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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子午
作者：樱桃糕
内容简介
 子夜，多少魑魅出没，魍魉暗行， 午时，又是车马络绎，锦绣繁华。 在这子午之间， 是他们在惩治恶戾凶残，守护人间太平。 小剧场： 凶犯大喊着我跟你们拼了朝谢庸奔去，却被飞来一脚踹翻。 周祈踩在凶犯身上，用刀身拍拍他的脸，找文官拼命？欺软怕硬的渣滓！ 谢庸一顿，若无其事地把短匕首又收回袖中。 周祈突然觉得刚才的话似有些歧义，看向那位文雅俊逸的谢少卿，我不是说你 谢庸淡淡地笑道：多谢周将军。 周祈长眉一挑，笑了，罢，调戏就调戏了吧。 古风探案，轻悬疑、甜爽日常。 吊儿郎当高武力值禁卫小姐姐 VS 傲娇面瘫智力担当大理寺少卿小哥哥 立意：惩恶扬善，守护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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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市偶遇
腊月初三，天阴欲雪。
东市上却颇为热闹。快新年元正了，米行、肉店、绸缎庄，书肆、马行，胭脂铺子……家家都铆足了劲儿招徕生意，骗子、小偷、乞索儿也勤勤恳恳地穿梭在买卖年货的人群中——大家都要过年啊。
周祈背着褡裢，扛着“卜天问地，指点迷津”的幡子，破旧的灰色道袍外不伦不类地罩了个羊皮袄，手揣在袄袖里，慢悠悠地溜达进东市。
笔墨书肆街的头儿上，一拉溜儿七八个摆摊儿卜卦算命的，都笑着与她打招呼：“周道长来了？”“有日子没见您了，还只当您忙着参悟道法，年前不来了呢。”
周祈叹口气，笑道，“参悟道法，也得过年哪……”
众人都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见她过来，摆在最中间的“紫薇宫传人”和“周公后裔”赶忙各自往旁边挪一挪，空出地方来。
周祈冲二位拱拱手，道声谢，一边寒暄着“今日买卖如何”，一边把摊子展开，又从怀里掏出银丝糖与左右分食。
周祈这个位置，如果天气好的话，能晒到太阳。浑身晒得暖融融的，再捧一碗热热的桂花牛乳小口啜着喝，美！最好再加上两块刚出锅的红豆年糕……
正憧憬着桂花牛乳和红豆年糕呢，周祈突然眼前一亮，“这位郎君，这位郎君——”
青衫士子扭头，略挑眉：“道长是叫我？”
周祈站起来，甩一甩拂尘，满脸慈祥：“是叫郎君。贫道观郎君风姿特秀、器宇不凡，定非池中之物。然周身似隐有青气流动，一时断不好吉凶，不知郎君可愿意卜上一卦？”
旁边的“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亦点头：“确实隐隐有些青气。”
那青衫士子本迈步要走，听了这两位的话停住脚，看看这排算命的摊子，又打量一眼周祈，走过来：“如此，就请道长帮某卜上一卜。”
周祈面前的破布上放着罗盘、黄历、龟甲、蓍草、签筒、旧铜钱，一堆的鸡零狗碎，“龟甲蓍草之卜，依上古之法，繁琐复杂，要劳郎君多候些时候；抽签和钱卜，近人多行，倒是简便。郎君请择其一，贫道为君卜来。”
周祈目光在那白面凤目薄唇上扫了圈儿，颇诚恳地道：“其实摸骨亦可。”
青衫士子闻言，看向周祈。
周祈微笑着与他对视。
旁边的“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亦互视一眼，倒是不知道周道长还懂摸骨术。
青衫士子淡淡地道：“便抽签吧。”
周祈没摸成英俊郎君的骨，倒也不怎么失望，拿起签筒，请他抽一支。
青衫士子伸手取了一支签子，看都未看，直接递给周祈。
签子上是李太白的一句曲子词，“乐游原上清秋节”。周祈甩甩拂尘，温文一笑：“恭喜郎君，这是一支上签。乐游原重阳登高，肃肃萧萧，辽阔高远，恰合郎君气度。”
青衫士子神色不动，微垂着目听她继续说。
“紫微宫传人”“周公后裔”二位亦等着——循着常理，该说“然而”了。先扬后抑，先捧一捧，再吓一吓，大家都是这样的路数。不过，周道长惯常不太爱按常理行事。
果然，周祈没有“然而”，而是顺着道：“若论前程，郎君日后怕是要做秋官呢。①”
青衫士子微眯眼，认真看了看周祈，点点头，伸手去拿钱袋。
周祈略抬手止住他：“送郎君一卦，全当结个善缘。”
青衫士子却依旧掏出钱袋来，弯腰把卦资放在签筒旁，道声“多谢”，转身走了。
周祈皱一下鼻子，笑了。今天一来东市，便遇到这么个有些特别的俊俏小郎君，运气不错！
“老大，你已经跟那位认识了？”
周祈扭头。
陈小六一只手里举着二三十串羊肉串，另一只手里是纸包的两个芝麻胡饼，“你要的桂花牛乳没有了，我就买了烤羊肉！还热乎着呢，趁热吃！”
想的是甜点，来的是烤肉，周祈倒也不挑，让过“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便接过一个饼几串肉，把肉都撸到饼里，“你刚才说跟哪位认识了？”
陈小六目示周祈，周祈与他略往后退一退，站到墙边少人处。
陈小六低声道：“就是昨儿我跟你说的新任大理寺少卿谢庸啊。”
周祈撸肉的动作一顿，“不是……哪个是新任大理寺少卿？”
陈小六挑挑下巴：“就刚才那个啊。”
周祈看向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老大，你不认得他，怎么搭讪上了？” 陈小六颇感诧异。
周祈：“……我搭讪人，还用认得？”
陈小六：“……那倒是！”
和自己人说话，周祈还是实在的：“我适才搭讪的，是英俊小郎君，不是大理寺少卿。”
陈小六半张着嘴，半晌，奓着胆子问，“所以，您就穿着洒了菜汤的羊皮袄，嘴上沾着糖渣子，调戏了旁司上官？”
周祈抹一把嘴边，手上是刚才吃的银丝糖……
陈小六捧着胡饼夹羊肉默默地吃，吧唧嘴的声音似比平时轻了一些。
周祈笑一下，这事还真是寸！
昨日陈小六去吏部，回来说，遇上了新任大理寺少卿去领敕牒告身。又听吏部的人说，这位谢少卿在鄜州别驾任上，做得极好，尤其精于刑狱诉讼判审，李相公与圣人特奏请擢其入大理寺。
自己还想着要去拜访探看一下，毕竟免不得要打交道，这回倒是省了……周祈又琢磨自己今儿这卦卜得还真准，还真是个“秋官”！
陈小六把那个饼都嚼完，小声道：“老大，叫我看，调戏也就调戏了。你堂堂干支卫一支之长，五品羽林郎将，又比他大理寺少卿差多少？”陈小六越说越理直气壮，“况且你相貌堂堂，拳脚了得，调戏他，我看倒是他谢少卿赚了。”
周祈把饼渣抹在陈小六袍子上，熊孩子，夸人都不会夸。
干支卫是今上十几年前于南衙诸卫、北衙禁军外另设的一支禁军，旨在“督察四方，纠劾百司，博采民意，直达天听”——简而言之，找事儿的。
干支卫以天干为序，从甲乙至壬癸十部，分驻各州道，甲部负责京畿之地。各部内又按职责以地支排列，周祈属甲部最末位的亥支。
这亥支的职责说来重大——博采民意，其实干的是探查京畿民间异动的活儿。
当这“猪头”，平时倒也颇为逍遥，最怕是“年关”。
天子脚下，小老百姓都老实得很，能值得皇帝一听的“异动”实在少。国泰民安固然好，却让周祈这亥支的头儿为难——业绩太少，年终述职奏表没法写。
这奏表写不好，丢点脸面倒没什么，只怕圣人给 “腊赐”时，把亥部忘了……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更怕，监察皇亲百官的子丑辰巳诸支与朝臣互掐时，皇帝拿亥支这弱小无辜又可怜的出来顶锅塞嘴。
猫吃肉，狗挨揍，太冤！
也所以，这样的时节天气，惯常来摆卦摊儿的两个小子家里有事，周祈亲自披挂了来这里“博采民意”，就想着年前是非多，凭着自己的“火眼金睛”，能揪出一二，给这述职奏表再添补些，到时候兄弟们这年也就顺顺当当地过来了。
“不知那谢少卿娶妻没有，若没有——”陈小六犹在念叨谢少卿。
周祈挠挠头，突发奇想，“你说，我要是让人拿个本子，见人就问‘你觉得如今是不是太平盛世’，弄个满是颂词和签名的《万民共享太平长卷》，元正的时候当献礼，怎么样？兴许比我们跟这儿趴到什么大活儿，更能交得了差呢。”
陈小六：“？”
周祈想了想，摆摆手，罢了，罢了，我还是接着跟东市装神棍趴活儿吧。

第2章 凶宅再遇
帮喜得麟儿的汉子取了名字，为羞答答的女郎算了明年“运势”，帮怀疑头顶发绿的郎君支了招，给家里有病患的妇人几句吉祥话并支去了医馆……周祈兢兢业业为长安城的安宁祥和忙活了半日，眼看太阳西斜要敲闭市钲了，也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都是小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喜怒哀惧，这里面小猫腻是有的，但周祈不是法曹，又惯常心大，律己甚宽，律旁人也不严，睁一眼闭一眼，能过去就过去了。
周祈看看日头，与旁边的“紫微宫传人”“周公后裔”互问着买卖如何，便开始收拾摊子，又与陈小六商量着一会从东市带点什么回去吃。
“道长——”
周祈抬头。
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直冲周祈走过来。
周祈放下卷了一半的摊子，改拿起拂尘，“施主可是有什么着急的烦难事要贫道解一解？”
汉子愁眉苦脸，“让道长说着了。我家主人，便是这东市贩卖花木的赵大郎。他两日未归，家里老夫人和娘子都急坏了。老夫人说她连着两晚做极凶的梦，梦里阿郎浑身鲜血，口中喊冤。”
“哦？”听得“鲜血”“喊冤”，周祈目中精光一闪。
被她这样的目光看着，汉子没来由地有些畏缩，“那个，娘子遣我们去亲朋故旧家里寻，并没找到。老夫人在家中吵闹不休，非让去报官。”
周祈温声问：“没有实证，只这梦境，万年县恐怕不接吧？”
州县衙门跟干支卫不同，他们的考绩与发生凶案多少相关，发生凶案多，即便破了，也于年终考评不利。这会子都进了腊月了，事情都是能压一压就压一压，能捂一捂就捂一捂，拖过今年再说。
汉子唉声叹气，“道长又说着了！我请托了里正，见了万年县法曹，两句话便被打发了出来。那钱法曹只让我们再去寻，又说我家郎君保不齐在平康坊哪个小娘子那里绊住了，让我们挨家去问问。”
“若说旁的郎君三五日不归，或许真是在花娘妓子那里绊住了，我家郎君不会！”
周祈诧异：“你家郎君格外君子端方？”今日见的那位从头发丝到袍子角都无一处不妥帖、神色始终淡淡的大理寺少卿倒有两分这样端方寡欲的味道——莫非现在长安街头流行这一款郎君？
汉子尴尬地咳嗽一声，小声道：“我家娘子着实美貌贤惠，阿郎对娘子……这个，好得很，好得很！”这也是为什么请这女冠卜算的缘故，她若去宅里见老夫人和娘子，到底便宜些。若请个男人进宅，日后阿郎回来，定被训斥不会办事。
周祈点点头，让这汉子报上其家主生辰八字。
丙辰年……掐指算一算，四十多了，中年夫妇还这般黏糊——莫非老夫少妻？
“可知你家主母的生辰年岁？这凶邪之事，或者是自身命数，或是亲人命数。粗粗算起来，你家主人这命中不当有什么大劫啊……”
汉子为难：“这——主母的生辰八字，却不知道。”
周祈略沉吟，又道：“除了命数，阴阳宅的风水气韵若是不佳，亦于主人的运道有大妨碍。”
“道长真是神了！那宅子——确实有些不太平。”
周祈：“……”最近自己这嘴啊，还真有点铁口直断的意思了。
“我家在升平坊十字街东，盛安郡公府东邻的小宅便是。听说十几年前死过许多人。我家主人买这宅院时，已经荒废了许久，明明建房子用的都是好材好料，却也修葺一番，才住得人。”
“平时住着，可有什么异常？”周祈问。
“这却不曾……我是听同坊的邻人说，在我们搬来前，逢七月半，宅院中便似有人语，又有纸钱飞舞。”汉子搓搓胳膊，“不能想，想多了还真有些怕。”
“那当日为何买这凶宅？莫不是被中人骗了？”
“这宅院便宜啊。当时阿郎问过老夫人和娘子，都说不怕，这宅院又委实便宜，阿郎便买了下来。”
闭市钲响，周祈领着陈小六与这算卦的汉子一同往东市外走。一边走，一边闲聊，又约定明日去升平坊看看宅子，见见其老夫人和娘子。
谁想第二日到了升平坊没见到这赵家婆媳，却先见到了京兆少尹崔熠和那位有些端方寡欲味儿的谢少卿。
被仆人领着一进前院，周祈便看见跟那儿乱转的崔熠。
周祈走上前去，笑道：“崔郎君，贫道有礼了。”
崔熠见到她，笑起来，顺着她叫“周道长”：“周道长——鼻子很灵啊。全长安城哪里有点风吹草动，你都知道。”
有昨天的教训，又因为要进别人家门，周祈今日拾掇了一下，羽衣道袍莲花冠，颇有两分仙风道骨。周祈甩一甩拂尘，自得一笑：“好说好说。”
“长公主殿下身体安康？”周祈又问。
这位崔少尹系寿康长公主之孙。今上兄弟一堆，然长成年的姊妹只有这位长公主。今上刚登上大位时，众王过得颇为艰难，这位长公主却一直滋润着。长公主滋润了几十年，育有一子一女，这一子又有一子，便是面前这位。
崔少尹既是皇帝近亲，又不似同姓诸王那般被皇帝忌惮，快快活活长这么大，是长安纨绔中排名第一的愣头青，五陵年少里最单纯的小可爱。
前些日子长公主身体欠安，这位每天在家侍疾，怎么今天逛出来了？
“多谢惦记，家祖母大安了。”挥退左右，两人凑在一起说闲话。崔熠咂着嘴道，“幸亏我回来了。你说老郑他们怎么就不会算数呢？拖着捂着，能拖没了？左右今年也就这样了，赶着在今年内结了案，明年若老天垂怜杂事少，考绩还能好些也不一定。”
周祈竖起大拇指，“要说明白，还是崔少尹！”
崔熠笑了，又突然想起什么：“你上回帮圣人训那鹰委实是好。有个回鹘人，说能弄到极好的鹰，你教教我怎么训鹰吧？”
周祈笑道：“这有何不可？等你的鹰到了，告诉我一声就是，训上一回，你就会了。对了，马贩子豪丹利新到的大宛马，你去看了没？我昨日听说，还没来得及去看。”
“上佳的不多，不过有一匹白马，颇为神俊。我一个汉子家，骑它太娘气，你骑倒合适，飒爽英姿的小娘子……啧啧，好！”
周祈让他夸得笑起来，我们小崔郎君就是会说话！
两人正说得热闹，听得脚步声。
周祈抬头，是谢少卿，身后跟着差役和赵府奴仆。
差役和赵家奴仆都远远地止住脚。
谢庸近前，周祈行道家礼。
崔熠笑道：“你又作怪！”然后对谢庸道：“你不认得她，她就是——”
“干支卫甲部亥支长周将军。”
崔熠：“……你们认识？”
“昨日周将军为我卜了一卦。”
周祈把拂尘换只手，笑问：“不知谢少卿是如何认出下官的？”
“一个年纪轻轻的坤道在东市龙蛇混杂的卜卦者中居于正中最好的位置，且两侧卜卦者对其多有逢迎，恐怕不是因为周将军道术上乘吧？”
周祈：“……”
崔熠先笑了，打趣周祈：“露了行藏了吧？”
“况且崔少尹亦跟某提起过周将军，对照一下，认出来倒也不难。”谢庸淡淡地道。
对照自己昨天那散德行的样子认出不难？周祈扭头看崔熠，咬牙笑问：“不知崔少尹是如何提起下官的？”
崔熠紧紧闭着嘴，又用手指点点谢庸。
周祈横他一眼，挥挥拂尘，走去赵家内宅。谢庸负着手，若无其事地朝门外走。
崔熠悻悻，友情的小舟，真是说翻就翻了。

第3章 人凶宅凶
周祈进了赵家后宅。一个小婢瑟瑟缩缩地等在门边，见她过来，上前行个礼，许是见生人少，讷讷地喊声“道长”，便低着头带路。
小婢子穿一件式样老气的烟色短袄，袄子有些窄小，下面接了一截，饶是这样还戴着袖套，对这衣服爱惜得很。
周祈温声问她是老夫人身边的，还是娘子身边的。
小婢嗫嚅：“家里不分这个，也在厨下帮忙，也洒扫，也给老夫人做些针线。”
周祈惊异：“针黹炊煮都会吗？这般好？”
小婢涨红了脸，害羞一笑。
这宅子不算大，几步便到了主屋正堂前。堂前阶下的花圃里种着葱，这个时节葱已经枯黄干巴了，只等明年春天结葱子儿。
长安百姓多风雅，阶前爱植好看的花木，周祈难得见到这般跟自己一样拙朴的——她曾在干支卫衙署摆设的一个东汉盆盂里种过蒜苗，长得颇旺，炒鸡蛋吃香得很。再想到这家是做花木买卖的，周祈就觉得更是难得了。
一个身材矮小枯干的老妇迎了出来。
周祈知道这定是赵大郎的母亲，便甩一下拂尘，行礼，口称“老夫人”。
赵母打量了周祈一眼，请她去屋里坐。
周祈坐在榻上，亦打量赵母。这老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与小婢身上那件式样差不多的酱色袄子，腕上套一对粗大绞丝银臂钏，许是挨着皮肤戴嫌凉，只套在袖子外面，眼皮垂着，嘴唇极薄，嘴角旁是深深的竖纹，整个人似一颗头尾俱尖的枣核。
“听奴仆说，道长与外面官府的贵人认得？”
周祈微微一笑，“曾替京兆府的崔郎君解过惑，他倒是极信服贫道。另一位是大理寺的谢郎君，昨日才为他卜了一卦。”
赵母缓缓地点点头。
“听贵府的人说，老夫人这两日发极可怕的噩梦？”
赵母从袖中取出帕子来抹眼睛，“道长帮我儿看看，那梦委实凶得很。梦里，在个黑洞洞的地方，他满身鲜血地喊冤。”
“梦里还有什么？”
赵母摇头，“没有旁的了。”
周祈点点头。
“道长道法高强，又与那官府贵人们有旧，万请帮忙！我儿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妪说着，突然放了悲声。
这时从屋外匆匆走进来一个年轻娘子。
周祈眼前一亮，这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柳眉杏眼，腰肢窈窕，玉色短襦，半新的石青长绵裙，挽着条宝蓝织锦帔子，虽家常，却很雅致。
“阿家，你又哭起来了。跟你说过，郎君定然没事的。”一口极好的雅言，与老妪山南道的口音不同。
赵母停了哭声，拿帕子擦擦眼睛，阴沉着脸，并不说什么。
周祈与这小娘子相对见礼。
“依贫道看，老夫人和娘子无需太过担忧。贫道给赵郎君推算过生辰八字，赵郎君七十岁时还有一步鸿运呢，怎么也不是个早夭的命数。”周祈劝道。
“当真？”
“真的？”
赵母与赵家娘子同时问。
“当真！只是——生辰八字是先天命数，这譬如一颗树，苗子是极好的苗子，若是土地贫瘠，气候不佳，甚或有虫害……那便是后天的命数不好了。人亦如此。本身的德行操守，近亲的命格气运，屋舍祖坟的风水，若出了差错，皆于其命数有大妨碍。”周祈话锋再转，“然我观老夫人和娘子面相，都是极好的，莫非是……”
赵家娘子摇头，拿帕子掩嘴清清嗓子，“我家宅院虽有‘凶名’，住了这几年也并没见有何异常处。”
“这却难说！”老妪幽幽地道。
周祈看赵母，“哦？老夫人是看到听到了什么？”
赵母抿抿嘴，半晌道：“只是觉得有些阴寒。当日真是不该买这宅子啊……”口气中浓浓的悔意。
门外奴仆来报，说官府的人走了。
赵家娘子站起来，“有官府的人帮着寻，兴许郎君明日就回来了呢。我们如今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周祈微笑一下。
赵母突然道：“你去把继祖抱来让道长看一看，于他阿耶有没有妨碍。”
赵家娘子愣一下，看看赵母，终究行礼答是，又请周祈稍候。
周祈对其颔首，也看一眼赵母，若有所思地皱皱眉。
不大会儿，赵家娘子便抱了一个婴孩来，一岁多的样子，长得玉雪可爱，在小包被中睡得正香。
周祈端详端详这孩子，对赵母笑道：“相貌也极好，于其父母没有什么妨碍。”
赵母点点头，似是累了地挥挥手，“抱回去吧。”
赵家娘子再行礼，便把孩子抱走了。
周祈又问了赵母几句，见没什么新鲜的，便提出在宅中转转。
赵母要亲自领她看，周祈道：“不敢劳动，老夫人遣一小婢指路即可。”
带周祈进来的那个婢子便接着领她在宅子里逛。
这王宅着实不大，前宅后院，外加两个跨院，最后面还有个小园。从前的主人是个雅致的，小园中花圃、小池、摆棋盘的石案都有，只是如今都荒废了。花圃的牙子砖拆了大半，改了菜畦；池塘已经屯上，若不是还剩了个石头沿子，便看不出什么来了；石案倒是还在，石榻却已经裂了。
周祈指着后园一处屋子笑问，“这里还有一间小花厅？”
走近了看一看，这花厅不似与前面屋子一样重新修葺过，但门前还算干净。
“家里用不着，便没有修，只打扫打扫，娘子夏天图它凉快，偶尔来午睡，旁的时候也来看看书，坐上一阵子，说在这里心静。”
看看一园子的菜畦，周祈点点头，嗯，是心静。
后院有门，挂着大锁。周祈仔细看看，都锈住了。
婢子小声道：“听说从前人就是在这后门外死的，郎君让把这门锁了，一直也没开过。”
周祈“哦”一声，点点头。
周祈觉得这园子自有一股美感，便在园中又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与小婢子聊天。不过是聊些“几时来赵家的”，“赵家老夫人、郎君还有娘子待你好不好”“宅子里奴仆几个，脾气怎么样”“郎君待娘子好不好”之类的闲话。
婢子有些口拙，不太爱说话，但许是见周祈面善，说着说着便放开了。
“郎君待娘子好着呢。”婢子抿嘴一笑，“若娘子与哪个男人说话，郎君便会呷醋，所以我家娘子极少出门。”
周祈笑了，“果然这般待娘子好的郎君极少！你家娘子也是好的，他们这样的，从不吵嘴吧？”
“不——”小婢子停住，沉吟了一下，“我前几日扫院子时，隐约听到郎君与娘子口角了。”
“这般好的夫妻还口角，为着什么呢？”
“他们声音低，我只听得‘有人’什么的话。”
周祈点点头，笑道：“许是有人买你家花木没给钱，你家阿郎与娘子抱怨，娘子也与他一同抱怨，你听成口角了也不一定。”
婢子皱着眉，想摇头，终究点了点头。
回到赵母处，周祈说这宅子确实有些阴气，还需自己回去设个坛做个法问一问。
赵母拿出一袋铜钱给她。
周祈甩甩拂尘，微笑道：“等令郎回来之后，再给不迟。”
赵母顿一下，点点头，“还请周道长也帮着问问官府的贵人们。这一袋子钱不算什么，除了这个，我还要重重地谢你。”
周祈道谢告辞。出了赵家门，正拟转去后面看看那“极凶”的后门外是什么样儿的，谁想一眼看到崔熠、谢庸正与盛安郡公说话——他们还没走呢？
盛安郡公的先祖是开国功臣，过了这许多年，开国功臣也只剩了这一家，听说从前也被夺过爵抄过家，后来又发还的，只是已经元气大伤了。
这两代的盛安郡公都老实得很，总怕帽子哪一天被皇帝拿了去。这会子估计是看到崔熠小霸王在升平坊，唯恐是自己惹了什么麻烦便去打听，又或者只是去陪个笑脸混个见面人情的。
盛安郡公穆咏其实颇为年轻，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长相也极好，只是有些“软”，与旁边张牙舞爪的崔熠和冷淡中带着些坚硬的谢庸比，像个——八月十五街上卖的糯米兔子。
周祈从另一边绕去后巷，一边走一边想，那么崔熠就是元正的糖画老虎，顶着兽王的名头，其实甜滋滋，还有点粘牙；而谢少卿嘛——大概是端午节的粽子，看着好看，闻着也香，真吃起来，恐怕不好克化。

第4章 分析案情
周祈绕到赵宅后门外，眼前竟是一条明渠，渠道蜿蜒，水都冻了冰，两岸栽了杨柳，若是春夏，这里景致应该很不错——只可惜凶名在外。
周祈回头看看赵家后门，在心里捋自己知道的事情。
盛安郡公府旁的“凶宅”，住着小花木商人一家，四十余岁的男主人，花容月貌的年轻娘子，一个精明老妪，一个婴孩，两个男仆，两个婢子，另有一个看门的老叟。
当日，赵母与娘子带奴仆婢子去青龙寺上香，赵大与往常一样走去东市其卖花木的铺子，便再没回来。然后赵母便做了凶梦……还有今日所见……
对面有两个半大孩子扛着钓杆，拿小镐吭吭吭地凿冰窟窿。
周祈多事，冲他们喊，“今天这么冷，连个日头都没有，鱼也懒得动，白冻你们两行清鼻涕。赶明儿个天好了，再来钓。”
其中一个看看另一个，两人说了句什么，便接着闷头凿，并不理会周祈。
周祈笑骂一句小孩崽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崔熠和谢庸走过来。
“呦，都学会欺负小孩了？”崔熠笑道。
“这是前辈教给他们道理呢！就这水里的鱼子鱼孙，不知道让我吃了多少。”
崔熠看看她，满眼的你又胡扯。
周祈对这种不学无术的从来不手软嘴软，“这应该是永明渠的一段，往北连通到龙首西渠，往南顺到曲江，兴庆宫的龙池之水就来自龙首西渠。”干支卫的驻所衙署就在兴庆宫龙池西南角，周祈祸害了多少龙池里的鱼，自己真还说不清。
谢庸听了周祈的话，顺着渠道往北看去，又回过头看看赵家关着的后门和不远处的盛安郡公府。
崔熠被挤兑两句，全不当回事：“听说兴庆宫的鲈鱼都是四腮鲈，还是先太子从松江弄回来的鱼苗，当真吗？”
周祈遗憾地摇头：“我是没钓到过。兴许是水土不服，养不活吧。”
崔熠却又嘴欠：“也兴许是你们兴庆宫阴气太重……”
周祈却笑道：“哦？那你认为本案也是这凶宅吃人？让赵大平白无故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崔熠满脸自得，“这都看不出来？什么宅凶？这分明是人凶！”
“一个买卖花木的小贩，身上能有多少钱值得人为谋财害他？听其奴仆说，赵大为人谨慎，没什么仇敌，故而也不会是仇杀——那就剩下情杀了。”
周祈点头。
看周祈同意，崔熠越发来劲，“赵大四十多了，听说其貌不扬，身材瘦小；那赵家娘子呢，虽不是豆蔻年华倾国倾城，可也算个美人吧？”
周祈只看着他演。
崔熠转向谢庸：“是吧，老谢？”
谢庸负着手，半垂着眼，也不说话。
周祈嗤地笑了。
崔熠的本事在于没人给梯子，也能自己下去，“听说那娘子通文识字，能弹琴赋诗。我问了赵家奴仆，赵大斗大的字勉强认得三筐两筐的。容貌才情年纪都相差如此之多，那小娘子能心甘？这妇人心啊……”崔熠停住嘴，“阿周你不在此列。”
周祈似笑非笑，“我们小崔少尹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崔熠一指谢庸，“拜谢少卿所赐。”说完自己先笑了，嘿，终于报了先前在赵家前院的仇。
周祈看看那位微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谢少卿，轻轻叨咕一句，“近墨者黑。”
谢庸或许听到，也或许没听到，“赵大是巴州人，从前家境贫寒，在码头上扛过麻包，给人赶过车看过铺子，后来与人学侍弄花草，往来长安洛阳之间，以贩卖花木为业。其妻则自言曾是洛阳信阳侯家的婢女，被放了良。两人三年前结缡，随即在长安买屋定居。”
崔熠：“这就更对了，一个见惯了公侯家做派的婢子，能受得了赵家这样的穷酸？”
周祈易服而来，没法像他们这样直接讯问，只能旁敲侧击，但旁敲侧击有旁敲侧击的用处：“我听婢子说，赵家娘子与赵大郎在前两日曾有口角，其中有字眼‘有人’；又，赵母对其孙并不亲近，按说这个年纪才得一孙，该待若至宝才对。”
崔熠以拳击掌，“故而，肯定是那小娘子在外面有人了，被赵大得知，才生口角。也因此，赵家老妪怀疑这不是自己的亲孙，而是奸生子，这如何还亲近得起来？”
崔熠掐着腰，看看周祈，又看看谢庸，嘿嘿两声，“我把话撂在这儿，这肯定是个谋杀亲夫案！”
“赵母颇为精明，赵妻鲜少出门，这奸夫从哪里来？”谢庸缓缓地道。
“赵母一口咬定其子已经遭遇不测，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凶梦？你真信有凶梦喊冤这种事？”谢庸又道，“此案疑点颇多，还是莫要先入为主的好。”
崔熠想了想，咳嗽一声，“固然还有些疑点，但我依旧觉得那小娘子最可疑。”
谢庸转头问周祈，“周将军可知道这里凶宅的掌故？”
周祈这种满长安城流窜找事儿的，确实知道些，“这宅子凶不凶不好说，那边的盛安郡公府才真凶。那里曾是当年戾太子之太子妃娘家秦国公府。当年太子坏了事，秦国公府被查抄，满门男丁都没剩下。”
戾太子案发生时，崔熠还穿开裆裤呢，后来只简略地听过几句，这是头一回听说盛安郡公府曾是太子妃娘家秦国公府：“难怪今天穆咏格外小心翼翼，估计是听了王家‘凶宅’的事，怕牵扯到他头上去。还真是个树叶子掉了怕砸脑袋的。”
周祈说自己的理解：“这样的大案，极容易波及旁处，这宅子的凶名或许就源于此。”
周祈与谢庸对视一眼，周祈知道他明白。
谋反大案，都是死罪，有几个束手就擒的？免不了要逃，要打，上面下的又往往是“格杀勿论”的令，当时的升平坊肯定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波及周围邻居家，太正常了。婢子说人就死在这后门外，再想想这条河，还有什么不懂的？
“哎，哎，做什么眉目传讯？欺负人是不是？”崔熠不满。
谢庸垂下眼。
周祈笑了：“知道为何欺负你吗？”
崔熠：“……”
谢庸扭过身去，看那两个垂钓的孩子。

第5章 一起吃饭
周祈也回头看看那两个孩子，“要说鲈鱼，还真是冬天的最好吃。鲜，嫩，干净，不腥，最适合切鱼脍，再配上一壶新丰酒……”
崔熠哼笑一声，看看她，又看看谢庸，“走吧，东市丰鱼楼？”
周祈弯起眼睛，嘴上却假客气：“又让崔少尹破费……这坊里十字街西好像就有些酒肆食店，不如就近吃些算了。”
崔熠正要说什么，谢庸点头：“就在坊里吃吧。”
不似周祈的假客气，谢庸话带着些“就这样吧”的意味。
果然，崔熠点头，“也行。”
周祈：“……”
周祈自认不算特别馋，只是那丰鱼楼的鱼格外好吃。那鱼脍片得薄薄的，浇在上面的金齑子咸香中带着酸甜，听说里面掺了南诏国的野橘汁，别处再没有这样的味道——自然，这样的鱼就格外贵些。
周祈每月月中发了薪俸，总要去吃上几回，到月初，就不大去了——非是不想去，而是没钱去。
周祈也奇怪，怎么钱就这么不禁花呢，我也没买什么啊。可见是如今的东西太贵了。
比如前几日买了根犀角镂银马鞭，犀角也不是顶好的犀角，只镂刻精巧些，竟然就要八万钱！
周祈觉得太贵，走了，过后再看别的马鞭，就有点不大入眼，因那是个孤品，又怕被别人买走了，转了一圈又走回去。与那卖鞭的胡人鸡对鸭讲地划了半天的价，终于抹掉了二百文，周祈心里得了些安慰，把那根鞭子请了回去。
周祈算算还剩下的薪俸，大约能撑到月中……吧？
“老邵在永兴坊有处宅子想卖，他那园子里种的芍药颇能看，我帮你问问？”崔熠道。
谢少卿要买宅子？永兴坊老邵——明阳侯邵齐？那么大的宅院……啧啧，有钱人啊。周祈心里冒起酸水儿。
“邵侯的宅子太大，我买不起，也逾制了。你帮我打听着，两三进的小宅即可。”
周祈的酸水儿瞬间少了。
崔熠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周祈：“这个就得我们周道长帮忙了。你对京里熟。”
三人走进一家门口幌子上画着鱼的小酒肆，许是因为天气不好，虽是饭点儿，店里人却只有一两个散客。
跑堂本在慢腾腾地擦桌子，突然见到两位长相极出色的郎君，又有一位妙龄美貌女冠，不由得神色一振，听过的关于女冠尼姑的浑话故事都涌入了脑子。
面上却极为殷勤客气，“三位客人请这边坐。”
一边往里面座位走，周祈一边道，“要买屋舍，谢郎君且再等几天。过了年，官员们至仕的至仕，外任的外任，士子们也考完出了榜，该远游的远游去了，那时候房子才好找。”
谢庸点头道谢。
崔熠亦道，“果然该问你。”
跑堂的听他们的话音儿，不免有些疑心，这美貌女道士与两位郎君，似不是那般关系？
周祈不知道自己一个卖艺的被当成了卖肉的，犹笑道：“最关键，得打听清楚，莫要买了不干净的凶宅。是不是，小兄弟？”最后问的是跑堂的。
跑堂点头笑道：“客人说的是。”然后不等周祈再说什么，便主动道：“可不能买了街东王宅那样的。几位听说了吗？那王家出事了。”
周祈道：“隐约听说了。说是那郎君几日没回来，其母做了极凶的梦，疑心他出了事。”
跑堂的一边重新擦周祈他们面前的食案，一边道：“我看，那赵大郎八成是回不来了。他家那宅子，凶得很。从前那宅子空着的时候，一到七月半——”
店主人走过来，斥道：“又胡说八道！等赵大来找麻烦，我只把你丢给他。”
又对谢庸周祈等笑着解释：“客人们莫听他瞎说。这个小子舌头长，不知道惹了多少事情。那赵大又有些爱较真儿……”
周祈笑道：“店主也太小心了些。那赵大能不能回来……我看难说。”
店主人看看谢庸、崔熠，一脸不好跟周祈说的尴尬样子，“这个，郎君们，几日不回家，不是极平常的事吗？”
周祈懂，他认为赵大是让花娘妓子们绊住了，正待细问，却见那位谢少卿嘴角微翘，侧头挑眉问道：“赵大相好的那位娘子很是美貌？”
想不到那张冷淡的谪仙脸竟然能做出这般风流轻佻样来……好在周祈见惯了风浪，赶忙拿茶盏掩住自己半张的嘴。
崔熠则彻底让谢庸的样子惊呆了。
店主人一副这怎么好说呢的神情，到底低声道，“我也只是在平康里东门见过他与一个小娘子从外面回去。那小娘子——”店主人看看周祈，“不过就是年轻罢了。”
店主人神色又正经殷勤起来，“今日敝店有极好的鲈鱼，渔人从城外河里凿窟窿钓的，为客人们蒸上来？或是片了鱼片，放进羊汤里滚熟，撒些胡椒，倒也鲜香，又可以驱驱寒气……”
崔熠点了饭菜，店主人满脸堆笑地退下。
崔熠看谢庸，谢庸又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了。
“……子正，你是怎么知道这店主人见过赵大在外面相好的小娘子的？”
“诈一诈而已。他之前说‘等赵大来找麻烦’的口气太过笃定。”谢庸淡淡地道。
崔熠与周祈对视一眼，两人都端起茶盏喝茶。
过了片刻，崔熠道：“所以‘有人’的，原来是赵大……”
到底在店里说话不方便，看跑堂的过来，崔熠等也就住了口。
跑堂端了冷切羊、拌醋芹、糟鹌鹑之类下酒小菜来，说别的菜肴很快就好，又把烫好的酒倒入小壶，分放在三人食案上，谢庸却摆手。
周祈诧异。崔熠代为解释：“他不饮午时酒，咱们喝咱们的。”
周祈笑一下，本朝人爱酒，有些人朝食都喝，如谢少卿这样在酒上自律的人倒是少见。周祈算不得爱酒，但是有冷切羊，有糟鹌鹑，一会还有鱼脍和炸肉圆，这种时候没有酒，似乎缺点儿什么。
周祈与崔熠且吃且饮，偶尔谢庸也以茶代酒与他们喝一杯。
周祈喝了酒，就更放诞一些。她歪着头看谢庸津津有味地吃茱萸鱼鲊，那想来是他极喜欢吃的，嚼的时候眼睛微眯，享受得很。
周祈的食案上也有，夹一块，啊，辣得很。原来谢少卿爱食辣……
然而周祈发现谢庸只吃了两块鱼鲊便不再吃了，开始拿勺喝起寡淡的菜粥来。
看看自己桌案上已经空了的鱼脍盘子，周祈觉得自己与这谢少卿大约不是一个品类的人。再转头看看那边吃了几个鱼头的崔熠，周祈释然，好在还有这兄弟是一伙儿的。

第6章 平康尸首
酒肆门前，崔熠看看街东，“我再仔细问问赵家奴仆和其邻人故旧，让人去平康坊找找。要是在那里找着，看某不拧断他的脖子。”
周祈笑道：“那可真是大案了。惊！京兆少尹白日街头行凶，却原来是……”
崔熠“嘁”一声，也笑了，“那时候我们老郑心里不知道该怎么笑呢。”
周祈做推心置腹状：“崔少尹啊，说实话，你真是像我们干支卫派到京兆府的细作。”周祈都有点同情郑府尹了，手底下有这么个唯恐治下不乱的货。
崔熠想了想，竟然点头，“还真是……”
周祈越发笑起来。
崔熠又对谢庸道，“老谢，今天白让你跟我瞎跑了半日。”目前这只是个失踪案，且不到移交大理寺的级别，请谢庸来，纯粹是崔熠的私人交情。
谢庸却摇头，“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你且去找吧。另外让户曹翻一翻旧档，找找当年秦国公府出事时这宅子的主人。”
周祈亦拱拱手：“能者多劳啊，崔少尹，有事知会我一声儿。”干支卫毕竟只是“监察”，亥支本来人就不多，又都撒了出去，干这活儿的正主儿还是京兆府。
崔熠对二人拱拱手，又返回赵宅。
周祈看谢庸，一双醉眼目光流转，学着他在酒肆内那轻佻风流的样子，“再会，谢少卿。”
谢庸抿抿嘴，“再会。”
不远处的奴仆牵马过来，谢庸翻身上马走了。
又调戏了一回隔壁上司的周祈心满意足，甩一甩拂尘晃荡回去，自觉脚下走出了几分陵波微步、罗袜生尘的仙气。
周祈经过东市，弯进去，问了问赵大铺子旁几个同样卖花木的，并没什么新鲜的，只再确认了赵大是个有些小气、较真儿的人，不招人喜欢，却也没什么要命的仇家。又转去平康坊，找自己的人，让他们盯着点，随时回报。溜了大半天的腿儿，才回到干支卫署衙。
周祈是同意谢庸的话的，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在平康坊找到赵大的可能不大。
第二日是初五，有常参朝会。从前其实是每日上朝或隔日上朝的，但今上上了年纪，只逢一五才有朝会。不管几日一朝，都不与周祈相关，哪怕是大朝会，干支卫也不参加。
周祈觉得这样挺好。朝中没有女官，只干支卫中有几个。因干支卫是皇帝私人禁卫，不与其他官员一体，朝臣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若周祈等与他们一样站班上朝，朝臣们这眼恐怕是想闭都闭不上，凭白多了多少麻烦——只是不能当“朝臣”，干支卫其他诸将不大乐意。
干支卫的驻所衙署在兴庆宫龙池西南角。未登基前，今上在兴庆宫住过，后来先戾太子又住在这里，他坏了事，没有新的太子，这宫苑就荒废了。后来组建干支卫，圣人便把干支卫塞在了兴庆宫南面园子的一隅。
周祈正在衙署里咬着笔尖琢磨年终奏表，不远处陈小六用火箸子拨炭盆里的灰烤芋头，另一边的赵参则在记账算账，据说记录每日花销，就能剩下钱来，外面还有个段孟在冬练三九。
周祈在榻上，一会盘坐，一会箕坐，挠挠头，抠抠脸，等到太极宫那边散朝的钟鼓都响了，也只憋了三五行出来。
抬手拿茶盏，喝一口，凉了，扭头看看那边的陈小六和钱参，周祈找茬儿：“小六赶紧把你那爪子消停消停，你这么翻着，一天也熟不了。老赵，我上回按你说的记账，也没剩下钱，你这办法行不行？”又张嘴喊，“段大郎，你要是把那棵老梨树弄死，我跟你没完。”
陈小六老老实实把火箸子放下，不跟这女魔王犯呛。
外面踹树拍石头的声音也轻了些。
赵参一脸无奈，周老大就是天生的败家子儿，有俩花仨，头半月一掷千金，后半月喝风吃土，大多数时候荷包比脸还干净。上回花得狠了，连着吃了好些日子的干支卫公厨，估计实在受不了了，说也要学着记账，结果一共记了四天就把本子扔在了一边。拿着新发的薪俸，说什么反正花的都是该花的，不费这劲也罢，呵，这会子又质疑……
找完茬儿，周祈清爽了些，接着埋头琢磨怎么夸大其词、文过饰非，涂涂抹抹，好赖又写了两行。
外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周祈停住笔。
“老大！平康坊出事了。”是周祈放在平康坊的齐三。
路上碰到崔熠派来通知自己的人，周祈知道崔熠、谢庸已经到了，想是下了朝直接过去的。
周祈骑马来到平康坊东回北曲一个叫翠影苑的院子外，这是一片稍微大些的空地，植了一棵梧桐，几杆竹子，又有石台石榻。
平康里与旁处不同，即便不是南区那样高级妓子住的地方，也注重“风雅”，门前屋后多爱造景。你别说，若是夏日，在树下竹边坐一坐，听娘子们弹弹琴，着实不错。
此时却没有什么娘子琴声，只见一圈衙差，最外则是些看热闹的闲人。
京兆的衙差认得周祈，为她开道。围观的闲人让一让，惊诧地发现来者是位标致女郎，二十上下年纪，雪白的脸儿，杏子眼，一双极英气的剑眉，椎髻胡服，手里拎着马鞭。浪荡子们不由得眼前一亮，然而被她似乎开了刃的目光一扫，刚冒头的绮念立刻缩了回去。
周祈踏着衰草，绕过几杆深绿的瘦竹，来到崔熠等近前。
崔熠手里拿着个荷包端详，扭头见是周祈，笑道：“你来得倒快。我们也才到。”
那位谢少卿正蹲在尸首旁，查看其手掌。
周祈对崔熠点点头，蹲在谢少卿对面，“没头的？”说着撩起一角盖在尸首上的单布。
嚯！齐三只说是没头的，没想到还是个一&#183;丝&#183;不&#183;挂的。
谢庸皱眉看一眼周祈，点点头，接着端详那只手。
这尸首身材不高，略显干巴，脖颈上的断口像是用刀砍的，中间有个茬儿，似砍时停了一下，算不得多么利落——但是干净，流血极少。
现场也干净，周围没有血迹，亦没有打斗痕迹，只除了踩踏过的草，还有不远处的溺盆儿和结冰的黄尿。
不远处有个老叟，颤颤哆嗦的，被衙差看着。再看看这竹子小路尽头的茅厕顶，不用问，周祈也能猜到，这老叟约莫是妓馆看院子的，起来倒溺盆发现了尸首。
平康坊东回三曲住的都是妓子们，这里的作息比长安城其他地方得晚两个时辰，这尸首又有几杆竹子掩着，故而这会子才发现。
崔熠走过来：“看出什么来了？”
周祈摇摇头：“尸首这般干净，是为掩盖行藏身份，在别处砍了头，又收拾过，挪过来的吧？”
崔熠点头：“我看也是如此。”
谢庸撩起一些盖尸首的单布，低着头仔细看尸身：“有此可能。不过，这个天气若尸首冻住再斩其首，不流血也说得过去。”
“先杀再斩？”崔熠看他，“多大仇？多大怨？这一波长安凶徒这么狠吗？”
周祈道：“关键，为什么要冻住再斩其首？就为了少流点血？掩盖行藏也不用这么费事啊。”看看谢庸那似乎格外整洁的官服，周祈又觉得，或许是有这种人的吧。
谢庸皱皱眉，没说什么。
崔熠把那荷包塞给周祈，“你看看这个。在那边石榻下找到的。”
这是个颇精致的荷包，湖水绿的底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在平康里这种地方，鸳鸯荷包若挨个儿摆开，大概能把这片空地放满。
“这是益州绢，上好的料子，一匹就要七八万钱。”周祈也只能看出这些。
看谢庸也站了起来，周祈便把荷包递给他。谢庸正反都看过，又拿到鼻前闻一闻。
崔熠问：“针线绣法呢？”
周祈嘬一下牙花子，“你看我是像懂绣法的人吗？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误解？”
崔熠：“……”
崔熠看向谢庸求认同。
谢庸淡淡地道：“你是不该问周将军。”
崔熠瘪瘪嘴，拿回那荷包，“我回去让婢子们辨一辨。”
周祈挑起眉毛看向谢庸，他这“向着”自己说的话，怎么让人听了这么不高兴呢？
“少卿，某来了。”大理寺的胖仵作连呼哧带喘地奔过来。
谢庸点点头，“你去看看吧。”
崔熠与周祈、谢庸简略通报了此间情况，果然与周祈所猜不差，是看院子的老叟发现的尸首，目前唯有的一个算证物的东西就是这个空荷包。
平康坊这种热闹复杂之所，一个没穿衣服的无头男尸，一个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空荷包……
周祈突然问：“你查那赵大查得如何了？”
崔熠看她：“你不会以为这是赵大吧？虽赵大身材瘦小，但矮瘦的人满街都是。况且他失踪几日，要死早该死了吧？昨晚死……也太凑巧了些。”
“等仵作验过，让赵家人认认吧。”谢庸道。

第7章 殓房波澜
仵作吴怀仁撑着双膝站起来，跺一跺蹲麻的腿，对谢、崔、周三人叉手道：“据其血坠①，推测此人约莫死于昨晚亥时至子时；全身只有一处伤口，便是脖颈处，观其切口，凶器当是刀，而非斧剑之类。切口处有接茬，执刀之人，似略有迟疑，或不甚熟练，亦或力有不逮，原由不好揣测。”
“地上未见喷射血，这尸首又委实干净，某推测，此地恐非案发之处。”
崔熠拍掌，“我刚才与周将军也是如此说，偏你们谢少卿要抬杠，说也可能是先冻住再斩其首。”
吴怀仁虽胖，却不笨，口才与肚子一样圆融，“崔少尹与周将军所言固然不差，我们谢少卿说的亦有道理。这男尸皮肤呈鸡皮状，双&#183;乳、阴&#183;部&#183;缩小，许多冻亡者都有这些征状，以此说来，先冻住再斩首也不无可能。”说到那身体部位时还对周祈带些歉意和尴尬地行了个礼。
崔熠皱眉：“你说这人是冻死的？”
“冻亡者有此征状，不意味这人必然是冻死的，这个天气，别的死法，亦可能有此征状。我们少卿说的本也只是一种可能。”吴怀仁对谢庸行礼，“谢少卿不因断首明显之伤而放过其他细微之处，委实细致严谨啊，下官佩服。”
崔熠与周祈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羡慕嫉妒等若干情绪。
崔熠是羡慕居多，京兆固然拍马者众，然蠢笨者居多，有此水准的何其太少，时常还需要自己给他们兜底。
周祈是嫉妒更多些，想想笑话自己穿破羊皮袄嘴上挂糖渣子的陈小六、眼睛里总是控诉“你这个败家子”的赵参等，周祈觉得很应该拉他们去大理寺看看。
于这响亮的马屁，谢庸却恍若不闻，“还有吗？”
吴怀仁忙道，“尸身有酒气，其亡故前约莫饮过酒。余者，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了。这尸首被处理得太干净。”
谢庸点点头：“有劳。”
虽则尸首是大理寺的人验的，但京兆还未递送移交文书，故而这无头男尸还是运回了京兆府殓房。认尸自然也去京兆府。
周祈脸皮厚，不待崔熠相邀，便表示要去蹭个旁听。
谁想谢少卿脸皮亦不薄，“都同去吧。”
崔熠是就怕不热闹的性子，笑道：“那敢情好！”
等在京兆府的郑府尹却满面苦涩，似嘴里刚喝了三碗三黄下火汤。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过个年了！这眼看就元正了，先是有人失踪，那倒没什么，不过一个小商人三五日不回家罢了，谁知道在哪里绊住了。这会子又直接出了个无头男尸，还是裸的，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事一日之间就能传遍长安城，不出半月，东市书肆就有相关的传奇，然后事情便越传越奇诡，保不齐会与《幽冥马车》《无头女郎的石榴裙》《崇仁坊毒手郎中》并列近年长安城四大奇诡悬案。
周祈到底官职小些，甲部亥支这满京城找事儿的又与京兆素来有些嫌隙，郑府尹对周祈便淡淡的，对谢少卿倒颇为客气，“朝上匆匆见了谢少卿一面，远看便觉得丰神俊朗，如今近观，越发觉得如玉山上行。”又笑看崔熠，“与我们崔少尹站在一起，可谓连璧了。”
崔熠笑嘻嘻地看看郑府尹，“下官觉得也像。”
郑府尹即便与崔熠共事的时候不算短了，也依旧时常有不知道如何与他说话的时候，奈何这个纨绔子身份实在太高……
郑府尹笑一下，转头与谢庸说了句颇不吉利的话：“以后能时常与谢少卿这样的青年才俊共事，真是好得很。”说完方意识到若常与这位大理寺少卿共事意味着什么，赶忙停住口。
谢庸微笑道：“某亦极钦仰郑公，日后还请郑公不吝赐教。”
恍若来打醋买油的周祈在心里嗤笑，呵，官场中人……
“都是为君分忧，为民办事，合该共策共力。”郑府尹轻叹一口气，“只是眼看就要元正了，这种时候出了这种事……”
谢庸深深地点头，心有戚戚的样子，“确实。这种时候，外藩使节、各州府朝正的官员，年后考试的举子都聚集京城，事情若闹大了，谣言丛生，人人口耳相传《平康无头鬼》之流的传奇，真是不好收场。”
郑府尹几乎流出老泪，如何大理寺卿王匀就能有这般福气得了这样的佐官，不说才干如何，至少能说上话来。对比一下自己那不着四六的，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郑府尹拉着谢庸的手，“子正所言甚是啊。君之所忧，亦某之所虑也。”已是把客气的“谢少卿”换成了亲切的“子正”。
崔熠与周祈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嘁”“哈”的眼神，这次是崔熠“嘁”多一些，而周祈“哈”多一些。
“若此案能尽快告破，还死者以公道，灭谣言于未起，情形又要好许多，百姓们或恨凶手之残暴，叹生命之无常，却亦会觉得安心。人最怕者，未知而已。”
郑府尹点点头，“此话极是！此话极是啊。”
郑府尹回头对司法参军道：“如何那赵家人还不来？紧着催一催！”
周祈、崔熠相视无奈地笑了。
其实是郑府尹太过心急，赵母和赵家娘子来得极快。
衙差把她们引到堂上。赵家娘子许是路上哭过了，眼睛通红，神色焦急，饶是如此，行动仍颇有风仪：“奴家卫氏见过贵人们。听说找到奴家郎君了？”
老妪有些惊惧地看着堂上诸人，见到周祈时面现异色，却没有说话。
郑府尹摆手，衙差拿过托盘去，上面是那个荷包。
崔熠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赵家娘子拿起那荷包，看一看，“是奴绣给奴家郎君的。”
“你可要看仔细。”崔熠道。
“是奴的针线，这鸟的翎羽用的徐娘长短针，莲花脉络用滚针，没有错。”
崔熠点头，看看郑府尹，刚想让人带她们去殓房，却听周祈问：“婢子们？”
谢庸微启的嘴又闭上，崔熠也又重新坐正，郑府尹则皱皱眉。
给周祈引路的那个小婢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堂上，自然无从认出她，与另一个婢子都畏缩地行礼，“是。”
“都帮你家娘子认一认这荷包。人在着急慌乱时，容易出错。”
两个婢子凑近，周祈认识的那小婢一脸茫然，另一个婢子偷偷地看一眼堂上，“回，回贵人，这是奴家娘子绣给阿郎的。娘子绣时，奴见过。”
周祈点头，“那就没错了。”
郑府尹道：“带她们去殓房。”
诸官也起身，在后面跟着。
众人还未走到殓房门前，已经听到里面的哭声，“郎君——”
郑府尹心里轻松了一点，到底不是两宗命案，又，尸首身份确认了，破案总容易些。
拐杖打人的声音，“滚开！乱喊什么郎君，你这贱人，你倒盼着我儿死！这不是我儿！”
众人都顿一下，郑府尹本是绝不进殓房的，奈何看谢庸崔熠等一点没有忌讳的样子，又有老妇这一出，咬牙迈进了门。
衙差、仵作已经把赵母拉开，赵家娘子只伏在地上哭。
那尸首上的单布掀开了大半儿，露出胸腹、半边胳膊大腿等处。
“这老妪，你如何认得这不是赵大？”郑府尹沉声问。
赵母没了刚才打儿媳的气势，看看郑府尹，嘴哆嗦两下，“我儿，我儿，我儿大腿根处有颗黑痣。”
“卫氏，你可知道赵大有痣的事？你如何认得这尸首是赵大？”
赵家娘子爬起跪好，哭道：“奴家郎君便是这样的身材，刚才贵人们又给奴看了那个荷包，这不是他，又能是谁呢？至于阿家说的黑痣，奴家不记得有。”
婆媳二人所言相左，郑府尹皱眉，看看谢庸，轻声道：“这——夫妻虽然同床共枕，但于对方身体细致处不知道，也是有的，”郑府尹咳嗽一声，觉得与一个年轻后生说这个有些不成体统，“但其母这般年纪，许也会记错……”郑府尹满脸为难。
谢庸看看那对婆媳，“适才周将军所言甚是——”
周祈不知道怎么自己突然被点名。
“人在着急慌乱时，容易出错。让老妪与卫氏都回去再想想，改日再问。”
郑府尹知道此时也没旁的办法，点头，让衙差带她们出去。
郑府尹踏出殓房，微微叹口气。
谢庸微笑着安慰他，“郑公莫要着急，有时候等一等或会有转机。”
郑府尹点头。
周祈暗笑，呵，刚才撺掇“赶紧破案”的不是你吗，这会子又“等一等或会有转机”了，道理都让你说了，不过，好像确实都有道理……谢少卿这张嘴啊，若去东市摆卦摊儿，倒是个强劲敌手。
“这赵大郎似在平康坊还有一位红颜知己，她于这赵大郎的特征或许知道也不一定。只是目前尚不知这位娘子的名姓。”谢庸又道。
郑府尹、崔熠、周祈瞬时都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对啊，平康坊的妓子，与良家女子不同，那——玩得都很开，莫说大腿根子有痣，便是再什么的旁处有痣，兴许也知道。
然而很快三人都尴尬起来，我为什么要听懂？
郑府尹轻咳一声，崔熠大方地坏笑一下，周祈则看向谢庸，呵，原来你是这样的谢少卿……
谢庸满面正经，微皱眉回视周祈，一副“周将军有何事”的样子。

第8章 平康妓子
这寻找赵大郎红颜知己的事，还是落在崔熠的头上。昨日重新询问赵家主仆，又问了几个其邻居友朋，都言不知道这平康妓子的事。
崔熠皱眉，竟然让一个普通妓子难住了。
“越是普通人，越不好查。反倒达官显贵，一堆人盯着，某年某月某日其暮食是吃的羊羹还是鸭肉饼都有人记得。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周祈看看走近的谢庸，对崔熠笑道，“谢少卿不是说了吗，‘有时候等一等或会有转机。’”后面半句学的谢庸口气，许是在东市看戏弄口技看得多，居然学得颇像。
谢庸看向周祈。
崔熠笑起来，对周祈眨眨眼，周祈也眯着眼笑，宛若两个顽童。
谢庸不与他们一般见识，问崔熠：“显明，你那边户曹查王宅旧主人查得如何了？”
“户曹查了买卖田宅的旧档，大业二十八年，一个叫程纬卿的买了那宅子，大业三十一年出了那件事，紫云四年，算一算，也就是出事后的第五年，程纬卿把宅子卖给了胡山溪，就是这姓胡的把宅子卖给了赵大。这程纬卿不是京城人氏，而是青州人，我已经让人去户部调其底档了。胡山溪倒是好找，就在新昌坊住，是个卖布匹绸缎的。”
谢庸点头。
“这赵大一案，应该与当年的事没有干系吧？小商户、妓子，与……应该是没什么干系。”崔熠自问自答完，又道，“我还是紧着去找那个妓子吧。”
事情还真让周祈或说谢庸说着了，等一等，果真有了转机。
赵大失踪，凶宅传说，平康无头裸尸，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发酵，许多长安人都在议论，尤其是升平坊，简直见面不谈赵大郎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升平坊街西某酒肆中便有人道，曾在平康坊外遇到赵大。
“赵大当日喝了不少酒。我笑道，一看就知道艳福不浅，问他是在哪个娘子那里喝的。他大着舌头，笑得颇为得意，用手指指平康坊，道是‘端娘’处。”
这人说完，便被假装酒客的衙差带去了京兆府，只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得知只是问那妓子的事，方才缓过劲儿来，又恨可惜当时只听了一个名字，没多打听两句——听说面前这位京兆少尹是长公主之孙，贵胄子弟里面的大拇哥……
崔熠却已拎了马鞭，打马奔去平康坊查那个叫“端娘”的。
然而，崔熠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整个平康坊就没有一个端娘！
若那知情酒客在近旁，恐怕会挨崔熠的老拳。
崔熠让人分别给谢庸和周祈报信儿。
“听了这升平坊赵四的话……郎君大半天没好生歇着，结果查无此人……郎君知道将军惦记着，让奴来报与将军。”来给周祈报信儿的是崔熠的贴身奴仆的卢。崔熠身边奴仆多以千里名驹为名，这位“的卢”是不是跑得快、跳得远不得而知，嘴皮子很是利索。
“端娘……”周祈眯着眼睛揉下巴，“这平康坊的娘子以‘端’为号……怎么不叫贞娘呢？”
虽周祈总是脸上带笑像个好说话的，的卢却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赔笑。
周祈放下揉下巴的手，“恐怕是叫丹娘吧？”
怔一下，的卢拊掌，“恐怕是了！到底是周将军！奴这就回去告诉郎君。”
周祈笑着挥手，“去吧，跟你家郎君说，有事叫我。”
的卢纵马跑得飞快，只想着能得主人两句赞。自赤兔去给长公主当侍卫后，众仆便隐隐以绝影为首，的卢与绝影同龄，自觉不比绝影差……这回郎君肯定会夸自己会说话会办事。
谁知刚进书房门，便听到崔熠道：“对啊！定是丹娘！”
的卢呆住。
“谢少卿说，也兴许是檀娘、团娘之类，但还是丹娘最为可能。”绝影恭声道。
崔熠看的卢，“阿周那边说什么？”
的卢近前行礼，“周将军也道，那妓子或恐是叫丹娘。”
“这就对了！”崔熠拍手，“我这当局者迷，他们倒是旁观者清了。”
的卢也“清”，算一算，谢少卿暂住崇仁坊，就在自家所在的永兴坊旁边，兴庆宫则斜着隔了胜业坊，自己吃亏就吃亏在路途太远上了！
崔熠喝口茶水，便站起来，要二查平康坊！
的卢忙道：“如何不叫上周将军他们呢？奴临回来时，周将军还说让郎君有事叫她呢。”
崔熠也觉得把两个“旁观者”都拉进局里比较好，便派绝影、的卢再跑一趟，约谢庸、周祈同去平康坊，又促狭一笑：“跟他们说，我请他们听曲儿喝酒。”
绝影、的卢行礼便要出门，崔熠或许也觉出自己的不靠谱来，多吩咐一句：“让周将军着男装。”
周祈年终奏表今天颇多编了几行，心里高兴，听了的卢转述崔熠的话，挑眉，笑一下，还真转去自己的小院换衣服。
崔熠在崇仁坊东门见了谢庸，笑道：“她一个女郎去平康里寻咱们不好，不若咱们去兴庆宫找她，再一同去。”
谢庸想起那连通永明渠的龙池来，便点点头。
这样不当不正的半下午，兴庆宫干支卫衙署里一如既往地充满“人间烟火气”。
外面一个小子，穿着单衣拍石头，头上冒着热气，宛若传奇中说的能飞檐走壁的绝世高人，见了崔熠谢庸，憨笑着行礼。
引路的禁卫撩开厚毡门帘子，屋里一股子带着醉枣、糖炒栗子香甜味儿的热气迎面扑来。
进了屋，迎面是大榻，榻上是桌案，案上是放得横七竖八的笔墨纸张，笔墨旁边儿是一堆枣核儿栗子皮。
屋子另一边，两个小子在下棋，一个在旁观战，的卢也剥着栗子且吃且看棋。
观战的小子喊：“错了，错了，你应该下在这儿！”
下棋的两个同时道：“嘁——滚蛋！”
崔熠突然觉得，自己若进干支卫，还真挺好的……
谢庸则抿抿嘴。
观棋的小子和的卢同时抬头，大惊，赶忙上前行礼，另两个也赶忙站起叉手。
崔熠摆摆手，笑问：“周将军呢？”
那观战的小子道：“周将军说一会儿出去办案，要稍作收拾。”
的卢咧咧嘴，其实周将军的原话是“一会儿要出去喝花酒，得捯饬捯饬，争取胜过崔少尹，压倒谢少卿。”
正说话间，周祈也掀帘子进来。见到崔、谢二人，笑道：“呦，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崔熠眼前一亮，“阿周，你要是个儿郎，去曲江探花，小娘子们能挤到水里去。”
周祈点头：“幸好我不是个儿郎啊。不然引发这样的事，得给你们京兆添多少麻烦？”
崔熠哈哈大笑：“走着吧？周郎？”
周祈对崔熠、谢庸笑道：“走着！”
“若周将军方便，能否顺便带某看一眼龙池？”谢庸道。
周祈动作顿一下，笑道：“这有何不可？今日是来不及看全了，改日谢少卿来，某带你围着龙池转一圈儿。”
龙池离着干支卫的廨房很近，没几步路程。
站在龙池边上，周祈约略地给谢庸崔熠讲这龙池布局，北面的高楼叫什么，池中的岛上有什么，一共有多少桥，又讲这水的给排，“与龙首西渠相连的是北闸，北闸大，绞动起来吱吱嘎嘎的，很是费劲。”
周祈伸手指指，“往东南还有个小闸门，水流出去也通到龙首西渠，偶尔给公厨送菜蔬鱼虾的小船从这里进来。”
她的手极白，尤其穿这琉璃蓝的袍子就显得更白了，谢庸顺着那手看过去，又回过头来。
周祈对他一笑，今天谢少卿也是一袭蓝袍，只是颜色略浅淡些，又半新不旧的，让周祈想起那些传奇中夜宿兰若的书生，只是不知道是被什么精怪勾搭的那个。
时候不早了，三人也只略站一站，便往宫外走。
周祈右手负在身后，食指上勾着犀角镂银马鞭，鞭子在身后晃晃荡荡的，似长了条有节有毛、雕金镂银的大尾巴。

第9章 审问丹娘
这个时候的平康东回三曲与头午不同，街曲中车马喧喧，人来人往，楼宇里丝竹袅袅，娇声笑语，热闹得很。
周祈、谢庸、崔熠三人带着几个侍从行在各种各样的寻芳客中，裘马轻狂的五陵年少、士子打扮的年轻人、穿绸袍的大商贾，偶尔也能见到便装而来的朝中同僚，少不得要打个招呼，寒暄两句。
周祈扭头看一位正上车的娘子，虽戴着帷帽，看不清真容，但就那身形也算是个美人儿了，她身后一个婢子抱着琵琶，一个婢子提着包袱，想来是去别处赴宴的。
“嘿，你这样盯着人家瞧，小心人家以身相许。”崔熠笑她。
周祈斜睨，“难道我还养不起她？”
崔熠：“……你真养得起？”
想想自己这个月剩下的薪俸，周祈抿抿嘴，熄了气焰。
难得让她吃瘪，崔熠心里愉悦，劝她：“好在你又不用真……”
那车从周祈等身旁过，迎面一个挎着食盒的小奴只顾低头数钱，抬头突见马车近前，赶忙一闪，却撞到了谢庸身上，几枚铜钱都掉了。
护卫侍从们连忙去挡，又吆喝：“乞索儿！看着些。”
小奴不过八九岁年纪，瘦黑脸，一双眼睛很是灵活，趴在地上求饶，“是奴走路不长眼，求贵人放过奴吧。”
侍从们要去拎他，却见谢少卿弯腰捡起那几枚钱，递回小奴，“以后走路看着些。”
小奴千恩万谢地接了，满嘴“贵人文曲下凡、升官发财、娶个娘子赛神仙” 的滑稽吉祥话，想是在坊里伺候客人说熟惯了。
周祈和崔熠都笑起来。
侍从们也笑了，“赶紧走吧。”
小奴笑嘻嘻地爬起来，拎上食盒一溜烟地跑了。
周祈看着那小身影，又侧头看看谢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候可没有这小奴乖觉，有点愣头青，嘴也不甜，被大一些的小宦者们欺负。大约七八岁的时候，让一个小子狠揣了几脚，晚上咳了血……
“想什么呢？”
周祈扯过那小奴的话来说：“能想什么？不过是想崔少尹和谢少卿什么时候‘娶个娘子赛神仙’呗。”
崔熠每日被长公主催婚，一脸的“你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庸则似没听到一般负着手往前走。
这么顺嘴耍贱捅了他们一刀，周祈心里舒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娶新妇有什么不好的？若自己是个汉子，三间房，四亩地，一头牛，娘子娃子热炕头，不知道多开心……
三人行至管理乐籍的外教坊，教坊头目和平康坊的里正早已恭候在门外，见三人过来，赶忙行礼。
听崔熠说要找叫丹娘的，教坊头目和里正都要上前回话。两人对视一眼，里正停住。
教坊头目笑道：“确实有一个叫丹娘的，姓吴，住在南曲最靠里的一个院子里，擅琴，也能做几句曲子词。”说着把手里的乐籍册子翻到吴丹娘处，双手捧上。
侍从接过，呈给崔熠。
崔熠看了看，与谢庸、周祈轻声道，“罪臣家眷，原宜州刺史彭阳春之子媳，二十二岁。”
谢庸看向里正，“北曲呢？”
北曲住的是下等娼妓乐人，多而杂，都是散妓，教坊没有造册。里正长居此坊，对北曲熟悉。
里正上前行礼道：“北曲，某知道的有两个丹娘。一个姓邹，三十上下，擅歌，酒令行得好，住在常春院。”北曲不似南中两曲，有才情的少，这个邹丹娘算是其中很不错的。要不是长相不佳，兴许也能搬去中曲。
“还一个，姓常，十六七岁模样，去年来的，住在杨柳楼。”里正赔笑道，“至于还有没有叫这名子的——就不太好说了，某得去查查问问，北曲的人来得走得都太快了。”
“这常丹娘，擅什么？以何招徕客人？”谢庸问。
里正再赔笑道：“这倒不曾听说。年轻小娘子——这个，大约随便唱唱、舞舞，都是好的。”
谢庸点头。
周祈道：“走吧？先去这常丹娘处。”
谢庸点头，崔熠跟上，里正和教坊头目在前引路。
走了一会儿，崔熠到底忍不住，轻声问周祈：“为何不是南区吴丹娘，我懂，那赵大，一个小商贩，进不得南区的门，入不了曾经高门女子的眼。可为何不是邹丹娘呢？”
周祈笑着看看他，从前便知道小崔可爱，但不知道这么可爱……
崔熠抿嘴，用眼神要挟她“你说不说”。
“男人嘛，找小娘子，会不会唱曲作诗行酒令有什么打紧？什么都不如年轻的——”周祈以手掩嘴，轻咳一声，“皮肉重要。”
崔熠皱眉，想了想，不敢苟同的样子。
谢庸则严肃地回头看她一眼。
周祈也看他，不是……我不就说了句实话吗？你让二十岁的小郎君们选，他们会选刚及笄的小娘子，让八十的老叟选，他们还选刚及笄的小娘子。在这一点上，郎君们还是很专情的。
难道你们觉得年轻美丽的皮相不那么重要？周祈想了想，觉得有些明白了。崔熠，不用说，贵胄子弟，谢少卿，就这瞎讲究的德行，想来也出自高门，都是从小见过不少美人的。见得多，便觉得年轻貌美不算什么，总要于皮相外再有点什么才好，看不上这种单纯爱年轻漂亮皮肉的。就类似吃惯了八珍美食的，不明白为何有人见了大肉片子馋得流口水一样。
想至此，周祈突然有些想吃崇仁坊刘家米粉蒸肉了。最近太穷，成天吃公厨，嘴里淡出鸟来。公厨的那帮庖厨也是本事，不管什么鱼肉菜蔬，烹出的都是一个味道……
说话间，已经行至杨柳楼。
进了院子，周祈四处打量，这里虽不似南曲中曲那般雅致，倒也干净，还带着些家常的亲切。
二楼一个小娘子凭栏而立，突然她手里的罗帕落下，飘过谢庸的头、崔熠的肩，被周祈一把接住。
周祈仰起头对那小娘子一笑，小娘子大概从没被一个女子调戏过，张张嘴，没说什么，只神色不太自然地一笑，转身走了。
崔熠笑话周祈，“枉你还是长安城里混的，窗下掉撑窗的叉杆，栏下丢手里的帕子，走路掉随身香囊荷包，这种八百年不变的伎俩都识不破……”
周祈：“……你怎么这么懂呢？”
“不光我懂，老谢也懂啊，故而我们都不接。”
周祈：“……”看看崔熠，又看向谢庸的后脑勺。
杨柳楼管事的杨氏迎了出来。这杨氏四十余岁模样，是这院子里众妓的假母。杨氏见了教坊头目和里正，面色一变，又看到后面的谢庸崔熠等，神色越发小心，听说是贵人找丹娘问话，赶忙道：“丹娘就在楼上，奴这就去叫她。”
来的竟然就是刚才掉帕子的那位。这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年纪，虽说不上多漂亮，但白白净净的，看着很是乖巧老实，就如邻家小娘子一般，再想想带些雅致矜持气的赵家娘子卫氏，嗯……周祈觉得自己又有点懂了。
杨氏带着她给众人行礼。
周祈把帕子递给她，笑眯眯地道：“可见与小娘子有缘。”
丹娘伸手来接，却被周祈急色地握了一下，笑道：“小娘子穿得太单薄了。”
被她这一握，丹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再也藏不住。
周祈面色一冷，“说说吧！”
周祈腥风血雨里不只走过一遭，虎起脸来，作奸犯科的彪悍汉子都怕，更何况一个小娘子。丹娘直接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周祈一拍桌案，刚想说什么，谢庸抬手止住她。
周祈演完了自己的角儿，便功成身退。
“不过是找你问一问，只说你知道的便好。”谢庸口气中带些安抚，温和得似一个好脾气的兄长。
周祈隔着袖子轻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传奇中说，黄鼠狼诱哄小鸡仔子从窝里出来会吹一种和缓悦耳的口哨……
丹娘拿开捂着嘴的手，哭问：“他，他，真的死了？”
周祈和崔熠对视一眼。
“谁真的死了？”谢庸轻声问。
“方，方郎君方斯年。”
周祈再和崔熠对视一眼，怎么又蹦出一个方斯年来？也失踪了？周祈想起郑府尹来，看来老郑真是难过这个年。
“你如何知道是方郎君出事了？”谢庸接着问。
“他原说这两日要来赎我，没有来。我托人去他赁的屋子找，几次都没有寻到。又前两日，说坊里有个无头男尸……我便怀疑，怀疑是他出了事。他性子有些不合群，那些人又嫉妒他学问，怕就是因此被人害了。”
“不一定是他。你且说说，这方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年龄几何，做什么的，当日是如何跟你说的？都细细说来，我帮你核查。”
丹娘被那句“不一定是他”安抚住了，擦擦眼泪，细细道来。却原来这丹娘另有一个相好，寿州方斯年，二十五岁，前年的贡举，可惜礼部试不第，流连京城两载，一边等着朝廷制科考试，一边又常去达官显贵府上投文，希望能入了贵人们青眼。与丹娘认识也一年多了，在丹娘眼里，是顶有学问、日后必然为官做宰的人。
丹娘瞥一眼旁边杨氏的衣角，“说好了他这两日筹了银钱来赎我的……”
杨氏面上带着冷笑。
“如何这个时候为你赎身？这方郎君莫非想年后回乡去，或去别处谋差事？”
丹娘再瞥一眼杨氏，啜泣着小声道：“奴另有一个客人，叫赵大，想为奴赎身。奴便求方郎先赎了奴去。”
谢庸点头，很是通情达理地道：“既你与那方郎君两情相悦，求他赎身，倒也是常理。那赵大却显得横插一杠子了。他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跟你说的？”
“就是前几天，他来看奴家，说要给奴家赎身。奴，奴不愿跟他去。”
“那赵大——”谢庸咳嗽一声，“腿上有痣，你可知道？”
丹娘有些木然地抬眼，对上谢庸好看的眉眼，忙低头道：“并不记得有什么痣。”
又问了这丹娘几句，谢庸便让丹娘回去。
周祈黑脸扮到底，拿马鞭磕一磕桌案，不阴不阳地看着杨氏。
杨氏瞬间懂了，赶忙躬身道：“奴一定看好了她。”
周祈点头，“若她伤了，死了，跑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杨氏苦着脸笑道：“是，是。”
谢庸温言道：“如此，就辛苦你了。”
杨氏忙赔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这方斯年，你想来认得？”谢庸微笑着问。
“认得。这姓方的，总冷着一张脸，说话刻薄，又穷又无赖，没钱还要霸占着丹娘，长得虽高大体面，却全无读书人的体统。有一回他来了，还跟点丹娘陪酒的客人打了起来。”
“哦？该不会是和赵大吧？”
“那倒不是，他们倒是没有碰过面。”
……
从杨柳楼出来，已经到了敲暮鼓的时候了。崔熠留了人手在这院子周围蹲守，又不顾夜禁，让衙差拿着京兆符牌去这方斯年的住所找人。
三人出了平康坊，且走且说话。
崔熠道：“刚才那杨氏说方斯年长得高大体面，那男尸便定不是他了。虽丹娘说不记得赵大腿上有痣，但仍不好说他腿上就没痣……这个男尸身份仍是难以确定。对了，你们觉不觉得，那小娘子说话不尽不实的？”
周祈点头，“一个穷士子，恐怕给她赎不起身。要么是方斯年诓她，要么是她诓咱们。”
崔熠道：“我看是后者。那小娘子手段高得很，吊着两个要为她赎身的，却能不让他们碰着面。”
周祈歪头，隔着谢庸看崔熠。崔熠也看她，“怎么了？这小娘子是手段挺高的，”又问谢庸，“是不是？老谢。”
谢庸不看他们俩，也不说话。周祈笑起来。
崔熠清清嗓子，接着道：“丹娘一个小娘子，单独杀赵大，又砍头抛尸……有些难；若他们两个合谋，今日丹娘算是把方斯年卖了，这种等抓住方斯年，倒是好审；若方斯年是凶手，那杨氏却又说他与赵大不认得……”
谢庸淡淡地道：“不碰面不意味不认得。或许赵大不知道方斯年，方斯年却应该知道赵大——不然丹娘如何说服他赶紧筹钱给自己赎身？不过，若这赎身的说法本身就是扯谎，便不好说了。”
崔熠想了想，拍手：“这么说，这方斯年确实有极大嫌疑。若丹娘和杨氏所言为实，这方斯年醋意甚大，曾为丹娘打过架，他又穷，筹不出赎身钱来，便干脆釜底抽薪杀了情敌，想来也干得出来；他是读书人，杀人当不是个熟练活计，所以那尸体脖颈切口上有犹豫的痕迹；那方斯年或许就是埋伏在杨柳楼附近一举杀了赵大，这凶犯们杀人之后，惯常远抛近埋，虽同在一曲，那发现尸首的地方离着这里甚远——”
崔熠皱起眉：“只是，这平康坊晚间街上也常有人走，那方斯年想来没有车轿，他如何运尸呢？”
周祈干的就是查探民间异常的活儿，颇知道些诡案，又遍阅东市传奇，脑子里多的是这类“偏方”，“这个简单——”
周祈虚着手放在旁边谢庸的腰后，“这样半扶半架拖拉着走，如同两个醉鬼，保管走遍这东回三曲都没人管。”
谢庸脚步一顿，后背似也绷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往前走。
周祈两只手又负到身后，那马鞭子在她身后晃荡出两份轻佻得意来。
崔熠恍然大悟，“那传奇《幽冥马车》里便是这样的。”
周祈点头，语重心长地道：“多读书，还是有用的。”
崔熠：“……”这种三流传奇也算书？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不要脸的话，扭头恰看见她跳动的“尾巴”，“你又不骑马，拿得什么马鞭？”
“主要是为了配今天的袍子。若夏日，我就拿扇子了。”其实周祈本是想骑马的，但从兴庆宫往外走时才知道谢庸住在崇仁坊，他们是走着来的，只好随着。
崔熠一向觉得自己是这长安街头最不羁风流的郎君，这会子却觉得似乎应该让贤，“咱还是回来说这无头男尸案吧。如今看来，这凶犯很可能是方斯年了。”
“不然——”
“不一定——”
谢庸、周祈同时道。
周祈看谢庸，示意他先说。
“还记得那个荷包吗？若方斯年是凶手，而那个尸体就是赵大，他砍下赵大的头，脱下其所有衣物以掩盖身份行藏，按照常理，他即便想顺手劫财，也不会在摆着尸体的抛尸现场倒空翻找他的荷包。”谢庸道。
崔熠皱起眉。
周祈接着道：“若不想顺手劫财，只是慌乱中掉了荷包，那这荷包为什么是空的？恐怕让丹娘搜刮去了这个理由说不大过去。”即便是北曲，也不兴这样。
崔熠缓缓点头，“确实说不过去。还真有点扑朔迷离啊。”
“哎？”崔熠突然看向谢、周二人，“你们这一唱一和的！还有讯问丹娘时，你们一软一硬，配合很是默契啊。”
谢庸和周祈彼此看一眼，又都扭开头。
崔熠笑起来，“嘿，我跟你们俩也都打过配合，回头咱们抓住真凶，一起三堂会审，肯定精彩！”
对这样胡吹瞎扯的话，谢庸少有地“嗯”了一声，又道：“赵宅旧主程纬卿的事还得催着他们些。”
周祈则忙着从脑子里驱赶“一软一硬”的事，看来，有些书也不能多看啊……

第10章 审问方郎
第二日早晨，周祈端碗坐在干支卫公厨饭堂喝羊肉馎饦。与东市老杨家的炝锅羊肉馎饦不同，公厨里都是头一天把肉炖好了，早晨清水煮馎饦，盛在碗里再加肉。
因周祈多少算个将军，是亥支长，放肉时，那打饭的王叟便不抖勺子，甚至还舀得格外多些。这个天气，馎饦从锅里进了大盆，再舀进碗，就不算热了，白刺啦的肉和没化的羊油堆在同样白的馎饦上，一股子腥膻之气，让人实在没胃口。
周祈挖着下面的面片子吃，就着每张食案都有的腌萝卜和霉豆腐。
“老大，你不吃肉？”陈小六一眼看见。
周祈把碗推过去，陈小六乐呵呵地把羊肉舀走。老大什么都好，就是太馋……
“今日是腊月初八，听说如今民间都兴食粥。那粥用白米、粟米、黍米、薏米、红豆、红枣各样米豆，放上糖熬两三个时辰，只熬得米果尽烂才出锅，讲究的临吃时还要放些松仁、胡桃仁、糖栗、榛瓤之类，又暖，又甜，又香……”周祈咂吧一下嘴道。
边上吃得本来很香的陈小六、赵参、段孟等人都突然觉得嘴里的馎饦没味儿了。
陈小六惯常管不住自己的嘴：“老大，你该买个宅子了。你看这甲部十二支的支长，只有你和冯老大在营房住，人家冯老大可不是因为没宅子，只有你……若有个宅子，买两个奴仆婢子，想什么样的汤粥吃不到？”
赵参、段孟都缩着脖子用看英烈的目光看陈小六。
周祈也歪着头看他。
陈小六声音低下来，却依旧英勇地把话说完：“……那个，这回圣人发了腊赐，老大，你别买什么名驹宝刀这些没用的了，买个宅子吧，啊？”那目光宛如牧人看自己失群的小羊，口气则像老母亲劝一意孤行的女儿。
赵参咬咬牙，也加一句：“就是，就是。”然后不等周祈发火儿，就火速转了话题，“你们腊赐的钱，准备怎么花？”
这是个好话题！本来装死的几个都加入进来，热烈讨论。有要整修家里宅子的，有托人捎回老家的，有要给新妇攒聘礼的，有攒着当孩子束脩的……
要说周老大这点最好，不拿兄弟们的抽头，谁该多少就多少，间或还把自己的拿出些来补贴家里穷的，一说就是“反正我光棍一条，自己花也是花了”，故而兄弟们都信服她，也故而才劝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过日子的小娘子啊！
周祈本来要敲到陈小六脑袋上的竹箸没有敲，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碗里捞已经凉了的馎饦片子，这帮傻子还惦记腊赐呢，那无头男尸案若动静太大，传扬开来，却破不了案，京兆固然吃挂落儿，难道亥支能讨到好？今年这腊赐啊……
周祈放下竹箸，推开碗，接着回廨房雕琢那份年终奏表，顺便等京兆府那边的信儿——不知道昨晚找到那方斯年没有？
“你看你，小六，惹得老大不开心了。”赵参比较心细。
陈小六看看周祈的背影：“别胡说，我们老大是谁？胳膊上能跑驷马大车，肚子里能撑拉粮货船的人，会为这么两句话不开心？老大在想那无头裸尸案呢。”
“哎，哎，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
周祈手里的奏表没雕琢修改几行呢，崔熠那边就来了信儿，已经找到了方斯年，且郑府尹马上要开堂审理！
相对比周祈的吃饭不香，郑府尹要厉害得多——一天的工夫，嘴上起了三个燎泡。
昨日从吏部徐侍郎那里打听着，自己的考绩在“上下”和“中上”之间，别看只差一等，那可是天差地别，“上下”属于上等，是能吏范畴；中等就不行了，上一任京兆尹就是得了一个中上，第二年被人参劾过于庸碌，贬去边远之地当别驾养老去了。
郑府尹觉得自己完全还能为朝廷再发光发热二十载，不用养老！
听的卢说郑府尹要审方斯年，周祈扔下笔，拿起马鞭便往外走。
她到时，因要去传常丹娘，堂审还未开始。
偏厅里，郑府尹、崔少尹正在喝茶，自然还有谢少卿——因此案已经由失踪案升级为命案，大理寺便正式开始介入。
周祈跟三位行礼，然后在谢少卿下首坐下，仆役也给她端上茶来。
周祈尝一口，笑道：“呦，剑南蒙顶？好茶！”
郑府尹皮笑肉不笑，“要不说周将军有福呢，我这茶才开筒，你闻着味儿就来了。”
亥支与京兆府虽不对付，但惯常郑府尹自矜身份，对周祈顶多是冷淡些，今儿个——想也知道，是让过年逼得。
周祈突然心有戚戚焉，“我跑过来却不为府尹的好茶，是焦躁这赵大案还有无头男尸案。”说着叹一口气。
这口气委实叹得真情实感了些，郑府尹一怔，不由自主地便点了点头。
谢庸看周祈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盏盖刮刮茶粉，浅浅地饮了一口。
崔熠则歪着头皱着眉揉下巴——这揉下巴的毛病不知道是他自产的，然后传给了周祈，还是总与周祈混着跟她学的。
一盏茶喝完，刚又续上，衙差来报，常丹娘带到。
郑府尹站起来，呼一口气，对三人道：“走吧。”
周祈打量这方斯年，长得确实颇为体面，一双凤眼，与谢少卿有点像，身上一袭桂布长绵袍，虽有些脏了，又有许多褶皱，但也能看出来是新做的。
“方斯年，你本月初三晚间在哪里？做什么？”郑府尹沉声问。
方斯年有些懵的样子，皱着眉想了想，“禀府尹，某最近晚间都攻读诗书至二更天，然后便睡下，初三晚间便是如此，并没什么特别的。”
“可有人证？”
方斯年摇头：“某租住在朱公宅子之东亭间，这里别有小门通到街曲中，某又无奴仆，故而没有人证。”
“那你可识得升平坊赵大郎？”
方斯年抿抿嘴，“认得。”
“哦？说说。”郑府尹眼睛里冒出精光。
“那赵大以买卖花木为业，略有薄财，是个吝啬刻薄的性子。”
“你如此说赵大，是因为争风吃醋吧？”郑府尹冷笑。
方斯年行礼：“某只是据实回答。”
“听说你曾为那个叫丹娘的妓子与人争斗？”郑府尹再问。
方斯年再抿嘴。
“说！”郑府尹拍起惊堂木。
“是那人辱我寒酸，说我这样的一辈子也中不了，我才与他打起来的，丹娘等以为是……”
堂上几人都懂了，丹娘和杨氏纯属误会，为丹娘颜面，也或者为在丹娘面前卖好儿，这方斯年顺水推舟没有解释。
郑府尹皱皱眉，这也不能说明他不会因吃醋以及无钱为丹娘赎身而杀害赵大……正待再说什么，却听这方斯年道：“不知府尹为何拘了某来？又为何问这么些古怪问题？”
“古怪？”郑府尹道，“那赵大腊月初三晚间死在了平康坊东回北曲，你有重大作案嫌疑！”
方斯年面色一变，“那赵大为人吝啬刻薄，兴许是得罪了人才被杀的，如何扯到某身上？”
“我问你，你是否与他争赎丹娘？”
方斯年面色难看，紧紧抿着嘴。
“我再问你，你一直穷困潦倒，你身上这件桂布绵衣要价值近万钱，还有脚下的新靴子，”郑府尹一挥手，衙差端上一套书来，“这是从你住所搜出的《山云亭诗集》，如此之新，如此之全，在东市书肆买，总要两万钱。你从何处得来这些钱财？”
方斯年张张嘴，又闭上。
“哼！你可别说是你卖字画遇上了什么大主顾！”
郑府尹气势如虹：“你分明就是与那赵大争赎丹娘，却又凑不够赎身钱，便起了杀心；杀人抛尸之后，顺手拿走了他的钱财，你的新衣和书便是物证；你是个书生，于拿刀杀人不甚在行，故而赵大尸体伤口处有犹豫痕迹，此为勘验之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还想抵赖吗？”
方斯年面色甚是难看，犹豫再三，伸手探入怀中。
几个衙差赶忙上前，挡在郑府尹、谢少卿、崔少尹和周祈等人前面，喝问方斯年。
郑府尹挥手：“哼，他还敢刺杀吾等不成？”
方斯年却只掏索出一个荷包来，然后双手举着呈上。
“这是何物？”郑府尹问。
“这便是某钱财的由来。丹娘把她积攒的财物交给我让我质押典卖，再另凑些，与她赎身。我凑不齐钱，”方斯年满面愧色，“后日就是著名的山云亭诗会，府尹自然知道，那于我等士子何等重要，我用丹娘的钱买了礼物送出去，好赖混了一张入门帖子，又买了书和衣物，想着在诗会上博些声望……”
周祈与对面的崔熠互视一眼，用妓子给的赎身钱为自己博前程，嘶——果真负心多是读书人吗？
衙差拿过那荷包，先看了有无危险之物，然后放在托盘上，呈给郑府尹。
郑府尹从荷包中倒出一对银嵌绿宝石耳坠子，并一张典质文书。
“那些我算着就够了，这个是她心爱的……”
郑府尹面沉如水，挥挥手，让人带方斯年出去，然后把这荷包传给谢庸、崔熠和周祈等看。
谢庸看一看：“妓子们或会学些吹拉弹唱歌舞诗画，却不会学针黹管家，除了那些半路被拐卖的和罪臣家眷们，妓子们少有精于此道的。这荷包虽能看出是精心缝的，但仍显粗糙，当确实是丹娘的。至于那典质之物，去上面的质库查一查便知，而这些东西要辨别是否是常丹娘的，亦容易。”
郑府尹点点头。
“那方斯年不是傻的，应不会在这种一查便明了的事上撒谎，他这财物来源当是真的。”
郑府尹再点头：“还是让人去核查一下这典质之物吧。”
崔熠答“是”。
“即便排除劫财，也不意味这方斯年就没有杀赵大。他用了丹娘的钱，拿什么给丹娘赎身？若赵大来赎丹娘，丹娘绝望，把这事吵嚷出去，他方斯年可就斯文扫地了。前头他可是为了一两句话便与人动手的……”郑府尹确实是个能吏，脑子很是清楚，“且，也不能排除丹娘与方斯年伙同作案之嫌疑。他们杀了赵大，自然害怕，丹娘自然想赶紧赎身离开……”
本来因为这横空出世的荷包，郑府尹有些沮丧，这时又振奋起来，“带丹娘！”
丹娘小家女出身，做妓子也是北曲的妓子，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一到堂上就软了，郑府尹根本不用恐吓或诈她，便全招了——与方斯年所言一般无二。
“奴的钱便是方郎的钱，把这些私房给他，也让他少犯些愁。”丹娘道。
“这事，前次谢少卿等在平康坊问你，你如何不说？”
“奴怕家母知道……她若知道我私存了钱财，又付与方郎，定会打死我。”
听她口口声声方郎，郑府尹突然生出些恻隐之心来，若这丹娘所言属实，知道方斯年把那钱都挪用了……
然为离间他们或可早日破案，郑府尹还是道：“你可知道方斯年把这些东西典当了，花用在什么地方？”
……
然而即便再诈，也没得到他们共谋杀害赵大的证据。
郑府尹颇感失望，再挥挥手，让人把丹娘也暂时收押——目前方斯年仍是本案最大的嫌犯，而丹娘也脱不了帮凶之嫌。周祈本觉得拘押丹娘有些过了，但想到杨氏和众妓馆的手段……周祈又把嘴闭上。
周祈等因之前注意到那抛尸现场的空荷包并赵家凶宅疑云，本就对方斯年是凶手存有疑虑，所谓希望越小，失望也就越小，故而倒不似郑府尹这般失望——只是，这尸体到底是不是赵大？凶手又是谁？
崔熠自带人去查典质之物，谢庸与周祈并排骑马往回走。
看看将行至正中的日头，官员们马上就要放班了。周祈问：“谢少卿还回部司吗？”
谢庸摇头，“直接回住所吧。”
周祈犹豫了一下，她想去崇仁坊吃刘家米粉蒸肉，但似有刻意攀近谢少卿的嫌疑——之前玩笑逗弄人也还罢了，再这样，怕是要引人误会。
谢庸侧头看她。
周祈笑道：“那个，崇仁坊刘家米粉蒸肉虽是粗鄙之物，却甚合下官口味，我们这些天天吃公厨的都不挑，哈哈哈……但谢少卿高人雅致，恐怕就不爱了。下官与少卿既然同路，不邀约似说不过去，邀约嘛，又明显是不情之请，故而有些犹豫。”
周祈极少解释什么，更少这样长篇大论地解释，这回全是因为自作孽。周祈告诫自己以后见了谢少卿莫要再嘴贱手贱了。
谢庸淡淡地道：“多谢，周将军自用即可。”
周祈正色道：“谢少卿初来，我们这些日后常打交道的，按说当正正经经摆酒为少卿洗尘。过两天找个少卿空闲的日子，或干脆这无头案破了，叫上崔少尹，我们去东市丰鱼楼吧。下官做东，为少卿接个迟来的风。”一番话说得又亲切又客气，形容也洒脱中带着些威仪，颇似朝中兵部侍郎、刑部侍郎几位的风格。是啊，这才是干支卫甲部亥支长，皇帝的羽林朗将。
说话间，已经进了崇仁坊。行至刘家蒸肉处，却见挂着门板落了锁，周祈的“侍郎”风荡然无存，不下马，直接冲着旁边店铺的人喊：“借问一下，老刘怎么没开门啊？”
旁边卖索饼的娘子出来，“他头午走的，回乡过年去了。客人年后再来吧。”
周祈拱拱手，肩膀塌下来，眉毛嘴角都耷拉下来，有些失魂落魄地想，吃块肉都吃不上……
本已经道了再见、也已经走出一小段的谢庸回头，恰见她那副样子，骑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到底拨转马头又回来，“若不嫌弃，周将军去某家里吃个便饭吧。”然而又想起她的挑剔来，谢庸少有地出尔反尔，“不过是些粗茶淡饭。其实，周将军此时去东市也来得及。”
周祈故态复萌，眯眼笑道，“那就叨扰谢少卿了。”

第11章 谢家的饭
谢少卿租住的是个两进小院，且是民居，不是官宅，前院很是浅窄，虽有几间屋舍，但看起来颇为萧索，不像常用的样子，谢少卿也没虚客气要请周祈“外书房奉茶”，直接推开二门，领她进了后宅。
一推门，先从院子里蹿出一只黑白花的大猫来，大猫颇为肥硕，油光水滑的，缠着谢少卿的腿喵喵叫。
谢少卿很是自然地捞起猫，抱在怀里，抚摸它的头和背，猫侧着脸蹭主人的袖子，又舔他的手。
周祈在心里“哦吼”一句，这位总是冷冷淡淡的谢少卿竟然是个猫儿奴……
周祈没养过与人太过亲近的猫狗之类，大约有点类似浪子不愿娶妻生子的意思，觉得这是“家累”。这些小小的东西最会惹人掏心掏肺，就那么软软地叫，或者连叫都不用，就那么看着你，心肠就让他们看软了。
周祈爱的是马，骏马骄行、来去如风；也曾帮人训鹰，鹰的眼睛带着一股子野气和孤傲，周祈喜欢。
从东厢走出一个老叟来，“大郎回来了？吃饭没有？”
谢庸点头：“嗯，还没有。”
老叟看向周祈：“这是？”
“这是周将军。”谢庸道。
“哦，哦——”老叟虽然“哦”着，想来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有女将军。
周祈却从那声“大郎”和谢庸与其相处的样子上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这应该是谢家有身份的老仆，或许是曾经伺候过谢少卿父母辈或者祖辈的老人儿。
周祈便客气地称呼其“老翁”。
谢庸伸手，请周祈入正堂。入了正堂，谢庸放下猫，自去屏风后脱氅衣、洗手，剩下周祈与那猫大眼瞪小眼。这猫颇有内外之别，神情严肃地看着周祈，似学堂的先生打量新来的弟子，全无刚才在谢少卿怀里撒娇耍赖的样子。
老仆就热情得多，笑着用托盘端来两碗牛乳茶，“将军尝尝我们的茶。估摸着大郎该回来了熬上的，正是火候。”
大概也看出周祈是蹭饭的，老仆又道：“将军先宽坐，还有两个菜，一会儿就吃饭了。”
如此家常又和善，与谢少卿全不是一个品类，周祈已经决定喜欢这老人家。
周祈也自动调整成家常的样子，仿若隔壁的王老二，笑道：“给您添麻烦了。”
老仆摆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谢庸从屏风后走出来，已经换了家常衣服，半新不旧的黛色绵袍，幞头也摘了，只用簪挽着发。
谢庸问老仆：“怎么就您自己在家，罗启、霍英呢？”
“我打发两个小子出去买米面肉菜了。米面肉菜得早点买，过几日过年了，都涨价。”
谢庸点头。
“这长安城的腊肉不大好，少买些吧？”
谢庸再点头：“吃新鲜的也好。”
“菘菜可以多备一些。再冻些豆腐？”
“好。”
周祈实在想不到还有听到谢庸与人聊过日子经的时候，远山晶莹雪瞬间变成了屋顶瓦楞霜。
又说了两句年货的事，老仆便自拿着托盘出去忙了，顺便叫走了那一直盯着人嘴的猫。
周祈与谢庸相对喝茶。这牛乳茶加了炒黍米粉，甚香。周祈又喝一口，笑问：“这茶真好。莫非谢少卿是关内道人？”
“嗯。”谢庸点头。
周祈有些得意地笑了，此所谓凭一口茶辨别家乡也！北边人煎茶多爱放牛乳羊乳，但还爱往里面放炒黍米粉又放姜的，唯有关内道；河东道有的地方会往茶里滴几滴醋；山南道那边会放茱萸粉；江南道人不放牛乳羊乳，爱喝清茶；京畿这片最乱，有只放盐巴喝清茶的，也有什么都放一锅乱炖的……
谢庸微笑一下，舌头敏锐，也是本事。他饮一口茶，“周将军于大业三十一年的戾太子造反案知道多少？”
周祈就知道请自己来不只是吃顿便饭的，可惜自己虽忝任干支卫甲部一支之长，做的却是个“博采民意”的活，若是想听“长安城十大诡案”、打听长安城各个里坊哪里刁民多、哪里爱打架、哪里有什么特色货，都能给他讲出个一二三，甚至四五六来，可惜啊……
“戾太子起事时，下官还未出生，便是他病死狱中的时候，下官也不过两三个月，委实不记得了。”周祈笑道。
谢庸看向她那玩世不恭的脸，如今是紫云十八年，所以她是十九岁……谢庸再低下头喝茶，觉得自己甚是无稽，怎么算起这个来，莫不是沾染了这位周将军的毛病。
看谢少卿那神色，周祈心里叹气，这兄弟脸也太酸了，像我这种厚道人，便是不吃你的饭，都是为了公事，你问我，我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厚道人”周祈却只字未提朝中事，说的还是她擅长的奇闻怪谈：“某虽未曾亲历，却也听前辈略提过几句。说来，那年委实怪异了些。据说九月时有大星陨如雨而下，民间议论纷纷，多有谶语，有言此太平百年之兆者，有言将有大德之人降生者，亦有人言恐将有天灾兵祸，自然，还有更无稽的……之前圣人便命太史局择址监造了紫云台，紫云台刚建好——”周祈停住嘴，紫云台刚建好，皇帝便与太子反了目。
周祈把碗中乳茶一饮而尽，笑道：“着实是好茶！比郑府尹那里的清茶要香得多。”
谢庸扭头，还想再问两句当年旧事，却见她上唇沾了奶渍，突然想起那日她在东市嘴边沾着不知道什么渣，一派“仙风道骨”给自己卜算的事，话就变成了“你那日在东市叫住我，是为了什么？”
周祈略睁大眼睛，神情真挚：“自然是因为少卿卓尔不群啊。少卿知道，我等卜卦相面者，最是见奇欣喜。满街凡俗人中，突然见到少卿这般人才，岂能放过？自然要卜一卜，相一相。果然被某卜中了，少卿是个秋官！”
周祈着实觉得自己这卦卜得甚好，解得尤其好，高超的卜卦本事，挽救了略有那么点儿瑕疵的人品，更挽救了今天的饭——谢少卿这种人，明察秋毫，若没有这“秋官”之卜，无论如何没有这么严丝合缝。自己解释的时候，若露出些“就是看你好看，想调戏调戏”之意，恐怕立时便会被打出去吧？虽然估摸着打也打不疼，但这饭肯定是泡汤了。
谢庸吸一口气，深恨在外面一时心软把她带了回来。
谢庸不再说话，周祈也觉得松口气，这不是一路的人，在一起说话太累，若是在崔熠家，这会子定是歪在榻上听曲儿看戏弄呢。
然而稍后周祈便觉得这累很值得！
谢少卿的两个侍从买了外面的卤鹅、酥肉回来，又有老仆做的羊肉圆子烩菘菜、煎豆腐，蒜苗鸡蛋、辣鸡脯子丁，都很不错，关键是有一钵腊肉八宝饭，超乎想象地好吃。吸了油脂半透明的米粒间有腊肉块、菌子丁、虾仁碎、松子儿、榛瓤儿、香葱花，鲜咸中带着一点儿甜，哎呦，怎么就这么香呢？
晨间周祈还与兄弟们馋各样米豆煮的粥呢，午食就吃上了这样的八宝饭——这大约就是天生好运道吧？
周祈与谢少卿对坐而食。周祈看看谢少卿，厚着脸皮，又从钵中盛了一碗腊肉八宝饭——如此那钵饭的大半都进了周祈嘴里碗里，谢少卿却恍若未见。周祈觉得，他兴许是不喜欢这饭。
老仆大约是怕周祈这客人吃不惯家里的饭，还专门过来问问。
周祈吃得好，嘴格外甜，“真是太好吃了。您这手艺，去东市开酒楼，那等座儿的人能排到朱雀大街去。”
老仆笑了起来：“其实这个还是大郎做得最好，我做的总腻了些。”
周祈看向谢庸：“……！！！”
谢庸对老仆温言道：“您快去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
缓了缓神儿，周祈才干笑道：“想不到谢少卿还是擅鼎鼐调和之道的。”
谢庸“嗯”一声，到底没说想来周将军是不擅此道的。
在谢家吃了顿出乎意料的饭，周祈觉得人这个东西确实复杂；第二日的事则让周祈觉得，人这个东西，即便死了也不安生啊——赵大郎家闹鬼了！

第12章 赵宅闹鬼
这回也不装什么卜卦道士了，周祈直接带着陈小六骑马去了升平坊。
崔熠从西边光德坊京兆府来，两人在赵大家门前遇上。
打了个招呼，周祈便问起崔熠昨日查那典质之物的事。
崔熠把马缰绳扔给侍从，摇头道：“我去那文书上的润丰质库问过，确实是方斯年去典当的，又取了单子上所有典质之物，去平康坊让杨氏及其他妓子辨认。那都是些小巧的女子钗环，有他们见过的，亦有没见过的，想来是恩客给丹娘，丹娘私藏起来了。于这财物一节，他们确是没说谎。如今，虽未能排除方斯年的嫌疑，却也不能说他就是凶手。”
周祈点头，看看赵宅：“绕了一小圈，咱们又回来了。”
周祈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嗯？怎么没见谢少卿？”
“他去查这宅子旧档、访当年旧人去了。”
周祈停住脚：“旧档不是你的人在户部查吗？那程纬卿查得如何了？”
“那程纬卿是大业二十五年的进士，几次吏部铨选都未通过，故而一直未曾授官。想来当时在京里也是四处谋划，或拟考制科，但终究未成，后来干脆卖了房子走了，如今不知所踪。”京里像这种读书人很多，有些没有考中进士，有些则考中了却未曾通过铨选，本案中那位方斯年便是其中之一。
周祈再点头。
崔熠突然贱兮兮地笑道，“你刚才——莫不是想老谢了？”
“……是什么给你造成这种错觉？”周祈扭头看他。想谢少卿……我想他做的饭还差不多。
崔熠立刻为他的朋友鸣不平，“老谢很好啊。人长得好看，又有才干，进士及第，二十四岁的大理寺少卿，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不像我——凭的是老祖母。”
周祈噗嗤一下子笑了，“也不像我，凭的是熬鹰跑马的功夫。” 周祈这正五品上的羽林郎将得来颇有“玄机”。她从前只是个正六品上的校尉，因为给皇帝熬鹰熬得好，才官升四级，称得上是“将军”了，“摄亥支长”中表示暂代的“摄”也去掉了。
周祈与崔熠相对笑起来，可见狐朋狗友能混在一起绝非偶然之事。
周祈又厚着脸道：“以我这熬鹰的本事，未尝不能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混成四品官。”
“那就看回鹘人还给不给、什么时候给圣人再送没驯化的大鹰。”
周祈重重地点头，“今年过年上香，一定求神拜佛赶紧让回鹘派使团送鹰来！”
崔熠想说“你自己做做法就是了”，但赵家奴仆已经迎了出来，便停了闲话，转而问那奴仆，“怎么的？今日你去找法曹，说家里还闹起鬼怪来？”
回话的是那日去找周祈算命的汉子，这汉子莫约是赵家奴仆里管事的，曾自言叫徐三。
徐三双目无神，满脸晦气：“回贵人，家里确实不安宁。婢子听琴是帮娘子看小大郎的，晚间睡不踏实。她打昨日就说晚间听到外面有声响，呜呜地似哭似喊，吓得半宿没睡。”
周祈与崔熠互视一眼：“哦？只她一人听到？你家主人怎么说？”
“听琴昨日报与老夫人和娘子，老夫人说她也听到了，这是我家阿郎魂魄不安，在喊冤呢；娘子则道前晚刮大风，听错了也是有的。”
“老夫人让奴再去报官，这种事……”徐三面上现出些为难，也实在是最近和京兆打交道打怕了。
老夫人总催着去府衙打探消息，那京兆府是那么好打探的地方？莫说自己只是一个奴仆，便是阿郎，与这些高官贵人也挨不上边儿。只好拿钱财请里正代为打点，问问衙差、仵作等人，得些边边角角的信儿。
“我等怕虚报了，也为护着些老夫人和娘子，晚间不睡前院，都睡在东边小跨院里，后半夜果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儿，就跟鬼哭一个样儿。”说至此，徐三打个哆嗦，面色越发难看了。
崔熠诧异，“你原先曾听过鬼哭？不然你如何知道是鬼哭呢？”
徐三苦着脸道：“那声响，断然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大郎在哭，听着就瘆得慌，那，那，只能是鬼哭啊。”
崔熠揉揉下巴。
“能听出那声响是从哪里传来的吗？”周祈问。
徐三摇摇头。
“你适才说你们原来住在前院的时候没听到？”
“回贵人，是。”
周祈微眯眼睛，那个叫听琴的婢子既是帮着赵家娘子照看娃娃的，当是与其主母同住西跨院，正宅住着赵母，之前男仆们住前院没听到，住到东跨院就听到了，那么声音来源……
周祈崔熠来到后宅，赵母和娘子卫氏带着两个婢子都在院中候着呢，见了他们都上前行礼。
不过才几天不见，卫氏憔悴了不少，眼底发青，面色也无光彩，与周祈初见时的美貌小娘子判若两人；赵母也越发干巴，一张脸阴沉沉的，或许是她本来就像枣核，再干也不过如此了，倒没有卫氏变化那么明显。
赵母给崔熠周祈再行礼，求他们为儿子做主，“我儿被奸人所害，这是魂魄不安啊。”
“老夫人回来仔细回忆没有，赵大郎腿上果真有痣吗？”周祈话题一转。
“有！”赵母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是从我肚肠里爬出来的，我如何能记错？那断然不是我儿！”
周祈跟她耍起了官腔儿，“赵大郎不管是被谁害死的，尸首总不能凭空消失，而这时候有一具无头男尸，身形与他极其相类，旁边又有他的荷包，仅凭你一个年老之人说的‘黑痣’，便否其身份……”周祈摇摇头。
“那真不是我儿，我儿——” 赵母急得打起了磕巴，“我儿真有黑痣。”
周祈微笑一下，显然未被老妪说服，“我们也与你等通报一下此案进展。我们在平康坊找到一个与赵大素有纠葛的妓子及其恩客，他们有极大的嫌疑。”
老妪越发急了，“不是，那不是我儿，我儿不认得什么妓子，我儿不是他们杀的，真不是！”
“哦？老夫人以为是谁？”
“是这个娼妇！每日打扮得妖妖乔乔的，”老妪指着卫氏，“勾搭了野男人，谋害了我儿。”
周祈越发笑了。
崔熠虎着脸，比周祈的官腔儿打得还显威严：“你这样没凭没据乱说，小心本官治你诬告之罪。”
老妪张张嘴，拿出帕子哭了起来，“我儿，我儿冤哪——”
周祈劝崔熠，“崔少尹，她一把年纪糊涂了，又爱子心切，还是网开一面吧。”
崔熠看老妪一眼：“在旁站立，莫要喧哗。”
“卫氏？”周祈看向赵家娘子，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说找到嫌犯，她的脸似乎都亮了。
“贵人。”卫氏行礼。
周祈却不问她尸体的事，转而问起闹鬼，“你可听到那诡异之声了？”
卫氏面现惊恐，轻声道：“前晚睡实了，没有听到。因婢子说她听到怪声，昨晚便没睡踏实，确实，确实，有怪声。”
“能听出从哪里传来的吗？”
卫氏摇头，“若真是鬼魂，又哪里有个实在地方？”
周祈抬手，“不然！本官参悟道法多年，于民间秘术亦知道不少。据本官所知，这鬼魂常徘徊于某些地方，比如——”
周祈看卫氏，“他的亡地——”
“他的葬身之所——”
“他生前执念所在——”
卫氏紧紧地绷着嘴唇。
周祈的话又一转，“你们这宅子本来就不安宁，原先后门外就曾出过事，也许是快到年终大祭的时候了，他们孤魂野鬼的，闹腾闹腾，也情有可原。”
周祈的一番话成功让在场诸人都后脊梁冒了冷汗，崔熠、陈小六等与她相熟的都心道，要不是知道她什么样儿，这会子还真信了。
卫氏却还撑得住，再福身道：“是。奴家不敢请贵人亲自施法，还请贵人指点迷津，找个道长，给超度超度吧。这样，不是办法。”
周祈却摇头，满面严肃：“这种事，还得是本官自己来。”
崔熠和陈小六都睁大眼，莫非，这货周老大真有什么神叨本事？
卫氏问：“贵人要在哪里做法？要备些什么东西？奴这就让人准备。”
“我看那后院的花厅就好，便是那里吧。”
周祈在这里坑蒙拐骗的时候，谢庸正听一个老翁说话。
这老翁在大业三十一年的时候是升平坊里正。老翁六十余岁，前面中风一回，不甚厉害，只是嘴有些歪，说话有些不兜风，吃饭总掉饭粒子，但老翁很爱说话，只是没人爱听罢了。
这回来了个打听旧事的贵人，老翁很是高兴。
“那年委实有些邪，九月间，那大星陨，这么大的星星，”老翁用手圈个鸡蛋大小，“一个个哗哗地往下掉，就跟下雨似的。我们都说定有不平常的事要发生，随后便听说应在了太子身上。”
谢庸仿佛从老人那歪着的嘴上看出两分某道长的影子。
“当年太子娶太子妃，我是亲见的，太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来亲迎……”老翁说起当年太子与太子妃成亲的场面。
谢庸轻咳一声。
老翁顿一下：“哦，哦，贵人是问当年查抄秦国公府的事。秦国公附逆，哪有不抄的？圣人的禁卫如此厉害，秦国公却想以卵击石。国公府整个都被围住了，墙头儿、几个门都打得厉害，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可把坊里人吓坏了。”
“哦？有殃及的坊间邻人吗？”
“那倒没有，那次来的禁军多，把国公府都围住了，这仗就没散到街曲里去。我听说当年查抄有的府邸，打得满里坊乱窜，那同坊的怕是免不得有倒霉蛋要遭殃。”
“可怎么都说国公府东邻小宅是凶宅呢？”
老翁叹气：“那是因为秦国公的一子三孙都死在了那河边上，惨哪！”

第13章 花厅秘密
男主人失踪，很可能被害了，凶宅传说，最近又有鬼哭，赵家人有日子不敢踏足这后园了，听周祈说要把坛设在那里，面色都有些难看，只赵母是个胆子大的，“我给贵人们带路。”
周祈对众人道：“都去，都去。放心，有我在，便是真有什么，也不能奈何你们。”口气活像九天荡魔祖师下凡。
众人唯唯。
崔熠惯常与周祈狼狈为奸的，虽不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但给兄弟捧场补台定是没错：“如此就全仰仗周将军了。”
崔熠身份最高，又是个混不吝，走在前面，周祈却错后他几步，与赵家娘子卫氏同行。
侧目看看面色苍白、紧紧抿着嘴的卫氏，周祈笑问：“娘子的雅言说得格外好，连我这等好耳朵的都听不出口音。娘子是哪里人？”
“奴从小被转卖，也不知道是哪里人了。”卫氏道。
“哦？那真是身世堪怜。”周祈像个听话不懂听音儿的二愣子，“娘子是在哪里长大的呢？”
“辗转几个地方，在商州待过，在东都也待过。”
“没在京里待过吗？”
卫氏微微顿一下，“也待过些时日。”
周祈再“哦”一声，点点头。
卫氏垂着头，脸似越发白了。
一行人来到后园。周祈举目看看，这里比前次还要萧索，想来是多日不敢有人来的缘故。这花厅，这后门，这菜地……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啊。
卫氏一福，“贵人做法需要什么，奴去备来。”
周祈刚要说什么，却听留在前院的衙差来报：“谢少卿来了。”
周祈看看崔熠，“如此我们等一等谢少卿？”
崔熠笑道：“也让老谢开开眼。”
开眼……周祈微微一笑，看看卫氏，又看看那花厅。
卫氏再福一福，“贵人做法需要什么，奴去备来。”
周祈嘴角微翘，眼睛中却全无笑意，“不必劳烦娘子。”
她拿着马鞭的犀角柄敲打敲打手掌，轻叹一口气： “我们这一支道派啊，不炼丹，不画符，讲究的是修炼自身道法，身在法随，勇猛强刚，倚仗手中之剑，擒拿鬼怪妖魔，涤荡人间凶戾——”
谢庸转过影壁，周祈止住“讲道”，笑着打招呼：“谢少卿。”
崔熠也笑道，“你来得巧，我们周道长正要做法呢。”
谢庸点头，看看周祈，心里有些替她庆幸，好赖今日嘴边没有吃食渣子，不然刚才的“身在法随，勇猛强刚” “倚仗手中之剑，涤荡人间凶戾”伴着那渣子服用……
周祈不知道谢庸想什么，犹颇有高人气息地负着手转身往花厅方向走，鞭子没有晃荡，而是被卷着攥在手里。
谢庸亦直奔小花厅。周祈略惊诧，嚯，难道心有灵犀了？
身后京兆衙差、赵府人等都跟着，老妪拐杖敲在石子路上似格外响亮。
这小花厅明暗两间，布置颇为简单，也没什么贵重的，但却透着那么点儿雅致。外间一坐榻一小几一长案一鼓凳，几上有笔墨，案上有琴。
周祈手贱，抹一把那琴，一层薄灰。
崔熠亦跟着周祈满屋子乱转，不太明白他们俩对这简陋的地方何以如此上心。
谢庸却只在外间略看了看，便迈步走向里间。
啧啧，小哥儿有点不讲究啊，直往人家起卧的地方钻，周祈腹诽着谢少卿不讲究的时候已经跟了进去。
里面与外间迥异，外间的家什都颇轻巧俏丽，里面则拙朴得多，且都是合着地步打造的，定在地上、墙上。一张大榻，榻上放着小枕屏，是个午睡小憩的摆设。一个书架子摆在墙角儿，上面放了不少书卷。墙上嵌着几个花瓶、花盆，还有石雕戏弄小人儿和一个香炉，整个儿看起来不像花厅，倒像文人的书房。
崔熠顶不爱读书，看见那书架子，皱皱眉，轻声与周祈道：“睡觉就睡觉，为什么要在这里放书？”
突然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的经历，崔熠了然， “约莫是不看书睡不着。”
周祈深深地点头，不过有的书看多了也睡不着。
谢庸这种读书科考出身的，与这俩货不是一路人，徘徊在那书架前面，随手拿出一卷来展开看看，扭头看一眼卫氏，便把书卷好放在一边的地上，又去拿另外的。
周祈亦回头看卫氏，她脸上全无血色，嘴唇也似在微抖，周祈不再问她什么，走到那书架前，帮着谢庸搬书。
谢庸看她一眼，两人不说话，只把书往地上摞。
衙差也上前帮忙。谢庸道：“小心，里面有善本。”
周祈动作一轻，不由自主回头看看崔熠，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混成朋友的？
书架搬空，周祈试图抬一抬，又敲那内侧木板。崔熠怎能还不知道他们找什么，赶忙也上前来，跟周祈一起敲打。谢庸却退后，微皱着眉再次打量这屋子。
终于在右下角的地方，周祈敲出不一样来，“这里！”
卫氏坐在了地上，以手捂脸啜泣起来，赵母则双眼冒出精光。
谢庸直直地走去那些花盆花瓶前面。
还不待做什么，便听得咔嚓一声，谢庸扭头，只见那位“勇猛强刚”的周道长把架子踢出了个大洞，腿还伸着呢。
谢庸：“……”
谢庸抿抿嘴：“周道长收了神通吧！”他转动那石雕小人儿，书架缓缓移动。
周祈收回腿来，拍拍袍子，颇为自得，多日未练，这踹门绝技倒是没放下。

第14章 书架之后
书架挪开，是一个洞口，有台阶顺下去。
崔熠眼睛放光，就似顽童见了什么好玩的物什，立刻便要下去。周祈拦住他：“这样密闭的地方空气污浊，且等一等。”
既然不能立刻下去，崔熠又实在好奇，只好问看似胸有成竹的两个，“哎，你们如何知道这里有个洞？”
谢庸看看卫氏：“且下去看过再说吧。”
周祈却没他那么谨慎——干支卫就没有谨慎人，毕竟风闻言事是他们的传统。
周祈走到卫氏旁边，指指那架小枕屏，“《咏而归》……绣得真好，盛安郡公喜欢这屏风吗？”
卫氏只是萎在地上哭，赵母亦跪下，哭求“贵人为我儿做主”。
崔熠走去拿起那小枕屏，端详端详，上面一带春水，杨柳依依，一位布衣角巾的老者，五六个年轻人，六七小童，且言且笑的样子，旁边又有字，“咏而归”。崔熠虽读书不多，但到底也被逼着上了十几年学，知道这是《论语》中孔子与诸弟子言志的一段。
咏而归——崔熠恍然大悟，盛安郡公名穆咏。
周祈再指给他看，“这‘咏’字左边‘言’下之‘口’被柳枝挡住一画。缺笔，是为了避讳。”
谢庸本在整理那些书册，闻言看一眼周祈，又低头翻阅起来。
崔熠对此就只能叹气了，他自己写字连皇帝的名讳偶尔都会忘记避忌，如何会注意这个？原来只知道阿周狡诈，不知道她还这般心细……
周祈看向卫氏，“若我没猜错，或许娘子曾在盛安郡公府为奴？也或者是随着洛下信阳候府的人来过郡公府？” 这些旧公府、侯府多少代互相联姻，多有些滴啦嗒啦的亲戚关系。
卫氏只是哭，不说什么。
周祈不再问什么，这男女之事啊，若不正当，不能晒在大太阳下，是极容易引出事情来的……
她又走回那洞口边儿，看看谢庸、崔熠：“二位郎君，走着吧？”
衙差们赶忙点燃已经备好的灯烛，周祈接过，当先走了下去，崔熠赶紧跟上，再然后是谢庸，衙差侍从们倒落在了后面。
这洞口修得极精妙，明明只开在墙上不高的那么一小截儿，往下走却不用弯腰，再往里走，就更开阔些，能容得三人并肩而行。
里面也挺讲究，用青砖整砌，隔不多远壁上还有放烛台的地方，只是到处都积了不少的灰尘。
周祈蹲下，查看地上的印迹，有女子绣鞋的踩痕，亦有穿靴男子的脚印，在这积了有小二十年的尘土上……
周祈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崔熠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忙问：“怎么的了？”
“突然生出些怀古的幽思来……”
崔熠笑起来：“去个什么地方都要怀个古，你这是要向老谢看齐吗？”
周祈看向同样举着灯查看地上痕迹的谢庸，谢庸亦扭过头来看她。
从这“怀古”二字，谢庸更确定周祈对此案的推测与自己相同，看着莽撞，心里倒是明白……
周祈想的则是，动不动就怀古……谢少卿这么风骚吗？
本来谢少卿在周祈这里已经由远山雪变成了瓦楞霜，这会子又即将变身花朵上的露水，可以积到坛子里，埋在老梅树下，专等或春和日暖，或月明风清，或夜雪静落的时候烹茶喝。
这样的水，有人送给周祈一坛子。她附庸风雅与兄弟们喝了一回，她和段孟都没什么，陈小六和赵参却闹了肚子。两个小子说是水有问题，周祈笑话他们是中午吃羊肉吃太多撑得，到底是如何，至今是干支卫亥支一大悬案。那剩下的半坛，周祈虽嘴硬，到底没喝，都拿来浇了花儿。所谓来于斯，归于斯，也算得其所哉了。
周祈目光从那明灭灯光中的俊逸侧脸上移开，在心里埋汰他，这位，一定是那种吃了肚子疼的。
周祈接着低头探查。突然，她停住脚：“这里！”
闻言谢庸和崔熠都凑过去。
三个烛台把那印迹照得很清楚。那印迹有约莫一尺多长、两寸多宽，暗红色，似是拖擦而出。
“这是血吧？” 崔熠问。
谢庸伸出食指抹一下，凑近灯光照一照，捻一捻，闻一闻，手指上没有什么，连灰尘都很少，微有血腥味，“应该是比较新的血迹。东重而西轻，是从我们进来的入口拖擦往前走的。”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又发现了些血滴和另个一处拖擦血痕。
地道不算曲折，亦不长，若不是初次进来又要查探印记，估计走到头最多一盏茶的工夫。
灯亮能清楚地照到那出口处的扳机，谢庸扳动它，门渐渐移开。
三人拾级而上，然后便看到一个婢女目瞪口呆的脸。
三人走出来，往旁边看看，又是一个书架儿。再看看这室内的泥金大屏风、雕花檀木大榻和书案，案上的掐丝宝钿小香炉、镂雕笔筒和玉石镇纸，和案旁容颜清秀、身着细绢的婢子，不用问，确实是盛安郡公府的书房。
“哎，回魂了！盛安郡公呢？”崔熠问。
婢子满面通红，赶紧行礼，“回崔郎君，敝主当在内书房。”
崔熠有些嗤之以鼻，穆咏那学问，还弄俩书房……不过想想这个书房可能不能算书房，当算卧房，崔熠释然，旋即又疑惑，“你如何认得我？”
“上巳节时，奴婢曾见过郎君打马球。”婢子轻声道。
崔熠点点头，想来是我马球打得好，风姿也好，婢子记住了。马球是崔熠的绝学之一，在长安儿郎中鲜有敌手。崔熠看看谢庸，又看看周祈，得意一笑。
周祈看向屋顶，谢庸则回头找这边开合书架的机关。
崔熠悻悻，对婢子道，“前头带路，去内书房。”
周祈咧嘴笑了，谢庸亦微翘嘴角儿。
周祈挑眉，你别说，我们小谢少卿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估计是从兰花上面收集的吧？

第15章 再说案情
崔熠围着面色灰白的盛安郡公穆咏绕了半圈，“你说你何苦来的呢？”
半晌，穆咏道：“我没杀赵大。”
崔熠“呵”一声：“我们都从那破地道里出来了，你还说这个。你当真没杀人？”
穆咏垂下头。
崔熠挥挥手：“得了，我也不问了。走吧，老郑还在府衙等着呢。”
衙差带着穆咏走出去。内宅的太夫人、夫人们听了信儿都哭着追出来。周祈回头看看穆咏头发斑白的祖母、已经不年轻的母亲、青春年少的妻子，摇摇头，叹口气。
崔熠笑问：“怎么的？心软了？”
周祈笑着看崔熠和谢庸：“要心软也是你们这有家有业有耶娘的心软。我光棍儿一条，哪日若是横死街头，身后连个哭的都没有，有什么可软的？”
谢庸皱眉。
崔熠道：“快元正了，说话也不忌讳着些。”
陈小六则在身后呸呸两声。
周祈混不吝地笑道：“嗐，我不过就是一说。你们没听过祸害活千年吗？”
对周祈这种自知之明，众人俱有些无语。
周祈不但有自知之明，也有知人之智。崔熠如何能忍得住，在路上便问起此案原委，大家看到听到的都一样，怎么你们就能猜出来呢？凭什么？啊？
“记得那日你与谢少卿遇到穆咏吧？他堂堂国公为什么会走开向小曲的偏门？分明是专门在那里等你们。原先我们认为是他胆小怕事——但再胆小怕事，也不过是邻居一个小商人的命案罢了，再即便牵扯到从前秦国公府旧案，又与他盛安郡公何干？他们家是案发五年后搬来的。”
崔熠想了想，点点头，“你接着说。”
“我们再说赵家娘子卫氏，确实如你从前所说，与赵大在年龄相貌志趣上皆不相配，又有婢子听到他们夫妻争吵‘有人’的话，后来发现赵大在平康坊有个红颜知己丹娘，我们便以为是赵大‘有人’，”周祈哼笑一下，“你们这些男子狎妓平常得紧，又不是在外面偷娶二房，算什么‘有人’？这词用在赵大、丹娘身上，本不合适。”
崔熠否认：“我与老谢就不狎妓，最多去听个曲儿，是吧？老谢。”
“不是。”
“哎——”崔熠惊诧地看他。
周祈“呵”一声。
“我连曲儿都不去听。”谢庸一脸淡然。
周祈的呵笑卡在脸上，她只好抬手挠挠耳朵，遮掩过去。
崔熠干笑：“其实我去得也极少，都是同僚们相邀，实在抹不开脸，才去听那么一支两支的……”
陈小六和侍从们一边暗笑，一边替崔熠、周祈尴尬得慌，为免被殃及和“清算”，都默默与谢、崔、周三人拉开了距离。
周祈轻咳一声，把自己拐跑的话题又拐回来，“况且这卫氏表现着实有些怪异，在赵母说凶梦、认为赵大遇害的时候，她极力否认，提到这宅子是凶宅时，她亦否认，似有不喜我等探查之意。这是一个普通妇人，一个丈夫失踪的妻子该有的样子吗？”
“我们在平康坊发现的荷包，用料很是讲究，赵大为人吝啬，那会是他的荷包吗？但婢子又作证确是卫氏所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那是她绣给旁人的？一个身份贵重、日子过得讲究的人？”
“还有赵母对她的指责，”周祈停顿一下，“这老妪有些让人看不透……或许她着实知道些什么，但无证据，又惧怕盛安郡公权势，故而只暗示，不敢明告。”
崔熠再点头，“之前我就说这小娘子有问题，可你们如何想到那后院有地道的？”
“记得从前谢少卿的疑问吗？赵母颇为精明，卫氏鲜少出门，她如何与人通奸？婢子又说卫氏爱往这后园花厅去……我这脑子呀，便不由得想起从前的旧案来，京郊刘长庆在地窖囚禁邻家少女秋娘七年。还有那些看过的传奇——”
周祈一只手拉着马缰绳，用拿着马鞭的另一只手开始数，“《春园记》里面阮绫娘与情郎在花园假山洞子里相会；《幽梦引》中去寺庙礼佛的富家千金芳娘，睡梦中被从佛像下暗道钻出来的和尚带走；还有《琳琅阁》中那女阁主与众美男……”周祈突然停住。
崔熠正听得大有兴趣，“与众美男如何啊？还有旁的吗？之前你说你博览群书我还不信，还果真是！”
周祈看看崔熠，他一脸的“快说啊”，周祈又微扭头看谢庸，他抿着嘴，眼角却微微翘起，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周祈被他的笑噎了一下，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世英名毁于话多吧？
眼角的余光中见到周祈那紧紧抿着嘴、睁大眼试试探探的神情，谢庸不只眼角翘起，连嘴角也翘了起来。
周祈嘴抿得越发紧了，旋即却又释然，以自己与谢少卿的脾气秉性，本不是一路人，想来他看自己不惯之处颇多，倒也不在乎再多添这么一两笔。
周祈又玩起了她的马鞭柄，扭头对崔熠道：“不过是些与地洞地道有关的传奇，回头你去东市搜罗搜罗，有的是。本案中，一个有些心虚的邻居盛安郡公，一个足不出户却有嫌疑的小娘子，小娘子流连后园，但因那鬼哭，我提起后园，她又面色紧张，似有避忌，这不得不让我产生出些想头来——这后园中有什么？会不会就是他们秘期幽会之所，或者可通向幽会之所，比如有这么一条连通两府的地道？”
“自然，猜想有这地道，还有些旁的缘故，说来那才是本案的缘起。” 周祈看向谢庸，“这个，谢少卿更清楚，我就不卖弄了。”
崔熠扭头看谢庸：“老谢？”
“这宅子大业三十一年时的主人程纬卿，进士及第，流连京城，未曾出仕。流连京城是平常事，但流连京城十来年，就不平常了，大多数人早已去各州府谋差事了。而这读书人宅子旁边是一个权贵……我们皆知，权贵宅子周围，常有依附而存的族人、门客，这程纬卿会不会就是秦国公的幕僚门客？这也解释通了他为何没有出仕。早些年小宅中每逢七月半烧纸的当是知情旧人，兴许就是这位程公吧。”
“至于地道，我问过这升平坊的老里正，他说当年禁军整个围了秦国公府，又说秦国公一子三孙死于这小宅后门外，那么这秦国公的子孙是如何逃出来的呢？有这地道就说得通了。”
“再有，周将军曾言，兴庆宫龙池之水通向这里，而太子居于兴庆宫。大凡废立谋反这种事，早有端倪。太子找人谋划，最可信者，一则是母族，一则是妻族，太子生母出身卑微，那便只剩了妻族的秦国公府。或许当年太子及其使者，便是通过兴庆宫龙池东的小闸门悄悄出去，顺河而下，进了这坊的。又为避过秦国公府内外可能有的耳目，在这小宅里凿了地洞，直接通向秦国公外书房。”
想想那精致的地道，崔熠击掌，“可不就是给太子准备的吗？偷个情，何需非这么大劲儿？”
崔熠又想起周祈的“怀古幽思”来，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关于盛安郡公与卫氏，我同意周将军所言，他们许是旧主仆，偶然机会发现了这机关密道，并曾进去探查过。后来嫁为人妇的卫氏再来长安，想办法购置了这小宅，引发了本案。”
崔熠想想，这案情其实算不得复杂，只是裹在了十几年前的旧事中，就不好理顺猜透了。幸好有这两个多思多虑的。崔熠突然笑了，“老郑还在那儿跟方斯年较劲呢……”
周祈与崔熠都挑挑眉，彼此嘿嘿一笑，全是狐朋狗友长期混着长出的默契。谢庸不理他们，打马往前走。
周祈与崔熠再撇撇嘴。
周祈：“没趣味。”
崔熠：“没意思。”
两人又嘿嘿地笑了，也打马跟上。

第16章 审问穆咏
听谢庸叙述了案情经过，郑府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搓两下手，才想起这样不雅相，又放下，勉强郑重了脸，“这回真是辛苦子正啦。子正果真大才，难怪得李相公器重，特奏请圣人擢入大理寺。”
“郑公太过奖了，此京兆府、干支卫和大理寺共办之案，大家勠力同心才查出些眉目来，不是某一人之功。”
郑府尹越发高兴了，却还是道：“嗯～子正莫要太谦……”
周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喝茶，摸自己旁边小案上的干果子吃。京兆这葡萄干儿定是从西市胡商那里买的，大，甜，不是很干巴，好吃。
听到二人的官场客套，周祈在心里哂笑，这些官员们……
其实，周祈从小到大听过也说过太多这种话。说起来，谢少卿的官场客套到底带着文人的矜持端庄，是穿着大衣服的，不够敞亮。要说敞亮，还得是宫里人……都是赤膊的。
周祈拈葡萄干的手突然一顿，为何我见了谢少卿，就总想起赤不赤的事来？这调戏人总挑着一个调戏，似是过分了些……周祈难得地自省了一下。
郑府尹赞道，“依某看，子正就是天生该着当秋官的。”
谢庸再客气回去，听他提“秋官”，不由得看一眼在那里饮茶吃果子的周祈。
周祈对他庄严一笑。
谢庸微皱眉，这是犯了什么毛病？
郑府尹这回却对周祈脸色很是和暖，看见她那吊儿郎当的德行也不再堵心，反而罕见地道了句“周将军辛苦了”，对崔熠夸得也更多了两分真心，说崔熠“不负众望”，是“高门子弟之楷模”。
周祈与崔熠都拱拱手，客气一句，两人又笑着对视一眼，对郑府尹何以如此心知肚明。
本朝惯例，这种涉及朝中官员的案件，由京兆合同大理寺办理，若是大案，刑部、御史台也要共审，但不管大案、中案、小案，只要涉及官员们，便不算在京兆考绩中，也算给人多事杂的京兆府留些余地。
本以为是个民间凶杀案，谁知摇身一变成了官员杀人案。郑府尹暗叹，变得好啊！青龙寺的签子果真灵验，“来路疑芜废，源中有人家”，这不就如那渔父一样找到路了吗？本来郑府尹都做好去做养老官的准备了。
郑府尹站起来道：“此案审理宜早不宜迟，早日审清结了案，也让亡者安息。我们这就去吧？”
三人都站起行礼，与郑府尹一起走去大堂。
“穆咏，你是功臣之后，有爵在身，本府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事情已经明朗若斯，你还是从实说了吧。”
隔了这段时间，穆咏站在京兆府大堂上倒比崔熠逼问他时更从容一些，“某确实与卫氏有私，但赵大不是我杀的。”
站在这堂上的，哪有老老实实招人的？郑府尹于此颇有经验，只道：“你且说来。”
“卫氏本是家祖母的婢子，某年少时，家祖母溺爱，多遣身边小婢照顾，卫氏便是其中之一。大约某十岁上下时，发现了外书房的密道，当时正是卫氏随侍，便带她去探这密道……”
“可曾与人说起？”
“当时小，怕家里大人说，便不曾与他们说起。后来又下去那密道几次，不过是个荒废小宅，并无可观处，便不再下去，渐渐也便淡忘了。”
“你和卫氏之私又是何时开始的？”郑府尹问。
“舍下与信阳候府有些旧亲，她后来被家祖母送与了信阳候府的三娘。三年前，她来长安，从那地洞中出来，我才知道她被放了出去，且嫁与了那赵大。”
穆咏抿抿嘴，“她哭诉赵家吝啬、赵母刻薄、赵大粗鄙，我很是怜惜她，我们本是相熟的旧人——便，便有了私情。”
这么轻易就有了私情？周祈终于信了传奇上男女初见便如何如何不是瞎编的了。那《花月记》上……周祈赶忙在脑子里打住，用手指揉揉耳朵，接着听。
“那卫氏所生之子，是你所出，还是赵大的？”郑府尹又问。
“是我的。”穆咏低着头道。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郑府尹道：“那便说说你杀害赵大的事吧。”
“我真没杀赵大。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没杀他。”穆咏抬起头。
郑府尹笑一下，觉得他否认得很没意思，“那你说说，你的荷包是如何掉在平康坊尸体之侧的？”郑府尹颇通诈供之术，根本不问他那荷包是不是他的，只问他为何掉在那里。
果然穆咏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只摇摇头：“我不知道，兴许是被谁偷了，或掉在平康坊什么地方了，被人捡了用来栽赃。”
郑府尹觉得这功臣之后啊，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啊，这样的蹩脚借口大约只三五岁小童会用，七岁的都会想个更通顺一些的。但转即又想，就是这么个货办的事，让自己差点提前养老，心里不免堵得慌。
“那你再说说地道里的血迹吧。”
“那个，我确实不知道。兴许是多年前的陈迹吧。当年秦国公府被围，有受伤之人用那暗道，滴落了血迹在地上。”
郑府尹拍案，冷笑道：“简直一派胡言，处处漏洞。那洞中是拖擦血痕，且是从赵宅方向拖去公府，说什么陈年旧迹……”
穆咏皱起眉，目光略显茫然，“我真不知道。”
呵，装得倒像，这郡公也不是全无是处。郑府尹缓缓地道：“本府说说，你看对不对。你与那卫氏有了奸情，并生有一子。不知何处露了端倪，引起了赵大怀疑，故而赵大与卫氏发生口角，所以婢子才听到‘有人’的话。”
郑府尹语速渐快：“这通奸，大小也是个罪名，你怕赵大找你去闹，被人知道，故而带着家奴、伙同卫氏，便在赵家打伤打晕甚至杀了赵大，并通过地下密道运回家中。又砍了头颅，收拾干净，用马车载去平康坊，丢在东回北曲。”
“许是卫氏早知道赵大认识常丹娘，告诉了你，所以你才这般嫁祸的。你那荷包便是搬运尸体时不小心掉下的。本府的推测，没什么差错吧？还不速速从实招来！”说到后面便有些疾言厉色的意思了。
穆咏面色苍白，不断摇头：“不是，我没杀赵大，我不知道，不是我！”显是精神已濒错乱。
郑府尹冷哼一声，若不是你身上有爵，一顿板子下去，就都招了。审这种人实在束手束脚，郑府尹想着初步审出个头绪来，写了奏表，把他往大理寺一送，也就完了，便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然后提审卫氏。
卫氏与穆咏所言差不多，赵大买这宅子果然是她引导，“我告诉他听人说这坊里有便宜小宅，他为人吝啬，听了便宜二字，哪里还顾旁的，与其母商量过，便买了下来。”
“……他想整一整后园，把那花厅改成暖房，好放花木。我说暖房要点炭，放那点子花木，不定能不能抵上炭钱呢，他才作罢。”
“那日婢子听你与赵大口角‘有人’，是怎么回事？”
“便是他说改暖房的事，我不让，他玩笑道，‘那房里莫不是有什么花妖精怪变的野男人勾了你的魂魄吧？’我心里吃惊，便说他，‘有人这种话不是随便说的，以为都跟你似的什么香的臭的都让她沾身子。’”
“你果然早知道常丹娘的事？”
卫氏低头道：“是。”
郑府尹摇摇头，先买宅，再通奸，又用话拿捏反将丈夫，还有案发后的所作所为，世间怎会有如此奸诈的女子？目光扫到那边的周祈，郑府尹又觉得，这女子的奸诈倒也寻常，最怕那种又狡诈又泼皮又彪悍的……
然而卫氏并不承认与穆咏合谋杀了赵大，“他真的是失踪了。或许真是被平康坊那妓子杀了也不一定。”
郑府尹对她可没有什么顾忌，当下便上了刑，然卫氏依旧死咬着未曾杀夫。
“铁证如山，你死咬着又有何益？你以为不说，本官便奈何你不得？”说着，郑府尹便要加刑，却见谢少卿看自己，似有话说，便改而挥挥手，让人把卫氏带了下去。
几人回到偏厅。
郑府尹笑道：“刚才在堂上，某观子正似有话说。”
“是下官打扰郑公问案了。”谢庸带些歉意地笑道。
“你我之间还说这个，”郑府尹责怪他，“子正尽管讲来。”
“从案情进展和堂审上看，此案尚有颇多疑点。那赵大是初一日失踪，而平康男尸是初四晚间被杀，若那男尸是赵大，中间空的这几天是为了什么？这不是绑架案，中间要索要赎金；那男尸身上亦无折磨伤，故而这几天也不是穆咏在折磨他。”
郑府尹略沉吟：“许是在犹豫吧？毕竟杀个人，不是杀只鸡。”
谢庸接着道：“还有那空荷包，看今日堂审，确实是盛安郡公的，但他戴个空荷包，还恰掉在抛尸处，这也太奇怪太巧合了些吧？”
这个就连郑府尹也解释不通。
“况且赵大是在外面失踪的，如何会在家中被杀？他尸体何以有酒气？还有其母那凶梦，那诡异的鬼哭……这里面疑点太多。下官以为，此案还要再查，倒不忙着定论。”
郑府尹兴头儿上被泼了一瓢凉水，不免心里有些不快。但转即又想，是该砸夯实些，常言破船尚有三千钉呢，盛安郡公府虽没落了，但到底有底子在，若出了差错，被其反咬，倒也着实麻烦。
郑府尹又恢复了笑脸：“那依子正看，我们当从何处查起呢？”
“还是先查查那几日穆咏的行踪吧。赵家也要再去看看。”

第17章 双黄鸡蛋
崔熠去审一同带到京兆府的盛安郡公府仆从，谢庸和周祈则辞别郑府尹出来。
周祈胡噜胡噜肚子，“你说老郑怎么就这么抠呢？也不说留咱们在京兆吃个饭。跟京兆府打交道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京兆公厨饭堂朝哪儿开呢。”
谢庸淡淡地道：“大约是看你吃果子的样子，怕明日还要出去买碗盘吧。”
陈小六一下子就笑了，又赶紧绷住，谢庸的侍从罗启亦是忍笑的样子。
“……”周祈拧着眉头看谢庸，我饿了还不能吃点东西垫补垫补了？怎么就是要啃了人家盘子碗的架势？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家里有人做的好吃饭食？
其实没吃饭这事真还赖不到郑府尹，他们一行人先是去赵宅查探，又是探密道，又是去盛安郡公府拿穆咏，一路上说案情，走得也不快，到京兆府的时候已过了午时。
因为有个讲究吃穿的纨绔崔熠在，郑府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没吃饭——而纨绔子弟崔熠是让案情激的，真忘了。到了京兆便议案情，跟着开堂审案，这一忙便已交申时。
周祈冲他拱拱手：“少卿此话甚是，那下官便告辞了，去找个卖盘子碗的瓷器店垫补垫补。”说着便拨转马头，想在光德坊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陈小六赶忙也给谢庸行一礼，跟上周祈，心里暗叹，周老大这干支卫的派头真是越来越足了，随便就给大理寺少卿甩个脸子……为不给自家老大丢份儿，陈小六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罗启看向自家主人。
谢庸却翘起了嘴角儿，“跟上吧。”
罗启觉得，自家阿郎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哄女郎开心。从前只是说话少，冷冷淡淡的，这回——还不如从前呢。哪有说女郎能吃的？也就小周将军是出来做官的，经的见的多，肚量大，换别的女郎兴许就哭了呢。看来阿郎这么些年没娶上新妇，全是凭的自家本事啊，真是白瞎了那张好脸……
这光德坊不似东西两市卖吃食的多，酒肆食店从午时开到快日落，这不当不正的时候，周祈连着问了几家食店，都说熄了火儿，周祈不死心地接着找，谢庸领着侍从便慢悠悠地跟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她找到一个小食铺儿，店主人是个看上去颇精明的汉子，说可以煮索饼，荤素都有。
周祈笑道：“便做些炝锅的羊肉索饼吧，又热乎又香。”
谢庸走进食铺，周祈回头，佯装惊异地笑道：“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么巧，谢郎君也是来找瓷器的？”
陈小六和罗启都低着头憋笑。
谢庸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嗯。”
周祈点点头：“这里的粗瓷大碗想来管饱得很。”
店主人赔笑道：“郎君和小娘子说笑，我们食店卖的是吃食，不卖碗。这要买碗啊，最好去西市，那里有个陆家老瓷，出得好细瓷碗盘。郎君和小娘子一看就是贵人，用老陆家的，合适。”
周祈道：“细瓷大碗且不急，先煮索饼吃。”
店主人笑道：“客人稍待，很快就好！客人要加蛋吗？”
那岂有不加的？周祈道：“加，再多放些菘菜丝。”
这小食铺儿许是地方小，不是单人单案，一共就一张大食案，旁边摆了四五把小胡床。周祈与谢庸对面坐下，周祈又招呼陈小六与罗启，“别讲究了，一起坐吧。”谢庸亦指指座位让他们坐，两人便也都坐下。
食案上有个小醋壶，又有个小碟，里面放着一堆没剥的蒜瓣儿。
周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知道马上有炝锅索饼吃，刚才又呛了谢少卿两句，这会子便好了，从碟中抓了几瓣蒜，问谢庸：“谢少卿要吗？”
谢庸摇头：“多谢。周将军自用吧。”
周祈分给陈小六两瓣，然后笑着对谢庸主仆道：“没有蒜的炝锅羊肉索饼是没有灵魂的。你们大约没听过坊间一句话：‘羊肉汤饼就辣蒜，给个宰相都不换’……”
陈小六看一眼自家老大，你不是惯常都说“给个郎君都不换”吗？怎么今日正经了？
谢庸照旧摇头，倒是罗启看一眼自家主人，也拿了两瓣。
周祈放弃劝说谢少卿，口味这种事，本来就是甲之熊掌乙之砒&#183;霜，倒也不必强求。况且不吃蒜瓣这种事，也不一定关乎口味，而是关乎包袱。想想，远山雪似的谢少卿拿瓣蒜张开大嘴生啃……周祁笑了。
谢庸看一眼周祁，周祁越发端出街上周道长的样子来，笑得慈祥。
店主人手脚很是麻利，不大会儿就用托盘儿把索饼端来了。先给谢庸和周祈，“二位真是大福，今日打出来的竟然都是双黄蛋。难得，难得啊。”然后又端给陈小六和罗启。
这城里坊间食店酒肆有规矩，在店里若吃到需运气才能赶上的好东西，比如吃蛋吃到双黄的，吃肉吃到项间脔肉，总要额外给些赏钱。
周祈笑看店主人一眼，又看看谢庸：“看来我们还真是运气好。”
店主人笑道：“那是，郎君和小娘子这样的贵人，哪有运气不好的？”说着便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周祈咬一口荷包蛋，嗯，火候正好；又吃口带着羊肉末的索饼，甚香；再咬口蒜瓣，更香了！这店也不光整些虚头马脑的。
这么冷的天气，吃这样的热汤羊肉索饼，大半碗吃进去，周祈后背竟出了些薄汗。抬头看对面的谢少卿，周祈有些纳罕，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看着慢条斯理，其实吃得又不慢的呢？这大概比弄明白为何今日这般幸运有两个双黄蛋还要难些。
周祈吃得开心的时候，谢庸亦几次看她，从她的身上仿佛看到许多年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四人都吃完了，周祈掏出钱袋，招呼店主人结账。
店主人走过来，笑里带着些希冀。
周祈晃着钱袋笑道：“店主人不妨带我们去看看怎么做出的双黄荷包蛋。”
店主人本想糊弄过去，却见那似颇好说话的小娘子变了神情，似笑非笑地眯着眼，“说实话。”
不知怎的，店主人被她这样看着，觉得有些冷，不敢再扯谎：“是，是某蒙骗了贵人。不过是把两个蛋打在抹了油的勺里，放在开水上虚着，再煮，不是真的双黄。”
周祈又恢复了之前的笑，从钱袋里掏出钱放在案上，几个人走了出去。店主人本以为饭钱泡汤了，谁知道不只饭钱，额外竟然还有赏钱！
四人出来，罗启颇为纠结，郎君怎能让女郎掏钱呢？
谢庸疑惑的则是周祈如何知道那蛋是假的。
周祈料定他不知道这长安城坊间酒肆食店的规矩，与他讲了，又道：“哪那么些巧合，咱们俩都能吃上双黄蛋？凡是这不合常理之处，多半就是有鬼。”
谢庸点点头，想起赵大案的案情，是啊，多半是有鬼，可这“鬼”是什么呢？

第18章 重大发现
虽时候不早了，谢庸和周祈还是又返回了升平坊。
盛安郡公府里，太夫人病倒，谢庸和周祈也就不去老人床前添堵了，只见了穆咏的母亲和妻子。
先见穆母，穆母眼睛哭得红肿：“咏儿从小仁善，幼时连只鸟死了，都要流泪。他不是什么宰辅之才，这个我知道，要说他杀人，我不信。”
再见穆妻，穆妻伤心中带着些决绝，“我们内宅妇人又如何知道他在外面如何？少卿和将军自去查吧。”
谢庸与周祈出了盛安郡公府内院。
“这穆咏确实有问题。”周祈道。
谢庸点头。穆妻那神情分明就是已经认定穆咏有罪了，穆咏或许会在祖母和母亲面前着力遮掩，但在朝夕相处的妻子面前，恐怕早已露了马脚。
会发现马脚的还有那些贴身伺候，本来就心细的婢子们。
谢庸和周祈又来到外书房——若这案件果真是穆咏干的，那么最可能的分尸之所便是外书房。
外书房留有京兆的人把守，在此，谢庸和周祈先见了见外书房的婢子们。
外书房的婢子除了那日见过的那个，还有一个。
知道自家阿郎被带走，面前的又是带走自家阿郎的人，两个婢子有点战战兢兢。
“你家阿郎近来有什么异常？”周祈问。
“奴等看不出阿郎异常来。这些日子，阿郎只来坐一会儿，静静神便走。从前倒是常在这外书房读书，一待就是大半天。”
“他读书还有在这坐一坐的时候，你等可在身旁侍奉？”周祈问。
“阿郎读书喜静，故不要我等在书房侍奉。”
又问了几个诸如婢子们是不是成天在这书房值守、从前可曾听见书架后有动静、穆咏可曾带了男仆在这书房密谈、可曾从这书房搬走东西之类的问题，周祈便放了婢子们，与谢庸一起里里外外地查看这书房。
周祈又与他通报了刚才审问婢子的结果，婢子们的话只是再次佐证了穆咏与卫氏有私，却缺少杀人斩首的证据。
谢庸点点头，蹲在屏风后的大榻前，看上面的雕花儿。周祈不知他动了什么东西，只听“哒”一声，竟打开一个暗格。谢庸低伏身子往里面看了看，拿出一卷书画来。
周祈走近：“什么机密东西？”
谢庸却把那画又卷上，放了回去，“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祈却已经隐隐看到了卷轴上的“鸾凤斋”，不由得一哂，鸾凤斋的春&#183;宫，精致有余，新奇不足，有什么稀罕的，还藏掖着……
谢庸板着脸看她一眼，走了。
周祈撇撇嘴角儿。
周祈拍拍大榻，连着外面的书案、还有那机关书架，这些大摆设都是老檀木的，雕花雅重，与华丽的泥金屏风、精巧到略显轻浮的掐丝宝钿小香炉、镂雕笔筒等颇为不同，只略一想便知道，这些应该是从前秦国公的东西。
“盛安郡公府还挺勤俭，坏了事的旧宅主的东西还留着接着用。就刚才放——”周祈咳嗽一声，免得再被某人板着脸瞪，便省了两个字，“——的那个暗格，从前不知放的是什么机密东西，到了穆郡公手里，就风花雪月起来……”
谢庸不理她的缺字，只回答疑问：“想来是因为盛安郡公守孝归来被再赐宅第时，敕旨上是连着这宅中家什一起赐下的，穆家人谨慎小心，不敢动而已。” 谢庸皱着眉，谨慎若此的穆家……
周祈想一想，也对，“所以那程纬卿早不卖宅子，晚不卖宅子，等这里赐给了盛安郡公才卖，就是觉得新宅主入住，秘密守不住了，谁能想到会阴差阳错至此……”
然而解开这些疑团，并无太大用处，饶是谢庸和周祈把这外书房踏遍，到底也没发现什么穆咏杀人的可疑痕迹。
实在查无可查了，谢庸、周祈带着罗启、陈小六再下密道。
这回，他们查看得更仔细一些，谢庸在密道口不远处一个放灯烛的壁台上找到两块石子儿，与那边赵宅花园中铺路的有些像，那壁台也格外干净。
周祈接过那石子儿看一看。
谢庸道：“大约卫氏有书信便放在这里，怕密道中有风把信吹了，故用石子儿压上。”
周祈点点头，“婢子说穆咏偶尔遣出婢子，自己在这里坐一会，想来就是进入密道查看有无卫氏的信。”
密道中血迹还在那里摆着，没有什么变化；有周祈他们走过，路上的足迹更散乱了，便是不乱，青砖路也不是个辨别足迹的好地方；倒是在赵家那边的密道口，亦找到一个特别些的壁台，没有靠盛安郡公府这边的那个干净，上面也不见什么石子儿。
周祈伸出手指抹一下上面的灰，心里慨叹，只从这俩壁台上，卫氏与穆咏的关系，便一目了然。
官府的人从后园冒出来走去前面，把去偏院牲口棚子喂骡的看门老叟吓了一跳，“贵人们何时进来的？”又疑惑地自言自语，“这么些人进来我竟都没看见？”
周祈问：“老丈，你家老夫人可在家中？”
老叟侧耳大声道：“啊？老夫人？在，在呢。”
谢庸周祈等便径直走去赵母所居的正宅。身后，老叟弓着腰慢慢走向偏院。
赵母用帕子擦擦眼，对谢庸、周祈行礼，“多谢贵人们为我儿伸冤报仇，抓住了那奸&#183;夫&#183;淫&#183;妇。”
老妪消息倒是灵通，知道已经把穆咏带走了。看着老妪那张干巴阴沉的脸，还有闪着精光的双眼，再对比对比那边宅中的穆母……周祈道：“老夫人莫要客气，这本是我等该做的。只是虽抓住了穆咏和卫氏，这里面还是有些麻烦。”
赵母着急：“这如何还有麻烦？”
谢庸板着脸：“官府办案，都要板上钉钉。这杀人案，要有尸体尸格，有凶器，有证人证词，要知道起因和经过。穆咏与卫氏通奸或是事实，但他们拒不认罪，又无赵大之尸体，无证人，无凶器，如何能定他们的罪？”
赵母欠起身子，急道：“这般明显还不是他们吗？那密道里有——那密道黑洞洞的，我那梦里大郎喊冤，身后就是黑洞洞的，是他们干的再差不了！”
周祈与谢庸互视一眼，周祈缓声安慰道：“老夫人稍安勿躁。若果真是那穆咏与卫氏所为，定然饶不了他们。”
赵母又坐回去。
“我等就是想让老夫人再想想，令郎腿上确实有痣吗？那平康坊的无头男尸到底是不是令郎？”
赵母垂下眼皮，“我上了年纪，记混也是有的。我有个外甥，与大郎一般年纪，兴许是他腿上有个痣？”
赵母又用帕子抹眼睛，“兴许那就是我苦命的大郎。”说着便捂着脸哭起来。
谢庸的目光在赵母袖子里露出的半串佛珠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站了起来，径直往正厅旁的西屋走。
赵母不哭了，略显不安：“贵人——”
周祈与这位谢少卿共事不长，却颇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看一眼赵母，问：“老夫人住哪个屋？”
西屋里放的都是些杂物，扔了可惜，留着也是白留着，脏乱之外，因不住人，还格外冷。谢庸扫一眼便知道自己错了，退了出来，却见前面周祈已经钻进了东屋。
谢庸眼角带着些笑意，惫懒是惫懒了些，却也……
赵母神色大变，然而谁也不再看她。
周祈不是那等不会办事的，不曾先动，等着谢庸进来，侧头问他：“估摸在哪儿？”
屋里一架箱式床，床帷低垂，一个单扇屏风，半掩着个柳木高柜和一个带脚胡式长矮柜，矮柜旁放着火盆。另一边靠墙还有口大箱子。
谢庸指指矮柜，“那里吧？”
英雄所见果真略同！周祈走去掀起箱子——一个身材矮小瘦干的汉子与她看了个眼对眼，那双眼与赵老妪一模一样。
周祈笑道：“赵大郎，请吧！”
陈小六和罗启饶是也算见多识广，还是有些目瞪口呆。赵母则软倒在地。
罗启去招呼守通道的京兆衙差带走赵氏母子。
周祈看看那老妪，颇善心地道：“就借他们府上的骡车送去京兆府吧。”阴谋从坐车去上香开始，阴谋的结束，也让他们坐车去府衙吧。
谢庸、周祈和陈小六在后面跟着，一起去盛安郡公府前骑马。
“老大，你跟谢少卿是怎么想到赵大藏在老妪屋中柜子里的？”陈小六这回是真对自家老大还有谢少卿佩服得五体投地。
找到了赵大，周祈高兴，就又有些嘴瓢：“你就是看书看得太少。那《柜中鸳梦》里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呢吗？”
陈小六看一眼那边的谢少卿，想捂脸，老大啊，你真是全凭自己本事找不着郎君的……
谢庸则有些无奈地笑了。

第19章 理理原委
众人到光德坊时，暮鼓已经过半，天将黑了。
周祈眼力好，一眼辨出京兆门口的崔熠与他的侍从一行。
崔熠亦看到他们，打马往这边来迎，远远地便道：“嘿，老谢，阿周，你们猜我查到了什么？证据！那杀赵大的定是穆咏！”
走近了，崔熠得意一笑：“嘿嘿，这回也轮到我说嘴了！我找到了穆咏杀害赵大的证人。”然后便卖关子，等着周祈和谢庸问。
押解赵大母子的京兆衙差一脸的不忍，自家少尹嘚瑟一回不容易啊，但……唉！
其中一个悄悄撩开了车帘子。
崔熠：“这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赵大？”
衙差对他深深地点点头。
崔熠：“！！！”回头瞪了身后坐着平康名妓的车子一眼。
作为兄弟，周祈给他补场：“太好了！那穆咏果然有问题。兴许那无头男尸的事有着落了。”
崔熠给周祈一个“好兄弟，什么也不说了”的眼神，周祈则回以“自家兄弟，客气啥”的笑。两人眉目传“情”的时候，却听谢庸道：“确实很可能与平康男尸相关。”
崔熠看向谢庸，想了想，对啊……情绪立刻又好起来。
众衙差虽于这里面的事不甚了了，却也能觉出自家少尹这心路历程的一波三折来。
因早有衙差飞马回报，本已下衙回家的郑府尹、司法参军等也已经回到京兆府等在偏厅。听见外面的人语声，郑府尹带人满面笑容地迎出来，看到衙差押着的赵氏母子，只满口道好。
来到偏厅，众人分宾主按官职坐好。
郑府尹对这峰回路转也着实好奇，“子正，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奸诈之徒的？”
“周将军曾言，‘凡是不合理之处，多半有鬼。’”谢庸竟先引用周祈的话。
郑府尹等看看周祈，知她虽一贯地吊儿郎当，但毕竟是皇家禁卫，也着实有些见识。
周祈又端出东市卜卦一条街杠把子周道长的微笑来。
“此事之始，便是赵母的凶梦，老妪说其子失踪是被害，催着报官，并明示暗示对卫氏的怀疑，且表现地对自家是凶宅深信不疑。这世上真有凶梦预警，凶宅害人？凶杀案中多有自作聪明的凶手去官府报案的，此即所谓‘贼喊捉贼’也。故从一开始，这老妪便有可疑。”谢庸道。
“见到平康尸首时，赵母言之凿凿赵大腿上有痣，我与周将军今日再问，她又道或是记错了。何以证词反复？前后所差者，不过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暗道，捕了穆咏和卫氏。试想，前次若那尸首被认为是赵大，我等只会着重查探平康坊，如何还能发现赵宅暗道之密？而此次已经拿了穆咏卫氏，再说那尸首是赵大便无妨了——其证词反复的目的便是他二人。”
谢庸又道：“其实赵母身上最大的疑点也在于此，她对赵大的死‘确信不疑’，却不关心赵大的尸体找到没有，悲伤亦似有限，只口口声声‘为我儿做主’，求我等擒拿真凶。于一位寡母来说，擒凶为何比其子之死本身还重要？”
郑府尹点点头，“很是！盖因其子未死，目的本就在这‘凶’上。”
“还有那鬼哭，正是那鬼哭又把我等引向赵宅，引向后院，直指暗道，这与老妪的目的相同。世间真有鬼哭？若是人为，是老妪，还是另有其人？”
“今日老妪更是说漏嘴，差点说出那地道中的血迹，她是如何知道的？”
“这种种，若赵大系诈死，便都能解释通了。”
郑府尹和司法参军等道，“果然如此。”
“我猜，赵大那日想把后园花厅改成暖房，发现了密道，并通过密道走到了盛安郡公外书房地道口处，或许从前他对卫氏便有怀疑，这回更确定了卫氏与穆咏有染，甚至怀疑孩子的血统，其他证人证词皆说赵大为人吝啬刻薄，非心宽之人，出了这样的事，他如何忍得？必须报复回去，便归而谋诸母。”
“而赵母极精明，与赵大一起定下这诈死之计——赵母信佛，今日在其腕上见到佛珠，或许就是老妪选的全家去青龙寺上香这个契机，赵大阴潜回宅，伪装失踪。”
郑府尹拊掌：“我看便是如此了！”
“却不想出了平康无头男尸的事，让此案扑朔迷离起来，”谢庸微笑道，“也让我等拐了大弯儿。”
郑府尹面色又不太好起来，“唉，可惜，这桩命案却是没有破。”
谢庸看向崔熠。
崔熠对郑府尹笑道：“平康坊这边亦有进展了。南曲妓子方绫儿说腊月初四晚，已经亥末了，穆咏才到其院子里去，面色不佳，行动慌张，说话也总是失神。那平康的无头男尸正是死于那晚亥时至子时许！”
郑府尹身体微前倾：“哦？这么说就是那穆咏杀的人。可那死者是谁？何怨何仇？这也太巧了些吧？”
这个就不是崔熠擅长的了，崔熠端起杯盏饮一口茶，这好几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呢。
周祈吊儿郎当地一笑：“能是谁？倒霉蛋呗。”
众人都看她。
郑府尹多数时候看不惯周祈，这“多数时候”不包含分析案情时。这干支卫许是术业有专攻，对这些凶戾恶徒鬼祟之道，总是看得颇清楚。
“还记得吧？便是初四那日咱们去的赵宅，且当日中午听酒肆主人说赵大在平康坊有个知己，崔少尹当日下午便去赵宅查问这‘知己’之事。卫氏于丹娘本就略知道些，当日便把此事告知了穆咏。害怕奸情暴露、自己被怀疑的穆咏便来到平康坊，找了个与赵大身形相似的倒霉蛋杀了，以此‘移祸江东’，嫁祸平康妓子，也转移我等放在‘凶宅’上的视线。”
“那荷包想来是穆咏故意扔下的吧。砍头，脱衣，掩藏此人真正身份；扔下荷包，作为‘物证’，指向赵大。” 周祈冷笑，“画蛇添足！”
“看不出来，那穆咏这般心狠手辣！”想想那无头男尸，郑府尹觉得脖子有些发凉。
“其母还说他小时候见只鸟死了都哭呢……”周祈摇摇头，“到底哪里出错，如今变成了凶徒？”
众人默然。
谢庸沉吟了一下：“或许——还是有些小时候的影子在。自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还要堂审再验证。穆咏在平康坊杀人，是在何处处理尸首处理得这般干净？妓子处？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那尸首身有酒气，并有冻亡者之相。”
“人饮酒后，比平时更易冻死，各地每年都有寒冬时节饮酒过量、卧于街头冻亡的。穆咏或许便是想到此节，用信笺、玉佩，甚至就是那个荷包，诱那喝醉之人去外面傻等，候其冻死后，便在外面轻轻巧巧干干净净地砍了头颅，脱了衣物。那抛尸之所，或许便是他处理尸体之所。他这杀人方式，与直接拿刀砍死比，倒也确实显得‘和软’。”
郑府尹再拊掌：“妙哉！这就都通了！”
外面更鼓声响，郑府尹笑道：“今日某就不说什么‘辛苦’之类的话了，子正，周将军，显明，大家都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朝会后，我们一起来漂漂亮亮地审结此案！”
诸人都站起行礼。
郑府尹携着谢庸的手臂亲自送出府门。
后面崔熠问周祈：“你今天是回不了兴庆宫了，住哪儿？跟我回去吧？”
周祈赶忙摆手：“快打住！就你们家洗个脸十个婢子伺候的排场，我可受不了。”
崔熠笑起来：“谁还非逼着你洗脸？”
“崇仁旅社多，我带着小六随便找一家住一晚就是了。”
崔熠点头，“也行，随你。”
谢庸、崔熠、周祈并陈小六和几个侍从，一起冒着夜禁往回走。崔熠、周祈他们既人头儿熟，又有符牌，于犯夜这种事驾轻就熟，并不当回事。
今晚月光明亮，在这空旷的长安街头骑马，虽风冷了些，却也颇为恣爽。
几个人行得不快，崔熠问起找到赵大的细节，陈小六嘴皮子最利索，与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崔熠奇怪，“哎？他们怎么知道那赵大藏在矮柜里？不是榻上，不是高柜中？”
陈小六有些迟疑，虽则崔少尹与周老大相熟，但直说还是不大好吧？
周祈回头，看看陈小六那德行，哈哈地笑起来，“那屋里没个榻，想来老妪平时便坐在床上，火盆却离着床甚远，反而挨着矮柜，为什么？那是寡妇疼儿，怕藏在柜里的儿子冷，刻意放在那里的。且那矮柜还用屏风半掩着，‘藏’嘛，总要能遮一遮就遮一遮，能掩一掩就掩一掩的。想来谢少卿便是以此推断出来的吧？”
陈小六神色略带悲愤，周老大还能不能嘴里有句实话了？还什么《柜中鸳梦》，这是多读传奇就管用的事吗？枉我还想着省吃俭用把东市传奇都买了看呢！
听了周祈的话，谢庸扭过头来，月光似把她剪了个影，而晚风让这影生动起来，每一处都那么恣意，还有——洒脱。
谢庸扭回头来。
周祈突然一笑，“哎！谢少卿，我们今晚回不了宫，你说住去崇仁坊——”
谢庸抿抿嘴。
“——哪一家旅社好啊？”
“就一晚，你还瞎挑什么？老谢家旁边就有一个，叫什么清风逆旅的，你去住下就行。”后面崔熠道。

第20章 审结案件
行到清风逆旅门前，周祈在马上对谢庸叉叉手，笑道：“明日见，谢少卿。”
谢庸点点头，带着罗启走了。
周祈和陈小六都下马，陈小六去叫门。这个时候，那逆旅中都黑了，想来连主人带客人都睡下了。
拍了一会子，终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答应着：“就来啦，就来啦。”
陈小六便不再拍，转而过来接过两匹马的缰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周祈玩笑道：“老大，你听崔少尹的话住这清风逆旅，莫不是打着晚间爬墙的主意吧？”
周祈笑问：“这是怎么讲？”
谢庸走到自家门前下了马，突然想起王寺卿说的事来，略想一想，把缰绳递给罗启，“你先进去，我有件事与周将军说。”罗启答应着，在后面看自家主人又折返回去。
陈小六自得地对周祈笑道：“咱也是读过书的人啊。那《东邻女》中，女郎看那邻家书生俊逸好看，便竖了梯子爬过墙头，假说自己是狐仙，与这书生有夙缘……”
“还有咱们原先办过的永宁坊的案子，里面那个王家小娘子攀着院中桂树翻墙去隔壁与刘三郎幽会。老大，你翻墙过院自然是利落无比，但对谢少卿还是莫要操之过急吧？”
周祈微侧脸，又回过头来对陈小六笑道：“你啊，还是读书太少，经的见的也少。你可知道十来年前一桩旧案，洛下有个被称为穷奇娘子的？”
“那穷奇娘子是洛下至味楼的庖厨，本事大得很，切的羊肉片比纸还薄，一盅炖八珍香飘半条街，然而她最出名的却是‘熘邻肝’“抓炒七窍玲珑心”。”周祈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夜半的时候，穷奇娘子攀墙而入邻居李大家，取了李大的心肝，然后回来切丝切片、点火架锅倒油……”
陈小六抖一抖身子，“老大，你快别说了！”
周祈语重心长地道：“所以说，这攀墙而过，不一定都是你以为的风月之事……”
身后一声轻咳。陈小六吓一跳，回头见路边树影里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身影来，“谢少卿？”
周祈也回头，“嗯？谢少卿！莫不是忘了交代下官什么话？”
谢庸负着手，淡淡地看她一眼，“我忘了与你说，明日朝会后仗下议政要议重修紫云台的事，估计散得早不了。”
周祈赶忙行礼，笑道：“多谢谢少卿还专门走来告知，那我就不早早去京兆府等着了。”早知道他来说这事，就不讲穷奇娘子了……
谢庸点头，“嗯”一声，便转身离开。
周祈叉手：“下官恭送谢少卿。”
“某以为，以周将军之才，想来也做不得那穷奇娘子。”那背影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呵，周祈撇撇嘴，讽刺我没有做饭的本事……能吃就完了呗！
陈小六则吸一口气，做不得穷奇娘子……那这攀墙便是风月之事，莫非谢少卿是暗示让老大攀墙过去……吗？
吸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委实有些响，谢庸脊背一僵，行路的姿态虽然依旧从容，步伐却似变大了。
“客人还住不住店啊？”门口提着灯笼的老叟扬声问。
“住，住！”周祈领着陈小六进了旅店。
周祈悉心教导陈小六：“这调戏人呢，要分人，要点到为止，不可太多，亦不可太过，太多太过了就不是风流了，万一遇见暴脾气的，会挨揍……”
第二日，周祈起得晚，与陈小六一起在崇仁坊吃了顿颇有盛名的胡娘子小鹌鹑肉馄饨，才牵马晃悠着回兴庆宫。
头午在兴庆宫干支卫廨房处理了些杂事，再次修改添补了年终奏表，然后在公厨饭堂吃了顿味道千篇一律的午饭，在龙池边转悠一圈，估摸着时候，周祈便骑马去光德坊京兆府衙。
等的时候不大，郑府尹并谢庸、崔熠便到了。
虽则又是朝会又是仗下议政，郑府尹精神却不错，只略歇息，便笑道：“走，我们去会会那几个奸诈之徒。”
今日是正式大审，作为大理寺少卿，谢庸与郑府尹同审。
先提审的是赵大。
赵大上来便喊冤，“求贵人为小民做主啊。”
郑府尹被他气笑了，“你说说你构陷他人，冤从何来？”
赵大睁大眼睛：“贵人，小民这不是构陷啊，这是让那有罪的自家露出马脚。况且，小民也是被逼无奈，盛安郡公有权有势，与我那不贤之妻通奸，小人若去找他理论，只怕早被灭了口。”
郑府尹怒道：“这天子脚下让你说的还没有王法了！你有冤情，为何不来告状？”
赵大赶忙磕头：“小民记住了，以后有事便来这里找贵人告状。”
崔熠和周祈都有些忍俊不禁，这赵大果真是个能人……
让他这一通无赖浑说，郑府尹竟然气得忘了词，用手指点点赵大，便要发签子打板子，这等奸诈之徒，不打果真不老实。
“那你可知道，若未找到你，穆咏与卫氏或会被断成谋杀，按律，谋杀人者，当斩。”谢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冽。
赵大认得这是抓来自己的那个官员，心里本就打怵，这样直指弓矢之的的话，他也确实没法回答，不由有些讷讷。
“若那般，杀他们的便是你。你，这是谋杀。”
“不是，我不是……”赵大本能的反对。
堂上却没人说话。
公堂无形的威势压下来，赵大有些乱了，“卫氏通过密道与人通奸好几年，我替人养儿子，当这剩王八，我报复一下子怎么了？我辛辛苦苦这么些年，若是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那奸&#183;夫&#183;淫&#183;妇治死了呢。这种事，本来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说事情的经过吧。”郑府尹见已经打开口子，便接着审。
赵大耷拉下头，“我早就觉得卫氏对我虚情假意的，尤其搬来这长安后更甚，孩子也不是我家的相貌，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那日我去后园花厅，想着把那里改成暖房，谁知触动机关，打开了密道……”
“我一个小民，如何动得了一个郡公？于是便想出这诈死之策。家母信佛，知道腊月初一青龙寺有法会，当日，家母与那淫&#183;妇并奴仆婢子们都去了寺里，只留刘叟看门。刘叟年迈耳聋，我极容易便混进了门。先去那地道中，用布蘸着备好的鸡血，于那地道中不很显眼的地方造了血痕，显眼的地方怕被那奸&#183;夫&#183;淫&#183;妇发现坏了事。”
“那装鸡血的东西和布在何处？”
“装鸡血的是厨下的瓶子，我已清洗干净放了回去，那布我也略洗过，然后扔到了灶膛深处，如今想来已经早烧成灰了。”
郑府尹点点头，放弃寻找这物证，“你接着说。”
“家母回来，按照事先说好的，第二日便说做了凶梦……谁想会扯出丹娘的事，我正着急，家母与那淫&#183;妇被叫去认尸，那里竟然有具无头尸体，身边又有卫氏针线。若那尸首被认为是我，谁还会来查这宅子，家母急中生智，说我腿上有痣……”
赵大所言，竟与之前谢少卿推测的一丝不差。
“那鬼哭又是怎么回事？”郑府尹问。
“家母让奴仆来府衙打听着，知道贵人们怀疑丹娘和那姓方的，他们自然也不是好东西，”赵大脸上微现纠结，“但害我的毕竟还是卫氏和盛安郡公。我便趁夜去后园，假装鬼哭，好引贵人们来查这宅子和园子……”
这案情虽有曲折，但有之前谢庸的分析，众人倒也都不惊讶。
审完赵大，便提审他的情敌——盛安郡公穆咏。
穆咏被抓，京兆又把他与赵大分开关押，故并不知道赵大还活着的事。此时提审，与赵大于走廊上走了个对面，穆咏满脸惊骇。事已至此，赵大也没有什么怕的了，对他冷笑两声，便走了过去。
来到堂上，穆咏问：“那赵大竟然还活着？”
郑府尹冷笑：“你如今是不是格外后悔？若是不杀那无辜之人，如今不过是个通奸的罪，徒一年半而已。”
穆咏变了脸色，到底当了这么些年的郡公，比赵大能扛：“什么无辜之人，我不知道。既然那赵大还活着，诸位便该解除对我的怀疑了吧？我承认犯了通奸罪，郑公按律定刑就是了。”
“定罪且不忙，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郑府尹综合了周祈和谢庸的说法，“你听说赵大在平康东回北曲认识一个妓子，为掩盖通奸，摆脱嫌疑，便生出嫁祸之计。你在这平康坊客人中发现一个身材与赵大相当的，这人喝了不少酒，你用那荷包或是别的什么香艳之物诱他去外面等，等他冻死，你与仆从便把他剥了衣服，砍了头颅，又把那荷包扔下，以引我等认为那是赵大。”
穆咏往后退了两步，面色苍白，嘴哆嗦着，“你如何知道的？”
“哼！”郑府尹拍响醒木，“还不速速招来！”
“你后面说的都对，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有意去害人的。卫氏与我传了信儿，我心里乱，本是想去南曲坐坐解烦，谁知不由自主就拐去了北曲，随意找了个院子进去，恰见一个人在那里豪饮，这人与赵大身形很是相似，也一样鄙俗……我便上前搭讪，知道他是个泼皮赌棍，这种人，便是失踪了，旁人也只以为他出去躲债了……”
“我与他毕竟没有冤仇，怎好杀了活人。我想起前年平康坊有个喝多了躺在外面冻死的，便想出了这个主意……”
周祈看一眼谢庸，呵，我们这位凶手果然还有小时候哭鸟的影子，如谢少卿所说，是个“和软”的。
穆咏说了那人相貌，又交代了埋头颅和衣物之所，郑府尹当即便让人去起。
审完了主犯，余下赵母、卫氏、穆咏贴身仆从等涉案的便容易了，饶是这样，一干人犯审完，又是暮鼓时候。
崔熠还有收尾的事，谢庸和周祈辞别郑府尹等出来。
周祈长叹一声：“一所多年前的凶宅引发的案件……看来这买房啊，真得谨慎。”
周祈看谢庸：“对了，谢少卿，听说四门博士冯公和左拾遗曲公都将至仕，且听说要一同返乡，那他们开化坊的宅子或是要卖的。二公虽官职不高，却于士林和朝官中有令名，如今高龄至仕，善始善终，着实让人钦羡，那两幢宅子当能算是吉宅了。那宅子都不大，两三进的样子，少卿若有意，可去看看。”
谢庸没想到她竟然真还记着这事呢，脸上终于带了微笑：“多谢。”
周祈笑道：“少卿莫要客气，某旁的做不了，打听点消息倒还使得。”
谢庸看周祈，疑心她在回敬昨晚说其没有穷奇娘子烹饪之才的事，却见她原本英气的眉眼弯着，鼻子微皱，笑得竟很是纯良。谢庸觉得，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第21章 一起吃鱼
京兆的人起出了那无辜被杀者的头颅和衣服。那头颅虽埋入地下几天，但因天气寒冷，还能辨出形貌。稍加打探，也便找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此人名钱哙，是个赌徒，可惜名字取得不好，钱来得快，去得更快，有钱的时候便嫖&#183;娼&#183;喝酒，没钱的时候到处举债躲债，搜刮家里去“翻本儿”。他几日没回家，家里人只当他又输了，到处躲债去了。
事后崔熠与谢庸、周祈感慨：“那钱哙家里穷得就剩两床被卧，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都瘦巴巴的芦柴棒一样，那娘子头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饶是这样，她还伏在钱哙身上哭呢……”
谢庸淡淡地道：“她悲伤亦有她悲伤的道理。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于穷街陋巷之中，活得不易。钱哙活着固然给她们带来麻烦，但有这么个人‘支撑门户’，也省了许多麻烦。显明，你回头让人交代里正和坊丁照应一下吧。”
崔熠想了想，点点头，回头看绝影，绝影立刻行礼出去了。
周祈看看谢庸，长了一张高门旧族的脸，竟然颇懂民间里巷的事……再看看旁边可爱的崔少尹，周祈一笑，又吃了个糖果子。
周祈说到做到，月中一发了薪俸，便约着崔熠，一起给谢少卿在丰鱼楼接那个迟到的风。
这丰鱼楼除了做鱼一绝，又有一样招周祈喜欢的——各种点心糕饼糖果子做得极好。
比如这“玲珑水晶果”，山芋块、橘子瓣、山楂、栗子等干鲜果子外面裹了一层脆脆的糖皮，撒了些芝麻，又脆又甜又香。那果子上都插着牙签子，一会儿工夫，周祈面前就攒了一小堆儿牙签子，瓷盘中则去了一半果子。
崔熠道：“从前老谢便说，可怜之人常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多可怜之处，想想，还真是，本案中的穆咏、赵大、卫氏……”
跑堂的领着两个士子模样的来到近旁座位，其中一个不忙坐下，先对崔熠拱拱手：“这位郎君请了。刚才几位莫不是在说最近那有名的‘凶宅案’？”
崔熠亦拱拱手，明知故问道：“哪个凶宅案？”
另一个士子坐下道：“便是升平坊那个凶宅案啊。盛安郡公使人掘了一条地道通向其邻赵大郎家，与赵妻——”士子看一眼周祈，咳嗽一声，略过了半句，“那赵大竟然诈死以诬盛安郡公，京兆并大理寺诸位倒也精明，竟破了这奇案。”
另一个士子道：“我听说这破案的还有一个禁卫的女将，很是厉害。”
崔熠扫一眼周祈，笑问：“怎么厉害的呢？”
“据说那位女将身高近丈，虎眉豹眼，膀大腰圆，手拿一根九尺长鞭，端的是个烟熏太岁，火燎金刚！”
崔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谢庸亦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的笑意。
周祈看看案上自己那马鞭，突然觉得它不够好起来，果然还是长鞭更气派些，但九尺的长鞭——东市上有卖的吗？得找人订做吧？
那士子看他们笑，不高兴起来，“几位莫非不信？如今坊间都是这般说的。若不是这般，如何能做得将军？”
崔熠忍着笑点头：“信，如何能不信？说起来，某还有幸见过这位女将呢。这位将军鹰训得极好，酒量亦颇佳，真真的女中豪杰！”
那士子道：“可惜这样的豪杰错投了女身，相貌又着实威武了些，如今男儿多浅薄，只怕这位女将军婚嫁上有些艰难。”
周祈举着山楂果，面色略带悲愤，我没说话啊，怎么躺着还能中这种流矢？关键，还扎这么准！
另一个士子笑道：“听伯清之言，似对这位女将颇有倾慕之意啊……”
崔熠皱起眉打量那之前说话的士子，似买肉的在挑肥拣瘦。
那士子摆手，“某一介白衣，谈何倾慕？”
崔熠收回眼来。
那士子却话音一转，“若某有幸登科，过了铨选，得授一官半职……”士子咳嗽一声，“不说这个了，显得无礼。”
周祈得意地看看崔熠和谢庸，嘿，看了没？某已经有人愿意接手了，不像你们俩……周祈觉得，这就譬如三人一起吃公厨大灶，临吃饭了，突然有人请自己吃小灶去。
崔熠对周祈微撇撇嘴。谢少卿没什么特别神色，端着茶盏，用盏盖轻拨茶粉，浅浅地饮着茶。
周祈越发得意，单就着他们俩的羡慕嫉妒，自己也能多吃一碗饭。
不大会工夫，跑堂的端上蒸鱼、烤鱼、炸鱼、鱼丸的全鱼宴来，周祈到底抛下这点光棍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专心招呼这两根，并对付起自己食案上的鱼来。
周祈固然不通烹调之道，但这长安城好吃的，十成中，她吃了也有六七成了，故而于品评之道颇通，更记得各种各样的典故，张刺史安西归来连吃了五盘还要再添的鱼脍，惹得和尚木鱼敲错点子的刘娘子蒸鱼头……说来足以佐餐。
就着周祈的典故，崔熠又多要了两个鱼头，那位谢少卿却着实难招待，这般的好鱼和好客主人，他都没有多添半碗饭。周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谁想更好客的是这丰鱼楼的店主人。
“我刚才听跑堂的小子说有人讲的我们这里鱼菜的好典故，便知道是周将军来了，没想到还有崔少尹，真是蓬荜生辉啊。”然后拍打那跑堂的一下，“你新来，认着些，这是崔少尹，这是周将军……”
他们话音虽不高，那两个士子却也听到了，不由有些瞠目结舌，也太巧了吧？
那个说倾慕周祈的不由得多向她看了两眼，被崔熠瞪了回去。
出了丰鱼楼，崔熠问周祈：“席间你冲我们笑什么？你还真看上那小子了？比他好多少的，我也能给你弄一车来。那人不行！是不是？子正。”
谢庸是那种秉承君子之道的，鲜少背后评论他人，崔熠也就是随便一问，谁知这次谢庸竟然也有了些凡人气儿：“嗯，那人是略显孟浪。”
哎呦，这羡慕嫉妒的嘴脸……周祈嘿嘿一笑，把自己吃大灶吃小灶的譬喻讲给他们听，“……这小灶好不好吃，我吃不吃的，都不打紧，关键你们俩还吃着大灶呢。”
崔熠指指她，谢庸则转身负着手走了。
周祈越发得意了。
让她高兴的还在后头。

第22章 甜蜜烦恼
忙完了升平坊凶宅案，又已经交了年终奏表，周祈便松下来，跟陈小六、赵参、秦都安、孙广几个或常在廨房或换班回来的一起玩叶子牌，就连段孟都没在外面拍石头踹树，而是在旁边不言不语地观牌。
周祈人品不好，牌品却极佳，不耍赖，不使诈，可惜牌技却着实差了些，不大会儿工夫，脸上就贴了七八张纸条。
陈小六脸上只两三条，不时看看周祈，帮她数一数，又幸灾乐祸：“老大，你快十条了哈。凑够十条就让座儿，墙边蹲去。”
墙边扎马步的孙广龇牙咧嘴地道：“兄弟们赶紧着，把老大砸下来，让她来替我！”
周祈却甩出手里的牌，嘿嘿一笑：“赢了！”又可以多苟一会儿。
孙广实在蹲不住了，坐地上喘气。门帘子被撩开，孙广先看见靴子和袍子角，心突然往下一沉，“参见骠骑大将军。”
周祈回头，赶忙扯下脸上的纸条，上前叉手行礼，其余诸人亦忙在她身后行礼。
蒋丰皱皱眉，轻斥：“成何体统？”
周祈讪讪一笑。
“你们去吧，我与你们将军有话说。”蒋丰对其余人挥一下手。
陈小六等赶忙再行礼，退了出去。
周祈把自己日常坐的榻清一清，请蒋丰上座，又给他奉上茶来。
“老些日子没来兴庆宫了，我来看看你们。”
蒋丰是皇帝身边第一显宦，据说皇帝亲言其是“比后妃皇子公主还要亲近些”的人，封骠骑大将军，是这干支卫的总统领，又兼领甲部之长。不过他不在兴庆宫住，若有急事，各支长可径去叩见，若无急报，干支卫每半月一会，也能见到。
这甲部从子丑到戌亥十二支，亥支是最不显的——露脸少，惹事也少，周祈不明白蒋大将军怎么今日跑到这里来。
蒋丰指指自己对面：“你也坐。”
周祈便告了坐，笑着坐下。
蒋丰喝一口茶，看着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问：“算来，你也有二十了吧？”
周祈赔笑：“是。”蒋大将军说的是虚岁，等过了年，就得说是二十一了。
蒋丰点点头，略感慨地道：“都这么大了。”
周祈再笑。
其实除了这上下级的关系，周祈与蒋丰还有些特殊关联。周祈是蒋丰从宫外捡进来的。
这宫里宦者从外面捡孩子回来倒也不罕见，一般都捡已经稍微懂事些的，且多是男童，净了身，稍微养一养，便能使唤了，又多让这捡的孩子跟自己姓，待他们也格外亲近些——多少有些“养儿防老”的意思。
蒋大将军就特别些，捡了周祈，抱来的时候还是奶娃娃，又是女童，蒋大将军又让她跟着宫里一个大宫女姓周——那宫女从不曾照看周祈一时半日，周祈长大一些觉得，还不如跟给自己洗衣喂饭的老妪姓韩更合适呢。
许是位高权重，争着抢着管他叫“耶”的实在多，蒋大将军对周祈这女童便不大上心，周祈自然与他也算不得亲近，甚至头一回听老妪说自己是蒋大将军捡来宫里的，还觉得很是惊讶。
在周祈记忆中，唯一一回显示蒋大将军关心自己的，便是七八岁的时候，自己跟一帮小宦者打架，被一个大些的小子狠揣了两脚，晚间吐了血，把韩老妪吓坏了，哭哭啼啼地去求见蒋丰，第二日那小宦便不见了，又有医者送了药来。
也是那回起，周祈开始跟一个姓苏的老宦者学些防身拳脚——这自然也是蒋大将军的恩惠。老宦本只教三招两式便停了，但耐不住周祈软磨硬泡，就又教一些，又教一些，几年下来，到底也让她学了不少。也是凭此，干支卫在宫里招人的时候，周祈才被选了出来。
新丁拜见官长时，蒋大将军见了她，还有些吃惊呢——当时两人已经很久未见了。
两人许都是忆起了当年，屋里一时静下来。
周祈看向这位位高权重的显宦，虽如今也算常见，却鲜少这样仔细看他，他鬓边华发丛生，脸似乎也比记忆中老了不少，时间确实不饶人啊。
蒋丰再饮一口茶：“如今外面都传那升平坊凶宅的事，甚至有外藩使节在圣人面前提及，你们处理得甚好，你的奏表写得亦好。”
周祈笑了。周祈在宫里掖庭念的书，但那时候放在打架偷吃东西上的精神更多，是个活猴儿，故而如今写文章实在算不得好。之所以得这一句赞，是因为那奏表中刻意淡化了当年戾太子和秦国公的事。周祈自谓于雕词琢句上不那么在行，却是个知情识趣的。
蒋丰挑眉：“我给你换个支？”
周祈赶忙摇头，又行礼道谢：“多谢大将军，祈在这亥支待惯了，觉得挺好。”
蒋丰一笑：“倒是个好性子，若——”蒋丰停住，不再说了，站起来，“行啊，你们接着玩吧，我走了。”
周祈赶忙站起送行。
等蒋丰走了，小子们都凑进屋里，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老大，是不是腊赐的事？”
周祈沉下脸卖关子，哼，小子们，刚才合伙挤兑我、贴我的条儿……
“不会吧？没有？”一个个立刻眼暗了、脸垮了。
周祈笑起来，把蒋丰的话与他们学了，然后道：“我看，应该是有的。”
陈小六等都欢呼。
到二十三祭灶日，腊赐发了下来，果然有亥支的，且很不少。
戌支长杨肃顶小心眼儿，不免酸一句：“阿周，你这运气真好啊。这都进了腊月了，还能干下一桩长脸的事儿。”
周祈冲他勾勾手指，杨素凑近。
周祈道：“兄弟我有自己画的好运符，两万钱一张，你要不要？要的话，我们自家兄弟可以便宜些，算你一万五。”
杨素笑骂：“掉到钱眼儿里去了！你这假道士画的符能有用？”虽这么说，却还是道：“赶紧进贡给哥哥两张！”
周祈嗤笑：“行吧！”
给大伙儿分了钱，又私下周济些家里穷的，再给苏师父留些——可惜前年老妪去了，花不上自己的薪俸了……周祈也和亥支其余诸人一样盘算这些钱怎么花。
这二十多万钱，年后还有年俸要发，约莫也有二三十万钱，凑一起有五十万钱，可真是一笔巨款啊。不知道老王器铺制一条长鞭要多少钱？九尺的就不要了，四五尺的正好用……上回崔熠说的那匹白马也不知卖了没有？快过年了，是不是也要置办几套行头？
看她揉着下巴在那儿琢磨，陈小六不由得劝道：“老大，你可攒着点吧！想想你没钱只能吃公厨的日子……一年可就元正前后来这么两回大钱，你都败干净了，那点月俸，够你吃几回丰鱼楼？再说，你不该买个宅子吗？咱们一年总得有几回回不来，要是外面有宅子就方便多了。”
周祈被那句“公厨丰鱼楼”戳在了命脉上，不由得在各种吃食和长鞭白马中间踟躇起来，甚至动用了扔纸球抓阄大法——唉，可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第23章 画里的人
周祈是受穷等不到天黑的性子，手里有点钱实在烧得慌，怎么也要去东西两市撒一圈。
既然到了东市，便来书画街转一转，见见卜卦算命的同行们，拜个早年。
有些已经撤了摊子回家过年了，也有还坚守的，一见了周祈都道：“周道长，这阵子不少来打听你的呢。”
又道：“我们也听说了周道长在升平坊降妖除魔的事。周道长果真道法高强。”
周祈抱了不少甘蔗段儿，一行走一行分，“都怎么说我的？”
“混元真人”笑道：“都说周道长化身身高丈二、虎眉豹眼、手拿九尺长鞭的一个英雄，不但力大无穷，还道法高深，极擅审阴魂。你于那阴曹拘来平康坊无头尸的魂魄，让他自述冤情，又招来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并土地等询问，这么一问就都清了……”
“我前次听说，还身高近丈呢，这会子就丈二了！长得忒快。还有这神通……”周祈嘬嘬牙花子。
众人赔笑。
周祈叹道：“我要是有这神通，先点石成金再说……”
众人都笑了：“很是！是该先点石成金再说。”
与周祈更熟些的“紫微宫传人”笑道：“坊间的话过些火儿是有的，却也表示了对周道长的惊叹推崇之意。”
众人再道：“很是，很是！”
常年一块摆摊儿，看这位周道长及其“同门”的行事做派，他们又常卷入各种凶案中，众人也能大体猜到其身份，不过是不道破罢了。
众人对这位“周道长”格外推崇礼遇，除了惹不起，也是觉得有他们在挺好的，这条街格外安宁，泼皮无赖从不光顾。这里面像“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这种老人儿还见识过早年这位周道长踹翻五六个泼皮的悍绩……
“这阵子慕道长威名来的委实不少，有一个小娘子成天来问，刚才还在呢。”“周公后裔”道。
正说着就有个老妪来打听：“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位女道长？”
众人忙指指周祈：“那不就是？”
这老妪看向周祈，见是位极年轻标致的女郎，不由得有些犹豫，但转瞬就想明白了，高人，自然都是会变化的，各种样貌随心所化，便是变个虎豹也不稀奇！
老妪上前求肯，“求真人帮忙，我家五代单传，到我儿这一代，娶妇十余年，至今没有信儿，这眼看就要绝户了……”
周祈想不到一来就有买卖，且是个求子的！
应对这个，周祈倒也熟惯，借着“紫微宫传人”的笔墨纸张画了张符与她，又荐去回春堂的张郎中那里——那位先生祖传的医术，其先人曾在前朝宫中供奉，很擅治疗男女孕育的病症。
后面又有来求平安符的，来解梦的，来问卜的，有些是慕名而来，有些则是回头客，大多都是些妇人，有的事不好对男子启齿，专等周祈，让周祈着实忙了一阵子。
刚想歇一歇，却听旁边“周公后裔”道：“快来！今日周道长在。错过了今日，周道长惯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再遇见了。”
周祈扭头，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穿泥金披风的女郎，带着两个婢子。
“周公后裔”与周祈笑道：“便是这位小娘子这阵子每天来打听你。”
周祈点头。
那女郎大概也想不到传说中法力高强的道人是这么个样貌，不由得有些呆，又仔细打量周祈。这位道长一身暗红色蜀锦胡服袍子，袖口领边出黑色风毛，看起来颇为贵重，那黑风毛映衬得她脸很是白净，可惜面上未加装点，两条长眉斜飞入鬓，梳极利落的胡髻，全不是时世妆的样子……
周祈和蔼笑问：“小娘子找贫道有什么事？”
那女郎上前施礼：“儿家里很不安宁，求道长慈悲，指点一条明路。”
看这女郎穿着和刚才那直勾勾的眼神儿，当出身富裕人家，但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这种人家的“不安宁”……
周祈点点头：“小娘子请讲。”
“儿家里是做粮食买卖的，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只是人丁不丰，从外祖那儿便是单传，到家母这一代，便只有她一个，于是招赘了家父。家母又只生了阿姊与儿两个，并无男丁。为积阴德，每年家父元正都往道观寺庙里撒大把的银钱，供奉各路神仙，为先人做道场，祈求赐福。”
“今年年头儿上，家父照例去庙里施钱粮，巧遇一个女子，回来与家母说，为子嗣计，要纳那女子。家母——同意了。”
从最后这微妙的停顿上，周祈听出些意思来，点点头，让女郎继续说。
“那女子良民身份，家父正经摆酒纳了做妾。从她进门，家里便格外不太平。家母从前便有咳疾，但尚能支持，今年却格外厉害，面容也很是瘦削，已经卧床了；从前家父对家表兄极好，那日我却听到他们似有争吵……”
周祈问：“这表兄又是哪个？”
女郎微低头，轻声道：“是儿姑母家的表兄，十来岁便来舍下了，是个顶和气的人。”
周祈看女郎一眼，再点头：“小娘子接着说。”
“我曾见过姊夫与阮氏在花园说话，表兄似也对她……”女郎咬咬嘴唇，停住话音。
周祈看着她皱皱眉，奸&#183;情？乱&#183;伦？宅门内斗？可若只是如此，来找我一个假道士做什么？
“那阮氏一定不是人！”女郎下一句便惊人起来。
“哦？”周祈来了精神。
“当时家父去庙里施钱粮，我也跟着去的。当时阮氏梳着倭堕髻，穿淡青色圆领小袖衫，描着极细极弯的眉毛——如今哪有做这般装扮的？”
周祈“博览群书”，有一些书便是从旧书摊儿上买的，这书中有不少带画儿的，又往往有前主人的笔墨，从中颇可窥见男儿们的痴梦。那些诗词感慨中又往往有年月日期，由此可推算成书年代，再看那插图，也让周祈颇知道了些多年前的风尚。
低矮的倭堕髻，圆领小袖衫，细弯新月眉，大约二十年前在京里流行。后来发髻越来越高，如今贵女们谁的发髻低于两尺都不好出门的；又盛行大袖衫大袖襦，手放在腰腹间，袖子往往都垂到膝下了，若是夏日，两腋生风，倒也凉快；至于眉毛，虽时常变，但总地说流行宽眉，什么蛾翅眉，连娟眉之流，便是柳叶眉、远山眉如今都要被说一句村气了，更不用说新月眉。
一个穿着打扮是二十年前时世妆的女子……确实有些意思。
女郎压低声音，微凑近周祈：“儿与阿姊年少时曾在家父书房见过一幅画，那画上便是这样一个女子，倭堕髻，小袖青衫，细巧眉眼……”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抖起来。
周祈揉着下巴，眼睛精亮地看着她，“你可知道这阮氏家中的情况？她如今有孕了吗？”
“她来不久就有了身子，入冬的时候生了个男婴。她是前几年江南道发大水逃难过来的，家中还有个老母，都有正经的公验。”女郎蹙眉叹道，“儿与阿姊都曾劝阿耶，若是纳妾也纳个本乡本土知根知底的，但阿耶铁了心……早知如此，我便是撞墙上吊，也不让阿耶纳她。”
“前日阿耶也病了，人事不知，阿娘又那般，”女郎拿帕子印印眼睛，“我只怕——这以后家将不家了。”

第24章 什么邪魅
当日天晚了，第二日一早，周祈便按照与那女郎的约定去其府上“捉妖”。
李家住在怀远坊，紧挨着西市，长安城东贵西富，这怀远坊住的多是些有家底儿的富商。从兴庆宫到怀远坊不算近，周祈带着陈小六骑马过去。
小六侧头看看周祈，笑道：“老大，你这打扮，活似王侯家修行的贵女。”
今天周祈头上戴着银丝嵌珠莲花冠，身着素色益州锦夹绵道袍，外罩狐皮裘氅，腰间插着白玉拂尘，端的是富贵奢华。
周祈把她的犀角镂银鞭甩个空响儿，并不舍得真抽在爱马身上，扭头教导陈小六：“去什么人家穿什么行头。去普通百姓家，或者世家大族朝廷官员家，都不必这般，倒是这种不高不低富而不贵的，要在意些。”
周祈也不怕骑在马上呛风，给他说起前几年有名的“紫云台骗局”来。
“有个小子，骑宝马，衣轻裘，奴仆成群，住在胜业坊的一处大宅院里，自云是宫里丽妃的兄弟。当年丽妃颇得宠过一阵子，她出身不高，没什么大来历，冒出这么个兄弟来倒也不奇怪。可见这骗子很是精明，都提前打听过的。”
“这个小子说自己从圣人那儿揽了个活儿——重修紫云台，但他又不懂土木，不知物价，这么大的事里面定有许多藏掖之处，深怕有负圣人信重，故而召集长安富商，让他们‘承办’。”
“从来这种事都是工部来做的，怎么会落到民间？这都有人信？”陈小六惊奇。
“有人信啊。这小子说因为从前修建紫云台，朝中掀起大波澜，所以圣人这回要悄没声儿的把事儿做了，不让工部插手，甚至不让朝臣们知道，钱全从内库走。”
“为取信于众商人，他还弄了一幅紫云台的详图。后来工部的人说那是前朝洛阳宫的图纸，这小子如何得到前朝宫殿图纸的就不得而知了。那些平时做买卖比鬼还精的富商让他耍得团团转，争着掺和进去，大笔地给他送钱，甚至还为此明争暗斗起来，那骗子却带着钱财一朝神龙摆尾，人走屋空。”
陈小六有些张口结舌，真是——神奇的骗子！
“他能骗得了这么些人，最关键的是这整套的‘行头’好，华服美宅、骄婢侈童，举手投足都带着股子爆发的富贵气。据说，其烹茶婢子随意去取了一串个个都有拇指盖儿大的珍珠，拿小臼子砸了，给众人烹珍珠奶茶吃，这骗子犹嫌‘简素’‘怠慢’。反正，人们觉着宠妃兄弟该是什么模样儿，他就是什么模样儿。”①
陈小六咂嘴：“果然要骗到人，得舍得下血本儿。”
周祈笑起来，“骗术里头，把这个都叫‘行头’。但凡想让人相信，这行头啊，就不能马虎。”周祈想起今日这“画中人”的事，不知道这“行头”后面又是个什么真鬼？
周祈和陈小六一到门上，单看周祈气派，阍人便不敢怠慢，立刻进去禀报，不大会儿工夫，一个郎君领着奴仆快步接了出来。
这郎君合中身材，一身豆馅儿色团花绸绵袍，团团脸，未说话先笑， “某才知道舍姨妹请了道长来，有失远迎，还请道长恕罪。”
这位想来就是李家大娘的夫婿了。周祈挥挥拂尘，微微一笑：“施主客气了。”
这郎君一边引周祈和陈小六往内宅走，一边问：“在下范敬，是这李家长婿。道长莫非就是最近坊间传得颇盛的那位周真人？”
周祈颔首：“正是。”
听她承认，范敬面上闪过讶色，于虚客气上多了些真恭谨，再拱拱手，笑道：“难怪道长如此仙风道骨，可见这真有道行的人气韵就是不同。”
周祈再笑一下，收下了这称赞，又打量这宅第院落，“贫道看贵府第善宅吉、没什么凶气，不像有邪物作祟的样子。”周祈沉吟，“也或者那邪物道行深，把气息隐了也不一定……”
范敬轻叹一句：“是不是有凶邪，某也不好说。家岳为子嗣计，于今春纳了个妾室，并得一子。这一年，家里委实有些事多，岳母便有些疑心这妾室的身份并这孩子的血脉。据贱内说，家岳书房有幅图，这妾室与那图中人一般无二，可那图中人要是在，怎么也得四五十，甚或更老了。”
“哦？果真一般无二？”周祈停住脚。
“这个——”范敬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某却不知道，那是她与舍姨妹幼时看到的，某并没见过。”
周祈点头，看向范敬：“不提这图画的事，据范施主看，那女子可有异常之处？”
范敬面色更尴尬，张张嘴，又闭上。
周祈笑了，接着往前走。
范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以某的身份，不适合说什么。一则，那是家岳的妾室，总要避些嫌疑；二则，她有子……周真人懂某的意思吧？”
周祈当然懂了，若这妾的孩子没有什么问题，以后家里财产大半都是他的。面前这位岂不是忙忙碌碌许多年，都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范敬能这般直说，倒也是个敞亮人儿。
“说实话，家岳那妾室平日说话做事颇温婉柔和，不是那狐媚魇道的。家岳待某不薄，如今又重病，某虽只是一介小商人，却也做不出为财货得失便诬陷谁的事来。”范敬那团团的脸肃然起来。
听了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周祈面上露出一丝感慨，点点头。
“我等毕竟肉眼凡胎，看不真切。这事还求周真人帮忙辨清真伪吉凶，让敝宅再返安宁，事后某必登门拜谢。”范敬再施一礼。
小六看看范敬手上的白玉指环，再看看这颇气派的宅院，不由得心里生出些希望来，其余诸支干活都能落着些实惠，就咱们亥支……贫穷且沉默啊。但愿这回替这富商“降妖”，能得些谢仪。
周祈全不见为怎么花钱抓阄扔纸团时候的抠唆，一派高人风范地点下头，“降妖除魔，铲凶除恶，本是我道中人该当做的。”
还未进厅堂，便听得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和哭泣声，周祈看向范敬。
范敬小声道：“正审着呢。”
门口婢子们见他们过来，赶忙通报，又帮忙掀起毡帘。
李夫人被女儿婢子搀扶着从榻上站起来，周祈甩甩拂尘行礼道，“夫人请勿多礼。”
李夫人打量周祈，点点头：“道长请坐。”
周祈坐下，亦打量这屋内诸人，李夫人确实有些孱弱，但看着精神颇佳，目光精亮，想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精明人儿；昨日去找自己的那位李二娘子坐在榻边儿母亲身旁；下面小鼓凳上坐着的年轻娘子与李夫人、李二娘长相相似，想来就是李大娘了，看着不似李二娘娇憨，亦没有其母外露的精明，倒像个直爽人。李大娘旁边坐的是其夫婿。
这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坐着哭哭啼啼的那位，所谓“梨花一枝春带雨”，大概便是这样的吧？这位小娘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纤瘦袅娜，长得很是秀丽。
周祈大约有些明白她为何以新月眉、倭堕髻装扮见人了，这样浅淡清秀的面庞眉眼，就适合那样打扮。一张又瘦又小的巴掌脸上，若描两条直愣愣的粗眉……是吧？不合适！
今日她虽梳的不是倭堕髻，却也是个不高的半翻髻，眉毛描成远山形，这样微低着头垂着目，露出颈后雪肤，很有些楚楚之致。
李夫人嫌恶地看地上的阮氏一眼，对周祈道：“真人帮老妇看看，她可是什么邪魅？”
周祈端着个高深的笑，并不答话，只道：“适才夫人可是在问话？不知贫道一个外人可不可听？”
李夫人点头：“既然请了真人来，便无有瞒着真人的。”
“你那孽障生时满打满算也不足八个月，说什么是伺候我以致早产！一个肥头大耳近六斤重的婴孩儿能是早产的？分明是你怀胎在先，图谋我家家财，找上的高峻那老糊涂蛋！”李夫人沉声道。
听母亲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父亲，李大娘子略带不满地看母亲一眼，李二娘也拽拽其母的袖子。范敬却不好表示什么，只垂头听着。
“娘子不是找这长安城的稳婆打听过了吗？八个月生的孩子将近七斤的都有。大郎只是看着健壮，从出生就小病小灾不断，可见里子虚。早产的孩子多数如此。”阮氏用帕子擦擦泪，轻声道。
“那些早产儿之母可没有奸夫！”李夫人冷笑，“你家邻居说，你在家时，有年轻后生时常去找你，你敢说没有？”
阮氏用帕子捂着嘴又哭了，“娘子怎能疑我到这般地步！”
“说吧，你这般作态，在我面前没用，只合糊弄——”李夫人到底没再说“老糊涂蛋”。
“这事郎君是知道的。那人叫裘英，住在永安坊，奴先前与他议过亲，后来他家背约，另攀了富贵高门，听说去岁刚过完元正便成了亲。他成亲后，奴再未见过他。娘子若不信，可差人去打听。”
李夫人再冷笑：“水性杨花之人，说得这般无辜，我自然会让人去打听的。那你说，你与五郎又是怎么回事？婢子曾亲见你与他在花园背人处说话。”李夫人扭头吩咐婢子，“去叫五郎，让他们当面对质！”
周祈瞥见李二娘子面色一变，本拉着其母袖子的手变成了抓——这所谓“五郎”想来就是那位“表兄”了。
一个着蛋青色襦裙的婢子领命出去。
“也不过是碰巧遇见说两句话罢了。都在一个家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见着不说话。奴也不只与五郎说过话，与大郎子②在廊下、花园子里遇上了，也说过话。娘子如何只问五郎？”说着，阮氏看向李夫人，又扫一眼范敬。
“娘子这般构陷我们，就不怕郎君醒来恼怒？”
周祈觉得，能在一个入赘之家当宠妾又生下独子的，果真有其不凡之处。不说别的，胆色惊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是良妾，李夫人倒也确实不好下狠手……
不大会儿工夫，方五郎来了。
这位方五郎不像个商人，倒似个书生，面皮白净，长眉凤眼，一身蓝衫，很有些玉树临风的意思。
方五郎安安静静地给李夫人行礼，“不知舅母叫我来有何事？”
“红霞说曾见你和阮氏在桂树后面说话，可有此事？”
方五郎皱眉想了想，“许是有的吧？记不太清了。”
李夫人微眯眼：“你与她去那种背人的地方做什么？”
“从那儿能看到旁边静远寺的钟楼，我有时候去那儿听寺里的钟响。至于阿姨去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方五郎淡淡地道。③
周祈想不到这位还真是个读书人的性子，听钟声……让人想起那位爱怀古的谢少卿来。
“我听说前两日你与你舅父有口角？”
看一眼李夫人，又看一眼范敬，“未曾口角，只是舅父责我蠢笨，不是做买卖的胚子。”
李夫人哼一声，“花了那么些钱，开什么西北新商路，水花儿都没见一个，你舅父说的也不算冤枉你。”
李二娘子又拽拽其母袖子。
看一眼女儿还有自己已经被抓皱的衣袖，李夫人到底和缓了口气，“别弄那些没用的了，好好跟你姊夫后面学着，以后也好成个家立个业。”
方五郎叉手答是。
范敬赶忙站起来道：“五郎读书多，聪明，这两年颇认得些大胡商，是做大事的样子，敬所不及。”
李夫人挥挥手，让方五郎退下，接着审阮氏。
这些罪名都没什么铁证，阮氏虽看着柔弱，其实颇精明，周祈觉得，李夫人审不出什么。
果然是。又耗了小半时辰，李大娘子劝母亲先吃药，歇一歇，改日再审，这“三堂会审”只好以“把阮氏拘在她的院子里”暂结。
李二娘子是个急性的，阮氏一被带走，便问周祈：“道长，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鬼怪狐狸？”
李大娘子亦道：“我听说一些古物年久了就会生出精怪来，什么前朝的花瓶子、屏风、扇子、画儿之类，尤其上面本就雕画了人物的。” 李大娘子看一眼范敬，“我曾听说，东边新昌坊就有书生是被他枕屏上的美人吸干、吸死的。”
李二娘羞红了脸，“阿姊如何说这个！”
李夫人亦皱眉看大女儿，又扫一眼范敬。
倒是范敬笑呵呵的，一副无奈的样子，李大娘子嘴角儿也露出一丝笑来。
周祈没想到李大娘子居然还是自己的同道中人，或许该问问她愿不愿加入干支卫……
李夫人看看女儿女婿，又拍拍小女儿的手，轻叹一口气，与周祈道：“他们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故而瞎猜。什么书画成精！若那阮氏果真是什么鬼魅精怪，也是冤魂索命！”

第25章 三合一V章
挥挥手，让奴仆婢子们都出去，李夫人说起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我李家向来子嗣不丰，到老妇这一代，更是一个男丁也无，绝了门户。她们的父亲是个南边来的穷士子，落了第，病倒在我家铺子前面，被先父救了。先父极爱读书人，知道他还未娶妻，便把他招赘进来。”李夫人口气淡淡的，药膳汤水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
“却哪知我们婚后不久，一个年轻妇人找上门来，这妇人自言姓赵，是外子在家乡的未婚妻子。我当时年轻气盛，问外子这可是真的，若果是真的，便合离了，让他与这赵氏团聚。我虽商户女，却绝不抢人夫君。外子否认了。”
虽只听了个开头儿，周祈却已能大致猜到整个故事。穷读书人当了负心汉另攀富贵，旧人进京寻亲，再联想到李夫人“冤魂”之语，这旧人想来是死了。那画儿嘛，自然是高峻自己画的，旧情难忘，或良心难安，或两者兼而有之吧。这种负心汉的事不知道在长安城有多少……
“我也知道那女子说的当是真的，但我也料到外子不会认。吃惯膏粱，哪里还愿意回去接着挨穷？”
李大娘、李二娘姐妹都变了神色，范敬一副不知做何表情的样子，周祈却点点头，人性这东西啊……
“我怪这赵氏不懂眼色，上门给人添堵，便极不客气地把她赶了出去，又嘱咐人盯着些外子。外子那时初来我家，左右都是李家旧人，再说他既已经选了，想来便是我不吩咐什么，他也不会妄动。”
“后来外子回乡探亲，我让随行老仆替我打探，据说，那赵氏当年回乡便一病死了。老仆去其坟上看过，那坟头儿年深日久，都成了小坟包儿了。”
李大娘子姐妹并范敬都静静地坐着，没有从这样的旧事中回过神儿来。
周祈问道，“夫人也见过那幅画？画儿上画的便是这赵氏？”
“见过。我听见大娘与二娘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什么‘美人’，那时候大娘快及笄了，我怕有什么不好的事，便问她们身边的婢子们，知道了这画的事。我去看了，那细眉细眼的样子，就是赵氏。”
“对此，高公是怎么说？”
“我没问他。当时想着，左右都是烂没魂儿的了，何苦为了个死人置气？他愿意供着就供着、愿意想着就想着吧，总比成日流连花楼，或者弄几个妖精回来的好。”李夫人幽幽地叹一口气，“却不知道走了赵氏，来了阮氏。”
“她们果真长得一模一样？”周祈问。
李夫人微皱眉头，想了想，“当年也只见过那一面，又只一会儿的工夫，实在也记不太清了，恍惚觉着是差不多的。”
“我不让他纳阮氏，孩子们只以为我小题大做，这样的人，我哪能让她进门？可这已经不是当年了，这李家哪还是李家，分明已经是高家了……如今他病了，我便是拼得性命，也要把这搅家精弄出去，还孩子们一个清静！管她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冤魂投胎，便是个活生生的双头恶鬼又如何？大不了我与她把官司打到阎罗殿去。”李夫人咬着牙道，说完便咳嗽起来。
李二娘子哭起来，李大娘也满面愀然，上前帮母亲捶背。
周祈劝道：“是不是冤魂投胎寻仇的宿世因果还不好说，夫人且莫动怒。既然此事全因高公而起，他又突发急症，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高公吧。”
李夫人身体不好，只让女儿女婿领周祈去看高峻。
李家姐妹并范敬带着周祈来到后一进的正房卧室。
周祈仔细看这位高公。比其妻看着要年轻不少，平头正脸的，年轻时当相貌很不错。他面色苍白，口唇微绀——肺病、心疾、并昏迷久的人许多都有这般症状，周祈探一探他的鼻息，轻缓，但还算平稳，扒开他的眼睑看一看，又把手搭在其腕间，周祈不通什么医术，只觉得其皮肤湿冷，脉搏微弱。
“周真人，家父如何？”李大娘关心地问。
“听二娘子说，令尊已经这样昏睡三日了？”
李大娘点头。
周祈点头，用拂尘在高峻身上掸了一圈，皱眉道：“高公身上看不出什么阴邪之术的迹象……高公就这样突然昏睡不起，之前没有旁的征兆？他头晚做了什么？”
李大娘摇摇头。
范敬道：“我们毕竟不能时时在身旁伺候，这个还得问婢子们。”
原本跟在李夫人身边的一个粉襦婢子微微一福，口齿伶俐地道：“阿郎大约戌正时来看娘子，说是从书房过来的，之前跟五郎说了会儿话。娘子肠胃不好，每餐吃不多，故而戌时要垫补点小食，阿郎便与娘子一同用了些。”
李氏姐妹互视一眼，都满面凄然。
周祈看她们。
李大娘子轻声道：“因阮氏的事，二老闹了许久的别扭，家父更是一气之下搬到这里来住，吃饭也是各吃各的。家父已经许久未曾陪家母用餐了。”
周祈点点头，问婢子：“不知高公和夫人当时吃的什么？”
婢子道：“娘子只吃了一块山药茯苓糕，阿郎喝了一小碗桂花羊乳。”
周祈看看那婢子，“倒是好记性。”
婢子愣一下，道：“阿郎难得来陪娘子用点心，故而记得。”
周祈点点头。
范敬却皱起眉：“莫非——周真人怀疑有人下毒？”
李大娘和李二娘都吓了一跳。李大娘拍一下其夫的袖子，“这种事，莫瞎说！阿娘这里，能有谁下毒？”
范敬尴尬一笑，“我就是看周道长问吃食，突然想到了。”
周祈微笑道：“也不过随意一问罢了。那些中毒的，大多面色青黑，剧烈吐泻，令尊只是昏睡。”
另一个本来便在这屋里伺候的小婢面色一变，“那日晨间奴来叫阿郎不醒，确实曾见阿郎口唇和枕畔略有些奶渍。”
李大娘急声问：“你说的是真的？”
小婢子赶忙跪下：“是真的。当时忙乱，又听说郎中要来，奴等便赶着收拾了。”
李大娘看看丈夫和妹妹，又看周祈：“难道真是……”
周祈赶忙安抚：“据贫道所知，心疾等诸多病症发病时也会呕吐，令尊这个不好说。”
李二娘子道：“郎中也道家父许是犯了心疾。只是这两日强喂了些药，也并不见好。”
周祈想了想，道：“我看令尊病情还算稳定。今日过午，最多明日，某带个医术高强的来，让他诊一诊。”
范敬并李氏姊妹连忙道谢。
周祈又提出看看那画儿。
“家父出了事，我们疑心阮氏，便想去找出那画儿烧了，却在家父的书房遍寻不着。既然周真人也觉着那画儿是个关键，我便是把书房拆了，也定找它出来。”
周祈点点头。
说完正事，已到巳末，周祈谢绝了李家留饭的美意，领着小六出来。
陈小六搓搓肚子，笑道：“我还真不敢在他们家吃饭，别也一个长睡不醒才好。”
周祈笑一下，在这个行当待久了，容易生疑心病，连缺心少肺的熊孩子都未能幸免。
“咱去哪儿吃饭啊？”熊孩子小六问。
周祈拿马鞭指指光德坊，“去吃小崔去。”这种事落下他不好，况且还得借他府上的郎中一用呢。
陈小六笑了，那敢情好！崔少尹出手阔绰，每次都领着吃好吃的。
怀远坊走几步就是光德坊。都是老熟人了，连通禀都不用，周祈便带着陈小六走进了京兆府衙。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从明日起，不，应该说从今日午时，便开始放假了，众官员要么在廨房收拾东西，要么坐在一起闲聊。
见周祈走进来，纷纷站起说“元正吉庆”“福寿永延”之类的拜年话儿。
周祈则贺他们“升官发财”。
众人都笑，说“最会说话的便是周将军。”
干支卫亥支虽与京兆有些利益上的冲突，却也时常协作配合，比如前几天的升平坊凶宅案，大家便协作得很不错，周祈又是个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性子，故而面上大家与她都很过得去——除了郑府尹。
偏周祈还要问他，“怎么不见府尹？”
“晨间开了会，府尹便出去了，倒是少尹刚才还在。”众人也知道她是来找谁的。
正说着呢，便看崔熠进来。
“嘿！阿周，我也正想找你呢！有人赠了我一把西域宝刀，说是大食人铸的，回头你帮我看看。”
两人一起从京兆府出来，周祈简略与他说了怀远坊李家的事。
崔熠最爱听这种离奇古怪的事，一听就听住了。
周祈笑道：“我就知道你有兴趣，故而赶着来告诉你。”
崔熠笑道：“不只我，老谢也有兴趣，我们一块去找他！这会子大理寺也该散衙了。”
周祈嘿嘿一笑：“谢家的饭我蹭上过一顿，甚好！要不我们就去他家当个不速之客？”
崔熠拊掌：“大好！我也极爱谢家的饭。”
两个不太要脸面的一拍即合，决定去谢家蹭饭。崔熠又格外“周到”，还让奴仆专门去大理寺告诉一声。
谢庸回到家，便看见两个宾至如归的坐在自己惯常坐的榻上，喝着自己的茶，下着自己的棋，那位周将军甚至还抱着自己的猫！
周祈能搂上这猫着实花了些工夫，还是谢家老仆替周祈准备了一小碟鸡肉条儿，这猫才让周祈碰一碰，进而搂在怀里的。
谢庸回来，周祈也没有把猫还给他的意思。
今天周祈看谢少卿格外不顺眼——越坐在他的座位上撸他的猫，越看他不顺眼。他这日子未免过得太舒服了！散衙休假的日子，在这么个小院里，喝喝茶，看看书，撸撸猫，种种花，还有老仆给做各种好吃的吃食……明明是一样的同僚，凭什么自己就得在兴庆宫冷屋凉炕大锅灶？
看来夫子说得对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从前周祈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甚至去崔熠家，看他高堂广厦金奴玉婢，也不觉得羡慕，如今却深深地觉得“不均”起来——尤其在那猫见了谢庸连鸡肉条都不吃了立刻“叛逃”到他身边之后。
周祈皮笑肉不笑地与谢庸寒暄，“下官与崔少尹不请自来，谢少卿莫要见怪。”
谢庸抱起猫，顺一顺被某人抓得有些乱的毛，又安抚地拍拍猫脸，猫回以喵喵两声。
周祈似从那两声喵喵中听出些告状的味道，心里更酸了。
“一起来，这是有事？”谢庸坐回自己的座位。
周祈只好坐回客座。
“确实有个有意思的案子，今日阿周去寻我，我想着你定也感兴趣，便一起来寻你。”
周祈觉得崔少尹着实够兄弟，没说是自己先提出来蹭饭的事。
饭还没好，三人便先议案情。
崔熠替周祈叙述了一遍，又道出自己的见解：“我是不信什么宿世冤孽这样的事的。”崔熠看周祈，“咱们一块办过的神神鬼鬼的案子还少吗？哪次不都是有人在背后作祟？”
周祈点头：“这李家你们没去，真有些阴嗖嗖的。倒不是什么鬼神，而是人心。”
“不说似从画里走出、身份成谜的阮氏和她那八月而诞的孩子，也不说方五郎与阮氏及李二娘子的纠葛，也不说方五郎与范姊夫之间隐隐的对立，就单说高峻与李夫人吧。”
“高峻，背弃旧约，攀图富贵，书房里却藏着画有旧情人的画儿，他是旧情难忘，还是悔，或是恨？若是恨，是恨自己还是恨妻子？”
“李夫人，颇通算计人心，言谈之间，可见强势精明，且忍功了得，明知道高峻书房藏了这么一张图，却多年来佯装不知；反对高峻纳阮氏，但高峻坚持，李氏也便忍着，直到高峻一睡不起，昏迷几日，估摸是不能好了，李氏便拔除阮氏。”
谢庸听他们说案情听得入神，端起杯盏放在嘴边，突然想起来这是周祈的，略不自在地抿抿嘴，把杯盏又放到案上，往周祈那边推了推。
周祈拿过杯子，把里面的姜茶一口饮尽， “这样两个人，多年来，一直同床异梦吧？那高峻昏睡前晚可是在李夫人那里吃过东西的……”
崔熠笑道：“我早就说，不婚不娶保平安！阿周，上回那个士子真不行，老谢都说孟浪，那种人根本配不上你。”想起跟周祈一块鉴宝刀、骑名马、猎兔子，喝酒下棋打牌听曲满长安城乱窜的过往，崔熠加拍一句，“在我眼里，就没人能配得上你。”
周祈本来想瞪他的眼笑得弯起来，胡吹回去：“我也觉得京中贵女少有人能配得上你。”又同情地问，“这新年元正，长公主又该让你相亲了吧？”
崔熠深深地点头：“过年，难啊。”
周祈也知道他的艰难：“过年了，你们这种总要到处走动走动。那些同族长辈，皇室宗亲，还有老大臣们恐怕都要说一句，‘何以还不娶新妇啊，莫要太挑剔’。”
崔熠的头都快点到食案上了，“我太难了……”
周祈宽他的心：“其实你便是娶了新妇，他们也要问的，‘何以还未有子’？便是有子，也要勉励你两句‘多子多福’。这种事，看开就好。”
崔熠却让她劝得越发看不开了，原来娶了新妇也不算完啊……
谢家老仆带着罗启、霍英端上饭菜来。听了他们的话，老仆皱皱眉，忧虑地看一眼谢庸，好在大郎只是抱着猫在那里坐着，并不掺和，不然以后成家立室也很堪忧啊……
老仆又着意看看周祈，明明这样美貌明达的小娘子，还是个将军，如何就不愿婚嫁呢？老仆转念又一想，若她早嫁，还有大郎什么事？无端的，老仆就觉得这小娘子与自家阿郎般配。你看，连胐胐都让小娘子抱呢，旁的生人可不行——而全然忘了自己那盘鸡肉条。
三人都净了手，重新归坐。
因下午还有事，谢庸又是个不饮午时酒的，周祈和崔熠也不喝酒，三人一起吃饭。
老仆特意指着一道腊肉什锦炒饭对周祈道：“将军与崔郎来得晚了些，来不及做那道蒸的八宝饭了。将军尝尝这个可还入得口？”
谢庸有些诧异地看向老仆，老仆笑眯眯的，谢庸又扭回脸来吃自己的。
周祈老实不客气地盛了冒尖儿的一碗，尝一口，猛点头：“好吃！”
老仆笑了，“将军，还有崔郎，下回早些来，奴给你们做最拿手的八宝鸭子吃。”
周祈再猛点头。
谢庸温声对老仆道：“唐伯快去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不用来照顾我们。”
老仆笑着退下，临走还给周祈添了一碗汤。
崔熠未免有些羡慕，“阿周，你说你怎的就这般招人待见？我那婢子阿棠、阿梨时常问，‘怎么近来不见周将军来耍一耍？’便是的卢他们听说去兴庆宫传信儿，也争着抢着去。”
周祈舀一个鱼丸子放在嘴里，吃尽了才若有所思地道：“这大约就是天生的吧？”
谢庸如今听他们这样说话已经熟惯了，只吃自己的饭。
偏崔熠要说他，“若不是你，是别的女郎，我该以为是唐伯看上了，要撺掇老谢娶来做新妇呢。”
谢庸嘴里的饭一梗，差点呛住，赶忙拿帕子捂住，扭头咳了两声。
周祈与崔熠都哈哈大笑。
周祈促狭笑问：“不至于吧？谢少卿，听见娶新妇这般喜欢？”
崔熠却道：“老谢分明是吓得，以为他家唐伯看中你了呢。”
周祈不乐意了：“我怎么了？怎么就吓得？”说着扭头看谢庸，似要问个明白。
谢庸觉得这饭真是没法吃了，枉自己没在公厨吃饭，冷风朔气地空着肚子跑回来陪他们。
周祈却不等他回答，已经笑了，对崔熠道：“总不及看中你更吓人些。”
崔熠哈哈地笑道，“我可没有那癖好，你也没有吧，老谢？”
谢庸板起面孔，说出了主人家的规矩：“食不言，吃饭！”
随意打趣闲聊一阵子，三人又说回了案情。
“我任鄜州别驾时，听一个胡商说，胡医有一种药，无色无味，少量食之，可以安眠，若食用过量则会昏睡不醒，无知无觉，若量再大些，或会致死。” 谢庸道。
“听起来这药似与汉时神医华佗的麻沸散相类。但《后汉书》中说，那麻沸散要以酒服用，胡商则言，这胡药反酒，若同服，更易致死。周将军看到的那高峻的症状，是否可能与这胡药有关？”
不待周祈、崔熠说什么，谢庸摇摇头，“心疾确实也会导致昏迷，且有的心疾之前并无征兆……还是先排除自然病症吧。显明，恐怕要借长公主的郎中一用了。”
“我已经让人去找庞郎中了。这阵子家祖母身子硬朗，便把他们都放回去过年了，让年后再来。”
谢庸点头。
“不管旁人如何，这阮氏身上定有机密。除了高峻的病症，其余的，我们还是先从阮氏身上查起。”
周祈道：“我已经问过了，这阮氏娘家在敦义坊。”
崔熠道：“我们便先去敦义坊。老庞上年纪的人，慢得很，我让人跟他说直接到光德坊京兆府门前等我们，他到时，我们兴许正好探完阮家回来。”
周祈却道：“你去敦义坊倒没什么，你去怀远坊李家，恐怕不大合适。”崔熠是这京城贵介子弟里的头号人物，又一向爱到处乱窜，认识他的人很多，那范敬便保不齐认得崔熠，如今李家是不是凶案还不好说，人家也没报案，京兆恐怕不好明白介入，也容易打草惊蛇。
周祈自己虽然也满京城到处乱窜，还有这样那样的邪乎传说，但干支卫毕竟是禁卫中在暗处的一支，民间知道的少，周祈一般都着便装，甚至道袍，故而知道她真身份的不多。
倒是谢少卿方便些，他才来京里，便是官员们还有好些不认得的呢，别说民间。
崔熠想了想，“也罢，我且只在家里听消息。若有证据指明高峻之病确是中毒，我再与你们一起。”
吃过饭，三人分开，崔熠自回家里不提，敦义坊是个穷坊，周祈要去那里暗访，这一身未免太过耀眼，便打马回去换衣服，然后带着小六与谢庸会和。
敦义坊地方大，人家儿不很多，屋舍大多低矮陈旧，阮家在其中算是体面的。
虽只一进的院子，却是瓦房，且很新，门口拾掇得也利索。阮氏之母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边跟着一个中年仆妇。周祈打量阮母，想象她会不会是那赵氏，又觉得太匪夷所思，况且高峻纳阮氏时，李家人当见过阮母，虽过了这么些年，若她是赵氏，当也能认得出来。
对于自己几个人的来意，周祈随口便编了一个：“我们想在这附近几坊寻个地方修建道观，见府上这宅子修得体面，想来人也牢靠，便想进来打听打听。”
阮母听了这样的话，便笑着请他们进来。
周祈走进院子，看一看，又加夸一句，“第善宅吉，贵府这宅子修得真好。”
陈小六在后面微不可见地咧咧嘴，这已经是周老大今日第二次夸人“第善宅吉”了，第一家如今正鸡飞狗跳地“捉妖”呢——莫非老大意指这里是“妖巢”？小六跟着周祈久了，颇知道她，老大恐怕没那么些深意，就是顺嘴一说，老大这堪舆术学得有多二五眼，大家都知道……
却听那位谢少卿负着手亦点头道，“确实第善宅吉，是个安居之所。”
陈小六又疑惑起来。
听两人都这么说，阮母越发高兴了，“修这宅子的时候，我专门找人看过，那位道长也说吉祥。”
周祈点头笑问：“施主是什么时候修的这宅子？请的哪里工匠？”
阮母笑道：“去岁开了春儿修的，请得旁边大通坊的钱三郎他们。我们小家小户，三五个人也就修了，道长要盖大道观，怕是要找成名的圬工来。”
周祈点点头，不再纠缠于此，与阮母一起进了屋。
因对方是老妇人，谢庸便不大开口，只任周祈来问。
周祈是套话儿的行家，“这样好的宅子，只老施主自己住？儿孙不在家？”“哦？有个女儿？嫁到哪个坊？老施主可有外孙了？若没有，贫道倒可以送张得男符给她。”“看运势，还要配合八字来看，老施主请报上令嫒的八字。”“令嫒出嫁有些晚，可是有什么缘故？”“令嫒与那裘郎确实无缘”“在夫家顺不顺，还是要看生辰八字。老施主请再报上令婿的八字，让贫道算一算”……
周祈摇摇头：“令嫒与令婿倒也有夫妻缘分，却恐难白头偕老。”
“我——”老妇张张嘴，想问什么，到底停住，“她样样都是好的，就是于这姻缘上波折了些，也都是为了家里。但愿以后能顺起来吧。”
……
从阮家出来，周祈看谢庸，这阮家确实有疑点，“我们再找个邻居问问？”
谢庸点头。
不远处有水井，恰有来挑水的小妇人，周、谢三人便上前搭话儿。
“那阮家才搬来几年，开始是赁屋住，如今都翻盖了大宅了，啧啧……长得好就是好。”
周祈听这话大有文章，忙问：“这是怎么说？”
小妇人看一眼谢庸，带些羞意的抿嘴笑道，“这奴却不好说。”
周祈略嫌弃地看一眼谢庸，带着你出来真是麻烦！长得好有什么用？
谢庸若无其事地牵马转去看那水井旁的石头辘轳架子。
“那阮小娘子先是与本坊的孙家二郎议亲——她们先前便是租的孙家屋子，故而孙家也不要其赁屋钱，拖拉了一两年，却与永安坊的裘家郎君订了亲事。裘家开着豆腐坊，我看阮家能买下从前的旧屋，里面不知道有裘家多少豆腐钱。后来不知怎么又与裘家散了，攀上了更富贵的人家。听说如今住在怀远坊的大宅子里，使奴唤婢，穿金戴银的。”
周祈凑近，“这样的女子……出嫁前怕是常有穿着体面的年轻郎君来找吧？”
小妇人拍手，诧异道：“道长连这个都知道？道长若是不说，我都忘了。去岁我确实见过有年轻郎君来找她，就像道长说的，穿得体体面面的，骑着高头大马，像个富家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小妇人想了想，“大概就是春天吧？”
“那便定不是裘家郎君了。”
“那是自然，我们都认得裘家那个。”
周祈抬抬下巴，看一眼谢庸，轻佻地问：“那郎君长相好吗？与那位比如何？”
小妇人笑起来：“人家骑着马，来去匆匆的，哪里看得清？”又咬咬唇，瞥着谢庸，与周祈道，“我看能比上这位郎君的，少！”
周祈却摇头：“可惜这位立意出家为僧，过了年便要剃度了……”
小妇人直叹可惜，又问：“何以你们这一僧一道在一起？”
“都是方外之人，碰见了总有三分香火情分。”
陈小六也牵马走开，再不走就实在憋不住要笑出来了，周老大刚吃了人家谢少卿的饭，这会子还没消化呢，就编派人家……
出了敦义坊，周祈搓搓猥琐了一会子的脸，肃然起来，“那阮氏兴许真是个赵姬，只是不知谁是吕公。”
“那妇人不记得其人相貌？”谢庸问。
周祈遗憾地摇摇头。
陈小六听得一头雾水，“老大，我怎么听不懂呢？”
周祈叹息，“平时让你多读书，你偏下棋打牌跑马斗鸡，这会子知道不懂了。”
陈小六略带悲愤，也不知道我下棋打牌跑马斗鸡都是跟哪个一起的……
周祈与他讲秦皇身世，“《史记》中说，当年巨商吕不韦把怀有身孕的姬妾送给秦国质子子楚，姬生子，便是后来的始皇帝。”
陈小六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太明白，又诧异，原来老大不光看传奇，还看过《史记》啊……
周祈道：“裘家子去年过完元正就完婚，阮氏又是今年元正后才‘偶遇’高峻的，那阮家春天修宅子的钱从何处来？从别处搬来起初赁破屋而居的这两母女，当没有这个积蓄。”
“那妇人的话也不能尽信，也兴许是那裘家悔婚，彩礼自然要不回去了，阮家用这彩礼修的房子？”
“一个开豆腐坊的，能给出修那样一所宅院的彩礼？这样大手笔的，一定是个更有钱的。”
陈小六懂了，所以老大诈那小妇人，说“穿着体面的年轻郎君”什么的，也懂了为何之前周老大和谢少卿一唱一和说什么“第善宅吉”的鬼话，原来就是为了问修宅时间，他们这心眼儿也太多了……
两个在阮家一唱一和的对视一眼，彼此明白心中的怀疑，一个有钱的年轻人与这阮氏有首尾，又知道李家旧事，想图谋李家家财……
但两人都不是什么头一天接触案件的新鲜人，知道于案情中，好些事不宜先入为主，不然极容易误入歧途，一个不小心，就出了冤案错案。
周祈与谢庸一同来到光德坊，会同了庞郎中，同去怀远坊李家。
谁想还未进其家，便看到奴仆正摘桃符，往门上挂白，周祈大惊，“这是怎么了？”
阍人认得她，哭丧着脸行礼道：“我家阿郎去了。”
周祈看看谢庸，得，来看病的变成来吊孝的了，周祈又看庞郎中，这郎中今日也得变身仵作。
依旧是范敬迎出来，周祈与他道恼。
范敬眼睛红红的，摇摇头，叹一口气，谢过周祈，又看谢庸和庞郎中，“这二位是？”
周祈把谢庸原本要假扮的“郎中弟子”随口改了，“这是贫道的两位朋友，庞郎中，谢郎中，都颇精治疗心疾，可惜高公未能等得。”
谢庸早就收起了那副冷面，俊逸的脸上满是悲天悯人，颇有两分郎中相，但到底气势还在，范敬对他倒似比对老庞郎中更敬重些。
范敬引着三人来到后面。这高峻才死不久，刚刚小殓换了衣服，因灵堂还没设好，只从卧房暂移其所居的正堂，李大娘子姐妹两个并婢子们都在哀哀地哭，并不见李夫人、阮氏、方五郎等的身影。
因万事皆不齐备，且不举哀，周祈等进来，李大娘子只是带着妹妹与他们行礼。
周祈也一脸凄然，“头午见时，高公病情还算稳定，这才几个时辰，竟然这就去了……”
李大娘子哭道，“道长走后，我们又请郎中来看了看，郎中说似比前两日脉搏有力了些，让接着吃药不要停，或许过几天就醒过来了。谁想，谁想……那是回光返照……”
周祈点头。
谢庸问：“想来午时又喂了药？那药碗可还留着？”
李大娘摇摇头，知道谢庸是郎中，便道：“但还有没熬的，也有药方，我让婢子拿来，请先生看看。”
谢庸点头。
婢子取来一包药并一张药方。
谢庸略看一看那药方，便递给庞郎中，又打开药包，用手指拨一拨，闻一闻，庞郎中看过药方，又与他同看这药，然后对谢庸微点下头。
谢庸道：“倒也对症。”
李大娘哭着点点头。
“既然人已经亡故，便非我们医家能帮上忙的了。”谢庸叹息，“只是某习研心疾几年，听周道长说另尊症状，觉得与他人颇有不同之处，不知可否让某见一见令尊之面？”他说话时神色认真，仿佛书斋中的书生在考据一词一句，这样的话虽略显无礼，却让人反驳不得。
李大娘子大约明白了他的身份，这般年轻，大概是太医署学里的，故而一股子学究气。
李大娘子点头，范敬引着他们来到高峻尸身前，揭开遮面之布，谢庸凑近，竟然掏出帕子在尸体嘴角擦了一下。
李大娘子姐妹并范敬都变了脸色。
却见这位谢郎中皱眉轻声责备道：“与亡者净面，要仔细着些。”
李大娘子等一口气便散了，刚才她们姐妹亲自帮父亲净面，竟然没洗干净……
周祈：“……”我们谢少卿演得好一场恶人先告状啊！
周祈也觑着眼看高峻的尸体，又看谢庸，谢少卿估计特别想把这高公抬到大理寺口唇鼻耳里里外外地好好检查一番吧？但如今家属不上告，又无谋杀的证据，就不能这样办，不然被人告上去，也是个麻烦。
这时候就该神棍上台了，周祈甩一甩拂尘，“高公亡故，那阮氏到底是不是宿世冤孽，这时候倒好辨认了。不妨请阮氏来见一见吧。”
范敬皱皱眉，“她闹起来恐怕不好看……”
周祈曲解他的话，“有贫道在这里镇着，她还能做什么法不成？”
范敬看看周祈，点下儿头，李大娘子也没什么主意了，李二娘更是只知道哭，李夫人悲伤过度，家里如今是范敬拿主意，他便让人去带阮氏。
周祈又问：“怎不见那位方五郎？”
范敬道：“家岳过身，五郎极是悲伤，我便不敢让他守在这里，怕他做出什么哀毁之举。”
周祈看一眼李家姐妹，恰对上谢庸的目光。
时候不很大，阮氏便被带了过来。

第26章 婢子秘密
阮氏进门便哭着冲向灵床，被仆妇婢子们拉住。
“阿郎就这么去了，你们还不让我看看吗？”阮氏哭道。
但范敬、李大娘子等都不松口，仆妇婢子们便拦着，阮氏只得软倒在地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二娘子冲上前，红着眼睛对阮氏喊道：“你莫要惺惺作态了！如今阿耶已然被你治死了，你仇也算报了，还想怎样？”
“二娘怎能这样血口喷人？如何是我治死阿郎？”阮氏哭道。
“你与阿耶书房那画儿里的人长得一般无二，你便是那画儿里的赵氏转世的吧？你莫非害死阿耶一个还嫌不够，要把我们家都害死？”
范敬看看周祈，看她并不拦着，只好自己沉声道：“二娘！”
李二娘看看姊夫，又哭着回到其姊身旁。
“我不知道什么赵氏！我姓阮，有名有姓有耶娘……”阮氏看向李大娘子她们，“难怪总说我是妖邪，原来是因为这个。人长相相似有什么稀奇？兴许就是因为我与那画中人相貌相似，阿郎才纳了我的呢？”
“阿郎一倒头，你们就给我按上这样那样的罪名，我不服！我要找族老里正评理，我要告官！”阮氏虽声音不大，话锋却利。
李二娘子又窜出来，喊道：“告官就告官！还怕你不成？分明是你害死我阿耶的。”
“告什么官？”两个婢子掺着李夫人从门外进来，“我去与族老商议，给她放妾书，让她走。回头把丧事操办起来，打发你们阿耶入土为安是正经。”
李氏姊妹并范敬都迎李夫人，周祈等亦行礼。
李夫人看看灵床，有些灰心地叹口气，“都莫要闹了。”又看阮氏，“他已经死了，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再闹对你没有好处。你走吧。”
“娘子就这般赶我走？那大郎呢？那是阿郎唯一的子嗣。”阮氏问。
“八月而诞，那不是郎君的孩子，你抱走吧。”
“这样不明不白地把我们娘俩赶出去，我不服！”阮氏不再哭，怒视李夫人。
“你们说孩子不是阿郎的，有什么证据？你们说我害死阿郎，我为什么要害死阿郎？阿郎若在，你们敢这么欺负我，敢把我们赶出去？”阮氏声音尖利起来，“若阿郎活到七老八十，这家财以后都是我大郎的！这屋子里谁都可能害死阿郎，唯独我不会！”
李夫人想说什么，却一连串儿地咳嗽起来，只颤着手指着阮氏。
范敬沉声警告：“阮氏！”
阮氏冷哼一声，又复软倒坐在地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范敬问。
“让我带大郎走可以，但要给我们足够的银钱。”阮氏终于说出目的。
范敬看看岳母，又与妻子对视一眼，“待我们商量后再答复你。”
这一家子见面就掐，倒忘了周祈这叫阮氏来的始作俑者，周祈却琢磨是不是应该把那位方五郎一块叫来，让他们这样三头对面地吵，三吵两吵，兴许真相就出来了。现在阮氏不就把目的说得明明白白的了？
周祈扭头看谢庸，却见他看李夫人——周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婢子，”谢庸道，“把你的臂钏脱下来。”
他说的是半跪着给李夫人顺气的婢子。
婢子变了神色，用袖子掩住胳膊。
周祈走上前，拉起这婢子的手，撩开些袖子，看她戴在小臂上的臂钏，点点头：“嗯，还挺粗！能藏不少东西吧？”说着便解开了她臂钏的搭扣儿。
把臂钏拿在手里略看一看，周祈拉一个小勾，然后轻推臂钏的雕花面儿，便露出里面的空心来。周祈从中抽出一个纸卷，打开看，是西市恒通柜坊的凭帖，上面写着三十万钱。
婢子白着脸跪倒在地。
周祈看看那婢子，对李夫人道：“府上当真富豪，连个婢子都有如此多的私财。”
众人的面色已经一变再变，李夫人颤声问婢子：“红霞，你说，这钱从哪里来的？”
婢子看看李夫人，萎在地上哭起来。
李大娘走上前：“莫非是你——”
婢子哭着磕头，“这钱是碧云给我的。”
李夫人另一侧的婢子面色大变，“红霞，你如何血口喷人？”说着也跪下，“求夫人做主，奴不曾给红霞什么钱。”
李夫人又咳嗽起来。
周祈对红霞道：“还是你先说说吧。”
“奴与碧云同住一室，她好些事瞒不了奴。她倾慕五郎，五郎对她也……她前阵子生病，根本不是病，而是小产。”
李二娘满脸的不敢置信，“你胡说！五郎连我都看不上，如何看得上她？”
李大娘子看一眼妹子，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李夫人却不看女儿，接替周祈问另一个婢子：“碧云，你有何话说？”
婢子面色灰白，再不是刚才急赤白脸冤屈无辜的样子，“奴，奴——”实在说不出什么，这婢子大哭了起来。
周祈道：“夫人，府上的事委实蹊跷了些，还是报官吧。”
李夫人抖抖嘴唇，却摇摇头。
这个时候又岂是她拒绝便有用的？周祈看范敬，“那位就是大理寺谢少卿。另外，还请范郎君知会一声，这屋子里院子里的人就暂时不要动了。”又看小六，“你去与崔少尹说一声。”
范敬赶忙上前给谢庸行礼，又把周祈的命令传下去。
看看地上的两个婢子，周祈对面色极其不好的李夫人道，“夫人请保重自己，这两个婢子，我们且带去其屋中，搜一搜看有什么物证。”
李夫人垂目点点头。
婢子们的屋子不大，一案一几，两张床榻，床边各有箱子和带锁的小柜，另有些什物。
不用婢子们指认，周祈也能分清谁的是谁的。叫红霞的那个，偏爱粉色、绯色，帐子被褥都是这种艳丽颜色，家主死了，还没来得及换；叫碧云的那个，床帐则是青色蓝色。不知是人随其名，还是主人家据其爱好取的名字。
如今谢庸是“大理寺少卿”，当着外人，不好搜婢子的屋子，便只好都周祈自己来——其实周祈觉得谢少卿大可不必如此矜持，一个在人家抬胳膊瞬间看见小臂上的臂钏并看出其中有猫腻的人……是吧？
在心里打趣了谢少卿一句，周祈便先从红霞搜起。这红霞私财颇丰，四季衣服并明面妆盒里的小首饰不算，箱子中另有一包钱，总有六七万，周祈又在箱子底找到一对放在荷包里的玉耳环，玉料虽不算顶好，雕工却颇精致，并有一支放在木盒中的嵌红玛瑙金钗。
周祈自己首饰极少，但对各种物品估价是干支卫中人的看家本事，不然如何看出各种猫腻？据周祈看，这金钗怎么也要三四万钱，玉耳环估摸也要两万钱。
周祈拿着那金钗看一看，问红霞：“你们这当婢子的真好，比我还有钱呢。这么贵重的东西，是夫人赏赐的吗？”
“是攒着夫人给的钱，自己出去买的。买回来又觉得太贵重，便一直没戴。”
周祈晃晃那装耳环的荷包。
红霞道：“那个也是自己买的。”
周祈看范敬：“贵府婢子的月钱多少？”
范敬恭敬地回道：“她们是每月千钱，府里过年过节喜庆事也会发赏钱。岳母对她们很好，时不常还有赏赐。”
周祈点点头，又皱着眉算一算。
搜完红霞搜碧云。这个叫碧云的与红霞不同，颇有几件好料子的衫裙，样子也极新，但贵重首饰却没有。
周祈从衣衫中找到一个用层层帕子包着的荷包，又从荷包里找出一条项链。碧云从进屋就一直白着脸，看见这项链，脸就更白了。
周祈仔细看这项链，只是银制的，也没什么镶嵌，款式花纹却特别，当是大食等地的东西。那链坠能打开，周祈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谢庸微皱眉看她。
上回发现盛安郡公府暗格的时候，周祈笑话谢庸，这回自己自然不会那样干，大大方方地把项链递给了他。
谢庸打开，也合上，抿抿嘴，看一眼周祈。
周祈颇觉无辜，你好奇要看的啊。再说，有什么啊，不就是一个赤身女仙吗？那女仙还长着羽毛翅膀呢，怪好看的。
“那个是方五郎给你的？”周祈问碧云。
碧云不说话，但她的神情已经回答了。
周祈接着搜，除了还有做了半截的男子荷包和袜子，也并没旁的了，至于那荷包和袜子是给谁的，周祈连问都没问。
搜完了正要出去，却突然听碧云道：“我见过红霞与阮氏鬼鬼祟祟地说话，看见我来了，便停住了。”
周祈停住脚，“还有吗？”
碧云摇摇头。
周祈看一眼瞪着碧云眼里冒火的红霞，慢慢去公堂上说吧。
崔熠带人来得很快。阮氏、方五郎、两个婢子等涉案的人，并高峻的尸体都带走，又让人去搜方五郎和阮氏的住所。
按理，这人和尸体都该带去京兆府。京兆府元正期间也一直有人值守，但郑府尹已经封印了——老郑讲究多，若封印后不到时候被迫开印，第二年这一年都不顺当，崔熠是觉得他瞎讲究，但谢庸还是把人并尸首都带去了大理寺。
这不是周祈第一回 来大理寺，也不是第一回来大理寺少卿的廨房，却是第一次来新任谢少卿的廨房。
大约他们这些主掌刑狱的官员性子都差不多，又冷又静的，这间廨房变化不大，颜色庄重的屏风，檀木坐榻几案，架子上书卷码放得整整齐齐，老竹笔筒里笔插得满满当当，还有秋官必备的方正青石镇纸……
周祈却突然瞥见那榻边有个毛绒绒的东西。周祈手欠，拿起来，是个狐皮暖袖筒子，棕色中杂着些白，油光水滑的，摸着很舒服，让周祈想起谢少卿的猫来——他这袖筒子恐怕不是保暖用的，而是摸着玩的吧？
所以，我们庄重严肃的谢少卿其实是个毛毛癖？
大理寺里就两个值守官员，仆役们大多也放假了，谢庸亲自去给崔熠和周祈沏了两碗茶来，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周祈在玩自己的袖筒。
周祈揣着谢庸的袖筒笑得安详，嘿，这玩意可没长脚不会跑回你身边去了吧？

第27章 寒夜擒凶
一盏茶没喝完，大理寺仵作吴怀仁就到了。
吴怀仁面色发红，连呼哧带喘，进门先行礼：“下官听说又有凶案？”
崔熠看看吴怀仁被腰带几乎勒成葫芦的胖肚子，“不是我说，老吴，你真不能再胖了。”
吴怀仁略带尴尬地笑了，“下官就住在旁边的居德坊，是快走过来的。”
周祈颇喜欢这胖子：“我教你一套拳如何？每天早晚各练上两趟，半年以后腰带能松一截，从义宁坊跑到我们兴庆宫不费劲儿。”
吴怀仁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下官这——主要是爱吃。”
崔熠笑道：“还有比我们阿周更爱吃的吗？她恨不得把老谢家的碗都啃了，照样身轻如燕，上房揭瓦。”
周祈“嘁”他，“身轻如燕”跟“上房揭瓦”能放一块儿用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吴怀仁看看正在翻物证的谢少卿，又看看周将军，觉得自己发现了点什么——谢少卿已经请周将军去家里吃饭了吗？
谢庸站起来：“咱们一块去看看那尸首吧。”
一边往殓房走，谢庸一边大致与吴怀仁讲这案子，特别是与高峻发病死亡有关的事，“其家人说这高峻之前未有心疾……我用帕子擦尸体嘴角，上面是药。有婢子和女儿们照顾，小殓时也不是一个人，这嘴角的药很可能不是吃药时沾上没擦洗，而是后吐的。”
吴怀仁点头：“这可能是临死前已经反涌入口中，小殓挪动尸首，溢了一些出来。不同于另一种死后呕吐。那种要死后几天才会出现，尸身内有了腐败之气，压迫肠胃，把胃里的东西压了出来。”
谢庸点头。
几人来到殓房，吴怀仁先从尸首头发眼耳口鼻查起，果然在其嘴中发现一些残药，但量不大。
吴怀仁用小瓷杯取了，闻一闻，又取银针出来试一试，并没什么变化。
查过面部，再查四肢，胸背等处。
时候不很大，就查完了。
“该尸口唇及手足指甲呈紫绀色；除口内有少量药液外，鼻、耳等处皆未见异物；头、颈、胸、背、腰、阴、四肢亦均未有损伤。药液我闻着，确实像是呕吐出来的，而不像喂药残留，用银针试过，未见变色。紫绀、呕吐、未有中毒症状——目前看来，确实极像是心疾昏迷之后的亡故啊。”
吴怀仁一转，“但是，我听说胡人有一种药，无臭无味，食之令人昏睡……”
崔熠拊掌：“你们谢少卿也这么说！”
吴怀仁笑道：“要不说是我们少卿呢，就是见多识广，又极敏锐，那嘴角的残药，谢少卿之前便推断是呕吐物。”
周祈和崔熠对视一眼，得，又来了！看看人家的属下，再对比对比自己的，真是让人羡慕啊。
“只是某未见过这种胡药，更未见过因过食而亡之人……”吴怀仁又说回这胡药上来。
谢庸看周祈：“这就要看周将军的了。”
崔熠笑起来，在长安城找人找东西还真就得看周祈的。
周祈懒懒地道：“听你提起那药，我回去换衣的时候已经交代下去了。”
吴怀仁转动眼球看周、谢二人，“回去换衣”……谢少卿和周将军已经到这一步了吗？他们两个倒也郎才女貌，只是谢少卿这样文雅的人，日后若与“上房揭瓦”的周将军有个马勺碰锅沿，会不会吃亏？不过那兴许也算夫妻闺房之趣……
谢庸问：“可需要剖尸？”
吴怀仁端着了神色，“有的心疾，其心肥大，剖尸能看出来，但有些就看不出什么来；倒是可以看看其肠胃内的东西……”
即便是大理寺，对剖尸也格外谨慎，需寺卿签署文书才行。
王寺卿住在常乐坊，与大理寺所在的义宁坊一东一西，现下已经开始敲暮鼓了，王寺卿又已高龄，约莫今日不会到了——谁想老翁却走了进来，且直奔殓房。
几人都忙上前行礼。王匀摆摆手，走到高峻尸首前。谢庸向他禀报案情。
老翁已到至仕之年，却一副老而弥坚的样子，估计能在这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再干二十年。
听完案情，对照尸格看了尸首，又略看了看已得的各种物证，便在这殓房里，王寺卿分起工来：“子正理一理现有物证；显明去接应你的人，把物证搜全，莫要遗漏；小周去打探胡医胡药，擒拿卖药之人！”使唤崔熠和周祈使唤得极顺手又理所当然，偏崔熠和周祈吃他这一套，都恭敬地行礼答是。
谢庸看看周祈，难得见她这样恭谨的样子。
第二日傍晚，周祈让人通知谢庸和崔熠有那胡药的信儿了，但尚未抓住卖药之人，准备晚间在其住所蹲守。
本只是告诉他们一声，谁知道陈小六带来了谢少卿并他的两个侍从来，且道，“要不是今日长公主府有大宴，崔少尹也要来呢。”
周祈听了这话，再看看谢庸，颇感无奈，这又不是去东市看新来的百戏杂耍，有什么好凑热闹的？像卖这种药的，都是惯常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刀枪无眼，你们这身娇肉贵的，擦着碰着怎么办？本来以为谢少卿是个稳当人，谁知道跟小崔一样不靠谱儿……
不待周祈说什么，谢庸先轻声问周祈：“卖这种药的，都是惯常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人手够吗？”
周祈：“……够。”
谢庸点点头，他知道干支卫亥支的人少，平时又都撒出去，能调动的人手有限，又怕周祈自恃功夫好托大，故而陈小六一说，便跟了来。
人家来了，又是上司——虽然是隔壁上司，就不好赶人家走，也不知道罗启他们俩本事如何，周祈额外安排一拳能打死牛的段孟照应着些谢少卿。
丰邑坊坊门关闭，天已经黑透了，也没见那卖药的几个胡人回来。周祈的人有在屋顶看哨的，有在院外补刀收尾的，自己则带着陈小六、段孟、赵启、魏大郎、唐青、邱遇几个功夫好点的等在院子里，自然还有谢少卿主仆。
胡人这院子颇宽大，又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什物，正好方便大家隐藏。
正是四九时候，一年最冷的日子，就这么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陈小六觉得自己的脚都冻麻了，晚间吃的两个胡饼并一碗羊肉丸子汤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冷啊。陈小六凑近周祈，轻声问：“老大，他们不会不回来吧？那咱们兄弟可就亏了。”
“线报说，明早有人来拿货，他们今晚应该会回来。”
外面更鼓敲过，已经是亥时了，屋顶的暗哨学两声枭鸣。
周祈曾为了捉两个连环杀人作案的凶犯连蹲过五夜，也是这样的腊月天，白天换班睡觉，晚上在房顶子上猫着，故而对等这一两个时辰不当回事。
周祈扭头看看身边的谢庸。虽没有月亮，但繁星漫天，借着星光，颇能看清他的面孔。
你别说，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哪怕黑灯瞎火地看，也是美人儿，又似乎比白天看更多两分风致——罪过啊，今天让美人儿受苦了。
谢庸扭头看她，不知道有什么事。
对上那双寒星似的眼，周祈越发怜香惜玉起来。她往谢庸身边稍微凑凑，轻声道：“冷吧？你应该带你那个暖袖筒子来。”
两人肩膀不过一拳之隔，她又略往这边歪头，谢庸闻见一丝香甜味儿，不是什么香饼香球的味儿，倒像是——柑橘味儿。
谢庸失笑，这么馋吗？刚才也没察觉她吃东西啊。
周祈还不知道自己偷吃橘子的事被人所知，犹想着怜惜美人儿，轻声道：“我们练武之人的手倒是挺热的。”
谢庸板起脸。
“我有一套剑法特别适合年轻郎君来练，舞起来好看，又强身健体，练上一阵子，保准冬天手足不冷。”
原来又是好为人师……谢庸板着的脸恢复了原样儿，又不自觉地松了松肩背。
“小崔太没天赋，我教他好些天都没学会一招半式的，错个步能把自己绊倒……”周祈犹不忘嘲笑崔熠。
屋顶传来另一种转调枭鸣，周祈神色一凛，握住刀柄。
有人开锁，推开院门，进来四个人。其中一个笑道：“刚才翻坊墙差点扭了脚。”
另一个说了一句胡语。
四人中最后的把门插上。
知道后面没人了，周祈当先蹿出来，其余埋伏的人也都动了。
那四人大惊，纷纷抽出刀剑抵抗。
与周祈打斗的是个高大胡人，刀法不同于中原，不花哨，却扎实，周祈一时奈何他不得，扭头看看另三个人都被自己的人围住，跑不了，周祈便放心大胆地与这胡人斗起来。
走了几趟，大约摸清了路数，周祈卖个破绽，胡人一刀向她肩膀劈过来。
周祈斜肩拧腰，手摁在那胡人的胳膊上借势飞起一脚，正踢在胡人的脖颈上，胡人应声而倒。
周祈顺手掸一下袍角，嘿，踢人踢门都靠它，可谓黄金右脚。
周祈扭头，想去接应兄弟们，却正见那个说“扭了脚”的凶徒洒出一把粉面，瞬间几个兄弟迷了眼。
周祈面色大变，立刻飞身上前。
那人却奔着战圈之外的谢庸而去，“我跟你们拼了——”
哪知刚到其身前，便被飞来一脚踹翻。
周祈着实有些惊着了，脚用力踩在他锁骨处，咬牙冷笑：“你拼命倒会找人，欺软怕硬的渣滓。”
谢庸一顿，若无其事地把短匕首又收回袖中。
周祈回头看看，另两个已经被擒住。陈小六等上前，把周祈脚底下这个也捆住。
周祈又看向谢庸，突然觉得刚才的话有些不大那么好的歧义，“我不是说你——”软。
谢庸淡淡地笑道：“多谢。”
周祈长眉一挑，也笑了，罢，调戏就调戏了吧。

第28章 审问药贩
黑灯半夜的，不好压着这些人再回大理寺，谢庸和周祈便在丰邑坊这药贩子的住所里审问了起来。
正堂掌着灯，周祈穿着鞋盘膝坐在榻上，旁边的桌案上堆着些在这宅子里搜出来的药水、药粉、药丸、药锭子，桌案另一边坐着谢庸，谢庸这边儿的榻下是些研钵、模子、陶罐之类，想来是制药用的，并一包银钱。
离着这些杂物不远是人犯们。之前被周祈踹晕的那个胡人已经被扎醒了，和另外三个一样都捆着跪在地上。
周祈轻叩桌案：“说说吧。你们这些药是自制，还是都是从哪里弄得？这些药都有何功效？下家又有哪些？”
四个人犯都不开口，特别是被周祈踹晕的那个高大胡人，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陈小六惯常给周祈搭梯子的，很懂掐时机：“老大，就这种凶戾之徒，直接上刑吧。不上刑是不会招的。”
周祈点头，皱着眉揉下巴，看几个人犯就跟屠夫看待宰的肥羊一样：“你说先上哪种刑好？”不待小六说什么，周祈扭头看谢庸：“谢少卿，你们一般从哪种刑开始？”
谢庸正色道：“笞邢，先打二十，不招就再加三十，不招再加。”
“直到打死拉倒？”周祈摇头哂笑，“不是我说，谢少卿，你们公堂用刑，太糙。我们禁卫就不一样了——”周祈看陈小六。
陈小六脸上挂着跟他上司同款的笑，连嘴角裂的幅度都一样，“我们一般不动棍子。简单点儿的，就几张草纸就行，喷湿了，贴一层，不招就再贴一层，一般人熬不到六张纸。”
周祈道：“也有强人能熬到八&#183;九张的。”
“是啊，”陈小六幽幽地道，“等那九张干了，从尸体脸上抠下来，真是好一张狰狞的大傩面具啊。”
罗启和霍英都觉得有点后背发凉，两人对视一眼，果然是干支卫啊……
“别的还有往身上钉热铁钉，拿夹杆一个个夹碎手骨脚骨乃至手腕手肘膝盖，把木棍从口中往下捅……”
另三个胡人可能是汉话不利索没太听懂，也可能格外凶戾胆大，没太大反应，那个想捉谢庸当人质的中原人早在说“面具”时就已经怛然失色，这会子更是双股战战。
周祈微抬手：“行了，别提那些费事的了！就地取材吧。直接把这些药给他们灌进去就完了，还正好试试药性。”然后挑挑下巴，“就从刚才妄图对谢少卿不恭的那个开始。”
那人早在刚才就被吓破了胆，这会子听见点名儿直接就趴倒了，“我说，我说，我都说！”
中原人叫齐四，其前主人是往来于长安和沙洲、肃州、玉门一代的药材贩子，故而齐四也知些药性，并会说胡语。三年前，其主人西行到了大食，被歹人所害。齐四逃得性命，在大食流浪，认识了些胡人，其中就包括这三个——一个吐蕃人，两个粟特人。
在大食有个颇有名又有势力的胡僧，卖各种千奇百怪的药，吃了让人昏睡的、让人产生幻觉的、于男女之事上助兴的……这些药物都极贵，齐四与他的三个同伴冒极大的险偷出几种来，然后便逃离大食，一路东行，于今秋来到长安。
齐四指指桌案上的一个白瓷瓶，“那是可以让人昏睡的。若只吃一小丸，可以助眠；要是喝了酒，吃上二十丸，人就完了；便是不喝酒，再多吃上十丸八丸的，也会死。”又指着那包药锭子，“那是助兴的，男女都能用。”指着一包药粉，“那个吃了便极精神，又舒服，练武的本事能加三成，念书的能写出好文章，但吃多了也会死”……
谢庸和周祈脸色都阴沉得厉害，就这些药，不知道会弄出多少惊天大案，害死多少人，而那个大食胡僧还在不断制售，这里面又有多少药正在或者已经流入本国……
周祈问：“你朝着我们撒的药粉子是做什么的？”
齐四赶忙道：“那个是今日买的一包芋粉，于贵人们无害。这药来之不易，卖得虽贵，但一卖就没，我们就想着往有的里面掺一掺，弄个三六九等，也好多卖几个钱……”
周祈险些让他气笑，这脑子……怎么长得！
关于卖给哪些人，齐四面露难色，“买这些药的，大多藏头露尾、蒙头遮脸的，有机密人只约定了地方，我们放下药，他放下银钱，压根没见过面。”
一直没说话的谢少卿突然问，“升平坊做粮食买卖的李家人，你可认识？方汉生方五郎、李家女婿范敬，乃至李家奴仆……”
齐四道：“倒是听说过这方五郎，他跟好些粟特人都熟。”
“这昏睡药一共卖出去几份，各卖多少？你们秋天才到京里，这瓶中又还剩了这么多，想来卖得不很快，你当还记得。”
“一共卖了五份，都是二三十丸，一个是八月间卖的，把药放在曲江边儿上歪脖子狐仙树的树洞里……”
抓住这些药贩子，虽于李家的案子所得线索不多，但能缴得这么许多药品，并得到大食制药胡僧的线索，也算收获。
第二日把这些人都押往大理寺，周祈和谢庸各自与上司报告此事，并写了呈文——从源头上截住药品流入，还有解决那胡僧的事，得让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来作。
周祈这边是如此，崔熠那边也有进展，除了带回来一堆的李家内外的账册子，还找到了那幅画！
崔熠大马金刀地坐在大理寺大堂偏厅的榻上：“我告诉小子们，能拆的都拆了，能散开的都散开，能挪的都挪个地方，就不信找不着！”
可以想见书房被造成了什么德行，周祈笑问：“到底在哪儿找到的？”
“我还以为怎么也得有个暗格、密屉之类，原来就是裁了装裱，夹在别的书册中了。”崔熠笑道。
谢庸展开画，周祈凑过去同看，崔熠也站起来凑过去。
崔熠道：“我看了半天，似乎跟那阮氏是有点像。你们觉得呢？”
画中一带碧水，一个身姿纤瘦的女子站在岸边树下。这女子细巧眉眼，梳着倭堕髻，着青色圆领小袖衫，正扭头欣赏对岸的山景，她脚下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伸向远方。那画上又题了《上巳游春图》几个字。
周祈仔细端详，突然笑了，“就是我修个这样的细弯眉，梳个这样的发髻，穿件这样的小袖衫，也能有三分像。”
崔熠看周祈，想象她娴静中带着些轻愁的样子，不由得打个哆嗦，“你可别吓我了，就是老谢扮上也比你像些。”
周祈抿嘴，瞪崔熠，又看那位可以扮仕女的谢美人儿。
谢庸对崔熠和周祈的话如若不闻，仍在看画儿。
莫非这画儿上还有什么玄机？
周祈再仔细看这图，竟真发现了一处蹊跷，“我看这题字的墨迹似比这图中的要新一些。”
周祈手里颇有些旧传奇，这些传奇有的都不是二手的，而是三手四手的，这些主人又多留有墨迹，故而周祈对不同年月的笔墨痕迹不算陌生。
“这题字年头也不短了，怎么也有七八年了吧？”周祈道。
谢庸点点头。
崔熠也仔细端详，摇摇头，看不出什么来。
大理寺卿王匀从外面走进来，三人赶忙行礼。
之前谢庸和周祈已经交过差了，崔熠也把自己带来的物证呈上。
王匀展开那图，皱着眉端详了片刻，看向谢庸：“看出来了？”
谢庸行礼：“是。”
“那就提审人犯！今日你来主审。”
谢庸再行礼：“是。”
王寺卿走在前面，他身侧错后半步是谢庸，崔熠和周祈跟在后面。
崔熠小声问周祈：“他们打得什么哑谜？”
周祈摇头，要说拳脚功夫、奇诡异闻她在行，这书画学问……要是自己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都对不起当年念书时趴在桌案上流的那些哈喇子。
崔熠突发奇想：“我听说有一种隐形药水，画在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得泡在水里，又有说要用火烤的，又或者在特别的角度看才行，还有说需要涂上另一种药水的……”但也没看大理寺这两位这么折腾啊。
周祈道：“咱俩看的是同一册传奇，《大周迷案》。”
崔熠来了精神，“你也看过？”
周祈点头，那本传奇是个残卷，当时遍寻东西市的书肆，也未找到全本，周祈疑心，那本传奇的写作者根本就未写结局，这就譬如挖坑不填土，周祈真想查查是谁写的，往其门上送个刀片。
“那杜侍郎最后定是死遁了。”
周祈和崔熠看向前面的王寺卿。
王寺卿也回头看他们，“回头某给你们说，为什么那杜侍郎是死遁。”
想不到老翁也好这一口儿，周祈和崔熠都笑了。
周祈犹不忘挤兑谢庸：“看来我们这里不爱看传奇的，唯有谢少卿了。”
王寺卿看向谢庸，颇正经地劝道：“看看，有意思，挺好的。”
谢庸：“……是。”
后面周祈和崔熠又笑起来。

第29章 画的秘密
王寺卿与崔熠、周祈都坐于堂下，谢庸独坐堂上，先提审婢子碧云。
虽只这一两天的工夫，这婢子明显地憔悴了，来到堂上，畏缩成一团。
“本官问你，你与方汉生可有私情？”
知道人证物证俱在，碧云哭着点点头。
“方汉生可曾让你做些不利于主人的事，比如偷听、偷盗、下药……”
听到“下药”二字，碧云猛摇头，“没有，我没有下药！”
谢庸点点头：“也不过是一问罢了。想你一个弱质女流，也不敢做出下药这样的事。”
碧云抽泣起来。
“你平日在李夫人身边做什么？其余诸婢子呢？”谢庸温声问道。
“我伺候夫人更衣梳头；红霞照管夫人的财物首饰；彩月照管饮食药膳；白虹管着夫人与外面人情随往并与管家等来回传话，另有几个支使干活的小婢子。”
“我等去了，只见你与那个叫红霞的婢子，未曾见另两个。”谢庸诧异。
“白虹拿乔，只把自己当内管家，不在夫人身边跟进跟出；彩月，彩月进了腊月就得了伤寒，挪去下房住，还没好。”
“那这饮食药膳又是谁照管呢？”
“我们，我们谁有空就顺手做了。”碧云低头小声道。
“我看李夫人似是寒疾，平日服药以何为药引？”
“黄酒。”
周祈与崔熠对视一眼。
“当日你家阿郎去陪夫人吃饭，你可在身边伺候？”
“在。”碧云之声几不可闻。
谢庸再点点头：“虽说那药无臭无味，但药嘛，总会发苦，下在桂花羊乳中，若再稍加些饴糖蜂蜜，倒确实合适……”
碧云哭着摇头，这次声音却小了很多：“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谢庸叹口气：“你可知道，有罪之人，满脸都写着‘我害了人’？”
碧云捂脸大哭起来。
谢庸挥挥手，衙差把碧云拉下去。
“带方汉生。”谢庸沉声道。
方五郎站在堂上，还是那读书人的清高样子。
谢庸淡淡地道：“碧云已尽招了你给她昏迷药的事，你也说说吧。”口气虽淡，却掩不住那股子冷冽。
周祈突然发现谢少卿颇有些怜香惜玉，审女犯，大多怀柔，用“软攻”，对上男犯，则往往冷若冰霜，坚硬锐利，如一柄闪着寒光的枪。
“她是诬陷。”方五郎冷声道，“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我是与她有些来往，还送过些东西给她，但这种婢子，与她有关联者不知道有多少。”
方五郎看向堂上，又扫一眼王寺卿和崔熠、周祈，“列位想想，我为何要害舅父？舅父待我恩重如山，是我在这家里唯一的依仗。害他，我还算个人吗？”最后一句话说得颇带着些真情实感。
谢庸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口气：“因为你本来想害的便不是他，而是李夫人。”
方五郎神色微变，半晌道：“贵人这是欲加之罪。”
“李家当家主事的虽是高峻，但那毕竟是李家，怕是许多事都要李夫人同意。我看了你西北商路的账册，里面多有虚头花账，那些银钱都进了你的私囊了吧？若被李夫人知道，你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方五郎扭头，硬声道：“经商之人，什么买卖过手不沾油？贵人以此推断我杀人，未免武断了些。舅母待我不薄，还想把表妹许配于我。”
“那你为何不应呢？若与李二娘婚配，你所得李家家财，总比这样零打碎敲来得多吧？且更名正言顺。”
方五郎冷声道：“我与二娘性子不合，况且我也不是那种会为了钱财就搭上婚姻的人。”说完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这个，我倒是信。不过就是你想娶，令舅父也不许，因为——” 谢庸盯着方五郎的脸，“那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方五郎神色大变，睁大眼睛看向谢庸。
崔熠也一脸惊讶，看看谢庸，又看王寺卿，王寺卿半闭着眼听着，崔熠又看周祈。
周祈微皱眉，这方五郎是那赵氏之子？
谢庸展开那幅图，“这幅图上题着《上巳游春图》，却不是一般的游春图。上面有江水，有乔木，有游女，岸边有蒌蒿，小径有野荆荒草，游女隔江望向对面的山林，估计是听到了樵夫的歌声吧。”
谢庸再看向方五郎：“这画的是《诗经》之汉广篇。”
方五郎咬着牙不说话。
“——而你，名‘汉生’。”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这首诗说的是樵夫对游女的思而不得。《诗经》中这么些诗，高峻之所以选这首入画，想来一则是你们本就是楚地人，或许他当真与令堂在汉水边游玩过；再则，他对令堂虽思之慕之，却再无可能，倒也算切合诗意；也或者这诗里含着令堂的名字，或者旁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典故——某就不妄加揣测了。”
“令堂身故，你由姑母抚养，那次高峻回乡探亲便把你带了回来。高峻给你取名汉生，以纪念令堂。李夫人只以为你是外甥，便容下了你。只是后来那幅画被李氏姊妹看到，高峻或许发现有人动过那画儿，有些心虚，又不愿毁了它，便补了个《上巳游春图》在上面，以遮掩画儿的本题，甚至把装裱也裁了，藏在书里。”
方五郎闭闭眼睛。
“你刚才说令表妹的事，其实也正是此事提醒了我。这账册中有的有令舅父的签字，有的就没有——没签的是你花账做得太厉害的两本，故而，这假账他不是没看出来，但看后面的账册，他依旧拨给你大笔的银钱。他这般疼爱你，李二娘对又你有意，令舅母也不像特别反对的样子，是什么阻止了这桩亲事？”
方五郎依旧不说话。
谢庸继续道：“或许也正是由于不允此亲事，他怕你吃心，便把你的身世告诉了你。你觉得，从前是李氏害了令堂，现在更是李氏阻止你父子相认，使得你不能继承全部家产，所以你便动了杀心。”
谢庸的声音冷起来：“你与众多胡商相熟，知道有这么一种昏睡药，更知道此药反酒，便买了合酒致死量的药，让与你有私情的婢子碧云下在李夫人睡前小食中。李夫人一向体弱，吃了这药第二日一睡不起死了，众人也只会以为她是病亡。”
谢庸冷哼一声：“可谁知，这碗加药的桂花羊乳被高峻服下，他未饮酒，故而只是昏迷，但最后终究没有醒来。方汉生，你还是招了吧。”
方五郎凄然一笑，“既然贵人都猜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再说一遍？舅父之所以画《汉广》，确实与家母名讳有关，她叫乔娘，是汉水边儿最美最好的女子，却被李氏逼死！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方五郎声音尖利起来。
“我只是还有一事不明，你是何时出生，为何倒称李大娘子为姊？”
“本便是我大。当年家母刚生下我，便上京来寻夫……舅父怕人疑心，刻意说小了而已。”
谢庸点点头，那就说得通了。

第30章 柜坊凭帖
方汉生画了押被带下去，谢庸退堂。
崔熠先笑了，对王寺卿和谢庸道：“原来那画儿里是这么个玄机。我和阿周这种不读书的，是真看不出来。”
周祈向来不要脸，“你不读书，我读，前两天我还看书熬了大半宿呢，只不过与王公、谢少卿读的不一样。”
王匀笑起来，谢庸也莞尔。
谢庸又对王匀行礼：“虽有碧云、齐四等人证，方汉生自家也承认下毒杀人，但此案尚有许多疑点，庸想再去趟陈宅。”
王匀点头，“是当如此。”
这种事，自然落不下崔熠和周祈。
崔熠骑在马上：“方汉生连杀人都认了，没必要再否认与阮氏的事，他既然说自己与阮氏没关系，那当是真的……”
周祈顺嘴便把他拐跑偏了：“如果阮氏所生之子果真是方汉生的，他不承认，看如今的样子，阮氏至少能从李家得一笔钱财，这样方汉生至少也给自己留条根。若是他承认，这种乱&#183;伦&#183;通&#183;奸，阮氏还能活？那孩子又如何长大？”
崔熠想了想，不由得点点头：“也是，你说得有理。”
周祈却又笑了，“其实，我也觉得那奸夫不是方汉生。”
崔熠瞪她一眼：“消遣我，有意思吗？”不待周祈说什么，自己也笑了：“要不说聪明的脑袋都是相似的呢。你说说，为何你也觉得那奸&#183;夫不是方汉生？”
周祈驱马离他近一点，“我那日与谢少卿访敦义坊阮家，街坊四邻有见过那奸夫的，却都说郎君骑马匆匆而来，看不清记不起长什么样儿。”
“这一个人啊，若是长相好，风姿好，比如我们谢少卿这样的，自然还有你崔少尹这样的，当然，我也勉强能算在列——”
不等她说完，崔熠已经笑起来。
“那都不用近看，远远地就被百姓雪亮的目光揪了出来。敦义坊的邻居都说没看清、记不得，很可能是这奸&#183;夫长相普通，过目即忘。”周祈道，“我们干支卫搞跟踪盯梢的都是这种。”
崔熠竟然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周祈挑挑下巴指向谢庸，对崔熠道：“你不觉得方汉生在气度上有两分像谢少卿吗？他这种，按说不应该是看不清记不住的。”
崔熠刚想点头，突然歪头看周祈：“前几天那个落魄士子方斯年，你说他有点像老谢，如今又觉得这方汉生像老谢，阿周啊，这——不太好吧？我们老谢可是抓凶犯的，怎么会与嫌犯们相似？”
崔熠架秧子拨火的本事全套地使出来，“阿周啊，你对老谢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嘛。大不了让他做两顿饭给你赔赔罪。”
让他这一说，周祈却不由得反思起来，为何看到个好看些的男人，我就觉得像谢少卿？
周祈不由得又打量谢庸一眼，谢庸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德行，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
周祈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扫过，得出结论，大概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难看的才各有各的难看之处。但转头看向旁边笑得一脸欠抽的崔熠，又犯了疑惑，小崔长得也好看，但与谢少卿不像。哎呀，小崔真是个神奇的存在……
一路说着话，不觉已经到了怀远坊陈宅门前。
依旧是范敬接了出来，把三尊“大神”请进去。
三人既已显露了身份，便不好再进后宅了，故而被请去前宅正厅奉茶。范敬还要赔礼，“从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认得贵人们，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谢庸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的？本便是我等为查案微服而来，范郎君不认识才正常。”
范敬赶忙称是，又谢他们为自家的事奔忙。
谢庸却慨叹：“令岳才身故，家里又多事，全靠范郎君独立支撑，也是委实不容易啊。”
听了这样体贴的话，范敬感怀地再冲谢庸行礼。
周祈看看谢庸的侧脸，又想起那黄鼠狼诱哄小鸡吹口哨的故事来。
进了厅堂，喝了茶，谢庸与范敬通报案情，“府上的事，我们已经审清楚了……本是想谋害夫人，谁知竟是高公喝了那一碗加药的桂花羊乳……”
范敬赶忙再站起来行礼，“想不到家里竟然出了这等奇案，幸好贵人们明察秋毫，不然家岳真是去得不明不白。”又慨叹，“想不到五郎那样文质彬彬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慨叹完，范敬却又替方五郎求情：“不知贵人们给五郎如何量刑？五郎到底年轻，才被仇恨迷了眼，又有这样的前情，不知能否从宽些？”
谢庸摇摇头：“量刑还要看本寺王公的，不过依某来看，想活是难了。”谢庸却又好心建议，“我们量刑自要依照律法，可也兼顾人情。你若有心，回头写个请求减刑的陈情书递上，方五郎这斩刑，兴许能改成绞刑，也算落个全尸吧。”
范敬又再行礼道谢。
周祈和崔熠对视一眼，静静地喝茶，看那位“通情达理”的谢少卿接着如何“通情达理”。
“府上闹这么大动静，恐怕会影响买卖吧？”谢庸又问。
范敬点点头：“已经不少有往来的伙伴儿在打听了。不瞒贵人们说，我们这些小买卖人，都是树叶子掉了怕砸脑袋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往后缩，以后家里这买卖确实难做了。”
谢庸笑道：“无妨，本官送你一幅字，他们见了，也便知道可以放心大胆地与你做买卖了。”
范敬大喜，长揖到地。
周祈笑道：“我们谢少卿两榜进士，天子门生，那字可是得过相公夸赞的。范郎君，你福气不小啊。”
范敬哪有不懂的，赶忙道：“这茶果子都凉了，某去吩咐奴仆们再备新茶来。”说完便再施礼，走了出去。
崔熠看看谢庸，又看看周祈，这是……
不大会儿工夫，范敬用托盘捧来三个荷包。
谢庸明知故问：“这是？”
“京中规矩，没有白得赠字的。这点小意思，固然不抵贵人笔墨价值之万一，但还是请贵人收下，毕竟也是小人的心意。”
谢庸笑道：“如此，某就却之不恭了。”受贿居然也受得很是儒雅洒脱。
范敬笑着再行礼，然后又奉给崔熠和周祈这俩跟着打秋风的。
崔熠掂一掂那荷包，笑道：“某可不会写字儿。”
范敬赔笑：“贵人说笑。贵人为舍下之事奔波，这点权充车马之资。”
周祈则直接揣到了袖子里，笑道：“你们府上，事情是有些多，回头我画张符送你。”
范敬赶忙道谢。
周祈与谢庸是一个样式的通情达理：“回头我们就让人把高公的尸身送回来，也好让客人们吊唁。把阮氏还有府上的婢子也放了。不是我说，府上这内宅啊，真得好好归置归置。”
范敬连连称是。
三人打了秋风出来，崔熠看谢庸，“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周祈甩甩手里的荷包，“都在这个上头呗。”说着便在马上掏出荷包里的东西来看，四张五十万钱的柜坊凭帖。好大手笔！
周祈看那凭帖上的柜坊，两张是富恒柜坊，两张是明昌柜坊，又问谢庸和崔熠，他们的凭帖除了富恒、明昌以外，还有一张与红霞臂钏里的一样，是恒通的。
长安东西市柜坊有十来家。大凡开柜坊的都财力雄厚，颇有信誉，凭帖又只是凭着这帖儿就可取钱，很是方便，故而这些凭帖可当银钱使用。但也有不少商家觉得还是现钱更好，不爱用凭帖，又有商家只收取、花用某一家或几家的凭帖。
既然又确定了两分，谢庸看向周祈：“这事还得周将军去办。”
周祈嘿嘿一笑：“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最拿手。”
崔熠越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了。
周祈对崔熠笑道：“你就擎等着看戏吧。”
大理寺大牢里。
牢头儿走过来看看红霞，塞在她手里一个东西，“一会儿上堂别乱说话，使了钱的，很快就放你出去。出去以后有辆车，你径直坐上出城，城外会有人给你身契。关键，上堂别乱说话，懂吗？”
人犯们都是分别关押的，红霞并不知道外面已经差不多尘埃落尽，只以为才开审，赶忙点头。
待那牢头儿走了，红霞打开手里的纸，竟是富恒柜坊的五十万钱凭帖！这回被搜去的那些东西就又都回来了！红霞大喜过望。
过了半天，被提审过堂，果真如那牢头儿说的是使了银钱的，那个发现了自己臂钏的官儿和蔼得紧，只略问几句，便说“与她无干，放了吧。”
红霞磕了头，赶忙出来。大理寺门外树下果然停了一辆带篷骡车，不显山不露水的，那赶车人也不认得，红霞却觉得不用自家车马倒也应该，赶忙爬上那车。赶车人挥动鞭子，车子便动了。
大理寺所在的义宁坊本来就在城边上，马车不大会儿就出了城，又一路往西走，越走越偏。红霞揭开车帘看一看，不由得有些心慌，便试着问那赶车人：“这位郎君，我们在何处停车？”
赶车人回头看她一眼，“着急了？”
红霞赔笑。
“既然你着急，便是这里好了。”
红霞听这话说得蹊跷，不由得变了神色。
赶车人勒住骡子，从车下抽出一把刀来，笑道：“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知道得太多了呢。”说着便举刀刺来。
红霞尖叫，在车厢里闪躲，那刀只刺破了她的袖子。
第二刀又到了。
红霞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死在这里了，却突然听得破空的弓箭声……
被救下时，红霞还惊魂未定。
周祈坐在马上啧啧两声：“年纪轻轻的，要不是我们在后面缀着，你这会子就身首异处了。”
红霞瑟缩一下，当初是被她搜出的钱，故而有些怕她。
周祈哼笑：“怎么？还不说？那你就等着再有人来接你吧。”说着便拨转马头。
一个内宅婢子，再奸猾也有限，又刚经过惊魂一场，如何还撑得住？当下便跪在了地上，哭求道：“奴说，奴都说，贵人别把奴扔下。”

第31章 审结该案
大理寺公堂。
红霞跪在地上啜泣道：“腊月二十六，这位道长贵人走后，家里又请了郎中来，郎中刚走，范郎子就给我一包药丸，让我下在阿郎的药里。”
红霞看一眼旁边范敬的袍子角儿，“我不敢。范郎子说，阿郎弄成这不死不活的样子，定是五郎让碧云下的药。以后即便有人查出药来，也只会算在他们身上。他又以我帮他偷过账册要挟，我，我就……”
“胡说！这婢子定是也与五郎有勾连，想替他开罪，故而诬陷于我。”范敬对堂上坐着的谢庸行礼，“贵人法眼如炬，想必看得明白。”
谢庸看范敬一眼，接着审红霞：“你那臂钏中的凭帖，还有那些贵重首饰，都是从哪里来的？”
“上回偷娘子私房的账册，范郎子给了我一张六万钱的柜坊凭帖。娘子从来不用凭帖，我也觉得这样小小的一张纸，有些不保险，但都换了钱来又未免醒目，便买了那钗子，又换了些现钱。范郎子知道了，笑我村气，专门赠我那个银臂钏，说那个叫‘随身钱库’，有多少钱都可以换成凭帖放在里面，戴在身上，再也没有比此更好的放钱办法了。他这回又给了那凭帖，我便放在了臂钏里……”
范敬抬脚要踢红霞，被衙差拦住。范敬满脸委屈气愤地再行礼：“贵人切莫听信这贱婢的一派胡言。家岳当时已经那般模样，我为何还要这么做、担这杀人的干系？”
“因郎中说，高峻的脉搏比前两日有力，或许过几天就会醒过来。”谢庸淡淡地道，“若高峻苏醒，不但他会重掌家业，方汉生下毒之事也会被捂住，而你早知方汉生与高峻的关系，若他们都无恙，李夫人沉疴多年，一日故去，这李家家业又岂会落在你一个女婿的手中？”
范敬摇头：“贵人说笑了。前两年，某与家岳东奔西走，翁婿一同行路、坐船、宿在山林子里，要想害他，百八十回都害了，如何会等到这时候？且那样岂不干净？如今家岳虽亡故，家中却又有个小内弟，某如何独霸家财？”
“你若早害了他，这家里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况且，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方汉生的身世，只觉得这李家家财以后都是你的囊中之物，故而未生杀心。”
范敬冷着脸道：“贵人此话难以让人信服。五郎的身世，家里人都不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
“那还要从李二娘子对方汉生的恋慕说起。方汉生从前虽住在李家，却专心读书，于买卖事少有涉足，其账册日期都是近两年的。李二娘显露出对表兄的爱慕之意，高峻压下不提，方汉生亦拒绝，然后这方汉生却学起了做买卖。”谢庸道。
“于李家的买卖、银钱出入，除了高峻，你是最清楚的。方汉生用于开辟西北商路花了多少钱，你自然也知道，或许还向高峻质疑过，高峻却一意孤行地支持他。”
谢庸往前略倾身子，看着范敬的脸，“不允婚姻，却任其贪家里如此多的财产——你怎会不心生怀疑？你惯常出手大方，会收买人心，李夫人身边有你的眼线，高峻身边定也是有的，便是通过这些眼线你知道了他们的真实关系。”
“至于你为何选在现在动手——你或许不知道，在里坊街市，若哪家门窗被打破而不修补，他家门窗会被砸得更厉害，甚至引来盗贼。方五郎就是那第一个打门窗的，而你是第二个——是方五郎勾出你心里的恶魔。就像那婢子说的，你觉得，即便被查出，此事也会被算在方汉生头上。我相信杀人并非你最初的安排，因为你还有旁的动作——阮氏所生之子是你的孩子吧？”谢庸轻声问。
范敬抬头，看向谢庸，又很快垂下眼。
“李氏姊妹都不是心机深、口风严的人，但我猜那画儿的事，你当是听尊夫人提起的。”谢庸抿抿嘴，“本只是情浓时她无心的一句爱娇告诫，你却记住了。后来知道了高峻与方汉生的关系，你便想起那幅画来，并去高峻书房找到了该画儿。你找了与那画中人略有几分相似的阮氏，让她做画中人打扮，在每岁高峻必去的寺庙等着。一直念着赵氏、如今又掌握李家的高峻果然上当，不顾李夫人反对，纳了已有身孕的阮氏。”
谢庸坐正：“你自己觉得这事天衣无缝，却不知处处都留着线头儿。不说高峻尸体嘴角吐药，是二次中毒的症状，也不说你对已成弃子的阮氏宽容中带着些厌烦又不太当回事的态度，单那些数额巨大的凭帖便卖了你。方五郎幼年时是受过穷的，故而用钱谨慎，他送给碧云的定情物也不过是条小小的胡式银链子，价值千钱而已，如何会给红霞三十万钱的凭帖堵嘴？”
范敬脸绷得紧紧的：“贵人这些都是推断，单凭推断，还有一个贪财婢子的话便定我的罪，我不服！”
谢庸看衙差：“去看看周将军回来没有。”
不大会儿工夫，衙差回报，“周将军带着证人回来了。”
众人都看向大堂门口。
周祈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手里拎着一根花哨马鞭走进来，似一束阳光照在这庄重肃穆得略显沉郁的大堂上。
崔熠一见她就觉得浑身松快，这审案的时候，没个人在身边打眉眼官司，还真不习惯。
便是王寺卿也带了些笑。
谢庸的目光在周祈脸上停了一瞬，便看向她身后。
周祈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
两人显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一进大堂，离着老远就跪下磕头。
谢庸温言道：“近前说话。”
两个人便又往前走一段，跪在婢子红霞身后。
范敬微皱眉看着这两人，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周祈对谢庸行礼：“下官奉命把证人大通坊钱三郎、孙四郎带到。”
听了他们的名字，范敬突然面色一变。
谢庸点头，“周将军辛苦了，旁边请坐。”
周祈走到崔熠下首坐下。
“钱三郎、孙四郎，去岁春天可是你们为敦义坊阮家修的宅子？”
“是，是小人们为阮家修的宅子。”
“阮家与你们交接的是谁，可还记得？”
“记得，他家没儿子，平日张罗事儿的是阮家老妪，付钱的是他家女婿，听老妪说，是有钱人家的郎君。”
“这阮家女婿可在这堂上？”
钱三郎和孙四郎都看向范敬，“便是这位郎君。”
范敬面色灰白地闭闭眼。
“人命关天，你们可要认清楚了。”
孙四看起来略胆大一点，磕头道：“我们认得这郎君。这郎君脖子上有三颗挨着的小痣，从前我们帮一个有钱客人修宅子，那个客人脖子上也有一颗痣。当时我们兄弟们就说，是不是这有钱人脖子上都有痣。”
崔熠这回终于有了可以和他“眉来眼去”的人了，于是对周祈比个口型：“又是痣。”
知道他指的是前个升平坊凶宅案里赵大那莫须有的痣，周祈也弯起眼睛。
钱三郎等被带下去。
谢庸看向范敬：“这回还不说吗？”
范敬叹一口气，耷拉着头，双膝跪在地上：“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成了现在的样子。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幅画吧？家岳书房伺候的奴仆洗砚听到家岳对五郎说‘你是我至亲至近的人，旁人都排在你后面’，又说曾见家岳和五郎对着一幅画垂泪，我立刻想起内人说过的那张美人图来，再加上二娘的事和五郎贪的钱，我如何还能不明白。后来趁着家岳不在，我让洗砚帮我找出那幅画儿来，看的时候本只是好奇，后来偶尔见到阮氏，看到她梳着低髻那低头垂目的样子，便生出了这条计策。正如贵人所说，便是那时候，我也没想过杀人……”
“我在买卖上朋友颇多，故而多听到些奇闻异事。家岳一睡不醒，我便想起那胡人的昏睡药来。家岳是在岳母那里吃的东西，五郎又认得许多胡人，我便猜，那药本是五郎下给岳母的，却被家岳吃了。鬼使神差的，我也打听到地方，去买了一份。那日周将军假作道士来我家，我于那升平坊凶宅的事知道得比旁人清楚些，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她说要带名医来，郎中又说家岳兴许会醒过来，我便把那药给了红霞……”
谢庸点点头，又问：“阮氏与方汉生多有交接，是你让她去的吧？若高峻未死，阮氏又站住了脚跟，阮氏或许可以诬陷方五郎非礼？可惜，后来高峻身故，这伏笔便用不上了。”
范敬的头微微点了两下。
审过范敬，再审阮氏，一干人等都审完画了押，到快日暮了才退堂。
王寺卿扶着腰站起来，谢庸关切地看看他，到底不是情感外露的人，没有说什么。
王寺卿拍拍他的肩，又看看崔熠、周祈：“也算历练出来了。以后啊，我可不跟你们这帮年轻的小子这样熬了，哎呦，我的老腰——”
周祈笑道：“王公，我有套拳法——”
王匀笑骂：“你快省省吧，你是恨不得把大理寺变成猴子山。”说着扶着腰走了出去，“文案写好，放在我案上。”
谢庸恭敬行礼：“是。”
周祈看着王寺卿的背影腹诽，呵，老翁这倒不是猴子，可像个鸭子。
谢庸却对她道：“我还只当你会诈那阮氏之母，把她带到公堂上来指认呢。”周祈放下红霞，因只一个人证到底单薄，再审李家奴仆又太费事——让奴告主可不容易，她便说去敦义坊再带个人证。
周祈满面正气：“诈她，让她指认范敬自然也行，但我们审案，首行正途，能不诈供还是不诈供的好。我想到坊间修房盖屋是大事，多由男丁出面，便去碰了碰运气，果真范敬当时露了面，且钱三郎他们竟然还记得他。”
想不到会从这位周将军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谢庸对上那双娇俏灵动的杏眼。
周祈挑眉。
谢庸目光下落，扫在她身后那有节有毛晃荡晃荡的“尾巴”上，又挪开，亦正色道：“首行正途，此话很是。”
崔熠在旁边想呵呵他们一脸，那柜坊凭帖、那红霞口供不是你们俩用诈术诈出来的？这会子满口“正道”！这俩人太不要脸了！崔熠又疑惑，原先阿周只是匪一些，老谢也只是爱装一点，什么时候脸皮就都这般厚了呢？崔熠突然有一种被小玩伴儿们丢下的感觉。

第32章 除夜守岁
出了大理寺的门，见街上空无一人，崔熠突然一拍脑袋，“今天是除夜！我得进宫领宴！八成今年又迟了。” 说着便蹿上马跑了。
周祈在后面喊：“急什么，反正你每年都迟！”
崔熠在马上对他们挥挥手。
谢庸和周祈也上马东行，身后大理寺的门缓缓关上。
今天周祈没带陈小六，他虽然也没家没业的，但在长安城有个姑母，每年都去姑母家过元正，晨间便已经去了。
谢庸也没带罗启他们——他们要在家里帮着唐伯打扫收拾，准备除夜的吃食。
两人并辔而行，周祈且走且跟谢庸胡拉乱扯，说起各地过年习俗。
“听说契丹人用糯米和羊骨髓团成饭团儿放在毡帐中，元日五更天的时候随意扔出去，天明查看，若是双数，就欢庆开宴，若是单数，则让大巫持箭摇铃做法，曰‘惊鬼’，且此后七日都要待在帐中，不得外出。”
“突厥人就更奇怪些，过年要先把头半年死去的人下葬，然后男女穿戴一新，聚在这丧葬之地，若有那相悦的，小郎君们就可以去女家求聘。”
“南边人有的除夜要以红纸剪鸡贴于门上，又要杀鸡洒鸡血于门前以驱邪祟；赵地这日则不能杀鸡，要把雀鸟放生……”
周祈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的或许是真的，有的只是谣传，她一个小娘子家，说起“相悦”“求聘”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好在听这话的谢少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祈不着急回去，只任那马踢踢踏踏地走着，谢庸耐心不错，在旁相陪。
周祈又问谢庸关内道是怎么过年的。
谢庸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微笑道：“与京里并没什么差别。幼时家贫，不能常食鱼肉，每到元正，先母便买一只大猪头回来煮，煮熟了，片片儿蘸蒜泥醢酱调和的料子吃，我那时候觉得，这真是无上的美味。”
周祈想不到风姿特秀的谢少卿竟然是个幼时吃不上肉的，不免有些惊诧。
对上她微微圆睁的杏眼，谢庸再笑：“——其实，先母于鼎鼐调和之道上并不大通的。”
周祈安慰他：“虽然这样比不太恭敬，但说实话，太夫人的厨艺怎么也比我从小吃的掖庭庖厨的要好一些。我疑心啊，这天下的大灶掌勺都是一个师父教的，不管是掖庭庖厨，还是我们兴庆宫干支卫庖厨，都极擅长把所有的菜肉炖成一个味儿。”
周祈的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起来，午间去带证人钱三、孙四，外面店铺都关门了，周祈吃了人家钱三郎家一个菜饼……
谢庸翘起嘴角。
周祈看看他，疑心他听到了自己腹内的动静儿。
到底她是个女郎，谢庸吸取上次笑她啃盘子碗惹到她的教训，只随口笑问：“晚间如何过？”
干支卫不像旁的禁军元正大朝会有戍卫之责，尤其亥支，负责的是“博采民意”，这会子“民”都过年呢，故而除了少数轮班儿值守的，其余诸人都放了假，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兴庆宫驻所只剩了少数像周祈这样没家没业的光棍儿。
公厨也有值守的，给光棍们做些年菜饭食，他们吃了，爱热闹的便不分支派地聚在一起打牌下棋投壶吹牛，混过一夜去，不爱热闹的便回去裹着被子睡觉，与平时无异。
周祈有的年头儿是好热闹的，有的年头儿是不爱热闹的，至于今年怎么个过法儿，周祈还没想过——这阵子委实有些累，要不就回去睡懒觉算了？
周祈说得随意，不知怎的，谢庸却听出些凄凉来，他也实在没见过日子过得这般浪荡的女郎。
看着马上就要到的平康坊，周祈却提出了更“浪子”的过法儿：“要不去平康坊吃一夜花酒？撞进哪个院子，就在哪个院子吃，吃上两盏，看支歌舞就换一家，如此一家一家吃将过去……”
周祈看向谢庸：“倒也颇为风流适意。”
谢庸抿抿嘴。
周祈还要邀他：“一起吗？谢少卿。”
“某从不喝花酒。”谢庸淡淡地道。
哦，对，周祈点头。这会子周祈就想念起崔熠来，可惜他得赴宫中大宴。其实从前的时候，像谢少卿这些大臣也要进宫领宴的，但圣人如今上了年纪，精力不济，这除夜大宴便成了皇家家宴，只妃嫔皇子公主并些得宠的皇亲宗室们在了。
周祈和谢庸停在十字路口，右行是平康坊，左行是崇仁坊，周祈对谢庸拱拱手，笑道：“谢少卿，除夜吉祥，新春安康。明年再会啦。”
“周将军也除夜吉祥，新春安康。”谢庸道。
周祈拨转马头正要走，却听身后道：“你要不去我家守岁算了。”
周祈回头。
谢庸舔一下嘴唇，“你不是颇爱唐伯的手艺吗？”
周祈又把马头拨回来，弯起眉眼笑道：“那自然是好！多谢谢少卿啦。”
说着便当先往崇仁坊走去。
谢庸：“……”
看着马上她似连背影都写着“馋”的样子，谢庸静静地笑了。
看见周祈进门，唐伯始而惊，继而喜，不大会儿工夫就往周祈面前的案上摆了一堆的糖栗子、杏脯子、蜜渍梅、炸年糕、酥仁糖之类。
周祈搓搓手，满脸的笑，今天可真是来着了！
唐伯却又劝她：“这些杂东西少吃，一会有八宝鸭子、烤羊腿、糯米鹅、蒸五香肉……”
周祈赶忙点头，自觉像掉进米缸的耗子。
谢少卿的猫胐胐蹲在周祈脚下喵喵地叫。周祈笑问：“你吃什么？我给你拿？”
刚换了家常衣服进来的谢庸轻咳一声。
周祈赶忙抱歉地对猫道：“对不住，这里没有你能吃的。”
胐胐大约没见过这般出尔反尔不要脸的人，把肥屁股和长尾巴甩给她，优雅地走向自己的主人。
谢庸抱起它，摸摸脖颈，胐胐亲昵地蹭蹭他的袖子。
周祈觉得刚才谢少卿一定是故意的，怕自己策反了他的猫。
谢庸不爱甜食，故而只抱着猫看周祈吃。
周祈今天穿的是胡服，宽了外面的大氅，闪领绵袍里是圆领中衣，中衣领口不高，露出些脖颈来。她抬手拿东西吃，闪领下隐现一段秀气的锁骨，谢庸把目光挪开，放在杏脯上，心下却有些疑惑，这么能吃，又爱吃甜、吃肉，如何还这般瘦？
唐伯也同意谢庸这后半句，等上了正餐，便不断劝周祈：“将军想来是劳累，有些太过纤瘦了，要多吃些肉才好。”
“将军尝尝这鹅，先炸，再煮，再蒸，六七个时辰才出锅的。”
“将军尝尝这羊腿够不够味儿？知道将军不爱辣，这只腿只略撒了些安息茴香和胡椒。”
“将军尝尝我们的蒸五香肉。这肉腌腊了有一段时候了，有腊香气，浇上好黄酒蒸的，虽是腌腊货，但一点也不柴。”
“别的还罢了，这八宝鸭子将军一定要吃，里面我放了好些东西……”
因是团年饭，不分主仆客人，都团团围坐，更方便唐伯劝食。
周祈很听劝地每样儿都尝了些，果真好吃啊。此时不免有些后悔，应该听老人之言，刚才少吃些糖果子的……
罗启、霍英却跟周祈拼上了酒。
两人本也是爱玩爱闹的，但主人爱静，平时只好随着，如今来了周祈，这阵子与她混得也熟了，又是节间，自然就玩了起来。
先猜拳，周祈在干支卫中练出来的本事，罗启霍英如何能比，两个小子被周祈灌了不少酒。
再投壶，两个小子虽也有功夫傍身，但到底玩儿得少，还是罚酒。
霍英不服：“我家郎君投壶才好呢。”
谢庸只微笑着看他们投，并不搭讪。
周祈看他一眼，心下哂笑，吹牛！
又换了一两种令来行，罗启霍英都败多胜少，直到玩起了抽叶子牌，两人才转了运。
周祈牌技牌运皆不好，但牌品极佳，输了便一口闷，干净利落。灌多了酒的罗启、霍英两个若不是还残存着些忠心，都想跟陈小六一样喊“周老大”了。
唐伯今日高兴，喝得有点多，谢庸扶他回去睡了，又在中庭略散了散酒气，回来便看三只醉猫正在歌舞，周祈歪在榻上，以箸击碗唱歌，罗启、霍英正在跳舞。
谢庸听一听，嚯，唱的竟然是宫中雅乐，心中不免有些钦佩，像这样字字不在调子上想来也难。再看那俩舞的，也没一个踩在点儿上，活像两只熊……
谢庸闭闭眼，罢了。
谁想，咕咚一声，一只“熊”倒了，便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周祈和罗启都笑起来。
罗启去拉霍英，自己还晃晃悠悠的，如何拉得起来？谢庸上前扶起霍英，又拖着罗启，也把两个小子送回他们自己的屋去。
等再回来，脚迈进正堂，不免有些迟疑，但还是又走了进来，却见刚才还含笑击碗的那个已经歪在隐囊上睡着了。
谢庸微笑，挺好，免得只两人守岁显得尴尬。
不好就这样让她睡，谢庸取了周祈的大氅给她盖上。
不提防一下子被抓住了手。
谢庸看向那双微眯的醉眼。
两人对视了片刻，谢庸微挣，周祈放开他。
“盖些东西再睡。”
“嗯。”周祈嘴里又咕哝一句什么，自己把大氅往脖子上抻一抻，安稳合上眼，不大会儿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看看满室狼藉，还有呼呼大睡的那位，谢庸笑一下，把大烛台移到离周祈稍远的一张榻边，自拿一本书坐在榻上看了起来。
一室安宁。

第33章 上元巡查
在谢少卿家守了个酒饱饭足的岁，初一日是大朝会，没有周祈他们什么事儿，初二至初四日，宫里宫外地拜拜年、吃吃年酒，也就混过去了。
到初五日，元正假结束，京兆府、金吾卫并亥支这样负责“民意”的就开始忙起来——上元节三日放夜，士庶男女出门观月赏灯，说来热闹繁华，却也极容易出事，火灾、踩踏、奸&#183;淫、劫掠……
十四日刚到酉时，天还未黑透，街上已经有了看灯的人，周祈也已经带着人巡完东北诸坊了。与往日不同，今天周祈着绢甲戎装，身披大氅，腰间挎刀，长长的眉毛下，眼睛全无笑意，看着颇有些肃杀气。
崔熠从西边安福门转过来，恰在朱雀门前与周祈碰上。
看见他，周祈的肃杀气就没了，“郑府尹自己在安福门守着？”
崔熠点头。
安福门有极盛大的踏歌，保不齐皇帝也会出来凑个热闹，与“万民同乐”，故而在安福门不管是金吾卫还是京兆府，都安排了不少人，郑府尹和金吾卫的吴大将军都亲自在那里坐镇。
干支卫在那里自然也有人，便是亥支也意思意思地安排了两个，其余则被周祈撒去了旁处。
亥支人少，只能用少量蹲守辅以流动巡视的办法，周祈自己便带了几个人，领了北边四条街的流动巡查岗。
崔熠看看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叹口气：“我越琢磨越觉得你说得对，上元日，人们不是‘观灯’，而是‘玩火’。”
周祈看向不远处眉目传情的男女，点点头。
这上元节，最普通的最容易出的事便是私奔。在本朝，私奔这种事颇为常见，上元节，还有再过两个月的上巳节，都堪称私奔大节。
节前的时候，周祈曾异想天开地与崔熠商议：“你说我们要是在各坊贴些警示之语，能管用吗？”
崔熠笑问：“什么警示之语？”
周祈把自己这辈子的文采都拿了出来，“就写些‘私奔乃短视下策，聘娶方为长久之计’，“私奔一时爽，被弃泪滂滂”，“带尔私奔者绝非真爱”……这样的。”
崔熠当时哈哈大笑，对周祈竖起大拇指，“只怕那些老顽固说有碍观瞻。”
周祈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只是觉得那些少女可惜，这个世道于女子总格外艰难些，有时候一步走错，后面就不好走了。
崔熠许是也看到了那对儿眉目传情的男女，对周祈道：“要不明年的时候我去圣人面前敲边鼓，把你说的警示之语的事办了？”
这回换成周祈笑了，周祈觉得自己跟小崔大约上辈子都是棒子，专门打鸳鸯的那种。
今日崔熠也忙，不过匆匆说这么两句话，便带人沿朱雀大街往南走了。
周祈则带人向西往较为偏远的里坊走去。像修真、普宁等坊历来都是事情多发地带。便是去年上元夜，普宁坊有户人家被洗劫一空。
绕回来时经过义宁坊，发现这个日子、这个时候，大理寺竟然还开着门。
让兄弟们在外面等等，周祈上前与看门衙差打听。
衙差认得她，“从蒲州移过来的一些人犯今日到了，少卿要复审。”
周祈点头，正要走，却听得脚步声。
略等一等，果然见谢庸带着罗启走了出来。
看见周祈，罗启先笑了，对谢庸道：“是周将军！”
谢庸看一眼罗启，犹记得除夜扶他回房，他嘴里念叨的“周老大”。
走到近前，谢庸问：“周将军有事？”
听了自家主人这问法儿，罗启无奈地咧咧嘴，也就是周老大吧……上元佳节，一个女郎等在衙门外，郎君竟然问是不是“有事”，郎君长得再好看，这辈子娶新妇也是难了。
周祈本要说“巡查至此，看见开着门，就进来看看”，却一眼瞥见罗启的神色，也意识到什么，促狭心起，眼波流转，轻声道：“没事儿就不能来等谢少卿了？”
谢庸顿一下，看向周祈。
周祈绷不住，哈哈地笑起来。
谢庸松了脊背，皱眉瞪她一眼。
周祈笑道：“我是怕有人趁着上元放夜，把你们大理寺搬空了，回头列位都要坐在地上办公。”
其实看周祈穿着，谢庸也能猜到她在巡查——自从认识，这还是头一回见她穿戎装。她的眉毛很长，有些斜飞入鬓的意思，眼睛虽是杏眼，因为这样一双眉毛，就少了两分娇媚，多了些英气，与戎装很是相配，当然，是不笑不使坏的时候相配。
谢庸突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玄女战神像，戎装的周祈与之好像有那么一分两分相似，可惜少一对鸟翅膀……谢庸微翘起嘴角。
周祈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翎羽类”，犹问谢庸：“我巡了一圈了，再走完居德坊便往回走了。要不要一起去居德坊杨家馄饨铺子吃羊汤面茧？汤浓，茧也做得筋道，只上元节三天卖。”
谢庸点头。
周祈招呼小子们快点走，转完义宁坊就去吃面茧，几人欢呼。
周祈与谢庸骑马走在后面，罗启和亥支其他人走在前面。
罗启回头看看自家郎君和周将军，月光照在两人身上，郎君微侧头在听周将军说什么，周将军亦侧着头，脸上带着笑影儿。
罗启突然又觉得郎君兴许还是能娶上新妇的。

第34章 失踪女郎
正月十七，京兆府。
周祈与崔熠站在廊下说话儿。身后屋内各种哭声、求肯声。
“求求贵人，儿与张郎是真心的，并非张郎拐带了儿。张郎虽家贫，却是正经读书人……”小娘子哭哭啼啼的声音。
司法参军威严地道：“什么真心不真心？小娘子家也不知羞！婚姻当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都不懂？‘聘则为妻奔是妾’，你也不知道？还有你，拐带人淫奔，还说什么读书人！做出这样的事，便是才比子建、长卿又如何？真是枉为圣人门徒，本官都替你臊得慌！”
“贵人怎能如此说他？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小娘子不乐意了。
“贵人说‘长卿’，当年司马氏与卓氏女，不也是这般吗？贵人焉知道我们不会成为一桩佳话？”年轻郎君口气微含讽刺。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周祈在外面“嗤”地笑了，可以想象佟参军被气歪胡子的样子。
“常言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却不知道小郎君、小娘子要私奔，也拦不住。劝劝老佟，训斥告诫几句，就让各自父母领回去算了。”周祈为里面的几对儿小鸳鸯求情。
她这话，里面的“小鸳鸯”是听不着，听到的话得在心里骂她——因为里面五对中有三对是她带来京兆府的。
崔熠揉揉下巴，“老佟虽平时拘泥顽固了些，但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帮拐带小娘子私奔的小子是怎么想的，我懂——拐回去占了便宜再说。这帮小娘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一个个非要如此？你是女子，你说说。”
这却把周祈问住了，周祈觉得自己拿捏连环杀人凶犯的心思兴许还拿捏得准些。
不等她说什么，崔熠自己先笑了：“嗐，我也是问路于盲！若不是有我在，你就是这长安城最风流洒脱的郎君了。你能知道什么小女儿家心思？”
周祈听这话，一时有些拿捏不好他是夸自己还是损自己，“兄弟，你从前不这样说话啊。”
崔熠嘿嘿一笑：“这不是成天老跟老谢混着嘛。”
周祈指指他，难怪！要不说学坏容易学好难呢，小崔从前只跟自己混的时候多么直率可爱，如今愣是让那位奸诈的谢少卿拐成这样儿了。
周祈往廊子边上靠一靠，让阳光洒个满头满身，又有些微的风吹到脸上，凉，却不冷，“慕少艾这种事，大概就像春风吹绿杨柳一样，到了时候，就要有的。只是有时候太年轻，把握不好分寸，一场风刮过，连树枝子都刮断了。”
崔熠点点头，过了片刻突然笑道：“阿周，你说话也有些像老谢了，竟然也比兴起来。”
周祈“嘁”他，“不过顺嘴打个比方罢了。贫道定力如此高深，还能让他谢少卿陶染了去？他什么妖，什么怪？”
崔熠笑起来，阿周对老谢似格外挑剔，也是，两人南辕北辙的性子……
周祈和崔熠扯闲篇儿的工夫，屋里与佟参军哭的换成了另外一对儿。
“阿耶嫌秦郎家穷，可儿不嫌弃啊。”小娘子的声音。
“求贵人成全。”年轻郎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憨，然后便是咚咚地磕头声。
“哎——哎——”
崔熠无奈地笑了，不等周祈再说什么，自转回屋里去与佟参军说。
这些人中有报失踪的，也有未报的，报了失踪的，便先销案，未报的则直接送回，至于两亲家如何商议，亲事能不能成，那就不是官府能管的事了。
周祈翻看报案簿子，还有一家的女儿没有找到。周祈皱起眉头，这一起却有些特别，竟是姐妹都未回家。
崔熠被郑府尹叫走，周祈去找佟参军。
看佟参军眉头两道竖纹还皱着，周祈笑劝：“算了，年轻人嘛。”
周祈官品高，佟参军不好不给面子，勉强笑笑，“别的还罢了，我只恨那两个年轻士子不规矩，如此浮薄，真是给读书人丢脸。”佟参军当年也是正经明经及第的士子，与崔熠这样的贵介子弟，还有周祈这种靠打架本事高、熬鹰能耐大升官的不一样。
对这种读书人的自矜，周祈不以为意——人家上学的时候肯定没睡觉把哈喇子都流书卷上。
周祈指着报案簿子，“佟参军，这陈家二女失踪是头午来报得案？”
佟参军接过簿子，点点头，“昨日报到了长安县，今日头午便报到了京兆府。因知道这一两日会有许多带回来的私奔男女，汇总过来好方便比对销案。”
周祈点头，“这一起却有些古怪，两姐妹同时失踪……”
“许是各有情人，姐妹商量着便一起与情人跑了？”佟参军猜。
那报案簿子写得极简略：常安坊陈三之女陈大娘，小字阿芳，年十六岁，陈二娘，小字阿幸，年十四岁，于正月十五日晚同出门看灯未归。
“难道——他们要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佟参军突有所悟，“也难怪其父母不同意了……”
周祈看向佟参军那已经微有皱纹的脸，你们读书人——果然想得多啊，共侍一夫都出来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我去看看吧，私奔倒没什么，不要是旁的才好。”周祈道。
佟参军虽觉得周祈有些多此一举，却仍笑着行礼：“到底周将军谨慎。”
周祈挥挥手，“一会儿小崔与郑府尹议完事，劳烦佟参军与他们说一声儿。”
佟参军再行礼：“是。”
周祈带着陈小六出门骑马奔常安坊。
这常安坊在长安城西南角上，离着前些天画中人一案中阮母所在的敦义坊很近，住的同样也多是些不大富裕的小老百姓。
进了坊门打听一下，知道陈三家住在里坊的西南角，谁知过了十字街，拐进一条小曲，正要再打听打听，却听得一户人家在吵架。
“玉娘一天两夜不归，你还拦着不让去官府报案。说什么‘有辱家风’，‘有辱家风’，我看你为了家风，什么都能舍了。我的玉娘，若是万一有个长短，可怎么办啊……”一个妇人站在大门内，虽关着门，外面却也听得很清楚。
“一天两夜没回来，还能是什么事？定是……哎！这种女儿不要也罢。”
“你不要，我要！”木门推开，妇人走出来，与牵着马在外面听吵架的周祈看了个眼对眼。
周祈惯常不怕尴尬，关切地问：“莫非府上也有小娘子走失了？”
妇人脸上泪痕未干，见了周祈，听她这般问，更加惊疑。
周祈不提禁军，只说京兆府，“因这常安坊有人报案说有小娘子看灯走失，特来查探，谁想走至此，又隐约听得府上两句相关的话。”
妇人虽不知道何以京兆府竟然有女官，但看周祈身着男式圆领袍，戴幞头，骑高头大马，还有说话时的气派，当不是作假，赶忙上前行礼：“求贵人帮奴找找小女。小女十五晚间出门看灯彻夜未归，奴找遍了亲朋家，也没找到。”说着便哭起来。
周祈皱皱眉，又是十五晚间……
门再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来，长得又高又瘦，穿着灰色长袍，走路步子方正均匀。
男子见了周祈也有些惊疑，“请问女郎是？”
周祈扯出自己的鱼袋晃一晃，男子赶忙叉手行礼，自称叫常叔平。
“贵府小娘子也不见了？”
常叔平颇有些犹豫。
妇人哭道：“我家玉娘——”
常叔平瞪其妻一眼，“莫要在外面说了。”又再对周祈行礼，“请贵人进门说话。”
进了院子，周祈见其东厢门上挂着“明德斋”的牌匾，门没关，从外能见到里面的几套几案，原来是个私塾先生，难怪……
来到堂上坐下，周祈开门见山地道：“常公把令嫒走失的事详细地与我说说。”
“小女玉娘惯常是个贞静听话的孩子，因她日见大了，这两年上元节，某便不让她出去了。她去年前年的上元节都这般过来，也不曾说什么，今年却软磨硬泡地非要出门去，还因此哭了。某到底不忍，让她带着婢子一同出去，说好只在坊里站站便回。出门未行几步，小女说冷，让婢子回来拿暖袖筒，婢子回来取了袖筒再回去却未找到她……”

第35章 失踪前后
“不知令嫒可曾有婚约了？” 虽周祈猜没有，却还是问了一句。
常叔平摇头：“尚未。”
“令嫒年龄几何？”
“十六了。”常妻代答。
“哦。”周祈点点头，坊间好些女子十三四岁便定亲，及笄后便成婚，这常玉娘算是晚的了，不过周祈也能大致猜到原因，“知书达理、聪明上进的好郎子不好找啊。”
常叔平点头，叹口气，“贵人所言正是某顾虑的。” 想要再说两句什么，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个年轻女郎，常叔平又闭上嘴。
周祈其实不太指望从常叔平嘴里得到其女走失前后的什么详情细节，这样一位板正的父亲，能看出女儿家的什么心思？常玉娘自己更不会与他说。
周祈对常妻道：“不知娘子可否带某去令嫒房中看看？另外，某还想问婢子几句话。”
常妻赶忙站起：“贵人请随奴来。”又道，“小婢子出去担水了，一会便回来。”
常叔平也站起行礼：“有劳贵人了。”虽之前不想报官，但既然“官”都知道了，常叔平到底也惦记女儿，希望能知道她的下落。
常叔平不方便去女儿房中，陈小六也留在了常家厅堂里。
常家本是一进的院子，却于后园又盖了几间屋子，也算隔出了个前宅后宅来。住在这几间屋子的，便是常玉娘和她的婢子。
周祈打量这屋子，虽简素，但却一眼就能看出是间闺房，窗上贴着剪得极细致的牡丹花胜，窗前案上摆着笔墨、书、铜镜、妆盒，半旧的藕粉色帐子用络子拴着，靠墙竹架上搭着几件衣服。
周祈负着手在搭着衣服的竹架前走过，问常妻：“府上是读书人家，令嫒又是位贞静女郎，想来她平时并不常出门。最近一两个月，她出门几次？去了哪里？最近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重阳节，她阿耶还有我带着她们姐弟去了趟乐游原。再然后便是腊月初八，玉娘带着婢子出去了一回，去永平坊慈安寺上香。元正的时候，她自己又出去了一回，我们坊里有个小尼庵叫净明庵，她去那里上了个香。因她阿耶不喜欢僧道，我也说年轻的小娘子总去佛寺庵堂不好，劝着她，她便答应着不再去了。其后就再没出过门，直到这上元节。”
“这一两个月，她除了想上元节去看灯，可还有旁的异常处？”
常妻想了想，“她原本便不是爱说话的，这阵子似比从前话更少了。”常妻叹口气，又开始用帕子擦眼泪，“年间节下忙，我还想着过完节问问她……”
“我问一句冒昧的话，令嫒可有私房钱，出门可带了去？”
常妻赶忙摇头：“有些钱，都在荷包里，不曾带走。”
周祈点点头，来到窗前案边，顺手翻那案上的几卷书，却在书卷中翻出一张未竟的牡丹图来，颜色才着了一半儿。这图虽画得不算多好，但看得出画得很是认真仔细。
周祈问：“令嫒极爱牡丹？”
常妻擦擦泪，“每年三四月都跟我去慈恩寺这些牡丹开得盛的地方看牡丹，但要说多喜欢，也说不上。她从前倒是说爱兰花，说那香气幽静，帕子、华胜都爱绣、爱剪兰花。”
一个面相有些憨的高大婢子走进来，冲常妻行个礼，“娘子叫我？”又看周祈。
“正月十五，是你跟着小娘子出门的？”周祈温言问道。
婢子点头：“是我随着小娘子出门的。”
“十五出门可见了什么人？小娘子怎么说的？你带着暖袖筒回去又在哪里找的？”
“出门有几个看灯的，离着远，我也没看出是谁来。小娘子说冷，让我回来拿暖袖筒，我便回来，等再出去，小娘子就不见了。我只当她逗我玩，便在门外等了一阵子。见她还不出来，我猜她自己先去主街上看灯了，便去十字街找她，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我又猜，她是不是先回家了，她也没回家……”婢子耷拉下脑袋。
对这种憨直的，若她知道什么，取口供是最容易的，但她现下是“不知道”。
周祈不死心，“腊月初八，你与小娘子去庙里上香，可遇到什么人？比如认识的小娘子，问路的年轻郎君……你们在庙里做了什么？”
“寺里好些人，里面有小娘子，也有年轻郎君……小娘子给了我几个钱，让我去买零嘴，她自己去抽了签子，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
从常家出来，陈小六先道：“老大，这常家女儿是与人私奔了吧？”
不待周祈说什么，陈小六便接着剖析起来：“这常玉娘从前上元节不出门可以，为何今年非要哭着闹着出门去？又出门后支开婢子让她回去拿暖袖筒子，分明就是与情郎约好了，要趁着上元节私奔。”
周祈看陈小六，“不错啊，很能看出些事儿来了。”
陈小六脸上露出得意来，“不能白跟了你这么久。”
周祈却皱起眉头，私奔……
从常家再往西走往南拐，过两个小路口，问一问，便找到了开油坊的陈三家。
陈三家一个小院子，房屋有些破败，但还算干净利落。
这陈三与常叔平不同，一听周祈是来查问失踪之事的，便事无巨细地又有些颠三倒四地与周祈说了起来，边说边哭。
“阿芳与钱家三郎约好一块看灯，他们今年成亲，已经瞧好了今年八月初六的好日子。据三郎说在永安坊旁边的主街上看了一阵子，阿芳便要回来，他们就分开了，可阿芳和阿幸没有回来啊。三郎也是，他怎么就不知道送送她们啊。”
“我阿芳最是孝顺能干，洗衣做饭出油卖油，这里里外外的活都来得，自从她们娘没了，家里好些事都靠她。”
“阿幸小一点，有些娇气，好在还算听话，尤其听她阿姊的话。”
周祈不打断他，只任他说。
“阿芳说给了永安坊钱家油坊的三郎，钱家油坊不比我们这小本买卖，听说东西市的大铺子好几家都用钱家的油。隔壁的宋婆是钱家亲戚，看阿芳能干，当得媒人。我原本想着，阿芳在家里受些苦，嫁去他家就享福了，可如今这样……”
“阿幸一团孩儿气，还没有人家儿呢，如今……我的孩子们啊……”陈三大声哭起来。
周祈没怎么见过男人哭，看着面前样貌平庸，红鼻子红眼睛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男人，不知怎么的，也心酸起来。
差不多想问的他也都说了，周祈叹口气，“我们尽量帮你把女儿找回来。”
陈三跪下磕头。
周祈扶起他，快步走了出去。
去找这钱三郎之前，周祈先去了陈家隔壁找“宋婆”。
宋老妪五六十岁年纪，看着颇精神。
“陈家两个小娘子还没找回来？这——阿芳即便再寻回来，怕也进不得钱家门了。这都快两天两夜了，怎么说得清。”宋老妪摇摇头，“这样的新妇子，钱家是万不会满意的。”
“对这桩婚事，钱家从前满意吗？”周祈问。
“满意！”宋老妪睁大眼睛，“我保的媒就没有不合适的。”
宋老妪想凑近周祈耳边，看见她袍服上的织锦纹路，又退了回去，有些讪讪地道：“贵人，不是我宋婆子说嘴，我保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都过得极好。就陈家大娘与钱三郎，若不是出了这样的事，定然以后也过得很好。陈家虽穷些，但阿芳是个能干的，钱家老三前面有两个兄长顶着，就爱玩些，正好娶个能顶事的娘子。每次我去，钱家娘子都说这桩亲事说得好。”
“那钱三郎自己乐意吗？”
“先前看不出来怎么样，这快成亲了，倒上心了。十五那日午后，我去钱家，看他穿得人五人六，好生打扮了一番呢，就为了跟阿芳看灯。”宋老妪又摇摇头，“可惜啊，这么一桩好亲事……”

第36章 两座庙宇
从宋老妪家出来，周祈和陈小六顺便去了这常安坊的净明庵。
这庵一个小小的院子，没花没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堂供着菩萨，菩萨身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的，身上披块红布遮掩着。地上三个破旧蒲团，一个小小的木头功德箱子。周祈随手扔进去些钱，砸在木头底儿上。
又晃去偏殿，两边偏殿一个供着财神、一个供着道祖，也都一副落魄相，周祈点点头，三个神仙共处一庵，倒也不愁寂寞，正好打牌凑手儿了。
又出来绕到后院，周祈和陈小六才在歪脖树下找到正在修鸡窝的老尼姑。
“啊？元正什么？”老尼姑侧着耳朵大声问。
周祈无奈地笑道：“没事儿，我说您老这鸡窝搭得好。”
“鸡窝垫草？是要垫草……”
陈小六噗嗤一声笑了。
周祈也笑笑，带着陈小六走出来。
常安坊斜对过儿永平坊里的慈安寺就不一样了，虽比不得名字很像的慈恩寺，却也是间大寺庙。西南诸坊中没有什么名刹，这慈安寺就是其中的大拇哥了。
许是因为还在正月里，上香闲逛的人颇多。寺庙门口又有好些小摊儿，卖炸糕、饴糖、甘蔗各种吃食的，卖佛珠串子的，卖钗子、珠花、指环儿的，卖拨浪鼓、泥人儿的，卖书画黄历的……
周祈目光扫过卖炸丸子的，到底没买，却一眼瞧见旁边卖书的摊子上有本书的名儿有些眼熟，《大周迷案》，后面还有个“下”字。
周祈拿起那卷书，书封最下面写着“烟雨斋主人”，没错了，就是他。
周祈赶忙打开看，第一回 曰“明月夜杜宅闹鬼，霜雪天道观飞仙”：“自杜侍郎亡故后，杜夫人日夜啼哭……”
哈，确实接的停住的地方，那个挖坑不填土的著者竟然良心发现了！周祈本已死心地趴在坑底，把这本归到“有生之年无望”之中，谁想竟然等到了，这是什么运气！
看这位女客变幻莫测的神情，书摊儿主人笑道：“一看女郎就是也被这烟雨斋主人坑了的，从前多少人打听这下卷而不得，谁想到时隔几年这著者竟然又把下卷写了出来。”
周祈笑道：“约莫是听到了我等的怨念，总觉得脊背发凉吧。”
书摊儿主人哈哈大笑。
周祈问可还有这本的存书。
书摊儿主人道：“一次进了有三十本呢，今天出来只带了三本。”
周祈把这三本都要了，回头送给崔熠一本，送给老王寺卿一本，也把他们俩从坑底下捞出来。
周祈带着小六走进寺里。寺中殿堂广大、僧舍俨然，院中种了好些花树，等再过些日子，应该很好看。
周祈只在正殿看一眼便来到抽签的偏殿，一进殿，周祈就笑了，这里除了抽签解签的，竟然还摆摊儿卖东西。
佛珠串子，看着比寺外摊子上的要精致些，又有可以当项坠的佛像，玉环玉佩，花朵、如意、寿桃各种形状的银锞子，都编着络子摆在铺了红绒布的木格中，几个小娘子正在颇有兴味地挑。
周祈拈起一个牡丹花形状的银锞子，不过三四钱银子的东西，还挺精致。东西市的柜坊、银楼年下节间也卖这种玩意儿，不知道这寺庙是直接从东西市买了转手来卖，还是自己去找银匠专门倾的。
摆摊儿的和尚笑道：“这都是在佛前供过的，可保佑施主平安顺遂，富贵延年。”
“这可保我平安顺遂、富贵延年的锞子，多少钱？”
“只需千钱。”
周祈虽惯常是个人傻钱多的，这会儿也得叹和尚们真黑。这玩意儿在东市也就卖六七百钱，若自己找银匠铺子去倾就更便宜了，在这里竟然卖一千钱，贵寺比朝廷课税可狠多了。
在寺里转一圈，看时候不早了，周祈带陈小六打马去了旁边的永安坊，找到开油坊的钱家。
在钱家门前，周祈见到一个身高体壮、穿翠蓝色绸袍的年轻人，那蓝色极亮，显得这年轻人更壮实了，让周祈想起立春日打的春牛来。
想起宋老妪说的话，周祈试着叫一句：“钱三郎？”
年轻人抬头，眼前一亮，“女郎叫我？”
“我是为陈家大娘的事而来。”
钱三郎眼里的光暗下来，语气随意地问：“她还没找着吗？”
“没有，听说钱郎君与陈大娘今秋就要成亲了？”
“这回定然是成不了了。”钱三郎看看周祈，笑问，“女郎是什么人？怎么问起这事？”
周祈压着性子接着问：“十五晚间，你与陈大娘、陈二娘是什么时辰分开的？”
“应该就是酉正左右吧。”
“酉正——天刚黑，灯会才开始，如何就分开了？”
“咳，”钱三郎顿一下，“她们自己要回去，我能说什么。”
“既是未婚夫妻，相约看灯，为何你不送她们还家？”
“她们出门买菜送油抛头露面的时候多了，又不是什么大家女郎，还用送？”
周祈捏捏手指，“你与她们分开后，去了哪里？”
“我——”钱三郎看看周祈，“你是做什么的，来盘问我？”
周祈掏出鱼袋晃一晃，“说吧。”
想不到是官府的人，钱三郎略有点慌张，“我，我，我就是随意在街上看看灯。”
周祈似笑非笑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钱三郎有点惊又有点喜地看向周祈。
周祈另一只抓住他的胳膊，猛抬脚踹膝盖窝儿，那么高大的个汉子顿时跪在地上叫了起来。
周祈略一使劲儿，钱三郎的“哎、哎”就变成了惨叫“啊——”。
“你十五看灯之前着意打扮，却与陈大娘只匆匆见一面，灯会才开始就分开，又并不送她们姊妹回去，言语间对其更是全无情意，这打扮显然不是为了陈大娘，‘随意在街上看看灯’？骗鬼呢？”周祈轻声道，“在我面前，上一个不好好儿说话的，如今已经不会说话了。”
钱三郎除了疼，还觉得后脊背有些冷，“我说，我都说。”
周祈略松一松，“再说一遍，几时和陈家姐妹分开，为何分开，其后你去做了什么。”
“我是酉时出门的，等了一会儿，遇到她们姊妹，在坊外主路上略转了转，大概就是酉正时候分开的，因为，因为——我，我另约了旁人。”
钱家大门打开，匆匆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并一个仆妇来。见周祈压着钱三郎，中年妇人慌忙上前：“三郎——”
陈小六伸臂拦住：“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中年妇人缩一下，惊惧地看看周祈和陈小六，又看钱三郎：“我家三郎是个好孩子，贵人定是弄错了。”
周祈微使劲，“接着说，约了谁。”
钱三郎又“啊”一声，“约，约了怀贞坊的张福娘子。”
“有夫之妇？”
钱三郎嗫嚅：“张福前两日出门去南边贩茶了，我，她，我们约好十五晚间见面……”
“某会去查证。若有假，你可知道后果？”
“不敢，我不敢说谎骗贵人。”
周祈推开钱三郎。许是她刚才踹人用劲儿有点大，拿其胳膊肩膀又是抓在脉穴上，一不被抻着，钱三郎就扑到在地。中年妇人本在呆愣，此时赶忙扑到儿子身上，儿啊肉啊地哭起来。
周祈一哂，带着陈小六上马走了。
怀贞坊虽不大，却颇有些刺儿头，故而有干支卫亥支的人常驻，周祈让陈小六去传话，让其核对钱三郎的话，自己往回走。
经过光德坊，进去京兆府，崔熠竟然还在。
“我猜你回来定然来打个晃，故而在这儿多留了会子等你。”崔熠笑道。
周祈拿出一卷书丢在他怀里，“算你有良心，不让你白等，看看。”
崔熠一看，“哎呦——那个《大周迷案》的下卷？你从哪儿弄的？”
周祈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得意样子。
外面暮鼓敲响，周祈与崔熠一起往外走，崔熠还一边走一边看。
周祈嘲笑他：“要是看正经书这般卖力，估摸可以中个状元。”
上了马，崔熠才依依不舍地把书塞到马鞍下的袋子里，笑道：“看旁的传奇也不这样儿，这烟雨斋主人着实写得好，一环扣着一环的，让人猜不着，可他揭开谜底，你往前推，就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人家早就有伏笔埋好了线的。”
周祈还没看，不跟他说传奇，“今日我去查探报了失踪的陈氏姊妹，这陈氏姊妹极可能是出事了，另外，常安坊还有一个失踪的年轻女子常玉娘，虽看起来像与人私奔，却也有疑点。”
周祈看崔熠，“咱们又得忙了。这灯节啊，就没有不出事的年份。”
“那走吧，老谢家。”崔熠笑道。
周祈还要装一装，“不好吧？总去人家谢少卿那里打秋风蹭吃蹭喝……”
崔熠撇撇嘴，一脸看透她却不拆穿的样子。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卷《大周迷案》，买给王寺卿的，请谢少卿转交吧。”
崔熠笑起来，打马前行。
周祈开始满脑子转起谢庸家的饭菜来，还有他那只叫胐胐的猫。

第37章 谢家议案
谢家人对时不常出现蹭吃蹭喝的不速之客颇有些习以为常了。谢庸穿着家常绵袍子、趿拉着一双不知用什么皮毛做的毡鞋，手里拿着一卷书在屋门口微笑着迎他们，旁边蹲着肥猫胐胐。
罗启和霍英正在院子里拆招练拳，见了崔、周二人都笑着行礼。
唐伯则从东厢走出来，笑道：“正好今日买了一条足有三四尺长的厚子鱼，又有新鲜羊肉，要做一锅鱼羊鲜吃。”
周祈与崔熠对这种吃白食的行径更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周祈咧嘴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崔熠则要求，“若有菜心儿，唐伯放上些，我最爱吃鱼羊鲜里的菜。”当真是宾至如归。
唐伯连声道“有”，又对周祈道，“午后我用红枣牛乳做了些枣糕，周将军一定喜欢。”
周祈点头道好，心里却突然觉得自从进了谢家自己就像个见了美人儿只知道点头傻笑的呆色胚。
周祈又觉得，这家里大概有一个半不太欢迎自己，一个是谢少卿，半个是那只猫。
一看就知道谢少卿是那种郎心如铁的，对他，周祈也就只好算了，但对那只猫，周祈还想努力一下。
坐下，喝着茶，吃着唐伯的枣糕，周祈看一眼谢庸，偷偷掰一小块儿枣糕放在手心，又把手放在案下，对胐胐使眼色。
胐胐果真是大理寺少卿家的猫，明察秋毫，本来一直在榻边儿安静蹲着的，此时立刻挪金步走了过来。
手心儿里毛绒绒、湿润润的感觉让周祈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周祈终于认真思考起了在兴庆宫廨房养一只猫的事。
胐胐舔一下周祈的手心，周祈接到指示，赶忙用另一只手又捏一块，却听得一声轻咳。
周祈停住，看向谢少卿。
“尝尝就行了，它不能多吃。”谢庸抿一口茶道。
胐胐轻轻地喵一声，又舔一下周祈，周祈一颗硬汉心顿时化作绕指柔。
周祈看着谢庸，巴巴地腆着脸求肯，“就再多吃一口，一小口儿？”
对上她的眼睛，谢庸避开，再喝一口茶，终于还是“嗯”了一声。
周祈笑了，果真只捏了一小点儿，放在那边的手心。胐胐又吃了。
“没有了，改天再吃吧。”周祈无限爱怜地拍拍猫头。
胐胐是只有分寸的猫，也不纠缠，再喵一声，转身走了。
崔熠笑问谢庸：“你家的猫成精了吧？”又道，“若哪天这猫不见了，就去兴庆宫找，定是被阿周偷走了。”
周祈一下子被他的话启发到了，或许真可以请胐胐去兴庆宫做几天客呢？嘴上却掩饰，“你这是传奇看多了，还猫成精。”说着掏出一卷《大周迷案》下卷来，“今日在街上竟然看到了这个，还请帮忙转交王寺卿。”
谢庸看了那书封上的字一眼，点点头，把书收了起来，竟一点好奇也无。
谢少卿这辈子大约是与野史传奇这种书无缘了，人生乐趣少了一半——另一半是美食。周祈心里突然舒泰了，这人生趣味，自己与谢少卿各占其半，倒也不必一味羡慕他。
办了请谢少卿转交传奇这件“正事”，趁着还没吃饭，周祈说起真正的正事。
“……那钱三的话我已经让人去核对了，按情理推测，当没有说谎。如果陈氏姊妹失踪与他无干，那她们去了哪里？陈大娘也另有情人？那妹妹呢？陈大娘这种里里外外都操心的人，是不大容易抛家舍业与人私奔的。陈氏姊妹极有可能是被拐子拐走，甚或遭遇了更恶劣的事。”周祈面色有些沉重。
周祈又说到常玉娘，“同坊的常玉娘看起来倒有些像与人私奔……从前上元节不出门，今年却哭闹着定要出去，又刻意支开婢子，当是因为腊月初八出门去慈安寺上香时，遇到了什么人，元正的时候又出去见了这人一次，或许上元节见面便是元正时约下的。大过年的去个只有耳聋老尼的破旧庵堂上香，不过是扯谎。”
“她从前爱兰花，如今却极用心地画起了牡丹，窗上华胜也是牡丹，我又在慈安寺见到牡丹形状的银锞子，或许常玉娘去寺里时，有人送了她一个这银锞子？这个还要明日再去常宅查问。”
周祈知道崔熠家这种东西应该不少，但怕是不清楚坊间的事，谢少卿居庙堂之高，又是这样端方冷肃的性子，恐怕也不知道，“这种银锞子，大户人家一般是当赏钱用的。在坊间，除了可当年节礼物给孩子们，小娘子们也打了丝绦络子系在腰上压裙，或者拴在荷包、帕子上，比玉环玉佩要便宜，又活泼逗趣。故而，于小娘子们，这东西不单纯是块碎银子。”
周祈看崔熠和谢庸，“才子佳人，贴身小物定情，这种路数你们都是知道的吧？”
崔熠笑着点头，谢少卿又低头喝茶。
嘁——装！周祈知道他懂。
周祈有些感慨：“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遇到个什么人，听了两句什么话，收了这么个一千钱都算多花了的东西，就被勾去了魂儿……常家娘子说这阵子常玉娘格外寡言。”
周祈一顿，突然道：“说到‘一千钱’还有‘勾去魂儿’，我突然想起这长安城一桩传说。说有个叫千钱婆婆的，她有个宝瓶，那瓶子可以装人灵魂，只要她叫人名字，这人答应了，灵魂就被收走。据说这千钱婆婆专门爱收女子灵魂，她又不白收，会给这女子身上放上一千钱。”
周祈看崔熠谢庸：“这传说，你们都没听说过吗？”
崔熠看着她，谢庸不说话。
周祈知道自己又扯远了，清清嗓子，把话题扯回来，“一个私塾先生家爱清幽兰花的小娘子，会与什么人一见定情呢？”周祈微眯眼睛，“比如，一个相貌清隽、风姿雅秀的士子？”
崔熠笑道：“你这不说的就是老谢吗？”
周祈看向谢庸，谢少卿确实长了一张祸水脸，这要是站在街上勾搭小娘子，十个里面得有八个上套儿，兴许千钱的锞子都不用送……
崔熠想起从前架的秧子、拨的火，“哎，阿周，你怎么总把老谢跟嫌犯比呢？你吃着人家的饭，还这么说人家，不好吧？”
周祈不理崔熠，接着说案情：“虽如此，我却觉得常玉娘并没立意与人私奔。不说她没带私房钱，单是里衣随意地搭在屋内竹架上就说不过去——她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小娘子，当知道若自己一去不回，这屋子会有多少人进去。”
崔熠点头：“故而，她本只是与人幽会，后面改了主意与人私奔，或是被那人拐走了？”
谢庸道：“也不能排除是被旁人掳走的。本是与情人幽会，却在去时或回时的路上被人打晕迷晕带走了。”
“幽会，两情相悦，那男的不得接她送她？”崔熠道。
谢庸看一眼崔熠，淡淡地道，“偷期幽约，离着女子家近了，若碰上其父母家人，保不齐会挨揍的。”
崔熠和周祈都看谢庸，哦呵——这般懂吗？
谢庸不理他们，“从前在鄜州，有一桩凶案。一个小童去其同村的外祖父家，多时未归，后来在村外的小山上发现了其尸体。因其舅父舅母与小童父母有财产纠纷，当时的办案官便着重查起了其舅父舅母，甚至动了刑，其实作案者乃是同村一个汉子，意图拐卖那小童，错手杀了他。”
周祈和崔熠面色都沉下来。
谢庸问：“这常玉娘大约是什么时候出得门？”
“大约酉末戌初。”周祈看向谢庸，“莫非你疑心陈氏姊妹失踪与常玉娘失踪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
“目前还不能这么认为，只是这一个坊，走失了三个小娘子，未免太巧了，且从时间上看，也是可能的。陈氏姊妹与钱三郎酉正分开，慢慢逛回去，遇到出门不久的常玉娘……常安坊虽大，人家却不多，她们或许也是认识的。”
周祈皱着眉道：“路径上也可能，陈氏姊妹回家，有可能从常家门前过。”
谢庸道：“我们明日一同再去常安坊及附近看一看。”
周祈和崔熠点头。
唐伯和罗启等端上饭菜来，三人便放下案情一同吃饭。
唐伯的鱼羊鲜做得极好，鱼不腥，羊不膻，却又都极鲜美，尤其那奶白奶白的汤好喝极了，周祈觉得就光用这汤泡饭，自己就能吃上三碗。
谢家浅窄，不便留客。吃了饭，又玩一阵子，崔熠冒着夜禁回家，周祈住去谢家旁边的旅店。
满天星光，长安里坊静谧安详。
一间屋子里，哭累了的陈阿幸依偎在其姊身旁睡着了，阿芳却还在黑暗中睁着眼，不远处是抱着肩缩成一团的常玉娘。

第38章 同坊老叟
暗室内，阿芳睡着醒来，又睡着醒来，因不见天日，又听不到声音，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阿芳与阿幸身上搭着一条破被，一股子潮气。不远处的常玉娘身旁亦有一床旧被，不知是嫌腌臜还是旁的缘故，她没有盖，只裹着自己的披风倚在墙角。
阿芳听到常玉娘似呻&#183;吟了一声，便站起来。
“阿姊，你去做什么？”阿幸问。
“常小娘子怕是不舒服，我去看看。”
“在这个鬼地方能舒服才怪了，都怪她！”
阿芳拍拍妹妹的手，“别乱说。”
阿幸嘟囔一句什么。
阿芳扶着墙走向常玉娘。
常玉娘轻声道：“我没事。”嗓音却似被劈过一般，早不复从前的娇柔。
月落鸟鸣，又是早晨。
常安坊中晨起的人们还带着年节的懒散。街上，吃过饭揣着袖子遛弯儿的，遇上没洗脸眼角儿还挂着眼眵的和才爬出被窝儿出门倒溺盆的。
“张五，一晚尿这么些，得起来多少回？腰不行了啊。”揣袖子的笑道。
“连个婆子都没有，他就是腰行，又能怎么着啊？”眼角挂眼眵的道。
倒溺盆的老叟作势要把溺盆泼到另两个身上，另两个赶忙闪躲。
倒溺盆老叟斜眼看他们，“别看我老，腰比你们好。”
另两个都越发笑起来，老叟也不生气，自去了茅厕。
不大会儿，老叟回来，三个闲汉接着说话儿。
“听说常先生家的小娘子十五出门看灯不见了，莫不是与人跑了吧？”揣袖子的道。
“这还用问？定是与人跑了。要说这坊里，常家小娘子是个尖儿，走路跟风吹柳树似的，说话也轻声细语，我看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差什么。”眼角挂眼眵的揉揉眼睛道。
“叫得也好听。”倒溺盆老叟插嘴道。
这话如此猥琐，另两个都笑骂。揣袖子的又道：“小心老常来找你拼命。”
挂眼眵的道：“这老常也是！非要选个念书的后生当郎子，又要长得平头正脸，还得家里过得去，选来选去……这回得，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把这么个白白净净的小娘子叼了去。”
“不是我跟你抬杠，小娘子们自家跟着跑的，旁的不敢说，那后生定是个平头正脸的。”揣袖子的道。
倒溺盆老叟嘿嘿两声。
另两个不理他，接着说话儿。
“那陈家的两个小娘子也还没找回来。看陈三哭得那德行，真还挺不落忍的。”揣袖子的道。
“陈三这几年也是背晦得厉害，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先是大前年娘子去了，去岁他自己又从驴子上掉下来摔了腰，躺了好几个月。多亏家里小娘子能干，他那油坊才没拉胯。听说给大娘定了门高亲，还以为他转运了，谁想两个小娘子就出门看个灯，就都不见了。你说，她们莫不是也跟人跑了吧？”已经揉掉了眼眵的道。
“小娘子们……这谁说得清。”揣袖子的看着薄雾中走过的宋婆，“反正与那开大油坊的结的亲事是黄了。”
另两个也看到了宋婆，都点点头。
三人正说着话儿，却见大路行来几个骑马的，看那气势像是贵人出行。
“莫不是官府的人吧？”揣袖子的伸长脖子看。
“估摸是。”另一个扭头，看到倒溺盆老叟的身影，“哎，张五怎么走了？”
谢、崔、周三人在常安坊聚齐。
周祈与谢庸、崔熠通报钱三郎的事，“有证人大约在酉时二刻见过钱三郎陪着两个打扮朴素的小娘子看灯，怀贞坊张福娘子供述，大约酉正钱三郎到了她家，然后便没出门。看来他没说谎。”
谢庸点头，“我刚才在坊里走了一圈。按路线来说，从永安坊过来，去常安坊的陈宅，确实先走坊中央的南北街，再走常宅门前的小曲最近。坊外大路上人多，若要不被人察觉地掳走两三个人，恐怕不容易，这常安坊地广人稀，又少达官显贵，想来即便上元晚间也不亮堂，故而极可能就是在这坊里作的案。”
周祈点头，她从前上元夜的时候巡过这几个坊，今晨也又找到这回上元节负责巡查西南诸坊的人问过，知道谢庸说的对。
“沿着坊内主路还有这条小曲访一访吧。陈氏姊妹日常做活计，不是那种娇弱的，当会挣扎叫喊，兴许有人听到或看到了什么。”
“陈老叟还哭呢？”周祈问已经进坊转了一圈的谢庸。
谢庸点头。
周祈摇摇头。
谢庸又道：“常家还劳烦你再亲自去一趟。”
周祈答应着。那常叔平至今也没报案，谢庸一个大理寺少卿贸然跑到人家，不合适，周祈就方便得多。
周祈扭头看崔熠，“你怎么今日没大有精神？都不说话？”
崔熠打个哈欠：“昨晚想着这失踪案，又看了会子《大周迷案》，后半夜就做起噩梦来。有个老妪一只手拿着一贯钱，另一只手拿个瓶子对着我叫名字。我记着你的话，死活不回答，转头就跑。她一个七八十的，跑得飞快，在后面死追。我好不容易一跌醒了，接着睡，她竟然接着追……”
若不是在常安坊，一会要去见失踪者的父母，周祈都想笑了，“行了，回头我画张符给你，塞在枕头下面。”
对周祈这假道士的符，崔熠半信半疑，但终究不愿却了兄弟的好意，点点头，“要两张。”
周祈带着陈小六去常宅，谢庸、崔熠开始带人查访。
常妻眼睛红肿，便是常叔平也眼中带着红丝，脸色憔悴。
对周祈要细查常玉娘闺房的事，常叔平轻叹一口气，点点头，常妻便再为周祈引路。常玉娘的弟弟今日也在，一起跟过来，又小大人似的给周祈行礼，“家姊的事全托赖贵人。”
周祈拍拍小孩儿的肩，细查这间闺房。
干支卫是搜查的行家，莫说一个闺阁女子放的东西，便是大盗藏赃物也难逃他们的法眼。
周祈在常玉娘的枕套中发现了打着福字络子的牡丹锞子，与那寺庙中卖的一模一样，又有未完工的牡丹鸳鸯手帕。
常妻拿帕子擦泪，“这孩子——”
常小弟却还有些懵懂。
周祈并未找到书信之类更多物证，便只带走了这两样儿。
来到街上，看马匹就知道谢庸崔熠他们在哪里，周祈也走进这户人家。
院中，一个老叟赔笑，对谢庸崔熠行礼：“我上了年纪，不爱凑热闹，上元节晚上睡得早，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
周祈看看他似是刻意挡在门前的身子，不由得眯眼打量起这老叟来。
“你这个‘真’字，用得极好。”谢庸道。
老叟有些懵地看一眼谢庸，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躲开。
“老丈不请我等进屋坐一坐吗？”说着谢庸已经迈步从老叟身侧走向屋里。
“请，请进……”老叟咽口唾沫。
崔熠、周祈也走进去。
屋子不大，当间一张长案一把胡凳，案上放着隔夜未收的残菜碗筷，靠墙一架挂了破旧蓝布帐子的床榻，床榻旁是个木箱子，另一边靠墙有个高脚衣柜，屋里一股子陈腐酸臭味儿。
崔熠皱一下鼻子。
老叟站在床前，笑得很是难看。
周祈挑下巴。
陈小六走过去，一掀被窝，拎出一条水红的帕子来。
谢、崔、周三人俱是神色一凛。
周祈接过，这是一条新布帕，简单地锁了边儿，绣了两朵五瓣梅花，闻一闻，没什么味儿——这般简素，莫非是陈家阿芳的？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差押住老叟，崔熠冷声道：“还不招吗？”
谢庸则去拉那柜子，拉一下竟然未开——这么破旧的柜子，竟然有暗锁。
谢庸看周祈。
两人对视一眼，周祈这回未选择踹，而是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根细铁钎来。见这位周将军竟然随身携带溜门撬锁的用具，谢庸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周祈则专心地干着撬锁的勾当，用那钎子上的勾儿极轻地拨两下，又换钎子的另一头儿一插，便听得咔哒一声。
周祈拉开柜门——
嚯！花红柳绿一片，都是女子衣物。湖绿的纱线小衣，银红的衫子，白色绣花短襦，淡粉的布裙，柳黄的汗巾子并各色布袜子，有新有旧，都纠缠着堆在一起，又有几双绣鞋在最下面露出鞋尖儿来。
周祈从柜子边随意拽出一角石榴红来，竟是一件胸衣。
周祈看向谢庸，谢庸微垂眼。
崔熠走过来，不由得也“嚯”一声。
周祈仔细看这件胸衣，“看这款形样式还有布料新旧，这件当是十年前的东西。”
老叟哭求：“我就是偷几件女人衣服，我真没干旁的。”
像这类特殊癖好者，极容易犯下奸&#183;淫、绑架甚至凶杀等重罪。他住在这小曲头上，这把年岁，又是多年邻居，若请过往的小娘子来门前帮个小忙，小娘子们怕是不会拒绝。再看一眼老叟虽老却还健壮的身体，谢庸沉声道：“搜一搜，看这房子可有地窖、密室、夹间之类。”

第39章 院内发现
谢庸、崔熠审问老叟张五，周祈带人搜查张宅。
张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柜子里那些衣服是偷的，可那条水红的帕子真是我在门口捡的。我有这么个毛病儿，怕贵人们怀疑，开始的时候才想隐瞒的。”
谢庸只静静地看着他，崔熠不耐烦地皱眉头。
见他们不信，张五磕头，急赤白脸地辩解：“真不是我。上元节那天，我在院子里拨灯火，听见外面一声喊叫，等我开门出去，见到一辆车，两三条人影，似乎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那两个男的把女的推上车，就走了。”
“我不敢叫唤，怕惹来杀身之祸。等他们走了，我捡了那条帕子……”
张五再磕头，“贵人们，真不是我干的，真不是啊……”
看了他片刻，谢庸问：“那男的和女的什么样儿？你可认得？”
张五赶忙道： “女的看不清，那男的有一个矮胖些，有一个高瘦些，都只看到个影儿。”
“穿的什么衣服？长袍还是短褐？”
张五想了想，“好像都是长袍。”
“车是什么车？”
“不是骡车就是马车，反正不是驴车，黑漆漆的车棚子。”
……
这院子不大，一共两间正屋，两间歪歪斜斜的厢房，都极浅窄，虽到处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却也不禁查，然而周祈并没发现什么密室、夹层或者地窖开口儿。
周祈灰头土脸的，鼻尖儿上还蹭了一块黑，叉着腰站在屋檐下，嘬嘬牙花子。
谢庸走出来，看见周祈这样儿不由得抿抿嘴。
周祈挑眉。
谢庸看看她的鼻子，到底没忍住：“擦擦。”
周祈不爱带帕子，因为还得洗，麻烦。听了谢庸的话，便抬起袖子——
谢庸嘴抿得越发紧了，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丢在她怀里。
周祈的爪子一抓，那方白布帕就黑了。周祈嘿嘿干笑两声，拿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多谢谢少卿，改日洗了再还给你——要不干脆还你一块新的算了。”
谢少卿不说什么。
周祈便把帕子塞在了自己袖里，又觉得鼻间似有些残余的香味儿，不像香饼子、香球儿之类熏香，有些澡豆味儿，却也不完全是。
“找不到？”谢庸问。
周祈点头，“就这么点儿地方，想藏三个大活人……有点难。”
听她说“活”字，谢庸看她一眼。
周祈看那院子，“你看那儿。”
谢庸微眯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子角上一堆柴草被挪开，那里地面似比旁处略低一点。
谢庸走过去，周祈在后面跟着。
看了看那块地面，谢庸对衙差们道：“挖吧。”
几个听用的衙差在张宅找到一把锹铲，又出去借了一把，吭哧吭哧挖起来。
崔熠在屋里又跟张五缠磨了一会子，并没再挖出什么有用的口供，也走出来，“这是？”
衙差的铁铲“咔嚓”碰到了什么东西，立刻停住。
谢庸、崔熠和周祈往前凑两步。
衙差用手拨开土——是骨头！
崔熠怒道：“把那个老鬼奴给我拉出来！”
见到那挖出的一截腿骨，张五萎在地上，只哭，却再说不出不是他做的话来。
衙差们挖出一具完整的骸骨来。
周祈看到新鲜尸首的时候还多一些，辨别白骨便不大擅长。只能从头发、身长和盆骨上看出这是女子骸骨，骨头上未见明显伤痕。尸骨身上未见衣物，生前有什么样的遭遇可想而知。
谢庸蹲下仔细看，“这女子四颗最末的臼齿已经长全，但牙齿磨损还不厉害，耻骨此处有凹痕，听老仵作说，这是已育女子方有的，那么，此女估计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但死亡时间却不太好推算。
崔熠踢一脚张五，“说！”
张五自知死到临头，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只颤颤哆嗦地哭，“我没想弄死谁……”
谢庸则招呼衙差，“这具尸骨埋得未免太浅了些，再深挖看看。”
又挖下去一尺左右，衙差的锹铲再次碰触到了东西。
谢庸、崔熠和周祈的脸都绷得紧紧的。
新挖出来的这具骸骨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差不多腐了，但还能看出是小袖细衫和布裙来，发髻竟然还未散，是个双鬟的样子，结合其身量牙齿，此女年纪当在十五岁左右。
衙差们把这具也白骨摆好，在院子里又往广往深里挖起来。
门外守卫的衙差匆匆走进来，“禀谢少卿、崔少尹、周将军，陈三来说找到陈氏二女的留信。”
谢、崔、周三人对视一眼。
这里摆着白骨，不方便让陈三进来，三人便走去门外。
陈三手里拿着一封信并两贯钱，眼中冒出光彩，“阿芳和阿幸没事儿，她们让人给我送信来了。”
周祈接过信，先看了一下，这信很是简单，只说姊妹在看灯时遇到一个合意郎君，想随他去，怕家中不允，便先斩后奏地跟着走了，请恕女儿不孝云云。说的都是极普通的话，未用韵用典，但行文流畅，读来颇有几分情真意切的意思，字写得尤其好。
周祈把信递给谢庸。
“这信便塞在油坊铺子的门槛里，用这钱压着。我前两日都未开油坊门，故而今日才看见。”陈三眼睛还红着，脸上却带了点松快的笑影儿，“白担心了这几天，这两个孩子……”
周祈去过陈三家，那是个不太规整的前铺后屋的格局，前面一间小小的铺子临街，可以从铺子进去到陈三家院门口，也可以绕一下到后面小曲走到到其院门前。想来那送信的不愿被人遇见，便顺手把信塞在了临街的铺子门槛下，怕穿堂风吹动，还压了两贯钱。
谢庸和崔熠一起合看那信，周祈则接过陈三手里的两贯钱来，用两贯钱压信……周祈突然想起前阵子凶宅案中赵家娘子卫氏压信用的石子儿。
周祈掂一掂这两贯钱，又还给陈三。
陈三还不好意思接，但也知道这些贵人们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陈三赔笑：“她们姐俩不懂事，我也老糊涂了，只以为出了事，给贵人们添了这么大麻烦。既然知道她们没事儿，我就放心了。这俩孩子啊……这回真是多谢贵人们了。”
饶是周祈再心硬，也不好说出这里面怕是有蹊跷的话来，只点点头。
谢庸崔熠也没说什么，陈三看一眼张五家大门，不知道里面怎么回事，但也知道不是自己该问的，便再谢了谢庸周祈等，便告退离开。
周祈道：“因你之前报过案，这信我们要留在官府归档。”
陈三不懂这个，只道“全听贵人们的。”
陈三蹒跚着步子往回走，心里琢磨着，之前还不愿跟钱家退亲，如今得腆着脸去人家门上赔礼，幸好从前收的彩礼还在。
刚知道女儿们没事时，陈三只满心欢喜，如今则想起这些善后的事，心里也免不得抱怨两句，大娘一向懂事，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陈三又安慰自己，好在她们没事。一时又想，或许过两年，这事放一放，她们会回来看看自己。
看着陈三略佝偻的背影，周祈又有些难过起来。她微微叹口气，看谢庸：“怎么样？”
“这字——”谢庸皱着眉，说了半句又停住。
崔熠道：“比我写得好，比阿周写得也好。这代笔的估计是个落第士子，时运不济，才没考上的。”
“也可能就是陈氏姊妹‘看中’的那个男人写的呢？”周祈说出自己的猜测。
崔熠点头，“极可能。”
“我们之前推测拐走常玉娘的可能是个相貌清隽、风姿秀雅的士子，如今这写信的又是个颇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这事啊……”周祈摇摇头。
崔熠看谢庸和周祈，“所以这事又拐回了我们之前的推测上，诱拐，且可能是同一伙人甚至同一人所为。”
崔熠突然若有所悟，回头看一眼张五家大门：“那猥琐老鬼奴关于什么马车、三个人影的说辞兴许是真的？”
周祈没参与审张五，故而不知道，崔熠便把张五的供词告诉她。
“诱拐……”周祈摸出从常玉娘枕头中翻出的牡丹锞子，“你们不觉得他们这本钱下得有点太重了吗？”
谢庸从那信纸上抬起头来看她。
周祈给他们算账，“一个普通的婢子，在奴市不会超过五千钱。那风月场中，固然有身价钱几十万甚至百万的，但那要么是绝色，要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来得，且要是有些名气的。新卖去的普通女子，应该不会比一个婢子贵多少。”
“这里面常玉娘或许还能多卖两个钱，陈氏姊妹……” 周祈不愿说得太不厚道，便停住了嘴。从陈三的长相，还有宋老妪的话、钱三郎的态度，可以推测陈氏姊妹当长相平常。
“最关键，他们没有必要啊。若是怕官府追查，只留信便是，用两千钱压信——这也未免太大手大脚了吧？他们费这么大劲儿拐个人，才赚多少？”
“自然，我这说的只是他们诱拐图财的情况。”周祈捏捏手里的牡丹锞子，“我觉得，这里面定还有旁的事。”
崔熠又揉起下巴，谢庸微点头，又把目光放在那封信上，并闻了闻。
暗室门最下的孔洞打开，一只胳膊伸进来，放下一盘黍米饼，并一罐薄粥，然后便“哐”地又把孔洞的小盖子合上了。
阿芳摸索着走过去，拿了吃食，轻声招呼常玉娘：“常小娘子，你也吃一些吧。”
常玉娘不说话。
阿幸轻哼一声。
“已经这般地步，他们要怎么摆布我们摆布不了？何必在这吃食里动手脚？吃一些吧，不然你撑不住。”阿芳劝道。
过了片刻，常玉娘终于动了。

第40章 诡异的字
到午正时分，衙差们把张五家的院子并屋里地面都刨了一遍，没有发现更多的尸骨。
谢庸、崔熠、周祈也把坊内南北主路及到常家陈家几条小曲沿途住户都探问了一遍，有一户苗姓人家见过常玉娘独自一个人走在路上看灯，另有一个姓庞的妇人说在小曲头儿上见过一辆黑篷马车，却未注意赶车的是什么人。
京兆专门运尸骨的车马也到了，几人便把嫌犯张五、两具骸骨和那一柜子女子衣服都带回了京兆府。
郑府尹一脸的晦气，大正月的，就起出两具骸骨来，今年看来是不易过了。郑府尹又觉得有点冤，这凶案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哪一任府尹的时候犯下的，如今却要算在自己这里，真是……郑府尹突然想起周祈说过的“猫吃肉，狗挨揍”来，这话虽粗鲁了些，却也精到。
这惹事的上元节啊！郑府尹看一眼拉骸骨的车，对谢庸道：“年年上元节都出事，某是真想上书圣人，奏请停了这三日不禁夜。”
周祈和崔熠在后面彼此丢个眼色，老郑又说便宜话儿……
谢庸却神色认真地道：“上元三日看灯是民间长久以来的习俗，放夜是本朝定鼎就有的德政，郑公固然为京城稳定、百姓安危着想，这奏表却恐怕难批。”
郑府尹顺着梯子走了下来，摇头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周祈看谢少卿又戴上了善解人意好脾气的面具，不由得心里一哂，又觉得奇怪，同样都是旁司同僚，何以谢少卿对自己就总是不假辞色？也不是熟了才“熟不拘礼”的，而是从一开始便如此。周祈突然想起在东市的“一开始”……也罢，谢少卿这样的长相，其实冷着脸比“善解人意”的时候还更好看些。
“不瞒郑公，下官这几日也在想上元治安之事。”谢庸道，“固然停不了这三日不禁夜，但吾等亦可做些什么。”
“守卫京畿之禁军有限，无法遍布全城各坊，是否可以在各坊招募义勇，于节庆日，也不只上元，其余诸如上巳节、中元节、重阳节等人流涌动、倾家外出的日子，在坊内及人流聚集地巡视，以弥补禁军之空档？”
“再则，亦可从百姓教化上着手，编些方便易记的治安歌诀张贴在坊内，节前令坊丁敲鼓宣扬传布，以提醒疏忽轻慢者，警告有心作恶者……”
想不到谢少卿敷衍面具后面竟然还有真举措，周祈有些诧异，旋即又觉得这才是谢少卿。
郑府尹缓缓地点头，也觉得这举措极好，按谢少卿所言，费事不多，却很实用，关键——让圣人看到京兆府的作为，也堵堵某些朝臣的嘴，省得他们总说自己是个缩头的。
郑府尹拉着谢庸的手，满面慈祥，正待说什么，却听身后崔熠道：“聪明的脑袋果然是相似的，之前阿周便提议说在坊间贴警示布告，我也觉得甚好。”
郑府尹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咳嗽一声，回头看看崔熠，又看周祈，谢庸也看周祈。
崔熠这么说，郑府尹总要给他几分薄面，便夸一句：“哦？某只道周将军明察秋毫、武力超群，没想到于教化百姓上亦有见地。”
周祈弯起眉眼，拱拱手笑道：“下官只是碰巧想到一点而已，碰巧。”
看着她貌似谦逊实在得意的嘴脸，谢庸突然想起胐胐偷吃了肉以为大家都不知道时候的样子，眯着眼，竖直尾巴，尾尖轻摇……谢庸看向她那雕金镂银、有节有毛的马鞭——果然轻轻地晃着呢。
郑府尹与周祈犯相，实在看不了她的样子，便只意思意思地点点头，又回过来情真意切地夸赞谢庸是“才比子房”。
周祈则丢给崔熠一个赞许的眼神儿，多谢这兄弟话说半句，没把自己拟的那些“警示之语”一并说出来，可以想见“私奔乃短视下策，聘娶方为长久之计”，“私奔一时爽，被弃泪滂滂”，“带尔私奔者绝非真爱”等语一出，郑府尹得是什么样的面色——旁的时候他什么面色倒不要紧，但今天还要在京兆府混饭呐。
崔熠虽时常说话不过脑子，但在外人面前维护兄弟却自觉自动得很。兄弟间的玩笑语，岂能说给老郑听？这老叟什么话都较真儿，根本不懂何为风趣。
交接了嫌犯和证物，几人先吃已经迟了的午饭。
今日周祈到底吃上了京兆府的公厨。不知是京兆府公厨格外好，还是沾了谢庸、崔熠的光，案上有鱼有肉，且不是一锅乱炖的味儿，有一道醪糟秋梨甜汤，哪儿哪儿都正好，似乎比丰鱼楼的也不差什么。
谢庸来了，郑府尹自然相陪，吃着饭，便又聊起案情来。
郑府尹也已看过了诸色物证，约略知道了诸人之前的分析，“某看那信，文理颇通，字写得尤其好，或许真是什么落第士子所书。若这士子便是诱拐犯……读了这么些圣贤书，却用来作奸犯科，真是罪不容诛啊。”
郑府尹看向谢庸：“某看那字与时下字风不同，有些魏碑的笔意，子正看呢？”到底是进士及第的人，郑府尹眼力是尽有的。
谢庸点头：“布局疏朗，含蓄清雅，似有些北魏宋先生的意思。”
郑府尹也只看出有魏碑的痕迹，并未看出“宋先生”来，当下便让人去证物房把那封信再取过来，“我们一起揣摩。”
崔熠对自己的无知从来不遮不掩，“这宋先生又是哪位？”
郑府尹难得见这位下属请教学问上的事，顿生欣慰之感，拈须道：“魏碑分四类，造像记、碑碣、障崖、墓志铭。书写墓志铭之人大多未留下姓名，《刘鸿墓志》《王遣墓志》《张乔墓志》笔风相同，前朝有人考证，说这书丹者姓宋，乃从前宋国公室后裔。”
听郑府尹一句话支到了春秋战国，崔熠这上学就睡觉的，听得有点懵，看向同样上课睡到流哈喇子的周祈。
周祈虽于这些文墨典故不太懂，却是个知道世情的，把嘴里的炸蚕豆吃完，轻声与崔熠解释道：“不过是表示有来历而已。时人给自己修家谱，爱乱认祖宗；考证旁人，自然也不会厚此薄彼，也要给他安个有来历的祖宗才行。”一个名声不显的普通人，是不是真姓宋都两说，更何况千年前的祖宗……
崔熠笑起来，要不说是阿周呢，总是能透过那些虚头马脑的东西，看清真相。
周祈虽声音不大，但共处一室，郑府尹哪有听不到的，不由得抿抿嘴，但到底顾忌她的身份，没有说什么。
谢庸则微翘嘴角，聪明是尽有的，只是不爱读书，嘴巴又太坏。
衙差取了那物证书信来，郑府尹看过，又传给谢庸，然后是崔熠和周祈。
周祈对这种文墨的事着实不大懂，拿远了看，离近了看，再怎么仔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这墨香味儿……周祈皱皱眉。
谢庸道：“时人重帖书，临摹魏碑者不多；先帝时显明和尚写《抒怀帖》，字势飞逸，有《石门铭》之风，带起一阵子摩崖碑文热，但研习墓志铭的却少；便是墓志铭中，历来推崇的也是几篇王室墓志，宋先生这几篇都非元氏之墓志……”
便是周祈和崔熠也听明白了，这宋先生的字风属于犄角旮旯那一类，研习的人很少，估计便是知道的人也不多——难怪刚才郑府尹拈须的样子有两分得意。

第41章 骸骨冤魂
这书信再是蹊跷，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据此找到写信之人，还是先审张五为要。
如今郑府尹对谢少卿信服得紧，一边往大堂走，一边还在与他议案情：“若拐走陈大娘姊妹的另有其人，作案又恰选在张五家附近，是不是也太巧合了些？这张五与他们会不会是同伙儿？”
谢庸道：“还是先审一审吧，有时候事情就是这般巧。况且从地方选择上来说，张五家附近，也确实适合作案。张五家在常安坊南北主路与小曲交接处往西两百步之处，左右邻居都有百步之距，格外荒凉；从张宅再往西，离着常宅就近了，再往东，则到了主路，主路上未免人多，不好下手；张五这样的老叟，即便上元节，其宅前也必不是灯笼火把格外明亮的，故而选在这里作案，有其道理在。”
郑府尹点点头。
“从作案者特质上看，也不太像一拨人。张五猥琐贫穷，家中没有半张字纸，残害这些女子是为发泄其淫&#183;欲，其藏尸方式是家中庭院，又把各种赃物堂而皇之放在家中。”
“而这写信之人，颇读过些书，又以两千钱压信——两千钱够张五过几个月了。若拐走常玉娘并陈氏姊妹的是同一伙人，他们先是设计诱引常玉娘，作案后又扫尾，送信给陈三，明显是有谋略的，与自家院中藏尸的张五，不是一类。”
郑府尹又点点头。如今郑府尹颇信服谢庸，这位谢少卿虽年轻，说话却有理有据，又正正经经，不似那两个……
不知道自己又被腹诽的周祈和崔熠也在后面嘀嘀咕咕地说案情。
“一个擅写墓志铭笔风的诱拐者……我怎么觉得后脊背发凉呢。”崔熠又想起自己那梦来。
周祈是个敢在坟地埌子睡觉的主儿，从未被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困扰过。周祈教导崔熠独家法门：“你这心里就不能打怵。你还是跟我学套剑法吧，比收两张符有用。莫说做梦，便是真有什么邪魅，拿剑捅了它就是！”
“捅了它……”崔熠看周祈。
周祈一脸悍勇：“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一下不行捅两下，把它捅成筛子！”
崔熠突然想起周祈从前说的什么“身在法随，勇猛强刚，倚仗手中之剑，擒拿鬼怪妖魔，涤荡人间凶戾”之类来，难道莫非，莫非难道，不都是鬼扯？
“学不学？”周祈还在兜售她的剑法。
崔熠咬咬牙，学不会也不过是再被这货笑话两句，“学！”然后又觉得这“好事”不能落下谢庸，“连老谢一起。”
周祈懂崔熠的心思，丢人这种事，搭伴儿最好啦！只是谢少卿这样的性子，恐怕不会答应。周祈又觉得，谢少卿虽是个文弱书生，但估计是个胆大心硬的文弱书生。
几人来到正堂，因是命案，依旧是郑府尹和代表大理寺的谢少卿堂上主审，崔熠、周祈堂下坐着。
衙差把张五掼在堂前地上。
郑府尹拍响醒木，“张五，还不把你所犯罪行从实招来！”
张五如一团烂泥，只知道萎在地上哭。
郑府尹审案审了几十年，很知道如何攻破嫌犯心防，“莫以为你不说，便不能定你的罪。本官实话告诉你，单凭那些证物，就足够斩了你的，只是有份口供，还完整些。你老老实实招了，免得临死之前，还受皮肉之苦。”
张五折磨杀害那些女子时或许心狠手辣，临到自己身上，却怂得紧，不用郑府尹真让人拿出棍棒，他便一股脑都招了。
埋在院中下层的那个女子是同坊杨大先之女，九年前的清明节，来张五院中寻掉落的纸鸢。
“她那纸鸢坏了，我看小娘子可怜，便说让她随我进屋，我帮她修。进了屋子，我修纸鸢的时候，看那小娘子一身衣衫很薄，又跑得脸红扑扑的，便鬼使神差地想替她拭汗，她一下子叫起来，又要跑。”
“若让她这样跑了，我在坊里还怎么住？我去拉她，她越发挣扎，我便堵住她的口，把她摁在了地上……我没想杀她，真没想杀她，但，但堵住口鼻的时候太久了些，过了一会儿，她就不动了……她死了，我怕让人发现，又没处藏她，便把她埋在了院子里。”
便是郑府尹这种审案多年的，也听得面沉如水，“另一具尸骨呢？”
“七年前的上元节，我在门口拐了脚，恰同坊的许二郎娘子经过。那许二郎带着孩子出门看灯了，许家娘子怕孩子冷，带着大衣服出来寻他们。我请许二郎娘子帮我进宅拿拐杖。她虽生了两个孩子，但身姿还挺好看，我没忍住……”
这许家娘子是做惯了活儿的，不是年轻力小的女郎们，制服她并不容易，张五甚至还被抓破了脸，“……我便有些怕了，不敢再下手。”
听他把两件杀人案交代得还算细致，郑府尹点点头，“说说门外马车的事吧。”
“我正在院中拨灯，隐约听到外面一声女人叫喊，我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往外看，借着月光，隐约能见到路边一辆车，两个男的正把一个女的推上车……”说的与在其家审问时所述相同。
郑府尹也问了这两个人及车马特征。问过之后，郑府尹目视谢庸，自己问完了，看他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庸冷冷地看着张五，“你七年前上元节所谓在门口拐了脚，是设下的圈套吧？你杀了杨家女儿后，或许开始时还知道害怕，但后来却更起了兴致，偷盗那些女子衣服再不能满足你的淫&#183;欲了。但你一个老叟独居，鲜少有小娘子撞进你家门，你便趁着上元节主动出击。”
张五抬起眼皮看一眼谢庸，哭得越发大声。
郑府尹拍响醒木，张五哭声小下来。
“尽管你提前做了准备，但许家娘子不是那些年轻力小的小娘子，她让你费了很大劲，甚至如你所说，让你受了伤，你便越发谨慎起来，只伺机挑选那些娇弱的独行女子。”
“上元节这样的日子，你又得手过一次，自然不会错过。或许每年的上元节，你都躲在门后，如蜘蛛一般，等待‘猎物’。但常安坊地广人稀，经过你家的只有坊内西南部的人，其中，独行的，娇弱的，就更少了——直到今年上元节。你还不从实招来！”谢庸冷冷地道。
张五身子一震，“我，我……”
郑府尹与谢庸倒也配合无间，当下便要让人用杖刑。
张五磕头：“我说，我说……那年上元节，我确实是假装拐了脚，骗许二娘子帮我的……我，我实在忍不住啊。”
郑府尹怒道：“今年上元节呢？你还不招来！”
“我在门缝，看到一个小娘子和一个郎君一起走过，借着月光，能辨出那小娘子是常家女儿。”
“那郎君呢？”郑府尹急问。
“那郎君不是我们坊的，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细高个儿，长得也好，穿长袍，像个体面人。”
崔熠看周祈，周祈点头，这说法与之前大家的推测对上了。
“他们走到那边一辆车前，离着远了些，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似乎是那郎君让常小娘子上车，小娘子犹豫。然后，大路上走过来两个小娘子，看体态，像是卖油的陈大娘姊妹。她们说了两句什么，那赶车的汉子跳下来，用手砍在陈家姊妹脖子上。常小娘子喊了一声，便被那年轻郎君捂住了嘴，那赶车的汉子也往她脖子上来了一下，然后两人便把小娘子们搬上了车。”
所以，果然拐走常玉娘的和掳走陈氏姊妹的是同一拨人。他们本来想带走的是常玉娘，陈氏姊妹是受了池鱼之灾。
郑府尹实在想不到这张五死到临头了，还有所隐瞒，更想不到，这样一个只知道哭的猥琐老叟，竟就像谢少卿说的蜘蛛一般，伏在那里设套害人，若是没抓到，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被害。郑府尹又反反复复审问了几遍，见他再说不出旁的，谢少卿也没有要问的了，才让人把张五带走收监。
虽则常玉娘和陈氏姊妹失踪案审出些进展来，但去哪里找这伙儿人呢？谢庸、周祈这些旁司的只管坐在偏厅为此发愁，而京兆府的人还要忙着让人带那两具骸骨的家人来认尸，录证词。
听着外面的哭声，周祈轻叹，突然说了句真心话：“这一行做久了，就觉得人命如灯烛，灭得太容易。”
谢庸看她一眼，“所以还亮着的时候，就可着劲儿地闪耀跳腾。”
周祈也看谢少卿，他这话是说自己，还是说我？想想他那舒服的小院，好吃的，肥猫，袖筒子，应该是说他自己。
让他这句“可着劲儿地闪耀跳腾”，周祈又兴起花钱的心来，这阵子太忙了，钱都留得快长毛了。春天来了，该买买买了啊。
见她沉静着，谢庸猜，她或许还在感慨生命无常吧。想起她种种浪子行径，成天一副天当被地当床、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或许也跟见多了这些事有关吧。一个小娘子家……谢庸的目光温柔下来，拿案上的壶给周祈倒了一碗饮子。仆役要上前伺候，谢庸摆摆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然后便又琢磨起案情来。
暗室的门打开，一个矮胖子端着灯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形容俊秀的年轻人，又有一个中年男子。
年轻人道：“从前贵府说要个这样的，其实我觉得那个也不错。”说着抬下巴，看向陈阿芳。
三个女子都瑟缩成一团。

第42章 牌位玄机
证词都能对得上，嫌犯张五又已认罪，杨大先之女和许二郎娘子两个受害人的案子处理得很快。虽卷宗和嫌犯还要移交大理寺，又要刑部复核，但受害人骸骨第二日便发还了。
周祈到京兆府的时候，正好赶上杨、许两家人去接骸骨。
一个大约四十来岁哭得眼睛通红的中年汉子牵牛赶车，车上拉着棺木；车旁是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扛着招魂幡，捧着牌位；又有一个梳妇人髻、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站在少年边上儿哀哀哭泣。
另一家就气势大一些，四五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又有七八个少年，都拥簇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被搀着，一边走一边大哭。他们赶着两辆车，一辆拉棺木，另一辆上面虽没篷子却铺了毡垫被褥，想来是给老妇人坐的。
周祈下马，把缰绳交给陈小六，走向主管移交骸骨的佟参军。
看着走近的两家人，佟参军摇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也着实凄凉。这杨小娘子上面有五个兄长，想来从小是娇养的，若不是出了这事，当早已嫁人生子了……”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老妇人捂着胸口，不断重复地哭喊着。几个汉子也都抬袖子擦眼泪。
周祈知道，老妪之所以捂着胸口，是因为“心疼”。也是那年韩老妪一病没了，周祈才知道“心疼”并不是个虚化说辞，那疼是真的，丝丝扯扯，还带着些酸。
佟参军又道：“那边扛幡的小儿郎，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他母亲，也是可怜。”
周祈看一眼许家那小儿郎和旁边与他面貌相似的小娘子，又看他们的父亲，那个痛哭出声的汉子，当年爷儿三个高高兴兴地出去看灯，怎会想到与妻子与母亲从此天人永隔。
移交尸骨遗骸这种事，京兆都是做熟的。郑府尹讲究，不允许京兆府进棺木，故而在外面搭好了移灵的棚子，两家人在佟参军这里签了文书，自去把尸骨移入棺中带走就可以了。
说是简单，但涉及亡者，总有若干丧礼风俗在，更何况生者见了亲人亡骨哪有不大哭一场的？
杨家老妇人见了女儿白骨，当场便厥了过去，儿孙们赶忙掐人中、抚胸顺气。
周祈要转身去找仵作——仵作们多懂些医术，却见谢少卿骑马而来。
谢庸翻身下马，急急走过去，见老妇如此，忙取出腰间荷包里的针囊，抽出一根银针，缓缓刺入老妇的人中，又揉其内外关、推其大陵等穴。老妇幽幽醒来，“我的儿啊——”
谢庸收了针，轻叹一口气。
周祈知道谢少卿懂些医术，但想不到他还是个随身带着针的，不过想想他是大理寺少卿……他这带针，估计跟自己身上带溜门撬锁的钎子是一个意思。
因杨家儿郎们都围着老妇人，那为杨小娘子招魂的幡子便被倚在棺木上，牌位也放在棺木盖子上。周祈正转身要离开，突然一阵小风吹来，那幡子扬起几缕搭在牌位上，牌位想来还来不及木刻，是个纸糊的，被这一吹一搭，便歪了下来，周祈赶忙接住。
周祈看向那牌位，白惨惨的纸上写着“杨氏六娘之灵位”。看来这杨家是男女不分开论昆仲的。
周祈突然皱起眉头，把那牌位凑近鼻子。
周祈神色一变。
谢庸看她。
周祈把牌位递给谢庸，她的脸冷得似带着冰碴儿。
谢庸接过来，也把牌位凑近鼻端。
那负责捧牌位的杨家小儿郎不明白两个贵人拿着姑母的牌位做什么，又不敢问。
谢庸放下杨小娘子的牌位，走去许家那边，也借许家娘子的牌位来看。许二郎不敢违拗，目视儿子，许小郎君便把其母的牌位递给谢庸。
谢庸看一眼牌位，又闻一闻：“敢问这牌位是请何人所书？”
“请敦义坊安仁凶肆的人写的。”
“他们写牌位时，可曾往墨里加东西？”
许二郎有些懵，一直未说话的许小郎君道：“我看那先生捏了炉中一捏香灰放上。”
周祈也正在问杨家兄弟同样的问题。
“是请永平坊老巷凶肆的唐先生写的，棺木也是在那里买的……他说六娘凶死，用香写牌位，可以安魂辟邪。”杨大郎道。
谢庸和周祈一起离开移灵棚子。
“这长安城开凶肆、棺材铺子、墓碑店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排查起来太费工夫，若果真如你我想的，早一刻，兴许能救她们的命。这样，你们带人先排查着，我去找人问问。”周祈道。
谢庸点头。
周祈急步去京兆府内取了那封作为证物的信，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陈小六朝新昌坊奔去。
新昌坊宗真观里，“紫微宫传人”出去买了两个胡饼、两个咸蛋——他们这些在道观挂单的，都自己单吃。今日起晚了，早午饭并做一顿，待吃完了，正好儿东市开市摆摊儿去。
刚走到观前，不提防烟尘滚滚，奔过来两匹马，“紫微宫传人”赶忙往边儿上闪。那马却在他三步之前被骑士勒住，马略抬前蹄，“咴”一声。
“紫微宫传人”定定惊魂，抬头看是哪个缺教少养的五陵年少街头纵马，待看清马上的人，却露出笑来：“我当是谁，马术这般精湛，原来是周道长！昨晚我卜了个喜遇故人的好卦……”
周祈翻身下马，不跟他寒暄，与他往道观墙边少人处站住，拿出信来，“真人可知道这长安城开凶肆、棺材铺子、雕刻墓碑等丧葬行的里面有个年轻郎君，听说长得不错，写得一手好字？”
“紫微宫传人”大略知道周祈身份，见她这么问，便知道这是有事了，当下也端正了神色：“周道长知道我，于这学问上有限，靠字辨人，不大行，但字好不好，我还是能看出来的。要说这丧葬行里字写得好，长相又好的郎君——我还真认得两个。一个是群贤坊群贤凶肆的主人江郎君，一个是专卖墓碑的老章家的大郎。”
“紫微宫传人”他们虽然也是些假道士野和尚，但与周祈等禁卫扮的专管探查民间异常的假道士不同，他们时常也搭着做些丧礼念经、超度亡魂之类的勾当，赚些零钱花花，故而认得丧葬行的人。其中“紫微宫传人”又是做人最活泛、在长安城混得最久的老江湖。问他，果真问着了。
“说说这两个人。”
“江郎君，听说是河东道人，若是不知道的，得以为是个高门子弟，一口雅言，气度好得很，不知怎么想起做这一行，去岁在群贤坊开了家凶肆。他字写得虽好，却不常给人写，他店里另有先生。我见过他给安仁坊一个胡商之母写的墓志铭，那文情真意切的，字也好。”
“章大郎的字是家传，他们刻墓碑的，大多字写得不错。这孩子也算我看着长起来的，是个说话敞亮、浓眉大眼的俊朗后生。”
临上马了，周祈又多问一句：“他们丧葬行，爱往墨里掺香灰？”
“紫微宫传人”笑道：“都是为了辟邪，这个行当的，总是格外小心些。不过他们一般遇见凶死的、夭折的这些才加，那香灰都是用香燃出来的，各色香料多贵啊，沉香、檀香、降香，一两卖多少钱……”
周祈不等他算完账，便在马上拱拱手，又烟尘滚滚地打马跑了。
经过光德坊时，周祈让陈小六去京兆府调人手，自己则过门不入，径直奔向群贤坊，却没想到在西市南门遇见要进市排查的谢庸——在东西市都有丧葬行聚集的街曲，崔熠奔东市去了。
暗室中。
陈氏姊妹依偎着。
“阿姊，他们到底掳我们来做什么？为什么昨晚那人说，说，‘死’……”阿幸颤声问，“常，常小娘子，真的死了吗？”
阿芳摇摇头，用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泪，眼前似又闪现昨晚的事。
年轻人道：“……那个更踏实懂事些，比这个好。”
中年人有些犹豫，“可敝主喜欢袅娜些，最好识文断字的。不过，郎君说得也有道理……”
这时，常小娘子扶着墙站了起来，“我跟你走，我除了识字，还能画两笔画儿，弹两支曲子。”
中年人笑了，对那年轻人道：“还是她吧。”
那披着漂亮皮囊的魔鬼看向常家小娘子，微笑道：“这般争抢，你可知道，出了这个门，是去做什么？”
“左右不是好事。”常小娘子闭闭眼。
“想不到倒是个视死如归的……也罢！”年轻人对矮胖子点点头。
矮胖子来绑了常玉娘，给她嘴里塞了布巾，常玉娘回头看陈氏姊妹一眼，踉跄着走了出去。

第43章 救小娘子
凶肆在群贤坊十字街西一条不甚显眼的小曲里，小小的黑木门，门旁挂着黑地木头牌匾，上书隶体“群贤凶肆”四个白字。
周祈看谢庸，谢庸点头。
周祈挥手，衙差分开，有的去了侧墙，有的去后面，有的埋伏在大门两侧，周祈当先推门进去。
一个穿长袍的中年人迎上来，神情肃穆中带些恤悯：“客人想要点——”却被衙差们捂住嘴，扭住胳膊，中年人脸上的神情由肃穆恤悯变成了错愕。
周祈等快步绕过迎门山水屏风，屏风后大案旁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竟拿着一把刀。
周祈急忙上前抬脚踢他的手，那刀立刻脱手，周祈押住他的胳膊和手，把他反手剪住。
衙差们接过手来，周祈才看清那地上的刀是雕琢玉器用的刻刀，案上还放着好几把呢。
“几位穿着公服，行径却如强盗……”年轻人怒道。
周祈哪有空儿听他说话，带人径奔旁厅后院，把前面交给了谢庸。
谢庸对他的话也恍若不闻，只负着手打量他，这年轻人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颀长，隽秀眉眼，长袍外套着匠人的黑灰围裙，虽被捆着略显狼狈，却风仪不减，卓然雅致。
谢庸又打量这屋子。
凶肆外面的门脸儿不大，里面却颇宽敞，也并不似有的凶肆，挤挤挨挨放满了香烛纸马，这里不像凶肆，倒似一间书房。
当间一张大案，靠边的地方铺着一块黑色皮毛毡布，布上摆着几把刻刀，刻刀旁是个雕了一半儿的玉蝉。
另一边放着笔筒、笔洗、砚台、镇纸之流，又有一个小小的黄铜仙鹤香炉，此时没有燃香，只静静地立着。
谢庸走到案前，拿起那玉蝉看一眼，“刀刀见锋，倒有些汉代琀蝉的功力。”
年轻人已冷静下来：“贵人过奖。”
“明明身死如烛灭，却事死如生，又求来世，何其虚妄。” 谢庸淡淡地道。
年轻人看着谢庸，没说什么。
“郎君是河东道人，又姓江，莫非是晋州江氏子弟？” 谢庸放下蝉，手抚摸过香炉鹤嘴，在鼻端捻一捻。
年轻人皱一下眉，面色微变，“为先人蒙羞，不说也罢。”
那就是了，谢庸再看他一眼，便接着打量这屋子，掠过书架、盆景、挂图，却在转头时把目光定在那架檀木石头屏风上。
这架屏风迎门正面是浮雕山水，背面却是阴刻的《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即俗称“往生咒”的佛家经咒。
眯着眼看了半晌，谢庸道：“郎君这咒文写得真好，仿佛真带着佛陀的悲悯似的……”
“贵人过奖。”年轻人再看他一眼道。
后院里，周祈以迅疾之势，搜了几间屋子和院子，把几个正做棺材、雕碑的工匠都拘在一起，却没找到小娘子们，几个工匠中也没见到哪个是矮胖的。
倒是在院子里一眼看见了那黑篷车，撩开帘子，看不出什么痕迹。
周祈又细细地把这院子翻了一遍，也没发现房屋夹层、地窖入口之类。
难道错了？不！不会！
看一眼那黑篷车，周祈面色不太好地走回前面。谢庸看她，周祈摇摇头。
年轻人冷声道：“某是外乡人，想不到这天子脚下，会有人强闯强搜，真是好大官威排场。不知贵人们所为何来，可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了？若没有，就请回吧。”
周祈冷笑一声，走到年轻人面前，抬脚踏在案上，伸手拿一把刻刀往他脸上比一比。
年轻人脸绷得紧紧的，往后略仰。
“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天子脚下的规矩。我便是在这里活剥了你，把人皮制成灯笼绷成鼓，也没人说什么。”周祈手里的刻刀轻轻滑过年轻人的颈部大脉。
年轻人咽口唾沫。
周祈上下打量他一眼，那刻刀托起他的下颌，轻轻地笑道：“告诉你，我最烦装相的了！什么雅望风仪，一顿棍子打过，保准屁滚尿流。干你这种恶事的，约莫不怕死，但你怕不怕死得难看？上了枷泡在屎尿里，正好天暖和了，也该有蛆虫了……”
年轻人面色大变。
后赶来的陈小六对自家老大佩服得五体投地，平时都用那本《酷吏》传奇里面的刑罚吓唬人，如今老大都能脱开那本书自创酷刑了。
押着那年轻人的衙差则偷偷互视一眼，干支卫果然是干支卫……
那边，被周祈称赞过数次“风仪”的谢少卿对周祈的言论行径恍若不闻不见，蹲下身子，用手摁那屏风底座上的石头。
那石头竟然被摁了下去。
年轻人闭闭眼。
周祈急忙蹿过来，跟谢庸一起把四脚上的石头都摁下去，然后推动那屏风，竟然露出洞口来。
衙差递给她一个打着的火折子，周祈当先跳下，后面又跟着跳下来几个。
借着微弱的光看一看，这地道没有升平坊的地道那么宽阔讲究，却也能容得双人直腰行走。往里走不几步，便越发宽阔起来，只是挡着一扇门。
把火折子塞在旁边人手里，又借他胳膊支一下，周祈扭身抬脚猛踹，门哐地开了，锁耷拉在一边。
周祈趔趄一下，“嘶”一声。
谢庸忙扶住她的腰，又随即放开，改而抓着她的两个胳膊。
身后衙差们冲进屋去。
周祈想看一下是哪个不着调的扶人都不会扶，不提防抬头对上谢庸的眼。
周祈的火儿“刺啦”一声，灭了，改而干笑着抖抖腿脚，“今天的门有点太过结实。”
谢庸不说话，松开她，走进暗室。
周祈也瘸拐两下，蹦跳进去。
屋里没人看守，只靠墙坐着两个小娘子，惊惧地搂在一起，怕吓着她们，谢庸和衙差们都未靠近。
周祈上前，蹲下：“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阿芳？阿幸？”
陈阿芳哭着点点头。
周祈拍拍她们的肩，“好了，好了，没事了，乖……”
听到她那声“乖”，陈阿幸再忍不住，扑在周祈怀里哭起来。
谢庸看她一眼，又打量这暗室。
周祈拍拍阿幸的后背。阿芳用手捂着嘴哭。
看她们还好，周祈问：“常小娘子呢？”
阿芳哭得更厉害了，但话说得很清楚：“常小娘子被带走几个时辰了。她昨晚被一个留八字须的人带走的，那人约莫四十多岁。”
……
出了地道，自有人带陈氏姊妹回京兆府，周祈和谢庸又站在那江姓年轻人面前。
“还不说吗？”谢庸问。
“不知贵人是怎么发现的？”年轻人竟坦然起来，嘴角甚至微微带一丝笑意。
“发现什么？发现你等作奸犯科、诱拐强掳民女，还是发现这地道密室？”
年轻人再笑一笑，“那贵人不妨再猜猜，那常小娘子被带去哪儿了？”
周祈待说什么，年轻人竟道：“左右也是死罪，贵人们爱用什么刑就用什么刑吧。”
不知是识破了周祈的诈供之术，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本朝惯例，公堂之外，都算私刑，又规定，官员不可妄动私刑，周祈固然可以不管三七二十揍他一顿板子，但若他死扛着，也没办法——又不能就此打死他。
还有后院那些……
刑讯逼供太费事，常小娘子已经被带走几个时辰了……
人在地下暗室时候长了，对时间就模糊了，阿芳说“昨晚”又说“几个时辰”，若果真是昨晚，晚间有宵禁，带着一个被束缚的女郎，那买主能去哪里？现在是午时，距离昨天白天怎么也不是几个时辰……
周祈盯着那姓江的年轻人：“常玉娘是今晨被带走的吧？”
年轻人看着周祈，“常玉娘是不是今晨被带走的，贵人可以猜一猜。”
周祈断定：“就是今晨。”审过那么些人，人在慌张或者说谎时才会这样重复对方的问话。
可即便是白天，因上元节私奔男女及这诱拐案，城门上早就被知会过了，那买主想带着一个被捆绑或者昏迷的女子出城，也是不易。
谢庸走过来，递给周祈一个册子，吩咐听用衙差：“我去春明门，其余诸人分开去各城门问今日头午出城的装丧葬纸扎的车。若有，先追过去，让城门的人去京兆府报信，再调人手。”
周祈看那册子，竟是这店里的账簿子。难道这种事他们也记账？
那账簿上最新一笔写的是今天，正是那位江郎的笔墨，上书美人灯一盏，扎纸若干、锡箔器若干……周祈的目光着意在“美人灯”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后面写着钱数八万，最后又写了“奚”字。
周祈明白谢庸为什么自带人去春明门了，“奚”这个字写在最后极可能是买主姓氏，这姓氏说生僻倒也不生僻，可也并不很常见，而出春明门十五里，有个奚家庄，那里是奚姓家族聚居之所。
“你腿脚受了伤，莫奔波了。”谢庸对周祈道，“带嫌犯、证物径回京兆府吧。”说着便要带罗启出门。
周祈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谢庸看她。
周祈蹿往门外：“我就是腿折了，往城外救个把小娘子，也是手到擒来。”
陈小六赶忙也跑出去。
谢庸急步出去，周祈已经翻身上马，谢庸抿抿嘴，吩咐罗启也跟上她。
周祈领着两人打马往东奔去。
罗启心里有些高兴，阿郎还是知道心疼周将军的，只是周将军逞什么强啊。
“周将军，你腿脚受伤了，怎么还非得自己追啊？”罗启骑马赶上周祈。
“那矮胖子没找到，保不齐去送‘货’了，那似乎是个扎手的，又保不齐还有旁人，我怕你一个人对付起来难，你们谢少卿细皮嫩肉，不抗造，若磕了碰了的——我们亥支今年的腊赐估计就玩儿完了。”
罗启一颗心起起伏伏，五味陈杂，开始觉得，原来周将军也心疼我们阿郎啊，只是在小娘子心里，郎君们若显得太“弱”是不是不好？阿郎就是太端着，把你的本事亮出来给周将军瞧瞧啊。待听得“腊赐”一句，罗启的心吧唧落回了原处，哦，原来如此。
扭个脚这点事，若是没事的时候，能让周祈使唤兄弟们给端茶倒水剥果皮一个月的；有事的时候，便是不骑马，这几十里也能蹿个来回，周祈是真没把这点伤当回事。
时候不大，奔到春明门，问守门兵丁，果然大约在卯晨之交的时候，出去一辆拉着丧葬扎彩纸人纸马的车。
“押车的可有一个矮胖子？”
兵丁想了想：“好像一个随行骑马的是个矮胖子。”
周祈策马东奔。
听着马上飘来的“多谢，兄弟，改日喝酒”，守城兵丁相顾而笑，“周将军要是散漫起来，一步三晃；这急起来，能撵狼赶兔子。”春明门离着兴庆宫近，他们与周祈都相熟。
出了城，人少，正方便纵马疾奔，周祈骑的是一匹花大价钱买的塞外良驹，不大会工夫就甩开了陈小六和罗启一大截，两人在后面猛赶，却也只能远远地瞧着个人影儿。
到了奚家庄，在村口问了乡民，周祈又转弯儿向村北。
奚家坟地，两个奴仆样儿的看着坑里的常玉娘。
“这么美貌的小娘子，听说还念书识字，就这么埋了也着实可惜。”
“怎么，你还想干点什么？你若是要干，可快着点儿。一会吃完酒席，就该抬了棺木来出殡下葬了。”
另一个嗤笑：“我可不干这丧阴德的事。不过是可怜她罢了。我劝你也别，这种冤死的，保不齐化成厉鬼。”
“你没听那矮胖的先生在路上说的？他们都有符咒，这女子的魂魄被永远钉在这里，给主翁为奴为婢，再安稳不过了。”奴仆看一眼常玉娘，“罢了，将死之人，晦气，留给主翁自己吧。什么时辰了？过了午时了吧？那矮胖先生说过了午时就埋。”
“守着个活的，总比对着个死的要好些吧？再等等。”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
“怜个屁！埋，埋，省得来人看见。”
陪葬坑里，常玉娘闭上眼，泪从眼角流出。
土一锹一锹扔下，落在她身上。
突然，奴仆听到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人对视一眼，不会是送葬的亲友提前来坟地了吧？可不能让外人看见。两人加紧埋土。
周祈纵马跳过一个封土堆，翻身下马，一鞭子挥向其中一个奴仆，把另一个也踹翻。
两人奴仆被打懵了，不知道怎么跑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女子。
周祈跳下陪葬坑，从土里扒常玉娘。
罗启、陈小六也赶过来，制住两个奴仆。
好在那土屯得还不算多，尚露着口鼻，周祈把常玉娘从土里扒出来，拍她的脸，试她鼻息：“常小娘子！玉娘！玉娘！”
常玉娘睁开眼。
周祈松口气：“真好，你还活着。”
常玉娘怔怔地看着周祈。
周祈给她解开绳索，“回去好好洗洗，吃饱饭，睡一觉，噩梦已经过去了。”
常玉娘不说话。
“玉娘？”周祈叫她，莫不是吓傻了吧？
常玉娘终于点点头，泪水也流出来。
周祈放下心来，有些事，总要交给时间来平复。可怜的小娘子，可能要用很多年的午夜噩梦，甚至更多的东西，来为年轻时那点少女绮思付账。然而青春年少的时候，谁没点想头儿呢？
周祈又有些自责，并有更深的恐惧。长安城百万人口，每年失踪的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走失，报官者不足十之四五，怕宣扬，怕闹大，怕丢面子。那些女子真的都是与情郎私奔了吗？而这长安城阴暗处，又潜伏了多少像张五、群贤凶肆店主这样的黑手恶徒没有揪出？
出了坟地，来到大路上。周祈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常玉娘，“你等等我，我去抓住那矮胖子，给你报仇。那买主也要抓了治罪。”
她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见大路上奔来一队人马，不是崔熠又是哪个？
看看周祈身后的女子，崔熠道：“我又没赶上？我不就今日晚到京兆府一会儿吗？”
周祈笑起来，“正好有个棘手的事，你来最合适！”当下把抓矮胖子和买主的事说了。又把那两个奴仆也交给他。
崔熠摆摆手：“这种事，瞧我的。”立刻带着人马朝村子奔去。可以想见那村子里正、族长见这位突然驾临，得是什么神情。
周祈却没空儿瞧热闹，要先把常玉娘送回去。
周祈带着常玉娘，不敢像来时那样跑了，等到了京兆府，已近酉时。
看见常玉娘，郑府尹露出欢欣的神情：“周将军做得好啊。”
谢庸也面露微笑，又看一眼她的脚。
被他这一看，周祈突然觉得脚不舒服起来，“嘶——”
谢庸皱眉，眼中略带薄责地看罗启和陈小六。
罗启和陈小六觉得自己简直太冤了，我们根本追不上！追不上好吗？
郑府尹则难得嘘寒问暖一回，听说是因为救人受得伤，又狠赞了周祈两句“勇武刚强”“一心为公”。
“马上就敲暮鼓了，谢少卿和周将军二位辛苦，崔少尹又不在，我们干脆明日再审。”又额外嘱咐周祈，“周将军回去好好休息，找个郎中瞧瞧。”
周祈觉得这几年一共加起来也没听郑府尹这么些好话，难得啊……
周祈和谢庸告辞出来，两人并辔而行。
“你是习武之人，自己便知道骨头有事没事。若只是扭着了，先冷敷，待红肿退下，再热敷。热敷的时候，可以轻轻揉一揉，莫用劲儿太大了。”谢庸嘱咐她。
原来谢少卿也可以这么温柔体贴……周祈看他，莫不是又戴了什么面具吧？
谢庸也看她。
周祈又正经了脸，点点头，不太自然地用右腿夹一下马腹，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时候狮子大开口，让谢家唐伯给做点补益的吃食，能成吗？民间常说以形补形，吃点烧蹄髈，扒羊蹄，炖牛筋儿？
看她满脸犹豫纠结，谢庸问：“怎么了？”
周祈一狠心，也不找借口了：“我想吃你们家唐伯做得饭。”
谢庸看她，不说话。
周祈猜，苦肉计露馅儿了，烧蹄髈，扒羊蹄，炖牛筋儿不用想，已是飞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看她纠结中带着些失落，失落中又有一丝豁达，豁达里终带着三分纠结，脸颊上本没有笑靥，现在竟抿出靥窝来，谢庸扭过头去看旁处：“想吃什么？”
周祈：“？”
罗启恰捕捉到谢庸嘴角的一丝笑意，不由得在后面微不可见地撇撇嘴，阿郎要笑，还偷着笑……心里又有些高兴，或许……还是可能的？
陈小六则觉得自家老大简直太厉害了，这都能混上吃的？

第44章 审结此案
第二日，罗启把饭送到兴庆宫的时候，周祈正倚在榻上看书。
从前罗启去过干支卫亥支的廨房，这还是头一回来周祈的住处。靠墙一张大榻，与廨房的那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约莫都是官中一块配的。榻上放小案，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个茶盏，一小堆松子儿皮——这是早起已经先吃了一波了？
大榻对面是书架子，也与干支卫廨房的一样，上面里出外进地放了不少书卷。罗启有些眼馋，全东西市能找到的好看传奇，都在这上面了吧？一定要借几卷回去看看。
另外角上有个窄窄的高柜，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
这屋里能看出两分女儿气的，大概就是榻上铺的褥子和扔着的几个隐囊了，都是华丽的蜀锦，比松花绿还要绿一些的颜色，上面织了浅绿的纹缕，让罗启想起夏天树荫下的潭水。用这么华丽的料子做坐褥隐囊，周将军还真是豪奢！但看到她脚上马上就要顶破的白布袜时，罗启又收回了这句话。
其实，罗启是有点懂小周将军的，她也不是豪奢，也不是什么的，就是不过日子，不会过，也没想会过，跟个江湖豪侠似的，吃饱一醉，躺倒就睡，有钱就花，花完拉倒，出门一个小包袱都嫌多……
于周祈不过日子这种事，罗启觉得不算什么，甚至有些“这正好”的感觉——我们家阿郎会过日子啊。
阿郎去哪里都有本事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宅里有花、有竹、有猫、有鱼，闲了烹茶、弹琴、看书、下棋，来京里时错过宿头住在山神庙，阿郎都不嫌麻烦地支锅烧水亲自给大伙煮了腊肉菜粥吃。
这俩人啊，就是天生一对儿！
罗启笑眯眯地看着周祈，目光隐约有些慈祥。
周祈头也不抬在那里唏哩呼噜地吃羊排骨泡葱油饼。
这羊骨炖得骨酥肉烂，颤巍巍的肥羊肉，又香又不腻口还不膻气。周祈用竹箸捅脊骨里的骨髓吃，又用嘴吸，滋——香！
汤是浓浓的奶白色，略撒了一点胡椒，又有点干芫荽末，泡上酥香的葱油饼，啊——怎么这么好吃。
罗启笑道：“唐伯说要‘以形补形’，今日就去买豕脚，浓油重酱地烧着吃。唐伯烧的豕肉最香，阿郎这样讲究饮食七分饱又不爱饮酒的，每次唐伯烧豕肉，都要喝一杯，多吃几口。”
看看已经差不多空了的瓷盆，周祈本觉得肚子已经塞不下了，此时听罗启说，好像肠胃里又腾挪出了地方，我又可以了！
周祈又有些不好意思，“老人家得几点起来炖肉？这肉没几个时辰，怕是炖不出这个味儿来。”
罗启摆手，“睡前炖上的，炖一晚上，正好晨间吃。家里有专门炖肉的炉子和锅，郎君看书上的样式找人做的，不用盯着火儿。都用了好几年了。”
周祈又生出些对谢少卿的羡慕嫉妒来，又赶忙压下，不能刚吃完奶就骂娘。
虽今日要去京兆府听审案，但按照习惯，郑府尹开堂怎么也要辰末了，如今时候还早，周祈不忙着动身，罗启也不急着走，要挑两卷传奇带回去读。
周祈一笑，“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就不琢磨传奇的事了。” 她不动窝，只用手指指那墙角高柜，“你自己去看。”
周祈倚在隐囊上，蜷着一条腿，伸着昨日受伤那条。昨晚回来看，脚脖子确实肿了一圈，擦了药油，又按谢少卿说的冷敷了一阵子，今晨似见好了些，但周祈还是能懒就懒着。
罗启走过去拉开柜子门，不由得“嚯”一声。
里面上层挂着三把剑，看那形制，就是有来历的；中间搁板上铺着绒布，布上摆着两把刀身雪白的匕首；下面一层则挂着两把宝刀；最下的底儿上是两条马鞭。
武人哪有不爱刀剑的？罗启禁不住想搓手，又觉得自己狭隘了，周将军简直太过日子了！不过日子能攒下这么些名刀名剑？罗启虽没用过什么名剑，但眼力还是有的，这都是些有钱也不一定买到，需要机缘才能遇上的好东西啊。
周祈穷大方惯了，让罗启挑一把拿回去玩够了再还回来，罗启连连摆手，“拿这个，我怕不会打架。”
周祈笑起来，其实她自己平时用的也是普通的刀剑，刀剑这东西易耗损，这种名剑若崩个口子，得疼得她心抽抽。这行径与旁的小娘子们攒钱做件几万钱的衫裙，平时只在厨中挂着，宴会时方拿出来穿，勾个丝，烫个窟窿，能心疼哭，如出一辙。
在周祈这儿又消磨了一阵子，罗启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盆碗回去。
谢庸手里拿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捏些米糠，正在喂上元节时在东市新买的鱼：“怎么才回来？”
罗启凑上前，“周将军那里真好。”
谢庸不答话，又捏一点米糠撒上。
“周将军那里真好，真的。”
谢庸嘴角微翘，顺着他问：“哦？怎么好的？糖炒栗子好吃？”
“……阿郎你不能看扁周将军啊。”罗启为周祈不平，“周将军屋里摆着一架子的书呢。”罗启把“都是传奇”隐去了。
“嗯。”谢庸拿帕子擦擦手，接着看鱼。
“周将军还有一柜子的刀剑，都是买也买不着的好东西！”
“周将军允文允武。”
“周将军人又风趣，又爽朗。”
……
谢庸看看罗启，不就是去送趟饭吗？至于得？不由得又想起这小子除夜的时候喝醉叫“周老大”来，白眼狼小子……
见自家主人听了这些话，连“嗯”都不“嗯”了，喂完鱼，又坐回榻上看起书来，罗启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操碎了。你们昨天骑马说话不是挺好的吗，你还答应给她送饭，能不能再加把劲儿啊？
过了辰正，郑府尹、谢庸、崔熠、周祈就陆续到了京兆府。今日是正月二十，本是休沐的日子，但这常安坊三女失踪案里面又是诱拐，又是杀人，又是殉葬的，也算个耸人听闻的大案了，故而今日赶着审了。
依旧是郑府尹与谢少卿堂上主审，崔熠、周祈堂下听着。
已经救回了三女，郑府尹也已约略问过受害者，故而对此案过程知道得颇清楚，嫌犯又是当场抓到的，人证物证俱全，所缺者，唯有这江微之的作案缘由。
江微之站在堂上，虽形容略显狼狈，但风度却依旧很好。
郑府尹颇觉可惜：“江微之，你世家出身、高门子弟，从小念圣贤书学道理，何以做出这种既违律法、又丧德行的行径？”
江微之看一眼郑府尹，不说话。
“你难道还不认罪？那奚家庄奚通自知时日无多，想要个识文断字、清白出身的女子为殉，你便代为寻找。在永平坊慈安寺遇到常氏，你上前诱之，送其牡丹锞子，并于元正时又见面，定下上元之约。”
“上元夜，常氏甩脱其婢女，与你见面。你本想诱拐她上马车，谁想同坊的陈氏姊妹上前相询，并劝说常氏要谨慎，你们便一不做二不休，把三女都打晕掳走，藏于群贤凶肆之地下密室中。”
“昨日晨间，奚家家奴来带人，你把昏迷的常氏套上纸糊罩子，充做扎彩放入车中，送出城去……你难道还不招吗？”
“我只是有些奇怪，贵人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江微之微笑道。
“那自然是因为你故作聪明的那封信。”郑府尹得意道，说完，才想起来这并非自己发现的端倪。
郑府尹轻咳一声，“谢少卿看出你那字学的是北朝宋先生之字，宋先生之墓志铭少有人研习，你却习之，这委实有些蹊跷；你那书信上又有香灰之味，这丧葬行中，写凶死、夭折之人牌位、墓志等时，才如此。你或是对人殉之事心存顾忌，故而用了那香灰墨，或只是不注意，用错了，在那书信中留下了端倪。”
郑府尹看谢庸，看他可还有补充之处。
谢庸道：“当是前者。你做着这样丧德之事，却有些‘盗亦有道’的意思，你给每个人都留下千钱，这是买命钱吧？”
此话一出，郑府尹有些惊讶，想起那锞子，还有两千钱，原来是这般吗？
谢庸看一眼周祈，“周将军曾说过长安坊间一则传说，叫“千钱婆婆”的，你把人命定价千钱，或许就是受这则传说影响？”
听审的崔熠胡噜胡噜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决定过两日等周祈腿脚好了，就去跟她学剑。
“想不到贵人们居庙堂之高，也听过这个……” 江微之微笑着摇摇头。
郑府尹不知道何为“千钱婆婆”，谢庸简要与他说了。
从来不讲怪力乱神，不听这些乡俚怪谈的郑府尹：“……”不知怎的，脑子里竟然想起周祈打趣崔熠的“多读书还是有用的”来。郑府尹不由得皱眉看一眼周祈。
周祈又摆出故作谦虚的样子，郑府尹也又觉得两边太阳穴有些隐隐的疼起来。
“贵人又是如何发现我那地窖子的呢？”江微之问。
“江郎让人送去陈家的信与那屏风上《往生咒》虽字体相同，但信上之字，间距大，有勾连，笔画间带着些漫不经心和敷衍；而《往生咒》则严谨端肃得多，且横笔更平，多圆转藏锋，看起来似带了些悲悯之意。宋先生之字极是端恪，带着对生死之事的敬畏，那封信中只有宋先生之形，这《往生咒》才得宋先生笔风之魂。”
“是因为你建这地窖便是做隐藏殉葬人之用，故而写屏风时心生不忍吗？”谢庸看着江微之。
江微之弯起嘴角一笑。
“或者是殉葬之事让你格外感怀？”
江微之的笑浅淡下来。
“昨日知道你的名字，我便觉得有些奇怪。《氏族志》中，江氏按五行取名，五代一轮，你的名字却是例外。”
江微之绷起脸。
“我的猜测有些冒犯，若是错了，还请勿怪。或许江郎并非嫡子，甚至连正经的庶子都不算……”
江微之沉下脸：“够了！”
过了片刻，江微之缓缓呼一口气，神色又平静下来，“不错。我生身之母确实只是先父外室。我幼时，先父身故，夫人以承认我为江家子交换，让她殉葬。”
江微之哂笑，“阿姨出身低微，见识浅薄，竟真答应了……”
江微之脑中闪现过夫人不屑又厌恶的样子，“你乐籍出身，让他随你去做个贱人吗？你以为放了良，就真是良人了？只要你死了，我便给他入族谱，认他为江氏子孙。”
还有阿姨犹豫退缩哭泣的脸，还有父亲的灵柩，奴仆们的推搡，还有大兄冷漠的神情。
江微之又想起这几年自己来赴考时大兄说的，“我江氏这一代唯有你念书最有出息。如今不是从前察举授官的时候，又无从恩荫，要入朝为官，唯有科举一途。重振江氏名声，全看你了。”
而每次听说不第后，那嘴脸……
“当年逼迫阿姨殉葬，如今又逼我重振什么江氏名声？我为何要重振江氏名声？我不过是乐户之后，管江氏名声怎么样？”江微之哈哈两声，然后便大笑起来。
看他状似疯癫，郑府尹便要命人把他带下，谢庸微抬手，“你那账簿上，去年冬有两笔账目，虽未写什么‘美人灯’，但所列货物与后面银钱对不上，是怎么回事？”
郑府尹皱起眉头。
“那是我们头两笔买卖，客人要为其兄买两个年轻美貌的，我们便随意在平康北曲引了两个妓子……‘捧灯美人’之说，其实便是那个客人提的，只是未落于纸罢了。”
已经到这地步，江微之不用人催，自动说了那两个妓子名字和买主身份。
后面又审了江氏奴仆们，一直到下午，才算审完。郑府尹和崔熠要做扫尾的事，查访那两个被害妓子、捉拿买主，再有就是送回常安坊三名女子。周祈专门去叮嘱了那送人的衙差怎么说，希望小娘子们以后的路能顺遂一些吧。
出了京兆府，周祈翻身上马，风吹动她的头发和披风。
看看似乎略有些阴霾的天，周祈眯眯眼：“你说为何许多受害人，后来都成了施害者？”
本只是感慨一句，周祈没想到谢少卿会回答。
“许是受害之时，未得救助吧。然后心生怨恨，故而报复。”
周祈点点头。
看她依旧皱着眉，谢庸温声道：“好在也有许多人得到救助，又有许多受害者成了阻止恶行的人。”
京兆府送常玉娘和陈氏姊妹回去的车也出了门，阿芳坐在车窗边儿，对周祈使劲挥挥手，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周祈向车里看，阿幸对她露出笑来，小娘子竟然有两颗小虎牙。常玉娘坐在另一侧，身上还裹着周祈的披风，虽看起来还是很憔悴，但许是受陈氏姊妹感染，嘴角也抿出了笑意。
周祈也笑了，对她们挥挥手，道“保重”。
谢庸也露出微笑来。
目送那车子往南走出一射之地了，周祈突然打马追上，伏在车边说了几句什么，又跑回来。
谢庸看她。
“我跟阿芳说，那钱三郎不靠谱，配不上她，让她踹了他。”
谢庸愣一下，又把头扭向另一侧。
看见了他嘴角的笑，周祈得意起来，“嘿，我在街上帮打架的妇人揍其郎君的时候都有。大概我上辈子就是那个打鸳鸯的棒槌。”
陈小六在她身后小声道：“然后被人家妇人追着骂。”
谢庸和罗启都笑了。
周祈也笑：“也有感激我的啊。”
“晨间唐伯便炖上了豕蹄，这会子应该好了。”谢庸用谈论“今日有些冷，明天或许暖和些”的语气道。
周祈才不在乎语气呢，笑嘻嘻地道：“甚好，甚好！”

第45章 过中和节
周祈的脚伤足养了十来日才好，好了头一件事就是奔东市买东西。
先去布匹绸缎店买了一匹最细密厚实的藏蓝桂布，这布又软和，又透气，正好让唐伯裁两身春衫穿；又去酒店买了两坛新丰酒，谢少卿不喜喝酒，老叟却是爱的；顺便又在腊货店买了两只腊鹅、两条腊肉，然后驮着这些东西去粮店。
周祈买东西素来豪气：“每样米豆都来五斤。”
第二日是二月初一中和节，民间多以青布袋装各样米豆、菜蔬种实馈赠亲友，号曰“献生子”，不过是个乞求年丰岁稔的意思。
这两日来米粮店的人颇多，但是每样儿米豆买五斤的却少。大户人家都自有米粮备着，不用现买；一般人家馈赠亲友都是各种米粮豆子抓一点放入布袋，又互相馈赠，实在不必备这么多。
但卖东西的，哪有嫌客人买得多的？店内有专为中和节备的青布袋子，装满了倒也能装下五斤。店主人一边笑呵呵地把五斤五斤的袋子放入大麻袋，一边问：“客人想来要送的人家多？”
“就一家。”
“……那想来便是极亲近的人了。”店主人只能做此猜测。
周祈深深点头，亲！唐伯这十来日每天变着花样儿做各种吃食，真是——亲人呐……
按照习俗，周祈又买了些菜蔬种子。
这些米粮豆足塞了一大麻袋。
店主人与伙计抬到外面，要给周祈放上马。店主人看着肥壮，却是个没力气的，累得龇牙咧嘴，一抬竟然没抬到马背上去。正要先放下，却突然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店主人只觉得手里一轻，那袋子粮食就这么上了马背。
店主人扭头看那细白手的主人，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女郎好神力。”
第二日，见到周祈从马上卸粮食的唐伯也惊着了，“小娘子家，快放下，快放下！”
但罗启和霍英两个小子都去别人家送百谷青囊了，唐伯回头看见刚走出屋门的谢庸，“让大郎来搬！”
周祈正要搬那麻袋，听了这话，停下手，似笑非笑地看向一身青衫、萧萧肃肃的谢少卿。
唐伯不见外地自拿了那布、那酒，让周祈拿着腊肉和腊鹅：“粮食让阿郎搬。我今早买了些极好的蜜饯果子，配着清茶吃最好，将军尝尝。”
周祈嘴上答应着，手里拿着腊肉和腊鹅，却不进屋，只笑眯眯地看着谢庸。
谢庸看她一眼，把手里拿的萧管插在腰带里，走过去抓起麻袋头脚，搬去东院厨间。
“……”周祈有些惊诧地笑了。想不到我们谢少卿拿笔抚琴的手也是能干活的，关键是步子也不显得拖沓沉重……
谢庸、周祈都净过手，在堂中坐下。
堂中案下放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些笛子、扇子之流，案上则摆着个盒子，盒中是一把红牙银镂尺。周祈知道，一定是宫使来过了，赐下应节的镂牙尺，想来这是正要收进箱子。
每年中和节，宫里都赐给信重的亲贵大臣各色雕金镂银的尺子，以尺乃“度量钧衡”之器，希望臣子们能权衡利弊，廉洁奉公。
许干支卫是皇帝私家禁卫，不算朝臣，各支长从没得过这东西，周祈也对它没什么兴趣——又不能拿来打架……
周祈感兴趣的是旁的：“少卿会吹箫？”
谢庸“嗯”一声，用软布擦擦那萧，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把它放进箱子。
周祈却没如常人一般顺着话头儿请谢少卿吹一曲，而是叹息道：“那《大周迷案》里，陈生凭萧音辨出凶手，真是厉害。像我这种唱个小曲都跑调儿的，这辈子是没那本事了。”
周祈又道：“这陈生虽有些酸腐气，讲的笑话也不好笑，人倒是不错，若他是个真人——”
“是个真人怎么样啊？”崔熠走进来。
周祈笑道：“若他是个真人，我就跟他混了啊。那般缜密，又见多识广、见微知著的，什么凶犯逮不着？”
崔熠笑，还当她要说，若那陈生是个真人，自己就嫁给他呢。你别说，阿周若找个陈生那样的……兴许还真行。
崔熠坐下，谢庸给他倒一碗饮子，自己也端起杯盏喝一口，淡淡地问：“那传奇里的陈生极是酸腐吗？讲的笑话也不好笑？”
“酸腐，酸腐得很！”周祈道。
“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全不知风趣诙谐为何物。”崔熠笑道，“他又好时不常‘风趣’一句，著者还为他遮羞，动不动就‘满座捧腹’，哈哈哈哈哈……这倒是挺逗的。”
周祈跟着一起哈哈哈，“这事其实不怪‘陈生’，笑话不好笑，是因为那著者就不是个诙谐的。”
崔熠深以为然。
谢庸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地喝饮子。
崔熠却突然又笑道：“那著者也不是全不知诙谐为何物的。这下卷里新加的那个江湖中人就有意思得紧。又爱吃，又爱玩，全没半分正经，跑到皇宫大内，猫在膳房梁上偷东西吃，又装什么狐大仙，惹得庖厨仆役跪拜……”①
周祈又哈哈哈。
崔熠看她：“你别说，我觉得这原六郎跟你有些像，只是比你还要胆大包天些。”
周祈不以为忤，嘿，我要是有他的本事，比他还能闹腾。如多数武人一样，周祈心里也有个侠客梦，一剑一马一囊酒，江湖独行，任侠尚义……
“从腊月就忙，正月也没得闲，终于放个假。下午你们去做什么？”崔熠吃着唐伯为周祈准备的蜜饯问。
“没事儿，或许去西市逛逛，一起吧？不知道胡商们弄没弄些好玩意来。”就如崔熠说的，从腊月就忙，年前的腊赐，年后的岁俸，还有正月的月俸，都积着呢，周祈这受穷等不到天黑的，着实有些烧得慌，就想着得出去买买买一番。
“你上回说的那匹白马不知道还在不在。”周祈道。
崔熠笑道：“俩月了，马毛儿都没有了。”
周祈摆手，罢了，与那马没缘分！
崔熠又问谢庸。
“午后约了曲公看开化坊的宅子。”
这曲公就是上回周祈说的左拾遗曲泽，老叟今年至仕了，要合家返乡，宅子自然是要卖的。
这么些日子都没信儿，周祈以为是谢庸没看上，或者那宅子已经他卖，原来这是才去看。周祈看一眼谢庸，他不愿年节间与人说买卖屋舍的事，直拖到进了二月，想来一则怕人忌讳，再则也是怕老叟伤感，毕竟在京里一住半辈子，这一去，估计就不会回来了。谢少卿偶尔还挺体贴……
崔熠是爱扎堆儿的，“开化坊？正好，我和阿周可以先顺路陪你去看看宅子，再去逛西市。”
崔熠极是不见外地要求：“老谢，你一定要买个稍微大些的。这样晚间在你这里吃了饭，我就住下不走了。”
唐伯带着罗启他们把饭菜端进来，笑道：“若是晚了，崔郎君与我家阿郎住在一起就是。”
“话又说回来，不住一坊，就是不方便。这阵子周将军伤了脚，都没法照应。”唐伯看看周祈，“我看周将军比前阵子又瘦了。”
周祈捏捏自己的下巴，极违心地点头：“好在有唐伯你每日送吃的，不然得更瘦。”
看看她明显比前阵子圆润了的脸，崔熠笑起来。谢庸亦看她一眼，再看看唐伯，没说什么。
“周将军赶紧尝尝这鳜鱼，又肥又嫩，还补身子。”唐伯殷勤地劝周祈。
“还有这手把羊肉，你看看火候合适不？”
“一会还有菌子老鸡汤，周将军一定要喝一碗，崔郎君还有我们阿郎也要喝。听说这个补脑子，你们每日忙公务，喝这个最合适。”
……
如每次来谢家一样，周祈又吃撑了。
崔熠没骑马，周祈便也干脆把马留在谢家，几人步行走去开化坊，全当溜食儿了。

第46章 买新宅子
开化坊不大，位置却很好，就在朱雀大街边儿上，离着皇城极近，离着东西两市也不远。
曲公家的宅子在开化坊的东南角，外墙虽有些旧，但看着整整肃肃的，又能看见墙内一片竹影。屋如其人，从外面，大致就能看出主人家的秉性来。
拾遗是谏官，谏官大多刚正，曲公又是这谏官里最刚正的，每旬一小谏，每月一大谏，好在如今皇帝精力不济，脾气也收了很多，不然便是有不杀谏官的惯例保着，只怕这老翁也不能顺顺当当到至仕。
门上老仆去回报，不大会儿工夫，曲公亲自迎了出来。老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面容很是严肃，一套圆领袍也穿得板板正正的，见了谢庸、崔熠、周祈，上前正经行官礼。
谢庸赶忙架住，又回礼，笑道：“又非公事，私宅之内，老翁请勿多礼。”
曲公却摇头道“礼不可废”。
谢庸微笑，没说什么。
周祈难得见谢少卿这么正经的人被人教导“礼不可废”，觉得很是新鲜。又猜这曲公的宅子里面不会什么都是板板正正的吧？方照壁，笔直甬路，两侧房屋、景致一模一样，就连花草树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然而并不像周祈想得那样，事实上，这宅子又雅致，又有趣。
前院有竹，粗细相间，竹影婆娑；正房窗前有梅，枝干横斜，古雅朴拙；墙角一篷一篷的迎春花伸到小径上，花儿嫩黄嫩黄的，开得正好。后园有几株桃杏树，又有一个只几尺见方的小水池，几尾半大不小的红鲤鱼在里面游着。周祈随手扔进去几片草叶子，鱼都傻乎傻乎地去叼。水池旁边还有石案石榻，可看书下棋、坐卧休憩。
屋子都是一色的瓦屋白墙木牖纸窗，檐下窗上还贴着元正时的红纸华胜。
谢庸微笑道：“某若也能在这宅中至仕，就是上天眷顾了。”
知他说的是真心话，曲公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双方卖屋买屋极是利落。因之前便知道价钱，这个小三进的院子，九十万钱，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走的是市价，谢庸不还价，曲公也不因上官是买主而减钱，双方干干脆脆地写了私契，谢庸便让曲家奴仆随自己去拿钱，等明日办了公契，这买卖也便成了。
谢庸要忙这个，崔熠和周祈就不跟着添乱了。两人出门往西走，去逛西市。
走不几步，来到邻宅门前，只见门旁贴了张纸，上书大字《售屋》，左边是行书写的诗，“老屋三十载，石阶绿生苔。顶角时漏雨，纸窗风自来。莫嫌屋居陋，桃李灼灼开。索价六十万，一二略可裁。劝君勿复议，复议亦不卖。苏州梨花酒，不足二十抬。”格律用典皆不讲究，句句宛若口语，一看便是戏题。
崔熠和周祈都笑起来。
崔熠问：“这便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四门博士的宅子？”
周祈也只是听手下人说的，并不曾亲来，但想来是的。
“老叟倒是我道中人。买卖东西都用值多少酒衡量。”周祈笑道。苏州梨花白是名酒，又从江南远道运来，在京里每斗要十五贯钱。酒肆的所谓“一抬”，便是两斗，正好三万。这宅子可不就值二十抬梨花白吗？
“还道这些教书的老叟都是迂腐的，谁知这般有趣。”崔熠道。
不待周祈说什么，门吱嘎打开，走出一个老叟：“小子们说什么，我可听见了。”
老叟身材矮胖矮胖的，穿件交领宽身灰布夹袍子，头秃，稀疏的头发揪在头顶，脸圆圆的，两条长眉略往下耷，嘴角却有笑纹，显得很是喜兴——哪怕此时故意瞪着人。
周祈和崔熠笑着向老叟行礼道歉，称“小子无知嘴欠，老翁莫要见怪。”
老叟是书斋里的官，并不认得他们，此时也不问他们身份，只问周祈：“女娃娃莫非也爱杯中物？”
看老叟有趣，周祈笑道：“算不得很爱，却有梨花白，在老梨树下埋了三年了。”
梨花白这酒不只贵，在京中还不好买，只几家大酒肆有，又时常断货。其出窖时便已有十五载，再加上这三年，便是十八年的老酒。
四门博士冯公来了兴趣，想了想，笑问：“可要买屋？我这屋若卖给有十八年梨花白的，还能再便宜些。”
周祈：“……”
崔熠哈哈大笑。
听说这冯公与隔壁曲公朋友相得几十载，时不常歌诗唱和什么的，并称“冯曲”，如今又一起至仕、一同返乡，这脾气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是怎么“相亲相爱”大半辈子的？
对此二公，周祈颇觉有些神奇。
崔熠却在旁边撺掇她：“老翁如此说，你就买了吧。你在外面有个窝儿，多方便。免得每次回去晚了，都得住旅社。”
崔熠打蛇很会打七寸：“关键，上老谢那儿蹭饭多方便啊。他们家的炖羊肉、蒸鲈鱼、八宝鸭子、烧子鹅……”
崔熠说得自己都想买了，“要不是我不好在外面住，哪轮得到你……”崔熠是千倾地里一根独苗，其祖母寿康长公主的心头肉，如何也不能另院别居。
听崔熠报菜名的时候，周祈就已经动摇了，嘴上却还要矜持：“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崔熠睁大眼，“以后一块忙的时候多着呢，你们住得近，我让人来送信儿都方便些。”
周祈抿抿嘴，看崔熠，希望他还能找到个稍微更像话一点的借口。
崔熠看她，眼中明明白白的“我已经尽力了”。其实吧，就直说为了蹭饭，又怎么的？那传奇里的原六郎还为了吃正宗的手把羊肉，跑到安北都护府住了三年呢。
冯公招呼周祈：“买不买的，进来看看！”又铁口直断，“我看你这女娃娃，与这宅子有缘。”
东市算命卜卦一条街占中间位子的周道长：“……”
这宅子比隔壁曲公的小一些，是个大两进，也不似隔壁住了一大家子，这里只住了冯公老夫妇并三四个奴仆，故而显得很宽敞。
萧索也是有些萧索的。老叟诗里“丑话说到了前头”，周祈却觉得，这屋子远没有他说得那么糟。屋檐上的瓦是有些破了，但补一补也就是了；窗子是有些关不严实，也不是大毛病，兴庆宫干支卫驻所的窗户就没有不漏风的；至于因为人少懒于打扫，壁阴台阶生绿苔——这叫事儿吗？青苔多么苍绿可爱。
周祈又尤其爱这院中几株桃杏树，“老翁，这是蟠桃，还是蜜桃？”
“有蟠桃，也有蜜桃，都甜得很。隔壁老曲家院子里的桃树就是从这儿移走的，结出来的果子味儿就差一些，大约是水土异也。”冯公有些得意地道。
周祈这会儿也觉得自己与这宅子八字甚合了，行了，就是它了！周祈拍板定下。
冯公定要卖她五十五万，但需饶两坛梨花白。周祈一共就藏了两坛，颇有些舍不得，又算算自己的腊赐加年俸加月俸，“不瞒老翁说，我的钱够六十万……”
冯公开始吹胡子瞪眼。
周祈噗嗤笑了：“多大点儿事，送老翁一坛就是了。我算着，老翁与那坛梨花白也有缘！”
冯公立刻眉开眼笑，让周祈随他进屋写书契。
进了书房，见到四壁满架子的书，周祈才真正意识到，面前逗趣的老翁其实是个饱学的大儒。
“不白要你的酒，我也送你些东西吧。吾家家贫，没旁的，倒是有些珍本善本，你挑上两册吧。”冯公笑道。
周祈赶忙摆手，“不瞒老翁说，某一看书就睡觉，小时候被老师打过多少回手心儿。平生能读得进去的，就是传奇。”
老翁看看这不学无术的，皱皱眉，思索片刻，“罢了，便宜你小子。”说着弯腰，从榻下拉出一个小箱子，打开箱盖——
看着那最上面的两卷《侠客宋九娘传》，周祈眼睛冒光，“莫非是全本？”
老翁点头。
这《侠客宋九娘传》是前朝的书了，周祈只见过残篇，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全本……
崔熠也满脸笑，不单因为又有好看的传奇可看，也因为想着以后在老谢那儿吃完饭，再来周祈这儿打打牌，下下棋，看看书，鬼扯一番，哎呦，啧啧……
二月二十日休沐，又是个适宜搬家移徙婚嫁开张的好日子。曲公早已带着家人回去故里，罗启他们也来这新居打扫收拾过，又陆陆续续搬过来好些东西，二十日这天，谢家人便把铺盖和日用也搬了过来，退了崇仁坊的房子。又安插收拾了半日，新家也便有了模样儿。
看看日色将暮，谢庸对唐伯道：“今日晚了，又累，莫做饭了，我出去找食肆买些饭菜回来。”说着便走出门去。
走不多远，谢庸停住。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邻家推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陶罐。
周祈也怔一下，啊？难道谢少卿他们已经搬过来了？没听见动静呢。
谢庸看着她。
周祈眯眼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谢少卿。”
谢庸：“……”
“莫不是去买菜买饭？”如所有热心邻居一般，周祈介绍：“这坊里，美味斋的酒菜好；佟家老店的汤饼胡饼索饼各种饼有名；赵家粥铺的粥是一绝，尤其瘦肉粥最好吃，不过他家不能堂食，你得自带家伙什儿去买。”说着，周祈抬抬她的罐子。
谢庸：“……多谢。”
周祈觉得，得知有自己这么个新邻居，谢少卿好像有点太“惊喜”了。

第47章 一起买菜
“买十个胡饼应该够吃了吧？还有菜和粥呢。”周祈问。
谢庸点头。
周祈从钱袋里拿钱，佟家老店的老叟把饼用蒲叶包了，又用细麻绳一捆，递给谢庸。谢庸接了拎着。
往前走几步是卖炸货的小摊子。
“来一斤炸蚕豆！”周祈招呼卖炸货的，又扭头对谢庸说，“炸蚕豆又香又酥，下酒顶好。我认得一个老书生，用一把炸蚕豆，能喝一角酒。”
谢庸点头。
周祈看看大盘子里的鱼和肉，“你这炸小鲫鱼还有炸肉圆子还酥吗？”
卖炸货的笑道：“刚出锅的，小娘子不信，尝尝就是了。”说着拿个空盘，用炸东西的铁箸子各夹了一个肉圆和一条小鲫鱼放进去。
周祈接过盘子，让谢庸。
谢庸摇头。
周祈伸出拇指和食指拿起那肉圆子，咬开，禁不住在嘴里翻个儿，又哈哈地吹气，这圆子里面还烫呢。
谢庸低头，又扭头看向别处。
周祈到底把那圆子咽了下去，吐一下舌头，挺好吃的，外酥里嫩，“刚炸的这点都要了吧。”
周祈又吃那小鲫鱼，想不到鱼比肉圆子还好吃，刺儿都炸酥了，却还留着鱼鲜味儿，“这个也要！”
“好嘞！”卖炸货的用荷叶把肉圆、炸鱼、蚕豆包了，也都递给谢庸。
周祈接着满大街地“收割”吃食，谢庸只默默拿着越来越多的东西跟着。
经过一个只有一只大罐子的小摊儿，周祈又停住脚：“你爱吃辣的，我们买些方娘子的卤鸭脖、卤鸡脚、鸡翅膀吧。先炸后卤，加了花椒和茱萸，特别够味儿！”
守摊子的娘子是个爱说话的，与周祈打招呼：“小娘子又来照顾买卖了。”又看谢庸，“呦，郎君陪着娘子一块儿来买菜，真是体贴。娘子好福气！为了这好福气，也要给小娘子挑两块最好的肉。小娘子看，这两只鸡翅膀怎么样？”
周祈为了那两只格外肥硕的鸡翅膀，便没否认这“好福气”的话，反而笑眯眯地道：“多挑几个，鸭脖鸭头也要。”
谢庸抿抿嘴，没说什么。
一路走到“美味斋”，周祈很豪气地点了蒸鲈鱼、烤羊腿、烧鹅、烧蹄髈、海味烩菘菜、酿豆腐之类店里的招牌菜——然后付账的时候便发现钱袋里的钱不够了。
店主人赔笑。
周祈：“……”
谢庸默默地把自己的钱袋递上。
周祈不见外地接过，对店主人笑道：“那就再加几只腌螃蟹，要大个儿的。”
店主人满脸笑：“小娘子真是行家！本店的腌蟹都是正经的广陵蟹，膏满肉肥。”
这“广陵”来的螃蟹，帮谢庸的钱袋减了不少重。
周祈嘱咐店主人尽快做好送过来，便与谢庸出了酒肆。
周祈道：“酒就不用买了，我那里还有一坛十八年的梨花白，若不是冯公说起，我都忘了。我送给那老叟一坛，这一坛这回正好拿出来喝。”其实周祈刚才就有点纳罕，明明只是领着谢少卿告诉他这坊里的买卖吃食，怎么就变成一块吃饭了呢？
想想自己空了的钱袋儿，周祈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古道热肠”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吃了谢少卿家那么些好东西，他新搬来，是应该给他温居。关键，这梨花白是应该请唐伯一道儿喝。
周祈到底绕到佟家老店买了一罐子清清淡淡的杂米粥，晚间吃这么些肉，正合喝这个清口。
周祈拎着粥，谢庸拎着街头买的各样杂和吃食，一块往回走。
正是日暮时分，刚关坊门，坊里还很热闹，有骑马挑担的，在关门最后一刻赶了回来；有三五一群士子打扮的，约莫是一道去喝酒；有老叟负着手在街上闲逛，估计是已经吃过暮食的；也有像谢庸周祈一样拎着吃食往家走的。
谢庸看看前面不远处的小夫妻，郎君手里也拿着蒲叶包的饼，另一只手拎着一坛酱菜，一条鲜鱼，旁边的小娘子，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童。夫妻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话。那郎君不知说了句什么，娘子娇嗔地拧郎君胳膊。
谢庸别开眼。
周祈却被别的占住了眼。她指指右手边儿的书肆：“这书肆在外面看门脸儿小，里面挺宽敞，书也新，也齐全，不比东西市的书肆差。”
谢庸扭头看，那书肆门口立着牌子，上书：“历年考题、经文注疏、各家法帖、名流诗集、最新传奇。”
恰那店伙计还在门口儿招徕：“最新的传奇，《隐娘幽梦》《昆仑三侠传》《鬼灯桃花面》《狐三娘》，卖完无补，卖完无补啊。”
周祈脚步便有些踌躇。
谢庸正色道：“倒确实没来过这家书肆，一起去看看吧。”
周祈弯起眼睛。
谢庸往里面去，周祈只站在门口看摆在最外面那些传奇。
周祈先拿那本《昆仑三侠传》，展开略看一下，说的是侠客们行侠仗义的事，很合周祈的心意，周祈把这本夹在腋下，又看《鬼灯桃花面》。没想到更好！说的都是各种怪闻奇谈，神神鬼鬼的，周祈最爱这种。周祈兴趣越发浓起来，又拿起那本《狐三娘》，随意展开，“那狐三娘最通采补之道，饶这赵生年轻力壮……”
哦呵！采补……
谢庸走过来，“挑好了吗？”
周祈若无其事地把《狐三娘》卷好，“挑好了，就这几本吧。你呢？”
谢庸道：“一时没看见什么很想看的，天晚了，改日再来吧。”
那多不好意思啊……周祈掏出谢庸的钱袋付了钱，拎着粥罐子，拿着三本书走在谢庸身边，笑嘻嘻地问：“谢少卿刚才该不会是看我想买传奇，又怕我不好意思，才说去书肆的吧？”
“不是。”谢庸硬邦邦地道。
周祈觉得也不是，不过，去一趟，人家没买，自己倒买了，关键花的是人家的钱……
“其实传奇挺有意思的，可惜你不爱看。”不然一块看，你这钱也花得值些。
以为他不会说什么，没想到过了片刻，谢少卿道：“若有诙谐有趣的，也可以看看。”
“？”周祈歪头看他。
谢庸清清嗓子，“公务之余，看两眼以自娱。”
周祈懂了，归到大理寺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凶案，成天看的听的都是这个，长了心里肯定压抑，就需要点逗乐子的松快松快，很应该啊！
周祈道：“这几卷都不行，我那里有本极逗趣的《笑语集》，看了能笑得在床榻上打滚儿，回头拿给你看。”
谢庸点头道谢，竟又问了一句，“今日你买的什么？”
“一些新传奇。估计都是今科士子写的，每年这时候都有好些新传奇卖。今天买的三本有一本是侠客行侠仗义的，还有一本鬼怪奇谈，还有一本是狐仙——”周祈停住。
谢庸看她。
周祈对他点下头，“一个狐仙与十七个郎君的故事。”
谢庸正过脸去。
周祈笑了，“你自己非要问的。”说着当先迈步拐进小曲，笑嘻嘻往家门走。她拿着传奇的手负在后面，用书卷轻轻敲打着后背，谢庸又想起她那有节有毛、雕金镂银的“尾巴”来。
想到尾巴，突然又想起她刚才说的“一个狐仙与十七个郎君”，谢庸的唇抿得越发紧了。
前面家门处，唐伯的声音：“哎呀，周将军！快进来，快进来！”声音里满满都是惊喜。
“周将军！”罗启的大嗓门。
“周将军。”霍英小一些的声音，语气中也满是笑意。
“喵——”
“哎呦，我的胐胐，想我没有？”
谢庸站在家门口，听着家里的动静，笑了。

第48章 风流书生
早晨，微微春雪。
崇仁坊青云行馆之松韵园内，一个奴仆模样的走到门上挂“风寂琴清”的院子前，推门，未开。奴仆微皱眉，啪啪地拍门，“史郎君——史郎君——”
拍了一阵子，院内依旧没有动静。
倒是不远处另一个院子里走出人来，“纲纪此来，莫不是有什么事？”
奴仆施礼，笑道：“也正要去找吕郎君。明日就是礼部试了，我家阿郎不放心，要嘱咐几位郎君几句，又午间略备薄酒，算是提前为诸位郎君庆功。”
吕郎君赶忙施礼：“潘别驾对某等关怀若此，某等不胜感激。不知别驾用过朝食没有，某什么时候去方便？”
奴仆笑道：“正用着朝食呢。从早起就念叨着郎君们，又怕郎君们晚间用功起不来，不让奴早来。”
吕郎君又说了几句感恩不尽的话。
奴仆一笑，又诧异：“怎么史郎君还没开门？”然后脸上的笑变得暧昧起来，“莫不会一开门儿走出个小娘子来吧？我们史郎君啊，什么都好，就是风流了些。”
吕郎君一双浓眉皱起，方正的脸沉下来。
奴仆知道他素来与史端不大和得来，忙道：“郎君且忙着，某再去叫来。”
吕郎君却跟着潘别驾的奴仆一起走到“风寂琴清”院子前帮着拍起门来，“庄之——庄之——”
这松韵园不大，里面为了风雅种了些花木，放了些假山石块，路虽曲曲折折的，其实几个小院离得颇近，他们一通喊，把另两个院子的住客喊了出来，又从园外走来两个行馆的奴仆。
所有人都站在门前，潘别驾的奴仆又拍了几下门，依旧没有人应。
奴仆道：“不应该啊，这都到辰时了。要不，我过会儿再来？”
方脸浓眉的吕郎君看看众人，沉声道：“撞开吧。”
潘别驾的奴仆有些犹豫，尴尬一笑，不说什么。
一个眉清目秀的士子沉吟了片刻，点点头。
另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子露出无可无不可的神色。
既然郎君们都同意，奴仆们还说什么，另两个行馆的奴仆甚至露出些跃跃欲试的神色，嘴角又都带着些暧昧的笑意。
行馆的柳木门不扛撞，三五下，也就撞开了。
踏着院中薄雪众人走进去。
“史郎君——我们进来啦？”潘别驾的奴仆喊道。
并不见应声。
姓吕的士子当先推开屋门，其余人随后，经过正堂，拐进卧房。虽掩着窗帘，屋里倒也能隐约看清。
“庄之——”
“啊——死人啦——”
“快去报告阿郎——”
干支卫在崇仁坊的人和崔熠的侍从的卢是一前一后到得兴庆宫。
周祈最近过得颇舒泰。自忙完了上元节的事，京里就消停下来，周祈又开始了她养老的日子。因为在开化坊买了宅子，她这老养得格外好。
每日晨间先在桃树下走两趟拳、练一回刀或是练一套剑，再慢悠悠地洗漱，洗漱完再去外面买吃的。
这开化坊里面有不少顺周祈口的东西。周祈挨个儿吃了一遍，有了心得，每日换着样儿地配搭着吃。
若今日是羊肉羹配烤胡饼，那明日就是黄豆浆配油炸捻头，再加上一个流油的咸鸭蛋，后日则吃醪糟桂花圆子，配着一两个红豆馅饼，大后日就吃大碗的豕肉卤子索饼，后面还有鲜掉舌头的鸡肉虾皮山菌三鲜馄饨，一咬流油的豕肉馅儿玉尖面，老远就能闻着香味的羊肉末炝锅馎饦，七天不重样是没有问题的。
等吃完了朝食，便或骑马，或溜达着去兴庆宫。
若无大事，在各坊值守的小子们每五日来兴庆宫一会，报上些张家郎君打娘子反被娘子捆了揍一顿，李家的狗吃了王家的鸡，两家为一只鸡打破了脑袋去医馆，两个嫖客争风吃醋在院子里大比武之类的事。
周祈也就是一听，她一贯地律己甚宽，律别人也不严，谁家还没点小猫腻了？谁还不兴有点小脾气了？小打小闹的，不用管，也轮不着自己管——有族长乡老，有里正坊丁，动静儿再大些还有万年长安两县呢。
小子们不来的日子，周祈就更自在了。跟陈小六等打打牌，看看传奇，偶尔也指点陈小六、赵参两下功夫，或者与段孟过过招儿，更偶尔也练练她那比狗爬好不了太多的字儿。
不过估计也就自在这两天了。等士子们考完试，他们且得疯玩一阵子，就连周祈这种无赖、崔熠这种纨绔，偶尔也得佩服这些士子玩出的花样儿，而这花样儿太多，就容易出事。等出了榜，就得防着寻短见的和破罐子破摔滋事的。
过两日的事过两日再想，看着外面的小雪花，周祈来了兴致，拎着剑走出去，在老梨树下舞了起来。
她练的是一套久不练的剑法。这套剑是当年苏师父教的头一套剑法，曰“屈子剑”，步法复杂，招式雅致，练起来好看得紧，而且每招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唯一不好的，就是打架不太实用。
周祈幼时比现在还要粗鲁些，不爱念书，不服管教，韩老妪也根本管不住她，活似个没主儿的野狗子，这套剑也硬生生让她练出两分野狗气，把苏师父气得够呛。
如今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了，野狗气收敛了，也或许是终于懂了何谓“纫秋兰以为佩”，何谓“高翱翔之翼翼”了，白雪庭院中，一套剑行云流水地舞下来，鸦青色滚胭脂红锦边的袍子衣袂翻飞，竟然有了两分苏师父说的“君子美人气”。
陈小六在边儿上猛拍巴掌，“好，好看！跟花蝴蝶似的。”
周祈一点也不觉得手底下的兄弟说得粗，最后越发花哨地旋身收了剑，笑问：“果真吗？”
“真！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周祈笑了，她自己也觉得舞得不错。
那天一块守着抓药贩子时，周祈本来想把这套剑教给谢少卿的，他这种矫情文人，又不用打架，只为强身健体，舞这个正好儿。小崔是不行的，光这步法就能把他绕晕乎了，小崔跟自己一样，适合大开大合，上来就“哐哐哐”狠砸猛捅那种。
周祈正要回屋，干支卫守在崇仁坊的魏大郎跑了进来，“老大，出事了！”
陈小六赶忙“呸呸”两声，“怎么是老大出事了？”
周祈却不忌讳，“怎么的？”
魏大郎还未说完，崔熠的侍从的卢就到了。周祈便带着陈小六、魏大郎与的卢一同出去。
这崇仁坊里有二十多个各州道设于京城的进奏院，又有许多的旅社行馆，此时住满了朝正未走的官员和赶考士子。
青云行馆是个半官半私的行馆，离着江南东道的进奏院很近，也归这进奏院管，冬春主要接待江南东道诸州的官员和士子，待考完了试，送走了朝正的，士子们也跟着回乡了，留在京城的不管考中没考中都不能再免费住这里，这行馆就可以接待些旁的客人。
松韵园是青云行馆的一个大院子，像这样的院子青云行馆有八个，现下住了江南东道润、常、建、泉四州的官员和士子，官员独居，士子合住，这松韵园住的是建州士子。
一边走，魏大郎和的卢一边低声跟周祈说：“松韵园里套着四个小院，因建州士子来的不多，他们都是单住，这死的史端住在正中间那个小院。”
“听说院子门是撞开了。”
“我还听说这史端是个风流的，常混在平康坊东回三曲……”
周祈到了这挂“风寂琴清”匾额的院子，崔熠与建州别驾潘明德正站在院中说话。
“阿周！来，来。”崔熠招呼她。
崔熠又与他们介绍，潘别驾听说面前年轻俊美的女郎竟然是禁卫中的将军，不免有些诧异，但皇家的事，不合体礼的多了，潘别驾早已学会与世道妥协，当下掩住惊讶，改而恭谨地叉手行礼——周祈为正五品上的羽林郎将，潘别驾是下州别驾，为从五品上，中间差了两级。
周祈也对这位潘别驾回个礼，带着些皇帝禁卫的傲气和五陵年少的痞气。
崔熠道：“刚才潘别驾正与我说这死者的事，这位史生若是不死，或许也是朝廷栋梁。”
潘别驾点头叹气：“这回随某来的四个本州贡举中，以此生资质最高，说声才华横溢一点也不为过。其实他去岁就该及第的，只是去岁礼部试时，他恰病了，未及考试，今年却又如此……”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头：“走吧，先去看看尸首。”
潘别驾头前引路，崔熠与周祈并排走：“我刚才看过，颜面青紫，没有明显伤痕。”
周祈点头。
这屋子窗帘半掩，不甚明朗，屋里又有股子宿醉的酒气。
尸首仰面躺在床上，除面色青紫外，与睡着无异，衣服虽有许多褶皱，穿得却还整齐。
“这尸首有人动过吗？”周祈问。
潘别驾道：“众人撞门进来便是这样的。”
周祈看他一眼，上前扒开死者眼睑看一看，再查看其口唇，又略解衣衫仔细看其脖颈，然后翻动尸体，本要看其血坠的，却一眼扫见淡青色褥子上的痕迹。
周祈扒开领子看看尸首后背的血坠，又给他掩上。
“潘别驾刚才所言怕是不实吧？”周祈冷笑道。
潘别驾面上一紧，随即显出些怒色：“周将军指责下官说话不实，可有真凭实据？”
崔熠见他对周祈不敬，先瞪他一眼。
“这屋里半掩窗帘，床上被褥散乱，死者却老老实实穿着衣服笔挺躺着；死者头发蓬乱，挽得髻却结实；衣袍都皱巴成这德行了，却穿得整整齐齐的——最特别的，这床褥上的白色班污又是怎么回事？”
周祈长眉挑起，看着潘别驾，“都是男人，这个不用我说吧？”
潘别驾面色大变。
崔熠走去尸首旁查看。
屋外脚步声，谢庸和大理寺仵作吴怀仁走进来。
吴怀仁虽是胖子，却是个灵活的胖子，快步上前给崔熠、周祈行礼，顺便也给那位倒霉的别驾行个礼，然后便去验尸，周祈、崔熠给他挪地方。
谢庸也近前看看尸首，又打量打量这屋子，扭头对潘别驾道：“别驾当知道，这尸首、这屋子都是会说话的。”
崔熠亦怒斥：“还不实话实说？”
潘别驾慢慢跪在地上，腰也塌了，刚才脸上的怒色也不见了：“下官，下官也是为大局着想。他们撞门进来，见这史端赤身裸体死在床上，身上又无伤痕，这传扬出去，不知会被说成什么样，不但于史生自己名声有碍，于建州士子名声有碍，便是对整个士林名声亦是不好，如今多少人都说‘进士浮薄’……”
不待谢庸、周祈说什么，崔熠先气笑了：“故而你就让人给他穿好衣服、重绑了头发，做出这样假象来？你不怕这史端死不瞑目，半夜去找你？”
潘别驾却又梗起脖子，“这院门在里面插着，墙又这般高，断无外人进来的可能。这史端惯常是个风流的，他身上全无伤痕，赤身裸体，身下又有脏污，能是怎么死的？想来是——自渎纵欲过度而死，倒也没什么死不瞑目的……”
崔熠冷哼：“你怎么知道这院墙没人能进来？旁人不说，就周将军，进来不费吹灰之力。”说着极自豪地看看周祈。
周祈微皱眉，一时觉得有点别扭，一时又觉得能跳得这般高墙确也是个值得自豪的事。周祈又扭头看谢庸。
谢庸对周祈、崔熠的话恍若不闻，只是看着潘别驾：“潘别驾外任亲民官这么久，不知道断案切忌武断预判吗？”
潘别驾抬头，对上谢庸清冷的目光，又低下头，“下官，下官……”
吴怀仁已经初步验看完了尸首，挺着颤巍巍的肚子站起来，喘口气，叉手而立。
潘别驾还有点眼色，赶忙退出去。
吴怀仁道：“亡者面色青紫，眼膜有血色，血坠暗紫，有窒息而死之特征；但其脖颈未见扼痕、勒痕，口唇内无伤，并不是被扼死、勒死或捂死的；其四肢、躯干亦无伤痕，再结合身下精斑看——确实像脱症而亡。”

第49章 史生其人
“这脱症而亡者，有不少是从前便有心疾的，再有就是用药无度，除了那专门助兴之药，还有五行散等丹药……”吴怀仁停住嘴。
本朝人秉承魏晋遗风，不只道士们，达官显贵士大夫也多有好丹药者。这些丹药性热，除了要行化，服用者大多在房事上无有节制，故而常有不要脸的道士吹嘘夜御十女，又有本求长生却死在侍妾床上的贵人。其实，本朝有两位皇帝之崩殂便有这样那样的传闻……
吴怀仁是个谨慎人，知道在座几位都懂，便点到为止，改说其他：“据其血坠推测，死者大概亡故于昨晚亥时许，最晚不超过子时。死者口中有酒气，不知是暮食喝过酒，还是果真服了什么药，用酒做引，催其药性。其口中有少许上呕之物，我用银针探过，未曾变色。心疾及其他多种疾病发作，都常伴有或严重或轻微的上呕。”
崔熠问：“可用剖尸吗？”
“剖尸，这心疾和用药，许能验出来，许也验不出来。下官从前说过，患心疾者，其心脏格外肥大的能验出；至于药，若那药本身毒性甚大，便能验出来，若是助兴之药，怕是验不出来。”
禀告完了，吴怀仁便垂手而立，等候示下。
此案虽报到了京兆府，但因死者是建州贡举，郑府尹又是个能推出去就推出去的，当下便将其直接移交到了大理寺。
如此倒也便宜，谢庸让吴怀仁带着尸首先回大理寺，他与崔熠、周祈则留下接着探查。
吴怀仁领着衙差把尸首搬走，谢、崔、周三人又兵分两路，周祈在屋里搜查，谢庸和崔熠则去问询潘别驾。
潘别驾面色不太好，在院中恭立着，幞头和肩背上落了一层雪花。
谢庸神情已无刚才的冷冽，甚至带了些亲切，“劳别驾久候，这里杂乱，我看外面有小亭，我们去那里坐着说话吧。”
潘别驾面色微松，连忙道“是”。
出了门，谢庸往不远处的假山亭子走：“明日就是礼部试了，这史生真是可惜啊。”
“是，史端是建州这几个贡举里才情最好的。”潘别驾道。因在屋里的事，潘别驾此时说话比开始对着崔熠和周祈时要拘束许多。
“听说是别驾的人先发现这史生出事的？”
潘别驾刚张嘴要解释，便听谢少卿道：“想来是明日要考试了，别驾惦记着，要叫他们去提点几句？”
潘别驾面上又一松：“是。”
“别驾对士子们很是关怀啊。”
潘别驾忙施礼：“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谢庸微笑一下，“潘别驾对诸生这般关怀，一路从南边行来，又一起在长安住了这么久，对他们的性情秉性想来是熟的。潘别驾与某说说这史生吧。”
“这史生出身贫寒，听说幼年时靠族人救济才得读书，却委实有天分有才情，只是性子放荡不羁了些，大约才子总是如此的。”
想到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看这周身气度，大概也是正经进士及第的“才子”，潘别驾面色一变，赶忙请罪。
谢庸笑着摆手：“无需如此。才子多风流，这本是实话。某虽进士及第，却不是什么才子，不过靠得死读书罢了。”
潘别驾赔笑，又恭维两句，气氛越发和缓下来。
谢庸、崔熠坐在亭中长木榻上，又请潘别驾坐，潘别驾告了坐，也在下首坐下。
“史生擅古体歌行，用律不羁，用字却奇，奔放排奡，洒脱飘逸；另一位贡举吴清攸擅近体绝句律诗，清新雅致，有六朝谢康公之遗风，都在本郡年轻人中有名声，小儿郎们戏称他们‘长史短吴’。”潘别驾接着说史端的事。
“想来二生也是极亲密的？”
“说不上极亲密，看着倒也不错。吴生乃建州郡望吴氏子弟，是个谦谦君子，脾气好，学问也好，我见过他们一块参加诗会，也见过他们唱和的诗。”
谢庸点头，“另外两位贡举士子呢？”
“另两个，一个叫吕直，一个叫焦宽，与史、吴二人不同，都考的是明经科。吕生脾气直爽，读书用功，焦生性子老实，不虚浮，是个实干的，都是好后生。”后面几个字，潘别驾说得格外郑重。
“今晨发现史生出事时，几位士子都在？”
“都在，他们住得这么近，哪有听不见的？”潘别驾觑着谢庸脸色道，“下官着意看过他们，并没有谁有异常，这几个士子着实都是好后生。”
潘别驾又再行礼谢罪：“晨间是下官处置不妥了。”
谢庸微点头，问起晨间发现史生亡故前后的细节，潘别驾一一作答。
“下官问过先进去的僮仆，雪地上没有脚印。”
“屋门未锁，只销了大门。”
“未发现呕吐物，衣服扔在地上，床上也有。”
“没有纸包纸袋、丸药的腊皮之类。”
“他们都是一起进去的，错后只遣两个仆从送信儿，未有单人在史生房里的时候。”
“昨晚的事，下官还未来得及问。”
……
谢庸看看亭外雪松，扭头对潘别驾道：“这史生死因至今不明，若是剖尸，潘别驾为建州朝正官员，管理贡举事宜，怕是要请潘公代签剖尸文书。”
潘别驾脸上现出难色，迟疑半晌，“若少卿等以为有必要剖尸，下官自然依从，只是，只是……唉……”回去若让史生家人知道闹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谢庸点点头，“我等于此事亦谨慎行之。”从来人们重死后尸身，本朝更是专门定了“残害死尸罪”，要“处减斗杀罪一等”，①大理寺其实也是能不剖就不剖的。
听谢庸如此说，潘别驾面色松一松。
谢庸看看崔熠，崔熠微摇头。谢庸站起身来，“如此，某等就不耽误潘别驾的工夫了。”
潘别驾赶忙站起，施礼告退。
他们说话的工夫，那边周祈已经把史端住的三间屋子翻了个底儿掉。
这史生想来不是个家境好的，只一个旧箱箧，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日常所用之物也大多破旧，偏褥下压着几个极贵重精致的锦囊荷包和一方绣帕。荷包都是空的，周祈虽不懂刺绣，但看绣风，看配色，还是能分辨出这几个荷包当出自不同人之手，况且其香味亦有不同。
待展开那方粉白绣帕，周祈在心里“呦呵”一声，这上面印着梅红色口脂唇痕，②旁边又题了李太白的两句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香艳，香艳得紧啊。
用自己不高明的眼光把这绣帕与荷包对比对比，似又是另外一人。周祈闻闻那帕子上的口脂，香味几无，这帕子也稍有些旧了，许是这史端在建州临行时收到的。
送印有唇痕、眉痕的帕子给情郎，据说在京中妓子中颇风行，想不到建州也是如此——自然也不能排除是良家女子学妓子们的做派，送出此帕。京中女子风尚引领者，一个是宫眷们，即所谓“内家样”；一个便是名妓们，眉毛是宽是窄，口脂是紫是红，领口袖口，高髻低髻，一个不小心便影响了整个长安城的小娘子。
周祈又查看这史端的书案书架，这样一位才子，书却不很多，且摆放整齐，周祈用手指抹一下书卷表面，一层薄灰，可见这位史生不是格外爱惜这些书，而是读得少。一样的不爱读书，人家就是才子，自己就是柴禾，人家下笔如有神助，千言顷刻便成，自己写个年终奏表吭哧吭哧写好些天，“数易其稿”“废寝忘食”，才算攒出来，这找谁说理去？
书架上又有一个糕饼盒子，打开看，有几封书信，并一些史端的诗赋旧作，参差错落地扔在里面。
书信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远方朋友写来的，写的也是文人朋友间的家常话，且日期也不短了。
周祈又大略翻看那些诗赋，史端的字洒脱大方得很，又似格外钟爱行草，这些诗赋大多用行草写就，只有几篇颂圣、宴会及以“赋得”为首的应制之作是用楷书写的，即便是楷书，也能看出两分不羁来。
诗赋的内容颇杂，这些读书人，大概除了如厕，其余皆可入诗，但细看，还是能分出类别来，一类是游宴的，字里行间带着股子风流气，还有一类讽喻诗，看他把朝中某些朱紫大臣比成“虚耗”，周祈露出些无奈的笑来。
这“虚耗”是传说中穿红袍、长牛鼻子的恶鬼，最爱盗取东西，还能偷盗他人欢愉，使人忧愁焦虑。以前士子们最愤世嫉俗的也不过把朝中亲贵比喻成“硕鼠”，这史生还真是有想法。
挪动这糕饼盒子，又在这盒子下面发现几张精致的桃花笺，笺上几首小诗，有写落雪的，有回忆宴会的，还有一首咏梅，字迹秀丽婉约，署名都是“凝翠台主人”。
这种笺子周祈在东市见过，或许可以去访一访这桃花笺诗的主人。
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周祈也没找到什么助兴丹药的痕迹及其他更多证物线索，便把那些锦囊香帕、桃花笺子都放在糕饼盒子里，等会儿连同书信、诗赋一块给谢庸、崔熠看，谢少卿是读书人，许能看出什么更多东西来。
正想着，他们便走了进来。
“如何？”崔熠先问。
周祈摇头：“不如何。只是有些感慨，人死了就没有秘密。若有一日我死了，阿崔你一定要早别人先到，把我的东西都烧了，我把那些传奇和刀剑都送你。”
谢庸面色不愉地看她一眼。
崔熠与周祈一样地混不吝，“说得就跟你有什么秘密一样，你最多也就是看两卷花花传奇罢了。”
周祈用手指指他，小看我，我还有春宫呢。

第50章 询问吴郎
周祈把那个糕饼盒子放在案上，“你们看看吧，物证都在此了。”
谢庸崔熠凑近。
崔熠先拿起最上面的帕子，“呦，这是平康坊哪个娘子送的吧？”说着递给谢庸。
谢庸看一眼，又闻一下：“帕子有些旧了，口脂香气又极淡，应该不是平康坊的，许是路上得的，或者在建州时有人送的。”
崔熠与周祈一对朋友所思所想总是一样：“原来建州妓子也爱弄这一套啊，我还当只京城妓子们爱送这个呢。”
“不知道别的地方，比如鄜州，花娘妓子们是不是这般。”周祈顺嘴道。
谢庸不说话，拿起那几个锦囊荷包看。
崔熠看周祈：“哎？我说阿周，你总试探老谢做什么？老谢是真正经。你们干支卫就这么不信任人吗？你从前还总说老谢跟嫌犯长得像……”
听崔熠这么说，才想起来谢庸从前是鄜州别驾，周祈赶忙解释：“我不是……”周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顺嘴说出的是鄜州，不是蒲州、商州、晋州什么的，刚才那话说得忒像小娘子呷醋。
谢庸不看她，只淡淡地道：“不知道鄜州妓子是不是也这般。”说着放下荷包，拿起那几张桃花笺。
周祈想不到谢少卿会给自己台阶……
其实，不用台阶，自己也能跳下来。周祈若无其事地道：“我在东市见过这花笺子，挺贵的。能用得起这样花笺的妓子当是南曲、中曲的，故而这凝翠台主人倒是好找。”
崔熠道：“找着这位，史端爱不爱吃药，也就知道了。”
“反正我是没在这屋里找到放药的纸包纸袋、药丸腊皮或者盒子什么的。”周祈道，“况且，这史端吃穿住用看着不像个富家子弟，这些药都颇贵，他能买得起配得起？不过他的钱袋儿里倒是有些钱。”
“他们是贡举，吃住不花钱。这史生在东南今科士子中有些名气，可卖字卖画。多有客居长安的商人求其本乡才俊之字画的，这大概与经商投钱类似，若该士子有一日发达了，这便是提前经营好的关系。他钱袋里的钱大概是由此来的。”谢庸道。
崔熠和周祈懂了，从来官商扯不清，却想不到士子们还没当官呢，就已经开始扯不清了，也所以，这史端不一定没钱买药。
谢庸翻看那些诗赋。
有谢庸在，崔熠又是个看见字儿就困的，便不再看，只等他说。
“从字迹和诗赋上看，史生确实极有才情，性子风流不羁。除此之外，这几首讽喻诗都切中要害，用词又颇为尖刻，聪明人便是如此，说话喜欢一针见血，有的‘见血’还不行，还要‘见骨’，以彰显自己见识不凡，史生大约便是此类。一个有才气的、不羁的、说话偶尔尖刻的士子……”
谢庸想起潘别驾说的那位吴生来，士族子弟，好脾气的谦谦君子，才情亦不凡，与这位史端又同考进士科，这样两个人……
史端诗中又多有蔑视权贵之作，尤其爱讽刺无才能的尸位素餐者，那位潘别驾之才，能入得这位史生的眼吗？史生这样放诞的人平时会不会对潘别驾有不恭之举？那位别驾晨间所为，果真只是为了建州士子名声和自己官位才想一床大被盖住？
周祈道：“不止如此，我看他那正经书上都积了薄灰，这不是个靠用功读书读成的才子，纯是天赋过人。这种人最招人恨。想想，自己埋头苦读十几载，写的诗做的文不如他这成天狎妓的好……”
崔熠深深点头，“果然可恨！”
两个狐朋狗友再次心有戚戚了。
戚戚完，崔熠也说出自己的疑惑：“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怀疑那几个贡举呗。明天就是礼部试的日子，史生昨晚死了，这事确实蹊跷。可那门是从里面插着的，墙又那么高，关键他还是那样的死状……”
“我上墙看了，并没什么梯子飞爪之类痕迹。”周祈道。
“就是，”崔熠突发奇想，“莫不是什么女采花大盗吧？能飞檐走壁那种，见这史生长得不错，便夜里翻墙进来……以致这史端虚脱而死。”
周祈“嘁”他：“你可赶紧的吧。我就不该借你传奇看。还女采花大盗呢，你怎么不说是采补的狐仙？采花大盗……改日你都能写传奇去了。”
“你以为我写不了？就咱们办的这些案子，我写出来，不一定比那烟雨斋主人写的《大周奇案》差。”
在文墨这种事上，同样是个渣的周祈从来都维护崔熠，当下点头：“至少你写的人物说话肯定逗趣。”
崔熠笑着点头：“就是。而且我也不会两卷之间相隔数年！”
谢庸咳嗽一声。
周祈不明白他咳什么，大约是嫌自己和崔熠说着案情又胡扯了，便把话题又拉回来，“那潘别驾说什么了？”
崔熠与她简单说了。
周祈点点头，“咱们下一步做什么？让人去查这凝翠台主人，询问那几个贡举？可惜史端也没个奴仆，这些行馆又惯常是大撒手的，就连他昨日行踪都不好查。”周祈大致知道这些行馆，有公厨饭堂，有打扫院子的奴仆，各住客近身的事是不管的。不似小旅舍，店伙计送水送饭什么都做。
果然，“晨间我来时，行馆主人带着这松韵园的打扫奴仆在，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崔熠道。
谢庸把东西都收回糕饼盒子，站起来：“让人去查查这凝翠台主人的事，我们挨个儿探访这园中另几个小院的住客。”
崔熠和周祈都交代下去，京兆府和干支卫的人一明一暗地查，这“凝翠台主人”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三人走出史端住的院子，一起往南走。
路虽曲曲折折，其实离着颇近。这个院子比史生的院子稍偏一些，但看着似乎更大。这是吴清攸的住所。
吴清攸带着僮仆迎出来。
这位吴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是南边人的秀雅，穿一袭半旧家常袍子，腰间悬着美玉，带着些旧族子弟特有的风姿。
听说面前的是大理寺少卿、京兆少尹和禁卫将军，吴清攸叉手行礼，请他们去堂上奉茶。
“吴郎君知道，吾等是为史生之事而来。”谢庸开门见山地道。
“是。”吴清攸垂着眼，面上带些悲意。
“听潘别驾说，吴郎君与史端时常一起歌诗唱和，称‘长史短吴’，想来是极好的朋友？”
“确实偶尔一起参加诗会，”吴清攸停顿一下，片刻方道，“确实是好友。”
谢庸看他一眼，“那想来对他行踪、癖好知之颇多了。吴郎君可知道昨日史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特别是昨晚，他与什么人喝得酒？”
“昨天白日他去了哪里，某不得而知。昨晚是我们这些建州贡举一起吃得饭，因明日要考试了，便提前聚一聚。”
“哦？在哪里聚的？”
“便在这行馆西门对面的宋家酒肆。”
“何时散的？”
“大约戌末时散的。”
“然后便一起回来了？”
“是。”
谢庸点头，“这史生可有什么病症？比如心疾？”
吴清攸猛抬头看谢庸，脸上露出关切：“少卿以为庄之是心疾而亡？”
“还说不好，从死状上看，不无可能。”
吴清攸缓缓点头，轻呼一口气，“庄之身体还算康健，某不知他是否有心疾，也不知他是否有别的病症。”
“听说他去岁临考，也是病了，才缺考的？”
吴清攸张张嘴，片刻道：“去岁某尚在先祖父服期，于庄之缺考的事并不清楚。”
谢庸看着他。
吴清攸垂下眼。
谢庸再点头，“皆道史生风流，吴郎君可知道他在长安与哪个小娘子相熟？”
吴清攸摇头：“某说不上来。庄之风流倜傥，文采斐然，他的诗，平康坊的娘子们都爱传唱。”
“吴郎君亦擅诗赋，想来大作在平康坊亦传唱甚广。”本朝士子多与妓子相交，并以自己的诗能被传唱为荣，甚至还有因此被达官显贵听到，欣赏其才气，而举荐得官的。
“拙作失之斧凿气太重。”吴清攸淡淡地道。
谢庸微笑道：“吴郎君莫要过谦，近体诗重格律对仗，与歌、行、吟等古体比，就显得不够朴率，倒也不能说斧凿匠气，诗体不同而已。”
吴清攸看看谢庸，施礼道谢。
“不知吴郎大作能否让某一观？”谢庸突然来了兴致，“某每日见的都是案牍，久不行风雅之事，不看风雅之文，今日借吴郎大作，洗洗眼睛。”
吴清攸谦虚施礼，拿来自己的几篇近作，请谢庸指点。
此时士子考进士，要往达官显贵府上送由自己得意诗作辑成的行卷，一些达官显贵也爱提掖后进。谢庸若不是初到京城，估计府门也收到一堆行卷了。
谢庸点评了一篇小赋，又点评了两首诗，吴清攸便不似原先那般沉默疏远，脸上露出亲近敬服的神色，又主动问了谢庸几个问题，谢庸都答了。吴清攸施礼道谢。
“这首《赋得长安城东观梅》，我在史生那里也见过，想来是诗会一起做的？”
“是，腊月间在诗会上做的。”
“其余诸人的可抄录了？”
“抄录了。”吴清攸拿过另一卷诗来，呈给谢庸。
谢庸展开，头一首便是史端的。
评过了诗，谢庸便站起来，崔熠、周祈亦站起，吴清攸带着僮仆相送。
一边往外走，谢庸一边问：“同园还住着一位吕生，一位焦生，听说都是考明经科的，吴郎君与他们相熟吗？史端与他们如何？”
“吕子耿直爽，焦济猛认真，大家同路而来，互相照应。”

第51章 吕生焦生
吕直的院子在史端住处之北，两个院子离着很近，只隔着有七八棵树的小松林，绕行小径也不过三四十步。
谢庸等走近，发现院门上竟然挂了锁。三人对视一眼，这吕生不会也出事了吧？不然这种时候能去哪里？
三人往西走，又走大约五十步，便是焦生的住处。这里紧挨松韵园西门，出了这园门便是行馆西门，再出行馆西门，便是坊中街道了。
谢庸上前拍门，迎出来的是两个士子，一个身材高大，方脸浓眉，眉间有两道竖纹，一个身材瘦弱，细眉细眼，看着很是斯文，都穿着旧布绵袍。
见是一着深绯、一着浅绯襕袍的两位官员，两个士子赶忙行礼，“某吕直，某焦宽，见过几位贵人。”
谢庸和蔼地道：“某与崔少尹、周将军为史生之事而来，有几句话想问两位郎君。”
听周祈是位将军，二生并未表现出什么惊讶，只是又行礼，请谢庸三人去堂上坐。
谢庸坐在榻上，看着吕、焦二人，“两位郎君与史生系同乡士子，一路从南行来，又同住了这几个月，想来是熟悉的。这史端，生前有没有什么病症？”
吕直看一眼焦宽，答道：“某没听说他有什么病。”
焦宽亦道：“某亦不曾听说他有什么病症。”
“若不是身体不好，他去岁为何缺考呢？”谢庸诧异道。
吕直看看谢庸，闷声道：“并不是病了。某去岁也来考试，知道得清楚，他是头晚去狎妓，起晚了。”
周祈与崔熠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嚯”之一字，这位比咱们俩还不靠谱呢。
谢庸也略有些无语，停顿片刻道：“果然是个不羁的风流才子。”
“这般不羁，今年还是贡举，想来贵府刺史和别驾是着实欣赏其才华了。”此时礼部试尚且不糊名，各州府试更是如此，头一年史端因这样荒唐的理由未能参加考试，第二年还能作为贡举再次进京，着实有些蹊跷。
吕直略显犹豫。
谢庸温言道：“但说无妨，我等也不过是为了查案问一句罢了。”
“本府赵使君确实极欣赏史庄之，曾言‘庄之类我’，又说‘史郎有魏晋遗风’。”
谢庸点点头，原来是刺史欣赏这史端。
谢庸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焦宽：“都说史端风流，焦郎君居于西门旁，或许见过与他来往的小娘子？”
焦宽有些尴尬地道：“见过几次，某认不大清，每次似乎都不一样。”
吕直道：“某等考明经科的，与他们进士不同，靠的是死读书，不大去那种地方，故而不识。”
谢庸略感慨地道：“二位既是同乡，又同考明经，若都及第，又是同年，这样的朋友，真好。吴郎与史端同考进士科，又都文采斐然，他们关系如何？”
“长行虽是士族子弟，脾气却不错，没那么些毛病。”吕直有些所答非所问，谢庸却听懂了。
又约略问了几句，谢庸便站起身道：“我知道明经科士子都时间紧，哪怕临考，也是能多读一会儿是一会儿。就不打扰二位读书了。但明日就要考试了，今天莫要看书看得太晚，免得考场上没精神。”
吕直、焦宽都站起道谢。
看焦生起身时扶一下腰，谢庸又多关心一句：“久坐便容易如此，起来动一动，气血活动开就好了。”
二生再次道谢，又一起送谢庸三人出来。
谢庸、崔熠、周祈往前略走几步，便出了这松韵园，跨过小路，推开一扇黑色木门，便来到街上。
那宋家酒肆就在街对面，是家不小的酒肆，快到饭点儿了，堂中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店内摆的都是胡式高脚大桌案，尤其堂中间摆的一张，约莫能坐二十个人，想来是为士子们聚会宴饮准备的。四周都是些可坐四人、六人的桌案。一架大六扇山水屏风摆在大案后，把大堂隔开，屏风上画的是曲江、雁塔、乐游原、终南山等长安内外景致，不是时下常见的青绿山水，而是水墨勾勒晕染的，摆在这堂中，一点都不显花哨闹腾。堂内又错落地摆了些花树盆景，早开的杏花粉嫩嫩地吐着蕊。粉壁上挂着两幅字画，角落架子上摆着瓶炉，虽是酒肆，却风雅得很，一看便是赚读书人钱的。
见三人走进来，跑堂的上来迎。因谢庸崔熠穿的是官员常服，跑堂的格外殷勤。
来都来了，就在这里吃饭吧，三人找了屏风后靠墙的一张桌案坐下。
周祈晨间吃了不少，这会儿却又饿了，于是上来先点鱼肉，孜然羊肉是要的，茱萸辣嫩鸡也是要的，蒸豕肉也来一碗，那天在谢少卿家吃的蒸豕肉真香，今日天寒，再来一锅炖鲢鱼头，又吃鱼又喝汤，暖和！再点两个菘菜豆腐、菌子腊肉之类，便也足够了。因下午还有的忙，便不要酒，周祈又点了几个驴肉饼。
跑堂的奉上热饮子来。
“借问一下，昨晚有四个士子，都是住在对面的行馆的，其中两个都长相不错，又有一个高大的，一个瘦弱些的，一起来这里吃饭，你可记得？”谢庸问。
跑堂的道：“有这么四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贵人说的那四个，就坐在这旁边的位子，其中一个郎君击案高歌，说雁塔、探花什么的，估计是今年科考的士子。”做读书人买卖的酒肆果然不一般，跑堂的也能听懂诗文，说话也文气。
“这高歌的可是一位长相好看、举止洒脱的郎君？”
“是，是。”
“他们四人吃饭，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这却没有。来这儿吃饭的都是斯文人，不爱闹事，最多也就是喝醉了，跟这个郎君似的击案高歌，或者舞一舞。”跑堂的又赔笑，“贵人们看，这么些客人，一共就奴等三个伺候，实在也无暇细看客人们如何。”
这时又有客人进来，谢庸给他些赏钱，便放这跑堂的去忙了。
不好在酒肆里说案情，饭菜上来，三人专心吃饭。
看着那放了许多蒜末的孜然羊肉还有茱萸辣嫩鸡，崔熠诧异：“阿周，我记得你口味没这般重，又爱甜，怎么今日点了辣的？还有这蒸豕肉，都像老谢点的。莫不是你去老谢家蹭饭蹭多了，口味都一样了？”
周祈看了看，还真是……一个不小心，这口味就让唐伯拐偏了。
但到底是小娘子，脸皮薄，周祈怎能承认这个？
周祈看着崔熠，一脸的你可长点心、识点相吧，“你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可带钱袋了？”
崔熠：“……”他是万事不操心的，平时身边都跟着侍从们，哪里会自己带钱。但今日绝影没跟着，的卢被派去与衙差一块查“凝翠台主人”了。
“我钱袋里最多只有五十钱，够吃什么的？”周祈继续一脸嫌弃地问他。
崔熠：“……”
周祈脸上改了殷勤的笑，对谢庸道：“多谢谢少卿今日请饭，待发了月俸，咱们去丰鱼楼，我请客。”
崔熠“嘁”她，“阿周，你的气节呢？”
谢庸看他一眼，把他面前的鱼头挪远了一寸。
崔熠立刻也把气节喂了狗，“阿周这菜点得好。明明入了春，又下起雪来，确实该吃些辣味的驱驱寒气。”说着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鱼头。
周祈笑起来，谢庸嘴角也微微翘起——小崔最爱吃鱼头。
三人吃过饭，又走回青云行馆松韵园。看看隐在白雪松林里的院子，崔熠道：“我还是觉得这史端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本来我看那吴生说话不尽不实的，他又与史端同考进士科，或许有什么瑜亮之争，却原来是帮史端遮掩去岁狎妓缺考的事，可见他们确实关系不错。这若是都中了，又是同乡，又是同年的，在官场上也是个帮扶——关键，他杀史端图个什么？又不是就他们俩考进士。”
周祈道：“也不一定就是关系好。那吴生是南边的旧族子弟，又是读书人，讲究口不言恶，史端缺考的原因不光彩，所以他不提。况且，就如你说的，他们这‘长史短吴’总被一起提的两个人，也要避些嫌疑。”
“照你的说法，他这么一个君子人，也不该是凶手。倒是那吕生有些可疑。他看起来是个脾气直的，心里憋不住事，嘴里憋不住话，想什么事，就恨不得马上干了。他这样的脾气，与放荡不羁嘴巴又尖刻的史端，定有不和，我们询问的时候，也能看得出来。保不齐史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就惹得他动了杀心。”
崔熠越说越来劲儿，“他又身材高大，保不齐是个能文能武的，夜里偷偷进了史端的住处，趁史端喝醉，给他喝下助兴药……”
崔熠看周祈谢庸：“你们说呢？”
周祈想了想，没说什么。
谢庸道：“等一等问过那‘凝翠台主人’吧，若还问不出什么，怕是要剖尸了。这史端案，难在死因，而不在动机缘由。毕竟史端是那样的性子，这行馆里，从潘别驾到几个贡举士子，都能寻出动机缘由来。”

第52章 凝翠台主
谢庸、崔熠、周祈在史端的院子里，一边再次细细地翻看死者的物品，一边等着关于“凝翠台主人”的消息，然而等到快日暮了，还是没有消息。
看看外面的天时，谢庸把各样东西都收拾好，证物装箱，其余的物归原处。周祈和崔熠，则一个伸懒腰打哈欠，一个皱着眉看屋顶子。
“哎，我这脑子里啊，乱七八糟，缠得跟老谢家那猫爱玩的线团一样，这断案的传奇还是让烟雨斋主人自家去写吧，我就不与他争锋了。”崔熠长叹，死了那颗写传奇的心。
周祈给兄弟鼓劲儿：“各有所长而已，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关键是如何避己之短，扬己之长。”
“哦？”崔熠来了精神。
周祈也拿那烟雨斋主人举例子，“这烟雨斋主人善于辨识蛛丝马迹，又长于推导，知道人心，故而写案情是一把好手，但他一看就是那不解风情的。《大周迷案》里面杜侍郎和其妻生死离别，又再重逢，他就一句‘携手相顾凝噎’就了了账，这就是在避短。你也可以如此嘛。”
崔熠让她拐跑偏了，不琢磨自己“长短”的事，改而与她专心议论起烟雨斋主人来。崔熠嘿嘿一笑：“我看他也跟咱们一样，是个没家室的。”
“肯定没有啊。就这不解风情劲儿，他得长成什么天仙模样，才能不被娘子撵出卧房？”周祈又推测，“这一定是个落魄士子，每天苦读之余，写些传奇以自娱，不然，长夜漫漫，独对孤灯……”
“走吧。”谢庸搬起证物箱，经过周祈身边时到底没给她，却转身塞给了崔熠。
崔熠搬着箱子出门，守在院中的衙差赶忙来接，崔熠就把箱子又交了出去。
三人出行馆西门，来到坊中路上。崔熠家住永兴坊，往北走，谢庸和周祈则往南走，三人分开。
崇仁坊里多邸舍行馆，住了许多官员士子，一向热闹。明日就要礼部试，今天街上又尤其热闹，估计士子们临考看书也看不下去，故而出来“疯一疯”。
谢庸是科考出身，对此自然熟悉，周祈自从进了亥支，年年见这众生相，也见怪不怪，两人牵着马，避开街上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士子们。
“寒窗苦读多少年，就看这一哆嗦。我倒是有点明白史生考试前夜狎妓了，即便再洒脱不羁的人，这时候心里也焦虑，他便索性去温柔乡里找慰藉。”周祈道。
谢庸“嗯”一声。
“当年少卿礼部试前夜是怎么过的？”周祈突生好奇。以谢少卿年龄官品推算，他礼部试及第时，应该不到二十岁，那时候自己才选进干支卫，还是个狗屁不知道，两眼一抹黑的生瓜蛋子。
周祈问完又觉得有些唐突，打个哈哈道：“不是读书人，故而对你们读书人好奇，少卿莫在意。”
“头一晚紧张得睡不着，在床上翻腾了半夜，有心起来看书，但本州贡举人多，我与人合住，半夜点灯，怕人起夜看见笑话我不禁事儿，便瞪着帐子顶熬完了后半夜。”说到最后，谢庸微笑一下。
想不到谢少卿也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周祈扭头看他。
“周将军没有这般时候吗？”谢庸不看她，只反问。
周祈想了想，还真没有，“我是宫人出身，养我的老妪又宽厚好糊弄，故而比旁人懂事晚，都十好几了，还人憎狗嫌的。选干支卫的时候也没人提前打个招呼，听说选拔，若选上就能出宫耍，我领着几个小宦就去了。打了两趟拳，把两个比我高大的宦者揍翻，我就被选中了。”
谢庸又一笑，很能够想象十二三岁的周祈领着几个小宦官雄赳赳去选拔，又生猛地把比她高大的宦者打翻的样子。
其实谢庸也好奇，从小在掖庭长大，怎么会长成她现在这样……不过两人相识不久，又男女有别，谢庸不好打探。
“嗯？”周祈本是看谢庸的，突然看向路边的书肆，“那不是吴郎君吗？”
谢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是吴清攸，正站在书肆里架子旁捧着一本书看。
“这位吴郎君与出事的史郎君果然不同，这位才子看来是读书读出来的。”周祈道。
谢庸又看一眼吴清攸，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坊门便上马，回开化坊。
到了谢庸家门口，周祈在马上拱拱手，“明日见，谢少卿。”
谢庸点头：“明日见。”
走出几步了，周祈突然想起来，回头道：“十字街东的老黄家豕肉馅儿玉尖面特别好吃，每早卯正开卖，就卖三十笼，要买得趁早。他们家的粟米粥和卤鸡子也很好。”
谢庸翘起嘴角：“知道了。”
周祈对他挥挥手，嘚嘚地骑马回自己家。
谢庸推开家门走进去，唐伯和胐胐都迎出来。
“只大郎一个人吗？我刚才似是听到小周将军的声音了。”唐伯问。
“嗯。”
唐伯疑惑地走去门前打开看一眼，肥猫胐胐亦往门前走两步好奇地看看。
唐伯关了门，胐胐接着回来绊着谢庸的腿脚走路，谢庸捞起它。
唐伯唠叨：“小周将军，一个小娘子家，宅子里也没个奴仆，回去冷锅冷灶的，吃不上喝不上，多可怜。大郎与她同僚，又是近邻，何妨时常邀她来吃个饭？她是小娘子，脸皮儿薄，你不邀请，她不好自己来。”
听唐伯说周祈脸皮儿薄，谢庸给猫顺毛的手略顿一下。
“啊？大郎。”
“嗯，改日您包些豕肉馅儿的玉尖面，请她来吃。”
唐伯连忙道好。打扫完院子，正在切磋拳脚的罗启和霍英相视一笑。
第二日，周祈刚到兴庆宫，就得到消息，找到那位“凝翠台主人”了。
陈小六昨天跟着跑了大半日，和负责崇仁、平康等几坊的魏大郎一起与她报上此事，“这‘凝翠台’不是真有这么个楼台，只是因为那妓馆里种了些松竹，他们联句作诗，史端说了句‘凝翠’什么的，很被称道，那妓子喜欢，便称‘凝翠台主人’。原是只这么三五个一起聚会的人知道，所以查起来才这么慢。”
周祈昨日下午把这史端的诗翻了个遍，也没见到带“凝翠”的句子，以史端的性情推测，一则他不羁懒散，可能有一些诗作散轶了，再则也可能是这联句作诗，众人游戏为主，并非什么得意之作，史端懒得回来再抄录。不过似也能从中品出些“妾有意郎无情”的意味来。
“这‘凝翠台主人’，真名叫穆清，是中曲芳华馆的妓子。”魏大郎道。
周祈带着陈小六等来到平康坊，在东回三曲路口略等一等，便等到了谢庸和崔熠，三人一起去寻这叫穆清的妓子。
还未进院门，先听到铮铮的琵琶声。
三人往里面走，这中曲比北曲景致好许多，院子颇大，不只种了松竹，墙上还有藤蔓，院子栏下圃中还种了兰草之流，等再过些日子，都返了绿，可以想见是怎么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琵琶声越来越响，正弹到《霓裳》之曲破段，拍急音繁，乐声铿锵。门口仆妇帮着撩开锦帘，谢庸三人走进堂去。
只见一个美人正随着曲子举起衣袖，扭腰旋转，另有一个美人抱着琵琶，微低头，手指快拨琴弦。
谢庸等站住，欣赏琵琶乐舞。
却不意那跳舞美人竟踩住了裙子，眼看就要向后倒去——
一个身影近前，“小心些。”周祈揽住美人细腰，低声笑道。
刚才只觉一阵衣风的崔熠：“……”
崔熠又看谢庸，谢庸垂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知怎的，美人突然红了脸。
周祈放开她，美人垂着头道谢，声音娇软妩媚。
旁边弹琵琶的美人笑道：“好一场英雄救美！”
周祈越发风流地一笑。
弹琵琶的美人放下琵琶，也来见礼，自称叫穆清——原来这才是正主儿。
周祈再次与她确认，“凝翠台主人？”
穆清淡淡一笑：“是，不过是原先叫着玩儿罢了。”
听了这“原先”二字，周祈与谢庸、崔熠对视一眼，然后笑了：“我也觉得这‘凝翠’只适合秋冬，春夏叫‘碧涛’更好。”
听周祈竟然学那些读书人也耍起了“风雅”，怕她尴尬，崔熠正想词儿给她搭台捧场，却听见那位穆小娘子拊掌，笑道：“真好！春夏刮风的时候，这院子里还真有些碧涛如怒的意思。”
崔熠：“……”
谢庸只微笑，负着手听着。
“听说这‘凝翠’之名，与建州士子史端有关？娘子与史端很是熟悉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周祈问。
“奴与史郎君是去岁十一月间认得的，有一阵子他常来，我也偶尔去他那里。他爱听琵琶我爱诗，故而那阵子常有往来。”
“听这意思，后来疏远了？这是为何呢？”
“这东回三曲能弹琵琶能解诗的又不是只有我，贵人见过为了一滴水，舍弃一片水塘的？况且，我也不是没有旁的客人。”穆清淡淡一笑。
周祈懂她的意思，醋呗，“那娘子知道他最近与哪位在一块吗？”
穆清看一眼周祈，“奴不知道贵人们为何问起这个，奴觉得，贵人们要找出‘哪位’来怕是有些难，这史庄之委实风流。”
周祈看看谢庸、崔熠，两人略回避。
“某还有一问，有些唐突无礼，还请娘子勿怪。史庄之行事时，不知爱不爱用助兴之药？”
穆清极大方地道：“至少与我那时候是不用的。莫非——他出事了？”
周祈没说什么，穆清也不追问。
刚才跳舞的美人亲自端出茶饮来，捧给谢庸、崔熠、周祈三人。
穆清打趣笑道：“我们彤娘烹茶的本事最好，却轻易不动手，贵人莫要辜负了这茶才好。”
跳舞美人略带嗔恼地瞪穆清，又含羞看一眼周祈，娇声道：“贵人慢用。”
崔熠：“……”
谢庸轻咳一声，满面肃然。

第53章 寺内剖尸
出了平康坊，崔熠叹气：“白忙活了，还是不知道这史端的死因。这史端真是倒霉，死相不体面，死因不明不白，又死在临考之前。若是好好儿的，这会儿正考试呢，再过些天保不齐真能曲江探花、雁塔题名。”
周祈也皱皱眉头，看谢庸：“真得剖尸了？”
谢庸点头：“试一试吧。”
但剖尸得让死者家人签署文书，然后呈王寺卿签批。
史端是地方贡举，家人不在京城，潘别驾作为建州来京朝正的官员，负责贡举事宜，便要由他代签。但今天是礼部试的日子，那位潘别驾按例要亲带贡举们去礼部，试完再把士子们带回来，故而这时候恐怕不在行馆。
而且今日皇帝也会按惯例召集各部司主官在紫宸殿议本届科举之事，以表对拔选人才的重视，故而王寺卿也不在。
崔熠问：“老翁同意剖尸？”
谢庸点头，他之前已经详细与王寺卿汇报过此案了，老翁年纪虽大，却没有老吏惯有的世故推诿，很能担当，如一株老而弥坚的大树，为下面这些小的挡了许多风雨。
崔熠看周祈：“要是我们老郑也这般就好了。”
周祈有些扎心地安慰一句：“都是命啊……”
崔熠：“……”到底点点头。
被他们两个挤兑惯了，谢庸恍若不闻。
下午考试散场时，谢庸、崔熠、周祈等在崇仁坊西门处——等在皇城门口未免不像话，而潘别驾从皇城出来回行馆，一定走此门。
周祈眼尖，“那不是他们？”
在三五一群的士子和官员们中，周祈一眼看见身材略胖的潘别驾和他身旁的吴清攸、吕直、焦宽。他们当也看到了自己三人，原本在说话的，此时都肃然了面色。
潘别驾领着几个士子快走几步，近前行礼。
谢庸微笑道：“莫要多礼了。今日潘别驾辛苦，几位郎君更是辛苦。昨日才下过雪，几位郎君只铺单席坐在殿外大半日，莫要受了寒凉才好，回去吃点热汤饭，早点歇着，再过几日还有两场呢。”本朝礼部试分三场，第一场发了榜，没被黜落的参加第二场，第二场试过，又没被黜落的再试第三场。
吴清攸垂着眉眼，略提一下嘴角，领着吕直、焦宽行礼道谢，又与谢庸三人及潘别驾告别，便走进了行馆西门。
谢庸等看着士子们的背影，目送他们离开，潘别驾轻呼一口气，面上神情也似松快了一些。
周祈微笑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谢庸正色道：“我等此来是想请潘别驾跟我等去趟大理寺，代签剖尸文书。”
潘别驾刚挤出的笑卡在脸上，半晌终于点头。
他们一行人从崇仁坊到了大理寺，王寺卿已经等在那里了。有吴仵作写的初步验尸尸格，又有专门的剖尸文书，谢庸都签了字，然后极正式地再次向潘别驾告知剖尸之事，请他在文书上签字。潘别驾来都来了，自然没有不应之理，也签了字。谢庸便把这尸格和文书呈交王寺卿，王寺卿仔细看了，签署过，正本存档，副本则交给仵作吴怀仁。
吴怀仁便准备开始剖尸了。
已经过了申正，这剖尸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事，保不齐要秉烛夜剖。王寺卿年纪大了，扛不住跟他们这样熬，先回去，留下谢庸、崔熠、周祈等。
三人坐在殓房小院之偏间中，这里是仵作填尸格、放东西的地方，窗纸上破了洞，又没个烟火气，冷飕飕的。
看看四周白惨惨的墙，屋角箱子上摞着的裹尸布，桌案上的尸格纸，崔熠道：“这里倒是可以入传奇了，什么鬼怪尸精之流……”
“你以为没有？看见屋角的长竹竿了吗？那是防着尸体成僵，顺着生气扑人，捅尸体用的。”周祈道。
崔熠看墙角，果然有一根长竹竿，不由得面色一变：“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不然这里放个长竹竿干吗？”
“你莫蒙我，这世上果真有僵尸扑人？”崔熠还是不信。
“听说这僵尸是跳着走的，又所以，你看这院子里各屋门槛格外高。”周祈又有证据。
崔熠看屋门，这院子里的门槛果然不同，竟然不是木头的，而是用砖石垒的，似确实比旁处的高一些。
“听说黔中道那边有所谓‘赶尸’的。这巫者给死在外乡之人服下秘药，一声咒语响，这尸首便跳起，巫者摇动摇铃，也有说是小锣鼓的，他们便跟着这铃声锣声走。这巫者们带着一串跳动的尸首翻山越岭，走村过户，怕惊着活人，都是昼息夜行。那铃声一则可驱尸，一则也是提醒活人。黔中的人晚间若听到那铃声，便知道有赶尸的经过，自然就回避了。”
听她说得这般真，崔熠本不信有什么僵尸的，此时不免半信半疑了，“老谢？”
谢庸手里正拿着史端最初的尸格看，听崔熠叫自己，“嗯”一声。
“这世上果真有僵尸吗？这竹竿子果真是捅僵尸用的？”
“巴楚古来多巫者，前朝最好考据上古之事的明心先生便说《山海经》中的“鬼国”就在那巴楚地蛮人的山间。这赶尸夜行的事，听来虽诡异，却不一定没有——世间事便是如此，说有容易说无难。”
听他都比出了前朝大儒和《山海经》，崔熠还有什么不信的，“所以，这竿子果然是捅僵尸的？”
谢庸绷不住，眼角微翘，“那是捅院子里树上老鸦窝用的。”
崔熠：“……”
周祈“噗嗤”笑了。
崔熠却又有些将信将疑，看看谢庸，又看周祈：“你刚才还说门槛高……”
周祈笑道：“因为这院子简陋偏僻地势低啊，屋门只有一级台阶，夏日下起雨来，怕是会内灌，重新盖院子太麻烦，便垒上砖石挡一挡呗。”
崔熠：“……”
崔熠用手指指周祈，又指指不动声色却与周祈一块狼狈为奸的谢庸。
周祈却说起正事：“原本我有些怀疑那潘别驾，以史端的性子，估计会对潘别驾不恭，这史端又是建州刺史看中的，主官与佐贰之间的事……关键，潘别驾那日又妄图遮掩。但如今看，不像是潘别驾。”
周祈说起下午的事，“在行馆门口，他见到我们，面现忐忑，几个士子走了，他倒轻松下来，分明是怕我等来捉拿那几个士子中的一个的。若是他作案，只剩他自己独对我们，该更害怕才是。”
崔熠放过她刚才说“僵尸”的事，道：“下午一照面儿，我就看那吴清攸神情不大好，他是不是心虚，觉得咱们是去拿他的？”
谢庸摇头：“那是个聪明人，与潘别驾不同。真是去拿人，没有不带衙差，反而我们三个自己在那里等着的道理。”
周祈道：“我估摸着，他许是没考好。”
崔熠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街上士子有一半都垂头丧气、神色不好的。
周祈看谢庸，谢庸也看她一眼。周祈知道他也怀疑，这样一个精于诗赋的才子，头一场就是试诗赋，他为何会没答好？进士科许多“才子”其实是卡在后面的帖经和时务策两场上的。这吴清攸是碰巧题目不擅长，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三人说着话儿，直等了足有两个半时辰，吴怀仁才来报，已经剖检完毕。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小堆儿棕黑的东西，又有一只死鼠。
“史端的心肺等看不出异常，其胃内的食糜有问题。虽银针试不出什么，但我以之喂了养在这院子里的老鼠，约两刻钟，老鼠开始站立不稳，如喝醉之状，然后身体抽搐，又半炷香的时间，老鼠死了。”
谢、崔、周三人面色均是一变。
谢庸沉声道：“明日再去青云行馆。”
然而第二日，他们还未进行馆的门，便得了消息，又出事了。

第54章 空兰花盆
“奴等要给郎君摆饭，郎君说吃过了。看郎君有些累，奴便服侍阿郎略做洗漱，又劝他早睡，阿郎惯常不用人守夜……”
谢庸等推开屋门进去，潘别驾满面晦暗地站在堂中，他面前跪着两个人。
潘别驾见谢庸等进来，赶忙行礼。
谢庸摆摆手，看地上跪着的人，是吴清攸的奴仆。
潘别驾道：“你们再给贵人们说一遍。”
许是第二回 说，这仆从说得颇为连贯清楚：“昨天，郎君大约酉时出去，说出去走走，没让奴等跟着。刚交戌时，郎君回来。奴问阿郎吃没吃饭，要给郎君摆饭，郎君说吃过了。奴等服侍郎君洗漱过，劝他早睡，郎君答应着，让我们也去歇着，奴二人就回了厢房。”
另一个奴仆道：“大约戌正的时候，奴看郎君屋里就熄了灯了。”
谢庸点点头，与崔熠、周祈一起走进吴清攸的卧房。
床帷没有落下，吴清攸穿着绵袍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口鼻耳中都有流出的血迹，枕畔有稀薄秽物，已经半干了。
谢庸取出腰间荷包里的针囊，抽出一根银针在那秽物上试一试，针色变黑——这种死状与针色都表明吴清攸是中砒&#183;霜之毒而死。
谢庸接着查看他的脖颈、手腕胳膊、后背血坠等处，周祈和崔熠则查看这屋子里的东西。
吴清攸这卧房亦是书房，除了床榻箱柜外，还放着书案书架。
周祈来到书案前，案上笔筒中插着满满的笔，玉石笔架上还有一支没洗的，砚中也尚有余墨，除了笔墨纸砚、镇纸、笔洗、笔架、香炉之类外，案头还有一个檀木小箱，打开看，放的是吴清攸自己的文章诗赋。
周祈拿起最上面一卷，是一首《登武夷山赏竹》，看一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卷展开，是一篇《桂花赋》。
自己于诗赋不在行，周祈把这赋也又卷上放入箱中，等着谢少卿来细看，回头却看谢庸正蹲在炭盆前。
虽都这个时候了，但今年倒春寒，吴清攸又是南边人，畏冷，故而屋里还点着炭盆。周祈也凑过去，那盆中炭已经燃尽了，没有半点红光，只余灰烬。
谢庸用手指捏起一点最上面的碎灰轻轻捻动，周祈则戳一戳炭盆中靠下面的灰，一块似是整块的炭灰被她戳散了。
谢庸站起来走去书案前。
崔熠把书架上的书展开、卷上，都挪动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夹藏，至于书中有没有旁的玄机，也留给了谢庸。
崔熠、周祈接着查旁的东西。
吴清攸是世家子，日子比史端过得讲究得多，屋子里东西也多，但都放得井井有条的。不同场合不同薄厚的衣服，各种配饰腰带幞头巾子，各种用途的笔墨纸张，都分放在不同的箱子里，固然是吴生有奴仆收拾，想来与二人脾性也有关系。
在吴清攸的箱子里也找到了两条精致绣帕，一浅粉，一深绿，一绣白芙蓉，一绣翠竹，香味亦不同。周祈估计这些读书人，凡是有些才气的，大约都有这么一条两条的“美人恩”。
因尸首还躺在床上，床榻一时还不好查，周祈走到床榻旁，看向床前小案，上面放着个白瓷花盆，有土而无花。用手戳那土，还微有潮意。
周祈走去堂上问还跪着的两个奴仆：“你家郎君床头花盆子里原来种的什么？”
“原来种的兰草。”
“怎么？养死了？”
“没养死，是郎君不喜欢了。”
“哦？怎么的呢？”
谢庸从吴清攸的文墨中抬起头，侧耳听外间周祈与那奴仆说话。
奴仆摇头：“奴不知道。本来郎君甚喜欢那株兰草，说是上了兰谱的，天和暖的时候，还时常把那草搬到窗前晒一晒，前日晚间突然就把它拔了。奴问他，郎君只说这兰草长得不好，担不起兰谱上的名头。因着郎君考试，我们也跟着乱，这盆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周祈点点头，顺口让奴仆们都起来，便走回室内。
谢庸又把目光放回手中的纸上，上面写的是《咏冬日兰草》，前序说“隆冬时节，余案头盆栽之兰竟发新枝，喜甚，以诗十六韵咏之。”谢庸又看那正诗……
吴怀仁来得很快，查得也快，确认吴清攸是砒&#183;霜毒发身亡，亡故时间大约是昨日戌时，最晚不会超过亥时。
谢庸让吴怀仁把尸首带回大理寺，自己三人则在此接着整理证物。
一直守在屋里未说话的潘别驾终于忍不住：“谢少卿，这吴生是他杀还是自杀？他的死与史端之死莫非是一人所为？”
“还不好说。怎么？潘别驾莫非发现了什么？”谢庸看他。
潘别驾摇摇头，叹口气。
谢庸没再说什么。
整理完证物装了箱子，众人便一起走出来，院内只留两个衙差看守。
吕直站在门口，正与潘别驾的奴仆说什么。不意见几位官员走出来，赶忙停住，叉手行礼。
谢庸看他一眼，微点头。
周祈问：“昨日散场，几位郎君没在一块吃饭吧？”
吕直摇头，嘴巴张一张，又闭上。
“吕郎君有什么话，尽管说。”谢庸道。
“敢问贵人，长行是怎么死的？”
“中毒。”
吕直面色一变。
谢庸看看他，转头对潘别驾道：“别驾留步吧，另外还请收留吴生的这两个奴仆。”
潘别驾赶忙答是，行礼恭送。
谢庸与崔熠、周祈一起往行馆西门走，后面不远处跟着搬箱子的衙差。
崔熠有与潘别驾一样的疑问：“这吴清攸是他杀还是自杀？这帮士子到底惹到了什么人？”
“我看是自杀。”周祈道。
“为何？”崔熠到底当京兆少尹这两年，也办过不少命案：“这砒&#183;霜在腹中，短则不到半个时辰，长则两个时辰便会发作，按时候推算，这吴清攸固然可能是在家中服毒，也可能在外面中毒。那奴仆不是说了吗？他在外面吃晚饭，谁知道跟什么人吃的，保不齐被下了毒呢。”
周祈摇摇头：“砒&#183;霜中毒者多会呕吐，这吴清攸枕畔的呕吐物，稀薄如水，那是胃内汁液，他根本没与旁人吃饭。”
崔熠略歪头，想一想，“还有旁的原因吗？”
“他案上有未洗之笔，砚中微有余墨，那墨还未蒸腾干，应该是昨晚的，像吴清攸这种细致人，为何写完字未洗笔？关键，他写的什么？我未在案上找到他昨晚写的诗文，那箱子里最上面的是去岁在建州时做的诗赋。自然，他可能题在书册上了，但更可能是投进炭盆烧了。”
周祈看一眼谢庸：“碳灰整庄，纸灰散碎，那炭盆中碳灰之上有些散碎纸灰，想来就是吴清攸写了又烧了的东西，兴许还有装砒&#183;霜的纸包。”
谢庸道：“不只这些，烧了的还有他之前写的一些诗文，应该都是与史端有关的，比如那卷《赋得长安城东观梅》。那诗文箱中的稿子近期在下，远期在上，是整理过一遍，又一起放进去的，其中未有与史端相关的只语片字。”
崔熠点头，对，不是一个人说他们歌诗唱和过。整理与史端相关的东西，投入火盆烧了……他昨晚写了又烧了的字纸，想来是遗书了。
“还有那兰花盆。他前晚突然把极喜欢的兰花拔了，其奴仆说，吴清攸拔兰花是因它‘长得不好，担不起兰谱上的名头’。自古便以兰比君子，吴清攸有几首兰花诗，隐见其以兰自喻。突然拔了兰花，怕是因为自悔做了不君子的事吧。”谢庸又道。
“可他前晚拔兰花，昨晚自杀……”
周祈冷哼一声：“做了亏心事，没考好，觉得这都是报应，就自杀了。临死要写遗书坦白，又到底怕带累家族名声，故而把遗书又烧了。”
崔熠想想昨日在行馆西门见到吴清攸，他的神情如今品读起来，似是有些绝望惨然的意思。
崔熠摇摇头，叹道：“这吴清攸杀了史端，又自杀……何苦来的！这帮子念书人啊……”
周祈终于找到机会“挑拨”谢崔二人：“不要当着读书人说读书人。”
崔熠不以为意：“老谢怎么一样？全天下像老谢这样的读书人能有几个？”
周祈：“……”
谢庸不理他们，只想着这“前晚”“昨晚”的时间，前晚，前晚……
出了西门，崔熠让衙差们去查坊里的药铺子，确认昨日傍晚吴清攸有没有去买砒&#183;霜，然后几人一起牵马往坊外走。
谢庸在前天日暮时与周祈见到吴清攸的书肆前停住。
“怎么的？”崔熠问。
“我进去找本书，你们先回大理寺。”
“哎？”崔熠有些无奈，到底纵容地笑了，这些读书人啊……
周祈看看谢庸，没说什么。
周祈与崔熠领着衙差带着证物骑马回大理寺，谢庸则站在书肆中吴清攸当日站的位置。
谢庸看向那书架上层各书卷的书封，不由得微眯起眼睛，一卷一卷查阅起来。
翻看了不短时间，他的目光终于定在其中一段上……透过那文字，谢庸眼前浮现出雪松掩映中的院子，几个士子的模样，还有昨日在西门口他们的背影。
过了片刻，谢庸叹口气：“店主，这卷书，我买了。”

第55章 现场捉拿
吕直坐在小酒肆中，面前摆着一盘腌酸芹，一盘羊头肉，一壶酒，芹菜和肉只略吃了一点，酒壶却已空了大半儿。
吕直又给自己斟了一盏，一仰脖饮下。
不远处几个士子正在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儿。
“陈九，你今年定是能及第的，到时候可莫忘了兄弟们。”其中一个捶另外一个一拳。
另一个歪歪身子，笑道：“那是！我们这可是吃同一坛子鱼鲊过来的交情。话说令堂腌的鱼鲊如何这般好吃？以后我饮食不下、生病长灾的时候，肯定惦记着。”
先前说话的叹一声，笑道：“我今科是不行了，再考两年若还不行，你又授了官，我就去你治下，开个店铺，专卖鱼鲊。正堂上你得给我题词，方便我与人夸口，‘这是贵人爱吃的’。”
“陈九”听出朋友的沮丧之意，赶忙劝道：“何至于此？”又出主意，“今年圣人整寿，兴许会有制科。玉常，你若果真这一科不利，莫如赌一把大的，就留在京里考制科。你律法书念得熟，今年常科未有明法，兴许制科会有。制科又有一样比常科好的，中了就授官，不似常科及第的，还要通过吏部铨选。”
被劝的那位想了想，有些心动地点头，“倒也是个办法。”
另外一个有些醉了，大着舌头笑道：“你们就是想的太多，想的太远，这及第与否都是以后的事，先喝酒！”说着击案高歌起来。
“陈九”和“玉常”都笑着捂耳朵，“快别唱了，堪比驴嚎！”
另外一个却越发得意起来。
店主人和跑堂的听见了，也只是笑。
听着他们的话，看那醉酒狂生的样子，吕直想起另一个人来，也是这般狂放，这般闹腾，才气也好，喝醉了，那么长的歌行，一蹴而就。他有时候虽讨厌，但也不是没有好处。去岁两人都未及第，自己沮丧得很，他是个不大在乎的，却陪了自己半宿。他说话直，极少说假话，虽偶尔戳得人肺管子疼，但细想想，说的都对……
吕直晃晃头，站起来，放下酒钱，看一眼旁桌把酒言欢的三个士子，走出小酒肆。
二月下旬，头半夜月亮未出，天边只挂着几点寒星，化过雪的路不好走，好在吕直酒量不错，今日虽喝了不少，脚下却还稳当。
吕直从西门走进行馆，看一眼焦宽的院子，走回自己的住处。
身无长物，住的又是行馆，故而吕直从不锁门。他推开大门，反手插上，走进院子，来到屋里点着灯，突然发现案上放了一张纸。
吕直拿起，是焦宽的笔迹：“地冷天寒，灯孤人单，沽得佳酿一壶，待君同饮。”
看着这信笺，吕直皱起眉头，面色突然变得极差。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墙边取了佩剑，往外走去。
推开焦宽院子的大门，吕直走进院子，卧房窗纸上透出微微的灯光来，又有一个瘦弱的背影。
吕直并未掩盖行藏，“咣”地推开堂屋的门，走进黑漆漆的正堂，又拐入焦宽卧房。
卧房里的灯突然灭了，吕直一愣，只觉耳畔一阵风声，吕直赶忙躲闪，“焦宽，你杀了史端和吴清攸，竟连我也不放过！”
屋里虽暗，吕直却已看清那人影所在，“来啊，我不怕你！”说着举剑向其刺去。
焦宽扭身，极轻巧便避了过去，他抬右手搭在吕直腕上，吕直还未及反应，只觉得手一麻，剑便掉落在地。
吕直大惊，待要挣脱焦宽的钳制，却被他另一只手擒住了肩，吕直正要凭身高体壮推他，却只觉胳膊和膝盖窝同时一疼，胳膊已被拧在背后，身体也跪伏到了地上。
“擦——”有人从床榻阴影处走出，打着了火折子，走到案前，点着那灯烛。又有几个人从榻上、墙角等处走出来。
吕直愣住，又下意识回头，看擒住自己的人。
带着男子幞头的周祈把他脚底下的剑踢远，满脸嫌弃：“白长这么大个儿，连点劲儿都没有，出息！”
崔熠笑道：“都跟你似的就麻烦了。”
周祈想想，也是。
因这吕直性子冲动，怕他有什么过激之举，周祈便把他拽到屋中间，又用绳子绑了。
谢庸坐在坐榻上，看着吕直道：“事已至此，说吧。”
吕直却咬着牙不说话。
崔熠走去拾起周祈刚才当“暗器”的书，用书卷敲打着自己的手心围着吕直转一圈，“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考明经的，跟史端有什么大冤仇，非要置他于死地？”
吕直还是不说话。
谢庸淡淡地道：“或许是史端说话不小心，得罪了他，也或者是因为他们住得太近了，也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这离着近了怎么就值当的杀人？”
“吕直是明经科，考记忆背诵，越临近考期，时间越珍贵。史端时常招妓来歌舞夜饮，他又爱琵琶，琵琶声铮铮嘈嘈，传得颇远，吕直这位近邻想来深受其扰。”
“这就值得杀人？”崔熠看周祈，两个不爱念书又天生心大的都觉得有点不可理解。
“他当不知道那药会要人命。”谢庸看着吕直，“当时焦宽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这药只是让史端腿脚抽筋？还是拉个肚子？或者头疼一日？”
听谢庸说“他当不知道那药会要人命”，吕直脸上终于现出懊悔的神色，也张了口，“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
“贵人，史端当真是吃那药毒死的？”吕直看谢庸。
谢庸点头：“是。”
吕直闭闭眼，垂下头，“史端性子放荡不羁，嘴巴又尖刻，大伙儿都不喜欢他，尤其这到了临考了，他那里还日夜笙歌，我和焦宽都深受其扰。”
“大约七八天前，我们一起从潘别驾处回来。史端说快考试了，要一起吃个酒。到底没有撕破面皮，我们都应着。恰有妓子婢女来寻他，他便先走了。”
“我看他那轻狂样儿很不过眼，说了两句。长行是君子人，没说什么。焦宽道，真应该把自己治痹症的药喂他些，让他也手脚麻一麻、抽抽筋，消停两日。”
“焦宽有痹症，随身带着一种叫马钱子的药，我见过他吃。这药虽能缓解痹症，刚吃过时却委实不大好受，抽搐，头晕，站立不稳，总要有半日才能全缓过来。”
“本只当他是随口一说，谁想大前日晚间一块吃酒时，他竟然真带了来。酒过三巡，史端去厕间，焦宽随后跟上，把一包药粉留在案上，又说‘都放进酒里就是’。”
“因头一晚史端院子里又弹了半宿的琵琶，我烦得很，便拿起那药倒进史端酒盏。长行说‘胡闹’，却也并未拦我。等史端回来，大伙儿又吃了几盏酒，焦宽便有些不胜酒力。史端笑话他小船不能重载，还要再吃，长行劝着，散了酒宴，一起回了行馆。”
谢庸点头：“我们去问话时，想来你是去找焦宽问此事？”
“是。焦宽不认，说自己吃那么多回都无事，并不是这药的问题，又说怕是史端吃了酒，回去兴起，吃了什么药，甚或与什么人鬼混，才那般的。史端死状着实不好，我虽有些疑心，却也信了。”
“后来听说，贵人们疑心史端有心疾，我就更信了焦宽的话，以为此事只是凑巧了，直到听贵人说长行是被毒死的，我才又疑心焦宽。长行出身好，对人从没什么失礼处，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何要毒死长行——除非为了灭口！他知道是我下的药，我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长行却不是。”
“想不到焦宽如此丧心病狂！”吕直咬牙，“连我也要害死。”吕直却又有些疑惑，不知道谢庸等如何得知，又在这里等自己，难道……
谢庸自己权充书吏写了口供文书，衙差拿过去，吕直签字画了押。
谢庸到底给他解惑：“吴清攸是自杀而死，那约你来饮酒的信是我写的。”
吕直惊疑地看谢庸，到底叹一口气，点点头。
谢庸、崔熠、周祈走出焦宽的小院，几个大理寺衙差带着夜禁公验文牒押吕直回大理寺，等明日再正式过堂。
“他们果真只是想让史端手脚抽一抽，难受半日？”崔熠问。
周祈冷笑：“他们怎么可能没想到礼部试？至于焦宽，恐怕想的就更多了。”
崔熠摇摇头，与谢庸、周祈打声招呼，回了永兴坊自己家。
谢庸、周祈则缓缓骑马往南走。微寒的夜风吹在脸上，两人都有些累，今日这案件也确实有些让人唏嘘，两人都不说话。
叫开坊门，进了开化坊，两人拐进自家所在街曲。
“咕咕——”周祈胡噜胡噜肚子。
先带走焦宽，又埋伏着等吕直，到这会儿，其实已经有点饿过劲儿、不觉得饿了。周祈有些疑惑，怎么到了谢少卿家门口肚子就叫唤起来了呢？莫非这肚子也认地方？
谢庸看看她，犹豫一下，“你在我这里随意吃些吧。”
周祈脸上立刻绽开笑来。
谢庸推开门，周祈随他进去。二人拴了马，进了内院，罗启朦胧着眼迎出来，“阿郎，周将军，你们回来了。”
谢庸温声道：“去睡吧。”
罗启点头，打着哈欠走了。
谢庸与周祈直接来到东跨院厨房。
周祈不挑：“看有剩饭剩菜没？凑合吃点算了。”
谢庸往水盆中舀了水，用澡豆净了手，“你也先洗手，等会儿吃饭。”
周祈嘿嘿一笑，极乖巧地洗过手坐在小胡凳上等着。
炉子上有唐伯给谢庸温的热水，谢庸先把炉子捅旺了，把热水倒进小锅里，盖上锅盖等水开。
又从房梁吊着的筐子里拿出一根腊肠，洗过切了丁子，又把唐伯在盆儿里种的青蒜也割了一些，洗净切小段。
他切完，水就开了，谢庸找出唐伯手擀切好晾干的细索饼条放进锅里煮着，又卧了两个荷包鸡蛋进去。用筷子搅一下，不大会儿，便熟了，连汤带索饼舀进两个大碗里。
又另起了锅，放些油，用手在上面试一试油温，放进腊肠，略煸炒。
“放一点茱萸酱？”谢庸问。
周祈正闻着香味咽口水，“放，放！”
谢庸看她一眼，到底比平时少放了不少，只略提个味儿，然后便把青蒜段扔进去，瞬时香气大盛。
这是快手菜，略翻炒就可出锅。谢庸直接把腊肠青蒜盛在了索饼碗上。
周祈很有眼力劲儿地把两碗索饼端到大锅台旁边的小案上，又给谢庸放好小胡床和筷子。
谢庸净过手，过来坐下，“吃吧。”
两人便在灶台旁隔着小案面对面坐着吃起来。碗里热气升腾，案上灯烛跳动，使得这初春的寒夜都沾了些暖和气儿。

第56章 审结案件
如上次审“画中女子”案一样，王寺卿与崔熠、周祈坐在堂下，把公堂交给谢庸。
衙差带来焦宽。在牢里熬了一晚，焦宽一身绵袍子皱巴巴脏兮兮的，眼睛眍着，神色有些惊惧有些木讷，脸似乎也越发瘦削。
看着这样一张处处透露着“老实”甚至有些“可怜”的脸，谁能想到他会害死人命？
“我们已经拿到了吕直的口供。焦宽，关于谋害史端的事，你也实说了吧。”谢庸道。
焦宽看着谢庸，目光惊疑。
谢庸知道他怀疑自己诈供。昨日午后，大理寺的衙差以询问吴清攸案为由把焦宽带到大理寺，如今问的却是史端案。且只过了半日一夜，如何吕直便吐口儿招供？这事儿叫谁也不信。
“我昨日以你的名义给吕直留了个字条，请他去你那里喝酒。”谢庸一脸正经地说出自己的诡计。
焦宽面色一变。
“吕直没有你这么敏锐，主要是吴清攸之死让他很是怀疑你。即便你再怎么与他解释，只要这么一个字条，他便炸了。”
焦宽面色如土，但嘴还是紧紧闭着。
谢庸不给他一点幻想地道：“吕直把从潘别驾处回松韵园路上你说的‘玩笑话’、宋家酒肆中你随史端去如厕留下的药包等事都说了。”
焦宽脸上的肉有些抖，他扭头看向别处，半晌哑着嗓子道：“既然贵人都知道了，还问我什么？”
“他毕竟不是始作俑者，你的作案缘由，还有那药的事，某只能请教你。你的院子在西门处，离着史端住处虽不算远，可也不很近，按说他的琵琶声对你干扰并不很大。你为何杀他？”
焦宽道：“我没想杀他，只想让他难受难受。”
“已经如此，何必再狡辩？”谢庸淡淡地道，“你让吕直给史端下的药是未经炮制的马钱子，自己吃的则是炮制过的。吕直的口供中说得明明白白，那药粉是淡灰黄色！”
崔熠周祈二人对视一眼，周祈又看谢庸，谢少卿真是诈得一口好供！焦宽否认，是因为“谋诸杀人”和“误杀”量刑不同，但那吕直口供中哪有什么药粉颜色？以吕直的性子，他也不会注意那药粉是什么颜色。
焦宽抿着嘴垂下头，半晌道：“我是立意要杀了他，那药粉确是未炮制的。”
焦宽又抬起头：“他那样的人，有才无德，放荡无耻，口齿刻薄，却刺史护着，同年们吹捧着，日后还有个好前程，凭什么？”
“他口齿刻薄——他嘲笑你什么？”
焦宽咬咬牙：“我是南边人，不耐长安天气，腊月里，痹症发作得厉害。他嘲我一瘸一拐弯腰驼背，有失读书人体统，又说吏部铨选讲究身、言、书、判，我这样的即便明经及第，也授不了官。”
谢庸微点头，想来这便是直接的原因了，“说说过程吧。你如何确定吕直、吴清攸会与你一同作案？”
“吕直总与我抱怨史端，我也与他一块抱怨，有一回吕直恨道，‘真想拿着剑去给他两下子’，我便知道他能为我所用。至于吴清攸，我赌他总是被史端压着，心里也不舒服，且我告诉他们这药会让人头晕抽搐、手脚麻木，吴清攸肯定会想到马上要考的礼部试，我不信他不心动。等真出了事，药是吕直放的，他不会说；至于吴清攸，他自己嫌疑最大，说了，自己就先摘不清。他即便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要顾及他百年吴氏的名声。”
谢庸再点头，“思虑很周全。且你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办法。若是吕直无心，这下药事便不会发生，自然是没什么；若吕直有心，而吴清攸不同意，吴生是个君子人，他当时便会拦下吕直，且以他‘口不言恶’的秉性，也绝不会把此事告诉史端，你全无半点风险。”
焦宽垂着头，没说什么。
“药也着实选得好。马钱子，大毒，未经炮制的马钱子比炮制过的毒性大得多。该药可通络散结，消肿止痛，用以治疗风湿寒痹。这药又有壮阳之功，可做催情之用，而黄酒更助药性，故而史端死相才那般不体面。史端又生性放荡风流，见了他的死相，人们只会以为是脱症，不会想到别的。”
“且马钱子这种药，北方少见，药铺子里没有卖的，怕是连医家也多有不知。因其毒性，估计在南边用的也不多。吴清攸、吕直不通药理，都只知道你用它治疗痹症，而不知其他——焦郎君真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焦宽依旧没说什么，过了半晌方道，“我却没想到吴清攸会死，他是自杀的吧？”
“是。”
“呵，”焦宽冷笑，“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傻的人……”
“快考试了，士子们一块喝酒吃饭的多，酒肆多需预订。那宋家酒肆想来是你去订的？”谢庸问。
“这种跑腿奴仆的活儿，史端、吴清攸他们哪里会干？吕直只知道一个猛子扎到书里，自然也不管。”
“于是你就选了有大屏风、有各种花木遮挡的宋家酒肆。”
焦宽点头。
又问了诸如“你可还有马钱子药粉”“你把药粉都埋在了何处”之类问题，谢庸看王寺卿，王寺卿微点头，又看周祈、崔熠，他们亦没有什么要补充问的，谢庸便让焦宽在口供上画押，着人把他带了下去。
堂审吕直就简单得多，有之前的口供，有焦宽的口供，不过是为了更严密罢了。
退了堂，王寺卿站起来，崔熠很有眼力劲儿地搀老叟一把。
周祈道：“我说让您跟我学套拳……”
王寺卿笑起来，“你是不把大理寺变成猴子山不死心啊。听说小吴跟你学呢？”
周祈点头，教过吴怀仁两回，然后这胖子再见了自己就躲，什么今日有尸格要整理，今日家中有事，今日腹疼……
谢庸是见过吴怀仁怎么躲周祈的，不由得翘起嘴角儿。
王寺卿扭头看他：“今日的案审得不错。成天正经着脸，倒是诈得一口好供。”
听王老叟说谢庸这表里不一的德行，崔熠、周祈都一脸看笑话的样子。
谢庸略尴尬，抿抿嘴：“是。”
“御史台那帮人不喜欢诈供，但有时候不诈不行啊。”王寺卿庄重了神色，看看谢庸，又看崔熠、周祈，“但办案却不能全依靠这些小巧，要首行正途。”
三人一起恭敬地叉手称是。
周祈抬头，恰对上谢庸的目光，周祈知道他是想起上回自己说“首行正途”来，周祈便绷出一个极庄重正经的神色。见她这样，谢庸微低头，嘴角带着一丝笑影儿。
谢庸把本案卷宗都已整理好，呈交王寺卿。
王寺卿是个严谨细致的老叟，案情还要再捋一遍；这样的命案，谢庸作为少卿，只初步写了量刑建议，具体怎么判还要寺卿定夺；又有要签字的地方，正式的结案词也是寺卿来写。
王寺卿带着卷宗回了自己廨房，谢庸、崔熠、周祈则信步走到大理寺堂后的小园子里。天虽然还冷，地上尚有残雪，园子里的柳树却已经泛绿了。
“哎，老谢，你是怎么发现这药的？本来还说吴清攸杀了史端又自杀，怎么突然大拐弯儿，就找到了焦宽的药？”崔熠好奇。
“你也曾有疑问，吴清攸为何考试头一晚心生悔恨，拔了那兰草，第二晚自杀，当时周将军解释说这里面有考试失利的缘故。我疑惑的与你相类，我们上午去询问他时，他神色尚可，尤其在听了我们问心疾之后，明显轻松了，还与我议了会子学问，如何晚间就拔了那以之自喻的兰草？”
“对啊，为什么？”崔熠问。
“当天日暮时，我与周将军同出崇仁坊。天有些暗了，吴清攸却还极认真地站在书肆里看书。进士科考试，实在不是临考了多读这一时半会儿就有用的，以吴清攸的秉性，也不是会站在书肆里用功的人——那么他在看什么？此举与他晚间拔兰之举有无关系？”
崔熠击掌：“妙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医书药典！那书肆中卖医书药典，他有所怀疑，故而去查阅翻找！从而知道了史端死亡真相，从而很是自责。”
谢庸点头：“不错，那架子上都是医书药典。”
崔熠笑道：“老谢，这么些医书药典你都翻了一遍，找出这马钱子来，不容易啊。”崔熠想想翻一架子的医书……不行，头疼！
“也不是尽翻。”谢庸道，“当日我们去询问焦宽时，他站起来腰有些挺不直，用手扶了一下，当时我只以为是久坐的缘故，但他们考完礼部试回来，焦宽腰背僵硬，走路也总落后别人一些。在我们面前还不显，看他们三人走回松韵园的背影，有另外两人对比，便格外明显。”
崔熠摇摇头，老谢眼睛忒尖了，“所以你便格外找这与痹症相关的药物？”
谢庸点头，“史端中毒而死，按杀人动机和死亡时间来看，最有可能的便是与他一起吃暮食的吴、吕、焦三人。吴清攸与史端同考进士科，有瑜亮之争；吕直住得离史端近，性子又莽直，深受其歌舞琵琶所扰，他们两个明显，焦宽却亦有动机。”
“四人中，焦宽的院子最不好，紧靠西门，有些吵闹，人才样子最不出众，又略显木讷，不擅言辞，考的还是明经，并非显科。史端是个眼高又说话不客气的，对朝廷命官略才微些的且看不上，更何况焦宽？他们又住在一个园子里，总是见面，可以想见其日常言辞恐怕多有不客气处。总是被这样不客气着，焦宽又住在西门边，时常可以见到史端倚红偎翠，迎来送往，日子过得肆意又得意，他心里能不怒不恨？”
“还有，史端身亡，我们去查问，吕直不在自己住处，却在焦宽那里。作为史端的同乡同年，这种惶惶的时候，吕直去焦宽的院子做什么？便是不关心史端，他们只是一起读书，也当去吕直那里，焦宽的院子临街临门呢。”
崔熠：“……”老谢不只眼尖，想的也忒多。
崔熠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祈，“能想到吗？”
周祈一向是与崔熠站在一起的，极自然地摆摆头，“想不到。”
崔熠立刻觉得不是自己笨，是谢庸太逆天了。
“全天下像谢少卿这样的，能有几个呢？”周祈又笑着加一句，引的是前日崔熠夸谢庸的话。
崔熠点头忍笑：“很是！”
“关键这样一位英才，还会做饭……”
“你莫非吃了老谢做的烤羊肉了？什么时候吃的？为何没叫我？”崔熠神色认真起来，发出三连问。
“谢少卿做的烤羊肉好吃？你什么时候吃的？为何没叫我？”周祈回以三连问。
崔熠：“……”
两人同时伸出手，周祈是拳，崔熠是掌。
崔熠得意，每次猜拳，阿周都出拳，这个笨蛋！都不知道换一换。
周祈愿赌服输，老实交代：“昨晚回去，在谢少卿家蹭了一碗腊肉青蒜索饼。”
崔熠亦告诉她：“我吃老谢做的烤羊肉还是好几年前，他科考的时候。”
崔熠对一碗腊肉索饼不在乎，周祈听说是好几年前的事，也不纠缠，两人和好如初。
被争论来争论去却未得一个眼神的谢庸：“……”

第57章 修房补屋
办完了建州士子案，趁着礼部试第二场还没考，周祈本想舒舒服服地躺一个休沐日，头晚一夜东风把她“躺”的打算全刮散了。
周祈站在院子里，脚下是几片碎瓦。她抬头看屋顶，屋檐被掀掉一段。她又蹿上墙头儿看一看，靠屋脊得有两张床榻那么大的地方瓦都掀了起来。冯公说屋顶漏雨，想来就是因为年深日久，瓦片不那么牢固了。
周祈在置之不理和修补屋顶之间略踌躇，到底选了修补——这掀开瓦片的地方正是卧房，别看现在还寒凉，很快就是雨季，到时候外面大下，床头小下……
周祈不禁感慨，自己到底不如冯公洒脱。
周祈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练了会子刀，便洗漱了出门去吃朝食。吃了一碗鸡肉虾皮山菌三鲜馄饨，与卖馄饨的秦四郎打听了这附近坊里的圬工，周祈便找过去。
圬工郑大的娘子笑道：“小娘子不知道，如今圣人重修紫云台，官中工匠不够，就从城里捡着名声好、本事高的去帮忙，他阿耶就被选中了。”
周祈倒是知道重修紫云台的事，但是不知道工部的人从民间找了工匠。
行吧，被皇帝截了胡儿，没地方说理去。只是这郑大不在，旁的吴大钱大孙大肯定也不在。
“若只是屋顶的瓦掀了，小娘子让家里的郎君们，”郑大娘子看周祈的穿着，又赶忙改了口，“让家里的奴仆们自己修补就是了。我家隔壁的王二就卖青灰、砖瓦。”
周祈想了想，我自己应该能做得来……吧？
吃过朝食，读了会儿书，谢庸把前几日买的两卷字帖拿出来修补。
这字帖说是王右军真迹，但据谢庸看，是仿的，然即便是仿的，也写得极好，故而虽残破了，谢庸还是花不少钱买了来。
这是个水磨工夫的活儿，谢庸自做了官，干得就少了。好在当初在县学修过不少破烂书册，在书院帮先生修过古籍，也算有“童子功”傍身的。
谢庸把纸张、刷子、镊子、剪刀、尺子之类都摆好，展开那字帖看，琢磨怎么修补。他其实颇喜欢这样的活计，虽需用心，却不怎么用动脑，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磨着，一寸寸地补着，脑子里可以无拘无束地乱想，也可以干脆什么都不想，与吹箫弹琴的时候相仿。
大约琢磨好了，谢庸去厨房打修补帖子用的细糨糊。
刚出屋门，就见唐伯从西跨院走来：“大郎，你快去看看吧，周将军上房了！”
谢庸：“……”
“快点啊。”唐伯催他。
谢庸走到自家西跨院，抬头看见周祈正在她屋顶上揭瓦呢。
周祈与他打招呼：“早啊，谢少卿。”
她蹲在屋顶上探着头往下看的样子，让谢庸想起屋脊“鸱吻”——那种传说中爱东张西望、可以辟邪灭火的神兽。
谢庸眼角微翘：“这一大早儿的，周将军兴致真好。”
“嘿，那是！三天不上房揭个瓦，浑身难受！”
谢庸：“……”
周祈弯着眉眼对他得意一笑。
谢庸到底是正经人，问她：“请不到圬工吗？”
“都修紫云台去了。等我练好了，也去给圣人修紫云台去。”
谢庸点头，转身负着手走了。周祈哼着小调儿，接着揭碎瓦片子。
谁想不大会儿工夫，谢少卿竟然来了自家的院子。
周祈扬眉，嘴欠地招惹他：“莫非谢少卿是来帮忙的？”
看周祈那不着调的样儿，谢庸道：“下来！”
呦！听这口气，该以为来的不是大理寺少卿，而是工部侍郎，又或是将作少监呢。周祈突然有点弄不清虚实了，也许谢少卿这拿笔弹琴的手真能干得这粗活儿？
周祈下来：“得嘞！我给你打下手，和灰泥。”
谢家院子里，唐伯催着罗启：“赶紧去给周将军帮忙去，哪能让她一个小娘子干那粗重活儿。”
罗启答应着，放下手里棍棒便走。
霍英也要跟上，却被唐伯拉住：“你做什么去？”
“去给周将军帮忙啊。”
唐伯一脸的“你怎么不懂呢”：“大郎已经去帮忙了，若不是还要和泥拌沙什么的，阿启也不该去。你想想……”
霍英恍然大悟。
还未走出家门的罗启笑起来。
唐伯亦笑：“阿英，你去买菜买肉去。那天大郎说周将军爱豕肉馅儿玉尖面，你去买些五花三层的豕肉，再买些新韭菜，别的菜蔬豆腐鱼虾之类若是新鲜也买一些。”
“好嘞！”霍英答应着。
看谢庸要踩着墙边杏树上墙，周祈蝎蝎螫螫地道：“我去给你借个梯子吧？”
谢庸卷卷袖子，把袍子边儿塞在腰带里，踏着周祈搬来的鼓凳，踩上树杈。
周祈站在旁边，时刻等着他脚下一滑，自己接住他。
传奇上时常有美人坠楼坠台，一个白衣侠客飞起接住的场景，那写传奇的还总要写他们四目相对、衣袂翻飞，周围又总有花树之类，此时也要应景儿地落英缤纷。
这里倒是有花树，但今年倒春寒，杏树才打花苞，长得且结实呢，“落英缤纷”是不能了；自己倒也勉强能充个侠客，可穿的却不是白衣，为了干活方便不怕脏，特意套了件旧藏蓝胡服；要说唯一与传奇里搭边儿的就是美人儿了。
周祈抬头看树上身长八尺的“美人儿”。
谢庸攀着墙头儿，略用力，便稳稳地上了墙，又几步走过院墙，上了屋顶。
周祈：“……”看这矫健的样子，约莫小时候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啊。
周祈略失落地把手背到身后。
罗启进了院子，见自家阿郎已经麻利地上了屋顶，便二话不说打水拌灰泥。
周祈接着蝎蝎螫螫，提着手里装灰泥的小桶：“我给你送上去。”
“拴绳子，把绳扔上来。”看看被周祈揭瓦片揭得豁豁牙牙、窟窿眼睛的屋顶，谢庸道。
听出两分嫌弃之意，周祈皱皱鼻子，这屋顶的瓦固然不好补，揭其实也不好揭，有那么三块五块、七块八块，或者十几块揭掉了下面的灰泥其实情有可原……
周祈甩起绳子，扔上屋顶，绳子稳稳地落在谢庸身边。
谢庸看她一眼，周祈得意一笑，这可是跟小崔玩套马练出来的绝技。看她那样子，谢庸到底禁不住笑了。
在旁边拌灰泥的罗启赶忙低下头，觉得刚才那相视一笑很应该跟唐伯报一报，以安老翁之心。
拌完灰泥的罗启到底也上了房，帮着把灰泥、新瓦吊上去，把旧的破碎瓦片吊下来，谢庸专心抹泥铺瓦，周祈则支应着下边儿。
隔壁院子里，唐伯在择菜、和面的空档儿来西跨院看一眼房顶上低头干活的谢庸，又乐呵呵地走了。跟他一起来到西跨院的肥猫胐胐却没走，蹲在墙下喵喵地叫。
周祈听见了，笑问：“它莫不是也要上墙吧？”
“它怕高。”谢庸道。
周祈：“……真是只恬静的猫啊。”
胐胐：“喵——”许是听出了周祈的揶揄之意，胐胐轻甩尾巴，接着回主院廊下趴着晒太阳去了。
其实被风刮坏的地方不算大，半个时辰也就修好了，谢庸又在屋顶走一圈，把别的三五处碎瓦和有蚂巢处都修补了，才招呼罗启收工。
罗启站在屋顶感慨：“想不到阿郎还有这般本事。”
让他说得，周祈好奇起来，蹿上屋顶去看。那原本破了的一片已经平平整整地铺好了瓦，瓦片错缝整整齐齐，似尺子量过一般，比原先圬工铺得还要平整一些。
周祈还能说什么？才子们，大概便是这般博学多才、深不可测吧？
周祈直接从屋顶跳下来，罗启拎着装有铲子抹子的小桶也从屋顶跳下来。
见阿郎没跳下来，罗启回头看。
谢庸走到墙头上，轻扶枝干，从墙头踩上树杈，又稳稳地踏在鼓凳上，然后风姿颀然地走了下来。
罗启：“……”
周祈很狗腿地上前施礼道谢，又亲自端了水盆、拿过澡豆来：“今日真是多谢谢少卿了。”
谢庸“嗯”一声，接过澡豆搓手，在水盆里洗一洗。周祈看那水还不清澈，又赶忙去偏院小井打了一盆来。谢庸洗过，周祈又奉上巾帕。
谢庸略满意地道声谢。
罗启不用周祈伺候，自端着盆、拿着澡豆去水井边。
周祈招呼谢庸：“谢少卿请去堂上坐，喝盏茶。”
谢庸摇头：“估计今日唐伯蒸玉尖面，你一会儿去吃。”
周祈笑起来，真好，嘿嘿！这种帮干活还请吃饭的邻居，上哪儿寻去？
谢庸却突然轻皱眉头：“为何这边儿的杏树都打了花苞儿，敝宅的杏树却没有？”
周祈越发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冯公果然是个实诚老叟！
虽然人家刚帮自己干完活儿，自己就这样嘚瑟有些不合适，但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有的嘚瑟的时候不嘚瑟，周祈觉得更不合适：“据说，只是据说啊，这边院子里的桃杏树不只开花比府上的要早一点儿，回头结的果实，也更甜一点儿。”
谢庸看着周祈得意的嘴脸，淡淡地道：“嗯。”便负着手走了。
周祈到底有良心，在谢家吃玉尖面的时候，把家里的果子许出大半儿去：“唐伯会做桃子酱？甚好，甚好！据说我那院子里的果子格外甜，唐伯随意去摘，你们吃剩的就做酱。”
周祈不是只说漂亮话的人，当下拿出钥匙，递给唐伯一把。
唐伯笑着，极不客气地收下：“到时候给周将军用蛋、奶、桃子酱蒸糕吃，又松软，又香甜。原先我们县学后面山上有好些桃树，山桃不大甜，做了酱，酵过以后，味儿却甚好，蒸了糕，县学的先生、学子都爱吃，郭明府也喜欢，就连大郎这不嗜甜的，都爱。”
听这意思，谢少卿上的是官学，而唐伯原来是官学庖厨？周祈又想起谢庸说的小时候家贫吃不上几顿肉来……谢少卿这身世，跟开始自己想的，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周祈笑嘻嘻地咬一口韭菜五花肉玉尖面，汤汁子瞬时流了出来，周祈赶忙一吸，又鲜又烫。
“小心烫！”唐伯笑道，“这小笼出尖馒头是要汤汁多才好吃的。如今开了春，用新韭菜和五花肉做，又放了些虾仁提鲜，正好应季。但到底不如蟹黄的，等秋天，给周将军做蟹黄的吃。”
周祈猛点头。
唐伯又让：“周将军尝尝这蒜泥肘花？这拌菠菜也正应季，和那韭菜一样，都是盖着草苫子长的新菜。还有这炸小酥鲫鱼，买回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呢，新鲜得很……”
干了半上午活儿的谢庸默默吃饭。

第58章 小谢少卿
那一夜东风后，天一下子和暖了，不过一两日，周祈院子里几树杏树的花儿开了大半，一枝枝一簇簇，粉嫩嫩的，竟显出几分热闹来。
此时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朵洒在树下铺着的大胡毯上。这毯子不是宣州毯那样的金贵东西，是胡人用驼毛、羊毛捻成粗线编的，虽不柔顺却很厚实。
毯上放一张大方案，案上放着陶壶、杯盏，壶里是从外面买的糖乳茶，还隐隐冒着热气儿，旁边又有攒盘，里面放着杏脯、梅干、梨糖、牛乳饼之类小零嘴儿，有的是周祈存货，有的是刚才周祈在卖乳茶的店里一块买的。
忙中偷闲、春日“赏花”的周、崔二人，各盘踞案的一边，一个脸上贴着几条纸条儿，皱眉皱眼，想着怎么死地求生，另一个嘴角噙笑，气定神闲。
崔熠笑道：“阿周啊，要不你去洗个手，摸摸香囊，我们重新来过？” 崔熠也觉得奇怪，阿周这牌技数年如一日地不长进也就罢了，为何牌运也每每这么差？
周祈是个牌技差但脾气硬的，自摸一张：“不！我觉得这一局我还能再苟一阵子！”
崔熠哈哈地笑起来。
两人又一边打牌一边聊天儿。
明日就是上巳节，又是个一年一度士庶男女倾城出动的热闹日子，也是个让禁军、京兆府头疼的日子。
好在上巳节只有一天，又好在是在白天过节，比上元三日放夜要好得多。
而且今年上元节过完，郑府尹听从谢少卿建议，上表请求招募义勇，节庆日时在坊内及人流聚集地巡视，并张贴治安布告，令坊丁宣扬传布。周祈也去蒋大将军那里禀告了一回。朝中几位相公也觉得主意不错，这奏表也便允了。
义勇招募的事颇为顺利。这个不用练兵，不耽误平时工夫，只大节庆的时候聚集，又是为了维护自己家人友邻，多少还可以得一点官府补贴，故而报名者不少。
便是“节庆教化”的事，也有模有样。早半个月前，各坊门口就贴了布告，告诉百姓上巳节出门要锁门闭户，出门少扎堆儿，不要挤踏推搡，女子不要单独出行之类，后面还有专门警告有心作恶者的条款，都写得挺通俗易懂，甚至还透着那么点“有趣”，也很朗朗上口，便于传诵，不似以往京兆府的布告那般板着面孔，堂皇却难懂。
有这些安排，再按照往年的办法布防，也就差不多了。布防这种事，崔熠、周祈早几日就在做，又都是做熟的，真临近过节了，此时倒闲了下来。
周祈与崔熠夸赞郑府尹这回办事办得好，尤其那布告，简直改了门庭。
崔熠笑道：“看不出来吧？这主要都是老谢的手笔。”
周祈惊奇。
崔熠颇维护谢庸：“老谢虽爱装一点，其实是个有趣的。”
周祈笑了：“我不是觉得谢少卿无趣。像谢少卿这种，外表看着深沉内敛得很，内里往往不只有趣，保不齐还很——”周祈琢磨措辞。
崔熠想了想，道：“风骚？”
周祈以拳击掌，小崔说话总是这么既俗且精。
崔熠得意一笑。
周祈亦笑。
两人背后一块埋汰朋友，半点心虚都没有。
谢庸走进院子，后面跟着一起来串门儿的肥猫胐胐。
见二人傻笑，谢庸随口问：“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崔熠笑道：“夸你呢。”
谢庸便知道他们笑无好笑，不理他们，坐在给自己留出的案边。胐胐亦颇有其主人风度地坐在毯子上，小眼神如果不往案上飘，几乎可以算是庄严了。
哎呦，实在太可爱逗趣了！
周祈从攒盘里拿一块牛乳饼放在手心儿，胐胐优雅地走过来，闻一闻，吃起来。
周祈喂胐胐的时候多，如今很知道可喂什么不可喂什么，只喂一块便罢了手。胐胐吃完，很自然地爬上她的膝头，把头搁在周祈拿牌的胳膊上，蹭一蹭，闭上了眼睛。
周祈张嘴，惊喜来得太突然！这是头一回胐胐主动让自己抱。
最难辜负美猫恩，周祈把牌换个手，到底不方便：“谢少卿，帮着打这半把？你看我这……”她脸上神情半是求肯，半是显摆。
谢庸看看周祈，又看看胐胐，到底点头，接过周祈的牌来。
周祈便笑眯眯地专心撸起猫来。
接了周祈牌的谢庸却皱起眉，不禁又看看那位周将军，有点不明白，为何会有人把牌打成这德行。
周祈极大方：“没事，输了算我的。”想想让外表深沉内敛内里不知道风骚不风骚的谢少卿往脸上贴纸条也不大可能。
周祈又看怀里的猫，物随其主，但胐胐的假庄严，怎么就这么可爱？
周祈挠挠它的下巴，胐胐咕噜一声，并不睁眼，只蹭蹭周祈胸口。
周祈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心里的不情之请不免就又冒了芽儿：“谢少卿，让胐胐在我家做两天客？”
正帮周祈收拾残局的谢庸淡淡地道：“不行。”
周祈幽怨地叹一口气：“我们明明是两厢情愿的……铁石心肠！”口气一如被她棒打鸳鸯的小娘子。
谢庸动作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打牌。
既然不能长相守，周祈对胐胐自然是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又用鼻子凑在它身上，胐胐身上的味道很特别，有点旧书的味儿，与周祈买的那些二手传奇味道类似，又不全一样，还有点刚出锅的蒸饼味儿，那种淡淡的麦子面的甜香气，又有点这春天杏花的味儿……
崔熠微皱眉，一样的牌，怎么到了老谢手里，就格外难收拾……这一局不会要输吧？
谢庸抬眼，恰看到周祈一脸沉醉，手微抖，一张牌掉在案上。
“哈？”崔熠大笑，“落牌无悔！老谢你这回输定了！”
谢庸抿抿嘴，笑了。
周祈亦是一笑，还当谢少卿是个无所不能的呢，原来跟自己一样是个牌渣……
知道他是个同道，周祈格外大方，“条儿贴我这边脸，正好对称着。”
谢庸默默地拈起一张纸条，蘸湿，贴在自己脑门上。
崔熠越发春风得意起来，哈哈哈哈，老谢你也有今天！
周祈也觉得这样子的谢少卿格外新鲜，谢庸却一脸淡然。
顶着这张纸条，又下了一盘棋，看了一回周祈借给他的《笑语集》，谢庸接着顶着这纸条看周祈教崔熠练刀。
任那边刀光剑影，胐胐卧在毯子上自在安睡。
周祈脸上的纸条早飞没了，她旋身，出刀，因是教崔熠，动作放得极慢，但那一刀中却似藏了千钧的力量。
谢庸发现，周祈一刀在手，人似乎都变了，之前的轻佻懒散全部不见，沉静得似夏日山间深碧色的水潭。
收了式，周祈负刀一笑，露出牙来，又是那副德行。
谢庸低下头喝已经不热的奶茶，纸条垂在杯沿儿上。
“还有更简单一点的吗，阿周？就这错步我就学不会……”崔熠一扭身，差点绊倒。
刚才还大杀四方、霸气满怀的崔少尹此时垂眉耷拉眼：“太难了，我真的太难了……”
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日暮时，因明日上巳节要忙，崔熠破例没留在开化坊吃饭，拿着周祈专门给他画的几式刀谱儿走了，谢庸亦告辞出来。
“嗯？胐胐？”周祈道。
“睡得那般香甜，就先不动它了，明日你出门时把它给唐伯。”
“？”周祈咧开嘴笑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真的太突然了！
谢庸转过身去往家走，嘴角隐隐有些笑影儿，负着的手里攥着临出门扯下的纸条。

第59章 上巳曲江
三月三日上巳节，曲江。
如往年一样，江里游船点点，岸边花红柳绿，到处都是游春的人，芙蓉园前有教坊娘子歌舞，曲水岸边有年轻男女踏歌，草地上时见围起的彩障，路上既有宝马雕车，也有普通人家的牛车、驴车，就连路边卖吃食的小摊儿、提篮卖花的小娘子都与往年没什么不一样，但与往年比，总觉得要冷清一点——大概是因为今年没有新科进士探花。
今年科考晚，进了三月第二场还没开考，很多年份这个时候已经全考完且放了榜，新科进士曲江探花，便是上巳节一大盛事。
今年这样，对崔熠、周祈这种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来说，没什么不好的——从前不是没有因为看探花郎，发生踩踏之事造成伤亡的。
探花郎探花，哪天不能探啊？以后花儿开得更盛，探起来多么方便——这是崔熠的看法。
周祈巡了一圈，经过曲江亭附近京兆府的“行衙”，过去蹭碗茶水喝，遇见也转了一圈回来的崔熠。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歇脚，一边闲扯，崔熠便发表了如上高论。
虽不是读书人，周祈却懂他们的心思：“看的人多和看的人少能一样吗？这是多少进士一辈子最荣耀的时候。那么些人围着，还有小娘子扔巾帕荷包……”
崔熠想想，也是！
“不知道今年的探花郎是什么样儿的……”周祈又道。
听了她的话，崔熠不免想起去年事，嘲笑周祈：“我说阿周，你这眼光不行。去年那探花郎，比我阿耶不小两岁，你还跟着起哄。你跟着起哄也就罢了，人家小娘子们都是扔香囊帕子，你倒好，解下剑穗子扔过去，还扔得极准，把人家探花郎的帽子砸歪了。”
每年进士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时人总道“五十少进士”，这二三十人里往往有不少已经可以自称“老夫”了，很多年份被推选出来的两位最“风流俊俏”的探花使也已非盛年。
周祈笑起来，她其实就是瞎凑热闹，嘴上却教导崔熠：“显明啊，你还是得多读书，这侧帽风流可是在讲儿的……”
崔熠“嘁”她，两人阿大阿二的关系，说什么“多读书”。崔熠接着说她眼光不行的事：“有我和老谢这样的美男子在身边，你还惦记着看什么新科士子探花郎，真是……”
周祈明白他的意思了，赶忙承认错误：“崔少尹说得很是！有你们珠玉在侧，看谁我都觉得是瓦楞子。”
崔熠终于放过她，也笑起来。
听崔熠说到谢庸，周祈问：“以谢少卿才貌，当年该是探花郎吧？”
谢庸及第的时候，周祈才进干支卫，还不能满城乱蹿，故而未见这位当年的丰姿。
“不是，当年他夜里睡觉让风吹了后背，骑不得马，故而推拒了。”
“……这么巧？”
崔熠一笑：“反正他是这么说。”
周祈便明白这其中又有典故。
“老谢没说，但我估摸是这么回事。他及第时还不到二十岁，考得名次却好，只排在状头后面。那位状元公是位五十余岁满脸沟壑的老才子，性子有些孤傲，老谢却极尊敬他，说他的诗文是可流传百世的。老谢这样的名次，这样的相貌，若再去探花，未免压了状元的风头，故而退避了。”
周祈点头，突然又笑了，小声道：“他不去也对，去了就不是内里‘风骚’了，而是明明白白大敞大亮地‘风骚’。”
崔熠哈哈大笑。
周祈一口把茶饮尽：“行了，我接着巡查去。芙蓉园大宴这会子快散了吧？”
崔熠点头。
今上有了年纪，这种宫外节庆大宴参加得极少，往往只让几位皇子、亲贵大臣代往。皇子并不与臣子过分亲近，往往中席便走了，大臣们再喝一巡，几位相公也走了，席就慢慢散了。
周祈带着人往芙蓉园走，虽则那边侍卫重重，还是要去看一眼。
虽说紧接下来的一场，进士科考帖经，明经科试义，考的都是背书的学问，但曲江边还是有不少闲逛的士子，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
周祈与几个士子擦肩而过，听到什么“祓禊兮中流”“濯足兮兰汤”，不由得一笑，这透心儿凉的江水，谁下去洗脚，我敬他是条汉子。
刚走几步，那几个汉子中的一个突然喊：“将军！周将军！”
周祈回头，微皱眉，这个士子和中身材，团团脸，笑起来眉眼微弯——看着有些面善。
突然，周祈想起来了，在丰鱼楼吃饭时说仰慕身高近丈、虎眉豹眼、膀大腰圆周将军那位。
周祈有些抱歉，照着这般吃下去，自己兴许有一天还能“膀大腰圆”，“身高近丈，虎眉豹眼”是真的不行了。
士子对周祈行礼：“周将军。”
周祈笑着点头：“郎君也来曲水边儿逛逛？”
见周祈认出了自己，士子脸色略红，舔一下嘴唇，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看他的样子，许是想问什么。莫非他是想找谢少卿或者小崔？如今再投行卷已经晚了，不过倒是可以为明年做准备。
又莫非，他是想问我军中有没有“烟熏太岁、火燎金刚”的女将军？干支卫里面确实有几个女子，其中有艳丽的、有冷峻的，有柔和的，就是没有金刚这一款的。
周祈心里瞎猜，面上却和和气气地等着这士子说话。
士子嗫嚅一句：“周将军这一向可好？”
“很好，多谢。”
士子的脸越发红了，他抬头看一眼周祈，恰对上她的目光，又赶紧避开。士子叉着的手也有些抖了。
周祈突然有些懂了，他该不会……
士子到底只是一揖：“某不打扰周将军了，将军上巳吉祥安乐。”
周祈清清嗓子，干笑一声：“郎君也安乐，呵呵……”
士子揖着没有抬头，周祈赶紧转身走了。
后面的陈小六在心里“呦呦”了足有六十声，周老大的桃花开了！
但陈小六作为“娘家人”，不免有些挑剔，觉得这朵桃花小了些，花色也不那么美，有些配不上自家英姿飒爽，能揍人能上墙能喝酒的老大。
陈小六转身抬眼，嘿，这个就差不多！
谢少卿穿着官服，打扮得很是整齐，面色被深绯的袍子衬得很白，让陈小六想起传奇上常说的“面如冠玉”一词，顺带着想起来的还有“玉树临风”“翩翩浊世佳公子”。
周祈看看谢庸，又看看不远处几个穿官服的朝官：“大宴散了？”
谢庸点头：“散了有一阵子了，几位大王和相公们已经走了。”
周祈四处看一看，安安宁宁的，挺好。
“谢少卿要回去了？”周祈随口问他。
谢庸点头，看向周祈甲胄领口上别的兰草，眼风扫过不远处，抿抿嘴，却没说什么。
周祈顺着他的目光看自己，嘿嘿一笑：“美人恩！刚才巡江边看踏歌，那日跳霓裳羽衣的彤娘送的，好看吧？”
谢庸脸上露出微笑来：“嗯，好看。”

第60章 牡丹美人
上巳节过得颇为安稳，比从前哪一年都安稳，没有踩踏、没有盗窃，连个来报失踪的都没有，惯常节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崔熠、周祈相对喝闲茶。
周祈伸个懒腰，笑道：“真好啊，是不是我们离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同世界不远了？”
崔熠笑道：“若果然到了大同世界，我还罢了，你跟老谢这专管作奸犯科的都得喝西北风去。”
周祈嘿嘿一笑：“以谢少卿为人，到时候肯定说：‘西北风，味道甚佳！’”后面半句周祈压低声音，口气淡淡的，说完还抿一下嘴角儿。
崔熠哈哈大笑：“像！还真像！”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凭着这学人的本事，到时候我可以去做滑稽戏弄，又或者耍刀舞剑，哪怕胸口碎大石呢？”周祈一脸得意，技不压身啊。
“这么说，老谢可以卖字卖画，也不用喝西北风。”崔熠到底心疼朋友，帮他想了营生。
周祈想象自己在西市耍完刀剑、演完吞火和单手劈碑，托着帽子里得的铜钱去买羊肉汤和胡饼，碰见一幅画也没卖掉的落魄谢少卿。春寒料峭，谢少卿穿着单衣，冻得颤颤哆嗦的，还硬绷着。这自然逃不过自己法眼，便请他一起去吃羊肉汤和胡饼。
第二天，他又没卖掉，自己还请。
第三天也请。
天天请。
然后谢少卿肯定就看不过去了……
“想什么呢，笑得这般猥琐？”崔熠问。
周祈把自己的展望说了，“到时候，谢少卿怎么不得说，你把肉买回来，我做！”周祈摇头，咂一下嘴，“你不知道上回谢少卿做的腊肉青蒜索饼多好吃……”
崔熠差点笑得从坐榻上跌下来：“让你说的，我就跟真见着一样。”
周祈嘿嘿一笑：“我每天出去耍刀舞剑爬杆吞火，尽兴折腾一番，回家就能吃上烤羊肉、八宝饭、豕肉玉尖面、腊肉索饼……”
明明这般落魄的日子，崔熠竟然有点羡慕起来……
周祈本来觉得京兆府的饭挺不错的，但得知唐伯原先是县学庖厨，就觉得京兆府的饭也不算什么了。如今说了这会子，特别报了这些菜名，虽才申时，周祈又觉得饿了。
“行了，等了三天了，我的人，还有长安、万年两县都没报上什么，上巳节是真平安过来了。我不跟你这蹲着了，走啦！”周祈站起来。
崔熠打个哈欠：“你去哪里？”
“我去逛花市，你去不？”
如果是去逛马市、去刀剑行，哪怕去书肆选传奇，崔熠都与她一起，听说去花市，不免怏怏起来，摆摆手。
周祈一笑，出了崔熠廨房。
早过了散衙的时候，京兆府官员们大多都没走，周祈知道，这是因为崔熠这个少尹还在这儿的缘故。周祈对几个站在庭前的挥挥手，官员们叉手行礼相送。
出了京兆府，周祈在东西市之间选了一下，到底去了东市。
西市的花儿品种繁多，有不少是胡人带来的花种子养出来的，高的矮的，各种颜色的，有异香的，又据说有的可以安神、有的能驱蚊、甚至还有能“通灵”的，千奇百怪。若周祈自己种、自己看，自然选这些，但送给唐伯，种到谢少卿家，还是得选东市那些庄重典雅的。
谢家正院阶下花圃的几丛牡丹有两棵没熬过冬天，前两天周祈看唐伯在那儿可惜，如今正是买牡丹的好时候，便想送他两株，把那空儿补上。
花市上都是买花客，摩肩接踵，很是热闹。
周祈与崔熠都是见过名花的，两人却都对花草不感兴趣，也不大讲究。崔熠不愿逛花市，周祈分不清各种牡丹的名字，只知道重瓣深色者最贵重。
送人嘛，又是送唐伯，自然哪种贵重就买哪种，周祈站在花摊儿边儿上，指着两株深绯色、据说叫什么“丹心艳骨”的牡丹，说自己要了。
花摊儿主人就喜欢这种豪客，收了钱，笑问：“看女郎是自己出来的，不知府上远近，要不让小仆给女郎送回去？”
周祈还牵着马呢，确实拿不了，正要点头，却听人打招呼：“周将军。”
周祈扭头，笑了，对花摊儿主人道：“不必麻烦，来了搬花儿的了。”
花摊儿主人见来的是位极斯文俊雅的郎君，便知道这是小两口儿掉枪花呢，笑呵呵地把两盆花都递给了谢庸。
谢庸微抿嘴，到底没说什么，接过，两臂一左一右地搬着。
周祈牵着马，空着手与他一起从花市出来。
周祈扭头看看谢庸，两盆花都两三尺高，他这样搬着，花朵恰在他的颈旁脸侧，两盆十来朵花都开得正艳，乍一看，像花间长了个人头一样。
周祈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本叫《牡丹娘子》的传奇。
说在一个叫禅明寺的地方，种着极好的牡丹。年深日久，牡丹成妖，可幻化成美人。这妖却不是害人的妖，只是有些多情，若见有风流客来看花，花间便现出一张美人面，声音娇软甜媚地叫人。风流客进了花丛，便见到这位美人，然后两人便你侬我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起来。
风流客这种事做多了，少不得要羸弱一些，便被寺里的老僧识破机关。老僧刨了那牡丹，花儿下竟然埋着一副女子尸骨，看样子至少也有百载了，其身上的衣服，一着风，便化了灰。
老僧怜悯，把那女子尸骨烧埋了，又念了两卷经超度她。晚间女子魂魄来谢他，说出原委。
说这寺庙初建时，女子来寺里上香，遇到一位相貌极好的郎君，两人私定了终身，只等那郎君回来娶她。却谁知那郎君一去不回，女子每日徘徊在这庙里，竟相思一病，死了。
其父母知她心事，便求了寺里主持，把她埋在寺里后园，又因女儿爱花，便在其坟旁种了牡丹花。却不知寺庙这种地方，种花种草最是讲究，这女子竟因那几丛花不得超生，渐渐便与那花儿一体了，成了牡丹妖……
“咳——”谢庸看周祈一眼，又正过脸去。
周祈回过神儿来，把眼睛从谢庸脸上挪开。
谢庸松一松肩膀。
周祈清清嗓子：“看谢少卿搬着这牡丹花儿，我想起两句诗来。”花妖传奇自然是不能说的，周祈顺嘴扯别的。
“哦？说来听听。”谢庸淡淡地道。
周祈不学无术，肚子里一共没有几首存货，自己作就更不能了，扭头看谢庸，拿出最有名的来塞责：“‘名花倾国两相欢’……”
谢庸板起面孔。
周祈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开始有些尴尬，但看他即便不悦也好看的脸，又不由得笑起来，李太白这一句很切题啊，啧啧……好一个冷美人！
周祈干脆越发耍起了无赖：“我还会旁的呢，‘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周祈！”
周祈停住嘴，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庸看看她，过了半晌，轻声责备道：“小娘子家，怎能如此贫嘴。”
周祈挑起眉毛，看看谢庸，没说什么，反而吹起口哨儿来。
谢庸细听，虽荒腔走板，却也能听出就是刚才的《清平调》！
看她那街头小儿一般无赖的样子，谢庸到底无奈地笑了。
到了家门口儿，谢庸才知道这花儿是给自己家买的。
抱着两盆可抵她半月薪俸的花，谢庸想了想，问周祈：“周将军前阵子说丰鱼楼请客，不知道还做不做数？”
周祈：“……”
“某知道将军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君子……”
周祈咬咬牙：“行！明日中午丰鱼楼，叫上小崔。”
谢庸轻笑：“多谢。”
然而周祈到底没请这顿饭，南边青龙坊旁出事了，一个亥支的兄弟来报，一只野狗叼着一块新鲜带肉的人骨。

第61章 穷街陋巷
周祈拿着从狗嘴里抢出来的肉骨头，翻来覆去地看。
能看出来，这是一段上臂骨，骨头上还残存一点破破烂烂的皮肉，皮肉有弹性，虽脏污得厉害，却也能看出肤质颇为细腻；骨头上端断口整齐，是利刃留下的痕迹。周祈把这段骨头与自己胳膊比一比，差不多长。
只这样一段残骨，实在看不出什么，周祈放下它，等仵作来验。
“那狗呢？”周祈问。
亥支负责这一片儿的叫冯七郎。因周祈随和，兄弟们在她面前都不拘束：“老大，那毁尸犯们跑得太快了，转眼就四散没影儿了。怎么？还得治它们的罪吗？”
周祈没什么威严地瞪他一眼：“找狗是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剩下的尸骨。”
冯七郎满脸难色：“这可不容易，这附近尽是野狗，街曲里，山坡子上，曲江边儿，树林子里，一群一伙的到处乱窜。我认人还行，认狗……”
周祈存着点万幸，亥支的人多少都有点功夫，夺这骨头时，兴许顺便逮住了那狗，如今看来只得作罢。
冯七郎是在青龙坊、敦化坊中间的大街上发现这尸骨的。这里属万年县，在长安城最东南，紧挨着曲江池。虽然节庆时曲江繁华热闹，江边儿又有皇帝的芙蓉园和几处贵人别业，但这东南诸坊其实很是闲僻。
这最靠南的三排里坊被称为“围外地”，住户稀少，且住的多是贫民，并不比朱雀大街那边长安县的西南诸坊好。
长安城东高西低，有原有坡，这附近就有个坡子，绵延于青龙、敦化旁边儿的立政坊、修政坊中，坡上少人家，又有杂树林。
带了陈小六等常驻兴庆宫的来，干支卫亥支本在东南诸坊的还有几个人，周祈把他们都撒出去，一边查找失踪人口，一边查看附近的山坡子、小树林等地方，至于查看曲江边儿大片的园子林子，就不是周祈这点人能干完的活儿了。
周祈这边还没得到什么消息，崔熠和谢庸便到了，同来的还有大理寺仵作吴怀仁，并京兆府和大理寺衙差们。
吴怀仁今天见了周祈倒不心虚，因知她有正事做，没空儿教自己练拳。
吴怀仁举着那尸骨看了半晌，又用净水把骨上脏污洗去，看一看，对谢、崔、周三人禀道：“这是上臂骨，虽看不出血坠，但据其新鲜程度看，死者死亡不会超过三日。”
“臂骨上缘有利刃伤，应该是刀斧，剑和匕首不行。看断口儿，凶手很有把子力气，且动手时不犹豫。”
“根据骨长推断，这死者身高在六尺五寸到七尺之间；骨头并不粗壮；骨上带有零散皮肉，有弹性，洗净了细观，颇为白皙细腻。这样总起来看，死者极可能是个女子——自然也可能是个年轻力薄、身量不很高的男子。”
这么一块被狗啃烂了的尸骨，哪怕是吴怀仁这样的仵作，也只能看出这些：“看能不能再找到旁的尸骨吧。”
吴怀仁又问周祈，“周将军，能从那狗上顺藤摸瓜吗？”
周祈摇头，把狗的事与他们说了。
“为何这附近这么多狗？”崔熠诧异。
“起初是因为偏僻，住户养狗以看家护院，但狗又生狗，住户养多无用，又费粮，自然就扔了，这狗就成了野狗，野狗再生狗，就越来越多。”透过坊门，谢庸看向青龙坊内，房屋破烂低矮，街道坑坑洼洼，两条狗趴在路边儿上晒太阳，“若不是有人捕杀吃肉，这狗还远不是这个数儿。”
崔熠那样的出身，虽当了京兆少尹这两年，已略知民生，却如何知道这穷街陋巷里的细节，想了想，点点头。
周祈与谢庸、崔熠说了自己的安排：“这附近着实荒凉，又是土坡子，又是树林子，又是河沿子的，比方说敦化坊里那小片儿榆树林，就是埋尸藏尸的好地方。若这尸骨被埋在这些地方，因埋得浅，被狗刨了出来，肯定有痕迹，我已经让我的人去搜了。若找不到，恐怕还得去搜曲江边那一大片园子林子……”
崔熠点头，当下便要派人去协助一起搜找。
“且等一等，这坊里无人的旧宅也不要放过。”谢庸道。
周祈看他：“这附近可埋尸的地方这么多，会有人去旧宅子里埋尸？这若不是自家旧宅，就得翻墙撬户；若是自家旧宅，埋在里面，到底也是个麻烦。”
以周祈从前的经验，嫌犯们犯案，与买卖东西有些像，都是能少花就少花，能多得就多得。不管是选择杀的人、还是杀人的办法，抛尸之地，都能省时间就省时间，能省力气就省力气的。比如抛尸，若在僻静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差不多没人会再费事把尸首埋起来。再比如女子杀人爱用毒，男子杀人多用器物，其中不太强壮的喜绳索，强壮的就爱用刀剑，无非是因为力气大小不同，选用最方便的罢了。
谢庸赞许地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这狗到底是家畜，哪怕是野狗，平时也多徘徊在里坊中，翻翻人的秽污弃物，进厨间偷些吃食，甚或咬死鸡鸭，夜里则宿于街头或废弃的宅中。从狗这一点来看，这些废宅不无可能。”
周祈想一想，也对，宁可多花费些力气，不要放过。
崔熠便让衙差们去搜这附近诸坊的废宅、树林等处。
周祈又看谢庸，谢少卿对这穷街陋巷的，似比自己还熟悉些，再联想到他说过的幼时事……周祈对谢少卿越发好奇起来，若所猜不差，他当是从小住在这种地方，一个陋巷少年是怎么成为这样一位萧萧肃肃绯袍高官的？
谢庸回视周祈。
周祈只若无其事地笑一笑。
查找其余残骸的一时没有音信，倒是去排查失踪人口的有了回音儿。
陈小六带着青龙坊坊丁走过来行礼。这样的天气，陈小六蹿得额角冒汗：“这青龙坊里面有个张娘子，是个独居寡妇，极爱刘家饼铺的胡饼，时常去吃，如今却三日未去了。我在街上访查时，听刘家饼铺的人顺嘴说了，就去找。张家关着门，却没锁，屋里没人，也没见打斗痕迹。我又问其邻居，也说好几天未见她了。”
陈小六看坊丁：“你把与我说的，也禀给贵人们。”
坊丁何曾见过这么多大官，有些战战兢兢地再次行礼：“这张寡妇，三十来岁，四五年前死了当家的，又没儿女，只自己住个小院子。这个人……有些不大那么老成，打扮得妖妖乔乔的。”坊丁看一眼周祈，后面的话说得声音极小。
周祈却直问：“可知道她时常与谁来往？”
“某听说她与坊里杀豕杀羊的卢屠近来打得火热。”
屠户……周祈看谢庸和崔熠。
谢庸道：“走，去张家看看。另，传唤这卢屠。”

第62章 屠户夫妇
小十字街口儿，十来个人围成一圈。
“我就是听说出事了，去看看！”男人的声音不很大，那“看看”二字说得尤其虚。
“去看看！你个老狗鬼怎么回事当我不知道！就是那玩意儿又不安分了！”中气十足的女声。
周围一片哄笑。
谢庸等停住脚，坊丁看看谢庸、崔熠、周祈，正要上前去，却被周祈伸臂拦住。
“老娘成天累死累活，让你养娼妇！想得倒美！个下作东西！”
即便隔着人也能看到这说话的妇人，足有七尺多高，膀大腰圆的，手里拿着一根挺粗的棍子。
“你看她娇滴滴是吧，你让她剁个肉杀个猪试试？嫌老娘水桶腰，水桶腰怎么了？水桶腰有力气！”
旁边看客的声音：“嘿嘿嘿，水桶腰有水桶腰的好处……”
“滚你娘的！这骚话你只合跟张寡妇说去！再嘴里不干不净，老娘拿大棍抽你！”妇人举起棍子。
说诨话的看客赶忙抱头跑了两步，又有几人笑了。
女子怒火接着朝着丈夫喷：“老娘跟你过来，不是拦着你，是告诉你，只要你敢拐进那小曲半步，就别回去了！哪条腿再迈进家门，我就打折你哪条腿！”
刚才跑开的无赖汉笑嘻嘻地喊：“中间那条腿！”
妇人抬手把棍子扔过去，无赖汉赶忙一躲，扭头笑道：“打不着！”
看热闹看得兴起的众人顺着那棍子的方向终于发现了谢庸等人，无赖汉一回头，也看到了他们，对上谢庸的眼睛，不由得缩缩脖子，讪讪地跑了，看热闹的众人也讪讪的，往旁边退一退。
从小十字街另一边跑过来一个四五十岁穿酱色长袍子的，还未走近，先轰众人：“散了散了，裹什么乱！”
酱色长袍跑到谢庸等面前，连呼哧带喘地行礼：“青龙坊里正赵卯拜见贵人们。”
谢庸点点头，越过这里正看向站在路中间的卢屠户两口子。
刚才还彪悍无比的屠户娘子这时候有些愣，卢屠也一脸无措。
屠户娘子先反应过来，瞪丈夫一眼，转身捡起那扔出去的棍子，拽一下卢屠，两口子便要离开。
“二位且慢。”谢庸道。
卢屠和娘子互视一眼，近前几步行礼。
看看这位身高最多七尺、人长得颇为斯文的屠户还有他高大壮实的妻子，谢庸道：“一会儿某有话问二位。”
卢屠又看他娘子，屠户娘子则皱起眉头。
谢庸看向里正：“亦请赵里正随某来。”
“是，是。”赵里正忙道。
谢庸、崔熠、周祈带着衙差拐进小曲，行百十步，陈小六指着一户人家：“这便是张寡妇家。”
一个守在这里的亥支的兄弟听见动静儿，走出来行礼。
这院子在坊里算是好的，夯土墙夯得颇高，上面又铺了一层青砖，门楼亦是青砖垒的，木头门板也颇厚实。
周祈仔细看看那门，又走到院墙边儿绕一圈，盯着墙上几处印迹看一看，突然抬腿一蹬，蹿上了墙头儿。
大约没见过女飞贼，里正、卢屠夫妇，并小曲里几个胆大看热闹的百姓都目瞪口呆。
谢庸只略看她一眼，崔熠则一笑，阿周今日上墙格外英俊。
留闲杂人等在院外等候，谢庸、崔熠走进院中。
院子收拾得颇干净，屋檐下也种了花草，两株挺大的花树，还未开花儿，看树形和刺儿，当是蔷薇之流，若到夏天，想来半院子的娇红香艳。
周祈从墙头儿跳下，与谢庸、崔熠一起走进屋里。
屋里收拾得也很利索，榻上是水红的坐褥，碧绿的隐囊，案上铺着桃红色案布，布上放着绣花绷子、针黹篓子，绷子上是绣了一半儿的荷花，针黹篓子里除了有针线，还有一张纸，打开看，就是那荷花的花样子，上面又写着“珍绣坊”——想来是这张娘子接了外面绣坊的绣活儿。
只在堂上略转一圈，三人便进了卧房。
卧房比外面还要娇艳些，也是能铺布的地方都铺布，布上能绣花的地方都绣花。周祈这惯常靠“抹灰尘”来判断屋主失踪时间的颇有些为难，到底伸手在其床榻头儿小案上放的杯盏里抹了一下，捻一捻，有薄薄的灰尘。
谢庸捏着掖而未系的床帷络绳，看看床榻上叠着的被子，又低头撩起床单布看床下。
崔熠打开墙角的柜子，里面是被子。崔熠翻一翻，从最下面找到一个钱袋子，掂一掂，打开看，里面装了约莫二三千钱。
崔熠把钱袋子对正查看妆台的周祈晃一晃，走过去看谢庸那边儿。
谢庸打开床尾的箱子，箱子里一片花红柳绿，最上面的是石榴红的诃子和柳绿的纱裤……
崔熠“哦呵”一声，看看谢庸一本正经的脸，露出促狭的笑来。
周祈也走过来，看到那极薄的纱裤，也“哦呵”一声。
谢庸瞪崔熠一眼，却没看周祈，只一层一层地看箱中之物。那箱子里衣物放得颇为整齐，谢庸在一件秋冬夹裙与一件胡式短袄中间找到一个绣花荷包儿，里面是一对光面银镯，一支牡丹花头儿的银钗及一对铃铛形的银耳坠子。
崔熠道：“钱袋与首饰都没带，不是与人私奔了，况且她一个寡妇，也没什么可奔的，再嫁就是了；钱财未动，屋里纹丝不乱，也不是进了盗贼，被贼劫杀；若那断臂果真是她的，她又是这样儿的寡妇，只能是情杀了。外面那两口子有重大嫌疑啊。”
周祈皱皱鼻子，看谢庸。
“先出去问问。”谢庸道。
先被带进院子的是里正。
估计已经在心里把这张娘子的事捋过好些遍了，周祈一问，里正就都倒了出来：“她当家人没了四五年了，原先是个木匠，手艺挺好，有一回给一个大户人家弄屋顶的梁枋，掉下来摔了脑袋死了。”
“这小娘子嘴上也来得，手上也来得，只是有些不大稳当，她当家人死了后，每天打扮得妖妖乔乔的，惹得附近无赖汉子们时常在这儿转悠。我曾让贱内来劝，让她再嫁，她挑挑选选的，一直没成。她娘家就是那边安乐坊的，去岁其娘家嫂子给她相个鳏夫，她嫌那人人才不好，不乐意，姑嫂吵了起来，也是贱内来调停的。”
听说其娘家是安乐坊的，崔熠看一个衙差，衙差行礼出去了。
“去年冬天，听说认得一个大茶商，坊里人见过两回，不知怎么又没了音信儿。听坊丁说，近来她与外面的屠户卢大郎多有来往。”
里正说完了，叉手而立，等候示下。
周祈笑道：“这坊里的事都在赵里正肚子里装着呢，真是不错。”
赵里正赔笑，只是那笑里发苦——出了这样的事，他的里正是做到头儿了。
“再说说卢屠户两口子。”
“卢大郎家是这坊里的坐地户儿了，他阿翁阿耶都是屠户，到他这儿，偏胎里弱，于是家里给娶了个厉害娘子。这胡氏着实让他家娶着了，来了卢家十来年，杀猪卖肉，比男人还利索，卢大郎只合给她搭把手儿。如今老的没了，看着他家倒像是这娘子顶门立户。”
周祈点点头，看谢庸和崔熠。
“你们每日巡逻是怎么样的？”谢庸问。
里正忙道：“青龙坊虽不小，人却少，故而行的是小坊的规矩，有坊丁五个，分日夜两班，日二夜三。日间上下午各巡一次，夜里除了更鼓正点儿，按照县里要夜间加巡的规矩，考虑到二更三更的时候人们睡得最熟，我让他们在二更半，三更半时再加巡两次。日间都是明巡，夜里一个守里坊正门，两个巡逻，一明一暗。”
谢庸看着这里正还算谨慎的样子，点点头。
让里正暂时退下，卢屠被带进来。
崔熠道：“别用我们问了，自己说说吧。”
“她果真出事了？”卢大郎睁大眼。
没人回答他。
卢大郎赶忙跪下磕头，被谢、崔、周三人注视着，卢大郎一个卖肉的，何曾见过这阵势，他苦着脸，一副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
“你是何时与这张娘子有勾连的？到了哪一步儿了？你们有何打算？这张娘子还有没有旁的人？”周祈问道。
“年前她去买肉骨头，买得多，我给她送回来，她留我喝了一盏茶，说了会子话儿，慢慢就熟了……”卢大郎不敢抬头，“我们已经，已经那样儿了。我是想娶她做妾，她不肯，说不给人做小，内人也不肯，我们就这么混着……”
“她是个实诚人，贵人们莫听旁人说的。她看上谁，就一心一意对谁，从不三心二意的。从前她汉子在的时候，她一心一意跟着他，后来想跟着隔壁坊的魏八，魏八不牢靠，她又看中一个贩茶的，姓屈，那人只是贪新鲜，也不是好人，然后便是和我……”
周祈撇撇嘴，这张娘子眼光可着实不怎么样。
屠户娘子胡氏与周祈看法一样。
“她又蠢又瞎，才看上我家那口子。那鬼奴懒、馋，还废物，若不是我照应着，早要饭当了乞索汉了。”胡氏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她若真愿意要，我就给她。”
“看样子那娼妇是出事儿了。贵人莫不是怀疑我？我害她干吗？为了那鬼奴，我值当的吗？我有肉摊子，有孩子，不缺鬼奴那鼻涕似的二两肉。”①
周祈一笑，崔熠挑挑眉，也笑了，谢庸轻咳一声：“如今她失踪了，娘子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许是跟大和尚们说的一样，她‘顿悟’了，也看不上我家那鬼奴，跟旁人跑了吧？”
……
干支卫的人回来，在周祈耳侧回禀，已搜过，并未在卢屠家找到尸骸或者衣服之类可疑之物。
周祈对谢庸、崔熠摇摇头。
谢庸看看胡氏，突然道：“听说娘子家的肉格外好，我想买些羊肉。”
胡氏：“……”
周祈和崔熠：“……”
周祈猜他是发现了什么，心里又想，今晚是不是有烤羊肉吃了？
崔熠与她想的一样，两人相视一笑。
卢大郎和胡氏引着谢庸、崔熠、周祈一行来到自己家肉铺。
铺子不大，收拾得很利索。
胡氏拿了围裙带上，洗过手，取下顶子上吊着的半扇羊来，拿起砍刀，“哐哐”地斩了几下，“贵人要这一块行吗？”
谢庸点头。
胡氏便接着哐哐起来，把羊肋骨都剁成小块。
旁边卢大郎也带了围裙，洗过手，取了几片大干荷叶，等胡氏剁完，把肉都用荷叶包了，又用麻绳捆住，看一看，递给了一个衙差。
“多少钱？”
“送给贵人吃。”卢大郎赔笑。
谢庸拿出钱袋取出些钱来放下，道了谢，转身离开。
“贵人给多了……”胡氏在后面道。
崔熠回头看一眼肉铺里的两口子，不是他们？

第63章 分析案情
吴怀仁等在张娘子的院子里，见谢庸等回来，忙迎上来。
谢庸递上荷叶包。
“羊肉？人肉？”吴怀仁问。
崔熠笑起来。
周祈学崔熠架秧子拨火瞎挑拨：“老吴啊，你把你们少卿想得口儿有点重啊。”
吴怀仁做出更“大逆不道”的动作，背过手去，嘿嘿一笑：“我先去洗个手！验人可以不洗手，验羊不行。不然晚间还怎么烤、炖、煎、炸？”
周祈与崔熠对视一眼，觉得这个胖子简直太识趣了！我道中人啊……
谢庸也笑一下，拎着羊肉，等着吴怀仁。
吴怀仁回来，接过谢庸手中其中的一包，打开，稍微翻找，捏起一段细看，然后又看别的……
过了一会，“这剁肉之人刀功不错，剁肉而不伤骨。少卿、少尹、周将军你们看，”吴怀仁捏起一段带脊骨的，“正好卡在骨缝儿里切的。不只这一段，段段如此，而且大小均匀。”
“那臂骨被砍掉了与肩膀接榫的一段，若是在生前打斗时被斩下来的，凶手是这样刀功的人，倒还可能；若是死后分尸，应该就不是这操刀者所为了——周将军说得好，这凶手作案也是能省力气就省力气，能省工夫就省工夫的，他有这骨肉分离的本事，干吗费劲剁骨头啊？”
谢庸道：“胡氏身形高大，死者要矮小一些，胡氏举刀，若死者当时胳膊垂放，伤面当是顺着或斜顺着骨头的，要造成这样垂直于臂骨的横伤面有些难；若当时死者手臂在动，形成这样的伤面就更难了；胡氏惯用右手，这又是一段右臂骨，如此就又增加许多限制——以此看，前者可能也不大。”
崔熠以手为刀比划比划，“还真是！”又看周祈。
“关键，以胡氏那两根手指拎半片大羊的力气还有这刀功，想杀‘妖乔’的张氏，直接砍脖子就完了，不会砍到胳膊；若说是打斗误伤——张氏恐怕没有与胡氏一斗之力。”周祈道。
“而且，胡氏这个人悍勇而不凶戾，她与卢大郎吵架，没有顺手拿刀，反而拿棍棒，要挟丈夫说的是‘打折腿’，而不是‘砍下来’，更不是杀人；她又看不上卢大郎——”周祈想起她说“鼻涕似的二两肉”，不免露出些戏谑的笑来。
崔熠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哎，哎”两声：“你正经点儿啊，阿周。调戏我们这些规矩正派人，有意思吗？”
听他说规矩正派人，周祈直接扭头看谢庸。
谢庸不看周祈，只接着她的话头儿道：“故而以其性情，因妒恨冲动杀人的可能不大。”
周祈眯眼，谢少卿的耳下是不是有点红啊？不会吧？话说从前怎么没发现谢少卿还是个羞涩的人儿呢……
被她这样看着，谢庸到底忍不住，扭过头来微瞪周祈一眼。
周祈施施然收回目光。
“张氏是个干净利索又爱美的人，其屋内无不平整干净，床榻却有些异常。她的被子虽是叠起的，却是随便团折而成；床帷拢得也不整齐，只用络绳转一圈儿掖住，络子穗头儿半塞在绳中；床下又有干溺盆——张氏断然不是一个白日还把溺盆放在屋里的人。”
崔熠微皱眉头：“所以，她是半夜被人劫走杀害的？那凶手怕人猜出，故意做出这假象来？”
谢庸点头：“极有可能。从这随意团折的被子，掖着的帷帘看，凶手不是个干净利索人——人行动再匆忙，也会带出平时的习惯来，他能做此掩饰，就不差这点工夫掩饰得更好。”
谢庸又道：“那卢家肉铺收拾得颇利索，胡氏的围裙亦不算脏污，她卖肉前先洗手，是个干净人，卢大郎亦如此，这荷叶包上的麻绳也系得平平整整。在这点上，他们与作案人不符。”
崔熠嘬嘬后牙花子，突然灵光一闪：“夜里劫走，又不是个干净利索人……会不会是那些街头无赖？那里正说这张氏妖乔，引得一堆闲汉在此闲逛。会不会是其中一个，或几个，劫走奸杀了这张氏？”
谢庸点头：“不无可能，只是那些无赖汉为何没动这屋里的财货？张氏的东西并不难找。”
“那个时候色心冲颅，哪顾得上找财货？又黑灯瞎火的，点着灯烛也不方便找。再说张氏寡妇失业，能有多少积蓄？兴许他们觉得不值当的找呢。”
谢庸微摇头：“穷街陋巷的无赖汉，因色而放过财的，极少。”
崔熠想想这坊里的样子，还有那些街头闲汉的破衣烂衫，点点头。
“我查看了那门和院墙——”周祈道。
谢庸、崔熠、吴怀仁都看这位溜门撬锁翻墙头的行家。
“那门极严实，插关也做得巧，里面插上，在外面很难拨开。故而，外人夜间要进来，要么张氏自己开门放进来，要么那人翻墙头。外墙上有不少足蹬攀爬的痕迹，但大多踏点低。”
周祈在院内现场演示。她右脚蹬在院墙约四尺高的地方，然后往上拔身子，左脚又蹬一下，手便攀在了墙头儿上。
周祈便这么攀着墙头儿回头对谢庸、崔熠等道：“这是普通人爬墙，但若后面没人顶着帮着，往往蹬不了这第二步，就掉下去了。故而那些踏点当是几个无赖汉互相帮着，一起爬墙头留下的——他们不管第一步第二步都有往下滑的痕迹，显得拙笨。”
练步法把自己绊倒好几回的崔熠觉得有点扎心，看看周祈挂在墙头衣袂飘飘谈笑自若的潇洒样子，扭头看谢庸：“老谢，你上回帮阿周修房顶，她八成在心里说你拙笨了。”
谢庸还没说什么，偏周祈耳朵长听见了，嘿嘿一笑，从墙上跳下来：“不，不，我们谢少卿即便上墙也很是飘逸端雅，宛若闲庭信步、看山观云。”周祈颇知道感恩地对谢庸讨好一笑。
谢庸嘴上未说什么，眼角儿却微微翘起。
崔熠看看他们俩，我怎么不信呢？阿周这节操啊……
周祈接着说正事：“土墙上这些两步痕迹，除了十分旧的，不太好判断时间。”
“可我看，其中还有一个高的坑点，比我踏的也低不了多少，且没有往下滑的痕迹，倒像个也会功夫的人踩的——不过，也可能是哪个无赖汉在第二步时偶尔踢上的。倒也不好妄下决断。”
谢庸点头，想了想：“让里正列出常在这宅子周围的无赖汉，挨个儿排查吧。”
衙差领命出去。
周祈看那两个荷叶包：“所以，这羊肉应该是能吃的哈？”说着便看谢庸，脸上讨好的神色越发浓了。
崔熠立刻忘了腹诽周祈节操的事，笑道：“我们老谢确实风姿好，你没见过他烤肉，啧！啧！那姿态，就像临水赋诗，对月弹琴，秀雅，秀雅得很！”
呵！马屁精！谁烤肉能像临水赋诗，对月弹琴？周祈面上却极认真：“哦？果然是我们谢少卿！”
边儿上的吴怀仁终于明白人家为什么都是穿绯袍的，自己只是个小小仵作了，脸皮厚度不一样啊！
吴怀仁虽自知不敌，到底也说了一句：“那想来味道也是极佳的。”
三人中唯一吃过谢氏烤肉的崔熠立刻以过来人的口气对周祈和吴怀仁道：“极佳，真是极佳！”
谢庸看看他们：“目前尚不能完全排除卢大郎和胡氏的嫌疑，多少凶案，都是嫌疑最小甚至已经被排除的人做的。你们可曾想过，他们兴许就是用那切羊肉的刀、在那切羊肉的案板上分得尸？”
三人立刻绷住了脸。
谢庸淡淡地道：“其余残骸找不到，兴许是被他们当豕肉卖了……”
崔熠和吴怀仁一时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周祈却点头道：“还真不无可能。”
周祈突然皱眉一笑：“我怎么有走入《大周迷案》之感。”
崔熠笑起来：“那你就是里面的原六郎。”
周祈垂着眉眼，小声嘟囔：“原六郎吃正宗的手把羊肉不知道吃过多少回，我连个好吃的烤羊肉都吃不上……”
听她又绕回到羊肉上，崔熠越发笑起来，到底是阿周……
谢庸看一眼周祈，抿抿嘴：“等休沐日，我看能不能买到好羊肉，你们都来我家吧。”
崔熠、周祈、吴怀仁都露出笑来，谢庸也微微笑了。
吴怀仁却又有些纠结，到时候周将军会不会揪着自己教拳法？
周祈看看崔熠和吴怀仁：“左右现在我们在这里等消息，也没旁的事做，不如活动活动手脚，练两趟拳，耍一回剑吧？”
崔熠和吴怀仁：“……”
谢庸不由得莞尔。
“报——”干支卫冯七郎和两个衙差快步走进来。
“禀将军，禀少卿、少尹，在坊内窦家旧宅，找到了残骸。”
谢庸对崔熠、周祈和吴怀仁道：“走，一起去看看。”
一路走来，颇看到几所荒宅，大多院墙和屋顶都塌了，只勉强剩个房屋架子，院子里枯黄的荒草下又冒出一片新绿，偶见三两条狗在那土堆上追逐而过。
窦家旧宅情况却好些。这宅子与张娘子家隔着两条小曲，从外面看，至少屋顶、院墙都还完好。
周祈看那门板上挂着的锁和门鼻子，扭头问冯七郎：“这锁是本来就搭着的，还是你们拽开的？”
“本来就搭着的，看着像是锁着，其实一拽就开。”
谢庸、崔熠、周祈走进院子里，眼前的样子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几株蔷薇花下，有人挖的坑，也有狗刨的痕迹，地上扔着两段白骨，又有三块带土的骨肉残骸。

第64章 荒宅残骸
“我们查到这里时，便看见荒草中两段白骨，花树下又有一片松土和狗刨的土坑土堆。我们在荒草中再找一找，又找到这剩下的白骨，在花下的狗刨坑旁则挖到这些带皮肉的尸骨。”领头儿的衙差禀道。
谢庸点头。看人挖的那坑子，这几段尸骨能完整保存，当与埋得较深有关系，估计与狗吃饱了也有关系。
“这边还有！”墙角儿处一个衙差喊道。
谢庸四人走过去，墙角长了荒草的地上都是狗爪印，那尸骨埋得很浅，约莫七八块，有盆骨，有肋骨，有腿骨，都被啃食过，但上面大多数带有残肉，应该是狗给自己藏起来的“吃食”。
饶谢庸、崔熠、周祈、吴怀仁俱是见惯尸首的，见此景象，也都面色深沉。
吴怀仁亲自捡这堆新发现的尸骨，谢庸、崔熠、周祈则回去花树旁看那三块皮肉完整的。
这是一段肩膀，一段腰肋，一段大腿，都系被利刃砍断，皮肤细腻有弹性，从新鲜程度上看，当与之前发现的臂骨属同一人，而从肩膀段下缘能看出，死者确实是一位女子。因尸骨表面沾了不少泥土，更细致的痕迹要等洗过之后再看。
谢庸等又略看过那几块被狗啃干净的白骨，便进了这窦宅的屋子。
屋子里已经搬空了，屋顶上一个洞，到处是灰尘、蛛网，地上有同一人的几个脚印。
“你们可曾进来过？”周祈对外面喊。
一个衙差赶忙跑过来：“某进去过，见屋里没有什么，便退了出来。”
周祈点点头，衙差退下。
周祈看看谢庸、崔熠，所以，这凶手并没有进屋子里来……
那边吴怀仁把所有的尸骨都捡在一起，在院中按人形摆放，并把之前发现的那段臂骨和已经被狗啃干净的几块白骨也摆上，对走出屋门的谢、崔、周三人道：“是一个人的，两条上臂骨一样长，横冲直撞的斩剁法也一样。可惜缺的有点多，尤其没有头颅。”
吴怀仁又拿起那三段皮肉完整的尸骨。
这三段是最可能看出东西的，吴怀仁先大略看过，又让衙差去打了水来，细细清洗了两遍。
“凶手分尸用的当是刀。”吴怀仁举着肩膀一段，指着其截面给谢庸等看，“这样长的创面，若用斧子，当有接痕，菜刀也不行，这般平直，一刀而下，只能是长刀。”
周祈最懂刀剑，指着那创缘上不太平整之处问：“这莫不是刀刃卷了或者有缺口吧？”
吴怀仁点头：“周将军利眼，极可能是这样。”
“那他这刀卷得可够厉害的……”周祈数一数，那创缘这样不平整的地方总有五六处之多。
吴怀仁又细细查看这三段的皮肤表面，上面有不少擦痕，有的翻出皮瓣儿，“这当是临死或死后拖拽形成的，若是活着时形成，当发红、肿胀，痂皮也会边缘微缩。”
谢庸指着肩膀上擦痕之间的一段黑紫印迹问：“这是勒痕？”
吴怀仁点头：“许是勒痕，但也可能是什么硬东西硌的、压的，若是勒痕，也不是用的麻绳，麻绳都会留下麻绳印子。”
谢庸拿起腰肋一段，在侧腰的位置亦发现这么一段类似的黑紫印迹，大腿一段则未见——也许是因为大腿上拖擦痕迹格外厉害。
查完细处，把这三段也拼上，整个人还是缺了不少，但这院子里已经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其余部分要么被分埋他处，要么被狗叼走扔到了旁处。
“应该是被埋到了旁处。头颅坚硬，不容易分开，且太容易辨识，这坊里虽荒僻，若一条狗叼着个头骨，还是会发现的。”谢庸道。
“也许是和衣服埋在了一起？”崔熠猜，“都是容易辨别出身份的东西。”
谢庸点头。
吴怀仁指着拼好的尸骨道：“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该女子大约死于三天前，身长六尺六寸左右，不胖，从盆骨上看，生育过。”
张氏大约是这个身材，从其箱中衣物可以看出。周祈回头吩咐冯七郎：“去与里正核实一下，张氏之前是否生育过。”
“如何致死不明，但应当不是毒死的，死后被长刀分尸，分尸场所亦不明。”吴怀仁接着说。
谢庸指指周围土堆中的深色部分，“许就是在这院子里分的尸。分完尸，埋入地下，把挖出的鲜土盖在上面，隐藏血迹。若不是野狗挖出来，有人经过也不会发现。”
“劫走人的时候记得叠被，分尸埋尸也做得干脆利索，是个能人啊。”周祈点头。
“胆子也大，若是我作案，定是在屋里分尸。他就不怕有声音，被人听到吗？若是夜里分尸，点了灯烛，也容易引了人来。”崔熠道。
“这几日月光极好，不用点灯烛也行。” 谢庸道。
听他如此说，周祈便知道，没跑了！前日晚间对月吹箫的就是谢少卿。吹的什么《杏园春》，想来是他院子里的杏花终于都开了，谢少卿一颗骚客的心就躁动起来，月下对着花树吹起了曲子，兴许还画了画儿，写了诗？啧啧，文人……
谢庸看一眼周祈。
周祈微皱眉，他难道听到了我的腹诽？这也行？
为了那顿休沐日的羊肉，周祈把神情摆得越发端正：“这样的好月光，便是点着风灯，有这院子，在外面也看不出来。”
崔熠看看那院墙，点点头。
吴怀仁不似崔熠，发现了这二位的眉眼官司，莫非谢少卿与周将军这几日每天花前月下？啧啧，年轻人……
冯七郎来禀，里正到了，衙差们还带着几个坊里的无赖汉，都在门外等候。
“我问过里正，那张氏确实曾有一个孩子，几个月就夭折了。”
周祈点头，与谢庸、崔熠走到门外。
里正上前禀道：“常在张氏家附近几个无赖汉子便是他们了，还有一个佟三，是旁边修政坊的。”
一个衙差叉手：“已经去拿这佟三了。”
几个无赖汉中，有一个脸熟的，便是卢屠夫妇吵架时在旁边说诨话那位。
几个无赖都一通磕头，使出街头本事，虚张声势，大声喊冤。
周祈皱眉，挨个儿拎起扔出去，无赖们跌成一片，颇有两个啃一嘴泥的。
再没想到这位如此暴躁，不单里正，便是与周祈还算熟悉的衙差们都有些目瞪口呆。冯七郎等干支卫则一脸赞许、与有荣焉的样子，嘿，到底是咱们周老大！这帮小子，就该让老大这样整治整治。
谢庸看一眼周祈，没说什么，崔熠则拍手叫好。
把其余几人带远，谢庸先从那个熟脸的开问。
这个小子叫裘五，二十七岁，家里有个老娘，家贫，无业，没有妻室，偶尔给人做些零工，赚点家用。
“冤枉啊，”被周祈那一扔，想是摔得不轻，裘五不敢再撒泼，喊冤也喊得颇老实：“我真好几个月没挨这张寡妇的边儿了。年前的时候，在张寡妇家门前，我截住她，跟她说话，被她骂了几句。正纠缠着，遇上了我们坊的陆坊丁和那边昌乐坊的齐坊丁，被他们狠说了一顿，还挨了齐坊丁几下，我跟他们保证绝不再犯，从此便再没凑近过这张寡妇。”
谢庸问他攀墙头儿的事。
裘五赔笑：“连这，贵人们也知道。我们就是攀墙头儿往里看看，拿石子儿扔她窗户，没敢真进去。”
周祈在旁拍拍手上的脏污，裘五一缩，赶忙道：“我们里头，要说胆子大、本事也大的，是佟三。他会两下子拳脚，别看胖，利索得很……”
把几个无赖汉都审了一遍，谢庸让人暂时把他们收押了。
周祈对谢庸、崔熠道：“这几人中没有会功夫的。会功夫的人，即便装，也能看出痕迹，摔不成他们那德行。不过都是年轻汉子，拿长刀分尸，倒也没问题。”
谢庸对无赖汉是什么样子颇为熟悉，看其神色，比对其证词，这几人不似作伪，他们小偷小摸或许，杀人分尸恐怕干不了。
“报——”衙差走过来。
“佟三不在家中，其邻居已经有三两个月未见他了。”

第65章 寻找佟三
谢庸、崔熠、周祈又转战修政坊，仵作吴怀仁则留在窦家荒宅，收拾那些尸骨。
修政坊与青龙坊一般地&#183;大而荒凉，尤其坊里东半边儿还有一段土坡子，坡上人家更少。这佟三家倒是不在坡上，而是在十字街西的平地，两间斜拉胯的屋子，院墙破得厉害，大门连门鼻子都没有，谢庸等推门进去。
院子里除了常走的地方，都长着草，草中扔着些露洞烂鞋、掉腿胡床、破酒坛子之类的杂物，窗下趴着两只老鼠，见有人来，滋溜钻进了墙上洞里。
屋里与院子一脉相承，正堂当中一张食案，一把胡床，案上油泥积了老厚，上面两个盘子，一双竹箸，盘子里面都一层干了的黑色污垢，估计是不知什么时候的剩菜汤，案下又有一个碎碗。食案旁边还或立或滚着几个空酒坛子。其余地方又有脸盆之类杂物散乱放着。
周祈这惯常靠抹灰判断屋主失踪时间的，在那食案上抹了一下，手指上除了尘土，还蹭了油泥，黏哒哒的。
“这里莫不是有过打斗？”崔熠捏起一块碎碗碴儿。
谢庸沉吟：“不一定，碗在食案侧下，可能是人在旁边经过把碗蹭了下来，也可能是老鼠碰下来的。若是打斗，不能碎的只是碗。”
三人在堂屋转了一圈，并无更多发现，便一起拐进佟三卧房。
卧房里迎面靠墙一张床榻，床上帷帘半垂，被窝儿摊着，油渍麻花的枕头放在床头。
床头儿有个高几，几上空无一物。窗边靠墙还有一个三屉破矮柜。
谢庸撩开床帷，总体看一看，拿起枕头，看下面可压了什么东西，又撩开那被子，查看被子和下面褥子上是否有可疑印迹。
这被子一撩起，便有一股子又潮又油腻的脏污味儿散了出来。
站在高几旁的崔熠被波及到，皱皱眉头，扭头儿看谢庸这边儿。
见谢庸捏着黑漆漆、油腻腻的被头正在细看，神情严肃平静，眉头都不皱一下，崔熠只能叹一句，老谢真汉子！老谢辛苦了！
崔熠看高几旁墙上钉的铁钉，“这里是挂什么的？”铁钉处倒不算赃，右斜下墙皮二尺多处有几个磕碰的地方。
崔熠比量一下：“刀剑！极可能是刀！”
“老谢，阿周，这佟三可能有刀，许就是那凶手。”
窗前查看矮柜的周祈道：“有刀不代表就是凶手。他失踪几个月了，如何会于几日前突然出现，并杀了张氏？”
“许是流窜去了旁处作案，或者躲避仇家，甚至在哪个山头儿落了草？这种无赖，谁能说得清呢。他回来估计是想劫张氏走，或者就是立意奸杀，如今又跑了。”
“你说的不无可能，但有可疑处。你看这个。”周祈伸手，递给他一把小木片儿。
崔熠接过来。小木片儿长短参差，上面有的写着几个数字，有的写着“张”“赵”等姓氏，下面又有小字“紫云十八年腊月廿六” “紫云十九年正月初五”“紫云十九年正月十三”“紫云十九年春张榜后”，木片后面是“同利赌坊”之类赌坊名字。
“这就是传说中的彩筹吧？”崔熠到底贵介子弟，家里管得严，他又不缺钱，故而对这个不熟。
周祈却是在街面儿上混的，教给他：“城里不少赌坊都发这个，二三十文到百文一个不等，售价与开奖时的奖额有关，下面的日期是开奖的日子。这写数儿的，就是开奖时，赌场庄家摇骰子，凭数儿对上几个来领奖；这些写姓氏的，则是最风行的‘科考彩’，若今科状元姓赵或者姓张，这佟三就赚大了。”
“嗯？这么熟？莫不是也买这个了？”?崔熠笑着看周祈。
“买啊，时常买上几个，万一中了，就发财了。”周祈一脸的理所当然。
“哦？中过吗？”
“……没有。”
崔熠绷不住，到底笑出来，“就你那赌运……阿周啊，听我一句劝，别买了啊，免得常买常失望。”
“我这么些年的坏赌运，兴许是攒着拼一把大的呢？”周祈嘿嘿一笑，“我连中了奖买什么都想好了。”
崔熠笑道：“说说，买什么？”
“去东市瞿家、唐家那几个刀剑库啊。到时候，我就说，这一把，这一把，”周祈虚指一下，一脸的财大气粗，“还有那一把不要，其他都送到舍下。”
崔熠越发笑起来。
便是那边掀开油渍麻花褥子的谢庸也翘起了嘴角儿。
周祈把话题又扯回来，“兑过的彩筹，若不中，当时便扔了，若中了，赌坊会收回，故而这都是未兑的彩筹。从时间上也能看出来，这彩筹的日期最早是腊月底，与邻居说的三四个月没见他正好对得上，而科考彩，现在还没开奖，且这些科考彩还是长期承兑的。”
“别的他都乱扔，这些东西却统一放在那屉子柜的下层，可见是何等珍之重之。像我们这种总心怀大期望想着一夜暴富的人，是不会把彩筹扔下就走的。”周祈断言。
“你的意思是？”
周祈点头：“虽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但我觉得这佟三也出事了。”
“我也认为佟三出事了。”谢庸手里拿着一根布腰带，一个纸包儿走过来。
“这是什么？”崔熠指着那纸包儿。
“从褥子下找到的，”谢庸把纸包儿打开，里面是淡紫色药粉，“有淡淡的芋香味。高峻被毒杀案中，我们去捉拿那几个卖药胡商，其乱扔的就是紫芋粉。这一包或许就是他们之前掺过芋粉的药，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种。这样的药，即便掺了芋粉，当也是个珍贵物，佟三不该扔下。”
“还有这腰带，若他是自己走的，这个不会还在床脚。”谢庸又道。
“也许他系了旁的腰带呢？”崔熠道。
谢庸摇头：“这里的人日子过得不讲究，没那么些腰带可用。”
谢庸指着那床头高几，“那高几上也太利索了些。可能佟三平日脱了衣服就扔在几上和床上。有人带走佟三时，顺手把他的衣服，还有那墙上的刀也一并拿走。这腰带掉在了床脚和高几中间，被遗漏了。”
周祈微眯眼睛：“与带走那张氏一样都有善后……”
“对，极可能是一人所为。”谢庸点头。
谢庸吩咐衙差：“叫人去搜本坊荒宅，尤其是像青龙坊窦宅那样离着左右邻居比较远的荒宅。要搜仔细一些，佟三失踪已经是三四个月之前的事了。”
找到窦家荒宅中的残骸后，其余在山坡、树林、荒宅搜寻查找的人本已撤了回来，如今又得令再去搜找。
但这回只搜荒宅，指令又明确，时候并不很长，便有人来报，在本坊西北角一处荒宅中有动过土的痕迹，刚刚刨开，发现了人手。
这所藏尸之宅在最边角儿上，旁边也是一处荒宅，与同样在十字街西的佟三家隔着三条小曲。
几棵花树下，摆着已经被挖出的两条胳膊、两条腿，与窦家荒宅中的残骸不同，这胳膊腿都没从中间砍断。
虽是冬春，但毕竟已经三四个月，残尸上的皮肉有些还挂在骨上，有些已经烂在了泥里，要看尸表是不能了，要看骨头可也看不清。
“这怎么办？”崔熠问。
“煮。”谢庸淡淡地道。
崔熠：“……”
“谢少卿，你们看这个！”正在院中背阴处一棵花树下挖掘的衙差喊。
他拿小锹慢慢把尸块周围的泥土拨开，能看出来，这是一段腰背，与那边挖出的胳膊、腿不同，这一段大部分没有腐烂，其表皮光滑，土黄色，有油光，就像抹了一层蜡。
“这大概就是前朝刑部侍郎李公在笔谈中说的‘蜡尸’了。他遇到过一案，那死者被扔在水塘中一年，尸体全身都覆盖着蜡油似的东西，身上伤痕清晰可辨。”谢庸蹲下细看。
这味儿太冲，崔熠皱着鼻子蹲下：“这蜡从哪里来？为何只这一段是这样，那边挖出的胳膊腿都没有？”
周祈亦凑在一堆儿，蹲着看：“能从哪儿来？想来也只能是这尸体自己的油啊，只是从体内渗出到体外，时间一长，就成了这蜡似的样子了。”
听周祈说尸油，崔熠突然想起从她那里借的传奇上说邪道用尸油炼药来。
谢庸点头：“周将军聪敏，李公也这般认为。”
谢少卿刚才在夸我？周祈看谢庸。
谢庸也抬起眼睛。
周祈赶忙摇头：“没什么。”等忙完了这案子，一定要去买彩筹……
谢庸又低下头，接着看那尸块，又回答刚才崔熠的问题：“这腰腹一段儿上油脂多，故而比胳膊等处更容易形成蜡尸。或许与这里是背阴之处，冬天雪水存留时间长，更潮湿也有关系。”
崔熠点头，对，刚才老谢说那李公笔谈中提到的尸首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衙差又在旁边儿挖出一段肩膀，可惜这一段只有一点有蜡皮，其他都腐坏了。
仵作吴怀仁从青龙坊赶过来，他更年轻时跟着师父见过一次这种蜡皮尸首，当下从随身小箱中取出毛刷，把这块残骸上的土清理下去。
在一片摩擦伤中，谢庸又在其上看到了疑似勒痕的印迹，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在外面不方便，吴怀仁到底没用“煮”的办法来处理那些皮肉腐烂的尸骨，而是用小刀裹着布慢慢清理。
谢庸用手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这人双腿的髌骨都碎了。”吴怀仁道。
谢庸停住他的手：“我知道是什么人了。”
一间破屋中，一个女子被绑着：“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还有孩子呢。”
她对面的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66章 凶手其人
“什么人？”崔熠立刻问。
谢庸微摆手，吩咐院中几个衙差：“去叫万年县这南十四坊的里正来，并传令我们的人在这荒宅西面空地上整队待命。”
衙差们领命出去。
吩咐完，谢庸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人形，又在上面画线：“那女尸肩膀部的黑紫印迹是这样的，腰肋部的印迹是这样的。”
崔熠一头雾水，周祈略睁大眼睛，看看谢庸画的线，又扭头看向那块蜡尸。
“我们刚才在这间院子里发现的腰背部尸块上亦有这样的黑紫印迹。”谢庸又在那人形上添了短短的两道线。
崔熠越发不明白了：“你是说这是同一个人的尸骨？不对啊，老谢。”
周祈代他答道：“谢少卿说的是绑痕。”
谢庸把几条实线用虚点连上，又另画了几条虚线。
“花式大绑？”崔熠面色一变，明白过来。
“不错，如果那黑紫痕迹是绑痕，这两个死者都极可能被人花式大绑过。这是官府中特有的绑人办法，从颈部开始，绕肩至臂经腰，前心后背胳膊整个上身都捆得死死的，普通人不会这个。”谢庸道。
“还有刚才立人清理出来的腿骨，髌骨齐齐破碎，”谢庸看一眼周祈，“或许是因为有人在后面猛踹其膝窝、双膝突然跪地所致。踹膝是衙差、禁军捕人时的惯常举动。”
崔熠也看周祈，阿周是自己见过拧胳膊踹膝窝最利索的，自然，她救人，扑人，砍人，追人都是最利索的。
“哎？”周祈看他们俩，“我可从没把人髌骨弄碎过……”每次都矜着劲儿呢。
谢庸又看她一眼，轻轻地“嗯”一声。
他虽没说什么，周祈却突然觉得熨帖了，似乎那一声“嗯”里带着些“我们都懂”甚至赞许的意思。话说谢少卿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周祈一时不知用什么词说他。
谢庸道：“我们要找的这个人会功夫，能轻易拿住会拳脚的佟三——自然，也可能佟三喝醉睡死了，但能搬着这样一个胖子走三个小曲，至少有把子力气。他应该没用车马，翻墙作案，车马不便隐藏。我觉得，周将军在张氏家墙头见到的高处浅踏痕或许就是这个人留下的。”
“这人颇有心计，且沉得住气，杀人分尸后行迹掩藏得很好，若非野狗坏事，恐怕没人会发现。”
“此人惯用长刀，但他分尸用的当非官中发的横刀，横刀虽锋利，却未免太窄太轻，不宜劈砍，他分尸用的许是民间普通的砍刀。”
“与两名死者有牵连，能找到合适的分尸埋尸之所，此人极可能便住在这附近几坊，甚至从小就住在这片地方——穷街陋巷中固然有张氏和卢氏夫妇那样的干净利索人，但更多的是日子过得不讲究的，从给张氏叠的被子来看，凶手不是个整洁人。”
“此人或许看起来还颇够义气，交游广泛，他敢这样夜间劫人分尸，从容掩藏行迹，当是掐准了青龙坊、修政坊坊丁夜巡的时间，甚至知道他们的巡逻路线。各坊加巡的时间不同，路线更各个不同，这时间和路线应该就是坊丁甚至里正曾透露给他的。”
“会不会便是坊丁？”崔熠问，说完自己便找出了漏洞，“坊丁们不会花式大绑。”
坊丁大多是里正在本坊征募，然后报上县里的，与衙差不同。他们又偶尔与官府衙差打交道，与一些衙差相熟，特别这个衙差还是附近几坊的坐地户，看起来很够义气，更甚至坊丁们与他从小相识，一起长大……想套夜巡时间和路线确实容易。崔熠点头。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会功夫，擅用刀，有心计，看起来颇可靠够义气，又住在这东南十四坊的衙差或禁军中人。”周祈撮其精要道。
谢庸点头。
“这就好找了，东南诸坊人都不多，坊里有什么人都在里正心里装着呢，特别这人还是衙差或禁军中人。”
崔熠道：“而且这人与张氏、佟三都有纠葛。会不会他也是看上张氏，因佟三欺辱张氏杀了佟三，后来见张氏与那卖肉的卢大郎在一起，因爱生恨，又杀了张氏。”
周祈同意他的说法：“所以这人没有侵财，因他本就不是小偷小摸之人。而且张氏的尸首被砍得很碎，足见恨意更大——或许是他觉得张氏背叛了自己。在这种事上，男女不同，女人总是更恨‘外面的狐狸精’，男人多数更恨妻子。”
“嚯？挺懂啊阿周？”崔熠看周祈。
“反正出了事，都是女人的错嘛。”周祈一哂。
谢庸看她一眼。
周祈又正经了脸：“不过，那青龙坊里正如何当时没提到有这样一个人？因其身份，觉得不可能？刻意为其隐藏？或者这个人与张氏来往得极隐秘，里正不知道？”
谢庸、崔熠都点头，如今一切都还是推断，有些疑点或许只能等到审结的时候才能知道。
外面一阵说话声，声音颇大，传到院子里来。
“求求你们，让我见一见贵人吧。”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有什么事求见贵人？此重案要地，不得擅入。鸡毛蒜皮的事去找坊丁里正吧。”
“与我同住的柳娘不见了。她从晨间出门，到如今快日暮了，还没回去。她那孩子还小，饿得只嗷嗷哭……”
听她说“同住”，女子在一起同住的，能是什么人……衙差皱着眉看这女子，刚才不觉得，现在却看她满身风尘气，谁个良家女子这个时候就露一片胸脯子？与她同住的自然也是暗娼妓子之流。一个娼女一天不归算什么事？衙差正待赶她走，却听身后门声，谢少卿几位走了出来。
“你刚才说有人不见了？莫怕，细细说来。”谢庸道。
女子赶忙上前跪下。
“奴与柳娘、薇娘一起租住在旁边通善坊里蒲公家后院。晨间柳娘出门，”女子看一眼谢庸等，“她孩子还小，夜里不行，白天也让孩子缠磨着，便常在晨间趁着孩子睡觉时出去兜揽。她惦记着孩子，一般到巳时就回来了，最晚也不会超过午时。可今日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没回来。”
“我出去寻她，有个小孩说见过她与一个高大男人说话，再问就不知道别的了。”女子磕头，“她不是那等会扔下孩子跟人跑了的狠心娘。她，她许是出事了。求贵人帮着寻一寻。”
谢庸与周祈都神色微变，两人互视一眼，崔熠也皱起眉。
“我们知道了，会去寻她。”谢庸温声道。
女子赶忙道谢，行礼走了。女子其实有些犹疑，那贵人都没问柳娘长什么样儿，也没问旁的，如何去找？莫不是敷衍自己？但想起刚才那贵人说话的样子，又觉得不像。再说，自己这样身份的人，贵人何必敷衍？直接打发走就是了。
谢庸、崔熠、周祈走进院内。
“我们或许错了，那凶犯杀人分尸不是与张氏、佟三有什么爱恨情仇的纠葛，他是觉得自己在‘清理污秽’。一个招蜂引蝶的寡妇，一个行为不端的无赖，还有今天失踪的暗娼，都不是正经老实良民。”谢庸道，“他把人都埋在花树下，或许用意便在此，他觉得像他们这样的‘污秽渣滓’，也只适合当肥料。”
崔熠睁大眼睛。
周祈道：“这也解释清了，为何青龙坊里正当初没提到有这么一个人与张氏有牵连，因为本来就没有牵连。”
“一个衙差或者禁军，怎么突然清理起‘污秽’来？莫不是因这些人被上官责罚了？”崔熠疑惑。
谢庸点头：“有此可能。亦可能有别的变故，周将军前面说此人恨张氏多过恨佟三，这变故或许与其家中女子有关。”
又过一刻，东南十四坊里正终于在这荒宅前聚齐。谢庸把这要找的人说了。
听完他的话，昌乐坊里正神色大变，喃喃道：“这，这恐怕是本坊的坊丁齐大郎。”
崔熠皱眉看他：“坊丁？”
昌乐坊里正赶忙叉手道：“他原先是县里的衙差，去岁十月间，因醉了酒打了几个无赖汉，把人打残了，便退了下来。他功夫格外好，本坊当时正缺一个坊丁，便把他补了进去，县令怜他人才，也批了。他身材高大，人也精明，平日间说话做事都颇可靠，我也算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竟是这样的人吗？”老里正有些难以相信。
“除此之外，他家可有变故？他的妻子如何？”谢庸问。
“去年冬天，他娘子跟人跑了。他阿耶前两年就没了，他没有孩子。”
“就是他！他今天白天不当值？”周祈问。
“他今天值夜。”
周祈带人朝昌乐坊奔去，谢庸、崔熠紧随其后。
经过昌乐坊对面的通善坊时，周祈分出一半人手去里面找荒宅弃尸，“小心！那齐大兴许还在，他功夫不错。”按时间估算，他应该已经分完尸离开了荒宅，极可能已经回家了，但是也说不准——坊丁们昼夜交接班是在起更的时候，到现下还有一个多时辰呢，他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收尾。
然而周祈却扑了空，昌乐坊齐大郎家没人。
齐家三间土屋，里面很是脏污，如那佟三家一样，地上扔着许多酒坛子。
长安城第一声暮鼓敲响。
破屋中，女子还在哭求：“我不是那种女子，我是不得已的。我死了，我的孩子就没娘了，求求你了……”

第67章 捉拿人犯
周祈又亲自带人扑去昌乐坊中一所左右邻居俱远的荒宅，没有任何异状，搜找坊内其他荒宅的及搜找通善坊的也陆续回报，并未发现埋尸之处，也未发现齐大郎。
所以齐大郎带着柳娘去了哪里？周祈手放在腰间挎着的横刀上，用鼻子重重地呼口气，皱着眉看谢庸，又看崔熠。
昌乐坊老里正也赶了过来。
“敢问里正，你只说了这齐大郎之父、之妻的事，他母亲呢？”谢庸突然问。
“那是个不守妇道的，”老里正摇头，“嫌弃他阿耶穷，又爱喝酒，十四五年前与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
谢庸微皱眉头，话速突然快了起来：“他的功夫又是跟谁学的？”
“跟个叫净慧的游方和尚学的。这净慧和尚是个好人，也是个能耐人，功夫好，教给这附近几坊的孩子们认字、习武，又讲得好经文。我还记得他来坊里讲经呢……”
“什么经？”
老里正不明白为何这位大理寺少卿会纠问讲的什么经，眯着眼想了想，“最常讲的是《维摩诘经》。”
“这和尚住在哪里？”
“早走了，他是远道来的和尚，仰慕旁边进昌坊大慈恩寺里众多佛经佛迹，才在长安逗留了七八年。可慈恩寺住不开那么些游方僧人，这净慧和尚就住在曲江坊林子里一处小庙。那时候那小庙香火就不旺盛，有那么三两个和尚，如今这庙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谢庸对周祈、崔熠道：“走！去这小庙。柳娘有可能还活着！”
让一个坊丁带路，谢庸、崔熠、周祈带人奔向曲江坊。
暮鼓已经将尽，坊门即将关闭，大街上没什么人了。周祈在前，谢庸、崔熠并几个干支卫亥支的人和衙差在后，一路飞奔。
江边树林破庙中。
“我的孩子饿了一天了，我若死了，他怎么办？求求你了。”柳娘声音嘶哑地哭求。
“你是个好娘，当年我阿娘扔下我时，就不曾想过这个。”齐大郎扒拉出刚烤完还很烫的芋头，用袍子角捧着，又不断地倒换手，剥两下，吹一吹。
“那时候，她走了，阿耶又是个老酒鬼糊涂虫，我便时常饿肚子，直到师父来了。他在庙前种了一片芋头，时常烤了，分给来学文习武的孩子吃。其实，我那时候不是喜欢习武，只是想吃芋头。”齐大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很快，齐大郎脸上的微笑变成了哂笑。他看看庙里扔着的几个破蒲团，似乎那里坐着什么人一样：“说什么‘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老和尚，尽胡说！”
齐大郎站起来：“要想净啊，还得出手做。”
拿着芋头，齐大郎走到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的柳娘面前：“饿了吧？吃吧。老和尚当年种了一片，如今只能扒到这一块两块的了。”
齐大郎把芋头递到柳娘嘴边。
柳娘不敢不吃，咬了一口。
“嗯，吃吧，都吃完，吃完好上路。”
柳娘的泪顺着脸汹涌地流着。
齐大郎看她一眼：“像你这种女人，我本是当手起刀落的，但因你还有那么一丝人性，知道惦记孩子，我才多留你这一日。”
齐大郎透过没有窗纸的窗子看向越来越重的暮色，“你说你还有两个同住的？我应你，不动她们。她们会替你——”
窗外几只林鸟突然飞起。
齐大郎皱眉，扔了手里的芋头，抽出腰间的刀来。
“听说你功夫不错？咱俩比划比划。”门口儿一个懒散的声音。
齐大郎看向门口儿的女子，剑眉杏眼，一身武官缺胯袍，手里拿着一把横刀。
“你是禁卫？”齐大郎到底混过几年衙门。
“好眼力。怎么样？打不打？”周祈挑下巴，“那边儿菩萨前面还宽敞点儿，去那儿打？”
齐大郎眼光一闪，“好！”却挥手去砍柳娘。
似早料到一般，周祈手里的刀扔出去砸向齐大郎的刀，同时猱身向前。
齐大郎的刀被磕歪，错过脖颈，砍在柳娘肩头，柳娘惨叫一声。
周祈已到近前，齐大郎提刀向周祈砍去。
周祈侧头扭身，避过齐大郎的刀，抬手去捏他右手脉门，两人斗在一起。
周祈的马好，有功夫，走山坡林子也比旁人快些，把众人都甩在了后面。先追过来的是冯七郎和谢庸。
在打斗的空档，周祈吩咐冯七郎：“止血，把柳娘带走！” 腾挪着，又避过齐大郎一刀，“其余人等出去！”口气严厉，不似平时。
干支卫亥支诸人虽平时没上没下，临阵却令行禁止，冯七郎忙领命去救柳娘。
齐大郎人高马大，功夫也确实不错，关键他手里有刀，周祈赤手空拳，难免吃亏，好在如今不用怕他再伤了柳娘。
齐大郎一刀劈来，周祈左跨一步，反手捏住刀柄，同时抬腿朝着齐大郎脖颈踢去——便是当日踢晕卖药胡人的那一式。
齐大郎却不似那胡人，反应极快，矮身躲过，本已经用老的刀式一变，改而斩向周祈的腰。
周祈仰身躲避，却听“嘡啷”一声，一把刀替自己挡了下来。
是本该出去的“其余人等”！
谢庸顺手挥刀逼开齐大郎，然后把刀塞在周祈手里，自己改而拽出佩剑。
周祈一刀在手，立刻气焰高涨，斜眼看谢庸：“高手啊，谢少卿……”
看他刚才那一挡的架势，断然也是练过的。
齐大郎却有些心浮气躁，知道一会儿只会人越来越多，举刀朝谢庸砍去。
谢庸拿剑，不与砍刀硬抗，侧身避过，反手用剑刺齐大郎胸膛。
齐大郎挥刀去磕那剑，谢庸变招，改刺为削，攻其臂膀。
齐大郎仰身，拿刀砍谢庸脖颈。
周祈抬刀，替他架开，用手推他腰，轻笑道：“看我的，你替我掠阵。”虽只三两式，也能看出，谢少卿功夫是会的，要说多精深却是没有的，尤其他的招式都是“文人剑”，不够狠。
与这种凶戾之徒搏命，不狠是不行的！
周祈举刀朝齐大郎砍去，大开大合，又凶又狠又稳。
谢庸抿着嘴，站在一旁。看着周祈，想起她上回教崔熠时说她自己的“野狗气”，如今看来，倒不像野狗，反倒有两分虎气。
齐大郎到底不是“母老虎”的对手，周祈先是砍伤了其臂膀，又猛踹一脚把其踢倒，刀刃便搁在了齐大郎的脖子上。
崔熠、陈小六等进门，刚好来得及喊“阿周厉害”“老大威武”。
周祈和谢庸先去看柳娘，她肩膀已经被裹好了，虽面白入纸，精神却还好，又挣扎着要给他们磕头，“多谢贵人相救。”
谢庸温声道：“你莫要动了。”又回头吩咐衙差，“回头找个郎中给她看伤。”
周祈则弯腰，轻轻拍一下她未受伤的肩。
柳娘又流下泪来。
看看谢庸、崔熠，看看干支卫的兄弟还有衙差，再看看救下的柳娘和抓住的齐大郎，周祈呼一口气，“天黑啦！回家！”
来的时候，奔命似的，回去就不着急了，何况还带着伤者和人犯。干支卫和衙差们带着人在前面走，谢庸、崔熠、周祈走在最后面。
“阿周，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飒爽英姿的了，脚踩在人犯胸口，拿刀逼在他脖子上，啧啧……”崔熠赞叹。
崔熠又看谢庸：“老谢，我看你今天还抽出剑来了。要想不只是壮胆儿，还是得学起来。怎么样？跟我一起吧？一块跟阿周学。”
“不了。”谢庸淡淡地道。
崔熠摇摇头，老谢啊……崔熠的神情颇有两分其先生当初给他上课时候的意思。
谢庸自己不说，周祈也替他瞒着——小崔要是知道就他自己是个练个步法就摔跤的，得多伤心啊。就譬如上学的时候，看旁人疯玩，自己也疯玩，没完成先生布置的书和字，本以为大家皆如此呢，结果人家早就完成了，且字写得工整漂亮，书也背得烂熟……
瞒着，一定要瞒着！无知才快乐。
周祈把话题岔开：“谢少卿，你如何确定齐大郎把柳娘带来了这里？”
谢庸道：“《维摩诘经》上说，‘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齐大郎跟着净慧和尚学武多年，当听过不少这种佛家的话，或许早年他也曾用师父的话勉励自己，但却遭遇诸多不顺，丢了差事，与其妻亦不睦……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起来。”
“我猜，他心里充斥恨意，恨其父，恨其母，恨教他认字练武的老师，甚至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如今的境地，是因为陷在泥淖中，周围污浊不堪，充满秽恶，欲得‘净土’，‘净心’是不行的，便亲自动手去清除这些‘污浊秽恶’，并清除给净慧和尚看。”
听谢庸说佛经，周祈与崔熠两个不学无术的对视一眼，罢了，学问的事，还是都交给谢少卿吧……
晚间，树林子难行。周祈眼明手快，替谢庸拂开他脸侧的树枝子。
周祈的小指扫过谢庸的额侧眉边。
谢庸扭头看她，那瞬间的轻柔温热让他眉边有些痒。谢庸只忍着。
周祈笑道：“小心。”
谢庸眉边的痒才消，又想起打斗时她在自己腰间的一推来。
那痒，才下眉头，又上腰间。

第68章 谢庸旧事
自有衙差押解人犯去京兆府大牢，大理寺的人和干支卫的人各自散去，谢庸、崔熠、周祈一起冒着夜禁骑马往回走。
今日着实累了，从晨间出来，在东南诸坊跑了个遍，验看了两副遗骸碎尸，捉着了连环杀人凶犯，救下了一个女子，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肚子咕噜的崔熠突然看谢庸：“老谢，你的羊肉呢？”
听了“羊肉”，周祈也扭头儿。谢少卿两手拽着缰绳，周身没有半点可以藏羊肉的地方，肉估计是吴仵作带走了。
周祈怏怏地正过头去。
谢庸清清嗓子：“休沐日吃羊肉，你们是喜欢炖的，还是烤的？”
虽然今天晚上的肉飞了，但是休沐日的还在，崔熠笑道：“烤的，必须是烤的！”
周祈也忙点头附和，本来已经饿过劲儿的肚子此时也被勾搭得叫唤起来。
如今还不太晚，坊里食店酒肆还开着。周祈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一闻，皱起鼻子，太臭了……先回去洗个澡，然后出去吃碗索饼？馄饨？
三人在东市西门前的路口分开，崔熠接着一路往北，谢庸、周祈则往西拐。
叫开坊门，进了开化坊，经主路拐进小曲，在谢庸家门前停住，周祈对谢庸拱拱手，懒洋洋地笑道：“明日京兆府见，谢少卿。”说着便双腿夹马要走。
“你且停一停——”
周祈又勒住马，回头看谢庸。
谢庸微舔一下嘴唇：“唐伯或许还留的有饭，一起吃吧。”
周祈立刻咧开嘴笑了：“好。”
周祈又与他商量：“我们这样太臭了……”
谢庸莞尔：“我等你。”
嘿！忒够义气！“谢谢啊，谢少卿。”周祈给他一个大笑脸，再拱拱手，欢快地骑马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谢庸又笑一下，牵着马走进家门。唐伯和罗启、霍英已经吃过饭了，两个小子正在一起下棋，唐伯则在鼓捣他腌的鱼鲊。
听说谢庸还没吃饭，特别是一会周将军要来，唐伯立刻便要忙起来：“周将军爱吃肉，爱吃鱼，爱吃甜，做个糖醋肉，把明日要煮鱼粥的厚鱼蒸一蒸……”
谢庸失笑，止住他：“您给做两碗索饼吧。有鱼，就熘些鱼片儿做浇头儿。”
唐伯想起来，上回他们回来晚，大郎也做的索饼，后来周将军还跟自己夸赞来着……就做索饼！
唐伯又看一眼谢庸，笑着走了，若大郎自己吃索饼，多半浇头儿选辣的，如今却选了清淡的熘鱼片……
霍英去帮谢庸提水，罗启收拾棋盘：“阿郎，您今天这是去哪儿了？弄得这一身味儿？” 平日罗启、霍英轮流跟谢庸出门，今日晨间罗启被谢庸派去刑部送公牍，等回到大理寺，谢庸已经跟干支卫的人走了。
“去捉一个连环杀人碎尸的凶犯。”
听说又杀人又碎尸的，罗启道：“这种人就该让干支卫的人用他们的刑收拾收拾。”
谢庸笑起来。
罗启不明所以。
“以后周将军的话，莫要全信。”谢庸笑道，说完便走去了屏风后面。
罗启看着屏风，周将军他们没有“十大酷刑”？不是……没有十大酷刑，阿郎你笑得这么摇曳干吗？
周祈用干布巾把头发拧了拧，松松散散地挽了，穿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交领布袍子，没理那一盆泡着的脏衣服，哼着小调出了门。
听见推门声，胐胐先出来迎她。还不等它围着自己的脚绕来绕去，周祈已经抄起它：“我的小宝贝，想我没有？”
“喵——”
“想了呀，我也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喵——”
“咳——”
周祈抬头，谢少卿站在廊下。
周祈半点没有与旁人的猫互诉相思被主人家捉到的心虚，“胐胐真是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它是想让你一会儿给它鱼片。”谢庸淡淡地道。
“喵——”
周祈把猫语转成人言：“不，我们是真心的。”
谢庸：“……”
周祈笑眯眯地抚摸猫头。
谢庸到底不会与周祈还有胐胐一般见识，“进来吧，马上就吃饭了。”
周祈又撸一把猫头猫脸，在它耳边小声道：“一会儿把最嫩的两块给你。”
胐胐蹭一蹭周祈的手。
谢庸有些无奈地笑了。
唐伯带着罗启端了索饼和配菜来：“来，来，周将军，洗手吃饭！”
到底是唐伯出手，比那日谢少卿的腊肉青蒜索饼要豪华得多。
一大钵醪糟鱼片，白嫩嫩的鱼片配着些黑木耳，带着醪糟香，一看便鲜嫩可口；一道春笋腊肉丝，玉色春笋、肥瘦相间的腊肉，几段青蒜苗，好一盘子春色！又有芫荽末、香椿芽、醋芹丁之类小菜，并芝麻酱、食茱萸酱等酱料，满满当当摆了一案。
若崔熠在，三人正经吃饭，便是分食的，如今只谢庸、周祈两个，便只用一张榻上大案。谢庸与周祈再净过手，对面坐下。
今日唐伯只劝了周祈几句，便退了下去，临走还看看罗启、霍英。然后屋里便除了谢庸、周祈，只剩了胐胐。
周祈果真不食言，挑了几块虽肥嫩的鱼片给它。
两人一猫围案各自低头吃着。热气氤氲，饭菜香缭绕，细微的咀嚼声，偶尔竹箸瓷匙碰触盘碗的声音，猫的呼噜声，谢庸和周祈都单簪挽发，穿着家常旧衣，迥异平时庄严的大理寺少卿和不羁的干支卫将军。
一绺湿头发垂下来，周祈顺手掖在耳后，又往嘴里塞一口索饼。一碗已经下去一半儿，周祈腹中打了底，便慢条斯理起来，伸手拿勺又给自己添了点芹菜丁和香椿芽。
“当年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香椿树，长得不好，病歪歪的，但芽子极好吃，先母便用它拌腌菜，略点几滴芝麻香油，我便能就着吃一大碗杂米饭。”
周祈抬起头。
谢庸微笑一下：“偶尔也用它炒鸡蛋，先母厨艺不佳，除了猪头烧得好，就是这鸡蛋炒得香了。当年先母传授，猪头只要烧的时候长便好，炒鸡蛋则要舍得放油。”
周祈笑起来，谢家太夫人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去的那年，我九岁。”
周祈的笑淡下来，看着谢庸，慢慢咀嚼嘴里的索饼。
“先母带着我住在汧阳县城东北最边的一个里坊，叫居安坊，其实特别不安，穷街陋巷的，多有地痞无赖，又有暗娼流莺，有一家夜里门板都被人摘走了。”
“先母未与我说过她的身世和遭遇，只偶尔听她骂两句‘那杀千刀的’，再参照她的性子，我估计她是与人私奔的，后来不知是被弃了，还是别的什么变故。”
谢庸顿一下，“把那张氏与今日救下的柳娘合二为一，大约就是先母的样子了。她带着我，跟了一个又一个男人，都为混口饭吃。”
周祈停住咀嚼的嘴。
谢庸沉浸在旧时光里。两间刮风漏风、下雨漏雨的破屋，一个抬脚就能跨过的院子，阿娘倚着门框吃炒豆子，她最爱吃炒豆子。自己从外面跑回来，不管是去给隔壁的钱二娘与她的客人送口信儿了，又或者刚与街上孩子打完架，阿娘都极少过问，只塞给自己一把炒豆子。
若偶尔得了一文钱两文钱，自己要交给她，阿娘总撇嘴嗤笑，“自己攒着，以后娶新妇子吧。”
偶尔阿娘心里不痛快，也会骂两句：“又出去疯！养你个狗崽子，一点用也没有，倒是能吃！把老娘吃穷吃死了，你倒省得养老！”
谢庸的眼圈突然有些红，如今想养也养不成了……
“我日渐大了，有一回，她的一个恩客起了邪念，要对我不好。阿娘拼命护着我，拿菜刀砍那恶徒，反被那恶徒抢了刀，伤了她，等郎中来了，她已经不行了。”
周祈静静地看着谢庸。
谢庸哽一下嗓子，过了片刻，眼圈的红渐渐退去，“县令是个极好的老翁，按斗杀判了那恶徒绞刑。”
周祈终于说话：“那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过活呢？”
“老翁可怜我，说可以送我去学裁缝、瓦匠之类手艺，以后也能混口饭吃。怕我接着住在那里被人报复，便让我暂住县学的仆房中，找到可以学手艺的地方再搬去。”
“后来他找到了愿意带我的瓦匠，我却求他留在县学，在那里跑腿打杂……”
周祈懂了，被书香晕染着，这跑腿打杂的，成了正经读书人。周祈也终于知道，谢少卿百般功夫俱全的缘由了。
周祈故作轻松地摇头道：“果真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先生们都是极好的人。”谢庸微笑。
“不用安慰！”
谢庸嘴角翘起得更多了些。他不惯情感外露，也不爱与人说自己，更何况这些伤心旧事，但总有人会让你破例，想让你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一切。

第69章 审齐大郎
时候不早了，周祈吃完饭就回去，谢庸送她。
周祈摆手，笑道：“我还用送？这长安城敢在我面前伸手伸脚的妖魔鬼怪还没生出来呢。”
谢庸笑，到底送到大门外。周祈回头对他挥挥手，然后踢踢踏踏地踩着月光走回自己家。看她走路的样子，谢庸又想起那有节有毛的尾巴来，不由得手指微动，又攥上。
月亮很亮，两家又实在离得近，谢庸看她走到家门口，又对自己挥挥手。
“明天见，谢少卿！”惹得不知谁家的狗叫起来。
谢庸微笑，也对她挥一下手，然后慢慢踱进门去，插了门，又慢慢走进院子。
突然，“嗒”一声。谢庸微皱眉，看向不远处，似乎是个石块或者土块。
“谢少卿——”
谢庸走进旁边跨院。西墙头儿杏树影儿里，一张俏脸，“明早儿一起去京兆府？”
谢庸微翘嘴角：“好。”
周祈从墙上跳下来，把手里另一个土块儿扔了，拍拍手，又不由得哂笑，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蝎蝎螫螫了。谢少卿是谁？这种能写文章能揍人、能断案能验尸、能做饭能吹箫，有猫有鱼、有花有草，还有毛毛袖筒子的强人，即便幼时身世惨了些又如何？何用别人“恻隐”这么一下子？
周祈摇摇头，转瞬便原谅了自己。罢了，美人儿嘛，多怜惜怜惜总是没错的。
想到谢美人儿，周祈头一回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了怀疑。谢少卿这周身气派，着实像个书香门庭世家子，大约是受学里先生们熏陶的……
可宫廷内教博士那么些大儒，为何没有把自己的野狗气熏走？
嗐，我想这个干吗？周祈甩手，走去洗漱。
另一边儿院子里，谢庸在中庭又站了好一会子，才走进屋去。
到第二日晨间，周祈见谢庸时，便觉得自己头一日的蝎蝎螫螫还是对了，谢少卿眼睛微有些眍，想来是没睡好……
周祈越发和软地与他说话。
谢庸微笑着看周祈，他昨晚对这个连环杀人分尸案略作了些整理，如下棋“复局”一样，重新推一遍，查找漏洞，是这几年审凶案前的习惯，然后就睡得晚了些。
不过睡得也确实不太好，梦里有海棠树有飞得很高的秋千架子，有一个男人汗味的胸怀，有阿娘与自己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吃杂面索饼，每人拿瓣儿蒜咬着，然后便是阿娘倒在血泊里。
关于前两者，自己曾问过阿娘，阿娘只是道，“那树招蜂子，砍了！”“黑衣服的？汗味？谁知道是你小时候这街上的哪个无赖子抱着你瞎疯。”然后便骂起来，“该记住的记不住，这些没打紧的倒记得明白！再出去疯跑，跟人打架扯破衣裳，打烂你的腿……”
那时候不过是想起来了，随便一问，阿娘怎么说，自己便怎么信。后来长大了，虽然阿娘的话有破绽，但斯人已逝，满心余痛，于这些她不愿自己问的，也便不想了。
谢庸抬眼看周祈，昨晚梦见阿娘之后，醒了，又朦胧睡去。这回的梦里，自己已经有了家室。一个极机灵活泼的女童坐在膝头，抱着个糖匣子讨价还价，“阿耶，我今天可以吃两块芝麻糖吗？”
“行。”
“三块呢？就吃三块芝麻糖。”孩子抓着自己的手摇一摇。
“……行吧。”
“再加一块银丝糖？小小的……”
有人推门：“豹子奴？你是不是又偷着吃糖了？”
“阿娘来了！” 女童机警地跳下膝头，要去藏糖匣子。
自己笑着抬头，可惜此时梦醒了。
“谢少卿？”
“嗯。”谢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今日怕是还有的忙。我总疑心那齐大郎还另做了他案，他杀害佟三又分尸，痕迹未免太干脆利落了些。”
听他说起案情，周祈接口道：“他的妻子……”
谢庸点头。
周祈感慨：“还是小崔说得对啊，‘不婚不娶保平安’。”
“亦有许多相知相惜、不离不弃到白头的眷侣。”
周祈扭头看谢庸，嘿，难得！从小到大，从亲民官到如今做大理寺少卿，这位不知道见过多少爱侣反目、夫妻成仇的凶案，竟然还……嗯，挺好！
谢庸亦扭头看她，神色认真严肃。
周祈眯眼一笑。
见她那惫懒样子，谢庸没再说什么。
到了京兆府，见到郑府尹和崔熠，四人再次在惯常坐的偏厅坐了。
崔熠已经把昨日缉凶的过程与郑府尹说过了。
郑府尹摇头感慨：“当真凶残！竟然连杀二人，这最后的暗娼也差一点命丧他手。穷街陋巷出恶徒，果然……”
“其实穷街陋巷中也有许多谦谦君子。”周祈道。
郑府尹不理这杠头，和颜悦色地对谢庸道：“谢少卿推论得着实缜密，如同亲见一般。如今捉住了人犯，救出了那柳娘，我们再找到人头，此案也便可以了了。”
“此案尚有别的可疑处，在来的路上，下官与周将军还在说，这齐大郎杀害佟三，从尸骨痕迹看，分尸分得极是利落干脆，没有犹豫。分尸，于普通人，即便是武人，也并不是件简单事，故而我们疑心这不是他第一次作案。”
郑府尹大惊：“他还杀了旁人？”
“其妻私奔得有些蹊跷。他原来每日在衙门的时候，其妻不奔，为何他每日或在家或在坊里时，与人私奔？这未免太冒险了些。还有他杀害佟三到杀害张氏中间的几个月……”
郑府尹摇头：“凶徒！真是凶徒！”
案件依旧是郑府尹主审，谢庸亦坐堂上，崔熠、周祈坐在堂下旁听。
郑府尹面前案上摆着仵作出的尸格，还有卷刃的刀、昨日捆着柳娘的皮绳等物。
对杀害张氏、佟三及欲谋害柳娘的事，齐大郎供认不讳，“一个招蜂引蝶的淫&#183;妇，一个下贱无赖，一个街头揽客的娼女，都是这世上的污秽祸害，我杀了他们，也算为民除害了。”
“去岁腊月，我与青龙坊坊丁陆九一起找小食店吃饭，遇见那姓张的淫&#183;妇被个无赖纠缠，我救了她又揍了那无赖汉，陆九劝我，那无赖也申诉，我才知道这淫&#183;妇为人。腊月间我本要出手，却几次碰见那佟三攀墙头。张氏固然可恨，这佟三更不能饶，不然以后不知道有多少良家妇人受他祸害。我便先结果了这佟三。四日前，才又结果了这张氏。”
“这中间，你可还害了旁人？”郑府尹问。
“府尹到底是府尹。不错，杀了佟三后，我深觉此类人是个祸害，便围着这几坊转悠寻访，又找到两个，一个叫王六，一个叫高多，都是与佟三一般的凶狠无赖，不是一般的闲汉。那高多颇不好收拾，还踢伤了我的腿，害我好些日子行走不快便，不然这张氏早化成花肥了。”
“大胆！他们便是有不好，又何用你出手？你自家便污秽不堪！”郑府尹怒道。
已到这般地步，齐大郎没什么惧怕的：“我也是帮贵人。”
郑府尹何曾被人这样讽刺过：“大胆！大胆！来啊——”
齐大郎冷笑。
谢庸安抚地微抬手，郑府尹呼一口气。
“你把另两人的尸身也埋在了他们所在里坊的荒宅中？这所有人的头颅呢？”
齐大郎看一眼周祈，又看谢庸：“便是贵人你找到我的？既然你们能找到旁的尸骨，找到我，不妨再猜猜我把他们的头放在哪里了？”
“你分尸，是为了隐藏他们的身份，把他们埋在花下，是觉得他们是污秽渣滓，只合做花肥——我却还听过一个传说，据说花木可以拘人魂魄，可使人不得超生。或许你让他们不得全尸，也有此用意？”
齐大郎看着谢庸，半晌道：“贵人竟然也知道这些乡野俚俗。”
“我还听说庙宇中的花木尤其厉害，或许他们的头颅便在某个庙宇，比如捉拿你的那间小庙？”
齐大郎头扭向另一侧，冷哼：“他们便是转世又如何？我本是替天行道。”
郑府尹对衙差点头，衙差领命而去。
“你妻子蒋氏果真与人私奔了吗？”谢庸又问。
见自己藏尸之处已经被发现，齐大郎便不再隐瞒：“那个淫&#183;妇嫌我喝酒多，嫌我丢了差事，每日唠唠叨叨，总是放刁。街上卖杂货的来，她不管买不买东西，都跑去看，与那货郎说话，眉开眼笑。分明是勾搭成奸！难道我还等她与那奸夫跑了不成？我便假意骗她去曲江边散一散，在那里把她杀了，埋在庙后梨树下。若非那货郎这几个月没来，我也把他一并结果了。”
谢庸抿起嘴。
“师父说什么‘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这到处污浊不堪，怎么净心？怎么净心！我杀这两个淫&#183;妇，杀那三个恶棍，有什么错？”齐大郎已几近疯狂。
郑府尹刚才的火气散了，与个疯癫之人何必一般见识？扭头询问地看谢少卿，谢庸微摇头。
郑府尹便让人把齐大郎拖了下去。
退了堂，几位官员再回偏厅。郑府尹与谢少卿行在前面，崔熠与周祈走在后面。
郑府尹感慨：“这齐大郎从杀妻的时候，便疯了。他杀妻当与其母当年与货郎私奔有关。当年种的因，如今收的果……”郑府尹摇摇头。
谢庸点头。
崔熠则问周祈：“老谢也不是我们长安人，如何知道那花木拘人魂魄的事？我还是小时候听一个老奴说过的。他不说我都忘了。”
周祈一本正经地道：“读书人，读书多。”
周祈看着谢少卿的后脑勺，原来法相庄严的谢少卿也看传奇，还是《牡丹娘子》这种传奇？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谢少卿！

第70章 月下切磋
齐大郎连环杀人案告破，周祈便又闲下来。
闲了便想买买买，但算算手里的钱，也只得作罢。那就请谢少卿和崔熠去丰鱼楼吃饭吧，请他们吃饭的钱还是够的。
谢少卿这个人，不只有点儿暗里的风骚，还有点闷坏。上回自己送他——不对，送唐伯两丛挺贵的牡丹，他知道自己没多少钱了，偏挤兑自己，提这请客的事，又说什么“言必信，行必果”君子不君子的。
周祈总觉得，“不君子”的行径，是合该留在大事项、留在刀刃儿上用的，请人吃饭这种事，还是君子一点儿得好。
周祈便又攀上墙头儿，一边听谢少卿吹箫，一边儿想着请他吃饭。
周祈坐在墙头儿上，微耸着肩，塌着腰，两手拄墙头，当啷着两条腿，还一踢一踢的，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都在诠释着什么叫“坐没坐相”。
月光很亮，隔着谢少卿家的西跨院，能看见他家主院。谢少卿正站在中庭花树旁吹箫。
今天吹的不是《杏园春》了，要安宁悠远一些。
周祈微闭着眼细听，觉得好像有月有星，有一缕薄云蒙住月亮，又很快散开，有夜鸟抖动翅膀，有微微的花香味儿……
这样的箫声让夜显得很是宁静，周祈的腿都不踢腾了。
箫声突然一转，活泼轻快起来，仿佛一只猫蹿上墙头，轻快地飞檐走壁，又低头对墙下的主人撒娇，喵喵两声。
周祈睁开眼睛，找了找，并没找到胐胐，对，那位是娴静怕高的……不由得有些失望。
谢少卿一曲吹完，周祈正想故技重施，用小石子小土块砸他们家院子，却见谢少卿朝西跨院走来。
周祈的小腿又开始晃荡。
她歪着头看谢少卿：“吹得真好。”
谢庸笑。
“这支曲子叫什么？”
“《春夜月》。”
“从前没听过，是新曲吗？还是旁的什么地方的曲子？”
“就算是新曲吧。”
就算是……周祈对曲子不甚了了，便不问了，“明日中午散了衙，别在公厨吃饭了，叫上小崔，我们一起去丰鱼楼。”
谢庸笑，过了片刻，道：“后日就是休沐了，你且来这边吃烤羊肉吧，丰鱼楼以后再吃。”
这样拖拉拖拉，也就到了月中发薪日，周祈笑起来，偏又说便宜话：“我是想着要‘言必信，行必果’……”
谢庸微笑点头：“君子行事，倒也不用拘泥。”
周祈弯着眉眼，腿不再晃荡，改而虚虚地别在一起，用脚尖儿画圈圈。
谢庸看她的样子，想起胐胐来。每当高兴了，得意了，偷吃了肉，伸出爪子去戳鱼，把鱼吓跑了，回头看看，以为没人发现，便都眯着眼，尾巴竖着，尾尖轻摇。谢庸看一眼周祈的脚，又避开。
“总是偏谢少卿的好饭，实在心里不安，回头我带两坛梨花白来。”周祈笑道。
“你还不如早点来给我打个下手。”
“……啊？”周祈脚不画圈儿了，看着谢少卿。
谢庸微挑眉毛，“周将军不方便？”
“……方便。”
谢庸点头。
“不是……我是怕有我帮忙……行吧！”周祈到底点点头，“我切肉应该不错，好赖也练了那么些年刀。”
谢庸微笑。
周祈顺嘴问起谢庸他练武的事：“谢少卿是跟学里骑射先生学的剑法？”
谢庸点头，“县令郭翁是个重文教的，故而汧阳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县学却颇像样儿。礼乐射御书数皆有人教，教骑射的先生也教剑法，但我的剑却主要是跟教诗文的先生学的。”
“先生爱诗爱酒爱剑，喜于月下舞剑。”
这位县学的杨先生，据说是前朝皇族之后，做得好诗文，为人洒脱不羁，早年的时候也做过官，后来不知道为何罢了职，游历到关内道，便停了下来，隐居于此。这位先生颇看重谢庸，不只指点他诗书文章，还教他剑法。
虽只一句话，周祈也能想象得出这位先生的风姿，笑道：“难怪你的剑法一股子文人雅致气。”
谢庸接着道：“后来去书院读书时，有位师兄好剑，也得他指点过。”
周祈这好为人师、又喜与人切磋的毛病又犯了，笑得似只大尾巴狼：“我夜观星象，今晚是个适宜以武会友的日子……谢少卿与某切磋一二如何？”
谢庸看着她，略沉吟，抿抿嘴，“嗯。”
然后又补一句：“请周将军赐教。”
周祈折了两段杏花枝，然后从墙上跳下来。
两人各执一段树枝，周祈摆个起手式，笑道：“请。”
谢庸微笑：“请。”
周祈先出招，用花枝扫谢庸腰腹，谢庸错步避开，转身用花枝刺周祈右肩。
周祈略侧肩膀避过，第二式转攻谢庸脖颈。谢庸歪头，用手里的花枝格一下，两个枝子一触即离。周祈改刺为劈，斜着劈下来，是一式从刀法中化出的剑法。谢庸再避过，刺周祈左肩……
周祈的剑法与她的刀法一脉相承，都是大开大合的路子，略显霸道，又带着长期与人打斗，刀头舔血中练出的诡变，即便用树枝子，即便出招不快，又未用力，还是带着些隐隐的凶悍气。
谢庸的剑法则君子得多，不刺人要命处，不攻下三路，给人留下余地。
周祈发现他只攻自己胳膊、双肩和腰部，连前胸都避开，不由得一笑，这般君子，小时候若与街上孩子打架，肯定时常被打哭。
想到哭咧咧、瘪着小嘴的谢少卿，周祈心下痒痒，可惜不得一见，不然捏一捏他的腮，胡噜两下子脑袋上的乱毛，“走，我去给你报仇！”嘿！嘿！
却全然忘了谢庸比她还要大四五岁，谢少卿能街头打架的时候，她比桌案高不了多少。
周祈心思越发歪起来，突然出招加快，用花枝刺谢庸胸口，谢庸仰身避过。
周祈一式连一式越发紧地攻其胸腹，如大多数对手一样，谢庸一边闪避，一边用“剑”来格挡。周祈又是极凌厉的一“剑”攻其左胸，谢庸侧身，正待来格，那“剑”却中途变招，顺着谢庸手里的花枝向上，前刺，然后便抵在了谢庸的脖颈处——
在西北诸道颇有些名气的大盗“飞猿”陆十三郎，前年冬天来京里接连作案七起，便是被这一式拿下的，周祈还用剑尖在他下巴底下留了个印子。
谢少卿自然是不能留印子的。
周祈轻抬花枝子，谢庸抬头看她，周祈眯眼，轻佻一笑。
谢庸抿着嘴，拂开挑着自己下巴的树枝。
周祈越发笑起来。
谢庸没绷一会儿，到底也笑了，却还是轻声斥责：“女郎家，总做这副街头无赖的样子。”
“今天不是无赖，今天是恶少。”周祈纠正道。
谢庸：“……”
周祈想象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狗腿恶仆，正打马街头，突然看见出来游春或者买书的年轻士子谢少卿。自己见他风姿好，就这么用剑鞘挑起他的脸，哎呦，好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郎！
自己自然便动了色心，先言语调戏之，谢少卿自然是不从的，且定然还义正辞严地斥责自己，嘿嘿，像自己这种恶人，自然就越发来了兴致……
看她笑的样子，再顺着她说的“恶少”一想……谢庸耳朵微有些烫，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花枝子，“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睡吧。”
“行吧。”周祈笑眯眯地道。
谢庸送她出去。
恰遇见半夜饿了，来前院找吃食的罗启——因谢庸看书看公文时常睡得晚，唐伯便时常给他备些清淡糕点。
罗启：“……周将军。”
周祈冲他打个招呼，走出院子。
阿郎先是吹箫，这会子又送周将军出去……周将军莫非是循着箫声来的？罗启看看月亮，看看院中花树，啧啧两声，今天的事也要跟唐伯说说。
谢庸站在门前，目送周祈回了家，便也回转。走进堂内，看看手里还捏着那两个花枝子，上面大多数花瓣都尽落了，只还两个极小的未开的花苞，谢庸顺手把它插在了案头白瓷水丞里。

第71章 后园烤肉
惦记着去谢少卿家吃烤肉，周祈朝食就吃了一小碗醪糟桂花圆子，平时总还要加的红豆饼今日便没加。
吃过朝食不久，周祈就晃去了谢少卿家——既然谢少卿说让早点儿过去打下手，那自然就要早点儿去。在吃东西这种事上，周祈从来上心，也不怕等。
东市有家卖胡式糕点的，其做的酥山绝美，比宫里和许多权贵之家做得都好，每到夏天，购者如云。
其做酥山的羊乳酥油极细腻新鲜，带着自然的奶香味；蔗浆也加得恰到好处，并不甜得发腻；冻的时候也好，已经成型，却还未发硬；端出来时底下衬着冰，上面点缀樱桃、葡萄之流，看见就让人咽唾沫。炎炎暑日，用勺挖一口含在嘴里，又滑又糯又香又甜又凉，简直舍不得咽下。为了吃这酥山，周祈在大太阳下排队轮候等过一个时辰。
等谢少卿做烤肉又不一样，这等本身便很舒服——谢家有唐伯和他备下的许多糕饼糖果子；有小可爱胐胐喵喵绕腿、蹭胳膊撒娇；有罗启霍英可以一起下棋打牌；自然，还有虽略嫌太过正经却也有意思的谢美人儿。
美人儿嘛，端方了那叫君子如玉；萧肃的，就高而徐引如松下风；即便不正经，也可赞一句倜傥风流翩翩浊世佳公子。
平日谢少卿总是在“如玉”和“如风”中间徘徊，不知何时能风流一回？周祈突然想起当初查凶宅案时谢少卿在酒楼那轻佻一笑……
想到他那难得一见的风流轻佻样儿，周祈又开始心里痒痒，自觉就像胐胐看见鱼缸里的鱼，总想伸出爪子去戳一戳碰一碰。唉，这看见美人儿就走不动道的毛病啊……
到了谢家，谢美人儿正在修补旧字帖。
唐伯给周祈端上糖果子和乳茶来，笑道：“今日中午全看大郎的。周将军也看看我们大郎的本事。”
周祈颇真心实意地捧道：“谢少卿这手又能写文章，又能修字帖，又能补屋顶，还会做饭，到底怎么长的？别的才子也这样吗？”
听周祈这般夸赞，唐伯露出极是开怀的笑来：“不是我偏心，真是再也没见过如我家大郎这样的了……”
在书案前用剪刀修字帖残边的谢庸轻咳一声。
周祈笑起来，夸你还不乐意。
唐伯则笑呵呵地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谢庸埋头修字帖，并不管周祈，周祈也不用他招呼，抱着胐胐，走到院子里转一转。杏花已经有些残了，桃花开始吐蕊，花期比往年总晚了有小半个月。自己前几天送的牡丹许是因为才移植，又或许是催开的，略有点蔫巴，而院子里本来的牡丹才长出极小的花苞，估计要到桃花谢了才会开。这牡丹有早开的，有晚开的，能从三月初赏到四月中下，周祈只知是牡丹，分不清哪种早哪种晚。
看一回花儿，周祈又绕回屋里来，把胐胐放在榻上。觑着谢少卿不注意，从榻边鸡毛掸子上拽了一根羽毛逗猫玩。
胐胐极端庄地坐着，瞥了一眼周祈。
被猫嫌弃闹腾的周祈：“……”
周祈不死心，接着用那羽毛扫胐胐的鼻子。胐胐到底给面子地抬了抬爪子，但周祈看它那样儿，不像想抓，倒像拨开，样子与昨日谢少卿拨开花枝子有些神似。
周祈歪头看谢庸，谢庸明明没有扭头，却对这边的事一清二楚：“你无事可做，便来给我帮忙。”
“这个也要我打下手？”周祈笑着走到谢庸案前，“我就怕一个不小心毁了，半夜王右军去找我说道说道。”
谢庸失笑：“不是真迹。”
“那你还修它？”
“却也写得极好，残破了可惜。”
嘿，这话说得忒贤惠……周祈又一笑。
“帮我用小毛刷把霉痕刷掉。”谢庸支使周祈。
周祈极老实地坐在他旁边，学着谢庸的样子用软毛刷子刷那字迹上青黑的霉斑痕迹。
谢庸则拿过用来托裱的衬纸，用小喷壶往上喷浆水，准备开始裱糊。
周祈刷完了霉痕，又被安排修残边儿。她是个坐不住的，便是年前写奏表时，有交奏表的日子压着，她也坐一会儿便要吃点东西，起来折腾折腾，去下棋的陈小六他们旁边指点一番江山。
今日不知为何却坐住了，周祈甚至还觉得修补古籍字画是个挺好的活计，手底下不闲着，脑子里可以瞎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旁边有走过来卧下打呼噜的胐胐，案上水丞里插着花枝子，周祈竟然找着两分士大夫们说的闲适之感。
那水丞中插的许多桃杏花枝子，其余尚好，有两支只有三两个花苞儿了，光秃秃的，倒似昨日两人比试用的“剑”。
顺手塞这儿了？嘿，真不知道该说谢少卿雅人深致，还是该说他懒……
周祈扭过头，半趴在案边，用手托着腮，看谢庸描补字迹。
周祈见过谢少卿的字，雄浑厚重，是颜鲁公的字风，与王氏的洒脱秀美不同。如今看他描补王羲之字帖，有的缺字直接补写上，以周祈这不大好的眼光看，他补的与前后左右原本的字也不差什么。
周祈又看他的脸，他的鼻子挺高，但又不似胡人那般高得突兀，而是中原人的端庄，配着长眉凤目，严肃时显得威仪颇重，不好亲近，此时这样安静地潜心写字，又显得很乖……
谢庸扭头看她。
周祈立刻把自己那“与原本的字也不差什么”的马屁搬出来。
谢庸笑了，停住笔：“差得远。这帖子的原作者能得七八分王右军神韵，我最多一二分。只是缺了字，到底不好，反正自己看，也便不嫌丑地补上了。”
听了这话，周祈再想想自己的字……以后有事还是当面说，或者让人传话儿，自己的“墨宝”就不要让谢少卿看见了。
“饿了吧？”谢庸问。
听他说“饿”，周祈立刻坐不住了：“去切肉吗？”
谢庸笑着卷字帖纸张，收拾案上刷子、镊子、喷壶、剪刀、尺子之类工具，周祈也帮着收拾。
谢庸把字帖往小柜屉子里放，周祈一眼看见那屉子里最上面一个大信封，信封上未写名字，看上去颇厚，不知道谢少卿这是与谁“诉相思”。
周祈一笑，并未多问。
来到厨房，周祈发现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几个盆里放着肉，有羊肋排、有普通的羊肉，有鸡，有鱼，都分门别类地用料子腌着，罗启、霍英晨间买了青菜和新鲜虾子回来，唐伯已经择好洗净了。
本来想挥刀切肉的周祈颇无用武之地。
霍英搬出烤肉的炉子来。这圆炉径约三尺，下层放炭，上面有铁篦子。炉子下面又有架子，如此烤肉者便不用弯腰了。
罗启则收拾大木炭。周祈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干的活儿，“我来砸炭。这个我行。要多大的块儿？”说着便要去拎锤子。
谢庸微皱眉：“你去剥蒜。”
周祈：“？”
“一会儿做蒜蓉酱，烤虾用。”
英武不凡地周将军便乖乖巧巧地搬了个小胡床，坐在门边上，膝头放着蒜钵，腿边放着装蒜的篓子，一个一个剥起蒜来。
谢庸扭头看看她，嘴角翘起。
估计这辈子没进过厨房的崔熠走了进来，一眼瞧见周祈：“哎呦，号称要帮老谢烤肉，其实干的就是这小孩子的活儿？”
周祈看都没看他：“一会儿不吃蒜蓉烤虾？”
一同进门的吴怀仁只嘿嘿一笑，并不多言语。
崔熠颇识时务，马上闭嘴。
过不多时，众人移驾后园。
后园草地上已铺了毡垫子，垫子上摆开七张小案——为着热闹，不分主仆客人，只团团围圈而坐，案上放着杯盘碗箸，周祈带来的梨花白已经温上，崔熠带来的西域葡萄酒也倒入了小壶中，只欠谢庖厨的“东风”。
旁边树下，谢少卿站在那里烤羊肋排。他没带幞头，只用簪挽着发，正正经经的靛青长袍外系着唐伯的花色水田围裙——围裙上有翠绿、密合、枣红、佛头青等诸多颜色，布店常卖这种东西，都是用布头儿做的。
头一回见他这般五彩斑斓，周祈颇觉逗趣。
谢少卿自己却自然得很，微垂着目，一手持扇悠悠然地扇着，另一手拿大长铁箸不慌不忙地给肉翻面儿。崔熠说他烤肉时“像临水赋诗，对月弹琴”——换言之，就是不像烤肉的厨子。
周祈觉得自己虽然不会烤肉，但庖厨的样子要比谢少卿足。
周祈把自己的胡服领子往旁边拉一拉，卷起袖子，前面一段袍子角塞进腰带，走到炉子边儿，斜拉胯地一站，目视谢庸。谢庸微笑着把长铁箸给她，自己只扇风。
周祈翻两块肉，挑眉问崔熠：“像不像街边卖烤肉的胡儿？”
“像！若有个胡毡帽，歪斜戴着，就更像了。”
周祈嘿嘿一笑，又扭头看谢庸：“原来我跟小崔设想，要是有一日大同世界了，咱们俩官没的做，我便去街头演戏弄、耍刀耍枪，胸口碎大石，你便只好卖字卖画儿。挣了钱，买烤肉胡饼吃。如今看来，我们完全可以卖烤肉啊。”
周祈讨好道：“我还给你打下手。”
谢庸看她一眼，微笑道：“好。”
周祈略惊异，谢少卿惯常不接这种玩笑话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铁丝篦子上的肉变成了金黄色，滋滋地冒着油，带着孜然、胡椒、食茱萸的羊肉香越来越浓……
胐胐这么淡然娴雅的猫都坐不住了，围着炉架子和谢庸、周祈的脚绕着圈子。
那边崔熠已经开始敲碗鼓噪起来：“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还不熟吗？”

第72章 郊外跑马
过完吃烤肉的休沐，又是上午兴庆宫，下午自己随意的日子。
买了宅子以后，周祈出去瞎跑的时候少了，猫在家里的时候多了。
她眼睛看着书页，顺手去摸碟子里的糖。
“啪，啪——”有人拍门。
“来啦！”周祈扔下手里的传奇，银丝糖却没放下，吃着走出来。
一开门，“谢少卿？稀客啊。”
两家比邻而居，周祈去谢家的时候多，谢家人也偶尔来周祈这里，主要是唐伯自己或者派罗启、霍英来给周祈送吃的。谢少卿来得却少，修屋顶算一回，上回与崔熠来“赏花”算一回，一共不过这么两回罢了。
看一眼周祈嘴角儿的糖渣子，谢庸右手微攥一下，负到背后，又扫一眼她手里的半块糖酥：“这糖就这般好吃吗？”几次看她吃这种银丝糖，当日在东市头一回遇见她，她吃的似就是这个。
“好吃啊。”周祈请谢庸进来，“一会儿你尝尝。东市周家糖店买的，拔的糖丝比头发还细，里面裹的芝麻、胡桃碎、松仁儿都新鲜得很，没有油哈拉味儿，咬一口又香又酥又甜。我们老周家的人，做什么都实在！”周祈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谢庸眼中带着两分揶揄，嘴上却到底“嗯”一声。
听他应和，周祈眯眼一笑。其实周祈也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地道实在人，但自己吹嘘一下，再被人捧一下，心里还是高兴。周祈在心里大逆不道地想，若自己当皇帝，肯定是个不愿纳谏只爱谀辞的昏君。
只是，谢少卿不该是个“诤臣”吗？怎么也阿谀起来？
“昏君”周祈与“谀臣”谢庸在大榻上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案上放着陶壶和一碟子银丝糖。
壶里是新鲜羊乳，周祈匀给谢庸半杯，自己留了半杯。
周祈又请谢庸吃糖，谢庸果真拿了一块，咬一口，慢慢地嚼着。
“是不是又香又甜？”
“嗯。”谢庸看着周祈，微笑点头。
吃了糖，谢庸又喝一口羊乳。羊乳中加了不少蜂蜜，谢庸清一下被腻住的嗓子，又喝一口，其实……也蛮好喝的。
周祈看着谢庸唇上微微奶沫子，心里又痒痒起来。谢少卿的上唇略薄，峰角硬朗，若挡住下唇，配着他的白面凤眼高鼻，就是个妥妥的多谋多智却薄情的面相，但他的下唇却丰润柔和，看上去软软的，再加上端正的下巴，整张脸一下子君子起来。
看着那薄情唇角和温柔下唇上的奶沫子，周祈脑子里开始转起传奇上种种作为来，又在心下叹气，谢少卿这哪里是“谀臣”，分明就是个有倾国色的“奸妃”啊……
谢庸掏出帕子擦擦嘴，周祈怅然若失起来。看着谢少卿的空杯子，不由得后悔，他是客，我把刚才壶里的羊乳都给他怎么了，怎么了？
周祈也一口把自己杯中羊乳饮尽，掏出帕子擦一下。
谢庸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扫过那方眼熟的白布帕子，嘴角微微翘起。
谢庸大大方方地打量周祈的屋子，大榻、大案、大木头屏风、半面墙的书架子，华丽却沉静的松花绿蜀锦隐囊、坐褥，是她该有的样子。
谢庸看那书架子，笑问：“那上面便是显明、阿启他们心心念念的传奇？”
周祈得意一笑：“满东西市的书肆也不如我这里好传奇多。你们念书人讲究孤本善本，我这里有不少前朝的传奇，也能算传奇里的孤本善本了。”
谢庸笑着点点头。
周祈促狭笑问：“谢少卿可要一观？我有几卷极好的……”
看她一眼，又避开，谢庸微笑道：“多谢，改日吧。”
嘿嘿，谢少卿不好意思了……你都看过《牡丹娘子》了，又做出这副端庄模样来。虽心里认定他在装相，但奈何谢少卿长了一副君子模样，他这样微垂目，略赧然的样子，实在是真得不能再真，弄得周祈又有些疑惑，或许他不是看的传奇，而是偶尔听某个老长安人说的？
倒也不无可能。
周祈领着谢庸看她另一柜子的宝贝。
“真好。”谢庸由衷赞叹。
“是吧？我也觉得好。”
周祈看看谢庸，突然取了最上面一层的一把剑下来，“此剑窄而长，名‘兰剑’，据说是南朝山中宰相陶贞白所铸十三大梁氏剑之一。我在东市从一个落魄士子手里买的，他自称是萧氏皇族之后。不过，东市卖东西的，谁没有点故事都不好意思摆摊儿。随意买个笔筒子，兴许就是汉武帝当年赐给韩嫣的……”
周祈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又把话题扯回来：“兰配君子美人，此剑赠与谢少卿。”说着把剑递给谢庸。
谢庸看着周祈，有些讶然，眼睛却极亮。
“赶紧接着，不然我就后悔了。”事实上现在周祈就后悔了，哎呦，我的剑啊……
谢庸笑起来，没有推拒，径直接过，“多谢。”
周祈摆摆手：“拿走，拿走。”
他来自己这儿吃了自己的糖，喝了自己的羊乳，还拐走了自己一把剑……哎？谢少卿是来做什么的？
听周祈问来意，谢庸顿一下，轻咳一声，来了这里就忘了。
“今日下衙回来得早，外面无风无云，天气实在好，便想寻周将军一起去城外跑跑马，松散松散。”
“跑马？好啊。”周祈立刻来了精神，不再纠结自己一时大方送出去的剑。
“咱们去哪里跑？”两人住在朱雀街旁开化坊，往东往西都极方便。
虽是问他，周祈自己却又有了主意：“就去东门吧，霸陵桥那边宽敞。”
“好。”谢庸微笑点头。
周祈牵马在谢家门口等谢庸，见只他一人出来，“罗启和霍英他们不一起？”
“晚间唐伯做古楼子吃，他们要帮着劈柴、剁羊肉打下手。”
哎呦，古楼子啊……饼皮烤得酥酥的，里面的羊肉馅儿一咬流油，切大大的一块儿捧着啃，嘶——好吃！
“等咱们回来就差不多能吃了。”
周祈嘿嘿地笑起来：“又偏谢少卿的好东西……”
谢家院内树下，罗启与霍英懒散散地下着棋：“阿郎刚才牵马做什么去？怎么没叫咱们跟着？”
东郊霸陵一带确实极宽敞，古道杨柳，芳草萋萋，路上偶见车马行人，草地上有放纸鸢的孩子，也有郊游客的屏障。
既是来跑马，谢庸、周祈便找了个人格外少的地方。
周祈骑马站在缓坡前，笑道：“我的马好，这个，会不会有些不大公平？”
“无妨。”
“那我可放开马跑了？”
“嗯。”
周祈咧嘴一笑，微伏身子，豪气地挥动马鞭，“驾！”
谢庸也催马跑起来。
周祈的马好，骑术亦好，飞奔起来，离弦的箭一般。
谢庸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不舍得挪开。
“哎？”周祈缓缓勒住马，用手指指大路，“那莫非是回鹘使团？”
大路上一长串车马迤逦而行，最前面的狼旗隐约可辨。
谢庸也勒住马，停在周祈身边：“是。来得还挺快的。”前多半个月，朝中才接到奏书，他们如今就到了。
这不当不正的时候，他们来做什么？一般各国各藩都秋冬才来，以参加朝正。
周祈笑道：“莫不是神灵听了我的祈祷，送了大鹰来吧？”
远的且不说，先说眼巴前儿的。周祈看谢庸：“谢少卿，我快你一步，彩头儿怎么算？”
“随你要什么。”
哎呦！这么大方？周祈拿乔：“那我可得好好儿想想……”
谢庸笑起来：“好。”

第73章 回鹘神鹰
晚间吃上谢家古楼子的，不只周祈，还有崔熠。
“你们没见，那大鹰通身雪白，未有一片杂羽，虽还未经驯化，但看着通人性极了，也不乱飞，也不乱叫，就那么威严地站在笼中看着你，我竟然从那鹰眼里品出几分睥睨来。”崔熠啧啧称奇。
“是不是好像在说‘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周祈搂着胐胐问。
“对！对！你这话说得切。”
周祈嘿嘿一笑，低头看胐胐：“这不就是我家胐胐小宝贝吗？胐胐跟我不熟的时候，便是这种眼神儿。好在如今熟了，胐胐对我包容多了。”
周祈把前两天休沐日拔谢少卿家鸡毛掸子上的毛逗猫未遂反遭嫌弃的事说了，“它敷衍地撩了那羽毛一下，看我一眼，低低地喵一声，好像在说‘你啊——’”说起自己被一只猫嫌弃又纵容，周祈满脸自豪。
崔熠哈哈大笑，谢庸含笑看周祈一眼。
?
“阿周啊，你这一声‘你啊’，学的分明是老谢。”崔熠笑道。
“是吗？”周祈看看胐胐，又看谢少卿，“不像吧？”
谢庸只垂头喝茶，不答她的话。
周祈摇头，“不像，谢少卿何曾这样对人说话。”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主一猫，性子倒确实有些相似。周祈看看赖在自己怀里的小宝贝，想象这若是谢少卿……打住，打住！
“话说，你原先不是只爱扁毛的吗？倒是老谢爱圆毛的。”崔熠又问。
“莫要离间我们！”周祈赶忙道，“我一直喜欢像胐胐这样圆毛的。”说着讨好地看看怀里的猫。
胐胐被她撸毛挠下巴挠得正高兴，眯着眼，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噜”声。
周祈安心了。
“你这训鹰的本事好，伺候猫的本事也不错，我看老谢的爱宠保不齐哪天就让你拐得翻墙叛逃了……”崔熠不放过任何一个架秧子拨火的机会。
“不瞒你说，这猫怕高，翻不得墙头儿，不然这会子早趴在我家了。”周祈一个不小心，就说出了自己的险恶居心。
“你听听，你听听，老谢，你的猫被人惦记上了。”
谢庸只淡淡地道：“无妨。”
崔熠无奈摇头：“老谢啊，你就掉以轻心吧，不知道什么是防火防盗防邻居吗？”
周祈哈哈大笑。
挑拨未果的崔熠接着与谢庸、周祈说那回鹘使团的事。
“我还见了那回鹘使团的正使、副使。正使是安和公主之子，叫混齐，不过二十余岁，雅言中微带一点长安腔儿，穿蜀锦袍戴幞头，形容也很是俊秀，着实不像个回鹘人。若不知道的，该以为是土生土长的长安子弟呢。”
“倒是个有趣的人。”周祈道。
“到底是公主血脉，与那胡蛮不同。”崔熠道，“那副使就讨人嫌得多。我要看看大鹰，还不愿让我看呢。”
“那副使叫桑多那利，是回鹘可汗帐下一个什么大将军，长得比老谢和我都还高半头，半截铁塔似的，说话声如铜钟。关键是说话不中听，说什么那鹰是他们回鹘圣物，是献给圣人的，不让闲杂人等看。他叽里咕噜半天，帮着通传的译语人&#183;才说这么两句，我疑心他说得更不客气。”
“嘁——难道我看一眼，就能把他的鹰看坏了？再说，不过一只鹰而已，即便再神俊吧，怎么就成了族中圣物了？”
谢庸与他解释：“回鹘人信摩尼教。在摩尼教中有传说，其明尊有二神使，一化身为鹰，通体雪白，翅膀展开可遮蔽日月，这鹰乃光明吉祥之使，可使人不入轮回，不堕地狱；另一化身为金狼，力大无穷，能吞噬黑暗。”
周祈大悟：“便是那回鹘旗纛上的金狼？”
谢庸点头。
“回鹘之地虽鹰多，但像这等通体雪白的鹰却极罕见，又有这样的教派传说，他们说是圣物，也不奇怪。”谢庸又道。
“嚯，难怪。就跟咱们如果哪天逮着一条龙似的……”崔熠道。
周祈让他这比方逗笑了，笑过却皱起眉：“要是哪天逮着一条龙，咱们不自己供着，却送去旁国，你们说咱们得对那国求什么大事？”
谢庸赞许地看周祈一眼：“如今回鹘主部力量逐渐衰微，可汗渐失威信，诸部虎视眈眈，去年冬就有一场叛乱。”
崔熠笑了：“这是求咱们援手来了？要我看，就让他们闹腾去。”
崔熠又看周祈：“阿周，你升官的机会到了。这回训鹰的买卖八成还落到你手上。”
“我也这么觉得。”周祈嘿嘿一笑，一点也不为自己因训鹰加官进爵而羞愧，反得意地看看崔熠和谢庸，“到时候，我保不齐就能跟你们一样穿深绯色袍子了。”
“可以啊，阿周。”崔熠以茶代酒敬她。
周祈把茶喝了：“嘿，运气来了挡不住。”
周祈又畅想：“这回训的鹰不凡，保不齐还能额外多得些金银布帛之类赏赐。”
“还去买刀剑？指着人家刀剑兵器库里的兵刃说，这个，这个，那个，除了这些，其他都送你家里？”
周祈点头：“对，就这样儿。”
“这刀剑你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要那么些做什么？”崔熠一直有此疑问，不曾问过她。
“这你就不懂了，一样是刀，一把窄横刀与一把胡式弯刀能一样吗？便是剑，看着都差不多，长一寸短一寸、硬一些软一些，都不一样。”
“可我看你有几把匕首长得差不多啊。”
“……刀柄花纹不一样。”
崔熠：“……”
谢庸举起杯子，掩住唇角的笑。
周祈摇摇头，“你们不懂。这就譬如爱美人，一样都是清冷美人，有的就更清雅一点，有的就更冷傲一些，别人看着差不多，其实差别大了。这些‘美人儿’啊，我就是不使，光看着，心里就高兴……”
唐伯领着罗启、霍英用大盘端了古楼子并拌鸡丝、炸鱼段、菠菜豕耳之类配菜来。
“听周将军说‘美人’，哪里有美人？”唐伯笑问。
周祈帮着摆盘子，笑道：“我说谢少卿是美人，清雅美人儿。”
唐伯笑起来：“周将军又打趣，男人，美不美的有什么要紧……”说着看一眼他家大郎。
看老翁嘴上谦虚，眼里却是自豪的样子，周祈忍笑附和：“老翁说得是。”
第二日是礼部试第三场考试的日子，等再放了榜，新科进士就出炉了。
周祈带着陈小六等站在皇城城门不远处站着，看着考完走出来的士子们，有的面有悲色，有个欣欣然，有的互相说着什么，大多都一脸解脱的样子。
周祈看到一个熟脸的，在丰鱼楼碰见、上巳节又在自己面前讷讷那个。
那人也看见了周祈，对她笑一下。
周祈回以一笑。
不远处的崔熠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周，你还真看上这个了？说好的爱美人儿呢？”
周祈目光一转，还真看到一位长相不错的，不是刚从皇城里出来的，是跟自己一样的看客。看他身边侍从服饰，周祈问：“那位就是回鹘使团的正使，回鹘可汗与安和公主之子？”
“还真是！”
混齐也看到了崔熠，笑着走过来。崔熠、周祈迎上去。双方互相见了礼。
说来崔熠与这混齐还是亲戚，两人虽只昨日见过一面，看着却颇亲近。听崔熠说周祈是皇帝禁军中的将军，混齐颇有些诧异：“女郎长得像草原上的花一样美，竟然是一位将军！”
周祈身边人常夸她勇武、厉害、够义气、有意思，便是陈小六夸好看，也夸的是“相貌堂堂”，头一回被人夸像花儿一样美，不由得笑得裂开嘴，这回鹘人挺有眼光啊。

第74章 去看老鹰
崔熠、周祈与这混齐说话很是投契。混齐身上颇多五陵年少气，不只是因他一身锦衣华服，形容俊美，雅言中又带有些许长安腔儿，又或者说起东西两市，说起曲江池、乐游原、南山、渭水等都城内外盛景时的熟稔，主要是那股子又骄矜又豪迈的劲儿。
崔熠、周祈身上这股子劲儿又更浓些，嗅到同类气息，三人自然说得来。
听说上回回鹘送的鹰是周祈驯化的，混齐狠狠地夸赞周祈：“再想不到中原有周将军这样的女子，长得美，还雅致，还英武。不瞒你们说，我们那里也有能训鹰打猎的女子，却未免太过粗糙了些。”
周祈一向自认是个粗人，这又是头一回被人夸“雅致”，这混齐忒有眼光。
皇城门前今科士子都散尽了，周祈要带人在崇仁等士子聚居的几坊巡视，防着有考完想不开寻短见的，破罐子破摔滋事的，又或者大放情怀折腾过了的。
周祈颇遗憾地道：“可惜今日公务在身，说话不得尽兴。等休沐日，某邀约一席，为贵使接风，我们也坐下好好儿说会子话。”
崔熠笑道：“我昨日已经邀下了，你且在后面排着。”
周祈、混齐都笑了。
对周祈的邀约，混齐自是欣然应允。又客套两句，周祈、崔熠才与混齐分开。
崔熠陪周祈一道巡视崇仁诸坊。两人聊的还是回鹘使团和混齐。
“这回鹘小郎君还真是挺可爱。”周祈道。
崔熠点头同意：“你可以向他打听打听这鹰的习惯还有回鹘人训鹰的事，这到底不是凡俗的鹰，还是谨慎些好。”
周祈点头笑道：“也听他说说那边儿的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想想就觉得心胸大开。可惜不能像原六郎那样跑去亲自看看。”
前面说的还像样儿，后面却又提起了《大周迷案》里那位馋嘴侠客，崔熠笑起来，打趣道：“你就是惦记人家的手把羊肉罢了，别扯什么长河落日。”
周祈笑道：“长河落日也惦记，手把羊肉也惦记。”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老谢这样的大厨在身边，还惦记旁的。”
晚间被唐伯叫去谢家吃荠菜豕肉馄饨的时候，周祈便把崔熠的恭维转述给了谢庸，并表达了自己的惜福之意。
谢庸微笑，舀一个馄饨慢慢吃着，吃完问：“周将军除了想去塞上，还想去哪儿？”
“那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江南是要去的，尤其要去钱塘江看潮；也想去海边看看，看看水天相接是什么样儿；巴楚也想去，传奇上常见他们那儿的巫术，不知是不是真那么神奇；泰山、庐山、嵩山、峨眉这些名山自然也要去攀一攀……”
谢庸笑起来。
周祈也有些遗憾又有些洒脱地笑了：“说一说，过过嘴瘾也舒服。”
谢庸看着她，目光柔和：“以后总有机会的。”
周祈笑一下，又说回回鹘使团：“那个回鹘小郎君真是挺可爱的，看见这样的少年郎，就觉得心里高兴。”
谢庸停住往嘴里送馄饨的汤匙：“果真？”
“真！”周祈点头。
“你和显明都这般说，倒要见一见。”
“回头给他接风的时候，你不就见到了吗？”
“嗯。”谢庸把馄饨送入口中。
哪知还没到休沐日，谢庸、周祈便见到了混齐。
回鹘使团已经向朝中透露了来意，献上圣物回鹘神鹰，并请降大唐公主于回鹘可汗长子、以后的继任可汗颂其阿布。皇帝还未正式召见回鹘使者，但朝中已经就和亲之事议了几回了。
今上未有适龄亲女，倒是有几个皇孙女正值韶龄，且未议亲，这中间便多有计较起来。
唐与回鹘战战和和不提，回鹘诸部不稳，内部争斗也不断，回鹘可汗天不假年者甚多。
他们倒是一般不会把大唐公主如何，但回鹘人又有传统，“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便不是什么“父兄子侄”，而是其他部落的继任为回鹘可汗，也是“继尚公主”的，故而多有公主历四五可汗者。便是这混齐之母安和公主最初嫁的也是当今回鹘可汗之兄，那位可汗死了，又嫁的混齐之父。更别说塞外苦寒，眠毡食腥……
如今大唐已非早年盛世之时，回鹘却也算不得多么兵强马壮，唐与回鹘虽偶有摩擦，却没有大战，偶尔还一起配合着揍揍不安分的吐蕃人，总地来看，关系尚可。
这种时候，降不降公主本在两可之间，但有这神鹰就不同了。
今上年轻时爱苍鹰骏马，上了年纪以后对这些便淡了，不然也不会任由训马使、训鹰使都散了，让周祈这种再传的半吊子捡了便宜——苏师父当年便是专管给圣人训鹰的。
周祈训过的那鹰，因为神俊，皇帝当时喜欢，后来却也只带着出去打过一回猎。
但这次的鹰又不同，这是“圣物”，可使人“不入轮回”“不堕地狱”。皇帝已经几次派内使来看这鹰，显是极感兴趣，又亲自过问几个大王家中女儿的事。
经过当年戾太子之事，几位大王被压得狠了，都老实得紧，但谁不爱女？要上赶着送她去受罪？这上赶着也不一定落下好儿，皇帝年老多疑，太懂事了，又怕老翁怀疑另有图谋。
大王们吞吞吐吐，朝臣们心里明镜似的，只跟着一起议来议去。有更明眼的已经猜到，这事八成要落到故太子之女静安县主身上。
这位县主已经二十一岁，尚未婚配，可不就正好儿填这个坑吗？
公主和亲的事未定，进献神鹰的吉日已经择好了。
蒋大将军把周祈叫进宫里，“回头你也去看一看那鹰。”
周祈笑着行礼答应，知道这差事确实落到了自己头上。
看着她的笑脸，蒋丰也笑一下，嘱咐一句：“仔细着些。”
周祈叉手：“属下明白。”
蒋丰点点头，周祈再行礼退下。
两人私下人着实算不得亲近。
倒是周祈又趁势去看了看苏师父。老翁越发地老了，却还有力气骂周祈小半时辰不停歇，从头到脚，从说话声调到走路姿态，挨个儿数落一遍。周祈被骂的次数多了，笑嘻嘻的，半句不进耳朵。
苏师父又用剩下的大半时辰说训鹰的事，说怎么训，说自己训过的鹰，大多都是说过多少回的，也有没说过的，也有说的与从前略有出入的，周祈偶尔插嘴，大多数时候只听着，又要防着老翁拍到后脑勺上的巴掌。
被训了一个多时辰，挨了三四下脖溜子，又留下身上的钱袋子，周祈晃荡出宫城，往前面皇城来。
虽是蒋大将军吩咐，但毕竟领的不是官差，周祈也没有崔熠那么大的脸面，不会自己冒冒然然去鸿胪客馆，她去鸿胪寺。
听她说了来意，鸿胪少卿许由笑道：“偏周将军小心，多少人已经去看过了。你这以后正经要训鹰的，反来寻我。”
周祈笑着行礼：“麻烦许少卿了。”然后小声加一句，“下官怕让回鹘那位副使把我扔出来。”
许由笑起来。
这位许少卿四十余岁，正经进士及第的读书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其实是个爽快人，有担当，做事利落。干支卫中负责在京诸藩使节侨民的是申酉两支，周祈的亥支与鸿胪寺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但几次有交接，处得都不错。
“正好，我也要再去与他们敲定献国书、献鹰的礼仪，那个桑多那利大将军有些傲慢，莫要中间出了纰漏才好。”
两人穿过鸿胪寺，出其西门，谁想竟然在街上遇到了谢少卿。
嘿，这才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三人见礼，许少卿笑道：“一看子正就是从北边御史台出来。”
谢庸微笑：“是。有些文书送与庞中丞签批。”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事，没人多嘴问，许由和周祈都只点点头。
反倒是谢庸笑问：“二位这是——去鸿胪客馆？”
谢庸又问周祈：“周将军去看那神鹰？”
许由笑道：“聪明人！”
谢庸道：“最近耳朵边儿听的都是这神鹰，不知是怎么神俊模样。”
许少卿邀他：“子正便跟我们同去一观就是了。前面卢侍郎他们已经一起去看过了。”
“如此——某就跟许少卿、周将军同去看看。”谢庸笑道，“不瞒二位，某还真有些好奇。”
周祈笑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祈又见到了混齐，也见到了那位半截铁塔似的桑多那利大将军。
都是将军，人家就将军得特别像样儿，周祈往他面前一站，感觉自己像根豆芽菜。
桑多那利看一眼周祈，用生硬的汉语问：“是公主吗？”
混齐赶忙拦住他：“这是皇帝陛下的禁卫将军。”
桑多那利与混齐说了一串回鹘话，还不待译语人说什么，混齐已抬手止住，笑着对许由、谢庸、周祈道：“我们且去看看神鹰。”桑多那利沉着脸，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鹰单独养在一个小院中，有四个回鹘鹰奴看守照顾。
开了门，鹰奴前导，带领众人走入鹰房。
一个十尺见方的大笼，中间有横木，横木上蹲着一只大鹰，比周祈从前训的鹰要大一些，将近三尺长，雪白鹰羽，未有一片杂毛，一双利眼，就那么盯着你，确实有几分庄严的神性。
周祈围着笼子看一圈，这鹰养得不错，精精神神，野性尚存。鹰是个性子烈的东西，被人捉住之后不少会拒绝饮食，又撞击笼子，轻者萎靡不好驯养，重者或许就死了。又有不懂的，把鹰喂得太肥，以后要熬鹰的时候就有的麻烦。
出了鹰房，经译语人通传，周祈又问了鹰奴几个问题，鹰奴看看混齐，混齐点头，鹰奴都说了，周祈心里便更有底了两分。
桑多那利则又多看周祈几眼。
看完鹰出来，混齐便请三人去主院坐。
众人坐定，许少卿才说起自己的正事，与混齐、桑多那利确认上国书、献神鹰礼仪中几处细节，混齐微笑点头，桑多那利神情严肃，并不多言语。
许少卿笑道：“这鹰是令兄颂其阿布猎到的，能捉住这样大鹰，想来勇武过人。”
“家兄是我们回鹘的勇士，拳脚都是桑多那利大将军教的。”混齐看桑多那利。
听他们夸颂其阿布，桑多那利面色稍霁，“前年，颂其阿布只带着三个随从，在草原上遇到狼群，不但自己全身而退，还伤了那狼王，在这一代回鹘年轻人中，着实不可多得。”
“哦，”许少卿点头，“不知这位贵人多大年岁？”又看混齐，“与贵使既是兄弟，相貌上也相似吧？”
桑多那利看一眼混齐，没有说话。混齐笑道：“家兄三十有五。相貌极是英武，我似家母多一些。”
许少卿笑道：“贵使天子外孙，眉眼与几位大王相似。”

第75章 神鹰之死
几个人又从颂其阿布说到神鹰。
桑多那利神情倨傲中带着郑重，译语人帮他传译：“这神鹰是明尊座下光明使的化身。光明使曾经奉命帮助五明佛对战黑暗之王，五魔吞噬五明佛时，它舍身相护。它每隔一二百年便会现身一次，出现在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光明和吉祥。它能洗涤人身罪恶，使之不堕地狱。当年慧明佛的化身摩尼传道时……”
周祈当假道士学道经道典留下的毛病，一听这个就困，强忍哈欠，憋得满眼泪花儿。周祈掩饰得低低头，过了一会儿，好了，又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看着那位回鹘大将军泛红的宽圆脸，看着他的辨子，他的尖顶桃形冠，闪领窄袖胡服，蹀躞带上的刀、皮酒壶……
还是混齐仁慈，在周祈再次犯困之前，趁着桑多那利说话歇气的空儿说起他兄长捉到这神鹰的事，给桑多那利漫长的讲经大会结了尾，“当时正是傍晚，家兄见那鹰披着万道霞光从太阳中飞来，便知它不凡，捉到以后才发现是通体雪白的神鹰。这鹰啊，必定能保佑大唐与回鹘都安宁祥和的。”
一般到这种场面话，就是该告辞的时候了。许少卿、谢少卿、周祈也都讲了大唐与回鹘亲善和睦的面子话，便站起来。
混齐与桑多那利亦起身相送。
出门时，混齐低声与周祈说了一句什么，周祈眯眼一笑，亦低声回了一句什么。送出主院，混齐和桑多那利停住脚，双方再行礼，许由、谢庸、周祈三人便往鸿胪客馆东门走去。
这鸿胪客馆不小，住着各国使节，一路行来，颇遇见些相貌各异的外藩人。嘿，那个白脸高鼻蓝眼睛的藩客长得挺好看啊……周祈又看一眼谢少卿，恰与他的目光对上，周祈微笑点头，谢庸神色严肃。
周祈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谢少卿这种长相，威严中有温润，就跟酥皮乳糕一样，一层层的脆皮儿，中间夹的乳酪又香又软……
除了藩客，路上便是忙忙碌碌的客馆官员和仆役们。一个青袍官员领着几个仆役匆匆而行，那仆役们有的背着粮袋子，有的担着菜筐子，还有一个手里捉着几只活兔，青袍官员皱眉催他们快点儿。
见有穿绯袍的高官过来，青袍官员叉手立于路旁。
许少卿、谢庸、周祈都微点下头，走了过去。
许少卿有感而发，摇头轻叹：“这客馆的客人们不好伺候啊。前阵子京里鱼虾少，不好采买，供应不及，就有藩客找到我面前来……”说着，无奈地笑了。
谢庸亦微笑。周祈同情地看看许少卿，想来这藩客中不少像桑多那利这样儿的，跟他们打交道着实不易……
出了鸿胪客馆，再次谢过许少卿，谢庸周祈便一起告辞走了。
已近午时，两人出含光门，往西市走，去吃周祈说的羊肉饆饠。
“看来不只和亲公主艰难，便是公主的子嗣们也不容易啊。”周祈与谢庸道。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聊的还是回鹘使团的事。
“自古公主子少有能继承汗位的，若有异变，他们又常常是最先遭殃的。或许这些胡人觉得他们是公主之子，非其族类吧。胡人一般不会对公主如何，对公主子却从不手软。”谢庸道。
周祈点头，“这混齐是个小可怜儿……”
谢庸扬眉，“混齐莫不是遇到了麻烦？我看他出门时与周将军说了几句什么。”
周祈笑道：“嘿，那倒不是。他与我解释，说桑多那利心眼儿直，见了我，觉得这般貌美，便猜定是公主来了。”
若是唐人这般说话，周祈得觉得他轻佻，但混齐这般说，周祈只觉得他率直，还生出些得意来。
谢庸看周祈。
周祈亦扭头看他。
“你——”谢庸正过脸去，舔一下嘴唇，片刻道，“喜欢吃什么饆饠？外面卖的饆饠虽好，到底不如自家做的讲究。唐伯尤擅做樱桃饆饠，等再过阵子，就能吃到了。”
周祈立刻眉开眼笑，“我最爱樱桃饆饠了！”
谢庸微笑点头。
周祈偏又使促狭，“刚才我还以为谢少卿也要夸我貌美如花呢。”
谢庸垂着目，轻咳一声，“是很美。”
周祈嫌弃：“忒言不由衷！我算知道谢少卿为何至今未娶了。谢少卿，我教你，日后若有看中的女子，你要夸她……”
周祈又停住，觉得以谢少卿的性子 ，估计很难说出什么肉麻情话。
谢庸侧头看她。周祈挑眉，这是真等着我传道受业解惑呢？啧啧……
周祈越发促狭起来，靠近他，低声道：“却是我说差了。言语搭讪都是那些凡夫俗子的办法，谢少卿这样的风姿相貌，何需如此？”说着颇不规矩地瞄了一眼谢少卿的腰身。
谢庸抿抿嘴，眼中却带着笑意，“周祈！”
周祈笑起来。不过想到谢少卿有一日开了窍儿，眉眼含春地与个女郎柔情蜜意这般那般，周祈心里就有点泛酸，比看见东市最好的刀剑被旁人得了还酸。
罢了，罢了，清风明月，能赏得一时是一时吧。
西市这家饆饠店不小，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谢庸、周祈找了边角儿处一张胡式高案旁坐了，点了最有名的羊肝饆饠，羊肩饆饠，羊扁担饆饠等几种，等了有一阵子，跑堂的才端上来。
这家的羊肉饆饠颇小巧，皮儿薄，煎得焦黄，肉多，以花椒、胡椒、安息茴香调味儿，香得很。案上又有食茱萸酱，客人可自家抹在饆饠上。
周祈时常去谢家蹭饭，如今也爱食些辣。她学着谢庸的样子，抹了一大勺儿酱在饆饠上，夹起张嘴开咬，“哈——怎么这么辣？”周祈眼睛泛红，吐吐舌头，去掏自己的袖子，又忘带了……
谢庸把自己的帕子递上，又给她盛一碗汤：“喝一口，压一压。”
周祈擦完眼泪，又喝两口汤，才算缓过来。
谢庸帮她把带酱的饆饠撤走，又去取一个空盘来，夹一个新的放上。
“我是又爱吃辣，又吃不了辣……”周祈笑道，“可这酱也太辣了些。”
“这应该是山南道的食茱萸，比旁处的味道重些。”
周祈点头，吃着谢庸给自己夹的那个新的羊扁担饆饠，满口肉香，很是适口。周祈看看谢庸，觉得谢少卿还真不用说什么花言巧语，就这么体贴地陪着女郎吃饭，想来那女郎便无有不允的。
从西市回去，周祈先提前写训鹰奏表。这奏表写了两天，已经坑坑洼洼的笔头上又添了一层牙印儿，才算勉强凑出来，只等明日回鹘人献了鹰，自己接敕令，再把这训鹰的计划献上，然后便可以开训了。
谁知，收到的不是皇帝敕旨，而是蒋大将军的字条——那回鹘神鹰被人杀死了。
陈小六一脸惋惜，“老大，那你还怎么升官儿啊？”
周祈点点头，深绯袍子、名刀利剑都飞了。
“我们还等着你升官儿，大吃你一个月呢……”
周祈顺手给他一下子，陈小六胡噜胡噜脑袋。
字条上除了说神鹰被人杀死，还命她参与调查该案。
陈小六不免又有些担心：“老大，大将军该不会想把你调去申部酉部吧？老大，我们舍不得你……”
“滚蛋！别肉麻！”周祈笑骂，“我且要跟你们这帮小子捆死呢。等忙完这神鹰的事，你们挑地方，可说好了，就只吃一个月的俸钱，多了没有。”
听她如此说，陈小六笑起来。
“走吧，去看看。”周祈把蒋大将军的字条儿揣进荷包。他命自己参与该案，想来还是因为自己熟悉鹰的缘故，之前又见过回鹘使节。

第76章 查看现场
周祈与干支卫申、酉两支的支长何甫、尤大冈一同到达皇城内鸿胪客馆。他们到时御史中丞庞青云、大理寺少卿谢庸、京兆少尹崔熠已经到了，另有鸿胪寺卿孙务本和鸿胪少卿许由等鸿胪寺的人以及回鹘使者，都站在那养鹰的院子外。
周祈等还没走到近前，便听到那位回鹘大将军桑多那利的大嗓门，一串儿又凶又快的回鹘话，又有译语人略带惶恐的传译：“神鹰是回鹘的圣物……死在了长安……明尊的使者……”
混齐用回鹘语劝桑多那利，又用雅言道：“神鹰被害，让人痛惜，但此时我们更不能乱，这杀死神鹰的人定是心怀不轨，想破坏唐与回鹘之宁和，我们万不能遂其所愿。”
几位朝廷官员都点头。
桑多那利神情激动，并不是很听劝的样子，反复唠叨“圣物”“明尊”“吉祥”之类。
大唐官员中虽以鸿胪寺卿孙务本品阶最高，但他惯常是不管事的，其余品阶最高的便是御史中丞庞青云。
庞中丞五十多岁，个子不高，长得慈眉善目，如今朝中几位宰相老的老，病的病，庞中丞是最可能加同平章事，补入政事堂为相的人。
庞中丞神情肃穆，声音和缓：“贞吉可汗遣二位使者千里迢迢以神鹰进献我大唐皇帝，此鹰既是回鹘圣物，亦是我大唐之宝，对神鹰之死，某等与二位使者所怀痛惜之情都是一样的。为今之计，我们当勠力同心，查明是谁害了这神鹰，给陛下和可汗一个交代，给神鹰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二位使者以为呢？”
到底是要当宰相的人，一番话有礼有节，桑多那利到底闭上了嘴，勉强点点头。
庞中丞扭头看向三位才到的干支卫将军，对他们和蔼地点点头，“你们先去看看鹰吧。”
周祈等叉手称是。周祈又看一眼谢庸和崔熠，谢庸也看她，崔熠则撇一下嘴。
周祈与何甫、尤大冈一进院门，先看到两个回鹘鹰奴的尸体，院中屋门处是另外两个鹰奴的尸体，大理寺仵作吴怀仁正在院中填写尸格。
这几个鹰奴都系利刃割颈而亡，身上没有其他伤痕，腰间刀剑都在鞘内，在墙壁、地上青砖、院中花木等处，也未发现什么打斗痕迹，估计他们都是一照面便被杀死了。
吴怀仁陪着周祈等一起走进鹰房。这屋子并没有周祈想象得惨烈。笼子门打开着，那鹰躺在笼子里，身下流了一汪血，旁边又略有一点喷溅血，地上散着几片鹰羽。
周祈蹲下，仔细看这鹰。鹰的伤口在胸部，拨开羽毛细看，这伤口上宽下窄，凶手用的应该是刀，也是一刀毙命。鹰爪很干净，里面并没有周祈希冀的血肉，反倒是颈背部羽毛上有擦抹血痕，估计是那杀鹰之人手上被喷了血，便在鹰身上擦了一下子。
吴怀仁与周祈的看法相同，他据血坠推测，这鹰应该是在昨晚戌时到亥时之间被杀的。
庞中丞和谢庸、崔熠走进来，回鹘使团的正副二使还有鸿胪寺的人没有跟着。
“怎么样？”庞中丞问。
吴怀仁奉上尸格。
庞中丞看过，点点头，看看谢庸和崔熠，又看看干支卫三个将军，“如今没外人，这事你们怎么看？”他的目光转一圈儿，又放回到谢庸身上。
“从现场看，当是凶手叫开门，随即杀了给他开门的两个鹰奴，然后走进院子，在屋门外杀死另外两个，最后进屋，从容不迫地杀死了神鹰。”谢庸道。
“戌时亥时客馆里许多人还未休息，回鹘使团的两位使者都说未曾听到呼救打斗声，我让人与附近院子里住客打听，也说没听到什么声响，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几个鹰奴的刀剑都还在鞘里，他们都是一刀毙命，颈间伤痕偏右，长约三寸，位置长短如此一致，这凶手当是一人作案，且刀剑功夫极佳。他出手突然，动作又极快，鹰奴们既未来得及反抗，又未来得及呼救。”
谢庸道：“从这些迹象上看，这应该是一起熟人作案，此人是个功夫高手。”
崔熠是个心里不存话儿的，“这不就是那位大将军桑多那利吗？他既然是回鹘大将军，功夫应该挺好吧？”
庞中丞让这直肠子逗得笑了一下，却只点头道：“熟人作案，功夫高手……是啊，要杀死这样一只神俊的猛禽，又杀得这般干净利落，确实是个功夫高手啊。”
庞中丞问何甫、尤大冈：“两位将军，城中胡人，特别是吐蕃人可有什么异动？”
唐与回鹘亲睦，是吐蕃人最不愿意看见的。当初安和公主入回鹘，几次遭遇吐蕃人截杀，若非唐军护卫得力，回鹘也去接应，这位公主恐怕早已香消玉殒在和亲路上了。此时代表唐与回鹘亲善的神鹰被杀死，吐蕃人自然首先被怀疑到。
何甫、尤大冈叉手：“自回鹘使团到来，某等便加紧了对在京西南诸藩特别是吐蕃人的监视，目前未发现明显异动。今晨听说神鹰被杀，某等又加派了暗探，今日，最多明日，当便会有更细致的回报。”
庞中丞又特意问周祈：“周将军怎么看？”
周祈摇摇头：“下官只是觉得这鹰被杀得也太利落了些。回鹘苍鹰动作极快，又凶猛，即便被关在这大笼子里，要杀它也不是容易事。反正以下官的本事，是做不到这样利落干净。”
庞中丞再点点头，“神鹰被杀，圣人很是震怒，这又关系到我大唐与回鹘的亲睦关系，总要给回鹘一个交代才好，此案就拜托在座诸位了。”
谢庸等都行礼。
庞中丞自回去向皇帝回禀，与相公们商议，何甫、尤大冈出去查在京西南诸藩的细作，这回才剩下的只是“自己人”。
“你们真不觉得是那回鹘人桑多那利？”崔熠问。
周祈道：“他自然有嫌疑，他能叫开门，鹰奴们不防备，他功夫也好，但他动机何在？他得回鹘可汗信重，是可汗长子颂其阿布的拳脚师父，他是使团副使，要献鹰，要为颂其阿布求娶公主，他为什么要杀死神鹰？而且，你听他讲经了吗？他是个笃信神佛的人，这鹰被认为是什么明尊神使，让这么一个信徒杀了他们的神灵……有点难啊。”
崔熠点点头，也对，“阿周，你觉得像是哪一派的人？”
周祈摇头，“很难说。熟人这种事，回鹘使团的人，鸿胪客馆的官员、奴仆，客馆中住的与回鹘亲善的藩客都能叫开这院门，且不被防备。谁知道这其中藏卧着什么功夫高手呢？”
“从动机上就更没法说了，吐蕃人，混齐或者回鹘使团中其他的人，甚至——”周祈看看谢庸和崔熠，“我们朝中某些人，都不无可能。”
想来这也是庞中丞问到，谢少卿不从动机方面分析的原因。
崔熠看周祈，“我们朝中人？”
“如果这鹰死了，公主极可能就不用和亲了。”
“静安县主？”崔熠摇头，“别开玩笑了，阿周。”
周祈看谢庸：“谢少卿知道。”
谢庸道：“那日我和周将军来看神鹰，鸿胪寺许少卿着意打听颂其阿布为人、年龄、相貌。朝廷中，除了县主的人，想来不会有人在乎对方的年龄相貌。”许少卿要在这客馆中安排个什么功夫高手，太容易。
崔熠皱起眉头：“难道许少卿是淮阴郡王的人？”
淮阴郡王是戾太子之子，戾太子出事以后，与静安县主一度被废为庶人，后来大赦，朝中诸臣劝着，才被封了郡王，从被关押的一处小宅中放出，挪到百孙院教养。他们兄妹患难相守，倒也不无可能……
崔熠自己又摇头，“不能！淮阴郡王是个只知读书的呆子。老谢，不是谁个都像你，又能读书，又精明的……他没这么大能耐。”
周祈失笑，崔熠比自己还没节操呢，不就是想去谢少卿家蹭饭吗？
崔熠问周祈：“你还怀疑是混齐？我看你与他处得好，简直恨不得嫁给他似的……”
谢庸皱眉。
周祈嘿一声，“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我不就是爱看个长得好看的小郎君吗？”
崔熠笑起来。谢庸的眉皱得越发紧了。
“若和亲不成，他就是回鹘内与大唐牵扯最深的人。同是可汗之子，回鹘又不讲究嫡长，为何不能是混齐继承汗位？若他继承汗位，想来朝中都乐意得紧，派大军帮忙不至于，但敲敲边鼓儿是会的。”周祈道。

第77章 鸿胪少卿
崔熠还是觉得混齐不是那等居心叵测的，“阿周啊，你这是干这一行落下毛病了，看谁都像坏人。”
周祈皱一下眉眼，还未说什么，已听谢庸道：“周将军所说，不无道理。旁的案件往往难在没有头绪，此案则难在头绪太多。”
崔熠哈哈一笑：“你自己就是多疑多思的，自然觉得她没毛病。若你们俩这样的配了夫妻，家里不得成天跟《细作风云》一样。谁也别想在外面有什么小猫腻。”
谢庸看一眼周祈，又垂下目，淡淡地道：“我不会在外面有什么。”
周祈笑道：“我也没有。我对美男们，从来是点到为止，断不会从风流堕落到下流的地步。”
崔熠笑起来。
周祈也扬起下巴，风流一笑。
谢庸抿抿嘴，面上微带不豫之色，说回正事：“此案头绪虽杂，也比没有头绪的好。我们一一排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一会儿我去一趟吏部。”
周祈道：“那我们俩就去找回鹘使团，见一见混齐和桑多那利，听他们说说详情，顺便见一见使团里旁的人。”
谢庸点头。
周祈皱起嫌弃的脸：“又得让桑多那利喷一脸唾沫星子……”
谢庸看看她，微提嘴角，“你站在显明后面一些。”
崔熠：“……”到底谁跟谁是兄弟？还能不能一起混了？
周祈笑起来。
出乎意料的，这回桑多那利没乱喷唾沫星子，他没空儿，他正亲自带人准备神鹰的丧礼。
见了崔熠和周祈，桑多那利只问一句：“神鹰尸首你们可查完了？可以还给我了吗？”
混齐则依旧是好说话的混齐，对周祈和崔熠的问题有问必答。
“那四个鹰奴是家父护卫，此次被专门拨过来守护神鹰，功夫上不敢说以一当十，却也都是部落里的好手。有人竟然能让他们来不及拔刀，也实在让人想不到。”
“行馆里确实有不少客人对神鹰好奇，大食使节赞达和契丹人苏塔纳肆都慕名来看神鹰，都是我们带着他们去看的。我们多次嘱咐鹰奴，除了我们自己人还有大唐官员、行馆仆役，不能私自让旁人进那院子。”
“神鹰每日一餐，大约日暮时分喂食。草原上，路上，野兔最易得，周将军懂鹰，知道喂鹰最好勿喂杂食，我们便一直喂它兔子。”
周祈确实是懂鹰的：“兔肉很合适，不肥不瘦，吃兔肉的鹰长得壮，没肥膘。”
混齐点头，叹息一声：“可惜……”
周祈也惋惜地叹一口气，“不瞒贵使，我为能训这样的神鹰暗自高兴了好些日子，谁想到……”
周祈又问：“喂鹰的肉条想来是行馆仆役切好送来的？我在鹰房没见到杀兔子的痕迹。”
混齐再点头，“行馆里送的兔肉都很新鲜。”
周祈又问起昨晚戌时亥时左右的事。
“确实未曾听到什么声响。因原定今日献鹰，昨日下午许少卿找我和桑多那利讲礼仪的事，到敲暮鼓才散。吃了饭，大约戌末时分，我便歇下了。奴仆们中或有睡得晚的，一会儿招他们也问问，兴许有听到什么的也不一定。”
……
周祈和崔熠在回鹘使团所居的几个院子绕了一遍，该问的能问的都问了，便晃了出来。
“下面做什么？去鸿胪寺找许少卿？”崔熠问。
“谢少卿去吏部了，我们得等等他。”
“对，我忘了问老谢，他去吏部，莫不是查许少卿？”
周祈点头。
“就吏部那官员履历，都是最明面儿的东西，能看出什么？”
周祈笑道：“那你就得问谢少卿了。”
崔熠埋汰谢庸：“人人都说聪明人毛发稀，别看现在老谢头发挺多，保不齐等他年纪大了，头发就都掉光了，‘浑欲不胜簪’……”说着自己先笑了。
周祈想象光头谢少卿的样子，那样的身姿，那样的清隽眉眼，为何竟然觉得有一种别样的好看？若是穿个僧袍，灯下看经……
周祈的脑子又跑偏到一篇叫《古寺艳影》的传奇上，说的是一只上古的蛇妖勾引得道高僧的事。那里面有一段极香艳的……
正满脑子的不正经，扭头却见那脑子里的身影朝这边行来。周祈赶忙把妖怪高僧打架的事从头脑中驱赶走。
“使团那边如何？”谢庸问。
周祈把查探所得撮其精要说了。
“我有一个怀疑……”周祈看谢庸。
谢庸知道她怀疑的是什么，“从吏部，我也约略查到一点东西，我们先去见许少卿。”
许由满脸晦气，脸上又带着些不解：“毕竟是皇城之内，毕竟是各国使节所居之地，我们自谓管得还算严，出入有门禁，馆内有巡丁岗哨，那鹰和鹰奴竟然会悄无声息地被人杀死……”
“有心害人，没有缝隙也能钻出缝隙来的。”谢庸道。
许少卿点点头。
“我们此来，是想见一见典客署的官员，查一查负责回鹘使团衣食住行的行馆仆役们。”
许由懂他的意思，“宴享饮食之事是典客丞苏宝澄管着，其余则归顾甘霖，我差人去叫他们。”
“有劳了。”谢庸微笑道。
差遣了人去叫两位典客丞，许由又看谢庸，“子正疑心这仆役中有细作？这些仆役入馆时，我们都是查过的，也请干支卫申酉二支掌过眼，就是怕其中混入歹人，而且这些奴仆大多都是待了五六年以上的老人儿……”
谢庸道：“如今还不好说，只能把接触鹰房的人都排查一遍。”
许由点点头。
“许少卿任这鸿胪少卿也有好几年了吧？鸿胪寺事多事杂，成天跟这些语言不通、礼仪不同的番客使节打交道，也是辛苦。”谢庸微笑道。
许少卿深深地点下头，“刚来鸿胪寺时，有时候半夜都梦到两国使节在客馆打起来了……后来被磨没了脾气，倒也不觉得辛苦了。”
谢庸微笑：“与这些番客打交道，总要许少卿这样老成持重的，像我等，保不齐就跟他们呛起来了。”
许少卿笑起来：“子正何必太谦？我也做不了你们的活儿啊。”
谢庸再笑：“许少卿是哪一年的进士？”
“大业二十九年。”
谢庸点点头，“大业二十九年……当时朝中有一位杨侍郎，出自弘农杨氏，诗文写得极精妙，可惜后来附逆戾太子……”
许少卿看着谢庸，片刻道：“到底是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谢少卿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吧。”
“如此，便请许少卿恕某唐突了。许少卿着意打听回鹘颂其阿布的为人、年龄、相貌，可是受淮阴郡王所托？”
“不错。是受了淮阴郡王的托付。郡王与县主兄妹情深，前阵子他还托我给县主做媒呢。”
“哦？男方是谁？”
“国子监的书学博士柳齐芳。”
谢庸微挑眉，想一想，点点头。
“给县主找个九品的书学博士，我本也有些不解，但郡王说，就盼着县主平平安安的，过普通人的日子就好。这柳齐芳醉心书法，也爱教书，于仕途上没有汲汲之心，恰合郡王所求。可惜，还未说定，回鹘使团来了……命也！”许少卿轻叹。
许少卿到底也说起当年渊源，“杨公是某的座主。太子雅好诗文，对杨公极为推崇，也恩及我们这些门生，使某得以在诗会上敬陪末座。当时，太子偶尔也会带才几岁的淮阴郡王去诗会上……”
许少卿看着谢庸，神色郑重：“某自认所做所为并不违反什么朝廷法令，亦无不可对人言者，谢少卿尽可去查，神鹰之死，与某，与郡王和县主都没有关系。”
谢庸点点头，外面来报，典客丞到了。

第78章 竟是细作
顾甘霖给几位绯袍官员行礼。
许少卿微皱眉，“苏客丞呢？”
顾甘霖再行礼，赔笑道：“敲过下衙鼓后，苏客丞便回家去了。”
此时已过午，确实到了下衙的时候了。
许少卿道：“着人去家里叫一下他——”
谢庸与周祈对视一眼，打断许少卿，“且不必忙，请先带我们去苏客丞的廨房看看。”
许少卿变了脸色，“难道谢少卿你们怀疑……请，我带诸位去。”
“再烦请叫来苏客丞下面协理宴享等事的掌客们。”谢庸道。
许少卿在侧旁带路，“他们都在一间大廨房中。”
崔熠凑近周祈，小声问：“这苏客丞怎么回事？我怎么没看出什么来？”
“客馆里出了这么大事儿，上官下属都在，就他自己按时下衙回家，是不是心太大了些？”
崔熠点点头：“对，他又不是我……”
周祈嗤笑一下，旋即正经了神色，“且那鹰死得太容易了些。若是兔肉中被下了药，就说得通了。”
崔熠明白了。
说是“大廨房”，其实不算大，里面放着几张书案，其中一张在最里，用小屏风略做遮挡，此时案前没有人，想来便是苏客丞的位子了。
见许少卿突然带了几位穿绯色袍子的高官进来，三位掌客赶忙起身行礼。
谢庸等走到里面，苏客丞的桌案与大多数官员的办公桌案一样，案上放着几个木盒子，里面插着长长短短的公文，盒子上有签子，什么“节庆宴席”“银钱账目”之类。
又有七八份窄的宽的纸卷堆在左手边儿，打开看，都是与宴享有关的公文，有掌客、典客等呈送的，尚未签批，也有苏客丞自己还未写完的，看那待签批公文上的日期，最早的是五日前。
右手边儿笔架上的笔未洗，但笔洗中的水却乌黑，想是昨日，甚至更早的洗笔水。又有黄历、杯盏之类放在案边儿，周祈用手抹一下那杯盏盖子，略有薄尘。
“这几日苏客丞可有什么异常？”谢庸问几位掌客。
几位掌客互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下官等看不出苏客丞什么异常。只似比平时脾气略急躁些。”
“他平时堆积公文吗？”
那掌客道：“偶尔忙了，呈送上去的公文会拖一两日。”
谢庸伸手拿过几个木盒中的公文来看。周祈则翻看他案旁小柜中的东西。柜中都是些私人杂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庸浏览得极快，在查到本月采买账时，他的目光定住。
账目中最新的是今日的，“腌蟹十坛；青鱼草鱼等杂鱼五十斤；野兔十只；鸡子一百斤；山鸡三十只；腊肉五十斤……”后面又有价钱，供货的是西市范家老店。再后面是掌客赵盛明签字和典客丞苏宝澄签字。
谢庸往前找一找，两日前从这范家老店还采买了野荠三十斤，枸杞二十斤，梅子酒二十坛，木耳二十斤……
谢庸看着那掌客，“赵盛明掌客？”
赵掌客忙道：“是下官。”
谢庸点头：“赵掌客与某等说说你们采买的事。”
赵掌客禀道：“客馆里所需之物大多是工部供给，并不需要外购。但总有供给不足的，便会去东西两市采买。”
“苏客丞拟采买单子？”
“是。苏客丞拟了单子，交与下官，下官誊抄了，着人送去东西市的供货商人那里。我们在东西市择了几个老成的供货商，不太难得的东西，当天便能送来。然后按月把采买单汇总了，上报签批，打总关钱。”
“供货商人可有回单？或者供选货单？”
赵掌客忙道：“有，供货商人那边有什么好货色，也常呈送货单供选。”
“这些选货单可有留底？”
赵掌客赔笑：“收到便一并交与苏客丞了，至于苏客丞有没有留底，下官便不清楚了。”
苏宝澄的案上并没有这些，案旁废纸篓中也空空如也。
“西市范家老店近几日可送了选货单？上面写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赵掌客面有难色：“送了，但单子上有什么，下官……不太记得住了。”
参照那账册上的名目，谢庸道：“比如，腌鱼、腌蟹、腌菜、腌蛋，野韭、野荠、野蕨，青鱼、青蒜、青精酒，还有山鸡、山菌、腊鱼、腊肉？”
赵掌客面现纳罕之色，便是许少卿和崔熠也不明白何以谢庸查问这个，还报起了菜名，崔熠看看谢庸，又看周祈。
周祈微皱眉，腌——野——青——山——腊——
赵掌客叉手：“谢少卿一说，下官想起来了，范家老店前日送来的单子上有腌鱼，有青蒜。昨日送来的单子上有腌蟹，有青鱼。山鸡、山菌、腊鱼、腊肉这几日也每每出现在单子上。我还说，他们怎么总弄些腌腊货，如今天气和暖，合该吃些新鲜的。”
谢庸看崔熠和周祈：“去苏宝澄家和西市范家老店拿人吧，范家老店极可能是细作窝点。”
听了这话，许少卿和掌客们具都面色一变。
谢庸又对许少卿道：“此间事便拜托许少卿了。”
许少卿忙道：“某省得，子正尽管放心。我马上传令加强鸿胪客馆的门禁和戒备，此廨房也暂时封存。”
谢庸点头，临出门又问一句：“苏客丞可会功夫？”
许少卿和掌客们都摇头。
谢庸与崔熠、周祈走出鸿胪寺，来到皇城外，门口儿有他们带的衙差。
周祈嘱咐带队去捉拿苏宝澄的衙差，“那杀神鹰的高手应该不是他，但事有万一，小心点儿。”
衙差们叉手，上马而去。
周祈上马，带着陈小六和剩下的衙差奔西市。
谢庸亦上马，“显明留在这里坐镇，我与你同去。”
崔熠如何是老实待着的，“一同去，一同去！”
周祈赶忙摆摆手，“二位都在这儿等着吧，我自己带人去西市就行。”说着便打马走了。虽则上回谢少卿帮了自己忙，周祈还是不愿让他跟着，他跟崔熠，一个君子草，一个富贵花，往那有刀有血的地方瞎凑什么？
谢庸对崔熠正色道：“若有变，还需你调兵遣将。”说着便打马跟上周祈。
剩下一脸悻悻的崔熠。
从含光门到西市，走着也不远，骑马更是顷刻便到。在市署西米面菜肉行外下马，周祈看看身后跟过来的谢庸，皱下眉头。谢庸想起那日在破庙里她说“其余人等”来。
在暗中看一看，范家老店关着门，未上锁，店内当有人。周祈挥手让人去侧面后门等处包抄，又在外围安排了机动的“补刀客”，自己带人从正面突进去。
这时候的她，谢庸又觉得不像虎了，倒有些像花豹子，迅捷，勇猛——漂亮。谢庸突然想起梦中那个叫豹子奴的机灵女儿。
周祈正待抬脚踹门，身旁却冒出一条长腿揣在那店门上，只看那官靴和袍角也知道这是哪个没眼色的跟自己抢踹门的买卖，周祈悻悻地收回腿，冲进去。
掌柜和两个伙计都抽出刀来，周祈与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伙计战在一起，谢庸对战那掌柜，另有两个衙差对战另一个伙计。其余衙差奔向后院。
周祈扭头看一眼谢庸这边，想不到那看着五六十的老掌柜竟然是个高手，刀法很是狠辣。谢少卿与人打斗少，又太君子，恐怕要吃亏。
周祈紧挥两刀，想速战速决。这大个子却也不是很容易对付，周祈皱着眉头，全力施展开来。
除了上次在破庙中与齐大郎斗了那一招半式，谢庸已经有十几年不曾打过架了——与杨先生与罗启他们只能算对招。看得出，面前的老者极擅打斗，是刀头舔血中练出的功夫，带着狠戾的血腥气，招招致命。
老掌柜举刀来砍谢庸的脖颈，谢庸侧身以剑相格，老掌柜抽刀捅他胸口，谢庸再避再格……
老掌柜固然刀法狠辣，但他是贼，对上官，心里未免焦躁，面前的小子又只守不攻，老掌柜一时也奈何他不得。老掌柜又发现这个小子似有越打越从容之势，不免更加焦躁起来。
谢庸便是此时出手，以缠招让老掌柜暂时不得收刀，自己却扭身抬脚踢他脖颈，老掌柜赶忙以另一手相格，却哪知这一脚踢向的是老掌柜持刀的手臂。
老掌柜到底功力不俗，在手臂被踢到之前，变招挥刀斩谢庸上臂。
“嘡啷啷”一刀一剑同时脱手。
周祈听见刀剑落地声，不禁大惊，扭头看，便发现谢少卿竟在与人肉搏，拳拳到肉的打法，砰砰砰……
周祈：“……”行吧，我信你也曾有过街上打破头的岁月了。

第79章 嘴角的伤
周祈一刀快似一刀，刀刀不离大个子伙计的腰腹，其胸前一片刀影。
伙计身高力大，腾挪灵动上便稍微差一点，最怕这样紧密的快招，他左躲又挡，几次想化守为攻，用力量压制面前这凶狠刁钻的女人，却都被迫收了回来，还差点让她在胸前开了血窟窿。
又一刀攻大个子左胸，大个子出刀格挡，哪知那刀竟轻飘飘的。大个子隐觉不好，正待变招，那刀已闪电般顺着他的刀上滑，大个子仰身躲避未及，那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这种凶徒一个人不好捆，保不齐会“诈尸”，若是平时也还罢了，今日周祈却不愿再出波折……
“砰——”不远处两个人砸在货架上。
周祈抬脚侧踢，把大个子伙计踢晕了过去。
老掌柜出拳攻谢庸面门，谢庸侧头，去抓他手腕，老掌柜的胳膊却似灵蛇一般避开，去捏谢庸喉咙。
谢庸以掌相挡，抓住他的拳头，顺手一拽，另一手抓住其肩膀，转身，把老掌柜从头顶摔了下去。
老掌柜趁势双脚剪住谢庸脖颈，两人翻滚起来。
看老掌柜在上，周祈忙提刀上前，老掌柜伸手去捏谢庸喉咙，谢庸不挡不避，出拳狠砸老掌柜的太阳穴。
老掌柜被打得歪向一边，晃了两下，周祈上前补了一脚，老掌柜终于倒在地上不动了。
谢庸捂着喉咙，咳嗽两声。
“没事吧？”周祈问。
谢庸摆手。
周祈上前把与衙差对打的伙计也踹翻了，后院中也擒住两个。有一个试图翻墙而逃，被外面的衙差逮住了。
衙差们捆人的捆人，搜查的搜查，周祈把刀插回鞘里，看向谢庸。真是从未见明月清风的谢少卿这个样子过，嘴角破了，嘴边儿面颊微微青紫，估计很快就会肿起来，袍子领口散着，脖颈间掐痕清晰可见，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我没事。”谢庸笑道，却又不禁微“嘶”一声，嘴角破处渗出些血来。
周祈皱着眉：“谢少卿，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般勇猛呢？还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庸怔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住，估计是怕嘴疼。
“脖颈这种地方，岂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周祈继续冷着脸训话。
谢庸看看周祈，神情肃然，眼角却微微翘起，“嗯”一声。
见他认了错，周祈不好揪着不放，只又瞥他一眼，转身走了。西北才子，进士及第，冷静自持的大理少卿，打架血气上了头，就跟禁苑里的公狮子一样，呵！男人！
看着她的背影，谢庸嘴角也翘起，又不由微抽一口气。谢庸从袖中掏出帕子，印印唇边儿。
周祈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到抓了这些细作去了大理寺，崔熠也赶到时，周祈已经又笑嘻嘻的了。
大理寺廨房有谢庸的常服，他略梳洗，换过衣服，虽嘴边青紫，却已又是那位风姿秀雅的谢少卿了。
饶是如此，崔熠也吃了一惊：“老谢，你挨揍了？”
周祈“嗤”地笑了：“谢少卿差一点破了相。若真破了相，等以后大同世界了，出去卖画卖字都得掉价钱。一样的字画，原来清隽的时候卖，可以卖二百钱，若遇上富贵女郎，兴许还能再多得二百，歪嘴缺牙了去卖，只能卖五十。”
崔熠看谢庸也没什么事儿，便笑道：“让你说的，老谢不是卖字卖画，成了卖脸了。你自己看人看脸，就只当别人也这样。”
崔熠又与周祈道：“阿周，你不懂。像我和老谢这种，长得太好看，脸上多一道剑痕刀痕，才够劲儿，汉子味儿也更浓。”
听他说汉子味儿，周祈无端地想起今天谢少卿的肉搏战来，嘴上却“嗤”一声，“叫你这么说，街上的地痞无赖汉最有汉子味儿。”
“反正我只爱清逸洒脱美少年。”周祈补一句。
谢庸摸一下嘴角儿。
“浅薄！”崔熠批周祈。
但转头，崔熠又对谢庸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女子皆浅薄，咱们还是保着这张脸吧，不然以后真娶不上新妇。”
谢庸微笑，看一眼周祈。
周祈哼一声，也笑了。
外面衙差来报，去抓捕苏宝澄的一队回来了，苏宝澄已抓到。
不大会儿工夫，领头儿去抓捕苏宝澄的进来交差。
谢庸道了辛苦：“抓捕可顺利？那苏宝澄可曾拒捕？”
“老实得很，见到我们便变了脸色，我们上去就摁住了。”
谢庸点头。
“他们家也搜了，并没什么可疑之物。他家里除了其妻其子，另有两个老仆，一个婢子，这些妇孺老人我都没动，但是留了我们的两个人在那里看守，不许他们随意出入。”
谢庸点头：“很好。”又再道了辛苦。
衙差退下。
大理寺王寺卿进宫了，这苏宝澄和西市范家老店捉住的人便暂时不审。
三人只接着坐在谢庸廨房说话。崔熠奇怪：“老谢，你如何知道这范家老店是细作窝点？那采买单子有什么猫腻？他们在里面下毒？”
“这种账目都是收货办事的府、史等人按照采买单誊抄的，字迹与典客丞苏宝澄、掌客赵盛明都不同，也就是说这账上名目就是当初苏宝澄所拟采买单的样子。”谢庸道，“那上面有腌蟹、青鱼、野兔、鸡子、山鸡、腊肉——”
“对啊，这怎么了？”崔熠奇怪，又笑，“你竟然能记得住那账单子。”
“因为我有诀窍。你以每项头一字反切拼合试试，便知道了。”
崔熠虽不学无术，却也会反切之法，“应——衣——杀，鹰已杀？”崔熠略睁大眼睛。
谢庸点头。
“事发前两日，典客署还从这范家老店采买了野荠、枸杞、梅子酒、木耳，这个后两字连反切都未用，只用同音。”
“有眉目？”
“两次的采买单子皆能凑出意思，这当不是凑巧。再加上这苏宝澄手边的公文积压五日，喝水杯子上有灰尘，可以想见这几日这位苏客丞是怎样的心不在焉，坐卧不宁，且这苏宝澄本也有疑点。”
崔熠点头：“阿周说了，出了这样的事，上官下属都在，苏宝澄自下衙走了，未免太过心大；还有神鹰这样的猛禽被杀得太过干净利落，可能是被下了药，这苏宝澄又正好是管着厨事的。”
谢庸点头，微笑着看周祈：“周将军聪慧。”
周祈只一笑。
谢庸接着道：“从苏宝澄传的两句讯息来看，他当是奉命者，范家老店则是发出指令者。此事既是围绕杀死回鹘神鹰而行，范家老店在选货单上便极可能会有‘鹰’‘杀’等字，用反切法来写，最常见的便是‘腌’‘野’‘青’‘山’‘腊’等开头的吃食。”
崔熠懂了谢庸为何能猜出范家老店选货单上有哪些东西了。
“两日前苏宝澄传递的‘有眉目’，我猜，或许是他买到了可以让鹰吃了安睡的药，也或许是找到了可以让外面细作混进皇城的办法。”
“西市那范家老店可搜到了什么东西？知道是哪方的细作吗？”崔熠问。
“找到了刻有吐蕃文字的符牌，还有用吐蕃文写的书信。”
“果然是他们……”崔熠摇头叹道，“用采买货单上名目首字反切来传递讯息，这些细作简直比传奇上还玄乎。”
崔熠又神吹朋友：“老谢，我看你比那《大周迷案》上的陈生也不差什么。你说呢，阿周？”
周祈颇迷恋那陈生，听崔熠把谢庸与陈生相比，觉得，谢少卿固然是极聪敏精明的，还好看，还会打架，但陈生……陈生是不同的。别的不说，不会说笑话，还每每硬说，这个谢少卿就做不到——谢少卿比陈生还是少了那么两分可爱。
崔熠看着周祈，等她回答。谢庸端着杯盏，垂着眼，拿盖子轻刮杯中茶粉。
周祈轻咳一声：“我们真人何必与传奇里的纸片儿人比呢。”
崔熠“嘁”一声。
谢庸饮一口茶，估计是碰到了嘴中伤口，轻皱一下眉头。
周祈自谓是个心软的，今天谢少卿受苦了，此时便想哄哄他：“旁的不说，至少谢少卿比那陈生好看。”
《大周迷案》中说陈生容长脸，有些清瘦，眉眼如何却是没写，但传奇中众人从未有一个夸他好看的，只里面原六郎赞他“挺拔的翠竹一般”，由此看来，陈生面貌平常。
听她又绕回到相貌上，崔熠笑起来，“阿周，你这爱看美貌小郎君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怎么又扯回到好看不好看上了？”
周祈又开始嘴瓢，“我是心疼！”
谢庸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
崔熠起哄地笑起来。
周祈看崔熠：“谢少卿这样的相貌，嘴边却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像不像一把名剑，被崩了个口子？”
崔熠想了想，竟然觉得这比方打得也算有理。
“凡是会些刀剑的，见到名剑崩口儿，谁不心疼？”
崔熠点点头。
谢庸接着低头喝茶。
周祈却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夫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请谢少卿多自珍重才好。”周祈正要再拿谢少卿喜爱的字帖书画孤本善本之类举个例子，谢庸已经肃然着脸道了谢。
周祈也便只好打住了。
看看静坐喝茶的谢少卿，特别是他嘴角儿的青紫，周祈心里又跟猫挠似的……东市卖玉的总说，美玉上微有瑕点才可爱，果真是——又可怜，又可爱……
周祈的手指无的放矢，只能轻敲自己的腿。

第80章 审细作们
王寺卿回到大理寺时已经不早了，见了谢庸，也是先惊问：“这是怎么了？”
听谢庸说是捉细作时，让拳头擦了一下子，不由嘱咐：“幸好没破相，不然日后该被新妇子嫌弃了，以后切要小心着些。”
崔熠和周祈笑起来，周祈觉得王老翁果然是同道中人。
谢庸说话不方便，周祈代为禀报了抓捕吐蕃细作和苏宝澄的事。
王寺卿点点头：“防不胜防啊。”
这样涉及回鹘圣物、吐蕃细作的大案，由王寺卿亲审，谢庸与崔熠、周祈一样坐在堂下听审。
苏宝澄被带上来。他三十余岁模样，穿着青色官袍，略胖，本是一副福相，此时却满脸愁苦悔恨。
“一切皆因小贪，造成今日之祸。” 苏宝澄垂着头道。
择这西市范家老店做鸿胪客馆的供货商人，一则是他们确实货全价优，一则也是那老掌柜会做人，奉承话说得好，私馈的礼金给得足。
“曹掌柜打听下官家在何处，每隔一阵子便会给下官家里送些外面来的新鲜吃食货色，又往往爱给犬子带些孩子爱的糖果子或是胡人玩意儿，故而送东西的伙计与下官家里人混得很熟。”苏宝澄道。
“六日前，下官下衙回家，在坊门外被一个乞索儿撞了一下，手中便多了个字条儿。展开看，那字条上说犬子被他们绑了，让我杀死回鹘神鹰，换得犬子平安。有事便用与范家老店的采买货单以反切之法传递。下官回到家，家里竟尚不知犬子被人绑走了……”
苏宝澄抬起头，“下官这个年纪，只此一子，我，我，真是不得已啊……”
王寺卿道：“说说你如何引细作入皇城，又是如何杀死神鹰的。”
“我没有引细作入皇城！”苏宝澄睁大眼睛。
“下官官小位卑，哪里能带人进皇城？况且，”苏宝澄声音小下来，“皇城是官署重地，后面就是宫城，细作进来若做下什么大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周祈微眯眼睛。
“范家老店总是在选货单中催促，但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得了神鹰？下官突然想起一个胡人说过的大食僧人制售秘药的事。那秘药中有一种可让人昏睡的，若多吃了，便会致死，且让人看不出死因来。下官几经辗转，才从黑市中一个胡人手里购得十丸。我把药磨成药粉，趁着去查厨房时，掺在为那鹰备的新鲜兔肉条中。”
“晨间到了鸿胪寺，便听说神鹰死了，我赶忙给范家老店传讯，让他们放了犬子。”
“你是说，你只是下药，后面又有杀手与你不谋而合，去杀了神鹰？苏客丞，这是不是太巧了些？”王寺卿道。
苏宝澄忙道：“这杀手是谁，下官真不知道。下官听说那药二十丸便足够让一个成年壮汉昏睡，再多几丸，他就醒不了了。这鹰虽神俊，也不过三尺高，十丸当足够了。既然够了，下官何必多此一举，再让人去动刀？”
王寺卿与堂下的谢庸对视一眼，“那几丸药是什么颜色？”
“好像微有些紫。”
王寺卿微点头。
王寺卿又变着样子设套儿问了几遍，苏宝澄话中都未有什么漏洞，王寺卿挥手，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审那几个吐蕃人却着实费了些周折，王寺卿动了大刑，才撬开他们的嘴。
这些吐蕃人是前年潜来长安城的，一直没怎么动，这是头一回做大事。他们所言过程与苏宝澄说的能对得上。
退了堂，王寺卿扶着腰站起来，叹一口气道：“这事啊，恐怕还另有其人。”
老翁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对谢庸、崔熠、周祈道：“不管是什么人，还有什么隐情，都得明日再查了。都回家！回去睡一觉。”
谢、崔、周三人骑马，随护王寺卿的马车向东而行。到朱雀大街，王寺卿与崔熠继续往东，谢庸、周祈往南回开化坊。
叫开坊门，胡噜胡噜肚子，周祈问谢庸：“你说这会儿赵家粥铺子关门没有？”
“那便去看看。”谢庸道。
周祈一笑，骑马拐进一条曲内。
粥铺主人正摘门口的灯笼，周祈是常客，粥铺主人认得她：“没有粥饭了，女郎明日再来吧。”
周祈极可怜地道：“打扫打扫锅底儿也行啊。没有这口吃的，我们就得饿着肚子睡觉。”
两个穿官袍的，家中岂能没有奴仆？但大半夜的，这样一位女郎寻来这样说，粥铺主人能怎么样？
粥铺主人又把灯笼插回去：“好在火还没熄，又有炖好的豕骨汤，给二位下点馎饦吧？”
周祈喜笑颜开：“好，麻烦店主人了，我们不挑。”
店里灯烛已经灭了大半儿，周祈和谢庸捡了靠窗的一张食案对面坐下，一个小伙计把灯烛挪到他们案上。
赵家粥铺子里的其实是单人食案，不比胡式大桌，也比不得谢家堂中大榻上的方案，不过二尺多宽，这样相对而坐，周祈都能看清谢庸的睫毛。
谢庸微垂着眼，坐得很端庄。
从前离着谢少卿比这更近的时候也有，但都是同侧，少有这样面对面的时候。周祈觑着眼看他。谢少卿的睫毛其实算不得长，但却很浓密，这样垂着眼，让烛台的光一照，便在眼睛上落了影子，显得目光深邃，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跟——周祈看看自己面前的碗箸，要跟这碗箸讲一样。
周祈促狭一笑。
谢庸抬眼看她。
“你这脸有些肿了，怕是需得敷一敷，搽些药，不然明日肿得更厉害。”周祈正经着脸道。
“明日去买来搽。”
“我那里还有上回脚脖子扭伤剩的药，其中有一种药膏子，擦了，覆上干净的布，不耽误冷敷，便是伤后头一两日用的，你应该能用吧？”
谢庸微笑点头，他的脸有些肿，说话越发少了。
周祈也不看他睫毛了，改而真的看他的伤，右半边嘴角旁的一片似青紫得越发厉害，“牙齿没事吧？”
谢庸摇头。
周祈点头，幸好只是让拳头擦了一下，若是让拳头砸实了，估计半口牙就没了。
粥铺主人亲自用托盘端了两碗馎饦来，盘上还有几碟就汤粥的小菜，腌豆腐、咸鸭蛋、香油疙瘩头咸菜、腊肉丁子咸菜。
骨汤馎饦中只有些零散的油星儿，白白的面片儿，青绿的香菜末，看着很是清淡，周祈用汤匙舀一口汤，吹吹喝了，满口香！
“真好，足以吊命！”周祈笑道。
粥铺主人笑起来：“也简单，味道都在汤上。用大骨熬汤，熬足半日，做出来就是这个味儿。”
周祈摇头：“学不会，只会烧水。”
粥铺主人再笑，他本也没指望这样一个穿武官缺胯袍的女郎会熬汤，他说的是奴仆们，此时却凑趣看一眼谢庸，笑道：“那便只能郎君学了。”
周祈正待解释，已听谢少卿道：“我会熬汤。”
周祈笑起来，改而替他神吹：“不只会熬汤，还会烤羊肉，会做腊肉八宝饭，会做好些吃的。”
粥铺主人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赞叹：“女郎好福气。”
周祈知道粥铺主人的意思，但自己与谢少卿比邻而居，确实也算好福气，便眯眼一笑，拿起汤匙又舀一匙汤。
谢庸微笑着看她一眼，也低头吃起馎饦来。
粥铺主人识趣地拿着托盘退下。
周祈把腌豆腐、疙瘩头咸菜、腊肉丁子都尝了尝，又磕开一个咸鸭蛋，用竹箸抠咸蛋黄吃。
这店里腌的鸭蛋极好，皮儿刚磕开，就渗出金黄的油儿来。
周祈抠一块吃了，又香又沙又软，“尝尝，好吃！咸菜太硬，你嚼不了，就这个正好。”
谢庸依言也拿了一个鸭蛋磕开，用竹箸挖着吃。
“好吃吧？”
谢庸笑着点头。
粥铺主人去厨下与伙计一同收拾，又剥了一会儿新蒜，外面客人便离开了，案上放着多出不少的饭钱。
伙计把钱送去柜上，回来把空汤碗、空蛋壳、略剩了些汤水的碗、剩了所有蛋白的鸭蛋壳并剩的咸菜，都拾掇到一起。
粥铺主人提着外面拔的灯笼进来：“明日再洗刷吧，回去睡觉。”
从西边拐进小曲，谢庸、周祈在周祈家门口停住。
周祈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拿药膏子。”
谢庸清清嗓子：“还是算了，都这个时候了，回去搽药什么的又是一番扰攘，我明日找个医馆看看吧。”
周祈知道他是怕唐伯听见，不由一笑，怎么小孩子一样，今晚拖过去，难道明日唐伯看不见的？
“来吧，我家不怕扰攘。”
谢庸眼角微翘，轻声道：“多谢周将军。”
谢庸净过脸，老实站在堂中等着。周祈拿了药膏子、干净绢布出来。
站在谢庸面前，周祈用银簪从罐中挖出药膏来抹在谢少卿伤处，又用食指轻轻涂匀。
感觉着脸上的清凉温柔，谢庸垂着眼看她，她额角鬓边有许多细碎毛发，弯弯曲曲的，额上皮肤很是白皙细腻，眉毛很长，却不宽，有些斜飞入鬓的意思，一双杏眼，时常灵动地眨一眨，鼻子略翘，嘴巴……
谢庸又把目光放回那额角的细碎头发上，心里笑她，真是处处都桀骜不逊。
周祈厚厚地往谢少卿脸上糊了一层，捏着他的下巴看看，笑起来，真是多美的相貌也禁不住这样让自己糟蹋啊。
谢庸抿抿嘴。
周祈笑着警告他：“别动！”
谢庸微瞪她一眼，嘴巴却没说什么。
周祈拿过剪好的绢布盖在药膏上，“行了！明日再来换药。”
谢庸微笑：“多谢周郎中。”

第81章 是我干的
第二日，周祈吃过饭便去见蒋大将军汇报昨日的事，恰碰见申、酉两支的支长。两人见了周祈都拱手：“多谢阿周了。”
周祈笑着还礼：“自家兄弟，说什么谢。”昨日捉到细作以后，她就让人去与申、酉二支通了气儿。何甫、尤大冈得以亡羊补牢，顺藤摸瓜又挑了两个吐蕃细作窝点，不然今日见了蒋大将军，就只剩了自请惩处了。
看着何甫脸上挂的幌子，周祈多问一句：“这是怎么的了？”
何甫摸一下脸：“运气不好，昨日捉吐蕃细作，蹭了一下。”
周祈笑起来，老何跟谢少卿一样倒霉。
“怎么样？要不我回头儿写个好运符，你挂上？”周祈问。
“正想找你说呢。据老杨说自从得了你的好运符，连赌钱都多赢两把。”
周祈：“……那可能不是我的功劳。”
何甫、尤大冈都笑起来，周祈的牌技牌运在干支卫是有名的。
周祈又送出去两张好运符，琢磨着也应该给谢少卿一张，只是怕他那种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圣门徒不愿意要。
辞别了两位干支卫同僚，周祈走进蒋大将军的院子。
蒋大将军正端着粥碗喝粥，案上放着银丝饼、鸭肉卷、煮鸡子并些就粥小菜，这是才吃朝食。想是才从皇帝那儿退下来不多久。
在周祈看来，年老的今上实在算不得什么英明君主，多疑，刚愎自用，醉心长生之术，于政事并不勤勉，却还一副要把这皇帝再做五百年的样子。但据说他早年的时候也曾励精图治，重用贤良，改革弊政，平乱减赋，压制藩镇，被称为中兴之主，可惜……
是因为皮囊老了，所以糊涂了吗？
但朝中几位宰相，大理寺王寺卿，也都不年轻了……或许是皇帝这个位子格外耗人吧？就像传奇里吸人精魄的食人花一样。
蒋大将军能在这样一位皇帝身边一待几十载，且被信重若斯，真是不容易。
周祈满肚子的大逆不道，面上却一派老实，等蒋大将军放下粥碗，擦过嘴，便叉手把昨日捉拿审问苏宝澄和吐蕃细作的事仔细说了，“依属下看，那杀手或许另有其人。”
蒋丰点点头：“大理寺王寺卿给圣人上了条陈，他也这么说。”
看他面色还算和悦，周祈颇有些诧异，皇帝早惦记这鹰，鹰死了，定是要雷霆震怒的，如何蒋大将军……
看出她的疑惑，蒋丰道：“是江阳郡公劝了圣人，说那鹰也不过是只罕见些的鸟罢了，岂有一只鸟可以让人成仙成圣、不入轮回不堕地狱的？胡人胡教不当信。”
周祈点头，原来如此。江阳郡公就是太史令陈先。这位郡公早年明算科及第，初在工部，后因写了《历法改良议》，被今上赏识，调入太史局，很快便被擢升为太史令，累封爵至开国郡公，是个能耐人物。现行历法便是他主持编制的。
这位郡公与周祈一样爱装扮成道士，据说是因其八字不好，早年被舍入道观，后来长大才还俗参加科举，娶妻生子。
一样都是假道士，人家就能推算历法，周祈就是个自己的钱袋子都算不清的，人比人啊……
周祈又道：“神鹰死在我们这里，又有我们的官员掺和进去，只怕那回鹘将军桑多那利会不依不饶，生出什么故事来。”
蒋丰笑道：“回鹘如今不是从前兵强马壮的时候，他此来是修好的，当不会如何。”
“属下是怕这神鹰之死，让那位大将军悖乱了。您没见他对那鹰爱得多深沉。”
蒋丰微皱眉：“小娘子家，这般说话！”
周祈讪讪一笑，叉手赔礼。
蒋丰到底也笑了。
二十年来，头一回被蒋大将军“管教”，周祈颇有两分感慨，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打住，又说两句闲话，便告退出来。
事实证明，周祈颇有两分老鸦嘴的意思，回鹘大将军桑多那利果然出了幺蛾子。
他越过正使混齐，直接给朝廷上书，说神鹰是明尊派往回鹘的使者，如今却死在了唐，神鹰之死，或致回鹘诸部之乱，故而要储兵甲以备之，要求于绢马互市外，以马羊换弓矢、刀剑、铠甲等器械。
从来朝廷都禁止铜铁、兵器流入外藩，只极少几次，皇帝破例诏赐兵械铠甲。桑多那利这是想借神鹰之死，让皇帝破例一回了。
许不许兵马互市，嫁不嫁公主，嫁哪个公主都要再议，那神秘刀客暂时也无影踪，回鹘神鹰的丧礼如期举行。
到底还未举行献鹰之仪，唐要只死鹰也没用，桑多那利想按回鹘之礼把它烧了，然后带回回鹘，唐廷答应了，皇帝派了两位宫使来参加丧礼。
鸿胪寺卿、鸿胪寺少卿等鸿胪官员，还有谢庸、崔熠、周祈这些查神鹰之死案的也在。
沐浴收拾过的神鹰被放在小棺中，按照回鹘习俗，混齐和桑多那利等骑着马围着这鹰转圈。
周祈轻声问谢庸和崔熠：“他们一会儿不会还剺面吧？”周祈杂书看得多，颇懂些异族风俗。所谓“剺面”者，便是回鹘人丧葬礼上用刀划面以示哀悼——其实这用刀子划脸，也不只丧葬礼上用，请愿、讼冤、表忠贞之类时候，为表强烈之意，都可能用到。
周祈没猜错。从马上下来，桑多那利站在棺前，抬手抚摸一下神鹰的羽毛，凝视片刻，便开始剺面，用刀子划破面颊、鼻子、耳朵，还割断几股发辫，混齐亦沉着脸拿刀割破耳畔。
崔熠也算见惯血腥场面的，还是被这回鹘人习俗给震了一下，他扭头对周祈小声道：“我都觉得脸疼。”
周祈微点头，目光却未离开桑多那利，谢庸负着手，满脸肃然。
候剺面礼毕，两个回鹘侍从拿火把点燃小棺下的树枝，火噼噼啪啪地烧起来。
又等一阵子，火渐渐小了。回鹘侍从扑灭那小棺上的火，桑多那利亲自取神鹰骨灰放入瓮中。
这神鹰丧礼足持续了半日才算完。宫使大约很看不得血腥场面，丧礼一结束，便匆匆走了。其余诸人来到混齐所居院子的正堂坐下。
混齐脸侧的伤已经上过了金疮药，桑多那利伤口的血亦自行止住了。混齐谢过鸿胪寺官员及谢庸、崔熠、周祈特来参加神鹰丧礼的厚意，由孙寺卿代为客气回去。
桑多那利则问：“不知贵朝关于以马羊换兵器铠甲的事议得怎么样了？”
听了译语人的传译，孙寺卿尴尬地笑一下：“还在议，贵使莫要着急。”
桑多那利面现不悦之色，又有刀伤，显得颇为吓人。
谢庸肃然道：“请恕某直言，某以为，回鹘诸部不平，非是多备兵甲可解的。其作乱，乃是因为缺少教化，目无尊上。贵使不若上奏表，请求公主下降回鹘时，随以礼乐之使，以礼以乐教化之。”
桑多那利的脸沉得越发厉害。
周祈道：“谢少卿说得是，多带书籍，若有大儒愿意同往就更好了。”
听了周祈这话，崔熠几乎惊掉下巴，他扭头看周祈，周祈面向桑多那利，满脸真挚。
谢庸点头：“虽回鹘是苦寒之地，但儒生多有以天下为己任者，想来是愿意去的。相信不出几十载，回鹘诸部便人人君子，礼仪周备。贵使试想，若回鹘年轻人皆如正使这般，该当多好？”谢庸看看混齐，又看桑多那利，面上带着殷殷之色。
桑多那利咬咬牙。
谢庸越发没有眼色地道：“神鹰是明尊神使，此次降于回鹘，在唐升天，目的或许便在于此了。”
“胡说！就是因为这些不成器的玩意儿，神鹰才下凡受难的！”桑多那利冲口怒道，“一个个软&#183;卵&#183;子，讲究吃喝，穿丝绸衣裳，连马都跑不快，弓都拉不开，哪里有半分像我回鹘儿郎？”
混齐紧紧地抿着嘴。
听译语人磕磕巴巴地译了，谢庸神情变得淡淡的：“所以贵使是把回鹘年轻一代的奢靡之风，不振之气，归罪到我中国礼仪教化上了？”
桑多那利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所以贵使便在唐杀了神鹰，妄图挑起回鹘对唐之不满，消弭唐风对回鹘之熏染，希望令部重新找回狼鹰之性？”
鸿胪寺卿和鸿胪少卿都变了神色，孙寺卿张张嘴想提醒谢庸需得说话谨慎，但看着谢庸笃定冷静的样子，到底把嘴闭上了。崔熠虽惊讶，但被谢庸周祈时不常惊一下习惯了，故而维持住了其京兆少尹的风度，周祈则只抱着肩听着。
桑多那利冷硬地道：“你这是污蔑！”
“贵使可知道，你其实留下颇多破绽？”
桑多那利看着谢庸不说话。
“摩尼教经书上说，神鹰在五明佛对战黑暗之王时舍身相护，是个牺牲自我、舍生取义的神使。贵使便以为这次神鹰下降，是要舍身挽救回鹘颓糜风气，这挽救之法，便是身死于唐，割裂与唐的亲密关系，这执行之人便是贵使。也故而，在贵使的上书中，一句未提公主和亲之事。”
“那四个鹰奴在大门内死了两个，在屋门外死了两个，已经有人去开门了，那屋门外的两个人是出去做什么？只能是听到异想，出门查看。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拔刀？从大门到屋门总有四五十步远，他们都是贞吉可汗身边的高手，怎么会来不及拔刀？原因只有一个，来的是他们极信任的人，他们没想拔刀。”
“还有那鹰的伤口，那杀手杀鹰奴时，都是割颈，为何杀鹰却是刺胸？”谢庸看着桑多那利道，“因将军怜惜那鹰，怕割掉了鹰的头。”
“将军最不该的便是——杀了那鹰以后，还怜惜地抚摸它，在其颈背鹰羽上留下了血迹抹痕，就像你刚才在丧礼上做的那样。贵使可知道，人的习惯是最容易出卖人的？”
桑多那利闭闭眼，便是孙寺卿也看出来了，谢少卿说得对，便是这桑多那利做的。
桑多那利点头：“不错，是我干的。”

第82章 城外送别
回鹘神鹰案因牵扯回鹘使节、吐蕃细作，皇帝令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推事，崔熠、周祈等沾了一早参与查办此案的光，得以在堂下混了个座位。
这回鹘人桑多那利倒也是个干脆人，虽言辞间对唐人唐风颇为不恭，但事情也说得明明白白。
根据他的供词，略加连贯，周祈理清了此案背景缘由。近些年，回鹘主部长期与唐互市，日子过得宽裕，从贵人到普通百姓，都渐渐耽于享乐，尤其年青一代的望族子弟，多尚唐风，好美姿仪，渐失“狼鹰之性”，战力减损得厉害。而周围诸部既贪可汗之位，又贪主部水草丰美之地，更贪与唐互市之利，多有跃跃欲试想取而代之者，桑多那利对此甚为忧虑。
他认为当疏远唐人，让部族过回原来的日子，但贞吉可汗等却更希望跟唐借势，就连勇猛的可汗长子、以后的继任可汗颂其阿布，猎到神鹰，都想着进献唐廷，求娶公主。
桑多那利认为这神鹰是为挽救回鹘人而来，正可借助这神鹰，断了回鹘与唐廷的往来，于是自求为赴唐使者。他功夫高强，一直得可汗与颂其阿布信任，只是在对唐之事上意见相左。今见其“回心转意”，贞吉可汗自然欢喜，当即命他为副使，与混齐一同来长安。
至于他如何进入鹰房、如何杀死鹰奴，谢少卿推断一丝不差。他又自述，杀死神鹰时并不知道神鹰吃了昏睡药，只觉得这鹰格外安静……
周祈越听越感慨，这倒霉催的鹰，吃的昏睡药加了紫芋粉，逃过被药死的一劫，谁想没逃得过自己人的一刀。难怪总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鹰不过因毛色罕见，被冠了“神使”之名，便被这么些人惦记着……
谢庸、崔熠、周祈一起听完堂审出来。
崔熠与周祈一样想头儿：“这么些人想这鹰死，这鹰要活，也是艰难。看来当神使，不是个好差事。”
崔熠又对谢庸道：“老谢，你这供诈得越发好了，当时我很是为你捏一把汗，若这桑多那利不认怎么办。”
谢庸微笑一下：“摩尼教有‘五施’，讲究怜悯、诚信、具足、忍辱、智慧，桑多那利这样一个虔诚的摩尼教徒，于讲假话上，心里总会有些不适。特别是杀死神鹰这件事，虽然他认为神鹰此番降临便是准备就戮的，但杀死本族本教圣物，岂能内心无波无澜？你仔细看他能看出来，他目有血丝，为神鹰剺面时割伤极深，又割发代首，剺面后不上药——他自责得很，心里也绷得极紧，又是这样直鲁的性子，这样的人，这种时候，不禁诈问。”
崔熠看看谢庸，又扭头看周祈：“你说老谢这种人，看这么细，算这么多，不累吗？”
周祈撇撇嘴。
崔熠把那日问周祈的问题当面问谢庸：“老谢，你成天想这么多，不怕有一日头发掉光吗？”
周祈弯起眉眼看热闹。
谢庸看一眼周祈，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周祈跟着起哄：“怎么不会？你看看朝中几位相公……”
周祈突然又一笑：“谢少卿当不会如此。”
崔熠扭头看突然倒戈的周祈：“为何？”
谢庸也看她。
周祈脸上带着些坏笑：“谢少卿无妻无妾，家里养只猫都是公的，这个——嘿嘿——”医者总说肾主毛发，想来谢少卿的肾气充足得很，充足得很啊……
崔熠大笑起来，谢庸抿抿嘴，微瞪一眼周祈，耳朵有些微微地泛红。
周祈和崔熠越发笑起来。
谢庸又看一眼周祈，到底也笑了。
周祈在风流和下流边缘行走，很懂得点到为止，笑过便正经了脸，“不知此案会怎么收场？”
谢庸道：“估计会遣回回鹘，令回鹘自己裁决吧。”
周祈点点头。崔熠挑眉，想一想，也点点头。
周祈笑道：“静安县主算是逃过一劫，可以安心与那国子监的书学博士议亲了。”
谢庸、崔熠都点头。
果然如谢庸、周祈他们料想的，皇帝对桑多那利之举颇为震怒，但有大臣们劝着，到底答应把其遣回回鹘，由贞吉可汗判决，至于和亲之事，自然就不提了。
帝城春暮，草长莺飞，崔熠、周祈在长安城外十里长亭为混齐送行，谢庸亦与他们同往。
周祈折柳，顺手编个环，笑着递给混齐，混齐不嫌其丑，扣在头上。
“欠君一餐饭，等贵使再来长安时补上。”周祈道。回鹘使团出了这样的事，周祈之前随口邀约的饭便始终没请出去。
“叫我阿曲吧。”混齐笑道，“家母为我取的小字。”
这阿曲的“曲”当是曲江的“曲”吧？一辈子回不了的故乡……
周祈突然有些难过，又有些为自己当初对混齐的怀疑觉得对不住他。这样一个回鹘人中的唐人，唐人中的异族，来唐多少日，皇帝也只见了这外孙一面，回回鹘又不知是否会被其父迁怒问责。
周祈看着混齐：“阿曲此去，山高路长，保重！”
混齐点头，对她笑道：“从前听阿祈说话，似对塞上颇有向往之意。阿祈若北来，某当烈酒烤羊以待。”
周祈笑道：“好！”说着与混齐对一下拳头。
谢庸微笑一下，拱拱手：“山高路长，保重。”
崔熠在马上与混齐搂一下肩背：“阿曲，保重！”
混齐拨转马头，回首对三人洒脱一笑，“走了！”然后打一声唿哨，一个侍从喊一句什么，整个使团队伍向远方行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祈感慨地叹一口气。
谢庸道：“混齐回去应该不会被如何，毕竟桑多那利刚在唐惹了事，回鹘只要不是真想与唐一刀两断，便不会动公主之子。近些年，贞吉可汗对唐也还是亲善的。”
周祈点点头，歪头看谢庸，谢少卿有时候真是很善解人意、很体贴。
谢庸却突然想起谢她赠的药：“周将军的药甚好，我的伤不过这么几日便已经大好了，多谢。”
周祈笑道：“谢少卿何需客气。”
听他们俩说话，崔熠突然皱眉：“你们隔壁住着，咱们又成天在一起混，怎么还‘谢少卿’、‘周将军’呢？你们看看混齐……”
周祈笑起来，她是常有理的：“谢少卿是上官，某岂敢唐突？”
谢庸微舔一下嘴唇：“阿祈。”
周祈突然觉得耳朵麻酥酥的，或许是因为谢少卿声音低的缘故——也不是，他一向声音不高。
也或者是因为少有人叫自己“阿祈”？韩老妪算一个，苏师父算半个——其余时候是气急败坏地连名带姓一块叫，还有刚才送走的混齐，但他们叫自己，并不觉得如何……
听谢少卿叫自己名字，周祈无端地想起东市胡家的核桃酪浆来。据说是用核桃、红枣还有泡过的江米磨了浆煮的，浆汁是浅淡的棕红色，极是细腻，带着枣子的甜和核桃香、米香，从口中落入腹内，暖融融的，心里会觉得很是熨帖，会觉得人生能有此刻，足矣。
周祈胡撸胡撸肚子，又饿了……
听谢庸管周祈叫阿祈，崔熠又觉得有些别扭，自己在心里“阿祈”“阿周”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阿周”更合适。
看看天时，周祈眯眼笑问：“谢少卿今日应该不去大理寺了吧？”
谢庸点头：“阿祈莫不是想起那顿丰鱼楼了？”
周祈：“……行吧。”欠了总要还的，这阵子忙回鹘使团的事，发了月俸还积着呢——不对！已经预支给干支卫那帮小子了。
看周祈爽快答应了，然后又一脸为难的样子，崔熠笑起来：“阿周啊，你是怎么做到让自己这般穷的呢？”
周祈伸手给谢庸、崔熠看：“你们看我这手——”
崔熠看周祈的手，颇有些羡慕：“这刀剑茧是练了多久生出来的？”
谢庸亦看周祈的手，她的手不大，手指很是细瘦，有些像竹节，还有那些刀剑茧，谢庸生出些心疼来，是啊，得受多少苦，才磨出这样的刀剑茧。谢庸握着马缰绳的手紧紧地攥一下。
周祈搬出自己的受穷命运论，把锅甩给不知姓甚名谁的耶娘：“看这手指缝了吗？手心里有多少财，也禁不住这样漏啊。所以啊，我穷，都是命！耶娘给的，没办法。”
崔熠看看自己的手，得，也都是缝，但比周祈的似乎要小一些。
崔熠又看要谢庸的手，周祈亦扭头等着。
谢庸默默伸出自己的手。
崔熠哈哈大笑：“老谢，你也是个手里留不下钱的。”
周祈则觉得谢少卿的手——好看！修长，白皙，也有丑巴巴的刀剑茧，但，还是好看。
周祈又开始手痒痒起来，心里又暗自得意，前两天借着给他搽药，摸了谢少卿的脸，捏了他的下巴……
想到受伤，周祈道：“贫道不只于观面相手相上略有所得，于画符之道，亦懂一点。谢少卿，你周身隐有青气流动，辨不好吉凶，挂个贫道画的好运平安符吧？”
周祈正想着他如何推脱，自己如何强买强卖，如此这般两个回合，他估计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却听谢庸道：“好，多谢。”
周祈：“……好，回头我画好，给谢少卿送过去。”
崔熠：“……”老谢，你醒醒！阿周道德经都背不全！
崔熠在揭露一个朋友和看一个朋友上当中左右摇摆，谢庸看看依旧管自己叫谢少卿的周祈，微笑道：“为酬这符，我亲手做一餐饭吧，还望莫嫌简陋。阿祈，显明，你们吃什么？”
崔熠立刻不摇摆了，揭露什么揭露！这是愿打愿挨的事。
周祈亦喜笑颜开：“烤肉，还吃烤肉！”

第83章 将军针线
或许这两日是送礼收礼的好日子，谢庸一进家门便听唐伯说有人送了礼物来。
唐伯给三人端上乳茶和小食，一边把一碟糖果子放在周祈面前，一边对谢庸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送的。听了两声敲门声，待我出去，就只看到一个背影，还有这个盒子。”
木盒不大，亦不奢华，打开看，里面放着一方砚台、一个鞠球和一根马鞭，没有留下只字片言。
谢庸拿起那方砚台仔细看，砚是青瓷砚，砚形方方正正，砚壁砚底都极厚，显得很是拙朴，砚身有竹节纹，纹路细瘦干净，竹子颇有姿态。翻过来，砚底什么也没有。
崔熠拿起那个马球，捏在手里看，又掂一掂，抛一抛，笑道：“你别说，这球削得挺好，圆，大小、轻重也都合适，就连这石青枣红的颜色配得也好。”
周祈则拿起那根马鞭，跟她那根雕金镂银有节有毛的“尾巴”不同，这根要朴素得多，鞭杆大约是梨木的，没雕没刻，但打磨得很光滑，绑了没染色的牛皮条，别有一种粗犷素朴的好看。
周祈问：“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谢庸虽心里略有猜测，却仍和崔熠一样摇头。
“估计是淮阴郡王或者静安县主。”周祈道。
崔熠问：“为何这般猜？因为破了神鹰案，县主不用远嫁，所以猜是他们来谢咱们？”这三样东西一看便知道是分送他们三人的。
“也因为这砚台。淮阴郡王与静安县主幼时一度被养在京城北郊，那里离着华原不远，华原青瓷便是这种温润的青中略带些黄的颜色，上面也爱雕各种花纹。”周祈道。
谢庸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接着她的话茬儿道：“若是旁人，也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皇子皇孙忌与朝臣交往过密，他又是戾太子的后人，就比旁人更小心些。
崔熠突然想起来：“对！我听说淮阴郡王除了爱看书，还爱做各种木工，你们说——”崔熠拿起那木球和马鞭，“这会不会是他自己做的？”
周祈再看那马鞭，上面把柄的羊皮套上还用针线缝了一圈，且缝得颇工整，不由惊问：“现在的年轻郎君们都精通针黹了？”
崔熠摇摇头，挤兑周祈：“阿周啊，你这针线连个男人都比不过了……”
周祈挑眉一笑：“要是比拳脚刀剑，淮阴郡王也比不过我啊。”
崔熠：“……”崔熠看谢庸，等着这位正统儒生给自己帮腔儿。
谢庸微笑道：“没什么打紧的，会不会都是末节。” 说着看周祈一眼。
周祈觉得谢少卿刚才看自己的样子有点儿像看胐胐。比如若有人说：“哎呀，谢少卿，你们家的猫太胖了。”谢少卿八成便是刚才的语气神情：“没什么打紧的，胖了抱着还更舒服些。”想到抱，周猫的心思又开始猥琐起来……
崔熠摇头接着挤兑：“老谢，你就姑息养奸吧。等阿周出嫁，凑不出夫君贴身针线，看她怎么办。”
谢庸再看一眼周祈，笑得更和暖一些：“那有什么打紧的。”
唐伯来喊：“大郎，肉腌好了，可以烤了……”
谢庸答应着出去，周祈从榻上下来，怀里搂着胖猫胐胐，与崔熠一起去后园。周祈看着谢庸的后脑勺，刚才谢少卿说话的语气神态，真是容易让人想多啊。但凡我自作多情一点点，就该以为他要娶我呢，哈哈哈……
崔熠挤兑完周祈，又心有不忍：“没事儿，阿周，等你出嫁，我送你几个手艺好的绣娘。”
周祈却残忍一笑：“吃过饭，咱们练会子刀吧？”
崔熠立刻耷拉下了眉眼。
周祈接着给谢少卿打下手。
谢庸取了最先烤好的一串给她撸到盘子里：“你尝尝咸淡。”
周祈忙接过盘子，伸手拿一块塞在嘴里，嚼完，点头：“好吃！咸淡正好！”
谢庸微笑：“吃吧。”
看着他温润的笑脸，周祈再次感慨自己不容易，长得好看，还这样的神情语气，好在我定力足……
吃肉！吃肉！周祈的一颗色心都化成食欲，吃了一串又一串滋滋冒油的孜然羊肉，又吃了鲜香的烤鱼，抹了蜜汁的鸡肉……
“吃完这一顿，我就斋戒了。”周祈眼馋肚饱地又拿了一小串肉，为自己的没出息找借口。
谢庸点头。
周祈摸摸丰足的胃，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
在谢少卿家再次吃了极撑的一顿午食后，周祈真的开始斋戒，清粥小菜了一天，第二日晚间画送出去的三张符。
谢庸坐在她对面，看她笔走龙蛇地用朱砂在纸上画符。
不过三张符，顷刻便画好了。
周祈取了最末自觉画得最洒脱好看的一张递给谢庸：“谢少卿收起来吧。”
谢庸却没接，微微皱眉道：“我没有符袋……”
去大道观请符，不少是有符袋的，周祈这种野道士就没这么讲究了，但如今遇上了个讲究人……
周祈没办法，挽一下袖子，“罢了，我给你做一个。”
周祈去翻一翻，找出一匹松花绿的蜀锦来，从上面剪了一小段儿，又找到一年半载用不到一次的针线，便当真缝了起来。
谢庸在一旁着看她，神色颇正经，眼角儿却翘了起来。
周道长的针线活儿比她写奏表要快得多，缝完了，有模有样儿地咬断线，翻过来，自己拿在手里打量打量，挺好，今日上心缝的，果然比上回缝袜子缝得好。
周祈把符装在袋子里面，递给谢庸。
谢庸看看缝得一头大一头小歪歪斜斜的符袋，微笑着珍而重之地将之放在荷包里。

第84章 同去摆摊
给谢少卿画完符，周祈的道士买卖又开张了——东市留守的两个小子一个娘子生孩子，一个祖母病了，周祈便又自己带着陈小六去东市装神棍趴活儿。
笔墨书肆街多了不少生脸儿的，倒不是跟周祈抢买卖的假和尚假道士，而是卖字卖画儿的士子们。前几天回鹘使团还在的时候出了礼部试榜，少数的幸运儿及第了，其余落第的倒霉蛋们有的回乡，有的则留在京里谋出路。
原先这些乡贡和生徒大多住在各地进奏院或行馆，并不用自己花销，如今却是不行了，不管及第等铨选的，还是落第谋出路的，都要自己负担。
长安米贵，士子便各自想起了办法。及第者有名声，又还好些，落第的，不少便跑到东市摆起了小摊儿。
对这些读书人摆的摊子，市署向来是不大管的——谁知道这里面的谁哪日就成了同僚甚至上司呢？
看着这街上多出来的年轻面孔，周祈觉得，替两个小子摆几日摊子也挺好的。
在周祈对面摆摊儿的小后生大约十七八岁，脸水嫩嫩白生生的，长相颇为清秀，雅言中带着些江南的水气，每对上周祈的目光，便有些脸红。
周祈一颗姨母心发作，哎呦，啧，啧，多乖巧的小后生……
陈小六咧嘴，老大尽惹些风流债。
扭头看见谢少卿走过来，陈小六忙站起行礼，心下却暗道，这回老大要翻船，正宫来了！
周祈甩一下拂尘，对谢庸打个问讯：“谢施主，这一向可好？”
看看昨日还在自家吃八宝饭的周祈，目光又扫过对面的清秀小郎君，谢庸微笑道：“还好。”
周祈接着随口问：“谢施主是来买书的？”
谢庸笑道：“那倒不是，是来看看哪里能摆个摊子。”
周祈微瞪眼睛，莫不是买古籍字画把月俸花没了？这也是个手指缝大的人啊。周祈又想到自己成天去人家混吃混喝，谢少卿缺钱，也有自己一份功劳，不由有些讪讪的，刚想说什么，便听谢少卿道：“免得日后大同世界了，没有官做，把卖字卖画的本事丢得生疏了。”
周祈：“……”意思就是他闲极无聊了，看人家卖字卖画想来抢个买卖、凑个趣儿。想不到谢少卿也能这般活泼，甚好，甚好啊！
谢庸许原来真还卖过字画儿，一副熟手模样，不用人指点，自去街上买了笔墨纸张，随意在周祈斜对面找了个空儿，写了两张字样子摆上，手里拿一卷书，坐在不知跟哪家店铺借的蒲团上看起了书来。
偶有朝中官员行经于此认得他的，只略诧异，旋即就明白了——大理寺约莫是有大案吧？少卿都乔装了来暗访了。
自谢少卿来摆了摊子，周祈就不想看别人了。其实要说白嫩水灵，还是对面的小后生，谢少卿即便笑得再温煦，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刚硬，但——为什么还是觉得谢少卿更禁看？
大约是看熟了的缘故。
陈小六觉得，以谢少卿性子为人，能做到这般，自然是对周老大情根深种了。周老大相貌堂堂，性子也好，但能让谢少卿这般——定是因为她已经翻过墙了。周老大虽翻过墙了，但她性子不羁，哪会安心拖家带口上笼头？又定是不给谢少卿一句安心话，甚或要始乱之终弃之……
陈小六满脑子的传奇路数，看向自家老大的目光越来越鄙夷，看斜对面的谢少卿则越发同情起来，孽缘啊……这么好人儿就栽在我家老大手里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兄弟心里渣成了末末，犹低头对陈小六道：“长得好果真是占便宜。这么些卖字卖画的都没怎么开张，谢少卿一来，就有女郎去买字。”
确实有个身姿窈窕戴帷帽的女郎带着婢子站在谢少卿摊儿前。
离着稍有些远，街上又人来人往的，周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看着女郎穿月白短襦石榴裙的背影，还有谢少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微笑脸，周祈便猜：“那女郎估计是问，三百钱一张，五百钱两张卖不卖？”
陈小六：“……”
谢少卿又摇了摇头。周祈猜：“又或者让谢少卿写什么他不愿写的？”
见那女郎与谢少卿还在说什么，周祈犹豫了一下，终于破了自己只花光不借钱的例：“六儿，兄弟，借我些钱，我得去给谢少卿撑撑面子。让人知道谢少卿是这条街上卖字画儿的里面身价最贵的。”
陈小六掏出钱袋儿，心里哂笑，老大又鬼扯，分明是看不得谢少卿与别个女郎说话儿。你对人家始乱终弃，这时候又这般……老大真是太渣了，都渣成稀碎稀碎的碎末末了。
周祈手里有钱，样子就从容起来，慢悠悠踱过去，却见那女郎撩起帷帽遮脸的轻纱：“郎君真的不画人像吗？还是嫌奴丑陋，怕砸了招牌？”
周祈停住脚，心里哦呵一声，谢少卿桃花运这般旺吗？自己这般走过去，是不是不妥？周祈犹豫起来，狠狠心，正待转身回去，却见谢少卿垂着目道：“某不画人像，一则是因某确实不擅长，一则也是内人不许某在街上为女郎们画像。”
周祈停住扭了一半儿的头，又接着往这边慢悠悠地走，心里嘲笑谢庸，啧啧，还内人，梦里娶的吧？兴许梦里连孩子都有了。做梦娶新妇，原来你是这样的谢少卿……
女郎听他如此说，有些错愕，到底只一笑，落下帷帽上的面纱：“既如此，奴就不强求了。”
谢庸微点下头，说声抱歉，扭头看周祈，对她一笑。
女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位穿道袍的美貌女子，脑子里瞬时想起看过的士子与女冠的传奇，原来如此……
周祈甩下拂尘，对女郎微笑颔首，又对谢庸道：“贫道想求谢施主帮着写张字或是画幅画儿，挂在屋里。”
漂亮女郎对谢庸微微一福，又对周祈点下头，便扶着婢子的手转身走了。
“想写什么，或者画什么？”谢庸问。
周祈财大气粗：“谢施主随意！画五千钱的。”
女郎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
谢庸则忍不住笑了：“好！”
周祈把陈小六的钱袋子只剩了袋儿回来，手里却没拿字画儿，谢少卿说要精心画了再给她。
陈小六则在盘算自己的积蓄够周老大去棒打几回鸳鸯的……
好在谢少卿收钱不白收，眼看到了申正，亲去买了桂花牛乳、红豆饼和银丝糖来。陈小六自然知道这是沾了老大的光，但想想花的都是自己的积蓄，便也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
周祈替谢少卿让过左右的“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便坐去后面墙边少人处，捧着盛牛乳的小罐喝起来，又吃红豆饼。
谢庸不守自己的摊子，也与她一样在墙边儿席地而坐，拈一块银丝糖慢慢吃。
“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互视一眼，又都用眼神儿问陈小六，陈小六微点头，“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便都拈须一笑，说来，咱们当初也是帮过腔儿的，也算半个媒人吧？当时咱们便看出周道长与这位谢郎君有缘分了，果然……
看着谢少卿嘴角的些微糖渣，周祈也想起当初两人的初遇来，不由笑道：“当初我看得真准，说谢少卿是个秋官，还真是……”
谢庸点头：“周道长自然是有道行的。”
周祈虽明知他是敷衍，还是得意一笑。
谢庸垂着眉眼，轻声问：“但当时周道长说会摸骨，恐怕是蒙人的吧？”
周祈：“……谢少卿再来一块红豆饼？”
谢庸抬眼看看她，周祈眯眼笑得谄媚，谢庸把头扭去另一边儿。
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周祈心里痒痒，想再调戏一句自己只给英俊小郎君摸骨，到底打住，改而把半个红豆饼都塞进嘴里。
对着满街的人来人往，周祈又在心里惆怅起来，他日谢少卿娶了新妇，就不能这般没分没寸地调戏人家了，到底也只这么点缘分……
看周祈吃饱喝足，谢庸问周祈：“去那边书肆里转一转？”
周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饼渣糖末尘土：“走，顺便把牛乳罐子还了。”
先还了罐子，两人慢慢溜达进那些书肆，周祈只翻进门处摆的各种传奇，谢庸则进去转一转。
周祈拿起那最显眼处的一卷：“《大周迷案》竟然又出了续篇？”
伙计笑道：“出了！新出的，却已经快卖没了，就只还三卷。”
周祈忙道：“都要了，都要了。”自己留一卷，给崔熠和王寺卿各一卷。
“好嘞！”书肆伙计一边儿给她拿书，一边道：“道长买着了。烟雨斋主人的这一卷写得尤其有意思。”
周祈在心里笑，估计又是“满座捧腹”……我们又酸腐又可爱的陈生啊，或说又酸腐又可爱的烟雨斋主人啊……
谢庸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出来，连周祈买的传奇一起付了钱。
周祈又撺掇他：“《大周迷案》出新篇了，看看吧？挺好看的。”
谢庸微点头：“你似颇喜欢这里面的一个人物，一个姓陈的书生？”
“可爱！”周祈点头。
谢庸翘起嘴角儿。
“酸腐！”
谢庸的嘴角儿停住。
“又可爱又酸腐，又酸腐又可爱。我上回说这写书的烟雨斋主人八成是个不解风情的光棍儿，如今想想，有失偏颇，或许就有人喜欢这种酸腐不解风情劲儿呢？”
谢庸不只嘴角翘起，眼睛也弯了，“嗯。”

第85章 狐狸丹书
周祈与谢庸回到摊位前，已经差不多到了收摊儿的时候了。
周祈一边儿卷摊子，收上面的零七八碎儿，一边道：“我怎么觉着买卖较从前差了。”
“紫微宫传人”笑道：“让骊山瑞元观抢了买卖呗。”
周祈挑眉：“哦？这是怎么说？”
“紫微宫传人”是个做人活泛、无所不知的“包打听”，许多干支卫探子们尚不知道的，他都知道。
“周道长不知道？骊山瑞元观出了神迹了。”“紫微宫传人”绘声绘色地道，“听说观中道士夜里听见狐鸣，便出观查看。在其观旁有一水瀑溪流，只见一只仙狐月下踏波而立，正捧着经卷诵读，又对着月亮吐出内丹，那内丹在月下闪耀金光，围着仙狐滴溜溜地打转，显是这狐马上就要得道飞升了。”
“两个道士好奇，想要再凑近些，却被那狐发觉了，‘嗖’地隐入瀑后不见了。道士回去告诉观主玄阳真人，真人掐指一算，说那丹书是我道家圣物，让人划船去瀑后寻，那瀑后竟有石洞，洞内果然寻出一卷丹书来。虽看不出是哪位祖师所书，但那字迹中隐有祥光，确实是圣物无疑了……”
“紫微宫传人”与周祈道：“狐狸丹书就是这些天的事。估计不少崇德好道或者有疑难事的，都奔着瑞元观去了。”
周祈点点头，干支卫监察佛道等的是午、未二支，但各支总有交叉之处，一堆百姓去看“神迹”，怎么也能算“民间异动”了，那就去看看？
谢庸卷好摊子来寻她，周祈说了自己的打算：“明日四月初八佛诞节要忙一天，九日就空闲了，十日又是休沐，左右无事，我琢磨着去骊山玩两天，顺便看看这狐狸修炼的丹书是什么样儿。”
谢庸点头：“这个时节正是攀山游玩的好时候，让你说得我也有几分意动。”
周祈嘿嘿一笑：“一起？我以为只我这样的会旷惰请假，原来谢少卿也会。”
谢庸只微笑，没说什么。
周祈看着谢少卿笑起来格外勾人的脸，这骊山上多汤泉，少不得要去泡上一泡。谢少卿这样的美人儿，泡在汤泉中得是怎样的美景……
“阿祈？”
周祈立刻正经了神色，轻咳一声道：“贫道修道这些年，还没见过什么神迹，这回有幸，定要仔细瞧瞧。”
谢庸笑着瞥她一眼，到底只是“嗯”一声。
陈小六在身后听得明明白白，呵，一同去爬山，去泡汤泉……说老大没翻过墙去对谢少卿这样那样，连干支卫院子里的石头和老梨树都不信！
周祈却又笑道：“你说我们这佛诞日刚过就去道观，是不是有点奇怪？”
谢庸只笑。
“这事不能落下小崔，明日我见了他，与他说一声儿。”
谢庸点头。
在谢少卿家又混了一顿暮食，周祈回去洗漱过，便歪在榻上看《大周迷案》。
许是这烟雨斋主人自己也发觉了“满座捧腹”的尴尬处，没再让陈生讲笑话，周祈不禁遗憾起来。陈生这样聪明厉害的人，总要有这么两分酸腐劲儿才可爱……
看到半腰儿的时候，这陈生才又讲了一个笑话。周祈笑起来，哈哈哈哈，烟雨斋主人到底忍不住了——不过，你别说，这烟雨斋主人讲笑话的本事见长，这个笑话颇有两分《笑语集》的意思，只是还缺两分俚俗，到底是文人写的。
这一卷写得要较从前的两卷轻松，大概与原六郎时时都在有关。陈生科考及第授了官，外放去做文水县县尉，原六郎一路护送，到了县里干脆当起了差捕。
原六郎一路吃将过去，到县里不两日，便把文水城中哪里卖什么好吃好喝的摸得一清二楚，什么金银蜜糕，什么玫瑰玲珑果，什么牛乳松瓤糖，又有孙氏烤羊肋骨，佟二郎五花肉小出尖馒头，王大糖醋鲈鱼之类，周祈咽口唾沫，明明今晚吃了不少，怎么又有点饿了……
这原六郎与自己的口味有点像啊，爱吃会吃的人，大约口味都是相似的？
周祈又长了一双善于发现“奸情”的眼睛。怎么看这陈生与原六郎都有点暧昧，别的不说，陈生与旁人说话都是“道”，与原六郎说话就都是“笑道”。原六郎大雪天贪玩，感染了风寒，陈生衣不解带地伺候，又亲自熬粥端到床前，本想责备他，最后却只叹一口气，给原六郎掖了掖被子。
奸情！赤&#183;裸&#183;裸的奸情！暧昧，明晃晃的暧昧！两个男人，哪有这般的？
于断袖分桃这种事，周祈也算熟悉，莫说史书上、传奇上、春宫上，便是身边儿朝中贵人们就有此好者。平康坊也有专门的楼馆，周祈还曾进去逛过，点了一个风度儒雅的郎君给自己弹了会子琴，又与一个面皮白净细嫩的小郎君喝了两杯酒，那小郎君脸上的两抹酒晕，啧啧……
周祈又把心思放回手中的书卷上。固然这陈生与原六郎许是断袖，但亦不无旁的可能。
这种探案类的传奇不只案情一层掩着一层，人的身世身份亦常一层掩着一层，这原六郎又不曾交代来历——会不会是女扮男装？
周祈仔细寻找里面的蛛丝马迹，原六郎，原六郎——原六——
周祈展开书卷的手突然停住。
第二日是佛诞日，周祈照旧带人巡城，这种日子虽也热闹，与上元节上巳节到底没法比。在青龙寺旁，周祈遇见崔熠，与他说了出去玩的事，崔熠果然有兴致，却又叹气：“我家在骊山有个院子，多年没人去，只留几个老仆，怕是不能住了。”
周祈笑道：“哪那么讲究？只在那道观里面或者周围随便住下就是。”
崔熠点头：“也只得如此。”
忙忙碌碌混过初八，转眼便是初九。
周祈早早吃了饭，在院子里溜达两圈，走到东墙边儿，看看墙头，到底负着手走开，接着在院子里转。
又转了两圈，便听有人敲门。是那样不缓不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周祈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紧，轻咳一声：“来啦！”
谢庸站在门前，微笑着问：“吃过饭了吗？我们趁着太阳不高早些走，晚了就有些热了。”
周祈忙答应着：“吃过了，我去牵马。”
谢庸带了罗启，与周祈一起骑马去东门等崔熠。
骑在马上，周祈笑问：“谢少卿从前去过骊山吗？”
谢庸摇头：“没有。”
周祈略有些诧异：“当初进士及第，没四处去逛吗？谢少卿果然是个爱静的。”
谢庸微笑着扭头看她。
周祈只看前面，随意问道：“谢少卿是哪一年的进士来着？”
“紫云十三年。”
周祈“哦哦”两声，清清嗓子，却没说什么。
“阿祈？”谢庸的笑更深一些。
周祈扭头，对远处挥手：“这儿！这儿！”
崔熠带着绝影、的卢打马跑过来。

第86章 周原膴膴
出春明门，一行人一路往东。路上有车马行人，不知道是往旁处，还是也往骊山去的。
如往常一样，崔熠与周祈一路闲扯，谢庸偶尔插话，多数时候只含笑听着。
崔熠昨晚也看了《大周迷案》，还未看完，正新鲜着呢，自然要与周祈讨论。
“书里吴成一家定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十之八&#183;九是他兄嫂。说什么黄皮子兴家，黄皮子败家，黄皮子谋害人命，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崔熠道。
周祈点头：“说得很是。但事发当晚，其兄嫂都在百里之外呢，这么远，如何杀人？”
崔熠皱着脸，想一想道：“罢了，我还是接着看吧。如今才看一半儿，如何就能猜着了？这探案传奇总要翻个三四回，阿大死了，开始你以为凶手是阿二，又觉得老三嫌疑大，后来怎么看怎么像老四，最后结果是阿大自杀，要栽赃阿二……这上哪儿猜去？”
“不过看了这么些探案传奇，我也有所得，那看着最不像的，往往便是凶手。”崔熠得意一笑。
周祈深深地点头：“这话说得很是。”
“这烟雨斋主人就太讨厌，写一堆看着不像的人物，让人不好猜。”崔熠道。
周祈用眼睛余光扫一下谢庸，谢庸脸上带着微笑，若是往常，周祈一定附和了，这会儿周祈却君子慎言起来。
崔熠又一笑：“哎，阿周，你觉不觉得那陈生与原六郎有些那什么？”
周祈微瞪一下眼，摇头：“不觉得。”
“嘁——难怪你嫁不出去，这都看不出来。这两个八成是断袖。我猜，这里面，原六郎是——”再是兄弟，周祈到底也是个女郎，崔熠把“上面那个”临到嘴边儿换成了“郎君”，“陈生是‘娘子’。”
周祈：“……”禁不住又用眼睛余光扫向谢少卿。
谢少卿抿着嘴，面带不悦之色。
周祈干笑两声：“不知道那道观里的丹书是什么样儿？狐狸月下观书，还吐纳内丹，听着怎么这么玄呢。”
“等到了，就看到了呗。”崔熠道，“那陈生虽心思缜密、博学多识，但他是个文弱书生，原六郎是个在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侠客，书生对上侠客，也只能‘雌伏’了。”
周祈看看崔熠，顾忌旁边还有谢庸，只能哑忍，这种谁在上谁在下的事，全看谁拳头厉害？
“显明，上回我拜见长公主，长公主正见几个将军家的女郎。”谢庸淡淡地道。
“……男男与男女怎么一样？”崔熠看谢庸，“况且也没成。”
谢庸点头，“嗯”一声。
“老谢，你太正经，你不懂，阿周懂。上回她去杨柳馆，与我说那里的郎君各色各样，有的潇洒俊逸，有的勇武刚毅，有的温柔多情。那温柔多情的，多半儿便是里面的‘娘子’。”
周祈把脸扭向崔熠这边儿。谢庸嘴角儿比方才抿得越发紧了，扭头看周祈，只能看到个心虚的后脑勺。
“你今日怎么没大有精神？”崔熠总算发现了周祈的古怪。
“……热的。”周祈道。
四月间的天，确实稍有些热了。“要不咱停下歇会儿？”崔熠问。
周祈忙道：“走吧，走吧，到了再歇，越往后越热。”
谢庸再瞥她一眼，抿着的嘴角儿又翘起来。
为免得崔熠接着说《大周迷案》，周祈与他说起骊山，问他从前可去过这瑞元观，又说起骊山上的行宫，连“女娲补天”“烽火戏诸侯”都扯出来了。
崔熠从前虽没去过这瑞元观，却去过自家的骊山别业，“汤泉的水又清又暖，泡一泡解乏得很……”
周祈脑子里不由自主又冒出《谢少卿出浴图》来。在心里幽幽地叹一口气，周祈默念起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
从长安城到骊山极近，即便他们一路说着话，走得不快，个把时辰也就到了山脚。
瓮
进了山就难走一些，这瑞元观在山中一处幽谷中，该谷形如宝瓶，故名宝瓶谷，相传谷中有仙人登天之道。
周祈、崔熠、谢庸都不怎么认路，但好在还有旁的一些香客。一对四十余岁的夫妇，骑着两匹健驴，行在周祈等旁边，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进谷了。
“灵验！灵验得很。”妇人很爱说话，“那道观与城里的到底不一样，后面有山，旁边有瀑布泉水，早晨的时候，雾气缭绕，仙境一样。我提了一壶水回去，给犬子煮药，果然犬子精神更好了些——自然，也有观里道长灵符的缘故。”
被抢了买卖的周道长问：“在瑞元观请一张祛病延年的灵符要花费多少钱？”
妇人伸出一只手。
“五百钱？”周祈猜。
“五千钱！”
周道长皱皱鼻子，果然山里的道士比城里的道士值钱得多。
有这些识途香客带着，路虽陡一些，午前便到了。
谢庸等虽微服而来，但崔熠一身富贵气哪是掩得住的，知客赶忙去通禀了观主，玄阳真人接了出来。
这位真人约莫五十余岁年纪，三绺长髯，面色红润，眉眼含笑，虽算不得仙风道骨，倒也体体面面。
崔熠虽只模糊地说“姓崔”，那观主玄阳真人却已猜到，“莫非博陵崔氏子弟？京中寿康长公主府上的郎君？”
博陵崔氏在京的又有名望的只这一支，道士能猜到倒也没什么稀奇，崔熠大方承认。
玄阳真人的拂尘甩得越发精神，忙让弟子们置办斋饭，又亲自领着崔熠、谢庸和周祈去大殿上了香。
崔熠知道周祈惦记看丹书，他自己也好奇，便问起来。
“不瞒几位施主说，那丹书已经呈送进宫里去了。”玄阳真人道。
崔熠面现诧异之色，便是周祈也有些惊讶，本以为这什么丹书是蒙人的，这一下子蒙到皇帝头上，是不是胆子大了点儿？不过，这种事，从来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况且今上崇道，比较好蒙……
对蒙骗皇帝这种事，周祈是不管的，旁的不说，每年各地献的“祥瑞”还少吗？都是皇帝乐意的。
谢庸、崔熠看起来对这丹书不丹书的也不太在意，倒是那玄阳真人道：“好在那丹书送入宫前，我让人临了一份在大石上，回头刻了，也是一分功德。”
又听玄阳真人亲自说了狐狸月下吐纳，瀑后得书的事，吃了观里特备的斋饭，崔熠、谢庸、周祈便去客房歇着。
三人都分得了一个小院儿，周祈歇了个晌儿，太阳半落的时候才从院子里踱出来，信步往观外走去。这会子观里香客已经很少了——观里住不下，香客们大多都是当天来回的。
这个地方确实好，背山临水，到处郁郁葱葱的，带着股子灵秀气。观旁好大一个水潭，一道小瀑倾泻而下，溅起白白的水花，湖水绿幽幽的，明明有飞瀑水声，心里却觉得很清静。
水潭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袍，颀然而立，与这山谷的风水很配。
周祈犹豫了一下，到底走过去。
谢庸扭头看她：“睡醒了？”
周祈抹抹眼角的眼眵，点点头。
谢庸微笑。
被他看得，周祈有点想挠耳朵，正想扯一扯这丹书奇谈，却听谢庸问：“猜出来了？”
周祈矢口否认：“没有！”
谢庸看着她，半晌，笑了，轻声道：“假话。”
让他这句“假话”说得，周祈觉得耳朵不只痒痒，还有点麻酥酥的，但周将军到底是皇宫出身的干支卫将军，东市卜卦一条街把摊子摆中间的那个，当下正经着脸道：“这道士们胆子是真大啊……”
谢庸极郑重地看着周祈：“緜緜瓜瓞，民之初生……陶复陶穴，未有家室……周原膴膴，堇荼如饴。”
听他说“緜緜瓜瓞”，说“未有家室”，说“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周祈避开他的眼睛，心里笑一下，原来有人这样跟小娘子传情达意，差一点我就听不懂了……可惜当初不爱读书得不够彻底，《诗经》里这种名篇竟还记得。
周祈不接谢庸的话茬儿，咧嘴一笑：“周原，凤鸣岐山，我知道‘原’从哪里来了，那‘六’又是根据什么起的呢？”
谢庸只看着她。
周祈干笑两声：“我恍惚还记得什么‘大祝掌六祈’，是不是这个？莫非‘祈’‘七’同音，所以顺口来个‘六’？怎么不是‘八’呢？”
周祈摇头：“谢少卿，我觉得你取名的功夫不大行，下回再用，我自己取名。”
“这就是狐狸修炼的湖？”崔熠走过来。

第87章 神仙福地
周祈对崔熠点点头：“丹书应该就是在那个瀑布后面找到的。”
“这狐狸倒是挺会找地方。哎？你们说，道士们把人家狐狸的丹书取走了，狐狸不得找他们麻烦吗？”崔熠道。
周祈虽是假道士，却颇维护道门尊严：“从来只听说道士拿狐妖的，你什么时候见狐狸找道士麻烦了？”
见她这般真情实感地当道士，崔熠“嗤”地笑了。
周祈自己也笑了，看看这山，这水，不由感慨：“真想在这里出家当道士算了。”
谢庸看她一眼，神色肃然。
崔熠笑道：“你可得了吧。你舍得斗鸡跑马喝酒听曲看传奇、调戏俊俏小郎君的热闹日子？”
周祈：“……”
过了片刻，她眯着眼看看苍翠的山峦，神色中带着些寂寥：“不过是一说罢了，哪里真离得开。”
谢庸再看她一眼，微皱起眉头。
湖中有舟，崔熠让绝影招呼一个道士来划船送他们去看看那瀑布后藏丹书的地方。
道士来得很快，还抱着几领蓑衣，拿着斗笠。
谢庸、崔熠、周祈都把蓑衣斗笠披戴好了，由那道士划船载着穿越瀑布，来到瀑布后面石壁下。
隔着湖泊，又有瀑布藤蔓杂树遮挡，在外面看不出这壁上有山洞，来到此间就能看到的。
周祈当先跳下船，攀上高石，回头看看身后的谢少卿，周祈手指微动，到底没伸手去拉他。
谢庸上来，回手拉崔熠，三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洞里。
这山洞大约普通民宅的一室大小，没什么斧凿痕迹，像是个天然的。洞里当是打扫过，地上常年积累的飘进来的灰尘、枯树枝、藤蔓叶子之类混成的泥巴被铲走了，还留下些痕迹。估计很快这里便会整修一新，放上石龛、石像，遮上幔子，供上瓜果，壁上也会刻字，然后成为这道观一处“盛景”。
谢庸微蹲，用手抚过石壁上一处痕迹。周祈凑近，这是紧挨着的六七条寸把长的痕迹，很细，是经年的旧痕。
周祈笑道：“该不会真是狐狸抓的吧？”
谢庸摇摇头，按说狐狸在石头上是抓不出这样深的痕迹的。
三人在这洞里转一圈，并没发现什么，这里也着实无味得紧，三人便走出来，又坐那船回到岸边儿。
一堆人正在周祈他们刚才所站之地的不远处安放一块大石头，那大石有一人多高，七八尺宽，颇为厚重。
“不行，歪了！不能这样放。”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道士站在石前支使，“先抬到一边儿，把这里的石台地砖挖开，再把它安进去。”他身旁还有个穿蓝色圆领袍的，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长得很斯文，像是个士子。
其余道士、仆役有扶着大石的，有开始叮叮当当挖这岸边石台地砖的，凿了一会子，把起下来的砖石抛在一边儿，终于清理出一片儿安放大石的基座。
道士、仆役们把石头往那“基座”上挪。
“还不行，角儿上还翘着。”支使的道士道。
他身旁蓝袍士子走过去，用铁棒斧凿又撬了一块砖石下来，搬着放到碎砖石堆上，回头对道士、仆役们道：“再试试。”
道士、仆役们喊着号子，这回算是终于把大石安放好了。
谢庸等走近。
年轻道士对他们行个道家礼，那蓝袍士子则微颔首。
谢庸微笑道：“这石头上便是临的那丹书吗？蚕头燕尾，简淡庄重，颇有汉风，写得真好。”
周祈也看那大石上的字，上面用朱砂写着隶体的《道德经》五千言。周祈对字不甚了了，若是楷书，还能勉强看出些字风笔意，对隶书根本不摸门儿，是个纯粹的外行。但她能看画儿——不是大石上的画儿，是地砖上的画儿。
周祈负着手瞎转，来到那堆起下来的碎砖烂石前，那砖上竟刻着狐狸！数一数，还是九条尾巴的。刻得虽简单，但颇传神。周祈又看到这些砖石有的青黑，似是被烧过。
蓝袍士子拱手，淡淡地道：“贵人谬赞，临摹而已，未及原书一二。”
年轻道士看他一眼：“你又何必太过谦虚。”
年轻道士又对谢庸道：“这石上之字便是舒安临的。”
年轻道士自云道号清虚，是观主玄阳真人的弟子，蓝袍士子是这里的香客，叫陶绥。
在稍后的晚宴上，谢庸、崔熠、周祈见到了玄阳真人的另两位亲传弟子——清仁，清德。其中清仁居长，清德居次，先前遇到的年轻道士清虚是老三。
清仁道长四十余岁，相貌威武，说话声如洪钟，看谢庸和崔熠时很是打量了几眼。周祈也在打量他，看着他的手指，周祈微皱一下眉，这小小的深山道观还真是藏龙卧虎呢。
清德道长亦四十上下模样，个子不高，略胖，一脸喜兴，总是未说话先笑，像东市上的店铺掌柜。
事实上他做的也确实是掌柜的活儿，在开宴之前，他就观里的几样儿进项开支禀与其师，玄阳道长只道让他自己拿主意。
清德笑道：“总要让师父知道的。”
玄阳道长拈须一笑，清仁皱眉看一眼清德，又看低着头正凑在一起说话的清虚和陶绥，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师徒四人，最健谈的其实还是师父玄阳真人。
而谢、崔、周三人中说话最多的则是谢庸。
谢少卿与玄阳真人一路从骊山风光说到求仙问卜、炼丹采药，又说回到道观景致风水上，周祈觉得谢少卿去东市抢书生们的字画买卖，而不是抢自己这帮假和尚假道士的买卖，还真是给面子。
谢庸赞叹：“瑞元观山环水抱，佳气葱茏，是个冲阴和阳的大吉之相。某听今日同来的信士说，这里的水拿回去煮药，药效都更好些。可见真是神仙福地。”
玄阳真人赶忙谦虚，又称赞谢郎君博学。
“只是今日某看那湖边砖石似有火烧之痕，按说这种福地，不该有此灾祸……”谢庸诧异。
玄阳真人一怔，笑道：“贵人有所不知，那着火的不是敝观，而是从前的狐狸祠。这里穷乡僻野，不比京里，多得是各种私庙淫祠，其中不乏供奉狐狸蛇鼠之流的。许是上天也觉得让间狐狸祠占了这样的灵秀地方不合适，降下天火，把那祠烧了，贫道等才又建的这道观。”
谢庸点头：“原来如此。”
……
玄阳真人和他手下弟子的酒量都不错，又盛情款待，周祈不免就多喝了两杯，回去略加洗漱，黑甜一觉，第二日才醒便听说观里出事了。

第88章 玄阳之死
由慌慌张张的小道士领着，周祈来到道观后醮坛旁的树林中，一堆人正围在一起。
周祈走近，观主玄阳真人侧脸趴在地上，面色青紫，道袍被撩起，后背、臀部各有四道伤痕，流出黑色的血来，背臀部皮肉亦呈恐怖的青紫色。
谢庸蹲在其旁，用帕子擦了血迹，闻一闻，又细看那伤痕深浅。
崔熠蹲在谢庸对面，也凑近细看。
周祈走到谢庸旁边，弯腰与他们一起看，其背部的四条血痕，前二，后面两侧各一，离着极近，血痕细，上重下轻，大约七八寸长，其臀部伤痕亦仿佛，周祈在自己手上比量比量，这是什么小兽的抓痕吧？
周祈直起身，打量这地方，这里到处种的都是松柏，当是为醮坛而植的风水树，在玄阳真人尸体不远处有个蒲团。
尸体周围踏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子，其中有几行延伸到林子里面去了——山中夜里雾气大，这里又临湖，林子里地上湿漉漉的，虽有小片小片的草，脚印还是颇为明显。
周祈又看周围的人，清虚双眼含泪，呆愣愣的，显是还未从其师突然亡故中缓过神儿来，蓝袍士子陶绥皱着眉，神情严穆，又有几个旁的道士和一个带着灰扑扑围裙的仆役，其中一个小道士神色尤其惊错。
周祈问：“玄阳真人这是出来打坐出的事？”
崔熠指着那惊错的小道士，让他再说一遍。
“刚才，我正在醮坛那边清扫，突然听见林子里一声惨叫，我知道每天早晨真人都在林子里打坐，吸收天地灵气，我听那声音不好，怕是真人出了事，便赶忙跑过来，还有湖边儿散步的陶施主，还有正雕刻那经书的徐石匠，我们一块跑过来。我们来了便见真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满脸青紫，眼睛瞪着，已是，已是——升天了。”
“你们来时，可看到这林中有什么可疑的人或物？”周祈看小道士，又看陶绥和那个穿灰扑扑围裙的，那想来就是徐石匠了。
小道士摇头，“我只看到了真人躺在这里……”又道，“陶施主和徐石匠比我快两步。”
陶绥摇头：“不曾看到什么可疑的。”
徐石匠看一眼陶绥和小道士，也摇头。
周祈看看他们，又看那几行延伸到林子深处的脚印：“清仁、清德二位道长去林子里查探了？”
崔熠点头。
不多时，清仁、清德和另两个道士从林中返回，对谢庸、崔熠等摇摇头。
谢庸站起来，对他们道：“诸位也看到了，令师全身皮肉青紫、血迹乌黑，伤口附近尤其青紫得厉害，像是受伤中毒而亡。伤痕从形状、大小、深浅上看，极似小兽抓痕。另外，小道长叫我来时，诸位尚未到，当时这里脚印只玄阳真人、陶郎君、那位石匠还有小道长的。”
谢庸又问：“我看令师手掌，像是会功夫的？”
清仁沉声道：“不错，家师刀法、拳脚都很好。”
谢庸点头：“但这里没有什么打斗痕迹。”
清仁背后那个颇年轻俊秀的道士道：“这样的抓痕，伤人的又来无影，去无踪，一定是那被夺了丹书的狐狸！是狐狸来找师祖报仇了！都说狐狸、黄皮子这类东西记仇，咱们与狐狸的过节也不只丹书的事，它们估计还觉得咱们夺了他们的地方，咱们这道观可是在狐狸祠上面建的。”
清仁眯眯眼，没有说话。
清德道：“静诚师侄不好这般笃定吧？狐狸，那未成精魅的，多半是如其他兽类一样抓咬脖颈，成了精魅的，我虽没见过，但书上却有，多半是蛊惑人心，让人自杀，自然也有极凶残的，掏心掏肺，但不管哪种，从来不曾听说狐狸有毒。”
清德看一眼清仁，幽幽地道：“我觉着，这即便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精，也是个蛇精，毒蛇精。”
清仁拎起小钵似的拳头，瞪着清德道：“狗鬼！你怀疑谁呢？”
清德看一眼他的拳，皮笑肉不笑道：“师兄何必生气，我是疼师父疼糊涂了，不过这么顺嘴一说。”
清仁冷哼一声，放下拳头。
看着这兄弟阋墙，周祈与崔熠互视一眼，谢庸满面肃然。
到底是在林子里，尸体只是初步查验，细微处还要抬入室内细细查看。对于玄阳真人之死，许是他死相怪异，死因不明，要顾忌观里的名声，并没有人提报官的事，谢庸、崔熠、周祈亦没有表明身份，只凭借着崔熠“长公主府郎君”“博陵崔氏子弟”的身份掺和了进来。
观里弟子们开始忙忙碌碌地收拾灵堂，崔熠、周祈与谢庸在暂时充任殓房的一间偏殿再次查验了尸体，让人失望的是，并无更多所得。
崔熠对周祈道：“昨日我还觉着这是个神仙福地，这会子却只觉得这观里阴森森、冷飕飕的，好像妖魔鬼怪的洞府一样。阿周，你听那清仁、清德的争执，那清德分明怀疑其师兄是凶手。”
周祈告诉他原因：“你看清仁的手没有？手指末端青紫，有厚茧，那是用蛇蝎等毒物练毒掌、毒爪练的。听清德的口风，他当是用的毒蛇。”
“毒爪？可那抓痕不像是人手啊。不过，满身青紫、见血封喉，倒确实像蛇毒。”
周祈对江湖伎俩熟：“你没见过他们练爪的用的爪套子，又尖又利，完全可以做出这样的伤痕来。”
“可他为什么杀玄阳道士？”
周祈看看崔熠，觉得小崔身上皇家的血真是白流了，“玄阳真人死了，这观里就该谁当家了？这么一个道观，若是平常，晚当些年的家倒也没什么，可如今那丹书献上去，圣人若一个高兴，保不齐就给个什么封赏……”
崔熠点头，街上尚有为几文小钱打破头的，更何况圣人的封赏，“可他是怎么做到来无影去无踪，不留足迹杀了玄阳真人的呢？当时那小道士来叫人，我和老谢赶到，过不片刻，清德和清虚也来了，随后就是清仁，随后是弟子们。从足迹和时间上，都有点讲不通。”
周祈点头：“确实。但若那清仁轻身功夫好，也不是不能。事发之处离着醮坛不过二十尺远，那林子树木种得又密，地上又偶尔有些草，他若藏于树上，偷袭一击成功，足尖点在草上，留不下什么痕迹。陶绥等跑过来的工夫，也足够他借助树和草蹿到醮坛上了。然后埋伏在坛上，候准时机下来。这样足迹和时间就都说得通了。”
“这么说，凶手极可能就是清仁？”
周祈却又推翻自己：“我去那醮坛上，并没找到什么证据。推测做不得数，也可能是旁人，栽赃陷害清仁也不一定。”

第89章 三个弟子
没有证据，便去寻证据，谢庸、崔熠、周祈先去寻的自然是最被怀疑的清仁道士之处。
一边走，崔熠一边问周祈这毒掌毒爪怎么练。
“据说，有人是这样的，先用毒性小的毒物，比如一只蜈蚣，让它咬一口，慢慢把毒练化了，再让它咬一口，再练化了，如此这般，很快这蜈蚣就奈何不得你了。接着再换一只毒性稍大的蝎子。蝎子之后，就换一只毒性更厉害的蟾蜍。蟾蜍之后，兴许就能上蛇了……”
想象自己伸着胳膊让毒虫毒蛇咬，崔熠胡噜胡噜胳膊：“我信这清仁弑师了。能这么练功的，定是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周祈眼睛弯起。
谢庸扭头看她一眼，从昨日晨间，她这样胡说八道、这样笑的时候都少了，或许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周祈笑道：“不过，我觉得清仁没这么疯。他应该是把蛇毒取出来，做成丸药服下，然后再练化。很多毒，见血才封喉，若是服用，毒性要小得多。”
崔熠停止了胡噜胳膊：“我就说，像前面你说的那种疯子，哪是那么容易就遇上的。”
绝影去拍门，开门的不是清仁，而是他的弟子，那个相貌颇俊秀雅致的敬诚。看这敬诚面色红润，头发有些乱，周祈微挑眉。
“是谁？”不待敬诚进去通禀，清仁已走了出来。
见是谢庸、崔熠、周祈，清仁皱起眉头，但到底没把他们拒之门外。
到正堂坐下，谢庸说明来意：“听令师弟的意思，似对道长颇有怀疑。为解众人对道长之疑，我等特来问一问，看一看。”
话虽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显。清仁脸上现出怒气，但对上谢庸清正庄肃的目光，半晌，到底把拳头又松开。
周祈也把前倾的身子坐正，手离着刀柄远了些。
清仁冷哼：“那些没本事的狗奴，只会瞎怀疑。”
看看谢庸、崔熠，清仁道：“不错，我是用蛇虫练五步阴阳爪，但家师不是我杀的。要杀家师，我根本不必使什么毒，露出行藏。”
过了片刻，清仁缓和了些口气：“我与家师在一起快三十年了，一块吃过苦、受过难，”清仁卷了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伤痕，“二十年前，若非家师相救，我这胳膊就废了。我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谢庸神色亦和缓下来，看看清仁的胳膊，脸上微现关心之色，“二十年前，道长尚在外云游吗？如何受的这伤？”
清仁面上怒气更淡了一些，“二十年前，初建这道观时，来了一伙山匪，其中一个看着颇年迈的，我以为不足虑，谁知他竟暴起，拿刀来砍我，我躲闪不及，只能用胳膊来挡，幸好家师用刀帮我架了一下。”
谢庸点头：“道长与令师筚路蓝缕，创下这份基业委实不易。”
清仁面上的怒气已经全无，甚至微微带了些得意之色。
周祈越发松弛下来，先抑后扬，又一个被谢少卿引入彀中的……
“那清德道长呢？他是几时入门的？”谢庸道。
“清德那时候还是个毛小子，还是我说着，才把他留下来的。如今翅膀硬了，疑惑起我来了……”
“便是亲兄弟，年纪大了，各自成了家，也往往多有龃龉，道长倒也不比太感怀。”谢庸劝道。
清仁呼一口气，点点头。
“既令师与道长都是高手，清德道长功夫也不错吧？”谢庸问。
“他手上功夫不行，每日只知算计钱财，对家师用些小巧谄媚。”清仁看看谢庸、崔熠，“他虽对我不敬，却当不是那弑师的。”
“依道长看，这案子是谁做下的？”谢庸看着清仁。
清仁沉吟片刻，微眯下眼睛：“许真是狐狸来报仇吧。”
清仁站起来：“几位贵人随我来看看那毒虫吧。”
清仁领着谢庸、崔熠、周祈转过屏风，来到卧房。屋里一股子淡淡的腥靡气，床榻上褥单皱巴巴的。周祈在心里啧啧两声，果然没猜错，这位道长练化丹药，不只用掌，还用别的……
崔熠嘴角儿带上一丝坏笑。谢庸微皱眉，用眼睛余光看看周祈，神色庄重，收回目光时，却又扫见坐榻上扔着的一堆衣服，其下露出些黑色罗纱来。
清仁伸手指着墙角儿的一个陶瓷大坛道：“便在里面。”
谢庸、崔熠、周祈随他走上前去。清仁打开镂孔的陶瓷坛子盖儿，上面又有一层薄纱盖儿，透过纱盖，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一条不大的黑色小蛇，身上有些白色纹理，卧在坛底，一动不动。
“我才取毒不久，它在养着呢。”清仁道。
“这是什么蛇？看着有些似医书上说的银环。”谢庸道。
“书上叫什么，贫道不知道，只知道蛮人管它叫花斑王蛇。这是某前阵子去长安城，在西市跟一个蛮人买的。”
谢庸点头：“听名字便知道剧毒无比了。这东西，道长多久取一次毒？”
“每两月取毒一次。”
“然后炼成丹药吗？”
清仁看一眼谢庸：“想不到贵人对我等武人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崔熠插口向清仁求证：“听说还有一种练功之法，先是让毒性小的蛇虫咬伤，然后练化了，等这种蛇虫奈何不得他的，再换毒性更大的一种……”
清仁看看崔熠，半晌道：“贵人怕是从传奇上看到的这方法吧？”
崔熠斜一眼周祈，点点头。
周祈一脸的“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与我没关系”。
谢庸微笑：“我等对此着实好奇，不知道道长可否送我等一颗丹药？”
虽知他要丹药何用，但前面相谈还算融洽，到底没有相驳，清仁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个三寸高的瓷瓶来，又取了一张纸，把倒出的一粒小小的黑色丹药用纸包了递给谢庸，“小心些，莫要沾了血，不然神仙也救不得。”
谢庸接了，“道长这瓶中是多少颗丸药？可有准数？”
“约莫三四十颗。”
“瓶子从不离身？”
“从不离身。”
谢庸点头，再次道谢，与崔熠、周祈一起出来。
周祈问：“去见清德？还是先回去试试这丹药？”
“去见清德吧。”谢庸道。
清德比清仁和气得多，肚子微腆，一双戴着白玉玦和碧玉指环的富贵手放在越窑青瓷盏上，对谢庸的话有问必答，但言辞之间多指向清仁。
“清仁师兄自恃功夫高强，平时不大把师父放在眼里，总提从前与师父一块吃苦受累的事，以观里肱股自居，好像合该他做观主一样。”
“清仁师兄弄毒物练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天在他院子里神神鬼鬼的，还有他那几个弟子……呵，当人不知道吗？”
“不瞒几位贵人说，家师前阵子曾微露让我接位之意。贵人们也看到了，清仁师兄性子粗，又不大爱管观里的事，清虚师弟则年轻……许就是因此，师父才招来杀身之祸吧？”清德叹一口气。
“听说令师精于刀法、拳脚，清仁道长研习的却是毒功，这着实让人有些诧异。”谢庸道。
“他们的功法不是一个路数。”清德笑道，“敝师兄的功夫不是跟家师学的。倒是清虚师弟是师父手把手教起来的。”
谢庸点头：“清仁道长还擅长什么？轻身功夫如何？”
清德笑着看谢庸：“师兄这样醉心武学的人，轻身功夫自然是不错的。”
“道长你呢？”谢庸微笑问道。
清德摆手：“我不行，我是师兄弟里最差的。”说着伸出自己几乎没什么茧子的手来。
……
从清德处出来，三人一鼓作气去找清虚，清虚却未在其院中，许是带人去收拾灵堂了。
“既如此，我去逮只老鼠来试药？”周祈问。
虽许多毒物中毒症状相似，但总要试一试，万一发现这蛇毒与玄真所中之毒有差别呢？
崔熠赞她：“到底是我们阿周！老鼠这样的东西，说捉便捉。”
周祈轻轻嗤笑，小崔膏粱子弟，最见不得这个，老鼠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阿周啊，你这样英勇，日后与郎君在一处，想借着鼠虫与郎君撒个娇都不行。”
周祈不自觉地看一眼谢庸，一句“郎君向我撒娇也行”在喉咙转一圈，又憋了回去。
周祈轻咳一声：“我走了，捉老鼠去了。”
谢庸看着周祈背影，嘴微微抿起。
周祈伏在后园假山石后，老鼠没捉到，却听到了人家说话儿。
“我本是南边人，家乡发大水，跟我阿娘阿耶逃难到了长安。先是阿耶病死了，后是阿娘，我便成了长安城中的乞索儿。师父拴在一座道观门前的马开了缰绳，我帮忙牵住，本只指望能讨得一个半个的饼，想不到师父动了善心，把我带了回来。”
“那时候观里只有师父、大师兄，二师兄三个人。道观也没如今这么大，从前烧焦的狐狸祠还没清理完，留下些碎砖破瓦。师父带了我回来，不久又买了刘四他们这些仆役，后来观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云游道士，师兄们也收了弟子，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早年的时候，师父脾气还急躁些，这几年好了很多，对我也越发地好，师父是真心把我当弟子看……”清虚哽咽一声。
清虚絮絮地说着旧事，旁边坐着的陶绥只静静地听着。

第90章 醮坛蛇行
在山石后听着清虚说幼时时光，听他怀念其师玄阳道长，周祈颇有些感怀，在外人看来，玄阳并不是个得道高人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庸俗谄媚，但在清虚眼里，其师就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人的眼睛就如传奇中的神仙镜，看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总会觉得他无一处不好，即便看到什么不美不好之处，也觉得可怜可悯甚至可爱。
周祈突然想起自己看谢少卿被揍得青紫肿胀的脸来……周祈没精打采地耷拉下眉眼，像只丢了心爱肉骨头，又被揍了一顿的流浪狗。
偏老鼠洞里爬出一只老鼠来，这老鼠胆子格外大，蹲在洞口看周祈，周祈顾忌石头那边儿的清虚和陶绥，不好动它，那老鼠越发大胆起来，拖着长尾巴且走且停地从周祈不远处施施然走过。
周祈看着这只老鼠，觉得它特别像前阵子在谢少卿面前的自己，那样似有心似无意地挑逗，但若真去捉它，它定会飞快地逃了。
老鼠停下来，一边吃草籽一边回头看周祈。周祈默默抬手挥一挥，心里叹口气，走吧，人鼠殊途，没缘分！
前面清虚和陶绥终于说完话走了，那只调戏了周祈一会子的小鼠听见动静，也一溜儿烟地跑了，周祈只好再接着蹲守。
等周祈终于捉到一只老鼠拿回来，谢庸和崔熠已经去了清虚处，周祈便也去清虚处，到了却又听说他们去了玄阳真人生前住的院子，周祈便也跟过去。
玄阳真人的住处比其弟子的要大一些，院子正中用碎石砌了阴阳八卦图并紫薇北斗图，廊下放着刀剑架子，墙边种着花木，进了厅堂，正面悬着《老子讲经图》，大书案上放着笔墨经卷、黄纸、小香炉，又有山水屏风、木几木榻等物，与长安城中略有些地位的道士所居之所并无多大差别。
谢庸站在大案旁，从手里拿着的《浑天占》中抬起头，对周祈微笑一下。周祈支起嘴角也笑一下。
“呦，挺快啊——”崔熠回头，他正站在榻边看玄阳真人箱子里的桃木剑、木雕八卦牌之类。
周祈走到崔熠身边看一看，到底又转回大案前。
谢庸已经放下那本占术书，手中拿着的是一张信笺。谢庸看过，递给周祈。周祈接过来，这封信措辞颇客气，不过是日常问安，又说两句瑞元观日常事，像是给长辈师友写的信，只是不知道信始所称呼的“真人”是哪位真人。
谢庸问清虚。
清虚走过来，“这是家师写给长安祥庆观玄微真人的信。估计是前阵子本想送出这封信，但出了狐狸丹书的事，家师另写了信，并亲身去了长安，这信就没用了。”
谢庸点点头。
查看完了书案，几人又进玄阳真人卧房。
卧房里也是床榻、几案、箱柜，并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东墙上的小壁龛。龛上供着武神勾陈大帝，下面除香炉灯烛外，还摆着盘子大的一个木雕小坛。
周祈仔细看看那八卦小坛，与道观后面的醮坛很像，自然，八卦也出不来旁的形状，小坛周围还点了紫薇北斗诸星，木头上面有些焦黑痕迹，这应该是雷劈木的。
道家多爱用雷劈木做各种法器，以遣召鬼神，驱邪避凶，镇宅护身。周祈微嘬一下牙花子，这位玄阳真人在卧房供奉勾陈大帝，还有这么个小醮坛……
清虚走过来，轻轻叹一口气，“祈福禳灾，谁想到……”
周祈点头：“这小醮坛有年头儿了吧？”
“嗯，师父请来这坛的时候，我还小。”
周祈再点头。
在玄阳真人处颇逗留了些时候，回到客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道观仆役送来暮食，三人吃过，便一起看老鼠试药。
绝影做事利落，把药丸摁在老鼠受伤的腿上，顷刻间，老鼠便气绝身亡了，伤口流出乌黑的血，周身青紫。
谢庸、崔熠、周祈互视一眼，没错了，就是这种毒。
“能得到这毒的，除了清仁，就是他的弟子们。”崔熠看谢庸和周祈，“你们注意没有？那清仁跟他的弟子……嗯……”
“练化丹药呗。那药里也不只蛇毒，许还有石钟乳、赤石脂、石硫磺之流的，性热。”周祈道。爱服食丹药的道士常有吹嘘“夜御十女”者，食药纵欲而亡的达官显贵也不少，只是这清仁出火选男的。
谢庸道：“也许还有旁人也能得到这药——”
外面传来拍门声。
罗启去开门，谢庸、崔熠、周祈一起走出来。
是清虚，还有清仁那个相貌颇俊秀雅致的弟子叫敬诚的。
敬诚神色有些惊慌：“贵人们，家师不见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可留了话儿或字条之类？”谢庸问。
敬诚摇头，“今日午时师父服了丹丸，他服药后，用心练功，不让我与师弟们相扰，故而我等都不在。服药之日吃过暮食后，师父当再配合喝一碗汤药。家师于服药之事颇仔细，一般都不错时辰。可如今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没回来。有一个洒扫的仆役说看到师父去后门了，可我们去后面找，连师祖出事的林子也找了，没找到人。”
“可去问过清德道长了？现在观里的事是清德道长管着吧？”
敬诚摇头又点头，“是师叔管着。”
“一起去见一见他吧，然后召集人手出去寻找。”谢庸道。
清虚面色沉重，又带着些无措，“大师兄也出事了吗？”
谢庸轻声道：“很难说。”
玄阳真人的尸首已经挪到了灵堂，清德带着几个弟子正在给其师守灵。
陶绥来给玄阳真人上晚香。
清德等弟子顿首回礼。
见谢庸等过来，一个道士也递给谢庸、崔熠、周祈香，三人都插在炉中，又行了礼，清德等也顿首还礼。
“清德道长，刚才令师侄来说清仁道长不见了。”谢庸看着他。
“不见了？”清德面现诧异之色。
正要走出灵堂的陶绥转头，“我傍晚在院中碰见清仁道长，清仁道长说是去后面醮坛见道长你。道长没见到他吗？”
清德略停顿一下，笑道：“他约我去醮坛，不知有什么事。我在坛上等了他一阵子，他没来，我就回来了。我还想着等他一会儿来给师父守灵问他呢，什么事儿，非得去醮坛说。师父在的时候，是不许人随便上醮坛的。”
说着清德从袖囊中取出一张字条来，递给谢庸。
谢庸展开看：“酉末醮坛一见。仁字”
“这字条是谁给道长送来的？”
“不知道。我忙忙碌碌，这字条儿夹在门缝儿里了。”清德看敬诚，“你们谁给我送去的？”
“我们下午都不在师父身边。”敬诚道。
谢庸看看屋里的人：“我们先去后面醮坛附近寻找吧。”
清德点头，招呼人手，点燃灯笼火把，留了两个弟子守灵，带着其他人都去了观后。谢庸、崔熠、周祈、陶绥等外人也同去。
这醮坛修建得颇雄伟，一点不亚于京里大观的醮坛，斋醮法师站的高台子雕着八卦纹，台前三个大鼎炉并排而立，后面有矮一些的平台，是都讲、监斋、侍经、侍香、侍灯等人站的地方，两侧又有旗台，几个角儿上还蹲着石头神兽。
周祈白日间趁人不备上来看过，这算“故地重游”。
这醮坛平日当是有人打散的，但打扫这种事，尤其日常并不用的地方的打扫，边沿角落等处难免疏忽。上午周祈便查看过这醮坛边沿，以期寻找到带新鲜泥土的脚印。
周祈又蹲在神兽石雕所在的边角儿上，把火把拿近，眯眼看地上的灰尘：“哎？你们看，这像不像蛇虫爬过的痕迹？”

第91章 天道轮回
清仁的弟子敬诚道：“不错，这是蛇虫爬过的痕迹。”
“或许清仁道长来过这里——”周祈看一眼清德。
“大师兄莫不是也想害我？我知道了，我来时是带着敬修敬信一起来的，师兄固然功力高强，用毒的本事也好，却难在一息之间杀死我师徒三人，少不得会闹出动静来，让大师兄露了行藏。若我是像师父一个人，只怕这会子早就凉了。”清德冷冷地道。
敬诚等几个清仁的弟子都露出愤怒的神色。
周祈则看一眼清德身后两个没什么神情只垂手恭立的弟子：“若如道长所说，清仁道长如今又去哪里了呢？”
清德道：“兴许是畏罪跑了也不一定。几位贵人可查出家师所中之毒是不是蛇毒了？”
周祈看一眼谢庸，谢庸点头：“不错，令师所中之毒与清仁道长所养蛇虫之毒非常相像。”
清德击掌：“这就对了，大师兄定是畏罪跑了。临跑之前，还想着害我一命。真是歹毒啊。”
清德看看谢庸、崔熠、周祈：“贵人们，那我们就不找了吧？大师兄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等倒也不必执着寻他出来清理门户，为师父报仇。唉，毕竟同门多年……”清德叹一口气。
清德看向清虚：“师弟，以后就是我们兄弟相互扶持了。”
清虚面带犹疑。
周祈觉得这小小道观还真是人才辈出，前有用毒物练毒爪的清仁，后有巧舌如簧若是生在春秋战国兴许能凭舌头混饭吃的清德……
突然察觉到谢庸的目光，周祈也看他。谢庸轻拍一下白玉栏杆，另一只手拿着火把离那栏杆也近了些。
周祈看向那栏杆。
谢庸对她微不可见地点下头，又看看自己的胳膊，然后看清德。
周祈看向离自己不远的清德那格外宽大的袖子。
清德道：“那咱们就回吧？回去接着守灵去。”
众人都转身往醮坛下面走。
“清德道长——”周祈走向清德。
清德扭头。
“玄阳真人葬礼后，观里就该举行新观主继任典礼了吧？可惜我等还要回京，怕是没法儿参加了，先与道长致个歉。”
清德笑起来：“施主莫要客气。不过一间山野小观换道士头儿罢了，施主们都是京中贵人，忙的是大事，施主们能有此心，贫道等已是铭感不已了。”
周祈走到清德身边，“希望下次来时——”
突然，周祈抓住清德双手，把他撞向醮坛栏杆。
清德面朝外，被拍在栏杆上，“你——”
清德的几个弟子都抽出随身刀剑来。
谢庸隔在周祈与清德的几个弟子之间，手放在腰间剑上，肃然地看着他们。
几个弟子到底是乡野道士，被他气势一压，不敢轻动。
罗启、的卢也赶忙上前，绝影护在崔熠身侧。
崔熠怒道：“大胆！”
周祈则轻笑：“都稍安勿躁。”说着用左手抓住清德两腕，腾出一只手摸向清德的右臂，果然……“真有好东西啊。”
清德挣扎一下。
有罗启、绝影在，谢庸走到周祈身边：“我来。”
周祈便用双手抓住清德，“都这时候了，就别挣扎了，难道你还想着把我们都灭了口？”
清德冷哼一声：“我不知道施主在说什么。”
谢庸卷起清德的右面衣袖，露出里面的铜管袖箭。谢庸解开袖箭系绳，轻轻地拿下袖箭筒子。
谢庸又摸一摸其左面衣袖，这边倒是没有什么。
周祈道：“看看前胸呢，听说有一种暗器是绑在胸口的。”
谢庸点头。
“兴许带毒，小心！”周祈叮嘱。
谢庸看她一眼，嘴角微提，轻“嗯”一声。
谢庸在侧面拉开清德外袍衣襟，里面倒是没有什么暗器，却有一层油过的不知什么皮子的护身软甲，显然是防备其师兄毒爪的。
周祈：“……同门师兄弟做到你们这份儿上，也是不易。行了，道长，说说吧？”
清德扭头冷眼看着周祈，又看谢庸：“敢问贵人们，我绑个袖箭防身又怎么了？犯了哪条律法？”
谢庸道：“在醮坛玉石栏杆上有新痕迹，看大小深浅，是袖箭打上所致。”
“我前日确实在醮坛练了会子袖箭。”
“当时令师还在，道长会违抗师令来醮坛上练袖箭？”
清德语塞。
知他不会轻易招认，谢庸道：“案发当确是在傍晚酉末时分，一则陶郎君也这般说，一则白日人多，有些事不好做。案后清德道长又准时回去守灵，中间时候不长，”谢庸看看醮坛后面的山，“若是埋尸抛尸，也当就在离这里不远处。松柏林子太明显，且敬诚道长等已经去寻过了，那便只剩了后山了，应该就在后山脚下。”
清德的脸越发阴沉。
让人拿绳子把清德及其弟子绑了，众人一起进山寻找清仁尸体。
崔熠问谢庸和周祈：“你们怎么知道清德胳膊上绑了有袖箭？暗器这种东西，你们也能看出来？”
谢庸与他解释：“清德刀剑拳脚功夫不好，却敢对上清仁，必然有所依仗；他手上戴白玉玦，玦上有弓弦摩擦痕，他能用弓箭，那么会不会想到用暗器？”
崔熠想起清德伸手给自己等人看，当时只觉得穷乡僻野一个道士，竟然长了一双东西市大掌柜的手，却是没注意此节……
“且清德的道袍衣袖格外宽大，腕部收口儿却又格外小。见到那醮坛上的箭痕，自然便会怀疑他。”
崔熠看看谢庸，又看另一侧的周祈：“你们怎么总能想到一处去？”
谢庸嘴角带着一丝笑，亦看向周祈。
周祈否认：“我哪是那种细致人？且想不了那么多。是谢少卿冲我使眼色，我听命行事而已。”
崔熠看着她。
周祈点头，“真的！”
崔熠扭头看谢庸，谢庸一脸淡然。
想不到老谢这样的脸，还能用眉眼说这般复杂的话，关键阿周还能懂……怎么这么玄呢？
崔熠略觉忧伤，明明是自己先认识老谢，也明明是自己先认识阿周，怎么他们就这般默契呢？只隔着一个墙头儿，时常混在一块儿的缘故？崔熠想了想，一定是了。可惜自己没法儿独居，不然也去开化坊买个宅子，与他们做邻居去……
确实如谢庸推测的，清仁的尸体在后山脚下一片杂树丛中被找到。他们找到时，还有两只似猫又似狐的东西正在撕扯啃咬，见人来了，这两只兽滋溜钻进了林子。
清仁的尸身极是恐怖，皮肉尽是青紫色，血迹乌黑，脸上、身上被咬得血肉模糊一片。
敬诚等都被其师的惨状惊住了。
谢庸蹲下，罗启给他用火把照亮儿。
虽然尸体被破坏得极厉害，但还是能看到清仁前胸有很深的两个箭痕，脖颈间亦有一个。
谢庸拿出清德的箭筒，取出一支箭，比一比，确实是这个所致。这箭是七星箭筒，可同时发七支箭，另三支估计也射空了，或许坛上还有没发现的射痕。
崔熠颇有两分感慨看向清德：“同门师兄弟多年，他竟然连埋都不埋一下，任他尸首被山间野兽糟蹋……”
“清德道长或许是有意为之。若我们晚来上一阵子，这些袖箭伤口都被啃没了，此案或许便可以赖给狐狸们了。清德道长把那丸药抹在其伤口上，用意便在此吧？”谢庸淡淡地道。
变故陡生！
清虚拔刀砍向清德，“师父也是你杀的！是不是！”
看押清德的的卢本只防备清仁的弟子会动手，想不到动手的是旁边颇沉默老实的清虚，赶忙举剑来挡。
清虚的刀擦着清德的肩膀而下，道袍破了，露出里面的甲衣。
见清虚刀法凌厉，周祈等从尸体旁跳起奔去帮忙。
清虚变招，那刀挥向清德的腿，的卢用剑去格，那刀到底还是砍破了清德腿上的皮肉。
“啊——啊——”清德叫声惨厉，倒了下去。
不只才奔过来的周祈、谢庸等愣住了，便是刚才还在砍砍杀杀的清虚都提着刀愣住了。
清德的伤口流出黑血，很快，他的脸也青紫起来。
“二师兄——”清虚嘴唇微抖。
绝影缴了他手里的刀，清虚没有反抗。
谢庸轻轻拿起清德腰间悬的荷包，荷包已经被砍破了，露出里面碎了的瓷瓶，是清仁装丹药的瓷瓶。
过了片刻，看看满面青紫流着黑血的清德，又看看同样浑身青紫流着黑血死相更凄惨的清仁，崔熠叹口气：“这便是天道轮回吧。”
众人砍木做架，抬了两具尸首回去。
清德的弟子们到底不像其师那样硬气，很快便招认了醮坛上的事。
“真的是师伯先要害我们师父的。我们在醮坛上等了片刻，便见师伯走上坛来，我们与师父一起迎下去。突然地上有蛇虫游动，师伯竟然放蛇来咬我们，师父不得已才发了袖箭。”
“师伯中招，死在醮坛上。师父说这种事说不清，师父和我抬了尸首进山，留下敬修清理打扫醮坛。我们把师伯的尸体放在这里，又撒了他的药丸在伤口上，以伪装是中毒而亡……”

第92章 湖边谈心
对于玄阳真人之死，清德的弟子们都矢口否认：“师父怎么会对师祖不利。师父对师祖很孝顺，师祖对师父也好。有一回师祖喝醉了，我们与师父一同服侍他，师祖确实说过让师父继任的话。”
“师父杀师祖没有好处。师祖没了，又没留下准话儿，那观里就该着大师伯当家了，那我们师父就艰难了。”
对于那条蛇的下落，敬信则道：“师父匆忙间扳动机括射出袖箭，师伯倒地，我们再寻这蛇已是不见了。师父真是迫不得已的，都是大师伯逼得……”
如清德一样，他的弟子们也都长了一副好口齿。
从山里回来，谢庸、崔熠、周祈连夜搜查了清德、清仁的屋子，讯问了他们的弟子。
清仁的弟子则讷言一些，只说师父与师祖师徒三十载，断然不是弑师的人，对其师试图杀清德之事，却说不出什么，毕竟有那字条在，还有那蛇……
站在那养蛇的坛子前，谢庸扭头看敬诚：“那蛇平时都是令师自己伺候吗？”
敬诚道：“是。师父喜欢这个，我们……”
谢庸理解地点点头。
敬诚俊秀斯文的脸微微垂着，带着些悲伤和惶惶。
“道长跟在令师身边几年了？”
“六年了。”
“道长的几位师兄弟都与令师这般亲密吗？除了令师兄弟，令师可还有旁的亲密人？”
敬诚抬头看向谢庸，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周祈，脸“腾”地红了。
谢庸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就我们兄弟。”敬诚垂下头，低声道。
谢庸抿一下嘴，“令师行事时，可有什么怪癖？” 他看向坐榻，那个圆头软脚黑罗纱幞头已经从一堆衣服中被掏了出来，摆在面儿上。
敬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越发红了，“他偶尔会让我等戴上这幞头……”
周祈与崔熠对一个狐朋狗友你懂我懂的眼神，周祈的目光却又管不住地飘向那边一脸肃然那位，谢少卿懂得还挺多，一猜就猜着了……
“他从什么时候有这个癖好的？”谢庸问。
“就去年……”
“可知道这幞头他从哪儿得的？”
“不知道。”
……
虽头一晚交子时才睡，谢庸起得仍颇早，他走出门去，对面周祈所居小院的门还关着，谢庸笑一下，负着手顺着观里的路往外走。
一个小道士没精打采地拿着扫把扫地，见了谢庸，停下施礼，打个问讯。
谢庸还礼。
谢庸从正门走出去，拐到西面湖边。
湖边雾气中有两个人。
“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
略顿一下，“你这样刻，锋芒毕露，有失雅厚，与《道德经》不合。”
“我不是念书人，不知道什么雅厚不雅厚！刻刀能跟郎君的笔一样软？写在纸上，跟刻在石头上，本来就不一样！”徐石匠把刻刀丢进腰间褡裢里，“这么个破地方，死了好几个人，我还不想伺候了呢！”
徐石匠气冲冲地从谢庸身旁走过。不经意地，谢庸扫过徐石匠的鞋面儿。
谢庸看看陶绥：“倒是个暴脾气的。”
陶绥无奈一笑。
谢庸与陶绥并排而立，前面飞瀑喷溅，碧绿的湖面上薄雾缭绕，宛如轻纱拢住碧玉，再远一点，苍山环抱，一片苍翠。
“多似仙境。”谢庸叹息道。
陶绥点头：“是啊。”
“来了这两日，一直没得与郎君好好说会儿话。郎君言谈不俗，写得一笔好字，如何没去科考？”谢庸问。
陶绥笑一下：“贵人谬赞，乡野之人，说什么不俗。某也曾想去科考，但先是家父，再是家母，相继病逝，去年秋天才出了期，做什么都迟了，看能不能参加明年的吧。”
谢庸点点头：“难怪看郎君面上总带着些抑郁之色。”
陶绥没说什么。
谢庸感怀地道：“丧亲之痛便是如此，‘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尚不足以描述，但夫子说的‘毁不灭性’，‘无以死伤生’①却是有道理的。逝者已去，我们还要活着，长者们的在天之灵也望着我们能过得好一些，莫要只沉湎于悲伤之中。”
陶绥行礼：“多谢贵人劝导教诲。”
谢庸看看陶绥，微笑道：“见了郎君，有感于怀，多唠叨两句，郎君莫要见怪。”
陶绥再行礼：“不敢。”
雾气慢慢消散，踏着阳光走过来一个人影。
谢庸扭头，眼角弯起。
陶绥亦扭头看看，微笑道：“晓日晨光，足暖心怀，真好。不打扰贵人们了。”
周祈与陶绥错身而过，陶绥行礼，周祈还礼。
周祈扭头，看着陶绥洒脱中带着些孤寂的身影，“谢少卿，你觉不觉得，有的人好像天生萧瑟一样？”
周祈问完，又不禁哂笑一下，自己也差不多这德行，命中带“独”，还说别人。
见她这样的笑，谢庸心中泛起酸楚。
周祈又咧开嘴笑了：“难得出城一趟，本以为能爬个山，泡个汤泉，谁知竟遇上命案，出门真是不能不看黄历……”
“阿祈——”
“嗯？”周祈抬眉。
谢庸看着她，想到她最近的躲闪，到底没说什么，只温暖一笑，“你看这景色多好。”
?
周祈偏是个犟种杠头拿刀砍石头的货：“哎，谢少卿，你知道那陈生为何待原六不同吗？”
谢庸只看着她。
“因为他就没见过这样儿的！这么能闹腾，活泥鳅一样。他平时见的都是风拂荷塘，莲叶微动，最多也就是三五尾小鱼优哉游哉，见了这泥鳅，就觉得新鲜了……”
“风拂荷塘，莲叶微动，有鱼摆尾，还有活泼泼的泥鳅，阿祈所言，恰如一幅生动的夏日荷塘画卷，甚好！”谢庸微笑道。
周祈：“……”风水轮流转，这回改成谢少卿装糊涂了？
“阿祈，你不会做饭，你不知道，泥鳅味道甚美。把泥鳅用油煎酥了，加葱姜蒜爆炒，再放些紫苏、茱萸，极香！下酒下饭，都好得很。”
周祈不争气地咽口唾沫：“……”
谢庸的笑更深了，“待夏日的时候，做给你吃。”
周祈有些悻悻，心里又抑不住升腾起一线喜悦来。周祈在心里嗤笑，还真跟传奇里的人渣郎君们差不多了，而谢少卿自然是那些芳心错付的痴情美貌女郎。
大约每个痴情种年轻的时候都会遇上个把负心人渣吧？
等谢少卿老了，子孙满堂了，看到墙头杏花，或是再游骊山，或是看到马上某个不羁小娘子的身影，或许也会做首诗感怀感怀，谢少卿是好性子的厚道人，应该不会骂，只会嗟叹……
周人渣在心里轻叹一声。

第93章 捉拿凶手
自误杀清德后，清虚就木木呆呆的，观里便是几个老成些的敬字辈道士合议主事。因玄阳师徒皆是凶死，不宜长停，道士们卜了卦，又与谢庸等商量过，便择定三日下葬。
这已是第二日，道士们忙着出山购置棺木、大殓、念济幽度亡经文，谢庸、崔熠、周祈、陶绥等客人帮不上什么忙，只开吊时祭奠上香也便罢了。
同样祭奠上香的还有住在观里的游方道士们。
这些道士只住在这里，不管观中事，其中两个年级大些的与谢庸打听，“敢问贵人，贫道等昨日只听说玄阳真人在林中打坐时为狐狸所害，晚间又听说清仁道长不见了，这如何清德道长也亡故了？”
谢庸把清仁携毒蛇去见清德，清德以袖箭杀之，又藏了其蛇毒丹药，后清德又被清虚砍伤砍破丹药瓶子毒发身亡之事说了，“兄弟阋墙，其祸不远……”谢庸摇摇头。
游方道士们亦摇头感叹，又问：“那玄阳真人——”
“如今看来，极可能也是清仁道长所为。之前玄阳真人曾有意传位于清德道长，如今观里又有这丹书之利，清仁自然不忿，他身怀剧毒，功夫了得，要在林子里杀了玄阳道长是不难的，又故布疑阵，做出狐狸爪痕来，不过是为了摆脱嫌疑。自然，斯人已逝，这也不过是推测罢了。”谢庸道。
游方道士们都道，应该便是如此了。就在灵堂前，道士们不好说亡人什么，不然或许还会说些“清仁道长平日看着便颇凶悍”之类的话。
其中一个道士道：“本以为这是神仙福地，最利于修道，如今看来……”
谢庸闻言知意：“莫非道长有远游之意？”
这道士竟然是个爱谈玄的：“贫道等本就是方外人，四处为家，谈何远近？”
谢庸点头：“道长说的是，是某浅薄了。”
周祈站在旁边，听谢少卿与道士们闲聊，眼风扫过不远处正与另一个游方道人说话的陶绥……
道观里扰攘忙乱了一天，烧过了晚香，不久就安静下来，各个院子的灯火渐渐都灭了，只灵堂三盏灵前灯还亮着，几个守灵弟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两个人影拔开道观门插关，走出来。
两人快步往山间走。
“先点着前面的大殿，那边没人，等烧旺了，即便有人去救，也救不下。等都去大殿救火了，我去烧灵堂，你去烧后面的醮坛。”
“不！我去烧灵堂！”
“也可。可惜那醮坛建得太过结实，木少石多，也只能烧什么样算什么样了。”
“要我说就该先点道舍，他们一个个自顾不暇的时候，我们从容去烧灵堂和大殿。”
“我们已经说过此事了。元凶首恶已除，何必多造杀孽。”
“呵！这帮道士没一个好东西，能烧死一个是一个。从他们住进这道观开始，就不是什么无辜人了。”
“二郎！”
“罢，罢，听你的。”
二人来到一个山洞前。那个被称为“二郎”的吹亮火折子，往山洞里面走，“我晨间来看过，都好好的，我之前还怕老鼠之类把油——”
他突然停住，目光投向洞中放油脂、硫磺、松香等物之处三个黑黢黢的身影。
周祈倚在石壁上打个哈欠，“你们再不来，我就睡着了。”
“陶郎君，徐郎君。”谢庸淡淡地招呼道。
罗启只在谢庸身旁抱剑而立。
陶绥脸上的惊愕化成一抹微笑，“一直没问，不知贵人官居何职，应当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吧？”
“大理寺少卿谢庸。”
陶绥再笑一下，“想不到会撞在大理寺少卿手里，大约这就是天意吧。”
“什么天意！”石匠徐二郎掏出腰间竹筒、拧开盖子，朝谢庸甩去，又把火折子扔向那堆易燃之物。
周祈跨步挡在谢庸身前，举刀挥过，毒蛇被斩为两截，又身形不止、就势翻身，接住那火折子。
罗启已经拿刀与徐二郎战了起来。想不到徐二郎竟然也是个会用刀的。
周祈挺刀上前，架住徐二郎的刀，把火折子塞在罗启手里：“我来！”
周祈撩开徐二郎的刀，左劈右砍，极凌厉地一阵快攻。
徐二郎虽多年也勤练不辍，自身也有几分悍气，但到底比不得周祈。
周祈刀刀不离其胸腹，徐二郎渐渐左支右绌。
周祈变招，刀沿着徐二郎格挡的刀上滑，还是那式她用惯的杀招——刀尖挑在了徐二郎的下巴上。
“若不是刚才砍了蛇，你今日定会见血。”周祈冷哼。
一直拿剑在旁替她掠阵的罗启极想像陈小六一样喊“老大威武”，但到底顾忌谢庸在身旁，没有叫出口，此时赶忙上前帮着把徐二郎绑了。
徐二郎扭头，看向一动未动的陶绥，“你怎么没——”
“他比你有眼色！”崔熠带着绝影、的卢从外面进来，“以后别把这堵截补刀的活儿交给我了。没意思！”
但崔熠还是没忘替周祈吹嘘：“阿周，你真是越来越英姿飒爽了！活像个女战神，嘴里能喷火那种！”
周祈嗤笑：“嘴里喷火……那是妖怪！”
有绝影拿着的火把照亮儿，周祈看一眼许二郎，伸手接过罗启手里的火折子，扔进那盛“油”的桶中，火折子应声而熄。
徐二郎一怔。
“还想纵火烧我们？”周祈没好气儿地道，“我们像是会站在一堆燃爆之物旁边与凶徒打架的蠢货？”
许二郎不说话。
陶绥微笑：“被诸位抓住，我等倒也不冤。不知贵人们是怎么发现我与二郎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郎君名绥，史书中载涂山人之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徐郎君的‘徐’与‘涂’极相似，我猜陶郎君和徐郎君应该都姓涂吧？涂山氏之涂？”谢庸问。
陶绥点头：“不错。”
“这道观所在，原来是涂姓家族聚居之所？”
陶绥再点头。
“当日我等在湖边见到你们安放那刻丹书的大石，拆那地上砖石时，只二位郎君是把砖石搬过去的，其余人等皆是扔到那堆上。我想，当是因为那石头上有涂氏家族标识九尾白狐之故。”
“因当年的恩怨，两位郎君欲图报复，且是以家族名义报复。两位先是伪造了丹书放在瀑布后的小山洞中，或许还假作狐鸣？月下湖上仙狐吐纳这样的事怕是观中道士为了那丹书编的。”
“确实二郎只是在洞中学了学狐鸣。”陶绥道。
“那洞中几条旧刻痕，是你们幼时刻的吧？或许刻的便是白狐的九尾？”
陶绥微怔，想了想，“不记得了，或许吧。”
谢庸点头：“郎君时常来观中，对玄阳、清仁、清德等的秉性、毛病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知道得颇清楚，甚至——还与清仁关系非同一般，所以便定下这杀一带二之计。”
陶绥的嘴绷成一线。
“郎君是否曾送给清仁一顶幞头？”
陶绥扭头看向别处，没有回答，这没有回答便已是回答。
对这士子们常戴的圆头软脚黑罗纱幞头，谢庸没再追问，“郎君轻易地或不太轻易地得到了清仁的蛇毒丹药，又打制了特别的指套，或者其他狐狸爪形利器，至于怎么杀玄阳真人——我猜或许是把毒针插在蒲团上，玄阳真人坐上蒲团，中毒，站起，跌倒，仰面而亡。”
“你们和一个扫地的小道士一同跑过去，然后支使受了惊吓的小道士去找人，趁此时候，用狐狸爪利器造出抓痕，为混淆视听，不只在臀上抓了一下，还在背上也抓了一下。”
“在此不得不说老天也帮二位。若玄阳真人是俯卧而亡的，让那小道士看到玄阳真人身后完整的道袍，你们怕是就只能抓伤其肌肤，而不得抓破其衣服了。虽说是‘仙狐’，到底还是有些奇怪，不如如今做的这般自然。”
谢庸看陶绥，“或许郎君们有更巧妙的办法？”谢庸又看一眼周祈，“周将军曾猜测伤人的是绑在树上的小弓&#183;弩，晨间林中尚暗，玄阳道长或许踏中连着小弓&#183;弩的机关，被其射中后背。匆忙间，小道士不注意，你们支使小道士走后，收了这小弓和机关，同样可以造成这样寻不到脚印的场面。”
“没有什么机关，便是如贵人所说的把针反插在蒲团靠里一些的地方。”
周祈看看谢庸，得，你赢。
谢庸安抚地看看她。
“至于醮坛上清仁与清德之争——以清仁道长的性子，写字条约其师弟醮坛相见，未免太奇怪了些，更何况带着取毒不久、伏在坛中不动的毒蛇？”
“我猜，塞在清德道长门缝的字条是郎君写的。郎君擅书，伪造各人笔迹是极简单的事。郎君把伪造的字条塞在清德门上，又亲去找清仁。郎君知道清仁服药后的下午弟子们都不在，或者这个规矩便是因郎君才定的。郎君与清仁说了什么，某不好妄加揣测，清仁被说动，于酉末准时去醮坛找清德。”
“徐郎君捉了其他的蛇提前放在醮坛上，当时天色将黑，清德但见蛇行，便以为是那条花斑王蛇，然后发动袖箭机关，射杀了清仁。我不明白的是，徐郎君是如何操控那蛇应时而动的？”谢庸问。
陶绥道：“那蛇刚被喂了老鼠，不爱动。清仁身上有剧毒蛇王的气息味道，他去哪里，蛇虫都会匆忙避让的。”
所以，那蛇不是要攻击清德，而是逃走，也难怪后来他们没找到那条蛇。
谢庸点头：“受教了。”想来蛇虫绕行这事是清仁亲口告诉陶绥的。
“当时徐郎君或许就在隐蔽处看着吧？见死的是清仁，便回到观中，埋伏在清仁住处附近，等众弟子都出门寻他，就进去把真正的花斑王蛇捉出来——清仁的弟子不养蛇，也不注意那蛇，不会知道那蛇是几时不见的。”谢庸道，“若死的是清德，他自己就会留下后手，他的其余弟子知道他去醮坛见清仁了，还有醮坛上蛇行的痕迹，这都是铁证，故而这就是一个死局。”
“只是我没想到清德也会死在那药上，就像崔郎君说的，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陶绥冷笑一声。
陶绥看着谢庸，“贵人推测一丝不差，宛如亲见，只是贵人恐怕也猜不到这些披着道士皮的恶人当年做下什么样的恶事。”
“我们涂氏这一支从淮北而来，安居于此已近百年。我们人丁不算兴旺，可老少也近百口，一夕之间被这帮恶道所害，只我们几个当时未在家中的大人孩子得以保命。我们回去，家中已经一片焦土。一个族伯受了重伤，逃到山林中，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不行了，只说了 “道士害人”几字，便撒手西去，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带血的道士衣袍。”
“二郎家只剩了他与他阿娘，我家只有家叔与我活了下来，家叔把我托付给我的养父养母，自去告状，那昭应县令受了道士们的好处，反将家叔打了出来，第二日，家叔便不明不白地在家里死了。这样的血海深仇，我们岂能不报？”陶绥眼睛泛红。
谢庸想起清仁胳膊上的伤，他说是当初建道观时为山贼所伤，那“山贼”或许便是涂氏族人。陶绥面对这样的灭门凶手，舍身饲喂，与他周旋……
过了片刻，谢庸问：“这些道士图谋什么？就图谋这块风水宝地吗？”
“或许是吧。我探过清仁的口风，他没说什么，或者是防备我，或者是不知道，毕竟当年拿主意的是玄阳。”
玄阳屋子里供着的神像和雷劈木醮坛，就是镇压这些冤魂用的吧？杀这么些人，竟然就是为了这个？谢庸点头：“是啊，或许只有玄阳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谢庸又问：“今早在湖边，郎君与徐郎君在争吵什么？”
陶绥摇头道：“并没争吵什么，只是在说些日后的打算罢了。”
徐二郎冷声道：“我想着点了道舍，把你们这些人能烧死多少是多少，他却妇人之仁，不愿意！”
陶绥看一眼徐二郎：“二郎，你便是如此说，我也不能脱罪。”
“那你又何必给我瞒着？”
陶绥不再说什么。
……
长长的案子问下来，已过子时。谢庸等押着陶绥和徐二郎回道观，至于埋在洞外的硫磺松香等证物，只能明日再来取。
周祈伸个懒腰，“还挺累的，找这个藏东西的破山洞，可找了一阵子，又跟徐二郎打了一架。”
“对了，忘了问了，老谢怎么知道他们在这么个山洞里放了硫磺松香油脂等物？”崔熠问。
周祈告诉他：“谢少卿说晨间看到徐二郎鞋上有极明显的一大块油污，先前是没有的，然后又想到那传说中被烧掉的‘狐狸祠’。若果真有仇，他们怎么会让玄阳等入土为安？十之八九会选在今晚焚烧道观。”
崔熠看看前面谢庸的后脑勺，“一块油渍……就能想这么多？”
崔熠不放过任何一个架秧子拨火的机会：“阿周啊，你与老谢当邻居，得小心啊，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吃了亏，他太精了。”
周祈有些心虚地抓一下耳朵，那些传奇上的美貌女郎也都是极聪慧的，也都在那些渣渣郎君手里吃了大亏……可见这精不精的，跟吃亏占便宜并没太大关系。想到占便宜，周祈脑子又歪了，在歪出太远之前，周祈硬生生的把这“歪”给掰“正”过来，又在心里念起了经。
“显明，我听说长公主如今为你挑新妇已是女的、活的即可了？”前面传来淡然的声音。
“不是！不能！没有！”
听着崔熠的否认三连，周祈不念经了，专心合伙儿嘲笑起崔熠来。

第94章 夏夜访客
第二日，谢庸、崔熠、周祈表明身份，带着陶绥、徐二郎、清虚等一干嫌犯和证物回京。
此案涉及二十年前的百条人命大案，大理寺的人颇忙了一阵子，除正式堂审外，还查阅县志，派人询问这山谷附近村落的百姓，询问陶绥、徐二郎后来的邻居等可能的知情人，查问当年昭应县官员受贿渎职之事，并试图寻找当年涂氏家族埋骨之所，谢庸还拜访了与玄阳关系不错的祥庆观玄微真人——到底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几乎所有证据都湮没于岁月中了，便是当年的昭应县令七八年前也一病死了，埋骨之所更是全无踪迹，但陶绥所言当年之事基本确定是真的。
那丹书系伪造的，王寺卿为此专门给皇帝上了奏表，周祈听一个相熟的宦者说，那两日御前的人面色都不太好。
想想也知道，先是回鹘神鹰死了，后来“神狐”献的丹书又是假的，这位成天想着长生不老的老皇帝得是多失望……
此案审判完毕，已经进了五月。
周祈院子里的杏花儿开得早，果子结得也早，还不到端午节，黄黄的杏子已经挂满枝头。
周祈懒而馋，从兴庆宫回来，在坊里顺手买了二三十串烤羊肉，回来在树上摘了些杏子洗净，便歪在院中小藤床上，这么杏子就烤肉当暮食吃。
天正是将黑透未黑透的时候，已经挂了不少星子，亮晶晶的。周祈喜欢此时天空的颜色，一种极漂亮的藏蓝，深而不闷，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显山不露水的艳，这个颜色如果做成袍子，面色白的人来穿，一定好看极了。
面色白的人……周祈捏着杏子咬一口，咂下嘴——这个有点儿酸。
还没吃完，有人拍门，不轻不重，不缓不急。
“来啦！”周祈放下手中的大碗，趿拉着鞋去给谢庸开门。
谢庸一袭家常浅灰色布袍，没戴幞头，只用簪挽着发，身后跟着胐胐。
“哎呦！小宝贝！几日没见，想我了吧？”周祈赶忙走上前去抱起胐胐，“好像又沉了呢？你都不苦夏吗？”
谢庸莞尔。
“喵——”
“越夏天越想吃东西？难怪这般富态。”
“喵——”
“你夏天爱吃什么？还是鸡肉吗？小鲜鱼？”
“喵，喵——”
谢庸如主人一般走进院子，后面一人一猫犹在絮叨。
周祈把胐胐放在藤床上，走去屋里给谢少卿端了个竹蔑子编的小坐榻来，又拿了一个茶盏，给他倒了一盏饮子。
胐胐正蹲在床上观赏周祈的暮食，谢庸亦颇看了几眼。
周祈见到，便问他可尝了自己送去其家的杏儿了。
谢庸道谢，说吃过了。
周祈点头，两家就隔着一堵墙，自己家的杏儿已经黄了甜了，谢家的杏还青着呢，谢少卿真是没地儿说理去……
谢庸微皱眉头：“阿祈，你晚间就吃这个？”
胐胐亦极庄严地抬起头，看向周祈。
被小可爱胐胐和它的主人这么看着，周祈突然有点面对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推事之感。
周祈真诚地对谢庸道：“谢少卿，你不知道这样多好吃。杏子的酸甜气解了羊肉的肥腻，这两样儿简直绝配！要不，你尝尝？”周祈也不过是一问，谢少卿这种古板讲究人，恐怕享受不得这种乐趣。
谢庸伸手拿了一串儿羊肉，又拈了一个杏子，把杏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又吃一口肉。
周祈：“……”
周祈又看向胐胐：“里面有食茱萸——”
胐胐翘着尾巴，高傲地跳下藤床，走到小案边，盯着纱灯旁的飞虫看起来。
就是比它主人有气节！
周祈笑问谢庸：“是不是绝配，是不是好吃？”
谢庸不回答，只问：“像这种绝配，周将军还有什么？”
“那可不少。烤胡饼夹糖炒栗子？烤胡饼夹炸兰花豆？烤乳糕子配羊肉串？”
谢庸懂了，点头：“干支卫廨房里的小炉子真是劳苦功高。”
对这么点讽刺，周祈根本不当回事，反而愈加得意地道：“我们是没有锅，不然保不齐能做出什么惊天地动鬼神的吃食来呢。”
谢庸笑起来，想象冬日的时候，周祈在干支卫廨房里，写奏表累了，打牌烦了，一本子传奇看完，与陈小六等人围着小炉子，烤从外面带回来的胡饼、乳糕等物，旁边案上还堆着栗子、炸蚕豆之类零嘴儿，炭灰下面兴许还埋着芋头……
有趣自然有趣，偶尔吃吃挺好，但——谢庸目光又扫过大碗里的烤羊肉和杏儿，好在以后家里不用阿祈做饭。
周祈盘膝坐在榻上，接着撸肉串子。谢庸在她对面竹榻上坐着。
周祈抬眼，恰对上谢庸目光，谢庸对她微微一笑。
周祈这被看的反而避开，接着垂眼吃肉串儿。周祈不觉得是自己怂，她只是觉得，夜色这个东西太魅惑人。谢少卿的眼睛、鼻子、嘴让灯照着格外好看，他刚才一笑，全无白日间的肃然沉静，特别是他的下唇看着格外柔软，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欺负欺负……
还有他穿的是薄布袍，那肩、那胸、那腰，那随意盘坐的长腿……周祈在心里慨叹，夏天太要命，夏夜更要命。美色当前，周祈觉得手里的羊肉串儿都不香了。
这种时候最好就是胡扯。
“谢少卿收了下官五千钱，把下官的画儿画好了吗？”
“还没，想不出画什么。”
周祈一笑，要是真大同世界了，这位靠卖字卖画儿的话，还真吃不上胡饼夹烤羊肉。
谢庸微笑：“若真大同世界了，我还能写传奇。”
周祈被看破心思，倒也不尴尬，反而问道：“当初怎么想起写探案传奇来呢？”
谢庸与她说起当年境况，“当时科考及第，在京里等待铨选，手中没有半点积蓄，不知何以为生。开始也是与旁的贫穷士子一样去东市摆摊儿卖字卖画儿，但买卖不佳——”
周祈明白了，难怪那日摆摊儿摆得那般利索，又诧异：“不该啊。以谢少卿的才气，还有——”周祈顿一下，“本事，怎么会买卖不佳呢？那时候的人这般没眼光吗？”
谢庸抿着嘴看她，眼中却带着笑。
周祈清一下嗓子，挠挠耳朵，这调戏人调戏习惯了，就有点刹不住……不过以谢少卿的姿色论，是不该买卖不佳的，前几日他去东市，才去了多一小会儿，就有女郎要让他给自己画像。
周祈突然懂了，“莫不是被女恶霸缠上了？”
谢庸想说“如今才遇上女恶霸，且是我缠着她”，到底怕太过孟浪，惹恼了周祈，停顿了片刻，喝口饮子：“哪那么些女恶霸？”
那么些……周祈还是莫名觉得自己被中伤了。
谢庸到底忍不住，微笑着看她，轻声道：“阿祈，你觉得一样东西好吃，便觉得大家都喜欢吃，其实不是。”
周祈想否认自己觉得谢少卿好吃，但想起刚才自己还看着人家的嘴唇想东想西，这否认的话便有些磕绊，“我——我——”
谢庸却已正色说回传奇的事，“既字画买卖不好，总要想旁的出路。我看旁边书肆传奇卖得好，便想也试着写一写。书肆主人说，最好卖的，一则是鬼怪狐仙传奇，你知道，我不信这个，只怕编出来不像；另一则是才子佳人传奇，我这样酸腐之人，只怕写不出婉约情致——”
周祈想起自己与崔熠一起说烟雨斋主人不解风情，得长成什么天仙模样，才能不被娘子撵出卧房来。果然长得天仙模样……周祈目光扫过谢庸的脸，谢庸垂着眼，舌尖轻舔一下唇，周祈赶紧避开眼，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子！确实没人会把他赶出卧房啊！
“故而，只得擦边写断案类的传奇。写完第一卷 ，便授了官，去外地赴任去了。”谢庸接着道。
周祈也正经回来：“难怪……我买到这传奇已是后来，开始我以为有下卷，只是自己没买到，很是在东西市的书肆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找着，与书肆主人们打听，都说没见，我便疑心根本没有下卷。当时真想查查是谁写的，往你家门首送刀片儿去。”
谢庸笑起来。
过了片刻，谢庸道：“那是紫云十三年。那时候你才进干支卫？”
周祈点头：“还出不得宫门呢。不然兴许那时候就认得你了。”
谢庸想象更年轻些的自己，一身狷介酸腐气，遇上据说“人憎狗嫌”刚到胸口高的周祈，不禁笑起来。
周祈能大致猜到他想什么，嘁，看不起人吗？
谢庸却又哄她：“若那时候遇到你，兴许我就不写传奇了。”
周祈不懂。
“左右卖字卖画儿赚不到钱，会有个能耍刀剑、爬杆子、胸口碎大石的小娘子救济。”
周祈：“……”
谢庸笑。
周祈突然发现，谢少卿其实是个厚脸皮的谢少卿……
谢庸看着周祈逗趣的样子，眼中却闪现出前两日她说想在那道观出家时的寂寥神色，还有种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子行径，再想到她大业三十一年出生，还在襁褓中便被那位蒋大将军带入宫中，交给一位老妪养大……
谢庸很想抱抱周祈，亲亲她的头发，告诉她，往后的日子自己会与她一起。
外面更鼓声响，不知不觉，已经二更，本来还精精神神盯着灯上飞蛾虫子的胐胐已是睡着了。
谢庸站起来，嘱咐周祈：“明日唐伯做樱桃饆饠吃，你早些过来。”
周祈笑着道好。
把胐胐留在周祈这里，谢庸走出门去。
周祈送他：“哎？对了，谢少卿，为什么你取烟雨斋主人这个名字？”
谢庸微笑：“当时赁屋给我们住的主人家是做鱼鲊的。”
周祈：“……”所以，烟雨斋，其实是腌鱼斋？谢少卿的——风趣原来在这里……
谢庸的目光抚摸过她的头发、面颊、嘴唇，温柔地道：“早点睡，阿祈。”

第95章 画幅画像
周祈到谢家时，谢少卿还埋头在文书中。
周祈不扰他，弯腰抱起胐胐来，去远一些的坐榻上与猫玩。
“胐胐”这解忧之兽的名字取得真好。周祈觉得，抱着胐胐，把脸埋在它的肚子上，闻着它身上那混着旧书味儿、刚出锅的蒸饼甜香味儿、春天杏花味儿——这会儿闻着又不像杏花味儿了，倒是有些果子香似的，心里就安定下来，又有些犯懒，人生太长，乐少苦多，何妨在这尘梦中多睡片刻……周祈微垂眉眼。
谢庸抬头看她，周祈展眉一笑。
谢庸卷起案上书册簿子，周祈笑道：“你自忙你的，我不过是来蹭吃，不用你招待。”
“已是忙完了。”
唐伯走进来，端着的托盘上除了饮子，还有两碗樱桃酪浆，“这正当时候的樱桃本就够甜了，我只给将军加了一勺蔗浆，又加了多多的酪浆，将军尝尝。”
周祈忙道谢，用小瓷匙舀一口吃了，果子鲜甜、酪浆浓酽、又凉凉的，几乎舍不得咽下，周祈满足地叹息一声，“真好——真好！”
唐伯笑起来，看着周将军吃东西，就让人高兴，好像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珍馐玉馔一样。
“一会儿还有樱桃饆饠，周将军等着吃。不瞒周将军说，这是老叟我压箱底的本事，用当年县学后面樱桃树上多少樱桃练出来的。”唐伯一向谦逊，难得这般“轻狂”。
周祈赶忙道：“为了吃您老的樱桃饆饠，我午间在公厨就喝了一碗粥，把肚子空着呢。”
唐伯笑起来。
谢庸微笑着看他们一眼，从自己的碗中拨出一勺樱桃酪浆给胐胐，两人一猫围案吃起来。
唐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真好，多像一家三口，不知何时大郎与周将军能生个娃娃……大郎与周将军的娃娃不知是什么样儿的，是像大郎一样安静有礼，还是像周将军一样洒脱逗趣，又或者是个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
谢庸抬头，对上唐伯的眼睛，唐伯瞪眼做出使劲儿的样子。
谢庸让老人家逗得嘴角儿翘起，低头接着吃樱桃。
唐伯知道自己在这里，大郎不好“使劲儿”，又问了周祈两句除了樱桃饆饠还想吃什么，便退了出去。
吃过樱桃酪浆，谢庸道：“阿祈，我给你画张像吧。”
都来吃樱桃饆饠了，成天这样混着，也不差这一张像，周祈点头，又明目张胆地要求作弊：“把我的脸画圆润一些，头发画顺一些，就像别的小娘子那样，丝一般的头发。”周祈揪一揪自己额头鬓边桀骜的碎发，脸上露出不甚满意的神色。她的头发粗，多，又稍微有点卷，确实与许多女郎那种丝滑的头发不同。
谢庸笑着答应：“好。”却又看一眼周祈，轻声道，“这般已经很好了。”
周祈觉得脸有些热，却又不禁在心里腹诽，什么叫“这般已经很好了”，你看人家混齐，说我像草原上的花呢……
见周祈面孔泛红，偏又做出“嗯，本将军知道了”的样子，谢庸笑起来。
周祈越发腹诽他，这般不会说话，难怪娶不上新妇，幸好脸长得好看……
“我用什么姿势？”周祈问。
“随意就好。”
周祈觉得自己拈花闻香做娴雅状似乎不太合适，抱剑而立又未免凶悍冷漠了些，拿本书看——拿谢少卿的书，只怕他画未及半，自己已经打起了呼噜……
谢庸铺开绢布，调好淡墨，拿一支细狼毫，微笑着等她。
周祈去与胐胐商量，“你睡一觉的工夫也就画好了。让谢少卿把咱们俩都画得美美的，你想画得瘦一点还是胖一点？”
胐胐刚吃了樱桃酪浆，心里正愉悦，喵一声，跳到周祈腿上，周祈赶忙抱住它，这是答应了吧？
周祈就这么坐在榻上，搂着肥猫胐胐，笑眯眯地让谢少卿画。
谢庸看周祈一眼，勾两笔，再看一眼，再勾两笔，画得不紧不慢的。
以时下眼光论，周祈固然也算好看，但算不得特别美的美人儿，她有些偏瘦，眉毛有些斜飞入鬓的意思，鼻子也比旁的女郎要挺一些，若不是一双漂亮杏眼儿，就显得英气太过了——自然，谢庸不这么觉得，他觉得阿祈哪里都长得甚好。
谢庸觉得，阿祈笑起来就像春天的杏花树，有女子的娇俏，又有些顽童式的烂漫，让人禁不住跟她一起笑。
谢庸又想起周祈偶尔的惆怅，那样垂着眼，微瘪一下嘴……真是再没见过阿祈这样能牵动人心的脸了。
胐胐被周祈胡噜得睡着了，果真打起了小呼噜，周祈让它引得也有点困，想打哈欠只能忍着。过了一会儿，周祈到底忍不住：“谢少卿，什么时候能画完啊？”
“你若累了，先歇一会儿，起来走一走。这个要先勾线稿，再慢慢用墨渲染，再着色，着色要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急不得，总得个把月工夫吧。”
周祈本以为他只是简练地勾个样子、画个意态——他屏风上便是极简单的水墨山水，大片的留白，谁想到竟是要画细笔画儿。
“不急，我们慢慢画，都有空儿的时候就画一会儿。”谢庸又道。
这么一说，得画到过年了……周祈看着谢庸，谢庸微笑，面上全无半点心虚。周祈有些悻悻，早知他会装相，又狡诈多端——却未察觉自己翘起的眼角儿。
又画了一阵子，另一个来蹭樱桃饆饠的从外面走进来。
“呦！画像？”
周祈道：“五千钱呢，谢少卿太黑了。”
崔熠不向着周祈：“北方才子，大理寺少卿，给你画像，五千钱还算贵？”
崔熠看谢庸：“老谢，你也帮我画一张！”
谢庸点头：“画你得加钱。”
崔熠：“……”
周祈笑起来，她一笑，震动了胐胐，胐胐不悦地用爪子拍了周祈一下，周祈赶忙安抚。
崔熠问：“为何啊？你们这还邻居价儿？”
谢庸微笑着看他一眼：“你衣服上的花纹太过繁复。”
一身风骚朱红江南缭绫袍子的崔熠：“……”
周祈张大嘴无声地笑起来。
崔熠被两人合伙欺负，总要想着扳回一局。
“老谢，你这画的阿周——”崔熠在画儿上找事儿挑毛病，虽只勾了轮廓，但能看出像是像的，尤其这一笑，但——崔熠说不出画中的周祈与那边坐着的周祈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阿周，你长得这般好看吗？”
周祈挑起眉毛：“崔少尹，你今日才知道我好看吗？”
崔熠看看周祈，把问询的目光投向谢庸。
“阿祈是很好看。”谢庸正色道。
崔熠：“……”
周祈禁不住眯眼笑起来。
唐伯领着罗启、霍英端着托盘进来：“吃饭啦，吃饭啦！”
胐胐伸个懒腰，从周祈腿上爬下来。周祈也得以活动活动被压麻的腿，又去洗手，帮着摆饭。
“崔少尹、周将军尝尝这樱桃饆饠。”唐伯热情相让，并亲自拿一双竹箸给周祈夹了一个。
唐伯的饆饠比外面饆饠店的做得要小巧，薄薄的皮子，煎得焦黄，周祈不怕烫地咬一口，露出里面红艳艳的樱桃馅儿，啊，甜！香！这馅子不像饆饠店里的一样一味只求碎求细，反而有些半块半块的樱桃，让人咬着很舒爽，也不像外面的那么甜，更多些樱桃本有的鲜甜气。
“好吃！”周祈又咬一口。
唐伯又许下：“夏用樱桃秋用蟹，等秋天蟹子肥了，崔少尹和周将军来吃螃蟹饆饠，配着菊花酒，那才够味儿呢。”

第96章 端午佳节
不两日就是端午。周祈本以为今年的端午又是大太阳挂着，在曲江畔巡视半日得晒得满脸冒油呢，却想不到半夜隐隐听到几声雷响，晨间起来，便见飘起了雨丝。
周祈举着伞出去寻摸吃的，还未开门，便看见门缝里夹着的字条：“有新粽咸蛋，过来吃。”没称呼，没落款，字比平时飘逸一些，略略勾连。
周祈去敲谢家的门。
罗启给她开门，胐胐只坐在廊下迎她，谢庸见她进来，从书案旁起身，“洗手吃饭吧。”
周祈恍然觉得自己是从外面归来的郎君，谢少卿自然就是掌主中馈的娘子——又美貌又贤惠那种。
谢家人也确实不拿她当外人，摆上的晨间饭食很是家常，几盘米粽，一盘青壳鸭蛋，一盘拌芹菜，一盘拌菠菜，还有两样咸菜，喝的是粟米粥，不分主仆客人，一块吃饭。
唐伯指给周祈，哪盘粽子是红枣的，哪盘是蜜枣的，哪盘是红豆馅儿的，哪盘是栗蓉的。
周祈爱吃甜，对各种粽子都喜欢，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先吃什么好。唐伯的粽子包得不算很大，可她也万万吃不了四个。
要不红豆沙？栗蓉也可。
谢庸默默地另取了一副竹箸，把自己刚剥开的红豆粽夹开，把豆馅儿稍多的一半儿置于碟中靠周祈的一边儿，又将自己的碟子往周祈那边推一推。
周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馋嘛，是吧……周祈夹过来，笑着道声谢。
谢庸看她一眼，也翘起嘴角，“还吃哪一个？”
“栗蓉的吧。”
谢庸点头。
唐伯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却又不好笑得明显——周将军到底是女郎，怕她脸皮儿薄。大郎这般榆木疙瘩的样子，原来也会疼小娘子……
罗启和霍英对个彼此都懂的眼神儿。
周祈得谢美人儿照顾，几种粽子都尝了一遍，周祈觉得还是豆馅儿的最好，细腻，香甜！
唐伯笑道：“听说南边儿人吃咸粽，里面放鸭蛋黄、放腊肉，我琢磨着兴许也好吃，我们明年也包一些。”
周祈点头附和道：“定然好吃。”
唐伯又让周祈尝一尝自己腌的咸鸭蛋。
周祈拿一个，敲开大头，还未用竹箸去抠，黄中带红的蛋油儿已经冒了出来，周祈赶忙连白带黄儿挖了一箸子。
精通厨艺的人，果然做什么都好吃。唐伯腌的咸蛋蛋白软，又不很咸，蛋黄儿香、细致、油儿多，比赵家粥铺子的还要强一些。
咸蛋与粟米粥是绝配，周祈一边吃咸蛋，一边喝粥。
“不爱吃蛋白便放着吧。”谢庸轻声道。
“唐伯腌的不一样，蛋白也好吃。”周祈眯眼笑道。
唐伯笑道：“周将军爱吃咸蛋黄儿，那回头我们做几样儿蛋黄菜吃。把鱼肉用油煎了，再另起锅，蛋黄儿摁碎炒到起沙，把之前煎好的放进去，这么一拌一滚就行了。不用鱼，用虾、用鸡肉都好，若是爱吃素，就用茄子、芋头、豆腐之类。”
一听就好吃，周祈笑着道好。
罗启则看向周祈的鸭蛋壳，想着若不是自己三人在这里，阿郎会不会与周将军分食鸭蛋。男人啊，哪怕是阿郎这样肃然的，一旦肉麻起来，啧啧……
一起吃过朝食，周祈、谢庸便一起出门儿去曲江——其实谢庸可以晚去，他是去赴午宴的。今上还年轻一些的时候，每年端午曲江边儿百舸争渡，都带着朝臣们去江边观舟，看完自然有大宴，如今百舸争渡还有，宴也有，皇帝却极少去了，多数时候只让几个大王代去。
因下雨，周祈蹭了谢庸的车，自己的马拴在车辕上。
坐在车里，周祈与谢庸胡扯，说起端午节种种传说。
端午从来称“恶日”，故而这一天要门悬艾草、身佩长命缕和艾符、饮雄黄酒以辟邪驱恶。又有传说，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会害死父母。周祈说的不是什么父母将五月五日出生之子抛弃，结果孩子是大孝子之类教化故事，她说的是水鬼拿替身儿。
“据说端午这一日多有水鬼出来寻替身儿。它潜在水边儿，若有那八字不好气运不旺的涉水，它便拉住其腿脚，使其不得动弹，即便那人会水，多也不得救。”
“但这世间总有格外胆子大又不信邪的人。说有一个人，听说某一条沟渠每年都会淹死人，一晚，他喝了酒来到这水边儿，扯开嗓子开骂，”周祈学着粗汉的声调，“‘那水鬼，你出来！你个脸都泡浮囔的货色！只会躲在水底吓人，你出来与某干一场！’”
“那水面平平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粗汉胆气越发壮了，骂骂咧咧个不停。他喝醉之人，到底不谨慎，一时得意，来到水边，哪知一脚踩空，掉在了水里。”
谢庸只含笑看着她。
“汉子会水，奈何被水草缠住了脚，他如何也蹬不开，便曲身去解。他脚下成团的水草浮开，露出一张苍白白的脸来。那脸对他一笑，说道：”周祈微垂着头，略凑近谢庸，诡异阴森一笑，“‘你看我的脸泡浮囔了吗？’”
谢庸抿嘴。
周祈哈哈大笑。
谢庸手指微动，到底只是攥上，也笑了。
待周祈笑完，谢庸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剑递给她。
周祈诧异，接过来看，这把剑不过一尺多点儿长，刀柄花纹古朴，像是个老东西，蟒皮剑鞘却极新，应该是新配的。周祈拔开，剑身寒光闪动，带着些宝刃特有的肃杀气，“好剑！什么来历？”
“不晓得来历，在东市遇见的，觉得你会喜欢。”谢庸微笑道。
他一向爱逛的是书肆，哪会随意“遇见”，自是专门备下的礼物。
“其实我不大——”周祈抬眼，对上谢庸的目光。谢庸虽还微笑着，眼中却带着一点伤心，甚至还有一点委屈巴巴，周祈心头一紧，这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那就多谢谢少卿啦！”
谢庸眼角儿又翘起。
周祈有些悻悻，谢少卿真是好本事，还学会撒娇耍赖了……
谢庸越发笑了。
周祈目光避开他的脸，看向剑柄上拴着的五色丝缕，在心里嘲笑他，人家旁的郎君送小娘子都是送串了金玉的长命缕，我们谢少卿送拴着剑的……
到了曲江，周祈穿蓑戴笠，自去与她的人会合，谢庸则去曲江亭略坐一坐，过会子再去芙蓉园。
与往年端午节比，今年的曲江边儿简直可算萧索。虽然脚下泥泞走得艰难一些，但人少，周祈巡视起来倒比往年轻松。尤其午时舟船竞渡之后，官员们自去参加大宴了，出来玩的百姓则不少都早早回去了，周祈还能得空儿歇歇脚，喝碗饮子。
大宴没有皇帝参加，散得也快，刚过未正，朝臣们便走出芙蓉园各自上马上车。
周祈在芙蓉园门口不远处，一眼看见谢少卿，谢庸对她一笑，接着微侧着头，听李相公和王寺卿说话。把两位老叟送上车，看他们走了，谢庸又看一眼那边不知道与两个禁军将军在说什么的周祈，收伞登车。
上了车，撩开车窗纱帘往外看，阿祈张着嘴，笑得很是肆意，旁边两个将军满脸无奈，谢庸笑了。
这些朝中朱紫大臣散了，江边越显冷清。周祈带着自己的人骑马围着曲江边又绕一圈，巡至曲江亭时，目光扫过一辆眼熟的马车，转眼去找，亭子里却只有罗启。罗启笑着对周祈挥挥手，周祈亦对他挥下手，没有停留，接着沿路巡视过去。都转一遍，已经是申时了，周祈挥手，让兄弟们都散了。
周祈骑马走回曲江亭。
罗启笑道：“阿郎在江上钓鱼呢。”
周祈“哈”一声，扭头，一叶乌篷小船漂在江边不远处，船上有个与自己一样披蓑戴笠的正在垂钓。
周祈也把马拴在亭下，笑着往江边走去。
“敢问可有巨口细鳞花背鲈鱼卖？”周祈喊。
“没有，只有两条巴掌大的小鲫鱼。”谢庸回道。
周祈笑起来，谢少卿鱼运不佳啊。
艄公把船慢慢摇到岸边接上周祈，又慢慢摇回江中去。
周祈也与艄公借了个杆子，把饵甩出去，坐在谢庸身边一起钓鱼。
周祈刚才还笑话谢庸，却不知自己鱼运更差，反倒是谢庸时候不大钓上一条二三尺长的厚鱼来。
谢庸笑道：“够给你晚间做蛋黄儿鱼的了。”
周祈看看那条拍打尾巴的大鱼，点点头。
“阿祈，若有一日不做官了，我们在这山水间当个打鱼人也挺好。我钓了鱼，晚间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口味，便做什么口味，蒸的、炖的、片鱼脍、做鱼丸……”
周祈扭头看他。
谢庸对她一笑。
周祈强移开眼睛，看向江面儿。突然她手中一沉：“咬勾儿了，咬勾儿了！”

第97章 溺亡商人
周祈咋呼得热闹，却只钓上一条两寸长的小鲫鱼来。她摇摇头，把鱼摘下来又扔回了水里，“看来今日鱼运着实不佳，或者是我与曲水八字不合，改日我们叫上小崔一起去渭水边儿钓鱼，广运潭那边若不是乱腾腾的，去那边儿也使得。”
对周祈的顾左右而言他，谢庸只是一笑：“好。”
周祈接着胡扯：“其实要说鱼傻鱼肥，还是兴庆宫里的，只是你一个大理寺少卿，去偷钓宫里的鱼……哈哈哈……”
谢庸随着她胡扯：“若因此被御史参奏，我兴许能得个‘鱼少卿’的美名。”
“哪能就让御史知道了？你在龙池中间山林子那儿钓，保管谁也不知道……”
两个人闲聊着，忖度着时辰，收了杆子，艄公慢慢把船摇回岸边儿去。
周祈侧头看一眼谢庸，他戴着斗笠，这样的斜风细雨中，颇有两分落拓散漫之感。对两人之事，他若直来直往求亲或是死缠烂打，周祈也便硬起心肠干脆推拒了，他这样偶尔流露出些情意，又一副“不急，反正岁月还长”的样子，周祈就有些不知该如何了。
周祈正过脸，嘲笑自己，什么不知道该如何，说来说去不过是“不舍得”，不舍得看他那委屈样儿，不舍得真的跟他分割得清清楚楚……
回到开化坊，晚间周祈果真吃上了唐伯做的蛋黄鱼，临走还带走一小坛生的咸蛋。
周祈的嘴巴总带着些老鸦嘴的意思，端午过后不两日，水边儿真出事了，就是周祈和谢庸说起的漕渠广运潭。
广运潭是长安城东漕渠上的一个大湖，往长安运送粮食、盐、茶、丝绸等物的商船大多停泊于此。据说从前玄宗朝的时候，广运潭附近尝泊上百艘大商船，船上悬牌子，写所由来的州郡，又陈列着各地方物特产，广陵的织锦，丹阳的绫缎，宣城的纸笔，豫章的瓷器，南海的玳瑁珍珠应有尽有，引得许多长安人流连，是都城一大热闹盛地。①
如今广运潭虽然没有从前的盛景了，却依旧是个热闹地方，尤其春夏漕运忙的时候，水上总停泊着有二三十艘大商船，又有小渔船、和卖零嘴吃食的小娘子们的盆船点缀其间，岸边行走着游人们、吆喝叫卖的小贩儿们、从船上下来买东西的商人和奴仆们，一派繁荣景象。
出事的便是泊在广运潭上一艘茶船的主人，叫章端吉的。京兆府先是接到其失踪报案，尚不及派人去查，又来说是溺亡，既是人命案，崔熠便让人去叫谢庸、周祈一同去看看。
谢庸、崔熠、周祈、吴怀仁等到时，这章端吉的尸体已经被从水里捞出，又小殓过了，停放在商船的正舱内。
周祈看一眼自称是章端吉侄子叫章敏中的：“这样非病老而死之人，官府的人未曾验过不许动，郎君不知道吗？你们这样装殓收拾了，若令叔系为人所杀，多少证据都被你们装殓没了。”
章敏中二十四五岁年纪，一张斯文俊秀的脸，不像个商家子弟，倒有两分像个读书人，此时其俊面泛红，想来是没想到会被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官训斥了。
旁边一个团团脸的管家赶忙上前解释，“实在是敝主人捞出来时样子不好，才紧着装殓的。”
管家又紧着用托盘端出几个荷包来：“这样大热天，贵人们从城中过来，着实辛苦。这点茶钱请左右收下。”
这是以为自己几个人是来打秋风的？周祈看他一眼，把管家看得讪讪地缩回手去，周祈走到那尸首旁。
周祈有点理解他们为何小殓收拾了，这章端吉确实“样子不好”，右颧骨处血肉模糊，下唇没有了，嘴边、鼻孔挂着刚才吴怀仁摁其胸腹摁出的白色细密泡沫。
吴怀仁解开尸首殓衣查看，他的上身倒还好，并没有什么血肉模糊之处，微胖的身子，皮肤泡得有些皱，看不出什么伤痕来。吴怀仁又解其下裳，周祈皱一下脸，这章端吉的那&#183;话&#183;儿已是没有了，其大腿根内侧、腹部下方亦一片血肉模糊，再往下，其左小腿肚、左脚大趾亦有血肉破损处。
初查毕，屏退章家主仆，吴怀仁禀道：“章端吉，大约四十五岁上下，血坠浅淡，翻动尸体摁压胸腹，口唇有白色细密泡沫，初步断定此人系溺水而亡，大约亡故于昨晚亥时至子时。”
“此人右颊颧骨处，下唇，阴&#183;部及周围，左小腿肚、左脚趾等处有伤痕，据其痕迹看，不像人为，倒像是鱼啃的，周身未见其它人为致死伤痕。另，其手上、指甲内未见泥沙等物，不知是不是被清洗掉了。”
“溺亡之人，其两臂两腿未见鸡皮样肌肤……”谢庸微皱眉，“如今虽然天气热了，但晚间河水还是凉……”
吴怀仁点头：“少卿所言极是，按说是该有鸡皮样肌肤的。”
“还有这——”谢庸看一眼周祈，没往下说，“我们去找章家人问问。”
章敏中和那管家并些奴仆婢子都候在舱外。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令叔失踪的？”谢庸问。
“晨间婢子去叫家叔起床时发现的。”
“哪个婢子？可否叫出来问话？”
章敏中和那管家都回头，后面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衫婢子来。婢子对谢庸等福身，轻声道：“是奴婢去叫阿郎起床时发现阿郎不见的。” 婢子声音虽微有些抖，但样子还算镇定。
“嗯，说一说当时情况。”
“阿郎平日大多辰时起身，再晚了，河上就闹了，也睡不好。眼看已经过了辰正，阿郎还未起身，奴婢便去叫他，谁知阿郎不在屋里，奴婢出来找，船上也没有，便去禀告了管家和四郎。”
“当时屋内可有异常？”
“没有。”婢子摇头。
“头一晚是谁伺候你家阿郎入睡？”
“也是奴婢伺候阿郎入睡的。阿郎昨晚喝得有些多，奴婢伺候他洗漱沐浴过，他就睡下了。”
“那是什么时候？”
“约莫亥正。”
谢庸看一眼这婢子，点头，问章敏中和管家：“船上可有守夜的？”
章敏中叉手：“船上有巡夜的，船头船尾各有三个。他们都说晚间未曾见家叔出来。”
谢庸打量打量这商船，看其船头船尾，这船虽不足百尺长，却也不小，章端吉的卧房当就在船中间如今当灵堂的正舱厅堂旁，若是章端吉晚间从舱中出来，两头儿巡夜的不注意没看见是可能的。
“说一说晨间打捞时的情景。”
章敏中眼睛微微发红含泪：“卧房里家叔的外衣还在，这个时辰他能去哪儿？到底是在水上，管家与我说，我便让人去水里探一探——家叔竟真的落水了。家叔常年跑船，水性虽算不得多好，却也是会水的，但他的脚被水草缠住了……家奴把他背上来，我们看到他身上，他身上……”
“他当时身上穿的衣服可还在？”
章敏中对身旁男仆道：“去叔父卧房取血衣来。”
男仆正待去，被管家拦住，管家脸上带着点为难：“血衣不吉，奴让婢子烧了。”
谢庸看一眼那管家，又看看那婢子和章敏中。
章敏中叉手：“就是一件白绢汗衫，一条短裈，短裈上血迹斑斑的。”
谢庸没再问这血衣的事，“小殓时，你们给他清洗，可曾发现其手中、指甲中有泥沙？”
章敏中摇摇头，婢子也摇摇头。
谢庸点头：“我们去其卧房看看吧。”
一干人等再次返回那正舱。

第98章 商人其人
章端吉的卧房不小，在船上就显得尤为奢侈了。里面的摆设也带着股子豪商味儿，嵌玳瑁檀木百花争艳泥金屏风，雕花大榻长案，案上放着金筐宝钿香炉和碧色镂牙笔筒，同样雕花的檀木床上挂着越溪缭绫帐子，简直处处写着“有钱”二字。
那挂着缭绫帐子的床上略有些血污，非喷射血或滴溅血，当是晨间把尸体抬进来小殓的时候弄上的，章敏中亦是这么说。
床上枕旁有书卷，周祈拿过来，嚯！妖精打架！只是这画风是不是也太——野了点儿？动皮鞭子的？
周祈再往后看一点儿，不由皱起眉头，这已经不只是粗俗了……
旁边的谢庸和崔熠更是开出了宝藏，床头小柜里满满的各种让人瞠目的用具，又有丸药和旁的图册。
谢庸面沉如水，章敏中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管家也讪讪的。
谢庸与周祈对视一眼，周祈把手里的图卷交给谢庸，叫了那青衫婢子随自己去其房间问话。
婢子们的屋子便在章端吉卧房的后面，一排四五间。青衫婢子推开最边上儿一间的门，请周祈进去。屋里一个穿月白短襦、深蓝裙子的婢子迎上来。蓝裙婢子满面忧虑地看一眼青衫婢子，又对周祈行个礼。
周祈打量这小小的房间，挤挤挨挨地放了两张床，脸盆之类杂物放在地上，窗户也小，屋里很是潮湿闷热。
周祈问二婢：“平时章端吉可虐待你们？”
蓝裙婢子犹疑地看向青衫婢子，青衫婢子沉吟一会儿，默默拉开衣襟口儿。
婢子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最新的伤像是用线香烫的，旧伤痕大多是用鞭子抽的，也有咬伤。
蓝裙婢子也解开衣襟，她身上伤痕略少，却亦触目惊心。
“真是畜生！”周祈低声咒骂。
两个婢子都垂下泪来。
“你们一共几个婢子？”
“我们从南边来时，一共八个，如今只还有六个。”青衫婢子道。
“另两个呢？”
“黄莺喉咙好，长相美，被那边粮船上鲁公看中，阿郎便把她送给了鲁公。白鹄，白鹄实在受不得这样的日子了，行经汴州时跳了水。”青衫婢子泣道。
过了片刻，周祈问：“似这种人，当是时常狎妓的？”
“是，他爱招妓子来，但因他总这样儿，妓子们应约的便少了。”
周祈点点头，又问了婢子们些话，便走出来。
周祈回来，谢庸、崔熠已查看完章端吉卧房，正在问章敏中和管家话，周祈对谢庸、崔熠微点下头，两人便知果然如猜测得那般。
又核问过巡夜奴仆，仔细查看了船板等处，谢庸等下船离开。此时章家奴仆正把从城内买的冰和其余丧葬之物来往船上搬，到底是商人家，银钱上富裕，置办得很快。
牵马站在岸边，看着已经挂白的章家茶船，周祈突然对谢庸道：“那原六郎太也想不开，好好的江湖豪侠不当，当得什么衙门差捕？”
不待谢庸说什么，崔熠已经笑问：“你替原六郎感叹什么？怎么突然又想起《大周迷案》来了？”
“我就是感慨，若江湖侠客遇见章端吉这事，只会觉得这姓章的死得好，死得妙，死得晚了，若发现什么谋杀端倪，只怕还会帮着遮掩一二，但当了差捕，不管死的是不是人渣，只要有疑点，就要查，查到最后兴许还会把一个算是替天行道的人抓起来审问判刑。”
谢庸看看周祈，周祈却知道他虽端肃板正，此时也断不会说什么“立法废私”“治国无其法则乱”之类的话，果然谢庸只是叹一口气。
周祈也在心里叹一口气，原六不自由自在地在江湖上混，偏跟着陈生去个一共三条街的小县当差捕，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大约叹气也会传人，崔熠也叹一口气。
过了片刻，三人接着说这章端吉案，此案不是没有疑点，但是这些疑点还不足以立案。
“悄无声息溺死的会水者不管是被水草缠住腿脚，或者抽筋呛水，都是在其游水时，而不是落水时。章端吉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应该不会大半夜贪凉悄悄下水游泳。若说他是醉酒失足落水，他一个会水之人，即便水性不是极好，也总来得及呼救，但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谢庸道，“若非他杀，或许就只能用醉酒醉得极厉害来解释了。”
“还有那烧了的血衣，我怎么就觉得他们在掩藏行迹？你们说是不是那青衫婢女与管家有什么首尾？章端吉虐待婢女成性，管家设计与青衫婢女把睡得死死的章端吉丢进了水里？若是悄悄地沿着船帮垂下去，前后守夜的几个人真还不一定听见。”崔熠道。
“也兴许是那章敏中呢？他年轻力壮，不比五十多的老管家更能干得这活儿？这些看着斯文的人，往往很能干出不大斯文的事来。”周祈道。
“哎？阿周，你怎么又针对老谢？老谢做什么不斯文的事了？”崔熠不错过任何机会地挑拨一下子。
周祈摇头：“没有，还没有。”
谢庸听得那个“还”字，微侧头看一眼周祈。
“就是！阿周，你对斯文人成见太深。我拿我全部的私房钱担保，我们老谢，就不会干出什么不斯文的事来。”
周祈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上回谢少卿在西市与吐蕃细作打架的事告诉崔熠，崔熠的私房钱应该挺多的……
但想到回头他又有失钱之痛，又知道单他自己是个练步法把自己绊倒的货……罢了，朋友嘛！到嘴的一笔钱财，周祈又吐了出去。
周祈扭头看斯文的谢少卿，他垂着眉眼抿着嘴，似比刚才更端肃了。
给两个朋友架完秧子拨完火，崔熠心满意足地接着说起案情：“你怀疑那章敏中，也有道理。你去查问婢女们时，我们得知，那章端吉无子，故而把章敏中这侄子养在身边，就是让他以后继承家业的意思。他若杀了章端吉，这万贯家财现在就是他的了，不用再等。且他与其叔不算多亲密，他是单独住在后面货船上的。”
周祈听了一段谢庸崔熠问章敏中和老管家的话，幽幽地道：“也兴许跟那老管家说得似的，是水鬼作祟呢。你别说，这还是个挺懂事儿会挑人的水鬼。”
与周祈看法“相同”的人不少，谢庸等牵着马穿过岸边人密的地方，便听得众看客对章家的议论声：“水鬼又拉人啦。先是王家小二郎死了，拉了宋家小娘子，宋家小娘子又拉了这客商，还不知道客商要拉谁呢……”
“可不是嘛，去年丰家两个小娃娃都被拉进去了，王家小二郎就是被丰家兄弟叫进去的，这小孩崽子的水鬼，最凶了。”
对这些怪力乱神，谢庸如若不闻，离了人群，回头对崔熠、周祈道：“我们找个水性好的去水底看一看，兴许能发现什么，这几天我们再走访一下与章端吉相熟的人。”
“其实我水性就不错，原先在龙池练出来的。”周祈道。
“你不行。”谢庸一口否决。

第99章 查问鲁公
崔熠亦笑话周祈：“你是真不把自个儿当小娘子！”
周祈“嘁”一声：“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有什么的？”话是对着崔熠说，却瞥一眼谢庸。
谢庸恍若不闻：“大理寺差捕中赵大诚的水性不错。”
崔熠道：“我那里齐十二的水性也极好，让他们搭伴儿下去看看。”
正好吴怀仁回大理寺，便让他顺道去叫赵大诚和齐十二郎来，谢庸、崔熠、周祈则去拜访婢子口中粮船上的“鲁公”。
鲁家粮行的船停在靠湖心的地方，船较章家茶船要大，也多，泊在一起颇成气候的样子。谢庸等坐小渡船过去。
“我家阿郎让小娘子把樱桃拿上来看看。”一个奴仆打扮的站在鲁家粮船上，对下面卖樱桃的小娘子道。奴仆身后站着一个容长脸儿大约四十多岁穿绸袍的瘦子。
卖樱桃的小娘子答应着，便把小舟缆绳系在大商船的船梯上，一手挎着装樱桃的篮子，另一手扶着船梯爬上去。
“还真水灵——”那穿绸袍的瘦子拿起一个樱桃，斜着眼看卖樱桃的小娘子，“怎么就这般水灵呢？”
呵，难怪能相交，还真是一路货色！周祈正待摸两枚铜钱把那船上的色胚头上砸两个青包，却见船舱中走出一个颇有派头的胖子来。
胖子看见了谢庸、周祈等人，面上微现异色，快走两步来到船边儿，那个之前调戏民女的瘦子也看到了谢庸等人。
听说是大理寺少卿来查案问话，胖子忙让人放下大船梯来，谢庸等登船。
胖子面上堆笑，对谢庸等叉手行礼，自言叫鲁清源，是这商船的主人——原来他才是婢女口中的“鲁公”。
“这位是？”谢庸问那瘦子。
瘦子忙上前叉手：“禀贵人，某岳州姚万年，做绸缎买卖的。”
谢庸微点头，鲁清源笑着请谢庸等去舱内奉茶。
周祈却从钱袋里掏出钱来递给那卖樱桃的小娘子，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本受了一惊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的小娘子笑逐颜开，对周祈轻快一福，下船去了。
鲁清源面上显出些诧异神色来，姚万年则瞥了周祈一眼。刚才谢庸只说周祈是“周将军”，鲁、姚二人到底是远路而来的商人家，对京中不熟，不知道京中如何还有女将军。
周祈从来放诞，拈了一个樱桃放入口中，抱着那篮子跟在谢庸、崔熠身后进了船舱。
在厅堂坐下，谢庸问话，周祈接着吃樱桃。
鲁清源叹气：“我们也接到章家报的丧信儿了，正要前去吊唁。想不到瑞祥就这么去了，他前日还和某还有延寿一同吃酒呢。”
旁边的姚万年点头。
“他买卖上可有什么仇家？”谢庸问。
“我们到底隔着行，对他们茶叶行的事……”
谢庸抬眼看他。
鲁清源顿一下，笑道：“前阵子听说瑞祥与那边甘茗茶行的甘十四郎有些不对，为了抬价钱压价钱的事。事不大，没闹起来。甘十四郎虽年轻气盛些，应该不会为了这个要瑞祥的命吧……”
“听说在饶州也有几家不对付的，但这么山遥路远……” 鲁清源再看谢庸，“余下的，某确实不知道了。”
谢庸点点头。
鲁清源微松一口气。
周祈吐出个樱桃核丢在她旁边小案上。
“鲁公对章家家事知道多少？”谢庸又问。
“瑞祥虽颇有几房妻妾，却命中无子女，所以养了其兄家的四郎在身边，指望着让他承继家业，养老送终。”
“他们叔侄处得可好？”
鲁清源笑道：“四郎是个腼腆孩子，爱念书，不像他叔父这般交游广。瑞祥常说四郎若不是商家子，兴许也能考个进士。瑞祥颇疼爱这个侄子，四郎对瑞祥也恭敬，就是不大爱说话。”
谢庸再点头，目光扫过鲁清源身边的姚万年。
谢庸皱眉，沉下脸来：“于章端吉，某等颇查到一些东西。在此某要告诫二位，“行德则兴，倍德则崩”①，无德无行之人，天不佑之。”
鲁清源不知道这位怎么突然翻了脸，赶忙站起，肃立叉手称是。
姚万年亦站起叉手，谢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人说话，屋里气氛凝住。
谢庸是掌刑狱的绯袍高官，人本也端肃，不笑的时候威仪甚重，何况此时面沉如水。姚万年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不过这么片刻，叉着的手心里便已都是汗，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崔熠也不知道谢庸这是怎么了，但他惯常是与谢庸站一起的，便也虎起脸来。
再看姚万年一眼，谢庸转过头来，接着问鲁清源话，鲁清源越发恭谨地回答了。问毕，谢庸站起来，崔熠、周祈也站起来。
周祈突然抬手，一道寒光朝着姚万年飞去。
姚万年呆住，其幞头被一把短剑钉在舱板上。
周祈提着篮子，慢悠悠地去取下谢庸送给自己的那把短剑，经过姚万年的时候看他一眼，“莫做什么违法悖德之事，不然这剑就会往下靠那么几寸了。”
姚万年双腿发软，抖着声音答“是”。
谢庸崔熠周祈下了商船，又坐上来时的渡船回岸边去。
“那姓姚的怎么了？”崔熠问。
周祈道：“乱瞄我。”
崔熠立刻也沉下脸来：“鬼奴竟敢如此无礼！让人把他赶出京去！”
周祈摆摆手：“行了，不至于，已经震唬过了。”
过了半晌，崔熠到底点点头，又看谢庸，难得见老谢这样冷脸，原来是为了阿周，看来老谢与自己一样真心把阿周当兄弟……
周祈亦看谢庸一眼，把篮子举给他和崔熠：“尝尝，甜着呢！”
崔熠笑了，抓了一把。
谢庸亦微笑，拿了几颗，“你吃这么多，小心上火，嘴上起泡。”
“吃樱桃起的泡，也是快活的福泡。”周祈笑道。
又在岸边略等，赵大诚和齐十二郎就到了，一行人再次上了章家的船。
船上已经挂了白，奴仆们也都穿了孝，各样丧事所需之物看着已经齐备了，有来吊孝的客人，章敏中带着一群奴仆举哀，又有和尚道士念经。
管家指给谢庸等捞尸之处，赵大诚和齐十二郎穿了水靠下去。两人不断浮上来又潜下去，约莫两刻钟，两人上船来。
“如何？”谢庸问。
“并没发现什么太有用的。这里足有三十大尺深，想来当初是专为停大船挖的。水底有乱石，水草丰盛，若不慎被缠住，慌张间不能解开，确能溺死人。”赵大诚低声回禀。
齐十二郎道：“水中鱼不少，在乱石间我们见到有两三尺长的鲶鱼和黑鱼。”
谢庸点头，让两人去换衣服。
周祈却转眼看到灵堂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紫微宫传人”！
这是又来挣死人钱了？周祈便也转进灵堂去。
“紫微宫传人”正与旁的道士一起念经领魂，见了周祈，对她庄严地点点头。
周祈见惯了道士们这德行，跟着一起哼济幽度亡经文，又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进章端吉卧房。
道士们烧符念经，周祈则在屋里乱转，她走到墙边小屏风后，目光落在那个晨间已经查过的浴桶上。

第100章 浴桶猫腻
周祈围着那浴桶又转几圈，里里外外细细地看过，吸着鼻子闻一闻，摇头，从小屏风后走出去。
灵堂中，谢庸、崔熠正在问章敏中和管家话。
见周祈出来，崔熠问：“怎么的？操起老本行跟着道长们一块做法事呢？”
周祈竟真点点头：“从上了这船我就觉得心神不定的，刚才掐指算了算，果然是亡魂不安啊。”
崔熠：“……”
但与周祈相处得久了，崔熠搭梯补台的活计干了不少，故而只顿一下，便极自然得接道：“哦？怎么个不安法儿？”
崔熠又扭头对章敏中道：“你们不知道，周将军道法高强，去年长安城里升平坊凶宅闹鬼便是周将军把那‘鬼’拿住的。”
章敏中和老管家都有些愣，实在不懂怎么官府中人还“道法”起来，看看周祈和崔熠，又看端肃的谢庸。
谢庸点头：“不比丹鼎派和符篆派，周将军这一支最是讲究修炼自身道法，身在法随，勇猛强刚，故而于擒拿鬼怪妖魔，涤荡人间凶戾上最擅长。”
周祈想不到谢少卿也帮自己补这种蒙人的台子，只是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见谢庸都这么说，章敏中虽还有些犹疑，到底行礼：“请将军指点迷津。”
周祈点头，叫来那几位已经领完魂的道士：“刚才几位道长领魂度亡，可曾觉察亡者之魂怨气甚大，迟迟徘徊此间，不愿西去？”
那领头的道士微愣，“紫微宫传人”已道：“确实如此，这亡魂怨气甚大。”
谢庸面色肃然，这样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与周祈第一回 见面，她说自己“周身似隐有青气流动”，又说“一时断不好吉凶”，要卜上一卦，旁边两个卜卦的道士也是这般随着她说“确实隐隐有些青气”，后面阿祈还要“摸骨”……
周祈不知道谢庸翻起了她的旧黑账，满脸深沉地道：“盖因他本就不是平常的溺死，而是被害死的。”
章敏中和管家都变了神色，周祈看向晨间着青衫如今已换了白的那个婢子，婢子面色苍白，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抖动。
道士们想不到就来给溺亡者念个经，竟然赶上这样的事，都愣住，只“紫微宫传人”神色镇定。
到底道士们是外人，又有许多奴仆，周祈让人清场。
那婢子也要退下，周祈道：“你留下。”
婢子面色越发苍白。
周祈看着她，心中有些不忍：“你还是说了吧。”
婢子咬着嘴唇，半晌道：“奴婢不知道贵人让奴婢说什么。”
“说章端吉凶死之事。”
又过了半晌，婢子硬挺着声音道：“贵人如何就说阿郎是凶死的，这鬼神之说从来缥缈。”
管家忙道：“不得对贵人无礼。”
章敏中则看向周祈。
周祈看看章敏中和管家，对婢子道：“鬼神之说缥缈，那浴桶上的蝇子却不缥缈。”
谢庸知道周祈为何刚才用鬼神之说诈这一下子了。
“你大约不知道，蝇子的鼻子格外灵，一星点儿血腥气，它们也能闻出来。”
崔熠看周祈，晨间查看过那浴桶，没见什么蝇子啊。
周祈目示那撩着的纱帘。
崔熠懂了，因办丧事、和尚道士念经领魂，人来人往的，故而厅堂、卧房等处纱帘撩起，这河上蚊蝇又多，放进不少蝇子去，周祈刚才进去发现了。
婢子双目含泪，摇摇欲坠，却仍摇摇头，不说什么。
“那章端吉虽是溺亡之相，却双臂双腿未见鸡皮样肌肤——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在河中溺亡的，而是在浴桶中溺亡的？”
“至于浴桶中的血，是用利器割伤了章端吉的阴&#183;部吧？也所以他的尸体上此部位被鱼咬得最厉害——因为鲶鱼、黑鱼等食肉之鱼专爱血腥气。”
婢子堆坐在地上，哭着摇头。
周祈软下语气：“我知道你一个弱女子干不得这种事，即便你能趁着章端吉喝醉溺死他，你也没办法把他沉入水底伪造出湖中溺亡之相。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隐瞒什么？又能隐瞒得了什么？说出实情，你或许还得保命。”周祁目光扫向章敏中和管家。
章敏中和管家都面上震惊之色未消地盯着婢子。
婢子泣道：“是强盗。”
周祈皱眉：“强盗？什么样的强盗？”
“是，是一个蒙面强盗。”
“说说。”
“阿郎沐浴，我去后面舱里取新的澡豆来。一进卧房，便被一个蒙面强盗捂住了口鼻，然后我便晕倒不知事了。等醒来，阿郎已是不见了，地上又有血。”
“我本待喊人，但这样的事情，我如何说得清？我便用浴桶中的水擦了地，收拾过屋里，只假做没这等事发生。”
“一个强盗——为何要伤章端吉的阴&#183;部？且屋内丢了什么贵重东西吗？”周祈道。
婢子摇头。
“你这样说，很难取信于人。”
“我真的不知道……”婢子哭道。
章敏中看着婢子：“说实话！叔父果然死于强盗之手？”
婢子点头。
管家“嗐”一声，“你怎么不……”
周祈看看这章家人，又看谢庸、崔熠，这样一番先是鬼神后扔出证据的打草惊蛇之法，竟看不出章敏中和管家有什么异常来，难道不是他们？或者他们都是做伪的高手？不过这本也只是顺便诈一诈，不能全指望这个破了凶案。
再看看那婢子，周祁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既然确定章端吉是被谋害而死，他的尸体便要抬到大理寺去。谢庸与章敏中道，为彻底确定死因，恐怕还要剖尸，故而他也要去一趟大理寺，在剖尸文书上签字。
章敏中垂着头答应了。
一行人带着尸体，押着婢子回大理寺。王寺卿和章敏中都签过剖尸文书，谢庸、崔熠、周祈又来到那间放着捅“僵尸”长竹竿的屋子等着。
崔熠狠狠地夸赞周祈：“不错啊，阿周！见着蝇子，就想到血腥，想到尸体上被鱼啃过的伤口，推断得有理有据，都有些《大周迷案》中陈生的意思了。”
周祈看一眼谢庸，清清嗓子道：“别提鱼！前两天还说约你一块上运河沿子、广运潭这边儿钓鱼呢，你想想……后不后怕？”
崔熠：“……你以后还让不让我吃鱼头了？”
周祈笑起来，笑完道：“你知道吧？听说南诏那边有大巫，以尸养鱼，制作蛊毒。养的办法不同，鱼也不同，这毒的药效也不同。”
“有的可以惑人心智，只要吃了这鱼，那巫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便是用刀放自己的血、剥自己的皮都使得。有的就是纯粹的穿肠毒药，一口下去，就全身乌黑，很快化为脓水。”
大夏天的，崔熠让她说得后背发凉，在这殓房之地，上回说“僵尸”，这回说“以尸养鱼制作蛊毒”，阿周是彻底坏了心肠！
崔熠看谢庸，目光中隐隐带着威胁，要是老谢也像上回似的比出前朝大儒和《山海经》，与阿周一块狼狈为奸，兄弟没得做！
周祈大约也想起上回一块蒙骗崔熠的事，不由也笑着看谢庸。
谢庸看看崔熠，又看看周祈：“前朝医术《诸病源候论》中确有关于如何养蛊的记载，上面说……”
崔熠指指谢庸，周祈小人得志地笑了。
谢庸看一眼周祈，也翘起嘴角。
三人说着话，时候过得飞快。周祈正说“飞头杀人”的故事，吴怀仁那边有了结果：“确系溺水而亡，也当确系溺亡在浴桶中。”
吴怀仁拿小钳子拨拉托盘中几个脏污污的小粒东西：“这是五味子，有补肾之功，从亡者胃内找到的。这个若入药，不管是汤剂还是粉剂，都不会有这整个儿的，这当是药浴用的，他被人摁在浴桶中时喝了下去。另外亡者胃肠积水里看不出有河中藻类。”

第101章 连环杀人
“那就没跑了！定然是婢子与那船上的某个人一起做的。说什么外面来的强盗，外面来的强盗有刀有剑，何必把人摁在浴桶中溺死？也不会专门刺伤其下&#183;体，然后沉入水中，伪装在湖中溺亡，更不会放过那婢子……如今差的就是不好确定与她伙同作案的是谁。”崔熠道。
谢庸、周祈也是这样认为，这样的现场，实在不像那婢子说的什么“强盗”所为，事情总在这婢子身上，于是连夜提审她。
婢子这回却改了口：“奴确实没晕过去，奴日间说的是避重就轻了。奴进到屋里时，阿郎已经被那强盗杀了，那里还被捅了一刀。那蒙面强盗用刀逼着奴，让奴找出阿郎的衣服来，让奴帮着收拾，奴不敢不从。他背着阿郎的尸首临走时说让奴把剩下的收拾好，若叫喊起来，或是让人发现端倪，他就说奴与他是一伙儿的，奴不得已，只好按他说的做，只希望能蒙混过去……”
听着婢子颇流利的叙述，谢庸、崔熠、周祈互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不信”二字。
然而他们很快便被打了脸——姚万年死了。
谢庸、崔熠、周祈、吴怀仁再次一大早赶到城东广运潭。
姚万年的死相要比章端吉凄惨得多。他光着上身只着短裈躺在床上，脖颈左侧有两处致命利刃伤，割破了颈间血脉，喷在床上、帐子上一片血。在尸体右侧枕头上还有一个血手印，死者手上有血迹，对比大小，这手印当是死者自己抓的。
最重要的，他的下&#183;体亦被捅了一下子，因是刺伤，可以知道凶器应该是寸宽的短剑、匕首之流，而非单刃刀。
吴怀仁道：“据其血坠推测，死者当被杀于子时前后。”
又是半夜，又是下&#183;体受伤，且两个死者很是相熟……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崔熠在周祈身边小声道：“脸疼！咱们的推断错了。”
周祈皱着眉，是啊，莫非真如那青衫婢子所说是外面来的人做的？这两个小子都不是什么好人，或许祸害了什么人的妻女姐妹，人家来报仇？
但为何头一起案件要伪装自杀，这一起却这样明目张胆地血淋淋？因为没有婢子帮忙善后？这个样子，恐怕善后也没法善吧？
姚家商船上的管家与姚万年一样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大约也经历过些事，看着还算镇定，“阿郎昨日暮食是在鲁公船上吃的，戌末的时候回到船上，婢子们便伺候他歇下了。本来晚间有六个人巡夜，但阿郎听说那边章公被强盗杀了，便又多加了六个人，这样，船头六个，船尾六个，每隔两刻钟巡查一遍，奴问他们，他们说未曾听到看到什么异常。婢子们还有这些巡夜奴仆都在门外，贵人可随时传见。”
谢庸先见婢子们。六个婢子一字站在他面前。
“昨晚伺候姚万年沐浴休息的是谁？”
其中一个面皮白净吊梢眉毛的婢子道：“虽伺候阿郎沐浴是咱们一起，可阿郎只留了芙蓉伴宿。”说着这婢子看向这六人中靠边一个容貌格外出色的，“如今阿郎出了事，贵人只问她便是。”
谢庸目光扫过婢子们，吊梢眉婢子面上带着忿忿之色，其余几个婢子只垂着头一副惊惧惶恐的样子，那个容貌格外出色的神色木然中带着些冷清。
“我亥时就回去了，腊梅可以作证，我回去她还没睡呢。”容貌出色的婢子冷淡淡地道。
那垂着头的婢子中的一个低声答“是”。
管家代亦替那婢子解释：“芙蓉性子怪，这个，伴宿，从不伴整宿……”
吊梢眉婢子眯眼撇嘴，扭头对上谢庸的目光，到底没有冷哼出来。
又问几个婢子几句，谢庸便让婢子们退下，把巡夜的叫进来。
“奴们知道那边茶船上章公出了事，听说闹了强盗，都精神着，没敢懈怠，每两刻钟，船头船尾换着巡查一遍，委实没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人。”
“可发现有可疑船只靠近？”
“没有。平时小船梯夜里都那样放着，昨晚也收起来了。”
谢庸看一眼外面，姚家的船泊得离着岸边颇近，周围也有些商船渔船，不管是从岸边还是从这些船上泅水过来，再上船，只要会游水又会点功夫的，都能做到。
“令主翁与章端吉可有什么共同的仇敌？”谢庸问管家。
“章公做茶叶买卖，敝主做绸缎买卖，平日就是在一起聚饮游乐，实在难说有什么共同的仇敌……”管家为难。
“女色上。”谢庸淡淡地道。
管家抬眼看看谢庸：“女，女色上……能有什么仇敌？”
“可有什么逼&#183;奸&#183;良家女子之事？”
管家眼神躲闪：“这个，奴不知道。”
谢庸冷冷地看着他。
管家到底受不了，跪下道：“前阵子，是，是喝醉了酒，在鲁公船上，坏了一个卖樱桃的小娘子，可阿郎、章公已经陪给她家里钱了，她家里人亲口说不追究了。”
谢庸咬一下牙：“卖樱桃的小娘子姓什么，住在哪里？”
“就住在湖沿子上，姓宋。”
谢庸眯眼，宋……“那小娘子投水自尽了？”
崔熠和周祈也想起听说的“水鬼”的事来。
“是，是自尽了。”
周祈看一眼那边姚万年的尸首，冷哼：“真是死有余辜！”管家一怔，然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家主人和章端吉。管家不由又看向谢庸、崔熠，却被谢庸的目光刺得低下头。
谢庸等下商船，坐渡船去湖那边儿宋家。
崔熠问：“怀疑是那宋家人报仇？”
周祈点头：“靠水吃水，这岸边儿住着的大多水性好，夜里划着小渔船来作案，或者游过来，不是不可能。只是——”周祈又摇摇头，这宋家人报仇，那婢子为何……
谢庸等到了宋家门首，见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送两个父子模样的男子出来，“早点回来，今日人家小娘子家来人相看，总要拾掇拾掇，莫要一身鱼腥子气才好。”
那对父子答应着，扛着渔网、杆子、盆子之类，走向湖边。
妇人从院子里端出一盆极小的鱼来，又去湖边打了水，便坐在门首洗择这些鱼，不知想起来什么，叹口气，面上带了些悲戚。
看了那妇人片刻，又隔着栅栏门看向收拾得颇利索的庭院和院子里圈养的白鹅，谢庸回头对崔熠、周祈道：“走吧，我们去找鲁清源。”

第102章 放了婢子
鲁清源面上带着些急切之色，叉手行礼毕，便赶忙问：“果然是那宋家人害了瑞祥和延寿吗？也太无法无天了。”
谢庸看着他，鲁清源有些讪讪的，脸上又堆起笑来：“是某急切了，还望贵人莫怪。”
谢庸淡淡地道：“不是。”
鲁清源有些诧异，有些失望地点点头，然后又殷勤地欠身请谢庸、崔熠、周祈去舱内奉茶。
看一眼后船上正在搬货的奴仆们，谢庸淡淡地问：“鲁公这是着急清仓返航吗？”
鲁清源叹一口气，笑容中的苦意越发明显：“是啊，瑞祥和延寿先后出了事，可见是有人盯上这湖里的商船了，还是早些清了货早些回去吧。”
“若未做什么亏心事，倒也不必急着走。”谢庸走进舱内。
鲁清源面色微变，跟上赔笑道：“某知道贵人说的是宋家小娘子的事。这事虽是在敝船上，某却着实未曾对那女子如何。”
“这事呢，一则是瑞祥和延寿有了酒，便有些把持不住；一则也是那宋小娘子本也不是什么正经女子，进了这舱，让她倒酒就倒酒，让她捧樱桃就捧樱桃，这不是半推半就这是什么？那婢子走时也没哭没闹，放在她篮子里的钱她也拿着走了，后来却听说投了水，惹得宋家人找来……若瑞祥他们早让人送钱去买了她，也没这么些事。”
周祈的手紧紧地攥着腰刀刀柄，冷笑道：“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你们在船上强迫良家女子恐怕不是一回了吧？”
鲁清源想起她上次把姚万年的幞头钉在墙上，忙站起叉手道：“真就这一回。这样天子脚下，某等不敢大放情怀做什么……”
这话太过无耻，周祈抽刀抬手，刀尖抵在鲁清源下巴上，“你们还想怎么大放情怀，还想做什么？”
鲁清源看着那寒光薄刃，腿抖起来，不由看向谢庸、崔熠，两人都静静地看着，没有要来解救他的意思。
周祈刀尖儿轻进，鲁清源颈间皮肉瞬间便见了血。
鲁清源又疼又怕，腿要跪不跪地哭求：“不敢做什么，再不敢做什么了，以后一定循规蹈矩的，求求贵人们……”
周祈冷哼，这种只会欺软怕硬的货色……
谢庸站起走过来，握着周祈的手让她把刀放下，冷声对鲁清源道：“记住上次我说的话，‘行德则兴，倍德则崩’，无德无行之人，天不佑之。”
谢庸当先走出去，周祈又看鲁清源一眼，把刀插回鞘里，也走出去。崔熠亦站起：“那姓章的姓姚的还没走远，再做什么不义之事，你们兴许能奈何桥头搭上伴儿，好自为之吧。”
鲁清跪在地上，捂着脖子连声称是。
船梯上，几个奴仆正从小船往大船上递送糕点、水果、饮子之类吃食，几个婢子接着。见了谢庸等来，奴仆们赶忙避开。
周祈扭头看一眼那几个婢子，其中一个身材纤弱，容色极美，神情沉静，与另外几个婢子不同，周祈心中一动：“你便是黄莺？”
婢子微抬眼：“是。”
周祈点下头，与谢庸、崔熠上了渡船。
崔熠对谢庸道：“你不用拦阿周，她有分寸。”说的是刚才在舱里的事。
谢庸点头：“我知道。”
周祈背过手去，在身后揉一下手背，小声嘟囔：“那还拦我，我应该多给他划几个口子。”
“值不得为这种人坏了规矩。回头让人查他，这种无德之人，作奸犯科之事绝非只在女色，查到了，牢狱便等着他。”
周祈到底“嗯”一声。
谢庸攥一下左手，对周祈微微一笑。
周祈清清嗓子，避开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回到姚万年的船上，细细搜过姚万年的屋子，这姚万年倒不似章端吉有那么些折磨人的用具，看来这相交甚好的两个人渣，渣得也不尽相同。
姚万年凶死，他的尸首自然要抬到大理寺。谢庸、崔熠、周祈、吴怀仁和衙差们带着姚万年的尸首离开。
三人回到大理寺。
“我去把那青衫婢子放了？”周祈问。
谢庸看她一眼，想了想，点头。
崔熠皱眉，但旋即又想，也是，既然是连环杀人凶犯作案，那就排除了这婢子的嫌疑，虽则还有不少疑点，但没有更多证据之前，也不宜再扣住这婢子了。
周祈亲自去女牢释放青衫婢子。
听说要放了自己，婢子面上闪过惊异之色。
“我让人送你回去，嘱咐章敏中，不让他们难为你。”周祈温言道，“毕竟你是被强盗强迫的。”
青衫婢子忙磕头道谢。
许是看周祈和气，又都是女子，青衫婢子抬起头，嘴巴嗫嚅，到底又低下头。
“你想问为何放了你？”
青衫婢子点头，轻声道：“昨日贵人们还不信奴，如何今日就信了？”
“因为姚万年也被那强盗杀死了。”
青衫婢子猛抬头，又忙垂下头。
周祈看着婢子，婢子把头埋得越发深。周祈微皱眉，她刚才的神情着实复杂……
婢子用袖子擦一下眼睛：“可见头上有青天，让奴冤屈得雪了。”
婢子再对周祈福一福，周祈让人送她回去。
周祈回到谢庸廨房坐下：“果然有问题。”
崔熠挑眉：“怎么的？”
“你们没见，刚才那婢子听说我要放她，特别是听说姚万年死了时的神情。震惊——这个不奇怪，还似有些激动，目光却极柔和，她还掉了眼泪，虽用被放出去冤屈得雪高兴所以流泪也解释得通，但我觉得不是……”
周祈又道：“我们回到原来的问题，为何那强人杀了章端吉，却放过这婢子？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因为想让这婢子帮忙善后？他不杀这婢子，风险未免太大了些，若这婢子不管不顾吵嚷起来呢？”
谢庸道：“最关键是婢子言语中的矛盾漏洞。当时许是没想到阿祈会发现那浴桶上的血味儿并推测出章端吉受伤等事，故而婢子惊慌中说的话露出马脚。她说蒙面人使其晕倒，醒来发现章端吉不见了，看到地上有血，怕牵连自身，所以为凶手善后掩盖——但若不知婢子为自己善后掩盖，这样留了证人活口，留了血迹，那凶手伪造章端吉溺水还有何意义？婢子后来反口改了供词，说凶手要挟云云，使得此事合理起来。她口供前后不一的原因却并不合理，她是晕倒醒来后自觉善后，还是被强迫善后，在对其处罚上又有多大差别？先头儿何必撒这个慌？故而她改口供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让她说的匪徒杀人之事合理起来。”
崔熠道：“我也觉得这婢子疑点多，可那姚万年死了，难道是章敏中或者那管家去杀的？这——是不是——也未免——”

第103章 审结案件
“章敏中或者管家或者章家茶船上其他的人可以和那青衫婢子青凤一起杀死章端吉，但是他们要悄无声息地去姚万年船上杀人却是有点难。”周祈看谢庸和崔熠，“姚万年那个血手印也有些诡异。”
周祈在自己颈间比划，“脖子突然漏气喷血，姚万年从睡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用手去捂脖子，然后他去摸枕头做什么？若是被凶手摁住的，他的手当是手背朝下，形成不了那样的血手印。”
“他是去摸武器。”谢庸道。
周祈点头。
崔熠以拳击掌，“对！姚万年这种人恶事做得多，心里有鬼，确是该枕剑而眠的。”
“可他的武器呢？”周祈道，“现场我们没有找到武器。被凶手带走了？凶手带走这武器何用？”
谢庸微皱眉，“或许这姚万年的武器便是杀死他的凶器，故而凶手行凶之后，将之带走了。凶手行凶不自带武器，而是用被害者的，他或许不容易获得武器，他还要对姚万年的卧房和习惯极熟悉……”
周祈道：“婢子们。”
崔熠皱眉道：“婢子们？你们是说姚万年的婢子与章端吉的婢子合谋各自杀自家主人？”
周祈点头，又摇摇头，“或许姚万年的婢子就是章端吉的婢子。”
崔熠糊涂了。
“那个叫芙蓉的婢子。”谢庸道。
周祈道：“不错！”
谢庸站起来，“走吧。”
周祈也站起来，崔熠赶忙跟上，“哎？你们不能把话说明白吗？”
一边往外走，周祈一边与他解释：“你发现没有，或许因为长期被章端吉虐待蹂&#183;躏，章家的婢子性子格外沉静冷清，似乎对什么都不大在乎。不管是那个青凤，还是与她同室而居的蓝裙婢子，还是送给鲁清源的黄莺，她们与姚家、鲁家的婢子很是不同。在性子上，芙蓉实在像是章家婢。如此也更能解释得通为何芙蓉受姚家婢子排挤，她美，性子冷清，又是后来的，与那些婢子本不是一拨人。”
“芙蓉是章端吉送给姚万年的？”崔熠点头，“互赠婢子倒也平常。”
周祈摇头，“章端吉的八个婢子，一个投水，一个送给鲁清源，其余六个都在，即便是送的，也是先前送的。但更可能不是送的。芙蓉比黄莺还要美上两分，鲁清源财大气粗，俨然三人中的魁首，章端吉巴结他送给他黄莺，但姚万年财力上似比章端吉还不足些，章端吉为何却送给他一个更美的芙蓉？”
周祈接着道：“我们疑心，这芙蓉或许便是那个投水的白鹄。章端吉、姚万年相熟，两家船只一起从南边经运河而来，后船救下前船落水之人是极可能的，芙蓉样貌极美，以姚万年为人，扣下了这婢子也是极可能的。”
谢庸道：“‘芙蓉’出于水，姚万年或许便是因此给她取这个名字。一个死过一回的人，上次没能杀死自己，这次选择杀死逼迫自己的仇敌……芙蓉熟悉章家船上的一切，熟悉章端吉的习惯，两家船只又离着不算远，她可以悄悄划着姚家大船下的小船板，甚至若水性好，直接游去章家船上作案。”
周祈水性不错，“说到水性好，虽然淹死的常常是会水的，但那是意外，若水性好，想投水自杀却也不容易死成。或许那芙蓉便是因此‘死而复生’的。”
“青凤一个婢子，能接触的人有限，能交托生死、共同犯案的人除了情人，便是朝夕相处、共同被折磨的姊妹了。而芙蓉这么快又犯案或许就是为了给青凤洗脱罪名。也所以青凤听说姚万年死，会那等神色，激动，感激，甚至带着些温柔的抱怨……”周祈踩着马镫上马，轻叹一口气，“说实话，我真是不想去抓她们。”
谢庸坐在马上看她一眼，崔熠也有些愀然。
周祈抖一抖缰绳：“走吧。”
谢庸、崔熠、周祈到姚家船上时，姚万年尸首虽在大理寺，但其余丧仪齐备，已经开吊，与姚家有来往的商家不少来致奠的，或许也为来打探消息，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姚家管家接待谢庸等。
“芙蓉？”管家看看谢庸，顿一下，“芙蓉，确是从湖里救上来的。”
“原是章家婢子？”
管家再沉吟一下：“是，是章家婢子。”
“她在哪儿？”
“阿郎在时，不让她往前面来，她这会子应该在自己屋里。”
崔熠抬眼，“那是不是？”
灵堂门前，芙蓉显然也看见了谢庸等，扭身走进灵堂去。
谢庸、崔熠、周祈快步走过去，灵堂里已经一片骚动。
“你别乱来！别乱来！”鲁清源惊慌的声音。
谢庸、崔熠、周祈拨开人群，鲁清源被芙蓉揪住圆领袍后领，一把短剑比在他的脖颈上。
周祈缓步上前：“你放下剑吧。鲁清源犯的罪孽，会有国法惩治，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杀了他们，别人只会说你是恶人。”
芙蓉凄然一笑：“我以奴杀主，不管杀的是个什么畜生，我都是恶人。奴婢比牲畜还贱——”
周祈正待再劝，芙蓉突然手下用力，鲁清源颈间血喷射出来，周祈抢步上前，那剑却已又被芙蓉回手插在了自己胸腹上。
鲁清源睁大眼，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芙蓉在周祈臂膀间亦缓缓软倒。
宾客和奴婢们一片叫喊，周祈忙蹲下，把芙蓉放倒，用双手去堵她顺着剑流出的血。那血汩汩地流着，却如何堵得住。
“是我自己杀了章端吉和姚万年，青凤是被我胁迫的，贵人，贵人——”芙蓉眼中闪出求肯。
周祈点头，用扯下的一段内袍堵她的伤口，袍子很快便染透了。
芙蓉一笑，嘴里咳出血沫子，原本苍白的脸突然带了一抹红润，轻声问：“我死了，魂魄能飞回到彭蠡湖吗？”
周祈再点头。
芙蓉微笑着闭上眼睛。
周祈堵着她伤口的手过了一会才松开，满手的血。
谢庸轻声道：“她也算心愿已了。”
周祈点点头。
谢庸、崔熠、周祈带着两具尸首回大理寺。
芙蓉已死，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便是青凤了。青凤双目红肿地再次跪在堂前。
“先说说芙蓉吧。”谢庸道。
青凤哽咽着点点头，“她就是白鹄。她本是彭蠡湖边渔家女，十四岁的时候来到章家。她性子倔，长得又好，被阿郎收拾得最狠，身上各种各样的伤，有几次差点熬不过去了……我们比她大些，看她着实可怜，便多有照顾。她对我最交心，说出当年上船卖莲子被阿郎、姚公还有鲁公……阿郎又干脆去她家买了她……”
“她骨头太硬，阿郎磋磨她磋磨得最狠，她实在熬不住了，在汴州的时候投了水。那么急的水，我们本以为她一定完了，谁知有一回我去姚家船上送糕点果子，竟然见到了她。我们只略叙了两句，她说因通水性，当时虽立意求死，却没死成，被姚家的船救了上来。我劝她安生过日子吧，姚公虽也……却不似我家阿郎……”
谢庸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那日，阿郎从鲁公处回来，喝得酩酊大醉，我伺候他沐浴，出门取新澡豆，回来便见，便见——白鹄把阿郎摁在了水里，我——我上前救阿郎，白鹄用一把匕首威胁我。她说阿郎该死，前两日又祸害了一个湖上卖樱桃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也是个烈性的，回去就死了。她说，若阿郎不死，以后还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娘子要被祸害死，或者像她一样被买了，受这活刑……”
“她又胁迫我一块给阿郎穿衣，伪造阿郎在湖中溺水之相。她用匕首捅阿郎，我拦她，她说水下的鱼会把刀痕咬没，不让我多管。趁着巡夜的不注意，她胁迫我一起把阿郎顺着船帮垂下去……”青凤突然捂着嘴哭起来，再说不下去。
等她稍微平静些，谢庸拿起案上一把匕首，这是在姚家船只附近捞上来的，“便是这一把匕首吗？”
青凤点头。
谢庸又问了几个问题，青凤抽噎着答了，谢庸便让人把她带下去，退了堂。
谢庸与王寺卿商议：“如今芙蓉已死，亦无旁的人证物证，实在不好判别青凤是自愿还是被胁迫。自来疑罪从去，青凤当按被胁迫论，她无杀人之实，又系不得已，该当不坐。”
王寺卿看看谢庸，又扭头看看周祈和崔熠，三张年轻的面孔……老叟点点头，“是啊，‘疑罪从去，仁也。’①就按你说的断吧。”
谢庸叉手称是，周祈、崔熠亦恭敬行礼。
王寺卿扶着腰走出去，“跟你们这帮小子坐了这半日，难受……”又回头交代谢庸，“把文书做好，放在我廨房。”
谢庸再叉手称是。
看着老叟的背影，崔熠道：“那芙蓉在返回途中扔了匕首，或许是没想这么快杀姚万年吧？她水性是真好，看着确也是个力气大的，但她与青凤两个人把章端吉那样的胖子垂入水中……”
周祈看他，“我一个人就行。”
“你是谁？”崔熠神色立刻活泼起来，看周祈一直闷闷不乐，崔熠存心哄她，“你是满长安城最厉害的女郎。是不是，老谢？”
谢庸点头：“嗯，功夫好，心肠好，性子好，哪里都好。”
崔熠点头点了半截儿，觉得有点别扭，看看谢庸，谢庸微笑一下，看一眼周祈，走去写结案文书。崔熠又看周祈，周祈负着手，挑眉看他。
崔熠便把那剩下的半截点头点完，“老谢说得对！确实哪里都好。”

第104章 妖与书生
谢庸要写结案文书，崔熠、周祈先走。
谢庸叫住周祈：“今日夏至，晚间过来吃冷淘吧。我看唐伯买了蛤蜊放在盆中吐泥，约莫是要做蛤蜊菌菇茱萸酱当浇头，虽有些辣，却鲜得很。应当也有鲈鱼片和豕肉丁子的浇头，你若爱旁的，提早与唐伯说，让他给你备下。”
崔熠“嘁”一声，撇嘴走了。
周祈回头看谢庸。
谢庸抬眼，笑问：“怎么了？”
他坐在大案前，因热，幞头放在一边，官袍袖子微挽，手里拿着笔，一双凤眼微微弯起，似把这暗沉冷肃的大理寺大堂都映得亮堂温暖起来——或许他也是自己人生中能遇到的最温暖的亮色了。
周祈笑道：“我还有事，若回去早就去吃，若回去晚，你们也不必等我。”
谢庸没探究她忙什么，只微笑一下，点点头。
周祈出了大理寺，骑马往宫里去。
谢庸写完结案文书，骑马回家，经过周祈家门口，见还挂着锁，便知道她还没回来——她不爱锁门，若是去自己家，门常常只随便掩上。
吃完暮食，谢庸出门散步的时候，周家的门上还挂着锁。
坊门都关了这么久了……谢庸走出小曲，随意在街上踱着。街上卖吃食的小摊子大多已经收了，卖卤鸭脖、卤鸡脚的娘子还在，看见谢庸笑着打招呼，“今日未见娘子呢？”
“她还没回来。”谢庸微笑道。
“回娘家了啊？”娘子笑了，难怪这郎君脸上带着孤单，年纪轻的小夫妻真是一会儿也不愿意分开，大家都是从这会儿过来的……
谢庸只微笑。
娘子安慰谢庸：“郎君明日去接回来就是了。”
谢庸再微笑，对娘子点下头，走了过去。
谢庸来到美味斋前，周祈的马在门前拴着的几匹马骡中显眼得很，她的马也看到了谢庸，对他晃下头，甩了甩尾巴。
谢庸若有所思地走进店里去，一扭头，便见周祈正坐在墙角儿吃酒。
谢庸来到周祈对面坐下，周祈抬眼，有些惊异，然后眯眼笑了。
她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一笑又略显呆气，谢庸知道她有酒了。
谢庸回头招呼跑堂送一碗解酒汤来，再让上一碗馎饦。
周祈的笑里便带上了无奈，“没醉，真没醉，这才喝了多少啊。”
谢庸不与她争辩，只道：“嗯，没醉也该喝些汤、吃点正经饭食了，不然晚间肠胃难受。”
他这样说，周祈的酒就没法喝了，“行吧。”
周祈没什么坐相地盘膝塌腰坐着，略歪头，看着谢庸。
谢庸也看着她，微微一笑。
周祈垂下眼，又抬手去拿酒盏，谢庸却先一步把那酒盏拿走了。
周祈只好缩回了手。
看她耷拉着眉眼，跟不让吃太多被拿走猫食碟子的胐胐神似，谢庸笑着轻叹，眼中探究之色却越发浓了，“怎么突然想起喝酒来？为了这两日广运潭上的事，还是旁的什么？”
周祈笑道：“喝酒，还能为什么？就是想喝酒呗。”
谢庸看着她。
周祈清一下嗓子：“也有点吧？小娘子们，太可怜了。”
不待谢庸说什么，周祈已说起旁的：“你们没等我吃冷淘吧？其实我本来是想去吃的，但又有些想吃这里的烧鹅和酿豆腐，左右为难，就抛了个铜钱，铜钱指引，让我来了美味斋。你回去可千万别告诉唐伯。”
谢庸不答。
他不答，周祈也能自己说得很欢实：“那蛤蜊菌菇茱萸酱好吃吧？一听就又鲜又香，加了茱萸，什么都有味儿。都说夏天吃茱萸上火，这几天闷唧唧的要下雨，吃点茱萸酱，也算以毒攻毒了。兴许能把前两日吃樱桃吃出来的泡再给吃回去。”
“你说唐伯厨艺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让谢少卿你碰上了呢？真是羡慕！不是，是嫉妒！”
“还有胐胐小可爱，我真是再没见过那么有灵性的猫了。”周祈摇头叹气。
“不过你那里算‘人和’，我那里却占了‘地利’，我那儿的桃子过不几日应该就能吃了，据说极甜……”周祈笑道。
一直到醒酒汤和馎饦端上了，周祈才停住她东一句西一句的胡拉乱扯。
唏哩呼噜喝了半碗汤，又挑着吃了点馎饦片儿，周祈便站起来。
谢庸拿出钱袋子替她结了酒钱。周祈没说什么，只拱拱手，笑称“多谢”。
两人出了酒肆，谢庸帮她牵着马，一起往回走。经过那卖卤鸭脖的摊子，摊主娘子有些惊讶，周祈笑着与她打招呼。
摊主娘子好鼻子，闻出周祈身上的酒气，小娘子这是独自去喝酒了？本以为是回了娘家，莫不是小两口儿吵架了？摊主娘子看一眼谢庸，应该不是，郎君看小娘子那眼神儿柔软的……这小娘子这般洒脱，兴许就是馋了，自己出来吃酒，郎君还惦记着出来接，啧啧……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摊主娘子心里已经坐稳“馋鬼”宝座，犹约下让摊主娘子明日给自己留两片猪耳朵。
两人这样溜达着到了周家门口，周祈去接缰绳，谢庸没松手，“你去开门。你家里什么也没有，我帮你烧些水。”
周祈无奈笑道：“我没醉，不用这样。”
谢庸不说话。
周祈看他一眼，笑着伸手去拽那缰绳，颇用了两分力气，谢庸松手。
“这个时候了，赶紧回去睡吧。回见，谢少卿。”周祈挥一下拿着马鞭的另一只手。
谢庸站着没动，“阿祈，让我以后照顾你好不好？”
周祈回头，看了他半晌，生硬地道：“不好。”接着又轻佻一笑，“谢少卿你啊，就跟那传奇里的书生一样，定力不足，才为我这样的妖怪所惑，还想着跟妖怪长长久久……啧！啧！好在我是个有讲究的妖，不杀熟，你算是逃过一劫。”
周祈开了门，牵马进去，关上大门，越来越小的门缝隙里，谢少卿静静地站着，月光下他的脸很沉静。
门合上，周祈长眉轻蹙，鼻头竟然有些发酸。周祈觉得自己真是只丢人的妖。

第105章 梦中旧事
“阿周！阿周！是真的，上头要在咱们中间选禁卫了！场子就在大柳树前面空地上。张阿蛮他们都去了，咱们去不去？”细眉细眼细身子的小宦者跑得脸红扑扑的，一边擦汗一边问。
嚯，周祈打趣年少时的玩伴，那时候冯二郎真像个豆芽菜，还是个发得不大好的豆芽菜。谁能想到他以后穿上绿袍，腆着肚子，成了豌豆。
知道是在梦中，年长的周祈如幽魂一样附着在年少的自己身上，从练功桩上跳下来，抬手抹一把汗，手背杀得慌——让苏师父抽的。
老叟手真狠……年长的周祈和年少的周祈一起抱怨。
周祈把手在衣摆上蹭蹭，“去！为什么不去？”
“可——”冯二郎皱起脸，“都是抽签子对打。刘老大厉害吧？小山似的那么壮，被一个十八九岁的打得鼻眼子窜血，鼻子都歪了。白挨了一顿揍，也没选中。”
“不就是挨顿揍，歪鼻子吗？多大点儿事。你想想，挑中了就能出去耍呢。”周祈跑去屋檐下拿上苏师父做的竹剑便要走。
“阿祈，你去哪里？”韩老妪从屋里追出来，“莫要打架！”
“不打架！米我已经舂好了，你莫听佟三娘撺掇又去替她的工。”
“哎——哎——阿祈——”韩老妪在身后喊。
出门又碰见两个小宦，年少的周祈领着他们一溜烟地跑了。年长的周祈回头，只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转眼便是场上对打。
与周祈对打的宦者十七八岁，周祈只到他胸口。
场边儿坐着的选拔官皱眉——周祈后来才知道，头午是从宦者里挑，过午才挑宫女，自己来错了时候。一堆人挤挤挨挨，那分组的忙中出错，只听“周祈”名字，以为是个小宦，竟然也没有发觉，她便这样被喊着名字上了场。
要对打的宦者亦皱着眉看周祈：“打疼了可不兴哭。”
周祈呲牙一笑，上去就是一拳。宦者赶忙扭身避开，周祈第二拳又到了，宦者用胳膊去挡。周祈狼直拳虎勾拳以肘代拳一阵抢攻。
宦者大约想不到一个小宫女这般匪气，打起架来野狗似的，一开始便失了先机。
但他到底身高力壮，功夫练得也扎实，渐渐摸清了周祈路数底细。周祈再次使出“黑熊碎石”击其左胸时，宦者一把抓住她的拳头。
周祈拳收不回来，忙右手“白猿送丹”去击其颈下颌。
宦者一笑，料到一般，又抓住周祈右手，正欲提膝抬腿把她踢出场子，却被一个头槌顶在颈间。
这一下甚狠，宦者差点闭过气去，松开周祈，蹬蹬后退几步。
周祈没上前去加一脚，只是有对他呲牙一笑。宦者揉揉脖子，对她拱下手，又对场边儿坐着的选拔官行礼，自己出了场子。
第二个收拾的又更利索一些，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宦，他以为周祈拳好，故而与周祈拼腿功，不出十式便被周祈踹出了圈子。
来挑人的是后来干支卫驻河东道的魏虹将军和甲部子支支长冯牖，他们对视一眼，点头，“行了。”
周祈咧嘴笑着行礼，走下场去。
胆小的冯二他们压根儿没敢上场，只围着周祈转。
“阿周，你真厉害！你以后就不是宫女，你是禁军了！你以后也能当将军！”
“阿周，你出去长安城转过，回来跟我们说是什么样儿的，我都忘了。听说可大可大了。”
“阿周，东市和西市上卖好些好吃的，别忘了给我们带。”
“阿周，你得常回来看看咱们。”
年少的周祈什么都答应着，只恨不得叉腰大笑三声，觉得自己着实英雄了得。那个年长的灵魂也不禁微笑起来。
在干支卫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过，操练对战，累得趴在地上像死狗；吹牛打牌，贴满脸纸条；偶尔和兄弟们一起被拉出去捉贼拿赃揍地痞……
分到亥支以后，有了薪俸，也能自己出门了。周祈用头一个月的薪俸去东市买了布匹钗子，买了糕点、酒肉、糖果子，回到宫里给韩老妪、苏师父还有玩伴儿们。
韩老妪眼中含泪：“瞎花钱做什么，我在宫里什么吃不着？”却又执意要送给佟三娘一些糕点，周祈懂她的意思，老实人也爱显摆显摆。
苏师父皱着眉：“以后去永兴坊买，东市的都是从那里买的，买了再兑水，一闻就知道这是兑了水的。”话虽如此，老叟一顿喝了半坛。
周祈浮光掠影地把过往在梦中又经历了一遍，那时候，真是觉得这日子再完满不过了——直到看到了同样从宫里出来的许兰娘的公验文书。
周祈又去问了另外几个进入干支卫的前宫女和宦者，大家都转入了军籍，有自己的公验文书——只周祈没有。
周祈去找当时的亥支长岳长庆，那是个真正的军中汉子。
“先前我帮你问过，确实没有你的。” 岳长庆总是绷着脸，没什么神色，此时却显出些不忍来，“或许是因为你还小，性子不定真儿，再等等。等立了功，就好说了。”
周祈觉得，也对，等立了功就好说了，本朝重军功。
然而，并没有，小军功，不小的军功都没有。周祈肋下腿上各中一剑拖着西南大盗“缥缈云中手”，直到岳长庆等赶到，一起夺下南诏送来的信物，也只是让她越级升为七品致果校尉。
还一身硬邦邦刺扎扎青果子气的周祈终于在蒋丰来兴庆宫时堵住了他，“大将军，下官不愿升官，只想要公验文书。”
蒋丰微抬眼皮看看她，拢一拢大氅，带着侍从们走了。
周祈站在残雪中，看着蒋丰的背影变小。旁边院子里干支卫同僚们在笑语喧闹——快过元正了，刚发了腊赐。
周祈抚摸一下犹隐隐作痛的腰肋，眼里氤氲出水汽，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不管怎么样都脱不了宫廷女奴的身份？
时空变换，兴庆宫残雪未除的路变成了蒋丰的屋子，蒋丰坐在檀木大榻上，微笑着指指自己对面，“坐。”又招呼小宦，“刚才不是有酥山吗？给周将军拿一碗来。”
周祈早没了当年在兴庆宫路上堵住蒋丰的青果子气，笑着谢了坐，用小银匙吃樱桃酥山，抬眼，蒋大将军目光中几乎带了些慈祥。
“突然想起个事儿来，您说，我现在能申领公验文书了吧？”周祈笑问。
蒋丰看着周祈，“没旁的事，吃完就回去吧。对了，听说你在外面买了宅子，挨着大理寺谢少卿家？”
周祈放下银匙，笑着点点头，“那个宅子风水好，果子熟得早，还甜，回头等桃子熟了，给您送一篓来。”
蒋丰面上又带了微笑：“嗯，好。”
周祈睁开眼，日间去见蒋丰的场景消失在黑暗中。
周祈性子粗懂事晚，然而再晚，这么些年，该懂的也都懂了，特别又是在亥支这么个时不常就碰见奇诡凶案、见惯各种密辛的地方待着。
自己出生在大业三十一年，出生没多少时日就被蒋大将军捡入宫中，交给韩老妪养着，然而自己却跟一个大宫女姓“周”……
周祈也曾查过当年戾太子案中受牵连的大臣，其中有名气的大臣姓周的只有太子太傅、左仆射周弼，这位老翁有一子一孙，子早亡，孙子刚满十六尚未成亲，莫非这位小郎君有侍妾生女？
也或者是旁的臣子，当时受牵连的人太多了。时过境迁多年，此案又未经三司审理，事后卷宗封存，真是查无可查。
慢慢周祈也就看开了，这些旧事就像血痂子，若掀开，势必鲜血淋漓、粘皮带肉，何必非找那不自在呢？有没有那一纸公验又如何？日子不是照样过？一点也不耽误自己斗鸡跑马买刀剑，就这样过着吧……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总有些想不到的人和事出现……
周祈坐起，下床，走去窗边把纱扇打开。外面月亮已经下去了，满天繁星，很是好看。周祈趴在窗台上吹夜风，听虫儿叫。
风摇树动，周祈歪头看向东墙，突然想起陈小六说的架梯爬墙的“东邻女”来，不由得笑了。带着这丝笑影儿，周祈接着抬头看星星，一颗陨星飞快地从天空飞过。
夜里这么一折腾，周祈起得便有些晚，梳洗过，在外面买了个夹肉胡饼啃着，便骑马奔兴庆宫。到了兴庆宫，冲灌了两盏茶水，正琢磨今日做什么呢，的卢来送信儿，说崔熠午后约着一起逛东市。
逛东市这种事，周祈从不拒绝，只是有些疑惑：“大热天的，他怎么想起逛东市来？”
的卢笑道：“东都留守裴公家的女郎来长安，长公主让阿郎陪着一同逛一逛。”
周祈“哦”一声，笑了，“这种事，叫我去做什么？你们在跟前都嫌碍眼。”
“不只叫了将军，还叫了谢少卿，”的卢小声道，“郎君约莫是害羞？”
“……”新鲜！崔熠还会害羞？周祈来了兴趣，“成！我应了。只是说好了，我们只能偶遇。巴巴地赶过去，人家女郎就该害羞了。”
“还是周将军计谋好！奴回去跟郎君说。”
周祈嘿嘿一笑，哎呦，哎呦，小崔，你也有今天！

第106章 逛逛东市
大理寺。
“郎君——大约是害羞。”绝影总是严肃的面孔上带着些笑影儿。
谢庸也笑了，又问：“还叫了周将军？”
“是。”
谢庸沉吟一下，到底微笑点头答应了。
绝影叉手，告辞出去，谢庸也走出来，去寻正在院中浇水修剪花枝子的王寺卿。
王寺卿拿着大剪子咔嚓咔嚓，左看看，右看看，又咔嚓咔嚓，“咱们这院子里的花草长得忒旺，刑部、御史台他们那儿的就差一点儿，大概是咱们这儿风水好？”
看着老翁略带得意的嘴脸，谢庸想起另一个说其院子风水好的来，不由笑了：“是。”
王寺卿又咔嚓了两下，满意了，与谢庸坐在树下石榻上。谢庸呈上最近审的两起涉军案的卷宗：“请您过目，若没什么，我就将之移送北门狱了。”
王寺卿拿过卷宗文书伸着手臂微眯着眼看，这两场他都听审了，故而看得极快，“送吧，判词抄送御史台一份。”
谢庸点头：“是。”
“北衙禁军那帮子权宦虽霸道，但这两案离不了大褶。咱们证据翔实，没刑讯没诈供，正正经经摆证据审出来的，扎实。他们翻不了案。”
“说到权宦，您对蒋大将军熟悉吗？”谢庸笑问。
王寺卿扭头看他：“怎么问起蒋丰来了？”
“有些好奇。圣人身边宦者第一人，听说圣人尝说，他‘比后妃皇子公主还要亲近些’，北衙禁军中的实权人物，又统领干支卫，但这位大将军却不似旁的权宦那样性子张扬……”
王寺卿确实知道一些蒋丰的过往：“听说这位大将军原先是太后宫里的，后来跟了圣人，那时候圣人还没登基呢。”
“他还舍身救过圣驾。圣人初登基那几年，根基未稳，有反贼行刺，蒋大将军以身相挡，身中毒箭，据说差点救不回来了。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乡下小子，这些事也是听说的。”
谢庸点头，站起郑重行礼：“下官还想问件几十年前的事——戾太子案。哪怕过了二十年，戾太子案余波犹存，下官着实好奇得紧。”
王寺卿抬手让他坐下：“是啊，皇储大案，余波犹存……”
“听说当年此案未经三司推事，抓人审问都是北衙禁军做的？”
王寺卿点头。
“太子谋反，据您所知，可有证据？”
“我其时尚在外任，也是从邸报、书信还有在京友朋口中知道一些。太子谋反有证据——他调了南衙的兵，围困圣驾。据说当时圣人正在紫云台上，太子带兵围住台子，北衙禁军与南衙禁军对战，双方死伤不少。”
“太子谋反，之前可有端倪？”
“太子性子颇宽仁谦逊，据说对圣人也孝顺。但在事发前一阵子，太子突然反对修建紫云台，将之与殷纣王之鹿台相比——或许是因为那几年天灾多，户部吃紧，入不敷出？当时的户部尚书正是其岳丈秦国公。”
谢庸点头：“听说当时受牵连的大臣极广？”
王寺卿叹口气：“是啊。”想起几位被连累的故旧。
谢庸站起赔礼：“下官之过，让您想起伤心事。”
王寺卿摆手：“开始坏事的先是朝中几个与太子走得近的亲贵大臣，后来牵连就广了，朝中倾覆将半，杀的杀，流的流，贬的贬……”
……
周祈手里摇着泥金芭蕉扇，晃进东市。
这么热的天，头一处要去的自然是石家糕饼店，这是一家卖胡式糕点的店铺，其做的酥山绝美——只是每次都要排队轮候。
周祈是个为了吃不怕麻烦的，真就站在大太阳下排起队来。她挽起袖子，拽拽领口，用扇子遮住头顶，不时歪头数数前面还有几个人。
今天不错，周祈暗自庆幸，上回排了二十多个，足等了小半时辰，今日只有十来个，快！
“你去那边等着。”
周祈扭头，对上谢庸微笑的眼睛。
“……”
“去吧。”
周祈嘿嘿一笑：“多谢啦！”走去阴凉地儿，刚走两步，又回来把扇子递给谢庸，“遮一遮。”
谢庸微笑接过。
周祈便去树荫下待着。
谢庸看一眼那扇子上富丽的山水，不由一笑，到底是阿祈的东西，镶金嵌银的，扇一扇，微有一点甜香气，莫不是吃果子糕点蹭上了？但扇子也看不出脏来。
扇子下吊着半尺长的丝线穗子，很是顺滑，谢庸把穗子轻轻绕在手指上。
队排得颇快，谢庸买了两份最大号的鲜果酥山走去树荫下，周祈迎上来，笑道：“辛苦，辛苦！”
“嗯，吃吧。”递给周祈那个看上去果子格外多的。
周祈接过瓷碟，拿碟旁木勺连带酥油蔗浆鲜果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凉，香，甜，滑，糯……
“哈——”周祈把这口酥山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宫里的，达官显贵家的，都没有这个味道。
谢庸含笑看她一眼。
“嘿嘿，回头一定要可着劲儿笑话小崔，他也有今天，嘿嘿嘿……”周祈说起今日来东市的由头儿。
“嗯，是该如此。”谢庸道。
“东都留守裴家女郎……我倒是见过那位东都留守裴公，样貌颇为清雅，想来其家女郎相貌不俗。”
谢庸只笑，不好评价人家女郎相貌。
“小崔总说不婚不娶保平安，看他这回说什么。”周祈笑道，“等回头他成亲被新妇子家下婿，让阿姊阿嫂们拿擀面杖揍的时候，那才好看呢。头发也毛了，衣服也皱了，还呆头鹅似的笑……不行，想到这场景，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听她说，谢庸仿佛见到了崔熠成亲时的狼狈样子，也笑起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拿崔熠磨牙，没人提昨晚的事，就好像那只是一场被夜风吹走的梦。
吃过酥山，还了碟勺，依旧没见到崔熠影子。
周祈揣测：“小崔该不会在家里沐浴熏香一套一套换衣服呢吧？”
谢庸笑道：“也不无可能。”
“也或者是小娘子在打扮，小崔在等着？”周祈啧啧两声，不由分说给崔熠扣了帽子，“以后小崔定是个娘子奴。”
谢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逛着。”周祈又摇起她那富丽堂皇的泥金芭蕉扇。她头发用玉冠束着，一身湖水碧的绸袍在阳光下微微闪光，腰间缀着玉环、荷包等物，十足十的五陵年少扮相。
谢庸则穿半旧士子白袍，戴幞头，是街上普通读书人的样子。
两人走在一起，谢庸突然想起春天的时候拿花枝子“比武”她自比“恶少”的事，脸皮又薄，性子又直，总怕亏欠旁人，就这还“恶少”呢，只会装样子唬人……谢庸扫一眼周祈风流倜傥的袍子角儿。
两人一路往南走，来到笔墨书肆街，与周祈一块摆摊儿的和尚道士们有一半儿没出摊儿，估计都在寺庙道观里猫夏呢。两人又钻进书肆。午后这个时候，书肆里人也不多，店主人抱着本书，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店伙计也抱着鸡毛掸子，倚在书架上打哈欠。
不过书肆里倒是凉快。周祈站在门口传奇架子前翻一翻，竟然没有什么新鲜的，读书人们也热得没劲儿不爱写了吗？
“没有看中的？”谢庸走过来轻声问。
周祈点头。
“我写了一些，你回头先拿去看。正好挑挑毛病，我好改。”
周祈笑道：“那敢情好！”
周祈又笑问：“对了，谢少卿，你是想着把陈生的探案故事写到他封爵拜相还是写到年老致仕？还要写多少卷？下一部写什么想好没有？”
谢庸看她一眼：“还没想好。慢慢写，不急。”

第107章 成双入对
“老谢！阿周！”
谢庸、周祈扭头，店外站着崔熠和一位戴轻纱帷帽的女郎，并侍从婢子们。
“你们也来逛东市？”崔熠笑问，一脸的偶遇之喜。
兄弟，你神情语气都有点过了哈……周祈虽在心里打趣，面上却也露出“偶遇之喜”来，谢庸只微笑。
崔熠给女郎与谢庸、周祈引见：“这是东都留守裴公家的女郎，这是大理寺谢少卿、禁卫周将军。”
女郎撩起面纱，露出一张极秀雅的芙蓉面。女郎对谢庸、周祈微微一福。
谢庸、周祈还礼。
崔熠犹问：“想不到遇上你们，这是跑东市买什么来了？”
周祈看一眼女郎，女郎粉面微微泛红，嘴角的笑似带了羞意，周祈很想提醒兄弟，人家小娘子都看出来了，快别提这茬儿了……真是不该给他出这馊主意。
周祈替崔熠尴尬的时候，扭头看谢庸，谢少卿却满脸淡然，若无其事。周祈不禁反省，我这脸皮是不是有点薄了？
说过了寒暄的话，崔熠对裴家女郎笑道：“你逛一逛，看看有没有想买的书。”语气迥异平时与谢庸、周祈说话，带着两分温柔。
女郎微笑点头，与谢庸、周祈说了失陪，便走进书肆里间去挑书，打瞌睡的书肆主人和伙计早被这帮富贵男女吵醒了，伙计忙头前引着。
崔熠看看谢庸和周祈，面上带着些犹豫。
周祈简直没眼看他，赶忙挥挥手。
崔熠偏要死撑着面子小声解释：“洛阳人，小娘子家家的……”说着已迈开大长腿走去了书肆里间。
周祈看的卢，说好的害羞呢？
的卢憋笑垂下头，绝影亦笑着垂下头。
周祈看谢庸，谢庸微笑着回看她。
周祈以唇语跟他拆穿崔熠的险恶用心：“显摆！”
谢庸只笑。
周祈想起从前自己打的比方，三个人一起吃公厨大灶，临吃饭了，有人请某人吃小灶。如今，崔熠不只先吃上了“小灶”，这“小灶”还好得很——小娘子样貌好，聪慧，性子看着也温和，门第家世也好，真是哪儿哪儿都好的一个小娘子，与崔熠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也难怪这个小子要显摆。
谢少卿慢一步没吃上小灶，大概都是因为撞在了自己这棵歪脖树上了，周祈不免又生出些歉意来。
裴家女郎估计是怕谢庸、周祈久等，很快便出来了，崔熠帮她拿着她选的两卷书，犹在一旁问：“不再多选几卷了？”
小娘子摇头笑道：“这就够了，等看完再来找。”
崔熠点头，不用奴仆们，亲自拿着书去付钱。
一行人出了书肆，崔熠提议去南边锦绣彩帛行转一转。
裴家女郎笑道：“还是去逛一逛旁处吧，古董铺子、刀剑行之类都好。”分明是不好意思让谢庸、周祈只陪自己逛。
崔熠笑道：“他们也要去那边儿。上回打赌，老谢输给阿周两匹上好的锦缎，是不是还没给呢，老谢？”说着看向谢庸周祈。
谢庸点头：“还没有。”
周祈算是认清了崔熠的真面目，但到底是兄弟，不好在其心仪的小娘子面前揭穿他，也随着谢庸一起替他圆谎。周祈扭头对谢庸笑道：“我可挑着最贵的买，你的钱袋子不保。”
谢庸微笑：“好。”
裴家女郎看看谢庸、周祈，又有些责备地看一眼崔熠，抿嘴笑了。
周祈以为凭崔熠的性子，该是自己从前说过的买法，挑最好最贵的，“这个，那个不要，其余都送去裴公府上。”
却哪知崔熠长出了二十多年不曾长出的眼色，并不自作主张，只在裴家女郎身旁相陪，只要裴家女郎目光在哪个上面多停留一下，他便让店主记下。
“我不过是乱看，如何穿得了这许多？况且有的也不合适我，拿回去白放着，一两年花样子就过时了，太过靡费了。”裴家女郎赶忙拦着。
崔熠沉默片刻，小声道：“我是觉得你穿哪样儿都好看。”
女郎俏脸飞红。
店铺一共这般大，周祈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崔熠虽“小声”，她也听见了，不由在心里啧啧两声，又看向谢庸。
谢庸却在真的看料子：“这一匹甚好。”
周祈看过去，那是一匹藏蓝色的益州纱，有些像夏夜天空的颜色，蓝中带紫，沉静中透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艳。
谢庸对周祈道：“适合你。”
周祈笑道：“为何我觉得更适合你？裁个宽袍大袖的交领纱衫穿着，不束腰带，夜风里弹个琴吹个萧，像魏晋时人。”
周祈又看看那纱：“裁女服倒也使得，最好是做裙子，让绣娘以银线绣上星星。”
不知何时能与阿祈穿同一匹纱做的衣服……谢庸嘴上却微笑道：“听你说，还是裁女服合适。”谢庸颇后悔昨晚的莽撞之举，她心里本存了事，自己还说那样的话……今日她眼睛有些眍，昨晚怕是没睡好。
那边崔熠他们已经挑好，与谢庸周祈一起出来，又换一家店铺逛。逛完店铺，又一起去吃茶吃糕点看百戏，到快闭市了，一行人才从东市出来。
崔熠与裴家女郎往北，谢庸与周祈往西。
看着崔熠骑马跟在裴家女郎的车旁，不时扭头与车里的女郎说句什么，周祈笑叹：“真好，真好……”
谢庸扭头看着周祈的笑脸，不由有些心疼，若非变故，阿祈或许也是裴家女郎这样的，自小有父兄护着，高门大户里长大，然后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生儿育女，安乐无忧。

第108章 嘚瑟崔熠
第二日见了崔熠，周祈自然要可着劲儿嘲笑他。
“崔少尹，你不是不婚不娶保平安吗？”周祈上下打量锦袍玉冠的崔熠，啧啧……
崔熠大咧咧地一腿蜷着一腿垂地坐在周祈家堂中坐榻上，笑道：“家祖母给相看的，我若不应着，岂不是不孝？”
“呵，好像旁的那些小娘子不是长公主给相看的一样……”周祈揭他底子。
谢庸微笑着在一旁喝冰镇饮子。
崔熠想了想：“这大约就像吃饭，吃前面那些碗的时候都不饱，吃到第八碗，饱了，阿彤便是这第八碗。”
嚯，连小字都叫上了……“你若是早遇见这位有才有貌性子也好的‘阿彤’，怕是早就饱了。”
听周祈夸裴小娘子，崔熠到底绷不住得意地笑了，承认道：“或许还真是。”
周祈也笑起来，崔熠这嘚瑟样儿真是让人没眼看。
谢庸亦笑。
崔熠贱兮兮地道：“不瞒你们说，我半月前才头一回见她，至今也不过见过三回，第二回 见她的时候，我就开始翻书给我们以后的娃娃取名字了。”
周祈刚端起饮子喝一口，差点让崔熠的无耻呛着，咳嗽两声，好赖没喷谢庸一脸饮子。
谢庸笑着皱眉，递给她帕子，又瞪崔熠一眼。
周祈接过帕子，抹一把嘴角，“你们男的，都这样儿吗？还是独你更‘深谋远虑’些？”周祈不免好奇，像自己这般觊觎谢少卿，也想不得这么深远……
崔熠自然听出周祈的讽刺：“都这样！不信你问老谢。”
周祈扭头看谢庸。
谢庸摇头：“不是。”端起饮子浅浅地喝一口。
看谢少卿肃然沉静的样子，周祈觉得，大概还是小崔格外无耻一些，不愧是自己的朋友……
谢庸看着长案木纹的目光很是柔和，又有些怅然，照着自己与阿祈这样儿，不知道何时才能有抱着糖匣子的豹子奴。
崔熠“嘁”一声：“我也是瞎问，老谢万年老光棍，他知道什么叫心动？”
谢庸抿一下嘴看崔熠。
崔熠挑眉抬眼，一脸的不服来战。
若是旁的，周祈就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学着赌场中人吆喝“我押谢少卿”或是“我押小崔”了，但此事谢少卿之输有自己大半关系，周祈未免有些心虚。
周祈赶忙笑道：“小崔你这先吃着小灶的，在我们这些饿肚子的面前吧唧嘴，不厚道了啊——”
崔熠闻言越发得意地扇起了扇子。
周祈看谢庸，谢庸垂着眼，神色肃然。周祈不免有些心疼，安慰他道：“好饭不怕晚……”
谢庸看她一眼。
周祈知道自己又造次了，只得咧嘴一笑。
谢庸垂下眼去。
崔熠却笑道：“其实老谢真还不晚，再等几年也使得，多少我跟老谢这个年纪的读书人还是白身呢，都等着及第以后再娶妻。倒是阿周你，小娘子家家的，过了年岁就不好找了。阿周，你觉得南阳侯次子段明杰怎么样？”
谢庸咳嗽一声：“显明，京兆府本季该与大理寺交割的刑案卷宗还未交割呢。”
“我记着呢，晚不了。”崔熠道，“阿周，你发现没，他每次见你都面庞红涨，还总偷看你，我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他。我拷问他，这只呆头鹅果真存了念想儿，托我打听你的心意。他虽是嫡出，却非长，我嫌他不能承爵，人又有点憨气，配不上你，故而先前未曾与你说。昨日晚间宴会遇上他，他又问。难得有情郎，他也没那么些纨绔们的毛病，日后若成了亲，肯定都听你的……”
谢庸再咳嗽一声。
周祈不待他再催崔熠旁的公事，忙道：“我这么奸猾狡诈，跟这种老实人，不合适。”
“你果然看不中他，那你觉得——”
周祈赶忙打断他：“别了，别了，小崔郎君，小崔少尹，你再让我松快些日子吧。”
看着周祈，崔熠摇头叹道：“浪子！”
周祈冲房梁翻个白眼儿，某人刚不浪半个月……周祈知道崔熠这是怎么了，他与裴小娘子情投意合，觉得情爱滋味甚美，便想着让兄弟们都尝尝。
周祈脸上活泼气消了些，其实崔熠可以让长公主帮谢少卿留意着，找个有才有貌温柔大方的小娘子，就如裴家女郎这样的，与谢少卿弹琴吹箫作画吟诗观花烹茶，多好……
周祈笑一下，到时候他们两口子月下奏曲子，自己也能隔着院墙享享耳朵福。
三个人胡拉乱扯着，时候过得飞快，到暮鼓时分，崔熠才走。
站在周祈家门口，看崔熠带着绝影走了，谢庸问周祈：“过来一起吃饭吧？不知道唐伯今日做什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周祈扭扭脖子：“今日累，也不饿，不去吃了，省得吃多了，又不消化。一会儿我去粥铺子喝碗粥，啃个鸡爪子就行了。”
谢庸看看她，并不勉强：“嗯，早点吃了早点歇着。”语气中带着些不自觉的小心。
周祈一笑，摸摸钱袋子带着呢，干脆锁上门，对谢庸挥挥手，晃着钥匙，轻快地往小曲西头走去。
怕她不自在，谢庸只看了她的背影两眼，便也转身回家。
周祈走到小曲头儿上，微扭头，两只细犬追逐着从东往西跑过来，周祈笑一下，正过脸来，看着街上的小摊儿，间或与认识的邻居打声招呼，慢慢朝粥铺子走去。
周祈暮食果真只就着鸡爪子、凉拌胡瓜吃了一碗菜蔬粥，并没有大吃八喝，一则是确实不大饿，一则是要省钱。
崔熠年纪不小了，双方又都合意，虽则高门大户礼数多，走起来也快。作为狐朋狗友，他成亲，自然要有厚礼，三两个月的月俸可不大够。
最近又有旁的花钱处，宋大将军征西归来又升官，喜上加喜娶续弦，虽没什么大交情，但这种事，总要随着大流出个份子；沈侍郎中年得子，自然也要贺一贺；胶东侯府太夫人要做八十大寿，自然也要送一份寿礼——只是周祈似乎记得这位老夫人去年不是做过八十大寿了吗？莫非去年是虚岁，今年是实岁，大寿还兴这般做吗？这些老公侯府上日子也确实不好过……给吧，给吧，也不差这一点。
下半年又节庆多，过节就要花钱……要不以后中午还是在兴庆宫吃公厨吧？想想干支卫公厨的饭，周祈又拿起勺把碗里剩的粥底子都吃了。
为这些日常事操心的日子没过多少天，京里又出事了。
出事的还是平康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名褚子翼的及一个叫澜娘的妓子被杀死在路边一处亭台花木下，且死状凄惨。
这褚子翼身中多刀，遍身都是血窟窿，澜娘被挖下了双目。

第109章 落魄才子
这次出事的是平康坊东回中曲。
中曲不像北曲那般逼仄杂乱，尤其这个时节，佳木葱茏，花卉争艳，配着三五块怪石一方小池，又或者十步远的一道廊子，六尺宽的一个凉亭，就是一处街边小景。
尸首便在这么一个亭子里。亭曰“留亭”，旁边种的有竹子有藤萝，藤萝花叶从亭顶瀑布似的垂下来，若无两具尸首，应该是个挺美的地方。
大理寺仵作吴怀仁蹲在尸体旁，谢庸、崔熠、周祈站在他身边。
吴怀仁道：“死亡男子年纪在四十至五十之间，观打扮和手上笔茧，当是个读书人。颈部有利刃致命伤一处，割断了右侧大血脉。胸腹部有利刃伤十六处，都极深，有的穿透背部，在其身下木板上留下了刃痕。其下裳被脱到大腿，阴&#183;部&#183;有利刃伤七处，虽狼藉，但其势未被割除。看刀口形状，凶器应该是横刀。”
“由其血坠推测，死者当亡故于昨晚亥时许。由亭柱上的喷射血迹看，杀人之所便是这里。”
“死者口中微有酒味，昨晚应该是喝过酒的，身上有钱袋，袋中没有钱财，不知是都花用尽了，还是被凶手拿走了。”
吴怀仁转看死亡的女子：“该女子约三十岁上下，颈间一道利刃造成的致命伤，被挖下了双目，眼球弃置于其身侧。身上衣物完好，亦未见其它伤痕。死亡时间与另一死者相同。”
谢庸看看亭柱上的两片喷射血，又看两个死者的位置，“当时二人当是并排而立的，居右的男子先被杀，颈间血液喷射在柱子上，男子倒了之后，女子再被杀，这样血液才能不被遮挡地喷射在同侧的柱子和栏杆上，他们颈间的伤痕又极相似，由此推测，两人当是被同一人所杀。”
崔熠皱眉：“亥时，平康坊这样的地方，街上还有人来往呢，他以一杀二，就不怕这女的一嗓子喊出来？他杀死二人之后，又捅刺这男子多刀，还挖下女子眼睛……是喝多了傻大胆儿？”
“也或许是艺高人胆大。”周祈道，“两个死者颈间刀痕长短、位置极相似，喝多了的人恐怕拿捏不了这么好。两个死者死状凄惨，流了那么多血，凶手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血脚印。我甚至疑心他身上也无明显血迹。他若一身血衣，在坊内不好躲藏，这里皇城附近，外面大街上金吾卫巡查得严，他也出不得坊……”
谢庸道：“至于一嗓子喊出来的事，人在极度惊惧的时候，会先愣怔失神而非尖叫。他若自信刀快到能趁着此时杀了这女子，便不用忧虑此节了。”
崔熠想了想，点点头，“看这二人死状，特别是这男的下&#183;体被刺成这德行，又是在平康坊这种地方，这应该是情杀吧？你们说平康坊这是怎么了，时不常就有凶案，且每次还都这般惊悚邪乎，去年冬天无头裸尸，这回又是这个样儿……”
崔熠看周祈，“对了，阿周，你还记得大前年北曲那起碎尸案吧？胳膊、手、大腿，脚丫子，心肝脾肺肾，切碎的皮肉，沿着北边坊墙迤迤逦逦撒了有百十来步远，肠子挂在坊墙上，蝇子嗡嗡嗡……”
周祈点头。那时自己刚领亥支不久，崔熠亦刚当上京兆少尹，自己好赖还擒过凶见过血，崔熠则是个纯乎的生瓜蛋子，那次崔熠几乎把胃呕出来。
崔熠也记得当时自己的德行，吐得昏天黑地，抬头却见干支卫那个姓周的小娘子正与仵作凑一块看一截膀子上的刀痕。后来混得熟了，自己问她，见了那样的场景就不想吐吗？
她说：“想，忍着！”
自己也便释然了，原来大家都这般，只是自己没忍住。那时候觉得这小娘子真是个实在人——后来凶案见得多了，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与骷髅眼对眼了，方察觉她当时只是安慰自己。
阿周这般汉子的一个人，其实颇心软，崔熠扭头看旁边的谢庸，老谢也是个表里不一的，自己的朋友们怎么都这般……崔熠看看谢庸，又看看周祈，看看周祈，又看谢庸，就在这离着尸体一步远的地方，讨论命案案情的时候，崔熠的脑子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旁的——老谢、阿周其实很配啊。
崔熠越想越觉得他们两个配，老谢文，阿周武，老谢外冷内热，阿周嘴硬心软，老谢爱做饭，阿周爱吃，两个人又都狐狸似的那么精……哎呦，哎呦，原先怎么没发现？
周祈摇头：“那起情杀案着实让人嗟叹，太惨了。这一起，看这伤口，这情景，确实也像是情杀。”
谢庸亦点头：“凶手对这男子恨意更浓，杀死他之后，又捅刺多刀泄愤。”
崔熠暂时放下把两个朋友凑堆儿的念头，问：“只是——挖这女子的眼是怎么回事？”
周祈猜：“估计是怪她有眼无珠。”
崔熠：“……”
“先别猜了，去问问知情人吧。”谢庸道。
不远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其中又有两三个男女，面色惊惧，被衙差单叫到了一边儿。
看谢庸等走过来，衙差叉手禀道：“那为首的是旁边芳菲馆里管事的钱氏，晨间便是他们报的案。她说死的那女子是芳菲馆的妓子，名叫澜娘，男的他们也认得，叫褚子翼，昨晚也曾在他们那里喝酒。”
谢庸点头，与崔熠、周祈走过去。
钱氏拿帕子擦眼泪：“澜娘是我这些女儿里琴弹得最好的，是我们院子半个活招牌，性子又最温婉，样貌也好，想不到遭此横祸。早知如此，我就该让她早早随南边那个绸缎商人走了……”
谢庸点头，“那绸缎商人如今可还在长安？对澜娘可还有意？”
钱氏到底做这个行当的，最会察言观色，“不是他，贵人，那商人去年秋天就回了南边儿，今年夏天还未见他呢。”
谢庸微点头：“说一说与澜娘走得近的旁的客人。”
“前阵子光福坊开酒肆的陆郎君倒是对澜娘有些意思，可也有阵子没来了，前两日听奴仆说见他去了那边的清韵楼，别的人……”钱氏摇头。
“对那位姓褚的男客，你知道多少？”
钱氏叹口气：“说来，褚公与我们也算老相识了。头一回来，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郎君。当年也是同侪里最有名气的才子，做极好的大赋，诗也写得好，可惜始终未能及第。”
“他中间有好些年没来，我们只以为他去哪里得了重用，谁想去年冬天他又来了，头发鬓角都白了，看着落魄得很，说是要再次应试，可惜又没有及第。他这回是来辞别的，要回家乡去了，以后恐怕不会再来长安了。唉，谁想到……”
“他可曾说中间这些年去了哪里？”
“据说去了河东、关内诸道游历，他还去了受降城，与我们说起那边的风光。澜娘说他认得一位丰州贺刺史，澜娘见过他与这位贺使君唱和的诗。”
谢庸再点头，邸报上曾有贺青桐贺刺史去岁春捐馆任上的消息。谢庸是关内道人，对关内诸官总多注意一些。或许这位褚公近年便在贺刺史手下做幕僚，也所以贺刺史故去后，他又来京里应试。
“说说昨晚的情景吧。他们一同出去，你可知道？”
“知道。昨晚戌时，也许是亥时，反正不早不晚的时候，堂上萱娘舞完《绿腰》，赵司马、高校尉、唐录事他们一帮年轻郎君闹腾着让萱娘跳胡旋和拓枝舞，旁的彭郎君、赵郎君、佟郎君他们干脆自家敲起鼓来，褚公坐在旁边，原不是与他们一路，怕是厌烦这般闹腾，便要走了。”
“不瞒贵人说，我疑心褚公也是付不起夜渡资。他虽偶尔来，也不过喝一盏酒，与澜娘说会子话，听两支曲子罢了。”
“澜娘念旧，说健舞用琵琶，不用琴，自己得这点工夫，正好去送一送褚公，年轻郎君们都爱健舞琵琶，不缺司琴的，我便应着了——外面总说我们这个行当无情，那真真是错怪了我们。谁想，等堂上散了，年轻郎君们尽都歇下了，老身查问，澜娘竟还未回来。我便以为澜娘怕是与褚公去坊里逆旅住下了——如此便省了夜渡资。谁想到他们竟然……”钱氏又拿帕子抹泪。
周祈与崔熠互视一眼，突然有些伤感，一个怀才不遇的老才子与一个红颜将衰的过气花魁……
可这样的两个人，是谁要杀他们？

第110章 崔熠试探
让人把两具尸首抬回大理寺，查看了澜娘的屋子，又让人去查找钱氏口中“光福坊开酒肆的陆郎君”，谢庸、崔熠、周祈便去辗转问到的褚子翼住处查探。
褚子翼租住在新昌坊一所小院中，同住的是一个叫陶华的士子。陶华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看相貌，是个厚道老实人。
褚子翼屋门未锁，陶华推开门，请谢庸、崔熠等进去。
屋中器物用具简朴，最贵的大约就是架子上的存书了。
崔熠、周祈查看屋中物品，谢庸问这位陶生话。
“褚公是个顶庄肃的人，不苟言笑，有些似学堂夫子。其实他虽庄肃，脾气却不错，并不难相处。某读过他年轻时候的诗文，一股子豪迈气，迥异如今的沉郁。”
“他可有什么仇家？”
陶华摇头：“他不爱出门，除了去贵人们府上投行卷，偶尔参加诗会，又偶尔去平康坊探他的一位红颜知己，其余时候都闷在屋里念书写诗文。他这样的性子，与年轻人在一起不合宜，固然没有几个友朋，可也没什么仇家。”
陶华犹豫片刻，到底叉手问道：“敢问贵人，褚公莫不是出了事？”
谢庸点头。
“敢问出了什么事？”
“他被人在平康坊路边杀死了。”
陶华大惊失色，过了片刻，才再行礼：“请贵人恕某失仪之罪。听说同住之人出事，某实在是，实在是……他这样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人杀他呢。”
谢庸点点头，谢过陶华。陶华再行礼，退了出去。
谢庸走去案边翻看褚子翼的诗文。褚子翼的字确实极庄肃，诗文字里行间带着些郁气，大约与科考仕途不得意有关。
谢庸也见到了他与丰州贺刺史唱和的诗，诗写于前年，不过是普通的宾主宴席酬唱，贺刺史礼贤下士，褚子翼感念知遇之恩，措辞都客气得紧，看起来至少当时他们不算亲密。褚子翼会因这位主翁卷入了什么官场纷争，从而引来杀身之祸吗
谢庸又翻到一卷讽喻诗，里面颇有几首叹百姓疾苦、讽刺朝政的，又有讽富商为富不仁、讽时下奢靡之风、讽年轻人目光短浅不思上进的，但这些诗大多并不独独针对某个人，难道会有人为了这么几首诗来要他的命？
谢庸看诗文的时候，周祈、崔熠把褚子翼的屋子翻了个底儿掉，也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三人只得离开。
周祈坐在马上，抖一抖缰绳：“或许还是再回平康坊看看吧？查访查访，万一有人听到看到了什么呢？”
崔熠点头。
“澜娘被挖下眼睛……”崔熠想起他们一起破过的那些奇案，“阿周，眼睛这事，可有什么民间传说，又或者什么奇诡传奇？”
“有啊。”周祈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被问住，“有一卷叫《魔眼》的传奇，说有一门邪术，人们若与修炼这邪术的人对视，便会被迷了心神，按那修炼者的意图做事。又有一卷叫《鬼眼童子》的，说有个孩童长了一双鬼眼，看谁谁死，无一幸免。这孩子心有不忍，自刺双目，坏了自己的眼睛，但到底被乡民当成邪物烧死了。”
“民间又有瞎眼阿婆的故事。说有一户人家，老妇当家，这老妇眼明心瞎，向着作恶的幼子，欺压老实的长子、长媳，这长媳到底被幼子害死了。长媳去阎君处告状，阎君便差鬼兵来罚这老妇。鬼兵朝着这老妇的眼睛一抓，她便瞎了。只等她阳寿尽了，再去阎君面前领旁的罚。”
崔熠胡噜胡噜胳膊：“还有吗？”
“还有一种说法，说人临死时最后看到的人会在她眼中留下影像，只需用五月五日江心镜来照，便能看出这个人是谁……”
崔熠击掌：“莫不是那凶手信了这个故事，怕我们用江心镜来照，找出他来，故而挖了这澜娘的眼睛？”
“那他不该只挖一个人的啊。难道褚子翼死得快，没看见他？”
崔熠想了想：“不无可能。”
“你或许也可这么想，如今进了七月，那澜娘穿着石榴裙，大半夜凶死的，这种最容易化为厉鬼。凶手挖下她的眼睛，是为了……”
崔熠赶忙道：“打住！打住！怎么还弄出红裙厉鬼来了？越说越邪乎——”说至此，崔熠自己硬生生先打住了。
崔熠坐在马上挺一挺腰，脸上带了个真诚的笑，扭头对谢庸道：“阿周这样胆子大的小娘子真是难得得很啊。”
周祈、谢庸都看他。
崔熠一脸认真：“真的，真的。”
崔熠又看谢庸：“我时常想，世上怎么有我们阿周这般好的小娘子。长得好，功夫好，性子好，聪敏，洒脱，风趣……真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天上地下再难寻到第二个了。”
自己与崔熠固然时常不要脸地互夸，但似他今日这样，却是少见。周祈笑看崔熠：“小崔，你这夸法，非奸即盗啊。”
周祈突然睁大眼：“小崔，你莫不是移情别恋看上我了吧？”
崔熠想拿手里的马鞭子投她，“我失心疯了吗看上你？”刚说完又自悔失言，闭嘴扭头看谢庸。
看一眼藏不住试探之意的崔熠，再看一眼满脸浮夸劫后余生相的周祈，谢庸到底让那句“是我失心疯了”只是在喉头滚了滚，又咽了下去。
周祈再抖一下缰绳，说起越发奇诡的各种传奇，把刚才的话头儿岔开，小崔自从有了裴小娘子，是越来越爱管闲事了……
谢庸看一眼满嘴不经之谈神色活泼的周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就在谢庸、崔熠、周祈全力在两位亡者身上搜寻线索之时，案件突然拐了弯儿，两日后，崇化坊一户胡商家遭遇灭门之灾，那胡商娘子亦被挖下了双目。

第111章 连环凶犯
胡商的尸体躺在正堂中间的地上，颈部被割断了右侧大血脉，胸腹有捅刺利刃伤多处，短裈撕烂挂在腿上，下&#183;体&#183;亦被捅刺多次，身下有一道拖擦血痕，从里间屋子延伸出来。显是在卧房被杀死后，又被拖到厅堂。
胡商旁边躺着其妻。胡商娘子亦死于颈间利刃伤，眼睛被挖下，眼球弃置身侧，身上只着中衣，衣物完好，口中塞着衣物，双手被反绑着，身下亦有拖擦血痕。
谢庸、吴怀仁在外间验尸，周祈与崔熠走入卧房。
床上帷帘半掩，被褥凌乱，床头外侧和帷帘上有喷射血，地上、床头小柜上有另一片喷射血，地上亦有大片血迹。
看着地上和床头小柜上的喷射血，崔熠皱眉：“这是——”
“应该是凶手进屋，先杀死睡在外侧的胡商，然后制住胡商娘子，反绑，塞住其口，胡商娘子萎坐在地，凶手再割其颈，这样才有这两片血迹。”周祈道。
“杀胡商娘子这般大费周折是为什么？为何要反绑她？”崔熠问。
周祈摇头，目光扫过卧房内被掀开的柜子、打开的橱子、被扔得满地的衣物东西，走去这些橱柜前约略翻找。里面没有什么值钱财物，这胡商家道小康，不会没点儿压箱底儿的东西，应该是被行凶的匪徒拿走了。
崔熠、周祈从卧房走出来，谢庸、吴怀仁这边也验看得差不多了。
旁的倒还罢了，当听吴怀仁说“该男子被鸡&#183;奸过”时，周祈、崔熠着实有些吃惊。
“我大略猜到胡商娘子为何被反绑塞口错后被杀了……”周祈道。
谢庸点头，淡淡地道：“让她观看辱尸。”
崔熠“嘶”一声：“这个凶手还真是……”
周祈点头，确实还真是……
验看完正房胡商夫妇的尸首，几人又移步后房和下房。后房胡商的两个女儿亦被奸杀，颈间都有利刃伤，但眼睛没有被挖下。下房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仆、两个四五十岁的仆妇都是颈间一刀毙命，身上没有其它伤痕。
崇化坊的里正、坊丁等在胡商家门口儿，谢庸、崔熠过去问询胡商家的情况，周祈则独自绕去查看门关和院墙。
周祈站在北墙下，弯腰查看地上一双只留了一半的新鲜脚印。
这个时节，不朝阳处多有苔藓，但今年雨水不多，墙根儿下青苔只有尺把宽，还带干不干的，便是在这青苔边缘，留下了一双前脚掌的脚印。
印迹虽不全，但也能看出此人脚不小，据此推测，这人极可能是个高大壮汉。
周祈直起腰，抬头看墙，竟然没什么踏痕……胡商家的院墙颇高，与大多长安人家的一样，中间是夯土的，地基和墙头是青砖的。
周祈在墙下逡巡一圈，后退两步，足尖轻点院墙，蹿了上去。
蹲在墙头往下看，上半部的夯土墙上确实没什么踏痕，不是自己在下面看错漏了。墙头青砖上也看不出什么。
但门插关没有被刀拨动的痕迹，凶手应该就是跳墙进去的，不是只在墙下站了一站。
周祈跳下墙，站在墙根儿下，又抬头看看墙头儿，猛地使力，脚未踩踏墙面借力，就这样硬生生旱地拔葱，再次蹿了上去。
手刚好攀住墙头儿。
周祈松劲儿，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周祈拍拍手，看着地上那一双脚印，如今轻身功夫高手这般随处可见吗，还是一个壮汉高手？
周祈在轻身功夫上颇用心，年少时天天上桩子踩绳子，便是进了干支卫也没放下，她又是女子，本就身子轻盈，故而轻身功夫比旁的刀枪剑戟拳脚棍棒练得都好，被苏师父嘲笑“练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前年苏师父喝醉了，考较周祈功夫进退，竟然夸她：“若入江湖，单凭这轻身功夫，也算年轻一辈里的俊才了。”固然老翁兴许是喝糊涂了吹牛，但也兴许是“酒后吐真言”呢？
如今周祈却有些脸热，老翁可能确实在吹牛……
周祈想了想，不过，也兴许是别的……
带着尸体，谢庸、崔熠、周祈回了大理寺——郑府尹打四月间身子就不大爽利，这几个月京兆府崔熠当家，崔熠把自己当成半个大理寺的，有命案，直接去叫谢庸、吴怀仁，尸体也抬去大理寺，只等案件审结后补个移交文书。
王寺卿看着一字排开的尸首，面色沉重：“是十年前那个凶犯回来了。”
谢庸、崔熠、周祈、吴怀仁都看他。
王寺卿走去书案前，拿来几份旧卷宗分给谢庸崔熠等。
周祈看自己手里的一份，这是十年前丰安坊发生的一起命案。焦桐，四十三岁，是位塾师，与其妻叶氏、其子十七岁的焦长平、其女十一岁的焦大娘夜半时分被杀死在自家宅中。焦桐的致命伤在颈，胸腹亦被捅多刀，死后被奸尸，尸体也是从卧房被拖入正堂。叶氏的致命伤在胸腹，被挖下双目，眼球弃于堂中。焦长平、焦大娘都被一刀捅在腰腹上，死于旁室，身上未有其他伤痕。
周祈又换看了谢庸、崔熠、吴怀仁的，一个是延福坊进京科考的河东道士子，一个是靖安坊一个开印馆的，还有一个是兰陵坊一家布匹铺子的账房，都是灭门惨案，情形与丰安坊命案类似。
“前两日，平康坊发生命案，男子身中多刀，女子被挖下眼睛，我便有些疑心是这个凶徒再次作案，但因他每次都奸尸，且都是入户作案，我还有些犹豫，如今看来，就是他了。”王寺卿道。
“当年，他接连犯下命案，京城人心惶惶，不只大理寺和京兆府，禁军也与我们一起全城查寻搜捕。便是在这样的时候，这个凶徒又犯下了兰陵坊一案，然后他却突然消失了。”
“十年，他又回来了。”

第112章 长寿坊案
过了半晌，崔熠道：“相隔十年，再次犯案……十年前，为什么断了？十年后，又为什么再次作案？据说这种杀人狂魔极少会自己停手的，都是迫不得已。”
王寺卿点头：“或许我们弄明白这个，也就找到了他，也或许只有找到他，我们才能知道为何会如此。”
“从胡商胡伯禄一案来看，凶手并没有改变他喜欢入户作案的偏好，毕竟他要行凶，要辱尸，还要让死者妻子观看，这些在户外很难做到。这也是为何平康坊褚子翼澜娘被杀案中，他只是用刀伤褚子翼下&#183;体，却未进一步辱尸的原因，路边实在不适宜——没有进行这一步，凶手应该心里也不满意得紧。”谢庸道。
“那么是什么缘故，让他十年后，在路边做下这么一桩让其不满意的凶案？他为何一定要杀死褚子翼？”谢庸顿一下，“褚子翼，落魄中年士子；十年前丰安坊案焦桐，中年塾师；延福坊案佟哲成，河东道来京科考的中年士子；靖安坊案盛明玮，印馆作坊主人……”
崔熠道：“我懂你的意思。除了最新的这胡商案，这些被害的都是四十多岁的读书人，盛明玮虽说是小商家，但开印馆，肯定也是识文断字的。”
“你细看这胡伯禄，也是一副清癯文雅的相貌。”谢庸道。
“所以，他专挑这种中年文士下手，在平康坊遇见褚子翼就没忍住？”
“这些亡者身上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共同的东西，毕竟中年读书人这么多。”
崔熠皱着眉，从鼻子里呼口气。
谢庸接着道：“细比一下，这凶徒作案，十年前与十年后还是有很大不同。先是致死伤，他在十年前犯案时，刎颈与捅刺胸腹并行，十年后这两案，似乎更惯用刎颈；十年前的几桩案件，大多是三四口之家，而胡伯禄一案中，其家主仆七口；十年前，他未曾对女子行奸&#183;淫之事，但这胡商案中，两个小娘子却被奸杀了。这凶手，明显更在意的是中年男子，却突然对年轻女子下手——会不会这奸&#183;淫&#183;女子的另有其人？”
王寺卿点头：“同伙儿？不无可能啊。十年前的几起旧案，虽这凶犯谨慎，未曾留下足印，但其刀有卷刃，我们比对刀痕，觉得应当是一人所为。这胡伯禄案——”王寺卿看周祈，“小周，你最通刀剑功夫，你如何看？”
周祈禀道：“不管是平康坊案中的褚子翼和澜娘，还是胡家七口，致死伤都在右颈，凶器都是横刀这样的窄身直刀，刀很锋利，没有卷刃缺口，入刀重，出刀稍轻。”
“凶手若右手持刀，割断被害之人颈部右侧血脉，”周祈抽出腰间横刀来，慢慢伸臂挥刀，“应该用的就是这一式‘燕子于飞’。”
周祈把刀插回鞘内，“这是最普通的招式，从街头混混、赌场打手，到衙门差捕、军中兵士，只要会两下子武艺的，都会。虽如此，各人用起来往往也稍有差别。褚子翼、澜娘颈间伤痕不管是位置还是长短都极一致，应该能确定是一人所为。胡家七人就麻烦一些，他们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着，伤痕难免有差异，单从刀伤看，不好说这七人是不是同一人杀的。”
王寺卿点头。
“但我也觉得在胡伯禄家作案的不是只有一人。”刚回大理寺与谢庸、崔熠一同禀报案情时，周祈已经说过北墙根儿下青苔边缘发现一双前脚掌脚印、夯土外墙及青砖墙头儿未见踏痕的事，此时说起自己的推测，“胡家大门没有被拨撬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至少凶手之一，是从墙上进入胡家宅院的。翻墙而不在夯土墙上留踏痕，一者，可能是轻身功夫高手，一者，也可能是两人协作，其中一人立于墙下为踏脚，另一人踩其肩背，这样，普通会些功夫的，便能轻松上得墙头，不留踏痕了。”
“这也解释通了那墙根儿下的一双脚印。那脚印离着墙太近了，他站在那里做什么？在墙跟儿下‘旱地拔葱’上那高墙？着实有些难。不瞒王公和诸位说，我试了试，极勉强。”
崔熠道：“阿周轻身功夫顶高，她若觉得勉强，那能这般上去的，估计没几个人，哪里这么容易就让我们碰见一个？如此看来，应该就是两人协作翻墙的。”
王寺卿再点头。
谢庸道：“我看十年前旧案，每案相隔两月到十几日不等，但这次平康坊案发两日多，便发生了崇化坊胡商案……”
王寺卿道：“或许是因平康坊一案中，杀褚子翼而未能辱尸，凶手未得‘尽兴’，故而极快地犯下崇化坊案件。”
谢庸点头。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在大理寺、京兆府并干支卫亥支诸人查探几起凶案被害之人之间关联异同、寻找更多破案线索证物时，虽禁军和各坊加派了巡夜人手，两日后，西市南长寿坊还是再次发生了灭门惨案。
出事的亦是胡商，安善来，四十岁，在西市开一家小胡式玩物店，专卖从大食等地贩运来的摆件古董玩意儿。
安善来亦如其余被害男子，颈间致命伤，胸腹被捅刺多刀，被鸡&#183;奸，尸体摆在厅堂上。其妻于氏尸体在其身侧，亦被挖下双目，眼球弃于堂中。
安善来长子，二十岁的安甫田，除了颈间致命伤外，面部三道交叉刀痕，深可见骨，很是狰狞，左耳也险被割下来，身体亦被劈砍捅刺多刀，刀伤有深有浅，被残害之惨烈不亚其父，但未被鸡&#183;奸。尸体在其卧房。
安甫田妻卜氏被奸杀，眼睛完好，同样被奸杀的还有一个婢子。另有两个仆役被杀，颈间伤，一刀毙命。

第113章 凶徒破绽
死者安甫田的房间。
安甫田的尸体在离着其床榻四五步远的地方，脚朝外，身下有从床到其卧处的拖擦血痕，但拖擦血不很多，其卧处血迹亦不算多，但有滴溅血。
在其尸体旁，有四枚血脚印，两枚清晰一些，两枚浅淡，又有两枚更浅淡的在离着尸体两步远的地方，周祈顺着鞋头的方向看，是掀着盖子翻乱的箱柜。
安甫田妻卜氏的尸体在床上，颈间利刃致命伤，小衣被撕烂，露着的小臂清晰可见被抓握造成的青紫。
床头帷帘上有两片喷射血，两个枕头及下面的褥子被血浸透了。
谢庸、崔熠、吴怀仁在验看安甫田的尸体，周祈蹲下，查看那几枚脚印。
这几枚脚印大小形状相同，是同一人的，周祈又从怀里掏出崇化坊案中的脚印图与之比对，也是同一人的。这脚印长约一尺一二，宽约五寸，以此算来，此人身长总要在七尺半到八尺之间了，是个实打实的“八尺壮汉”。
周祈细看那两枚最清晰的脚印，其左鞋前掌、右鞋前掌、右鞋后跟的边缘微有参差，左鞋跟部有些连缀的细小纹路。
周祈指着那左鞋跟部印痕：“这是鞋底的麻绳印？可看这鞋印边缘，磨损成这样，断然不是新鞋了——”千层底子的布鞋，新穿时，踩下能看出纳鞋底的麻绳印迹，穿久了，穿旧了，鞋底布磨毛了，麻绳磨细了，绳子嵌在了布里，便看不出麻绳印子了。
谢庸走过来，也蹲下细看：“此人跛足？”
周祈点头，只有他左脚跛了，脚跟儿踩不实，这会出现这样的足迹。
那边崔熠咂一下嘴：“一个跛脚大盗……阿周你的推断很对，一个跛脚的是万没法儿像你说的什么‘旱地拔葱’，蹿上那样的高墙的。”
周祈点点头，站起来，与谢庸等一起看安甫田的尸体。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委实凄惨。面部三道刀痕，一道从左鬓到右颌，一道从右鬓到左颌，一道在眼下从左到右平平划过，这雪花刀痕，使得其鼻子被割成了几半。其左脸侧又有一道从上而下的刀痕，使得耳朵险被割下。身体亦被横七竖八劈砍多刀，除了劈砍伤外，胸腹还有三四下捅刺伤。
吴怀仁道：“看床头喷溅血和这拖擦血痕，他是在床上被杀死，又拖到这里的。床中部被褥上血迹不多，他身上这些利刃伤都是被拖到这里后再被劈砍捅刺造成的。”
“除了此处。”谢庸指着安甫田右小臂内侧的划伤道。
“是，”吴怀仁道，“若是死后泄愤劈砍，按说伤不到小臂内侧，这或许是抵抗伤。”
周祈举起右臂做抵挡状，以左手为刀比划一下，所以这安甫田睡梦中醒来，见有人举刀，下意识抬胳膊去挡，但并没挡住，还是被砍在了脖颈上……
崔熠以拳击掌：“我懂了！凶手对四五十岁的中年文士愤恨，但对年轻郎君们恨意却没那么浓，前面崇化坊胡伯禄案中虽无年轻郎君被杀，但十年前丰安坊案及靖安坊案中十七岁的焦长平与十五岁的尹有恒都是一刀毙命，身上没有旁的伤痕。为何这安甫田被伤得这般厉害？就因为他突然醒了，做了抵抗！我之前还只道是因为这安甫田年纪大些，已经成亲了的缘故。”
“就因为他抵挡这么一下，凶手就把他的尸体拖到地上，劈砍捅刺这么多刀泄愤？”周祈皱眉，“是不是太——丧心病狂了些？”
“这样杀人如麻，自然丧心病狂。”崔熠道。
周祈没说什么。
谢庸看着安甫田的脸，突然摇摇头，“阿祈说得有理，或许还有旁的原因。”
吴怀仁突然抬头看一眼谢庸，又看一眼周祈，哪怕在这种时候，他也注意到谢少卿叫周将军“阿祈”，这般亲密……果然，果然啊！
“他或许是为了遮掩。”谢庸道。
“卜氏没有被捆绑塞口的痕迹，小臂有被抓握造成的青紫，她是被先奸后杀的。若杀安甫田、奸杀卜氏的是同一人，他应该是先杀了安甫田，再奸杀卜氏，再把安甫田拖到地上劈砍捅刺，而不会是杀安甫田，拖到地上劈砍捅刺，再去奸杀卜氏——地上血流得并不很多也是佐证，因为那时候安甫田已经死去一阵子了，体内血液凝滞，即便被劈砍捅刺多处，流的血也不多。”
“是啊，这怎么了？”崔熠问。
周祈道：“谢少卿的意思是，凶手先杀安甫田，中间经历过奸杀卜氏，他被抵挡那一下子的‘怒气’已该消了，按理说，不该再这般毁尸泄愤。”
崔熠想了想，也是，尤其中间还是奸尸，凶手心里应该……
吴怀仁则注意到周将军说的是“谢少卿”，看来少卿还需再用些功……
“你们不觉得安甫田脸上的雪花状刀痕，还有他身上这横七竖八有深有浅的刀痕太刻意了吗？关键，这么快的刀，是什么让他在左脸侧的那一刀这般短浅，耳朵都没全割下来——这是左耳。”
周祈目中精光一闪：“兵士！”
崔熠和吴怀仁也懂了：“割左耳计军功！”
谢庸点头：“凶手被抵挡一下，到底杀了安甫田，又按照从前的习惯，顺手去割他的左耳，已经下刀，突然意识到，赶忙停手，在奸杀卜氏之后，想到此处漏洞，便做补救，把安甫田拉到地上，劈砍其脸颊身体，以混淆耳畔之伤。”
既这跛脚人是兵士，他那正房中杀死安善来、挖下于氏眼睛的同伴，那个十年前作案累累的人，当也是兵士。
周祈道：“这便解释通了，为何十年前几桩旧案杀的都是唐人，这两案杀的却一家是回鹘人，一家是吐蕃人……也解释通了，这十年他为何没有在长安犯案，他在军中对战胡人呢，是近来才回到长安的。”
“宋大将军的人！”崔熠道。
周祈点头，应该就是前阵子加官进爵娶续弦的宋大将军带回来的人，他回来一个多月，时间正好对得上。
宋大将军虽是六年前去的西北，但征西军却是几十年的老底子，军中兵士有新有旧，每隔三五年就从各地征一波输送过去，那主犯十年前进入军中，如今返回长安，完全可能！
在京畿募军，京兆便有记档，崔熠让人快马回去查。
周祈虽不是什么正经兵士，却也算禁军，对军中事颇熟：“军中步兵常用小阵，同伍之人，有人用刀、有人举盾、有人用矛，其中又有人专门割耳，其割下的耳朵，算全伍的军功。宋大将军这回带回来的人不多，查找这么个跛脚的曾专门割耳的，应该不难。”
可那主犯呢？
先找到这跛脚人再说。
很快京兆府司兵参军来报，十年前虽无大批在京募兵，但当时廖昌大将军去西边，在京畿募集了一千人押运犒军之物。

第114章 捉拿人犯
司兵参军奉上这一千募兵的名录。谢庸、崔熠、周祈带着名录去宋大将军府上。
宋大将军是从后宅被请出来的，脸上带着温煦笑意。这位大将军虽官高爵显，倒不是个盛气凌人的，长得也好，长眉凤目悬胆鼻，三绺美髯，年轻的时候当也是个风流雅致的郎君。周祈喜欢凤眼，为了这凤眼儿，当时随份子一点儿都没小气。
?
谢庸等站起行礼，宋大将军扶住谢庸、崔熠的臂膀，又对周祈笑道：“快都莫要多礼了。”
四人分宾主坐下，谢庸道明来意。
“哦？十年前那个灭门凶徒竟然在军中？”宋大将军皱起眉头，回头招呼奴仆，“王长史他们是不是在偏院演武场蹴鞠呢？去叫他来，让他带上回朝士卒的名册子。”
宋大将军回过头来对谢庸等道：“这回带回来的八千人中有一半是要解甲归田的，其中年迈伤残者不少。这跛脚凶徒若果真在军中，便定是在这些人里。”
谢庸等都点头。
时候不大，从外面匆匆走进两个人来，其中一个三十出头儿的样子，白净面皮，一双笑眼，看其行止像个读书人，另一个莫约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穿武官缺胯袍，飒爽英姿的样子会让人想起鲜衣怒马少年郎之类的词句。两人都头上勒住红抹额，一脸的汗。
二人行礼。宋大将军摆手，与谢庸等道：“这是长史王灿，振威校尉高远。”
宋大将军与两位手下官员说了长安城近来的凶案和谢庸等的怀疑，王灿忙施礼道：“下官已经让人去取名册了。只是这其中谁当初是专管削耳的，还要细细地查问。”
宋大将军看高远：“近之知道吗？你惯常在营间行走，可记得这里面谁跛脚、身材高大，又曾是割耳的？”
高远想了想，肃然叉手道：“下官只能想起一个迟二郎来。”
宋大将军皱眉，约莫想不起这是哪个。
“请高校尉说一说这迟二郎。”谢庸道。
“迟二郎确是个身高体壮的，上阵颇勇猛，是步卒军中一个队正，若不是性子不好，几次在军中打架，早该提校尉了。去年秋与吐蕃一战中，他伤了左脚，今年便退了回来。”
谢庸展开京兆府募军名册，一目十行地浏览，很快便找到了这“迟二郎”，当年入伍时十九岁，身长八尺五寸，万年县通善坊人，应该就是他！
“既是解甲归田的，此人如今还住在军中吗？”谢庸问。
“已经遣散了。”高远道。
那便只能去其家找他了。
周祈突然问：“听说斥候们都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的，敢问大将军，他们练不练轻身功夫攀墙术？”
宋大将军点头：“他们虽不专门练攀墙术，但确实练些轻身功夫。周小将军疑心另一个凶徒是军中斥候？”
周祈点头。
“斥候乃军中要卒，这回是回朝，带回来的斥候不多，极好查。”
高远淡淡地道：“不必查了，这人应当是白敬原。他与这迟二郎熟。”
宋大将军竟然也记得这个人：“上回侦得吐蕃伏兵的里面是不是就有他？”
高远点头答是。
宋大将军摇头：“可惜了……”
谢庸问：“此人应该不在解甲之列吧？”
王长史道：“不在解甲之列，斥候们住在大营中。”
宋大将军让王长史亲自带谢庸等去抓人——却扑了个空。
不只他不在，营中许多士卒都不在。想也知道，士卒们难得回长安，哪里在营中憋得住？自然有家可回的回家，家不在长安的也要出去逛逛。
衙差翻找白敬原的东西，并没发现什么赃物。
同营的人有些惶恐，不知道白敬原犯了什么事，让绯袍官员亲自来找。
谢庸问他们，其中一人道：“他应该是去迟二郎那里了。恍惚昨日听他说，迟二郎要修宅子，估计他去帮忙了。”
谢庸、崔熠、周祈带人赶赴通善坊。
见到官员衙差们，门口担着碎砖瓦出来的一个瘦削身材的年轻人神色一变，扔下担子，逃进院里。
周祈吆喝衙差们：“去后墙围住！小心狗急跳墙伤人。”
周祈拽出横刀，当先闯进迟二家的院子。
迎头一刀劈过来，周祈赶忙拿刀架住，定睛看去，是一个身材极高大的壮汉，怒目圆瞪，庙里金刚似的。
壮汉身后又有些旁的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着铁锹、棍棒、砖头之类，谢庸沉声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汉子们惊疑地互视一眼，到底老实地退远了。
白敬原不在院中，显是翻墙跑了，谢庸带人去追。
周祈擒拿迟二郎。迟二郎虽身高力大，人也凶戾，但功夫怎敌周祈？况且他如今是“匪”，心下早乱了阵仗，只不过熬了六七式，便被周祈以刀抵在了颈上。
周祈把迟二郎交给衙差们，也急忙去追白敬原。
白敬原被衙差们堵在了小曲中，双方正打得难解难分。
周祈抱刀站在谢庸身旁看。
这白敬原的功夫确实不错，脚下步子腾挪辗转，一把刀劈砍捅刺、上下翻飞，对几个差捕好手，也只小落下风。
他使的是军中七绝刀。七绝刀据说是凌烟阁名臣鄂国公尉迟敬德所创，从打铁中化来的，简单，不花哨，威力却不小，是军中最常见的刀法。
七绝刀中也间或夹杂着那么一两式旁的招式。
突然，白敬原探身以刀为棍横扫出去，衙差们或挡或躲，白敬原借着这一瞬之机，竟不惜被刺伤上臂，一个翻身，从衙差们头顶翻了过来，直奔周祈，“别动！动就杀了她！”
衙差们都不约而同地抿起嘴，有点不知道这位是精是傻，想死中求活劫持小娘子是挺精的，但你劫持的——那是小娘子吗？那是大老虎花豹子！
谁想与这凶徒先交上手的竟然是谢少卿！
周祈有些无奈，又有些熨帖，自己有多少年没在打架的时候被这样护着了？平时兄弟们都是“好了！老大来了！老大威武！”
不会爬墙，只得绕过来的崔熠站在小曲头上一脸悻悻，刚才看老谢翻墙就觉得不对，他果然藏奸……老谢！你行！

第115章 审问二犯
谢庸用剑，周祈用刀，谢庸用剑虽不算老辣，却稳健，不急不躁，总能料敌于先，颇有些大将气，周祈用刀却霸道中带着三分街头痞气，又强横又不要脸。单只周祈自己拿下白敬原便不难，更何况再加上谢庸，两人刀剑配合，只打得白敬原左支右绌，全无还手之力。
看他们一起打架，似颇为默契的样子，崔熠心里很有些羡慕，若回去加紧练阿周给的刀谱，应该过不几年也能并肩子跟他们一起上了吧？这若编到传奇里，就是《三英擒凶》……
崔熠心里又埋怨周祈，她定然是早发现了，却还帮老谢瞒着。今日这事，一定要让老谢烤五回，不对，十回羊肋骨，每次吃完还得玩牌，贴阿周满脸纸条，不如此不能算完，到时候也带着阿彤一起去……
崔熠不过乱琢磨片刻，周祈的刀已经架在了白敬原的脖子上，衙差们上前将之绑住。
崔熠上前，似笑非笑地看看谢庸，又看看周祈，“哼”一声，负手转身走了。
周祈在身后小声道：“没有五顿烤羊肉，莫想过得去。”
谢庸看着崔熠的后脑勺，亦轻声笑道：“五顿怕是不行。”
捉到了迟二郎和白敬原，衙差们又在屋中起出了赃物，除现钱外，还有些女子首饰，并些玉飞马、银酒壶、胡式金币等金银玉器、古董摆件，一共两包，都用胡式长袍包着，其中一条袍子上有抹擦血痕。那两件袍子看长短大小怎么也不可能是迟二郎的。
衙差们虽未找到那双带有血污的鞋子，但找了迟二郎其余的鞋，其大小宽窄与血脚印相同，关键是左脚跟磨损都极浅。
谢庸、崔熠、周祈带着人犯回大理寺，王寺卿升堂亲审。先审的是证据最足的迟二郎。
迟二郎倒也光棍，承认得很痛快：“不错，那些胡人是我杀的。杀个把胡人有什么错？那些胡人杀了多少咱们唐人？他们凭什么在长安好吃好喝、呼奴唤婢，过这太平富贵日子？我们这些人流血流汗，伤胳膊断腿，过得反倒穷哈哈的，凭什么！”
王寺卿不与他辩驳对错：“说说你们是如何作案的，先说崇化坊案。”
迟二郎缓一口气，想了想道：“我头两天先去踩过点子，夜里潜在崇化坊的一处荒宅中，等三更天，便从墙头儿翻进那胡人家，先去主屋，杀了那胡商夫妇，又去主屋下房杀了仆役和仆妇，最后去后院，看那两个胡人小娘子白羊似的，便奸了她们，末了一刀抹了脖子。贵人们莫可怜她们，边关打起来，若我们的小娘子落在那些胡人手里也是这般。杀完了小娘子们，我回到主屋搜了财货，又去那荒宅藏着，等开了坊门，便大摇大摆走了。”
“那长寿坊案呢？”
关于长寿坊案，迟二郎叙述与崇化坊案差不多，只多了杀安甫田的事：“我刚举刀要抹他脖子，谁想他竟然醒了，伸出胳膊来挡，又用左手来抓我。就他？岂能挡得了我的刀？我利利索索杀了他，又奸了他娘子。因当时他挡了我两下儿，我一时顺手，就如对阵杀敌时一般割他耳朵，已经下手了方想起来。奸完那小娘子，想到这割耳之事，我怕被你们追查到，便把那胡鬼拽下床榻，胡乱劈砍了几刀，又在他脸上划了几下子。想不到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待他都说完，王寺卿道：“你是说，这两起凶案都是你一人做下的？”
“是我一人做的！你们别看白五跑，他是胆小，根本不干他的事。”
“你为何要奸&#183;淫那胡商之尸？”
迟二愣一下：“恨他。我最烦那等道貌岸然的了。”
“那你又为何挖下其妻双目？”
迟二郎梗着脖子道：“我腿脚残了，那些女人每每偷看，我恨不得挖尽这些女人眼睛。”
“那平康坊案呢？十年前的几起旧案呢？那些死的可不是胡人，且十年前你的腿脚尚未伤残！”
迟二郎一时语塞，过了半晌道：“左右都是些该杀之人，杀便杀了。”
不管王寺卿怎么问，迟二郎都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做得案，于平康坊案和十年前的旧案，都推说时候太久，记不清了。
王寺卿挥手，让人把迟二郎带下去。
关于白敬原，本只是周祈的推测，再加上他心虚逃跑，并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去保宁坊白敬原家的衙差回来了，也并没找到什么赃物，倒是把其父还有保宁坊里正带了回来。
白敬原之父约莫曾经中过风，嘴有些歪，一边手脚也不大利索，颤颤嗦嗦的，很难十分问他。
保宁坊里正对白家事知道得却颇清楚，说得也明白：“这白敬原家中有老父老母，还有一个长姊，嫁到升道坊了。十年前——说来他也是倒霉，那时候他耶娘早早给他娶了妻，是长安县那边常安坊的，看着也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娘子。娶进门时日不多，小娘子便有了孕。”
“却哪知这孩子根本不是白敬原的。原来他娘子早便与其娘家邻居一个书生有了首尾，那书生有家有室有孩子，并不能娶她。即便这样，小娘子还是时常归宁，去与那书生相会，结果被人撞破了，喊将出来。”
“那书生斯文扫地不说，那小娘子一惊一吓，便小产了。白敬原年轻气盛如何忍得？不顾耶娘的劝，执意休了妻。当时事情闹得颇大，某与常安坊里正给调停的，故而这事知道得清楚。”
“休虽休了，这男人家‘剩王八’的名声到底不好听，当时正好募兵，他便应征入了伍。听说这回他回来，他娘又给他张罗亲事呢——却也有些艰难，他还在军中，不知什么时候便走了，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儿，也没个一官半职，谁家愿意把小娘子送去空守着？”
保宁坊里正与王寺卿、谢庸等说起这横跨十年的家长里短。
“里正可记得其妻与旁人有染事发是什么时候？”王寺卿问。
“大约是麦熟的时候。为了他家的事，某在城外庄子上的几亩地割麦打麦，都没亲去看看。”
王寺卿点头：“那读书人叫什么？多大年岁？”
“好像叫柳广志，如今约莫四十四五岁吧，是个白净俊秀人儿，长了一双笑眼儿，样子很斯文和气。某前日还见到他了呢，跟十年前看着也差不多，没见老，始终也没及第。”
让这里正退下，王寺卿道：“时候倒也对得上，十年前第一起案子是在七月，只是——”
谢庸微皱眉头，周祈揉着下巴，崔熠等王寺卿接着说。
王寺卿摇摇头：“先审吧。”
谁想审白敬原比预计得容易。王寺卿用诈术，只伪做迟二郎已经招出了他，又问白敬原是否是其妻不贞之事使得他性情大变做下这连环灭门凶案。
白敬原沉默片刻道：“不错，是我做的。因那贱人与人有染，让我当了剩王八，被人耻笑，我便做下这些案子，杀那些轻浮读书人，挖那些有眼无珠的女人眼睛泄愤。”
“说细致些，从十年前第一起案件说起。”
白敬原看看王寺卿，垂下眼道：“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是杀人奸尸挖眼。杀人偿命，贵人给我定罪就是了。”
王寺卿再问什么，白敬原都不再说话。
王寺卿让人把白敬原也带下去。
王寺卿看谢庸，谢庸点头道：“如您所怀疑的，本案主犯或许还另有其人！”

第116章 原来是他
王寺卿点头。
崔熠问道：“为何？我看白敬原所言倒也说得通，因前妻与柳广志有染，他憎恨柳生这样的中年士子，但若直杀柳广志，嫌疑未免太大，他便报复旁的中年读书人泄愤，况且时间也对得上。只是——已经这般时候，他为何拒不交代那些旧案的细节？”
谢庸摇头：“柳广志十年前不过三十四五岁，且是个白净俊秀的，约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至少不老相，而被害者都在四十至五十之间。
“白敬原说憎恨轻浮读书人，柳广志或许是个轻浮读书人，但褚子翼却不是，褚子翼庄肃稳重，不苟言笑，旁的，丰安坊焦桐是个严肃的塾师，便是两个胡商，也不是那等油滑轻浮人。
“这些案件中的被害中年男子除褚子翼外，都被拖入正堂，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样子陈尸堂上，这当是败坏其名声之意；而当年柳广志与人通奸事发，事情弄得很大，两坊里正调停，柳广志已然斯文扫地，名声狼藉，若是白敬原所为，实在不必对名声之事再这般耿耿于怀。
“再便是如你说的，他如今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除非——他根本就不清楚。”
崔熠揉起了下巴：“还真是扑朔迷离，那这主谋真凶会是谁呢？白敬原为何替那人顶罪？”
周祈扭头看他：“你知不知道坊间一句话，最瓷实的友朋便是一块同过窗的，一块扛过枪的，一块贪过赃的。”
崔熠笑起来：“这话精辟。”
谢庸嘴角也略带了些笑影儿，有些薄责又有些纵容地看她一眼。
王寺卿点头道：“小周所言不错，以迟二郎和白敬原经历论，能让他们甘心顶罪的当确是这‘一块扛过枪’的。”
谢庸若有所思地道：“下官怀疑一人——”
王寺卿看他：“哦？”
大案上有本案各种口供物证，谢庸拿起褚子翼案的口供看了看，又打开京兆募军名录，一目十行地逐卷查找起来，将到最后时，终于找到了：“振威校尉高远。”
崔熠和周祈有些诧异地互视一眼，王寺卿微皱眉：“除了这名录，他还有什么破绽？”
“那平康坊妓馆管事钱氏在口供中提到当晚在那里喝酒的诸多客人，其中有一个‘高校尉’。如今在募军名录中也找到了高远的名字，那么这‘高校尉’是不是就是高远？”谢庸道。
那些酒客，钱氏只知官称，说不清其由来，便连全名都不知道，后来城里又紧接着发生了两起胡商灭门案，妓馆酒客这条线便彻底搁下了。那钱氏随口一提的人物……真是难得老谢这记性，崔熠摇头。
周祈也想起来，点头道：“那些或许都是征西军中人。若是京中常客，钱氏那些人当略知根底。”
谢庸道：“当时我们去查案，宋将军让人去传的是参军王灿，高远不请自来。军中最重规矩，固然可能因受大将军器重，这高校尉管的事多些，也随意些，但亦或另有他意。”
周祈皱眉道：“若果真是他，他指引我们去捉拿迟二郎和白敬原是为什么？”
王寺卿与谢庸对视一眼：“争取时间。”
“要么逃，要么还有未完的事，以他这几日接连作案三起的疯狂来看，应当是后者。”谢庸指指那名录，“十年前，他十八岁，未婚。杀的人是四十至五十之间的中年人，那人外表庄重，名声不错。从其未婚还有反常的奸尸并陈尸堂上的行径，我们或许可以大胆猜测，这里面涉及的不是男女奸情、夺妻之恨，而是那人凌&#183;辱了他，他求告无门，无法与人言说，所以才报复到旁人身上。那个被挖掉眼睛的女人或许是他曾经求告过的人，但这女子不信他，或视而不见——这种事，他能求助的，极可能是他的母亲，而让其母视而不见的那个凌&#183;辱他的人或许是他某个师长父辈。”
周祈站起来：“那他现在肯定不在军中，而在家里。”
谢庸点头：“永安坊。”
宋大将军府上。
宋夫人递给宋鼎巾帕，笑问：“郎君这是想什么呢？洗手都洗了有顿饭工夫了。”
宋鼎回过神儿来，对娇妻笑一笑：“就是想起些军中事来。”
宋夫人含羞带嗔地道：“郎君心里眼里都是军中事，再没旁的。”
宋鼎笑起来，拉住娇妻的手，低声说两句什么，宋夫人轻唾一口，含羞走回了内室。
宋鼎脸上的笑淡去，刚才自己问他，那些事是不是他做的，他反问，“我在大将军心里，便是这般一个凶徒淫贼吗？”可是……宋鼎眯起眼，走到门外吩咐：“去找高远来，他若不在军中，就在家里。”
谢庸、崔熠、周祈带人来到永安坊。
守门坊丁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高校尉家就在十字街东，高家祠堂边儿上。我刚才打那儿巡过，还在祠堂门前见到他了呢。不光他，还有旁的一些高家人，听说是高校尉升了官，要拿钱出来重修高家祠堂。”
“高校尉的父亲可还在？”周祈问。
“高先生早没了，那年夏天淹死在河里，得有十来年了。那可是个有学问的，他掌高家族学的时候，族学可兴盛了，不只高家子弟，我们坊旁姓的孩子、别坊的孩子有不少附去念书的……”
谢庸、崔熠、周祈直奔高氏祠堂而去。
高氏祠堂颇宽大，外院是高氏族学，内院正堂供着祖宗牌位。许多高氏族人此时聚在正堂。
高远一脸讥诮地站在祠堂神案前，“……高筹你从十四岁就偷长嫂，如今改成偷弟媳了吧？高卫你从前偷你娘的钱去赌去嫖，你两个兄长到这会儿也不知道吧？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高荼偷偷在外面置了铺子，还有……”
“住口！”老者把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去拉高远，哭道：“大郎，这好好儿的，你这是要做什么？”
高远瞥母亲一眼，看向老者，笑道：“大伯，听说早年你与三嫂……”
“住口！住口！你这个孽子！六郎怎么生了你这个孽子！”
高远微笑道：“家风如此。”
老者摇摇欲坠，其余靠前的汉子们吵嚷着，人群中又有几个妇人，其中一个还抱着孩子，见此情形，便要出来。
高远抬眼见到走过来的谢庸等人，面色一冷，将其母推到在地，翻身跳上神案，抬脚把案上香炉等物都踢了下去，又把背上一个包袱掼在地上，包袱散开，露出几段断骨：“这便是我那好父亲。”
众族人本在吵嚷，此时都惊住了。
周祈拽出刀来，吩咐衙差们：“护着高氏族人先出来，他要狗急跳墙。”
高远抬手从牌匾后取下弓&#183;弩——竟然是军中也配备极少的寒鸦手&#183;弩！
高远对着房顶便是连珠两射，每射五支箭，那箭上约莫涂抹了磷、硝等物，随着破空声，竟然燃了起来，霎时屋顶便着了火。
屋里顿时乱了，众人推挤着争相往外跑，呼喊一片。
高远笑着再次抽出五支箭。

第117章 谈何完满
周祈脚蹬门框腾空飞起，在一个壮汉肩膀轻点，往前跃去。
高远的箭到。
周祈挥刀砍掉射向自己肩膀的一支，扭身侧翻，砍飞三步外射向一个老翁的箭，行将落地时又险险挡住一个年轻人后背半尺远处的另一支。
然寒鸦手&#183;弩一射多支，方向四散，是军中杀敌利器，岂是周祈一人能挡住的，到底有两人被射中了。
两个汉子身上着了火，大叫着在人群中冲撞两步，倒在地上。
看着倒在脚下的汉子，抱孩子的妇人惊恐大叫，旁边有人推搡，妇人被踩了裙子，一个踉跄，孩子便脱了手。
眼看孩子便掉在着火的人身上，周祈飞身一跃接住。
高远的箭又到，其中一箭射向周祈胸肩，一箭射向妇人脖颈。
箭已到身前，周祈只来得及侧身护住孩子，挥刀砍向那朝着妇人的一箭。
箭入肉的声音，周祈扭头，睚眦尽裂，是谢庸替自己挡了那一箭，恰射中他前胸。
谢庸挥剑砍断箭尖儿，就地翻滚灭火。
周祈把孩子塞给妇人，迎着高远的箭朝其跃去。
周祈到得极快，挥刀砍向高远脖颈，高远匆忙以弓&#183;弩相挡，梨木寒鸦手&#183;弩应声而折。周祈第二刀又至，高远终于抽出刀来。
周祈左劈右砍，似全无章法，却又凌厉无比，活似被毁了窝巢的虎豹凶兽。
高远虽悍勇，但奈何周祈气势摄人，只得被压着打，攻少守多。
到底占了一回先机，高远抬刀刺向周祈腰肋。谁想周祈竟不挡不避，举刀砍向高远的脖子。
两疯相遇，更疯者胜，到底是高远撤刀回挡，刚才的先机再失。
周祈冷笑一声，刀锋划向高远拿刀的手腕。
高远目光一寒，竟也不挡不避，砍向周祈手臂。
在刀离着肌肤三两寸时，二人同时变招，两刀磕在一起，“嘡啷”一声，刀都飞了出去。
周祈挥拳砸向高远面颊，高远提膝顶周祈肚腹，高远口鼻喷血，周祈也被顶得弯下腰。
高远满是血的脸上露出笑意，右手去揪周祈后领，却不提防周祈一个头槌顶在其颌下喉咙处。
喉咙最是脆弱，周祈又是全力施为，高远登时闭过气去，仰身后倒，周祈上前，挥拳猛砸其头面脖颈。
衙差及干支卫的人赶忙上前接手。
周祈回头看向谢庸躺着的地方。
崔熠、罗启、另有几个大理寺衙差围着他。
周祈的手有些抖，脚下也似有千斤重，那是弩，不是普通的弓箭……
罗启挪开身子，回头看周祈，崔熠也让一让。
周祈对上躺着的谢庸的目光，谢庸对周祈一笑。
周祈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周祈快步奔过来，蹲下查看谢庸伤口。
他胸前的伤已经绑过了，有些血迹渗出来。
谢庸笑道：“不碍的，怕那箭尖儿在身体里不好，阿启已经帮我挖了出来，又上了药。”
周祈点头。
谢庸手握了握，到底没有抚上周祈的面颊，“真没事。刚裹伤呢，才躺着，其实能跑能跳。”
周祈再点头。
崔熠看看周祈，又看谢庸，再看周祈，再看谢庸，一个面带泪痕，一个目光柔得能掐出水来，崔熠只觉得脑中一道闪电划过——奸情！
阿周与老谢！
啊啊啊啊……
崔熠恨不得出去围着高氏祠堂跑几圈，又恨不得现在就拷问谢庸和周祈这奸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看上的谁，到哪一步了，要什么时候成亲……
但到底顾及此处人多，又还有许多事要办，崔熠悻悻地看看谢周二人，放你们一马。哼！连我都瞒着！哼！都装得一手好相！
见谢庸确实无大碍，周祈缓过神儿来，扭头看向崔熠手里：“这是什么？”
崔熠手中是一个镶银羊脂玉佩，玉已经碎了，上面还挂了些黑灰。
“老谢的护身玉，救了他一命。”
周祈懂了，那箭是射在了这玉佩上……
若是旁的时候，周祈定要问谢少卿这玉是从哪儿求的，但此时惊魂甫定，周祈只是点点头。
身后还有一摊子事儿，周祈站起，巡视祠堂内。到处狼藉一片，火已经被救下了，死了三个人，伤了八个，都是高氏族人。伤的有轻有重，轻的如谢少卿那样，已经裹伤止血了，重的两个放在卸下的大门板上，只能抬去让郎中医治。
还有高远，伤得颇重，衙差们若晚接手半刻，可能就死了。
周祈不否认，自己当时杀心极盛。
“行了，我领着他们善后，你送老谢回去吧。”崔熠走来。
周祈回头看崔熠，崔熠用那天周祈在东市挥自己的嫌弃手势挥她，赶紧走，赶紧走，带着你们家老谢。崔熠又回头看一眼谢庸，阿周去哪儿，老谢的眼神儿跟到哪儿……啧啧，原来怎么没看出来呢？
周祈略想，点头：“好。”
走出祠堂，外面围了不少人，有逃出的高氏族人，也有旁的看热闹的，有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木呆呆地站着，另一个妇人哭喊着去推她，被衙差拉开。周祈扫眼，在围观的人群中又看到几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周祈微皱眉，想了想，没多加理会。
虽谢庸说他能骑马，但周祈罗启还是在坊里借了车，把他送去信得过的医馆，让郎中重新收拾了伤口，又诊了脉，开了方子，罗启去旁边药铺子拿了药，才回去家中。
唐伯是个颇禁得住事儿的老翁，虽面色发紧，知道并无大碍之后，并不唠叨，指着罗启、霍英给谢庸铺床换衣，又让两个小子一个去熬药，一个去买鸽子等炖汤滋补之物。
老翁拜托周祈：“还劳烦周将军多待片刻，帮着照看一会儿大郎，我去厨下看看。”
周祈自然无有不应的。
唐伯自去忙了，周祈走到床边看看谢庸，谢庸对她一笑。
“你嘴有些干，喝点水？”
谢庸摇头。
“吃个桃子？”这是周祈院子里的桃子，她这几日没空，只让唐伯自己去摘的。周祈说完，自己先否了，“受伤了能吃桃吗？我恍惚记得谁说过不行，说吃桃伤口痒，还是别吃了。”
“你闭会儿眼睛养养神？”周祈又道。
谢庸依旧微笑摇头。
“要不我给你念一卷书？”
“你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周祈看一眼谢庸，谢庸微笑着看她。
周祈默默地把窗沿下一个鼓凳搬过来，放在谢庸床边，坐下。
两人对视片刻，周祈避开眼睛：“你又何必这样，我是武人，皮糙肉厚，被箭叮一下子也没什么，你——”周祈有些说不下去了。
过了片刻，周祈方垂着头，又小声道：“你这样，我觉得亏欠你良多，无以为报。”
“嗯，只合以身相许。”
周祈抬眼，虽是玩笑话，谢庸眼中却无玩笑意。
“阿祈，你为何不应我？说实话。”
周祈再次别开眼。
“身世？”谢庸看着她。
周祈咬着下唇，过了片刻方道：“身世。你知道，我出生在大业三十一年，刚出生没多少日子，就被蒋大将军抱到了宫里……”周祈将自己姓周的蹊跷，宫中捡孩子的规矩，从小到大蒋丰对自己的态度都说了，扣发公验之事也说了，“我至今仍然是宫廷女奴身份。”
“大将军捡我用意何在，养我用意何在，扣着我又用意何在？”周祈看着谢庸烟青色床帐，目光苍凉，“谢庸，我是一个没来处，没归途的人。”
没来处，没归途……她这样的话，这样的神色，谢庸只觉得心似被人狠狠攥了两下，原来只想到她或许是怀疑自己的身世，却不知道还有扣发公验之事。是啊，阿祈这样洒脱豁达的性子，但凡能过得去……再想到她的洒脱豁达，又有多少是被迫的不得不洒脱豁达，谢庸的心更难受了。
“那日你独自喝酒，是去见蒋丰说公验的事了？”谢庸轻声问。
周祈点头，却又解释：“不是为你，我一直想脱离宫廷出来。”
周祈平静地看着谢庸：“怪我没跟你讲清楚，也怪我之前轻浮，总逗引你，谢少卿，我不是你那个合适的人。”
谢庸亦平静地看着周祈：“阿祈，岁月还长，可以有无数的变数，我们可以查，查出当年真相；也可以等，等我们站得更高更稳些，等今上驾崩，等新皇登基。阿祈，你不能不给我与你一同等的机会。”
“阿祈，我们遇见彼此不容易，别轻易说什么不合适。”
周祈微仰头瞪大眼睛，半晌方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必这样熬着，你可以幸福完满地过你的日子。”
谢庸叹一口气：“没有你，谈何完满呢？”
忍了半天的泪到底流了下来，周祈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把过去许多年没流的眼泪都补上了。
周祈看着谢庸，谢庸微笑着看她。
过了片刻，周祈用袖子狠狠抹一把脸：“谢少卿，你真是个倒霉蛋。”说完又笑了。
谢庸也笑了。
周祈趴在床头，凑近谢庸。
谢庸抬手抚摸她的面颊，用大拇指把她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抹去。
胐胐蹲在不远处，“喵”一声，甩一下尾巴，走了。

第118章 审结案件
谢庸受了伤，未能去听庭审，崔熠、周祈自然是要到的，一块听庭审的还有宋大将军手下那位王长史。
高远在庭上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这高远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从七八岁上其父对他便有猥亵之举，高远开始年纪小，不懂什么，后来渐渐懂了，十二岁时逃出家去，流落陇、岐一带。在陇州时，被一个游侠看中，收为弟子。十八岁上，其师与人比武重伤死了，高远便返回了长安家中。
其父与从前一样，还是那样的“德高望重”，满面肃然，满口仁义。高远自知无法让人相信这样一位“君子”猥亵独子，毕竟当年诉诸其母时，其母都只以“阿耶疼爱你”来搪塞。
但此时的高远已非当年茫然无助的幼童，他伪造邀约书信骗其父去坊里永安渠旁的酒肆，然后埋伏在路旁，趁着天黑阴雨推其入河将其杀死。其父无伤无痕无仇敌，当时的京兆府尹便以失足落水结了案。
其父死后，众人都说“这样一位端方君子竟然寿数不永”，都叹“可惜”，高远还要扮孝子，以免被人指点不孝，被人怀疑。
其父身后令名让高远心中极是不忿，虽杀了他仍愤恨难消，于是做下了丰安坊案。他潜入焦宅中先杀了焦桐的子女，然后杀了同为塾师的焦桐，令其妻观看辱尸，再将其尸体摆于正堂，最后杀了其妻，挖下其妻眼睛。
丰安坊案稍稍缓解了高远的愤恨，但时日不久，他又动了杀机，又相继犯下延福坊、靖安坊、兰陵坊等案，杀的都是与父亲样子差不多总是一副端正严肃貌的中年读书人：“哼！都是些伪君子，不知道背地里做下过多少恶心勾当，就像我那好父亲，我那些好族人一样。”
王寺卿做刑狱官多年，知道与这种凶徒讲不清道理，故而并不指斥其歪理，只又问：“那你为何在做下兰陵坊案后，突然收手从了军？”
高远沉默了片刻：“我怕我忍不住杀了家母，她虽……况且当时官府查得紧。”
王寺卿看看高远，点头：“你到了西北可曾作案？”全国各州府凶杀命案都会报到大理寺，这些年王寺卿未见到旁处报来这样的奸尸挖眼案，但西北边塞，时有战乱，流民多，也或许他做下了，没被发现，或者未报上来。
“未曾。”
“为何？”
高远笑一下：“打仗嘛，也是杀人。砍胡人砍得刀都钝了，也就没心思再专门找人杀了。”
“据我所知，近三四年与吐蕃还算安宁，没什么大战。”
高远脸上的笑淡去：“那边像这种人不好找，还是都城里伪君子多。”
王寺卿看着高远，高远垂着眼，神色漠然。
王寺卿再问：“你一向入室作案，为何会在平康坊杀了褚子翼和澜娘？”
高远皱眉：“那个人喝酒、听人说话皱眉头的样子真是分外像我那死鬼父亲，好像他最才高，最不得志一样，我实在按捺不住……”
听高远叙述完杀褚子翼和澜娘的经过，王寺卿又问：“两起胡商被杀案，你为何寻了帮手？”
“我一个人到底不方便，迟二郎勇猛，白敬原机敏，都是好帮手。他们一个瘸了腿脚，一个顶着剩王八的名头，当个斥候，不得升迁，随着要跟着大军走，心里都不痛快着呢，听说杀胡商抢钱，自然一呼即应。”
“与旁人一同作案风险大。”
“他们卖了我？”高远哼笑一声，“我当初与他们在一队，救过他们的命，我还只道他们俩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呢。不过，我也卖了他们，也算两不亏欠。”
王寺卿微点头。
高远交代完两起胡商灭门案，将其妄图烧了祠堂、射杀族人的事也一并交代了：“都是些蝇营狗苟之徒，死不足惜。”
高远有些悻悻地看周祈，周祈挑眉，高远挪开眼。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王寺卿问。
高远摇头。
让他画押过，王寺卿挥手让人将其带下。
转身时，目光扫过旁听席，高远抿一下嘴，随着衙差走了出去。
王寺卿再提审迟二郎和白敬原，因高远已服罪，二人也不再硬扛，俱都交代了。把三人供词与诸案现场痕迹、证物对照，没有纰漏，这起连环凶杀案庭审才告终结。
王长史叉手：“一起在军中&#183;共事多年，竟然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真是惭愧……”
王寺卿道：“这却也不好看出来，王长史不必过于自责。”
“不只下官等，便是宋大将军也自责得很。下官临来时，大将军已经在起草请罪奏表了。”
王寺卿看一眼王长史，微笑一下：“大将军就是太谨慎，他一个大将军，如何知道一个小小校尉的底里？”
王长史点头：“是，是，下官也是这般劝大将军的。”
周祈看看王老翁还有这位王长史，又想起高氏祠堂门口那几个身影来。
王长史告辞走了，剩下的便是自己人，王寺卿捶捶腰背，“子正到底怎么样？”
崔熠两手比划个碗口大小：“胸口这么大个窟窿，差点没把他那多窍的心眼子跳出来。”
周祈瞪他一眼。
王寺卿亦瞪他：“尽胡说！满嘴不吉利。”
崔熠赶忙呸呸两声。
王寺卿和周祈都笑了。
“让他好好儿养着，赶紧好了，赶紧回来干活儿。今日我是去不了了，明日我去看看他。”
崔熠和周祈都笑。
知道老翁还要复核此案卷宗、定罪、写结案文书，崔熠和周祈都行礼出来。
崔熠让侍从们回家，自己跟周祈慢慢骑马溜达回开化坊。
看他先遣开侍从，周祈便知道他要问什么，果然——
“阿周，你跟老谢是什么时候有一腿的？”
周祈咂一下嘴，小崔说话忒难听，什么叫有一腿？这话忒容易让人想歪，自己昨日不过才摸了谢少卿的手而已……
这“什么时候”也委实难以回答，若说动小心思，那可就远了，从见谢少卿头一面，自己就想摸他的骨来着。至于谢少卿什么时候动了心思……嗯，倒是回头可以问问他。
看周祈脸上挂着坏笑，不知在琢磨什么，崔熠催她：“说啊！说啊！”
周祈清清嗓子，摇头叹道：“情这东西，实在很难说起于何时，等人发现，早已入心蚀骨。”
崔熠看周祈，缓缓点头，阿周这话说得——有点味道，有点味道……
看崔熠这德行，周祈哈哈地笑起来。
崔熠抿嘴。
周祈还是笑。
崔熠接着问：“你们俩，谁求的谁？”
这种事，周将军自然是要占先的：“当然是我求的谢少卿。”
“怎么求的？老谢那样庄肃的人，你怎么下得手？”
周祈沉吟了一下：“你念过恶少与小娘子的传奇吧？把那小娘子换成书生就是了。”
崔熠眼睛睁大，那传奇上恶少和小娘子可都……
阿周已经把老谢睡了？！
再想想他们住处只有一道墙，崔熠越发笃定，老谢已经被周祈叼过了。
崔熠用手指点点周祈，满脸钦佩：“利索！到底是阿周你。”
周祈眨巴眨巴眼，小崔是不是想多了？
不过想到谢庸的性子，那可不是个会屈从谁的“淫威”的，还有老谢为阿周挡箭，他看阿周时眼里那黏糊劲儿……阿周该不会掉到老谢陷阱里了吧？掉里头还觉得是自己猎了人家？
越想越可能，崔熠看周祈的目光便带了点可怜和无奈，这个傻娃子……
但想到老谢一把年纪，终于得偿所愿把阿周糊弄到手，从此不是孤家寡人，当兄弟的也很该替他高兴……
崔熠脑子里把自己在男家人和女家人中间换来换去，犹如在练周祈刀谱上的步法。
周祈扭头看崔熠，琢磨什么呢？不会在琢磨“陈生”和“原六郎”谁上谁下呢吧？
小崔这个小子，忒龌龊，很该鄙视他！

第119章 不敢有负
崔熠、周祈到了谢家，谢庸正倚在床头喝药。
周祈皱眉：“怎么坐起来了？”
罗启无奈：“阿郎非要坐起来自己喝，不让人喂。”
谢庸看着周祈笑道：“不碍的，今日觉得好多了。”
周祈点头：“昨日也有人说不碍的，还想自己骑马去医馆呢。昨日郎中是怎么说的？”后一句问的是罗启。
罗启一点儿不给其主人留情面：“昨日郎中说：‘胸骨有断裂，差一点伤了肺腑，若是伤了肺，大罗神仙也难救。回去吃药，老老实实躺一个月再说。’”学那冷脸老郎中竟颇为神似。
周祈点点头，冷着脸看向谢庸。
谢庸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不听话伤了病了被阿娘训斥来……实在想不到此生还有人会再为这些小事责备自己。
“阿祈——”谢庸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满涨，微笑着轻声叫周祈。
“喝你的药。”
谢庸很老实地咕咚尽了碗中药汤，漱一口清水，便去拽自己身后的枕头隐囊，要躺下。
看他微皱的眉头，周祈快步上前，扶着他的肩背把他放平。
“阿祈——”谢庸再叫她，语气中带着些可怜巴巴。
周祈强虎着脸道：“你可老实着点儿吧。”
谢庸忙一脸郑重地点头。
周祈到底忍不住眼角儿带上了笑意。
崔熠在心里对谢庸“呵”一声，娘子奴！装相鬼！
又再对周祈“呵”一声，傻阿周，果然掉到老谢陷阱里了。
罗启把药碗端出去，送上两盏茶饮来。
喝着饮子，崔熠把堂审的事与谢庸叙说了一遍，“……这样杀人如麻的凶徒，竟然也顾恋其母，哪怕其母当年视若无睹、对他不住。这委实有些出人意料……”
他顾恋的恐怕不只其母。谢庸想起被抬出高氏祠堂时晃眼看见的那几个人，宋大将军派侍从去寻高远做什么？一个大将军派贴身侍从去家里找一个小小的校尉，又偏巧是那种时候……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能猜到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高远的身世？一个大将军为什么会知道一个小小校尉的身世？还有高远的未传而至，宋大将军称呼高远“近之”时熟稔的神色……
高远在西北十年未再作案，前几年与吐蕃大战小战不断，无暇他顾或“杀人癖”得到满足还说得过去，后几年却还算太平，他未杀人真是因为那里稳重严肃的中年士子不好找？宋大将军是六年前去得西北。
征西军回到长安开始的一个多月，高远并未作案。他开始作案是在宋大将军续娶继室后不久，且这次作案间隔时间极短，一副不怕被抓不怕死的疯狂架势……
这种种，不得不让人怀疑高远与宋大将军……谢庸不信王寺卿未看出来，他又看一眼低头玩扇子的周祈，阿周应该也能猜到，但这种隐情，揭出来无益，毕竟从情理和证据上看，宋大将军都未参与这些凶案。
崔熠还在感慨着：“这些凶徒固然可恨，细究起来，也是可怜……”
周祈点头：“不过，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更可怜，漂泊半生的士子，过气的妓子，就因为也是教书的就被灭门的塾师，连塾师都不是的印馆主人，还有倒霉催的胡商们……真是从天而降的奇祸。”
崔熠也点点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庸，突然哼笑一声：“可恨之人可怜，可怜之人也可恨，比如某位躺在床上动不了的。”瞒着会武的事，瞒着与阿周的事，这两件事阿周只能算帮凶，老谢才是主谋……哼，还兄弟呢！
崔熠又做起了老本行：“阿周啊，你一个小娘子家，哪知道男人内心的险恶。可要当心，莫要被某些人骗了……”
谢庸抿抿嘴。
周祈笑起来，看一眼谢庸，深深地点头。
崔熠这会子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了“内兄”身份，“阿周，你去看看唐伯做什么新鲜吃食没有，弄两盘子来。我午间吃得少，饿了。”
周祈甩给谢庸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儿，极给崔熠面子地走了出去。
等周祈端着一盘子热气腾腾的桃子酱蒸糕回来时，崔熠却要走了。
看着崔熠的背影，周祈扭头问谢庸：“这是怎么的了？”
谢庸微笑道：“大约是相思难耐吧。”
周祈恍然大悟，悟半截，停住：“你跟这傻子说什么了？”
谢庸看一眼周祈，轻声道：“莫要叫旁人‘傻子’，不好。”
闻着这隐约的醋味儿，周祈放下糕，嘿嘿一笑：“只能叫你？”
谢庸再看周祈一眼，眼尾翘起。
让他这样子勾得心里痒痒，但对一个病人……不行，太禽兽了。
周祈正经着脸笑叹：“你说你还吃小——崔少尹的醋，怎么说你才好呢？”
谢庸只笑。
“刚才你们说什么了？”周祈拿两块糕，坐到谢庸床边，自己啃一块，递给谢庸一块。
“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几则奇闻。”
周祈挑眉：“说说。”
谢庸也吃一口糕，咽净了才笑着道：“比方说恶少与书生。”
周祈：“……”崔熠！
“还有某个女郎说的，‘情这东西，很难说起于何时，等人发现，早已入心蚀骨。’”谢庸方才说“恶少和书生”时的戏谑没有了，他的目光温柔，深沉，甚至带着一点悲意，过了好半晌，方又道：“阿祈，我很欢喜，从没这般欢喜过。”
谢庸看着周祈，神情郑重：“阿祈，某此生不敢有负。”
周祈也看了谢庸半晌，点点头，眯眼笑起来，又开始吃糕。
看她那娇憨样子，谢庸真想把她拥到怀里，使劲儿地长长久久地搂着她，但想到医嘱，想到她之前凶巴巴的教训，谢庸只好又把贼心摁了回去。
关于何时动心这事儿，周祈不想问谢庸了，她想起了一个更让自己开心的问题：“阿庸，你喜爱我什么啊？”
周祈把手里的桃子糕都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糕末末，活动活动手指，显是要开始计数了。
先是让这声“阿庸”叫得心头一甜，接着，谢庸心里升腾起强大的求生之欲来，认真想了想：“聪敏。”
周祈极不要脸地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仁善。”
周祈又伸出一根手指。
“洒脱。”
“豁达。”
“坚忍。”
“风趣。”
……
周祈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用了，眉头却皱起来，难道他不觉得我长得美？
其实从前他也夸过好看，就上回画像的时候，但那是为了一块挤兑小崔，做不得数。
周祈看一眼自己英武的武官缺胯袍，我固然是个美人，但——或许谢少卿眼瘸呢？他这么些年没娶上新妇子，或许便是这个缘故了。周祈不禁遗憾起来，又琢磨着怎么给谢少卿的眼睛支个拐杖才好。

第120章 好不好看
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罗启进来给谢庸掌上灯，“阿郎，你坐了有一阵子了，躺躺吧。”
谢庸在床上躺了足有半个月，得老郎中首肯，周将军同意，才得偶尔倚在床上坐一坐，边上还有个惟“周老大”命是从的罗启时常提醒“该躺躺了”。
对以后家里谁说了算这种事，谢庸已是认命了。从前在鄜州任上时的刺史鲁有林是个惧内的老翁。有一回被夫人赶出来，去谢宅中“避难”，老翁一边与谢庸下棋，一边嘿笑道：“惧内这种事，妙不可言。老弟，等你娶了新妇便懂了。”
谢庸觉得自己现在就懂了，老翁所言不虚……
谢庸微笑着放下书册，罗启扶他躺下。
看着自家郎君脸上的笑，罗启不用琢磨便知道他又想起周将军来了，啧啧，怀春的男人啊……
只是如何都这会儿了，周将军还没来？这阵子周将军差不多每日下值就过来陪阿郎说话，吃过暮食，再陪阿郎消遣一阵子才走，风雨无阻。
胐胐突然抖抖耳朵，从坐榻上跳下来，“喵”一声，走出屋去。
罗启笑道：“周将军来了。”说着迎出去。
谢庸微笑着看向屋门，不大会儿，便见竹帘外一个倩影。
谢庸微眯眼。
她已经撩开帘子进来。
周祈抱着猫，笑嘻嘻的，胐胐用头蹭她的衫子。
她今天没穿武官缺胯袍，也没穿胡服袍子，而是穿的白罗衫藏蓝纱裙，甚至还挽了轻纱披帛，头发也梳了双环髻，簪了两支小珠花，极是俏丽。谢庸的目光扫过她颈下雪肤，又忙避开，嘴角儿的笑却越发深了。
周祈是一定要从谢庸嘴里挖出那句“好看”的，当下来到床前，抱着胐胐转一圈，绣了星子的裙子下摆散开：“你‘输给’我的料子做的，好看吧？”
“嗯，好看。”谢庸微垂着眉眼笑道。
周将军的问话越发刁钻起来：“是我好看，还是裙子好看？”
谢庸笑起来：“你好看，裙子也好看。”
“说真话。”
谢庸赶忙郑重了神色：“真的好看。”
周将军岂是那么好打发的：“那为何那日你没夸我？”
谢庸又笑了，却没说什么。
周祈把胐胐放在床边，微弯腰看谢庸，嘿嘿一笑：“莫非是怕我觉得你见色起意？”
胐胐大约是觉得再听下去，耳朵会长疮，从床上跳下来，翘着尾巴，顶开门帘，自去厨房寻吃的了。
周祈越发凑近谢庸：“见色起意有什么的？你看我就见色起意。头一回在东市见到你，就想摸骨来着。”
看着她带着促狭笑意的俏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甜味，谢庸再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
周祈微愣一下。
谢庸小心地吻上那惦念了许久的唇。
周祈博览群书画册，但身体力行还是头一回，原来与心爱的人亲吻是这样的滋味……然而周将军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意乱情迷的时候极短，慌慌张张地撑起身子：“哎，别压疼了你。”
“不疼。”谢庸左手搂着她的纤腰，右手放在她脑后，微用力，周祈再次趴在他身上，谢庸再次细细地品尝起来。
周祈也放任自己晕陶陶，只觉得这滋味比东市最好吃的酥山、奶糕、糖饼加一起还要好。
过了好一阵子，谢庸才松开她。
周祈侧开身子，“真不疼啊？”
“不疼。”
周祈笑起来，这一问一答忒容易让人想歪……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泛红的面庞，红润的嘴唇，谢庸又想亲她了，但谢庸只是克制地用手抚过她的鬓角，眉边，面颊，“阿祈，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娘子。”
周祈眯眼一笑，亲一下谢庸的脸，“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郎君。”
两个人互相看着，半晌，都笑起来。
周祈坐直身子，顺手拿起谢庸放在床头的一卷书看，《江南游记》。
“江南——”周祈眼中闪过向往之色，“看到哪儿了，有什么好景致，好吃食？”
谢庸笑道：“看到姑苏篇，书中说姑苏多水多桥，许多人出门便乘舟。有小娘子们划着船卖角黍、豆糕等小食，又或者卖鲜果、鲜花，乃至针头线脑的。有住在楼上的客人懒得下来，便开了窗，垂下篮子来买。”
周祈笑道：“这怎么像是我干的事？又懒又馋……”
谢庸看着她，阿祈这样的性子，却被圈在这京畿之地，总有一日，可以陪她去江南、去塞外、去她想去的地方都看看。
“还有吗？”
知道她馋，谢庸便专门说吃食：“在姑苏城北有个王娘子，做得极好的樱桃肉。炖煮时放樱桃，虽是用豕肉做的，但皮酥肉烂，并不腻口，颜色也红润漂亮。”
周祈开始咽唾沫。
“又有船家罐子鸭，是把整只鸭子放在罐子里慢慢煨熟的，有点似关内道那边上元节吃的坛子鸡。上元节的时候，家家点灯拨火，院子里掺了油的锯末糠要着一晚，把这装了鸡的坛子埋在锯末糠里，第二日晨间启坛，香气四溢，肉酥骨烂。汤汁也鲜美，可以下索饼吃。”
周祈再咽一口唾沫。
“还有姑苏城外一个陈二郎，最会做鱼。与我们这边浓油赤酱的鱼又或者鱼脍不同，他做蒸鱼……”
周祈摆手：“啊啊啊，不能再说了，再说该馋坏了。”
谢庸笑着哄她：“徐侍郎家有个很好的庖厨，从江南道来的。等我好了，去与他请教，回来做给你吃。虽不能与原模原样的江南名吃比，但慢慢摸索，味道总不会太坏。”
周祈看着谢庸，突然趴下，在他脸上又“吧唧”了一口。
谢庸笑，觉得除了与这江南的庖厨学艺以外，还很应该再去书肆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的食谱菜单……

第121章 乞巧问题
谢庸又养了半个月，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最近大理寺事情不多，王老翁允他在家再多待几日，等七夕假过后再去衙署。
周祈以己度人：“是不是越在家待着，越不想去？”
谢庸点头，微笑道：“养伤的这些日子实在快活得很。”
周祈脸皮厚，嘿嘿一笑：“便是你去衙署，不是也时常见我吗？你们大理寺后面殓房树上的老鸦都认得我了。”刚说完，周祈便意识到什么，赶紧“呸呸”两声，“我们还是少为公事见面的好。”
谢庸笑起来。
“下了衙回来，我们再一块玩。”周祈道。
听她这顽童街头相约的语气，谢庸越发笑起来。
既说到七夕，周祈便扯起宫中过七夕的规矩，“这可是宫里的大节日，望月楼就专门为了这七夕盖的，不比宫外的紫云台矮多少。打头半个月这里就打扫起来，铺陈一新，七月七的时候，妃嫔中稍微有名有姓的便预备了供桌摆过来，比着看谁的乞巧果子最精巧最贵重。我记得有一年一位张嫔供桌上做鹊眼的都是一色的黑色宝石。”
“妃嫔们斗供桌，宫女儿们就斗穿针引线。每年这一天，我都得被老妪唠叨死。老妪说我这种拿不得针拈不得线的，若是在宫外，便是那嫁不出去的小娘子，嫁也只能嫁个癞痢头。”
周祈的目光在谢庸头顶打个转，笑道：“谢少卿，你可得保重自己的头发。”
谢庸睁眼说瞎话：“你缝的那装符篆的荷包就很好，如何说拿不得针线呢？想来老妪是爱之深责之切了。”
周祈点头：“那是缝袜子练出来的绝技。”
谢庸亦点头：“如此足矣。”
周祈却又想起他刚才说的“爱之深责之切”来，似笑非笑地刁难：“老妪对我‘爱之深责之切’，阿庸对我却实在宽松，这是不是——”周祈假咳两声，“比较浅的缘故？”
谢庸笑着看她。
周祈脸皮虽厚，问这样的话，耳边却还是有些红了，然脸再红，神情却绷得住。周祈负着手，仰着下巴，斜眼看谢庸，做出睥睨的样子来。
谢庸走上前，环住她的腰，轻声道：“我至爱你，阿祈。在我心上，没有什么能与你比。”
周祈两眼弯起，脸越发红了，她伸出两手去捏谢庸的脸，“让我看看，这皮子是什么做得？这般厚。”又去捏他的下巴，“还有这嘴，又这般巧。”
谢庸抓住她作乱的爪子放在自己腰后，吻上她的唇。
周祈缠绵地热烈地回应他，在我心上，也没有什么是能与你比的，谢庸。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说话声，两人才分开。
罗启撩开帘子，崔熠走进来，罗启去厨下端茶饮。
崔熠看看谢庸，再看周祈，两人面色红润，周祈的嘴唇似有些肿，谢庸的领口则散开一些，啧啧，这俩人……
崔熠绷起脸，眼中却藏不住笑意：“白日那什么，有伤风化！”
一句话把周祈逗乐了，谢庸微瞪他一眼，也笑了。
周祈极不要脸地问：“怎么？羡慕嫉妒馋？”
崔熠用手指指周祈，对谢庸道：“你能不能管管你们家亲亲阿祈？有个小娘子样子吗？”
周祈看谢庸。
听崔熠说“你们家亲亲阿祈”，谢庸一笑，看着周祈道：“我家——阿祈这样甚好。”到底没有说出“亲亲”二字。
周祈得意地笑起来。
崔熠把手改指谢庸，又回来指指周祈，突然放出杀手锏：“我的事已经定好日子了，就在九月初六，嘿嘿嘿……”
周祈和谢庸赶忙恭喜他。
这回轮到崔熠得意了。
周祈与他打商量：“唉，崔少尹，你刚才也说我是阿庸家的，那份子钱，我们俩能出一份儿吗？”
“不行！”崔熠斩钉截铁地道，又嘬下后槽牙，“阿庸”……怎么从前没看出阿周这么酸来。
周祈“嘁”一声。
谢庸最近被周祈练得极有眼色，微笑道：“无妨，家里的钱袋子尽归你管，我们给崔少尹置办两份礼还是置办得起的。”
周祈对崔熠挑眉。
色令智昏！崔熠给谢庸下了断语，等着阿周把你们家家当都换了刀枪剑戟，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看我怎么嘲笑你。
崔熠决定不提醒他们这个，只等以后看乐子，但看着这两只，不挑唆两句又难受……
崔熠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明日七夕，阿周也该乞些巧来了。这么拿不得针拈不得线的，等成了亲，可如何是好？你总不能让老谢自己缝袜子吧？”
谢庸周祈相视一笑，都想起刚才“爱之深责之切”的话来。
见两人那德行，崔熠撇嘴，忍无可忍地站起来：“走了！”说着甩袖子往外走。
周祈叫他：“哎——”
谢庸笑道：“别管他，他去裴府。”
崔熠笑着掀开帘子，轻快地走了出去。
端着茶饮而来的罗启一脸诧异。
廊下的胐胐却似颇知真相，看着崔熠的背影“喵”一声，不知是告诫还是嘲笑。胐胐用爪子胡噜一把脸，看一眼正屋的帘子，翘着尾巴走去了厨房。
罗启去屋里换了茶饮，也又去了厨房。
屋里。
“我这针线是真没办法了，但我觉得我庖厨的本事还有救——不是说嘴馋的人，做饭不会太差吗？要不明日我给你做糖糕糖果子吃吧？你先教我——”
谢庸笑着答好。
周祈知道自己被他看穿了，便不再找借口：“真的想吃了……”
“做，我们一同做。我虽不会做乞巧果子，但在县学时帮唐伯做过供孔子的供果，也是差不多的东西。我们再一同与唐伯学做糕。”
周祈眉眼弯弯，手环上谢庸的脖颈：“阿庸，你真好~”
那娇娇的“好”字似带了个小钩子，谢庸喉结滚动，把她拥在怀里，低声“嗯”一句，心中却在苦笑，还与阿祈说“我们可以等”呢……

第122章 孕妇失踪
周祈七月七日乞没乞到巧难说，吃撑了是真的。
唐伯果真会做许多种糕饼，桃子酱馅儿的仙桃、绿豆馅儿的莲蓬、芝麻糖馅儿的鸟雀、枣泥馅儿的花朵……这些都是蒸的，都与实物差不多大小，样子也极像；又有用熟江米面裹了各种馅儿放在模子里扣的福禄寿喜、花鸟鱼兽的糕饼，不过一寸多大，精致得很；还有麦面加了奶、蛋、抹了果子酱做的糕；再有炸糖圈、炸花瓣、炸面鱼儿各种炸货……
帮着扣糕模子的时候，周祈一边扣，一边把扣得不大好的塞嘴里“毁尸灭迹”，后来各种蒸糕炸货出来，周祈又每样都想尝一尝，但这么许多种，是如何也吃不过来的，她便用老办法——与谢庸分食。
周祈递上来的，谢庸都默默接过来吃了，最后只得陪她一块喝山楂饮子消食。
周祈想起初次与谢庸一块吃饭时他那不贪不过的克制吃法，不由得嘿嘿一笑：“我这是把你带坏了吧？”
谢庸笑着看她一眼：“坏不坏的倒不打紧，只怕总这么吃，会吃得肥壮无比，与‘清逸洒脱’相去甚远。”
周祈挑眉，上回他与吐蕃细作打架受伤，自己说只喜欢“清逸洒脱美少年”，他这是还记着呢？忒小心眼儿……
自己选的人，小心眼儿能怎么办？只能哄着呗。周祈上前胡噜胡噜谢庸的肚腹，笑嘻嘻地道：“你便是吃成大肚汉，也是清逸洒脱的大肚汉，比什么美少年都好看。”
谢庸抓住她的手，笑起来。
周祈却又撩拨他：“上回你去东市摆摊儿，是不是怕我勾搭什么美貌小郎君？”
本以为以他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承认，谁知谢庸竟点头：“嗯。”
周祈：“……”
清清嗓子，周祈义正辞严地道：“有你这样的美色当前，我都能忍得住，何至于去勾搭那些‘庸脂俗粉’？想得忒多！”
谢庸越发笑起来，阿祈这张嘴啊……
周祈亦笑了，嘟囔道：“醋郎！”
谢庸拥着她，低声笑道：“醋郎便醋郎，我本来便爱酸爱辣。”
两人腻歪半晌，周祈笑问：“这阵子也没什么事儿，回头儿再一块去东市摆摊儿吧？”
谢庸一口应下来。
这阵子也委实闲，那连环杀人大案似是把这几个月的“凶气”都吸走了，城里一片太平景象，京兆差捕们最多逮个小偷小摸卖假药的，周祈这边报上来的也是张家长李家短王二麻子媳妇与人通奸之类的事。
这样的太平景象一直持续着，过完七月七，又过了中元节，出了七月进了八月，天渐渐凉爽起来，眼看眼就到了中秋，周祈谢庸摆了多少回摊子，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中秋三日假，周祈倒比平时还忙些——秋高气爽，多有出门游玩儿的，人一扎堆儿，就容易出事，曲江、乐游原、各大寺庙道观都需得巡查着些。
但到底这不是上巳、端午、重阳，更不是上元节不禁夜，没到倾城出动的地步，又有之前谢庸建议京兆推行的义勇巡逻、张贴告示等节日举措，干支卫这边只注意着些就好。
过完三日假，按照惯例，周祈与崔熠在京兆府一起处理节日报上来的案子，两起失踪案，一起盗窃案。
盗窃案不大，一个胡商家里丢了些银钱。其家不远处是间赌坊，看那急匆匆瞻前不顾后的盗窃痕迹，周祈与崔熠猜极可能是堵红眼的赌徒做的，便让人去赌场查探。
失踪案，一起是永崇坊一个扈姓小娘子，十六岁，八月十五午后与其妹一同出门去乐游原，在那里遇上了拐子。据其妹说，自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便只觉如堕云雾，似乎听到人说“跟我走”，她便要跟着走，却又觉得不对，等醒过神儿来，其姊已不知去向。
又有一起，失踪的是城郊一个商娘子，八月十五吃过早饭说是在门前走走，便不见了——这商娘子是个怀胎八月的孕妇。
周祈与崔熠道：“你去其家细问那扈小娘子之妹。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几时拐子这么挑了？姊妹花都晕了，却只拐走一个？还有这拍一下就如堕云雾、半晕不晕的药……有点邪乎，我只在街头巷尾的传说里听过，可从没见过。”
崔熠问：“我去扈家，你呢？”
“我去城外这商娘子家。”
“成！”
崔熠带着绝影的卢，周祈领着陈小六，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分头走了。
这失踪的商娘子在城西北八&#183;九里处的王家庄上。
说是庄，其实颇大，倒似个镇子，庄外种了大片大片的果树，桃杏已经过季，便是梨子、枣子也已经在节前收了，只剩下枝干叶子，从远处看去，一片绿意。大约因着离城近，又或者这大片果树的缘故，庄中颇为富庶繁华，倒似比城里最南边诸坊还要像样儿些。
进了庄子，打听着，来到这报案的人家。这家三间青砖瓦房，修建得颇体面。
商娘子之夫，姓王，叫王十二，是个身材高大、相貌憨厚的汉子，约莫三十上下。
坐在王家堂中，周祈让这汉子说说始末。
王十二沉着脸叹口气：“她有八个月身子了，稳婆说再有一个多月就生了。八月十五早晨吃过饭，那边瑞清观跟净明寺的道士和尚送了供果儿来，她收了供果儿，一块给了压篮钱，说在屋里坐着闷得慌，去门外树下坐坐走走。等我伺候我娘吃过药，再出去，便不见了她。”
东边屋里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这是令堂？”
王十二郎再叹口气，点点头。

第123章 和尚道士
“道士和尚的供果儿只送与信众。这又去道观又去寺庙的，是为了给令堂禳灾去病，还是——” 这院内堂中没有半点孩童存在的痕迹，这汉子都这个年纪了……
果然，王十二沉默半晌：“去寺庙道观，都是为了求子。”
周祈点头。
汉子黑红的脸膛似越发红了，他垂着头道：“我命里子孙运不济，与前室娘子成婚四五年没有孩子，她一病死了，我又续娶了如今的这个，进门两年也没有动静儿。”
周祈点点头，等他接着说。
“她也急，岳母出主意说让去求神拜佛……我本不……但我娘这样儿，我兄长没得早，家里这一辈只我自己，我没个子孙后代，我娘去了也闭不上眼，我就……她好赖算是怀上了。”
王十二说得磕磕绊绊，但周祈是个遍知各种民间传说、见惯各种阴私之事的，她听懂了——名为求神拜佛，恐怕是去寺庙道观借种了，这“奸生杀”……
周祈再次打量这壮实汉子：“是‘菩萨佛祖’管得用还是‘天尊真君’管得用，知道吗？”
王十二抬头看周祈一眼，周祈看着他。王十二又垂下头，以双手捂面，半晌方闷声道：“不知道。知道有什么用？”
周祈道：“若尊夫人不出事，自然是没什么用，稀里糊涂过着就好，可如今，最好还是明白点儿。”
“道士——道士吧？我问过她两回，她都说去了瑞清观。”
“王郎君似有些犹豫啊……”
“那净明寺与瑞清观离着不很远，这些年香火都不如道观，可前年来了个相貌挺好的和尚，叫定慧，自他来了，庄子上娘子、小娘子们便都爱去寺里烧香了。可我问她，她只说不是。”
又问了几句，周祈便让王十二带她去他们的卧房看看。
卧房内还算干净利索，只除了被窝儿还摊着。床帐子却拢住拴得好好的，系绳打着蝴蝶结子。想来这两日王十二郎只胡乱睡下，连帐子都没往下放。
周祈站在床边，看向床内悬着的香囊：“这是——”
“里面放了香灰丸子，说是从观里求的，能宁心安神，能保胎，能做什么的。”
周祈解下来，闻了闻，又打开看了看，没有再系回去，反而给了陈小六：“这个算是证物，我们带走了。”
王十二神色一变：“证，证什么物？果真是那帮道士？”
周祈没说什么，离开床榻，走到临窗案前。案上靠墙支着一面小铜镜，又有一个妆匣，匣子没盖严实，露出一点簪头儿来。周祈打开妆匣看看，把那匣子扣严实了，目光又扫过旁边衣架杆子上随意搭着的两件家常夏布女子衫裙，最后落在墙角柜子上。
周祈走到柜子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些衣物，最上面是个钱袋子，衣物有翻动痕迹，但不算乱。周祈扭头问：“这是王郎君你翻动的？钱袋中是尊夫人私蓄？钱少了吗？她可带了钱出门？”
“是我翻的。”王十二垂着头道，“那是她嫁妆压箱钱。她随身荷包里约莫有点钱，不多。”
“妆匣子你看了吗？她可带了值钱首饰？”
王十二摇头：“没有，她两支银钗子成天戴着，没有旁的。”
周祈点头，用眼睛在屋内又巡一圈，才带着陈小六出去。
王十二再问：“贵人，她不见了，到底是——”
“莫急，我们找找看吧。你之前可去这寺庙、道观中问过了？”
王十二低下头：“没有。”
怕丢人？周祈看这魁梧汉子一眼，走了出去。
出了王家门，陈小六掏出那香囊又闻了闻：“这玩意儿有什么古怪？”
“没闻出檀香味儿来？”
陈小六再闻：“是有点檀香味儿，怎么了？”
周祈瞪他：“白扮了这两年假道士了，道家不用檀香不知道？和尚们才爱用这个。”
“不是，老大，咱们东市那街上的和尚道士哪有这些讲究？他们‘请神’‘送圣’时，香炉里烧的什么香都有，我还看过和尚道士互相借香炉用呢。”
周祈：“……跟他们学什么？道典上说，禁燃檀，‘违者，三代家亲责罪，己身受殃，法官道士减寿三年’，①这个没看着？”
“……咱们的道典不都是用来垫桌腿儿、放松子核桃栗子皮儿的吗？”陈小六睁大眼睛，“老大，你一看书就睡觉。原来在睡前，竟然还看进去一些？”
周祈抬手摁一下熊孩子的脑袋：“就你话多！回去抄道典去！”这帮小子……好的不学，坏的一学就会。光学我看书睡觉不学无术，怎么不学我打架揍人翻墙上树？
陈小六撇嘴，到底不甘不愿地答应着，又问：“那这就是和尚给的，不是道士给的。应该就是那个俊俏和尚吧？”
周祈点头：“极可能是。商氏妆匣没盖严实，露出个铜簪头儿来。王十二说他未曾打开那妆匣，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那便是商氏自己没盖好。商氏是个干净利索人，妆匣竟没盖好……还有那杆子上换下的随身衣物——她说只在门口坐坐走走是假，恐怕本就是想出去会情郎的。”
“她与那和尚私奔了？”陈小六说完，自己先摇头，“她没带钱。那王十二恐怕也是怀疑他娘子与人私奔了，故而查看钱袋儿。”
周祈道：“私不私奔的，先去看看再说吧。”
净明寺在庄子西北方最边儿上，不大，是那种极常见的两进乡间庙宇。
见周祈穿武官袍，知客不敢怠慢，请了主持出来。
主持是个五六十岁的和尚，没什么高僧像，若脱了僧袍，穿了俗家衣裳，便是街头最常见的老汉。
“听闻贵寺前年来了一位叫定慧的师父？不知某可否一见？”周祈问。
“阿弥陀佛，定慧八月十五日出门，至今未归。”主持道。
“那就请主持带我们去这位师父禅房看看吧。”
主持不敢说不，亲自带周祈去定慧的住处。
定慧住在后面西跨院中，同院五间禅房，他的居北面正中。
走进去，屋内床榻上吊着青布帐子，靠窗有小案，案上放笔墨、几卷经书、茶盏、灯烛，案下蒲团，余下再无旁物，看起来是一间极普通的僧人禅房。
周祈是搜东西的行家，仿若早知道一般，撩开床围，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来。
箱子打开，嚯！里面除了僧衣僧帽，便都是女子衣物，红红绿绿一片。箱角放着度牒，还有一个不小的钱袋，打开看，总有五六万钱，钱袋旁又有几个或鸳鸯戏水或蝶恋花的荷包，里面放着头发、指甲等物，只有一个放的是耳坠子。

第124章 蹊跷伤痕
主持的脸涨得通红。
周祈歪头看看他：“主持可知道庄子里王十二郎之妻商氏也是十五日失踪的？”
主持神色再变：“商氏也失踪了？莫不是——与定慧相约私奔了？这个孽障！”
旁边一个中年和尚忙对周祈施礼道：“这定慧只是在本寺挂单，其实算不得本寺弟子。贫僧等对他这好色的毛病也微有察觉，前阵子主持已经戒饬过他了，他说了必改，才容他接着在这里住着。商氏从前虽常来本寺，但她如今有孕在身，乡间习俗，有孕妇人不进寺庙，怕有冲撞，故而商氏已经许久不来了，她失踪不失踪的，贫僧等实在不知。”
周祈看这和尚，好口齿，这一推六二五的本事快赶上朝中某些官员了，“可王十二说贵寺僧人十五日晨间曾去其家送供果儿，其后商氏就出了门……”
中年和尚赔笑：“这附近几个庄子，凡是来烧过香布过施的，寺里都送供果儿。施主知道，不过是为了几个压篮钱……”
周祈懒得跟他掰扯，摆手道：“行了，把那送供果儿的叫来吧。”
陈小六随着一个和尚去找那送供果的。
过不多时，带过来一个十三四岁年纪、一副老实相的小和尚。周祈只绷着脸略一吓，他便都说了：“定慧师叔说让我帮着捎个东西给王十二郎娘子，回来就给我三十钱。”小和尚后面半句声音极低，又偷眼看主持和那中年和尚。
主持还是那副晦气样子，中年和尚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捎的什么东西？”周祈问。
“他在院中树上拽了一片叶子，用指头沾了唾沫在上面写了两笔什么。”
“写的什么？”陈小六问。
主持和中年和尚也都皱起眉头，面露不解之色。
“小僧也问过定慧师叔，师叔说，这是无色无相咒，等我长大一些，可以教我。”
陈小六偶尔随着自家老大冒充假道士，垫桌子角的道典囫囵半片地念过两本，道家的符勉强能说上几个来，对佛家的咒却是一无所知了。陈小六看向周祈。
扫一眼满脸疑惑的主持和中年和尚，周祈嘴角儿带上一丝笑意：“那定慧的屋子还请主持帮着封了。”
主持连忙答应着。
周祈领着陈小六出来。
看周祈神色淡然笃定，陈小六问：“老大，那咒是怎么个意思？你还懂佛家的咒儿？”
周祈大模大样地点头。
陈小六对周祈的崇敬又涨了不少，别看老大整日一副吊儿郎当相，总说自己不学无术，其实博学得很啊……
“老大，你真厉害！”陈小六真心实意地赞道。
周祈负着手，“嗯”一声，领着他往寺后走去。
“老大，送那咒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那咒意思是说——树林子见。”
陈小六：“……”
周祈微侧头看他。
陈小六明白过来，一脸悲愤，又让周老大蒙了！原来机关在那“树叶”上。
周祈笑起来。
这净明寺在庄子边儿上，后面就是大片的果树林子。商氏进不得寺，这树林子自然就是绝佳之所。
周祈领着陈小六在林子中细细查看。虽已中秋，林中草木依旧繁盛。进林子不久，周祈便停在一处，此处是桃园与杏园边界，周围六七尺，草有不少倒伏的。
“这是那定慧和尚和商娘子踩的？”陈小六问。
周祈蹲下，点头又摇头：“应该是他们留下的痕迹。这一片都是桃杏树，该摘的早摘完了，庄里人不会这会儿来干活儿。草长得这般野，若是早些时候留下的印迹，也早该抹没了。但这可不能算‘踩’——”
周祈指着两墩倒伏格外厉害的草：“这草茎都蹍秃噜皮了，又朝着一个方向倒……”
陈小六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周祈站起来，勒住他脖子。
陈小六用手去扒周祈胳膊，双脚猛蹬：“哎——”
周祈松开他。
陈小六喘口气，一脸的心有余悸：“老大，你想灭口啊你！”
周祈指指他蹬的印子。
陈小六睁大眼睛，懂了。
“莫非定慧把商氏这样勒死了？”
周祈点头，看看周围：“不无可能。”
“就说嘛，私奔哪有不带钱财的？那商氏临来见定慧还专门装扮了，妆匣都没扣好，可见对他有情，她又有了孩子，定是想与这和尚长长久久的。可定慧这般风流，哪愿意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树林子？两人说岔了，这定慧便杀了商氏。既杀了人，他定是害怕的，便急急忙忙跑了。”
周祈看陈小六：“可以啊，小六。”
陈小六嘿嘿一笑：“不看是谁的兄弟嘛。”
嚯！拍马的本事也见长。周祈点头，查看着草痕往林子深处走：“你说得有理，但若我是这定慧，还是得回去拿钱再跑，故而这事啊——还说不准。”
可逮着机会了，陈小六劝周祈：“老大，谢少卿对你这般好，你就定下来吧。一看谢少卿就是那等死心眼儿的正经人，你把人家吃干净了，过后儿又不给人个名分，关键你又还不撒手，总吊着人家，这未免也太——太渣了些。”
周祈抬起眼来：“六儿，你知道得太多了……就不怕我在这儿把你灭了口？”
陈小六颇识时务地闭上嘴，女魔王！坏人渣！还不兴人说了……
周祈四处看看，刚才那处许是因为他们在那里站的时间长，又有挣扎，所以看得清，只是走过的话，这草痕实在不好辨认。
寻不到痕迹，周祈只能往林子深处找找试试，又不免悻悻，吃干净，吃干净……我最多算舔了舔碗边儿！味儿还没尝着呢。
又走了三十步远，陈小六和枉担了虚名的周魔王同时停住脚，前面不远处动过土！
长七八尺、宽三四尺的一片儿，土拍得平平整整的，这人甚至还用锹在旁边铲了点草皮铺在上面。这若是下一场雨，草长起来，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周祈用手刨土，陈小六问：“我去寺里借把锹铲来吧？”
“不用，土松。”
陈小六蹲下与她一块刨。
尸体埋得不深，最先露出来的是头，光头，一张颇俊秀的脸，是定慧。
陈小六很是惊异，周祈却没什么惊讶之色。
把尸体从土里扒出来，周祈仔细验看。这定慧和尚系被勒缢而死，但伤痕与常见的环形索沟不同，其颈前一道宽七八分、长三四寸的勒痕，外皮无出血之处，但摸一摸，喉头软骨已经折了，这凶器当是棍棒类。
陈小六亦凑过来细看：“棍棒？这是折了树干当凶器？”
周祈微皱眉摇摇头：“不会是树干树枝，树皮粗糙，若是树干，皮肤会有擦破出血的地方。”
周祈又查尸身其他地方，其腋下及双脚脖有抓握痕，其余地方未见伤痕。周祈领着陈小六又在四周找了找，没有旁的动土之处。
回头看看林子外不很远处屋宇台阁的檐角，周祈吩咐陈小六：“你去寺门外牵马，悄悄回城找谢少卿，把此间事与他说，让他带吴仵作，再多带几个功夫好些的差捕来。让他们莫进庄子，莫走大路，把马藏好，直接从林子中过来这里。”
陈小六领命而去。
怕有林子里的兽类坏了定慧尸首，周祈又把他埋上，拍拍手上的土，在林中往西朝着那屋宇台阁走去。
走到临近后门的地方，周祈看看门外的高台，又折回来，跳上树，看着那掩埋尸体的黄土和草皮出神。
这里离城不过八&#183;九里路，大理寺所在的义宁坊本就在城西北的开远门边上，故而谢庸等来得极快。
定慧的尸首再次被扒出来。
吴怀仁抹一把在林间走路走出来的汗，仔细验看。他与周祈结论相同，这定慧是被人压勒喉头而死，凶器是棍棒。凶手有帮凶，两人抬着移尸至此。又据其血坠和渐缓的尸僵推测，定慧大约死了两昼夜了，那就是十五日头午。
“这棍棒，不会是树枝，不然该有出血小点和刮擦破皮；也不会是和尚禅杖，禅杖粗，怎么也得一寸多宽；农人的锄头把、锹把等，也比这个要粗得多。这般粗细，这般光滑，又这般坚韧能勒死人的——” 周祈看向西面那比民居高出不少的台阁飞檐。
谢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拂尘柄？”
周祈点头：“那就是瑞清观。与净明寺一样，后面就是林子，从这里可以走过去，大约有一里路远近。”
“瑞清观与净明寺有嫌隙，定慧来了，抢了观里不少香火。十五晨间，和尚道士到王十二家送供果儿碰在了一起，道士或许看到或听到了什么，知道了商氏与定慧之约，甚或干脆尾随。”
周祈又道：“单论嫌疑，其实还是王十二嫌疑更大，他又人高马大，杀定慧这样身长七尺又不胖的人，还是容易的，但他若抛尸，自家扛着就好，没必要让帮手与他一起抬。”
“说到帮手，一块做杀人这种勾当，得是关系极亲近的，比如家里人，但王家单传，他虽名十二，其实是二，老大又早就夭折了。在外人中找‘过命’交情的，恐怕不容易。再说，他不行，其妻与和尚有首尾这种事，他怕是也嫌丢人，不愿与外人说。”
“最重要的，他若不报官，我们根本不会来查，他只要以其妻与人私奔搪塞过其岳家就好——这借种之法就是其岳母说的，故而想来也能搪塞过去。”
“自然，这定慧风流成性，也或许是因旁的风流债惹祸上身，那就只能等我们把现下怀疑的这些都排除掉，再慢慢去寻了。道士为了香火杀人，这缘由虽然勉强了些，但再加上这凶器形状，他们师徒又天然是一伙儿，不缺帮手——我押就是这般道士干的。”周祈说着说着，露出赌徒本性来。
周祈还问：“你呢？”
谢庸点头：“我也押是他们。”
吴怀仁看向谢庸，谢少卿这是妇唱夫随？这么快就被周将军带坏了……
谢庸接着道：“在这里没有寻到商氏的尸体，或许他们并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带走了。他们劫持她做什么？”
陈小六道：“王十二说，商氏也去道观‘求过子’……”陈小六脑子里闪过传奇上各种争风吃醋为情疯狂的桥段。
周祈想摁他脑袋，但看看不大干净的手，到底作罢：“若果真是这帮道士劫走了商氏，她现下或许就在道观中，我们去探一探吧。”
周祈说了自己的主意。
谢庸道：“可以。我们毕竟没有硬证据。”
又毁了谢庸一条帕子，周祈把自己的手勉强抹出个手样儿来，又回头嘱咐谢庸：“一定要小心，你伤才好，莫逞强。”
周祈再嘱咐罗启和差捕们：“看着他！”
罗启和差捕们叉手答应着，谢庸无奈浅笑。
周祈带着陈小六出了林子，上大路往西走，行不足一里，便是瑞清观。
道观关着门。陈小六上前叫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道士看一眼周祈的官服，略迟疑，却还是道：“敝观修补屋子、油刷神像呢，施主过阵子再来吧。”
周祈笑道：“官府中人，来查访问案的，想问观主几句话。那神像油没油好，不打紧。”
“施主稍等，容我去禀告观主。”道士咣当关上了门。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门户大开，从里面迎出来几个道士。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年纪的老道，相貌虽普通，身姿却挺拔，走路步子极大，周祈猜他或许会武。
老道打个问讯：“贫道玄诚有礼了。”
周祈也忙还礼，说起客气话，言这庄中王十二之妻商氏失踪，因她崇佛信道，常来道观，故而来问问，打扰道长清修云云……
玄诚笑着把周祈往观里让：“这位商施主贫道认得，她从前常来，为的是祈福求子。”
“她得天尊保佑，求子得子，下月就要临盆了，谁想到会突然失踪了。”
“哦？”玄诚皱起眉头。
“八月十五贵观还去给她送过供果儿呢。”
来到堂上坐下，玄诚让人去叫送供果儿的来，又让人奉茶。
过不多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道士来到堂上，对玄诚对周祈行礼。
“这是德贤，请贵人随意问就是。”玄诚道。
周祈便问他遇上净明寺和尚的事，问他商氏接了和尚供果儿之后有无异色，除了供果儿，那和尚可曾与商氏授受什么旁的东西。
这德贤比净明寺的小和尚口风严得多，什么都说“没有”，没看出商氏有什么异色，也没看到他们授受什么除了供果之外的东西。
周祈失望地叹口气。
玄诚挥手，德贤行礼退下去。
“听施主的意思，莫不是这商施主失踪与那边净明寺有关？”玄诚问。
周祈点头，微微压低嗓音：“这位商娘子，怕就是让一个在寺里挂单的和尚拐走的——甚或，杀了。”
玄诚大吃一惊：“出家人，怎能这般凶残？”
周祈点头：“两人同时不见了，又都没带盘缠，不是淫奔的样子。恐怕是出事了。”
玄诚摇摇头：“贫道还是不能相信出家人有这般凶残。贫道对净明寺那位师父也略有耳闻，若说淫奔，许是会的，犯下这等凶杀大案——不能。”
周祈叹口气：“等过会子我们人手到全了，就开始搜查这附近，荒宅、林子之类，若查过一遍还没有，便也只得以他们一同走了结案——只是某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
玄诚点头，看一眼陪侍弟子。
周祈又问这玄诚还知不知道关于净明寺关于定慧和尚旁的事，并问了问王十二郎的事。玄诚都说了几句，净明寺还算不错，主持虽不算什么高僧，却是个厚道人，关于定慧，则说他有些“风流名声”，又说王十二郎也是个老实厚道的。
周祈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谢过玄诚，站起告辞。
玄诚送她出去。
经过大殿，周祈笑道：“进了观里来，就这样走了，未免对天尊不敬，我去上炷香吧。”
玄诚笑着相陪。
上过香，周祈仔细端详三清神像：“大殿里这是还没开始修呢？是该油一油漆一漆了，中间这尊的肩膀都有些斑驳了。虽灵不灵不在这个，但世间男女爱看衣装识人，并把这个也套到神佛上，多有见了神像不够堂皇就少敬畏爱信之心的。”
玄诚宣一声道号，笑道：“施主此话透彻，故而我们这阵子油一油，上些彩漆，总不好让尊神们神像太过寒酸。顺便把屋顶、院砖也补一补。”
“什么时候再开门纳香客？”
“总要九月中了。”
“贵观也有年头了吧？”
“嗯，二十年多了。”
“想来建观的便是道长？”
“那却不是，是贫道师兄玄明。七八年前师兄羽化而去，贫道才接掌了道观。”
周祈点头，又问起那边儿净明寺是什么时候建寺的。
玄诚笑道：“还要更久一些，有五六十年了。”
周祈接着胡扯，突然听得差捕的喝责声：“都别动！官府办案，妄动者斩！”
玄诚神色一变，周祈不待他动，手中刀已经挥出。
玄诚赶忙以手中拂尘相挡，“嘡”一声，那拂尘竟然是铜铁的。周祈的刀崩了个口，而那拂尘则几乎被周祈砍断了。
周祈嘿嘿一笑，第二刀又到。玄诚就地一滚，躲过这一刀，又从靴中抽出匕首来。
大殿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祈放下心来，手中刀越发施展开来，两人你来我往十几回合，老奸巨猾到底敌不过年轻不要脸，周祈把刀架在了玄诚脖子上。

第125章 寻找商氏
陈小六上前帮着捆绑玄诚。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贵人们闯入本观动刀动枪，是何道理？”玄诚沉声道。
周祈笑道：“行了，怎么这时候还说这等没用的傻话？”
玄诚绷着脸。
“道长不用琢磨了，你那几个去挪动定慧尸首的弟子已是被我们谢少卿拿住了，我与你说人手到全了就搜查林子荒宅本是个钓鱼计。”
玄诚脸上微现懊悔之色，过了片刻道：“弟子们行了什么错事，贫道有管教不严之责，但贵人们却不好把什么都赖到贫道头上。”
“观里一共十几个人，好几个一块杀人，你说你不知道？观里关个大活人，你说你不知道？欲盖弥彰地借口修补屋子油刷神像关闭道观不是你的事？我说去搜查林子荒宅时你与弟子打的那眼色，眼眶子都快抽了吧？”
玄诚大约知道狡辩无用，到底闭上了嘴。
见他未就“关个活人”做辩解，周祈心里又笃定两分。
一个差捕走进来低声与谢庸禀报了些什么，谢庸点头，差捕退下。
谢庸走到周祈身边，问玄诚：“道长是个精明人，事已至此，还是痛快说了吧。你们把商氏关在哪里了？”
玄诚硬声道：“本观何曾关押什么人，贵人问的，贫道不知。”
知他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谢庸让衙差把他带下去。
“咱自己找，就这么个地方，不信还找不着。”周祈笑道。
谢庸点头。
“传奇中，寺庙道观里的密室密道要么在神像之下，要么在和尚道士卧房的夹间或床下，其中大多是在神像下面。”周祈道。
谢庸突然想起初与周祈办那凶宅案时她说的香艳传奇来，什么去寺庙礼佛的富家千金，睡梦中被从佛像下暗道钻出来的和尚带走……
看他嘴角的笑影儿，周祈便猜出他想到了什么，极不要脸地板起面孔：“哎，哎，谢少卿，琢磨什么呢？”
谢庸垂目一笑：“你说的不无道理，若是什么夹间、床下暗道，刚才差捕们应该已然发现了，况且若人关在卧房暗室，倒也不必关了道观，做那欲盖弥彰之举。确实密室机关极可能便在这大殿和偏殿中。”
谢少卿虽话说得有理有据，陈小六还是品出两分纵容来，再见自己老大那翘着尾巴得意的样子，只觉心口一噎，明明午饭没吃，这会子却觉得饱了。这帮子有情男女，能不能注意着些？啊？陈小六又觉得，看谢少卿这样儿，大约这辈子是没法儿逃脱周魔王的魔爪了——都是命啊。
周祈细看大殿中那几座三清神像，绕着转两圈，拍一拍，敲一敲，又使蛮力推一推，泥塑的胎子，石头基座，实在不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
正当周祈想纵到神像身上去查看时，一回头却见谢庸在转殿内一根大柱。
周祈忙过去帮忙。
大柱下竟真的闪出一条斜向下的通道来。
周祈当先跳下。
谢庸紧跟其后：“小心些。”
陈小六用火折子点了供桌上的灯烛端着，又招呼一声外面的衙差，也跟了下去。
走过一段甬路，便见一段石墙一道木门，木门上挂了锁。
周祈刚抬腿，旁边已经先有一条腿踹了上去。
周祈：“……”这已经是他第二回 抢这踹门的买卖了吧？
借着陈小六的灯光，可见室内榻上一个蜷缩的身影。
“商娘子？”
妇人惊恐地看着周祈、谢庸等。
“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救你的。”
妇人依旧惊恐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长得略单薄，肚腹很大，周祈一颗壮汉心，对上这样的柔弱妇孺，不免添了几分小心。
谢庸和陈小六停住，周祈自己上前：“商娘子？”
大约周祈还算面善，过了半晌，妇人哭出来：“救我，救我……”
周祈轻轻拍她的肩背。
“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定慧，那些道士杀人……”
周祈再安抚地拍两下她的肩背：“我们尽知了，你莫怕，道士已经被抓起来了，你没事了。”
妇人越发哭起来。
“这里潮湿阴暗，我扶你出去。”周祈扶着商氏的胳膊和腰，慢慢送她走出暗室，来到大殿之上。
八月十五的时候，商氏或许还是个水灵的小妇人，煎熬了这两日，面容虽没大改，精神却坏了，她见了那殿中神像，又开始发抖。周祈扶她出去。
虽是重要人证，又是受害人，但她这样的状况，也不好问询什么，把她送去哪里，又是一个难题。
周祈只好问她自己：“你是回王家，还是回娘家？”
商氏一怔，又流下泪来，过了好半晌方道：“我对不住十二郎，贵人送我回娘家吧。我娘家就在西边三里外商家河。”
周祈去与谢庸说一声，谢庸点头，“让人嘱咐其娘家人好生看待。”又低声补一句，“莫要让她寻了短见。”
观外有围观的庄里人，见商氏出来，无不惊讶，议论一片。
周祈护着她，送上从里正家借的车子，让陈小六与两个衙差一同送她回去。
周祈走回观里，谢庸已经让人燃了大灯烛，又下了那暗室，周祈便也又下去。
谢庸正在查看商氏日用之物。周祈笑问：“你是怎么找着这密室机关的？”
“大殿顶上七星斗柄恰指向这根柱子，地上太极图分界之线亦指向这里，柱旁地上尘土微有圆形痕迹，我便试了试。”
周祈恍然大悟，深觉谢庸比自己这假道士还有道根，不过，刚出了这事，说谁有“道根”……怎么像骂人呢。
周祈凑近谢庸，那榻旁桌案上放着半碗瓜汤，又有满碗的白米饭和一盘煎豆腐，米饭和豆腐都未曾动过的样子。
“吃食上倒也没虐待商氏。”周祈道。
谢庸点头，又指指那榻上：“被褥也还算干净松软。”
“这却是有些怪了……难道真还如小六以为的，这里面有什么男男女女的爱恨纠葛？甚至商氏腹中之子是这里道士的？那未免也太……”
“明日去看看商氏能不能述录口供吧。”
周祈点头，从大烛台上取了一支蜡烛，绕着这暗室四周走一走，四面石壁，挂着不少的旧灰尘，这里断然不是为囚禁商氏新建的。
周祈又回头看看那床榻，这密室中前一个住的是谁？会不会每隔不久，就有一个商氏这样的妇人被关在这里？为了与寺庙争香火杀人确实有些无稽，若是这目的是劫持商氏呢？他们囚禁她，照料她，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腹中胎儿？
谢庸扭头：“想什么呢？”
“我想起各种道士炼药的故事。石钟乳、紫石英、硫磺、硝石这些不算什么，听说有人放婴孩胎衣，说那是‘阴阳之祖，乾坤之始’，以此炼丹，可得‘先天之气’，服之延年益寿。①”周祈咳嗽一声，“听说还有用女子经血的，他们以为吃这种丹药可采阴补阳。”
谢庸点头，“嗯”一声。
周祈自觉是脸皮极厚的，说到这话，还是有些尴尬，却见一向正经的谢庸似坦然得紧，周祈不免有些惊异。
看她那样看自己，谢庸抿一下嘴，轻声道：“阿祈，我略通医术，你知道的……有的事，本是自然，倒也不必讳言。”
这般正经的话，周祈却觉得似被他调戏了一般。总是自己调戏他，这回竟然被他调戏了，感觉有点怪……
谢庸微笑一下，阿祈真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娘子。
周祈再咳嗽一声，正经起脸来：“据说还有拿孩童之心入药的。”
谢庸点头：“他们劫持商氏是何目的，之前是否害过旁人都是我们要查要审的。”
两人在暗室找不到更多线索便出来，走去后面搜查玄诚等道士的屋子。
玄诚居后面正院，看起来似独居其中三间，最两侧耳房放杂物，两侧厢房住着弟子们，并没有周祈疑心的丹房。
玄诚的屋子还算讲究，但要说特别，也不特别。一架八扇大青绿山水屏风，刻云纹包铜角的桌案几榻，案上放小铜香炉、笔墨经卷，壁上悬着《海外仙山图》和道家七星剑。
照旧是谢庸查看那些案上的书册经卷，周祈走进卧房去。
榻上青绢帐子、桂布被褥，周祈翻一翻床榻，找出一卷道家采阴补阳男女和合的书来。周祈打开看，其实也普通，东市书肆中这种东西不少。
再打开床榻前小斗柜，柜里放着观内账簿子，又有几个大钱袋，钱袋里装的都是成贯的钱，这观主亲自管账？
翻遍了，周祈也没有什么装丹药的瓶子罐子。
周祈从玄诚卧房出来，走到谢庸身边。
谢庸手边放着《易经》、《道德经》、《抱朴子》、《黄庭经》、《紫薇术数》、黄历，甚至还有几张符。
周祈拿过《抱朴子》来。《抱朴子》中便有炼丹的部分，但这种道家典籍里没有那种邪术。周祈展开看看，没有什么标记，这书卷也不算旧，估计玄诚并不常看。
谢庸把手中的信递给周祈，周祈接过来看，这是玄诚写给其“师兄”的，他有一个死了的师兄玄明，这应该是另一个。
看起来玄诚颇敬重这位师兄，光问安便问了一大篇，后面则说两句“观内一切妥帖，勿念”之类的话，后面便是说九月北斗九皇诞的事，显然这玄诚极是重视这九皇诞节，神神叨叨的，说什么“长生万寿”，甚至还抄了一段祈福经文。信末说要随信带去些新鲜瓜果，不知是不是因置办瓜果，这信才一时未送出去。
周祈从这信中看不出什么机关来，又递还给谢庸，“怎么了？这信有问题？莫非有暗语隐语？”周祈又看一眼那信。
谢庸摇头：“只是觉得微有些奇怪。看起来他们似颇亲近，却只找到这一封还未送出的，没有旁的往来信件。”
谢庸、周祈又一鼓作气去搜查了其余道士的屋子，在一个叫德义的道士屋里找到一些女子衣物，只是没有定慧那般多，在一个叫德敬的道士房里搜到一瓶丹药，但没有丹炉，周祈和谢庸都于丹药不甚了了，琢磨着回头找御医看看。道士们大多习武，屋内有剑，其所用的拂尘柄要么是铜铁的要么是极坚硬的木料的，与那勒死定慧的凶器看起来都颇契合，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柄。
观后是醮坛，一个颇平常的台子，与城内道观中偶尔见到的没什么不同。
带着人犯，带着证物，谢庸、周祈回到大理寺，已经到了暮鼓时候。
崔熠却还在大理寺等他们。
“有大案？怎么样了？”崔熠迎出来。
周祈指指后面的一拉溜：“都逮来了，慢慢审吧。”
“这是怎么的？”
周祈与他说起案情，崔熠听得一惊一乍，又埋怨：“早知道，我就跟你一块去城郊了。”
周祈笑问：“你那边如何？”
“嘿，跟咱们之前猜的一样，什么遇上拐子，什么拍一下就如堕云雾半晕不晕的药，都是姊妹俩编出来的。那阿姊与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情，自知过不得耶娘这关，便串通其妹演了这出。那阿姊与货郎住在东郊，其父已经气急败坏地去寻了。”
崔熠又说那盗窃案也找到了贼赃，知道了贼名，只是还没捉到人。
崔熠摇头，依旧对今日没能掺和进这道观案有些遗憾。
“咱们明日一块儿来听审就是了。”周祈笑道。
“也只得如此。”崔熠点头。
谢庸只一笑。
谁想到，当晚大理寺牢中所有道士暴毙。

第126章 扭断脖子
“从血坠和尸僵看，他们都死于昨晚亥时许。”吴怀仁蹲在玄诚尸体旁。玄诚歪着脖子倚坐在墙边，双目没有闭上，就那样“瞪”着人，神情似不甘似惊异。
“其左臂、右腿有利刃伤，已经上过药结痂了。另，左肋、后腰有青紫，都不严重。这刀伤与腰肋间青紫应该都是日间捉他的时候留下的。”
周祈点头，那刀伤确实是自己砍的。
“其致命伤是颈后椎骨脱节——也就是俗称的被拧断了脖子。”吴怀仁又道。不只玄诚，其余各间关的十来个道士都是这死法儿。
崔熠看看周祈，又看王寺卿和谢庸，目光又转回到周祈这里：“总是听说‘拧断脖子’，这还是头一回见着……”
周祈左手虚托着，右手朝内捂着，好像捧着个球，猛一提，一拧：“正面就是这样。若背面偷袭要稍微容易些。”
周祈看向王寺卿和谢庸：“‘拧断脖子’用的少，是因为这个又要知道诀窍，又要有力量，还得快，没点功夫的人不行。这项技艺当时我刚入禁军的时候学过，但一直没实操过，我或许做不到这个凶手这般干净利落。”
周祈是个野狗粗汉性子，喜欢硬碰硬，喜欢正面杠，于这种有些“暗”有些“诡”的招式就练得少。
王寺卿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谢庸道：“这招不只瞬息间夺人性命，它还在于伤人于内，凶手不会弄得满身血污，可以干净利落地离开。”
王寺卿回头：“去寻刘昆的人回来了吗？”
差捕摇头。
昨晚是大理寺正刘昆在衙内值宿。据四个昨晚守牢的狱卒供述，约亥正时分，刘寺正领了一个四十余岁高身量蓄短须的男子来，说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佟深，要来问人犯几句话，他手里还拿着少卿谢庸准予提审的凭条手迹。
大理寺提审人犯，需寺卿或少卿手书。狱卒们验看了条子，便让刘寺正和那位佟参军进了牢，因他们要“秘审”，把各牢间的钥匙也给了他们。
大约两盏茶的工夫，他们便出来了，把钥匙还给了狱卒们。天晚了，狱卒们也没再进去查看，直到今晨才发现那些道士皆都暴毙。
晨间一开门，刘昆便出了大理寺——而大理寺守门阍人则道，昨晚并没有外人出入。那位“佟参军”竟是位高来高去的高人。周祈围绕大理寺绕一圈，在其西墙找到了踏痕。
京兆府确实有位司法参军叫佟深，他也确实四五十岁，但他身量不足七尺，实在算不得高，且他留的是三绺长髯，与狱卒们描述相差甚远。
听了狱卒们供述，王寺卿便让人去传唤刘昆、佟深。佟深在京兆府自己的廨房中，一传即至，如今暂被拘在大堂偏厅里。
佟深是个颇板正的人，又是司法参军，如今却被当人犯来审，颇有些遭遇“奇耻大辱”的意思，但看王寺卿等神色凝重，只好把耻辱压下，老老实实回答王寺卿的问题。
虽除其家人奴仆外，无人可为其作证昨晚亥时前后他在家中，但看其神情不似做伪，让狱卒们辨认，狱卒们也说不是他，他那文弱样子，也实在不像能翻大理寺高墙、又在牢里干净利落拧断人脖子的——想来是凶手冒他之名。
谢庸看那张“自己”的凭条手书，字有五六分形似，章子是真的，章子便放在廨房里，锁昨晚被撬开了。
“这是刘昆写的？”周祈问。
谢庸点头：“极可能。他写字捺笔格外重，这张虽是仿我，到底带出些自己的习惯来。” 辨认上司字迹，本是官员必备的本事，刘昆也是正经进士及第的读书人，要模仿颇熟悉的上司笔迹蒙骗过狱卒，还是能做到的。
这位刘寺正是个老实人，进士及第十七八年，当这寺正也四五年了，没有什么大功，亦无大过，去州府巡狱从不嫌远挑近，遇见疑难，便报上寺卿和少卿，是个宁可显得“无能”，也要稳妥的——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干出这等事来。
又略等，差捕终于来报，找到刘寺正了——他在家中，上吊死了。
周祈微眯眼睛，果然……
王寺卿面沉如水：“子正，你们去验看一下，是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谢庸叉手称是，与崔熠、周祈、吴怀仁转身离开。他步子虽大，却依旧稳。
刘昆死在书房。大理寺的人到时，其家人还未发现他吊死，后来又一直有差捕看着，其余人不得近前，除了把尸体从绳索中放下，其余皆保持原样。
刘昆面目肿胀青紫，鼻子微流涕涎，舌尖吐出约半寸，单环形索沟，从颌沿耳向上倾斜，印迹与剪断的绳索相同，下裳有便溺，手足等处已经开始出现血坠。
从尸体看，是明白无误的自缢而死。
桌案上放着研好的墨汁，铺着纸，纸上空无一字，只滴了一滴墨汁。这是要写遗书，到底作罢吗？
刘昆书房的书册查来，也并没什么可疑的。
谢庸等出来问刘昆家人。
刘昆及第晚而成家早，三子一女五孙，除了长子一房不在身边，其余都在。便是其二子接待谢庸等。
“家父回来说值宿有些累，要歇一歇。家母问他可吃过饭了，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他刚进书房，又出来，在堂间坐下，让把几个小的叫来。家父平日便颇疼他们，时常搂在怀里教书教字，我等没做他想，还劝他去躺一躺……”刘家二郎哽咽一声。
刘家三郎红着眼睛问：“家父这是怎么了？为何好好儿的，竟然从衙中回来便寻了短见？他昨日还在说重阳登高的事，感叹今年重阳，缺家兄他们，不得团聚。”
……
谢庸等带着刘昆的尸体回到大理寺，终于等到一个好消息，商氏无恙。晨间一得知牢中道士出了事，谢庸便急忙让人去城外商家河，这会子他们终于回来了。

第127章 要出事了
商氏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一些，眼睛不再似惊慌的小兽一般，但面色依旧苍白。因怕颠了她，差捕们回来得才这般慢。
商氏这副样子，又只是受害人和证人，王寺卿便未正式升堂，而是在偏厅见她，又让谢庸主审，到底他对此事首尾更清楚。尽快审这商氏，取了证词，她也才更安全。
于去净明寺“借种”及与定慧和尚持续私通之事，商氏虽羞愧，说得磕磕绊绊，到底也都说明白了。
谢庸问起八月十五当日的事。
八月十五日，净明寺送供果儿的小和尚送去一片树叶子。因商氏怀了身孕，怕进寺冲撞了菩萨，故而这几个月她与定慧都是在寺后树林中相见的。商氏一见这叶子，便明白是定慧相约。
她与王十二郎扯了个慌，便去了寺后树林。过不多时，定慧便到了。
“我们刚说几句话，”商氏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她抱着微微发抖的肩膀，“便见林中走来四个瑞清观的道士，他们嬉笑，说这回可算让他们拿住了，定要让定慧请吃酒才算完。定慧说，吃酒简单，他也攒了几个钱，地方任几位师兄挑。本来话说得好好儿的，那德弘突然用拂尘杆子勒住了定慧。我刚要叫，嘴也被德贤捂住。他们绑了我往道观去，那会儿定慧已经翻了眼睛，不行了……”商氏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谢庸微叹一口气：“你到了道观之后呢？”
“我们从后门进去，到了前殿。他们转那柱子，下面竟然露出地道来。他们把我关在了那里，说让我老老实实的，不然定慧就是我的下场，又说等过些日子，定慧的事风声过了，便放了我。”
“再无其他？”
商氏点头。
“你之前与瑞清观中的道士可有什么牵连？”
商氏忙摇头：“奴虽与定慧……但奴不是那等随性的人。十二郎是个憨的，却是个好人，奴本已认命跟着他了，谁知又出了求子这事，定慧又实在……实在好……奴既认定了他，怎会再与道士们有牵连？定慧到底是佛家人，我怕十二郎说出去，或去找他闹，便每每推脱说去了道观，没怀上孩儿时，也时常去观里拜一拜，但与道士没有什么的。”
谢庸点头，突然问：“那瑞清观是何时修建的，你可知道？”
王寺卿看谢庸一眼，周祈亦若有所思地看看他。
“那道观是奴出生那一年二月修的，奴是三月生人，今年实岁二十了。当初奴家阿娘听说新建了道观，还去观里给奴求了平安符。”
谢庸微皱眉，点点头，看向王寺卿。王寺卿点头，谢庸便使人把证词拿去让商氏画押，又安排人把她送回家去。
面前摆着一摞子尸格，摆着佟深、刘昆之子、狱卒、商氏等人的供证之词，王寺卿长叹一口气，看着谢庸、崔熠、周祈年轻的脸，张张嘴，又闭上，到底只是道：“此事还是得从道观查起。回头复勘一下瑞清观吧。”
谢庸、崔熠、周祈都站起叉手称是。
“谨慎、小心、莫要莽撞。”王寺卿嘱咐。
三人再称是。
王寺卿从偏厅慢慢走回自己的廨房，秋风吹动他的袍子角儿，两片梧桐叶飘落脚下，王寺卿抬头看看，这是要变天了啊。
晚间的时候，谢庸与周祈说出类似的话，“阿祈，怕是要出事了。”
晚饭周祈照旧是在谢家蹭的。吃过饭，周祈喝着唐伯专给她煮的桂花糖乳茶，与谢庸闲坐说话。
谢庸拿出周祈的画像来接着着色。周祈笑道：“我看这幅画儿得画到冬天去了，说不定得过了元正才能画完。”
谢庸微笑：“快画好了。原先总不急，拖拖拉拉地画着……”
周祈看他一眼，如今急了——
谢庸也抬眼看她，过了半晌，谢庸放下笔：“阿祈，怕是要出事了。”
周祈点头。
“我疑心此案与二十年前那桩大案有关，甚至与我们前阵子办的骊山瑞元观一案也有关联。瑞元观、瑞清观，还有瑞元观观主极推崇的那位玄微真人所在的祥庆观都要么建与大业三十年底，要么建于三十一年初；三位观主玄阳、玄诚、玄微……虽则‘玄’是道士道号常用字，但还是未免太巧了些；玄诚写的信中提到随奉瓜果，王家庄一带是瓜果之乡，若这瓜果不是暗语，就是实指吃食的话——那么这位‘师兄’当住得不很远，不然瓜果就该坏了。”
“你的意思是，玄诚的这位‘师兄’就是祥庆观的玄微？”
谢庸点头：“二十年前瑞元观出事，这样的灭族大案，县令为何竟敢压下来，将告状者打伤？第二日这告状者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仅仅因为收受道士贿赂？还有这次的瑞清观，谁人竟能逼迫大理寺正去大理寺牢中杀人灭口？还有那狐狸丹书，这般轻巧地就送到了皇帝面前，当初王寺卿问起，皇帝顾左右而言他，岔了过去……”
“也就是说，这几所道观和紫云台一样，或许都是‘敕造’的？” 周祈轻声道，“那么骊山瑞元观灭人全族还是这瑞清观绑架孕妇又是谁主使的？”
二十年前是不是发生过与当下一样的事？绑架商氏是否只是这大案的一个小角儿，还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当年太子和那些大臣又是为什么死的？继续追查下去，自己、谢庸，甚至崔熠、王寺卿，会不会步太子和那些大臣的后尘？
周祈又想到自己的身世，我是谁？我与二十年前那些故去的人有何关系？我为何活了下来？
谢庸上前搂住她，如同哄小童一样，轻拍她略显单薄的后背。
周祈也搂住谢庸的腰，头埋在他肩颈处。过了片刻，周祈抬头，脸上露出笑来：“老天不会总站在坏蛋一边的吧？”
谢庸也露出笑来：“嗯。”
周祈又把脸埋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哎？阿庸，我怎么觉得你身上的味儿跟胐胐有些像呢？”
谢庸抬起袖子闻闻：“没味儿啊。”
“有——”周祈用手扒开他领口儿，凑过脸去。
谢庸有些无奈地笑了。
周祈皱着鼻子闻一闻，突然张嘴咬在他锁骨上。
谢庸放在周祈腰间的手一紧。
周祈舌尖轻舐，谢庸屏住呼吸，身体亦不由得绷住。
周祈奸计得逞，伏在他怀里笑起来。
谢庸再次无奈地笑了，双臂拥着她，下巴微扬，放在她头顶上，用下巴蹭她的头发。
周祈恋恋不舍地笑道：“走吧，送我回去吧。不然我都不想走了。”
谢庸抿着嘴角含笑看她，周祈挑起眉毛。
谢庸却正经起来，温柔地道：“我们一定能成亲的，阿祈。”
周祈点点头，牵着谢庸的手，微微晃荡着往外走。她又懒，不愿绕大门，直接从西跨院翻了过去。
“哎，明早等我吃饭。”她扒着墙头儿，如传奇中狐仙娘子一样露出一张美人面。
“嗯。”谢庸笑着点头。
美人面隐去了。
谢庸微笑着往回走。今夜月亮虽还算亮，星星却也不少，谢庸仰头，目光落在天际某处，不由眯起眼睛。

第128章 半夜访客
周祈走到屋门前，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如同兽类闻到风里的腥气，周祈把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左手推门——
“阿周，你回来了。”火折子擦亮，点燃了灯烛，烛光中几张熟悉的脸。
“呦！是两位哥哥，还有兄弟们。什么风儿把你们吹来了？不会是讨要上回我输给你那一坛子梨花白吧？”周祈笑道。
午支长蔡良阴沉的长脸上挂了一丝笑：“别让哥哥们为难，阿周，我们也是听命办事。若你能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劫，哥哥请你喝梨花白，管够。”
周祈的手握紧剑柄，笑道：“看在自己人份儿上，哥哥们总得让我当个明白鬼吧。我这是犯了什么事了？”
“你管闲事儿太多了，阿周。”未支长屈通略带惋惜地道。
周祈看一眼蔡良微翘的小胡子：“大理寺牢里那帮子道士是哥哥亲自下的手？还是二位遣手下人做的？”
蔡良和屈通都没说话。
“到底是哥哥们，我就没那利落手法。我这种莽人，只能动刀——”“嘡啷”周祈拽出腰间的刀来。
其余几个午支未支的人也都拽出刀来，外面院子里亦围上来几个，蔡良把手里的“敕”字铜牌轻轻放在案上：“阿周，你可要想好了，违抗敕令，惹得天颜震怒，不只你，与你走得近的都得遭殃。谢少卿，崔少尹——崔少尹有长公主保着，那谢少卿呢？还有你那帮亥支的兄弟们……”
周祈把腰间刀鞘也摘下来，与刀一同扔在门边儿，有些恨恨地道：“这把破刀当时花了我好几万钱，刀铭是凶兽‘梼杌’，卖刀的也说这是把凶刀，我贪它锋利买了。这才用了几天？果真凶，大凶……”
午支未支的人把刀也都插了回去，听她这么说，有两个不自觉地看那把凶刀。
“欠那坛子梨花白不白欠，我柜中有几把好刀剑，两位哥哥自家选趁手的吧——反正我也不一定用得着了。趁着这工夫，我去换上正经官服，走也得走得体面些……”
“阿周，莫耍心机了。”蔡良淡淡地道。
“你们看着我换！”周祈极光棍地一笑，“反正大伙儿光穿个衫裤一块蹴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听她说起过往，蔡良面色缓了缓。屈通一向听蔡良的，又着实馋周祈那些刀剑，见蔡良有通融之意，忙对身后的人点了下头，出来四个随周祈进内室换衣。
周祈走进内室，从柜中拿出官服，抖一抖让他们验看过，脱了外袍换上，又从榻下抻出一双革靴，把脚上的胡式便鞋换下来。换好衣服，周祈并不拖拉，走出了内室。
屈通上前亲自把她的手在后面绑了：“走吧。”
周祈走出开化坊的时候，谢庸正对着京畿舆图出神。
在长安城东北约六十里处是骊山宝瓶谷。宝瓶谷、大明宫北的紫云台，休祥坊的祥庆观，从舆图中看几乎在一线上，而从紫云台到休祥坊约莫十二三里——帝星与北斗之天枢星，天枢星与天璇星之间的距离大约也是五对一，这三星也大约在一条线上。而瑞清观所在的城西北王家庄恰是天玑星的位置。
谢庸又想起瑞清观大殿中那指着密室的斗柄，瑞元观中随处可见的北斗图……
谢庸把手指沿着城西王家庄的位置往东北一些，点了点，再折向西北，又点了点……
谢庸睡得极晚，醒得却早。晨间在院中练了一趟剑，又回屋拿出舆图来看了一会子，晨钟才敲响。
唐伯来问：“周将军昨日马没骑走，今日来用朝食吧？等一等周将军还是大郎你去叫她？”
估计周祈昨晚睡得也不好，故而今日起得迟了，谢庸有心让她多睡一会：“给她热着吧，反正她那里不用点卯。”
唐伯一笑，大郎会心疼人了……
胡乱喝了一碗粥，吃了个蛋饼，谢庸便不吃了，收拾好，带着罗启出门。
沿着小曲往西行，如同每日一样，谢庸看向那两扇熟悉的木门。他脸上温柔的笑意凝住——那门锁耷着。
谢庸从马上跳下来，两步来到门前，手有些抖地碰了碰那耷拉着的锁，又看另一侧被拽坏的门鼻子。谢庸微闭一下眼，推门走进去。
院中没有血，没有打斗的痕迹，谢庸微屏着呼吸，带着些希望地推开堂屋的门：“阿祈——”
谢庸看到了那开着的刀剑柜……
谢庸的唇紧紧地抿着，快步走进内室。床上帷帘捆着，被子随意折着，如周祈总是能倚着就倚着、能歪着就歪着的懒骨头一样。被子上扔着周祈昨日穿的胡服外袍，床边放着一双麋皮尖头胡式便鞋。
谢庸走去拿起那外袍看一看，并没有伤痕血迹，又走去掀开她放衣服的柜子，里面有些乱，略翻一翻，是官服，官服不在。
故而，她昨晚还没入睡便被带走了，或许是刚回来便被带走了。她没有动手，还从从容容地换上了官服——谢庸想起自尽的刘寺正来。
是谁带走了周祈呼之欲出，而周祈为何这样老老实实跟他们走，谢庸也大致能猜到。
谢庸眼睛有些泛红，他紧紧地咬着牙，在屋里接着搜寻起来，然而并未发现周祈留下的什么讯息——想也知道，那些人对她是怎么严密防备的。
谢庸带着罗启离开。
到了大理寺，谢庸见了王寺卿并未提周祈失踪之事，只是说接着去复勘瑞清观。
王寺卿昨晚应是也没睡好，眼下皮肤褶皱堆积着，老态越发明显。
“小心些。”王寺卿嘱咐。
谢庸看着他，略沉吟，到底只是叉手称是。
谢庸带着罗启先去西市旁的里坊走了一趟，等他们出来时已是换了模样，变成了两个大胡子胡商。
看并无人跟踪，两人出金光门往西北而去。

第129章 天玑天权
谢庸在依旧封着的瑞清观前经过，没有停留，出了庄子折向东北。又经过两个小村庄，行了约十里，在一个叫宋家渠的地方停住。
谢庸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讨碗水喝。
老丈打量谢庸，谢庸客气地一揖。
老丈又看一眼后面的罗启，罗启憨憨一笑。
老丈点头：“进来吧。”
老妪正在院子里捡晒枣子，听说是过路客人讨水喝，便去拿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出来。
谢庸谢过老妪，接了瓢咕咚咕咚喝起来，自己喝罢，又递给罗启。
谢庸拿袖子抹下嘴：“府上这水真是甘甜。”
听客人夸，老丈笑道：“咱们这里是出名得水多水好，村北的渠子连着泾河，旱年都没断过水。地下汲的井水也好，做豆腐格外香嫩。”
谢庸点头：“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听说附近还有个极灵验的道观？”
“道观倒是有一个，就在村北，灵不灵验的——”
老妪接口道：“灵！我求了签子说今年年成好，你看年成多好。”
老丈没接老妪的话，转而问谢庸：“难道客人是专从城里来烧香的？”
谢庸叹口气，眉宇间带着郁色：“也是病急乱投医吧。前两日内人出门，至今未归，不知是不是让人拐了去。听说这边有间灵验的道观，想让道士帮着卜上一卜，看去哪边儿寻。”
听说他娘子被拐走了，老丈和老妪脸上都现出怜悯的神色来。
“这些该死的拐子。每年不知多少人家让他们害得家破人亡。”
老丈老妪都点头，老丈说起七八年前庄子里有个孩子被拐走，他娘疼得投了水，他阿耶成日吃酒，也跌到渠子里淹死了，可不就是家破人亡吗。
老妪道：“我看罗家两口子八成是让水鬼拿了替身。”
老丈瞪老妪一眼：“什么水鬼？咱们这儿可不闹鬼。”
老妪撇嘴：“怎么不闹鬼？我刚嫁来这庄子那年，是不是就淹死一个张家的小娘子？过不几年穆家一个半大小子也淹死了。就修吉安观那年，村北坑子里一气儿淹死了八&#183;九个小孩，还是那吉安观的道士说那个地方邪气重，让把那坑子填了，在上面建了观，人才死得少点儿了……”
老丈与谢庸解释道：“咱们这儿的水好是好，可水多了，夏天沟沟渠渠都满了，就容易出事。其实淹死的都是不小心。哪有什么水鬼？客人莫听妇人们胡说。”
谢庸点头：“刚才说的这吉安观便是那间灵验道观吗？它是什么时候修的？”
老丈皱着眉算一算:“总有二十年了。”
……
谢庸和罗启从老夫妇家出来，骑马往北走，果然在庄子边角儿上寻到了那间吉安观。
看起来吉安观比瑞清观还要大一些，观门开着，一个小道士倚在门口打盹儿。谢庸和罗启走过去。
小道士醒来，甩着拂尘笑迎他们进观。
来到大殿上，谢庸上了香，施了功德钱，又去偏殿抽了签子，听了几句奉承话儿，便如大多香客一样，与罗启在观内走走转转。
看完前殿，往后面去，在快到后门的地方，谢庸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醮坛。
看谢庸打量那醮坛，小道士赔笑道：“就是个台子，打醮的时候倒也热闹，这会子却没什么看头。等十月十五下元日，观里打解厄大醮，施主们来看吧。”
“九月初不是也有个什么节吗？不做道场？”
小道士再赔笑：“往年倒是做九皇诞节道场，可观主说今年就不打大醮了，只我们观里自家念念经。”
谢庸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抬下巴指指小松林中几间屋宇，那是做什么的？
小道士神色略显紧张：“放些观里没用的杂物。”
谢庸看一眼那列如星斗的松树，点点头，又转回前面大殿去。
出了这吉安观，谢庸带着罗启往西北去，寻“玉衡”位置上的道观，又打听附近有无失踪的人。
从发现周祈出事，罗启便满脑子要问的，却一直忍着，此时到底忍不住问出来：“阿郎，这道士们是要做什么？”
“许是祭祀。”谢庸看一眼新寻到的福明观后露出的醮坛。
罗启略睁大眼睛。
那福明观因“修补神像”关了观，谢庸不得进去刺探。他们亦未打听到附近村庄有人失踪。
天擦黑时，谢庸带着罗启回到宋家渠，在吉安观外埋伏下来。
起更了，月亮还未升起，只有星光闪耀。谢庸和罗启绕到观后，从后墙翻入，行不几步，便是那小松林，松林小屋中有灯光。
谢庸与罗启悄悄伏在窗外。
“咱们真是多余在这里守着，她还能跑了不成？”一个听起来颇年轻的声音道。
一个年长些的声音：“瑞清观那边出了事，今日观里还来了两个生人，来生人虽是常事……嗐，师父一向胆小。左右也不过守这么几天，守就守吧。”
“瑞清观那边——真是没法儿说他们，跟咱们还有福明观他们一样去穷乡僻壤买一个多好。非得吃窝边草，出事了吧？”
“他们还不是为了跟旁边那和尚寺置气。”
“结果把自己置进官府去了……哎！师兄，”年轻的声音压低一些，“到时候真的——”
另一个没说话。
“真的啊？”压低的声音微扬。
“这算点什么事？咱们师父是个顶心慈手软的，咱们当初建观的时候……再看看骊山瑞元观那边……”年长的声音又打住。
“咱们怎么了？瑞元观怎么了？师兄你又说半截儿藏半截儿。”
“左右不过那么回子事儿，有什么好说的。反正都是为了上头。”
“上头是谁？为了上头什么？”
“你哪来那么些要问的？”那位师兄有些不耐烦。
年轻道士赶忙赔不是。
“师兄”语气缓和下来，过了半晌道：“我听师父念过几句谶，‘土木逢，紫微宫，雨蔽车，引鸿蒙；生于死，死于生，添福寿，换枯荣。’”
过了片刻，年轻道士道：“不明白……”
“师兄”嗤笑：“连你都懂，还叫什么谶语？”
“师兄你懂？”
“师兄”略带得意的声音：“今年便是土木双星相逢之年，再想想九月初的时候会有何天象——”
“还是不懂……就是觉得这是个大事儿。”
“可不是大事吗，本朝再没有过的大祭……”“师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又过了半晌，那师兄道：“我躺会儿，你守着吧。”
谢庸、罗启悄悄离开。
第二日，谢庸没继续带着罗启去寻剩下“开阳”“摇光”位置上的道观，反而回了城。

第130章 淮阴郡王
进了长安城，谢庸没去大理寺，没回家，也没去休祥坊祥庆观，反而径直骑马往南走，罗启很是疑惑，也只得打马跟随。
谢庸行到长寿坊便往东拐，一直走到最东边儿乐游原上的新昌坊。
秋高气爽，虽不是什么节庆，时候也还早，乐游原上已经可见游人了，小贩儿们也早早地来了，葱花鸡蛋饼的香、糖炒栗子的甜与寺庙道观的香火气混在一起，是大家最熟悉的乐游原的味道。
乐游原上，寺庙以青龙寺为首，道观则玉清观最大。玉清观供奉的是南极长生大帝，观里还供着长生大帝下面司命、司禄、延寿、益算等南斗六星君。福禄寿喜样样拱在人心窝子上，故而一年四时来求拜的人不断。
谢庸与罗启在玉清观前下马，进了道观，来到大殿后的长生楼前。这是座九层高楼，为北周武帝时候所建，极是轩昂壮观，与已经焚毁的东都永宁寺塔也差不了多少。不只百姓，便是皇帝们，本朝太宗、高宗，前朝文帝、炀帝都曾来此登高祈福。
几个道士正领着一群匠人修饬长生楼，给楼身刷桐油，重描雕檐斗拱，并给楼内神像添漆绘彩。
“道长，重阳节前能修完吗？”一个善信问。
道士笑道：“能，耽误不了施主们登高。我们是从上层修下来的。”
谢庸目光扫过那些道士和匠人，又仰头看看这座矗立了二百年的高楼，便与罗启走开。他们在观内略转一转，又走回前殿去，南极长生大帝俯视芸芸众生，庄重而慈祥，司命、司禄、延寿诸星君亦是神祇该有的样子。
游人越发多起来，谢庸罗启逆着人流走出道观。
“阿郎，咱们现在去哪儿？”罗启问。
“先回家吧。”
谢庸虽忙，却极少夜里不回家。见他回来了，唐伯悬着的心放下：“大郎、阿启你们吃饭没有？”
上次吃饭还是昨日早晨在家吃的那一顿，唐伯不问，谢庸竟然没觉得饿。
听说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没用朝食，唐伯赶紧去忙活。
谢庸叫住罗启、霍英，将身契还与他们。本来看他们似对从军颇有兴趣，想着找时机送他们去军中历练，凭他们本事，或许也能得个一官半职，如今也只得放下了。
罗、霍二人皆大惊：“阿郎——”
“此案与二十年前太子旧案有关，周将军失踪了，我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你们再跟着我无益，都远远地走了吧。走之前，送唐伯回汧阳，莫要告诉老人家这些，就说我想在老家买屋置地攒家业，让老人家帮着操持。”
唐伯本便不是谢家奴仆，只是旧相识，他没有儿孙，县学散了，谢庸便接了他在身边养老。如今却也是不能了。
罗、霍二人互视一眼，又都把身契递还：“咱们水里火里都跟着阿郎。”
罗启补一句：“那年在奴隶商人手里，我得了疟疾病得要死，若不是阿郎，我如今早是烂骨头了。我的命本就是阿郎的。”
谢庸看罗启，罗启犟头似的回看他。谢庸又看霍英，霍英更简单：“我不走！”
过了片刻，谢庸道：“身契都自家收起来。若我坏了事，你们莫要硬拼。有你们在，逢年过节我和周将军还能有人供碗汤水。”
罗启霍英都一脸凄然，事情真会坏到那般地步吗？
吃过饭，谢庸取了俸钱匣子出来，按与罗启、霍英说的那样与唐伯说，安排他离开。
唐伯面色一变。
谢庸微笑一下：“让阿英送您回去。田宅你捡着您看中的买就好，先不必办公契。”
“大郎，你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谢庸微笑道：“没有，您别想多。就是想攒点家底了，以后我和周将军成亲，有子孙后代，总要给他们在家乡留点祖业田。”
唐伯深深地看一眼谢庸，点点头：“我不给你添乱，我这把老骨头，能给你守住孩子们的祖业田。”
谢庸轻轻地“嗯”一声：“保重您自己。”
处理完了家事，谢庸依旧乔装了带罗启出门。他们在永福坊“百孙院”某所大宅门前转了两圈，便去坊里一家茶肆喝茶。时候不很大，便有人来搭讪，那人袖中露出淮阴郡王府的牌子来。
又辗转一番，谢庸才得与淮阴郡王在一间静室内对面而坐。
淮阴郡王比谢庸略大三两岁，是个虽俊秀却略带愁苦相的年轻人。
谢庸看着淮阴郡王：“大王听说城外瑞清观的事了吗？”
淮阴郡王点点头：“周将军应该是被关在蒋丰那里了。”
谢庸想不到淮阴郡王说话这般直接。
淮阴郡王苦笑一下：“谢少卿是君子人，若那等稍微奸一些的，怎么也要以上回回鹘神鹰的事开场……谢少卿不以某愚钝，亲身来找，某也不好意思绕来绕去。”
“她——无碍吧？”谢庸到底忍不住问。
“蒋丰那里严得针插不进，周将军如何，某不得而知。”
谢庸点头，他捏着茶盏的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微微地发白，声音却极平静：“多谢大王告知。某此来固然为打听周将军，却也还有旁的事与大王说——不知于当年令尊获罪的事，大王知道多少？”
“先父反对修建紫云台，并于大业三十一年九月初九与左威卫大将军高臻带兵围了紫云台，当时圣驾和太史令陈先在台上，高臻所带的南衙禁军与北衙禁军对战台下。圣人出面，先父才罢兵。当晚先父便下了狱，秦国公、高大将军、周仆射、方尚书等许多官员被抄家。”
谢庸道：“令尊反对的不是修建紫云台，而是紫云台上的祈福寿大祭。皇帝为祈长生，于紫云台外，在城内外又按北斗之状，建了祥庆观、瑞清观、吉安观等六所道观，并在骊山宝瓶谷‘帝星’的位置修了瑞元观。每所道观修建时，都有‘血祭’，其中又以瑞元观血祭最‘隆重’，几乎灭了聚族而居的涂氏满门。”
淮阴郡王神色一变，抿紧了嘴角儿。
“他们又擒有孕妇人关押于北斗诸观，要于九月九日取其腹中子醮坛献祭，至于如何祭法儿，某不得而知。”
淮阴郡王的嘴角儿抿得越发紧了。
“‘土木逢，紫微宫，雨蔽车，引鸿蒙；生于死，死于生，添福寿，换枯荣。’这便是那祭祀的谶语。大业三十一年是土木双星相逢之年，而每年的九月上旬，北天紫微宫都有星陨，只是有的年份稀些，有的年份密些。二十年前九月的那场星陨其大如雨，遮蔽了北斗——斗者，天帝之车也。《度人经》中说，‘北斗注死’，这谶语中的‘生于死’，大约就是取新生子祭于注死之北斗的意思。”
淮阴郡王微叹一口气：“这么说，当年先父是为这些无辜妇孺请命才不得不兵围紫云台的？”
“不，不只。除了‘生于死’，还有‘死于生’。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大祭。”
淮阴郡王看着谢庸。
“今天某去了玉清观，长生楼正在刷桐油。刷桐油是为防雨防虫，春天刷才相宜。”
淮阴郡王面上微现疑惑，突然他脸色一变：“你是说——”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玉清观中供奉南极长生大帝和南斗六星君，这‘死于生’或是在此处的另一场大祭。九月九日游人如织，长生楼高几十丈，登高之人许能近千，桐油易燃，桐油烟有毒，桐油防水，这刷了桐油的木塔楼若是失火，估计楼上无人能幸免。若是连着其余房屋，再有挤踏，死伤就更多了。”
谢庸正色看着淮阴郡王：“当年太子是为这些无辜百姓请命才不得不兵围紫云台的，他不是什么逆臣贼子，他是有担当，有良知的储君。”
淮阴郡王眼睛微红，点点头。
过了片刻，淮阴郡王又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个有些无奈的笑来：“某大约知道少卿的来意了。先人如此有节有义有担当，某若是再龟缩着，似乎——”
淮阴郡王端肃起脸来：“少卿有何让某做的，尽管讲来。某定竭尽所能。”他的脸虽还是那张略带愁苦的脸，神情却沉稳、果敢，可以让人遥想二十年前那位储君的风度。
“当年有左威卫高大将军，不知道大王是否也认得这么一位禁军首领？”
淮阴郡王点头，想了想，道：“我去试试，毕竟是抄家灭门的事，不敢说就能成功。”说到抄家灭门，淮阴郡王面色微黯。
“我们当避免事成后如当年那样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淮阴郡王抬眼盯着谢庸，透露出大逆不道之意的谢庸神色依旧平静。
淮阴郡王咽口唾沫，半晌，点头。
“故而，还需得到朝中支持。”谢庸道。
……
辞别淮阴郡王，谢庸与罗启走在街上。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路上、车马上、行人的脸上，这时候若阿祈在，估计要伸个懒腰，盘算喝桂花牛乳配什么甜糕吃了。
如果只是阿祈出事，自己要么闯宫，要么丹陛前陈情，救不了她便陪她一同去，万不敢牵扯这么许多人进来，但这不是阿祈一个人的事，这是上千百姓的性命。

第131章 那些故人
十七日，周祈去城西北王家庄查商氏失踪案，发现和尚定慧被杀，与谢庸查抄了瑞清观；晚间羁押在大理寺的瑞清观道士被灭口。
十八日，大理寺正刘昆自尽；晚间周祈在自家宅中被带走。
十九日，谢庸在城西北找到吉安观和福明观，确认北斗猜想，并听得大祭谶语。
二十日，访玉清观，发现道士在“修饬”长生楼。
不过短短几日，此案由一宗不起眼的失踪案成为一宗惊天大案。
二十一日是常参朝会的日子。常参朝会通常都是走过场，所谓“临朝不决事，有司所奏，惟辞见而已”①，但今日不同——御史汪筹参奏大理寺署治不严，大理寺少卿谢庸玩忽职守，致使多名在押嫌犯被杀，皇帝怒，当即便要将谢庸拿办下狱。
王寺卿免冠谢罪，为谢庸陈情，李相直言此罚太过，褚相、刑部赵尚书、吏部徐侍郎，甚至御史台庞中丞都认为还应再斟酌，京兆少尹崔熠更是嚷嚷起来，被皇帝差禁军把他赶了出去。皇帝虽怒，到底顾虑大臣们，最终免去了谢庸的牢狱之苦，把他夺职罢官了事。
崔熠在宫外气哼哼又担忧地等着，看见谢庸随其他大臣一起走出来，忙迎上去：“没事吧？没事吧？”
谢庸点头，神色与平常一般无二：“没事。”
徐侍郎有些探究地看一眼谢庸，到底只是笑一下：“今日才知子正气度，当真宠辱不惊。”
谢庸再次谢过他，徐侍郎摆摆手走了，其余诸官员也都走了，谢庸和崔熠亦上马，慢慢往南走。
“这是怎么了？那姓汪的疯犬疯了吗？这样乱吠！还有圣人……”
谢庸抿抿嘴。
不待他说什么，崔熠接着问：“还有你们，十八日咱们一块查完案，十九你跟阿周单独去了哪里？我去那瑞清观，也没见到你们。昨日休沐，我差人去找你们，你们又不在……”
谢庸看向崔熠，有些犹豫。
崔熠声音沉下来：“怎么了？”
“御史台一向规矩大，侍御史汪筹对大理寺、对我的参劾，庞中丞却似乎并不知情。是谁让这位汪御史坏了规矩？他又是如何得知道士之死的？因案情尚不明朗，此案并未报与御史台。”
那些道士死得蹊跷，皇帝如今又这般做派，简直不言而明。崔熠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显明，阿祈出事了。”谢庸轻声道。
“啊？”崔熠扭头，瞪大眼睛。
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到了开化坊谢宅，谢庸才把事情跟他说了，“……阿祈应该不只是因为查案才被带走的，我疑心她是当年大祭幸存的孩子。”
崔熠静静地坐在榻上，半晌没动地方。
唐伯不在，罗启煮了茶送上来，不知怎么煮的，有些糊味儿。谢庸把糊茶给崔熠倒上一盏，自己也倒一盏，端着慢慢吃。
“圣人竟然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事，要杀这么多人命……还有阿周，她竟然……”崔熠眼圈有些发红。
崔熠突然站起来，“我去找圣人——”
“显明！”
崔熠看看谢庸，颓然坐下，又过了半晌：“我去找他有何用，他连太子都杀，已是为了长生，没了人心了。老谢，你有什么打算？”
“显明，此事我确实已有打算，但暂时不好与你说。你要想清楚，若事败，长公主、令尊令堂，甚至崔氏近枝都会被连累。”
崔熠紧紧地抿着嘴。
“你想一想，此事我们稍后再说。”
……
谢庸诸臣出来时，李相、王寺卿等几个高官留在宫里仗下议事。估摸着他们从宫里出来了，谢庸去王府拜望。
谁想王寺卿留下话来，说若他来了，便径直去李相府上。
谢庸到时，两个老翁正在下棋。
谢庸施了礼，在旁边榻上坐下，静静喝茶。
过了片刻，王寺卿掷了子，叹一口气：“不是险败，就是惨赢。”
李相慢慢把子捡到陶罐里：“这种玲珑棋局便是这样的狗鬼杀局，不破就不立，没什么万全的办法。”
谢庸看一眼那棋盘上的残子，又垂下眼。
“说吧，查到什么？”李相问。
谢庸再次一五一十将此案叙述了一遍。
听他说道观按七星排布，说“生于死”，李相和王寺卿都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待他说出谶语，又说乐游原玉清观长生楼的事，两个老翁却都只点点头。
“如此便都串起来了，我也懂了，当年为何除了紫云台，玉清观也有禁军械斗。”李相道。
“二十年前事发时，先父过世，我正在丁忧。听说京里出了事，我急急回来，那些最知道根底的，却已是都没了，”李相停顿一下，“我从流放、贬官的人那里略打听到一些，但于许多事，这么些年始终没想通。”
“也难怪太子他们不说，皇帝杀民祈寿——这怎么能让人知道？传扬出去，李唐气数也就尽了！” 李相摁在榻上的手露出青筋。
“于江阳郡公太史令陈先，二公怎么看？”谢庸问。
“皇帝身边道士来来去去不断，但二十年如一日宠信的只有他。他虽是正经科举及第的，却擅观星占卜推演之术，当年又在紫云台上，这些年也常去紫云台观星，他应当便是那施术之人。”李相道。
“但这些年陈先并无旁的劣迹露出，亦不爱在朝政上多口舌，多年深居简出，与那些妖道并不相类，甚至很有几分出世高人不恋凡俗的意思——去岁其子身故，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伤心事，听说他也只是念了一回经便自回静室去了。若非证据当前，实在想不到这位太史令会帮皇帝行此邪术。”王寺卿道。
谢庸点点头，又请教周祈的事：“干支卫周将军于十八日晚被人从她宅中带走了。周将军功夫极好，人也聪敏，她没做反抗，换了官服与人走的。她大业三十一年出生，出生时日不详，只知道大约在秋天。大将军蒋丰将才出生不久的她抱入宫中，交给一位韩姓老妪收养，但她却跟着一个大宫女姓周。”
不只李相，便是王寺卿也是才知道周祈是蒋丰在她婴孩时抱入宫中的。王寺卿还有茫然，李相已是叹息道：“那我大约知道这孩子是谁了，礼部侍郎杨靖之女。”
谢庸看他。
“这周，大概是从了母姓，安平的夫人是周仆射独生爱女。安平子嗣上艰难，三十了，夫人才怀了这一胎……”
“某听说过这位杨侍郎，弘农杨氏子弟，诗文做得极好。”说到周祈的家人，谢庸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是极好，他的诗文飘逸豪宕，气概伟迈，旁人学不像。他亦擅书画，剑也舞得好，真正的一时俊彦，如今朝中再难寻出一个这样的来。你虽不错，却终差他一些洒脱豪宕气。”
谢庸微笑一下，原来阿祈洒脱的根子在这里。
“安平这弘农杨，与旁个又不一样，他是前朝房陵王之后，身上带着皇室血脉，许也是因此，他性子有些狂傲，口舌也太利，数次讽谏皇帝。他被抄家下狱，便是因为讽谏皇帝崇佛信道之事。他出事后不久，紫云台事发。只是我实在想不到，皇帝竟然会用其夫人子嗣——”
谢庸却依旧疑惑，如今阿祈不是婴孩，为何还要抓她去祭祀？祭祀这种事，难道还上次未完，这次接着？
宫中一处院落中也在谈论这些当年事。
周祈“嘶”一声：“没祭成天，您就把我抱回宫里来养着，如今接着用？怎么跟养过年杀了酬神吃肉的猪一样呢。”周野狗实在想不到自己原来是周年猪。
蒋丰点头。
“可为何让我姓周呢？”
“周仆射家死绝了，你是他外孙女，承他个姓，也好。”
“莫非大将军当年与我外祖有旧？”
“他是朝臣，我是内宦，也算一同共事多年。他对我早年的时候还有些恩情，只怕他自己都忘了。令外祖父脾气极好，对人宽仁，只是略有一些啰嗦，爱多管闲事。彼时我还未跟着圣人，是先帝书房外洒扫的小宦，冬日间地上水没擦净结了冰，他和另一个大臣都差点儿滑倒了，先帝知道了，让人拉我下去惩戒，令外祖讲情才作罢。”
周祈懂了，原来自己这爱多管闲事的毛病从这老翁这里来的……
说到周仆射，蒋丰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旋即这笑便消失了，“既江阳郡公说还得你祭祀，这便是你的命。”
周祈点头，行吧，能多吃那么些年粮才出栏，也算赚了，况且坊间也不是没有猪咬了屠夫的事……
那边李相和王寺卿也在感慨命运。
看着谢庸的背影，李相轻叹：“转眼二十年了，和气逗趣爱吃的老仆射，总是板着脸的秦国公，允文允武稳重寡言的高至之，急脾气爱骂人的方怀仁，豪放洒脱的杨安平……若他们都在，该多好。命，都是命……”

第132章 紫云法坛
八月下旬下了一场连绵三日的秋雨，放晴后长安最美的秋日到来了。天空又高又远，瓦蓝瓦蓝的，南山的枫树已经渐渐染红，曲江的池水格外清亮，街上偶尔能闻到桂花香味，屋角篱边的菊花也绽放开来，爱热闹的长安人呼朋引伴出门赏菊登高、秋游宴饮。
他们不知道暗地里发生着什么。
暗室里大腹便便的妇人抽泣着；
道士们在打扫那做特殊之用的醮坛；
一个老道站在紫云台上看着北天的星空出神；
两个穿兜帽大氅的人在夜幕掩护下悄悄敲开宰相府邸大门；
灯下几个人对着长安舆图和布防图筹划着；
路上揣着信符的兵士骑马奔走；
深宫中，一个手脚都被绑住的女子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如兔子一般蹦跶两下，又示意看着她的人：“饿了，兄弟，帮忙喂口糕饼吃。”
……
一进九月，长安城内外诸道观便热闹起来。初一到初九的九皇诞节是道家大节日，道士们穿着法衣摇铃念经烧符做起道场，观里到处都是来烧香祈福的善信男女。
九月九日重阳节，是九皇回天日，不管于俗于道都是极隆重热闹的一天，多少人数着盼着，多少人咬牙等着，终于到了。
午间，看守周祈的蒋丰侍从端来桂花糕、菊花饼、金银糕等应节吃食和羊乳。宫里吃食不管味道如何，样子都极精致，糕饼较外面的小，周祈张开大嘴叉子，正好一口一个。
“不要金银糕，还要桂花糕，多蘸点糖。”周祈指挥侍从。
侍从用竹箸夹一个桂花糕在糖碟中滚一圈，送到周祈嘴边，周祈张嘴接了吃了。
“再来一块菊花饼吧，光吃饼，不要菊花馅儿。”
侍从看一眼周祈，目光中有些无奈，有些不解，又有些同情和佩服。
糕饼都干，周祈喝口羊乳送送，在心里微叹一口气，保不齐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了。从前好几回刀锋离着脖颈心头只差分毫，一只脚踩在阎罗殿门弦子上，当时只是心头一紧，并不怎么怕，过后更不觉得如何，便以为自己是个视死如归、心有天地宽的好汉。今日真该上祭坛了，却这般酸楚留恋。
不知道谢庸怎么样了，但愿他不要也被下狱才好。以他的性子，只要没下狱，就一定还在追查此案……
周祈希望自己和谢庸都能活着，若自己活不了，单谢庸能活也好。自己若有魂灵，还能时不常飘去他家闻闻谢家饭菜的香味儿，听他吹两首曲子，看胐胐在花园打滚儿。希望他能娶个可心的娘子，生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日子过得又忙又踏实。至于那没画完的画像，还是烧了吧……
还有耶娘外祖等，也没给他们烧个纸，好好跟他们念叨几句……周祈把自己想得惆怅起来。
侍从又夹起一个桂花糕，周祈皱眉摇头：“不是我说，宫里真该换庖厨，一点桂花香味儿都没有，光知道甜，齁嗓子！”
侍从看一眼那下去一半儿的糖碟子，没有说什么。
另一个侍从把饭食端下去。给周祈喂饭的侍从道：“周将军，我给你梳梳头吧？”
周祈点头：“行，多谢，椎髻就好。”
周祈有些担心，这兄弟不会梳完头还给我换衣吧？好在等到来人说押她去紫云台，这衣也没换。终于被解开腿脚的周祈踢踢踏踏地往外走去。
紫云台下，周祈遇到了蒋丰。
蒋丰看看周祈：“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
周祈想了想：“有点多……塞上、江南、黔中……樱桃肉、船家罐子鸭、手把羊肉……罢了，都是些微末小事，没什么心愿了。”
周祈对蒋丰微笑道：“虽是养猪，也多谢大将军这些年养得好，让祈能走出宫门，看看外面的天地，过了人过的日子。”
蒋丰避开眼：“去吧。”
周祈接着踢踢踏踏地走上楼去。
在大殿门口，周祈的双脚又被绑起，从殿中出来两个道士把周祈抬进殿内，禁军侍从们都退出楼去。
周祈被平放在殿中，扭头，不远处站着两个老者，一个穿衮冕，一个着法袍，是皇帝和太史令陈先。
两人都只是扫了周祈一眼，便转过头去。
周祈亦转头打量这大殿。这殿果然是皇家气派，极大，自己所在的是殿中央，旁边应该是一个圆形法坛，法坛高出地面约一尺，这样躺着看不到坛中是什么样儿。殿里除了皇帝、陈先还有刚才抬自己的那两个道士外，没有旁人。周祈固然知道这种见不得光的祭祀人不会多，可也没想到会只有这么几个人，皇帝可是那啥的时候都有人在帐外伺候的……
陈先看一眼刻漏，登上坛去。
过了一会子见没人理自己，周祈悄悄坐了起来。
坐起便能看清坛上情景了。这法坛足有普通人家院子大小，上面用不知什么石头镶嵌出漫天星斗，闪闪发光。中央是一个约八&#183;九尺大的太极阴阳刻图，图周有槽，图上刻着符文。白发白须的陈先坐在太极图正中阖目念经。有那星光映衬，此情此景竟仿佛真有几分玄之又玄的神仙气。
周祈扮了这些年道士，却着实没什么道根，她微眯眼睛，只顾辨认那太极图中的符文，目光又再次扫过那图周沟槽和静坐念经的陈先。
另两个道士站在坛上太极图外护法。皇帝则站在坛下，面上带着兴奋，殷殷地看着陈先。周祈冷冷地看皇帝一眼，又看回坛上，轮回咒……
陈先这经一念就是个把时辰。周祈弓腰蜷腿鹌鹑一样，坐得极老实。皇帝也耐着性子等着。
刻漏咔哒一声，已是申正。一个护法道士回头透过窗子看南边，并没有预计中的火光。皇帝亦看向窗外，与道士一样都皱起眉头。陈先依旧在念经。
那个护法道士走下坛来，皇帝从袖中取出北衙信符给他，道士走了出去。
蒋丰接了令，派人出紫云台往玉清观查探。
紫云台的门一开，却闯进许多兵丁来。
蒋丰神色一凛：“关门！围杀！”他想不到时隔二十年竟然又有人围攻紫云台，且无声无响地除掉了外围守卫。
门一旦开了，岂是那么容易关上的？越来越多兵丁涌进来。紫云台从年初就开始重修，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加固围墙，修建箭楼、门闸、雉堞等，甚至安放了弩车，紫云台门墙比许多府城的门墙都要坚固，想不到会这样被打开。
蒋丰看向乱军领头的谢庸及禁军将军宋楷。
听得外面杀声，陈先倏地睁开眼睛，皇帝面上浮现出怒色，咬牙道：“这帮乱臣贼子！”
陈先闭上眼接着念经。
皇帝却有些站不住，在法坛旁踱起步子。
周祈叫他：“陛下——”
皇帝扭头看她。
周祈笑道：“臣有一事相禀，与陛下所求之事有关。”
陈先依旧在念经，另一个护法道士看一眼周祈，皇帝犹豫一下，到底走过来。
“陛下，你怕是不认得那太极阴阳图中的符吧？”
皇帝皱眉。
“我认得，”周祈吊儿郎当一笑，“那可不是什么长生符，而是轮回符。陛下这是想着借天地鬼神之力早入轮回吗？”
陈先眼皮抖动一下。
皇帝变了脸色，怒斥道：“胡说！”却又不由自主看向太极阴阳图和陈先。
周祈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图周之槽中间有隔，应该不是放我一人之血的吧？陛下以为这殿里，除了我，还有谁的血会灌进那槽子？反正不会是郡公身后那弟子，他不够分量。恐怕也不会是郡公本人吧？”
皇帝脸上带着犹疑：“你莫想挑拨离间！你本是罪臣之后，郡公说你许还有用，蒋丰便把你带入宫中。你老老实实待在掖庭也就罢了，竟然混入朕的干支卫，果真是个奸诈之徒。”
周祈懂了，他给自己升官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当年养的“年猪”，如此说来真的要谢谢蒋大将军。
“可陛下告诉我，你为何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是郡公不让带吧？我听着他们甚至没在殿外，而是出了楼。永远莫要把自己置于孤身之地啊，陛下。”周祈颇有忠臣样地劝道，“你想想原先那些死于阴私之事的帝王们……”
皇帝脸上犹疑之色更甚，看一眼陈先：“朕去看看外面那些乱臣贼子！”说着便往殿门快步走去。
陈先再次睁开眼。
周祈绷紧身后的绳索，看向陈先：“二十年前便是这般吧？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等二十年了。”
陈先微咬牙，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沉声道：“不等了，动手！”说着站起，以双脚转动身下太极阴阳刻图，那坛上“星”竟然变了，其“北天”一片如雨星光。陈先抽出腰间七星剑割破食指，把血滴在太极阴阳图正中圆心。
陈先身后弟子飞身下坛去擒皇帝。
周祈微睁大眼睛，竟然赌对了！
陈先抬步去提周祈，却听“崩”“崩”两声，周祈绷断了只连着一点的牛筋绳子，手中拿着藏于靴底的刀片，不待陈先去找她，她已先跃上了法坛。
陈先虽已五十余岁，却极灵活，功力不弱，举剑与周祈战到一起。
殿门处皇帝一声惨叫。
周祈只管去扣陈先肩膀。
厚重的殿门被撞开。
周祈眼睛余光扫过殿门，大喝：“护驾！”
陈先亦看一眼殿门，微闭眼，“天意……”挥向周祈的剑竟中途变招刎向自己的脖子。
周祈抬脚踢在陈先手腕上，剑擦着他前额飞出去。陈先额头登时流出血来。
“自杀？”周祈扣住他另一边膀臂，抬腿狠狠踹在他膝窝上，“你这种人，只配在众目睽睽下被斩首。”
谢庸举着剑的手垂下来，肩膀也松下来，只觉得悬着的五脏六腑也回到了原位。
周祈抬头对他咧嘴一笑。
谢庸大步向她走去。
皇帝胸口被刺了一剑，面色苍白，抓住宋楷的手：“救我，救我啊……”说着呛出一口血来。

第133章 何其荒唐
大明宫皇帝寝殿。
李相站在皇帝床榻旁：“圣人该立储君了。”
“朕不想死，朕……千秋……”皇帝张张嘴，声音细微。
几位重臣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长公主把手搭在崔熠胳膊上一言不发，另两位老亲王亦只是沉着脸站着。
李相抿抿嘴，再道：“圣人该立储君了。”
“朕……不死……”
李相微叹一声，扭过头去，看淮阴郡王：“圣人问郡王，为君者，最当做什么？”
淮阴郡王沉默片刻：“孙儿不知道最当做什么，却大致知道最不当做什么——最不当折腾。只要不折腾百姓们，他们自然会劳作生息、养活自己。”
李相有些感慨地点点头，又看一眼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的皇帝：“圣人嘉赏郡王，郡王所言恰是为君正道。”
看看两位老亲王和长公主，李相对三省官长道：“拟敕旨吧。”又吩咐去传几位大王进宫侍疾。
是夜，星陨如雨，皇帝崩于亥末，享年六十九岁。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皇帝诞日，他不但没能长生不老，甚至连准备了几个月的七十岁千秋节都没过上。
长安城很是禁严了几日，城内城外都是兵丁，北衙禁军上层将领换了不少，朝中亦一片惶惶，新帝登基后，渐渐便恢复过来了。
新帝登基还算平顺，有圣旨，有朝中重臣、宗室长辈撑着，其故太子嫡长子的身份也很说得过去，关键，另几位大王无权势，又胆小，闹不起来。
新帝以先帝名义下了罪己诏，诏书虽只笼统地说“宠信妖道，以致祸乱国政”“误杀忠良”，但这次参与兵围紫云台和长生楼的人都在，陈先又是经过三司推事的，这祭祀之事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王寺卿、御史台庞中丞、刑部赵尚书合审陈先，谢庸、崔熠、周祈因亲身参与，都捞了个座旁听。
陈先虽于牢狱中被关了几日，衣衫算不得洁净，但站在堂上，风度依旧。
“说吧，陈先，你为何谋害先帝？你那祭祀到底意欲何为？”王寺卿问。
陈先看看三司几位官长，淡淡地道：“朕是前朝末帝。”
众人都神色大变。
赵尚书斥道：“胡说！本朝定鼎一百余年，前朝末帝便是当时诈亡，也活不到如今，更何况其尸体多少人见到，不可能是假的。”
“朕是前朝末帝转世。”
“……简直胡言乱语！”赵尚书是孔圣门徒，很听不得这个。
王寺卿微眯眼睛：“那坛上雕刻轮回咒，你莫不是想借此重回前世？”
“‘土木逢，紫微宫，雨蔽车，引鸿蒙；生于死，死于生，溯轮回，改天命。’于土木相逢大变之年，借星辰之力，引鸿蒙之气，南北大祭，混沌生死，便可回溯前世。”
“这‘生于死，死于生’若说的是诸道观孕妇剖子之祭及火烧长生楼，你害先帝做什么？”于祥庆观等处救得孕妇们时，那醮坛已备好了剖子刀具等物，故而王寺卿于诸道观之祭知道得清楚。
“他虽昏聩，到底是帝王，用他些龙气置阴阳盘中以定今生之时。”
对他说先帝“昏聩”，赵尚书和庞中丞都意思意思地说了句“大胆”。
“那周将军呢？”王寺卿问。
“她是家兄后人，杨氏血脉，以她的血为引可定前世。”
周祈懂了，合算着自己不单跟那些旁的婴孩一样，在“生于死”上出一份力，还起到个“领路”的作用，这生生世世的，他怕倒多了，万一倒回去是个畜生怎么办？周祁也知道，便是父亲不指斥乘舆，自家也不免此祸。
“若当时无杨侍郎夫人有孕之事，你又当如何”
“于普通婴孩外再寻个杨氏后人便是，只是没这般好罢了。”陈先看一眼周祈，轻描淡写地道。
“可末帝有正根嫡脉在世……”
“若无杨靖等在，也只得用他们。”
三司官长一时有些无言。
关于诸道观位置之选，关于那紫云楼，关于那坛上星辰，那阴阳盘，又有许多讲头儿，比如他自知等不到晚间星陨如雨之时了，便转动阴阳盘，人造一个“雨蔽车”出来……
这大概是本朝除了高宗时几起巫蛊案外，最神神叨叨的大案了。一个正经科考及第、累封至郡公的太史令认为其是前朝末帝转世，并要通过杀害皇帝及千人大祭逆转时空回溯前世，而皇帝则一信二十余年，认为这场号称借天地星辰之力的千人大祭可使其长生……
以荒唐对荒唐，何其荒唐！
然而，便是这样的荒唐事，二十年前使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也容不得人不信，陈先书房放着极多关于这位末帝的书册，甚至还有东市上卖的号称前朝宫里流出的古董玩意儿。
崔熠“嘶”一下：“这位皇帝忒不是东西，死了这么些年，还这么能折腾……”
周祈冷哼：“别，那位虽也做下多少混账事，却背不着这个锅。就是这陈先魔怔了，是个他娘娘的狗鬼疯子！”
听了周祈的粗话，谢庸面色如常，甚至还点了点头。
谢庸道：“如今回看，其实还是有端倪，只是当时我们没看透。这整个大祭，都是道士们勾连主导的，官府、北衙禁军、干支卫午支未支等只做配合；陈先于世俗之情上很是冷淡，王寺卿曾提到，陈先之子身故，他也只是念一回经，便回静室去了。”
谢庸看周祈：“还是阿祈见微知著，博闻强识。”这说的是她认得轮回咒的事。
崔熠咧咧嘴，又腻歪！又腻歪！当下站起来：“我告诉你们，等我成亲，你们的礼要翻倍！我亏大了我！”
崔熠为了这桩大事，也怕连累裴小娘子，竟然推迟了婚期，这阵子成日往裴府送礼赔不是。再有皇帝之丧，他这婚期不知道推到什么时候了。
周祈“哎呀”一声：“我们家的钱都拿回老家买房置地给儿孙留着当祖业产了！欠着，欠着行不行？”这是周祈回去见唐伯和霍英都不在，“拷问”出来的。
崔熠回头：“小娘子家家的，儿孙……真是什么话都说！老谢，你不管管她？”
谢庸正色道：“是真的……”
崔熠用手指指他们，转身走了。
周祈笑道：“小崔气成蛤&#183;蟆了……哈哈哈……”
“阿祈，我们也该定个日子了。”谢庸看着她微笑道。
周祈回看他，半晌，咧嘴一笑，使劲点下儿头：“嗯，不然怎么有儿孙？”
谢庸笑起来，手覆上周祈的手。周祈干脆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眯着眼对谢庸笑。
成亲是远处的事，近处还有许多要忙的，不说审理核查紫云祭祀案中众多从犯这样的公事，不说二十年前故去大臣翻案这样半公半私的事，单说私事吧，总要去整一整亲人坟茔。所幸周祈外祖和母亲的埋骨之所都找到了，这还要多谢蒋大将军，父亲的却是不好找了。
蒋丰在谢庸等兵围紫云台时略受了一点伤，被生擒了，在皇帝崩后，他便不吃不喝起来。他身份特别，牢狱官特禀上去，皇帝也没有说什么。
周祈去牢中见了他一面，蒋丰倚在墙上，两颊微凹，精神却还好。他除了指点周祈亲人坟茔所在，便只是道：“好好过日子吧。”
周祈点点头。

第134章 见杨先生
周祈迁葬祭祀其父母、外祖等亲人时，不只礼部官员带着皇帝的追封和奠仪到了，李相这些当年故旧也到了，还有崔熠等周祈的朋友们。
过后，周祈去一一致谢。
李相家，是谢庸陪着她一同去的。
李相仔细端详周祈：“这样看，你像令外祖更多些。”
周祈微笑一下：“可见家外祖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
李相笑起来，又叹一口气：“要说好看，还是令尊，真正风华无双，谪仙一样的人物。”
周祈点点头。
李相拿过案旁一个木匣来，打开，都是有些发黄的旧信：“安平这样洒脱的人，当年知道有了你，也喜形于色，专门写信与我等显摆。怀仁，便是方尚书，亦写信说起此事，说令尊有子心喜，拉着他和高至之一同去吃酒。令尊爱饮却不擅饮，喝醉了，便高歌起来。至之平时那样稳妥的人，竟然给他击节。怀仁疑心，若不是他们穿了官服，怕是会被酒家打出去。”
周祈莞尔：“作诗祈不行，喝酒估摸比阿耶好一些。”
李相再笑，捡出几封信来递给周祈：“这些令尊的手迹，你自家收着吧。”周祈忙称谢接过。
看着面前又英气又灵动的女郎，李相叹道：“真好……真好啊……”语气中无尽的唏嘘感慨。
周祈微垂下头。
谢庸看一眼周祈，插言问李相：“不知杨侍郎可还有什么旁的亲人？”当年杨侍郎是因讽谏皇帝崇佛信道获罪的，并非后来兵围紫云台诸臣的“谋逆”大罪，按说祸不及其兄弟族人。
“有，他有一侄，叫杨延。”
周祈与谢庸互视一眼。
“安平幼失祜恃，依兄嫂长大，其兄嫂亦寿数不永，安平早年与其侄相依为命。我返乡守制时，杨家大郎才刚科考及第。紫云案发后，我返回京城，未见到他，不知道他飘零何所了。”
谢庸道：“他去了关内汧阳，在县学当诗文先生。”
李相看他：“你——”
“是，庸年少时，得杨先生指点颇多。”
李相过了半晌才唏嘘点头，又扭头看周祈：“你们兄妹能相见，真是老天垂怜。有你阿兄在，你与子正成亲时，就更像样儿了。”
谢庸看向李相，又垂下眼，老人家果然什么都知道。
周祈咬着唇点点头。
紫云台案经过这阵子突审，眉目已清，谢庸以归乡扫墓为由，请假陪周祈去汧阳。
他们临行，皇帝还专门见了见他们，送给他们每人一柄马鞭。
皇帝笑道：“珍惜着些用，以后再想得也没有了。做这些的家伙什儿都已经给将作监了。”说完，叹息一声，语气中无尽的遗憾。
谢庸和周祈都笑。
今上或许成不了什么英明神武的帝王，但却是个懂事儿的皇帝，这就很好。
谢庸与周祈在半路馆驿中遇到了杨延，他看到先帝罪己诏，又收到谢庸书信，等不及，亲身赶往京里。
见到这位阿兄，周祈才知李相说父亲“风华无双”并非溢美之词，阿兄羸马旧袍，风尘满面，却难掩卓然风姿。周祈看他举手抬足还有说话时的神情，又觉得有些熟悉——哦，是阿庸……
面对周祈，落拓潇洒的杨延却有些无措。他看了周祈半晌，终于把面前的女郎与想象中的小婴孩儿合为一体：“眉眼像婶母，鼻子嘴像阿叔，这么神采飞扬……你比我们想的还要好。”杨延眼圈微红。
周祈上前攥住兄长的手，含泪一笑。
杨延回握住那只纤瘦的手，心头涌上无限的遗憾，原本以为可以牵着她到长大的……
“那时候，我和阿叔给你做了许多玩的物什儿，堆在东边屋里的大榻上，小鼓，小轺车，木偶……婶母也领着婢子们给你做了许多衣裳，周公那边也送过来许多婴孩用的东西。咱们家与你外祖家子嗣都少，多少年才盼来你。周公给你卜了一卦，说是上吉的命数，”杨延停住，“哪想到你会受这么多苦……”
杨延看着周祈，抬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阿兄——”周祈叫他，眼角的泪滚下来。
杨延略拙笨地拍拍她的头脸，“都好了，啊，都好了……”
谢庸在旁边看他们兄妹相认，也不由得有些恻然。
三人都去堂上坐下，奴仆捧上茶来，饮了茶，初见的感伤也便慢慢压了下来。
谢庸与杨延详细说了紫云案，又说了诸家平反之事，杨延点点头，却只是长叹一声。
于杨延，这场大案，不仅让他失去了挚爱的家人，也使他远走他乡，江湖飘零，从春风得意前程大好的青年官员变成偏远小县的教书先生，悠悠二十载，转眼华发将生。平生万事，不堪回首。①
过了片刻，杨延脸上又带了微笑，却又马上板起来：“阿庸你要娶舍妹，可是真心的？”
谢庸忙端正了神色，站起来行礼：“庸真心求娶阿祈，请先生成全。”
杨延看他半晌，依旧板着脸道：“要对阿祈好，敬她疼她，莫要欺负她。”
谢庸再行礼：“是。”
周祈咧嘴一笑：“阿兄，要欺负，也是我欺负他。他打不过我。”
杨延笑起来：“那我不管。”可见杨家人的不讲理是一脉相承的。
谢庸只是笑。
杨延看看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你们也着实有缘分。当年两家大人戏言，差点便给你们定了亲。”
周祈瞪大眼睛，谢庸虽也惊讶，却不似周祈那般。
“你是高大将军之少子。大将军与家兄亲睦，你小时候，我见过你许多回。你的护身玉还在吗？”
“前阵子碎了。”
杨延点头：“那块高山岫云玉佩原先是令尊常常佩戴的，后来不知为何给了你。估摸是小儿易受惊吓，令尊是将军，他的随身物可以压邪。”
杨延说起当年事：“开始只是我们家出了事，方尚书、令尊等都上书帮着陈情，但不多时日，紫云事发，他们亦被下了北司狱，很快……北衙军中人与三司行事不同，以致他们身后事都无法料理。皇帝宛若疯狂，京中人心惶惶，我只得出了京，走走停停，四处乱撞。有一年走到汧阳，见到街头孩童打架，只觉其中一个有些面熟，拉开后，一眼看见你撕裂的衣口中露出的护身玉。”
谢庸小时候打架打得实在不少，并不记得这是哪一场。
“我找人打听，甚至还去你家门首看过，令堂却并非故人。后来，日子不很多，令堂便出了事……至于你如何到得汧阳，我却是不知道了。”
谢庸看着杨延，想站起来对他行礼，但一揖未免太轻了。杨先生虽不说，但想也知道，他留在汧阳，去县学教书，有很大缘故是为了自己。谢庸原先只知道杨先生待自己格外好，却不知道他这般深情厚义。
谢庸微舔嘴唇，沉默片刻道：“救出我，并带我到汧阳的或许是先父军中人，也或许是家中侍从义仆，我后来还能想起他的黑衣服还有他身上的汗味儿。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或许是本就受了伤，到汧阳便不支了，先母捡到了我。”
?
杨延点头，过了一会儿道：“你是少子，大将军尤其爱怜，时常将你带在身边。许是见你乖巧可爱，家叔几次逗你，说家中若有女，便抢了你做女婿。家婶有孕后，家叔还说过这话呢。”
……
虽是在半路遇上，谢庸、周祈到底还是去了一趟汧阳，谢庸要去祭扫，周祈要去见一见阿嫂和侄子侄女——杨延在汧阳成了家，有一子一女。
傍晚，谢庸带周祈去自家旧宅。
那宅子已经残破得不像样了，屋顶墙壁坍塌，只后山墙还有一段立着，院子里都是枯黄的荒草，这夕阳西下的时候，看着说不出的荒凉。
两人站了一会子，周祈拍拍谢庸的胳膊，谢庸对她微微一笑。
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尖叫：“你捡的两文钱是我的！”
“上面有你名儿吗就说是你的？”
“就是我的！”
“不是！”
“是！”
“不是！”
“是！”
两个孩子扭在一起。
谢庸抿一下嘴，正要走过去分开他们，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传来女子吼骂声：“五郎！又打架！滚回来吃饭！”
其中一个孩子悻悻地松开另一个的衣服，抹一下鼻涕，走回家去。
“再让我看见你打架，看我不揪掉你耳朵！快去吃，今日做得菜饼……”
看着这对母子，谢庸又扭头看向自家院子。
“若我在，就可以帮你打架了。省得你每次都挨揍。”周祈有些遗憾地道。
谢庸看她一眼，轻声道：“没床榻高的小崽儿。”用的是汧阳口音。

第135章 正文完结
又是一年杏花吐蕊时。
杨延之妻陶氏正在理周祈的嫁妆单子，周祈则坐在旁边捧着小碗吃阿嫂给她做的姜糖糯米圆子。
阿嫂是药铺子坐堂先生的女儿，高挑身材凤眼厚唇，人很爽利，走路带风，家里家外一把抓。阿兄那样疏狂的性子，只要阿嫂横起眼来，阿兄立刻就笑了，弯起眉眼喊“大郎他娘”——自然那是当着自己和侄子侄女这些“外人”，周祈耳朵好，很听到过几次他叫“阿芩”。呵，阿兄……
周祈自认比阿兄上道得多，在家里坚决惟阿嫂马首是瞻，阿嫂说什么就是什么！周祈的嘴脸很是让侄子阿贞侄女阿念开了眼界，姑母果然是做官的人啊……
陶氏通医理，知道周祈月事不准，又听她说寒冬腊月趴在屋顶逮强盗，当日便开始煮起了药膳，什么坤草鸡汤，什么当归羊肉汤，什么姜糖糯米圆子……鸡肉、羊肉、糖都是周祈爱的，但是加了药，味道就不那么美妙了。周祈实在喝得舌头发木，觑一眼阿嫂，阿嫂从嫁妆单子上抬起眼来，周祈立刻乖巧起来，老老实实把圆子吃了，又喝姜糖水。
陶氏与周祈说嫁妆里的东西，说过日子经，说谢家聘礼、皇帝赐与的财物、她做官的腊赐、年俸等等如何归置，她说什么，周祈都道好。
自阿兄阿嫂上京，周祈只在一件事上拿过主意，她想把皇帝赐还补偿的田宅交与兄长一半，但杨延夫妇死活不受。周祈无法，想起谢庸原来戏言的祖业田来，便把那一半给家里置办了祭田，阿兄叹息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萧声。
周祈嘴角儿带笑，嗯，《杏园春》……我们谢少卿又在花前月下吹箫呢。想到“花前月下”，周祈嘴角儿的笑越发深了。
陶氏抬头看她，周祈马上正经了神色。
陶氏忍笑瞪她一眼，周祈讪讪的，讨好一笑。
“行了，今日天晚了，你明日还要上值，早点去歇着吧。”陶氏道。
周祈弯着眉眼笑起来，陶氏忍不住也笑了，赶她，“快去吧，快去吧。” 却又嘱咐，“可早点回房睡觉。”
周祈两口把碗里的姜糖水喝净，抹一抹嘴，笑应着，轻快地走出去。
陶氏看看手里的嫁妆单子，微笑着叹一口气，阿祈是真不过日子，大约他们老杨家人都这个德行，好在隔壁妹夫倒像个体统人……
周祈跳过院墙，负着手走过来。
“体统人”谢妹夫立刻放下萧：“阿祈。”
胐胐也走过去，绊住周祈的脚。周祈捞起它，给它顺毛。
周祈娇兮兮地道：“嘴苦，有吃的吗？”
谢庸走去树下暗影中的石案上端来一碟子芝麻松子糖。借着月光看，都是拇指大小粗细的糖块，与外面卖的大块糖不同，这是唐伯自己做的。
周祈摩挲胐胐呢，只张嘴等着，谢庸便笑着拈起一块喂给她。
周祈笑眯眯地嘎嘣嘎嘣吃起来。
吃了四五块，周祈才停住，满足地叹息一声。
谢庸又笑，舔一下嘴唇，问道：“吃阿嫂的药，这一两个月舒服些了吗？”
周祈学着阿嫂的样子横眼看他。
谢庸只笑。
周祈觉得谢庸这脸皮是真厚，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但在厚脸皮这种事上，周祈是从不会认输的。她凑近谢庸，坏笑问道：“哎，阿庸，咱们要成亲了，你要不要先去鸾凤斋什么的找两卷图看看？”
不待谢庸说什么，胐胐先“喵”一声，大约是提醒这两只人说话注意着些，莫要让这些“非礼”之辞污了猫耳。
看着那近在眼前的俏脸，谢庸吻下去，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睑到脸颊到俏鼻，然后是带着芝麻松子糖甜香气的唇。
“嗯——”周祈赖进他怀里。
胐胐忍无可忍，从周祈臂弯里跳下去，头也不回地翘着尾巴走了。
过了好一阵子，两人这漫长的吻才结束。
周祈满肚子幺蛾子，搂着谢庸的腰问：“你说我今晚若是没回去，我阿兄阿嫂会不会提着斧子来砍你家大门？”
看着这个得意洋洋的坏蛋，谢庸真想不要自家大门算了……
艰难的谢少卿终于熬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了五月十六亲迎的日子。
这一日最忙活的不是谢庸、不是周祈，而是崔熠。他又当自己是男家人，又当自己是女家人，好在两家只一墙之隔，倒方便他乱窜。后来崔熠终于决定了，还是当女家人，嘿嘿笑着与陈小六等干支卫中人一块琢磨着把来迎亲的朝中同仁揍一顿，尤其新婿老谢！从前装成文弱书生模样，其实能使剑能上房，使劲揍，揍不坏！
崔熠又可惜，这揍人的买卖新妇子自己做不得，不然阿周上手，一个得顶多少个？
崔熠到底钻到周祈闺房把自己的遗憾说了，周祈笑得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一张刚描画完的樱桃小口瞬间变大，“哈哈哈哈，还真是！忒可惜了！你说我要是先捂住头脸，出去假装阿嫂们把阿庸他们揍一顿怎么样？”
李相子媳王氏停住帮她描画的黛笔，柔声细语地道：“大娘虽去不得，我们尽可以代劳的。崔郎倒无需忧虑这个。”
陶氏及另外几个亲友家的嫂子姐妹点头。
崔熠：“……”崔熠越发觉得自己英明起来，幸亏今日是女家人。
如大多婚礼一样，等两个新人能在青庐安安静静说话的时候，月亮都过了中天了。
周祈把脸上白&#183;粉红脂面靥等物卸了露出原来的脸，穿着纱衫子坐在床榻上，笑嘻嘻地看送客回来的谢庸宽外面的大衣裳。
谢庸扭头看她。
周祈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撮口吹个哨音。
谢庸大步走过去。
周祈突然嗓子有些发紧，她咳嗽一声，虚张声势道：“谢少卿，你气势汹汹的做什么？”
谢庸轻笑，把她压倒在床上：“你说做什么？周将军。”说着吻上她的唇。
开始吻得轻柔，然后便热烈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