说，“你是这么跟我说的。”


“对此我很抱歉。你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一下子气疯了。”


“我想和斯蒂波克一起走。”乎姆说。


静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埃文朝着斯蒂波克狠狠地发泄他的情绪，后者想要从父母那里偷走他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带走这孩子的！”埃文说。他可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霍普愤怒且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会的，埃文！”


“父亲！”埃文痛苦地嚷道。


“法律规定，当一个父亲伤害了他的孩子后，为了保护那孩子，他必须被另一个家庭收养。”


“斯蒂波克不是一个家庭。”埃文说。


“我们会是的，”斯蒂波克说，“等你儿子和我住在一起后。”


“这合情合理，埃文，”诺约克说，“现在斯蒂波克能帮助这孩子，而你不能。”


“我能帮助他。”埃文坚持着。


“把他推下窗来帮他？”斯蒂波克轻声问。


“闭嘴，斯蒂波克，”诺约克温和地说，“我要再问乎姆一遍，然后就结束了，没有抱怨，没有争论，没有反抗，否则我发誓，我会把你们绑起来，锁在一个房间里，直到詹森再次回来。现在，乎姆，你想和斯蒂波克待在一起，还是和你父亲一起？”


乎姆露出了一点儿微笑，满足感让他全身都暖洋洋的：为了得到这个选择的机会，断腿也值得。“斯蒂波克是我父亲。”乎姆说。他觉得对于他经历的痛苦而言，埃文低沉的悲叹是某种程度的补偿。带着这个想法，他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不过几分钟后他又有了模糊的意识。房间里似乎只剩下霍普和斯蒂波克了，他们在争吵。


“你看到这造成的伤害了，”斯蒂波克说，“法律没有给你任何权力把这孩子带出他父亲的家，除非他父亲差点杀了他。”


“法律就是法律，”霍普说，“只有詹森能改变它。”


“这就是问题所在！”斯蒂波克强调道，“法律需要被改变。如果詹森在这里，他会改变它，对吗？”


“可能会。”霍普说。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不只是你和我，而是所有人。投票，让大多数人来改变法律。”


霍普叹了口气：“你自始至终都想要这个，斯蒂波克。让天堂城的大多数人按他们的意愿来改变詹森的任何一条法律。”


“只有这一条，”斯蒂波克说，“只有这条让父亲打孩子的法律。”


“只有这一条？我不是傻瓜，斯蒂波克，尽管你似乎觉得天堂城里每个人都比一只猪崽更蠢。一旦我们以这种方式改变了一条法律，那就会有另一条法律要更改，人们会开始觉得所有法律都是可以更改的。”


“是这样吗？”斯蒂波克问，“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到了詹森日，等他们在第一广场集合时，召开会议，让他们投票决定要不要遵循投票来行事。看看他们会怎么决定。”


“我说了，斯蒂波克，我不是傻瓜。如果我让他们在任何一件事上投票，那么这种做决定的方式就会变成合法的。”


“所以你不会改变法律？”


“让我想想，斯蒂波克。”


“让你？我是在恳求你想想。你真的觉得这个殖民地里的大多数人都会做出愚蠢的决定吗？你不信任他们吗？”


“我信任他们，斯蒂波克，不信任他们的是你。”霍普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在乎姆耳中回响。


“斯蒂波克。”乎姆低声说。


“嗯？你醒了吗？我们吵醒你了？”


“没关系。”乎姆发现自己很难发声，它一片嘶哑。他痛得叫成这样了吗？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喊叫过，不过他的嗓子哑得就像在田野里叫嚷了一整天。“斯蒂波克，殖民地是什么？”


“什么？哦，是的，我用了这个词，它很难解释，哪怕过了这么多个月……”


“什么是殖民地？”


“它是一个地点，就是——某些人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到一个新地方，然后在那里开始生活，这地方和别处离得很远。天堂城就是一个殖民地，因为，呃，冰人离开了帝国，在恒星间穿越宇宙，然后住在了这里。”


乎姆点点头。他之前听过这个故事——他们在斯蒂波克背后把它们称为“斯蒂波克的神迹故事”。维克斯不相信它们，而乎姆不确定。


“等我们住到了河那边，我们就是一个殖民地了，是不是？”


“是的，我想是的。”


“斯蒂波克。”


“嗯。”


“把我挪到河那边去。”


斯蒂波克轻笑起来，“等你能重新走路以后。”


“不，现在就把我挪过去。”


“你的腿被包扎起来了，你有好几个月不能走，乎姆。”


“那就让我的朋友抬我过去。带我离开天堂城，我想离开天堂城。哪怕那样我得露天住着，住在一个帐篷里也好。带我出去，带我出去。”乎姆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又睡着了。


斯蒂波克坐在那里，仔细看着孩子安静温和，却又满溢着痛苦的脸。他的嘴角总是向下抿着，眉头在睡梦中还是皱着的，精疲力竭使眼睛下方出现了眼袋，没有一点孩子们本应有的笑意。


“好的，”斯蒂波克轻声说，“是的，就现在。这是个好主意，乎姆。很好的主意。”


两天后，一辆马车载了乎姆，由两匹马拉着，沿着诺约克路一路颠簸着到了林克瑞湾。那里聚集着几百个人，其中一群人把乎姆放在厚木板上，抬上了船，它正在离岸几米处等着。这一次，船在阔朗的天光下，扬起它白色的翅膀，轻巧地滑出港湾，驶进湍流。乎姆快乐地大笑着，为了他的自由，为了船在水中的移动，为了朋友们表现出的真诚友谊。迪尔娜正在舵旁朝他微笑。维克斯走来走去地调整船帆，时不时在经过时用脚趾捅捅他，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在注意他。接着他们抵达了对岸，把他放在一棵树下，看着他们清理出一小块土地，搭出了一座粗糙小屋的墙壁。地板是前一天砍好的木板，门和窗还是张开的洞口。屋顶没能在天黑前盖上，不过他们都保证到了早上就会回来，然后把乎姆抬了进去。他环视着他家的墙壁。


“好了，”维克斯问，“它怎么样？”


“难看死了，”乎姆说，“我爱它的每一寸。”在他还没感谢他们并哭出来之前，他们喧闹着，一路叫喊着出了屋子，回到了船上。


天黑了，但他身上有足够多毯子，星星在天空闪亮着。早餐在他身边地板上的一个袋子里，远处传来船只再次出发的声音。


声响渐趋柔和，他听着上方树枝间的微风，叶片在悠闲地飘落。很快，所有树叶都会变色，然后掉落，而后就会下雪。寂寞的感觉刺痛了乎姆，但他很快就将它抛在脑后，因为离开天堂城这件事令他十分满足。一片叶子落到了他脸上，他等了一会儿才把它拂掉。老故事里的林克瑞曾离开天堂城，在森林中建了他自己的房子，现在这状况是不是和他一样？他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不再是城市的一员，而是一个森林的入侵者？


这时，他听到门外的小草和树叶上传来了脚步声，他僵住了，担心着来人的身份。船已经走了，有谁留下了？又是为什么？


迪尔娜站在门口。


“迪尔娜。”乎姆松了一口气。


“嗨。”她说。


“我以为你和别人一起回去了。”


“我决定不走了，”她说，“这地方舒服吗？”


乎姆点点头，“它是座好房子。”


“你答应过我，房子建好我就可以搬进来。”迪尔娜说。


乎姆大笑起来，说：“只要你愿意就行。”


“霍普答应我，他明天会过河来为我们举行婚礼。如果你想这样的话。”


“我想。”


“我能进来吗？”


“当然，请进。我不知道你是在等我的邀请。”


迪尔娜进来了，只有星光照耀着她的脸，她跪在他身边，问：“你总是穿着衣服睡吗？”


“不，”他想到这个念头便笑了起来，“但是我腿上绑着一大堆木头，这好像让行动变得有点困难。”


“我来帮你。”她说。当她温柔仔细地脱掉他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搬动他的腿时，乎姆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尴尬，她如此随意地触碰他，以至于他完全不觉得丢脸。接着她转身也脱掉了衣服。“我没有带更多的毯子来。在你的毯子里给我挪个地方吧？”


“我不能……我做不了什么，”他说，“我的腿……我没办法……”


“没人指望你能，”她说着，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额头，“做那个的时间多得是。”她在他身边躺下，把毯子扯过来盖住两个人。接着她向他依偎过来，她的身体还带着毯子外空气的寒意。她用手搂住他的胸膛，摸摸他的脸。“你介意吗？”她问。


“不。”他说。


“你最好习惯这个，”她说，“因为我准备在这里睡上很久。”

第十二章


在烟雾缭绕的大屋子里，尽管比灵是在喊叫，但声音听起来依然很沉闷。迪尔娜听到相同的话又开始重复时，叹了一口气：“那个见鬼的历史是我们的敌人！每次有事情要投票时，霍普就扯出历史，然后说，‘这不是詹森的处理方式！这不是卡波克的处理方式！’哦，我说，谁他妈的在乎他们怎么处理？”


迪尔娜把她膝上的木块当成比灵的脑袋，狠狠地雕了下去。他们每天晚上在这小酒馆里开会，这会议真是蠢透了。住在斯蒂波克湾的每个人都早就同意他们必须和天堂城彻底分开。法律不再贴近现实——这里的事情和那边不同。但是比灵的愤怒什么用也没有，它只是强烈地感染了其他人。


她注意到，甚至连斯蒂波克都专注地看着比灵。但她非常怀疑斯蒂波克是在分析，而不是在聆听。斯蒂波克当然不会被比灵的言论感动或震撼！但迪尔娜还是一样怀疑，比灵正在做的事是不是正符合斯蒂波克的期望？


“历史只是一些纸！只是纸，就这样！它可以烧掉！如果有障碍让我们无法在这里制定自己的法律，我要说，烧掉它！”


哦，真聪明，迪尔娜想。重点是要赢得我们的独立，就像斯蒂波克翻来覆去说的那样，但不能失去我们的相互依存。她默默地在心里问，如果河那边的人开始恨我们，那我们要去哪里获得铜、锡和黄铜呢？还有纸、墨水和面粉。河这边没有一条小溪能提供足够运作磨坊的动力。但是如果让比灵为所欲为，我们现在就得跑过河去，烧掉历史，然后想出什么办法来劝说他们仍然友善地让我们独立，并且继续交易。


她旁边的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了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斯蒂波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老哲学家要来聊天了？”她问。


“老，”斯蒂波克说，“那不是因为年岁，而是因为担忧。”


比灵的音调升到了最高点：“怎么投票真的重要吗？只要我们拥有船只，我们就可以决定在河这边能强制执行什么法律！”听众当中传来几声醉醺醺的欢呼。


“那是个蠢货，”迪尔娜说，“哪怕是你第一个指出，拥有船只的人就能制定河这边的法律。”


“比灵有一点过于愤怒了。”斯蒂波克说。


“就像伟大的斯蒂波克常常说的那样，”比灵喊道，“当你拒绝政府之后，就不再真的受它管辖了！”


“这是伟大的斯蒂波克常常说的吗？”迪尔娜微笑着问。


“我真心希望没人再引用我的话，”他看着她手上的木头，“你在雕什么？”


“给维恩路一个富裕的怪老头弄的手杖头。维恩的儿子之一，他觉得一丁点青铜能买下任何东西。”


“能吗？”斯蒂波克问。她大笑起来：“几乎没错。”


斯蒂波克静静地坐着，审视着屋里，“乎姆还没回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状况，一旦你开始走亲戚……”


“今天晚上，乎姆和他父亲会处在一个屋檐下。你觉得房子会烧起来吗？”


“很有可能。”迪尔娜说着，但她没有笑。


“维克斯和他在一起？”


“我想是的。”她说。突然间，斯蒂波克用力抓住了她拿刀子的手。


“迪尔娜，乎姆知道了。”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该死，她想着，试图掩饰自己的反应。该死，现在他的怀疑被证实了，无论他怀疑的是什么。“乎姆知道什么？”她徒劳地想要装无辜。


“我说乎姆知道了，别人怎么想无关紧要。我只是在警告你，迪尔娜。乎姆太爱你了，不会为此有任何举动。除非你离开他。如果你离开他，你就必须杀了他。”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想要离开乎姆。这是什么怪念头。”


“很好。”斯蒂波克说着，放开了她的手腕。


“去你的吧。”迪尔娜说。


“你是个白痴，”斯蒂波克说，“河这边没有任何人比乎姆更像个男人。”


“关于像个男人这一点，”她怨恨地说，“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够多了。”他说完，站起来走了。迪尔娜尽力想迫使颤抖的双手准确地雕刻，但她不能，于是她也走出了酒馆。


她沿着脏兮兮的土路走向她和乎姆婚后一起居住的房子。它现在比过去精致多了——富裕给它增添了发展的养分，但最初的小屋还在那里，现在它是一间里屋。


她走进去，忽然觉得疲惫刻骨，她希望自己能够睡着，然后在另一颗行星上醒来，就像斯蒂波克说人们过去曾经做的一样。一个疯子。这么多年来，我们追随着一个疯子，难怪我们都在做些疯狂的事。


房子里面很干净，食橱很满。作为一个温和但缺乏创新精神的人，乎姆算是个养家好手。她出售自己的雕刻，是为了让人们欣赏她的作品，而不是因为他们缺钱。乎姆的工作很符合他的风格——挖出小树苗，再把它们种好，然后卖出果实。他只需要种植一次，就可以永远收获下去，要做的只是时不时剪剪枝。他的果园从天堂河一直向内陆扩展进去好远。驯服树木，乎姆觉得他可以驯服任何事物或任何人。只除了我，她苦涩地想，只有我无法被驯服，无论我多么想被驯服。


为什么是维克斯？她疑惑道。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一周前？为什么不是未来的十年后，或永远以后，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乎姆就永远不会爱上我，永远不会受伤害。乎姆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太多问题了。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了？


斯蒂波克原本可能只是猜测，但她无疑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我真是个傻瓜，迪尔娜告诉她自己。


当乎姆回家时，迪尔娜已经睡着了，不过听到开门的声音时，她咕哝着抬起身来，往身上裹了一条毯子，走进了起居室。乎姆和维克斯正在那里道晚安，维克斯挥手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乎姆关门时静静地消失了。


“哦，”迪尔娜问，“会面怎么样？”


“我累死了。”乎姆说着，带着一种夸张的疲倦瘫进了椅子里。


“告诉我。”迪尔娜坚持道。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会给我什么？”乎姆懒洋洋地笑着问她。迪尔娜叹息着，走到他身前。她坐进他怀里，用毯子裹住他们两个人。他抚摸着她光裸的腹部，笑出声来，“啊，我在这个房子里也有工资！”


“告诉我，”迪尔娜说，“否则我就把蟑螂放到你床上。”


“你会的，”他说，“所以我告诉你：霍普很乐意。”


“很好，”她说，“这样混蛋比灵就没戏唱了。”


“别骂人。我亲爱的，还有一点比这重要得多，那就是，我父亲也愿意。”


“你和你父亲说话了？”


乎姆微笑着，但看上去并不愉快，“如果我不和他说话，那就会妨碍谈判。不管怎么样，他是联合派的领袖。”


“这是反对派的一个优点：他们非常有序，总是指定领袖。”


“我们没必要指定人选，我们早就有一个了。”


“但是斯蒂波克拒绝说出自己的期望。”迪尔娜说着，起身走到炉灶前，里面还有足够的热量，拨一拨就重新蹿出了火苗。“要喝点肉汤吗？”


“那也不错。”乎姆说。


她把罐子放到火上，在长久的烟熏火燎之后，黄铜已经发黑了。“埃文说了什么？”


“说，如果我们愿意接受督察的统一领导，那他们就同意接受独立投票和独立税务。”


“不，真傻，”她说，“他之后又说了什么？”


“他试图讲感情，假装我们和解了。但我尽快离开了。”


迪尔娜莫名被激怒了：“没让事情缓和下来，你真是小气得过头了。”


乎姆没回答，她知道他生气了。哦好吧，真见鬼。只要她爬上他的床，他立刻就会忘记的。她称之为“立赦”。当然，只是心里偷偷地想，用不着让乎姆知道他有多简单易懂，那永远没什么益处。


改变话题吧：“他们对投票有什么疑虑吗？”


“不。尽管联合派有一半人不赞同协议——恐怕有太多老人相信历史中说的，詹森曾命令我们永远团结，无论我们分离得有多远——不过我们有足够多的票数扭转局面。”


肉汤已经热了，现在它开始热腾腾地冒气。她把它舀到碗中，端给乎姆。“谢谢。”她丈夫说道。她转身又为自己舀了一碗。他们安静地喝着肉汤，之后乎姆出去解手，而迪尔娜去了卧室，把毯子铺在他床上。尽管乎姆从未把她当作自己的财产（有很多老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而且有太多年轻一些的人也这样做），但她仍然喜欢为他做一些小事，让他的生活更舒适。


她一边展开毯子一边想：他知道吗？


她回忆起维克斯在那之后的神情，潮湿的树叶半掩着他，他的表情扭曲着。因为什么？悲伤？后悔？失望？他应该结婚，混蛋，那样他永远不会被她诱惑，而她也不会被他诱惑。乎姆不可能知道。


他走进屋里，一边走一边脱掉衬衫：“天变冷了，从今天算起，詹森应该会在一个月后回来。霍普希望我们等到他回来。”


迪尔娜惊讶地转过身：“没错，为什么不呢？这不是个坏主意。不管怎么样，整个投票的主意是詹森上次来访之后提出的，为什么不让詹森看到它的运作方式呢？”


“因为，”乎姆尖刻地说，“他可能会觉得受到了冒犯，禁止我们实行它，而天堂城的每个老混蛋都会轻易放弃它。我们不怎么提到这一点，但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斯蒂波克一直催促我们现在就做出决议，在那个老神灵从星塔返回之前。”


“所以斯蒂波克的确有他的想法。”


“一两个意见，”乎姆说，“我也是一样，我觉得我娶了天堂城最让人渴望的女人。”


当他爱抚她时，她笑着说：“说是最美丽的怎么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回答。但她总归在怀疑他是否知道了：为什么他用了“让人渴望”这样的字眼？他知道谁渴望她，谁又得到了满足吗？


她没有在凌晨时回到自己的床上，此时她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在结婚一年后坚持这样的安排。她想，这是一个独立的标志。每个人都应该有自我独立的小标志。


在这个季节，乎姆的果园不怎么需要照料，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子里，并且一直有客人来来往往。迪尔娜常常会到起居室加入他们的交谈，但今天她不想这样做。相反，她爬到木瓦屋顶上（这是维克斯的创新，它让他在十八岁前成了富翁），她躺在那里，偶尔雕几下木头，但多半都是在抬头望天上的云朵。它们在酝酿着雨水，但一滴也没有落下来。这是当然的，因为风从西面来，要等它转向北方，雨才会开始落下。


有一次，她爬到屋脊上，望向河面，现在那里有四艘船规律地来回往返。永恒的反反复复，令人厌烦。维克斯和乎姆谈及要跟随湍流，顺河而下去看看它的终点。只要执行投票，事情谈妥，他们就会动身。哦，就是明天，迪尔娜想到，等他们投完票五分钟后，我就去收拾行李。


她隐约地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要离开，但当她联想到一周前在西边森林里的那一天时，她滑到屋顶的一半处（该死的碎木头，如果我想滑下去，我自己会滑的），然后她暴怒地狠狠雕刻了一阵子。


当乎姆找到梯子爬上来时，她已经在屋顶上睡着了。她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入夜了。


“你想弄死自己吗？”乎姆关切地问。


“是的，”她回答，然后意识到乎姆是真的担心，于是又说，“不，乎姆，我不会掉下去的。”


“不，那是有可能的。”乎姆说道，然后他帮她拿上东西，从梯子上下去了。


“客人都走了？”


乎姆点点头，领着她走进房子：“但他们并不怎么喜欢协议的内容。”


“为什么？”


“比灵说他无法忍受有一个督察管着他，不过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痛恨霍普。”


“他有时是个傻瓜，”迪尔娜说，“等下个月詹森来时，霍普一定会被换下来。谁知道呢？也许斯蒂波克会成为督察——现在这个想法就让我想把投票这事扔一边去！”


乎姆大笑起来：“斯蒂波克督察？就凭他对詹森的想法？我应该告诉你，甚至有人在谈论从詹森本人那里独立的事。不管怎么样，至少比灵是这么期望的。”


迪尔娜沉默了一会儿。从詹森那里独立？哦，当然了，现在没有人觉得詹森是上帝了，至少在河这边斯蒂波克的村子里是如此。但是独立？


这让她不安。她的确急切地想要切断一些联系——但是切断所有的联系？这感觉就像是乎姆和他父亲的争执：那总归是一种错误，一道应该愈合而不是扩大的伤口。詹森会支持它吗？他有工具——比如他拿在手上杀死疯牛的小盒子。他会把它指向一个人类吗？这个想法令她战栗。当然不会。但他们永远都不会从詹森那里独立，那只是比灵的说法。


乎姆和迪尔娜整个晚上都在一起编织、缝纫，然后上床睡觉。


到了早晨，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恶心，没吃早餐就吐了。


“你还好吗？”等她从厕所回来时，乎姆问她。


“见鬼，”她说，“为什么是现在？”


“要挑时机可不容易，”他大笑着说，“这一个我们要留下来。”他牢牢地搂着她的腰。她朝他微笑，但心里一片空白。她知道她上次的生育期是什么时候，该死的斯蒂波克，他甚至告诉他们关于这周期中的周期。很可能，只是可能，父亲会是维克斯，而他和乎姆的样貌如此不同。


别自找麻烦，她对自己说，我还有几个月，天知道孩子更可能会像乎姆。


乎姆像以往一样误解了她的担忧。“两次流产没有那么糟，”他安慰她，“有很多女人都流产了两次，然后在第三次怀孕时生下了孩子。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是的。”她回答着，重提起上次怀孕时的老笑话，然后她对他说，她觉得好多了，可以去第一广场了。


“你确定？”


“我通常吐出来就好了，”她说，“我非常确定自己不想错过投票。”


于是他们走到岸边，爬上乎姆的小船。这一次迪尔娜当舵手，因为这个工作不那么费力，而乎姆操纵船帆。西来的风和东来的湍流让渡河变得更困难，每吹来一阵风，他们都要迅速调整操作，好让船只不会在湍流中打转。最后他们驶进林克瑞湾，那里有几十艘船早已到达，不过还有更多船刚刚开始渡河。


来自斯蒂波克湾的人群一起走向了第一广场，沿路上，来自天堂城的朋友和支持者也加入了队伍，他们绝大多数是年轻人。他们愉快地交谈着，话题很中性，除了即将到来的投票外，他们什么都聊。在抵达第一广场时，他们的心情都很好。


不过，一抵达此处，他们就迅速地进入正题。“人数有多少？”乎姆问。维克斯微笑着说：“我不认为今天会有人待在家里，不管是哪一方。”


“投票的结果会是什么？”迪尔娜问。


“哦，埃文确定，他的人至少有一半会投给协议。再加上我们的人，没道理会失败，”维克斯环顾四周，“甚至比灵都在笑，他看起来很开心。而且他发誓，只要不让督察继续管辖我们，他任何事都可以做。”


乎姆伸手搂住迪尔娜：“当事情临到眼前时，比灵是个相当讲理的人。他只是喜欢高谈阔论。”


但是迪尔娜在观察比灵，他在不远处快乐地闲聊，周围都是他的支持者。好几周以来，比灵都在说离开督察——离开詹森，说这几乎等同于绝对的自由，他将欣然接受这样的自由。她想，他现在看起来有点过于开心了。


我只是因为怀孕而沮丧。她这样想。


但她不是唯一沮丧的人，因为说“不”的投票声音显然比说“好”的大得多。维克斯关切地跳了起来，同时跳起来的还有埃文，他们两人都大声喊着要求数数。“双方人数比我们预计的更接近，”维克斯一边说一边坐下来，“顽固分子总是叫得更大声。”


但是计数使事实变得更明显了。联合派的多数人支持限定性独立，而在斯蒂波克湾的众人中，整整三分之二的人投了反对票。


霍普结束计数，摇摇头：“天堂城的人们，我不理解你们！”他嚷道。


埃文跳起来，“我理解！那些渡河的混蛋做出了种种承诺，可是什么事也没做！”


很多老人嘟囔着表示赞同。比灵挤出人群走到前面。“我能说话吗？”他问。霍普摇摇头：“比灵，任何想听你说话的人都有这个自由。但我要结束议会了。天堂城将依然是一个整体。投票反对分裂，而我只能做到这些。”


霍普离开了前排，许多老人围在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第一广场。镇定自若的比灵开始叫嚷。


“我们为什么要投票反对这所谓的协议？”他问。


“谁他妈在乎啊！”维克斯朝他喊了回去，那些投票反对的人都大笑起来。


“我们投票反对这所谓的协议，是因为它是这些热爱詹森的老人所设的陷阱，好让我们一直受他们尊贵的督察摆弄！好吧，我们不需要你们这些天堂城的人，我们不必接受你们那过时、死板、愚蠢的法律和决议！我们要渡过这条河，带走所有的船。你们尽可以守着你们的天堂城，而我们将会有一座新城市！斯蒂波克城！一个让所有人都自由的地方！”


一阵稀疏的欢呼声响起，那来自和比灵投一样票的人，还有不少投支持票的人。


“让我们离开这里。”迪尔娜说。


“我同意。”乎姆说。


“我想知道的是，”维克斯一边嚷着，一边穿过人群离开他们，“如果我们不再过河来，你们要怎么搞定金属！”


“这就是你们的维克斯！”比灵喊道，“如果计划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就不喜欢它！”大笑声。“好吧，维克斯，科伦、瑞文和汉拉塔在河的北方做了一次小小的探索，三天前他们回来了。没错，他们找到了他们想找的东西！铜！锡！供应量完全和河这边一样多！我们现在从各个方面都独立了！所以，让这些老男人、老女人坐在这边度过他们的余生吧。我们将建立一座新的城市，那会是个像样的居住地！而且我们没有督察！我们也没有上帝来告诉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们没有……”


迪尔娜、乎姆和维克斯已经沿着诺约克路走出去很远，不必再听后方的叫嚣。几个朋友和他们一起，上山的一路上都弥漫着让人压抑的沉默。


然而很快，他们就开始开玩笑，扮鬼脸，嘲笑彼此，嘲弄今天的事情。当他们到达山巅时，他们都在大笑。


斯蒂波克一个人站在山上。


“你没去参加议会？”乎姆问他。


斯蒂波克摇摇头，“我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我不知道，”乎姆说，“我希望在我们把自己弄得像白痴以前，你能早早告诉我。”乎姆笑了起来，但是心情突然又沉郁了下去。


“我可能错了。”斯蒂波克说。维克斯大笑起来，抬高了声音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听见没？快把它写下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斯蒂波克可能错了！”


斯蒂波克勉强笑了笑，“人们投入了太多情绪。太多人喜欢憎恨。人们不愿意一起工作。”


“作为一个教导我们分裂是好事的人，你突然间这么热爱和平与合作，那真是够奇怪的。”


斯蒂波克看上去非常疲累。“你们不懂。我在帝国出生成长。有太多法律，太多压抑，一切都过于死板。突然间我被放到了这里，我必须和那些法律抗争，释放压抑，解放一切。”


“他妈的太对了。”维克斯说。


“哦，”斯蒂波克说，“它变得有点失控了。”他向下望着林克瑞湾。所有人的眼神都跟着他，看到了火焰和升起的浓烟。船只在燃烧。


他们叫了出来，大多数人都奔下山去，尖叫着一些不可能实现的威胁，要他们住手，要他们别烧船。


只有迪尔娜和斯蒂波克留在后面，他们慢慢地沿路走向河湾。“你的计划没能成功，是不是，斯蒂波克。”


“或者是太成功了。你瞧，我没能估计到的一件事，就是我能使人们变得多么狂热，以及我能将人们激发出这种反应。”


“现在你看到了，”迪尔娜说，“你瞧，你和詹森一样，只不过你有你自己的方式，斯蒂波克。扭曲着周围的人，让他们做你想让他们做的事，耍弄他们的人生来扮演上帝。你觉得烟散了以后还会剩下什么？”


然后迪尔娜加快了脚步，留下斯蒂波克在后面慢慢踱步。


对于那些燃烧的船，维克斯和乎姆在与埃文和诺约克比赛谁嚷得更大声。迪尔娜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火焰和烧红的木炭。


“……没有权利！……”她听到她丈夫嚷着，她只是叹了口气，当对手也目无法纪时，憎恨法律的人们变得多么需求正义，这真是令人惊奇。


“……不会让孩子们把这城市分成两半……”这是霍普的声音，他很愤怒，但还是很有他平静的风格，他正在试图讲理。


“我们的家在另一边！”维克斯嚷道，而霍普回答：“不管是谁，只要他发誓衷心支持并服从詹森给予的法律，我们就会让他造一艘新船，渡过天堂河。”


“你没有权力阻止我们！”乎姆又嚷了起来。这一次是埃文回答了他儿子。


“我听到你的人在说什么了——无论我们投不投票，你们都要分裂。‘我们拥有船只。’你们这么说！行啊，你们和你们那该死的斯蒂波克让我们用多数票决来改变法律。所以你们该死的就最好准备好接受多数票决的结果！我们会盯着你们做到这一点，无论你们喜不喜欢！”


迪尔娜再也看不到火焰了，泪水流到她脸上。我怀孕了，她对自己说，所以像这样的事也能让我哭。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悲伤和恐惧。为了此刻发生的而悲伤，为了未来将会发生的而恐惧。


无论如何，来自斯蒂波克湾的人要怎么办？他们全都来了，没有人留在另一边，也就没人能带来一艘船，带他们在夜里渡河。没人能游过这条河，湍流太急了，而且河面最窄的地方都有三千米宽。他们没有带任何木工工具，老人们挥舞着他们的斧头和火把，就好像他们很乐意砸开一两个脑袋一样，只要有人愿意伸出头去。


她离开火焰，慢慢地走向乎姆和维克斯那边，他们仍然在狂怒地与埃文和霍普争吵。


“我们不想惹麻烦，”霍普说，“但我不会让你们分裂城市！”


“分裂城市！你把这叫作团结一致？”乎姆朝他嚷道。


在双方的领袖后方都渐渐围拢了一群支持者。双方看上去都一样生气，但决定性的不同是，老人们手里拿着锐利的工具。迪尔娜走到了两群人中间。


她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们意识到她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吵。“什么事？”霍普问。


“所有这些言语，”迪尔娜说，“都不能帮我们建造船只。所有这些叫嚷，也都不能为我们找到一个今晚可以暖和待着的地方。我想让我丈夫为我建一个避风处。我们需要工具来做这事。”


迪尔娜转过身，发现自己直接望进了维克斯的眼里。她转开视线，找到乎姆关切的脸。她能听到埃文在身后说：“我们不能给他们工具，他们能在一周内建好船只。更不用说能打破我们的脑袋。”


迪尔娜随即旋身面对他：“在你偷走我们的家之前，你应该先想到这事。我怀孕了，埃文。你想让我露天待一晚上吗？”


霍普转身面对埃文，温和地说：“他们是对的。也许可以给他们一部分工具，只要足够在黄昏前搭些遮蔽的地方。”


“为什么？”埃文问，“他们每个人都有父母，父母亲只会非常高兴地邀请他们回到他们家里。”


一贯温柔的罗斯是维克斯的父亲，他举起手说：“这没错，我们没有怨恨，我们很高兴能给他们食物和住处！”


维克斯的脸在狂怒中扭曲了：“给我们食物和住处！我们每个人在河那边都有充足的食物和住处！你们从我们这里偷走了它们！你们没有给我们任何见鬼的东西！我们有权利拥有它们！”


“权利，权利！”埃文嚷道，“你们这些撒谎的小混蛋没有任何权利。”


迪尔娜转向维克斯和乎姆。“够了，够了，”她静静地说，“我们已经在这场吵闹里输掉了。无论我们要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在这里做。”


“她是对的，”乎姆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维克斯问。


乎姆望了望山上诺约克镇的方向。“森林就在牧场的北边。我们可以拆掉栅栏，弄一个棚子。”


迪尔娜转向霍普，“你听到了吗，霍普？我们将要从你们这里拆栅栏，用它建棚子。这样我们就没必要碰你们的工具了。”


霍普急切地想要在没有暴力事件的情况下结束争吵，他同意了。乎姆、维克斯和其他人散乱地离开河滩，回头向山上爬去。已经是中午了，在夜晚到来之前有太多工作要做。


霍普在迪尔娜离开沙滩前抓住了她的胳膊，“迪尔娜，请你听我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当我到这里时，船已经烧起来了。”


“法律有关于毁坏他人财产的条例，”迪尔娜说，“你是个热爱法律的人，那就把这些人关起来，直到詹森回来。”


“我没办法，”霍普痛苦地说，“他们人太多了。”


“我们的人也不少，”迪尔娜反击道，“这又是一次林克瑞和斧头事件，只不过你不是卡波克。”


当她走开时，霍普在身后朝她喊道：“这样拼命从督察手里夺去权力的人不是我，是你们！如果我还有这种权力，我就能保护你们！”但她没有返身回答。当她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来，俯视着海滩。霍普还站在那里，一个人望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她冲动地一路奔下了山，一直跑到他站的地方。“督察，”她说，“我们今晚需要火。你觉得詹森会同意我们从自己的船上拆一些木头点火吗？”


他把脸板得像石头，转身走开了。她捡起一根木头，它的一端还在燃烧，另一端一直浸在水里。接着，她再次爬上了山。


斯蒂波克湾的人们聚在森林中的一块小空地上，想要将栅栏、树枝和落叶搭成过夜的简易棚子。只有少数几个人看上去还精神抖擞。迪尔娜望向天空，感激地发现云朵已经散去了，天空很清澈。维克斯看到火把时笑了起来，“智慧的女人。”他说着，叫了几个人升起火堆。他们不得不再次使用栅栏，于是火堆被搭成了一个大大的方形，中间是空的。“我只希望我们能烧掉整个见鬼的栅栏。”维克斯一边点火一边说。


“放火是一个好主意。”空地边缘有个声音说。许多正在工作的人转身去看那是谁。是比灵。


“啊，比灵，”维克斯说，“我以为你还在第一广场上做演讲。”


“演讲时间结束了。”


“多聪明啊，”维克斯说，“现在他明白过来了。”


“我只看到了我们船只的灰烬，”比灵抬高了声音好让所有人都听到，“我只看到了我们对和平最后的希望的废墟！而我对你们说……”


没人知道他要对他们说什么，因为在这个时刻，维克斯大步走过去，狠狠地往他肚子上揍了一拳，比灵被打得双脚离地，喘着气瘫倒在泥土中。


“我们对和平最后的希望的废墟不在沙滩上，比灵！”维克斯喊道，“废墟在第一广场，就在你和那些追随你的石头脑袋蠢牛毁掉我们能获得的唯一协议的时候！是你让我们的船被烧掉的，比灵！所以你可以闭嘴几天，否则我就把你沉到河里，让你永远去对鱼儿们唱歌！”


在维克斯激动的演讲结束后，沉默迟迟没有被打破。然后比灵呻吟着，缓缓地拖着身子爬起来。每个人都回去工作了，但是当人们重新开始谈话时，他们比之前还要痛苦。


夜色降临时，他们聚集到火边，注视着火焰。一些来自诺约克镇和林克瑞湾的女人在天黑前带来了食物。它们不够，但总归算是有，于是他们嚼着他们的骄傲，把它咽下去。现在他们坐在那里，望着栅栏在火中变小。


“我一整天都在想比灵说的话，”在某一阵凄凉的平静中，乎姆说，“我想他是对的。烧是个好主意。”


“我们要烧什么，整个城市？”维克斯轻蔑地问。


“不，不是，”乎姆说，“但是那些老人们，他们从一开始就憎恨船只，船意味着我们离开他们的自由。他们烧了它们。”乎姆站起来，绕着火堆走动。他不是个慷慨激昂的演讲者，但是他言辞中的那种平静让他们更想倾听。


“哦，他们把一些东西当作武器来反对我们。比如说，督察。”有人笑起来，说，“这意思是要我们烧了霍普。”


乎姆笑着摇摇头，“霍普没有伤害我们，他只是例行公事。但还有别的东西——历史。”


有几个人冷笑起来。历史，通常被当作“证据”罩在他们头上，用来证明事情必须用老办法解决。


“他们烧了我们的船，”乎姆说，“那就让我们烧了他们的历史。比起他们对我们做的，它的伤害小得多。如果我们把田地放在那里一个月不管理不收割，你们知道它们会怎么样。我的果树会变得光秃秃，果实会掉在地上烂掉。他们毁掉我们的家和生计，那么，如果我们毁掉了他们的愚蠢历史，没人能说我们过分。”


不少人轻笑起来，这个主意开始变得更加诱人了。


维克斯说道：“说起来很容易。可是他们全副武装地对抗我们，而且他们会为了保护它而战斗。对他们来说，那是，那是上帝的东西，他们为了詹森保存它。他们会战斗的。”


“所以，”乎姆说，“我们不会宣扬我们的目标是什么，而且也不要去一大群人。我们只要等到霍普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就闯进去，冲上楼梯，在他们还没搞清楚我们要干什么的时候烧掉那见鬼的东西。”


“闯进去？有那么容易吗？”


“对我来说是很容易。我能进去。”乎姆说。于是计划就这样敲定了。新月高挂在天空时，他们从营地远处的西边走出了森林。只有一个人拿着火把，剩下的人拿着未点燃的火炬和引火的木头。他们安静地走着，从西面接近那栋高高的房子。看上去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在守卫。


房子里也没有灯火，他们立即就开始行动了。维克斯指了指房子侧面的一处，引火的木头被放在了那里，接着它被乎姆拿着燃烧的火把点着了。当火苗蹿起来时，他们都把手中的火炬凑了过去。几分钟后，他们全都有了熊熊燃烧的火把。接着乎姆举起火炬，他们全都跟着他来到了厨房门口。


乎姆敲了敲门，他们等着，所有人都贴墙站着，这样从窗户里望出来的人不会一下子看到他们。但家里人并没有预料到今晚的危险，一个柔和的声音问：“是谁？”


“祖母？”乎姆问。


“乎姆。”门后的声音又是宽慰又是高兴，“你回家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开了门。但是门才开了一条缝，维克斯和比灵就把瑞亚文挤到一边，冲了进去。她只花了一秒钟就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她叫了起来：“火！救命，火！快啊！他们来了！”


没人停下来阻止她。相反，乎姆领着他们一路奔上二楼。当他们上楼时，乎姆的几个叔叔和堂兄弟从房间里出来，一脸担忧。“火在哪里？”他们中的一人问。乎姆说，“在楼下，厨房里。”有那么一下子，这个显而易见的诡计似乎奏效了——甚至当拿着火炬的人加速奔上三楼时，这些人都还在往楼梯下面走。但接着他们意识到了拿着火炬的都是谁，于是又顺着楼梯跑了上来，想要追上他们。


三楼没有人上当。埃文和霍普站在图书室的门前。“你们不能来这里，”霍普说，“这事对你们没有任何帮助。”


“但是把船烧了就有帮助？”乎姆咆哮道。维克斯嚷道：“让开。”但是迪尔娜意识到，此刻他们的袭击只有一半的成功率——楼下上来的人就在他们身后，看起来是等着他们投降，而谈话永远不能把门打开。


“谈话没用！”迪尔娜喊道，她朝身后站在楼梯上的一个人抡起了火把。他本能地往后退去，否则火把就会打中他的头。但在后退时他失去了平衡，跌到了后面众人的身上。比灵抓住了这个机会，在迪尔娜和其他几个人用火把将楼梯上的人逼入困境时，比灵冲上前，朝埃文和霍普晃动他的火炬。


但他们坚守阵地，比灵没能突破这道防线。这一次是维克斯补上了他的位置。“你们的警告真公平。”他咆哮着，将火把撞到了霍普的腹部。


这一击的疼痛让霍普猛吐出一口气，当维克斯拿开火把时，霍普的衬衫着火了。他徒劳地想要扑灭它，可它蔓延得很快，他大叫着扑到地上，想要压熄火焰。埃文仍然堵在门口，他想用双脚把比灵和维克斯踢开。


“斧头！”有人喊道，没错，乎姆的一个叔叔正挥舞着一把铜头的斧头。他在头顶上转圈抡着它，不仅给防守楼梯的迪尔娜和其他人造成了威胁，也给己方带来了同样多的危险。迪尔娜低头躲过斧刃，用火炬的尖端击中了对方的下颏。他失手扔掉了斧头，它“咔嗒”一声掉在了乎姆身边的地板上。乎姆捡起他，发狠将它扔向了门扉，正对着埃文的脑袋。


埃文猛地低头，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击，而斧刃砸中门扇，将它劈裂了。埃文试图在乎姆拔下斧头时攻击他，但比灵的动作太快了，迫使他往后退去。


楼梯下方的人吼叫着想要冲过来时，门在斧头的第二击中碎开了。迪尔娜和其他人无法阻止那些人，然而任务已几近完成。维克斯和比灵把火把扔进了屋里——维克斯的火把溅着火花掉到了地上，然而比灵的火把砸中了一个书架，立刻点着了上面的纸张。楼梯上是一场混战，而维克斯、比灵和乎姆奋力阻止老人们进入房间扑灭火焰。


埃文吼叫着冲向自己的儿子，把他甩到一边，要闯进满是烟雾的图书室。当他经过时，乎姆拿起斧头，用手柄敲中了他父亲的头，把他打趴在了地上。就在此时，维克斯嚷道：“让我们他妈的离开这里！”然后便开始往楼下挪去。


其他人尽力跟上。他们中的一个人昏倒在了地板上。迪尔娜之前被楼梯上的人推挤到了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此刻正试图叫醒他，但他一动不动，于是她起身奔向楼梯。就在此时，图书室突然间轰鸣着爆炸了，恐怖的火焰喷出了门口，似乎要将整栋建筑全部烧掉。然后它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火焰跳上了楼梯的扶栏。就在迪尔娜勉力挤向楼梯时，她看到了图书室里一具毫无动静的躯体，上面覆满了火焰，双腿已经烧焦了。她尖叫起来，找到正在打斗着下楼的乎姆，在他耳边喊道：“你父亲！你父亲！”


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了他一切，他也尖叫起来，朝楼梯上方奔去。“父亲！”他发出喉咙都要裂开的哭喊，“父亲！”但火焰逼着他后退。楼梯上有几个人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平台上有三个失去意识的人。他们顶着高温奋力冲上去，将那三个人拖出来，拖下了楼梯。但乎姆仍然站在那里，眼泪从他脸上流下，他像是对热量毫无知觉，只是叫着：“父亲！父亲！”当他们终于把他拖下楼时，他的脸已经被烟熏黑，衣服的前端都焦了。迪尔娜被按在楼梯下面，看到他冒烟的衣服和乌黑的脸时，她晕了过去。


詹森日时，他们聚集在第一广场上。但这一次没有闲聊，没有愉快的期盼。那晚拿火炬的人每一个都被绑住了手，由几个人包围着。只除了乎姆，他的伤还是很严重，所以人们给他弄了一张简易床板。其他来自斯蒂波克湾的流亡者自己挤作一堆，没人防备他们，但他们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詹森就要来了，突然间，甚至那些嘲笑他的人都在害怕他的到来。


太阳隐没在星舰的长轴后，空间从里面打开，细线降了下来。迪尔娜记起四年前，那时才刚满十三岁的她和母亲一起看着詹森到来。他带来了第一百一十一位冰人，斯蒂波克。迪尔娜内心苦涩地希望他从来没有出现。


詹森的脚触及了地面，他站起来，走向等着他的霍普。詹森张开双手想拥抱督察，但霍普只是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詹森在霍普面前停住了，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后者。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似乎站了好几个小时，但是当詹森挪动身体搂住霍普时，太阳还没有从塔后转出来。人们看着他们，一阵低语蔓延开去，人们都发现了，都在轻声说：“詹森也哭了。”


“他知道，”这是回答，“他早就知道了，哪怕我们还没有说一个字。”


詹森在霍普耳边轻声说了什么，然后走开了。霍普转身目送他，他的啜泣停止了，只是脸上布满了泪痕。詹森大步走向等待的人群。“埃文在哪里？”他喊道。


没有人回答，人群中只有低微的细语声。


“谁把埃文在我面前藏起来了？”


于是答案出现了。“乎姆杀了他！”有人说。“他死在了火里。”另一个人说。但许多人喊出的答案都将责任归咎于乎姆。


詹森走到乎姆躺的地方，简易小床上的乎姆全身裹满绷带。


“你杀了埃文吗，乎姆？”詹森大声问。


乎姆闭上双眼，清晰地回答：“是的。”


詹森在他身边跪了下来。许多看不见的人踮起脚来，或是挤到前面来看詹森会做什么。可是詹森只是摸着乎姆额头上的绷带，深深地望进后者的眼中，就像能够看到他的脑海一样。迪尔娜从守卫那里站起来，走到詹森面前。“这不是真的，”她说，“乎姆没想杀了他父亲，他只是想烧掉历史。”


詹森站起来，环视人群。“烧掉历史。那么乎姆为什么想烧掉历史？”


又是一片寂静。但此刻维克斯跳了起来，愤怒地喊道：“他们烧掉了我们的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全都急着告诉你乎姆杀了他父亲，却拖拖拉拉不肯告诉你他们烧了我们的船！让我们没法回去河那边自己的城市！我们所有的田地都烂了，我们的收成被荒废了，这全都是因为他们烧了我们的船！”


詹森点点头。维克斯安静了，坐了下去。“烧了船只，”詹森说，“为什么他们烧了船？”


回答又迅速出现了。“他们想分裂城市！他们不肯遵从督察！他们说要制定自己的法律！他们没有服从大多数人！”


詹森举起双手，人群又陷入寂静。他提高声音，“他们没有遵从大多数人，他们没有服从督察。为此，你们让他们无法照料田地和羊群；为此，你们让乎姆无法从他的果树上获得收成。”


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没人告诉詹森乎姆有果树。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让督察管理他们？”


人们朝他大声地嚷出答案，但一次又一次，那些叫嚷中都包括一个名字：斯蒂波克。


“斯蒂波克！”詹森喊道，“斯蒂波克！”


斯蒂波克走出人群，挤到前面，直直站到詹森面前。“斯蒂波克，”詹森说，“似乎一切都要回溯到你身上。”


“我从来没想，”斯蒂波克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这样的结果。”


“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给他们民主。”


詹森冷酷地笑了笑，“啊，你没有。你给了他们无政府主义。”


斯蒂波克的脸上刻满了懊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詹森从他身边走开，面向人群喊道：“谁该为此受到惩罚！”


没有人回答。


“我也是这么想的！”詹森愤怒地看着他们，“如果不惩罚每一个人，那我们惩罚谁都是不公平的。因为在埃文被杀这件事上，你们全都有罪！你们每一个人！”


“我，”一个女人跳起来叫道，“我没有参与任何一场斗争！”


“你没有？”詹森尖锐地问，“你有没有试图阻止他们？”


那个女人又坐了下去，脸色一片灰暗。


“你们所有人，都回你们家里去，做你们的事，把工具给那些家住河对岸的人，让他们建造船只回家！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和你们所有人说话。回家吧！”


人群悲苦地散开了，一群群阴郁的人沉默地走回家里，羞耻得抬不起头来。詹森知道。詹森看到了。詹森不高兴了。


詹森甚至哭了。



当白雪在田野和树林间闪耀时，天堂城里传开了这个消息：“詹森谈完了。”事实上，他和每个人都谈话了，走访了每户人家。现在他来到河边，踩着水走到等待他的大船前方。维克斯伸出手，帮着詹森爬上了船。船里坐着十个桨手，他们都来自斯蒂波克湾。


当桨手把船驶离岸边时，维克斯说：“我希望，我真希望你能看到船上升帆的样子。但现在刮的是北风。”


“我看到它们升起帆的样子了。”詹森说。维克斯疑惑着那是什么时候，詹森是怎么看到的。詹森回答了他未问出口的问题：“我在你眼中看到了它们，维克斯。”


他们抵达了对岸，詹森准确无误地走向了小酒馆。人们渐渐都挤了进去，几乎要把那大房间挤爆了。詹森站在长长的吧台前面，啜饮着热啤酒。等到所有人似乎都到场时，詹森放下杯子，撑着吧台跳坐了上去，他坐在上面和他们说话。


“我和你们每个人都交谈了，”詹森说，“你们中有许多人——即大多数人都从今年秋天痛苦的经历里学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你们现在满足于服从法律和督察。不过你们仍然想待在河这边，你们在这里依然独立，依然更孤独一些，因此也更快乐一些。”接着他一个个地说出名字，那是所有这么想的男人和女人们，詹森说他们可以回家了。“如果我说错了，那就留下来。”他提醒道，但他没有错。小酒馆里大约留下了四十个人，詹森一直等到其他人都走了，才开始说话。


“你们是太过憎恨的人，你们是不想遵从法律的人，无论这会如何伤害其他人；你们是不想成为天堂城一分子的人。如果这里有人不是这么想的，那也可以走了。”


他们全都留了下来。


“好的，”詹森说，“对于这座城市遭受的灾难，你们需要负的责任并不比另一些人多，那些人迫使每个人迎合他们认为正确且美好的景象，否则他们就不满意。你们不会被惩罚。我想你们的记忆已经是足够的惩罚。”


没有人把眼神投向别人，只除了斯蒂波克。他坐在房间后面，轮流看着每个人。


“斯蒂波克，”詹森说，“你想领导属于自己的城市，对吗？你想令一些人放弃对我的信仰和信任。”


“该死的没错。”斯蒂波克说。


“那好吧，看看你周围。这些是你说服的人，你足有四年时间。我确定四年对我们的交易来说足够了，不是吗？”


迪尔娜看着坐在身边的乎姆，他握着她的手。交易？她用眼神问他，他耸了耸肩。


“可能是吧。”斯蒂波克说。


“你知道，你没有完成自己的承诺，”詹森说，“我的期望要略超出油灯和河里的船。”


“我很忙。”斯蒂波克说。


“你会更忙的。因为你们都得到了你们想要的——自由，以及与天堂城的分离。我甚至会让斯蒂波克选择你们要去的地方。在这颗小行星上，最有价值的土地是哪里，斯蒂波克？”


斯蒂波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但詹森就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一样。“你有这么热爱钢铁吗？”詹森问，“那我就把你们送到那里去，去到铁矿砂最接近地表的地方。”


这词语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他们从未听说过钢和铁。詹森环视他们，然后笑了。“哦，铁足以令你们满意，”他说，“你们看到星塔上的金属了吗？”他们当然看到了。“那就是钢铁，”詹森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从铁矿中得到它们，只要你们有能力。”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斯蒂波克问。


“明天。我建议你们全都忘掉你们保暖的衣服，戴上帽子。你们要去的地方有充足的阳光。”然后詹森从吧台前离开，走出了小酒馆。


第二天早晨，要离开的人们聚在一块清理过的大田里，这里的小麦烂到了茎部。他们没等太久，一阵轰鸣声从星塔传来，很快，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就在他们头顶上盘旋起来。斯蒂波克叫人们让开距离，等他们走回来时，金属飞船已经停在地面上。许多人都满心疑惑，詹森的确会飞，而他驾驶的飞船比一座房子还要大。


但是这时，门打开了，詹森把他们通通叫了进去，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担心詹森到底是不是人们一直认为的神灵。两排座椅填满了飞船中部，他们几乎把椅子坐满了。斯蒂波克是最后进来的，没有任何人碰到门，但它在他身后关上了。一等斯蒂波克坐下，飞船就轻柔地升到空中。当大地在下方渐渐远去时，许多人都觉得晕头转向，有些人还吐了。


“我们去哪里？”有人问斯蒂波克。斯蒂波克转过身对大家说：“我们要去一个非常艰苦的地方。那里没有多少能让庄稼茁壮成长的土地，但那里有比肥沃土壤更珍贵的东西。”


迪尔娜往乎姆偎近了一些，轻声说：“你几乎要以为斯蒂波克一开始就想让我们去那个地方。”乎姆只回了她一个隐约的微笑，他在霍普家火灾中受的伤几乎痊愈了，但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们越过一片无尽的森林，当森林终于消失时，下方只余一片蓝色，点缀着白色的线条。“海洋，”斯蒂波克解释道，“方圆数公里都是水，所以看上去像是永远也找不到它的边际。”


但他们找到了边际，下方变成了岩石和沙砾，还有深深的峡谷和险峰峻岭，高原以及偶尔出现的几片绿色。从空中无法看到细节，但每个人都看得足够清楚了：他们从未见过沙漠，但他们知道下方的土地是死的。


看到如此广袤的地域上没有生长任何东西，这吓到了迪尔娜。它看上去无限干涸。她抽搐地咽着口水，乎姆的手盖住了她的手，将她扯到近旁，然后伸出胳膊环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乎姆，”她轻声说，“除了你我从未爱过其他人。”


“我用我的生命信任你。”他回答。迪尔娜发现自己在怀疑，乎姆是不是和她一样撒了一个巨大的谎。


詹森把他们留在了树林边，近处有一条小溪在流淌，但是脚下的土地都是沙粒，而空气又热又干。他们毫无头绪地四处转悠，直到詹森说了一些话。他祝他们好运，要求他们服从斯蒂波克，然后飞行员又回到了飞船上，舱门关上了。


“好了，大家，”斯蒂波克说，“让我们行动起来，到树林里去，跟着河流走。天气够暖和，我们今晚可能不需要建房子，这给了我们偷懒的机会！”斯蒂波克大笑起来，但没有人迎合他。沙质的土地看上去不像是能够轻松务农的田地。水流在岩石间细细地淌着，可是甚至就在它流动时，也还有薄薄的一层灰盖在水面上。


他们扛起自己的行李，跟着斯蒂波克走进了高高的树木间，它们看上去都很枯瘦。迪尔娜和乎姆走在最后，她转身去看飞船下方扬起的尘埃。


她停下脚步，看着它升到空中，在沙海上方向北边移去。等等，她想对他叫嚷，等等我！


但她只是拿起行李，对正在等她的乎姆微笑，“哦，”她说，“这可比一条断腿好玩多了。”他大笑起来，然后他们匆忙赶上队伍。

第十三章


为了赶快带回好消息，比灵在岩坡上滑了一跤，手上被割了一道很深的伤口。他当然骂娘了，当然也叫嚷了，不过接着，他撕下左边尚且完好的袖子，包扎好流血的伤口，继续前进了。


食物昨天就没有了，但是他还背着自己的袋子，要知道，如今好布料非常稀缺。在刚刚抵达此处的那个灰色的炎热秋季，他们已经把所有称得上端庄的衣服都扔掉了。现在他们后悔了。面对夏天毒辣的阳光，只有衣物能提供一点防御。


树木已经渐渐变得稀疏矮小，山间肥沃的壤土让位给了更沙质化的土地，它们松散易滑，不利于步行。他一直沿着那维持斯蒂波克城生计的涓涓细流前进，几乎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当比灵最终抵达灌溉水渠和分水坝时，已经接近黄昏。它们是维克斯的主意，不用问，它们棒极了，这是当然的，但在与太阳和沙土斗争的不断失利之中，它们只是权宜之计。但是，如果斯蒂波克不是死活都想炼铁的话，也许他们还会有机会——不，我们总归还是会输。但现在不同了，比灵沿着水渠小路一路冲下去，一边欣喜若狂地想，现在我们能比在天堂城时活得更好。只要伸出手就能从树上摘下果子。到处都有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眼前出现一座房子，在他离开时还不存在，不过这并不令人惊奇，他注意到他们把它建到更高处，远离沙土的侵袭。比灵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快要天黑了，在这里等还是继续走？


比灵饿得等不及了，而且也迫切地想要把消息告诉他们，不过他的双腿真是太疲累了，以至于他得想着要迈步，它们才会一步步朝前移动。


接着他看到维克斯和迪尔娜从树林间出来了，他停下来，等着他们走到跟前。


“比灵。”他们一走到足以看清的距离就开口叫他，他们奔上前来拥抱他，欢迎他回家。比灵并没有累到需要去疑惑维克斯和这婊子在树林里干什么，就好像他和其他人不知道一样，乎姆到现在都没有杀了他俩真是个奇迹，除非那只头脑简单的小傻牛没有发现。但他还是朝他们微笑，然后说：“乎姆怎么样？”


“挺好。”维克斯说。迪尔娜脸红了吗？比灵很怀疑这一点，她不是会脸红的类型。希瑞斯长得又难看脾气又暴，但是至少她对比灵很忠诚，爱他爱得要命。


“你一定累了。”迪尔娜说。比灵甚至不必开口表示同意。他只是踉跄了一步，维克斯在他跌倒前扶住了他。两人扶着他走到最近的房子，它够大，能让他在回自己家前先休息一会儿。


比灵在饥饿和困倦间挣扎，他得等着鱼被煎熟，但最后困倦占了上风。


他醒过来时在自己床上，希瑞斯微笑着俯身看他。


“早上好。”比灵说。


“待在床上，”希瑞斯命令道，她一发现他睁眼就不笑了，“你太累了，不能起床。”


“那就给我些吃的，该死。”比灵说着，又躺了回去。


“你不在家才让人高兴呢，”希瑞斯一边嘟囔一边从火边端来一个碗，“没人抱怨我。”


“这几周你怎么熬过来的？”比灵说。希瑞斯把碗放在他床上，一副发火要走的样子，他扑过去捏住她，炖菜被弄得洒出来。


她旋身对他说：“如果你已经这么清醒了，比灵小家伙，你就别想让我再关心你了！”然后她去了孩子们的卧室。比灵靠回床上，吁了一口气。回家真是太好了。


他把吃下去的炖菜吐了出来，不过早上迟些时候，他已经能喝肉汤了。


下午，斯蒂波克、维克斯和乎姆来看他。


“四分之三，”当他们聚集到他床前时，比灵说，“我觉得非常荣幸。”


“迪尔娜又怀孕了。”乎姆自豪地说。


“这一下有几个了——三个？”比灵问。


“不，四个，当然了，除非这次是双胞胎。”


四个她的孩子，可是只有三个是你的，比灵忍住没说。轮不到我来告诉这个傻瓜其他人都知道的事。


“你走了三个半月。”斯蒂波克说。


“日子一下就过去了。”比灵微笑着说。


他们在那里等着，比灵喜欢看他们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得热切的样子，可是他比他们更热切，于是他没有继续这个比赛，把消息告诉了他们。


“有条水流很急的河，哪怕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也会有足够多水。有个河湾，每一寸的土地上都长满了树，还有浓密的浆果灌木。我在那里的时候没有饿过一分钟，我本来想给你们带回一点水果，不过山这边的高温让它们开始变坏，所以我就把它吃了。”


比灵描述着他在南边一百英里处发现的乐园，或者更远——他只能步行，攀爬悬崖，花时间寻找穿过险障的小路，谁说得清他走了多远。但在述说的过程中，他越来越不安。乎姆和维克斯不停地瞥向斯蒂波克，而斯蒂波克只是看着比灵，一脸无动于衷。


“我跟你们说，”比灵决定要用他在那里感受到的震撼点燃他们的热情，“我们可以把犁扔掉，只靠采摘就能永远住在那里。它大概绵延了数英里。土地和天堂城的一样肥沃，我发誓，除了雨水更充足——那些山峰一定是拦住了所有的云，让它们无法飘到这边来。而且那里比天堂城更温暖，还有，我从山上看到河水对面的另一片土地，不远，我们可以造一艘船渡过河去，其他土地看上去甚至比我抵达的那里更肥沃。”


最后斯蒂波克回答：“非常有趣。”


比灵在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太猛，剧烈的头痛立刻开始惩罚他的急躁。“去他妈的有趣，斯蒂波克。它简直是该死的完美，它让这个地方看上去像一个沙漠，当然这里本来就是沙漠，只要你够胆子承认。你选择了这个地方，哦，行，你犯了个错误，可我他妈的找到了一个我们两周就能走到的地方！两周，我们的孩子用不着半年都哭着喊饿，也不用在另外半年被太阳晒得起泡，哭着喊渴！”


“放松，比灵，”乎姆说，“斯蒂波克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很难相信有一个这么好的地方……”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比灵说，“那你们他妈的为什么派我去？”


“我们相信你。”乎姆说。和事佬乎姆，戴绿帽子的乎姆。比灵嫌恶地转过身去。他干吗非要和这种人相处？斯蒂波克，他只关心那该死的不值一夸的铁矿，总是一副正在仔细思考的样子，而事实是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一百万年前的东西，不管是洪水还是大火都没办法改变他。乎姆，和善的程度简直能让你忘掉他愚蠢的程度。维克斯，总是充满了天才的创意，能信任这种人的只有老婆很难看的人（比如我，比灵对自己说）。而迪尔娜？她见鬼的为什么总是参加决议？不过至少现在她不在这里。


“如果你们相信我，”比灵最后说，“你们就不会在这里，你们会回家打包食物，准备出发。”


“睡一会儿吧，”维克斯说，“你还很累，我们明天再谈。”


“我做错了什么！”比灵喊道，他的声音因为身体的疲倦而颤抖着，“我又不是大黄蜂，别想挥挥手就把我赶走！”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斯蒂波克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但是乎姆转过身来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比灵。我很想念你。”


他们离开后，比灵气得甚至不想和希瑞斯吵架。她气冲冲地上了床，对他的奇怪举止十分担忧。而比灵整晚都睡不着，他气得要命，不过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记起来他为什么生气。他们为什么这么犹豫？他们是真的喜欢沙漠吗？


“不是。”希瑞斯说。比灵意识到自己把问题大声问了出来。房间里有朦胧的亮光，已经是清晨了。


“抱歉，我吵醒你了。”他说。


“没关系。他们不喜欢沙漠，比灵，”她说，“但是在你离开大约一周后，我猜他们是发觉你可能会找到像你已经找到的那种地方，从那时候开始，斯蒂波克就一直在对大家说，受苦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它能让我们变得多么强大。”


“别告诉我大家相信这种鬼话！”比灵的嘴里一阵发苦，他下了床，拖着疼痛的双腿摇晃着去拿喝的。


“我不知道人们相信什么。”希瑞斯说。


比灵在桌前看着她，他正在那里拿着水罐倒水。“你相信什么？”


“别告诉我，在结婚两年后，你突然需要我的意见了。”


“我不需要你的意见，我只是想听听。”


希瑞斯耸耸肩，“斯蒂波克是对的，它让我们变强大。”


“放屁。”


她伸出胳膊，鼓了鼓上面一大块肌肉。“瞧，”她说，“强大。”


“所以我娶了一头牛，”比灵说，“它仍然是一片沙漠，而我发现了一个地方，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那里张嘴大笑，而不用吃一嘴的沙子。”


他回到希瑞斯身边，坐在她的凳子旁边的地板上。她张开双手搂住他，“比灵，我相信你，我也想去那个地方。但我不认为斯蒂波克会放弃他的铁。他想造出不需要拉或推就能走的车子。他想造出不需要水流的磨坊。他认为只要有铁，他就能做到。”


“我认为他疯了。”比灵说。


“我认为你爱斯蒂波克。”


“像兄弟那样，”比灵说，“像一个愚蠢、硬脑壳、冷得像鱼一样的可爱兄弟。现在是早上，而我已经对这一整天都恶心透了。”


“让我把它变好一点吧。”她说。他同意了。尽管之前这一个月的过度努力让他累得像一摊泥，这事还是很美妙。


“我收回那些话，”之后他说，“那个地方并不完美。它还需要你。”


“你弄痛了我的拇指。”她说。到时间给小德恩喂早饭了，奶水正从希瑞斯的胸脯上涌出来。比灵试图起床，但他做不到。“要不下午再起来吧。”他说。


可是下午他又睡了，直到太阳落山他才醒过来，看到乎姆在他的床边。


“你好，乎姆，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


“很好。”


长久的沉默。比灵想，乎姆来这里说的一定不是特别让人愉快的话，否则他已经说了。


“说吧。”他催促道。


“我们谈了这事……”


“我们指的是斯蒂波克城的四个督察……”


乎姆僵硬地坐直了，“你怎么能这么称呼我们？”


“你是来告诉我的，”比灵说，“那就告诉我。你们四个人谈了这事，你们决定了——或者不如说，斯蒂波克决定了，而你们三个唧唧唧地向他说些他想听的话——现在你想来警告我，要我别告诉人们我在南边发现了什么。”


“你没必要把它看得这么丑陋，除非你真心想这样做。”


“我应该把眼蒙起来？我看到了事实。”


乎姆笑了笑，“还有人看到了事实吗？”


“你们尤其看不到，哪怕它就在你们面前。”


“有时候，”乎姆温和地回答（比灵傲慢地想，他没听明白），“只有瞎子才假装看见了。如果你坚持要告诉人们你发现的事，还有你相信你发现的事，你只会伤害自己。不，这不对，你也会伤害他们，因为他们会疯狂地想要相信一个这样的地方。”


“他们当然会想要相信它。”


“好好为你自己着想吧。”乎姆说道，然后他离开了。


比灵觉得身体比回来时好多了，但即便如此，他本来还是应该待在床上。可是愤怒将他扯了起来，让他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门。


“你去哪里？”希瑞斯看到他离开时厉声问。


“拜访。”


“在夜里这个时候，没人想见你。”她说。


“照看好你的厨房吧，女人。”比灵回答。直到他走了，她还在嘟囔。


他先去了塞里特和瑞博的房子。他们正忙着把孩子们弄上床（自从来到斯蒂波克城后，他们生了两次双胞胎），不过他们很亲切地迎接了比灵。


“看到你能下床走动真令人高兴。”塞里特说。瑞博笑着摘下围裙（比灵注意到它和所有衣服一样都是碎布做的），她给他拿了个凳子坐。


他立刻开始告诉他们自己在旅途中发现了什么。他们礼貌地听着，微笑，点头，回答他的问题，也问了一些问题（不过并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比灵暴怒地发现他们根本不为此兴奋。那是为什么？他们的孩子比大多数孩子更羸弱，哪怕是斯蒂波克都说，那肿胀的腹部是缺乏食物的信号。


“你们不相信我，对吗？”比灵突然问道。此时瑞博正柔声说他对降雨的描述是多么美妙。


“哦，我们当然相信你。”塞里特回答。比灵没有上当，他迅速离开了，前往下一座房子。


天很晚了，大多数房子里的灯都已经熄灭了，比灵终于放弃，回到了家里。希瑞斯正等着他，在他总算走到门口时，她看起来很担心。


“你还好吗？”她问。


比灵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也没有。”他说。她明白了，只这一次，她没有戏谑也没有抱怨，只是走过去搂住他。他在疲倦和沮丧中哭了，但眼泪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比灵狠狠地问道，他挣脱了她，把一张椅子扔到了房间那头。一个孩子被这噪音吵醒了，哭了起来。


“嘘。”希瑞斯说着，走向孩子们的房间。


“休想！”比灵回嘴道，“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些该死的自封的神灵怎么能让每个人都用同样的话回答我……‘是的，比灵，真高兴你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比灵，我们真高兴你的旅程如此成功，比灵，现在他妈的出去，让我们睡觉吧，比灵。’”


希瑞斯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胳膊，紧紧地抓着。“你必须向我保证，”她说，“你不会对他们做任何事。”


“你是什么意思？我能对他们做什么？”


“答应我你不会。答应我你不会跟他们争吵，拜托你，比灵。”


“你以为我能做什么？在这里乎姆是谋杀犯，维克斯是奸夫，我能做的只有说话，现在还没有人听。”


“答应我，然后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比灵怀疑地问。


“告诉你他们做了什么。”


比灵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他们做了什么？”


“我不想在你出去前告诉你，因为你不会相信我，而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气成什么样子……”


“说重点，希瑞斯，见鬼的，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比灵踱到了窗前。


“在过去的两天里，在你几乎都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告诉每个人，告诉他们你跌倒了，伤得很重，你的伤损坏了你的头脑……”


“我割到了手，王八蛋，他们以为我的头脑长在哪里？”


“我知道这个，可他们告诉别人你编造了一个梦想之地，那里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但并不存在……”


比灵狂怒地咆哮起来。卧室里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另一个哭声也加入了进来。“竟然说我是个骗子！他们敢说我是个骗子！”


“不，不，不是，”希瑞斯说，“他们只是说你受伤了。他们说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说你的头脑没法正常工作。斯蒂波克给它起了个名字，他称它为‘幻觉’，我想……”


“斯蒂波克给所有的东西起名字……”


“比灵，你斗不过的。你越是说你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他们就以为你越疯……”


“希瑞斯！”比灵说着，大步走向她，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相信他们吗？还是相信我？”


她看了他很久，但还是撇开了眼。“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这一次比灵没有咆哮，因为他的怒火在绝望中消散了。“如果你不相信我，希瑞斯……”


“我真的相信你，真的，比灵，我渴望相信你，但就是因为这个——你说的一切是这么完美，我要怎么才能相信？它让这里的一切显得这么可怕，而斯蒂波克说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他这样说，是因为铁……”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拜托你上床吧，比灵，你很累了……”


“我睡不着。”


但他睡着了，早晨醒来时仍然满心绝望。因为夜里他有时会惊醒过来，记得刚刚梦到了自己去过的那个地方。梦境看起来如此真实，他又尝到了那些果实，在河湾里游泳，喝着冰凉的河水，躺在河堤茂盛的青草上。他能感觉到雨水再次笼罩了他，温暖又清新地打在他的皮肤上，把他冲洗得一干二净。


他开始怀疑，之前那是不是也是个梦境。


一旦他开始怀疑，他就知道那是个梦境了。它怎么可能是真的？他闭上眼，试图勾勒出那个地方的景象，试图想象浆果的味道。但他能够尝到的只有永恒浮在空中的尘土，他能够看到的只有紧闭的红色眼睑。


于是他再也不提起它了，一直这样过了数周。



雨季应该要来了。


但它没有来。


“别担心，”斯蒂波克说，“这些事总是有两三周的波动。”


过了六周，雨水仍然没有来，但风却按时抵达。去年的大风很凉爽，吹干了吸饱雨水的土地——因为这短暂的雨季和接下来的季风，殖民地得以维持下去。但今年，风又热又干，吹送着死亡的气息。风将尘土和沙粒扇进耳朵、眼睛、鼻子和嘴里，灼烧着外出者的皮肤，吹干或填塞每一桶水和每一个水池，填满每一道沟渠，从树上撕扯着树叶。在这样的四天之后，塞里特和瑞博那两个小双胞胎中的一个死去了。


在狂风的某次短暂停歇中，他们把他葬在沙里。


次日早晨，干枯的尸体暴露出来，他的皮肤都剥落了。老天总是做些残酷的怪事，风将这孩子吹得堵在他父母的前门上。那天早上，塞里特推门时发现它被堵得非常严实，他骂起人来，可是当他发现是什么堵住了门时，骂声变成了尖叫和泪水。


他们在中午焚烧尸体。风一直在吹熄火焰。


第二天，又有两个婴儿死了。威里特的妻子维薇恩，在她的胎儿试图提前四个月出生时死去了。


他们无法埋葬尸体，也无法焚烧尸体，于是他们把她们抬到远处的沙地里，将她们留在那里，知道沙漠一定会将她们风干。


那天晚上，比灵裹着他的最后一件斗蓬，在风中匍匐着爬到塞里特和瑞博的家里。他在那里告诉他们，在他找到的土地上，水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他们因为他说的话而憎恨他，因为他们相信他疯了，而这让伤害更加可怕。


在狂风肆虐的三个星期里，比灵时不时在这里或那里说出一些话。“水果，”他会说，“熟到从树上掉下来。又湿又甜。”对面的人总是皱着眉走开。


“甜美的水，在一条很宽阔很清凉的河里。”人们会舔舔嘴唇，说：“见鬼，疯你自己的去吧。”


“雨水。”他说。附近的一个孩子说：“什么是雨水，妈妈？”母亲流着眼泪，诅咒比灵的残忍。


比灵也在诅咒自己，因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因为，现在他自己也怀疑自己是否曾看到那一切，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提起它，为什么每个早晨每个夜晚以及早晨和夜晚之间的时间里，他总是在眼前又看到那些果实，红色盖过了绿色的灌木，还有水。


“我疯了吗？”他问希瑞斯。


“绝无可能。”她回答道，然后亲吻他。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调侃他，最后确定她并不是。


然后风停了。一天清晨，突如其来的寂静惊醒了每个人，还有那突如其来的热量——此刻太阳甚至还未升起，是风不再灌进木头缝隙里了。


他们穿上褴褛的衣衫，出门观望。天空很清澈，灰尘大部分都落回了地上。现在，他们首次看清了狂风造成的损害。他们在月光下看到了自己的苦难，在破晓前就明白，他们完了。


沙子堆积在树间，有些地方比之前高出十到十一米。之前盖在平地上的房子现在看起来像是斜插在比房子还高的沙丘上。


灌溉水渠全都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的迹象。


西边两百米外横亘着溪流的新河道，在又宽又浅、流动缓慢的水中充满了泥沙，几乎完全无法饮用。


少数几头羊全死了，只有关在屋里的一对羊羔活了下来。


任何一处的食物都沾满了沙子。这并不令人吃惊，因为沙子是几个月来最主要的调味品和香料。可是人们在谈话时发现，所有的孩子都在抱怨排便时的痛苦，因为他们的厕所里全都是沙子。现在，所有人的腹部都鼓胀起来了，因为食物短缺。


而水比食物更少。


接着，太阳破出了地平线，预示着他们早已熟悉的可怕的、无止尽的热量。此时，比灵爬上了靠在一座房子上的沙丘，用尽全力喊道：“够了！我们在这里的日子结束了！”


他们转过身看着他。


“这里再也没有希望了！我们没有水，没有食物，我们没有衣服，我们的孩子也快要死了！”


维克斯和乎姆惊慌地奔向他。


“别这样说话。”维克斯说。


“我不需要听你的命令。”比灵说。接着他对每个人喊道：“就是因为听了斯蒂波克、维克斯、乎姆和那个婊子的话，我们才到了这里！我说，我已经不想再接受他们的命令了！是谁让他们当上督察的！谁让他们掌握了权力？”


乎姆爬上沙丘，抓住比灵的胳膊。“你叫我妻子什么，你这个混蛋！”乎姆对他吼道。


“你怎么知道我指的是你妻子？”比灵得意洋洋地说。乎姆挥起手来打他，但比灵躲开了，喊道：“瞧！谋杀犯又想杀人了！谋杀犯！”


这个词让乎姆迷茫地向后退去。此刻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甚至包括斯蒂波克，他一脸漠然地在人群后面几米处看着这一切。


比灵用手指指着斯蒂波克，喊着。他的嘴很干，要说出话来真的很难受，但他仍然喊道：“他在那里！教我们詹森不是上帝的人在那里！好吧，那是没错。但你也不是，斯蒂波克！你和你那该死的铁——能够飞过天空的机器！它们在哪里？有没有能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的机器，有没有？它在哪里，斯蒂波克？”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希瑞斯走到沙丘底下，对她丈夫说：“比灵，别让人们失去他们的希望。”


“见鬼的太对了。”他回答道。他对人群说：“我妻子说，我让你们失去了希望。我说，见鬼的太对了。看看你们周围。他们说我疯了，可是只有疯子才会在看到这一切后竟还抱有希望！”


“他疯了！”迪尔娜喊道，“别听他的！”


比灵没理会她。“想一想！想想这事！你们都看到我出门时带了多少食物。够吃三个星期！我走了多久？多久？”


他们突然明白过来，是三个月。


“为什么我没有饿死？我回来时累得病了，饿着肚子，那是因为我的食物在两天前吃完了。但不是在十周前吃完了！这是因为我找到了食物！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说的所有的话，你们总得相信这个：我在外面找到了食物！它比你们在这里找到的多！”


比灵看着斯蒂波克，后者仍然没表现出任何情绪。比灵看着那张冷漠的脸，意识到自己没指望劝服哪个人。比灵从前能鼓动人们，是因为他用了斯蒂波克教他的话。现在，斯蒂波克一声不吭，毫不在乎地站在那里，是因为他知道比灵一个人无法劝服人们。


于是比灵垂下了双肩，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人们，说：“随便吧。我不在乎你们要做什么。留在这里，继续挖那该死的铁，等着再来一场沙子。但我要走了。因为哪怕我疯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死在寻找的路上也比死在这儿的沙堆里强，我们在这里甚至没有力量埋葬或焚烧尸体，只能让风吹干我们。”


说完这话，比灵任由自己往后倒去，滑下了沙丘，希瑞斯在下面接住他，搂住了他的头。人群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便返回家中开始清扫尘土。


那天夜里，风又刮起来了，和之前一样凶猛。尘埃卷土重来，悬浮在那些房子中。


第二天黎明，比灵、希瑞斯和他们的两个孩子背着可怜兮兮的一点行李，离开了他们的房子。他们向西走到溪流边，然后转向南方，爬上山坡，走进被暴风扯得光秃秃的树丛中。


他们才刚走出一百米，就听到身后一声嘶哑的呼唤。比灵转过身，看到塞里特和瑞博以及活下来的两个孩子（分别来自两对双胞胎），他们也背着一丁点儿行李。


“等等我们！”塞里特又喊道。


他们便等着。


“比灵，我们能跟你们一起去吗？”塞里特问。


“我以为你们不相信我。”比灵说。


瑞博耸耸肩，“我们是否相信你很重要吗？”


比灵微笑了，他知道那只是干涸、惨白地呲了呲牙，但这是几周以来他第一次笑。“那就来吧。”


他们沿溪流向上游走了一整天。当数英里的路被抛在身后时，沙土渐渐变少了，溪流渐渐变深，更适合饮用了。他们装满水袋，喝了一肚子的水，把干净的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继续前进。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地方，溪流在这里折向西方，而他们的道路往东偏了一点。


比灵走到一棵树前，上面有一个小切口，他用刀子把切口割得更深更清晰，把这个标记划成了一道箭头，指向他们的去路。接着他朝前望去，直至看到另一棵有同样切口的树，便带着人们走向它。在那里，他再次把标记弄得更清晰。“万一有人跟上来呢？”


当他们抵达山脉时，食物几乎已经没有了。但土地早已有了更多绿意，有更多的树和矮灌木，还有更充足的水。比灵杀了一只松鼠，他们吃了它的肉。他们在这里露营，有火，有足够洗澡的水，而此时，又有两个家庭加入了他们。


“我们看到了你们的火，”他们说，“就发现跟你们的距离没有我们想得那么远。”


于是他们在这里又等了几天，杀了更多松鼠，在山间的一个湖里捕了一些小小的淡水鱼。这个湖是他们在探索这个区域时发现的。当他们最终离开此地，开始往山下走时，他们的人数已经有三十人了，包括女人和小孩——这是半个殖民地的人数。现在比灵知道他并没有做梦，一切都如他记忆中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总是说到他们在山脚下将会发现什么。


又过了一周，他们走完了崎岖的山路，发现眼前是一个平静的海湾，一条冷水河奔流而下，果树和浆果遍地都是，他们几乎不需要种植。他们当然还是种了，因为在这样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另一个季节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当他们知道种子必会生长，收成无需担忧时，又有谁会去费心水源和照料田地的事？


比灵的孩子们在阳光下玩耍时已不再穿衣服了，他们一天又一天地玩耍。


数周过去，越来越多的人走下山峰，进入村庄。这里的房子只有屋顶，它们不需要墙壁，而屋顶只是为了在下雨时保持东西不湿，并在白天抵挡日光的热量。


最后，比灵点了人数，意识到除了死去的人和在这里的人外，只有七个人不在计数范围内：斯蒂波克、维克斯、乎姆和迪尔娜，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


他对希瑞斯说了这事。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她问。


“我觉得不会，”比灵说，“他们在这里能做什么？他们唯一的生活方式就是告诉别人应该做什么。”


“你也告诉人们应该做什么。”


比灵大笑起来：“那也只是在他们想工作的时候。我们造了一艘船，那又怎样！想造它的人造了它。剩下的人只是做他们愿意做的事。下周我们可能会去河那边的其他地方。谁知道呢？谁在乎啊？”


“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犯懒。”她大笑起来。


“当然，”比灵说，“而你只是变胖了。”


希瑞斯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鼓起的腹部，“我很希望我是怀了孩子，但我的月事昨天就开始了，所以并不是。”


“那是桨果。我吻你时你尝起来总是像浆果。”比灵说。


接着他们做爱，不怎么在乎他们的房子没有墙壁，也不在乎还是白天。没有人特意看他们。等他们结束时，希瑞斯光着身子去河边提水。


“希瑞斯，你忘了穿衣服。”比灵在她回来时责备道。


“我知道，”她说，“不过谁会在这么热的时候需要它们？我们全都知道人类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不是吗？”


于是他们大笑起来，戏谑地说起天堂城里那些可怜的人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不得不穿着衣服保暖，不得不为了食物工作，还总是尽量努力学习。


“谁在乎你能不能读写？”比灵问，“我从来没听过谁说过一些值得写下来的话。”


希瑞斯只是打了个嗝，然后离开他身边，光着身子小跑到海湾里去游泳了。比灵也去了，他游了好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里只是仰躺在水上看着白色的天空，想着如果詹森现在看见他们会想什么。也许会告诉他们，人们只有在为某种目标工作时才能称得上是人类。就像斯蒂波克，有一个目标，有一个决心。哦，让他们去死吧，比灵想，然后他笑得太过大声，呛了一大口海水，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游回岸边，一路又是咳嗽又是喷水。当他躺在岸边温暖的沙滩上时，他又想着，让他们去死吧。明天我会探索另一片土地。也许再过上一天。

第十四章


斯蒂波克一大早醒了，因为没有风，他就穿上衣服离开房子，步行穿过村子里一片死寂的房舍。他走过一个个门口，几乎每扇门都吊在门铰链上，或是被刮掉了，但没人来修理它们。最后他走到乎姆和迪尔娜的房前，敲了敲门。他们让他进去，坐在一张床上，而他们正给卡玛、贝萨和达拉特吃仅有的那点早餐。孩子们看上去又老又憔悴，没人有力气说话，甚或是发出一点声响。


稍后维克斯也来了，坐到斯蒂波克身边，说：“只剩我们了。”


早饭吃完了，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人管矿井的事了，它无疑已经被沙土填死了。今年他们从矿山里只挖出来那么一丁点可怜的铁矿，它根本不足以鼓励他们继续挖掘，而乎姆把他们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要是我们能吃铁，那有多好啊。”


维克斯拍了拍自己的裤腿，扬起了一片灰尘。外面只有一点微风，沙子安静地沉在地面，但是灰尘浮在空中，渗进房子的各个缝隙里。卡玛一直在打喷嚏。


最后斯蒂波克往后靠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你们知道，我们本来可以做到的。”


是的，是的，当然了，如果。


“但是你没办法组织反叛者干一件该死的事。”斯蒂波克说。他们又再次赞同。


“现在无所谓了，”维克斯说，“他们全都去了树上果实累累、鱼儿跳到手心、松鼠自己跑来躺在你盘子里的地方。”他们勉强大笑起来。


不需要再说什么，他们全都开始行动了，拿上所有食物，把它们放进袋子里。乎姆和维克斯拿上空水袋，到小溪边装满。斯蒂波克回到自己的房子，收拢他为村子做的记录，以及剩下的一点食物。


中午时他们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他们在迪尔娜的房子里躲避日光，她问：“去哪里？”


“回家。”乎姆说。斯蒂波克对此事很惊奇，由于某种原因，或是很多原因，他们没有一个人建议南行加入比灵的队伍。是因为骄傲吗，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拒绝走上通向原始状态的便捷路径，现在也不愿意屈服？还是因为对天堂城的渴望？这都无所谓了。斯蒂波克太累了，不想再去分析。在这场决斗里，詹森每一轮都赢了，而且没有破坏他们的协议。斯蒂波克无法否认这一点，现在他想回到天堂城，向对方投降。


满意了吗？他能听到詹森这样说。


满意了，他回答。无论你见鬼地怎么处置这个世界，你都做得比我好。你比我更了解人们。因为这是唯一的一场豪赌，所以为了它我将支付任何我必须付的代价。我将遵守你的规则。不过你可以相信，无论规则是什么，我都会赌得非常体面。


“斯蒂波克？”迪尔娜问。斯蒂波克摇摇头，“抱歉。没错，回家。回天堂城。”


他们下午睡了一觉，在天黑前开始了旅程。天空一如往常般万里无云，圆月高挂，当他们离开死去的村庄，走进稀疏的树林时，树木看上去凉爽又亲切。斯蒂波克、乎姆和维克斯背着沉重的行囊和水袋。迪尔娜用麻布袋把贝萨背在背上，怀里抱着达拉特。卡玛自己走着，他细小的双腿要非常努力才能跟上大人缓慢的步伐。


离开前，他们喝饱了小溪里的水，而后立即开始采取定量配给的方式。当夜晚渐渐凉爽，而后变冷时，他们匆忙加快了步伐，好保持体温。


斯蒂波克殿后，落后乎姆几步远。乎姆这时候已经背起了疲倦的卡玛，至少这样走了一公里远。斯蒂波克想起来，他前方的三个成人并没有成人的身体。只有维克斯满了二十岁，其他两个都还才十几岁。在帝国，他们应该还是孩子，三个人都根本不算成人。在这里，世界的重任都压在他们身上，而他们看上去足够强壮到可以担负它。


背着卡玛的乎姆慢了下来，斯蒂波克赶上了他，说：“让我来背这孩子。”乎姆很乐意地把孩子交给了斯蒂波克，后者将他托到肩上。卡玛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很困，脑子里一片空白。行走间，乎姆看着这孩子，然后说：“漂亮的男孩。”


“是的，”斯蒂波克说，“就像他的父母。”


乎姆的脸色更加难过了一点，他又说：“我怀疑维克斯还会不会结婚，生下更多孩子。”斯蒂波克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不是生下自己的孩子，而是生下更多孩子。


“你比我更宽容。”斯蒂波克温柔地说。


乎姆摇了摇头：“爱和忠诚只能期待，不能索取。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想拥有它们。”


那低语后隐藏的痛苦让斯蒂波克吃惊。乎姆这么多年都保持沉默，假装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说了出来？


“迪尔娜爱你，”斯蒂波克说，“维克斯也一样。”


“因此，我原谅他们，或者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原谅他们。斯蒂波克？”


“嗯？”


“如果我在返回天堂城之前死了，你会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我知道，还有我原谅他们？”


“你不会死的。你是我们中最强壮的，别让黑暗和沙土征服你，否则在穿越沙漠时你永远无法保持理智。”


乎姆只是笑了起来，“只是以防万一，老头。”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个小时，接着维克斯喊道，他们应该停下来喝点水。他们喝了水，每人从一个水袋里喝了一口，而后坐下来休息了片刻。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直至黎明。


几天里他们都遵循这个模式，夜晚在树林中行走，白天在能够找到的最好的阴凉处睡觉。他们在每道溪流处重新装满水袋，在这个区域仍然有很多溪流。


但是一周后，树林渐渐变得稀疏，地面开始出现坡度。斯蒂波克告诉他们，是时候往北方走了。他们到了一条大河边，沿着它往北前进。但是水里含盐，他们只能在汇入河水的细流里装填水袋。之后，溪流变得越来越稀少，他们开始饮用河水，以保证水袋是满的。


他们爬上山巅，将河流甩在后方，而后往下走，来到一片布满岩石沙砾的干燥平原。这里还有一些植物，偶尔会有一只小动物出现在视野边缘。但是完全没有水源。


而且无处躲避高温。除了岩石外没有任何遮蔽物，到了中午，甚至连岩石也没有用，因为太阳就在他们的头顶，中午的岩石没有影子。到了第八天，他们没水了。第九天，他们用石块遮掩了贝萨的尸体，继续前进。没人掉泪，因为他们太累了，双眼也太干了。


第十天，他们在沙漠中找到了一片绿洲，喝了污秽的臭水，并装满了他们的水袋。一个小时后，他们都吐了，达拉特就此死去。他们把他埋在毒水池边，虚弱地继续前进。离开前，他们倒空了水袋，以免之后不小心又喝下它。


他们很幸运。次日，在一座小山边找到了一湾干净的泉水，水很好，他们喝了并没有生病。他们在那湾泉水旁待了几天，恢复体力。但现在剩下的食物已经很少了，于是，他们装满水袋，再次起程了。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一片岩石高地的顶端，在一个悬崖边缘停了下来。悬崖几乎以垂直角度向下直泻了一千米。往西能看到海洋，往东是另一片海洋，蓝色的海水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悬崖底部，海水间的陆地缩成了一道漏斗形地峡，上面青草蔓蔓。斯蒂波克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他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


“你看到下面的绿色了吗，卡玛？”迪尔娜问。男孩严肃地点点头。“那是青草，这意味着我们将找到水源。”


“我能喝几口吗？”卡玛问。


他们在中午前找到了一条走下悬崖的路，在往下走时，他们发现它完全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陡。斜坡断断续续，不过有很多小路可以走。到了晚上，他们精疲力竭地将毛毯铺在高高的青草间。早上醒来时，青草上挂满了露水，他们的毛毯又湿又冷。


一开始他们大笑着，扯下青草往彼此身上扔，弄得一身都湿透了。接着迪尔娜开始哭泣，其他人也开始哀悼那两个在葬礼上没有得到一滴眼泪的孩子。


从那时起，旅途似乎变得容易起来，他们有了经验，每天都可以走上许多公里。甚至卡玛都因此而健壮起来，常常跑到其他人前面，返身喊道：“太慢了！快一点啊！”


越往北走，青草就越茂盛，灌木也变得越高大。很快他们就穿过了许多小树林，细小的涓流变成了小河，他们不得不脱下鞋子趟过去。最后，鞋子被放进行囊，他们赤脚往前走，双脚已经变得如皮革般坚韧。


再接着，他们注意到河流像是改变了方向，流向了西北方，其中一些河道往山下倾泻。一个早晨，他们抵达了一处长满青草的向风坡顶，看到了他们想要看到的事物：在远处两座较低矮的山峰间，一片茂密苍翠的森林向前伸展开去，绵延向无尽的远方。


“根据詹森的地图，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森林，”斯蒂波克说，“但前方已经没有任何事物会比我们之前所经历的更艰难。”他们坐下来休息，看着那充满希望的风景。卡玛感到了宽慰和快乐的心情，绕着山巅跑来跑去。


“詹森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他有一张世界地图，”维克斯说，“而你依赖着对它的记忆，就好像完全相信它一样。”


“我应该相信，”斯蒂波克说，“是我发明了用来地质勘察的机器。它非常精准，仅有的误差都在小细节上——以及我的记忆里。”


乎姆正在拔着青草，让微风吹走它们。“你知道，斯蒂波克，你一直在反反复复告诉我们，詹森不是上帝。然而每次詹森实现一个奇迹时，你都会说，‘他当然能做到。’现在我想我明白了。对你来说，詹森做的事很平常。对你来说，上帝应该比这非凡许多。但对我们来说，詹森的能力已经遥不可及，这足以令他成为一个完全不平凡的人，根本和普通扯不上关系。对我们来说，他就是上帝。为什么不呢？”


斯蒂波克只是往后躺回去：“我想，如果一个人打算用某些方式操纵世界，又有才智和能力来完成，那么他为什么不扮演上帝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阻止詹森。可我做不到。但是难道……”


一声尖锐的呼喊打断了谈话，他们全都跳了起来。“卡玛！”迪尔娜喊着，他们立刻发现他不在山巅上。他们往四处跑去，斯蒂波克叫道：“这里！快过来！”他在西北边的斜坡那里，之前他们没看到这个地方。几个人都跑到边缘处，看到这一侧已不是他们刚刚爬上来的缓和的小山，而是嶙峋的崖壁。崖边青草上有一小片刮痕，那是卡玛跌下去的地方。


迪尔娜陷入了狂乱。“卡玛！”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接着他的回答在令人吃惊的近处响了起来：“妈妈，我好痛！”


“别动，卡玛！”乎姆喊道。斯蒂波克嚷道：“你在哪儿？”


“这里！”卡玛回答。


乎姆沿着崖边跑出一段距离。“从这里能看到他！”他叫道，“他就在这个小悬崖的顶上，在一个岩脊上！”然后乎姆挥手微笑，这个动作让其他人知道卡玛一定没事，只是跌到了他们看不到的边界上。乎姆跑了回来。


“我们可以够到他吗？”斯蒂波克问。


“他离得不远，”乎姆回答，“你们把我从边缘放下去，我是没怀孕的人里最轻的。”他朝迪尔娜微笑，她也回了一个微笑，乎姆对卡玛的安全显然很有信心，这让她安心了不少。“你们只要抓紧我的腿。”


一会儿后，斯蒂波克抓着乎姆的左腿，维克斯抓着他的右腿，而乎姆慢慢地从边缘探下去，他的手臂向下伸着，探出了其他人的视野。“低点！”乎姆喊道，于是斯蒂波克和维克斯小心翼翼地又往下滑了一点。“再低点！”乎姆又喊道，斯蒂波克回答：“我们没法……”


但他被乎姆急迫的呼喊声打断了：“别跳上来够我，卡玛！就待在那里——别跳！”然后是一声孩童的尖叫，乎姆拼命地向下扑去，左腿扯离了斯蒂波克的抓握。乎姆失控地滑了下去，只有维克斯抓紧了他的右脚，而维克斯自己也即将被拉出边缘。乎姆的左腿已经出了崖边，落到了视线外。斯蒂波克没有试着去够他，而是抓住了维克斯，没让两个年轻人飞速滑出峡谷。维克斯剧烈地喘息着，他的手指在乎姆的腿上打滑。“我抓不住他了，”维克斯说，“我一个人抓不住他！”


“我来帮你！”迪尔娜喊着，她的儿子已经掉下去了，她的丈夫也快要掉下去了，这份认知带来的恐惧感几乎让她歇斯底里。她扑到地面上向悬崖边滑过来，动作失控了。“迪尔娜！”斯蒂波克喊着。而她在抓到维克斯时才停了下来，这个动作给他带来的摇晃令他再也无法抓住乎姆的脚。维克斯痛苦地喊着，想要迫使自己的手指重新抓住，可是乎姆滑了下去，砸在卡玛曾经待过的岩脊上，又无力地弹到了半空中。有一瞬间，他看上去是在飞向深渊，然后他离开了视野。


迪尔娜疯了一样尖叫着乎姆的名字，一边打着维克斯。他们两个人都待在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上，斯蒂波克担心自己的任何动作都会破坏这种平衡。但他最后下定决心，迅速地用力将迪尔娜向后拖到了更安全的平地上。完全离开崖边时，她仍然在失控地抽泣着，斯蒂波克又小心地返回去，拉起了维克斯。只往后拖了一米，那个位置足以让年轻人自己返回安全的地面。


“我想抓住他，”维克斯不停地说，“我真的努力了。”斯蒂波克说：“是的，我知道，是的，你当然尽力了。”


接着他们听到了乎姆在下方的喊声，声音不大，但足以令他们听到。突然间他们陷入一片寂静，听着他的声音。


“别下来！”乎姆喊道。他的声音在峡谷的岩壁上回荡。


“你在哪里？”斯蒂波克喊道。


“没有路下来这里！别试！”


“你怎么样？”


“我想我的背摔断了！我完全不能挪动我的腿！”


“你在下面多远？”


“别下来！”乎姆叫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更慌乱了，“这里太陡了！我身下的岩石要脱落了——我在这里待不久了！”令斯蒂波克惊骇的是，那孩子开始大笑，“从我这里到下面什么也没有！五百米，直接掉进河里！”


迪尔娜向他大声喊着：“乎姆！坚持住！求求你！”


“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乎姆喊回来。接着他们听到一个模糊的刮擦声，还有遥远下方的一声喊叫。迪尔娜喘不上气了，可是乎姆立刻又喊道：“我没事！我抓住了一块岩石！它看上去很坚固！”


斯蒂波克疯狂地在脑海里搜寻办法，想着怎么才能爬到下面去。可是最近处有绳子的地方只有天堂城，如果没有绳子，爬下悬崖去背上来一个摔断了背的人，这举动只会招致更多死亡。


“我下来了。”维克斯柔和地说。


“不，你不能。”斯蒂波克回答。


“我要下去，斯蒂波克，”维克斯说，“我得去帮他！”


“留在上面，该死的！”乎姆喊道，“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死！”


维克斯像疯了一样，“我不能让他死！”


“别因为内疚就找死，”斯蒂波克冷冷地说。维克斯转向迪尔娜寻求支持，“我努力想抓住他。”他反复地说。


“我知道，”她回答，“我们都努力了。”


然后他们陷入一片死寂。他们站在离边缘几米处的地方。等待着。等什么？斯蒂波克意识到这状况已无可挽救。他们在等着乎姆睡着，或是脱手，又或是伤重而死。最好的情况下，他们是在等他渴死。如果他们必须在这里等着，他们全都会疯了。


这些事乎姆也都想到了，他说了出来。“我要放手了！”他喊道。


“不！”迪尔娜哀号着，峡谷把她的声音反射回来，“不！不！”


“我不可能永远抓住！我要等什么？等詹森的飞船吗？”


“卡玛在你身边的什么地方吗？”维克斯喊着，试图转移乎姆的注意力，不让他继续说要死的事。


“他死了！”这是回答。


“你能看到他吗？”维克斯喊道。乎姆等了很久才回答：“这片岩石上有很多血，”他说，“不是我的。这里到河流之间什么也没有。”他的声音在颤抖。


迪尔娜开始呕吐，剧烈干呕。那声音听起来太可怕了，斯蒂波克无助地想要尖叫。而维克斯在哭，更多的是因为泄气而不是悲伤。


“斯蒂波克！”乎姆喊道。


“我在！”


“替我告诉他们！”


“我会的！”斯蒂波克朝他喊。


“告诉我们什么？”维克斯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问，“什么？”


“他知道。还有他原谅你们俩。”


维克斯和迪尔娜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乎姆在下方喊道：“但是你，斯蒂波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可怕的痛苦击中了斯蒂波克，他觉得肠子都绞起来了，喘不上气。那孩子不能是那个意思。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在我死前没教我更多的东西！”


斯蒂波克缓了一口气，慢慢地坐了下去。但内疚感仍然没有消失，因为正是斯蒂波克把乎姆带到了这样的境地。


乎姆再也没有说话。有岩石的滑落声。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身体掉落的任何声响。在乎姆放手的声响后，是一片深重的寂静。遥远的下方，河水汩汩的流动声显得特别响。


维克斯和迪尔娜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接触。过了一会儿，斯蒂波克往山上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一丛可以用来生火的灌木。点着火后，他回到两个年轻人身边，领着他们走上去，来到火边。他们很顺从地跟着他，但并不看他的眼睛。斯蒂波克可以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数年的背叛，事实是他们没有停止，从未停止。现在他们知道了，他知道他们背叛了他。斯蒂波克想到，难怪他们会坐在火堆的两边。当乎姆活着时，内疚无法分离他们，可现在他死了，内疚将比过去的婚姻更彻底地分开他们，至少分开一段时间。


夜里，迪尔娜和维克斯都好几次大声哭喊出来。斯蒂波克也睡得很不好。第二天他们按原路返回，发现有另一条路通下西北面的斜坡。但他们一直没有找到那条带走了迪尔娜丈夫和儿子的河，对此，他们只感到高兴。


森林淹没了他们，行程变得很慢，最后迪尔娜大腹便便，无法再向前走了。他们建了一座房子，在森林里狩猎，诱捕小动物和鸟类，并为冬季贮存食物。维克斯和斯蒂波克两人每次都离开房子好几天，以确保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遇严冬。


雪在这里的森林里积得很深，比天堂城的任何一处都深。树也更高、更密，隆冬时，哪怕树叶都已经落光了，午后的黑暗仍然凄凉且阴郁。但这个冬季里，迪尔娜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男孩。


“你要给他起名叫乎姆吗？”斯蒂波克问。


她摇摇头：“乎姆和我说，他想要一个叫埃文的儿子。”尽管大雪将他们都困在门内，但那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思考死亡，而婴儿在迪尔娜胸前吮吸着奶头。


夜晚来临时，他们放下原木准备生火。迪尔娜躺在床上说话了，她还在生产的恢复期。“我曾经怀孕六次，”她说，“六次，现在我只有埃文了。”就好像在回应一样，孩子无力地哭闹起来。没人能想出什么话来回应她。


到了春天，他们再次出发，跟随向北的溪流和河水，试图找到路径穿过斯蒂波克早前说过的北部山脉。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它，当他们跋涉穿过山间的大裂谷时，地面上仍然积着雪，当他们在缓和的丘陵间向北前进时，山峰在左右两侧指向天空。


他们来到天堂城时已近夏季，数千英里宽的急流向西奔涌着冲向天堂城。他们停下来，造了一艘粗糙的小船。在船出发两日后，他们看到了树林上方星塔那闪亮的金属。很快他们看到了前方的船只，它们来来回回地在河面上穿梭。


“左岸？还是右岸？”掌舵的斯蒂波克问。


“左。”维克斯迅速答道。


“左。”迪尔娜同意道。他们不会试图藏在斯蒂波克湾的众人中，后者可能会更乐意接纳他们。他们将去往主镇。他们将找到督察，接受他给他们的任何答案。


林克瑞湾的人们惊异但是坦然欢喜地迎接了他们，一群人跟着他们走上诺约克路，越过诺约克家的小山。原本房子的灰烬已经被清理干净，那里重建了一座四层楼高的新房子。然后他们从另一边走下去，走向主镇。


新督察是约宾，哈克斯的曾孙，比维克斯还要年轻。他拥抱他们，递给他们一张纸条，那是詹森把霍普带回星塔时留给他们的。


“斯蒂波克，”纸条上写，“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斯蒂波克想。


“你和所有跟你一起回来的人——欢迎回家。请在天堂城快乐地生活下去，至少尽量不要惹麻烦。”最后詹森签上了他的名字。


读了纸条，维克斯、迪尔娜和斯蒂波克相视而笑，然后坐下来讲述他们的故事。斯蒂波克把他的殖民地记录给了约宾，后者仔细地读了它们。在他们讲述时，还有几个人轮流记录他们的旅程见闻。接着，轮到旅人们阅读过去几年的历史。那是一段完整连续的，关于和平、丰足、成长和幸福的故事。当这一切结束时，迪尔娜看看维克斯，再看看斯蒂波克，说：“回家真好，是不是？”


然后三个人在天堂城不同的地方住了下来，尽可能地不与彼此接触。有人曾问斯蒂波克，在他们一起经历了所有那一切之后，为什么他们没有成为亲密的朋友？


“我们都在山间的一个峡谷里死去了，”斯蒂波克回答，“你们看到的这些人都是新的陌生人。我们都记得某个和我们非常相像的人，而这段记忆并不令人愉快。等那些记忆消失，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关于这个问题，这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维克斯和迪尔娜则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然而，正是维克斯领导着远征队勘探天堂河，直至其入海的三角洲，为它描绘了清晰的地图。是斯蒂波克首先铸造了钱币，是他教他们制作木炭，建造了第一个风车房，并教他们制作玻璃。


迪尔娜的儿子埃文成了督察，许多人说他是所有督察中最优秀的。当詹森把阿兰从星塔上带下来，和她结婚时，埃文主持了婚礼。


詹森最后把维克斯、斯蒂波克以及他们的妻子带进了星塔。但当他请迪尔娜同去休眠，说这样能让她永远活下去时，她拒绝了。“我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坏处，”她说，“我宁愿在朋友间死去，而不是未来许多年后在完全不认识我的陌生人间死去。”遵照她的遗嘱，她死后的尸体被焚烧，骨灰被撒在天堂河里。


人们继续生孩子，孩子们继续长大，在星舰首次降落在星河河岸的三百年后，天堂河沿岸散布五十万人口，到了詹森进行第二步计划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


“埃文地图”的重见天日也许有一个最大益处，那就是促使考古学家们开始反思他们的许多最基本设想。许多年里，专业考古学家都信奉一个理念——大移民的所有传说只不过是对历史的理想化，真相应该是天堂王统御了高原和平原上的伯爵领地，并最终统御了更偏远地区的公爵领地。研究者们热衷于如此诱人的假设：林克瑞、哈克斯、西埃尔、诺约克、卡波克等传奇督察都是虚构出来的，用以“证明”世界上所有伟大的城市和国家都发源于天堂城。


即便到了如今，严肃的科学家们必然还是会拒绝相信那些传说，它们认为星塔能使居住于内的居民免于衰老。然而事实是，一副雕刻在石上的地图可以追溯至不晚于纪元前一八〇〇年的时代，它清晰地表明，在那个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年代，天堂城的居民早已有了完整的知识体系，他们不仅熟知世界各个主大陆板块的清晰轮廓，还在人口远未达到可观数目的时候，便知道各大城市的名称，这个事实从某种程度上明确地支持了大移民的存在。而如果督察们确实是基于历史事实的存在，那么我们不禁要开始推测，甚至詹森本人也许都有历史原形。


不过，闲散的联想到此为止。埃文地图迫使考古学家研究天堂城，以寻找世界文化的源头，而如今他们完成了这一任务，许多历史谜题被简化成了以下条目：


一、詹森传说的基本内容在世界上的每个国家都广泛存在。


二、史称“迪尔娜之歌”的不同版本在斯蒂波克国和维恩国都反复重现。


三、世界通用的历法系统长久以来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归根结底，尽管斯蒂波克国与天堂平原隔绝联系的时间超过一千年，然而当我们将斯蒂波克历法和天堂王历法相对照时，却发现它们对大移民和大创世的日期记录是完全吻合的，这又是为什么？


在研究埃文地图上的真实铭文之前，让我们首先来回顾大移民的传说——它现在已被证明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可靠的。


领主议会。不要将它和如今的贵族议会混为一谈。领主议会是一场大型集会，根据大多数版本，在这场集会上，詹森将所有督察及其丈夫和妻子带出星塔，将天堂城的人民分批划分给他们带领。据许多传说的版本，在那个时代，世界上的其他地区并没有人。


首次离别。在一年的准备期后，南方领主们从陆上离开，他们是卡波克、阿尔斯（阿斯特）、戴尔、坡瑞提尔、哈克斯、芬恩和托尔讷。第二年，北方领主们也离开了，他们是维恩、梅里恩、斯通以及天堂高原上的几乎每位郡王。第三年，海之领主们的大舰队起航了，诺约克和埃文前往西方，斯蒂波克、约宾、林克瑞和卡普提尔前往南方。一个事实也从旁支持了此次离别顺序的真实性——在许多情况下，率先离开的国家中并没有关于之后离开的国家启程的记录：比如说，卡波克国并没有维恩国立国的传说，但是维恩国非常详细地记录了卡波克的立国。


詹森升上天国。这无疑是最令人困惑的记录。詹森（我们现在必须怀疑他是真实活着的人）似乎不仅带着他的妻子阿兰进入了天空，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星塔！这个巨大物体的高度和长度恐怕都有数千英里，这份记录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无法在这颗行星的任何一处找到它。不过这所谓的上升也许是基于某种事实——詹森也许真的离开了，但不是进入天国，相反，他可能游荡进了天堂山脉，要么是在海弗里度过了余生，要么是在另一侧的水之森林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水之森林的世袭者才会有看似极其自大的习惯，将他们的家乡称为“詹森之乡”，甚或是“詹森选地”。


詹森之子。在此处，我们将让每个记得黄金时代的人得到满足。维恩国的人民期盼着哈登·哈普维的归来，这位伟大的吟游诗人带领他们的军队在东径的高原上大获全胜。就如维恩国的人民一样，在世界的不同角落，主要在普通人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有一天，詹森之子将会到来，他有詹森一样的蓝眼睛，背负着詹森的“隐名”（这一细节主要来源于斯蒂波克国），他拥有许多神奇的天赋，其中最首要的能力是能看透人们的心灵，读取他们最隐密的思想。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期望！但是在此处，考古学家们又一次无法无视传说。那个时代的这些事件中一定隐藏了某些含义，甚至有可能是真正的詹森向他那个时代的人民许诺了这件事——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然而，就像无疑夸张了的传说声称的那样，大移民包含的人数可能还不到五十万。不如说，伟大的国家英雄们在离开时可能只带了几小群人，就此将他们高水平的文明带给了世界不同区域更愚昧的人。至少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将人——文明人士——安置到了他从未生活过的地方。对埃文地图的仔细研究无疑能令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远古社会的宗教、政府和文化，而那个时代远比考古学家敢于想象的一切时代都更古老……

<p >——《埃文地图：创始诠释》

<p >1204，黑河大学，P22-25

第十六章


小鲁本追着鸟儿进了森林。他没有注意自己前进的方向，也没有发现自己正穿过围绕整个农场的那一圈空地。但就算他注意到了，他也很可能不会停下来。因为他只有四岁大，还没受到完整的教育。


鸟儿自然是很小的，它轻松地飞越无形的屏障，飞进了水之森林浓密的灌木丛中。但是鲁本仍然可以看见那一点红色，它现在正在一根枝条上来回跳跃。他不知道的是，它正在跳跃是因为，哪怕屏障是可以穿越的，但这仍然对它小小的脑子造成了一些干扰，以至于它现在只能待在那根枝条上。


鲁本也跑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不过它对他造成的影响远大于对鸟儿造成的影响。从他的脑袋率先越过屏障的时刻，到他倒在地上的期间，鲁本感觉到的疼痛超过了他短短生命中曾遭遇过的任何一次。他整个身体里的每条神经都像是被点着了，他的脑中像有无数巨雷在炸响，他的眼中就像有闪电在飞蹿。这疼痛如此剧烈，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肩膀撞到了一块岩石，正在汩汩地流血。


他甚至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声。


在摔倒后，他的腿还留在屏障中间，因此疼痛流连不去，一直持续下去。


他晕了过去，但晕得不够快。当他在暗房里醒来时，他的父亲和祖母正俯在他身前，抚摸着他的双臂，这时他仍然能听到耳朵里恐怖的雷鸣，白色的光点依然在视线的角落跃动，它们只在他试图看着它们时才会退出视野。而他的腿毫无知觉。


除了雷声他什么也听不到，不过祖母的嘴唇在动，她看上去很生气。他不知道自己的腿为什么像消失了一样。祖母和父亲似乎正在争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小声，弄得他一点也听不到。


祖母在他耳边猛地拍了拍掌。他以为她想打他，于是躲开了。父亲看上去很得意，但祖母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来把鲁本翻了个身，让他看着墙壁。之后鲁本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他感觉到一阵风吹进了他的耳朵，至少他的头发被什么鼓动了。


接着，他在雷声中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它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迅速翻过身，想看看是谁在叫他。但那是祖母，她离他只有几英寸远。她像是在喊叫。他回答：“我听不到你说话，祖母，你听起来离得好远。”


但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父亲好像也松了一口气。鲁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很快就明白他的腿没用了。


过了好几个月，他的听力渐渐恢复了，但腿的知觉还是没有回来。他可以摇晃大腿，但是完全控制不了膝盖或脚的动作。所以他常常跌倒，常常跌落东西，父亲和母亲对他很不耐烦。但过了一阵子，他学会了将腿往前甩，再用后脚跟重重着地的走路方式，这样他的膝盖就不必弯曲。于是他把自己的腿当作是根拐杖，又直又硬就像木头一样。他晃着身体，然后再将腿甩到前方，就这样走路。


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他的哥哥姐姐们残忍地取笑他走路的方式。“你走起来像只螳螂，”他们说，“你走起来就像只瘸腿兔子。”


但有一天，祖父回来了。鲁本现在已经足够大了，能够注意到祖父看上去比父亲年轻，还比祖母要年轻许多许多。这是个谜，然而是那种他知道不能询问的谜。另一个谜是，当他问，农场外有没有别人，他们来自哪里，祖父的父亲是谁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祖父回来时，他把鲁本带到了房子后面的小棚子里，用冰冷的小盒子和小球碰他，这吓得他哭了起来。但祖父离开后，祖母开始每天花一个小时按摩鲁本的腿。


父亲抱怨这事，因为它浪费了太多时间，让人没法做重要的工作。但祖母回答：“这是詹森说的，我的孩子，所以我们就要拼命地好好做。这孩子的腿比杂草重要多了。”


父亲看上去很生气，但还是离开了房间。祖母则继续按摩。


它没有用处。


当鲁本五岁时，祖母开始时不时带他去屏障那边。他本来能够很随意地和她一起去，但最后他意识到屏障就在那一圈空地某部分的附近。于是他开始抓着她的裙摆，想要往后退，想要把她拉走。


“不，祖母，求求你！”但她把他带到屏障跟前，然后，每一次她都会说相同的话。


“这是沃辛农场的墙壁。在墙的这一侧是生命、食物、干净的水和一切好的东西。在墙的那一侧是死亡、痛苦和可怕的孤独。如果你越过屏障，会发生什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这样阴郁又可怕，鲁本只能哭着回答：“我不知道！”


于是她就告诉他答案。等她说完时，他抽泣得简直喘不上气。然后祖母就会带着他离开屏障。在某次造访墙壁之后，他做了好几周的噩梦，而后尖叫着醒来。“詹森！”他叫着，“救救我！”但是祖父并不会来，来的只有祖母，或母亲，或父亲。


六岁时，鲁本踩到了一块尖锐的岩石，割伤了他坏掉的脚。但他缩起了脚，因为他感觉到了疼痛，它就像是数英里外的一个小火花，但他感觉到了它。


他这样告诉祖母时，她并不相信他，她要他务必习惯无法使用自己的腿。但父亲进来了，用他那明亮的蓝眼睛（和祖父一样）看着鲁本，说：“他在说实话，母亲。”于是祖母高兴地哭了起来，用她又长又强壮的胳膊抱住了他。


他渐渐好了起来，所以父亲开始给他更多工作。鲁本学会了编绳和制桶，还学习认识所有的种子，以及应该在每年哪个月的哪一天种它们。他学了历法以及所有杂草的名称，但祖母从不教他怎么像她一样用一根大羽毛在细细的纸条上涂来涂去，然后每次都拿着它说同样的话。她没有教任何人怎么做这事，甚至连父亲也没有教。


当鲁本八岁时，父亲说他足够大，可以进行“行道”了。


鲁本不想去，但一旦父亲做出决定，孩子们就要遵从它。


行道七天举行一次。不管是冬季或夏季，暴风雪还是刮风天还是一年最热的季节，他们都会在正午离开，步行到达沃辛农场的东北角。在那个角落，父亲会完全重复祖母说的每个词。只不过，当他说时，他不仅会让孩子们害怕，他自己看起来也会被吓到。等说完了这些话，他们排成一列沿着屏障走一整圈。在离边缘这么近的地方，鲁本几乎站不住。在那一头昏暗的森林里他就能想象它们了，它们在等着他。他很了解它们，他在无数可怕的梦境中看到它们。现在，沿着屏障往前走，他又感觉到了使他在夜里尖叫着醒来的相同感受：他在流汗，他冻得发僵。他不停地往后看，但在他能清晰地瞥见它们之前，它们就已经退出了视野。他尽可能地贴近父亲。他为什么不走快点？鲁本疑惑道，他不知道它们在看着我们吗？


他们绕着农场的边界走了一整圈，这一侧是三千米。而后他们疲倦地来到沃辛石边。它是一块光滑的银色立方体，比任何岩石都更坚硬，总是在阳光里闪闪发亮。一种力量在这块石头上刻入了奇怪的符号，这种力量强过他们所有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切入它的表面。那些符号和祖母在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blockquote>
詹森·沃辛


来自星际


蓝眼一族


来自此地


詹森之子

</blockquote>

在这块沃辛石旁，父亲会用充满感情的颤抖的声音说：“这块石头是你们的祖父标记的。他把它放在这里保护我们。只要这块石头在这里，沃辛农场外的敌人就无法伤害我们。但如果这块石头受到了任何伤害，或是如果有任何一个沃辛农场的人离开了，那么我们的保护就将终结，可怕的死亡将会降临到我们所有人头上。”


然后行道结束，他们感激地离开屏障，先是慢慢地走，然后开始奔跑，接着跳着穿过农场，直至回到暗房子里。


当然了，他们不能进亮房子，那是祖母的，而且它能飞走。每个人都必须藏在暗房子里，然后会有可怕的轰鸣声，然后祖母和亮房子就消失了。有一次，马修在棚子后面悄声对鲁本说：“父亲有一次说祖母去找祖父了。”


祖母回来时，总是会沉默好几天，不过她看上去一直又平静又快乐，总是带着微笑去工作。父亲会问她：“有什么大好事让你一直咧嘴笑？”


但祖母只会回答：“你为什么不望着我的眼睛，自己看呢？”


每当她这样说的时候，父亲总是恼羞成怒地转过身去。马修告诉鲁本，这是因为有一次父亲窥视了祖母的想法，祖父为此对父亲做了很可怕的事。任何人都不准窥视祖母的想法。


“我以后会知道人们在想什么吗？”有一天鲁本问马修。


马修大笑起来：“你太小了！”


但是鲁本马上就要十二岁了，此时发生了三件事。他的腿几乎完全好了。他的胸前和腹股沟开始长毛了。人们的想法开始时不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那个陌生人就在此时来到了沃辛农场。


他很矮，穿着的衣服看上去就像另一层皮肤，只不过是暗褐色的。当他从森林里走出来时，鲁本、马修、父亲和雅各布正在用锄头挖土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过屏障的。但他是个陌生人，他是从外面来的，他一定非常强大。


鲁本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天贼，但他还是勉力捕捉住了一些一闪而逝的信息。它们很吓人。他看到了很大的厅堂和巨大的塔，世界在远处就像一个小球，还有男人女人们穿着奇怪的衣服做着奇怪的事。他听到一些含义不明的词语和句子，但它们听起来隐约很奇妙，同时也很令人恐惧。他明白了其他事：这个陌生人是个强大的人，是个有力量的人，是个习惯支配他人的人。


他完全就是鲁本学会要憎恨并恐惧的那种外来人。鲁本几乎同时意识到，父亲、马修和雅各布默默地拿起他们的铜锄头，高高地举着它们冲向了陌生人。


那之后，鲁本不记得那个人是不是说了话。他只知道那个人冰冷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身朝屏障走了回去。别让他离开！鲁本无声地呐喊，而其他人想的和他一样，因为他们跑过去，想要抓住那个人，在他能离开前杀了他，不能让他带着更多和他一样有如此吓人的思想、如此平静又自信的力量的其他人回来。但是那个人抵达了边缘，摆弄了手中的什么东西，轻松地踱过了屏障。


人们在空地上停下来，沉默地看着那个陌生人平静地重新走进森林中。当他离开视野时，他们也离开屏障，恐惧地发着抖，就像往常离屏障太近太久时一样。


他们不怎么提及这一事件。鲁本猜想他们是不想告诉女人们，免得她们担心。但是祖母在晚餐时认真地看着他们所有人，问：“你们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父亲微笑着回答：“你为什么不望着我的眼睛，自己看呢？”


祖母伸过手去，轻轻地拍拍他的脸，“我说告诉我。”


于是他们把陌生人的事告诉了她。等他们说完时，她跳了起来：“你们等到现在才提起这件事！我养了一群傻儿子，可我没想到能傻成这样！”然后她跑出了房子。很快就传来了亮房子的轰鸣声，她离开了。


他们猜想她很快会回来，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鲁本长大了，娶了他叔叔亨利的小女儿玛丽。他们所有的儿子都有明亮的蓝眼睛，而且所有的儿子在青春期时就能望进彼此的眼睛，看到彼此的内心。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在鲁本身上，他一生都活在农场的界限里，变老，然后看着他的曾孙们出世。


但是有一天，当他非常非常老时，他一个人去了屏障那里，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确定他为什么要来。但最后，为了缓解他的渴望，他向屏障所在之处伸出手去。


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仍然没有感觉到什么。另一步，又一步，直到他彻底地穿过了屏障，来到了另一边，并且没有感觉到疼痛，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摸了摸另一边的一棵树，它感觉起来就和其他树没什么两样。天空看起来也很平常，脚下的树叶也一样发出嘎吱脆响。


然后他返身再次穿过屏障，逃到老房子后面他的小房间里，待在那里颤抖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发现。但从那天起，他让他的儿子西蒙领头行道，而他在余生中都避开了屏障。


他头朝着沃辛石被埋葬在了地下。

第十七章


詹森·沃辛在星舰的飞行员舱室中醒来，这是他的第一百次森卡休眠。但现在他已经不再做运动了，他能做的只是起身四处走动，强迫血液加速流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再纠结于自己真正的岁数了，他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但自我感觉像是九十九岁了。一整个世界的责任曾在他肩上压了三个世纪，从那以后的四十年中，他大约每年醒来一次，和驾驶着侦察机从农场飞来星舰的阿兰说话。这次他起身时，认为来此唤醒了他的还是她。


但是当他站在棺材边上屈伸他的胳膊时，和他说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詹森震惊地抬起眼来。


这个男人已经相当老了，却穿着帝国的时装，只不过颜色组合在詹森看来很诡异。老人在看出詹森的迷惑时大笑起来。詹森望进这个陌生人的意识，接着也大笑起来。


“艾伯纳·杜恩！”他一边说一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我很早以前就放弃了一切希望！艾伯纳·杜恩！”


老人拥抱了他。“一身是汗，是吧。”杜恩评论道。


“还是那么冠冕堂皇的无礼，我看出来了。”詹森说。


他们坐下来，彼此注视了一会儿。最后詹森又笑了起来，“你知道，在这里过了头一百年后，我时不时觉得你会在某天突然出现。我想我总归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什么事让你来得这么迟？”


“哦，各种事务，你知道的。煽动革命花的时间比我想的要长，就是这一类事情。人类真是该死的无法预测。”


“我明白。”詹森说。他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哦，顺便说一声，”杜恩说，“我自作主张地晃荡了一下。我读了你储存在这里的所有历史，它们令人着迷，还有飞船后部的残骸解释了一切。所以，我没有唤醒你让你浪费时间做个向导，而是自己在你的小星球上逛了逛。”


“一切都运转正常吗？”


“非常好。你一定会感兴趣的，维恩的团队成功到达了湖边，他们没有遇上什么大麻烦，一个壮观的青铜时代的小镇正沿着湖岸慢慢壮大，到处都是农场。顺便说一句，维恩死了。霍普野心勃勃，他早就派遣殖民者进入了五个主要大陆。你获得了巨大的成就。在一个没有金属的行星上，你创造了一个稳定的宗教社会，先进、治理有方、和平，并且开明博学的社会。请接受我的祝贺。”


詹森微笑着点点头。


于是杜恩开门见山地说中了要害：“所以你见鬼的到底是在干什么，水之森林中央那个悲惨的小农场是怎么回事？”


“哦，”詹森说，“你去了那里。”


“是的，我去了那里，他们该死的差点在我离开前杀了我。就在那时我才决定回来这里叫醒你。那个农场是你完成的其他一切的反面——所有的其他一切，诗歌、音乐，它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优美精致的、完全非技术性的文明。而在农场里，每个人都多疑、凶残、愚昧，还被圈禁在我曾不幸遭遇的最强大的该死的意识屏障里。”


“哦，”詹森说，“那是我的陈列柜。”


杜恩嗤之以鼻，“爸爸的骄傲和喜悦。”


“完全正确。”


杜恩震惊地抬起眼，“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你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睛吗？”


“我没能靠近。你是说那是你的家人？”


“那是我储存基因的地方。近亲交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再过一阵子就会出现不少白痴。不过同时，他们将从几代人的每对父母那里获得我的基因。”


杜恩看上去既烦乱又愤怒。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该死，詹森！这太可怕了。我是说，想要改善血统是没问题，但是像这样的近亲交配真的会造成伤害。你没有权力这样玩弄别人的人生！”


杜恩本来也许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詹森开始狂笑起来，没多久杜恩也大笑了起来。


“哦，好吧，”最后杜恩说，“作为一个一生都在扮演上帝的人，我必须对另一个相同的人说，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彻底。”


詹森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手。


贮藏区的门打开了，阿兰走了进来。她冲到棺材前，发现里面是空的，旋身看到正在握手的杜恩和詹森。他们吃惊地看着她。“阿兰。”詹森说。


“这一定是那个陌生人。”阿兰说。


“阿兰？”杜恩问，“不会是阿兰·汉杜里……”


“没错，”詹森说，“不是阿兰·汉杜里。只是阿兰，我妻子。”


阿兰往前走了几步，怀疑地看着杜恩。“他来了农场，詹森，就像你说的那样。可是托马斯和男孩们把他赶走了。他们一告诉我我就赶来了。”


“没关系，阿兰，”詹森说，“他是我的朋友。”


杜恩起身向她伸出手，她谨慎地握了握。杜恩微笑起来，说：“还是那么漂亮，一如既往的漂亮，不过看来时光雕琢了你的深度。”


“我们曾经见过吗？”阿兰惊讶地问。


“很久以前。”杜恩说。


“别介意，阿兰。”詹森握住她的胳膊，她贴近了他——就像他们俩曾经都年轻时一样，那时她还是个新娘，在天堂城作为上帝的妻子度过了辉煌的三年，而后是大移民，而后她来到了水之森林的农场，在詹森的要求下以奇怪的方式养育了一个家庭。


“他是不是……”她问道，然后突然停下了。


詹森专注地看着她，然后笑了，“是的，阿兰，他是我父亲。”


他们一起在飞船上待了三天，向杜恩讲述一些没能被记入历史的轶事。而杜恩对他们述说遥远的异地所发生的事，它们让阿兰头晕目眩，填满了她的梦境。杜恩和詹森仔细研读图纸，谈论过去和未来。接着杜恩说：“哦，詹森。我看你已经把一切都想周全，不再需要一个老头子的建议了。有一天，也许你的某些超人后代将走出那片林子，索取詹森之子的权力，我不能来看那时发生的事，这真是太遗憾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詹森问。杜恩只是笑了笑。“我想，”他说，“我现在要回家了。”


“你不去走访另一些殖民地了吗？”


“哦，不。不，詹森。实际上，我可能也不该来这里。但是你瞧，我必须消耗两三千年的时光，才敢回到花园星的家乡，然后找到某种淡泊的生活方式，平静安详地度过我的最后几年。不管怎么样，连希特勒都在两千年后被遗忘了，我还没他那么坏呢。”他们俩都大笑起来。詹森张开双手搂住老人，拥抱了他，杜恩也拥抱了他。“你是我收藏中的奖赏，詹森，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你知道，创造了某个超越自己的人——这是扮演上帝最棒的一部分。”


杜恩走出星舰，登上他自己的亚轨道巡航飞船，他一路都没有回头。飞船关上舱门，升空返回太空轨道上的星舰。詹森一直看着飞船在视野中消失。


等他转过身时，阿兰问他：“哦，詹森，我现在回去农场吗？”


他望进她的双眼。


“你不想回去，是不是？”


她摇摇头，老去的双眼中盈满了泪水。“现在，让我和你一起待在这里吧，詹森！他们都接受了训练。他们会一直待在农场里超过一千年！”


“更可能是两百年，如果运气好的话，”詹森说，“我只能指望这么多时间。屏障本身也只能再支撑五六十年。你在那里的工作结束了，阿兰。你做得比我能做的好多了。”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待在那里？”她问。


“哦，不，阿兰，我真的想和你待在一起，但你知道，我常常不能做我想做的事。你瞧，如果有充足的时间，那些男孩可能会明白我脑子里的一些事情。这将会摧毁一切。”


“你是说他们也能望进你的内心？”


“现在你能和我待在一起了，阿兰。我希望你和我待在一起。”


她扑到他身上抱住他，哭了。“我又老又丑！”她哭着说，“而你还年轻。你永远都会年轻下去！我已经没有多少人生能和你在一起了！”他任由她哭泣，只是温柔地说：“我们都失去了一部分人生，阿兰。这无可避免。”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自己失去的所有人生感到苦涩的悔恨。他感到悲伤，当他睡在棺材里时，他的朋友们变老，而后死去；还有一些朋友，他们的记忆被森卡剥夺，为此失去了生命和爱；他感到悲伤，为那些他未能真正喜爱的孩子，为他从未能品尝的人生。“担任上帝，”他说，“真是宇宙中最糟糕的见鬼的工作。”


然后他领着阿兰来到现在空荡荡的B舱，让她在一个棺材中睡去。他仔细地封存了这个舱室，检查一切以确保各组件能持续良好地运作。然后他穿过飞船的其余部分，准备着一切，就好像要进行一次遥远的太空旅行。他对侧面的裂口无能为力，不过飞船内部的封锁装置和它的外壳一样能抵抗压力。


当他对星舰的一切状态都感到满意时，他在控制室里坐了下来，轻缓地让这巨大的造物升上天空。他驾驶着它悬停在空中，下方的行星表面在自转中移动着。很快，陆地向东边退去，他在海上了。接着他向南方飞去，抵达了一个远离任何陆地的区域，慢慢地让星舰向洋面降落。在接触水面时，星舰几乎一无所感，它迅速沉没在波浪下方。它的结构足够坚硬，可以承受海底的压强。詹森知道星舰的设计可以接受比这糟糕许多的环境，也许几千年后，它的金属仍然不会被腐蚀，她的电脑仍然能够被激活，她的引擎仍然能带她浮上海面。


他写了一张字条，把它放在了控制板上，将相同的信息口述输入了飞船的航行日志，将它给了电脑，这样，与电脑的任何接触都能让这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然后他进入棺材，躺了下去，将休眠头盔戴到头上，等着他的大脑被记录，而后记录结束。


接着，为了莫名的原因，詹森开始在他的棺材里轻声哭泣。当针头扎进他的头皮，当森卡冲入他的血管，当另一千年痛苦的休眠开始时，他仍然在哭泣。



飞船在海底等待着。海洋生物在它的表面爬行，或是在敞开的A舱里做窝。每过五十年左右，飞船都会苏醒过来，灯光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明明灭灭。引擎会点火，杀死数百万无穷小的动植物。然后飞船又会再次陷入沉睡。


这个过程每一次发生时，电脑的屏幕上都会有一条信息闪足整整一分钟：


“我是詹森·沃辛。别随便叫醒我。如果我的工作失败了，我不想知道。如果它成功了，但对人类完全无益，那我宁可继续睡下去。我对未来的梦想太过美好，别让我看到它被现实摧毁。”


底栖鱼的自生光亮为它们自己隔绝了深浓的黑暗，它们在船体撕裂的部分进进出出。对它们而言，它只是另一块能够提供遮蔽处的岩石。但安全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死亡永远在夜色的暗影中等待着。

<p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