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赠我一世蜜糖
作者：十四郎
内容简介
 祝海雅三岁被收养，却被祝家父母作为与谭家联姻的筹码。海雅本就爱慕谭家独子谭书林，可谭书林对联姻非常不满，屡次口出恶言，彻底伤了她的心。大学时，她偶遇一个叫苏炜的神秘男孩，为了逃离被摆布的命运与他交往，却渐渐陷入恋情中不可自拔。不料，祝家剧变，父亲重病。在母亲的哀求下，海 雅忍痛与苏炜分手，选择留学。五年后回国，她再也找不到苏炜的踪影 谭书林：祝海雅，你不过是死命巴结我家，那一家无赖的养女！ 他是盛夏阳光里最绿最嫩的那片叶子，却纨绔张狂，撕碎她初恋岁月的所有美好。 可是后来他说：海雅，我努力变得更好，如果没有两家欠债，你还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苏 炜：海雅，我等你到20岁。20岁就嫁给我，不许逃跑，不许反悔。 他们是两颗流星的艳遇，不问彼此的过往，她向他索取宠爱与温柔，放纵困在壳中十九年的寂寞灵魂。 可是后来他说：我不是好人，不是你心里想象的白马王子，如果你没发现，我会瞒你一辈子，但现在你发现了，我也不会为了你回头是岸。 

==========================================================
第一章 一切都不算太坏
她也会偶尔想起十五岁的那个谭书林，站在门外，穿着蓝色T恤，清爽俊俏，
  
像盛夏阳光里最绿最嫩的那片叶子，实在令人难忘。
下午五点半左右正是地铁的高峰期，海雅在拥挤的车厢里被挤得叫苦不迭，早知道她真应当听杨小莹的建议打个车，来N城上大学前就对地铁的拥挤有所耳闻了，偏这次还给她赶上高峰，待会儿到站能不能出去还是个问题。
不过好在下一站是中转站，车门一开，人群呼啦啦把她冲出去，一路再冲上自动扶梯，等海雅感觉双脚落地的时候，已经到了地铁附近的地下商业街。
这条街在冬天最是人潮汹涌，暖气充足，美食和各类小商品也是琳琅满目。海雅刚买了一串丸子准备塞嘴里，就见谭书林牵着一个漂亮女孩儿迎面走过来。
为防止认错，她还特地仔细看了几眼，不过说真的，想要在人群里把谭书林认错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他身高腿长容貌俊俏，走哪儿都像个发光体。
谭书林一点儿都没变，身边永远带着个女孩，时常换，大多清纯靓丽身材娇小，他以前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不过这次他品味似乎有了变化，与他黏在一块的女孩身高腿长，有着超乎年龄的美艳。
海雅想假装没看见，不过好像迟了，谭书林早望见她，嘴角那么一勾一扯，就露出个她熟悉的嘲讽的笑。
“一个人啊？吃丸子呢？”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却很不好听，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对比他香玉在怀，她的孤家寡人看着就分外可怜。
海雅只好点头：“你好你好，好久不见。”
谭书林上下打量她，神态里还是有些轻蔑，大约还掺杂了些同情？他说：“过两天就圣诞节了，你还一个人？”
海雅实在不想跟他多说，随口应付：“是啊一个人。”
“找个男朋友吧，不然给你介绍个？”他开玩笑。
海雅干笑：“多谢，不劳你烦神。”
谭书林揽着漂亮姑娘走了，没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你妈说你寒假不回去，寄了点年货到我那边，你有空来拿，我的手机号码没变。”
海雅点点头，隐约听见他身边那漂亮姑娘有点不悦地问：“她谁啊？”
“哦，死命巴结我家的一家无赖的养女。”
送进嘴里的丸子顿时有点发苦，海雅再也吃不下去，直接丢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暌违小半年，还是遇到了谭书林。他们最后一面闹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僵，起因就是她居然和他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虽然不同校。谭书林那次真的被激怒了，当着所有大人的面发火，指着她的脸咆哮：“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烦死你了？！你还要赖着我到什么时候？！”
后来报到的时候，他故意退了沈阿姨买好的高铁票，单独一人坐大巴走了，充分用行动表明他的不满与不屑。不过想想也是，高中被烦了三年，本以为大学可以自由清净点，没想到牛皮糖还是粘着不放，换谁都郁闷。
海雅回到合租屋的时候，杨小莹正在做饭，顺手指着茶几上一封信：“海雅，好像是你家里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回执地址就是她家，署名是妈妈，她明明知道自己在N城的地址，却还故意要把年货寄到谭书林那里。实际上这套二室一厅的房子也是他们给买的，奶奶不许她跟人合住宿舍，怕她被“乱七八糟的人”带坏，所以在大学附近买了这套房子，还请了保姆。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找了杨小莹来合住，只怕又是一场暴跳如雷。
海雅拆了信，不出所料，满纸都指向三个字“谭书林”，大意不过是责怪她半年了都不与谭书林联系，又隐约提及谭书林身边不停轮换的女友，希望唤起她的危机感，然后委婉地提醒她不要再任性，放下架子去找谭书林，主动一点，最后是责怪她居然寒假不回家过年。
她唯有苦笑而已。
杨小莹做完饭出来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关心地问：“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
海雅摇了摇头，脑袋里一跳一跳像被针戳似的疼，饭也不想吃，回屋上床，很快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因为大学的事，谭书林真真正正翻脸，半点脸面也不给她。她记得那时候自己一家人还在谭家做客，还打算为两个孩子考上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而庆祝，结果谭书林一发火，气氛就难堪到了极点，那一刻她简直无地自容，唯有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父母，他们却用同样哀求的眼神回望过来，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当天晚上妈妈来海雅的房间找她谈心，叹息着像是要流泪的模样，喃喃说：“雅雅，你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当年孤儿院几百个小孩，就你最漂亮白嫩，我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这么漂亮，书林怎么会不喜欢呢？”
其实，妈妈应当比她更清楚，漂亮这种东西，对不喜欢你的人来说，毫无用处。
谭书林就是不喜欢她，从来没喜欢过。
“雅雅，是有点委屈你了……可是、可是你还是要主动一点，你也知道你爸爸在生意上很需要仰仗谭家，沈阿姨又那么喜欢你。钱我们是还不起了，所以你……唉，你……”
海雅木然点头：“我知道，妈，我知道。”
其实想想，谭书林说的话也没错，他们家就是在死命巴结谭家，那点儿意图早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到现在谭家除了谭书林他母亲沈阿姨待他们热情依旧，其他人都开始爱理不理。
她自己也不明白沈阿姨怎么就那么喜欢她，也正是因为她这种态度，父母才会始终怀抱希望，怎样也不放弃。
有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他们特地选了个漂亮的孩子从孤儿院抱回来，为的是不是就是如今这种局面？可是她又不敢问，可能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们每个人，都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过完圣诞节，海雅特地挑了个周末打电话给谭书林，连拨半小时都是占线，好不容易接通了，他不耐烦的声音扑面而来：“什么事啊？我很忙！”
海雅皱了皱眉头：“我是来取年货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地址在哪儿？”
谭书林那边隔了好久才有回音：“就今天吧，下午四点你在XX大街2路车站等我，我直接把东西带给你。”
说完不等回音啪把电话掐了。
杨小莹在旁边皱眉笑：“这人好凶，哪有这样和女孩子说话的！”
海雅叹气：“下午我还得出去一趟。”
“要不要我陪你去？”杨小莹有点担心。
海雅摇头，这些令人难堪而绝望的事，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谭书林这个人一向没什么时间观念，比如说他约好了四点见，那就绝对不会准时到，有时候他会提前半小时，有时候甚至迟到一小时，海雅早就摸清他这种坏毛病，所以三点半就等在2路车站了。
寒风凛凛，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条大街本来就比较偏僻，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海雅冻得乱蹦乱跳，眯着眼睛到处看，谭书林显然一点要来的迹象都没有。她只好再拨电话，这次倒没占线，可他就是不接，短信发过去也不回。趁着手机电池还剩最后一格电，海雅登陆了一下手机QQ，谭书林的头像赫然在列，她又气又急发了条讯息过去：“我到了，你在哪？”
等了半天，他才慢吞吞回了一条：“有事，再等会儿。”
海雅憋了一肚子气，噼里啪啦按着键想破口大骂，隔了半天，她还是默默将那些骂人的话一个个删掉了。
骂他虽然解气，可也只是一时，过后只会有比之前更多的烦恼等着她。
在寒风中等了两个小时，谭书林灰色大衣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界中，海雅没有气力去责怪这位姗姗来迟的大爷，她张开嘴，只觉嘴唇都冻木了：“……年货呢？”
谭书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冷得龇牙咧嘴：“走走，先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永远这样不按套路出牌，海雅认命地跟他七拐八绕走了半天，终于进了一家麦当劳，谭书林敲敲椅子：“这里等着。”
意思他迟了两个小时还没把年货带来，还得叫她等。海雅麻木地点头，都已经这样了，她再表示反对抗议也没什么用。
店里的暖气吹得她鼻子痒痒的，轻快的音乐回荡在耳边，冻麻木的双脚渐渐恢复知觉，等候太久的怒气也开始消散。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放了学的学生情侣们一对对挤进这间不大的店面内，有的窝在一处说笑，有的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
海雅发了一会儿呆，眼前的场景，又陌生，又熟悉，在她和谭书林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很多个傍晚，她也是这样在学校附近的麦当劳里等候他的姗姗来迟，只为了两个人可以一起走上一段路。
她是喜欢过他，即便到现在，自己已经完全不想承认这段过往，可它依旧是存在过的。
到今天她也会偶尔想起十五岁的那个谭书林，站在门外，穿着蓝色T恤，清爽俊俏，像盛夏阳光里最绿最嫩的那片叶子，实在令人难忘。他们也是有过一段美好时光的，或者说，只是对她一人而言的美好。
那时候由于两家人关系好，她时常去谭家玩，迟了就留在那里吃饭，顺便跟谭书林一起做作业。谭书林的成绩一塌糊涂，很叫沈阿姨操心，海雅就帮他解几何题，将三角形一个个剖开了细细讲给他听。当年的谭书林还没有这么暴躁，乖乖地跟着她的步骤解题，专注又认真。
她特别喜欢这个时刻，专注的谭书林有一种异样的温和，仿佛这种温和只为了她，十几岁小姑娘的幻想就是这样突如其来五彩缤纷。
后来……后来她知道了父母的难处，以及他们想要攀亲家的意图。要怎么说呢，她第一感觉是高兴坏了，再也顾不得矜持，直接跑到他面前告白：
谭书林，我喜欢你，我以后要嫁给你。
……
种种往事，如今也只有付之一笑。
店门再度被推开，谭书林抱着一只大纸箱颇有些不耐烦地走过来，往桌子上狠狠一丢，他皱眉牢骚：“这么重！给你！”
一看大纸箱的分量就知道里面必然装了许多东西，妈妈知道她爱吃什么，应该都给她寄了过来。海雅摸了摸纸箱上的透明胶，心里有些暖意，妈妈关心她，她都知道的。
她想起那封家信，还有那天晚上妈妈的眼泪，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挽回一下：“书林，你就住在这附近？有机会能去参观一下吗？”
谭书林立刻像触电似的跳起来，反应极大：“就知道你们还玩这套，明天我就搬家！”
他转身就走，海雅只好说：“你也不至于……”
“闭嘴！”他低吼，愤愤地推门出去，“靠，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他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海雅干坐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在她心底，有一万分不愿意与他亲近，可是，她更不愿意让爸爸妈妈失望流泪。
海雅摩挲着纸箱，最终只有低低叹息一声。
鉴于海雅十九年来第一次没在家里过年，妈妈寄来的年货多的半张床也摆不下，粗粗清点，竟有大半是海雅喜欢吃的小点心，妈妈一直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海雅赶紧给家里去了个电话，话筒里，妈妈却带着一丝哭音：“雅雅！刚沈阿姨和我说，书林今年也不打算回来过年，还说什么要离开谭家……”
原来谭书林这次来真的了，和她一样，他估计也被沈阿姨逼得想死，一回家就是整整一个月的唠叨督促，海雅能忍，谭书林那个脾气能忍才怪。
“他还说老婆要自己找，雅雅，你和他在一个城市，他是不是又找了外面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
从高中时候起，谭书林身边的女孩子在大人嘴里就没什么好称呼，沈阿姨更不客气，每次提起就是小妖精小妖精的喊，在她看来，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女孩，都不是好东西，全是来骗谭书林的。
海雅只好劝：“书林也不是小孩了，他有他自己的选择……”
妈妈很不高兴：“会说这种话就还是小孩！你们不想想，自己吃穿用全靠家里，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着什么自由？沈阿姨这次真生气了，停了书林的零用钱。雅雅，你有空多接触一下书林，劝劝他。我就不信咱们家养出的好女儿比不上外面那些妖精！”
海雅胡乱答应几声，妈妈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要她懂事，主动一点之类的话。挂掉电话，再看看满床的年货，海雅突如其来一阵心酸，这时候，她竟然有些羡慕谭书林可以如此任性妄为。
“海雅。”杨小莹忽然来敲门，“我做了饺子，来吃点不？”
海雅满腹心事，根本没有胃口，摇摇头，指着满床年货笑了笑：“都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你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杨小莹也不客气，凑过来挑了几包黑芝麻浇切片，见她满桌摊着报纸，上面都是招聘广告，不由好奇：“你在找工作？寒假零工？”
海雅点点头：“其实就是想历练一下。”
虽然她是养女，但祝家从没亏待过她，真像亲生女一样来疼爱，家境又比旁人好一点，假期零工根本轮不到她来做。可是，怎么说呢……她心底隐约有一种期盼，想要逃离目前这个令人绝望的局面。或许她还没有确切将这个方向摸清，所以她在尝试，想历练一下自己，想多认识一些人……
杨小莹笑了：“你怎么不来找我？正好我寒假回去过年，你帮我顶一个月的班吧。”
顶班？杨小莹平时除了上课还有打工她倒是知道，但具体做啥她并不清楚，有段时间还见她三更半夜才回来，海雅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回绝这份好意，杨小莹却已经掏出手机打电话。
“小陈啊？是我。嗯，我不是要回去过年么？本来让大容帮忙撑一下……是啊，我知道她也忙，所以下午我带个姐妹过去……什么？哦，是学生，尽量白班吧……嗯，带去再说。”
挂掉电话，她竖起大拇指：“搞定，你下午跟我去一趟吧。别担心，那边人都不坏。”
事已至此，再说不去就太矫情也太冷淡了，海雅答应下来，不过还是没忍住问：“对了……是在哪里？”
杨小莹端了两盘饺子过来，非塞给她一盘，一面吃一面说：“乐来KTV，XX路那个，在闹市区。”
名字海雅听过，是个蛮有名的KTV，她脑海里一瞬间浮现报纸上常说到的什么女大学生在KTV等娱乐场所做不正当职业的新闻，不过再一瞬间就被她压下去了。
先去看看，不行再说。海雅安慰自己。
下午两点，杨小莹带着海雅来到了乐来KTV。白天这里客人不多，各个工作人员看上去也挺悠闲。眼看杨小莹从一楼的保安招呼到二楼的酒水柜台服务生，态度老练自然，海雅不由一阵佩服，人家这就叫处世经验，就叫阅历，反观自己，在糖水里养了十九年，没人帮忙，被人骗了可能还会帮着倒数钱。
到四楼才找到杨小莹嘴里的小陈，貌似是个领班，刺猬似的头发，个头不高，看着倒也干练。见到海雅，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杨小莹笑：“来啦？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的火车。”杨小莹轻轻把海雅朝前推了一步，“我朋友，麻烦你多关照一下。”
海雅对他微笑了一下，点头：“你好，我叫祝海雅。”
小陈笑道：“大美女诶，只来顶班一个月，太可惜了。”
美女之类的称赞海雅从小就听得太多，一点反应也没有，随便笑笑，杨小莹倒是问：“这事儿成不？你给个明白话！”
小陈点头，连声说：“行啊行啊！是你推荐的，又是个美女，哪能不成？工作上的事你跟她仔细说说，就是……美女，在我们这边工作，你胆子要大一点哈。”
海雅还没品过来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杨小莹就带她走了：“我带她下去跟其他人认识一下，你今天是白班？”
小陈赶紧说：“六点下班！小杨，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
“回头再说。”杨小莹牵着海雅下楼。
海雅一边走一边看杨小莹在那边不自觉地微笑，于是问：“那个小陈是你男朋友？”
杨小莹脸有点红，摆摆手：“还不是！早着呢！”
看样子有希望成，海雅笑笑没说话。
杨小莹在KTV的工作类似接待，有客人来就带他们上楼，顺便端茶送水，有时候也会替一些酒水饮料厂商做推销，从中抽取利润。这工作对海雅来说倒没什么困难，就是刚开始两天在整个工作时间都要站着让她不适应，回家揉了好久的腿，和她起初联想的某“不正当职业”简直天壤之别。
所以，至今她也没闹懂小陈那句“胆子要大”究竟指什么，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还有两三天就要过年，乐来KTV的客人流量开始递增，那天同事大容请了病假，人手实在安排不过来，小陈只能有点歉意的联系海雅：“大容生病，安排不过来，海雅能上几天夜班吗？有加班费。”
海雅刚尝到“接触社会”的好处，没推辞，倒是小陈反而提醒几句：“可能会有几个不正经的客人，你别理，让老张出头。”
老张是专门的夜班领班，跟小陈还残留点书生气不同，他让海雅想到街边流窜的混混，身上有一种流气，海雅一向对他敬而远之。
夜班的时候，老张跑过来搭话：“咦，美女今天怎么上夜班了？”
这种人事安排，他一个领班怎么可能不晓得，海雅明知他是搭话，于是随便应付：“帮大容顶几天，她病了。”
老张索性凑近一点：“吃过饭没有？”
海雅皱皱眉头，正要避开，刚好这时来了一大帮客人，她立即迎上去：“欢迎光临乐来KTV！客人请到前台登记一下。”
将这一大帮男男女女送进大包厢后，海雅正想坐下来歇歇透口气，却见负责另一个包厢的小包神色诡异地凑过去跟老张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张眉头先是皱了皱，眼珠一转，望向海雅，忽然张嘴就叫她：“美女你过来一下。”
海雅心里很是不情愿，可他毕竟算个小领导，她只能乖乖走过去：“有什么事吗？”
老张的神情反而一本正经：“下面又来了客人，2016的包厢正好空了，你去把人带过去。”
2016？那不是她的职责范围啊？海雅本想质疑，老张又说：“小包忙得跟陀螺一样，正好我看着你挺闲，过去帮下他呗。”
毕竟经验不足，海雅一肚子疑窦，到底还是乖乖去了，转角的时候隐约听到老张跟小包在低声笑，笑声听起来很有些不好的意味，她心中疑惑更甚，将客人带到2016包厢门口，她抬手将门一推——推不动，是有人反锁了？
海雅掏出钥匙，刚把门打开，就听里面一阵尖叫，地上丢着一条女人的长筒袜，沙发上男男女女不知几人，还有个女孩子正抢了外套朝身上穿。
海雅窘得手足无措，赶紧把门关上。
像乐来KTV这种比较有名的娱乐场所，一向是公安重点关注的，一旦突击检查，被查出来就是大事，这类喜欢自己带人乱来的客人一般KTV不会欢迎，非常少见，万万没想到今天就给她撞上了。
她一面朝后面那几个客人说抱歉，一面拿着通话器询问前台到底怎么回事，还没问清楚，忽然听2016又把门给打开了，一个光着上身满身酒气的男人走过来拽她头发：“你他妈不想活了？！”
海雅头皮一阵剧痛，然后天旋地转，脑袋狠狠撞在墙上，霎时就感觉耳朵里一阵嗡鸣，蒙蒙的，整个人都木了，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旁边有好些人在大叫：“打人了！报警报警！”
不过很快这些噪音又消失无声，海雅被一股大力拽起来，像个木人头似的顺着力道朝前走，最后被扶住，她甚至来不及看究竟是哪个好心人帮了她，因为可恶的老张在后面劝慰出来张望的客人们：“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啊！”
他是故意的！海雅心头一个激灵，瞬间醒悟过来——他故意整她！她想起方才老张跟小包那诡异的笑声，只觉一阵阵发寒，怒火差点冲破头顶。
“美女没事吧？撞到哪里了？”老张凑过来，竟然还摆出满脸关心的神情，“要是没事就快点回岗位，快过年了，大家都忙。”说完他竟然吹着口哨走了。
海雅瞪着他，眼前一阵阵金星乱蹦，她气得说不出话，手指头都在发抖。耳朵里嗡嗡乱响，额头被撞的地方剧痛无比，她用手捂住痛处，走廊里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帮她，同事们甚至一声问候也没有。
她愣愣站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心里的怒火竟渐渐散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或者发脾气跟老张他们大吵一架，可她什么都没做。这种屈辱和无助，以前好像也有过，当年她也以为自己会底气十足地跟谭书林翻脸，或者向爸妈哭诉，而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做。
是她自己不好，没有社会经验，才会吃这样大的闷亏。是的，她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你没事吧？”
头顶忽然响起一个冷淡而低沉的男声，海雅微微一惊，刚才太过激动，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是被人扶着的。她急忙站直身体，向这个好心人道谢：“那个……不好意思，谢谢您。”
这位好心人微微点头：“小事而已，你没事就好。”
冷淡的声音，措辞却非常温和文雅，海雅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才发觉面前的男人看上去不会超过30岁，西装革履，身材挺拔，发型磊落干净，一看就是个标准的白领精英。走廊的昏暗光线中，他的面容显得一种异样的清秀温和。
大概是没想到出手搭救的人如此优秀俊朗，海雅又愣了一下，那人有礼貌地朝她再度颔首，侧身绕过她，推门进了一间包厢。
下到一楼的时候，老张正在前台跟接待的姑娘们说笑，回头望见海雅，他笑得一点都不心虚，还跟她打招呼：“美女刚才吓了一跳吧？”
海雅冷冷看了他一眼，很快，她又垂下了眼睫，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拿他、拿这些事没有办法，是她自己想要体验社会，想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那么，所有挫折和灾难也只有一并忍受，何况，这份工作是杨小莹介绍的，她不想让别人的热心付诸东流。
下班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海雅又困又冷又累，挺着两条麻木的腿往前走，这种深夜已经没什么的士了，她只有一边走一边等待，空荡荡的大街，唯有昏黄路灯陪着她。
老张似乎对她的一言不发与冷静有些意外，后面倒也没怎么为难她，老实说，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撑到下班的，额头被撞的地方一直在疼，用手摸过，似乎是肿了起来，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工伤？
海雅对自己在这种时刻还能自嘲的行为感到无奈又好笑，或许，这也算她慢慢接触社会的一种良性改变？
冬夜的凌晨死寂无声，但这样的凄清孤寂她却并不陌生，以前有很多次，因为谭书林朝她发脾气，家人逼着她去谭家道歉，那时候的街道也是一样的宽广冷清。
她去了，她又回来，一个人在路灯下来来回回的走，觉得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所见所闻都是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和那时候相比，眼下的一切都不算太坏。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海雅的脚步忽然停下。
前面不远，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旁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身材挺拔，正是先前在KTV英雄救美的那位好心人。
一点香烟的红光在指间闪烁，他在吸最后一口烟，浓厚的烟雾被风扯得丝丝缕缕，飘忽着碎开。地下被拉长的影子似乎都变得很淡，这样的场景，像是打了光影的恰到好处的一张相片，安静，深邃。
海雅停下的脚步又一次僵硬地重新迈开，车旁的男人也将香烟丢在脚下轻轻一踩。
“上车，我送你。”
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
如此深夜，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她，横空出世英俊深沉的他。
海雅暗咳一声，又停下来了。
从小到大，她的追求者太多，很清楚用什么姿态才能将那些狂蜂浪蝶击退。何况，眼前的人，就算曾出手救过她，说到底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看他的服饰和用车，应当在社会上历练过数年，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她脑海里瞬间划过许多类似“已婚人士包养女大学生”的新闻，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
“不用。”她回绝得特别清晰特别干脆。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海雅看着他被拉长的影子，默默设想会发生的一切可能，从而应对。
然后……然后海雅眼睁睁看着一男人从后面一路飞快跑来，殷切地朝他挥手：“火哥！麻烦你了！”
被称作火哥的男人点点头，问：“哪家医院？”
那男人说了什么，海雅已经没听见。
周围一下好安静好安静。
“……”她迷惘地看着火哥。
“……”火哥默默无语地看着她。
啊啊啊啊啊！什么叫囧？什么叫无地自容？什么叫自作多情？！海雅尴尬得只想把头塞进雪堆里。
火哥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海雅缩着脑袋，像迷路的小白兔一样茫然无助，悔恨交加。
“早点回去。”他给面子地送她一句话。
海雅默默目送SUV的尾灯越行越远，感觉整个身体此刻都飞上九霄云外，脑袋反而不疼了。她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打到了车，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上床睡觉，在梦中咬牙切齿，流下悔恨尴尬交织的眼泪。

第二章 开始一个深雪桔色的梦
“祝海雅。”火哥用一种缓慢的速度念她的名字，“我在等你。”
不知道该不该托这桩囧事的福，第二天醒过来的海雅除了情绪低落一点，被撞的脑袋倒是没有半点异常了。
人生就是由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插曲组合而成，所以，祝海雅，你要淡定。
在镜子前安慰了自己一番，海雅提起精神，继续去KTV上班。
或许是昨天她冷静的表现叫人意外，没有哭闹，也没有发火，老张和其他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反倒有了一丝欣赏，老张甚至抽空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妹子，看你柔柔弱弱的，胆子挺大，我喜欢！”
海雅只有干笑两声。
到了晚上，KTV的客流量骤然增多，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海雅刚送完一批客人进包厢，前台又按铃叫她下去接待来客，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便见三四个年轻男女正在大厅里大声说笑，她敬业地迎上去：“欢迎光临乐来KTV……”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新来的两男两女客人里，谭书林赫然身处其中，胳膊还揽着一个漂亮女孩，还是上次在地下商业街遇到的那位，这花心大少罕见地没有换新女友。
谭书林一看见她，表情简直千变万化。先是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溜圆，紧跟着像是警觉似的盯着她上下打量，发现她身上穿的是乐来KTV的制服，那表情又变成了滑稽和讥诮。
“靠！”他歪着脑袋笑，“你家已经穷到要你来这种地方工作了？”
海雅假装没听见，勉力维持笑容，声音清晰地再说一遍：“欢迎光临乐来KTV，客人请先去前台登记一下。”
谭书林瞅着她只是笑，海雅目不斜视，用手势示意他们朝前台走：“客人请去前台登记一下。”
一行人里另外一个男生也说：“先去登记啦！”
海雅带着他们领了一个包间，再领上楼，谭书林看着她还是一个劲不可思议地笑，笑得她心神不宁。
记得上次妈妈给她电话，说沈阿姨因为生谭书林的气，所以停了他的零用钱，不过眼下看他大手大脚的模样，光最贵的啤酒就点了一打，想来沈阿姨也不过是一句气话，甚至只是说给妈妈他们听一下而已。仔细想想，她儿子在这件事上头根本就没什么错，又是一个人孤身在外求学，做妈妈的疼还来不及，怎可能把他逼到绝境？
谭书林好像专门跟她作对，全场就他们那个包间事情多，一会儿是开酒，一会儿是话筒出问题，海雅在外面简直站不了五分钟，陀螺似的一会儿被迫进去转一次。没一会儿那一打啤酒就被消灭掉，谭书林又叫了一打。
海雅把啤酒送进包间，谭书林正揽着那女孩，两人只用一个话筒，在唱《广岛之恋》，屋子里香烟酒气熏得人脑壳子疼，喝完的那些啤酒瓶就随便丢在地上，她弯腰把酒瓶收拾好，顺便替他们又开了四瓶啤酒。
一张百元大钞被丢在她手边，海雅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抬头，谭书林大约是醉了，满身酒气，脸冲着她笑，嘴对着话筒说：“服务得不错！小费！哈哈！”
海雅抿着唇，飞快捏起那张钱，一言不发地退出去。
她死死捏着那张钞票，虽然刚才被他显而易见的侮辱给气得红了眼，但现在细细想来，气愤之余，她又有些好笑。她已经摸索着自己走了很远的路，谭书林却还在原地不动，像个被宠坏的小孩，用自以为是的方法对待任何他不喜欢的人。
两打啤酒下去，谭书林叫唤她的次数终于少了，海雅抽空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瞅见对面男洗手间的门没关，里面有个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想了想，索性抱着胳膊在门口等，没过几分钟，谭书林就从里面出来了，海雅抬手一拦：“谭书林。”
他吓一跳，抬头看看门上的标志，脸上一阵绿一阵红，大吼：“靠！这里是男厕所啊！”
海雅不为所动，把他刚才给的一百元递过去：“钱还给你，我不要。”
他半醉地笑了：“你不是穷到来这边捞钱吗？我帮你一把，你应当感激我。”
“我不是捞钱，只是出来历练。”她忍耐地看着他，把钱举高，“钱也不是拿来给你乱丢的，拿走。”
谭书林哈哈大笑：“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海雅有点不耐烦：“我还要工作，拿走你的钱！”
谭书林或许是醉了，或许是因为没被海雅用这种不耐烦的表情面对过，先愣了一下，紧跟着却开始恼羞成怒：“给你脸不要脸！什么历练？外面做家教什么的多着呢！你非要来这种娱乐场所历练？我不说你还得意了，谁知道你私地下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
海雅被他的口不择言惊怒了，不自觉提高音量：“你少乱说！”
谭书林哈哈笑起来：“怎么是乱说？我今晚就给你家打电话！哈哈！祝海雅在娱乐场所做不正当工作！哈哈！你等着！”
海雅只觉整个人在往深渊里掉落，眼看他要走，她没命地拦住：“谭书林！你不要乱说！”
她纵然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架不住谭书林胡说，他添油加醋的本领她见识过。
他不耐烦地打开她的手：“走开！”
海雅固执地拦住不放。
真好笑，她为什么不能冷淡地甩手，告诉他随他去说？这种事说出来，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祝家虽然窘迫到要靠谭家资助，但也不至于让养女去沦落风尘赚钱，沈阿姨只会认为儿子又找借口说她坏话，笑笑不置一词。
她也知道这样不顾一切拦着他更傻，更蠢，更让他看不起她，可她居然不能。
妈妈身体不好，爸爸有高血压，奶奶年事已高，她不敢想象被谭书林胡说后，一向爱面子的他们会气成什么样。
“谭书林，谭书林。”她用尽所有力气拉住他，一遍一遍地说，“请你不要乱说！”
他冷哼：“什么乱说？！”
她咬住嘴唇，终于改口：“请你不要告诉我家人！”
他终于停下来，轻蔑而居高临下看着她：“凭什么我要帮你瞒着？”
她被逼得仿佛上了绝路，猛然抬头，眼睛通红的：“谭书林，我没有欠你什么……做人不能那么过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一次信口胡说，我家人会被你气成什么样？！”
谭书林沉下脸：“你们死活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海雅眼里满是泪水，将那张一百元折叠得整整齐齐，送到他面前：“好，算我求你，谭书林，我求你不要乱说。你讨厌我家人，我可以不来烦你，但希望你尊重一下事实！不要凭着喜好去折磨人！”
谭书林不动了，站在那边垂头盯着她看。海雅固执地举着钱，一步不让。
两人僵持在那边，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突然有人碰了碰海雅：“……能让一下吗？”
海雅这才发觉自己正堵在男厕所门口，赶紧挪开：“不好意思……祝您……”
她情绪激动，把平常送走客人的话给顺出来了，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劲，祝什么？祝您好好上厕所？祝您排泄愉快？话堵在喉咙里，她憋得脸色发绿。
那人没在意，忽然低头在她胸前的名牌上仔细看了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祝——海——雅。”
海雅愕然转头，却见他竟然就是那个“火哥”，他绕过谭书林进了洗手间，又望向她，语气认真而且温和地问她：“祝小姐，我能关门吗？”
海雅这才发现自己就正面对着男洗手间，里面景色一目了然。
她被眼前这一会儿让她愤怒，一会儿又让她窘迫的情况逼得胸闷，把钱硬塞进谭书林口袋里，低声说：“……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了。
来KTV工作，虽然没干几天，也发生了不少不愉快的事，但海雅还是自觉学了不少东西。
忙碌而充实的生活永远让人充满希望，可是眼下，她又一次不得不丢掉这个希望。
海雅下楼找了个角落给杨小莹打电话，委婉地提出不想继续做下去了，杨小莹倒没什么意见，只说：“有事就算了，等我回去再替你看看有没有家教之类的工作。”
明明是人家热心帮忙，最后却变成这种结果，海雅内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加上老张知道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更加感到尴尬与无所适从。说真的，自己做了几天就走，而且是在年前最忙的时候离开，人家会给什么好脸色才怪。
海雅无力解释其中复杂的内因，也不想解释，至少最后一天她得好好做到打烊，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谭书林回去后没一会儿就走了，好像还在生闷气，一个人背着手走在最前，后面那漂亮姑娘一个劲拽他袖子，他也不理。
海雅远远避开他，她为自己不得不选择低声下气哀求他而愤怒，愤怒后，却只剩无力。
她跟谭书林不知不觉就闹到这种地步，他简直把她当死敌来看，一见面就想着法子叫她难受。她现在已经不再像高中那会儿，对他的敌意感到莫名和委屈，因为她多少已经能够理解其中的真实。
谭书林这个人，自尊心非常强，强到近乎自大，加上沈阿姨宠他，自小事事如意，所以特别接受不了被别人逼迫。
记得那个时候他们高中同校不同班，海雅成绩好，他成绩中游，沈阿姨为了表示对她的好感，时常反过来苛责谭书林，教育他：要多和海雅学学，你看她就从来不让别人操心。
爸爸妈妈很少拿她和别人比，通常都是夸她漂亮，懂事，成绩好，所以海雅那个时候不能懂得，一个还未成熟的孩子在遭到亲人对自己的否定，和对别人的肯定时，会呈现攻击状态，无关男女。
高中时候的谭书林活生生被沈阿姨折腾成了刺猬，那股愤懑无处发泄，只有折腾给海雅，对她几乎没好脸色，她每天放学找他一起回家，他就避开，有时候遇见了，态度也冷冷的。
十六岁的海雅不懂这些，她每天只琢磨为什么谭书林不喜欢自己，她长得不丑，追求的人海了去，每天放学都有人蹲校门口等她，谭书林自己身边也是漂亮女孩一个接一个换，可他怎么就不肯找她呢？
及至后来，海雅从爸妈的谈话中知道自家有跟谭家攀亲家的意图，沈阿姨因为喜欢海雅，似乎也默许，她高兴得好像白痴一样跑去找谭书林表白，谭书林的怒气值就在那个时候到达了顶点，从此没下来过。
过了很久她才明白，原来谭书林根本不相信她的喜欢，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为了钱接近他，加上沈阿姨或软或硬的逼迫，他那种刺猬性的攻击状态也越摆越厉害，已经快变成盲目打倒了。
是的，整件事情从本质上来说，他并没什么错，她也没什么错，十九岁的祝海雅已经可以理解。她只不过是被折磨够了，再怎么纯真的单恋也禁不住一次次被羞辱。
谭书林是个固执而且自大的人，喜欢的时候，觉得都是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一旦被这种性格刺伤变得清醒，才明白这些缺点多么可怕，而且他似乎越来越知道她的软肋在什么地方，她只有一避再避。
她可以预见两人最后的结局，要么谭书林抗争到底获得胜利，祝家死活跟他没关系；要么他最终屈服，两人最后成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祝家继续仰仗谭家。
这两种结局都令她绝望，她只有不去想，尽力维持目前微妙的平衡，他要怎么闹，都是他自己的事，她选择敬而远之，这样的日子能过一天，就暂且过一天。
凌晨两点半，KTV打烊，同事们似乎都已经知道海雅不打算再干的事情，早上刚生出的一点点亲切都消失殆尽，面对这种情况，海雅也只能继续沉默，这事是她处理得不好，怪不得别人。
今天的大街好像更加孤冷，一辆车也没有，全世界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雪地靴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回生二回熟，海雅熟练地拐过十字路口，刚转弯，就见对面不远处的路灯下，第三次遇见的老熟人火哥与他的SUV静静矗立。今夜没有下雪，朦朦胧胧的灯光和月光笼罩着他，又是一张光影上佳的相片。
他……呃，他又在这里等人啊？
海雅疲惫地把衣领竖起来，寻个暗地加快脚步，试图不知不觉走过去。
车旁的男人忽然动了，将香烟丢在脚下轻轻一踩。
“上车，我送你。”
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与昨夜全无区别。
海雅埋头使劲赶路，这次指不定又要从阴影里跳出某位路人甲，她决定装作没听见。
“祝海雅。”火哥用一种缓慢的速度念她的名字，“我在等你。”
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好安静。
“……”海雅迷惘地看着他。
“……”火哥默默无语地看着她。
路边松树上的积雪扑一声弹落，海雅如梦初醒，怀疑地前后左右看看，他刚才叫的是“祝海雅”吧？该不会是在叫什么和她很像的名字？比如朱海洋什么的……
“你……是和我说话？”海雅觉得自己有必要确定一下。
火哥只说：“很晚了，过来，我送你。”
她那颗昨夜被伤害得无所适从的心脏终于稳稳落下，这种时候好像应该得意地暗笑两声：看吧，果然还是这么回事。被人追求才是她经常遇到的事，昨夜那种乌龙实在不该发生。
可是她又没心情笑，他出现得时机太巧，她对自我的厌恶已经到了一定程度。谭书林不放弃一切机会羞辱她，爸爸妈妈用恩情逼迫她，她试图找一条历练的路，却又被迫变成墙头草，到最后所有人都不高兴。
好累，累得想放弃一切，有一种隐藏的危险的情绪在暗处渐渐滋生，无法扼制，她似乎也不想扼制了。
“……嗯，麻烦你了。”
海雅听见自己清晰的说。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SUV在空旷的马路上风驰电掣，她坐在副驾，与旁边的男人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车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在流窜，令人有一种醉酒般的迷蒙。
晕黄而连成一线的路灯，黑白的残雪，被热气模糊的玻璃——真像一场梦，晕晕沉沉。
无人的公路，SUV在身下无声狂奔，把她带离那个噩梦般的现实，愈快愈好，景色越模糊越好，一切越陌生越好。身旁的男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种认知让她从迷离里剥离出一丝兴奋来。
凌晨三点差五分，SUV停在海雅家楼下。
海雅艰难地从车上跨下来，微笑着向他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火哥朝她伸出一只手：“手机给我一下。”
海雅疑惑地递过去，看着他飞快按下一组数字，很快他怀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没设任何音乐铃声，是最简单的“嘟嘟嘟”。
“我的号码。”他把手机还她，页面正停留在通讯录那一栏，两个字赫然在列：苏炜。
这是他新建的？他叫苏炜？那为什么别人叫他火哥，不是叫炜哥？海雅差点将这个愚蠢的问题问出来，幸好及时反应，急忙咬住了舌头。
“明天下午有没有空？”苏炜问得直截了当。
海雅脑海里突然再度浮现出那些网络上流传的各种谣言，天真的女大学生被社会人士伤害。她一直比任何人都善于保护自己，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面对这个世界，她本应时刻保持清醒。
可是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说出口的话却是：“嗯，不用上班了，有空。”
他并没问怎么不上班了，只点点头：“五点我来接你。”
海雅静静听着SUV的声音消失在远方，声音像是从梦里传来的，那么不真切。
你在做什么？她问自己。
是籍着他的追求，来减轻自我厌恶？还是单纯的疲惫了，只想找个陌生听众？
可她又不愿去想那么清楚，搭电梯上楼回家，开始一个深雪桔色的梦，这样就好。
海雅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照镜子，大概是在喜欢谭书林之后，整天琢磨到底怎么表情最漂亮，什么姿势最合适。谭书林跟她闹翻之后，她就很少再这么臭美。
现在，对着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她有点恍惚，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自己了。
小学的时候，有很多同学怀疑她是混血，或者有新疆人的血统。因为她皮肤比常人要白很多，鼻梁高，眼眶微凹，连头发颜色也很淡，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尤其明显。后来进入发育期，轮廓长开，才没有人再问她是不是新疆人。
她跟谭书林喜欢的女孩类型完全不同，他喜欢纯东方的，清纯黑发娇小，她却身材高挑，深深的双眼皮，漂亮是漂亮，却有股清冷的味道，不是那种容易亲近的外貌。
海雅用梳子将额发拨到一旁，快到后腰的长发丝丝缕缕挂在肩上，有着不是很明显的波浪弧度，妈妈不喜欢她把头发放下来，觉得小小年纪看上去太成熟太妩媚了，所以平时她都扎马尾。
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很想挑战一下曾经束缚自己的尺度，放下长发，换上高跟长筒靴，象牙白风衣里穿的是大人们都不喜欢的短裙。打量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海雅感到阿Q似的胜利快感。
五点整，苏炜的电话来了，海雅挎上包，最后看一眼镜子，里面的女孩脸上还写着一种叫“犹豫”的表情，她假装没看到，关门下楼。
苏炜倚在车旁，他今天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服，头上还戴了一顶棒球帽，看上去就像个清清爽爽的大学生。
他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时不时低声说点什么，或许只有脸上偶尔掠过的一丝深沉才让人知道他绝不是单纯的学生。
海雅慢慢朝他走过去，像是发觉了她，他回头，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勾出一抹笑，冲淡了方才略显凌厉的表情。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已经知道意思。
海雅一直走到他身旁，就见他飞快挂了电话，按下关机键。
“你有事要忙？”她问。
苏炜摇头，抬手在她肩头轻揽一下，又低头看看她的裙子，第二次笑了：“很适合你。”
海雅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看起来好像她是为了今天的约会特意盛装打扮似的。她有点后悔，可苏炜的神情又让她隐隐感到愉快，她并不讨厌这个人的恭维。
苏炜表情很柔和：“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
海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出来，半天只憋出两个字：“……随便。”
虽然从小到大追求者不断，但货真价实的约会她还是头一次，这方面她完全是个菜鸟。
原本她的构思是用自然的态度跟苏炜说：谢谢你帮了我，今天我来请客。然后带他去狠嘬一顿美食，最后再用非常自然非常平淡的语气告诉他：苏炜，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我很开心，我们很适合做朋友——这样又合理又委婉地放纵一下自己，顺便拒绝他的追求。
可是事到临头她才发觉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已经有点晕了，仿佛又回到昨夜那个恍如梦境的状态。
……算了，待会儿再找机会说吧。海雅安慰自己。
SUV再一次在公路上奔跑，车里的暖气熏得海雅鼻头发腻，她有点紧张，抓紧了裙边，手心里全是汗，满脑子只是想他这样的社会人士，会带她去什么地方吃饭？豪华奢侈的私人会所？高消费的酒吧？该不会要灌她喝酒吧？
直到苏炜把她带进一家不大不小，很整洁也很温馨的餐厅时，海雅已经对自己贫瘠的想象力无力了。
“这家的杭州菜很地道。”苏炜领她进了一个双人包间，将菜单递给她，“你应当喜欢南方菜吧？”
海雅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听口音，你是南方人。”
她还以为自己的普通话很标准呢。
海雅点了两个菜，又把菜单还给他。苏炜似乎是常来这家餐厅，对菜单很熟悉，很快又点了几道菜，侍者问：“先生要酒水吗？我们餐厅的红酒很受欢迎。”
海雅一听“酒”字不由警觉，苏炜却摇头：“不要酒，来两杯热玉米汁。”她的心又安稳落回去，今天真委屈了她的心脏，一路起起落落就没停过。
热热的玉米汁很快就端来，海雅小心喝了一口，口感浓郁香甜，暖暖的热气也渐渐缓解她的紧张僵硬。
“你在N大读书？”苏炜习惯性掏烟，不过手伸到一半又放回去，转而端起杯子，抬眼问她。
海雅又开始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能猜出是南方人也算了，怎么连她还在读书，甚至在哪个大学都知道？
“你一看就是个学生，”他想了想，笑得很温和，“至于在N大，是我猜的，因为你住那附近。”
海雅再一次感觉到这个人与自己确实不处于一个世界，无论是看人的眼光，还是深刻的阅历，他都比自己强太多太多。这是一个在社会摸爬滚打拥有了无数经验的男人，而她只是个菜鸟大学生，战战兢兢地打工，还不敢再干下去。
她对这个人有点好奇，开口想问一些他的事，可是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名言：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感到好奇的时候，就证明她离陷落不远了。她立即把嘴给闭上，强迫自己杀死一切好奇心。
苏炜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只是态度随和地给她介绍这家餐厅的特色，转而再说说附近街上有什么有趣的店铺。
海雅本来以为他会大谈特谈自己的事业，怎么成功的光辉经历，谁知道他一个字也不提，她的注意力反而被他话里有趣的内容转移走，早把紧张忘到天边了。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愉快，海雅喝下最后一勺甜汤，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苏炜将自己面前未动的水晶虾饺推到她面前，笑问：“还能再加油把它们消灭么？”
海雅苦笑着摇手：“不行了！我好撑，还是你加油吧。”
他不推辞，将剩下的菜一扫而空，包括被她挖了一勺就没再动过的龙井虾仁。
“那天在KTV的男人，是你男朋友？”
气氛最融洽的时候，苏炜突然问了这个问题，海雅轻松的笑容立即消失，嘴里有点泛苦。
她摇头：“不是，他只是……嗯，只是个熟人吧。”
海雅突然有点心虚，自己想要籍着他的追求来逃避现实，那点儿卑鄙的无聊的心思仿佛被人赤裸裸地看穿。
这个人，会不会一开始就知道？
她勉强说：“你都看到了啊？”
苏炜不动声色：“他还小，不懂事。”
海雅浅浅一笑：“说得好像你很老一样。”
他但笑不语，很快又转换话题：“吃饱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消食？”
海雅想起他刚才说的这条街上的那些有趣店铺，立即有了兴趣，连连点头。苏炜叫了侍者来买单，海雅急忙找自己的钱包，谁知侍者动作出奇的快，还没等她把钱包找出来，这边账单已经打印好了。
“诶，这速度也太快了，我连钱包还没拿出来。”
海雅目瞪口呆，她还打算潇洒付钱呢。说到底，这场约会应当是她占据主导，不该是他。
苏炜声音温和：“以后有机会。”
那真是一次愉快的约会，让人忘记所有烦恼。
九点前苏炜把海雅送回小区楼下，周围建筑物的灯光都亮着，像另一端遥远星球传来的一点星火，现实的世界统统远离而去——多么美妙的夜晚！海雅有一种苟且偷欢后虚脱的愉悦，对未来的一秒种都不情愿去考虑。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
海雅将他借给自己驱寒的羊毛围巾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今天很开心，谢谢你，苏炜。”
微妙的惴惴不安和愧疚，还有些依依不舍，可是，必须要停止。
苏炜接过围巾，轻轻一抖，兜在她肩头。
“你还要走一段路吧？”他声音平静，“晚上风大。”
海雅尴尬地拽着围巾上的流苏，确实，她家在小区最里面那栋，还得走10分钟。她只是不想让一个陌生男人知道自己具体住哪里，果然，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后退了两步，不自然地盯着自己脚尖，低声说：“那……我回去了。谢谢你。”
围巾上残留一星半点的烟味，不能说好闻，海雅把长发从围巾里拨出来，慢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苏炜正点了一根烟，棒球帽回到了他头上，一点香烟的红光让他侧面看上去模模糊糊。
“祝海雅。”他突然开口，“早点回家，不要受凉。”
她仿佛又要被拉进那个深雪桔色的梦里，情不自禁说：“明天大年三十……嗯，祝你新年快乐。”
苏炜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海雅转身加快脚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在想，他多大了？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上去好像他工作并不忙的样子，那是怎么挣钱的？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事情一个字也不提呢？
她满脑子都是好奇与疑问，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念头，忍不住第二次回头看，SUV已经不在原地，苏炜走了。
手机突然叮叮当当响起来，是有新短信的提示。海雅急忙把手机从口袋里翻出，苏炜的信息非常简单，只有两个字：
“晚安。”
海雅选择回复，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最终却什么也没写，默然将手机合上。
大年三十一早，妈妈就打来电话关心情况，嘱咐她别忘了给沈阿姨还有谭书林拜年，海雅小心听她语气，不像是知道自己在外打工的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谭书林总算有点良心，没在老人家面前信口胡说。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零零星星放起了鞭炮，海雅吃完饭看了一会儿春晚，只觉无聊的很，索性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联线上网看小说。
突然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海雅吓一跳，抱着枕头惊疑不定地偷偷探头望，却见杨小莹提着行李进来了，正蹲玄关换鞋。
海雅惊讶极了，急忙过去帮她搬行李，一面问：“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今天……大年三十啊！”
杨小莹好像没什么精神，头发凌乱地披在脸上，勉强笑：“在家里呆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回来，趁着年假打工，还能多赚点加班费。”
说罢又塞了一只真空包装的油淋鹅给海雅：“我家那边的特产，你尝尝。”
海雅见她用额发盖住的左眼上青紫交错，脸颊那里似乎肿了起来，还有几道指甲刮出来的疤，急忙拉住她：“小莹！你脸上怎么了？”
杨小莹用手捂住：“没什么，不小心撞的。”
这种伤怎么可能是撞的？手指印还在上面，青青紫紫，分明是被人打了，而且似乎是过了好几天的样子，可她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说，海雅也不好多问，只得去房里拿了酒精棉花之类的东西过来：“至少要消个毒吧？”
杨小莹摇头：“不用，一路站票回来，累死我了。海雅你忙你的别管我，我去洗澡睡觉。”
海雅无奈地看着她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关上门，她对杨小莹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多，或者说，她们彼此对各自的事情都不怎么了解。
起初招租是因为海雅觉得一个人住太冷清，杨小莹和她一个系，人也爽快好相处，就放心让她过来租房了。虽然大家一起住了有半年，平时聊天也是说学校里的事，开开心心，但要说什么知心好朋友，却实在是算不上。
她站了半天，外面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这才发觉已经11点多了，想起要给沈阿姨他们拜年，赶紧回头找手机，收件箱里居然多了几十封短信，都是同学发来的新年贺词。
她一时也顾不得看，先给爸妈打电话，然后是奶奶，沈阿姨，其他熟识的长辈们，一圈年拜下来，她简直口干舌燥，杨小莹已经洗好澡回房，门是关着的。
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海雅在犹豫。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
海雅的手机铃声设置成梁静茹的歌，骤然响起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由着它响了十几秒才急忙抓起，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苏炜的名字。
她定定神，立即奔进卧室把门关上，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再也听不见了。
“喂？”按下接听键，她发觉自己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苏炜那带着奇异冷静的声音就回旋在耳边：“新年快乐。”
海雅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嗯，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想了想，再加一句：“身体健康。”
他声音温和：“谢谢。”
海雅不知怎么接口，只好没话找话：“你吃过了吗？年夜饭……呃，那个，年夜饭好吃吗？”
苏炜笑了：“你想问什么？”
海雅羞愧地垂下头，她压抑不住想要了解这个人的念头，总是不经意间就暴露出自己的小心思。
可他什么也没回答。
“早点睡，晚安。”他与她道别。
合上电话，海雅发了半天的呆，目光无意识地四下扫射，最终定在沙发上那条羊毛围巾上。
这样下去不行啊……她疲惫地揉揉额角，得找个时间还他围巾，把还未来得及发展的一切赶紧结束掉。
杨小莹那边有点动静传来，似乎是开门了，海雅赶紧出去，见她是去厨房往冰箱里放东西，于是小心地问：“小莹，你、你想吃点什么吗？”
杨小莹对她笑了笑：“我不饿。去睡了，晚安啊。”
她还是太不成熟，杨小莹的态度明显是希望她装作什么也没发觉，一切如常，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过问的事情。
海雅只好真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房洗澡睡觉。
感觉是没睡几个小时，手机铃声把她从梦乡里拽了出来。海雅迷迷糊糊地接通，就听谭书林在一片噪杂声中大叫：“祝海雅！XX路16号红方夜总会！马上过来！”
她看了一眼闹钟，才四点，天还没亮，于是睡意迷蒙地拒绝：“我在睡觉……”
“祝海雅！”谭书林叫得更响，“……打赌……过来！”
他那边噪音实在太响，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海雅困得上下眼皮打架，直接回绝：“我要睡觉，你找别人。”
说罢直接关机了。
这种情况她高中那会儿好像遇过一次，他们一群男孩子凑一起玩幼稚的游戏，比谁的女朋友最听话一叫就到，谭书林就拿她来充数，因为只有海雅是真的一叫就到。她那天兴冲冲地跑过去，在街上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终于等到谭书林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他特得意，指着她对自己兄弟说：看到了没？两个小时！我赢了啊！
这种无心又残忍的游戏，也只有不懂事的男孩子能做出来。
事隔两年了，他果然是越活越回去，海雅翻个身，很快再次睡着。

第三章 他是她的毒品，她开始上瘾
刺鼻的烟草味令人沉迷，她甚至也不愿去想他的身份，
  
他为什么会追求她，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渴望被人爱。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10点多，杨小莹不在家，留了张字条说去工作了。
在海雅印象里，杨小莹几乎就没有一天休息过，但凡有点空闲都是用来打工赚钱。记得有次学生会搞什么晚会，大家喝高了就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有人问到杨小莹：“说出你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钱！”
众人都笑，是说人呢，她怎么说钱？
杨小莹似乎也是喝多了，笑得高深莫测：“人？我从来不相信人和人的感情，这世上只有钱是最真的。”
海雅一直以为她是说着玩，现在才隐隐约约察觉她真不是玩笑，年也不在家过，脸上被人打成那样还不忘工作赚钱，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要强的女孩子。
大年初一赖在家里也无事可做，海雅换了件衣服出门逛街。
杨小莹曾对她一个人逛街的行为表示不解：“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吃饭，多冷清啊！至少找个人陪你嘛！”
其实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做各种事了，从小到大她的同性朋友都很少，女孩子们虽然不排斥她，但也不爱亲近她，加上奶奶他们总怕她被“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以前仅有的几个朋友也慢慢失去联络。
现在上了大学，她不住校，上课下课身边动辄跟着几个追求者，除了杨小莹，还真没和几个女生好好说过话。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她已经习惯了。
大年初一，商场里人流量居然比预想的还要大，海雅在二楼女装层随便挑选衣服，家人在零用钱上从来没有亏欠过，加上这次打过来的压岁钱，足够她挥霍几十件新衣服了。
她看中一件新上市的春装，娇嫩的黄颜色，下面配马裤或短裙都很合适，去更衣室换了一下，出来看效果，营业员小姐满口夸赞：“小姐你皮肤白，这个颜色最衬你了！”
妈妈以前笑话她是商店营业员最喜欢的顾客类型，一不还价，二不挑剔，三付钱爽快，看中一件衣服，只要试穿觉得不错，二话不说就买，老家那边认识的某专柜小姐，见着她都笑得合不拢嘴。
正叫营业员开单子，忽然身后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小姐，这件衣服还有L号的吗？”
海雅好奇回头，就见一个高挑美艳的女孩指着她身上那件春装发问，很眼熟的女孩，而她胳膊里挽着的男孩子……果然是谭书林。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再一次狭路相逢。
他一见着海雅，立即又竖起满身刺，凌晨被她拒绝导致输掉赌注的新仇一并涌上心头，他用杀人似的眼神瞪她。
海雅微不可闻朝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进更衣室先把衣服换好，出来的时候，谭书林身边那女孩子似乎已经拿了衣服进另一间换了，他抱着胳膊站在对面，神色冷冷的。
“你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居然挂我电话！”
海雅只觉好笑：“凌晨四点你叫我出门？”
她拿着开好的单子，试图绕过他去收银台交钱，谭书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气冲天：“我管你！你凭什么挂我电话？！”
她更好笑：“我要睡觉，有人来骚扰，为什么不能挂？”
难道在他意识里，只有他能挂她电话，把她当做狗一样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成熟也要有个度。
他好像气得不行，脸都扭曲了，手上使着劲，就是不让她走。海雅挣了一下，有点急了：“谭书林，大庭广众，你闹什么？”
“是我要问你他妈闹什么！”他恨不得像咆哮教主一样把她提起来一通甩，“祝海雅你很好！真他妈好！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
海雅沉下脸：“谭书林，你不要总是像个不讲理的小孩！”
“我不讲理？”他怒了，“好！我今天就跟你妈说你在KTV打工的事！叫你看看什么是不讲理！”
海雅也被激怒了，这个人就是喜欢看她被逼到绝境的无助和哀求，把她逼得不像个人，他似乎就开心了。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好啊！你去说！没凭没据的谁会相信你？你去说吧！”
她早预料会有这一天，才不得不离开乐来KTV，真好笑，她昨天怎么会以为这人还有点良心，他根本已经不讲理到蛮横了。
对面更衣室的门突然开了，谭书林带来的那个女孩穿着跟刚才海雅一样的嫩黄春装，疑惑地看看他，再看看她，然后问：“……书林，你看这衣服怎么样？”
谭书林看也不看，怒吼：“他妈的丑疯了！滚！”
女孩子被他吓到，顿时双眼盈满了委屈不解的泪水。谭书林甩手就走，再也没回头。
面对这个女孩疑问茫然的眼神，海雅无话可说，逛街的兴致此刻荡然无存，把单子还给营业员，也走了。
新年第一天，乘兴而出，败兴而归，家里又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海雅疲惫地半躺在沙发上，整个人似乎都在朝下陷。
有个冲动，想再次逃往那陌生的深雪桔色的梦境，那里的一切多么美好，与现实完全无关，像发生在遥远的陌生星球上的故事。
可是不行，是时候结束跟苏炜的一切联系了。把他当做毒品，痛苦的时候品尝了寻求解脱，这种行为像犯罪一样，但罪恶感却与喜悦并存，陌生的刺激令她流连忘返，仿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叛逆不道的自己存在，她恐惧着。
脸庞陷入一片温暖的柔软中，鼻前是零星的几乎已经淡不可闻的烟味。
她知道，那是苏炜的围巾。
围巾很宽，也很长，可以把她整个人裹住再绕一圈。
多么庆幸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杨小莹不在，爸爸妈妈不在，谭书林不在，沈阿姨也不在。她像个拽着自己头发妄图飞离地球的人，解脱不了，这里是唯一远离喧嚣的大海。
海雅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是因为手机的短信铃声，茫然从沙发上坐起，这才发觉自己居然裹着苏炜的围巾就这么睡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海雅甩甩发晕的脑袋，打开手机，上面显示谭书林给她发了一条彩信。
这人又要来找麻烦？海雅不耐地皱紧眉头，发泄似的打开彩信，里面附了一张照片，光线很暗，拍得模模糊糊，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她自己。
海雅浑身肌肉瞬间就僵硬了。
照片里，她穿着乐来KTV的制服，正弯腰拿开瓶器开啤酒瓶盖子，照片角度选得非常刁钻，起码她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没记得有人给她拍照。
谭书林在后面附了一段话：“证据是吧？我给你！祝海雅，你死定了！”
海雅猛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海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钥匙没带，外套没穿，甚至脚上还套着拖鞋。
她一遍一遍给谭书林打电话，他就是不接，她也只有一遍一遍听着他设置的彩铃，坐在出租车上浑身发冷，手脚止不住地打颤。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怕家人觉得丢脸？还是怕他们对自己失望？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做个好女儿，听话，乖巧，柔顺，恨不得自己没有一丝缺点，这样爸妈就不会为收养她而感到后悔。虽然这件事很少会被提起，可它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一旦行错半步，她才能感觉到那堵墙的高大和冰冷。
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生活的糖水罐子是用一种很虚幻的东西，以微妙的平衡构架而成。
现在，谭书林要打碎这一切，他要把她往绝境逼。
出租车停在某高级生活小区外，海雅顾不得拿找钱，推开车门撒腿狂奔。
其实她一直知道谭书林的住址，妈妈早就告诉她了，是她自己不想来。再也没想到，最终跑来找他，会是这样的原因。
谭书林住在三楼，海雅用尽所有力气踹门，厉声高叫：“谭书林！谭书林！”
门很快被打开，谭书林拿着手机正在通话，像是惊愕她为什么会找来这里，眼睛瞪得溜圆，不过很快又变成了得逞的得意，还有种报复的快感。
“她来了，”他盯着海雅，对手机另一头的人说，“阿姨要不要和海雅说话？”
海雅只觉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沉下去了，脸色瞬间惨白。
谭书林把手机递过来，他甚至在笑：“祝海雅，你妈叫你听电话。”
海雅慢慢接过手机，放在耳边，低低唤了一声：“妈妈。”
妈妈的语气非常严厉：“雅雅！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当初叫你和书林在同一个地方上大学，为的就是要你多照顾他一点。你怎么大过年的到处乱跑，把书林一个人丢下不管？他还特地打电话来问我你这些天是不是有事在忙，人影都不见一个！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了？”
旋转的乌云顷刻间消散，快的让她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谭书林，他正抱着胳膊冷笑，得意洋洋。
海雅感到一阵骤然放松的眩晕，不由自主蹲了下去，过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妈妈……我、我最近迷上玩电脑游戏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妈妈叹了一口气，声音渐渐柔和：“雅雅，你要懂事，爸爸妈妈养你不容易。你爸爸这次跟谭叔去澳门，在赌场输了50万，要不是谭叔帮忙，他能不能回来还是个问题。你爸靠不住，妈妈能靠的人只有你了。难得书林最近主动找你，你就忘了以前他对你不好的事情，两个人好好相处，妈妈和沈阿姨商量好了，等你们一毕业就先订婚，然后两人一起去英国留学……”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海雅已经记不清了，挂掉电话，她木然盯着谭书林的手机发呆，直到他在身后叫她：“祝海雅，这是给你个警告，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海雅慢慢起身，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眼前的男孩子身高腿长，面容清爽俊俏，从高一到大一，神情永远是那么自大，顺他者生逆他者亡。
她突然感到迷惘，自己以前为什么会喜欢他？他身上到底有哪一点值得自己忍辱负重？
谭书林究竟为她做过什么？从十五岁开始，他带给她的，除了痛苦就是耻辱。心情好了给她一些好脸色，心情不好立即翻脸，他的心理年龄仿佛永远只有十岁，她以后就要和这样的人度过一生吗？
爸爸的公司一直在亏损，不得不指望谭家的资助，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澳门赌钱？他们是不是觉得反正将来一切重担都丢给她了，把她送给谭家，从此就高枕无忧？
她想起上大学的临行前一夜，奶奶对她说：海雅，你不要忘了自己衣食无忧活到现在，都是你父母的恩情，做人要懂得知恩。
可她现在只觉得累，她整个人已经在往泥泞里陷，他们每个人都还伸出手使劲把她朝下拽。靠谁拯救？谭书林吗？
谭书林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从她手里夺回自己的手机，翻出那张照片亮给她看：“祝海雅，你下次再和我作对，我就真的发给你爸妈看。”
他想她哭，想她脸上那种木然冷淡的表情变作惊恐，或者变回以前那个卑微又可怜可恨的小东西，用绝对服从的感恩的眼神看着他，而不是现在这样，让他感到茫然与无措。
“谭书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他突然有点挫败的恼火，皱起眉头：“你先给我道歉。”
“是吗？那就对不起了。”她回答的很被动，“还有什么吗？”
谭书林骤然感到一阵无趣，手里捏着她那张罪大恶极的照片也不再有重要证据的快感。他甚至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偷拍这张照片，为什么一直没删了，为什么在被她气得不行的时候又要拿出来吓唬她。
仿佛只是为了一个恶作剧，就想让她难受一下，他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如今这种结果，可是从一开始他就没弄清自己到底要个什么结果。
他沉默地看着她，直到这时才发觉她连外套也没穿，只有一件单薄的毛衣，头发凌乱，脚上甚至套着拖鞋。她就这样狂奔而来的吗？
谭书林把门打开一点，故作嫌弃：“进来坐一会儿吧。”
她好像提过想来参观？他就破例忍让一回。
海雅摇摇头，转身下楼：“没事我回去了。”
这种结果实在令人提不起劲，谭书林再次提醒她：“祝海雅！下次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把照片发给你爸妈！”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看他，神色很冷淡：“谭书林，当初为了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念大学而发怒的人是谁？叫我不要烦他的人是谁？我遵守了诺言，你呢？”
他僵在门口，神情恼怒尴尬并存。
海雅捏紧手机：“你记好，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要宠着你的。”
谭书林僵硬地看着她下楼走远，事实与他曾预想的愉悦心情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他没来由地一阵怒火，奋力摔上门，好像这样就能给她最后一击似的。
海雅在寒风中走了很久，直到两只脚都冻麻木了，才想起自己没穿外套，刚才因为情绪激动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被风一吹，冷得她浑身发抖。
这条街她来过，上次谭书林给她送年货就是约的这边。
好在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海雅进去坐了快半小时才渐渐缓过劲来。摸摸口袋，身上只有三毛钱了，方才因为急着去找谭书林，出租车司机的找钱她也没拿，这点钱连坐地铁都不够，何况就是回去了也进不了家门，她没带钥匙。
幸好手机电量充足，她打电话给杨小莹，连打了四五遍，话筒里只有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
难道她关机了？海雅无可奈何，这会儿才开始后悔不该把当初那个保姆辞退，爸妈特意给她在N城找了个保姆，后来她要和杨小莹合住，怕被人打小报告，就找个由头把她辞了。如果她还在，至少能给自己送钥匙。
只好翻出乐来KTV那帮同事的电话，看看时间，六点半，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大容应当已经上班了。
她定定神，按下拨号键，大容很快就接通：“喂？是海雅吗？什么事？”
他声音很急，可能因为大年初一客人非常多，忙不过来。海雅急忙道歉：“对不起，大容，我只想找一下杨小莹，她手机打不通。”
大容有点奇怪：“杨小莹？今天没有她的班啊！明天才有呢！她可能在其他地方打工吧，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问问小陈？”
谁知小陈的手机也是不在服务区，难不成他俩约会约到服务区外了？
怎么会这样？海雅颓然合上手机，无力地趴下去。
她又冷又饿，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难道要回谭书林那里，问他借钱？
不，身体里有个声音决然地拒绝她，她宁可在麦当劳里将就着趴一夜，也不愿再找他。
麦当劳里暖风习习，海雅趴着趴着居然真的睡着了，直到一只手把她推醒，有人在头顶低声唤她：“祝海雅，祝海雅？怎么睡在这里？”
她迷迷糊糊抬头，就见苏炜抱着一只装了汉堡可乐的纸袋，低头看着自己。
海雅一下坐直身体，睡意全无，下意识摸摸头发，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不是狼狈得不像样。
“呃，好巧啊……”她干笑，确实太巧了，怎么哪里都能碰到他。
苏炜递来一只手机：“你的手机。”
海雅一愣，急忙接过，翻开一看，还真是她的。她记得自己一直捏在手里的，怎么会跑苏炜那里了？
他好像并不急着走，反而坐在对面，看着她，说：“你在这里睡觉，手机就放旁边，一直有人在盯着。”
海雅惭愧地垂下头，是她自己想得不周全，捏着手机在大庭广众之下睡觉，简直像在说欢迎小偷光临一样。
“谢谢……又麻烦你了。”她声若蚊呐地道谢。
看看时间，快9点了，海雅试着又给杨小莹和小陈拨电话，对面依然提示不在服务区，她只好颓然合上手机。
苏炜不说话，海雅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周遭仿佛一下子就变安静了，只有麦当劳里播放的拜年歌在循环，一派喜庆气氛。
对面突然推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可乐外加几只汉堡，海雅不解地看着他，苏炜说：“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去。”
海雅犹豫着拿出一只汉堡，剥开包装纸小小咬了一口，半天才说：“我……我出来没带钥匙，室友电话也打不通。”
感觉苏炜在对面打量自己，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外套没穿，脚上甚至套的还是拖鞋，在麦当劳里睡觉不说，手机还差点被人顺走——怎么看怎么狼狈。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落魄的一面，可偏偏每次都让他遇见。
苏炜看看手表：“快9点了，她应当已经回去了吧？”
海雅苦笑：“她忙着打工，留了字条说夜里四五点才能回来。”
苏炜皱了皱眉头，伸手从纸袋里掏出可乐汉堡，飞快吃完两只，起身拍拍她肩膀：“走，我送你去附近的宾馆。”
海雅捧着可乐，头快埋进膝盖了，声音更小：“可是……我没带身份证……”
最近N城因为办什么国际性会议，严打很厉害，住旅馆非本人的身份证不行，就连要上楼探望旅客，也得把身份证押在前台。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反正是24小时营业，等室友下班就没事了。”她故意说的很轻松。
肩头突然一重，苏炜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淡淡的烟味顷刻间再次把她笼罩。
他说：“你跟我来。”
海雅吞下最后一口汉堡，跟着他出门，夜间的寒风扑面而来，她冻得一哆嗦，急忙把外套拉链拉好，衣服袖子又长又宽，几乎耷拉在膝盖那边，冷风顺着宽大的缝隙钻进来，她抱紧胳膊，把衣服紧紧拢在身上。
苏炜拉住她，指着街对面：“这边。”
他的SUV正停在那里。
海雅犹豫着随他走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要怎么安置自己，难道是带她去他家？这怎么可以？她第一反应是绝对不妥，几乎想拒绝他的帮助，再回到麦当劳里趴着。
可是，这又有什么？心里突然冒出另一个声音，她一直努力做乖女儿，好孩子，体贴臣服的准未婚妻，换来的是什么？在这里拒绝他，重回那个懦弱隐忍的自己，就是人生的成功了？
她像是一只牵线的木偶，每一步怎么走，每一句话怎么说，早已有人为她规划得整整齐齐，在人生的大舞台上，不容许出一丝差错。可她有了自己的意识，是痛苦地继续演出，还是挣断拉线，从台子上跳下去？
桔色的路灯映在路边积雪上，泛出奇异而冰冷的暖色调，海雅静静看着苏炜的背影，外套给了她，他里面穿着黑色的套头毛衣，背影料峭，白色的雾气从他脸旁翻卷而过。像是觉得她走得慢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深邃的黑眼珠，神态柔和。
她突然又很想依赖这个立在对岸华灯下的男人，她已经累得动也不想动，就这样把她带走，去另一个深雪桔色的、全然陌生的世界。她连他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可是这又怎样？他是心怀叵测的社会精英也好，是想要寻找暧昧的无聊人士也好，他是什么都好。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叛逆过，牵了线的木偶悄然跨出轨道一步，陌生而恐惧的刺激，令人愉悦。
她已经走向他了。
“苏炜，我们去哪里？”她问。
苏炜打开车门：“去我家。”
海雅有一种将要做坏事的快感，车窗外路灯一盏盏飞驰而过，车厢里暖气十足，她像是坐在云里，音响里放的曲子从天外传来，不知名的男歌手唱着：「你可不可以爱爱我，这个夜这个城这样无助的人，难道不值得你一问？」
朦朦胧胧，仿若梦境。
苏炜的住处与她家几乎隔着一个城市的对角线，她住东北，他在西南，那里是N城刚开发的新地皮，新建了许多生活小区，一批批已经有许多人搬进来，此时天还不算太晚，又是大年初一，小区的草坪上到处是放鞭炮的人，很是热闹。
海雅四处乱看，不知踩中个什么，“啪”一声巨响，吓得她一跳，旁边立即有几个顽童哈哈大笑，转身跑得没影了。
“没事吧？”苏炜抬手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几步，“走路不要发呆。”
不习惯男人的亲近，海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好像发觉了，打开单元防盗门就将她放开，按下电梯的按钮。
“祝海雅，”苏炜抬头看着电梯门上不停跳动的楼层数，慢条斯理地开口，“别怕，我不会吃人。”
海雅尴尬地笑了笑：“不、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问：“好奇什么？”
海雅忸怩地盯着自己脚尖，她要怎么说？好奇他的工作，好奇他的年龄，好奇他的住处是什么样，她好奇他的一切。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苏炜反而又笑了，忽然抬手，将她黏在睫毛上的一根长发捻下，声音低沉：“别乱想。”
电梯停在十七楼，苏炜掏出钥匙开门，海雅感到突如其来的、梦醒般的紧张，仿佛踏进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似的，她故作自然开玩笑：“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吧？”
他再一次轻轻地笑，推开门，说：“有秘密，等你来挖掘。”
灯光乍泻，一室明亮，这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三室一厅，客厅是平整的木质地板，沙发茶几那里铺着羊毛地毯，并不是电视里那种崭新的仿佛没用过的家具，反而是半旧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虽然其余房间的门都关着，但依然能随处看出他生活过的痕迹，比如茶几上散落的打火机，烟缸里没清理干净的烟头，电视柜上还堆着几团M记外带的纸袋。
空气里有淡淡的苏炜的味道。
海雅换了毛拖鞋，慢吞吞走进去，为了掩饰紧张，故意四处打量，见电视柜上还放着一张打开的CD盒，就拿起来看，歌手是她没听过名字的一个外国乐队。
苏炜已经打开另一个房间的门，从抽屉里翻出新毛巾还有吹风机，一并放在茶几上，说：“我去买牙刷，你随便坐。”
她知道他是怕自己尴尬，才没提洗澡两个字，当即红着脸点点头，把他送出门，忍不住加了一句：“那个……嗯，早点回来。”
关上浴室的门，海雅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特地探头看看，好像苏炜还没回，她安心地拿了吹风机吹头发。屋子里开着暖风空调，她穿着单薄的毛衣居然也热得一身汗，鼻子上一粒粒小汗珠，脸红得像喝醉酒。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苏炜还没回来的迹象，海雅捏着手机不停打开合上，犹豫着要不要打给他，眼角余光突然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只白色环保袋，上面还贴着张便签纸。拿起来一看，是苏炜写给她的留言：
「牙刷和买来的鱼片粥在袋子里，吃的时候记得放微波炉热一下。开着门的房间有床，你就睡那里。明早走的时候关门就好。」
原来他已经回来过了，还给她买了吃的。
海雅翻开环保袋，里面果然有一盒鱼片粥，因为屋子里很暖，粥居然还是滚烫的。她一面小口吃，一面又想笑，也不知是笑自己的紧张，还是笑他为了她一夜不归，抑或者，是笑心底那个叛逆的自己，隐隐约约的失落。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床很大，被子枕头上全是苏炜的味道，他是这屋子的主人，一切的一切都有他的味道。她在这味道中辗转反侧，心底有一种微微的醺然，仿佛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跌落那个舞台，短暂的空挡，跌落的快乐。
在这里，她是自由的。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海雅翻个身拿起手机看时间，才发现已经早上9点多了。她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此刻还觉得浑身酸软，睡意充足，被窝里又那么暖和，实在不想起来，索性闭上眼继续睡。
及至发觉说话的声音是个男人，海雅陡然一惊，猛地想起自己是在苏炜家，立即翻身下床穿衣服。
苏炜已经回来了？她对着镜子把睡凌乱的头发飞快整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出去好不好。他是带人来家里了？在谈事情？
门没关，海雅偷偷探个头朝外张望，苏炜正站在客厅窗前讲电话，手里捏着一只香烟，青烟袅袅。
他语气非常不好，冰冷，甚至隐含怒意，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另一面。
“我做什么不需要你过问。”他说，“管好你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声音非常响，一阵乱吵，紧跟着似乎把电话掐了。苏炜深深吸了一口烟，在烟缸里掐灭烟头，似是思索片刻，复又拨了个号码，等了很久对方才接通，他开口，声音已经趋于平静，听不出一丝破绽：“是我，事情查的怎么样？”
后面的话海雅再也没听，她默默坐回床上，开始发呆。
她对苏炜这个人，其实是一点也不了解的，所见所闻，唯有那一点桔色光影中的温柔侧面，仿佛他就应当是那么温柔，那么成熟，顶着社会精英的身份，做着最好的绅士所做的一切。
他是做什么的呢？白领？开公司的老板？在家工作的SOHO一族？她竟然就这样做了生平最大胆最放纵的事，跟着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男人去他家里，还过夜了。
昨夜迷离的冲动随着夜色消退，断了线的人偶再一次回归轨道，不安、愧疚、惶恐、庆幸，诸般情绪如潮水般将她吞噬——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该在这里，她不该……
客厅里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海雅有一瞬间的慌乱，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装睡，还是干干脆脆地出去现身。犹豫只有刹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了外套重新钻进被窝里做熟睡状。
无论如何，叫人发现自己在偷听，实在不怎么愉快。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很快又走远，海雅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等着等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浑浑噩噩地接通，杨小莹有点惊慌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海雅！你没事吧？大容刚和我说你昨晚一直找我，可我手机没电了，刚才充好。我回家发现你人不在！出什么事了吗？”
海雅揉揉眼睛，睡意迷蒙地解释：“没什么……我昨天出门忘带钥匙了……”
杨小莹惊愕：“一夜未归？那你住哪儿的？”
海雅沉默片刻，结结巴巴地扯谎：“我、我找了家旅馆睡了一夜，还没起来呢。”
杨小莹失笑：“有地方住就好。我马上要去上班，钥匙就放在门口踏脚垫下面，你回来直接能开门。今晚我还是不回去，不用等我了。”
直到挂掉电话，海雅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杨小莹是不是昨天晚上也没回家？今晚还是不回去，她睡哪儿？
看看时间，已经快12点了，海雅觉得自己不能在别人家继续这么睡下去，赶紧起床洗脸刷牙。出门悄悄看了一圈，屋子里似乎没有人，苏炜已经走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觉得有些失落，回头看看茶几上，苏炜再没留什么字条，上面摊着一些麦当劳外带的纸袋，估计是他早上吃完扔那儿的。
海雅把茶几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用过的毛巾也用热水烫洗一番，顺便把窗台上那个已经被插成刺猬的烟灰缸刷得一尘不染——其实根本不必做这些，苏炜肯定不会介意，可她还是做了，仿佛这样才能心安。
一切忙完，海雅捏着笔，认认真真给他留字条：
「谢谢你，苏炜。外套和围巾我下次一定洗干净了还你。」
一定要向他表达自己的谢意，可这样写好像太冷淡了。她用笔涂掉，重写：
「谢谢你好心的帮助，我很感激。衣服和围巾下次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怎么又觉得像客套话，海雅咬着笔头发了半天呆，添了一句：「PS：衣服口袋里有200元，下次也一起还你。」
加了一句反而更加生分，海雅索性放弃了，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垃圾桶里，穿上他宽大的外套，下楼打车。
回到家的时候，杨小莹果然已经不在了，先前被她撞翻的那只茶杯也被洗的干干净净晾在茶杯架上。海雅在沙发上干坐片刻，不知为什么，觉得闷得慌。
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她得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否则空落落晾在这里，只会让她感到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她不想每次见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就是一阵心惊肉跳，不知面对的是泪水还是责难。更不想被或软或硬地逼迫着，一次次去找谭书林自取其辱。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自己在路灯下反复徘徊，无处可去的绝望，也忘不了昨天发疯狂奔的愤怒。
她已经累了。
摊开报纸，海雅再一次认认真真地阅读招聘启示，她不好意思去找杨小莹，人家上次帮了她，结果中途她甩手不干，虽然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看法的。
报纸上的招聘大多需要工作经验，海雅看了半天，终于从里面选出一条，位于市中心的某主题咖啡馆招聘服务生，要求25岁以下，工作经验不限，欢迎在校大学生兼职，英语专业尤佳。
她立即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听说她是N大的学生，似乎很感兴趣，约了下午3点在咖啡馆面谈。
时间还很充足，海雅仔细把长发打理一下，甚至化了一个淡妆，再换上新买的驼色大衣，前后左右看看确定没问题，这才打点精神出门应聘了。
咖啡馆的经理年纪不大，30多岁的样子，看到她第一眼就有点发愣，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便拍板把她留下，一面还回头和员工开玩笑：“看看，咱们店里以后就有一道标志性的美丽风景线了。”
别的事倒也算了，海雅从小到大几乎每天都要听到数遍别人夸她漂亮，早就麻木，根本没反应，这份麻木在经理眼里成了淡定，本来想开口邀她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也没好意思说。
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巧，海雅刚谈定工作离开咖啡馆，杨小莹的电话又来了：
“海雅，你不是说想找个做家教的工作吗？我有个本地朋友，她亲戚家的女儿今年初二，成绩很差，家人都快急疯了。我记得你高考成绩不错的吧？要不要试试看？薪水按星期结。”
海雅本想说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了，可杨小莹一次次帮自己，怎么说也不能让她白忙，于是立即答应下来：“好啊，没问题。谢谢你，小莹。”
杨小莹笑：“客气啥？对了，那家人是想让你辅导英语。我先提醒你一句啊，那孩子脑袋简直像颗石头，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太认真。”
像石头？什么意思？
海雅一头雾水，先去书店买了一套初中生的英语测试卷，自己认认真真温习了一下语法，隔天晚上信心百倍地往那人家去了。
然后，她瞬间就体会了杨小莹说的脑袋像石头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何止是成绩差，她对英语语法简直可谓一窍不通，不知道课到底怎么上的，连进行时跟完成时都搞不懂，给她讲，前面听了，后面又忘，听课还不专心，动不动就拉她头发，问：“小老师，你头发颜色真好看，在哪里染的？还有你身上好香，用的什么香水？”
这孩子好像满脑子只有怎么打扮自己，小小年纪就穿了三四个耳洞，眉毛刮得和缝衣针一样细，努力把自己塑造得非常风情非常时尚。
海雅叹了一口气，尽量和颜悦色：“小悦，刚才不是和你说过吗？现在进行时，要在动词后面加ing，你又忘了？”
她像没听见，还问：“小老师，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人追吧？”
海雅想了想，说：“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大一点再研究这个，现在要专心学习。”
小悦分外不屑一顾，切了一声：“真老土。”
海雅不禁泪流满面。
回去的时候杨小莹又给她电话，还有点幸灾乐祸：“见识到了吧？”
海雅有气无力：“她自己不想学，就是请爱因斯坦也没用。”
现在十四五岁的孩子们在想什么，她一点也摸不透。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只想着怎么拿年级第一，让爸爸妈妈为她感到骄傲。
可是，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她做得再好，也不如这个胡来的小姑娘来的恣意幸福，因为她在被父母深深的爱着，哪怕胡来，哪怕叛逆，依然有人不离不弃爱着她。
她像羡慕谭书林一样羡慕这些任性的孩子。
一晚上被那小姑娘折腾得不轻，海雅回家匆匆洗把脸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手机短信铃声叮叮当当的响，她以为是杨小莹，随便翻开看了一下，瞬间又被屏幕上两个字吸引住目光——苏炜。
昨天一整天他都没任何消息，害她有些不安，打开短信，里面是很简洁的几个字：“烟缸很干净，谢谢。”
海雅回复一个笑脸，转而又想到那尊插得好似刺猬的烟缸，考虑很久，又加了一句：“不要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发完还有点后悔，好像自己不该这么说话，也没立场这么说。
可他回复得很快：“好。”
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为这段简短又亲密的短信，有点欲罢不能，还有点忐忑不安。
情不自禁再回复：“晚安，苏炜。”
过了一会儿，短信声轻轻响起，声音像梦一样，他写：“晚安，海雅。”
海雅心跳陡然加快，此时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寻找他的外套。
外套左边口袋里装着上次花剩下的一百来块钱，右边口袋里装了一盒苏烟，还有一支金色的打火机。
发了半天呆，她慢慢把那盒苏烟拿出来，抽出一根，放在鼻前轻轻闻。
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她说不上来，不愿去想这问题。
刺鼻的烟草味令人沉迷，她甚至也不愿去想他的身份，他为什么会追求她，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渴望被人爱。
他是她的毒品，她似乎开始上瘾。

第四章 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喜悦
他的脸渐渐靠近，她带着一丝恐慌，无助地闭上眼，额头上一暖，
  
他的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小悦，像get，sit这样的动词，加ing的时候，要双写结尾的辅音字母。”
海雅指着卷子上的错误，苦口婆心地一遍遍解释。她给这孩子做了一个多礼拜的家教，总算把她教得知道怎么用现在进行时了，不过问题总是接踵而至，现在她又陷入动词后面怎么加ing的怪圈里无法自拔。
小悦很愤怒：“我们中国人干嘛要学洋鬼子的语言！还要考试！还要评分！”
海雅擦了一把汗，无奈干笑：“我们先不研究这个高深问题，来，你看我怎么给动词加ing……”
讲课的时候，小悦十有八九是在走神，眼下她不知又看到海雅身上什么东西，两眼放光凑过来，捏起她的袖子，连声说：“小老师！你身上这件衣服我在XX杂志封面上看过！是真品吧？是不是很贵？好漂亮！”
海雅低头看看，身上穿的是从衣橱里随便翻出的一件套头衫，她买衣服从来没想过多少钱的事，XX杂志是什么杂志她也没听过。她现在只是对这孩子的不专心感到气馁，每次都这样，石头人也会被气得跳起来。
她张嘴想说点重话，可是见到小悦艳羡的目光，突然灵光一动，笑着说：“小悦，你想买好看的衣服就要自己努力赚钱，学习成绩不好，找不到工作，到时候什么好看的衣服也没有。”
小悦切一声：“我让爸妈帮我买。”
海雅笑：“你考试不及格，他们也会帮你买？”
小悦咬着嘴唇一脸憋气，俨然被说中要害。海雅摊开试卷，又说：“你要是下次英语测验能考70分以上，我就和你妈妈说，给你大大的奖励。”
小悦特不屑：“拜托小老师，你这套好老土！”
海雅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过小悦好像真的有点听进去，一面拿笔抄单词，一面咕哝：“不就是70分嘛，有什么了不起……”
今天的英语辅导罕见地获得了效果，起码卷子上的题错误比以前少很多，海雅终于有了一丝成就感，说不定她意外地适合老师这个职业。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了，海雅正蹲玄关那里换鞋子，忽然身后有人招呼：“海雅回来啦？”
她吓一跳，回头看，果然是杨小莹，她正盘腿坐沙发上吃草莓，冲自己笑。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海雅脱下外套，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接过一粒草莓塞嘴里，还问：“这个天的草莓能吃吗？”
“十几块一斤呢，温室里的。”
杨小莹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脸上简直泛着光，眉梢眼角和蘸了蜜糖一样。海雅认识她半年多以来，就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更不要说在冬天吃草莓，平常叫她买个梨都舍不得，今天是怎么了？
“今天没打工吗？”海雅看着厨房池子里泡的碗筷，明显她在家混了一天，自己白天忙着在咖啡馆打工，晚上又要给小悦做家教，居然现在才知道。
杨小莹甜蜜地嗯了一声：“小陈说女孩子总上夜班不好，我就把乐来的工作辞了。”
海雅又吓一跳，叫杨小莹不打工简直比登天还难，小陈怎么做到的？
“对了，海雅……”杨小莹吞吞吐吐，有点为难，“我、我可能下个月要搬出去，不好意思啊，应当提前一段时间和你说的。”
海雅惊愕：“搬回宿舍吗？”
杨小莹脸红：“不是啦……呃，就是小陈他……”
海雅终于反应过来，杨小莹不是什么反常，而是进入恋爱甜蜜期了。她不由自主想起曾经那个满面风霜，一心只要赚钱的孤独女孩，现在的她，和那时候真不可同日而语。
海雅真心为她高兴：“好啊，现在说也不迟。那下个月的租金你就别交了，我把押金还你。”
她起身拿钱包，杨小莹一把将她拽得坐回去：“你急什么？不是跟你说钱的事。”
她隐隐约约有点心虚，出神想了一会儿，才说：“海雅，我家是个小地方，小城市，挺保守的。你说……嗯，我这样才上大学就、就和别人住一起，会不会不太好？其实我也挺烦心这事的，还没真正决定。”
想来杨小莹虽然朋友多，人脉广，但在这种事情上可以谈心的人大概寥寥无几，只有问海雅。
海雅愣了半天，问她？她怎么会知道。N大里异性同居的学生也有，但并不多，像外面社会广传什么大学生乱来的新闻，大多是假的，就整个社会风气而言，学生异性同居并不值得提倡。可是，人家甜甜蜜蜜谈恋爱，难道她要煞风景地说一句“不行，最好不要同居”？
海雅考虑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这个……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最好不要一时冲动，但也别太多疑。”
杨小莹叹了一口气，喃喃：“我累了，不想每天再为赚学费赚生活费忙得里外不是人。海雅，我从高一开始就偷偷打工了，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一个人苦出来的，不然我连这个城市都来不了。我没有什么家人能指望，我爸那个样子……奶奶就那么点退休金。我一个人撑到现在，真是累了。”
海雅对她的事情一点也不了解，一起住了半年，只奇怪为什么她从不往家里打电话，家里人似乎也从不联系她。想想她大年三十一个人买了站票回N城，脸上又那个样子，海雅隐隐有点了解了。
“我没什么人可以靠，只能靠钱。”杨小莹苦笑，“现在有了小陈，我觉得过去那个只靠钱的自己像个蠢货。可是指不定以后我又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个蠢货。你说，做人怎么那么难。”
海雅一时有感，不由默然。
“算了，不说这些，你明天早上还要打工吧？早点睡。”杨小莹拍拍她，提着草莓篮子回自己屋了。
海雅洗完澡再出来，已经11点多，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一个多星期以来，苏炜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给她发短信道晚安，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看到他的短信，她才能安心睡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短信，海雅满怀期待打开，发件人却显示谭书林的名字，她反射性地一个哆嗦，整颗心都往下沉了一瞬。
他来找她，又为了什么事？
海雅皱起眉，忍耐着打开信箱，谭书林的短信啰里啰嗦一长串：「祝海雅，你妈说你的卡有点问题，钱打不到上面，下学期你的生活费就先汇到我这里，让我帮忙转交。我不会用网银，你只有自己来取。我妈还给你寄了点东西，你明天下午四点记得在XX大街2路车站等我。」
卡有问题？海雅眉头皱得更深，她生活费用的是子母卡，根本不需要划账。
妈妈肯定又是故意的。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飞快回复：「明天有事，你有空就去XX路的空中花园咖啡馆一趟，把东西带着，没空就再说。」
她不想再一个人在寒风里茕茕孑立，等他一两个小时，那根本是浪费生命。
发完信，她把收件箱里每一封邮件都仔细看一遍，今晚，苏炜没有与她道晚安，已经11点半了。
海雅抱膝盖靠在床头，手机就放脚边，盯着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铃声终于叮叮当当响起，海雅猛然回神，再次满怀期待打开，依然是谭书林，他回复：「小样儿胆子越来越大了嘛！」
靠！海雅狠狠把手机摔床上，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甚至还有点委屈。为什么今天他没有短信？是出事了？手机没电？手机掉了？忙忘了？她一项一项设想可能性，捡起手机一遍遍把他的名字从通讯录里调出来，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不决。
她以什么立场打给他？打过去问什么？“你为什么不给我道晚安”吗？这理由太荒谬可笑了。
她像个犯了毒瘾的人，找不到毒品，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遍看着他的名字，苏炜苏炜苏炜……好像这样就能饮鸩止渴。
你完蛋了。心里有个声音冷冷的说。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着，想再见他一面。可是见了以后，又能做什么呢？
有一些问题她甚至想都不愿想——会被未来的自己嘲笑是蠢货？那就笑吧！活在现在的祝海雅已经中毒了，单薄柔软的外壳已经快要破碎，那个她不认识的自己，蠢蠢欲动。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了起来，熟悉的短信铃声，海雅屏住呼吸，慢慢打开，苏炜告诉她：「突然遇到一些事，迟了。好梦，海雅。」
海雅笑了起来，眼眶里一阵发热。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下按键，她回复：「我想见你，苏炜。」
她清楚听见身后的绳子被拽断的清脆声音，越过刻满虚伪与利益花纹的舞台，木偶在跌落。
静默了五分钟，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海雅飞快接通，苏炜柔和的声音熨帖在耳边：“海雅。”
她感到一种极致的恐惧，还有一种极致的喜悦，两相交错，她瑟瑟发抖。
她没有说话，他也不说话，静默的话筒里，只有淡淡的吐息回响。
海雅把手机贴在耳边，慢慢躺下去，像是找到一个依靠，在他的呼吸声中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海雅起来，杨小莹已经做好了早饭，笑吟吟地喊她来吃，她脸上那种如梦似幻的表情似乎收敛了不少，估计经过一整夜的思考，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
“海雅，我昨晚考虑了一下，还是先继续住着。”杨小莹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粥，一面说，“你说的对，这事不能冲动，我不能把之前努力的一切都丢掉。”
海雅笑了笑：“你自己决定就好。”
说真的，她在心底偶尔会希望成为如此坚强冷静的女性，能在充满激情与甜蜜的热恋初期不被冲昏头脑，不轻易做下任何不理智的决定，她就是佩服这样的杨小莹。
“过几天就开学了，虽说不上夜班，但还是得找个下午4点后的工作，对了，你那个家教也得改改时间吧？开学了哪有精力每天做辅导？”
海雅点点头：“昨天就说好了，以后一周补习两次。你要不要到我现在打工的地方来试试？这家咖啡馆生意挺好的，工作也不辛苦，同事有好几个都是其他大学的在读生。”
她总觉得在乐来KTV那件事上欠了杨小莹的人情，必须得还给她。
杨小莹二话不说换了衣服，跟她一起坐地铁去空中花园咖啡馆，巧的是因为快开学，店里有两个服务生不能继续做了，经理很爽快地要了杨小莹。一般来说都是叫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再来上班，不过杨小莹能说会道，没几句就和店里同事混熟，当时就借了套制服穿着，像模像样地给客人送菜单。
“这姑娘不错啊。”经理空闲的时候总爱跑来跟海雅套近乎，今天的话题变成了杨小莹，“是你朋友吧？比你能干。”
一般女孩子遇到经理这种话，总是要给点反应的，要么微笑肯定，要么玩笑似的否定一下，彼此的距离会拉近一些，接下来也有话题。经理满心期待地看着她，海雅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笑，接着就去门口迎接客人了。
还是这么淡定！经理挫败得泪流满面。
午休吃饭的时候，杨小莹偷偷说：“海雅，那个经理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啊？老跟在你屁股后面转。”
海雅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说：“不理他过几天就好了。”
美女虽然有很多人追，但大多数人还是不爱热脸贴冷屁股，追几天对方一点机会也不给的话，基本都会放弃。
杨小莹笑：“你也不能一辈子不理，既然出来做事，就是要学怎么做人。现在咱们是大一新生，找不到好公司实习，回头要开始实习，更恶心的事都有，应付不好的话，人家给你穿小鞋。”
“只单纯不理会，也会被陷害？”海雅在这方面确实没经验，虚心请教。
杨小莹撇嘴：“有些男人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不一定要设局陷害你，在上司面前说说你闲话，给你散布点不利消息什么的，就够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海雅顿时陷入沉思，其实她还有个弱势，就是同性关系没办法处好，要是在办公室里，男女都针对自己，这局面确实挺可怕。
“那怎么做啊？”她连饭也没胃口吃了，连声问。
杨小莹笑得狡猾狡猾：“简单，正经找个男朋友呗！”
海雅不由好气好笑，说半天还以为她给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结果弄这么一出。
她正要说话，忽然门口有人喊：“祝海雅，有人找你，快过来。”
海雅疑惑地用面纸擦擦嘴，隔着橱窗一看，就见谭书林手里挽着个漂亮女孩，旁边还有个略面善的男人，三人站在店门口有说有笑。
又是他。
海雅一百万分不愿出去，这会儿才想起昨天谭书林好像是有给她发过短信说钱和东西的事，她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会纡尊降贵跑来这里一趟。
“什么人？不想见？我陪你吧。”
杨小莹挽着她出店门，被外面那个男俊女俏的组合晃得花眼，确实，这么养眼的情侣真不多见。
“你又换地方打工了？”
谭书林今天没喝酒，所以没说胡话，而且心情似乎特别好，脸上甚至带着笑。
海雅僵硬地点点头，指指杨小莹，介绍：“这是我朋友，杨小莹。小莹，这是我……我的邻居，谭书林。”
谭书林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把非美女的姑娘当做空气的，他看也不看杨小莹，只朝马路对面的银行指了一下：“去银行吧，带着卡么？把钱转给你。”
海雅又点点头。
谭书林今天带的还是那个高挑女孩，大波浪卷发，窄窄的皮裙包裹臀部，身材性感，虽然浓妆艳抹，但美女就是淡妆浓妆都很美的，走路上人人回头看。
这情况真的挺诡异，以海雅对谭书林的了解，他身边的女孩从来没有交往超过一个月，这次算是大大的破例了，而且谭书林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些不一样，海雅记得以前他身边虽然从来不缺女孩子，但他很少会和她们有说有笑，更谈不上体贴，而眼下这姑娘被风把头发吹乱了，他居然会微笑着替她理理头发，顺便低头在她额上一吻，动作自然，显然不是故意做出来的。
这是遇到他的真命天子了？不论真伪，海雅心底都松了一口气，方才僵硬的脚步也渐渐变得流畅，到了银行门口，本来以为会直奔ATM区，没想到他们走正门去了柜台。
谭书林先没搭理她俩，只和身旁那个陌生男人说：“老维，缺多少钱？”
老维低头想了想：“既然小谭有心，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目前还缺个4,5万的样子。”
4，5万？海雅暗暗生疑，虽然谭书林有自己的存款，谭家更不缺这点儿钱，可海雅还是觉得怪怪的。仔细看看那个叫老维的男人，面相很老实，但谈吐举止都显得轻浮，海雅在乐来打工那几天，也算见识了一番，心里对这男人的第一感觉就很不好，该不会是骗子吧？
她仔细想想，拽了拽谭书林的袖子，低声说：“沈阿姨他们知道你借钱给他的事吗？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谭书林似乎对她的问题很反感，皱起眉头：“关你什么事啊？”
海雅立即松开手，确实不关她的事，她又无聊了。
谭书林又说：“这点钱还要和我妈说？我又不是小孩！”
海雅又看看老维，索性闭嘴装哑巴。
“老维是我女人的亲哥哥，他不能信任，难道你能信任啊？”谭书林突然又笑了，“哦，你嫉妒了吧？”
“没有没有。”海雅急忙摆手撇清关系，“你们天生一对，很好很好。”
谭书林二话不说，干净利落地划了5万给对方，两人又说了几句，老维先走了。杨小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海雅，你这个邻居一看就是毛头小子，屁事不懂，这次肯定要被人骗，你还是提醒他一下吧。”
海雅摇头：“说了他不听。”
反正他素来大手大脚，不把钱当钱，给他吃个教训也好。
“祝海雅，过来划账。”谭书林在柜台那边冲她招呼。
海雅拿着转好帐的卡，忽然又想起沈阿姨说给她寄东西的，在谭书林手上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只好问：“阿姨的东西呢？”
谭书林笑笑：“就是一些吃的，太多了没法带，你又不缺零食。”
海雅点点头，挽着杨小莹走了，没走几步，隐约听见谭书林女朋友跟他调笑：“……青涩，肯定还是个处女……”
杨小莹摇头：“这都什么人啊！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让他吃点亏也好，海雅难得恶毒地想，最好吃亏吃得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得知谭书林很有可能会被骗，海雅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好了，她为自己恶毒的心肠默哀了一下，随即对经理的搭讪也不再爱理不理，下午打工时很是说了一些话，虽然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但还是让经理燃起了希望之火，下班的时候更是亲口提出邀约：“海雅晚上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海雅犹豫着不知怎么拒绝，回头见杨小莹冲自己做鬼脸，她于是笑了笑，扯谎：“不好意思啊，我晚上要和男朋友看电影。”
经理瞬间凋谢了，说的也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男朋友？
有男朋友是假，要给小悦做英语辅导是真，这是本周最后一次给她做家教，开学后只能一周去两次，这孩子本来就没学习主动性，上次还是被她戳到重点才提起精神，她可不想辛辛苦苦教半天，人家测验还是不及格，那也太失败了。
海雅这次特意提前半小时过去，继续用漂亮衣服和化妆品来诱惑小悦学习。不得不说，因材施教是个高明的法子，今天给她做卷子，错误已经非常少了。这孩子并不是什么石头脑袋，她只不过没兴趣学而已，一旦有了动力，她学得相当快。
9点整海雅家教完毕，小悦亲自把她送到门口，小声问：“小老师，如果我英语测验考到70分以上，我妈真的会帮我买XXX的衣服吗？”
海雅点头：“一定！你要是能考到80分以上，连我也有礼物给你。”
小悦欢呼着跑了，她妈妈笑说：“请了好多家教，她和你最投缘。看样子是要换换法子教她，谢谢你了，祝老师。”
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中大奖？考试第一？找到上佳的工作？
对海雅来说，这样得到别人的认同与肯定，让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就已经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事情了。哦，还要加上——亲眼看到一向自高自大的谭书林被人骗。
她几乎是一路笑着回去的，嘴就没合拢过，惹得地铁上人人注目，及至进了小区，脚步也仿佛是踩在云里，刺骨寒风吹得人轻飘飘的。
“海雅。”
黑暗的角落里，有个人忽然出声唤她。
海雅猛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转头，就见苏炜靠在花坛边，指间香烟的一点红光若隐若现。
她想起昨晚自己发的短信：「我想见你，苏炜。」
所以，他真的来了？
她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忽然一停，紧跟着剧烈的跳动起来，甚至撞得胸骨发疼，眼眶一阵发热。
调转方向，她慢慢走向他。
远处的灯光像潮湿朦胧的雾气，万籁俱寂，唯有她的脚步，仿佛走在琴弦之上。
会不会是一场梦？
海雅停在花坛前，开口说话，声音不由自主在颤抖：“……你等了很久？”
苏炜掐灭香烟，摇摇头：“饿不饿？”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皮，从地铁里出来的时候，她买过一杯奶茶，可是如果说不饿，好像他就会马上走掉似的，一个冲动，她大声说：“饿！饿死了……”声音到后来变得很是心虚。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从花坛边站起，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替她把衣领竖起，拉链拉到最高处。
“上车，带你去吃东西。”
他的手指很暖，淡淡的烟味，她并不喜欢烟味，却对他身上的味道欲罢不能。
不到10分钟，SUV停在一家人满为患的大排档门前。这会儿已经快10点了，一般餐厅早已关门，这家大排档生意依然火爆，暖而潮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菜单是简陋的一张A4纸，海雅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为难地看了半天，苏炜终于开口介绍：“这家的炒粉和烤翅不错。”
炒粉她绝对没本事吃完，只点了两只烤翅，一杯紫芋汁。
“你做家教的地址在哪里？星期几做？”他突然把焦点转移到她身上，问得直截了当。
“在XX路附近，周二周四两天……怎么了？”海雅疑惑。
他喝了一口紫芋汁：“都是9点左右下班是么？我会去接你的。”
海雅猛然涨红脸，连连摆手：“不、不用麻烦你……地铁很近的！”
他笑笑，没有说话。
海雅把吃完的鸡骨头慢慢放进碗里，胸口那块跳得厉害，附近的肌肉都在发抖，甚至分不清那是悲是喜。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仿佛昨天晚上那样冲动，可是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有一种恐慌，却不愿弄清是为了什么。
“那、那就麻烦你了。”声音发抖，但她尝到了一丝甜味。
天气预报说，今夜到明天白天会有中到小雪，从大排档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落下米粒般大小的雪珠子，海雅搓搓手，呵了一口气，浓厚的白雾瞬间就被风吹散。对了，她记得这附近不太好停车，苏炜的车是停在后面的某个店铺门口……
“冷？”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掌心很热，手指有点粗糙，海雅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缩，那只手略微握紧了一些，没有让她退却。
手的主人神态温和，牵着她走了几步，又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低声道：“你的手很冰，还是打车吧。”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口袋里香烟盒的形状，她想起苏烟那股刺鼻又缠绵的烟草味，她曾一遍一遍将它们抽出来放在鼻前轻轻地闻，像上瘾一样。现在她与他靠得那么近，淡淡的烟草味与清爽的剃须水味道掺杂在一起，仿佛是虚幻中的某个东西渐渐变成了实体，令人害怕，但又兴奋。
“不要打车。”海雅垂下头，声音更低，“……吃太多了，走一走消食。”
不要那么快分开，她还觉得不够，她对他的瘾一次比一次大。
桥上灯光桥下飞雪，城市里星火闪烁，亮得恰到好处，身旁的人，掌心温度也是恰到好处，她一路慢慢走，想着要和他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好像只要这样默默走着就很好。
“苏炜……”她忽然开口，“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瓜？”
她忘不掉那天晚上的大糗事，人家明明不是等她，却让她自作多情了一把，随后慢慢接触，她年轻幼稚，懂的事情不多，像个菜鸟似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笑话过的吧？
她的手被加重了一些力道握紧，不疼，却让她有心脏也被握住的感觉，脸上渐渐开始发烫。
“不，我是觉得，这个女孩很辛苦。”苏炜声音低柔，“过得很累的样子。”
海雅想不到他会这样说，他的话像一串风铃撞在她内心最不设防的地方，激起一阵阵涟漪与回响。一个人的时候，她没有觉得什么，可是如今被他提到曾经那些窘迫伤心的往事，她竟有些鼻子发酸。
“我……”她声音有些发抖，垂下头，“其实……还好。”
头发被人轻轻抚摸了数下，和妈妈的抚摸完全不同的力度，可她却并不讨厌这样，一点也不讨厌。
“到了。”
苏炜忽然停下脚步，她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不觉走了那么久，居然硬生生冒着风雪走回她的小区了。
“早点回去。”
苏炜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掸了掸她头发上的雪珠子。海雅觉得那只刚刚变暖和的手忽然又被风吹得冰凉，很不习惯地搓了搓手指，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笑：“那我走了，谢谢你，苏炜。”
转身，迈开脚步，听见身后响起打火机清脆的“啪”一声，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苏炜正靠在花坛边点烟，被火光笼罩的侧面，像一幅画。
她心里有一个冲动，还没有弄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自动做出反应，快步又走了回去，站在他面前。
“我……”她愕然张口，却发觉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不能解释为什么就这样回来了。她不敢想自己的渴望是什么，也不敢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已经站在这里，头顶变大的雪花扑簌簌落下来，他被淡淡的雪色包裹，好像很近，又好像离她很远。
不知是谁在逼迫她，迫得她喉咙里发痛，几乎要哭出来。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销魂的烟草味充斥了整个天地，苏炜解开大衣的扣子，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里。她冰冷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近在耳边，急促而有力，像夏天的雨。
陌生的拥抱，她在微微发抖，是恐惧还是兴奋，早已不得而知。
这荒冷而无声的夜，他是唯一的真实。
“冷吗？”苏炜扶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浓密的长发上轻轻一吻。
海雅双手放在他胸前，默默摇头，半晌，低声说：“……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好。”
她心跳开始加快，张开双臂，犹豫着、试探着，抱住他的腰。
“下次给我说说你的事，好不好？”
“好。”
海雅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迷离：“那……晚安，苏炜。”
他拨开她脸上细碎的长发，声音温柔：“晚安，海雅。”
他的脸渐渐靠近，她带着一丝恐慌，无助地闭上眼，额头上一暖，他的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海雅睁开眼，说不出自己是安心还是失落，对他笑了一下，慢慢放开他。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她回头再看的时候，人影已经消失在小区门口。她知道，如果他继续留在那里，她的脚步也一定会再度迈不开，她已经完全成了瘾君子，像细碎的铁粉狂奔向磁铁那样，她不能自主。
手机短信轻轻响起，打开一看，是苏炜发来的，短短四个字：
「好梦，海雅。」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像夜色一样覆盖她。
一夜好梦。
在咖啡馆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家教也一切顺利，小悦做题的错误越来越少，她父母乐得见到海雅就笑成开花馒头。
在N城度过噩梦般的大半年后，一切看上去终于有了变好的迹象。
晚上见到苏炜，海雅控制不住喋喋不休，她的好心情实在太少，而近期的生活又实在太美妙，一切都那么好，没一点烦恼。
在饭店里她说了足有半小时，直到苏炜第三次给她填满杯里的茶水，她才惊觉自己好像就这个事情翻来覆去说了N遍，苏炜是社会人士，对学校这类的话题想必不怎么感兴趣。
海雅喝了一口水：“不好意思啊，你是不是觉得挺无聊？”
他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金色的那支还留在她那里，手里是一支黑色的ZIPPO，上面有一片金色的四叶草。
“我上学的时候，最头疼的科目也是英语。”他笑了笑，嚓一声点亮打火机，再一甩，盖子清脆地合上。
“那最拿手的是什么？”海雅好奇地问。
“数学和物理。”他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什么美好的东西，“高中时，我是物理课代表，最大的志愿是上中科大。”
海雅瞪大了眼睛：“那、那你现在做的工作是……”
苏炜用拇指摩挲着火机上的四叶草，慢慢说：“我父亲去世后，情况一团乱。我没有遵循他的遗愿好好念书，退学了。”
这是苏炜第一次对她提及自己的事，海雅听得全神贯注。
“现在我开了一家小公司，自己做老板了。”苏炜放下火机，朝她微微一笑，“做一些家具装潢的小生意。”
原来自己是老板，怪不得不需要朝九晚五。
海雅看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流利地点燃，深吸。她缓缓伸手，也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放在鼻前轻轻嗅，忽然问：“烟好抽吗？”
他笑着撑起下巴：“你想试试？”
海雅把那根烟叼嘴里，笨拙地点了打火机，才吸一口就被呛得涕泪交流，急忙取了面纸压住鼻子。
苏炜难得大笑起来，为她把脸上的碎发拨开，亲昵地说：“傻姑娘。”
她心里感到一种温暖，试探着靠过去，小心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就像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幸福的恋人一样，她渴求那种依赖与安心，还有毫无顾忌。
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海雅被吓一跳，打开一看，却是妈妈打来的。时间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妈妈很少在这种时间给她电话，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她飞快接通，妈妈慈祥的声音响起：“雅雅，你三天没打电话回来，是不是最近学习比较紧张？”
海雅突如其来感到一阵愧疚，在她潜意识里，真的有脱离了这个家庭才会获得快乐自由的想法，目前感受到的所有愉悦，都是或自由或放纵得到的。
她柔顺地道歉：“对不起啊妈妈，最近是有点忙。”
妈妈笑：“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沈阿姨上次叫书林带了点燕窝，记得叫保姆做给你吃。你一个人在外面，健康才是第一。你奶奶叫我带话，说我们这边一切都好，你爸最近可能要接一笔大生意，你压力也别太大，书林要是还缓不过劲，你就暂时冷他两天吧，太粘乎了也不好。”
看样子这笔生意不是仰仗谭家，所以说话语气都和以前不大一样。至于那什么燕窝，估计都被谭书林拿去喂他的新女友吃了吧。
海雅和她说了一会儿，挂掉电话，发觉自己还靠在苏炜肩上，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种罪恶感，急忙坐直了身体，仿佛千里之外的妈妈会看到似的。
苏炜没有说话，送她回家的时候，他的手握得非常紧，这次终于令她感到一丝疼痛，那种疼痛让她无话可说。
“到了。”苏炜停在小区里，缓缓松开她的手。
海雅迟疑着道别：“那、那……晚安。”
“晚安。”
他握住她的双肩，低下头，角度似乎与前几晚有微妙的不同，她不可察觉地向后缩了一下，感觉他的吐息几乎要喷在嘴唇上，可是很快又向上，握住肩膀的双手也变成轻捧她的双颊。
他的嘴唇在她额上停留了五秒，很低很低地唤她一声：“海雅。”
她突然有一股不可言说的酸楚，张开双臂投进他怀中，发狠似的用尽力气，额头在他胸前蹭了几下。
停了一会儿，他开口，半开玩笑：“油迹擦干净了吗？”
海雅忍不住笑了，轻轻捶他一拳：“干净了，多谢啊。”

第五章 藏在深处的放纵
充满占有欲的人是她，想要霸占他、抱着他，
  
沉溺在那片静谧海洋里，至死不渝。
过了没两星期，那天刚放学，海雅还没出校门，老远就看到谭书林站在一辆稳重大方的沃尔沃旁，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居然在这里买车了，还是沃尔沃。毕业后就要回去的，这人浪费起来真是没个度，会成这样，沈阿姨他们的溺爱真要负一定责任。
谭书林今天穿得跟精英似的，西装笔挺，腕子上戴了块手表，天知道他以前最恨戴表，因为他皮肤对金属过敏，戴一会儿就会发痒。
他正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忽然望见海雅，他立即拢着嘴朝她大叫：“祝海雅！”
一个社会精英似的帅哥开着豪车等在校门口，还毫不避讳地叫了对方的名字，霎时间周围的人纷纷朝这边张望，更有几个认识海雅的同学神色微妙地窃窃私语了起来。
海雅只觉荒谬丢人到了极点，急忙一路小跑过去，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他总是这么任性妄为，莫名其妙跑过来打扰她，莫名其妙给她带来一摊子麻烦，还永远毫无自觉。
“上车！”谭书林得意洋洋地打个响指，“带你去个好地方，叫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海雅眉头皱得都快拧出水了：“什么地方？我还有事，不想去。”
“别废话，快上车！都来接你了！”谭书林不由分说拉开车门，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直接就要把她推进车。
海雅一肚子火，奈何校门前观望的学生越来越多，再闹下去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厉害，她只能万般无奈乖乖地上后座。
谁知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长卷发，容貌美艳，正是谭书林的女朋友桃子，她一直低头玩手机游戏，跟没看见海雅似的，海雅也不知道怎么招呼，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带着女朋友还要开车来接她，谭书林脑子进水了吗？沃尔沃缓缓启动，还没开出多远，海雅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低声问：“到底什么事？你说清楚点。”
谭书林在驾驶座上简直眉飞色舞：“给你看看我设计的酒吧！保准闪瞎你狗眼！”
酒吧？他什么时候又设计酒吧了？海雅早就把他的事抛到脑袋后面，凝神想了半天才想起好像他有借钱给什么人，当即下意识脱口而出：“哦，就是那个骗了你5万的……”
这不经大脑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立即闭嘴，副驾上的桃子却反应特别大，把手机狠狠摔出去，回头恶狠狠地瞪她：“你说谁是骗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海雅立即道歉：“抱歉，是我失言了，最近忙着各种考试，脑子有点糊涂，对不起。”
桃子鄙夷地翻个白眼：“哼，没教养！”
海雅强忍怒气，不再看她，只盯着谭书林：“然后呢？你设计了一个酒吧，干嘛非要我去看？”
谭书林冷不丁被她问这么个刁钻问题，反倒愣住了。
对啊，他干嘛非要带祝海雅去看？他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要想做好一件事，就一定无所不能。之前老维说开店缺钱，他就来了兴趣，加上他前前后后借了他有十万块，老维自然对他感激无比，也就同意店面完全由他来设计，他有心大展才华，设计出一个特别漂亮时髦的店面，然后第一反应就是炫耀给祝海雅看。
至于到底是什么缘故……哎，他怎么知道，管他呢！反正给她炫耀一下自己的厉害，他就是开心了！花钱难买谭书林大爷开心！
“叫你看看我的牛逼之处。”
谭书林心情特别好，一路开着车，还吹着口哨。桃子抱住他一条胳膊，蛇一样腻在他身上，也不管他是不是正在驾驶，嘴贴着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说完谭书林就笑了，抱住她，在她柔软的红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当然选你！”
海雅在后座只能装死人，她万般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好吧，虽然是谭书林强行把她拽来的……
眼看路越走越偏僻，都要出城了，海雅忍不住再次开口：“到底在哪里？”
谭书林有点不自然：“到了就知道了。”
很快海雅就明白他为什么不自然了，沃尔沃在陌生的小巷里穿来穿去，最后停在一个看上去特别偏僻的地方，鬼知道酒吧开在这近乎郊区的地段能有什么客源。
对面有个小小的门面正在装修，老维满身油漆白灰，在那边跟装修工人讲解屋顶要怎么弄，地板铺什么。
店的牌子倒是早早挂在上面了——「夜色之家」。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名字啊，海雅默默地想。
谭书林咳了一声：“本来我是建议老维在黄金地段租个门面，开一家卖个性家居用品的高档店，但他们都说这种店赚不到什么钱，正好他手上有人脉，可以从酒水商那边拿到低价的好酒，这个地方看着偏僻，不过很快就要开发出来，只要宣传到位，夜色酒吧稳赚不赔。”
又不是他的酒吧，赚不赚钱跟他有什么关系？海雅这回聪明了，没把话说出口。
她记得谭叔是做房地产的，想不到他儿子远在N城的偏僻小巷“帮人设计”了酒吧，还是个……很小很破的酒吧。
她探头看看那门面，里面撑死了能有五十平米，因为是老旧居民楼的一层，看着破破烂烂的。
海雅不想说实话，只点点头：“挺好的，不错。”
谭书林推着她朝店里走，忙着吹嘘：“现在还都只是雏形，你看那边，我用了巴洛克式的设计……”
老实说，什么巴洛克洛可可风格，她半点也没看出来，店里又脏又乱，瓷砖木料之类的东西堆了满地，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她痛苦地被他推着强行在屋里绕了一圈，幸好老维找了过来：“小谭，你过来看一下这边。”
海雅好不容易出了这间小破屋，来来回回在外面绕了半天，谭书林跟老维两个人还在那边商量设计的事，她实在不想再等下去，索性过去问：“谭书林，没事了吧？我想回去了。”
他正谈到兴头上，挥手摆摆：“那你走吧。”
她顿了顿：“我没车，这里很偏。”
他不耐烦地回头：“你又不是没长腿！从这边直走出去，朝右拐三次，再走一段很快就能看到大街了！”
靠！海雅拔腿就走，她下次要再来这种地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这里大约是N城还未完全开发的地段，小巷如迷宫般复杂，路过的居民楼大多老旧不堪，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海雅绕了快半小时，连条有红绿灯的马路也见不到，五六点正是下班高峰，附近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谭书林最好被人骗个精光，骗得死去活来！
摸索着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一条公路终于出现在眼前，天已经暗了，公路上半个人影都见不到，不要说出租车和公交车，就连一辆家用车都没有，海雅再度傻眼了，难道她靠两条腿走回去？
在路边呆站了半天，海雅不得不转身回去，哪怕谭书林再怎么叫人恶心，她也必须得等他送自己，天黑，这里又偏僻，她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响起汽车的引擎声，海雅下意识地朝边上让了让，很快，一辆黑色的SUV缓缓越过她，跟着停在了她身边。
“海雅？”苏炜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海雅惊喜异常，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
“你怎么在这边？”苏炜跳下车，见她穿得单薄，立即将她推上车。
“我……呃，这个说来话长……”海雅苦笑，总不能告诉他，是谭书林强行把自己拖过来的吧？她从来没有和苏炜说过家里和谭书林的事，也不想说，只好打个马虎眼。
可能是因为心虚，她有点心神不宁，眼看他倒车要出小巷，她奇怪地问：“才进来又要出去？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苏炜盯着后视镜倒车，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工作上的小事而已，不去也没关系，先送你回去。”
别人为了她倒把工作耽误了，海雅顿时感到愧疚，急忙摇手：“你工作才重要吧！要不我等你，反正我也没事。”
苏炜微微一笑，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声音变得很温和：“当然你更重要。”
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海雅只觉脸上烫的都可以煮鸡蛋了，她匆匆摸了把脸颊，想装得淡定点，于是没话找话：“这里好偏僻，还有民居或者公司需要装潢吗？”
苏炜没有立即回答，隔了一会儿才点头：“是啊，有个酒吧要装修。”
酒吧？海雅心中一个激灵，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个什么夜色之家？”
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他要问起她怎么知道的，自己怎么回答？谭书林硬拉着她来看？为什么不拉别人非拉她？他们什么关系？
苏炜果然愣了一下，神情愕然：“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认识老维的？”
苏炜竟然也认识老维？海雅脑子里一团乱，支吾了半天：“嗯，他就是……是……”
苏炜静静听着她结结巴巴的含糊言词，忽然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看着她。
海雅被他的目光看得越发抬不起头，过了很久，她才豁出去一般，低声说：“谭书林认识他，说他设计了一个酒吧，把我拽过来了。”
苏炜淡淡问道：“谭书林……是那天在KTV欺负你的男孩子？”
海雅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好半天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抱歉，我……应该早点跟你说。”
车厢里一片死寂，很久，苏炜低沉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一直以为你不太喜欢他，不会再有联系。”
他没有责备她，甚至语气也十分平淡，可这种冷静反而让海雅更加难堪。有关她跟谭书林的复杂关系，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说清，但最关键的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说给苏炜听。
她的心底有个无比自私的念头，他们是两颗流星的艳遇，不问彼此的过往，她向他索取宠爱与温柔，放纵困在壳中十九年的寂寞灵魂。这里离祝家和谭家都很远，她可以放肆自己，没有人会知道，这样她就永远还是爸爸妈妈心里最完美的孩子。
她就是这样卑鄙又懦弱的人，只愿享受他的宠爱，却不肯对他吐露一丝真实。
这一切告诉他，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会怎么看她？她会失去他吧？
“我和他，父母都认识。”海雅下意识地揪紧了衣服，先前略带犹豫的语气也忽然变得流畅，“我们两家的交情有很多年了，所以彻底不联系不太可能，毕竟还在一个城市读大学。不过没什么事的话，平时是不会联系的，他忙，我也忙。”
她刻意隐瞒了关键，可是，这应当也不算撒谎吧？她自我安慰般地松口气，将捏皱的衣角一点点抚平。
苏炜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甚至有一丝调侃：“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会认识老维才让我吃惊。”
他没有追问，骤然松弛的气氛让海雅的身体也不再僵硬，不过提到老维又让她皱了皱眉眉头。她对老维的印象并不好，老实说，谭书林那什么前期投资的5万，她一直认定是打水漂。
“你认识老维？”海雅问。
可能是她表示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苏炜拍了拍她的脑袋：“算是认识吧，自己做生意，什么人都要接触，别人有装潢生意给我，谁跟钱过不去？不过谭书林会跟老维认识，我也有些吃惊，你有心的话还是提醒他一下，没有处世经验小心被骗。”
海雅干笑两声，早就提醒过了，还要怎么提醒？再被谭书林嘲笑一番？还是算了吧！
两根手指忽然轻轻掐住她的脸蛋，爱昵地扯了两下，苏炜近乎宠溺地望着她：“嘟着脸，包子似的。”
海雅一把将他的手指扣紧，车里暖风吹了很久，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他温热的指尖触在掌心，却又像触在了心上。
对不起……她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是对爸爸妈妈？还是对苏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有向所有人一遍遍地道歉，然后继续犯着错。
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五分，SUV停在苏炜居住的小区楼下，海雅有些错愕，她以为苏炜会带她去商业街吃饭，怎么来他家了？
就着小区不算明亮的灯光，她心慌意乱地偷偷打量苏炜的表情，他有什么打算？难道……
苏炜牵着她进了小区里一家综合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他脸上少见地出现一丝赧然：“我会做的菜不多，你爱吃白菜么？”
海雅愣了足有一分钟，才慌忙点头：“我、我不怎么挑食，都能吃！”
原来他是想亲手做饭！
显然苏炜自己也很少会来这家超市买菜，挑挑拣拣快二十分钟才买了白菜牛肉茄子之类，她记得上次去他家，厨房就像个摆设，是不是经常做饭的人家，看一眼厨房墙壁就清楚，他家厨房的墙雪白干净，估计一个月也开不了一次伙。
她开始有点担心今天晚饭的质量了……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出电梯的时候，苏炜说了一句。
他真是太谦虚，他家何止有点乱，简直是乱翻天了，满地的麦当劳纸袋，烟灰缸也砸在地上，满地烟头烟灰。她记得上次沙发套子还很干净很整洁，今天看就成了一团抹布，可乐印子、方便面印子弄得一块一块的，跟飓风过境似的。
海雅傻站在玄关那儿，颇有种不知如何下脚的感觉。
“有点乱啊。”苏炜将沙发套一把揭开，露出下面还算干净的表层面料，随即转身去厨房，一面招呼，“先坐着休息一会儿。”
看看这满屋狼藉，海雅想收拾，又不知自己这样做好不好，这里毕竟是他家，太主动是不是有些喧宾夺主？
“电视在左手边那个房间。”苏炜从厨房探出头，“想听歌的话，音响旁边是CD播放器。”
海雅摇摇手：“呃……不用，那什么……我、我帮忙收拾一下好不好？”
他笑笑：“麻烦你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动静，海雅用扫帚把地板上的垃圾扫得干干净净，先前胡思乱想的紧张情绪好像也慢慢平息下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喜欢现在的感觉，他在厨房做饭，她在外面打扫卫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好像她真的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似的。
卸下脏兮兮的沙发套子，在苏炜的指示下，她去最右边从未去过的房间拿新的沙发套。苏炜家是三室一厅，上次她来的时候住的估计是卧室，左手边的房间放着电视和另一座沙发，最右的那个房间门总是紧紧关着。
海雅难免带着一丝好奇心打开房门，这房间很大，角落竖着一只大衣橱，靠窗是一张老式书桌，书桌旁还有个放满书的书橱，除此之外空落落的，什么家具也没有。她慢慢靠近书橱，令人吃惊的是，上面放的大多是用旧的初高中课本，虽然旧，却非常干净，很明显主人每天都有打扫整理。
海雅抽出一本高中英语，翻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苏炜」，笔迹犹带稚嫩，却非常端正漂亮——这是他高中时候用的课本？她小心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历史书，和众多高中男生一样，他的历史课本也有众多涂鸦，某张咸丰皇帝的头像被他画的和骷髅似的，煞是狰狞。
她忍俊不禁，小心把书上的折角抹平，重新放回去，回头一看，窗前那张书桌明显是非常老旧的样式，桌面上铺一块玻璃，下面压着许多照片之类的东西，她甚至看到了几张奖状，大多是校运动会的第一名奖状，还有一些三好学生之类的奖状，最新的一张是祝贺他在XX年的全国奥数大赛上获得了名次。
他真的上过高中，真的是个好学生——海雅又是吃惊又是感慨，他原本前途无量，就算上不了中科大，一本也绝不会是问题，却因为家庭骤变而放弃了这一切，实在太可惜。
奖状旁压着几张照片，从小学毕业照到高中春游的合照，她一眼就能在人群里看到苏炜，小学的他个头还不高，看着就挺调皮的，合照的时候还偷偷捏着前排某姑娘的长辫子，笑得阳光万丈。上了初中开始长个子，毕业照上面是颗毛茸茸的刺猬头，犹带稚气，却稳重得多，就是身上校服扣子没扣，依然有调皮样。
高中的苏炜没有毕业照，只有几张春游时的合照，像是被时光无情分裂开，他在照片上笑得次数明显少了，扣子依然不扣，却再也不见张狂与调皮。里面有几张明显是他人偷偷拍的，他和几个男生坐在湖边说话，清冷的侧面，与现在有八分相似。
所有照片里，最特殊的一张是高中的苏炜与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合照，照片有点模糊，曝光也太过，背景一片漆黑，唯有他和那男人两张脸特别亮，两人都在笑，手里可能抓着烤肉，嘴边油腻腻的，可是他笑得非常开心，除了小学的毕业照，海雅再也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
正看得入迷，忽听身后有人在轻轻敲门，她吓一跳，急忙转身，就见苏炜袖子高高挽着，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看她。海雅瞬间感到无比的窘迫，又愧疚又心虚，明明是来拿沙发套，她怎么就不知不觉干出这种偷窥隐私的事了？
“对、对不起……”她尴尬地道歉，“我不是故意要看，只是突然看到了……”
他没说什么，进来打开衣橱取了沙发套，跟着又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压在书桌玻璃下的那些照片奖状，隔一会儿，低声说：“……先吃饭。”
海雅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心虚地跟着他出门，客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放着三菜一汤，一道清炒白菜，一道茄子牛肉片，一道葱爆鸡丁，汤是紫菜蛋汤，她端着碗，又开始犹豫，说真的，有点不敢下手，因为这些菜实在没什么卖相，色香味三项，前两项一个也没有。
“吃饭。”苏炜夹了一筷子鸡丁给她，好像没觉得这些菜有什么难看的。
海雅挑了一粒比较小的鸡丁放嘴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味这一项不算太糟糕。
“我还以为你不会做饭呢。”她笑着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挺好吃的。”
苏炜声音平静：“父亲没去世前，都是我做饭。已经很久没做，手生了。”
海雅想了很久，才低声问：“那个……照片上的人，是你父亲？”
他回答得很快：“嗯。”
她犹豫着，还是没有往下问，吃饭的时候说这些似乎不大好。那个房间的书本与照片，让她有种窥视他过去时光的感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在这里欢笑着，努力着，沉思着，她好像见到了过去的苏炜，心里莫名有种惶惶不安，还有种满足。
饭后苏炜去厨房洗碗，海雅偷偷朝右边那房间张望，这才发现房门又被关上了，她有点失落，抱着膝盖靠在沙发上发呆，直到他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脑袋：“走，进去，看电影。”
最左边的房间用时髦的话来说，应当是娱乐视听室，又宽又大，还连着阳台。除了一张柔软的沙发，地下还铺着许多软垫抱枕，墙上挂着液晶电视，电视下堆了几台游戏机，PS3的手柄被摸得光滑油亮，显见这人是经常玩的。
苏炜将移动硬盘插在电视上，一页页翻，问：“想看什么？美剧？日剧？还是好莱坞大片？”
海雅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地抠着脸：“原来你也看这些……我还以为你喜欢看什么世界十大禁片之类的呢。”
他也笑：“那我们看索多玛120天。”
海雅慌得使劲摇手：“我开玩笑的！”
最后还是看老少皆宜的功夫熊猫，海雅晚上吃得很饱，这房间又特别暖和，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歪下去了，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外面“轰”一声巨响，紧跟着屋子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一下被惊得清醒过来，茫然四顾：“……停电了？”
苏炜去阳台探头看了一下：“好像是变压器故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电。”
海雅摸出手机偷偷看一眼，八点一刻，不早不晚的时间，足够让他送自己回去，若是不停电，也足够让她留下把一部电影看完。
可是她还不想走，这不可捉摸的暧昧的黑暗与安静，似乎让她的胆子变大了。她静静坐在沙发上，听见苏炜的脚步声从阳台朝这里走近，最后靠着沙发坐在地上，一点明亮火光忽闪，他点了一根烟，静谧的侧面一闪而逝，他什么也没说。
昏暗中，淡淡的烟草味笼罩着她，这种味道令人如痴如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又新鲜，又自由。
啊，让她再沉醉多一刻，她已经来了，无论那是自暴自弃，还是被他引诱，她都来了，那么，不要让她走。
海雅慢慢躺下去，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他用手指轻柔地梳理她垂下的长发，声音很低：“呛不呛？”
她摇摇头，开口说话，声音比他还要低：“苏炜……为什么要退学？没有钱念大学？”
他低低一笑：“怎么，开始盘查我？”
她如猫一般蜷缩，低微地“嗯”了一声：“我想知道你。”
苏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家很穷，父亲是个无业游民，母亲一早就被他气死。他最大的心愿就是送我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为了挣到大学的学费，他想出假装被车撞伤，讹诈医疗费的点子，没想到真的被撞死了，所以我再无心读书。”
海雅听得呆住，怔怔地问：“那、那个撞人的人呢？”
他没说话，只无声地笑了，冰冷的笑声。
黑暗像要把人吞噬一般，海雅不知不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的脸，他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浓密秀丽的睫毛。烟已经抽完，他一动不动，任凭她的手在脸上游走，直到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唇，他慢慢张口，在她指尖上小小咬了一口。
又痒又麻，海雅报复地捏住他鼻子，听见他笑了，随后他转过头，柔软的嘴唇贴在她眼皮上，渐渐往下，像是互相被吸引的磁铁，他们的唇忽然轻轻触碰在一处。
他的嘴唇干燥而发烫，海雅像是突然被惊醒似的，下意识地朝后避让，他已经不让她缩，从后面兜着她的后脑勺，加重力道，唇瓣厮磨，从干燥变得潮湿。
这感觉非常陌生，甚至有点不舒服，对她的初吻来说，这种程度有些过头了，她难受地躲闪，他突然又放开她，轻轻喘息着，在黑暗里低头凝视，慢慢将她丰密的长发拨到脑后。
“海雅……”他声音沙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别动。”
滚烫的嘴唇顺着额头往下，经过眼皮、鼻梁，最后又一次轻轻落在她唇上，温柔地辗转吸吮。海雅觉得心脏在一个劲朝下落，没有止境似的，这种不确定的、空泛的感觉令心脏开始狂跳，呼吸急促。有点慌，像第一次参加面试的崭新毕业生，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
他反复轻咬舔舐，在她唇间低语：“张嘴。”
像被催眠的人，他下了指令，她就执行，晕成浆糊的脑子里一点点理智的灵光都没有。
下意识打开齿关，他再一次吻上来，来势汹汹，舌尖摩挲她的唇、齿、舌头，手指埋在她头发里，托着她。
刚才那个亲吻与之相比简直就是过家家，她觉得胸口发闷，快要喘不上气，那些许的不舒服尽数飞走了，留下的只有闷热激烈，被他迫得无路可逃，像遇到阳光的白雪，一粒粒化成水。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们才慢慢分开，海雅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不过苏炜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离得那么近，可以嗅到他炽热的呼吸，他的嘴唇湿润，浓黑的双眸静静看着她。
“你该回去了。”他用拇指勾勒她的唇形，微微喘息着，声音暧昧。海雅已经完全懵了，神魂似乎还没回到身体里。
这情景让他低低地笑了：“嗯……不然再等五分钟。”
他忽然捏一下她的鼻子，四片焦灼难耐的唇再一次胶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听不见声音的房间，令人胆大而热烈，不仅仅满足与唇瓣间的纠缠，彼此张开嘴，都像要吃掉对方似的。
海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沙发上滚下去了，滚到他身上，手肘不小心撞在他肚子上，他哼了一声，深深纠缠的唇齿终于分开。
“疼吗？”她有些歉意。
苏炜摇摇头，双臂张开，将她环在怀里，手指一遍一遍梳理她柔软的长发。
“走了，我送你。”他湿润的嘴唇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这一整个晚上海雅都觉得像在做梦，双脚一直踩在云朵里，一路飘回家，刚开门就见杨小莹坐沙发上呆呆看着自己，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杨小莹咬着手指只管打量她，结结巴巴地说：“抱歉啊……海雅……我、我刚是下去倒垃圾，不小心看见的……”
海雅猛然一愣。
杨小莹见她脸色不对，急忙摇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那个人……额，那个人看上去好像是个蛮成熟的白领哦……”
她的神情叫海雅立即明白她的真实想法，类似的事其实不少，什么女大学生被人包养之类的，苏炜怎么说跟她年纪相差确实不小，会让别人产生这种想法，也是情理之中。
海雅换了拖鞋进屋，语气淡淡的：“嗯，是啊。”
杨小莹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只没想到你男朋友这么成熟。”
在她印象里，海雅是个温柔听话的淑女，家世良好，对学校里男生的追求从来不动容，这样的人可能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决定，毕竟她也算富二代，实在想不到她私底下原来有男朋友了。
海雅浅笑：“有那么突兀？”
杨小莹自悔刚才表现得太没脑子，这次仔细想了想，才说：“这个真没有，就是我一直以为你大学不会谈恋爱。”
上回在咖啡馆见着的那小哥，也算是一表人才了，这样的她都看不上，她一直以为海雅眼高于顶。
海雅还是笑了笑，没有与她多说什么，不知为何，她并不愿与别人分享苏炜的存在，他是她藏在深处的一个放纵的美梦，过多的曝光，就不安全了。
这天晚上，她睡得并不怎么好，夜半惊醒后再难入眠，翻出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三点了。
她心里有一种止不住的冲动，飞快给苏炜发了一条短信：「你睡了吗？」
发完她又后悔了，她找他能问什么？难道跟他说自己想了解更多他父亲被撞死的事情吗？他的那声低低的笑，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她不敢去想后来发生了什么，也问不出口。
她赶紧调出发件箱想趁还没发出去就删掉，不过好像迟了，没过一会儿，手机开始震动，海雅没等铃声响就赶紧接通。
苏炜声音很低：“睡不着？”
海雅有点心虚：“嗯……你还没睡？”
他好像在笑，声音更低：“我也睡不着。”
海雅轻轻笑起来，抱着手机翻个身，先前的烦闷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声音、呼吸近在耳前，仿佛他整个人就在她身边一样，他是什么身份已经全然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你们那里来电了吗？”她问。
“正在抢修，估计明天才能好。”
海雅觉得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和他说，可她又说不出来，还舍不得挂了电话，他也不介意，两头沉默着。
“苏炜……”
“嗯？”
她心跳开始加快，甜蜜的冲动攫住她，有些结巴地说：“下次……嗯，下次我来做饭吧……别、别总吃麦当劳。”
他的声音变得很柔和，轻轻一笑：“好，麻烦你了。”
海雅盯着窗外夜色中摇曳的树影，他的呼吸仿佛应和着夜风的频率，令人安心。闭上眼，她贴着手机，低语：“我困了……苏炜，先别挂……等我睡着。”
“好。”
“晚安。”
“安。”
她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平缓清晰的呼吸声，大半个晚上的烦躁不安，仿佛只为了等待这一刻。充满占有欲的人是她，想要霸占他、抱着他，沉溺在那片静谧海洋里，至死不渝。

第六章 笑一笑，别那么难过
这不可一世恶劣不堪的二世祖，也不过如此。
  
她抓着包朝他脸上狠狠一抽，像奥特曼打小怪兽似的，
  
要真能把他打得从这地球上消失该多好！
三天后，一个突兀的电话打断了海雅的美梦，她迷迷糊糊地翻开，见来电人是谭书林，二话不说就掐了，没一会儿他又发了条短信：「祝海雅，急事！接电话！」
海雅痛苦地揉着发胀的脑袋，接通手机，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你在干什么？居然掐我电话！”
她想起这可恶的人把自己丢在荒郊野外，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即冷冷说道：“凌晨五点半，你知道什么叫礼貌吗？”
出乎意料，本以为他要跟以前一样破口大骂几句，谁知他停了半天居然结结巴巴地道歉：“是吗？那、那不好意思了！”
海雅顿时睡意全无，先把手机放下来仔细看了看，没错确实是谭书林的来电，她还不敢相信似的，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靠！你故意的吗？！”谭书林的声音很明显在压抑怒火，“那好，你他妈听好！老子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啊！”
海雅张大嘴，愣了半天：“你怎么了？发烧了？”
“你他妈……”电话那头的谭书林再一次强行掐断自己的粗话，喘了一会儿，才急匆匆地说：“我这边、我有点事，现在警察局，你能过来一趟吗？”
警察局？！海雅吓了一跳，难道这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终于开始杀人放火了？！
“出什么事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无措，“我马上通知沈阿姨！”
“别！别！”谭书林连连大吼，急得冒火，“不要告诉他们！只要你来就可以了！”
海雅皱起眉头：“那你先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在谭书林少见的结巴中，她终于了解了经过，昨天谭书林在娱乐场所大概跟一群人起了争执，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开始还没啥，睡了一觉起来不知怎么的觉得头晕，吐了好几次。他以为被揍出毛病了，吓得赶紧去医院，医生查出他这个是由于打架斗殴造成的伤势，当然要问原因，他不肯说，大概态度也很不好，医生就通知了警察，于是他就被带走了。平时不可一世的二世祖遇到这种事也傻眼，赶紧给老维和女朋友打电话，结果他们一个忙，一个关机，他又不好意思叫同学知道，只能来找海雅。
海雅简直哭笑不得：“我看还是告诉你父母稳妥点。”
她不想莫名其妙惹上麻烦，万一这事叫沈阿姨他们知道了，谭书林是他们儿子自然不会被说什么，可海雅就会被当做共犯，到时候爸爸妈妈又要责备她了。
谭书林气急败坏，但此刻有求于她，只能忍气吞声，结结巴巴地哀求：“算我拜托你，不要告诉我家人。还有，你、你来一趟，就当是帮我，我会记得你这份人情。”
这无法无天的霸王如此跌软，海雅反而不好拒绝了，何况两家人的交情还在，她只好换了衣服去一趟警局，刚进门就见谭书林垂着头，整个人蔫蔫的坐在桌子那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贴了块纱布。一个警察同志坐在对面录笔录，连声问：“地点，时间，和谁打架？你别光发呆！”
海雅慢慢走过去，谭书林见着她两眼立即就亮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突然有个人叫她：“咦？这是祝老师吧？”
她愕然转身，就见家教学生小悦她爸从里面出来，客气地招呼自己，她赶紧点头：“叔叔好，我来……呃，来看一个朋友。”
小悦爸看看谭书林，了然颔首：“哦……你朋友可能参与了流氓团体斗殴，在做笔录呢。”
他可能见多了这种人，走过去拍拍谭书林肩膀：“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就能走。”
谭书林特警惕，闷声说：“要记档的吧？反证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被人打了一顿。”
原来他是担心记档，怪不得这么老实。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海雅第二次为自己恶毒的心肠默哀一下。
可能是不想刁难女儿的家庭教师，小悦她爸过来亲自做的笔录，随便问了几下就放人了，也没记档，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拍着谭书林的肩膀语重心长：“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命是自己的，丢了就没了。”
谭书林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拽着海雅的袖子埋头朝前猛走，一直走到地铁站门口，才一把松开，龇牙咧嘴地揉着脸上的伤口，估计疼得不轻。
“没事了吧？”海雅掸掸袖子，“那我回去了。”
谭书林犹豫了一下，叫住她：“那什么……祝海雅，谢谢你啊。”
她干笑：“没什么，你自己下次注意点。”
眼看她转身毫不犹豫就要进地铁，谭书林一个没忍住，又叫她：“那……总要谢你一下，我请你吃饭吧？”
海雅看着他满脸狼狈，没说话。他自己也反应过来，摸着伤口皱眉，嘟哝：“等伤好了吧。”
她摇头：“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
谭书林默然看着她走进地铁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又说不出那是个什么滋味，反正怪怪的，膈应人，你说世上干嘛要有祝海雅这人呢？要是没她，他指不定有多快活恣意。可要真没了她，好像也怪没意思的。
他干站了半天，身上脸上的伤一阵阵疼，哪里都不对劲，只得一边捂着一边骂着。
其实他没把实情告诉她，以他这样爱面子的性格，也绝不会说出来。昨天发生冲突是有的，但另有原因。
谭书林闷闷不乐地掏出手机，又一次拨通桃子的电话，和之前一样，明明通了，她就是不接，等一会儿再掐掉。
这任性的女人！谭书林来火了，索性也不再打，爱理不理！真当他非她不可？！
他被人揍得这么惨，也是为了她。其实有时候想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一眼相中了桃子。他从初中开始身边就有好多女生环绕，他也知道女生们喜欢跟自己亲近，一是因为他有钱，二是因为他长得帅，一个活生生的高富帅，谁不喜欢？
他对自己的优势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男人挑女人都是看长相身材，那女人挑男人看钱财和脸也再正常不过，他两样都有，女朋友换个不停，她们的欲望都很好满足，很容易便对他展露柔情与体贴，这样的生活新鲜而有趣，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他也一直偏好娇小的女孩子，她们的小鸟依人总能满足他自大的心理。可是因缘巧合下，他遇到了桃子，明明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被吸引了，为了让她开心，他乐于花钱，资助老维完全是看着她的面子，而实打实的钱花出去之后，他也确实获得了桃子更多的温柔蜜意，这样的结果让他非常满意。
不过他的开心没能维持多久，这几天桃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冷忽热的，女人情绪多变他也知道，没怎么在意，多哄哄呗，结果昨天他约她出来，却被拒绝了，谭书林有些无聊，便约了几个同学去酒吧喝酒，偏生那么巧，他亲眼看见桃子跟一个陌生男人亲亲热热地靠在一处坐着，交头接耳。
像是被挑战了领地权威的狮子，谭书林勃然大怒，冲上去便给了那男人一拳，这下简直捅了马蜂窝，周围呼啦啦跑出来十几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他的牙都被打断了半根。
在桃子愤怒又急切的解释中，他才知道原来这是桃子的同学聚会，而无辜被他揍了一拳的，不是男人，竟是个女人，一个除了没有喉结说话声音圆润外，看上去与男人几乎没二样的女人。
桃子跟他大吵一架，气呼呼地走了，之后电话短信统统不接不回，谭书林又后悔又觉得丢了面子，折腾大半夜后，身上疼得实在忍不住，只好去医院，跟医生发生了冲突，被带到了警局——真是荒唐透顶的经过。
脑子清醒后，谭书林回想这一切，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再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女人打架。他想起桃子的任性，一时气得想马上说分手，可很快又想到她平时的刁蛮可爱，她是他接触过最可爱最让人欲罢不能的女人，祝海雅跟她一比简直是个空洞的木头人。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继续给桃子打电话，这一哄就哄了好几天，总算又让桃子破涕为笑。
好在谭书林还没忘了祝海雅那天一大早跑去警局提人的恩情，找了个功夫也给她打电话，她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以前给她电话，响不到半分钟肯定就接通了，眼下电话响了半天，突然扑一声，她居然又掐掉。
“靠……”
谭书林倔劲上来了，连着给她打了半小时的电话，海雅最后只有无奈接通，隔着话筒听她声音都觉得特无力特郁闷。
“你又有什么事？”她嗓子有点哑，估计是累的。
谭书林一时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他光想着跟她倔，倒把初衷给忘了，隔半天才皱眉说：“哦，那什么……你没把那事说出去吧？”
“什么事？是你被送警察局……”
不等她说完他就急叫：“停！总之——你没说出去吧？”
海雅又被他弄得啼笑皆非，淡淡地说：“没说，你不提我都忘了。”
他心里不是个滋味，明明松了口气，可还有点不爽，某件事你被人抓住了挺要命的把柄，回头人家跟你说她都快忘了，特别对象还是祝海雅，他就没办法让自己舒畅下去。
“忘掉最好……”他故意把语气放冷，“那就这样……嗯，多谢了。”
海雅摇头合上手机，看样子谭书林也不是没心没肺，真闯了祸，还是怕家人知道，这通电话，是来求她别和沈阿姨说吗？
“谁啊？什么警察局？”对面正吃甜品的杨小莹随口问了一句。
海雅笑了笑：“借人钱那个，丢了身份证我让他去警局重办。”
她懒得多想谭书林的事，捏着勺子舀碗里的小汤圆，刚送嘴里，手机短信又响，她翻开一看，谭书林给她发了一条短信：「KTV的照片我删了，上次的事是我太冲动。PS：记着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于是……这其实是等价交换？海雅失笑，他的情商终于长了几岁，不再是小学生，眼下变初中生了。
“海雅，待会儿想不想去乐来KTV唱歌？”杨小莹兴致挺高，“小陈今天上班，咱们有熟人不要钱。”
什么有熟人不要钱，她其实就是想去看小陈。他俩确定恋爱关系后，杨小莹保持理智没搬出去跟他同居，加上这边又要上学又要打工，两人见面的时间真不多，对热恋期的情侣来说，确实不怎么好受。
海雅从善如流，一口答应了。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乐来KTV，这个行业职员的流动性比她想象得要大很多，跟着杨小莹进门，前台也好，迎宾也好，大多是生面孔，唯一眼熟的是小陈，他带着耳机在角落里不知跟人说什么，直到杨小莹挥手叫他，他才一脸惊喜地走过来。
“怎么突然来了？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小陈情不自禁挽住杨小莹的手，老半天才发现海雅站在一旁，他有点不好意思，微笑着跟她点头招呼。
“我来突击，”杨小莹笑着开玩笑，“有什么私下相好的小姑娘，赶紧让她们躲起来，别叫我看见。”
“胡说八道。”
小陈亲昵地捏捏她鼻子，领着两人上楼，开了个最靠角落的包间，没一会儿又送来一扎果汁，屁股就这么黏在沙发上，死活走不掉。
海雅赶紧找借口说去洗手间，给他俩腾出点地方说悄悄话。乐来KTV生意永远是这么好，不管什么时候，客人都一批一批的，二楼的收银和服务生也都换了新的，没人认识海雅，老张也不在，倒免除一点尴尬。
在洗手间站了十几分钟，估摸着他俩甜蜜情话也该说完了，海雅回到包间，抬手敲了敲门，然后轻轻推开，刚巧杨小莹跟小陈在说话，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小陈声音很响：“是啊！我他妈就是个穷光蛋！我养不起你！你就忙你的工作，少说什么喜欢我！”
吵架了？海雅尴尬地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面的人好像没发现门的异状，杨小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时候说你是穷光蛋了？我辛苦打工也是错？非要我什么也不做被你养着，像猪一样，你就高兴？”
“哦，原来靠我就是像猪。行！你行！”
他重重把烟缸砸在茶几上，再也没说话，包间里一片死寂。
海雅想了半天，还是悄悄再把门给带上，又去洗手间干站了十几分钟才回来，这次敲门里面很快就有反应，靠门边坐的小陈拉开门，杨小莹冲她开玩笑：“你这厕所上的时间够长啊！”
海雅笑着应付几句，偷偷观察他俩神情，好像又和好了，杨小莹脸上还带着红晕，甜甜地朝小陈笑：“你还坐着？当心经理看到！快去忙吧！”
小陈还有点不放心，冲她使眼色：“那晚上……？”
杨小莹使劲挥手：“晓得晓得！快走吧！”
海雅等小陈出去关了门，才试探着问：“晚上和小陈吃饭？”
杨小莹捂着脸摇头，有些害羞：“他9点才下班，那什么……海雅，晚上我不回去了。”
“哦……”海雅也有点尴尬，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话、这话还真有点道理，刚才这两人还吵得不可开交，转眼又腻成一团了。
“你真不想和小陈一起住？”她问得谨慎。
杨小莹发了一会儿呆，笑着摇摇头：“我必须得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什么都靠男人，靠感情，没法长久。”
海雅也有些发愣，喃喃：“你说的对。”
是不是这样理智的态度会比较好？凡事先考虑自己，不要奢望别人给自己一辈子的爱。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爱，而是得到了复又失去，为了不让那种痛苦有朝一日降临，人必须爱自己多一点。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六月，N城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春装还没穿几天，就不得不换上单薄的夏装了。
周二又轮到海雅去给小悦做英语辅导，这孩子上次英语测验考了82分，她信守承诺，给她买了一对兔子发夹，眼珠是用水晶点的，小悦喜欢得不行，倒是小悦妈有点不好意思。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那对发夹不会很便宜，海雅做家教一个月的钱也不够买几对，于是她很贴心地要给海雅塞钱：“祝老师，东西还是我来买吧，让你破费太不好意思了。”
海雅婉拒：“没什么，是我答应她的，我教的很开心。”
小悦妈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憋不住，才说：“我和我爱人商量了一下，下学期就不麻烦祝老师了，你也是学生吧？还是以学业为重。”
海雅一愣，再也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解雇她，按说她给小悦教了半年，这孩子英语成绩提高那么多，要解雇家教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是我教的不好吗？”她小心问。
小悦妈勉强笑：“不是，你教的很好，我家小悦跟你也挺投缘的。不过那个……祝老师，我就不客气跟你说实话了，我爱人说，前几个月你有个朋友因为什么打架斗殴被送到警局。你、你的朋友圈子有点……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不过我们还是很感谢你的，小悦找了那么多家教，就你把她教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谭书林那件事……海雅心里有些委屈，咬着嘴唇默然半晌，终于点点头：“那……我也很高兴在这里做了半年。谢谢，再见。”
她转身离开，越想越觉得委屈，好像自己这半年来的努力，轻描淡写就被否定了，突然解雇简直像当头一棒，打得她全懵了。怪不得后来几次，她给小悦做家教，小悦爸妈没再像以前那么热情亲切，教课过程小悦妈甚至经常过来全程旁听，她一直没想透里面的关键，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衣着言行上有偏颇，原来他们在暗中提防她，趁着小悦这次考试成绩出来，顺道把她给解雇。
他们还算给了她一点面子，没有当时就立即解雇她，可是现在比立即解雇还要令她难受。
海雅垂着头慢慢走出这条街，隔了很远就能见到苏炜正等着自己，她走过去，还没开口眼泪就下来了，苏炜张开双臂揽住她，低声安抚：“怎么了？”
海雅摇摇头，正要说话，他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苏炜兜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胸前，一手接通电话，喂了一声。
话筒里吵杂不堪，有个人在大声嚷嚷着，苏炜眉头渐渐皱紧：“明天我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又喊了几句，他只好说：“我马上去。”
收了手机，他揉了揉海雅的头发，她使劲把眼泪抹掉，勉强笑笑：“没事，你去忙吧，我打车走。”
苏炜牵着她的手，想了想，说：“你和我一起去。”
他要带她去哪里？
这样的问题，海雅连想都不会想，她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带她去哪里都行。
SUV很快停在一家酒吧门口。苏炜低头打量她，她脸上还留着刚才没擦干的眼泪，他用手指细细擦干，低声说：“笑一笑，别那么难过。”
海雅无力地摇头：“……笑不出来。”
“那至少别哭。”他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乖，马上就好。”
海雅揉了揉眼睛，勉强露出个微笑，扶着他的胳膊跳下车：“走吧，我没事。”
这家酒吧比谭书林弄的夜色酒吧要略大一些，中心地带圈出一个很小的舞池，舞池中心摆了一架演奏钢琴，某小帅哥正一脸陶醉地弹奏……呃，弹奏龙猫主题曲。酒吧内明座暗座都已客满，苏炜牵着她去柜台前，很快就有一个看着非常干练的30多岁的男人笑着迎上，语气很亲切：“难得，今天会带姑娘过来。伏特加？还是啤酒？”
苏炜轻轻把海雅按坐在高脚椅上，和那男人交代：“不要酒，替我看好她。”
男人点点头，熟练地抽个杯子，灌了半杯苹果汁送到海雅面前，笑：“这是今天第一位喝果汁的客人。”
海雅有些发愣，轻轻拽住苏炜的袖子，低声问：“你要走？”
他握着她的手，稍稍捏紧两下：“有点事，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乱走，行吗？”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喝酒的人，烟酒气刺鼻，还有许多人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她蹙眉看着他，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抱歉，我一定尽快回来。”
海雅只有勉强一笑，把手松开：“……那好吧，我等你。”
她依依不舍看着苏炜的身影消失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身后的男人笑道：“妹子在哪里上学？”
海雅又是一阵惊讶，记得苏炜第一次约她出来，同样一眼就看出自己是个学生。她回头端着苹果汁小小喝一口，问：“我看上去那么像学生吗？”
她上高中的时候，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已经工作了呢，她不是那种童颜，加上个子高，15岁起就不停有人猜她是大学生。
男人很健谈：“看着就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对了，我姓赵，大家都叫我小明，你也别客气。”
“我叫祝海雅，在N大念书。”
海雅犹豫了一下，对着一个30多岁的男人叫小明，这种事她做不出来，又客气又不显得过于生疏的叫法就是：“……明叔。”
小明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别！别！别叫叔！我没那么老！”
海雅笑起来：“明哥。”
小明是个非常健谈非常和蔼的人，处事也相当老练圆滑，自苏炜离开后，不停有男客过来想搭讪，大多被他三言两语抵回去，剩下一两个厚着脸皮找海雅说话，见她完全不搭理，谁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也就算了。
消消停停喝了小半杯苹果汁，虽然有小明不停跟她插科打诨地说话，海雅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低头看看手机，10点多了，苏炜走了有半个多小时，这哪里是马上回来？他是不是要过了12点才回？
小明也抬头看看钟，神情有点严肃：“妹子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出去看一下。”
他招呼了一个年轻女孩子来陪着海雅，用湿巾擦擦手就离开了柜台。他们怎么每个人都叫她坐着别动在这里等？海雅心中烦躁，本来是想排解一下委屈，想不到在这边越坐越憋屈。
陪她说话的姑娘跟她讲了两句，见她心不在焉，满脸颓废，索性闭嘴不说，因见旁边来了几个客人，她习惯性地给海雅倒了一杯威士忌，还加上俩冰块，转身招呼客人了。
海雅自己也没注意，看颜色跟苹果汁很像，端起来猛喝一口，霎时被呛得连连咳嗽。那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赶紧给她道歉：“不好意思啊，顺手就倒了酒。我给你换一下。”
海雅摇摇头：“不用，这个挺好。”
古人有句话怎么说的？借酒浇愁？不喝酒没办法体会这种意境，没过一会儿，她就觉得浑身暖洋洋而且轻飘飘，这里曾让她感到烦躁的昏暗灯光，还有零落的钢琴声，突然变得很恰当很美妙，心底那些委屈烦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指着喝光的杯子，招呼那姑娘：“再来一杯。”
姑娘笑眯眯地称赞：“你还挺能喝嘛！别喝太快，这酒后劲足。”
海雅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一口灌了半杯酒，眼前的人和景都开始慢慢旋转，变得模模糊糊。旁边有个男人跟她搭讪，慢慢凑上来扶住她的肩膀，她也不恼，支着下巴冲人家傻笑。
“祝海雅？”有人大声叫她，海雅反应缓慢地抬头望过去，就见谭书林跟老维并肩站着，他好像还不太能确定是不是她，眯着眼睛朝她上下打量。
因酒精兴起的所有迷幻作用瞬间消失，海雅冷冷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靠，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谭书林快步走过来，因见有个男人勾着她肩膀，一看就知道是个意图不轨的，他扬手朝柜台上一拍：“走开！”
那人翻脸：“你谁啊？”
谭书林懒得跟他扯，提着后领子就把他给拉开，警告：“你敢动我……我熟人？！”
他个子高，力气也挺大，那人大约觉得不好惹，咕哝着骂几句走掉了。谭书林坐在她身边，抬手叫了杯威士忌，一面捞起她的杯子放鼻前闻，惊愕：“你还喝酒？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喝酒？”
海雅毫不客气从他手里抢过杯子，没说话。
谭书林笑：“哟，胆子越来越大了嘛！对了，我设计酒吧弄好了，这个月十五号准备开张营业，你一定要来看看！。”
海雅被他的喋喋不休弄得越来越烦躁，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听。对面老维朝谭书林喊了一声，他摆摆手，指指她，跟着又说：“哎，我问你话呢，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海雅回头盯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谭书林一愣，有些不快：“怎么说话的？我又惹你了？”
他居然还能无辜地说这种话！海雅满肚子酒精都化作了怒气，狠狠把杯子砸在柜台上，一声巨响，杯子一下裂开，里面的酒水淋了他半边脸。她指着他错愕的表情怒吼：“都是你！我被人解雇了！你滚！快滚！”
谭书林没被人这么吼过，登时也怒了：“说什么呢你？！还真蹬着鼻子上脸了？！”
海雅奋力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跳下高脚椅：“别再让我看到你！”
谭书林回身抓住她，怒不可遏：“骂完就想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海雅趁着汹涌的醉意，抬脚狠狠用鞋跟朝他脚面上踏下去，痛得他一声怪叫，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疯狂的快意，这不可一世恶劣不堪的二世祖，也不过如此。她抓着包朝他脸上狠狠一抽，像奥特曼打小怪兽似的，要真能把他打得从这地球上消失该多好！
谭书林先是被抽懵了，随即反应过来，见她举着包还想打，他下意识挡住，轻轻一推，海雅连连朝后踉跄，后面有个人兜着腰将她扶住了。她晕头转向地抬眼看，苏炜正扶着她皱眉头。
海雅醉意十足地朝他笑：“你回来啦？”
苏炜把她扶正，眉头皱得更深：“怎么会喝酒？”
小明一溜烟跑到柜台那边，见着裂开的杯子，还有满柜台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酒液，冲着先前那姑娘连连叹气：“妹子啊，你怎么给她喝酒了？！”
苏炜扶着海雅转身就走，谭书林愣了半天，面上的神情怪异无比，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奇怪的事，他忽然追上去两步，茫然地叫了一声：“苏炜……你、你和她……”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可他们是怎么走在一块的，他却完全没预料——祝海雅和苏炜，彻底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他们什么时候背着他认识了？
苏炜也是老维介绍的，酒吧设计图虽然是他自己弄，但很多构思还是太虚幻，根本没法实现，后来老维说请个经验丰富的搞装潢的人来，那个人就是苏炜了。
苏炜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自己开了装潢公司，虽然不大，但也算年轻有为，他看了几眼设计图，很快就做出了更合理的方案，倒让谭书林有些佩服，因此也跟他算聊了几句，印象不错。
但祝海雅是怎么会跟一个搞装潢的人搅在一起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的情景让他十分茫然。
喝醉的祝海雅跟海带似的缠着苏炜，一面还撒娇似的叫着他的名字，谭书林从没见过这样失态的祝海雅，此刻的她疯癫之余，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妖媚，他有点看傻，紧跟着，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她跟苏炜认识？他们俩背着他搞了什么？！
突如其来不可解释的暴怒叫他的血液都沸腾了，哪里还管什么苏不苏炜，他推开人群扑上前要拦住这对狗男女：祝海雅竟然敢背着他偷人！给他戴绿帽！
他没有能够扑到人，老维早就在后面拽着他了：“小谭，你喝多了！别在这里闹事！”
谭书林从没这么气急败坏过，他一面狠命撕脱，一面怒吼：“祝海雅！你他妈给我说清楚！祝海雅！祝海雅？！”
他的声音听在海雅耳中，只是一片杂乱的噪音，她跌跌撞撞被人扶着出了酒吧，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似的，张嘴便吐。她赶着做家教，晚饭没吃，吐了半天只有水，这样反而更难受，眼前连金星都蹦出来了，天跟地好像反转过来，所有东西都在晃，根本站不稳。
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被送回去的，昏天暗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喉咙里干得像有火在烧，脑袋又重又晕又疼。她哎哟一声，身旁的人立即动了，拉亮台灯，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声问：“喝水吗？”
海雅就着他的手一气喝下一杯凉水，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剧痛无比，她用手挡住眼睛，喃喃：“刺眼……”
台灯立即被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海雅昏昏沉沉躺了半天，心里渐渐开始清明，她好像是在酒吧里喝醉了，遇到谭书林，还跟他大闹一场，后来……后来怎么了？她记不起，翻个身，脑袋撞在一个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烟味，她心里一动，沙哑地问：“苏炜？”
他嗯了一声：“你室友打过电话，我和她说你今晚不回去了。”
海雅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过了好一会儿才悚然一惊，下意识摸摸身上——衣服好好穿着，什么事没有。
苏炜半躺在床上，手里捏着手机，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亮闪烁。
酒精的效力过去后，袭来的只有无力和沮丧，海雅慢慢靠过去，脑袋靠在他身上，他张开手环住，手掌摸了摸她的脸，声音很低：“脸还发烫，继续睡。”
“不想睡。”她埋在他怀里，看着他的手机，他正在上网，看体育新闻。
“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是不是很麻烦？”她轻声问。
苏炜沉默片刻，说：“你说了许多梦话。”
海雅尴尬地笑：“肯定都是气话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专心地看着手机屏幕。海雅不想要他的沉默，她抱紧他，他是她的救生木，为什么不更加紧密地抱着她？她多么需要他此时此刻的温存，哪怕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
他的手始终不轻不重地环着，姿态永远那么若即若离，令人快要发疯。
“苏炜，抱着我。”她虚弱地开口，“别离开。”
他终于慢慢把手机放下去，温暖的手掌轻柔地划过她的长发，渐渐抚向她发烫的脸颊，突然轻轻掐着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眼在黑暗里亮若星子。
“已经半年了，”他嗓音低沉，“你什么也没变，把我当成什么？”

第七章 一秒也不能分离的挚爱
他和她没有未来，可是，他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一秒钟也好，几年也好，像毒品一样令她放松，
  
那就足够了。
海雅突如其来感到一阵恐慌，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救生木，还未庆幸多久，这块木头却突然变成活的，挣扎着想要离开自己。
原来已经有半年了，从那个乌烟瘴气的KTV开始，时间过得那么快，一切都好像才发生。
她在黑暗里与他对视，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些熟悉的可以让人安心的东西，可是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或许他也只是说一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吓吓她。
海雅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才伸到一半就被捉住，轻轻推开。
“苏炜。”她不解地望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你是清醒的吗？自己到底是和谁交往，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事？”
她勉强笑：“你说什么……”
“不，”他打断她的话，“我是说，你直到现在都不清醒。”
海雅觉得浑身阵阵发冷，慢慢坐直身体，本能地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出了一会儿神，才喃喃：“……是我做错什么了？”
苏炜轻轻笑了，下床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你喝醉了之后，不停地给你父母还有那小子道歉……看起来，有关你们的关系，你上次没有和我说真话。”他声音很低，“在梦里才会说真话？既然做了会后悔，起先就别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海雅只觉腔子里的心在往下落，她抱紧膝盖，艰难地开口：“苏炜，我……”
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的事，说出来会如何？她根本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每次她想要忘记，总有人会提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个无法逃避的未来，她活得自卑又无力。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逼她坦白？逼着她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肚子里谋算着什么卑鄙的心思？她根本没有想过与他的未来，只是借用他来打发自己的空虚与无助而已。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离开他，他是她构造出来麻痹自己的一个瑰丽的梦境，她渴望他毫无保留的爱怜与体贴，不停地索取，可等到了最后的时刻，她会亲手砸碎它，无论有多么不情愿。
他在逼她，逼她做选择吗？对，他包容过她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永远包容她，她践踏了他的尊严，他是要报复她。
这个夜，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甚至让她本能地排斥。
“现在清醒了吗？”他吐出一口烟，“明白我是什么人了？海雅，我不是王子，这里也没有童话故事。我是个活在现实里的男人，你把我当什么？想要我给你什么？陪你上床够不够？”
海雅飞快从床上爬起来，穿了鞋拔腿就走。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似乎又会被逼迫面对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她一直回避的、不肯面对的那些东西。
她认识的苏炜不是这样的，他应当神秘又温柔，体贴又强大，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盖世英雄，给予一切她想要的，就像上次，他无条件地包容她，体贴地什么都不问，只需要陪着她。
不让她去多想那些真相，不让她面对自己的卑鄙，也不需要她考虑自己是不是错了。
推开大门，等不及电梯，她直接顺着楼道快步而下。他没有追，没有问，好像连头也没回。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害怕什么，怕他？还是怕自己？
她内心深处始终恐慌着，惶惶不安，明知未来是既定的，却又心存侥幸，如果不能逃避，那便末日狂欢。在酒吧里趁着酒醉跟谭书林大闹一场，获得的快感只有瞬间，其后她又陷入深深的恐惧里——他会不会去爸妈那里告状？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对她感到失望吧？会不会讨厌她？是不是要后悔收养她？
这样真的好累，她觉得自己濒临崩溃。
这世上每一份给她的爱，都需要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不能恣意，不能大意，否则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雅骤然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又茫然地打量四周，这里是苏炜家小区外的一个市民广场，许多民工与无家可归的人只在地上铺张报纸，就这么睡着，四下里漆黑安静，一辆车也没有。
手机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广场边缘，无处可去。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糟糕的那个时期，她做什么都不成功，像个风箱里的老鼠，只有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海雅像一抹游魂，不知不觉重新回到苏炜的家门口，房门还开着，她站在那里好像白痴，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盯着门上的把手怔怔出神，这世上唯一的避风港也要将她抛弃。
屋里忽然传出一阵脚步声，紧跟着门猛然被人推开，苏炜手里掐着香烟，静静看着她。
“苏炜……”
她勉强开口，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他便轻轻让开，低声说：“进来。”
海雅脚下像踩着棉花，慢慢走进去，他在后面说：“明早走的时候关门就行。”
门被合上，她像触电似的跳起来，回头一看，他已经走了。她陡然感到一阵绝望，笨拙地拉开门锁，眼睁睁看着他从楼梯上慢慢下去，他们谁也没说话。
他会怎么看她？一个懦弱卑鄙的女人，一厢情愿把他这里当做美好的童话世界，有关自己的一切什么也不说，蒙住眼睛和耳朵，害怕每个人的伤害——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她要失去他了。
海雅呆呆在门口站了好久，终于关上门，一步步往屋里走。
这个家变得很陌生，空旷死寂。她走到最右边那个房间，试图开门，门却已经被锁上了——他拒绝她再触碰这些过往。
终于连他也要放弃她了。
她无声无息地转身又走，黑暗中，她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大亮。
窗台的烟缸还残留几根烟头，再也不是以前的刺猬样，自从她常来这里后，他家里就再没脏乱过，有一点垃圾都被她细心收拾了。
海雅慢慢把烟缸刷干净，被子叠好，穿好自己的鞋子，安静地离开了这里。
路上杨小莹给她来了个电话，语气难免有点暧昧：“海雅，今天的课要点名，你能赶来吗？”
海雅想了想：“不去了，麻烦你帮我请个假。”
大约是她声音有些不太对劲，杨小莹顿了顿，问：“你怎么了？”
“我很好，有点困，想睡觉。”她回答得非常冷静。
杨小莹有点犹豫：“真没事吧？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没事，车来了，我挂了。”
海雅合上电话，打开的士车门，利落上车。
的士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特别健谈，不停跟她搭话，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不知道开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叮叮当当响起来，海雅没有看是谁，飞快接通，谭书林阴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祝海雅，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她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谭书林说了几句，对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由有些疑惑，问：“祝海雅？你还在吗？”
她嗯了一声，低声说：“你说完了吗？”
出乎意料，他再没愤怒地大吼大叫，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话还是当面说，你在哪儿？学校还是家里？”
“正在回家。”
他瞬间又爆了：“回家？你昨晚在哪里？住苏炜哪里？！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她还是不说话。
谭书林莫名其妙怒了一阵，只丢下一句话：“在你家门口等着！”
结果他反而比她还先到，海雅从的士上下来，就见到谭书林抱着胳膊满脸乌云地站在小区门口，奇怪的是，他没开那辆沃尔沃，反而快步走过来，把她往车里一推，紧跟着自己也上车，吩咐司机：“去XX路。”
海雅问：“你的车呢？”
谭书林阴沉的表情瞬间又掠过一丝不自然，反问：“你问那么多干嘛？”
她木然转头望着窗外风景，一个字也没说，结果倒是他自己憋不住，咳了几声，说：“我本来就不喜欢沃尔沃，可我家人偏不让我自己选车。正好我的存款有点不够，就把车卖了。”
其实是老维搞的那个酒吧，进货渠道一直没谈妥，还是缺钱。之前他已经借给老维十万，借条都没打，他也没催着别人还，所以这次他原本是没打算掺和的，毕竟不是他自己开酒吧。
可他架不住桃子一直缠着撒娇哀求，索性又豪迈了一次，由于手头现金不够，他干脆把沃尔沃折价买了，又凑了几十万借给老维。这次借出去的钱多，他终于有点谨慎，流露出想要老维给他写个借条的意思，他虽然是答应了，但一直没空出时间来写，自己又不好催，一拖便拖到了昨天在酒吧遇见祝海雅。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祝海雅为什么会跟苏炜在一起的事，又板下脸说：“先不说这件事，你也别告诉我家人。”
海雅淡淡哦了一声，似乎兴趣不大。谭书林真不习惯，祝海雅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好像就从来N城上大学后，她就变了，以前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小东西跑哪儿去了？
他回头皱眉仔细打量她，印象里她也从来不把头发放下来，总是扎着土气的马尾巴，裙子不短过膝盖，眼前的人长发垂腰，发尾有天然的卷曲，T恤牛仔裤，神情清冷，眼里布满血丝，完全是一付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莫非是因为他找了个合心的女朋友，所以自暴自弃？谭书林20年来人生词典里只写满一个词：「自大」，于是他瞬间释然了，还有点得意，抱着胳膊问她：“你怎么认识苏炜的？”
海雅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他……是我男朋友。”
他切一声：“骗谁呢！”
他要相信才见鬼，她肯定是故意这么说，想引起他的注意。再说了，就算他跟老维关系再怎么好，对苏炜的白手起家再怎么佩服，在他的心底，依然是有着富二代的傲慢，这些人不过是用一辈子的积蓄做点小生意，而他是高高在上地用零用钱买点乐子，他们与他根本不可能是同档次的，祝海雅会放弃他选择苏炜，简直是个笑话。
海雅还是没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心不在焉。
的士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附近是步行一条街，众多商铺鳞次栉比，谭书林领着她进了一家意大利餐馆，他这人出去吃饭，从来不去单人消费300元以下的地方，奢侈惯了的。
“这家意面不错，桃子很喜欢。”他拿着菜单自作主张替她点了菜，“你还没说你跟苏炜是怎么认识的？”
海雅拿着桌上的塑料小招牌心不在焉地看，好像整个人的魂都不在这里。谭书林敲了敲桌子，有些不快地提醒她：“祝海雅，我在跟你说话。你最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她放下小招牌，盯着他的双眼，他被看得有些不对劲，特别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哭过，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那模样有点小吓人。
“我有说过不想再见你吧。”她缓缓开口，“你以为是醉话？”
谭书林再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这个，按照惯性，她至少要先道个歉。他一下火了，指着颧骨上一小块淤青低吼：“看看！我爸都没打过我！你懂不懂礼貌？连道歉都不会说吗？”
她声音淡淡的：“我没觉得有什么错。”
他气愣了，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她还是很冷静，冷静得仿佛整个神魂都不在这边：“谭书林，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要是自觉点，就别总在我面前晃，你的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这话你愿意说给谁听都行。”
谭书林胸口噌一下腾起一股硕大的邪火，拳头狠狠砸在桌上，震得盘子叉子哗啦啦乱响。
“滚！”他怒吼。
海雅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被他拽住胳膊，他可能气得不轻，手都在发抖，连声说：“祝海雅，你真是越来越好了！你行啊！”
“保安要过来了。”她没有挣扎，冷冷提醒他。
谭书林再也受不了她那种看死人的表情，一把将她推开，刚巧店门是开着的，海雅踉跄着从台阶上摔下去，坐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膝盖和手肘剧痛无比，估计是擦破了，海雅咬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拔腿就走。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兴奋——她终于什么都说出来了，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困难。她知道谭书林如果把今天这话告诉爸妈，整个天地都会为之变色，一想到这种结果，她就怕得想要痛哭，但这样也好，无论是自我欺骗还是自我厌恶，最好在今天全部结束，她已经受够了。
“祝海雅！”谭书林从里面追出来，伸手想抓她胳膊，见手肘上斑斑点点全是擦伤，犹豫着又把手缩回去，“……我不是有心……我送你去医院吧。”
她没回头，只淡淡说：“我不想再见到你，这话你要我说多少遍？”
“靠！”谭书林一甩手，转身走了。
手肘和膝盖都破皮了，特别是左腿膝盖，小半个巴掌大的脱皮，周围还有大片擦伤。从海雅记事开始，她就没受过什么皮肉疼，爸妈总是教导她“要有女孩子的样”，她从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追逐嬉闹，渐渐发展到除了体育课，她永远姿态端庄。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因为同桌同学过生日，邀请了全班同学去，她也好想去，可是爸妈怕她被“坏孩子”带坏，坚决不允许。她因为羡慕那些可以任性的孩子，所以不顾爸妈的反对，偷偷摸摸参加了同桌的生日。
后来晚上回家，没有人给她开门，不管在她门口怎么拍怎么哭，也没有人理她。
她一个人惶恐地坐在家门前，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不知道要去哪里。到了晚上10点多，奶奶才来开门，慈祥地提点她：“知道错了？雅雅不能任性，不然下次真不要你了。”
她曾想爸爸是不是会急得到处打电话找自己，妈妈是不是会流着眼泪替她开门，抱在怀里骂一顿，再疼一下——可除了心不在焉的责备，她什么也没得到。
她也曾想苏炜会斥责她，甚至怒骂她，然后再紧紧抱着她，说不会离开她，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了。
她总是对别人给自己的爱心存期待，渴望被人爱、被人呵护、被人考虑得周到细致，她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多得像蜜糖罐子一样，把她放在里面。可现实里从没有一件事会如此顺遂人意，从来没有。
这是她应有的惩罚，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想这一刻何时到来，现在它终于到来，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却依旧被伤得血流满地。
苏炜说的对，半年过去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懦弱的只懂得逃避的祝海雅。
活该。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海雅像是从梦中被惊醒，急忙抓在手里，翻开一看，却发现来电人是妈妈。
海雅盯着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按键接通，低声说：“妈妈。”
妈妈却在发脾气，声音急切：“雅雅！书林说你最近不见人影，还时常跟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处，是不是真的？！”
她慢慢抚摸着沙发的把手，出乎意料的冷静：“你们相信他？”
大约是她太过镇定，妈妈反倒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书林那孩子时常大惊小怪的……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他在电话里气咻咻的。”
海雅笑了笑：“嗯，吵架了。”
妈妈顿了一下，有点疑惑：“雅雅？你怎么了？”
“没有，我很好。”
妈妈还在犹豫：“你……你别真和书林闹脾气，多让着他一点，你向来比他懂事的。”
海雅声音很淡：“你们把我当什么？所有事都让我忍。”
“雅雅！”妈妈急了，“你是不是真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了？怎么这样说话？你忘了临走的时候奶奶怎么交代的？你……”
“妈，”她温柔地打断，“别再逼我，我累了。”
“雅雅……”
没有等她再说完，海雅掐了电话，选择关机。她的身体因为这种兴奋，甚至无法再握住手机，听凭它摔在地上滚到沙发下面。
这一切原来一点都不难，她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原来真的一点都不难，你背过身去，它就什么都不存在了。这里没有乖孩子，也没有隐忍懦弱的祝海雅，她好自由，自由得快疯了。
那烟一般不可捉摸的温柔男人，那毒药般甜美梦幻的世界，她再也不需要了，一切没有开始，也不必结束，她早就应该这样。
杨小莹回来得很早，她一向是个聪明姑娘，细心地装作没看见海雅手肘和膝盖上的纱布，只说：“经理说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但你一直关机，下周二咖啡馆要搞什么活动，他问咱们能不能加班。”
海雅点点头：“能啊，我去。”
杨小莹一愣：“周二啊，你不做家教？”
海雅淡淡一笑：“没家教了，我被解雇了。”
杨小莹愕然，张嘴想问，可是海雅脸上的表情她没见过，那种温柔又疏离的笑容，像是把人推开很远，又像是哀求每个人不要来过问。她只好点点头，进屋去了。
没两天谭书林就找来，电话打不通，联络她家人也说没消息，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本来气得想撒手不管，可他又不甘愿，那口恶气要是不出来，他寝食难安。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祝海雅跟苏炜凑一块儿，可她就是死也不说两人怎么认识的，他怎么能甘心！
谭书林在海雅住的小区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从来没人让他等过这么长时间，他越等越烦躁，把手指头捏得嘎嘣嘎嘣响，干脆见到她第一眼先狠狠揍一顿好了，杀杀她近来的傲气。
可是等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后，再见到她，那拳头怎么也打不出去。
他觉着自己真没见过这样的祝海雅，走路轻的像一股烟，好像一下子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路走，一路和她朋友说笑，脸上带着一种冷酷又温柔的笑容，完全是个陌生人。
谭书林愣了一会儿，突然张口叫她：“祝海雅！”
她没有吃惊，也没像以前见着他就露出小动物一般防备警惕的神情，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好像看他，又好像没看，仿佛在说：有事过来说，不过来我就走了。
他肚子里那团烧了N天N夜的火，扑一下灭了，试着朝她走过去几步，可又觉着反而更远，陡然出现的落差令他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摸手机，好像那里面存着的海雅父母的电话会是这种情况的唯一救星，可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为了和一个女孩子斗气，一而再再而三用别人的父母来要挟，他再任性也觉得这事很恶心。
她眼神里那种冷淡的温柔，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是拽着他不放手。
他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更有一肚子的怀疑，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这样的祝海雅，他竟问不出。
谭书林干站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索性转身走了。
杨小莹很奇怪：“是你邻居吧？怎么叫了一声又走掉？”
海雅微笑：“谁知道呢？他一向疯疯癫癫。”
周二咖啡馆店庆，经理绞尽脑汁搞了许多活动，客人比平时要多两三倍，偏偏许多客人都喜欢让海雅来招待自己，她忙得简直脚不沾地，连口水都喝不上，好容易找了个空挡休息一下，身后又有人叫她：“妹子！那边的妹子？”
这种轻浮的客人也不少，海雅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地转身，就见靠窗的一个沙发四人座上坐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正冲她招手，看着非常眼熟。
海雅走过去，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犹豫着不知怎么称呼，那人却笑起来：“真是你啊！刚还不敢确定呢！妹子在这里打工？”
她点点头，脑中灵光一动，终于想起他的称呼，客气地招呼：“明哥。”
这人是上次苏炜带她去的那家酒吧的一个服务生，叫小明，他还陪着自己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说怎么今天叫小苏出来，他推说有事，原来是要接你下班。”小明特自来熟，还问，“你几点下班？”
“今天店庆，可能要到10点后。”
海雅还没说完，前面又有客人叫她，她歉意地一笑，转身走了。
有人问小明：“她是苏炜的女朋友？骗人吧？这种大美女！”
小明伸出手，痞子样露出来了：“赌一把？”
海雅一直忙到咖啡馆快关门才有空喝口水，再也没注意小明他们走没走，今天营业额比平时多了几倍，经理笑得乐开花，体贴地嘱咐店里每个年轻女孩：“今天比较晚啊，你们走夜路小心一点，注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遇到危险记得打110。”
“切，乌鸦嘴！”杨小莹笑着翻他个白眼，挽着海雅的胳膊，“今天好累，我们打车吧？”
海雅正想答应，忽听公路上传来一阵重型摩托的引擎声，雷鸣一般飞快窜到身边，庞大野兽般的摩托就这样突如其来停在了她不远处。
车上的人戴着头盔，短袖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熟悉的黑色T恤，不用卸下头盔，她都知道这人是谁。
——他的SUV呢？怎么改骑重型摩托了？
海雅想迈开脚步，像平常一样自然地走开，可是她的脚好像被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车上的人似乎也犹豫了一下，慢慢揭开头盔，露出熟悉的鼻梁与长睫毛。
“……有看到小明吗？”苏炜低声问。
海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无理的怨恨，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恨这个人了。他擅自闯入，又擅自离开，再次见面还可以风轻云淡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说什么已经不再需要他，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动不了，像个悲哀的傻瓜。
她强迫自己一般，猛然把头垂下去，摇了摇：“刚才在店里，现在不知道。”
杨小莹轻轻拉她袖子，低声说：“海雅，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
她一向是个乖觉的人，绝对不会做电灯泡，海雅漠然目送她上了一辆出租车，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支撑这样的局面。
她好像又被逼迫到了极致，两只手瑟瑟发抖，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对他轻轻说：“那我们走一会儿吧。”
苏炜没说话，跨下摩托，拔了钥匙陪她一起在街边走。
“对了，我还没有和你道歉。”海雅静静望着路灯，低声说，“对不起，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不是我故意瞒着，不过有些事真的很难启齿。我的父母其实是养父母，公司生意仰仗谭书林家才能维持，所以，我跟谭书林其实可以算是有婚约的……但我们两个都不愿意就是了。”
苏炜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这次说的是真话？”
海雅没有说话，他的质疑合情合理，是她自作自受，可是尖锐的疼痛却在胸口泛滥，眼眶里一阵热辣，她用尽所有的气力去压抑这团艰涩的痛楚。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他的直截了当竟带着一种残忍的意味。
海雅停下脚步，想了很久很久，说：“一直以来，我把你当……把你当……”
当做毒品？当做避风港？她不愿正视这个问题，他的逼迫像是逼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她心里有一种委屈，还有止不住的恨意。她想离开，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他了，可以随时冷酷地丢弃。可她又想紧紧抱住他，祈求他永远别放手，不要再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海雅又开始发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苏炜点了一根烟，声音很淡：“下次想好了再说？”
海雅猛然抬头，直直盯着他看，冷笑：“把你当一个临时的安乐所，怎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吞吐烟雾。
海雅继续冷笑：“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就是玩你呢！你做了半年的白痴，恨我吧？要不要打我一顿报复？”
他突然低声笑了，抬手掸掸烟灰，开口：
“好，那你来玩我吧。”
——这真是一个荒谬透顶的夜晚。
海雅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突然被人轻描淡写堵住了，堵得那么恰到好处，奸诈狡猾，甚至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炜的眼神令她感到一阵恐惧，几乎要窒息。
“海雅，”他突然叫她名字，“过来。”
她的勇气一瞬间就被抽空了，无论是强撑的还是怨恨的。
“我回去了。”她飞快地说，接着转身就走，像是逃避一般。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她用尽所有力气甩脱，他再抓，她又甩——这似曾相识的经过令她浑身发抖，双腿差点要失去支撑的力气。他突然用力兜住她的肩膀，从后面紧紧抱着她，那些曾令她惶恐的若即若离早已消失无踪，身体快要被揉碎，她感到另一种崭新的恐惧，不敢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说一句实话，对你来说那么困难？”他低声问。
海雅咬着牙，仿佛被人捉住弱点的小动物，徒留着最后一层不甘愿。
“你要听我什么实话？”她冷笑，“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苏炜慢慢松开手，海雅得救似的挣脱开，刚巧对面来了一辆的士，她正要招手，突然包被人拽住，他放了一只手机进去。
“我不要！”她阻止。
苏炜拦下的士，将她轻轻推进去，车门一关，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没听见。直到车行去了路口，她才从车后窗那里张望，苏炜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一笔水墨，随着绿灯亮起，车行渐速，她再也见不到他。
她心里有一种近乎迷惘的失落，今夜的一切像是一场梦，如果醒过来就会被忘记了。
或许忘记才是最好的，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在这里，默默无声的完结它。她已经不再奢求别人给的爱，摒弃曾有的过往，从此开始一段新生，到谁也不认识她的新世界，互不干扰过上一辈子。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突然开口说：“小姐，后座那边有面纸。”
海雅如梦初醒，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泪水，她急忙从包里翻找面纸，被他塞进包里的那支手机突然叮叮轻响了两下，她不由停住动作，有冲动想要把手机扔出去，不过那也只是个无理的冲动而已。
海雅屏住呼吸，慢慢拿起手机，解开屏幕锁，上面提示收到两条短信，发件人的名字写着“苏炜”。
他的短信永远简洁，第一条只有几个字：「别再关机。」
第二条是一行：「没电前记得还给我。」
海雅赶紧调出屏幕主页，电池那边显示，还剩一格电，手机一会儿就发出一次电量微弱的提示信号。她一阵好笑，可是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把屏幕打湿了。
“……麻烦您停车。”她忍耐到了极致，突然开口。
女司机把车停在路口，海雅推开门快步往回走，眼前一片模糊，她觉得自己又在发抖。
没有人比她更依赖他，无比的依恋，她一直向他索取，渴望被给予永恒而海量的爱护温柔，期盼他能包容她软弱的任性，但他没有。离开她，却又逼着她表态，好像把她当猴子来耍。
她又真是一个对着海面上月亮倒影疯狂的猴子，以为得到很多东西，后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这种情况令人恨之入骨。她想过老死不相往来，想过要怎么伤害他才能平息心底的绝望，但那些对她真正的渴求没有一点意义，甚至像一种无理取闹。
他和她没有未来，可是，他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一秒钟也好，几年也好，像毒品一样令她放松，那就足够了。
然而，她根本无法控制这个度，是她自己陷进去的，根本离不开他，不想离开，她想要和他在一起。
离不开的人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
她离不开他，心里对他像是恨到了极致，又像是一秒也不能分离的挚爱。
那座桥近在眼前，苏炜扶着桥上的栏杆，那根烟还没有抽完。他漆黑的眼珠看着她，里面究竟蕴含着什么，她猜不透。
海雅把手机送到他面前，开口：“本来就没电……你故意的？”
苏炜吸了最后一口烟，烟头丢在脚下用力一踩，慢慢接过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海雅踉跄着摔进他怀里，无力地挣扎：“我要回去了。”
他紧紧抱着她，低声问：“真的要走？”
她恨到极点，他永远什么也不告诉她，却一直在逼迫她，早已把她吃准。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要把她最放纵最真实的那一面逼出来。
“放手！”她抬脚狠狠踢他。
苏炜一把将她抱起来，快步走向摩托车，海雅尖叫一声，又被他丢在车上，这次坐得很稳，他利落地上车，发动摩托，说：“抱紧，掉下去我不管。”
摩托车怒吼着发动，海雅不由自主朝后仰倒，不得不死死抱住他，抱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紧。
风驰电掣，似乎是一眨眼就到了他家小区楼下，以前有她坐在后面，他从不会开这么快，海雅完全不适应这种速度，车停了还两腿发软，根本下不来。苏炜卸了头盔，直接拦腰又给抱下来，她又愤怒又愤恨，使劲挠他，大吼：“放开！”
他就像没听见，一路提着拽着抱着上楼开门进屋，海雅从未这么折腾过，像一只刚被捉住的老虎，又挠又抓，最后索性张嘴咬他的手，苏炜疼得嘶一声，一把兜住她的后脖子，掐着下巴狠狠吻下去，她用力咬他一口，他立即反咬回去，海雅就没见识过他凶狠的那面，嘴唇被咬得像是破皮了，没命地挣脱开，按着嘴大口喘气。
苏炜反而笑了，抹了一下唇，把染上去的血擦干。
“胆小鬼。”他低声说，突然又一把掐住她下巴，抬起来看她嘴唇上的伤口，海雅心底那股邪火放纵地想要冲出来，她使劲推他，可他纹丝不动，她张嘴又要咬，他拇指和食指卡在她颌骨处，怎么也咬不下去。
那个温柔体贴的苏炜，简直像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假象，他难缠又狡诈，可无论是哪一个苏炜，都像海底捞月那样难得到。她忍无可忍，想要得到他，还想狠狠折磨他，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
天旋地转，海雅被推倒在沙发上，她奋力挣扎，挠的他肩膀上全是红痕。她觉得自己20年来从没这么放纵过自己凶狠的那面，恨他的同时，却又感到莫名快意，甚至因此兴奋得浑身发抖。
受伤的嘴唇和他的摩挲纠缠在一处，她被这种放纵自己的快感送上云端，不知不觉激烈地回吻他，不知是谁要吃掉谁。心脏快要从喉咙里疯狂地飞出来，海雅大口喘息着，却又感到氧气不足，晕眩而且昏沉，他滚烫又潮湿的嘴唇顺着耳畔往下咬噬吮吻，落在脖子上，辗转反复，那种陌生的愉悦令她如痴如醉，明明想要伤害他，又忍不住想他给的更多。
他的手同样发烫而有力，从T恤下摆探进去，抚揉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不知掉向何处，被汗水染湿的衣服黏在背后，恨不得把它撕碎甩脱。
内衣的背扣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他的手按在她胸前，海雅一哆嗦，突然感到一阵无比的恐惧，陌生的触感，她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她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僵硬地抓着他肩膀，不知如何是好。
苏炜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动作渐渐放轻了力道，细微而轻柔地摩挲。海雅不适地别过头，他的唇落在耳垂上，张口含住，轻轻咬噬。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种微弱的疼痛感如电流般流窜全身，她像水一样要流淌下去。
他突然一把兜起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他们上身汗湿的衣服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海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很久以前，还没有谭书林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的初夜会是什么样，对方应当是个温柔而体贴的男士，无论她是软弱还是无理取闹，都宽厚地包容下来，他们的卧房会用花装扮，一切都温馨而浪漫。
绝不是这样因为放纵自己而感到至上的快乐，像海底的水藻一样互相纠缠摩挲，都要把对方吃到肚里去。可她又为这种大胆狂野而兴奋，在这样的黑暗里，她同样得以窥见最真实的自己：贪婪无度，凶狠霸道。
他的手放肆又大胆地在她身上游走，四片带着伤口的嘴唇纠结着分不开，那种因互相摩擦而产生的疼痛让血液快要沸腾。海雅吃力地喘息着，他急切而疯狂，与她一样失去理智，彼此沉醉在地狱般甜美的快慰里。
纠缠的嘴唇忽然分开，海雅感到一阵绝顶的空虚，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声音沙哑：“回来！”
他捧着她发烫的脸颊，重新吻回来，然后就是疼痛，无以伦比、没有经历过无法想象的疼痛。海雅发出战栗的呻吟，两腿打颤，拽着他的头发想要推开他。苏炜一手穿过她腰下，紧紧搂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低头一下一下亲吻她颤抖的嘴唇。
“……忍着。”他的声音似乎也在发抖，“会过去的。”
没有浪漫的月光，没有满屋幽香的鲜花，她觉得那些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狂野的节奏已经渐渐慢下来，他轻柔地对待她，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她紧紧抱着他，像是随时会失去那样用力抱紧。

第八章 祝海雅今天成立了
海雅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我说，我不想联姻了，我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你自由了。”　
海雅突然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屋子里或许是开了空调，温度刚刚好。她整个人趴在苏炜身上，这姿势并不好受，脖子像是要断了似的，她试着稍稍抬头，立即感觉他的手动了，手指埋进她头发里，缓缓摩挲。
“没睡好？”苏炜低声问。
海雅摇摇头：“已经醒了。”
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前，屋子里那么安静，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漂亮的下巴弧度，心里突如其来有一种满足感，他像是倒映在海面上的月亮，真正的狼是她，对月凄嚎，因为得不到。可现在他就在她身下，在她指尖——海雅忍不住把脸在他赤裸温热的胸前来回蹭，轻轻的，慢慢的，那种晕眩的满足感令人痴迷。
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渣有点硌手，男人真是神奇，刮干净的胡子一夜之间又能长出来。海雅用手指轻轻搓了一会儿，他忽然张嘴一口咬在她手指上，力道很轻，又痒又麻，她一下笑出声，急忙要抽回手指，他松口，在她掌心吻了一下。
“我重不重？”海雅小声问。
她不是那种娇小玲珑的身材，谭书林也好，大学里某些男同学也好，个个都喜欢说好女不过百，好像女孩子体重超过100斤就罪不可赦。可她身高有一米七，最瘦的时候也没下过100斤，这身高腿长的，压在他身上或许滋味并不好受。
苏炜轻轻笑了：“重死了。”
海雅使劲捶了他一拳：“我就不下来。”
“遵命。”
他难得轻松地开玩笑，两只胳膊紧紧环着她，像摩挲一只猫，从头到腰摸过来，伺候得她发出愉悦的叹息声。他的手指顺着她弧度漂亮的脊背一寸寸向上移，最后捏住耳垂，低声笑：“小女王。”
她又捶他一拳：“说的我好像很蛮横一样。”
他将她浓密的长发拨到一旁，在她发烫的脸颊上亲一下，环在她身上的胳膊却渐渐收紧，低头覆上她的唇，在唇间模糊呢喃：“张嘴……”
海雅微启双唇，让他的唇舌大肆侵入，吻得激烈而诱惑。他滚烫的手掌一路揉抚，最后轻轻落在她犹有些发疼的腿间，海雅从鼻腔里发出颤抖的呻吟，身体不由自主蜷缩起来，呼吸的节奏再次变乱。
食髓知味，这蜜糖般的甜美，倘若可以持续一辈子，那该多好。
这里没有欠债联姻，没有父母失望乞求的目光，也没有谭书林——她已经把这些都抛下了。一辈子又是多长？最好像今天到明天那么短的时间，不必白头到老，在他们最年轻最美丽的时候便逝去，这样真好。
海雅一去就是两天没回家，杨小莹没好意思给她打电话，其实就是想联络也联络不上，她手机一直在关机。海雅这个人，平时像个温柔的淑女，可某些方面却出奇地离经叛道胆子大，这点杨小莹也自叹不如。
事实上，她也没心思去管海雅的事，今天她跟小陈在电话里又吵了一架，近来他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矛盾无非还是那些老问题：她执意独立自主，为了打工可以牺牲见面时间，他责怪她根本没有真心，嫌弃自己是穷光蛋。
同一个问题吵了几个月，是谁都头大，某些时候，你越希望维持两方面的平衡，反而越做不好。
杨小莹打开楼下信箱拿订购的杂志，杂志下面压了四五封信，全都是海雅老家寄来的，她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一天两封信这样狂寄。
电梯依然挂着正在修理的牌子，都修了三天还没修好。她只好徒步上楼，刚上一层，就见楼梯道那边黑乎乎坐着个男人，杨小莹吓一跳，急忙避让着绕过去，走了几步再回头看，这人有点眼熟，修眉俊目，是个长得非常清爽俊俏的年轻人，她啊了一声，回去打招呼：“是你啊！来找海雅？”
这人是海雅的邻居吧？叫谭什么来着的？
谭书林犹豫着点点头，他对非美女的脸从来没有任何记忆力，隐约记得海雅有个室友，他直接问：“祝海雅人呢？”
杨小莹想了想：“她还没回来。”
谭书林不耐烦地皱眉：“什么时候回来？她为什么一直不开机？”
他问得很不客气，也没什么礼貌，杨小莹对他瞬间没了好感，冷冷回答：“我不知道。”
说完转身就走，一直上了五楼，再往下看看，他还站在那里发愣，一付满肚子闷气只等发泄的模样。这么不懂事，怪不得海雅避之不及，杨小莹摇头进屋，懒得理他。
刚关上门，听见屋里有动静，杨小莹有点吃惊，探头一看，海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沙发上玩电脑。
“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小莹觉得不可思议，“你邻居在楼下找你呢，没看见吗？”
海雅笑了笑：“中午就回来了，从后门进的，没看见他。”
“哎……”杨小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她的样子，半点要出去见面的意思也没有，就这么让那小子等着，好吗？
“对了，这是你家寄来的信。”她从包里把那四五封信取出来，放在茶几上，“好多啊，是出什么事了？”
海雅的手终于从鼠标上移开，盯着那些信，神色凝重，不知想着什么心事。杨小莹一面喝水一面悄悄打量她，见她呆了半天，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慢慢拆开信，一封封仔细看起来。
海雅认认真真把五封信都看完，其实信上内容和她当初猜想的也差不多，从一开始的措辞严厉，变成后来的委婉哀求，都是让她不要任性妄为。
她面不改色把信装回去，忽然抬头笑了一下：“我好饿，今天出去吃饭吧？”
电梯修理，两人只好徒步下楼，杨小莹小声说：“你邻居可能还在楼下等着呢，我刚看他气呼呼的样子。”
海雅不在意地扬了扬眉毛：“没事。”
谁知一直出了小区也没再见着谭书林，估计他是等得没耐心，所以走了。附近新开了一个露天大排档，生意相当好，海雅今天似乎很有兴致，烤翅炒面江鲜点了满满一桌，服务生小妹眉开眼笑地给她推荐：“小姐来一扎冰啤吧？我们这边烤翅和冰啤是口碑最好的。”
杨小莹点头：“那就来一扎。”
海雅没反对，她平时一向是滴酒不沾的，不过今天似乎两人都有点心事，一扎啤酒下的非常快，转眼又点了一扎。
杨小莹的酒劲有点上来了，脸上泛红，扶着下巴慢悠悠地叫她：“海雅啊……”
她本来想借着酒劲的冲动安慰她一下，或者吐露一下自己近来的烦闷，她朋友虽然多，但都是酒肉朋友，唯一可以谈点心事的人就是海雅，可她们的关系又还没到无话不说那种地步，人长大了，总不会像初高中那时候，什么话都能和朋友倾吐，特别是像她们这种人，不是每件事都能说出口的。
所以她喊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海雅笑着给她倒酒，她俩足足干了三扎冰啤，回家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飘。杨小莹一脚踢翻了楼下的垃圾桶，大吼：“他妈的！干脆分手算了！”
海雅跟着补上一脚，大吼：“靠！祝海雅今天成立了！”
杨小莹哈哈大笑：“语病！小学语文肯定不及格！你成立个什么东西啊？”
海雅把那只可怜的垃圾桶踢得滴溜溜直滚，这件事非常不好非常有失公德心，可她觉得特畅快，模仿某著名球星的射门动作，把脚高高抬起，正准备命中红心，忽然听前面有人怒吼：“祝海雅！”
海雅一脚踢在垃圾桶上，咚一声响，它骨碌碌滚了几步，刚好停在对方脚下，她笑了两声，拍拍手，气定神闲地看着谭书林一脸阴沉往自己这边来。
谭书林觉得自己像一只充满气的皮球，已经忍耐到极限，快要爆炸。他自己都记不得祝海雅什么时候开始关机的，反正这段时间一直就联络不上，他们祝家那边也惊慌失措得要死，海雅的妈妈每天给他打电话哭着道歉，自己老妈还成天逼着他给海雅道歉，搞得他越发烦躁，有火没处发。
他原本是下定决心再不找祝海雅，他忘不了那天她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平时虽然自大，但也不至于要每个人把他当太阳一样捧起来，可无论如何，这种眼神不该出现在祝海雅身上，她应当更……更什么？他也记不太清楚。
谭书林其实已经记不清以前祝海雅是怎么看他的了，他也从来没注意过，她不过是个拍马巴结的小人，妨碍他人生自由的东西。他郁闷，他发怒，可或许从内心某个地方来说，他也已无奈接受这个结局，像很多富家子弟一样，娶个联姻的女人，然后一辈子在外面花天酒地，和相爱的女人结婚共度一生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像个遥远的笑话。
他一直走到海雅面前，恨不能像咆哮教主一样把她拎起来一顿甩，可她眼里那种镇定令他再度心灰意冷，塞了满腔满肺的气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几个字：“……为什么一直关机？”
海雅笑了笑：“和你没关系吧？”
他冷笑：“没关系？你家人天天来烦我！”
她也冷笑：“你可以吼回去，没人敢怪你。”
他不可思议低头看她：“你脑子被酒精泡糊涂了？”
海雅面不改色：“只是建议。”
谭书林二话不说拽着她走：“少扯淡，马上给我买个新的！是不是没钱？那我来买！”
海雅像是累了，叹一口气：“就是买了新的，我也不会用。”
他大怒：“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出乎意料的平静：“我的意思就是联姻不算数了，我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你自由了。”
谭书林的脑子一时抽不过弯儿，皱着眉头问她：“你说什么？”
海雅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我说，我不想联姻了，我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你自由了。”
谭书林还是绕不过来，这感觉……不能说是晴天霹雳，也不能说是欣喜若狂，他直接就愣住了，只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有一只小蚂蚁突然跑到大象面前，趾高气扬宣称“我有了你的孩子”那种荒谬，他甚至想笑。
“说什么胡话呢？”
他真的笑了，在他眼里，祝海雅发脾气、装冷漠、哭闹撒泼，这些都没什么，大抵是女人想要吸引男人目光的一些招数，闹得太过他就冷一冷，迟早叫她知道厉害，自己过来认错，他们总归是要在一处的，他都已经无奈默认了，她还能怎么作？
现在她跟他说：我要过自己的日子，联姻算个屁——简直就像劳改犯突然说他明天要去参选人大代表一样。
海雅没笑：“不是胡话，我认真的。”
谭书林突然有点恼火：“好啊，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是向我抱怨？这些话你应当跟你家人说！跟我妈说！”
“我会的。”她冷静得有点可怕，“这个暑假我会努力打工挣钱，然后从这里搬出去。”
谭书林表情渐渐又变得阴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说不出那是什么意味的眼神，似乎还带着点儿敌意，一直站在旁边的杨小莹都觉得有些悚然，慢慢朝海雅那边靠了一步，她开始佩服海雅的镇定，被一个大男人这样瞪着，居然气定神闲。
“祝海雅，”他忽然开口，声音也很阴沉，“我的忍耐有限度，你不要再给我开这种无聊玩笑。”
海雅反而笑了：“你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谭书林扬起手，自己也不知为何突然怒到极点，想要狠狠抽她一耳光。杨小莹惊叫一声，抱住海雅的肩膀想把她推开，海雅用力把她挡在身后，仰高了脸，毫不畏惧看着他：“过来打！”
他的手抽下去，中途突然换了方向，最后只是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海雅嘴角边很快浮起一条红痕，是被他指甲刮的。
一切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中，谭书林那一巴掌抽下去，整个人也仿佛戳个了洞的皮球，突然泄气。他两只眼通红，最后瞪了她一眼，抬脚把垃圾桶直接踢飞，里面的垃圾哗啦啦撒了一地，这次动静很大，终于被门房看到了，嚷嚷着跑过来拽他袖子：“你这人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没公德心？！”
谭书林用力推开他，反手指着海雅的脸，冷冰冰地开口：“祝海雅，你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指望我会再看你一下！”
海雅用手指按着嘴边的刮伤，冷笑：“多谢你替我说这句话。”
他气得脸有点扭曲，拳头捏得死紧：“你行！你以为我乐意娶你？我巴不得！”
“哦，那样最好。”
她的冷漠和四两拨千斤让他感到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愤怒，他有生以来从未这样生气过，全身的血液都在倒行，朝脑子里狂奔，或许那不光是愤怒，还包括了一种被自己一向轻视的小人反轻视回来的屈辱。
这种令人要发疯的感觉，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明明已经想要愤然离去，可脚又钉在地上，只有把她揉成碎片方能解此恨。
杨小莹抽出面纸替海雅按着，低声劝：“我们快上去吧！”
她点点头，两人快步上楼，直到了二楼，还听见下面有喧嚣声，门房因为谭书林踢翻了垃圾桶拽着不肯放人，被他发怒一脚踹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海雅从楼道的窗户往外看，谭书林站了一会儿，终于快步转身走了，脊背僵硬倔强地挺着，死不认输。
这一趟闹下来，两人的酒都醒了，回家后默默无声地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海雅才低声说：“吓到你了吧？”
杨小莹摇头，紧跟着又皱眉：“你这个邻居怎么回事啊！那么凶！”
海雅笑了笑：“他一向顺风顺水，被宠坏了。”
杨小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他说联姻什么的……”
海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家的生意多半要仰仗他家。”
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包括自己因为长得漂亮被父母选中，和谭家的联姻，以及自己的选择。
“不好意思啊小莹，这房子只能住到新学期前了，我想试着自己赚钱生活。”
海雅有点愧疚，在这地方住了一年，挺有感情了，结果又说要搬，杨小莹大概只能搬回宿舍去住，其他靠近N大的房租都贵的离谱。
杨小莹倒不是很在乎：“这没什么，你要早告诉我，我早就劝你搬了，我也打算住回宿舍，那里怎么说也便宜，而且我现在也不会打那种三更半夜的工，宿舍挺好。”
海雅轻笑：“真不想住小陈家？不要钱，而且他也因为这个不停跟你吵吧？”
杨小莹慢慢沉下脸，摇头：“你不知道……我妈之前就是不顾一切跟我爸在一起的，还没结婚就生了我，她那会儿相信纯真的爱情呢！把什么都抛下了，结果跟错了人，我爸就是个赌鬼加酒鬼，最后她受不了一个人跑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我从小跟着奶奶过，她不止一次教训我，女孩子要自重自强，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小陈很讨厌我打工，我住他那儿，肯定会被他磨得斗志消失，可我不想那样。你说我要是不打工，乖乖被小陈养着，以后会变什么样？男人跟你谈感情的时候，希望你把什么东西都给他，恨不得你全身都赖着他不放。回头他要是没感情了，又会反过来怪你拖累他，你那时候就没有后路可退了。”
海雅想起她以前说过，为了不让以后的自己笑话现在的自己是个蠢货，所以做什么都很为难。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杨小莹脸上如梦似幻的幸福笑容，现在明明她和小陈还在热恋期，没有半点分手的迹象，可她再也没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我是个荒唐不起的人。”杨小莹拍了拍她肩膀，“让那种什么青春就要疯狂一次的论调见鬼去吧！”
海雅沉默一会儿，笑着建议：“想不想再喝点酒？”
杨小莹眉飞色舞：“好啊！我就说还没喝够！”
反正谭书林走了，没什么后顾之忧，两人又跑回大排档，点了冰啤和烤翅狂吃狂喝，杨小莹终于不胜酒力，回家后澡也来不及洗，倒床就沉沉睡去。
海雅不知为何，只是薄有醉意，把家里寄来的信一封封摊在床上，盯着发呆。
她想起很多事，大多是杂七杂八的琐碎小事，比如小时候发烧，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口渴得厉害，可是手上没力气，一杯水大半泼在床上，被妈妈发现后，她没有责怪自己，反而摸着她的脑袋柔声说：雅雅要喝水，记得叫妈妈。
直到现在她也忘不了那种温柔的声音，在黑暗里像春风一样将人包裹。
可是她也忘不掉大学临行前夜，爸妈殷切夹杂喜悦的目光，奶奶一遍一遍提醒她“要知恩图报”，他们只是那样笑着，把一切包袱都送出去的那种轻松的笑。
这些或温暖或冰冷的细节，情商高一点的人大约都不会纠结，也不用那么痛苦，谭书林再怎么可恶，也不过是个不到20岁的男孩子，她完全可以不那么卑微，把所有真心藏起来，戴上面具施展手段，让他神魂颠倒，那样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只除了她那颗不甘的心。
她喜欢人的时候，大多表现得很笨拙，因为在乎，所以没法潇洒。没有人像她这样对别人给予的感情要求那么高那么纯粹，越是得不到，越在乎；越是得不到，越想要。
海雅拉开窗户，燥热的夏风从窗口灌进来，窗台上放着一只废弃花盆，她把那几封信丢进去，在抽屉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盒苏烟。那是冬天苏炜借给她的外套里装着的，衣服后来还了，这盒烟她却出于一种很难说明白的理由留了下来。
烟盒里有一支金色打火机，她放在指间轻轻摩挲，它已经有些旧了，机身上一些地方被摸得光滑油亮，手指按在上面，像是就此可以感觉到苏炜过去的指纹，那些他们还没相遇前的时空里的故事。
“嚓”，火机被点亮，放了半年，每个礼拜她都会拿去烟酒店，请某位好心的男老板帮忙灌油。这次迟了一段时间，火机明显油量不足，火苗很小，一颤一颤，仿佛随时会熄灭。
点燃花盆里的信封，没一会儿，火光灼灼，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信被一点点烧成黑灰，碎在花盆里。
放在桌上充电的手机叮叮一响，显示充电完毕，她中午回家的时候还是把原来的手机从沙发底下捞出来了，有些事，不是让手机丢在沙发下面落灰，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
开机，收件箱一如她所预料的，早已被塞满，全部都是谭书林和爸妈发来的短信。海雅没看，全部删除了。调出通讯录，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又开始发抖，对那些光暗难言的未来，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最后还是按下去了，没响两声，电话就被人飞快接起，是爸爸的声音，他止不住怒气：“雅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雅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话里很快又起了争执声，妈妈似乎是责怪他太凶，闹了一阵，她接过电话，哽咽着唤她：“雅雅……你是怎么了？你要把爸爸妈妈急死吗？手机也不开，寄信也不回……我们差点就要丢下公司去N城看你了。”
海雅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我打算搬出去住。”
妈妈吃惊得半天没说话。
“还有，”她盯着花盆里闪烁的火光，“我不会跟谭书林结婚。”
电话里先是一片死寂，紧跟着爸爸开始怒吼，她似乎还听见了奶奶的声音，他们似乎都想抢着和她说话，可最后还是妈妈开口：“雅雅，你一个人在外面太累了吧？妈妈知道书林脾气不好，总是欺负你，我们总是让你忍确实太自私了。你可以和他闹脾气，吵架，但不要说这种气话。”
“不是气话，我是说实话。”
“……好了雅雅，你太累了，妈妈知道你难受。乖，这个暑假早点回来，别怕，爸爸妈妈不怪你，知道你一个人很辛苦。”
海雅眼前一片模糊，声音沙哑：“我不会回去，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好好……雅雅，我们不逼你，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好好的住着，好好学习，别再说这种话。”
海雅咬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我会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把欠谭家的钱还掉，一定会。”
妈妈只是哽咽：“这些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你要好好的……”
“我挂了。”海雅顿了顿，轻轻添了一句，“……保重身体。”
她像是害怕什么一样，飞快合上手机，紧紧捏了很久，直到发觉再也没有来电和短信，才慢慢松开。
……一切都结束了，她已下定决心，至死不渝。
海雅俯在窗台上，夏夜燥热的风拂过身体，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她放在鼻前细细轻嗅，那苦涩的烟草味已经变得很淡。她学着苏炜平时点烟的样子，叼着过滤嘴，凑近花盆，让里面窜起的火苗点燃香烟，浅浅吸了一口，肺里顿时感到一种轻微的刺痛和麻痒，再把它吐出来，幽青的烟雾似云一般散开。
苦涩的烟雾在唇间吞吐，尼古丁让脑子昏昏沉沉，像是喝醉酒——仿佛它们可以赋予她焕发生命的力量。
闹铃连着响了十几遍，终于不堪噪音穿脑的海雅不得不起床按下放在对面书桌上的小钟。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有点不听使唤，又酸又疼，床边放着两只偌大的行李箱，她昨天差不多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把衣橱里的大部分衣服收拾进去，剩下还没收拾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得及弄完。
本来海雅是打算暑假过去后再入住宿舍，那时候学生都回来了，房间也好安排，谁知杨小莹这个人精请辅导员吃了几顿饭，人家给开后门在考试期间空出两个床位给她们，听说室友们暑假都要回家，等于她们两人可以住2个月的8人大间。大学宿舍无论如何要比在外面租房便宜太多，杨小莹打算一个礼拜之内就搬过去，海雅被她怂恿的早早就开始收拾。
“海雅，起了吗？”杨小莹在外面敲门，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正在刷牙。
海雅迷迷糊糊冲进浴室飞快梳洗一番，出来的时候杨小莹已经把饭盛好。
“第二份工找到了没？”杨小莹一边吃饭一边寒暄。
海雅学她把春卷抓手上，用指尖一点一点撕了放嘴里：“还没，我还有点存款，下学期学费没问题，生活费在咖啡馆打工也足够了。我打算报名参加10月的口译中级考试，拿到证书就可以去公司实习。”
杨小莹眼睛先是一亮，紧跟着又把肩膀垮下去：“我是肯定考不过去的，你成绩好还真能试试，口译比笔译来钱多了。”
眼看时间不早，海雅三两口塞下稀饭，摸抹抹嘴穿鞋下楼，习惯性地抬手就要叫的士。杨小莹笑了：“你真是过惯奢侈日子，由奢入俭难，这么点路还要打车？”
海雅心虚地把手缩回来，她确实是习惯了，生活所有细节方面都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家境，她去超市也好，逛街也好，对打折两个字几乎没有感觉，向来是看中什么直接买了走人，杨小莹以前不说，现在频频提醒她要注意这些细节，不然她那点可怜的薪水一礼拜不到就要花光。
“要搬去宿舍的事，有没有和苏炜说？”
“上次发短信跟他讲了，他好像没反应。”
杨小莹有点惊讶：“怎么，他还没回来？”
海雅摇了摇头。
大概是在小半个月前，苏炜突然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她，要她帮忙偶尔打扫一下房间，他没讲具体什么事，只说有个装潢项目要离开N城，最晚半个月就能回。她跟苏炜虽然已经交往了半年，但真正捅破那层纸成为恋人，也不过是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还没真正甜蜜一会儿，他又骤然离开，海雅也只有每天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才能少一些空闲去想念他。
匆匆赶往考试地点，上午是外教的口语考试，和蔼可亲的外教老头对每个人都说perfect，简直没有一点难度，困难的是下午的精读，授课老师俗称黑山老妖，每堂课必然点名，只要有一次没到，考试就等着被她磨掉一层皮。海雅有过连着两礼拜没上她课的记录，趁着午休时间去图书馆，战战兢兢地温习。
图书馆一直都是好学生的聚集地，特别是考试前，简直人满为患，海雅轻轻翻着书，摘抄自己有可能会疏漏的重点，突然包里的手机叮叮当当响起，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特别刺耳，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满地朝她望过来。
海雅赶紧翻开手机，屏幕显示苏炜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嘴角不由自主朝上扬，迫不及待地打开，他问：「几点考完？」
她将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再一个字一个字回复：「三点半。你回来了吗？」
「还没。」
海雅有点失望：「我想你了。」
他回复了一个笑脸：「快了，好好考试。」
每次他都说快了，海雅无奈地叹气：「注意身体，天热，少抽烟。」
苏炜的回复难得俏皮：「遵命，女王。我正在吃口香糖。」
海雅轻轻笑起来：「这才听话。不和你说了，我要准备考试。」
他再也没回复，海雅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好在大概因为天气热，考试的时候黑山老妖也没什么精神，匆匆点了几个漏课的学生名，批评一下就算了。海雅提前交了卷子，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七月将至，太阳照的满眼都是白花花一片，小区附近因为修路，把原本栽种的大树都移植了，海雅被晒得浑身发烫，只好把书包顶头上遮挡一点阳光。刚进了小区大门，忽然旁边有人叫她：“海雅。”
那声音如此耳熟，令她一瞬间感觉恍然如梦。她不可思议地转身，就见苏炜站在阴影处，微笑看着自己，小半个月没见，他黑了，好像还瘦了点，漆黑的双眼里满含笑意，似乎比外面刺目的阳光还要炽热。
海雅慢慢朝他走过去，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发愣，连声问：“怎么回来了？你骗我？”
苏炜握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拉到自己面前，低笑：“给你个惊喜。”
真是好大一个惊喜。海雅望着他熟悉的胸膛和肩膀，有冲动想要紧紧抱住他，可这里是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她只有强忍着挽住他胳膊，一面笑一面口是心非：“傻瓜，笨蛋，你应当早点说。”
这一路她几乎是飘回家的，刚开门换了鞋，正准备问他要喝点什么，忽然整个人被紧紧抱住，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烟味令人如痴如醉，海雅发出一个近乎痛楚的叹息声，大胆又主动地环住他脖子，嘴唇上滚烫，他吻得激烈凶猛。
他的嘴里有一种清爽的薄荷味，她从来不知道薄荷味也会如此具有攻击性，随着他舌头肆无忌惮的扫荡，侵袭所有感官。海雅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可她又宁愿自己停止呼吸，就此死去也没关系。他抱得那么紧，两人的身体每一寸都紧密贴合，海雅不由自主张开唇，仿佛受不了这样的压迫，他顺势吻得更深，吸吮咬噬，甚至让她感到疼痛。
她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躺在沙发上，他湿润的嘴唇如雨点般落在脖子上，那里是她最敏感的地方，海雅喉咙里发出猫一般的呻吟，微微发抖。
激烈的亲吻慢慢变得轻柔舒缓，苏炜的唇辗转向上，细细啄着她滚烫的脸颊，然后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
“晒成小黑炭了。”他将她凌乱的长发拨到脑后，轻轻地笑。
海雅脑子里还有点晕，浑身发软，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不甘心地反驳：“你也黑了，比我黑。”
他嗯了一声，双手环着她，手指拨弄她的头发，海雅喜欢这样热烈又亲密的拥抱，两个人像是变成一体的，不会再分开那样。
“还会再走吗？”她低声问。
苏炜摇头，片刻后，忽然说：“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海雅心里一颤：“可是……宿舍已经申请下来了。”
“乖，和我一起。”
海雅突然又想笑，轻轻捶他一拳：“笨蛋，你养我啊？”
他无声地笑，接住她的拳头：“嗯，我养你。”
这对话如此耳熟，似乎在某个电影里也有类似的场景，漂亮而风尘的女主角叼着一只烟，说：不工作你养我啊？
然后那个猥琐的小人物男主犹豫很久，回答：我养你啊！
海雅曾为这种卑微而幸福的浪漫感动得泪流不止，她和苏炜的情况跟电影里截然不同，可是这种感觉依然令她颤抖，好像真的要流泪似的。
她哧一下笑了，用力捶他一拳：“电影里的台词你好意思拿来卖弄！”
她笑得很欢，脸都红了，眼前一片模糊。
在给父母打完电话的那个夜，她不止一次想过类似的场景，苏炜会温柔地和她说：海雅，过来和我一起住，我养你——然后她笑着潇洒拒绝，或者流着眼泪在落魄中答应。可是这种想象又让她感到自己仿佛是在心底存着一种期盼，不够坚强，不够独立。像杨小莹说的，女人不可以全身心依赖男人，否则哪一天他失去对你的爱，你就无路可退。
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究竟是得偿所愿，还是彷徨恐惧。如果这是一场电影该多好，她是女主角，苏炜是男主角，无论怎样悲欢离合，最后都是王子公主一起幸福生活的结尾，他们不必有彷徨，也不必恐惧感情消失后的冷酷，结局早已定下，他们只需循规蹈矩。
“海雅……”苏炜手指埋进她浓密的长发里，缓缓摩挲，“听话。”
她揉着眼睛：“……要是我不答应呢？”
苏炜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声音也含笑：“再把你拖回家一次，任你打骂。”
海雅撑不住挂着眼泪又笑了，这次轻轻捶他一下：“暴力男。”
“小女王。”他揉了揉她耳垂。
“让我考虑一下。”
“遵命。”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第九章 他的世界里没有阳光
请带着她离开，就像起初那样，带她去另一个星球，
  
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只要做个过客就好，看着凡间点点星火，
  
他们永处高峰，永不会下落。
这好像是苏炜第一次到她家来，以前都是海雅去他那边，说起来都是两人单独相处，但感觉却截然不同。
可能这方面男女有别，她觉得把人领到自己住的地方，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认可和亲密，特别是女孩子，能领一个异性到自家，证明她已经非常信任对方了——虽然她和苏炜交往的顺序有点不太正常。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肉体互相交流过，恋爱就已经圆满，剩下的不是分手，就是面对琐碎磨合的婚姻。可是海雅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与苏炜进行真正的、精神上的亲密，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他们对彼此很多事情还不了解，这种渴望和那晚的疯狂融合在一起，令人时而小心翼翼，时而百无禁忌。
海雅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连接上网，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不知想起什么，海雅低声问：“苏炜，你以前有喜欢过什么女孩子吗？”
其实这问题就是自寻烦恼，恋爱中的女人心眼真不大，他要是说没有，她只怕不信；他要是说有，她又郁闷。海雅抬头看他，苏炜微微一笑，反问：“你呢？”
她使劲捏他的手：“是我先问的。”
“嗯，问别人问题的人，要先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他扣住她乱动的手指。
海雅笑着和他斗了一会儿手指，终于认输似的回答：“好吧——我上初中的时候偷偷喜欢过一个人。他是个好人，心肠特别好，所有人都没看出我生病发烧，就他看出来了，替我做班级大扫除，然后我就喜欢他了。不过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我慢慢就没感觉了，后来……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我遇到了谭书林。”
她对自己能提起这段往事，感到有些不适，倘若是一个人独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想起，它盘根错节，影响她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她的人生轨道是因为遇见谭书林，才发生剧烈变化的。
“其实，那时候谭书林还不很坏。”海雅闭了闭眼，“他成绩不好，我讲题给他听，他还会谢谢我。”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她的恋爱总是那么畸形而廉价，多是别人对她诚心实意好一些，她就轻而易举心动了，继而又贪婪地索取更多，仿佛要把有生以来缺失的所有真爱都抢来。
苏炜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从小到大，都是女生暗恋我。”
海雅被他逗得笑了：“有你这么自大的吗？”
他们聊了好久，直到天都黑了。
海雅终于知道了很多苏炜小时候的趣事，比如跟班上同学打架，把人打伤了，家长带着找过来，他爸爸在前面给人道歉，他偷偷往对方的水里撒盐。她也乐于与他诉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家里的特殊情况，不敢放纵的童年。她还知道苏炜小时候的梦想是做宇航员，飞上宇宙。她也诉说自己的抱负，要做一个同声翻译，为此她没有选择父母希望的工商管理，而是报考了N大英语系。
她和苏炜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关不住的话，像洪水一样，彼此都渴望了解对方，也渴望对方来了解自己。
说到后来，海雅嗓子都哑了，索性整个身体靠在他身上。屋子里已经很暗，只能看清一些家具的轮廓，可她还不想开灯，开灯就像仙女的魔法时间到了，这愉悦飞驰的感觉会烟消云散。
“苏炜，以后我们会结婚吗？”她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慵懒，仿佛这不是一个问题，只是随口说出的一句情话，只是期盼他也用同样浪漫的方式来欺骗她，在这甜蜜的时刻。
他沉默了片刻，虽然没说话，但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微妙的改变。
“苏炜？”她不安地抬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
苏炜垂下眼睫，声音变得低沉：“你是说真的？”
他骤变的态度让海雅感到茫然，她要怎么回答？这只是无心的一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如果她说不是，她有预感一定不会有什么开心事发生。
她张开嘴，愣了半天，竟说不出话。
苏炜也没有说话，他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最微妙的时刻突然响了，不再是单调的滴滴铃声，这铃声还是她给换的，换成张学友的《夕阳醉了》。他先没有接，直到张学友的歌声唱到第三遍，才慢慢取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名字似乎并不让他感到愉快，僵了一会儿，苏炜才接通，第一句话就是：“有事？”
话筒对面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还有些絮叨，啰啰嗦嗦讲了一长串，苏炜不耐烦地打断：“我很好，没事的话，我挂了。”
对面的语气变重了一些，说了一会儿，又渐渐变得温和，苏炜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来电人似乎是个苏炜很熟悉，但又不怎么喜欢的人，海雅悄悄去了一趟厨房，给壶里的花茶灌水，出来的时候，灯已经亮了，苏炜站在客厅中央，神色平静。
“……你要走了？”海雅端着玻璃茶壶，僵硬地站在厨房门口，神情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苏炜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忽然问：“海雅，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去……见我叔叔。”
她大是惊讶：“你还有叔叔？亲叔叔吗？”
他嗯了一声：“好久没见他了。”
海雅赶紧进房间，在地上的行李箱里乱翻，选了一条端庄大方的浅绿色连衣裙。她一直以为苏炜早已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原来他还是有亲戚的，肯带她去见，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对方才那个无心的问题有仔细考虑过？
苏炜的叔叔会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的？为什么苏炜知道是他来电，显得不那么愉快？虽然他过以前的事，但仔细想想，他说的都是高中前的事情，对他父亲死后的一切，都只字不提。
海雅一路在的士上想了很多，下车的时候，苏炜抓紧她的手，甚至抓得她有点疼。
他的声音很低：“陪着我。”
不是“跟着”，不是“别乱跑”，他说——陪着我。
海雅分开五指，和他紧紧交握在一起，任由他领着自己往前走。这附近并不是什么繁华商业街，从半旧的楼房和路边众多的小吃摊来看，似乎是个比较陈旧的生活区，苏炜停在一个特别破特别小的米线店前，顿了一下，最后飞快拉着她进店上楼。
八点多，米线店已经没什么客人，二楼角落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普通的白衬衫西裤，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眉宇俊朗，苏炜的轮廓有几分与他相似，不过他是清冷，他叔叔则有些唯唯诺诺的味道。他见着苏炜，稍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迎了过来。
“小炜。”叔叔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然后才突然惊觉苏炜身边多了个女孩子，用一种略带惊惶的眼神看了一眼海雅，大约是被她出乎意料的美艳震撼了一下，他更惊惶了。
“过来、过来坐。”
苏炜叔叔小步往回走，抽了两把塑料椅子，这种小店的餐桌椅子总是带着油腻腻的感觉，他用面纸擦了好久，才客气地招呼：“坐吧，干净了。”
他异样的客气和惊惶，令海雅有些不安，苏炜冷静地牵她过去坐下，介绍：“叔叔，这是海雅。海雅，这是我叔叔。”
海雅恭敬地问好：“叔叔好。”
苏炜的叔叔急忙点头：“你好你好，别客气，想吃点什么？这家米线店开了十几年，口碑一直不错，小炜小时候最爱来这边吃。”
海雅客气地让长辈先点，他叔叔勉强朝苏炜笑了笑：“我记得你最喜欢这家的红烧牛肉米线，现在还喜欢吗？”
苏炜点头：“那就红烧牛肉米线。”
三碗米线很快端上来，用的碗都比别家大一倍，和小盆似的，里面满满的浓汤，大块大块酥烂牛肉摊在米线上，配着碧绿的芫荽，鲜红的辣油，令人食指大动。海雅饿得厉害，但又不好意思放开肚子吃，只能用筷子绞断米线，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苏炜叔叔用干净的勺子将自己碗里的牛肉送到苏炜碗里，似乎这熟悉的香味和苏炜的安静顺从令他渐渐放松了，他低声说：“多吃点牛肉。”
苏炜笑了笑：“最近好吗？颈椎病看的怎么样了？”
他叔叔似乎对颈椎病这三个字感到尴尬，摘了被雾气弄糊的镜片，用面纸擦拭：“挺好……没什么问题。”
再看看一旁安静吃米线的海雅，他又说：“你有了女朋友，肯带来见我，我很高兴。”
海雅突然被他提到自己，赶紧抬头对他微笑，苏炜叔叔一面擦眼镜，一面继续说：“你现在有了女朋友，肯定下来，那最好。好好过日子，你结婚的钱，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苏炜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定定看着他，他叔叔有些慌乱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这里面……里面有二十万，那时候、那时候的钱一分不少都在里面，密码是你生日。你拿去，好好过日子。”
苏炜面无表情：“不用了，你留着看病，颈椎病治不好是个大问题。”
他叔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炜，你别怪你婶婶，女人家总是这样……钱我真的没动，一直给你留着，你看……”
“我说不用了。”苏炜把卡推回去，打断他的话，“我现在不缺钱。”
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了小小米线店的二楼，海雅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不清楚，自然不好插嘴，唯有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浓汤。
不知过了多久，苏炜的叔叔终于开口说话，与他方才唯唯诺诺的模样不同，这次他声音明显要激动许多，甚至能听出一丝怒气：“是啊，你不缺钱！你的钱都是走不正当的路弄来的！你要用这种不干不净的钱过下半辈子？！”
苏炜面对他突然爆发的怒气，依然平静：“叔叔，有些话不能乱说。”
“你还好意思这样说？”他叔叔更激动了，“我倒宁可你当年就被关起来！我和你婶婶照顾你一辈子，好过你现在这样！”
这话说得太重了，海雅都有些受不了，犹豫着要怎么劝，苏炜早已接口：“那二十万难道很干净？它怎么来的，你忘了？”
他叔叔气得手发抖：“你爸那是活该！你现在走他的老路，我看迟早有天也被人撞死！”
苏炜脸色终于有了剧烈变化，认识那么久了，海雅甚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让他看上去显得危险而狰狞，像是围绕在周身厚厚的一层冰突然裂开，暴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可怕的岩浆。
“走。”
他丢了筷子飞快起身，海雅急忙跟上，眼看他一步跨三级台阶，风一样走老远，她拔腿想小跑追上去，苏炜叔叔突然在后面叫她：“小姑娘，你等一下。”
海雅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看上去很不好，脸色发青，双手还在不停发抖，两只眼睛却越来越红，最后勉强笑笑，说：“不好意思啊，小炜第一次带女朋友来见我，却弄成这样，吓到你了吧？”
海雅有点尴尬：“没、没什么……”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只好坐回去，偷偷朝窗外望一眼，苏炜正站在不远处一个路灯下抽烟，整个人又被烟雾包裹起来，看不清面目。
“你们认识了多久？对了，还没问你是做什么的？”他叔叔勉力维持镇定，飞快把眼镜戴回去，像是要遮掩什么。
“我是学生，N大英语系的，和苏炜认识半年了。”
苏炜叔叔有点惊讶：“N大英语系很不错啊！那、那你和小炜在一起，会不会……”
海雅知道他后面没说出的话是什么，撇去她复杂的家庭背景不说，N大英语系毕业、高材生、未来前途无量——将来足以与她匹配的男士，至少要是门当户对，才华横溢，而苏炜不过是个小小装潢公司的老板，高中都没毕业。
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苏炜，毒品一样的、烟雾一样的、冰与火交织的。
他让她感到无比叛逆的那个自己，仿佛整个生命旅程不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磨出来，乘着风、踏着浪，疯狂地驰骋，忽上忽下穿梭，如火山爆发般的激情，生命中一切平稳和安宁在这样的激情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还给他手机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义无反顾，至死不渝。
“你有空劝劝他，劝劝他……”苏炜的叔叔声音开始发抖，“小炜人真的不坏，从小心肠就好。你别放弃他，他一定能改的。”
近乎卑微的恳求，海雅心里有些难受，更多的是不解，他叔叔的态度太奇怪了，苏炜一个装潢公司的老板，又不是作奸犯科，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或许她应该问个清楚，然而，他叔叔一直在哭，一直又絮絮叨叨，她一个做小辈的也不好插嘴，只能默然听着。
苏炜的叔叔一把摘了眼镜，抽出面纸盖住眼睛，低低地啜泣。
“……麻烦你替我给他道个歉。”他叔叔哽咽，“我刚才太激动，不该那么说。他爸爸死得很冤……小炜跟你说过吧？他是个无业游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人又没本事，只好想这些出格的点子来赚钱。”
苏炜的父亲似乎利用这种碰瓷的行为攒了不少钱，不过孩子大了，不能总让他穿旧衣服，人总要个体面，还有大学要念，将来交女朋友、结婚，又是一大笔开支。当然，这种碰瓷骗钱的行为根本就是人渣，那时候，苏炜叔叔一家简直连话也不肯跟他们说，深觉丢人。
大概断了有一两年时间的联系，突然有一天，警察找上门了，苏炜的父亲死于交通事故，由于那个路口没有摄像头，只能从证人嘴里取得证词。大概他碰瓷的行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周围目击证人都提到这一点，他肯定是假装被撞，没想到真的撞死了。
“那个肇事司机，家里是有点背景的，赔了二十万，判了个缓期。因为小炜当时人不知在哪里，怎么也找不到，他婶婶就自作主张拿钱给我看颈椎病。差不多在我做完手术康复的那段时间，警察又来找，这次是因为小炜……小炜他杀人，他守在肇事司机家门口，把人家给捅了。”
海雅只觉心惊肉跳，掌心里全是汗，喃喃问：“……那人死了吗？”
“没死，只是重伤。”
苏炜叔叔似乎平静了一些，低声说：“小炜那时候就变了，以前很爱笑，我在看守所见他的时候，他瘦得不成样子，像狼一样盯着每个接近自己的人看。他父亲虽然是个流氓，但他们父子感情特别好，听说他被撞的时候还没死，在地上爬了很远到处呼救，可是没人理他。我知道小炜心里难受，我们想帮他，但是好像又没那个资格，趁他不知道偷偷拿那笔钱，对他来说一定是雪上加霜。他坐了两年牢，出来后好几年都没跟我们联系，前年我偶遇他一次，才要到了他的手机号。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我们的，他愿意把你带来，我非常高兴。小姑娘，这卡你拿去，一定要给他，他经历特殊，没办法像普通人找个好工作，让他拿钱做点生意什么的也好。”
海雅终于忍不住喃喃：“他……已经自己开公司了，您对他的印象是不是有些偏颇？”
“公司？”苏炜的叔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忽然又抬头直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紧跟着飞快转过脸，“总之，祝小姐，麻烦你把这张卡给他。”
海雅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的，一路飘下楼，苏炜还在远处抽烟，地上已经堆了许多烟头。她慢慢走过去，盯着那些烟头，过好久，才小声说：“别抽那么多烟，伤身。”
苏炜脸上一片平静，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将抽了一半的香烟丢在地上，握住她的手，转身便走。
海雅陪他走了一段，又说：“那张卡，我没要。”
他嗯了一声。
“你叔叔哭了。”
“嗯。”
“他要我替他向你道歉，不该说那么过分的话。”
“好。”
海雅犹豫了一下：“苏炜，你在想什么？”
他停下脚步，招手拦了的士，有些粗暴地把她推上车：“跟我回去。”
海雅一时没察觉，脑袋咚一声撞在玻璃上，刚哎哟一声，他立即抱住她脑袋：“别动，就这样。”
他身上的烟味很浓，混杂着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海雅一动不动依偎在他怀里，他的味道总是轻而易举令她晕眩，像是喝醉的人，为此放弃全世界也毫不犹豫。
苏炜的家因为海雅每天来打理，空了半个月还是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苏炜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说：“去洗澡吧，12点后就没热水了。”
海雅有点尴尬，还有点害羞，更多的是紧张，他们虽然确定了恋爱关系，可她几乎很少来他家住，仅有的一次也就是那很疯狂的一夜，之后就像冲上高峰后的平缓期，交往又变得温和斯文，虽然有拥抱亲吻，但真正的下一步却再也没发生过。
洗澡这两个字好像总有点暧昧的感觉，特别是一男一女之间的对话里出现。她觉得现在想这些挺傻的，还有很多事要跟他说，要让他分享给自己，可苏炜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摩挲扶手，并不是想要说话的模样，海雅只好去浴室把自己洗个干净。
浴室衣架上挂着干净的T恤和沙滩裤，本来是给他准备的，不过她没睡衣可换，只能借来穿，衣服又宽又大，沙滩裤松垮垮地耷拉在胯骨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海雅走一步摸两下，出了浴室，苏炜还坐在沙发上，她正准备说话，他突然起身，迎面直直朝她走过来。
海雅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心跳骤然加快，眼睁睁看着他靠近，然后与她擦肩而过——浴室的门被关上，原来他只是进去洗澡。
她为自己乱激动的坏习惯感到悲哀，四处看看，无事可做，时间也不早了，她明天还要考试，必须早点睡。不过，如果她上了床，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在暗示什么？她有点纠结，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只盼苏炜快点从浴室里出来。
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进去半个多小时了，水声还是哗哗流个不停。海雅在沙发上越窝越困，屋里空调冷风吹得人遍体舒畅，她不知不觉就歪着沙发睡着了。
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慢慢地，海雅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被一座山压着，被一条蟒蛇紧紧捆着，无法挣扎。她迷蒙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抱上了床，苏炜压在她身上，紧紧抱着她，他赤裸的皮肤发烫，略带潮意，泛着沐浴液的清香。
“苏炜……”她朦朦胧胧柔柔软软唤了他一声，抬手抱住他脖子，“你在想什么？”
“……想你。”他低下头，细细亲吻她的脖子，可是手上的力度却激烈而凶暴，揭开T恤摩挲她的身体，像是随时会失去那样用力投入。
她像一朵尚需园丁温柔悉心照料的花，还不能承受暴风雨的来袭，整个过程他的双臂紧紧抱着她揉着她，比上次疯狂太多，她觉得自己快碎了，疼而且不适应，颤抖着哀求他很多次，一点用也没有。
实在按捺不住，海雅突然张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下，苏炜猛然停下动作，剧烈喘息，撑在她上方静静看着她。
“你又在想什么？”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地问。
海雅把脸埋在枕头里，让柔软的面料吸去刚才因为疼痛而被迫流出来的眼泪。她声音闷闷的：“……我想明天要考试，得早点起。”
苏炜顿了一下，突然笑了，双手抄过她腋下，把她抱起来。
“今晚陪着我，明天会叫你早起。”
他在她肩膀上，学她的动作，轻轻咬了一口。
最后一天的考试结束，意味着漫长而忙碌的暑假来临。海雅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往外走，这几天她为了应付考试，几乎每天温习到凌晨一两点，浑身肌肉都发酸。按照以往的习惯，她肯定会去做个SPA，再用精油什么的放松一下，不过这种奢侈生活她早就结束了，自己揉揉吧。
杨小莹最近精神也不好，脸上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以往的利索不见踪影，一般考完试她都会叽叽呱呱说一通，但她今天沉默的让人有些不适。其实也不光是今天，从前天开始她就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默，海雅原本以为是考试压力大的缘故。
“小莹，你们说要搬来宿舍住，说了好几天也不见影子，我都快回家了！”
一个相处很不错的女同学过来笑着埋怨，好像是她们未来的舍友之一。
杨小莹勉强笑：“东西多，还在整理。”
她能有多少东西？海雅才是真正满箱满柜的衣服鞋子，还不算上那些日常杂用品，就这样，她也趁着考试期间全部整理好了，只等杨小莹说一声，她俩一起搬去宿舍，可她就是不说，这几天拖得索性都不收拾了，每天关着门不知做什么。
和热情的同学们告别后，海雅趁着两人单独相处，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小陈又不高兴了？”
杨小莹神色阴郁，点点头：“嗯，他听说我要搬去宿舍，就关机了，好几天没联系。”
海雅惊讶：“他一直都没开机？”
“开了，不过我打过去他就掐。借其他人的手机也不行，听见我的声音就挂。”
海雅立即取出自己手机，调出小陈的号码要拨过去，杨小莹拦住她：“不用了，冷静一下也好。”
“怎么不去乐来KTV找他？”
杨小莹揉了揉额角，很疲惫：“我也累了，每次为这个闹矛盾，都是我放低身段找他，好像我真有错一样。你说，我到底有什么错？简简单单谈个恋爱不成么？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无法满足小陈的大男子主义。男人们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有的喜欢女人独立一些，有的喜欢女人像菟丝花一样攀附自己，最离谱的是，这种喜好还经常变。你太柔弱，他会希望你坚强点；你太坚强，他又嫌你没女人味。
海雅挽住她胳膊：“那也不能这样僵持，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杨小莹还有点犹豫：“海雅，你能陪我去乐来吗？”
“嗯，我陪你，放心，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话虽然这么说，但海雅自己心里也没底，她对小陈这个人并不太了解。
4点不到，乐来KTV人并不很多，迎宾的姑娘好像认识杨小莹，笑眯眯地过来说话：“又来找小陈？他现在在忙呢。”
不知道是不是海雅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姑娘笑得有些勉强，杨小莹也看出来了，索性径自上二楼，一面说：“他在楼上吧？我去找。”
迎宾的姑娘犹豫着想拦，不过想想还是放下了手，朝海雅耸耸肩膀。
海雅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三两步追上去，低声说：“要不坐楼下等一会儿？等他忙完了再说。”
杨小莹是那种事情还没临头会害怕，一旦真正身处其中，反而特别冷静特别大胆的人，她一个字也没说，一阵风似的上楼，熟门熟路拐去值班室，里面没人。她二话不说又往阳台走，海雅小跑着跟在她后面，不知怎么劝。
阳台门一般都不关的，因为经常有人会过去抽烟透气，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关上了。杨小莹一脚踹开铁门，光亮大作，阳台上一对原本正靠在一起说话的男女吃惊得迅速分开，海雅猛然停下脚步，下意识扶住杨小莹。
那对男女正是小陈和另一个做迎宾的新来的姑娘，杨小莹明显僵住了。
“你怎么……”小陈有一瞬间的慌乱，将那姑娘挡在身后。那位做迎宾的姑娘纤细柔弱，有一双楚楚可怜的桃花眼，此刻正无助又害怕地看着她们，像一只被吓到的小鹿。
杨小莹站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原来是这样，你又是关机又是说我不够爱你，搞半天是这么回事。想分手你应当直说，遮遮掩掩算什么男人？还以为我会缠着你不放？”
她转身就走，小陈愣了一下，急忙追上：“你别乱想！”
杨小莹索性停下了，抱着胳膊继续笑：“你要解释？行！你说，我听着！”
小陈明显是被她突然袭击搞得有些慌，一时反应不过来，老半天才憋出几句话：“她是新来的同事，外地人，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我不过安慰一下。”
“哦，安慰？”杨小莹点点头，“那么多女同事，怎么偏你来安慰她了？你关机，不接我电话，和我吵架，然后还有心情去安慰一个女同事。你心肠真好啊！”
小陈被她话里的尖刺刺得有些不快：“我就不喜欢你这样！得理不饶人！一天到晚拿话刺我！”
杨小莹失笑：“是啊，我牙尖嘴利和泼妇一样，你当然不喜欢。你喜欢那种嘛！娇滴滴的小杨花，脑子里除了吃饭拉屎就是你，没你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嘛！真抱歉耽误你寻找真爱了，我这就走，不劳你送！”
这边动静闹得有点大，许多包间门都开了，客人们探头出来看热闹，小陈有点挂不住脸：“这是我俩之间的私事，你非要来工作场合闹得让人下不来台？”
杨小莹大笑：“谁他妈跟你有私事？有吗？啥也没有！”
她一把拽着海雅的胳膊，转身又走，海雅再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慌乱中跟着杨小莹下了几级台阶，回头再看一眼，小陈在后面欲言又止，满脸的憋屈怒气。
事情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海雅被一路拽着出了乐来，急急开口：“小莹，小陈那边可能真有什么隐情，你别急着发火，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杨小莹垂着头，声音很低：“你看看，他有出来追我吗？”
海雅愣住。
“他不会追，因为他知道就是他不过问我，我也能过得很好。”杨小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什么需要说清楚的，越说越乱。小陈或许跟那姑娘真没什么，不过那又怎么样？他心里肯定还是有点好感的，说不定还偷偷拿我跟人家比。恋爱谈成这个样，真没什么意思了。”
海雅无话可说。
“想想我为了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搬去宿舍，真像白痴一样。”
杨小莹一脚踢飞一颗小石头，眼眶里泪光闪烁：“海雅，你走，别看我，让我一个人呆着。”
海雅轻轻拽着她的袖子，欲言又止，她摇头：“你走吧。”
杨小莹一向不是那种乐于和人诉说伤口痛楚，从而获得安慰的人，海雅只好先走了，看看时间，已经4点半，她上次跟苏炜约好了，考完试下午4点见，这会儿已经迟了半小时。幸好附近有地铁站，约会地点坐一站路就到。
海雅匆匆赶到约好的甜品店，却不见苏炜的身影，难不成是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她翻出手机要打电话，突然发现早在中午就收到一条短信，因为她刚才想要帮忙打电话给小陈，匆忙中没来得及看，调出收件箱，果然是苏炜发来的——「有事，6点再见。」
一下就推迟了两小时，海雅不由一阵茫然，只好在甜品店叫了一份奶茶，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从那次跟苏炜的叔叔见过面后，他好像就突然忙起来了，她总觉得他有什么细微的变化，却又说不清楚。
苏炜来得很迟，比约好的6点几乎迟了一小时。他进来的时候，海雅已经喝完第二杯奶茶，用吸管拨弄杯里的冰块，愣愣地不知想什么。
“我迟到了，对不起。”
苏炜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的头发。他身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或许是酒，或许是什么别的，属于夜的气味。海雅恍然想起，自己从未在他身上嗅到一丝关于阳光的气息。
今天不知为什么，大概是被杨小莹的事刺激了，也可能是等的时间太长，长得让她足以胡思乱想很多东西，她心里有一种压抑的东西要爆发出来，仿佛她冲动下构思的那个未来，与死寂的现实相比，变得像肥皂泡一样虚幻易碎，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保护得了它。
她逃避似的看着苏炜，近乎乞求。请带着她离开，就像起初那样，带她去另一个星球，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只要做个过客就好，看着凡间点点星火，他们永处高峰，永不会下落。
“……去吃饭吧。”苏炜揽着她的肩膀，领她出了甜品店。
他们去了熟悉的大排档，海雅喝了四瓶啤酒，薄有醉意，心底那些危险的东西都变得支离破碎，她又感到一种飞上云端的痛快，扶着下巴只是冲着他笑，然后慢悠悠地说：“苏炜，我考虑好了，还是住宿舍，才不要跟你一起住。”
他因为要开车，所以没喝酒，听了她的话也笑：“真不要？”
海雅连连点头：“不要！”
他突然起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海雅笑得尖声大叫，被他抱得丢上摩托车，她一手抓着还没喝完的啤酒，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上去，醉了似的呢喃：“走……我们走……
让我任打任骂。”
摩托车怒吼着发动，箭一般飞出去，狂飙的速度令人感到无上的刺激，与之前的SUV是截然不同的体验。海雅兴奋得尖叫起来，差点朝后栽出去，急忙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任由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散开：“真不要再考虑一下？”
海雅固执地笑，像是找到了和他作对的乐趣：“真不要！”
摩托车嗖一下猛然拐弯，紧跟着又加速，满街的灯和人都化作毫不相关的线条，她又找到了那种如痴如醉的愉悦，无上的勇气一一归位，疯狂而激烈，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摩托车最后停在桥边，海雅仰头喝下瓶子里最后一点啤酒，然后放在手上用力甩，奋力朝黑暗处丢出去，大吼：“都来啊！我不怕！”
这一掷的力道还真不小，过了好久黑暗里才传来玻璃瓶碎开的声音，紧跟着又响起怒吼声，估计吓到了某个行人。海雅失控地笑起来，攀住苏炜的胳膊催促：“快走！逃命去！”
不过好像迟了，黑暗里跑出一个高个子，轮廓模模糊糊，冲上来破口大骂：“他妈的刚才是谁？！”
声音很熟悉，海雅抬头仔细看，对面那人也瞪过来，两人打个照面，都是一愣。
居然是谭书林。

第十章 这是一场骗局
噩梦般的世界，他们是一伙的，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刀。
这座桥也算是N城的一个著名公众景点，无论春夏秋冬，河上彩灯都不灭，斑斓绚丽，是热恋中的情侣最喜欢来幽会的地点，只是想不到谭书林竟然孤家寡人在这边游荡，那个叫桃子的女人呢？难道抛弃他了？
高亢的情绪让海雅一想到这个可能，立即就要发笑，她朝他走过去，他却反常地退了两步，像是遭遇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满脸想要马上离开的神情。
“对不起。”海雅慢悠悠地开口，“酒瓶是我扔的。”
她笑吟吟地看着谭书林铁青的脸，火上浇油添了一句：“没砸到你真可惜。”
他一下火了，双眉倒竖：“你再说一遍？！”
海雅笑着正要开口，苏炜却轻轻拽了她一把：“走吧。”
谭书林正被她撩得一肚子邪火，肯放她走才见鬼，抬手就要来抓，手刚伸出去就被旁边的男人一巴掌打开，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海雅身上，一时把她身边的男人给忽略了，直到这会儿才发现苏炜。
他的怒火瞬间冲到最顶峰，随之而来的还有隐晦不明的极度耻辱——她竟然还跟苏炜在一起！
“你就是要钱吧！”谭书林直直指着苏炜，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毫不掩饰自己高高在上的鄙夷，一个小小装潢公司的老板，年收入多少？过千万了吗？这种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小小老板竟然敢动他的东西！
“要钱你找她？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你知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家里根本就是个空架子！要不是我家帮衬着，早就出去要饭了！你巴结她？！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尖锐的话语让海雅脸色发白，她却没有说话，只冷冷盯着他，冰冷的眼，像黑暗里的两颗寒星。这片目光却仿佛火焰般更加灼伤他，感到痛楚的他不顾一切地反击：“她从小就像狗一样讨好我！你以为她会跟你在一起？你以为她是真心的？她就是玩玩你！回头还不是像狗一样朝我爬过来要钱！”
海雅骤然扬起手，面对这样的侮辱，她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视而不见——挥起的手没有能够落在谭书林脸上，苏炜拦住了她。
“没必要理会醉鬼的气话。”他将她紧紧揽住，“我们走。”
谭书林如猛虎般突然扑上来，二话不说挥以老拳——他心中所有难以言喻的愤怒都化作了对苏炜的恨意，自己也说不清理由，他谭书林也从来不需要理由，此时此刻他只想把苏炜踩在脚下。
然而他的拳头什么都没打中，苏炜看上去文质彬彬，动作却出奇地灵活，轻易便躲闪开，反倒是他自己因为收不回力气，连连踉跄，险些摔个狗吃屎。
“看在老维的面子上，”苏炜微微冷笑，“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祝海雅是我女朋友，你如果再对她出言不逊，我就不客气了。”
「祝海雅是我女朋友」，这几个字像刀一样扎进胸膛，不可思议的剧痛和冰冷让谭书林愣住了，这件荒谬透顶、他根本不会相信的事，竟然是真的，从前那个追着他一路跑，马首是瞻唯唯诺诺的女孩子，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祝海雅你他妈脑子坏了？！”谭书林不受控制地失声大吼，“你真跟这种货色在一起？！”
海雅冰冷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早和你说过了，你不相信。”
谭书林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指着她，满嘴只是说：“你疯了！你让开！走开！”
“你声音太大了。”海雅盯着他，“很吵。”
谭书林再度强烈感觉到她是个完全的陌生人，那个缩头缩脑像个鸵鸟的女孩子、那个穿裙子从来不会短过膝盖、说话慢条斯理温柔可亲的淑女——那个他熟悉的祝海雅好像已经死去了。
他甚至在这种时刻想起曾看过的一些灵异故事，外来的灵魂占据原来主人的身体，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人，祝海雅是不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身上居然会带着酒气，从来都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也散开了，被风吹得在背后凌乱翻滚，她是那么冷漠，甚至还带着一丝暴戾的放纵。
他感到无法忍耐，上前就要抓她：“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手再一次被人挥开，苏炜冷冷看他：“别碰她。”
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了，谭书林怒不可遏，抬脚就踢，对方却比他更快，他肚子上被狠狠踢中，痛得弯下腰去，紧跟着又是一股丝毫不能反抗的力道，他被掀翻在地上，像一只战败的野狗，剧烈喘息着，用血红的眼恶狠狠瞪着所有人。
谭书林有生以来从未尝过这种耻辱和狼狈，浑身剧烈发抖，然而他还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凌驾在这狼狈之上。整个世界都暗下来，他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到，祝海雅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里那种冷漠的怜悯让他想要发疯。
他被痛苦的火舌灼伤，迫切而本能地想要转移那痛楚，他口不择言：“祝海雅！你以为你的清净日子是怎么来的？你家人三天一个电话和我问你！要不是我替你瞒着……你等着！等着！看看他们知道你全部的事情，会是什么反应！”
他死死盯着她，好像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不会放过她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她露出后悔痛苦的表情，才能让他解脱。
可她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绝望。
“嗯，你去说。”
海雅的声音一下子被风吹散开，他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也像烟一样消失，跟随苏炜消失在自己面前。谭书林终于无力地躺回地上，最后一口强撑的怒气也被打败了，变得像死狗破布，除了这样躺着赖着，他找不到任何排解的方法。
身体里那股陌生而凶猛的痛楚正在吞噬他，他飞快用手遮住眼睛，眼眶里居然开始发热。这又是为什么？找不到任何理由，可是倘若不让它们发泄出来，他大概会死在这里。
如果生活是一本书就好了，这令人难堪的一页飞速翻过去，下一页他就睡在床上，把昨天的一切都抛在脑后，还是那个享受万千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子。可他现在就落在这尴尬的罅隙里，一个人躺在地上流着自己也不明白理由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谭书林慢慢放下手，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捂着肚子缓缓爬起来，把身上的灰尘掸落，手机也掉在一旁，他翻了半天，调出桃子的号码，像是寻求安慰似的，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很快传来这些天他已经停腻了的甜美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谭书林觉得自己快要从内部碎开了，他乞求似的喃喃叫着她：“桃子……陪陪我……”
没有回应，已关机的号码当然不会有人回应他，三天前他们又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桃子关机后再也没开过，他也已经有三天没见到她了。
好奇怪，本来他没觉得有这么难过，最多寂寞了点，一个人来这边看看风景，挺好的。可他现在发了疯一样的想她，想念她的撒娇，想念她的百依百顺，从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他渴望着桃子的顺从来抚慰自己狂暴的心。
关机，关机，关机……他拨了无数遍，听了无数遍的关机，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谭书林像豹子一样猛然跳起来，抬手拦了的士，一路往夜色酒吧而去。
他已经有几个月没去夜色酒吧，自从看到装潢完整后的酒吧后，他的兴趣就转移了，连生意好不好都不知道，而老维更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次也没跟他联系过，可能酒吧新开，他太忙的缘故。
现在他憋了一肚子发泄不出的邪火，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为了祝海雅，还是为了失踪的桃子，他只想烂醉一场，找老维说说话。
夜色酒吧门前的巷子不再空荡，几乎停满了车，门口更是人来人往，热闹得不行，看起来生意挺不错。谭书林快步走进去，里面灯光昏暗，音乐迷离，人影攒动——这是他亲自设计的酒吧，生意这么好，他终于找回一些成就感。
拨开人群，他费力前进，好容易挤到吧台那边，他揪住一个年轻酒保问：“老维在不在？”
酒保递给他一杯柠檬水，转身按下后台的铃，没一会儿，就见老维从经理室出来了，见着谭书林，他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声音也有点冷淡：“你怎么来了？”
谭书林没注意他的冷淡，做个手势要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桃子有没有来找你？”
老维皱起眉头：“她跟你住一起，你怎么问我？”
谭书林还是没发觉他的冷淡语气，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声音苦涩：“我们前几天吵了一架，她把东西都搬走了，我联系不到她。”
老维冷笑一声：“你平时怎么对她你自己也知道，动不动就发少爷脾气，她能忍你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谭书林终于感到不对劲，他撑起脑袋疑惑地看着老维：“我怎么对她了？我对她还不够好？！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发脾气我哄！任性我哄！我他妈还要怎么对她好？！”
老维还是冷笑：“桃子是我亲妹妹，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姑娘跟了你，你哄她当然是应该的！可她跟你一起之后，动不动就哭，过了几天开心日子？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当心遭天谴！”
谭书林被他无缘无故毫无道理的指责气得狠狠将酒杯砸在了地上，他起身恶狠狠地瞪着他，看了半天，甩手就走，还没走两步，老维却在后面冷冰冰地说：“两杯威士忌，还砸碎了杯子，钱呢？当我这里是慈善机构？！”
谭书林不可思议地转身看着他：“钱？你跟我提钱？你再说一遍？”
老维毫不客气地给他算账：“两杯威士忌加冰，300块，杯子100块，你还想赖账不成！”
两杯威士忌300块，抢钱吗？！
谭书林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说：“你跟我提钱？！你还欠我60多万！我喝你两杯酒怎么了？我就是把这个破店砸了，你还得倒贴我钱！”
老维哼了一声，满面不屑：“60多万？我妹妹跟了你这么久，你就想白白占便宜？60多万根本赔不起她的青春损失费！我欠你什么？什么都不欠你！”
谭书林从没听过这么无耻的言论，几乎气傻了，浑身发抖地指着他，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怒吼：“桃子在你这里吧？！叫她出来！我们当面对质！你上次答应了打欠条，打到现在也没给我！你自己忘了吗！？”
老维瞥了他一眼：“你喝多了吧？什么欠条！桃子不在我这里，我做哥哥的看不下去她再受委屈，你走吧！”
谭书林一把推开他就要朝经理室冲，桃子肯定在里面躲着！他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有什么委屈，一个女人作也得有个限度！
老维立即大叫了几声，霎时间呼啦啦冲过来一群酒保和保安，谭书林瞬间就被放倒在地，头上脸上肚子上更重重挨了几下，他这辈子都没这样愤怒与屈辱过，不要命地反抗，得到的却是更沉重的打击。
老维用力在他身上踢了一脚，破口大骂：“你玷污我妹妹，还敢这么嚣张！我妹妹好好一个女孩子，被你这个二世祖当个玩物一样对待，你还想玩过就拍手走人？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谭书林痛得缩了起来，怒火滔天中，他突然明白了过来——这是一场骗局！他们兄妹联合好了骗他的钱！欠条不是没时间打，是根本就没打算打给他！桃子无数次撒娇耍赖朝他要钱，现在酒吧弄好了，生意也好了，他们就把他像死狗一样抛弃！钱钱钱！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单纯为了钱！
他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将压制他的那些保安狠命甩开，扑上前扯住老维嘶吼：“你们诈骗！你们设局诈骗我！还钱！把钱还给我！”
他不要命的勇猛再一次被众人镇压，这次保安们再也不客气，拳打脚踢，揍得他鼻血长流，发出野狗般的狂吼。
酒吧里的客人们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起了热闹，老维一面踢他，一面大叫：“你们看好了！这个二世祖！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玩了我妹妹又抛弃她！还管我们要钱！要不要脸？！我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醉醺醺的客人们纷纷拍手叫好，更有人戏谑：“他爹不是李刚吧？”
一片叫好嚷嚷的看戏声中，谭书林被狠狠丢出了这间由他亲自设计的夜色之家，破布似的在地上滚了几圈，老维冷冰冰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慢慢开口：“你玩了我妹妹这么久，60多万就算青春损失费，还便宜你小子了！滚吧！”
这可能是有生以来最糟糕的噩梦，可他还醒不过来。疼，浑身上下剧痛无比；狼狈，从小到大，他从没被人这样打过。谭书林突然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起不来，他起不来，这一定是一场噩梦。
人来人往的巷子，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就这样看着他，鄙夷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这个世界怎么了？突然变得好陌生，他曾经多么意气风发，万千宠爱，为什么现在像条野狗般落魄？那些对他甜蜜微笑的人，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可怕的嘴脸，他竟从来不知道，从来……也不知道。
他慢慢朝前爬了两步，他的手机跌在地上，屏幕碎了，可是还好，还能用。他颤抖着打开通讯录，手上的血落在屏幕上，花得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应该拨110，他被人骗走60万，还因为天真幼稚，连欠条也没写。
真的好奇怪，他为什么会相信桃子？为什么会相信老维？此刻他脑子变得空空的，好像连愤怒都感觉不到了，麻木反而让他生出了一股冷酷的理智：他为什么会相信他们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拨了110，每个人都会知道他被骗了，他的愚蠢会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供人取笑作乐。不，他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被人用各种各样的眼光凌迟。
钱？对了，他有钱，再花更多的钱找人教训老维就是了。
谭书林开始翻通讯录，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头翻到尾，却突然发现，除了一群吃吃喝喝的狐朋狗友，他谁都不认识，一个能帮上忙的朋友都没有。
他好像被这个世界屏蔽了，曾经围绕在他身边花团锦簇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只有身后的冷风。
这让他无比恐惧，好像不甘心似的，他再一次翻动通讯录，有一个瞬间“祝海雅”三个字划过了视界，他浑身的颤抖忽然停了。
谭书林眼怔怔地盯着手机，慢慢地，一格一格将通讯录的人名向下翻，祝海雅三个字出现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进了刀枪棍棒，剧痛无比。
她和苏炜混在一起，苏炜，苏炜！被强行抛在脑后的那些恨意与耻辱现在加倍袭来——他也是个骗子！他们是一个团伙的！一群卑鄙的诈骗犯！
祝海雅竟然和诈骗犯在一起！她和他们也是一伙的吗？！他们混在一处，作践他，讹诈他，她竟敢这样对他！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恶狠狠地按下拨号键，没一会儿，祝海雅的声音在幽暗的夜色中轻轻响起：“喂。”
谭书林像是要透过手机看穿她一样，死死盯着她的名字。听筒里祝海雅又开始说话：“喂？谭书林？”
他骤然发出粗哑的嗤笑声，太可笑了，他怎么会想起来给她打电话？他能说什么？
“谭书林，你有病吧？”她很快就挂了电话。
他缓缓把手放了下去，不知为何，又笑了一声。
噩梦般的世界，他们是一伙的，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刀。然而，最让他绝望的，不是自己的幼稚遭遇骗局，而是祝海雅，他越不愿去想这个名字，祝海雅三个字就越是在眼前跳动。
她这样恨他，她这样报复他。
谭书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20年来他所有的人生辉煌都被一朝摧毁，狠毒的祝海雅，她是要他不得翻身。
他突然如同见了鬼似的狂吼着，祝海雅三个字一直在眼前跳，渐渐地，像是成了实质的，有如飞蚊，一大片一大片，遮蔽视线。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想要将它们驱散，飞蚊却越来越多，视界变成了刺目的纯白，他放声尖叫。
突如其来的刹车声穿透了他的耳膜，他觉得自己长了一双翅膀，轻飘飘地升高，升高。
晃眼的飞蚊终于消散，他感到无比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漆黑将他拉扯了进去。
没几天，海雅还是跟着杨小莹搬去了学校宿舍住。小陈似乎打过几次电话，出乎意料，每次杨小莹都接了，既没有吵也没有哭，态度很平静。海雅记得她有次说过，如果恋人对不起你，你跟他没完没了又哭又闹，你就落了下风，证明对方背叛的不过是个把自己放在最底层的无脑女人。而杨小莹，永远是爱自己最多的那一类人。
这样潇洒而理智的姿态，曾是海雅憧憬的目标之一，可是现实里见到杨小莹那种冷静到甚至压抑的态度，她却不由自主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杨小莹再也没大笑过，无论在宿舍还是在打工，她一个人静静发呆的时间变多了，以前还会和海雅说一些简单的心里话，如今一字不提。她像是逼着自己忘掉和小陈在一起的所有过往，唾弃它、漠视它，仿佛这种理智冷静的外壳才是世上唯一正确的真理。
海雅近来过的也不是很好。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没住过宿舍，上下铺的床，她睡下铺，上铺是一个还没回家的同学，每天晚上只要她一翻身，海雅就立即惊醒，陌生的小房间还有陌生的沉睡鼻息声，总是令她彻夜难眠。
八人合住的宿舍，居然那么小，小到连她两只大箱子也没地方放。宿舍中间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有时候夜里起来上厕所都会不小心撞到。当然，最不习惯的还是厨房澡堂厕所，没有厨房，澡堂厕所都是公用的。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对着每层楼的公众厕所发呆，不知所措，还是杨小莹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说：“住习惯就好，你会适应的。”
适应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上铺的同学回家后，海雅难得睡了个好觉，可是很快又被一种很细微的电子屏的声音给惊醒。
天刚蒙蒙亮，宿舍窗帘只合了一半，风把对面杨小莹的蚊帐吹得飘起来，海雅眼睁睁看着她一遍一遍从通讯录里调出某人的名字，再一遍一遍强制取消，被压得极低的哽咽声偶尔泄露，仿佛在提醒她，眼前姑娘所有冷漠理智都不过是个脆弱的壳。
她和所有20岁出头的姑娘一样，对恋爱有着极其美好的憧憬和热情，那天红着脸说想搬去跟小陈一起住的女孩子，是她真实又感性的那部分。
海雅暗暗叹了一口气，反正天也快亮了，她被吵醒就很难睡着，索性推开被子打算跟杨小莹好好聊聊。刚起身，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她忘了设置震动，被响亮的铃声吓一大跳，连杨小莹都被惊了，扭头惊愕地望过来。
海雅尴尬地朝她笑了笑，急忙打开手机，来电人显示，是爸爸。
他几乎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而且还是这么早的时间，海雅只觉心脏猛然往下一沉，不由自主想到那天谭书林的怒吼，他说叫她等着，他会把一切都捅出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海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爸爸略带怒气的焦急声音立即炸开：“雅雅！你在哪里？怎么不在家？”
她愣住。
“我现在已经在N城，敲了半个小时也没人开门。你在哪里？”
海雅突然感到一阵恐慌，隔着千里之遥，她可以在电话里充满勇气地说要搬出去，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可是一旦与家人面对面，她觉得自己的勇气正在迅速流泻。
“……我在学校宿舍。”她勉力维持声音的镇定，“我搬去宿舍住了。”
爸爸似乎松了一口气：“N大宿舍？你现在起床，我马上过去接你。”
海雅听出他语气里异乎寻常的紧张，而且好像是跟自己的事情并不完全相关的那种紧张，一时有些奇怪，问：“出什么事了？”
“嗯……电话里说不清楚，是书林出事了，现在人在医院。沈阿姨和谭叔都赶去医院了，你也跟我去。”
谭书林住院了？海雅一头雾水，印象里他身体一直特别好，几乎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有，会折腾到住院，难道是什么大病？还是说出了车祸？
她赶紧起床梳洗，换了身衣服回头吩咐杨小莹：“帮我跟经理请个假，今天临时有事不能去上班了。”
“才六点！”杨小莹愕然，“你去哪儿啊？”
“我家人来了。”
海雅推门飞快下楼，刚到楼下，就见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来，车门打开，爸爸在里面朝她点头：“上车。”
这明显不是的士，也不可能是她家或谭家的车，谭家生意做得比较大，估计是谭叔在N城相识的朋友借的，能开进大学校园，想必有点背景。司机在前面把车开得飞快，爸爸神色凝重，问她：“书林借给别人一大笔钱的事你知道吗？”
海雅想起他得意洋洋领自己去看的那家又破又小又偏僻的酒吧，默默点头。
爸爸眉头皱起来了：“你知道怎么不说？！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替他瞒着！”
海雅无话可说。
“他遇到了车祸。”爸爸揉了揉额角，“好像是被人骗了几十万，受到了刺激，大前天夜里被送到医院抢救。”
海雅倒抽一口凉气，被骗几十万？！他不是只投入了5万吗？几十万是怎么回事？还出了车祸……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弟被人骗，有损自尊，他也不至于受到这么大的刺激吧？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
“医生抢救了两天，”爸爸皱眉揉了揉额头，眉宇间极为担忧，“说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海雅彻底被吓到了，纵然她厌恶这个狂妄张扬的谭书林，可她从没想过死这种事。他会死？
海雅和父亲赶到医院的时候，谭书林的抢救终于结束，暂时放在封闭治疗室里观察情况。事实证明，他真的差点死掉，全身多处骨折，脾脏出血，颅内出血，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沈阿姨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他，哭得快要窒息，因见海雅过来了，她眼泪流得更凶，抓着她的手连声问：“海雅，到底出什么事了？到底怎么回事？借钱的事，为什么你们一个字也不说？”
海雅依旧无话可说，她默然看着封闭治疗室里的谭书林，心里隐隐有些愧疚，还有点难受。如果当初她早点跟爸妈说酒吧的事，大概一切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所犯下所有任性的、放肆的错误，并不值得用生命作为代价偿还。
沈阿姨在哭，谭叔在角落里打电话发火：“……我不管这些！现在我只确定一点！他是遭到了骗局！被诈骗犯骗了几十万！没有欠条？卖车的流程总有吧？！调查资金流动总有吧？！我儿子连命都差点丢了，难道就这样白白的放过去？！他要是死了也是白死？！”
沈阿姨哭着捶他：“什么死？你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大人们闹成一团，有哭的，有要讨个说法的，海雅唯有依着玻璃窗，静静看着谭书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或许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见谭书林的眼皮动了一下，正要仔细再看，忽然发现他的睫毛慢慢颤抖着，然后他真的把眼睛睁开了。海雅屏住呼吸，反手一把抓住沈阿姨的衣服，喃喃：“别吵，他好像醒了。”
谭书林觉得浑身上下都很重，很麻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被人紧紧抓着，他也感觉不到一丝皮肤的温度。
不过慢慢地，眼前渐渐开始有了光亮，他吃力缓慢地转动眼珠，感觉眼前有一个人影在晃，好像是妈妈的脸，她脸上挂满了眼泪，妆都糊了。谭书林本能地感觉有了依靠，眼皮颤动，张嘴想和她诉苦求救，但他发不出声，视点也无法对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玻璃窗外还站着几个人，是他爸爸，还有海雅的爸爸，谭书林看不清他们目前是什么表情。旁边还有一个人，长长的头发，白色T恤，他唯独看清了她眼神里那种冷漠的怜悯和悔意，让他备受煎熬的感觉仿佛再一次侵蚀而来，他眼眶迅速变红，一滴泪顺着眼角滚落。
“书林？是不是疼得厉害？你别急，别哭，妈妈马上叫医生给你止疼！”
沈阿姨不敢摸他的脸，怕动作不小心又伤到他的脑袋，她猛按床边的铃，哭得肝肠寸断。
“……我疼。”谭书林吃力地张口说话，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在地上擦，“我疼……”
他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闭上眼，眼泪滚滚而下，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锥扎进他心脏里，他曾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已经被烧穿，除了流泪，他别无选择。
谭书林确定脱离险情，已经是一个礼拜后的事了。
由于银行查证，谭书林确实有过大笔的资金流动，即便没有欠条，也可以起诉，这件事还算有个不错的发展。不过老维和桃子似乎失踪了，听说夜色酒吧很快被转手，而这兄妹俩不知所踪，目前警方已经介入搜索。
这些事海雅了解的并不多，只是零零星星从沈阿姨和爸爸的对话中听取一些消息，她现在一是担心谭书林的情况，二是担心苏炜会不会被扯上麻烦，毕竟他认识老维，还帮那间酒吧做过装潢。三则是她自己的问题，爸爸妈妈来到了N城，面对着他们，她过去的所有叛逆勇气都在迅速消退，这种情况令她惶恐，也令她无措。
不过由于谭书林闹的事情太大，这几天大家都在为他忙，暂时还没人有空来过问她私自搬出去的事。
连杨小莹都被这情况弄得很诧异，打工的时候偷偷问：“海雅，你家人不是来N城了吗？他们……呃，没怪你？”
海雅还是不知怎么回答，每过一天，她都感觉自己的勇气流失得更多一些，明知谭书林的事情过去后，她立即就会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她隐隐期盼这一天来得快一点，但又期盼它最好永远不来。
她不想去医院，沈阿姨他们都在那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谭书林，每次面对他们苍白的脸色，她就感到愧疚与恐惧两相交迫。在连着三天没过问之后，妈妈就给她打电话了，她的嗓子因为哭得太多，变得很沙哑，语气里有遮不住的疲惫：“雅雅，你三天没来看书林了。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误会，但他差点死了，你不能这样，做人不能这样，你这样让沈阿姨怎么想？”
海雅只有找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借口：“我在打工，等空了就去看。”
妈妈明显疲惫得不想与她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为什么打工？钱不够？你知道你奶奶最讨厌你做这些事。”
“……可是我想做。”她也没有力气解释。
“那你今天能来吗？书林今天精神不错。”
“……嗯，我下午过去。”
一次有心无力的试探，两人都为了各自的理由不愿在这个时候将所有事说开。没有人比海雅更清楚，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不能再继续这样。
海雅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又绑起了马尾，耳前没有一丝乱发，身上穿着短袖衬衫和半截裙——是爸妈最喜欢的打扮，像个老式的淑女。
她在自己眼里找到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惊恐无助。
海雅猛然闭上眼，抬手将扎头发的绳子一把扯下，长发凌乱地散开，换上吊带短裙，再化个淡妆，镜子里的年轻女孩呈现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风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她抿紧嘴唇，将所有无助惊恐藏在最深处，给苏炜打了一个电话。
给他的电话，永远响不到两声就会被接通，他的声音永远温柔而冷静。
“海雅。”
她想了想，问：“上次约好今天下午4点，可以推迟一会儿吗？我有点事，7点老地方见。”
他没有犹豫，说了个好。海雅顿了顿，听着他在话筒里轻微的呼吸声，她心底那些狂躁渐渐变得平静，低低叫了他一声：“苏炜……”
“我在。”
“……我想早点见到你。”
他无声地笑，过很久，才低声说：“我也是。”
海雅合上电话，提起自己的包包，换上高跟凉鞋推门出去，刚巧杨小莹打饭回来，见着她艳光四射的样子忍不住吹个口哨，打趣：“大美女要去约会了？”
海雅回眸一笑：“好看吗？”
杨小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就是别走东边体育场走，今天他们没回家的男生有个篮球赛，你过去，大家都不想打球了。”
海雅把耳旁的长发拨到身后，开玩笑：“就是要这种效果。”
她还不太习惯穿高跟鞋，出了校门，立即打车，一路去向医院，谭叔和爸爸都不在，估计还在为遭遇诈骗的事情四处奔走，N城毕竟不是老家，他们也不是那种打个电话地球就抖三抖的厉害人物，谭书林差点死掉，连一向镇定的谭叔这次都难免惊慌失措。
沈阿姨和妈妈正在床边跟谭书林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脱离险情后，谭书林被移出了封闭治疗室，住在顶层的单人豪华病房。虽说花钱也可以请到最好最有经验的护工，但沈阿姨并不信任他们，坚持自己照顾儿子，妈妈怕她把身体弄坏，就过来帮忙，两位平日里珠光宝气的夫人眼下都是黄黄脸，神色憔悴。
海雅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手敲门，妈妈立即过来开门，满脸堆笑：“雅雅来了！书林，雅雅来看你了。”
海雅走进病房，一眼就望见了谭书林，他瘦了不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倒是比上次看着有神多了，他正盯着她看，说不出那是什么神情，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沈阿姨把蘸了水的棉签递给她，柔声交代：“海雅，阿姨和你妈妈都有点累了，正好你来替一下，记住不能给他喝水，只能用棉签蘸水替他擦擦嘴唇。这孩子任性得很，你别听他的。”
海雅接过棉签，扯了一把凳子坐在床边，眼角望见妈妈和沈阿姨出了病房，还把门关上，她低头看着谭书林，晃晃棉签，用眼神问他需不需要蘸水。
谭书林慢慢移开目光，声音沙哑：“……我要喝水，给我倒杯水。”
海雅把湿润的棉签按在他嘴唇上，声音淡淡的：“医生说了不能喝水，你要找麻烦，自己去和医生说。”
谭书林再次抬眼看她，他灰暗的目光令她浑身发毛，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里。
他看着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祝海雅，把我弄成这样，你得偿所愿了吧？”
她好像还特意打扮过才来，艳光四射，神采飞扬，是来看他这个死狗般被她打倒的家伙如今怎样狼狈吗？
海雅的眉头微微一皱：“你在说什么？迁怒吗？”
当初他说要开酒吧她已经好心劝过，是他自己执意要做，如今果然是一出骗局，他竟然不知悔改，把狼狈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看样子这件事他一点教训也没吃到。
谭书林冷冷地露出一抹笑，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冰冷刻骨的表情，他抬手指着她，粗嘎的嗓音像在沙地上摩擦：“你不知道？你想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海雅毫不畏惧与他对望：“我是不知道，我该知道什么？你不妨痛快说出来。”
谭书林骤然大笑起来，或许这个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他又开始咳嗽，一面笑一面咳，一面因为疼痛而落下眼泪。
“你不知道！哈哈哈！你还真的敢说不知道！”
他的声音先时大，很快又弱了下去，浑身颤抖着，脸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钻出来。海雅急忙要按床头的铃，谭书林突然阻止：“别按！等一下！”
他死死咬紧被子，牙关咬得咯咯响，过了好久才慢慢平静，整个人虚脱了似的瘫在床上，满头满脸的汗，衣服都湿了。他闭上眼，声音发抖：“祝海雅……你、你什么都知道……你却什么都不说……”
“你把我当什么？”他眼眶开始发红，“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海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底终究有一丝怜悯，她低声说：“如果你觉得我没有一直提醒你老维可能不可靠这件事是我的错，那我和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那时认为说了你也不会听，那样很麻烦。”
那样很麻烦……最让他疯狂的，不是像狗一样被人耍的团团转，而是她的冷眼旁观，然后现在对他说“那样很麻烦”。
谭书林觉得自己在剧痛的深渊里不停下坠。可她又说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对他说的，那么自然平淡。他受不了她那种眼神，受不了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她还要再踩上一脚。
“是有我一部分的错，可是你最好不要每次出事，都把错误怪在别人头上。”海雅把毛巾盖在他眼睛上，“我早说过，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要宠着你，把你当太阳。”
“闭嘴！”谭书林突然沙哑地怒吼，“你滚！滚远点！谁叫你来的？！谁叫你来的？！快滚！”
沈阿姨和妈妈听到动静急忙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安抚，他却发出了野狗般哀嚎的哭声。
妈妈急得使劲捶了海雅一下，哭着骂：“你做什么？！你是要害死他？！”
沈阿姨一面安抚谭书林，一面打圆场：“不要怪她！肯定是书林又任性了！别哭别哭……书林，你这样更没法养伤了！”
谭书林紧紧闭着眼，他正在扎满尖刀的世界里被凌迟，祝海雅把他推下去，还想隔岸观火，他不会让她这样如意，他恨她！他从没这样恨过一个人，用尽所有的气力，恨得浑身流血。
“是她害的……”他声音虚弱而冰冷，充满了仇恨，“她和那些诈骗犯是一伙的，她跟他苟且在一起，商量好了来讹诈我……”

第十一章 等你到20岁
他缓缓靠近她，再缓缓单膝跪下，将戒指举高，
  
漆黑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低柔的声音像夜风般拂过……
这句断断续续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僵住了，沈阿姨反应快，急忙轻轻推了他一把：“不要乱说！你又把气撒在别人头上！雅雅不是这种人！”
谭书林睁开眼，他的视线里只有祝海雅一个人，她光鲜亮丽的脸终于变得灰白，毫无人色，这神情让他充满了快意，又充满了异样的痛苦。他盯着她，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钱包里有一张名片，炜光装潢公司，总经理苏炜，老维的同谋之一，你们不信，可以问问她，她和那个苏炜是不是混在一处。”
妈妈和沈阿姨的目光令海雅浑身发冷，她合上唇，又张开，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谭书林就这样将她最不想暴露的事直接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不是没想过他会这样做，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雅雅？”妈妈拽了她一把，手劲大的令她一个趔趄，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书林说的，是真的吗？”
海雅的睫毛微微颤抖了数下，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低头对上妈妈的视线，过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和苏炜……是在一起，可他不是诈骗犯。”
妈妈的眼神瞬间变得失望至极，很快，又充满了凌厉的怒气，她抬手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又觉得不够，再狠狠抽了一耳光，将她打得撞在墙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妈妈勃然大怒，“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狠毒的设计他？！你是不是还要来设计我们？！我们养你、给你吃给你穿！反而养坏了？！”
海雅捂住发麻的脸颊，她只能说出一句话：“苏炜不是诈骗犯。”
妈妈拉着她身上轻飘飘的吊带短裙，像火山爆发一样：“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学好！跟外面的妓女一样！我说你怎么大半年不联系家里，原来跟罪犯走在一块！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犯法？！你要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苏炜不是诈骗犯。”海雅只有来来回回强调这句话，他绝对不是诈骗犯，他温柔体贴，深邃而强大，他是她挚爱的人，他绝对不是诈骗犯。
“你还说！”妈妈气得又狠狠抽了她好几下，打得沈阿姨再也看不下去，急忙上前阻拦。
“小惠你别冲动，事情还没弄清楚别委屈了雅雅！她从小听话懂事，怎么可能跟罪犯在一起？她肯定也是被人骗了！”
妈妈面色潮红，泪流满面，喘息了好一会儿，又上前揪着海雅的头发推搡：“你说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说啊！”
海雅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突然奋力挣扎开，环视四周，谭书林用恶狼般仇恨的眼神看着她，沈阿姨小心而揣度，妈妈双眼血红，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她正在被最可怕的噩梦包围。
“苏炜不是诈骗犯。”她无用功一般强调最后一遍。
妈妈愤怒的目光终于变得冰冷，仿佛二十年的感情突然被消耗殆尽了一样，她指着她，用从未有过的语气：“你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我马上通知谭先生，这件事我们没有办法替你做主，让警察来解决，就当这些年我们白养你了。包给我，你之前说要自食其力，行，以后一毛钱也没有。”
海雅深吸一口气，取出钱包，把生活费用的子卡拿出来递过去：“妈妈，债务的事你和爸爸别担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来还的。你们要保重身体，这段时间我就不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妈妈反而呆住，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疯了一般追出去：“你去哪里？！不准走！”
海雅拔腿便跑，对不起，对不起，她要去苏炜那里。他不会是诈骗犯，绝对不会是，现在整个世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她只有他。万能的神！可否赐予她一些怜悯？告诉她，这一切不是骗局，她爱的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不要让她坠入地狱。
海雅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跑出来的了，夏季的骄阳照得一切都白花花的，热气蒸腾，她每一步都好像走在蒸笼里，却又从每一个毛孔中冒出一股股的寒气。
炜光装潢公司，她只记得这个名字，抬手拦下出租车，她报上公司名，便一言不发，司机见她容貌艳丽年纪轻轻，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时心软，只得替她忙了半天各种查找，足足查了十来分钟，才嘟嘟囔囔地发动了车子。
喧嚣的噪音渐渐远离，沸腾的思绪也开始冷却，冷凝，最后在身体里结成了寒冰。
海雅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过，是的，冷静，她像个冷酷的看客，将自己与苏炜从相识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来回观看、推敲，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这样的冷静。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可她竟然一滴泪都没有落。
那到底是谭书林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还是她自己心里的惶恐不安，都已经不重要。苏炜有参与这件事也好，没有参与这件事也好，现在就是她摊牌直接发问的时间。他是，她认栽；可他只要对她说不是，那么天塌下来，她也一定会站在他身边。
因为他，她充满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炜光装潢公司，听起来挺气派，其实只是租了一座破烂写字楼里的一个单间。海雅在写字楼前的公司名称中一个个仔细看，目标706，她毫不犹豫按下了电梯。
电梯里有一股类似腐臭的陈旧气息，几个不知什么公司的小白领站在她身边，用眼睛偷偷吃她的豆腐——今天她穿得可谓诱人，吊带裙露出了大片肌肤，甚至因为全神贯注，连一根吊带滑落了都没发觉。
宣判的时刻即将到来，是死，还是活？
她要面对的可能是最体贴的绅士，也可能是最狡诈的诈骗惯犯；天使还是恶魔？白还是黑？二选一。
终于，海雅站定在了一扇陈旧的铁门前，一瞬间，她有一丝犹豫，可是很快，她又干脆地抬手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突如其来的光线令她眯起了眼睛，苏炜低沉的声音略带惊讶地响起：“海雅？”
她抬起头，对着光，仔细看他的眉眼轮廓，他漂亮的眉毛微微扬起，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讶异，目光在掠过她滑落的吊带时，又变得深沉，然后他抬手，将她直接拽了进去。
“出什么事了？”苏炜将她那根滑落的吊带扶好，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询问。
海雅觉得自己现在变成了一尊计算极其精密的机器人，将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切碎了一点点分析，这里就是他的装潢公司，很小，墙边的书橱里堆满了图纸；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灰足有几寸厚；有七八个人坐在隔断中，好奇地探头望过来——都是十分陌生的脸孔，她一个也没见过。
像是查杀病毒完毕，她的扫描也终于停止，绷紧的肌肉在瞬间松弛，整个人靠在墙角的半旧沙发上，缓缓地瘫了下去。
“没事。”她垂下头，用手捂住脸，颤抖从身体内部逐渐辐射到四肢，她开始剧烈发抖，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
苏炜沉默了片刻，忽然兜着她，将她瘫软的身体一把托抱起来，一面回头吩咐：“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好好做，急事打我手机。”
不由分说，他将彻底瘫软的海雅带离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苏炜家的沙发永远那么柔软，坐上去像是整个身体都要陷进去一样。
海雅静静地坐在上面，苏炜给她倒了一杯热橙汁，他少见地显露出无措的模样，轻轻坐在她身边，将她环在怀中，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海雅怔了许久，终于开口：“……谭书林，出了车祸，老维是骗子，被骗了60多万。”
苏炜僵了片刻，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低低地说出两个字：“老维？”
海雅抬头看着他，缓缓点头：“是的，就是那家你负责装潢的酒吧。”
苏炜默然，过了良久，他斟酌着开口：“我与他去年才认识，也是因为一个装潢业务熟悉起来的。这件事牵扯到的诈骗金额不是小数目，如果有需要，我想警方应该会联系我。”
海雅痴痴盯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他坦然地与她对望，反而微微一笑：“你对我有疑问？”
她低声说：“那你能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吗？”
苏炜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他认真地凝视她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开口：“海雅，这件事我不知道，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一点也不知道，请你相信我。”
审判结束，天堂降临。
海雅突兀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喜极而泣。
“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她哭得哽咽难言，“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方才没有掉落一滴的眼泪，此刻倾泻如泉水，谭书林对她凶狠的怀疑，沈阿姨他们揣度的眼神，妈妈失望的怒意，这一切的伤害终于穿透她刻意维持的保护膜，深深扎在她的血肉上。
她最亲近的亲人，没有一个相信她。
她就这样抱着苏炜一直哭，自己也不知哭了多久，苏炜的衬衫被她的泪水浸透，湿漉漉地，可他一直也没有放手。恍惚间，她有一种整个世界只有他可以依靠的幻觉，现实里那些残酷的、不理解的、嘲讽的视线，在他这里统统都会消失。
她像是变成了悲情小说里的女主角，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和苏炜在一起，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和她，可他们最终会在一起，一辈子，过得漂亮又潇洒。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迷离的霞光铺满墙壁，海雅像一只没有睡醒的猫，蜷缩在沙发上，脑袋枕着苏炜的腿。他在用手指一点点拨动她的长发，犹如爱抚猫毛。
这一刻若是可以持续到永恒那该有多好，一辈子一转眼就过去了，一转眼，两人就共同患难，荣辱与共，度过甜蜜波澜的一生。没有各种各样繁琐的细节，没有每一秒种都不会被遗漏的过程，没有激情下落的罅隙。
以后会怎么样？海雅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倘若可以，她宁愿在此时此刻化作一尊石像。
“饿了吗？”苏炜低声问。
海雅缓缓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
“苏炜，”又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像从梦里传来一样，“我们结婚吧。”
她已经让爸爸妈妈彻底失望了，谭书林也恨她入骨，那个一直被她小心翼翼捧着，用尽全力维持平衡的家，再也回不到从前。她选择了叛逃，不再是被钢丝牵扯的木偶，没有回头路，那就继续前进吧，彻底粉碎一切卑微的希望。
片刻后，苏炜略带戏谑的回应：“你今年多大？”
“19岁。”
“没到法定年龄。”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弹，“你是在教唆我犯罪。”
海雅低声说：“因为谭书林的事，我爸妈现在都在N城，刚才……我把银行卡还给妈妈了。”
在医院的经历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又鼓足了勇气：“以后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尽早将家里的债务还清，可不能再贪玩了。”
苏炜没有说话，海雅怔怔盯着被霞光映成浅红色的墙壁，窗帘的影子在摇晃，过去19年的生活再也不会有，是的，她要成为一个全新的祝海雅，不再被操纵人生，不再需要反复地给自己施压让自己成为听话完美的孩子，她有梦想，她要考翻译证，找个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再还掉那么多年祝家欠谭家的钱。
未知的未来让她无比恐惧，真的要逃离这熟悉的一切，离开父母朋友？她睡着并不熟悉的沙发，这房间空旷而陌生，甚至身后的苏炜都变得陌生起来，而这一切曾是她逃离现实的憧憬。
苏炜忽然将她抱起来，将她滑落的吊带重新理好，再认认真真地将她的长发理顺。
“我们走。”他不由分说从沙发上站起来。
海雅有些迟钝：“去哪儿？”
“结婚。”他拿起了车钥匙。
海雅错愕万分：“可是、可是我没带户口本……我还没满20岁。”
苏炜索性拦腰把她一抱：“别废话，走。”
傍晚的商业街灯火通明，苏炜一路一言不发，拽着海雅快步走进一家珠宝店。他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得甚至让人感到害怕，他捉着她的胳膊，不容抗拒，坚决地将她按坐在柜台前。
“有你喜欢的吗？”他歪头盯着她，看不出喜怒。
海雅对他这样的平静与坚决感到惶恐，她嗫嚅：“我不是……”
他是以为自己在逼他跟她结婚吗？他生气了？
他依旧没有理会她含糊的措辞，只微微一笑，垂眼打量柜台里的各色戒指。大概是他俩之间的气氛有点诡异，连柜台小姐都不知该怎样招呼，愣了半天，直到苏炜叫她：“麻烦你将这对戒指给我看看。”
这是一对铂金戒指，没有华贵的镶钻，女款简洁而优雅，正适合海雅纤细洁白的手指。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盯着中指上的戒指，再看看苏炜，他正在试男款，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苏炜。”她忍不住小声叫他。
他低头拨弄中指的戒指，开口：“你喜欢镶钻的，还是这样简单点的？”
镶钻？海雅急忙摇手：“那个、不至于……”
“嗯，我也觉得简单点好。”他勾起唇角，轻笑，“我欠你一个钻戒，等有钱了，买个最好的送你。”
他到底怎么了？被她那句结婚刺激到了吗？海雅僵硬看着他将那对铂金戒指买下来，装在漂亮的丝绒盒子里，然后揽着她走出店门。
“苏炜。”她又试着叫他一声，“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他依旧像是没听见，抬头出神地望着夜空，半晌，他抓着她的手，紧紧捏了两下，低声说：“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今天的苏炜与平时截然不同，好像带着一种焦急，情绪也不再冷静，甚至有一些亢奋。
SUV停在了路边，海雅四处看了看，她本以为他会带她去什么风景秀丽的公园之类，万万没想到这里是一片市政未能规划到的废墟，周围挂着绿化网，半个人影也没有。
苏炜跳下车，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默地望着眼前偌大的被绿化网包围的废墟。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话了：“我以前住这里，不过从少管所出来后，这里就被拆了，幸好叔叔将家里原有的东西都替我保存了下来。”
海雅惊讶地看着周围，喃喃：“那你父亲也是在这里……”
苏炜回头望向东边，声音很淡：“啊，就在那条街，不过那条街也已经没了。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都拿了一大笔拆迁费，不知去向了。”
他的声音十分平淡，却又隐隐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知道，他父亲是个职业碰瓷骗子，在那条街被人撞死，却没有一个人同情，每个人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态乐见其成。对当时只有18岁的苏炜来说，世界是一夜间变得冷酷无情的，他恨肇事司机，恨那条街的所有人，这种恨与是非道德无关，是唯一血亲惨死的恨意。
海雅有些心惊，放柔了声音安抚他：“你现在长大了，也成才了，你父亲在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很欣慰的。”
苏炜只浅浅一笑，仿佛自嘲，又仿佛是在笑她稚嫩的安慰话语。
“我的母亲是被父亲的不争气气死的，”他继续说着，“所以我一直没有想过结婚的事，我怕自己的不争气让妻子变成第二个母亲。但是，现在我有喜欢的女人了，她为了我抛弃一切，为了她，我也什么都可以做。”
海雅听得呆住，她眼怔怔地看着苏炜转过身，从口袋里取出刚买的戒指，他的脸色竟泛着红，紧张、兴奋、甚至有一丝羞赧，以往的冷淡自持烟消云散，他像个面对初恋的少年，胆怯偏偏又鼓足了勇气。
他缓缓靠近她，再缓缓单膝跪下，将戒指举高，漆黑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低柔的声音像夜风般拂过：“这里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之处，我想在这里对最心爱的女人求婚，这辈子尽我所能，让她开心。”
像是忽然从迷梦中惊醒，海雅缓缓眨了眨眼睛，凄白的月光，遍地的废墟，眼前的男人额头上还带着汗——和他相识以来，她如同深陷深雪桔色的幻梦，他的身影也一直朦朦胧胧，藏在似冷似暖的光线后。他一度是她逃避现实的空中楼阁，是她饮鸩止渴的毒药。
这一刻，那些迷离的光影都消失了，她突然真真切切地望见他的模样——他在向她求婚，真真正正的求婚。
她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狂喜还是害怕，就像那个她决定走向他的夜晚，狂喜与恐惧，两相交错，令她发抖。
心里有个声音在蛊惑她：接受吧，接受吧，你不是爱着他？你不是离不开他？这世上爱你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为何不让他给你最甜美的蜜糖，直到永远？
可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质问她：你确定吗？确定是他？你真的爱他？还是仅仅爱着被爱的感觉？妈妈怎么办？爸爸怎么办？整个祝家怎么办？你能够承担一切后果？
“海雅。”苏炜第一次用焦灼而期盼的眼神凝视她，“答应我。”
她慢慢抬手，身上好像有千斤重，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踏踏实实，不会有任何遗漏，她和他，孤独的旅者，充满未知荆棘的未来，交给他吗？无所畏惧的人是因为幼稚而盲目，在一瞬间，她懂得了成熟的恐惧。
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冷的戒指，她突然退缩了一下，可是苏炜已经不会让她再退，握住她的手，他用戒指环住了她的中指，并低头亲吻。
“我等你到20岁。”他火热的嘴唇贴在她的手指上，“20岁就嫁给我，不许逃跑，不许反悔。”
他起身，紧紧拥抱她，像是第一次，把她拥抱进灵魂深处。
杨小莹打完工回到宿舍的时候，海雅刚洗完澡坐在床边梳头，一盏床头灯亮着，桌上放着厚厚的英语书，书上被彩色水笔画的密密麻麻，海雅低头入神地看着书，连她走到身边了都没发现。
“要做学霸啦？”杨小莹开了个玩笑。
海雅吓了一跳，梳子都掉在了床上，杨小莹笑着帮她拿起来，歪头看她面前的英语书，又问：“你真想考中级口译？”她本来以为这大小姐是说着玩玩的。
海雅点点头：“是啊，光靠打工的钱太少了，我还得挣学费生活费。”
杨小莹拆了发辫，一面梳头一面随口说：“你这个人就喜欢想太多，怎么说你家人也不可能断了你的学费吧？”
海雅犹豫了一下：“我已经把银行卡还给我妈了。”
杨小莹终于吃惊了，转身盯着她。老实说，之前海雅跟她说自己家里的事，她同情之余，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怎么说祝家都养了她十几年，感情肯定是有的，何况从小也没打骂过，海雅又不是什么出格叛逆的白眼狼，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谈开？直接收走银行卡断了经济供给，那不是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吗？
杨小莹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你搬出公寓的事吗？”
海雅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谭书林，他出车祸了。”
谭书林？是那个长得很帅气的特别傲慢的富二代吗？杨小莹张大嘴：“他没事吧？”
“暂时没危险。”海雅将圆珠笔在指间胡乱转着，“不过他确实是被人骗了，受了不小的打击。”
杨小莹摇了摇头：“早就说那个人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他真是无知无畏。不过这跟你也没关系啊，为什么要收走你的银行卡？难不成还迁怒到你身上？”那也太不讲理了。
海雅笑了笑，她不想再说这个，索性换了话题：“反正就已经这样了，以后只能靠自己拼命啦。”
杨小莹眼尖，突然发现她中指上多了一枚光辉璀璨的戒指，她的嘴张得更大了，如果她没看错，那应该是铂金戒指啊！海雅都没钱了，怎么还买个铂金戒指？
像是发觉她的视线，海雅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戒指，勉强笑笑：“这是……是别人送的。”
杨小莹露出暧昧的笑容：“哦——我知道了！是你那个社会精英的男朋友吧？订婚戒指都送给你了！啧啧啧，讨厌，这么甜蜜！那你还担心什么？有困难就找你未婚夫啊！”
海雅还是只有勉强微笑，杨小莹笑话了她几句，便去洗澡了，留下海雅一个人摸着戒指发呆。
她本来以为会很甜蜜，收到苏炜的戒指，被他那么专注的求婚，给了那么炽热的诺言。可她现在好像是茫然与无措更多一些。
她并没有想过让事情这样发展，只是想得到苏炜的抚慰而已，尽管她很爱他，也真的想要和他结婚，但不是现在。
以后真的就不回家了吗？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他们没有亲生儿女，只有她一个，现在他们年纪也大了，健康更不如从前，谭书林的事一定让谭家特别生气，说不定更因此催着他们还钱，他们拿什么还？
请求苏炜帮忙吗？他的装潢公司她也看过了，一点点小，一年能有多少收入？怎么填满祝家的无底洞？
更何况，她真的要和他结婚，过一辈子？
她不能够往深处想，越想越害怕，甚至有冲动回到妈妈面前，跪下来请求她的原谅。她只有蜷缩在床上，抱紧自己的膝盖，竭力抵抗身体深处的剧烈颤抖。
隔日杨小莹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发现海雅还睡在床上，她过去用手拍了拍蚊帐，试图把她叫醒：“海雅，今天必须得去咖啡馆啦，你请了太多假，老板都不高兴了，再不去就不好了。”
叫了半天，蚊帐终于揭开，海雅苍白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她看上去神情恹恹，像是生病了。
“你怎么啦？”杨小莹关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吃了一惊，“哎呀，发烧了！”
海雅强撑着坐起来，低声说：“没事，我可以去。”
杨小莹赶紧按住她：“去什么去啊！你这是高烧，得去医院！走我送你去医院！”
海雅拉住她摇头：“我真的没事，抽屉里有药，我吃两颗就好了。”
杨小莹只好给她端了杯水，看着她服药，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却见海雅躺床上又睡着了。她轻轻叫了两声，海雅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样子咖啡馆的打工肯定是去不了了，她替她盖好被子，合上蚊帐，静悄悄地离开了宿舍。
海雅正陷入一种半晕眩状态，脑子里钝钝地发痛，甚至牵扯着眼睛也热辣辣的疼，明明浑身皮肤烧得滚烫，却又觉得好冷，好像皮肤下面裹着的是冰块。
恍恍惚惚，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由于前天着凉，她发着高烧，无力地睡在被窝里。她的房间好大，好空旷，好黑暗，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很怕，却又不敢哭，因为奶奶为了她私自跑出去参加同学生日聚会的事，还在发脾气。
假如她再不听话，爸爸妈妈就会不要她了。她一直努力想做个最好最听话的孩子，这样爸爸妈妈才会高兴，才会喜欢她。所以她绝对不能哭，不能让他们嫌她烦。
门开了，柔和的灯光撒进漆黑的房间，她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着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熟悉的香味靠近床边，一只温暖的手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轻柔地抚摸，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怜爱：“雅雅，好点没？要不要喝水？”
她装作刚醒的样子，小心点头，于是妈妈就抱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喝水。她无比依恋这样的时刻，故意喝得很慢，这样温暖的怀抱就不会那么快离开她了。
“你一个人睡怕不怕？要不妈妈陪你吧。”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怯生生地点头，点完头又害怕地看着她，怕她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会不会嫌她太任性？
妈妈真的留下来了，一直抱着她，她身上的气味香甜而令人沉醉，一面轻轻拍着她，一面轻轻地说：“下次不要乱跑，不然爸爸妈妈会担心你的，别跟外面的野孩子学坏了。”
她好喜欢这样的时刻，自己被温柔地宠爱着。她一直羡慕那些可以任性的孩子，因为无论他们怎么调皮任性，还是有人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们，她也知道，她永远得不到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所以她必须听话，必须做一个完美的孩子。
可那也没关系，至少现在她正被人心疼，她甚至盼着自己的病不要好，这样她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了。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将海雅从半梦半醒中惊醒，她睁开烧得滚烫的眼睛，艰难地摸索着手机，按下通话，听筒里传来苏炜低沉的声音：“海雅。”
一听见他的声音，她发烫的眼眶里便有些酸涩，低低叫了他一声：“苏炜……”
似乎听出她声音有些不对劲，他立即关心：“你怎么了？”
“我……有点发烧。”她想见到他，现在的她无比脆弱，只剩下他。
苏炜叹息着：“吃了药没？要是实在难受，就去医院吧。”
海雅愣了一会儿，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她正打算撒娇求他过来，他又说：“我有个业务要去外地，可能半个月的样子，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你小心注意身体，记得吃药。”
出差？昨天才向她求婚，今天就出差了？
海雅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听筒里苏炜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急忙开口：“哦……好的，没事，你忙你的，小病而已，我吃了药正睡着呢，别担心。”
他好像有什么急事，匆匆交待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海雅怔怔地看着手机变黑的屏幕，莫名的失落包围住了她。
那也是没办法的，苏炜有工作要忙，不可能24小时陪着她。她都明白，却无法阻止自己被失落吞没。
她想起方才做的那个短暂的梦，又想起在医院，妈妈满脸怒容打了她一耳光，眼里全是失望：雅雅，你到底怎么了？
她让妈妈失望了，让所有的家人都失望了，那种温暖而香甜的气息，她再也不能体会了。
她像是抗拒着什么，将手机通讯录打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却谁也找不到。
她是晕死在南极里的旅人，苏炜不在，便没有人在，整个世界如同冰原，床上满是刺骨寒冷的冰块，一切都是那么疏远无情，让人惧怕。
海雅这场病来势汹汹，烧了整整两天，可无论杨小莹怎么劝，她都不肯去医院。医院是她的一个阴影，至少她不想在如今最脆弱的时候，重温那段不堪的回忆。
或许让她迟迟不能痊愈的，不光是对家人的愧疚，还有这两天来，苏炜的毫无音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他说要出差后，到现在他一个电话，甚至一个短信都没有发过来，她越是需要他，他越是不在，这情况让她像犯了毒瘾的瘾君子，在床上辗转反侧。
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觉得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就彻底属于他，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专心投入了？
海雅再一次从杂乱的梦境中醒来时，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杨小莹熟睡的呼吸声一阵阵回荡。幽蓝的晨光透过窗户，夏日清晨清凉的微风轻轻扯动着窗帘。
像是忍耐到了极致，海雅翻开通讯录，没有来电没有短信，她不死心地将苏炜的名字调出来，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响起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是关机？这两天她清醒的时候给他拨过无数次电话，可不是通话中就是关机。
海雅咬牙继续打，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执着，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需要苏炜的回应，或许理智早已知道这种行为很荒谬，可是，没办法，她像个揪着自己头发妄想飞向星空的傻瓜，哪怕只有苏炜的只字片语，她都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飞起来。
现在她只有他了。
手机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海雅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消失了，只剩胸口还有一口气撑着，她倔强地不肯倒下，打开短信箱开始编辑短信。
「苏炜，有空回个电话，或者短信……」
短信还没写完，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动了整个走廊，对床的杨小莹瞬间被惊醒了，满脸茫然地坐了起来。
“谁啊？”她揉着眼睛穿鞋，凑过去打开房门，外面的人等不及地用力推开门，她差点摔个跟头。
“祝海雅在不在？”走进来的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怒意，在他身后跟着同样一脸不满的宿舍阿姨，显然她对这个人强行要求进来找人的行为感到生气。
海雅一听见这个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她揭开蚊帐，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个中年人，喃喃叫了一声：“爸爸……”
祝父快步走过去一把揭开蚊帐，声音急促：“你起来，跟我去医院。”
杨小莹见海雅像个木偶一样麻木地穿外套，忍不住劝说：“那个……叔叔，海雅这两天一直在发烧，还没好。”
祝父没有理会她，似是嫌她穿衣服太慢，他一把将她扯起来，强行往外面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跟我去医院看你妈，她心脏病发了。”

第十二章 没有一个人能开心
在那个虚幻的蜜糖罐子里，她鼓足的一切勇气，
  
对未来的一切幻想，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海雅不知道自己是到医院的，她脑子里一个劲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妈妈身体不好，她一直都知道，她也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做个完美的好孩子，不让妈妈操心，不加重她的身体负担。可是，妈妈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她在哪里？妈妈为什么会突发心脏病？她会不知道理由吗？
爸爸的手劲很大，掐着她的手臂，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掐碎，她知道，他是在强忍怒气，她是个不肖女，将养母气得心脏病发生命垂危。
她一路被拖得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引来医院里不少人的围观。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看到了手术室，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沈阿姨和谭叔叔，每个人看见她，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海雅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出去，整个身体撞在墙上，她只觉得晕，却觉不到痛，下一刻爸爸的巴掌扇在了脸上，他气得浑身发抖，两眼血红，连声音都在抖：“你妈要是死了，我要你偿命！等手术结束就去办手续，脱离关系！”
她还是不觉得痛，所有的感官好像都麻木了，甚至连他的话，也不能再刺痛她。
祝父抬手还想打，谭叔叔急忙拦住：“哎哎！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他将怒不可遏的祝父拉去旁边，给沈阿姨丢了个眼色，她便凑到海雅身边，柔声说：“雅雅，我知道你委屈，书林上次是信口胡说，你为这种事跟爸爸妈妈闹别扭多不值得。”
海雅像是没听见，过了许久，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塞满了沙子：“我妈妈……她什么时候病的？”
沈阿姨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那天你离开医院后，你妈妈就晕倒了，这事当然也怪书林说话口没遮拦。你谭叔找警方调查过了，那个炜光装潢责任有限公司是真实注册的合法公司，一切收入都是合法的，目前也没证据说明苏炜跟这件诈骗案有关，书林也承认上次说的大多是气话，你不要多想。我们都知道，书林脾气一向不好，对你也很过分，你们其实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人生，但你父母亲还是很关心你的，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痛痛快快说出来，不是不能解决，何必闹到这个样子？”
海雅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她倚墙站着，半仰头，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好像只留下一具身体倔强地站在这里，灵魂却已不在了，睫毛一丝都没有动，她异样的沉默和冷静让试图劝说的大人们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海雅静静地盯着它，周围人来人往，她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她觉得自己的时间在倒退，倒退回半年多前，那个深雪桔色的黑夜。
一切是怎样开始的？此时此刻，她有没有后悔？她不敢反抗现有的一切，只能背着父母来一次偷偷的叛逆，乞求一场没有任何目的的真正的蜜糖般的爱，在那个虚幻的蜜糖罐子里，她鼓足的一切勇气，对未来的一切幻想，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应该早就能想到这个结局，却只能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沙里试图抛之脑后。
曾经她对父母抱有希冀，后来是对谭书林，现在是把希望放在苏炜身上，再以后呢？她还想靠着谁走下去？
刀光剑影，飞雪漫天，一夜白头，短短的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活了一辈子那么疲惫。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白衣大夫满头大汗地出来，一群人簇拥上去询问情况，得知病人脱离危险，爸爸的眼眶立即红了，他扶着额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雅，眼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又充满了倦意。
“差点把她气死，你高兴了吧？！”他失声又骂了一句，眼泪却流了下来。
谭叔和沈阿姨继续劝慰他，很快，插着氧气管的妈妈被推了出来，麻药的效用还没过去，她双目紧闭，脸上血色尽失，那么脆弱，那么苍老。
她的养父母，将她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夫妇，给了她一个家与有条件的爱，却没有能够成为她的避风港。当她不再有向他们索取温柔的想法时，才赫然发觉，他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与强硬，无论怎么看，都是两个最普通的正在伤心欲绝的半老年人。
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给予方，她或许也到了不再可以无条件索取的年纪。在他们共同生活成为一个家的十九年里，他们给过她爱，也给过她不可磨灭的伤害，她一直以为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做，就会每个人都开心，然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能开心。
错误的环节究竟在哪里？是她遇见了苏炜？还是没有能够对谭书林妥协？如果她按捺下所有敏感的自尊，遵从他们的希望，与谭书林不死不休地纠缠，结果会更好一些吗？
不，不会，海雅从未像现在这样刹那间深刻地看透了自己，她只会在时间的打磨中变得更加圆滑而冷酷，在无人发现的最隐秘的罅隙里，释放血液中沸腾的叛逆。
她的灵魂深处，始终藏着另一个人，敏感又叛逆、尖刻而多疑，她的另一个真面目。
妈妈被推进了封闭看护室，她还没醒，还需要观察48小时，谭叔和沈阿姨等了一会儿便走了，毕竟他们还在为诈骗案一事忙得不可开交。
送走谭家夫妇后，祝父犹带怒意地瞪了海雅一眼，逆女，还有脸站在这里！
“你还看什么？看你妈有没有被你气死？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跟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交往，好几个月手机都不开机，音讯全无，家里担心你担心得要死你也不管！你有没有良心？！”
爸爸痛斥海雅的罪行，可能也因为不是亲生，他们对海雅总不能像亲生孩子那样毫无戒备，总是隐隐担心她没有“良心”。他也被谭书林的父亲提醒过，若是一直用收养的恩情去捆绑一个孩子，得到的收益往往远远小于坏处。
他们却没有听从这番劝告，人就是这样，道理都明白，做不做得到则是另一回事。
小时候，只要流露出一丝“不要她”的态度，海雅就会变得像小兔子一样乖，久而久之，他们每个人都习以为常，非常清楚要怎样拿捏她的软肋，没有人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收养海雅，让她从孤儿变得不愁吃穿，顺利成长，这是他们给予她的恩情，海雅性格温顺，品学兼优，在他们的监督下，成为了非常完美的好孩子，他实在想不到会有一天，她突然变得叛逆。
他为此怒不可遏，一定是她交往的那个什么野男人把她给带坏了，跟在他们身边的海雅多听话多懂事！
“你现在瞪大眼好好看看，看你妈现在成了什么样！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就赶紧跟那个男人断了！书林有什么不好？何况那时候你自己也喜欢他，不要搞的好像我们逼良为娼！你这样子把我们当什么？养你还养出毛病了！你要是还不肯悔改，那就走吧！不要再回来！我们就当没养过你！”
他习惯性地再次用这个软肋拿捏她，年轻人心思都多，他没有耐心去管一个小姑娘细腻的情绪，眼下她犯的是大是大非的错，走上歪路，他只想把她掰回来。
一直跟个雕塑似的站那边的海雅终于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祝父想要见到的脆弱神情，她的脸像是被厚厚的一层冰覆盖，眉梢眼角找不到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她慢慢走过来，声音低哑：“爸爸，我先回宿舍一趟，过一会儿再来看妈妈。”
祝父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给他这个答案，对他的怒气毫无回应，这让他更生气了：“你走！滚！不要再来了！”
海雅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怒吼，依旧平缓地说着：“我估计妈妈要到晚上才能醒过来，爸爸你稍微等我一下，我来了你就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还是没有回应，祝父瞪大了眼睛去看这个共同生活了十九年的养女，她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口深井，所有情绪上的攻击落在里面，连回音都听不见。多年的绝对权威被挑战，他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打。
海雅没有躲闪，任由他的巴掌落在脸上身上，倒是一旁经过的护士看不下去了，上来阻拦：“这里是重症区，请保持安静！有什么事请去医院外面！”
祝父手指剧烈发抖，指着海雅，只能大口喘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嘶哑地开口：“走！你走！”
海雅捂着流血的唇角，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很快就回来。”
杨小莹有点心神不宁，今天轮到她休息，本来说在宿舍里看看书好好用功一下，但一早上过去她完全记不得看了什么。
回头看了看海雅的床铺，天还没亮海雅就被她父亲拽走了，手机钱包什么都没带，衣服也没穿好，床边还丢了一只拖鞋没来得及穿好，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正想得入神，突然外面又响起敲门声，门一打开，就见海雅站在外面，这真是她见过最狼狈最落魄的祝海雅了，穿着睡裤，上面满是灰尘，光着的那只脚更是泥泞不堪，脚趾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了，还在流血。
杨小莹急忙把她拽进来：“怎么弄成这样！你走回来的？”
她父亲没开车送她？
海雅看上去非常平静，先倒了一盆水洗脚，仔细擦洗伤口，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似的。
“小莹，”她突然开口，“帮我和老板道个歉，我不能干下去了，另有要紧事。还有啊，这几天我可能晚上都回不来，我也来不及跟舍长说，你有空帮我说一下，我妈妈生病住院了，我得去照顾她。”
杨小莹张开嘴，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是心脏病？”早上海雅爸爸的话她也听到了。
海雅“嗯”了一声，她看上去冷静得近乎诡异，翻出干净的衣服，收拾了洗漱用具，先去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杨小莹以为她马上要走，谁知她吃了药，居然直接朝床上一躺，闭目养神。
“你什么时候走？”想了半天，杨小莹才憋出一个问题，“你发烧怎么样了？”
海雅闭着眼：“没事了，我大概睡一个小时，养一下精神。”
杨小莹还有一肚子问题，却不知道怎么问，海雅好像真的就这么睡着了，鼻息沉沉，神态安静。她雪白的脸颊上指印分明，她养父竟然还动手打她……
这一刻，杨小莹对海雅的同情到了最高点，逼着她嫁给时常侮辱自己的人、总是用养育之情束缚她、谭书林出了事无缘无故迁怒到她头上……她觉得自己都快义愤填膺了。
一个小时后，手机铃声准时响起，杨小莹见海雅似乎还在沉睡，正要将铃声掐掉，海雅却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她斟酌着。
海雅笑了笑：“没事。”
她弯腰开始穿鞋子，将鞋带绑得紧紧的，一面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打我手机通知一下，麻烦你了。”
有人来找？杨小莹微微一愣，海雅不等她问什么，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海雅赶回医院的时候，妈妈刚刚才醒，爸爸和沈阿姨在床边照看她，一见着她，妈妈的眼眶就红了。
爸爸脸色铁青，上前欲赶人，沈阿姨赶紧拦住，笑着说：“小惠刚刚才醒，别刺激她，对她身体不好。”
爸爸重重叹了口气，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不去看她，沈阿姨朝海雅招招手：“雅雅来，你妈妈刚醒，只是还不能说话，快让她安个心。”
她握住海雅的手，低声加了一句：“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海雅轻轻靠过去，妈妈一面流着泪一面看着她，她的眼神几乎令人心碎。她取出棉签，轻轻蘸去妈妈头发边积留的泪水，低声开口，声音轻柔：“我回来了，妈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放心吧。”
妈妈这次的手术很成功，手术后5小时就醒了，过了一周，已经可以脱下氧气罩，转移出重症区。
整整一周，海雅没日没夜地在病床旁照看，过度的操劳和不规律的作息，让她可怕地憔悴下去，脸色发灰，可眼睛却特别亮，那种身体上的疲态反而将她的精神打磨发光似的。爸爸起初还会说气话想要把她赶走，可最终还是被她这股无声的韧劲震撼了。
那天趁着海雅还没来，妈妈问爸爸：“雅雅的子卡你给她没有？”
爸爸嘴上还有些不想饶人：“给她钱让她养外面的野男人吗？她也大了，我们义务都尽到了，不该要钱了。”
妈妈嗔怪地看着他：“她还在上学，没钱怎么行？天天打工打得人都粗糙了，更让书林不喜欢。”
提到谭书林跟海雅的事，爸爸也不禁陷入沉默。
虽然苏炜的清白也间接证明了海雅的清白，但谭书林的心肯定也冷了，本来他就对海雅颇多恚怒，这件事一出，两人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谭书林的母亲有几次特意把他带过来，两个人却都彼此视对方如空气，非但不说一个字，连眼神都没有瞟一下。
和谭家联姻的事，只怕要黄了。
“你以为书林还肯要海雅吗？”爸爸叹了一口气，“没戏了。”
妈妈有些急：“可小沈的态度还在那边啊！我看她就是特别喜欢雅雅。”
爸爸冷笑：“那再去逼她，她再来找个野男人来气我们？她就是嫌书林对她不好，外面的人对她才好。”
妈妈深深惋惜：“书林多好啊，大家知根知底的，他俩又是一起长大，雅雅那时候多喜欢他，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她突然灵光一动：“那个人叫什么？苏炜？好像也是开公司的？经济情况怎么样？”
爸爸“哼”了一声，满面不屑：“那是个什么破公司！老谭早就找人查了个底翻天，一年就那么几个业务，你指望他？这种底层人混上来的，能帮衬什么？说不定他就是看上我们家的钱了，把海雅迷得七荤八素的。”
妈妈哽咽了：“那怎么办？雅雅宁可翻脸都要跟他在一起，我们又没别的人能靠，以后怎么办？”
“她翻什么脸？她敢吗？”爸爸想到海雅之前的态度就来火，口不择言，“有钱的又不是只有谭家，我好歹还有些人脉，当初就是看上海雅漂亮才抱了她回来，难不成白养个菩萨？我就不信她能翻什么天！”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轻轻敲响了，下一刻，海雅提着一篮苹果神态从容地走了进来。两人见着她脸色都有些微妙，也不知道刚才的话她听到了多少。爸爸自悔失言，破天荒地过去接苹果，有些不自然：“买这些做什么，送的都没吃完。”
海雅笑了笑：“我看剩下的苹果放的时间长了有点不新鲜，就买了点。爸爸，我来看着妈妈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爸爸因为刚才的气话，难免心虚，一言不发地走了。妈妈倚在床头，看着海雅将苹果从包装袋里拿出来，一个个洗干净，然后挑了个最红的坐在床边慢慢削。
这孩子像是突然变了，沉默寡言，不再会笨拙地讨好他们，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一丝变化。这种转变让妈妈有些惶恐，无论他们怎么说海雅的气话，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们越来越老，终有一天，海雅与他们的关系会完全对调，变成她来支撑他们。倘若她张开翅膀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个家，他们要怎么办？他们能怎么办？
妈妈担忧得眼眶又红了，摸着海雅的头发，连连叹息：“雅雅，你好几天没睡好了吧？头发都枯了，妈妈这边不用你担心，你回去睡个好觉行不行？”
海雅只是笑着摇摇头，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消毒碟子里，插上消毒叉子，送到她面前：“我没事，吃点苹果吧，别放久了，会锈的。”
“你、你是不是……”妈妈欲言又止，她不止一次想和海雅谈谈谭书林的事，想把她的心思劝回来，可她又找不到什么合理动听的话来劝。谭书林的恶劣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可为了很多因素，他们也只有视而不见，只能安慰自己他们俩年纪还小，等毕业了，谭书林接管了公司，有一定的沉淀，他就不会再这样无法无天。
但她也明白，这仅仅是个乐观的猜测而已。在等待谭书林变成熟的期间，海雅早已暗中生变，她没有任何义务要等待一个不成熟的男孩到成熟，也没有任何义务去承担他的侮辱。
妈妈只有从别的地方敲打她：“对了，你沈阿姨说书林就快能出院了，你这两天抽空去看看他吧？”
海雅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亲自用叉子叉了苹果送到她嘴边。
妈妈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心试探着：“雅雅，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精神些来看看书林，他经历这么一场事，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么？”
海雅只是笑，不反对也不答应，一块一块慢慢喂她把苹果吃完。妈妈还是不放弃，拉着她的手低声说：“这次我病了，住院用药都是你谭叔叔安排，你和书林一起长大，彼此家世又是知根知底，你……”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敲门，海雅急忙过去开门，却是沈阿姨带着谭书林来探望妈妈了。
她一见海雅就惊愕：“雅雅多少天没休息了？眼睛这么红！”
海雅揉了揉眼睛，摇头笑：“我不累。”
沈阿姨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很是爱怜：“还是女儿贴心啊，我们家这个野小子，只会惹麻烦，叫我们在后头替他擦屁股。”
妈妈一见谭书林也跟着来了，满脸喜色没法遮住，回头再看看海雅，希望她能主动说点好听话，她却像是没注意，只低头倒了两杯水，妈妈简直恨铁不成钢。
谭书林不说话，海雅也不说话，两个人离了老远，好像不认识一样，就妈妈跟沈阿姨两个人说说笑笑，这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显然今天也没有任何进展。
妈妈实在坐不住，拍了拍海雅的手，把话题往她身上转：“雅雅，书林也是病人，给他削个苹果，别干坐着。”
又跟沈阿姨笑：“她还是这么不懂事，不会照顾人，来医院这么些天，也没说上去看看书林。”
沈阿姨也跟着笑：“照顾妈妈还来不及呢，这份孝心最难得。”
海雅一言不发地开始削苹果，谭书林本能地想要抬手阻止她，可手一伸出去，又下意识地缩了回来，他到底还没学会那些完美的寒暄应酬，笑得有点勉强：“谢谢阿姨，我刚吃了许多橙子，实在吃不下了。”
妈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才说：“你们两个都是年轻人，有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说，以前的误会都说开不就好了，怎么说都是一起长大的，现在反而生分了？小沈，我看外面太阳不错，我们两个老人家去外面说说话吧。”
沈阿姨从善如流地将妈妈推到了阳台上，还体贴地把玻璃门给关上了，将病房留给这对年轻人。
病房霎时陷入了死寂，只有海雅削苹果的细微声响回荡着。
谭书林远远地看着她，事实上，在他彻底发泄之后，也清醒过来，明白这件事有祝海雅掺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来警方的调查也证实了，苏炜应该与诈骗案无关。
他只是单纯的不甘心，被老维骗，中了桃子的美人计被女人骗，这些对他来说虽然耻辱，却并不会愤怒到灵魂都在燃烧。他却不能接受祝海雅的背叛，是的，在他眼里，这是彻底的背叛。
他现在看着她，觉得像是有许多年不曾见。她披着半旧的牛仔外套，长而卷的头发没细心打理，显得凌乱而且黯淡。她憔悴得十分可怕，脸色比死人好看不到哪里去，曾经迫人的艳光暗淡不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神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是被冰封住的火山口一样，谁也不知何时喷发。
他从没见过这么难看而狼狈的祝海雅，而她冷若冰霜的容颜却又那么鲜明，颠覆了他之前对她的所有印象。
祝海雅一直是个温顺而懦弱的淑女，唯唯诺诺地跟在自己后面，用尽一切卑微办法试图讨他的欢心，他对她又鄙夷，又有种高高在上的得意——被这样的美人讨好，当然足以令他得意。
父母有和祝家联姻的意思，他明白，祝家生意一落千丈，是靠谭家的帮助才能维持到现在，可是从那天开始，他对祝海雅的讨好行为，又多了一种厌恶。她小心翼翼的跟随，只是为了他家的钱，那要是以后遇到更有钱更能帮助祝家的，她一定也会用同样的卑微神情去面对另一个人。
这过于现实的行为令他恶心，所以他激烈反抗，十几岁的他还学不会成人圆滑狡诈的那套，他还有着精神洁癖，接受不了这种女人做自己未来的老婆，更接受不了自己的未来就这样被定下。
他交往不同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换，每一个都要找跟祝海雅截然相反的类型，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为了反抗既定的未来，还是仅仅为了折磨她。
直到遇见了桃子。
现在想起这个女骗子，他的怒火已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炽烈。他甚至可以冷静地回想相遇的过程，她高挑的身材，长而卷的头发，美艳的五官，都像闪电一样击中他。她机灵，巧笑倩兮，猫一般不可捉摸，他像是从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虚幻的影子，这令他无法自拔。
随之而来的，是对与祝家联姻这个行为不再强烈的反抗，他默认了与祝海雅的未来，也默认了她是属于他的。他以为他的默认会换来她的欣喜若狂，却没有想到，在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把他丢下。
她背叛了他，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甚至不惜与养父母决裂。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想过把联姻的事作废，再也不见祝海雅这个人，也想过再找另一个千金小姐，火速结婚，让祝海雅明白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得到谭家的帮助。
这些想法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卑微懦弱的祝海雅、疏离冷漠的祝海雅，他见过她许多表情，从讨好到视而不见，却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的她，绯红的嘴唇，雪白的脸颊，漆黑的眉眼——她像是在燃烧生命般，在最绝望的时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美。
现在她在想些什么？悔恨？万念俱灰？心存侥幸？
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从她脸上读出她的念头了，她所有的、哪怕是最细微的情绪，都被收敛在冰一般的容颜下，她看上去像一尊冰雕。
谭书林终于有些难过，他知道，祝海雅变成这样，有一大半是他的缘故，然而想到她和苏炜在一起，她那些冰冷的高傲与鄙夷，他的心肠又变硬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看着她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应该是给他的，他正打算冷漠地拒绝，却见她叉了一块，直接送到自己嘴里，看都没看他一下。
“你！”他莫名其妙地来火，她把他当空气一样！
海雅看了他一眼，声音很淡：“你不是不吃吗？”
“你还得意了。”谭书林皱紧眉头，“你故意的吧！有什么不爽直接说！搞这种花招！”
海雅只是笑了笑，对他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吵闹的小孩般敷衍。吃完苹果，她从包里取出英文书，开始默默背单词，好像屋里完全没他这个人。
一场探视几乎不欢而散，谭书林离开的时候脸都绿了，这种结局当然不能让妈妈满意，她一面看着海雅整理垃圾，一面埋怨：“你怎么就跟死人一样不说话？好歹书林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总有的吧？”
海雅将垃圾扎好口：“我下次注意。”
妈妈还是压不下这口气：“我看你是想着那个苏炜吧？”
海雅但笑不语，她安静地坐在床边，捧着英语书继续背单词，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话语与事情可以打扰到她一样。
妈妈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可她也实在不能拿海雅怎么办，她放在手心里呵护大的女儿，那个一向温柔听话，永远以她马首是瞻的女儿，她去哪儿了？
犹豫了半天，她又开口：“雅雅，子卡回头你还是拿着，下学期搬回公寓吧，别住破破烂烂的宿舍，也别打那么辛苦的工了，我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样子叫别人怎么想？”
海雅没有抬头，她一面抄单词，一面轻声说：“妈妈，我打算申请国外的大学。”
妈妈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戒备：“你……想出国念大学？去哪里？”
海雅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想去美国。”
妈妈踌躇了片刻，有些为难：“美国……那边竞争激烈吧？去英国好不好？你谭叔叔就是英国留学回来的，他们也早有送书林去英国的打算，你们一起，也有个照应。”
海雅既没赞成，也没反对，只说：“我可以申请奖学金，也可以打工，顺便开阔视界。”
妈妈有些不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怎么这么犟？早之前说留学就说好了去英国！你谭叔有老同学在那边可以照应着，你非要去什么美国？”
海雅还是温温雅雅地笑了笑，没有争辩：“先不说这个，八字没一撇的事。”
妈妈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就英国吧！你想去，回家我们就给你办材料，最迟明年年初你就能过去了，跟书林一起。”
海雅一直以来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蹙起眉头静静看着她，妈妈竟说不出她这片眼神中包含了什么意味，仿佛哀求，又仿佛彻底的无奈。
她硬着心肠不去回应，世事迫人，他们何尝不想让海雅过得无忧无虑，可祝家欠了谭家太多，他们还不起，再也没有能力偿还。

第十三章 你怎么这么轻贱自己
那天之后她时常做梦，梦见自己赤裸着出现在热闹街头，
  
每个人都在看她，而她无处可匿。
病房的电视上正播放着本地新闻，谭书林斜靠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连妈妈递了一瓣柚子给他都没发现。
“怎么，后悔了？”沈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刚才不该跟海雅发脾气吧？”
谭书林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极为不耐烦：“你干嘛老提她！你是有多喜欢她？要不干脆认她做女儿好了！”
他不爽祝海雅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妈妈，从小到大，祝海雅在她眼里嘴里提起来总是赞不绝口，她对她哪来的那么多好感？简直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
沈阿姨不以为忤：“可惜被祝叔叔他们抢先了呀。”
谭书林哼了一声，不肯接口。
沈阿姨笑着坐在儿子身边，隔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我看你其实挺喜欢她的，你也该懂点事了，女孩子是用来疼爱，不是叫你虐待的。”
谭书林更不耐烦了，他直起身子瞪她：“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沈阿姨反而笑得更开心：“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生的，跟我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谭书林来火了，正要狠狠反驳一番，忽听电视里传来一个新闻播报：“本市发生一起高额诈骗案，目前已有两名犯罪嫌疑人被警方锁定……”
他一下僵住了，本能地扭头去看电视，屏幕上打了马赛克的老维和桃子的照片一晃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沈阿姨就换台了。
“没什么好看的。”沈阿姨换了个音乐频道，她太了解谭书林，他心高气傲，自恃不凡，这次被骗对他的打击比想象中要严重很多，即便外表看不出来，内心一定有震荡。她心疼儿子，不想叫他再受刺激。
谭书林反而出乎意料地冷淡，只“哦”了一声，又歪回去继续发呆。
沈阿姨倒有些奇怪：“你就这个反应？”
他又被点燃了：“你要我有什么反应？再哭一场吗？！”
沈阿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这件事你自己也要反省！耳根软，不了解人心，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在社会闯荡？”
“知道了知道了。”他最怕听人唠叨，回答得颇不耐烦。
“你就是一点教训都听不进去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谭叔叔阴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这些天因为一直在外面替谭书林的事奔波，一向笔挺的西装都有些发皱，头发也没顾得上染，鬓角大半都白了。
谭书林本来想像以前一样反驳，可是见自己老爸骤然变老这么多，连他也闭上嘴，乖乖地不说话。
“你快20岁了！不是15、6岁的小毛孩！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谭叔叔颇为严厉地瞪着他，“之前你一直卧床，我也忙你的事，没来得及好好说你！你看看你自己这一年上学花了多少钱？！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还要我们帮你收拾残局！一个大小伙子，站起来比我都高，要点脸面行吗？！”
沈阿姨悄悄拉了他一下，儿子这几天刚有点起色，她实在不忍心。
谭书林被骂得有点抬不起头，他还有些不服，咕哝：“要不是祝海雅……”
“她怎么了？”谭叔叔见他提到海雅，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被你欺负成什么样？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人家提醒过你，你自己不当一回事！她提点你，是人情，不提醒你，你死了也是活该！我们花钱给你是上大学的，不是叫你学那些纨绔子弟玩女人的！”
他说得激动了，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脸色骤然涨红，站立不稳，摇晃着扶住病床。沈阿姨吓得脸色发白：“你怎么样啊？那么大年纪就别硬撑了！快、快坐下来！书林给你爸倒水！你太不懂事了！”
谭书林垂头丧气，倒了一杯水送到父亲手里，这件事他早已彻底知道对错，只是心里还不能顺过这个弯，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遭遇这种挫折？脱离父母的庇护，他被审讯的时候，绝望与无助啃噬心头。再看看父亲，头发白了，衣服发皱，脸胀得通红，额上汗水涔涔，父亲已经老了，他还能再任性多久？
“……我错了。”他第一次低下头，真心诚意地道歉。
谭叔叔长叹一声：“你一个人在N城，我们没办法面面俱到，你父母都老了，以后还想指望你呢，多长点心眼吧！”
谭书林默默无语，谭叔叔低头喝水，沈阿姨默然替他轻轻拍背，病房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谭叔叔突然开口：“海雅她母亲还没出院吧？你好了这么些天，也不下去看看阿姨？”
沈阿姨怕他再激动，急忙说：“今天刚去看过。”
谭叔叔忽然又皱了皱眉头：“我看海雅对书林根本没那个意思，这女孩子心重，想的事情多，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就别老想着把她塞给书林了吧？”
他对联姻的事一直没插过嘴，因为自家夫人对海雅十分上心，他也默认了这段关系，可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海雅那种可怕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颠覆了他对她固有的印象，一个温柔的淑女他欢迎，但一个心事深重的女人，他便不希望她太过接近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话一出口，第一个变了脸色的人就是谭书林，他张嘴欲说什么，却又强行吞了回去。
以前他一直期盼父母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要把祝海雅塞给他，他想有自己的人生，他想自己选择未来的妻子。可是，现在爸爸真的想取消这个联姻了，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愿。
他一定是还没缓过劲，一定是。
沈阿姨不由失笑：“咱们两家也好了那么多年，突然为这件事生分，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再说，海雅不过来，祝家两口子怎么心安？你又能拉下面子催他们还债吗？”
祝家早就是个空壳子了，根本还不起债，所以才想着把海雅送来，至少换个心安。他要是不要海雅，就等于是叫他们还债，叫他们还债，就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这件事确实十分为难。
谭叔叔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沈阿姨：“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谭家的公司业务正在良性循环，老实说，祝家还不还钱都没有什么大影响，但生意人重利，祝家真厚着脸皮不还钱，他心里肯定不情愿，可塞个祝海雅过来，他也不像以前那么情愿。
唉，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来，谭叔叔望着谭书林暗暗摇头，为了这个小祖宗，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沈阿姨替他把水加满，沉吟：“我看海雅挺好，稳重，说不定将来比书林有出息，有她帮衬我还放点心。再怎么说也是知根知底的，你看咱们儿子乱七八糟的，你由着他，指不定给你带回来什么败家女人，你乐意吗？”
谭书林本来愣愣地听着，结果自家老妈居然这样贬损自己，他顿时不乐意了：“妈，你说什么呢！”
沈阿姨笑了起来，在他脑袋上重重点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跟我叫，自己算算以前找的都是什么女朋友！一个个恨不得把你口袋里的钱抢光，你以为别人真喜欢你？”
谭书林下意识地想到了桃子，脸色顿时变得阴沉，她说的没错，他以前一塌糊涂。可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别人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年少轻狂，他买个纸醉金迷，这种不走心的关系，他曾经很喜欢。
但他终究不能一辈子年少轻狂下去。
“我今天听小惠的意思，海雅好像有留学的念头。”沈阿姨突然换了个话题，“说是想去美国。”
美国？不是英国吗？谭书林愣了一下。以前两家人都提过留学的事，一直说的都是去英国，她怎么现在想去美国了？
谭叔叔有些感慨：“这女孩子以后不简单啊，去美国是为了不让他父母再跟我们要钱吧。我记得她成绩也一直很好，大学还念的英文系，能申请到奖学金的可能性很大。可惜了，跟书林闹成这个样子，不然送去英国好好培养，公司就多个可靠人才。”
沈阿姨笑着说：“我看小惠是想叫她跟书林一起去英国，我也觉得这样挺好。”
谭叔叔皱了皱眉头，朝谭书林望了一眼，又把脸板起来：“他这个德性，再把人家逼急了，出点什么事我们就国内国外来回飞吗？”
沈阿姨不等谭书林说话，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自家儿子自己当然要相信，我相信书林不会再这样了。”
海雅离开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因为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妈妈坚决不允许她再留下来陪护，好在夜间有专业的陪护人员，她只能乖乖听从。
她也确实快要到极限了，整个人像是只剩一张皮在飘，双脚总有种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沿着昏暗的走廊，她慢慢走，一面默默背诵单词，身体上的疲惫让她注意力不能集中，看了一下午的单词怎么也记不起来。
走到电梯间，她刚按下按钮，这些天一直没动静的手机突然来了一条短信，她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是杨小莹发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苏炜来找你了。
近乎麻木的心脏突然一阵紧缩，全身死寂的血液像是被催化，瞬间沸腾了起来。
苏炜回来了！
一时间，狂喜、委屈、质疑、软弱……诸般消失的情绪山洪爆发般重回体内，这甚至让她生出一股罪恶感——这里还是医院，妈妈就在不远的病房里。
海雅急忙冲进电梯，第一件事就是把对苏炜号码的屏蔽取消掉。这几天她一直在医院贴身照顾妈妈，为了不将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矛盾再度激化，她只能暂时将他的号码屏蔽，以防万一苏炜来电时被父母发现，毕竟她也摸不准他什么时候会联系自己。
苏炜应该是出差回来就给她打电话，一直打不进，短信也不回，所以直接去宿舍找人了。她心里怀着许多愧疚，又有对他之前几天音讯全无的埋怨，一出电梯她立即给他打电话。
他几乎瞬间就接通，平日里冷静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焦灼：“海雅，你在哪里？”
像是为了躲避什么，海雅捧着手机飞快过马路，一直跑到很远的树影里，才气喘吁吁地开口：“我在XX医院，我妈妈……心脏病住院了。”
“在附近等我，不要动。”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苏炜来得非常快，不到10分钟，他的SUV就已经停在了海雅面前，刚打开车门，她就被他用力抱进怀中，热烈而紧密的力道，几乎让她窒息。
“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短信也不回。”
海雅心中的愧疚更重了一层，她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苏炜紧紧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将她放开，低头细细打量她，似是发觉她异样的憔悴，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先上车，回去慢慢说。”
他这一趟出差只有一个多礼拜，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他不在的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远远超出了她所能负荷的极限。她也有太多的苦楚想要对他倾诉，可是，现在只要看着他就好。
海雅软软地靠在车窗上，歪着身子凝视他。他身上还穿着西服，跟个白领精英似的，车后座放着行李箱，很明显，他刚下飞机就来找自己，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
车厢里凉气很足，薄荷的清新剂味道凉丝丝的，海雅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苏炜的下巴，声音软绵绵的：“胡子没刮，黑了。”
苏炜在她指尖上又轻轻吻了一下：“想你想的，被你吓的。”
海雅吃吃地笑了，真好，他回来了，陪在她身边，她不用再一个人苦苦支撑，面对整个世界。
或许是这些天太过疲倦，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车上睡着的，久违而怀念的淡淡的烟草味，清凉的剃须水味，她想念到了极致的味道充满了所有感官世界，这让她安心。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海雅是躺在床上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才认出这是苏炜的家。
她睡得有多沉！被他搬下车再背上楼最后丢上床的整个过程，她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微微动了一下，躺在身边的苏炜立即醒了，翻身将她搂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暧昧的朦胧：“猪，可算醒了。”
海雅抱住他的脑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是很快，单纯的亲昵就变了味道，他和她的嘴唇都饥渴无比，像是磁石互相吸引，急促而渴求地迅速胶合在一起，他们对彼此的思念像云团般迅速膨胀开，辐射去四肢百骸。
海雅从未这样大胆地与他激烈地亲吻，她不再甘心做被动者，主动开启唇齿，挑逗他的舌头。他们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对方就是解渴的清水，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言语，一切都交给本能去完成。
衣服和空调毯都掉在了地板上，可谁还去管它们，海雅从未像现在这样彻底敞开自己，接纳他的所有。再也没有生涩的回避，没有害羞的哀求，她完全顺从感官，甚至引诱他更加凶猛的入侵。
不要去想医院，不要去想未来，让她只留在现在这一刻，他与她，男与女，互相吞噬，互相冲撞，彼此都为对方的大胆与放纵而惊喜。
前所未有的极致感官愉悦像滔天巨浪，把她推到了最顶峰，海雅无法抑制地发出激烈的呻吟，她变成了巨浪中的一滴小小浪花，翻卷，收缩，颤抖，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浑然天成，她忽然感到一种极致的满足，像一朵花开到了最极限。
随后袭来的，是一种迷离的失落，她独自站在岸边，对岸海市蜃楼幻影幢幢，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过往在无规律地来回播放，而她是一个旁观看客，超脱三界之外，她迷恋这种感觉，尽管它昙花一现般短暂。
所有的声响终于安静下来，尘埃落定，海雅蜷缩在苏炜怀中，半睡半醒，神态朦胧。
“苏炜……”她的声音像是从梦里传来，有种不真实感。
“嗯？”他抱紧她，低声回应。
“你好几天都没音讯。”她的抱怨更像是在撒娇。
苏炜轻轻笑了两声：“嗯，太忙了，对不起。不过，这样你会更想我。”
海雅在他胸前小小捶了一下，自从求婚后，他好像就变了，以往像是藏在浓厚的烟雾中，尽管温柔，却有些不真切，现在的苏炜才渐渐生出骨血，露出他古灵精怪的一面。
“你呢？为什么屏蔽我的号码？”他反问，听不出语气里有什么情绪。
海雅悬浮飘荡的思绪又一次被拉回残酷的现实里，她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妈妈心脏病发作住院了，我一直在照顾她。她……反对我们，我不想刺激她，所以……”
“所以你选择屏蔽我。”苏炜声音平静地替她把话说完。
海雅有些难堪地垂下头：“……对不起。”
“我想听的不是对不起。”他一向低沉冷淡的声音极少见地里夹杂了一丝焦躁，“你对我们的事，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解决问题，永远只是逃避和回避。”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发出指责，海雅终于感到委屈：“你想我怎么解决问题？我回去照顾妈妈就是回避？我不想在这个当口刺激她就是逃避？”
苏炜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海雅闷闷地躺了一会儿，方才高亢解脱的愉悦正像流沙一样匆匆逃离她，终究，他们还是要回到现实里，面对各种焦头烂额的问题。
她斟酌了许久，再一次开口：“苏炜，我、想要留学。”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然后他迅速坐直了身体，低声重复：“留学？”
“是的。”
海雅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有更多的勇气。她知道，这个决定很自私，明明答应了要与他在一起，却又擅自离开，可这是她这些天能想出的最好也最可行的解决办法。
“我想去美国留学，申请奖学金，这样就不必依赖家里的资助，和爸爸妈妈的关系也能更加从容一点。”
她顿了顿，慎重又充满期盼地再度开口：“苏炜，你愿意等我几年吗？不会要多久，5年，最多6年，我一定可以打破现在的僵局，然后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她屏息等待他的表态，希望他相信她，她也相信一直温柔体贴的苏炜一定会同意她的提议。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忍不住出声询问，苏炜突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冷酷得好像一个陌生人。
“我问你，我们认识多久？”
海雅虽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回答了：“一年不到。”
“从你父母知道我们交往的事，到我向你求婚，到你母亲心脏病发，再到你现在和我说要留学，有多久？”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急急说道：“……可是这不一样啊！现在我有目标……”
“5年，6年。”苏炜低低笑了，像是发觉一只入侵领地的敌人，他浑身上下充满了敌意，“你知道它们有多久吗？这么多年里，会发生什么事，你能预测吗？不要和我说目标，我不相信你的目标，我只相信世事难测，人心难测。”
她再也没想到苏炜会反对，急得快哭了：“可是我留下来只会更糟啊！我不想这样压抑的过下去，我想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想爸爸妈妈承认我们！”
“所以你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选择放弃我们的承诺。”苏炜的声音冷得像冰。
海雅再也忍不住哽咽：“那你要我怎么做！？”
他发出一声近乎轻蔑的冷笑：“你的父母是养父母吧？他们养你只是为了把你卖个好价钱，你被他们精神虐待了十九年，还叫他们爸爸妈妈。前些天终于决定离开他们，现在又和我大唱亲情歌，你真的很奇怪。”
他犀利而不留情面的言辞令她惊呆了，这个人是苏炜吗？是她认识并且深深迷恋的男人吗？一直成熟而通情达理的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无论如何……”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无论如何他们都养育了我十九年，没有他们就没有祝海雅，做人怎么能不感恩？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妈死掉？”
“你只是舍不得他们给你的优渥物质条件而已。”苏炜捞起衣服，一件件穿好，“习惯了千金小姐的享受生活，习惯谭书林家给你的施舍，你根本就不想离开。”
“苏炜！”海雅终于发火了，“我当你说的是气话！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遍！”
“祝海雅。”
他也连名带姓冰冷地念出她的名字，黑暗中，他的双眼像燃烧的星，凛冽的寒意与疯狂的炽热交杂，这是一个彻底陌生的苏炜，他是冰与火两种极端的结合。
“这种贪图富贵、卖女求荣、卑鄙无耻的人，不配做你的父母，死不足惜。”
海雅哑口无言地看着他，面对这个偏执而疯狂的男人，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突然之间，她恍然大悟，不是他变成了陌生人，而是她一直误会了，他的成熟与通达只是一种面具，藏在面具下的苏炜偏执冷酷，不相信任何人，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此时此刻，她立即明白了他叔叔为什么那天哭得如此悲哀，这么多年过去，苏炜一直没有变，一直是那个仇恨着整个世界，怀里揣着尖刀，想要将肇事者杀死的少年。
她感到极度的茫然，还有着极度的束手无策，甚至心底开始升起深深的恐惧。
她无力地试图挽回点什么：“苏炜，他们并不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苏炜忽然拉开房门朝外走去，他冰冷刻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你选择了我，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他们欠下的债原本就跟你毫无关系。你要是选择他们，我们就到此为止。”
话音结束，巨大的关门声像是要震碎她耳膜一样，瞬间炸开，她的神魂都被这个巨大的声响所切断——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久之前，一切都还那么幸福甜美，转瞬间她就从天堂落入了地狱。
柜式空调的冷风吹在赤裸的肌肤上，海雅打了个寒战，突然惊醒似的，她像兔子一样跳下床，不顾一切地冲向大门。
不要走！不要丢下她一个人！当初是她的懦弱卑鄙让她投奔他，可现在她已经彻底转身，直面一切，而始终支撑在身后的他却要离开。她一直以为他是彻底理解她的，孤单一人的世界，得到的每一份感情都让她无比珍惜，是他让她凝聚勇气，即便未来的路布满荆棘，她也愿意血流满地地爬过去，只为了一份有他的未来。
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
海雅的手抓住门把，正要打开，忽然发觉自己浑身赤裸。玄关的镜子里映出她光溜溜的样子，她瞬间又僵住了。
过了很久，海雅用双臂缓缓抱住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的屈辱吞噬了她。
漆黑的房间，又空旷，又安静，这里曾有过最温柔的问候，也曾有过最体贴的关怀，这里一度是她逃避现实、天堂般的避风港。在曾经的那些时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光溜溜地被苏炜丢在这边，面对着那些美好回忆，难堪得像个污点。
海雅慢慢走回卧室，蹲在地板上摸索了很久，一件一件找到自己的衣服，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空气里还残留着苏炜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现在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穿衣服。
或许她穿的不光是衣服，而是被他粗鲁撕碎的，她所剩不多的尊严。系好皮带，穿好T恤，还是不够，她在瑟瑟发抖，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
脸上湿漉漉的，不停有滚烫的水从眼眶里溢出，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所有强撑的希望与憧憬，都被他无情粉碎。在她最放心的后背，他突然翻脸，给她致命一击，刚刚成立的祝海雅，如薄雾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又黑了，令人心神不宁的漫长一天终于快要结束，海雅趁着妈妈吃饭的功夫，偷偷溜进洗手间，再一次解开手机锁——她已经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解锁手机了，而屏幕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短信与来电记录。
她翻开通讯录，盯着苏炜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妈妈在外面叫她，她才匆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妈妈看上去心情很好，一面用勺子轻轻喝汤，一面笑容满面地说话：“对了雅雅，沈阿姨也赞同你和书林一起去英国留学的事，等书林出院事情都办完，就可以开始弄签证了。”
海雅抽取餐巾纸的动作不禁顿了一顿，她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抵抗：“留学的事我还没决定……”
“上次不是你自己说要留学的吗？”妈妈瞪她，“怎么又没决定了？”
海雅抿了抿唇：“我说的是去美国。”
“一直都说的英国，你非要提什么美国！”妈妈的脸沉下去，“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跟书林一起而已！我真闹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书林这么好的孩子，知根知底，不说家世，就单论外表，他哪里配不上你？你非要鬼迷心窍，迷恋外面什么野男人！我一直都没跟你好好谈过这件事，你还小，懂什么好坏？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不过看你年轻漂亮还有钱，讹你一点钱，说不准再占你个便宜，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花一样的女儿，就这样给混蛋糟蹋？！你怎么这么轻贱自己？！”
你怎么这么轻贱自己？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把海雅扎得血流满地。
她猛然起身，像那天晚上一样，徒劳无功地四顾，就算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回来，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都无法遮盖彻骨的难堪。那天之后她时常做梦，梦见自己赤裸着出现在热闹街头，每个人都在看她，而她无处可匿。
“妈妈……”她发出近乎哀求的呻吟，“下次我们再说这个……我、我先回去了。”
她逃一样的抓起背包离开病房，妈妈的声音尾随而来：“不许走！等一下……你真被那混账占便宜了？！海雅！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坏？！”
海雅想要把身体缩到最小，小到这世上没有人能再看见她，给她一些喘息苟活的空间，小到再也听不见那些冰冷的声音，它们要让她崩毁了。
她一路快步走着，贴着阴影，避开走廊上所有人，终于来到电梯间，刚按下按钮，身后忽然传来沈阿姨的声音：“雅雅，要回去了吗？”
她受惊似的跳起来，拼凑不出合适的表情，沈阿姨却已含笑走到身边，一面说：“这些天辛苦你了，我知道书林很多事都非常任性，你一直在忍他，阿姨替他给你陪个不是，他还小，不懂事，你不要太跟他计较。”
见海雅心神不宁，沈阿姨有些惊讶：“你怎么了？是你妈妈又说你了吗？”
海雅急忙摇头，勉强笑了笑，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有，我……中午没吃饭，有点饿。”
沈阿姨一哂：“一起吧。”
海雅只有点头。
沈阿姨一直对她非常关爱，从小到大，有时候甚至让她不适应。她可以感觉到她是真的喜欢自己，也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奇怪。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值得她这样喜爱——因为长得好看吗？以谭家的财势，要找个比她还漂亮的千金小姐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她特别听话？现在她应该知道，她的听话都是装出来的；因为两家太熟悉，对她知根知底所以放心？
能让海雅接受的，或许只有这个理由了。
现在她邀请自己一起吃饭，是有话想说吧？说什么？问她苏炜的事？还是和蔼地聊一聊取消联姻的事？
无论哪一个，她都不想聊，至少现在不想。

第十四章 她爱他，他们要在一起
他只是一座孤岛，一座临时喘息的小港，
  
离开他你会无比的轻松，所有人都会无比轻松。
 
沈阿姨驱车带海雅来到一家环境优雅的高级餐厅，她甚至特意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看样子是真有话要跟她说。
海雅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茶，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个局面，只能保持沉默。
沈阿姨一面翻着菜单，一面开口：“雅雅，你爸爸妈妈有没有和你提过你亲生父母的事情？”
海雅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急忙放下杯子，用餐巾纸将面前的水渍擦干。她料想过沈阿姨的各种开场话题，却怎么也没想到她能绕到亲生父母的事情上去，她彻底的没有准备，只能愕然看着她。
沈阿姨朝她安抚一笑，先叫来服务生点了菜，然后又问了一遍：“他们有提起过吗？”
海雅不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没有。”
沈阿姨歪头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猜他们可能也不太清楚，其实，当年是我推荐你妈妈抱养你的。”
海雅越发茫然，是她推荐？可妈妈不是说，因为她长得好看所以才选了她？
“你爸爸身体不太好，没有办法生育，他们当时本来是想领养一个男孩子的，不过我把你的照片给你妈妈看了，她特别喜欢，后来就选了你。”
沈阿姨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突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和你亲生父亲，以前是同学。小学、中学、高中，一直都是同学。”
海雅再也没有办法维持冷静的外表，她突地站了起来，盯着她警惕地看了很久。
沈阿姨并没有介意她失礼的姿态，又继续说：“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有时候想想，基因血统真是神奇，你明明不是他带大，可是好多神态和动作和你亲生父亲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她朝海雅笑了笑，示意她坐下：“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些话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是成年人了，所以我认为你可以承受身世的真相。”
说完这些，她却反而自己先陷入了沉思，一下一下摩挲着茶杯，目光缓缓流转。
“你父亲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沈阿姨的唇角微微一翘，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这种笑容让她在昏暗的灯光中看起来竟带着一丝少女的气息，“我们做了很多年同学，从小学到高中，我们……经历了许多事，我一直没忘。”
为什么沈阿姨特意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亲生父亲的事？
更让海雅惊讶的，是沈阿姨的神情，从来不曾在她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仿佛她还是个十几岁的怀春少女，眉梢眼角都是甜的。
心里隐隐约约可以猜到某些深意，海雅倏地抬手，试图打断沈阿姨的回忆，可很快她又把手放下去了——她也想知道，有关自己亲生父母的事，他们为什么要遗弃她？他们如今在哪儿？
“我和你父亲在高中的时候相互喜欢，那时候大家都青涩，朦朦胧胧的。因为我不争气，成绩退步的太厉害，我父母就把我锁在床头柜里的几个日记本翻出来了。”
沈阿姨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过了很久，才开口：“后果可想而知。大人的眼睛看的东西更多，也更复杂，把每个人的阶层分得清楚严苛。在他们看来，我和他的交往是罪大恶极，这段感情被强迫中断，我被送去国外留学了。”
“在英国认识了你谭叔叔，他对我一见钟情，我父母对他非常满意，我和他可谓门当户对，可我心里只有一个人，多少年过去，我始终无法忘掉他，即使我从小女孩儿长大变成了女人，我还是记得那份撕心裂肺的遗憾，我的人生空缺了重要的一块，除了他谁也不能填补。”
沈阿姨轻轻叹息了一声：“海雅，生在富裕的家庭是个幸运的事情，可总有一些代价让你明白幸运并非这么容易。有无数事，你身不由己。生下书林后我回国到处找老同学打听你父亲的下落，还找到了他的住址，不过那里早就被拆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到，你父亲也已结婚，不过在你两岁的时候，你亲生父母因为车祸双双身亡，你被送去了孤儿院。”
海雅只觉一颗心在狂跳，喉咙里干涩得像有火在炙烤，她用力喝了一口茶，苦涩的感觉却渐渐泛了上来。怪不得……怪不得沈阿姨对她始终与别不同，多年的疑问，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我到处找你，最后终于在孤儿院把你找到了。原本想亲自领养你，可你爸爸妈妈当时也在寻找合适的领养对象，我就向他们推荐你，一直看着你长大，长到现在……你的眉眼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真像，你和他真像……”
沈阿姨痴痴凝视她，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地说：“他永远是我最大的遗憾，我这辈子只爱过他一人。雅雅，你有些方面很像我，这也让我欢喜，就像、就好像我和他生了你一样。我知道，你心里如今有别人，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像我的家人对我一样来对待你，人世间的事就是这么荒唐。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也不想让书林一辈子活在遗憾里……雅雅，他真的很好，他会改的，请你不要放弃他好不好？”
海雅怔忡着，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回避了她的问题：“……请问，您有我父亲的照片吗？”
沈阿姨缓缓摇头：“什么都没能留下来。”
什么都没能留下来……海雅觉得喉咙里又开始灼痛，她再度灌了一大口茶。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冒火的喉咙，而她干涸的灵魂，却也因沈阿姨的叙述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滋润。
她不是被抛弃的孩子，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她的亲生父母不得不离开了人世。感谢他们，给了她生命；感谢养父母，让她安然成长；感谢沈阿姨，告诉了她一切。
感谢这个冰冷却又有着温情的世界，她好像突然懂了很多，只是说不出口。
菜品一件件送了上来，沈阿姨舀了一勺海参放在她碗里，她还试图重续刚才的话题：“书林很喜欢你。”
海雅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喜欢你，但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感情上糊里糊涂的，跟他爸爸一样。”沈阿姨笑了一声。
海雅默然片刻，终于犹豫着开口：“沈阿姨，我……”
她坚持要提谭书林，让她没有办法回避，可她实在不想，对谭书林的迷恋，早在考上大学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而事到如今，她和他更是没可能。
沈阿姨摇了摇头，缓缓打断她的话：“我这样说，并没有鼓动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的孩子我最了解，他看你的眼神，我也曾有过。”
那是看到喜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曾真心爱过海雅的亲生父亲，所以当谭书林对海雅流露出同样的眼神时，她便明白，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欢，是他的任性胡闹，将一切都毁了。
“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我不希望书林受到伤害。”沈阿姨的语气渐渐变得缓慢，“而站在过去的我的立场，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和我喜欢的人的孩子亲近。所以，我也很矛盾。海雅，我不想过多干涉你们年轻人的事，但是，你可以再给书林一次机会吗？一次就好，他若是再任性乱来，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我也不会再管，只想请你现在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海雅沉默地看着她，她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怎样回答才能让一切显得两全其美。
“你妈妈和我说过你想要留学的事，你想去美国。”沈阿姨也静静看着她，“我也觉得你去留学更好一些，在陌生的环境一个人读书生活，是很好的磨练，书林也需要一样的磨练。”
所谓的给谭书林一次机会，就是将他们一起送到国外读书么？海雅无奈地苦笑，他简直是她生命里的魔星，从来没有带来过好事，永远把她的步骤搅得乱七八糟。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上那枚闪烁的铂金戒指忽然刺痛了她。
他怎么办？那些放纵而愉悦的日子，和他在一起仿佛永不会坠落的天堂，还有他炽热专注的求婚——他怎么办？
海雅眼前又开始模糊，她竭力忍住眼泪，低微而颤抖地开口：“沈阿姨……请让我想一想……”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厚颜无耻，祝家还欠着谭家那么多钱，她根本不需要顾忌她的脸面，也完全可以唾骂她一顿取消联姻，然后逼着他们还钱。可她却用了“请求”两个字，这让她无法拒绝。
这一切来得太迟，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祝海雅，她犯下罪过，苏炜是她的罪，她为他着魔、疯狂、沉醉，她得到了他最认真的承诺，可是现实却要逼着她将他抛下。
她一直在犯错，一直错。
“你慢慢考虑，不要有什么顾虑。”沈阿姨又舀了一勺大虾放在她碗里，“好了，再说下去菜都凉了，趁热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宿舍。”
海雅却没有动筷，她发了很久的呆，突然，声音沙哑地问：“沈阿姨……请问你、你现在……你后悔吗？”
她知道不该对长辈这样问，可暂时把这些事丢开，她们有过相似的经历，她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位迈入中年的女性是何心态，回首曾经为爱痴狂的少女，有没有嘲笑她的天真狂想。
沈阿姨像是早已有所预料，只微微一笑：“我现在很幸福。”
锦衣玉食，夫妻和睦，有子承欢膝下，她有什么理由不幸福？既然幸福，为何又要将海雅当做一个执念？为何今天要把这个故事告诉她？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其中的理由。
回到宿舍已经快9点了，屋里空空的，杨小莹应该还在打工。
海雅洗完澡早早上床，明明身体疲惫到极限，精神却异常地亢奋着，沈阿姨今晚给她说的一切，不停在脑海里回旋。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发生的这些事，与她如今的命运千丝万缕地联系起来，那么虚幻，却又无法分割。
闭上眼，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像静静的流水，缓缓在黑暗中流淌而过。
已经快要到极限，她再也承受不了更多。
戒指贴在大腿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凉意。海雅闭眼用指尖轻轻摩挲转动着它，苏炜已经有好几天没和她联系了，或许她不该再被动地等待，她应该去找他，推心置腹地谈一次。
她真的想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国度，让濒临崩溃的生活重新开始。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是离开他，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沈阿姨可以做到，她也能做到。她不想继续依靠逃避和乞求别人的爱来过下去，也不想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祝海雅是时候正式成立了。
能不能给她多一点信任？能不能给她多一些时间？她知道，爱上苏炜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是最好的一对。
屋里的灯忽然被打开，海雅微微一惊，杨小莹的声音就传过来了：“海雅？你在睡觉？哎呀不好意思。”
大灯被迅速关上，杨小莹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扭开了小台灯。她看上去心事重重，手机被她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去好几回，鞋子也只换了一只。
“怎么了？”海雅低声问她。
杨小莹摊开手，做个无所谓的姿势：“没什么……就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小陈，跟他聊了几句。”
“他是来和你道歉的吗？”
杨小莹沉默了片刻，终于慢慢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是啊，他特地找到我打工的地方，一直和我道歉。”
“你原谅他了？”
海雅今天奇异的直言快语让杨小莹有些惊讶：“也不算……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我觉得他对感情的态度，并不是很负责。”
想出轨就出轨，想回来就回来，一个对感情负责的男人不该是这样。
海雅闭上眼，声音很轻：“你明明还喜欢他。”
杨小莹皱了皱眉头：“喜欢是一回事，可一个人对感情的态度这么随意，我不相信他能给我什么幸福。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换人。”
“可是你喜欢的不是别人。”
杨小莹终于忍不住抗议：“海雅？你今天不对劲啊！”
海雅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觉得，为自己喜欢的人再坚持一下挺好的。世上有那么多人，可叫你喜欢的，只有一个。”
杨小莹过了好长时间才给回应：“海雅，我懂你的意思，可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都顺着喜欢不喜欢来。有毒的东西大多好看，不知道的时候吃一口被伤害了，你不能说因为你喜欢，所以你继续吃，直到把自己毒死。”
“小陈是毒药吗？”
“我不知道。”
杨小莹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她不喜欢话题一直在自己身上，何况是被海雅说。她想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我觉得不论什么事，都不可以简单用喜欢不喜欢来随心所欲。我是喜欢小陈，可他对我们的感情不负责任，裂口一旦出现要弥补再难不过。你……你和苏炜的感情也是，你妈妈住院了，你还能坚持喜欢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吗？你总要对父母的感情负责吧？”
海雅睁开眼，带着茫然：“你劝我分手？”
杨小莹赶紧摇手：“不是，我只是这么一说……你的事当然你自己决定。就是我觉得做人要有责任感，不能太顺着自己所谓的本心，也是为了自己好吧，不能让未来的自己后悔如今的决定。”
她说完，等了好久，海雅都没有任何声音，她有些忐忑，朝海雅的床铺张望几眼，见她眼睛闭着，也不知是睡了还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杨小莹只能静悄悄地拿过换洗衣服，出门洗澡了。
回来的时候，桌上的台灯又被人打开了，海雅坐在床头翻英语资料，没一会儿，她忽然抬头：“小莹，我要去英国留学了。”
第七天，一个礼拜过去了，谭书林已经痊愈出院，妈妈也即将出院，很快新学期就要开始，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学校，苏炜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海雅今天第六次按下拨号键，话筒里依旧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站在苏炜家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的无力感越来越强。
他的偏执超乎预料，印象里那个成熟体贴的苏炜不知跑哪儿去了。
海雅取出备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的暗沉让她眯起眼，她在门口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叫一声：“……苏炜？你在不在？”
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进屋子，沙发和卧室里的凌乱充分说明自她那天离开后，苏炜并没有回来住过。
浴室没人，阳台没人，客房没人，厨房也没人……像是人间蒸发，苏炜突然消失得极其彻底，电话关机，短信不回，更没有回家，他在哪儿？难道他就如此决绝地离开她了？连一个和解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海雅有种突如其来的慌乱，她竭力遏制慌乱，绞尽脑汁思考苏炜可能去的地方：去找他叔叔吗？不，应该不会，他们关系并不融洽，苏炜不可能在痛苦的时候去找他。是回上次向她求婚的地方吗？大约也不会，只有电视上才会出现这种情节。
茶几上一张揉皱的名片忽然落入海雅的视界中，“炜光装潢公司”，对了！苏炜的公司！现在正是要下班的点，他一定是在公司！
海雅三步并两步冲出小区，招了一辆的士。
一路上她不停地打腹稿，见到苏炜要和他说什么。首先她得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她决定去英国留学，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与他分手，每年假期她一定会回来看他的。她要告诉他，她有多爱他，正是因为这样爱他，所以她必须摆脱如今的困境，为了今后可以堂堂正正与他在一起，而不是眼下这样提心吊胆，仿佛做着什么坏事。
杨小莹说得对，做人要有责任感，她不能任性地只为了自己而放弃养父母。她会长大，也会成熟，成熟到能够完美处理两难局面的地步，请他相信她，请他在身后给她支撑，他是她愿意为未来努力的最大动力。
苏炜，你是最重要的。
的士停在巷口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海雅取出小圆镜，就着灯光调整自己的表情。不可以心虚，不可以退缩，他越不相信她，她越要给他信心。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磅礴的信心从何而来，不可多想，她必须前进。
她爱他，她爱他，他们要在一起。
破旧的大楼里依旧异味弥漫，海雅不太记得苏炜的公司是在几楼了，她站在杂乱的信息牌前面一个个找，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却始终找不到炜光装潢公司几个字。
凭着记忆，她上到7楼，她记得一出电梯口是一家相亲公司的彩色广告牌，这会儿见到同样的广告，她便继续向前走。
对了，是706，她想起来了。
海雅快步走到706门前，出乎意料，上回挂在门前的“炜光装潢公司”的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下了，露出和泛黄墙壁截然不同的颜色。706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满地的垃圾。
这下她彻底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拽着一旁的过路人连声问：“这个公司的人去哪里了？搬走了吗？”
连着问了好几个都没人知道，海雅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这栋破旧的大楼里到处乱窜，见人就抓着问，最后终于惊动了保安。
“炜光装潢公司的人前几天才撤空，谁知道是搬走还是破产啊？你找人就打电话，被骗钱就报警，在这边乱窜是搞什么？”
保安大叔客气地把海雅请出了大楼，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像个被人看戏的猴子，落魄地站在楼前，如坠噩梦。
现在，她要去哪儿找人？
那就不要找了。心底有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要找了，就当和他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回去吧，去留学，崭新的生活等着你。他只是一座孤岛，一座临时喘息的小港，离开他你会无比的轻松，所有人都会无比轻松。
这声音让她恐惧，它们仿佛在拉扯她的身体和心灵，不敢想象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竟然想要臣服。
海雅踩着僵硬的步子慢慢转身，摸出手机，她重复无意义地拨号，听着话筒里的机械音提示，整个人空落落地，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望。
破旧大楼周围的灯光很暗，地上污水横流，时常有几个从楼里出来的人见她孤身徘徊，频频回头张望。
她不喜欢这里。
忽然之间，她迷惘的视线对准了远处一辆车，黑色的SUV，无比熟悉的线条与形状——苏炜的车！
海雅像炮弹发射一样狂奔过去，没错！是他的车！他的人一定在附近！
她又变成一只无头苍蝇，在四周破棚子矮屋子包围的小巷里到处穿梭，在踩过一洼污水后，她终于听见了苏炜的声音，他站在巨大的垃圾箱后面，像是和谁在说话，声音低低的。
不知他说了什么，对方突然被他刺激到，声音也骤然变大：“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你他妈要我们就为了60多万坐几年牢？凭什么？！那个妞呢？！当初是你非要插一腿把她揽身边，才搞到现在这个样子！你对得起我们？！”
苏炜的声音也大了，带着一丝冷意：“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人，我之前把你们送走，现在是你们自己回来；钱，也帮你们洗了，要不是你自己太贪太蠢，那个富二代也就吃个暗亏，不至于搞成诈骗案，被通缉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连我的公司也办不下去，你对不起我才对。”
对方爆了无数粗口，一把揪起他的领口，语调狰狞：“是你说干一票大的！60万算什么？！那个妞呢？！你从她身上讹了多少？你敢独吞？！那女娃被你耍的团团转，一直把你当好人，我不信你没讹到钱！现在好了，我们坐牢，你带着钱在外面潇洒！你想得美！要坐牢大家一起坐！信不信老子来个鱼死网破把你供出去？！”
苏炜的脸色变得阴沉，正欲说话，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迅速抬头，正对上海雅黑白分明的双眼。
他愣住了。

第十五章 荒诞混乱的十九岁结束在这里
我不是好人，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好人，
  
我不是你心里想象的白马王子，如果你没发现，我会瞒你一辈子，
  
但现在你发现了，我也不会为了你回头是岸。
 
海雅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中间隔着巨大的垃圾箱，满地污水，臭气横流。肮脏的角落，若不是找他，她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嗅着刺鼻的臭气，听着比这些臭气可怕一万倍的对话。
“操！”苏炜对面的男人一见她，和见了鬼一样，转身一溜烟跑得没影。
海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目光又转回到苏炜身上，他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凝视她，像是有点绝望，还像是带着兴奋。
这不像苏炜，不像永远平静无波深邃不可测的他。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天晚上决然离开自己的苏炜，所有锐利的尖刺都张开，再也不屑维持柔和的外表。
她可能从来也没真正认识过他。
要和他说什么？海雅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好像有一团巨大的东西堵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她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不认得，干燥平淡，像是机械音，“给你打过很多电话，也发了好多短信，不过你一直关机，家里也没人，我……就找来这里看看，看到了你的车。”
苏炜动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红色烟盒，她知道，那是苏烟，他最常抽的一种烟。桔色的火光一闪而逝，大团大团的烟雾将他的脸庞遮蔽，叫她看不清他。
这画面曾让她怦然心动。
海雅看着他，在心里打好了无数遍的腹稿，此刻那些话显得无比荒唐可笑，可她无法压抑，不受控制，涨到了极致的气球突然松开一道小口，她的话像气流一样倾泻而出。
“那个……苏炜，我本来找你是想和你说……我还是决定留学，去英国。”话语渐渐变得流畅，不再干涩，“一年回国两次，我会努力打工挣机票钱。我会每个月都给你写信，发照片，视频。我会好好学习，争取早点休完学分，回国找一个好工作，独立起来。我知道你会说，这些在国内读大学也可以做到，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父母对我们的态度，我不想火上浇油，让这件事暂时冷一下是不是更好？请你给我一些信心，请你相信我。”
她近乎麻木地说完，意料之外地顺畅，说完的那个瞬间，心里掠过一个巨大的响声，仿佛是一声冷笑，也仿佛是什么东西狠狠坠落，气球里的气放完了，她整个人也瘪下去，完成了一个任务。
她静静看着站在对面的男人，他们相遇在深雪桔色的冬夜，那时候隔着彼此的，绝不是乱糟糟的垃圾箱。他站在虚伪而华丽的舞台下，代表着她渴望的一切自由与宠爱，他远得让人心碎，她只有不停追逐。
现在他停了下来，站在臭气滔天的垃圾箱后面，她终于也停了下来。
深雪桔色的梦，醒了。
“这些话，现在说起来就显得很荒唐了。”海雅忽然觉得自己在发抖，不由得捏紧双拳，“那个人是老维？你们是一伙的？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为了讹诈？”
她并不想要他的答案，答案她已经猜到了，过去那些她没有深想的细节，此刻变得清晰无比。他叔叔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失望那么愤怒；为什么那天在谭书林的酒吧附近遇到苏炜，他却放弃工作送她回去；为什么一个自己开公司的老板总是那么闲，认识的都是一些社会边缘人士。
开装潢公司的小老板，开SUV的白领小精英，这些都是假的，真实的苏炜崩坏在他父亲死后，他是一个诈骗共犯，有一家用来洗钱的小公司。
病床上谭书林毫无血色的脸划过她的视界，他们叫他“傻×富二代”，背着她，他们又怎么称呼她呢？“傻×小妞”？“无脑女”？“花痴女”？
她竟然比谭书林好不到哪里去。
“我……没什么钱。”海雅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可她无能为力，“我家的情况和你说过的，欠了谭家好多钱，只有个花架子罢了，你……会失望的。”
苏炜将烟尾巴丢在地上，随着烟雾喷出的，还有他沙哑的声音：“海雅。”
他朝她走近一步。
她立即退了一步：“别过来。”
太可笑了，她竟然以为自己坠入爱河，遇到真命天子。他的沉默寡言不是因为内敛，而是在观察她；温柔体贴也不是因为对她心有怜爱，而是装模作样骗取信任。他的戏演得真好，甚至还买了戒指求婚，她就这么当真了。
妈妈说过，她还年轻，不会看人，她还曾对此不屑一顾。错的人竟然是她，她就是太年轻，太愚蠢，完全没有看人的眼光。她遇到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一切都是精心筹划的骗局。
你怎么这么轻贱自己？此时此刻，妈妈的话又一次扎得她血流满地，无地自容。
她真的为他们两人的未来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地计划过，那些脆弱倔强的坚持，那些深夜无眠的哽咽，那些强撑的执着，都是愚蠢荒唐的笑话。
“你接近我，是因为谭书林？”海雅的声音很低，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他听出颤抖，“你们看中他有钱，所以找各种路子套关系？让你失望了，我和他关系特别差……为什么后来你还不对我放手？发现我也是富家女，想再捞一笔？长期作战？你……求婚是为了以后骗我家的钱？你……”
“不是。”苏炜骤然打断她的话语，“不是。”
她要怎么才能再相信他说的“不是”？海雅低低笑了几声：“你找错人了，我不但没钱，你和我结婚后反而要背上债务，我家欠谭家太多钱，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这就是个坑，你进错坑了，你玩脱了……”
“海雅。”苏炜又朝她靠近一步，伸出手想要触摸她。
海雅退了一大步，像一只警惕的野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要碰我。你是怕我报警？怕我把你参与诈骗袒护通缉犯的事说出去？你放心，我不会说的。谭书林下场那么惨，我胆子小，不想落得和他一样。”
她开始用力拉扯中指上的铂金戒指，天太热，手上出了好多汗，她越急越拔不下来，反倒把手指的皮扯破了，剧痛无比。
终于，那枚戒指还是被她强行拔脱，带着一丝血迹，她将它用力抛给他，抛出的那个瞬间，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如同得到解脱般的轻松。
她又一次倒退数步，看了他一会儿——这真像一个梦，她感官中所能感觉到的所有情绪，皆是麻木。唯有颤抖，从身体最深处一层层蔓延，明明是炽热的夏夜，她出了许多汗，却感觉是走在风雪路，寒颤一个接着一个。
“祝海雅！”
苏炜在后面严厉地叫她，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海雅像是被冻僵的迷路者，迟疑地转身。
他脸上有一层奇异的潮红，眼睛亮得惊人，声线像是被撕裂了一般：“诈骗，敲诈勒索，我什么坏事都做过，而且，我一次都没后悔过，被骗的人都是咎由自取！我不是好人，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好人，我不是你心里想象的白马王子，如果你没发现，我会瞒你一辈子，但现在你发现了，我也不会为了你回头是岸。”
海雅麻木地看着他，这一点他并没有说谎，她终于彻底看清他了，偏执而厌世，狂热而冷酷，他确实不是好人，更不会试着做好人。深雪桔色里的白马王子，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她的天真，他已经用残酷的事实给她代价了。
“可是这个，”苏炜举起手里带着血迹的铂金戒指，“这个是真的。”
海雅静静看着他，月光下的他，灯光下的他，笼罩在烟雾中的他，她开口，声音比薄雾还要不可捉摸：“我已经不信了。”
苏炜将戒指紧紧攥在拳头里，他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情：“二十岁就结婚的誓言，还算数吗？”
二十岁就结婚？海雅忽然想大笑，狡猾的诈骗犯，居然问了这么愚蠢的笨问题。
“我们过去的所有，都不算数了。”她说。
苏炜盯着她，眼里的脆弱渐渐凝聚成凛冽的怒意，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因为我是个骗子，你的道德感不能接受？还是因为你对我不切实际的幻想落空了？”
海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回答，现在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破碎的幻梦。
“活在幻想里，用自以为是的眼光看我。”苏炜尖锐的话语像刀一样刺在她背后，“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爱过我，你爱的只有自己，是不是？”
她依旧没有回答，缓慢僵硬的脚步渐渐变得流利，她没有回头，像当初义无反顾地跃下舞台的木偶，如今她又义无反顾地离开他，回到那片光影迷离的舞台上。
她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了很远很远，最后的最后，苏炜在很远的地方大声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他是想质问她，还是怀疑她责怪她？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痛苦得嚎啕大哭，然而干涸的眼眶里一滴泪都没有，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千斤重量突然烟消云散，她不愿承认自己是这样卑鄙的人，竟然因为这个自己不必承担责任的离开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该是这样的，欺骗者是苏炜，他的所作所为践踏了她的一切努力，可为什么感到轻松的人是她？难道在她不知道的灵魂最深处，她是期盼着这样的结果？
后背忽冷忽热，一层层的汗水浸透了衣裳，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她此刻的麻木，她不觉得疼，不觉得耻辱，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夏夜的闷雷一个个炸在头顶，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笔直而飞快地朝前走，一直走。
终于，大雨倾泻而来，海雅骤然停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像个傻子一样，从头到脚滴着水，愣愣地看着站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蝌蚪般攒动，怎么也看不清。
身后闪烁的车灯与刹车声让她下意识地回头，不远处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苏炜正要下车。
他追来了。
正巧一辆公车进站，海雅快步跳上公车，车里开着空调，冷得她一个哆嗦。
快开车，快开车……她紧紧捏着护栏，祈祷般地默念，不要让他追上来，快些启动，送她离开这里。
车门轻轻合上，最后一个乘客走到了她身后，与她擦肩而过——不是苏炜，他没有上来。
海雅轻轻吐出一口气，麻木的轻松又一次袭来，她甚至在车厢里走了两步，想找个位子坐。回过头，公交车后窗里闪烁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车已经发动了，越来越快，黑色SUV的灯光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海雅怔怔地看着那两道灯光，直到双眼疼得再也无法睁开——一瞬间，被麻木的感官忽然全部苏醒了一样，疼痛，它们送给她的只有剧烈的疼痛，从心里，到胃里，到大脑里，到灵魂深处。
他追在后面，一直追着。
无法抑制的泪水冲破眼眶，车上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看着这个落汤鸡一样的姑娘死死抓着护栏，哭得像是遭遇世界末日。
没有办法在一起，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他沉醉在黑暗偏执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她为轻松光明的未来所迷惑——为什么还要追逐她？
他是个诈骗惯犯，或许这一次也是轻松的玩弄，她不会再给他任何信任，一丝一毫也不会给。
所以，离开吧！这样他们都可以轻松一点，他是毒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毒死。
雨幕中的黑色SUV依旧执着地跟在后面，那里曾是她的彼岸华灯，她像踩着琴弦般期待而又小心翼翼地接近过他，那个时候，她再也不会想到，他们的结局是这样的仓促，戛然而止。他追在后面，在彼岸望着她，像是盼着她回头。
可她再也不会跨过去了，再也不会。
她逼着自己低头，逼着自己不许看，她什么也不敢回想，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脸上的泪被冷风吹得发凉，一直流着，她没有办法让它们停下来。
苏炜，永别了。
“祝海雅……祝海雅！”
黑暗里，苏炜撕裂般的声音一直呼唤着她，桔色的路灯一盏盏被点亮，深雪的夜晚，他站在灯光尽头，像一个最完美的情人。
他朝她温柔的笑，忽然抬手将胸膛撕裂，从里面取出一枚血迹斑斑的铂金戒指。
“这个是真的！”他说，将它用力朝她抛来。
海雅猛然睁开眼，冷汗浸透睡衣，她有些迟钝地动了动，怔怔看着头顶又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过了几分钟才渐渐反应过来，这里是自己的家，她早已跟着父母一起回到了家里。
又是一个有关苏炜的噩梦。海雅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拉开窗帘，阴沉的天色提醒她外面是雨天，几片湿漉漉的枯叶滑落在窗台上——已经十二月了，她回家已有三个月，可是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还留在N城，醒来后望见的天花板上应该有一盏枫叶形状的灯，那是苏炜卧室里的灯。
这一味名叫苏炜的毒药已经渗透五脏六腑，不知何时才能将余毒排净。
海雅用力甩了甩头，将苏炜的残像甩出脑海，她得早点起来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去英国了。
从她决定答应沈阿姨，和谭书林一起去英国留学后，家里每一个人都欢喜异常，妈妈高兴得甚至提早了两天出院，两家人一起回到老家S城，着手办理两个孩子的留学签证事宜。
对海雅来说，雅思考试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可谭书林就不一样了，回到家之后谭叔给他专门请了英语家教，几乎一天24小时的强行教学，熬了两个多月，到底是让他的雅思成绩勉强合格了。
签证也很快办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很快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九年的国家，去一个崭新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是新的，未知的，充满了希望。
这是好事，她应该感到兴奋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也再没什么事情让她感到痛苦，她的心出奇地平静，甚至冷酷，只有在梦见苏炜的那些夜晚，才会感到胸膛急震的悸动。
中午沈阿姨带着谭书林来家里做客，大概因为之前埋头苦学英语两个多月，谭书林竟清瘦了些，也白了一点，看上去多了一丝书卷气。
他坐在沙发上就是不说话，眼睛盯着沙发扶手上的织花，好像那里面能结出果子似的。妈妈心里还是有点着急，正要给海雅丢眼色，这乖巧的丫头却已经起身，从罐子里抓了一把糖，轻轻放在赌气的男孩面前。
“给。”海雅将朗姆酒夹心的巧克力捧在掌心送到谭书林眼皮子下，自然得好像她已经做过几千遍一样，“恭喜你雅思合格。”
谭书林有些惊愕，她手心里的是朗姆酒夹心巧克力，她还记得这是他最喜欢的糖果。
她悔悟了？知道错了？这是在向他示好？
谭书林充满怀疑地盯着她，面前的祝海雅像是又换了一个人，回家几个月养尊处优的千金生活把她之前的疲态一洗而空，黯淡的脸颊再一次变得丰盈白腻，头发也长了一些，有几丝搭在腮边，被她浓密的长睫毛带的微微颤抖。她是化了妆？还是怎么样？记忆里的祝海雅有过这样的妩媚？
她漆黑的眼珠坦然地与他对望，那些疏离的冷漠，轻蔑的鄙夷，统统消失不见——他再也看不穿她的情绪了，眉眼弯弯，她是在笑？是真的在对他笑吗？
“你不吃我吃了。”海雅朝他开玩笑，作势要把巧克力丢嘴里，谭书林下意识去拦她，嘴里忽然一甜，她把巧克力直接塞进来了。
他差点呛住，不知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大胆吓的，还是因为这粒巧克力实在太好吃。
海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嘴里的甜味忽然之间就渗透到了四肢百骸，他觉得全身暖洋洋地，竟盼着她多看自己几眼。
可她偏就不看他了，自顾自地在糖果堆里挑挑拣拣，谭书林按捺不住，拽着她的胳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还没向我道歉。”
沈阿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又开始发疯！”
海雅咬着一粒水果糖，吃吃地笑，她那片若隐若现的眼神令他目眩神迷，从来也没有想过，祝海雅也有这样迷人的时候，以前他知道她漂亮，却更多像个木头人，如今木头人活了，活色生香，巧笑倩兮，他喉咙里有点干，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对不起啊，书林。”她的道歉毫无诚意，更像是开玩笑，可他忽然一点都不在乎了。
大约是这两位小辈的互动难得有爱，妈妈和沈阿姨立即识趣地转移到小客厅聊天，离开的时候沈阿姨给了海雅一个近乎感谢的微笑，她知道，她是在感谢自己选择给了谭书林一次机会。
海雅垂下眼睫，继续在糖果堆里挑挑拣拣，谭书林这根直肠子意外地打开了话匣子，在旁边叽叽呱呱说着去英国后的安排，谭叔叔已经把他们去英国后住的地方都安顿妥当了，有他的老同学照应，生活一定不成问题。
他说伦敦时常下雨的天气，说伦敦塔桥的壮丽古老，说著名的炸鱼和薯条，他越说越兴奋，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兴奋。本来他对去英国留学并没有那么期待，但方才的祝海雅像是把他心底的一盏灯点亮了。在阴雨蒙蒙的异国他乡，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对即将到来的留学生涯生出了无比的期盼。
可旁边的祝海雅像是不感兴趣似的，刚刚挂在眉梢眼角那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没有表情的漆黑眉眼，竟显出一丝凌厉的寒意。
谭书林倏地住口了。
海雅又瞥了他一眼，不带笑意的一眼，低声问：“怎么不说了？”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表情，下意识地便要打压，故意提起一个名字好让她的平静外表崩坏：“听说上个月抓到老维了，审问的过程他把苏炜也供了出来，他们真是一伙的，祝海雅你挺有本事啊，跟一个诈骗犯谈恋爱。”
谭书林屏息等待她的面具破碎，可他很快就失望了，她连一根睫毛都没有动，像是听见一个陌生人似的，无比平淡地开口：“哦，是吗？我刚知道，他这么厉害啊，不过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他不服气地皱起眉头：“少装了！你忘了之前怎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海雅静静剥开一粒水果糖：“你对我这么在乎啊。”
“我……”他又哽住了，没来由地气急败坏，声音骤然提高，“你再说一遍？！”
小客厅里的沈阿姨她们立即被惊动了，急忙赶出来看究竟，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沈阿姨也有点来火了：“谭书林！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你父亲什么？！动不动就大呼小叫！你什么教训都没吃到？真要下次被人捅几刀？！”
谭书林顿时像个斗败的公鸡似的缩了回去，兀自有些不甘心，恶狠狠地瞪着海雅，她却又笑了，那片魅惑的目光像梦一样笼罩他。她靠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头发上幽然和暖的香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她嘴里水果糖的甜香。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阿姨，没事，我们闹着玩儿呢，你别骂他。”
他已经被搞糊涂了，木头做的祝海雅突然变成了千变万化的女妖，捉摸不透，他讨厌这种感觉，却又无法抗拒地被吸引过去，是什么让祝海雅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的？
回去的时候，海雅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她垂着脑袋，像是有什么为难事，睫毛开合了良久，终于低低吐出一句话：“书林，下次不要提苏炜这个名字了，我只想忘了他，好不好？”
她柔声哀求。
好。他心里默默答应，嘴里却倔强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板着脸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学前最后一个晚上，海雅又梦见了苏炜。
他站在深雪桔色的梦境里，低头点烟，大团大团的白雾笼罩了他的脸庞，静谧得像一幅画。
没有血腥的撕裂胸膛，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大笑，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如梦如雾的目光，凝视了她一整个夜晚，直到她安静地醒来，窗外拂晓初晨，阴雨停了。
海雅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个上锁的小盒子，她从书橱里抽出一本书，将藏在里面的钥匙拿出来，打开盒子。里面空荡荡地，只放了半包苏烟，和一支用旧的金色打火机。
推开窗，冰冷的空气拍打在脸上，她捻出一根苏烟衔在唇间，烟草苦涩的气息弥漫整个口腔。笨拙地用手掌挡着风，她点燃了这根烟，轻轻吸了一口，肺里顿时又麻又痛又痒，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这个咳嗽咳出来。
荒诞混乱的十九岁结束在这里，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新生活即将开始。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用力地吐出去，看着那些烟雾飘散开来，直到再也看不见。
走吧，走吧。
送行的时候，沈阿姨哭了，她一哭妈妈也跟着哭，妈妈哭，爸爸的眼眶也红了。他们用前所未有的柔软目光凝视海雅，她做了最让他们满意的选择，几个月前的混乱像是从未发生过，她依旧是让他们满意而骄傲的小海雅。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书林。”爸爸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话。
妈妈握着她的手，反复交代一些生活细节，又一遍一遍帮她清点钱包护照之类的重要物品。沈阿姨那边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形，可谭书林哪里忍得这样的絮叨，在沈阿姨第十次强调落地后一定要报平安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挥着手抗议了。
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小孩来轻视，可偏偏许多人都要挑战他的底限，特别是他老妈。他皱起眉头，正要抱怨，右手却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
他僵了一下，正欲喷射而出的抱怨全部吞了回去，低头有些震惊地看着身边的海雅，她主动而亲昵地握住他的手，半边身体轻轻靠了上来。
“我们走吧。”她抬头朝他微微一笑，顽皮地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她的举动让谭书林震惊，却让前来送行的大人们欣慰而喜悦，看着他们手牵手出关，妈妈又一次落下了眼泪。
终于再也看不见这群聒噪的父母，谭书林陡然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好不容易等麻烦的安检过完，他一面忙着穿鞋，一面到处找祝海雅，她正在前面，也在弯腰穿鞋。机场里暖气太足，她的外套就搭在胳膊上，里面穿着白色的T恤和最简单的牛仔裤。
裤腰有些低，所以她一弯腰就露出一截雪白的腰，显然，这赏心悦目的景象不光是他一个人欣赏，周围露过的人们都在偷偷打量这腿长苗条的美人，他甚至发现更前方有个男人正蠢蠢欲动想朝她走过来。
谭书林立即动了，走过去直接搂住她那截露出来的纤腰，周围男人们顿时露出遗憾的神情，这种表情让他感到意外的满意。
“走了。”他将她的腰搂得更紧，轻轻推了她一下。
海雅直起身体，直截了当地从他怀中挣脱开，魅惑而充满暖意的笑再一次从她的眉梢眼角消失，她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自顾自走了。
谭书林被她的忽冷忽热逼得越来越糊涂，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发火似的扳住她肩膀，声音猛然拔高：“你搞什么？耍我啊？！”
出乎意料，她反抗得十分迅速而且凶猛，好像他手里有刺似的，她用最大的力气摔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她凌厉而冰冷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
“不要随便碰我。”她丢给他一句话。
谭书林愣愣地望着她，他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她放在手里随意搓揉捏拍。
无名火充斥整个胸臆，他突地大吼：“祝海雅！你到底要怎么样？！”
当着他们家人的面对他暧昧温柔，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冷若冰霜，她是在演戏吗？耍猴？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的失态引得周围无数人纷纷张望，他却依旧像曾经那个任性的熊孩子，倔强地不肯认输跌软，一定要在这里和她分个高下。
海雅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她终于开口：“你也不想再被你家人唠叨了，是不是？”
那又怎样？！和她彻底藐视的态度有什么关系吗？！
“和你一样，我也不想再被父母责备，我们为什么不过得轻松点？”海雅扶了扶背包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一直想自由自在，现在家人都不在，我们就不用装了吧？我让你自在些，你也让我安静点，谁也不必管谁，不好吗？”
她的意思是，在父母面前的那些亲昵暧昧，都是装出来的？一场骗局，只为了让他们安心而做的假象？而父母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是陌路人？各过各的？
谭书林的脸色变得阴沉，她的话让他有一肚子暴躁怒火。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是……
“你有心爱的桃子，虽然她骗了你，不过我想你不会怪她吧？”海雅体谅地朝他笑笑，“诈骗一般也就判两三年，等她出来你可能还没毕业，没关系，你们总能在一起的。”
她脸上在笑，语气温和，可说的话却如此恶毒，再也没想到，祝海雅也有戳人伤口，言语恶毒的一天。他毫无意外被她的恶毒深深刺伤了，口不择言：“谁说我喜欢她？！我从来也没……”
海雅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淡淡开口：“是吗？我以为你对她是真爱。”
谭书林终于有些回过味，素来的自大让他突然得意起来：“哼，我知道了，你是在嫉妒？”
海雅还是笑了笑，低低反问：“是吗？”
她没有再搭理他，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谭书林急忙追上，一面又说：“你就是在嫉妒！哼，我明白了！跟苏炜交往也是假的！你是想报复我？你……”
“你很在意我的想法？”海雅忽然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他又一次语塞了。
海雅没有等他的辩解，又一次拿剑刺他要害：“还是说，你其实喜欢的人是我？”
谭书林几乎跳起来，亟不可待地否认：“怎么可能？！你别做梦了！”
海雅体谅地点点头：“我也知道，我是巴结你家的卑鄙小人，还是个养女，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我？果然是我想多了。我是你看不起的人，我也不敢挑战你的尊贵，不如我们安安静静去登机口怎么样？不要再说了吧？”
她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是的，他确实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再说下去，连他自己都受不了自己。他没有办法解释这异常的一切，也没有办法解释对她突如其来温柔的惊喜。在她面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威武的老虎，可实际上，他只是个暴躁的疯猴子。
祝海雅的事总能勾起他最暴烈的情绪，他曾以为这是厌恶，他对自己的无常视而不见，从不深想。而一旦他开始专注地想这件事，就会有一种自我厌恶。到了现在，他总算不是傻子，也明白自己并不是个讨喜的人，他一向任性地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然而，“假如祝海雅真的喜欢自己”这个想法，却让他浑身发烫，他在意她的看法，比对所有人都在意。
生平第一次，他的傲气想要投降。请看他一眼，用她温柔的目光，他想要她的温柔，是的，他承认，他想要被她认真对待。
12个小时的空中旅程终于接近终点，出关、取行李、见到父亲的老同学来接机，她和他们说着什么，谭书林始终心不在焉地搭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车窗外飞逝的陌生景色他也无心去看，直到他们被送到了一栋公寓前，父亲早就帮他们提前租好了靠近语言学校的公寓，一人一间。
行李被堆放在公寓门口，他和祝海雅住对门，当然，这一定也是父母们的刻意安排。
海雅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用脚把巨大的行李箱们一个个踢进去，跟愣在门口的谭书林说了个晚安，便要进去。
房门突然被撑住了，谭书林抬手抵着她的门，低头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略带疲惫的脸庞，看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卷发，她漆黑而冰冷的眉眼，毫无感情地与他相望。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第一次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海雅依旧没有任何神情波动，她轻轻推开他撑住房门的手，像是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冷淡地回答：“可我喜欢的人不是你，晚安。”
房门被关上，把他和她隔开了。
谭书林像个雕塑一样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回想这十几个小时以来和她的所有对话，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她是故意的！故意套话，故意把话题朝这个上面引！这狡猾而恶毒的女人，早就知道他喜欢她！
她只是想给他一次冷酷的回绝，砸碎他所有的希望。
前所未有的愤怒吞噬了他，这其中还掺杂了被拒绝的耻辱和被人无情玩弄的恨意。他抬手想去砸她的门，然而喉咙里迅速泛起的酸涩却让他又飞快收回手。
她拒绝了他，处心积虑，一步步算计好，把他初生的期盼尽数扼杀在手中。这番无心而残忍的谋算才是真正伤人的东西，他终于明白，她以前对他的所有好感，都已经烟消云散，此时此刻的祝海雅，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她宁愿喜欢一个诈骗犯，也不愿给他一个温柔眼神，他彻底输了。
一切虚妄的自大与强撑的傲气都已碎裂，谭书林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酸楚落下来。

第十六章 我们总该还有别的联系
他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任何人，
  
祝海雅一定对他落了什么咒，叫他这样死心塌地，无可奈何。
飞机终于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海雅打开手机，上面提示有一条未接来电，是谭书林的，她拨通他的号码，很快，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20分钟前就说飞机到了，怎么这么久？你在哪里？”
“刚刚才落地。”海雅打开头顶的行李舱，一旁早有大献殷勤的男士替她把随身行李搬了下来，她给了这位绅士一个微笑，一面朝机舱外走，“进机场了，马上取行李，麻烦你再等一会儿。”
才挂了电话，方才帮她取行李的那个年轻男人便凑了过来，含笑问：“你也是在美国读书吗？”
类似的搭讪早已多到让海雅完全无视，她拨了拨有些干燥的长发，声音很淡漠：“我已经毕业了。”
不等这个人再想话题，她加快脚步，逆着人潮走进了洗手间。
镜面里映出她疲倦的模样，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九岁的朝气蓬勃的姑娘，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腰酸背痛，皮肤也因为机舱里的干燥难受无比。她匆匆掏出保湿喷雾喷了几下，对着镜子将残妆慢慢补好。
粉底和口红很快让她重现光彩，镜子里的女人纵然妆容整齐，雍容妩媚，七年的时光终究还是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脸颊不再丰盈欲滴，眼眶下还有着粉底也掩饰不了的黑眼圈。
海雅在洗手间里花了十多分钟把自己打理好，结果刚出去却见那个搭讪男竟然等在原地，看到她从洗手间出来，他笑着挥了挥手。
海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岁月的洗练为她披上了一层冷酷的面纱，这种冷酷的威力足以让充满信心搭讪的男人想要退缩，他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有些牵强，伸出的手也尴尬地停在半空，无所适从。
“有点热。”海雅拖着随身行李朝前走，随意一句话把他的尴尬化解掉，“好久没回来了。”
他识趣地搭腔：“是啊，我也差不多有一年的样子没回国，真有些不习惯。你呢？多久没回？”
“七年。”
他张大嘴，正要发表一下感慨，海雅的手机忽然又响了。
“还没出来吗？”谭书林的不满十分明显。
海雅面不改色地撒谎：“入关有点慢，不要急。”
旁边搭讪的男士更加尴尬了：“……是你男朋友来接机吗？”
海雅想了想，为了解决眼前这个小麻烦，她又一次撒谎：“是啊，好久没见到他了。”
效果很好，他匆匆寒暄几句，便借口先走了。
终于办好入关把行李拿齐，已经是三十分钟后，海雅推着行李车慢悠悠地朝外走，老远就在接机的人群里看到了谭书林。他身高腿长，往那块一站跟男模似的，她想装没看到也不行。
等的时间太长，谭书林脸色有些不好看，不过他终究不会像以前那样乱发脾气，接过她的行李车，他语气冷淡：“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海雅抱着胳膊跟着他往停车场走，11月的北京还是挺冷的，这会儿夜深人静，到处都静悄悄，冷风嗖嗖地刮在地上，说不出这里的空气与风和芝加哥的究竟有什么不同，可一出来，她便有种强烈的“回到国内”的感觉。
她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又熟悉，又那么陌生，从她离开这片土地，到再一次回来，中间隔了整整七年多。七年可以发生无数事，也可以改变无数人，可就这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这七年的时光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回来了，给过她无数欢笑与泪水，让她经历地狱与天堂的土地。
被遗忘很久的一丝脆弱袭上心头，可是很快，她甩甩头发，又把它们丢在了角落。
谭书林把她几个巨大的行李箱朝自己的SUV里使劲塞，海雅盯着这辆银色的SUV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你新买的车？怎么买SUV了？”
如果她没记错，谭书林向来不喜欢SUV这种类型的车，更偏向轿车。
“大车开着稳。”终于把她的行李塞好，谭书林跳进SUV，一面又说，“上车，我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海雅耸了耸肩膀：“那真是麻烦你来接机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谭书林皮笑肉不笑：“从你非要去美国读研究生，还非耗那边实习两年多……我算算，三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海雅嗤地一声笑了：“几年没见你倒是变得会说话了。”
谭书林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继续皮笑肉不笑：“怎么说也是个董事，还不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手机又响了，是妈妈的来电。海雅立即接通：“喂，妈妈，我刚到……对，书林来接我了……嗯，是变了不少……我们在车上呢……爸爸和奶奶呢？哦，她睡了……别，别叫她起了，明天我会再打电话的。爸爸呢？……他没在家？去哪儿了？”
话筒里妈妈有些支支吾吾，海雅皱紧眉头，想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他又去澳门了？”
妈妈只有连连叹气：“我劝了他好几次……他非要去……”
海雅紧皱的眉头又渐渐松开，神色变得平静淡漠，低声和妈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她盯着窗外流逝的街灯，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望向谭书林：“你又给我爸拨钱了？”
谭书林静静望着前面的路，语气平淡：“这些年拨了不少，也不缺这一笔了。”
海雅没有说话。
前两年开始谭叔叔的身体情况就大不如前，谭书林在英国念完硕士后立即回国接手谭家公司的事宜，留在了北京分公司管理，这两年的交接替换，他已经慢慢可以掌握一些资金，也正因为如此，爸爸借钱的对象从谭叔叔变成了谭书林，更可怕的是，谭书林比他父亲要豪爽得多，从来不提“还”字，弄到现在爸爸三天两头往澳门跑，乐不思蜀。
海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偏头痛好像开始发作了。
“我还不起。”她说的直白，“请你不要再增加我的负债了，好吗？”
谭书林面无表情直视前方，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还真想还钱啊？累糊涂了？出国留学学了那么多东西，还没把你的白痴大脑洗干净？”
海雅竟然无话可说。
车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像是为了化解这令人不适的沉默，他打开车载音箱，温柔的萨克斯风响起，他笑笑，说：“才见面别弄这么严肃，明儿我还要开会呢，别影响我心情。”
海雅闭眼靠在车座上，无声地忍耐脑袋里一波波的胀裂疼痛。
她懂他们的意思，她试图还清祝家负债的意图那么明显，连妈妈都能看出来，何况谭家人。她在英国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打工，一刻也不敢懈怠，毕业后立即去了美国读研，一样拼着命，打工，奖学金……只为存下一点钱，将欠债的无底洞稍微填补那么一些。
可是，真正去做了之后才明白，以前的她是多么天真。谭书林说得对，十九岁的祝海雅可以白痴，二十六岁的祝海雅不可能再那么白痴。
她甚至不敢想象以前的自己是怎么鼓足了豪情壮志说能够还债，好像去了美国就能天上下金子。面对庞大的债务，她做的所有努力不过是九牛一毫，还不起，她一个人累到过劳死也还不起。
车停了，海雅睁开发胀的双眼，愕然打量四周：“……不是酒店？”
谭书林又开始努力把她那些巨大的箱子拉扯出来：“有地方给你住，去什么酒店。”
海雅本能地想要拒绝，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
就这样吧，她为什么不能轻松点？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她累得只想找一张床狠狠睡上一天一夜，那些烦心的事都滚一边去好了。
谭书林住的是高档小区，这家伙渐渐开始能赚钱后，也比以前更能花钱了，生活上他从来不会吝啬自己，跟他在英国读本科那会儿，他三天两头往中餐馆跑，花销之大终于又惹恼了谭叔叔，最后海雅被迫保管两人的生活费，每天买菜做饭，他才不抱怨英国食物不是人吃的了。
或许也是那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才渐渐不再龃龉，无论如何，两个年轻人背井离乡，在完全陌生的国度，心理上的恐慌让他们本能地依赖彼此。可能是因为被她狠狠地拒绝过，也可能是异国他乡的经历，谭书林变了不少，纵然不能称之为成熟，但他的努力学习和渐渐稳重却是有目共睹。他们俩也从一开始的完全不说话，慢慢发展到偶尔能开两句玩笑，时间的潜移默化就是如此神奇。
推开门，海雅见着客厅的真皮沙发就觉得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一坐上去便跟一滩雪水似的化开，最后干脆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好舒服，好柔软，暖风吹得她晕晕乎乎，感觉马上就要升天了。
轻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杯水和一板药放在了茶几上，谭书林拍拍她的背：“吃了止疼药洗过澡上床睡。”
海雅努力撑开眼：“……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废话，你一直捂着脑袋，我又不是瞎子。”
谭书林钻进自己房间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件新浴袍几条新毛巾，甚至连新牙刷都有。
“起来了，去左手最里面的房间，有浴室。”
难得这样细心的谭书林，她不由感慨地夸他一句：“你就是小叮当啊！”
“有空废话不如赶紧睡觉。”谭书林明显懒得搭理她的玩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客厅里没有声音，她没有再说什么。谭书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见到她一直到现在，它们始终不争气地微微颤抖着。
三年没见到祝海雅，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本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留在英国读研，谁知她悄无声息早已报好美国的大学，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他。他气过，伤心过，甚至没有送她离开，自己先赌气回国过暑假了，研究生毕业后他也没有去美国看她，虽然那时候他们通信正常，关系也恢复如初，他依旧在赌着一口气似的。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种赌气毫无意义，可他又能怎么办？变回以前那个蛮不讲理的熊孩子？他们都不是十几岁了，两个成年人，彼此有千丝万缕脱不开的干系，谁都不想让关系再度变得冰冷。
何况，被她毫不留情的拒绝后，他就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厌恶。他想改变，想变得更好，想成为可以让她刮目相看的男人，但她视而不见。
谭书林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把内心的躁动吐出来似的。
和她分开的这三年，他想过喜欢别人，他也不想吊死在祝海雅这一棵树上。他学的越多，年纪越大，便越发现到，他和她之间更像是一场交易，当他们越成长，经历得越多，产生感情的可能性就越低，即便真的结婚，幸福的可能性也很低。
他是学商的，及时止损他明白，比起她不爱他，他更害怕自己的感情在漫长的折磨中被消耗殆尽，最终变成恨，这样的结局让他不寒而栗。
三年来，朋友介绍，长辈介绍，他见过不下几十个女孩子，比祝海雅年轻美貌身材好的更是一大把，他也试着交往了几个，可他怎么也忘不掉她，午夜梦回，眼前只有她的双眼，她的容颜。
想她，他好想她，想得要疯了。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抑制自己推开门再度去找她的冲动，太愚蠢的行为。
轻轻的关门声传来，祝海雅应该是进客房了。谭书林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客厅里暗沉一片，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堆在沙发旁，她的丝巾也放在上面。
他慢慢走过去，将那截柔软的真丝围巾握在手中，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祝海雅的味道，残留的香水味，洗发液的淡香，化妆品和护肤品交织在一起的香气，好像他已经将她拥入怀中一样。
真好，她回来了，与他一墙之隔，近在咫尺。
他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任何人，祝海雅一定对他落了什么咒，叫他这样死心塌地，无可奈何。
早上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谭书林总有些心不在焉，老想着自家金屋里藏着的祝海雅。她起没起？该不会一个招呼都不打又偷偷溜掉吧？他忘记冰箱里有没有食物了，她肯定饿坏了……
这个上午过得真难熬，好不容易午休，谭书林跟一阵风似的窜出办公室，路过必胜客买两只披萨，兴冲冲地往家赶。
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客厅里的窗帘都已经被拉开，一室阳光，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里，海雅从厨房伸出一只手算是跟他打招呼：“你过的什么日子啊？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过期的面包，连盒鸡蛋都没有，买冰箱是当摆设的吗？还好我翻到厨房柜子里有咖啡……”
谭书林有种浑身都暖洋洋的感觉，这真是又熟悉又让他怀念的情景，好像他们又回到了英国，时常她打开他的冰箱，对着空空如也的冰柜怪叫，然后他就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了。再到后来，他开始故意不往冰箱里放吃的，就为了可以每天等她打工回来跟他一起吃饭。
“我带了披萨。”他晃晃手里的披萨盒，“中午先将就着吃吧，晚上带你去吃好的，我请客。”
海雅端了两马克杯的咖啡出来，可能是刚起，她身上还穿着浴袍，长卷发松松散在背后，半干不干地滴着水。
谭书林喉头有些发紧，他一面撕开披萨，一面故意开玩笑：“穿成这个样子就出来，是想勾引我么？”
海雅压根不搭理他无聊的玩笑，毫不客气抓起一块披萨咬上一大口，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紧跟着再喝一大口咖啡，要是叫她妈妈见着她这样吃东西，少不得就是一顿骂，太粗野太没形象。
可他一点也没觉着她粗鄙，留学的那几年她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为了节省时间，她吃饭的速度被压缩到最快，甚至经常一边啃面包一边下楼。比起曾经那个细嚼慢咽淑女般的祝海雅，他像着了魔一样，反而更喜欢现在这个她。
“下午你有什么打算？”谭书林将披萨上的青椒全挑出来扔在盒子上，一面问。
“你不上班？”海雅好奇地看着他，之前沈阿姨和妈妈不是都说谭书林摇身一变成工作狂人了么？不像啊。
“暂时没什么要紧事。”他也塞了一嘴披萨，“可以趁机休个小假。”
“你做主吧。”海雅将剩下的披萨塞嘴里，“北京你待三年了，你比我熟，不过我可不想去爬长城，明天要坐飞机回S市呢，我才不要又累得腰酸背疼。”
谭书林微微一惊：“明天就回？这么快？不多玩两天？”
“总有机会玩的。”海雅抽出餐巾纸擦手，“这么久没回家，还是早点回去看我爸妈，而且回S市也有些手续要办，签证要换了。”
谭书林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慢慢放下披萨，近乎调侃地开口：“还真要回美国工作啊？一夜睡过来还没清醒点？”
那时候海雅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留在美国找公司实习，为此他父亲很有些意见，原本他是想让这两个孩子毕业后一起来谭家的公司上班的，何况海雅几乎年年都能拿奖学金，资质上非常优秀。
要不是他压着，她哪里来的机会在美国逍遥两年？
海雅没有回答，低头默默地撕披萨，片刻后，忽然说：“回头还要麻烦你，把这些年我家欠的账做一下，我回S市后也要看看家里公司的账目，能还一部分先还一部分吧。你也不要再给我爸打钱了，这不是帮忙，而是纵容恶习。”
谭书林一听到这种话就烦躁，她急着还钱就好像急着跟他们家斩断关系似的，他忍不住嘲讽：“你真以为能还清债务啊？还是你就想这么拖着，既不出钱也不出人？”
这话说得太难听，海雅放下披萨，定定望着他，良久，她终于开口：“公司股份可以转让的。”
谭书林终于惊愕了：“转让股份？你父母知道吗？”
这些年谭家不是没想过走这条路，可海雅的爸爸始终固执地不肯放手，海雅上来就谈转让股份，她父母还不得气死？
海雅的神情始终平静，语调更是平淡无波：“我只是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卑鄙。”
是啊，她宁愿转让股份，也不愿意和他结婚，就像当初，她宁愿跟一个恶劣的诈骗犯谈恋爱，也不愿跟他说一句话。
怒火又烧了起来，很快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她刚回国，为这些事吵起来实在煞风景，更何况，大叫大吵起来，他和以前的自己还有什么区别？
谭书林低头将餐巾纸折成一只纸飞机，随手抛出去：“好了，不说这个。换衣服去吧，我带你逛逛。”
——所谓带她逛逛，就是来故宫吗？
海雅有些傻眼地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再抬头望向谭书林，问：“来故宫‘逛逛’？”
她本以为随便找条商业街看看，要么就是去人民大会堂啊天安门啊，再不行还能去水立方啊鸟巢啊，甚至后海的酒吧一条街她也能接受，来故宫是什么意思？
谭书林摩拳擦掌兴致勃勃两眼放光：“我早就想来玩玩了，今天总算有了个机会。”
这位大少爷，到底是他陪她，还是她陪他啊？
更倒霉的是，海雅穿的是细高跟，走了不到半小时就萎了，找了条石板凳坐着，死也不肯再起来。
谭书林还趁机羞辱她：“你平时不是挺能吗？就这点体力？”
她干脆装死。
谭书林丢下她去买饮料，排队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他转头望过去，原来是一对学生情侣闹别扭，男孩子丢下女孩子大步朝前走，那可怜的女孩一路小跑追着他，拽着他的袖子，小声哽咽地说着什么，可他就是不停，把头仰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他突然就想起高中时的自己与祝海雅，他们从没一起逛街玩过，一直都是她可怜兮兮地在后面求着他，而他骄傲得什么都不听，折磨她，令她时常泪流满面，他却始终笃定她一定会永远跟在后头。
心里有一种无可抑制的难受，她曾经把自己稚嫩的感情完完整整地奉献给他，他却像踩蟑螂一样把它们彻底踩烂了。再也找不回她温柔的目光，她为另一个男人改变，那个人不是他。
谭书林端着饮料回头，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祝海雅。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发呆，眉眼间始终弥漫一种冷淡疏离的气息，这个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想着去美国工作？还是想着要怎样切断谭祝两家千丝万缕的关系？抑或者，想着那个七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男人？
谭书林走过去，把温热的奶茶递给她，随后挨着她坐了下来。
“海雅。”他低低地唤她，突如其来地问了一个问题，“留学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追你，你一个都没答应，为什么？”
海雅揭开奶茶盖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谭书林放下奶茶，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的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搓动，最后低头凝视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开口：“海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两家之间没有什么欠债，你……还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海雅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垂下眼睫，又一次问：“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吗？他也说不清。
“我……给你父亲打钱，并不是想要增加你的负担。”谭书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对欠债的焦虑，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至少对我来说，债务绝对不是最重要的联系，除了钱以外的，我们总该还有别的联系。”
他期待地凝视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情绪的波动，可她的睫毛低垂，他什么都看不到，她用拇指把奶茶盖子拨得噗噗响，就是不说话，她的沉默和规律的噪音令他无比烦躁。
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谭书林久违的傲气又冒头了：“当然，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话音未落，海雅的手机突然响了，谭书林心中竟飘过一丝庆幸：幸好，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更难听的话。
“喂？”海雅声音平静，“妈妈？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哭泣声：“雅雅！你爸爸出事了！”
海雅猛然呆住了。
S市的冬季总是阴雨绵绵，湿冷的寒意粘在每一寸皮肤上，令人瑟缩。
谭书林很不喜欢这种天气，尽管这里是他出生的城市，可是气候与N城太相似，时常勾起他想要遗忘的那些不快回忆。
数辆黑色轿车在漫天飞雨中缓缓前行，今天是海雅父亲下葬的日子，他去的那么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海雅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医生说他是突发的脑淤血，本来这些年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却从来不考虑修生养息，还总爱去澳门赌钱，这次是因为赢了几把太过激动，加上饮酒过度，回到酒店就倒下了，再也没能睁开眼。
沈阿姨一直在车后座低低地啜泣着，断断续续的哽咽声让谭书林心情更加阴郁，终于忍不住回头轻轻叫了一声：“妈，别哭了。”
去世的是海雅父亲又不是他的老爹，她哭这么伤心实在叫人费解。
沈阿姨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你怎么不替雅雅想想？她这么多年没回家，连见都没来得及见一面，她心里什么滋味？祝家顶梁柱倒了，就剩她们母女两个，谁来照顾？你连这些都想不到，还谈什么照顾她！”
谭书林哑口无言，他当然不会没想到，可难不成他也要跟老妈一样哭哭啼啼么？那是女人的发泄方式，何况，她为之心疼的对象，迄今为止一滴泪都没有掉过。
他回想起海雅得知噩耗后的神情，还有她终于见到她父亲遗体的神情，她的平静让人不由得心中产生畏惧，连他也不例外。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他觉得她非常清澈好懂，然而有更多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读不懂祝海雅这本书。
始终保持沉默的谭叔叔忽然开口：“老祝走了，他的公司只怕也是一团乱，本来就半死不活。书林，你找个机会和海雅谈一下，把股份转让给我们算了——她不是成天想着还债么？这个就当还掉了，既然迟早是一家人，迟就不如早，早点把这事定下来。”
沈阿姨犹豫了一下：“可是……雅雅愿意吗？之前跟老祝提了那么多年他都没答应，就是小惠那关也难过吧？”
谭叔叔呵呵一笑：“小惠哪里懂这些，她只要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就行。何况海雅也不是小女孩了，到现在应该知道这些年的债绝对不是她个人的能力可以偿还的，再说本来也没有债不债的说法。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就是爱钻牛角尖。”
说着他拍了拍谭书林的肩膀：“你们都是年轻人，有些话好说。你不如劝劝她，不要去美国了，留在国内，她自己家的公司她怎么能当甩手掌柜？”
目的地到了，谭书林先一步下车，朝海雅走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长裙，不施粉黛，没有了化妆品的掩饰，她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分外触目。她怀里抱着骨灰盒，微微低着头，眼脸也低低垂着，浓密的睫毛把眼睛挡住，使她看上去有一种适度的悲哀。
她妈妈却一直在哭，下了车沿着台阶一层层往上走，走得越远，她的哭声就越大，沈阿姨紧紧揽着她，不停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但似乎并没什么效果。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从来受不得惊吓，曾经还因为海雅的事发了心脏病，谭书林真担心她突然又晕过去。
冰冷的雨水淋湿了每一个人的头发和肩膀，大理石的墓碑也湿淋淋的，海雅将骨灰盒轻轻放下去，一颗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像是一颗泪珠。
她静静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爸爸还很年轻，精神焕发双目有神。她又记起自己终于见到他遗体时，他胖了太多，巨大的肚皮，灰色的皮肤，还有这些年添加在脸上的纹路。
不光是爸爸，还有妈妈，还有奶奶，七年时光的影响力超越任何想象，不知不觉，她长大了，而他们却老去了。身后的妈妈还在断断续续地哭泣着，她注意到她没有染发，头顶一片花白，蜷缩在沈阿姨怀里的身体显得佝偻而苍老。
意识到他们都老了，再过一些年，妈妈和奶奶也都会去世，海雅心中忽然慢慢浮现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空虚，还有点惶恐，夹杂着悲哀。
他们曾是她的神，她的天和地。
那时候她幼小而柔弱，他们年轻而强大，她是多么的害怕他们，又是多么无助的依赖他们，满心想要做一个完美的好孩子，得到他们的爱。他们自私，知道公司半死不活却依旧不放弃玩乐；他们也无情，明知道她不愿意，却还是逼着她嫁给谭书林；他们还会口不择言，气头上连把她嫁给有钱老头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们给了她一个家，遮风挡雨，不必颠簸流离；他们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不必为钱财奔波，风吹雨淋；他们养育她长大，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祝海雅。
时至今日，一切都反转过来，现在，是他们脆弱地依附她的时候，她成了他们的神。
睫毛上的雨水很沉，海雅眨了眨眼睛，又一颗雨水掉在唇边，冰冷的。
她悲伤吗？她是悲伤的，至亲离开人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她的悲伤深邃刻骨，可她却流不出眼泪，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她的心已经被麻木和空虚吞噬。
爸爸，你在地下看着我，我是不是已经长大了？有没有变得成熟？还是变得冷酷了？
不会有回答，冰雨刺痛她的头皮和肩膀，她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化作白雾袅袅散开。
墓室被完全合上，妈妈的哭声骤然变大，她突然抓住一旁谭书林的袖子，涕泪交流近乎哀求：“书林！你千万别不要雅雅！我们已经没什么人能依靠了……你别不要雅雅……”
谭书林急忙扶住她，连声安慰。
一阵淡幽的冷香慢慢靠近，海雅走过来轻轻搂住妈妈的肩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远在天边的淡漠：“妈妈，别哭了，小心身体。”
妈妈抱住她，哭得快要断气：“你不要再任性了，不要再任性了……雅雅……你爸爸都去了……我只有你……你和书林好好的不行吗？不要让你爸爸在地下也担心……”
海雅没有说话，只低头静静看着她，她平静的神情让妈妈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回去吧，再淋雨要受凉了。”海雅扶着她转身下台阶。
谭书林愣了一小会儿，反应过来后急忙追上帮忙搀扶。祝海雅的平静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小声说了一句：“海雅，节哀。”
她轻轻“嗯”了一声，扬起睫毛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温柔，她说：“谢谢。”

第十七章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完美？
空虚的生命又一次被填满，高亢的愉悦呈几何倍数增长，
  
海雅完全无法抑制地发出惊呼声。不要离开她！
  
这绚烂的、活着的感觉，仿佛她不曾心如死灰，仿佛她不曾失去爱的能力。
海雅父亲突然离世带来的震荡，在历时一个多月后，终于渐渐趋于平缓。奶奶和妈妈不再每日以泪洗面，家中低沉的气氛也开始缓和。无论如何，人死不能复生，失去至亲的伤心人，终究要习惯以后的生活。
这天出了太阳，海雅和妈妈推着轮椅上的奶奶，在小区里散步晒太阳。爸爸去世后，奶奶太过伤心，中风也更严重了，以前还能说话，最近连话也不能好好说，只能用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走了一段路，盖在奶奶膝盖上的毯子滑了下来，海雅立即弯腰去捡。妈妈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腰身，忍不住说：“雅雅，我知道你在操心公司的事，书林上次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怎么说你也是个女孩子，公司的事还是交给男人……”
似乎明白家里的主心骨从海雅的父亲变成了海雅，妈妈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改变，强硬的命令再也没出现过，随之而来的，是她越发苍老的外貌。海雅有时候甚至对她明显的衰老感到惊恐，她只有柔声安抚她：“妈妈你别操心这些事，养好精神就行了。”
妈妈还是不放心：“书林两天没来看我们了，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上次你沈阿姨说他身边经常有美女围着……雅雅，你得把他抓牢一点啊！不管怎么说，先把婚结了才能放心。”
海雅未置可否，将毯子重新盖好在奶奶腿上，继续推着轮椅慢慢朝前走。妈妈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又开始小声哭泣，海雅觉着她那低低的啜泣快要将自己脑中一根线扯断了，她没有回头，低声说：“我知道了，你别哭好吗？”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妈妈不理她的安慰，絮絮叨叨，“养个女儿不听话，年纪轻轻跟外面的野男人鬼混，现在丈夫突然死了，她还是不听话……这个家怎么办？以后没钱了要我去要饭吗？”
她哭哭啼啼说了很久，海雅扶着轮椅站在路边等了很久，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等着，直等到妈妈的情绪渐渐稳定，她才开口：“什么都会和以前一样，妈妈你放心，不要想太多。”
妈妈带着惶恐望着她，海雅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不一样，是的，什么都不一样，她完全变了，再也不是记忆里七年前的孩子。自己的严厉换不来她的柔顺，自己的泪水也换不来她的服从。像是受到惊吓般，她又一次沉默了。
“我会和书林好好谈的。”海雅推着轮椅继续走，“现在你不要再想这些，放松心情，看看风景。你好了，我才能放心。”
妈妈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她始终有一块心病，先前海雅跟谭书林一起留学，相处融洽，她便从来不提，可如今两个人都大了，相处还是不冷不热的，她的心病便又开始冒头。
“雅雅，那个男的……叫苏什么的，你不会还想着他吧？所以才不肯跟书林在一起？”
海雅的脚步顿了一顿，她回过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表情，皱着眉，忍耐般望着妈妈：“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妈妈支吾了一会儿：“你跟那个男人……有没有上过床……书林该不会是因为这个……”
“妈妈。”海雅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听你再提起这些，我和谭书林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妈妈张开嘴，还想再说，忽然迎面走来的一个人让她双眼重新绽放出光彩。
“书林！”她近乎激动地叫了出来，对面匆匆而来的人正是谭书林，他含笑问好，体贴地从海雅手里接过轮椅，陪她们一起散步。
久违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妈妈脸上，她挽着谭书林絮絮叨叨只是聊家常，对他越看越喜欢。这孩子长得好，脾气也是越大越好，听说公司更弄得有声有色，这么好的男人，海雅怎么就看不上？那个姓苏的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诅咒？
回家的时候，妈妈硬生生把海雅朝外推，非要她把谭书林送回去：“时间还早，你们两个可以在外面吃晚饭聊聊天，怎么说也是几年没见了，你爸爸又突然出事，这次回来你们都没好好在一起过吧？快去快去！家里有保姆做饭，你不用管。”
大门被使劲关上，海雅近乎苦笑地低头看看自己两手空空素面朝天的模样，再抬头看看谭书林，他也望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小心谨慎的温柔。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仿佛突然被一个软刺轻轻扎了一下，有点疼。如果这样的谭书林早来几年，一切都会与现在不一样。
海雅走近他，仰起头，面上露出近日来第一个笑容：“我没带钱包，恩准你请我吃饭，怎么样？”
她终于笑了，还能开玩笑。谭书林也笑了：“遵旨。”
他们俩肩并肩走在小区的石子路上，由于出了太阳，她只套了一件家常的灰色粗毛衣，下面配着呢子短裙，清水芙蓉的一张脸，头发也随意散着，以前那个学生时代的祝海雅像是又回来了似的。
一阵风吹过，她的长卷发在单薄的肩膀后摇曳，谭书林下意识地伸出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她没有惊愕，也没有反抗，一切像是理所当然，她微微靠向了他的身体。
“冷不冷？”谭书林低声问。
海雅没有说话，微微点头，靠着他更近了。
他脱下羊绒围巾圈在她肩膀上，再一次揽住她，她的整个身体都依在他怀中，安静而柔顺，让他渐渐绽放出狂喜。
“海雅，”他情不自禁轻轻叫着她的名字，“你不要太伤心，我会替你父亲好好照顾你的。”
她在他怀中仰头，曾令他魂牵梦萦的那片温柔而魅惑的目光又一次将他笼罩。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忽然又抬手，细白的手指捏着他领口松开的一粒扣子，将它重新扣好。
“或者我们也可以买点菜，我做给你吃，就像留学时那样。”她狡猾地避开话题，却又提起一个更令他兴奋的新话题，他脸上都快放光了。
“真的？”他问。
留学英国的时候，他最喜欢的时光就是海雅偶尔会来他屋子里帮他做饭。她做菜的手艺并不是特别好，也只会做两三道简单的炒菜，让他怀念的，是饭后随意的聊天，有时候用电脑看电影，有时候放点曲子，有时候她还会跟他玩一会儿网游，温馨而愉悦的相处时光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珍贵的回忆。
她点头，谭书林一把就将她给抱了起来，惹得小区里的路人频频相望。
可乐鸡翅，有点糊。清炒白菜，有点生。芹菜肉片，略甜了点。番茄蛋汤……就这个最正常。
谭书林一面吃一面幸福地挑刺，挑到后来海雅终于恼了，扬手去抢他的筷子：“那你就别吃了！”
他灵活地躲避，还在刻薄她：“你的手艺还没以前好，以前鸡翅好歹不会烧糊。”
海雅懒得跟他继续这幼稚的玩闹，她夹了一块鸡翅放碗里，忽然说：“你上次和我提的，转让股份的事，我觉得也不错。”
谭书林有些意外她突然提到这个，渐渐把玩笑之色收敛起来，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倒觉得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案。”
“哦？怎么说？”
“我了解过，祝叔叔的公司开的是酒店业务，这些年一直半亏损，这个与经营者不善经营也有一定关系。但谭叔叔一直不想转让股份，我也理解，毕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现在他去世了，就更不能让这个公司落在别人手里。我有个想法，把祝叔叔持有的股份转让一半，这样我就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第一股东还是你和你母亲，你要是喜欢，把公司的业务改善一下，还是会有起色的，如果不喜欢弄这些，就交给我吧，我不敢保证每年盈利，但绝对不会让你们过得比祝叔叔在的时候窘迫。”
他说完，见海雅还是不说话，只含笑看着自己，不由有些怦然心动，低声问：“怎么了？这个法子不好么？”
海雅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法子的？”她扶着下巴，脑袋歪过来，像猫一样。
谭书林脸上有点泛红：“一直都有想。”
他见海雅吃吃地笑，不由又是怨恨，又是牙痒痒：“笑个屁啊！有意见直接说！”
海雅在他脑袋上使劲摸了摸，鼻子微微一耸，露出个俏皮可喜的笑容：“真聪明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能干了？真让我刮目相看。”
谭书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的笑靥近在咫尺，他把正事儿全丢在了脑后，真想将她抓在怀里狠狠亲一顿。
抓在手里的胳膊灵活地抽离，海雅像没事人似的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如同一只慵懒的思维散漫的猫，她的话题又变了：“这房子我以前没来过，是你新买的？”
谭书林恨不得狠狠打她一顿屁股，翻着白眼没好气地开口：“我家在S市有四套房产呢！我又不在这边工作，买什么房。”
结果她瞬间又给他丢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哦……那就是谭叔叔和沈阿姨不会过来了？真适合做坏事。”
他一口汤活生生呛在嗓子眼里，咳得差点厥过去，这次他绝对不饶她了！他恨得牙痒痒，起身就去捉她，海雅却早已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一面说：“我吃完了，你快点，还要洗碗呢。”
他怎么从没发现祝海雅这么可恶？一旦她卯起来认真对待他，戏耍他，他简直一溃千里，毫无招架之力。
谭书林飞快把汤喝完，端着残羹冷炙进厨房，海雅已经打开水龙头刷碗了。
“书林啊。”她低着头叫他一声，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这次她又耍什么花招？谭书林把餐具倒进水池，蓄势待发，只要她苗头不对，他就立刻出手，非把她治得求饶不可。
“谢谢你。”海雅的声音很轻。
谭书林愣住了：“谢什么？”
“所有的。”她转头，朝他温柔一笑，“我真开心。”
谭书林快步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我会努力让你一直这么开心。”
所以，请答应他，请忘掉曾经的一切伤痛，这一次他一定好好珍惜她，再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幼稚伤害到她。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忽而仰头询问：“那你帮我把碗洗了吧？”
谭书林只能啼笑皆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厅的液晶电视上，一部清新的爱情文艺片也即将尾声。故事很简单，年轻的男孩和女孩，青梅竹马，女孩子先坠入了爱河，男孩却尚未成熟。可是幸好，结尾他们在一起了，共同种下一颗树苗，携手而笑。
谭书林很喜欢这个结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光明，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挽回，所有的忍耐也终究得到补偿。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海雅，她斜斜靠在沙发里，两条腿蜷起来，只有肩膀微微靠着他。
她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脑袋上，她平和深邃的呼吸近在耳边，头发上淡幽的香气笼罩整个世界，他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现在他又要说什么呢？脑袋里好像空空的，敏捷的思路都已变得迟钝。
忽然，她柔软的身体完全靠在了他身上，脑袋也倚在他肩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的沙哑：“天黑了，我该回家了。”
可她的身体却做着与话语完全相反的事情，柔若无骨地依赖着他。他真的不能明白她在想什么，也已经没有能力去弄明白了。
谭书林扶着她脑袋的力气忽然变大，垂下头，嘴唇像是试探一般，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她没有反抗。
他的勇气瞬间倍增，沿着她漂亮的鼻梁向下亲吻，最后，微微发抖的唇在她柔软的嘴唇上，好似羽毛拂过般极轻微地触碰了一瞬。
上天保佑，她没有躲，没有发火。黑暗里，她细细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娇俏。
下一刻他便重重地吻了上去，像是终于发觉宝藏的探险人，急切而凶猛，又有着些许的小心翼翼。吸吮，舔舐，她柔软的嘴唇在他口中好似糖果般美味，他忍不住想要挖掘更多，更深。
她是开放的宝库，欢迎他的侵入，为他开启双唇，与他急躁粗暴的舌头纠缠在一处，摩挲着，包裹着。
深吻令他一发不可收拾，怀里柔软的身体被他揉捏紧抱，像是完全没有骨头。理智像是决堤的水，溃散千里，谭书林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去想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是不是太快，太突然，他俯身将她柔软的身体压在沙发上，饥渴的手早已穿过粗毛衣下摆，抓住了她柔腻的肌肤。
海雅只觉一颗心要从嗓子里狂奔出去了，久违的情欲困住她，让她的身体无比迎合，可冥冥中又有另一个她在冷眼旁观。
此刻在她身上亲吻咬噬的男人非常陌生，他的力气，体温，气息，方式，都与她曾经熟悉的那个人截然不同，这让她理智上拼命排斥。可是这具身体早已成熟，它需要抚慰，那么，谭书林是最好的对象。
就这样吧！把她从苦海中解脱出来，把她从孤独中解脱出来，十九岁的谭书林让人厌恶，二十六岁的谭书林至少不再让她讨厌。就这样继续，所有人都会开心这个结局，改邪归正的初恋，不用偿还的债务，安心的长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完美？
越快越好，越效率越好，早点和谭书林定下关系，就什么烦恼都没了。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也知道自己只要放下身段，他一定会上钩，这法子有些卑鄙，但她不以为意。
抚慰她吧！她给他所有的权力，触碰爱抚她身上任何一个角落。她是如此孤独而空虚，带她去愉悦的最顶峰，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又能重新爱上他，幸福总会降临。
他进入的时候，剧痛令海雅皱起了眉头，这些年她始终单身，此刻他的骤然入侵让她像第一次一样疼痛难忍。她的手指紧紧嵌入他肩膀的皮肤中，咬牙无声地忍耐着他粗鲁的撞击。渐渐地，疼痛过去了，她刚刚尝到一丝甜头，却听谭书林喘息着呻吟一声——一切突然就结束了。
她刚刚蒸腾起的快感瞬间烟消云散，失落的空虚又一次抓住她，她喘着气，定定看着谭书林，他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窘迫，却什么也没说，只迅速起身从茶几上抓了手纸擦拭。
海雅怔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慢慢坐起来。
没有人说话，方才旖旎的气氛瞬间落至冰点，整个世界都变得尴尬至极。过了很久，谭书林有些结巴地开口：“我……太久没……抱歉……”
她应当温柔地抚慰他，说一些甜蜜的话，好让他忘掉这尴尬的沮丧。可她张开嘴，却麻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用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低声道：“我去洗个澡。”
她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骗子。
到了睡觉的时候，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地选了不同的房间。被施加了情欲魔法的时间过去，理智都回到了身体里，谭书林大概也觉得这关系来得太快，尴尬的完全不知如何交谈，只说了句晚安就关上了卧室的门。
海雅在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沉睡数年的情欲被唤起，却没有得到释放，不知道是心理上的因素还是纯粹生理上的未满足，一种深刻的罪恶感正在吞噬着她，一直熬到凌晨12点多，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睡到一半，忽然感觉皮肤上仿佛有细小的火点在流窜，刺激着她沉睡的神经，突兀的愉悦令她发出含糊的呻吟，就此惊醒。
房门大开，本该在另一个房间睡觉的谭书林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床，正在对她为所欲为。睡袍被他撕扯得门户大开，这一次他不再急切粗鲁，像是品尝美味一样，将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细细咀嚼。
他正在亲吻她最脆弱娇嫩的地方，海雅发出一个惊叹似的呻吟，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依旧没有人说话，言语在这个时候是最无用的垃圾，一切都只需要行动。
退潮的情欲又一次汹涌而来，遍布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体骤然蜷缩起来，颤抖的脚掌无力地搁在他的肩膀上，脚趾奋力地曲张着。下一刻，谭书林欺身而上，她被折得快要断开，可是却丝毫不觉得痛苦。
空虚的生命又一次被填满，高亢的愉悦呈几何倍数增长，海雅完全无法抑制地发出惊呼声。不要离开她！这绚烂的、活着的感觉，仿佛她不曾心如死灰，仿佛她不曾失去爱的能力。
谭书林渐渐游刃有余，到后来海雅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才停息的，他们从彼此略生涩，到全然放开地狂野，似乎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所有的动作和配合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久违的满足感令她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海雅睡眼朦胧地在床头摸索着手机，身后早有一只手替她拿了过来，谭书林环着她，在她赤裸的肩膀上印下一吻，他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沙哑：“你妈妈早上打过电话了，是我接的，她知道你在我这里过夜了。”
海雅索性丢下手机，转身枕在他胳膊上，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看到他下巴上新钻出来的青黑色胡渣。她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动着，好半天才轻声说：“睡得好吗？”
谭书林将她的长发拨到脑后，一连串的亲吻落在她脖子上，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从没这么好。”
海雅故意把腿抬起来勾住他的腰，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妖女。”他的手骤然收紧，再一次将她锁在身下。
他没说错，这辈子他都没这样好过。
海雅和谭书林热切的关系显然得到了双方长辈的高度认可，妈妈和沈阿姨甚至已经在偷偷商讨结婚的事情。
这样多安静，再也没有人流泪，再也没有叹息声，再也没有不解的责备，多疑的试探。而她也不必再辛苦地拼命，就像妈妈曾经说的，女人不能过得这么艰难，她要对自己好一点，安逸的生活和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她是幸福的。
爸爸去世带来的悲恸终于褪去，妈妈脸上恢复了笑容，连轮椅上的奶奶近来都能含糊不清地说几句话了。
海雅坐在沙发上，含笑听着妈妈和沈阿姨此起彼伏的聊天声，红茶的香气在温暖的客厅里荡漾，愉快的下午一眨眼就过去了，时间的飞逝令她有种安全感。
直到妈妈轻轻拍了拍她：“雅雅？发什么呆？沈阿姨和你说话呢！”
海雅揉了揉眼睛，歉意一笑：“对不起，沈阿姨，我……有点走神。”
沈阿姨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而带有深意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暧昧：“没睡好吧？这会儿书林该从公司出来了，不然我跟他说，今天不许他去城南的房子了，必须回家吃饭。”
海雅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她话里隐隐笑话他们两个小年轻纵欲过度的善意，她干咳一声，脸上泛起红晕，手足无措般连连摇头，很快又赶紧点头，一连串慌乱的动作让两个长辈都哈哈大笑。
她坐不下去，索性起身套上大衣，赧然开口：“我、我出去走走。”
沈阿姨等她人到门口才故意高声说：“那我们不等你们吃饭啦！你们俩玩得开心点！”
海雅落荒而逃，一直快步走到大街上，脸部的热度才恢复如初。其实时间还早，谭书林在公司办完事只怕还要好久，她这么早出来只有无所事事地闲逛，但这也比坐那个客厅里感觉要好得多。
下午四点多，还没到下班的时间，街上行人稀稀疏疏，海雅漫无目的随意走着。
七年没有回来，回来后又出了不少事，直到现在她才能单独一个人在街上散步，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那条林荫道，她从小学到高中，每天都背着书包从这里走。还记得左边倒数第三个路灯是坏的，经常她惹了谭书林不开心，恐惧回家面对爸爸妈妈的责备，便一个人在那块光影交错地徘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海雅的脚步停了，她静静看着这条林荫道，这里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全变了，路灯都已换新，树也长高不少，就连她自己，也再不会背着书包惶惶然无处可归。
过去的都已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海雅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不远处一个女人试探般地叫了她一声：“……海雅？”
她愕然回头，却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丰满女人在街对面看着自己，是谁？以前的同学？
丰满女人终于确定是她，欣喜地挥着手快步靠近，亲热又不失客套地上下打量她，一面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说：“真的是你！我刚还有点不敢确认，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人也少见啊！你留学回来啦？在国内工作还是回来度假？”
海雅茫然地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她不停翕动的两片红唇，突然，她一个激灵：“你是……小莹？杨小莹？！”
杨小莹哈哈大笑：“你才认出来啊！我变了不少吧？”
何止“不少”！要不是声音有点印象，她根本完全认不出好吧？！以前那个细柳似的姑娘去哪儿了？她怎么这么胖了？
“真是好久不见！”海雅欣喜地握住她的胳膊，“你现在在S市工作吗？还是来玩的？”
“我是来这里出差。”杨小莹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来之前还想着你以前说过自己是S市的人，说不定能遇到你，结果还真遇上了！你怎么样啦？工作在哪里？”
海雅想了想：“可能就留在S市吧。”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骤然重逢，两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杨小莹像以前一样挽着她的胳膊，一面笑一面朝前走：“走走，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聊！正好我事情都办完了。”
她们进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很明显，杨小莹对这次意外相遇非常兴奋，她叽里呱啦不停说着那些被海雅错过的事情，同学们谁和谁谈过恋爱可毕业又分了，谁和谁感情一直很好去年结婚了；以前食堂里做饭的大厨肺癌去世，换了新厨子一天到晚做菠萝炒肉片这种菜……
咖啡店的背景音乐像是应景似的，来回播放《同桌的你》，恍惚中，海雅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在国内大学读书的那段时光：傍晚的咖啡馆音乐柔和，咖啡的味道和咖喱的味道交杂在一起，她和杨小莹穿着制服打工，一直盼着早点下班，她期盼见到一个人，黑色的SUV，烟草的气味，幽深专注的眼神……
海雅刻意换了个坐姿，试图专心听杨小莹说笑，可她的目光不能自主地四处游移，最后落在杨小莹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亮闪闪地，套着一枚金戒指。
注意到她的视线，杨小莹有些赧然地摸了摸戒指，含笑开口：“被你发现啦……今年6月我才结的婚。”
海雅却想起她和小陈的那一场感情，下意识地问：“是小陈吗？”
杨小莹一愣，笑得有点不自然：“怎么会……嗯，后来的事你不知道，我们没在一起，怎么说他只是个KTV打工的，没什么前途，我想通了就早早断啦。”
海雅自悔失言，只能装浑然不觉：“那你先生是……？”
杨小莹用指尖拨动金戒指：“是我一个同事介绍的，他家境不错，人也挺好的，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能照顾我，看我现在这么胖就知道啦。女人嘛，可以好好过太平日子就行，感情什么的，在当学生的时候疯一把足够了。”
她看着海雅微微一笑：“你呢？年纪不小了，也该谈婚论嫁了吧？”
海雅喝了一口咖啡，默然点头：“应该……快了，你也认识，就是和我青梅竹马的谭书林。”
杨小莹先是有些惊讶，很快又了然地眨了眨眼睛：“嗯，他是不错，门当户对。”
海雅失笑：“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
杨小莹也有点失笑：“确实……他脾气坏得很，一般人吃不消，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成熟了点吧？其实我现在想想，你们俩在一处也是最好的，脾气性格这种东西，再好的两个人也会吵架，都是靠磨合。他这么个高富帅，放外面不知道多少狂蜂浪蝶呢，谁管他脾气怎么样？你们两个一块儿长大，彼此也那么熟悉，条件都匹配，在一起合情合理，外人看来不知道多羡慕呢！”
是啊，这些道理她都知道，所以她妥协了，无论是什么名义，她是被拿去还债的，还是专门养来当童养媳的，都已经无所谓，人生本已艰难，何必自找苦吃。
“你啊，当年说走就走，手机停了，QQ和邮箱全换了，想联系都联系不到你。”杨小莹低声说着，语气里意外的不是埋怨，而是一种让海雅感到茫然的同情，“我知道，苏炜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他毕竟不是常人，你们两个就是在一起也没法长久，他……”
“你说什么？”
海雅骤然打断她的话，杨小莹惊讶地抬头，正对上她瞬间死灰的脸。一个念头在杨小莹脑中顷刻间转了千万遍，她张开嘴，像是后悔，又像是无比的惊讶，最后只变成短短一句：“你、你不知道？”
海雅只觉地底忽然钻出无穷无尽的野火，它们在焚烧着她的躯体，她说不出话，只有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小莹。
杨小莹终于变得为难起来，她迟疑地摇着手，试图安抚她：“海雅你冷静点……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早知道我不该提……反正都过去了，你、你别想太多……”
海雅眼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好久，她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杨小莹后悔万分，可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来，她只得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你说要出国那会儿吧……当时是警察给他手机上保存的联系人一个个打电话通知，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好像是因为车祸，那天下雨，他闯红灯结果和一辆货车撞上了……”
话还没说完，海雅骤然起身，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杨小莹急切的声音被远远丢在了后面。
不是开玩笑吧？苏炜死了？下雨天闯红灯车祸？她的灵魂像是瞬间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沉在海底，失魂落魄，一半却高高飞起来，穿过灰色的天，冷然嘲笑这个低端笑话。
她记得那个下雨天，雷鸣电闪，她被淋得像个落汤鸡，狼狈不堪。那是终结了她所有天真幻想的夜晚，祝海雅在那一天真正变得现实冷酷，为自己的离开找到了最好的理由：他是个心怀叵测的骗子。
身上又冷又湿，她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帘，黑色SUV的车灯在闪烁，她知道，苏炜追在后面，就像电视里的狗血情节一样，女主角绝望中落跑，男主角在后面追逐。她哭了，在公交车上哭得像个傻逼，还从头到脚都滴着水。
终于，荒诞的电视剧结束，公交车远远开走，她飞在半空，飞在风雨里，四处寻找苏炜，黑色的SUV被车流堵在后面，他的脸藏在黑暗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红灯亮了，她觉得那个瞬间他大概说了一句什么，油门被踩到最低，SUV像一匹野马射出去，化作千万道火光，消失在雨幕中。
海雅忽地停下脚步，她真切地感觉到肉体上实际的剧痛，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用力地攥紧扭动，没有办法呼吸，眼前的街景和人潮变成一片片刺目的白色。
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竟然有这么疼，她竟然会这么疼。
好心的路人见她神色不对，纷纷关心地靠过来，最后有人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憋在肺里无法动弹的空气终于被拍了出来，她开始剧烈咳嗽，呛得涕泪交流。
恍恍惚惚，好像周围有人在叫着打120。不，她不去医院，她要去找苏炜，她必须要找到他。
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海雅像鱼一样弹跳起来，在惊呼声中奋力推开面前阻挠她的所有人，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就好像当初她不顾一切挣断木偶的绳索狂奔向他那样。
不相信，她不相信。苏炜是一个诈骗犯，这次一定又是他的一个骗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跟杨小莹串通一气，向她张开捕猎网。
可你还是在朝网里撞。心底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海雅蜷缩在高铁的座位上，暖气很充足，她却觉得自己一直在发抖。窗外的天暗了下去，黑暗与橘红晕染一处，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直到黑暗吞噬了晚霞，夜色笼罩。

第十八章 我从你开始，我在你结束
我越是逃离，越是靠近你，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处在相思水之中，四面八方，隔绝我通向你。
时隔七年，N城变化巨大，苏炜曾经住的小区通了地铁，周边又扩建了许多居民区，海雅一路走过来，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像是在做梦。
小区花园里孩子们正在嬉笑打闹，对面的一块空地上，遛狗的人们聚集在一处——这些和曾经没有太大变化，她甚至觉得七年时间真的是一场梦，她醒来，人还在N城，下课后赶来苏炜的公寓，渡过他们愉悦的二人时光。
海雅像一抹游魂飘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异味扑鼻，不再像七年前那样崭新明亮，顶上的灯还坏了，忽明忽暗，她像个傻子一样盯着看。
“叮”一声脆响，电梯停了，海雅快步走出，熟练地朝左转弯——这个拐角她曾走过许多遍，犹如本能。走廊里的灯亮着，而她心心挂念的那个房间，大门也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心里的笑声越来越大，看吧！果然如此！灯亮着，门开着，苏炜一定在里面，他脸上会挂着近乎嘲弄的笑容，居高临下看着她又一次自投罗网。
海雅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那扇打开的门靠近，她像是踩在棉花里，又像是踩在滚烫的木炭上。
房间里有人影在晃动，还有人在说话，很快，几个人一面说着一面从里面出来了。她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这些陌生人，这是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像是夫妻，见海雅愣愣地站在走廊里，他们也不由呆了一瞬。
“你是……？”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跟了出来，见着海雅，他疑惑地招呼，“也是来看房的吗？你是哪位？”
海雅怔怔地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一下，你难道是……”中年男人细细看了她半晌，脸色骤然变了，“你是那位……祝小姐？”
认识她？他是谁？海雅定定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羽绒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虽然两鬓斑白，却眉目俊朗，是个十分儒雅的男人。
凌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想起这个人——是苏炜的叔叔。
他望着她，表情很复杂，手一会儿放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只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怎么……怎么会来？小炜已经……很多年了。”
已经什么？什么很多年了？海雅还是不说话，白痴一样瞪着他。
苏炜的叔叔又叹息了一声：“进来坐吧，正好，有些东西也可以给你。”
海雅默然跟着他进屋，反射性地四处打量，窗帘都已卸下，家具也几乎都搬空，角落里堆放着捆扎在一处的书刊杂志之类杂物——这不是苏炜的家，她不认识这里，好陌生。
苏炜的叔叔扯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他自己也搬了一只折叠椅，苦笑道：“乱糟糟的，东西都搬空了，没什么喝的，祝小姐别介意。”
海雅忽然开口，声音艰涩而低哑：“这屋子，怎么……”
“本来一直留着，毕竟是小炜的房子。”苏炜的叔叔扶了扶眼镜，声音苦涩，“不过他毕竟已经去了七年，房子空着也没什么用处，人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今年我儿子也要结婚了，手头实在紧张，只能把这套房产出手。你来得巧，再迟些，可能再也遇不到你了。”
说着，他在角落的纸箱里胡乱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海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黑暗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一寸寸淹没。她幽幽地问：“苏炜他……已经……真的？”
苏炜的叔叔顿了顿：“是啊……车祸，他当场就去了。当时一直给你打电话，始终关机，也联系不到你，所以这事就……祝小姐你不要想太多，你条件这么好，小炜本来就配不上你。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他背了个诈骗案子，他性子就是这样，从他爸爸去世后，变得特别偏执疯狂。不是他的错，请你不要鄙视他，之前我见他交了你这么好的女朋友，特别开心，一时自私没告诉你真相，也请你不要怪我……不管怎么说，小炜命不好，不过他走了那么多年，你还记着来看看他，我想他在地下知道也会高兴吧。”
他终于从纸箱里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牛皮袋，打开，里面有一个黑皮的笔记本，还有一只宝蓝色的戒指盒。
“这两样东西，”他转身把它们送到她面前，“对不起，我翻过……当时在整理他的遗物……我想应该也让你知道，这个戒指，是你的。”
海雅慢慢接过笔记本和戒指盒，慢慢打开那只宝蓝色的盒子，一枚铂金戒指紧紧地放在里面。她捻起那枚戒指，它重得出乎意料，突然就从手指间掉下去，叮叮叮，在地上滚了好远。
她急忙去捡，却听苏炜的叔叔犹在叹息：“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对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不过小炜如今葬在XX山的公墓，你如果有空愿意去看看他，他应该也会很高兴吧……祝小姐，祝小姐？”
他愕然看着海雅捡起戒指，像是后面有鬼追着似的，狂奔出去，连电梯也不等，顺着楼梯连滚带爬，沉重的脚步声响彻楼层。
“XX山公墓”，她的脑海里只有这几个字在不停回响，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苏炜就在那里，她要找到他。
很快，公墓到了，海雅沿着台阶一级级向上走，凄冷的月光照亮整座山，遍地墓碑，冷风幽幽，她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恐惧。她在寻找，她在搜索，苏炜就在这里，她知道，她可以感觉到。
没有灯，黑暗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在观察她，无数听不见的低语在呼唤她。只有一双眼幽深而安静，只有一个声音低缓又神秘。
海雅停在一座漆黑大理石的墓碑前，黑白照片里，年少的苏炜微笑地看着她，狂跳的心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苏炜，终于见到你了。
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少年的轮廓，冰冷刺骨的触感令她颤抖了一下，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
她是一个名叫祝海雅的女人，在迷惘的青春里，做了一场名为苏炜的美梦。
她记得堆满了雪的街道，万物静籁，路灯的桔色光影，苏炜在灯下，一个人，一辆车，香烟的青雾像一个梦，包围着他。她记得第一次选择叛逆的自己，狂跳的心，上升的血压，车窗外飞逝而过的灯，还有车里那首歌：你可不可以爱爱我？她记得他床单上柔软剂的味道，刺猬般的烟缸，他捧着她的脸，叫她“小女王”，月色下他的求婚，等到20岁的誓言。她还记得自己幼稚的豪情，盲目地相信着一定能够在一起，她做的那些徒劳的努力，他的欺骗，他举起那枚带血的铂金戒指，告诉她：这个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琐碎而漫长的生活为她打磨出铁的面具，不再需要那座名为苏炜的孤岛。她选择最现实的方法生活，将来人到中年，大约也可以像沈阿姨那样，用爱惜后辈的语气提点那些处于迷惘中的青春少女，然后某日心头偶尔划过的一丝忧伤，还能够为生活增添一些调料。
现在，梦醒了。
海雅忽然失去全身的力气，缓缓瘫坐在大理石的墓碑前。
那个雨夜，知道他是诈骗犯的那个瞬间，她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她竟然有一丝庆幸，竟然觉得可以解脱了，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他，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虚假的矫情在苏炜黑白的遗像前，被撕得粉碎，从那些碎片的罅隙深渊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丑陋与自私。
苏炜，我一直想做个好孩子，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我贪婪，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我害怕被抛弃，可是到最后，却是我抛弃别人。苏炜，你知道吗？爸爸去世的时候，我也感到轻松，我是不是大逆不道？我一直努力，想要把家里的债还掉，可是当我发现我做不到的时候，我又选择了放弃，就像当时选择放弃你一样。苏炜，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在英国留学我故意拒绝谭书林，后来我照顾他也是故意的，我受够了妈妈的眼泪，所以我又故意去勾引他，我现在变得这么卑鄙无耻了。
苏炜，恨我吗？我已经不是你的海雅了，你看，我把自己糟蹋成了这幅模样，我已经完全忘记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已是行尸走肉。
不知过了多久，天慢慢亮了，海雅扶着苏炜的墓碑缓缓起身，最后一次低头凝视他的笑容。
终于明白，她失去他了，永远地失去他。
回到S市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海雅把手机开机，不出所料，上面有无数个未接来电，全是谭书林的。她突然失踪，他大概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对面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谭书林的大嗓门像炸开锅一样：“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一直关机？！”
海雅的声音很低：“51%的股份，我转让给你，不够还债的话，给我一个账目，按房贷算利息，我每个月打钱还款。但是要保证我妈妈的收益，不要让她知道。”
谭书林听起来要发疯了：“你在胡扯什么？！你人在哪里？！”
“你先答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谭书林压抑着怒气，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你去什么地方了，我看到你的定位了……你在火车站，你去找苏炜了！你到今天还想着这个诈骗犯！你……”
“苏炜已经死了。”她静静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车祸，七年前就死了。”
听筒里骤然安静下来，可是很快，谭书林又骂了几句粗话，最后只丢下一句：“你等着别动！”就挂了电话。
不到一刻钟，谭书林就开着车横冲直撞地来到了她面前，他脚上还趿着拖鞋，满眼血丝，狼狈得一塌糊涂，见着海雅，他冲上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将她逮住了。
“你到现在还跟我玩这套！”他从齿缝里吼出来，“你把我当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我是狗吗？！苏炜是什么东西？一个诈骗犯！他死又怎么了！你也要跟着死？！”
海雅没有动，任由他提着自己的领口，她安静地看着他暴怒的脸。
“我刚才说的转让股份的事，你考虑一下。”她说。
谭书林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她满不在乎的神色勾起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去，她是一堵墙，他是对着墙狂吠的狗，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打动她。挫败、愤怒、自傲……旧梦袭来，他的理智迅速被吞噬，声音骤然沉下去：“你既然一定要跟我谈债务，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实话告诉你，把你们那个破公司整个送给我们，也还不清债务！你以为自己是怎么能留学的？又怎么能安稳留在美国实习到现在？没有我你和你妈早就破产流落街头了！可笑，凭什么你一句话我们就要答应分期还款？祝海雅，你无情，我自然无义，明天就可以走法律程序，你们睡大街上做乞丐去吧！”
他转身就走，海雅在后面低低叫了他一声：“书林。”
他像战胜的公鸡，骄傲地把头仰得高高地，居高临下看着她如尘埃般再度跪下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他想起自己那些残存稚气的痴念，他和她说，希望两个人之间不光有债务的联系，还应该有些别的。可是，到最后，他们之间依旧只有赤裸裸的金钱交易。
“你告诉我，这些天你对我……是真心的吗？”谭书林冷冷盯着她，“还是无路可走了，想起我这个一直喜欢你的傻子，才来讨好我？”
如果是真心的，为什么她能那么快翻脸？如果不是真心，如果不是……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未知的恐慌攫住他，心底的脆弱让他迅速用强硬武装起自己：“你不要真以为我非你不可！”
苏炜，你看看，七年了，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或许这正是对她的惩罚，她注定要穿上烧红的铁舞鞋，把自己跳死。
谭书林死死瞪着她，慢慢地，她的鼻尖红了，眼睛也红了。他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外套并不厚实，衣着单薄，纤瘦的身体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青了，豆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就是不让泪水掉下来，实在是楚楚可怜。
他的怒气刚刚胀满成一粒一触即发的气球，此情此景，却又让他迅速泄气。
“书林，我只是有些被刺激到。”海雅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虚弱无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颗泪珠恰到好处地落在腮边，“我今天遇到了杨小莹，她和我说苏炜死了，我……我只是……我去他的墓地看了一眼……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你不要生气……”
多么婉转脆弱的解释，不管苏炜的身份是什么，他们毕竟相爱过一场，前男友死了，她去墓前看望一下再正常不过，他可以理解，无论有多不高兴，毕竟死人争不过活人。
可他静静看着对面的祝海雅，她肩膀缩着，整个人都缩着，全无光彩，让他迷恋疯狂的神采飞扬忽然消失了，她变回了高中时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的尾巴，用可怜近乎卑微的态度，流着泪讨好地看着自己。
他的心突然冷了下去，一瞬间，这些年的过往在眼前飞速掠过，她的突然强硬，她的偶然温柔，她的针锋相对，她的巧笑倩兮，还有她此刻的卑微讨好。
假的，全是假的。
用魅惑的态度勾引他，说着甜蜜的谎话欺骗他——祝海雅早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诈骗者。
彻骨的寒意令人齿冷，谭书林张开嘴，像是怀抱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沙哑地问她：“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真心？”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快就要回答，他心中却忽然升起一股极细微的绝望，急切地抬手阻止：“不……我不想听，当我没问。”
“对不起，书林。”她擦去眼泪，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挂在睫毛上颤颤巍巍，“我再也不会了，我对你……”
“我不想听！”他失控地大吼，转身就走。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女人，他再也不能多呆一秒。
“你不要我了吗？”海雅在后面轻轻地问他。
谭书林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无神地看着远处不知名的黑暗，他怎么会不要她？七年了，他做了那么多努力，改头换面，为了不再从她眼里见到对自己的冷漠与鄙夷，为了堂堂正正底气十足地与她站在一个高度。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但不是这个她，不是这个充斥了谎言与狡诈之心的女人。他爱的祝海雅，独立而善良，冷漠又有人情味，神采飞扬，从不依附任何人。他想和这样的她在一起，想和这样的她一起生活。
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他，她冰冷的身体紧紧贴着，微微发抖。
“你不要我，我只能去死了。”她幽幽地说着。
他想起自己盛怒之下说的话，要让她破产，让她们母女流落街头，到最后，她还是为了债务向自己奴颜婢膝。而他，也依旧是十几岁的谭书林，用金钱打压她，迫得她向自己低头。
到最后，他只能用这种手段留住祝海雅，多么卑鄙无耻。他和她根本是一丘之貉。
心里的愤怒渐渐弱了下去，彻骨的冷意却已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就说你爱我。”谭书林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说你从来没有爱过苏炜，也不是为了债务，你爱的只有我。”
“我从来没有爱过苏炜。”她回答得那么快，那么流利，“当然，也不是为了债务，我爱你。”
骗子。
他忽然难受至极，这么卑劣明显的谎话，她到底在骗谁？他又到底想骗谁？
苏炜活着的时候，他输给他，苏炜死了，他依旧输给他。七年，他做的所有的所有，顷刻间意义全无。
“……算了，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早点休息。”
谭书林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地握住她冰冷的手。
即便是欺骗也好，即便是演戏也好，请不要告诉他真相，请不要对他说再见，不要像当年放弃苏炜一样，把他也放弃。他已经为年少时的愚蠢付出了无数代价，即便是欺骗他也好过离开他。
或许终有一天，他的忍耐会到极限，再也不爱她，也或许到那个时候，他才可以得到解脱。可是，在那之前，请继续欺骗他，哪怕是假的，也请留在他身边。
继续欺骗他吧！用这双手紧紧抱住他，抱住他这愚蠢的、无可救药的恶人。
海雅走在公墓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她缓缓攀爬。
这里好像没有尽头，漫山遍野的墓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黑有的白。不远处，一座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前，苏炜正在低头点烟。
海雅靠近他，他便忽然抬起头，鲜血从他身体每一处迸发出来，他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血人。
“我什么坏事都做过。”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笑得狰狞，“而且我一次也没后悔过，祝海雅，我不是你想象里的白马王子。”
他将胸膛狠狠撕裂，从里面掏出一枚染血的戒指，狠狠抛向她：“但这个是真的！你背叛了我！”
戒指像刀一样扎进脑袋，海雅瞬间惊醒过来，冷汗浸透了睡衣。
又是噩梦，这些天她每夜被噩梦缠身，不得安宁。
海雅在床上静静躺了很久，直到心跳趋于平缓，才坐了起来。
床头柜的第三排抽屉里，放着一个带锁的小盒子。
海雅拉开抽屉，将盒子捧出来，轻轻打开。曾经盒子里只有一枚金色的打火机与半盒苏烟，七年过去，烟早就坏了被扔掉，只剩那枚打火机，她依旧每个月灌油，仔细擦拭，尽力维持它的整洁，尽管如此，时间的流逝依旧让它金色的外壳黯淡无光。
现在，盒子里多了一个黑色的日记本，还有一只蓝色的戒指盒。
海雅望着戒指盒，却没有伸手拿，它太过沉重，她已经拿不动了。
她拿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一页页无意识地翻动，任由苏炜陈旧的字迹在眼前晃动而过。她曾以为这是他的日记，或许会记载一些缠绵动人的字句，或是隐秘的心事，但这只不过是他记载杂事的一个普通本子，上面写的不过是一些备忘录之类的东西。
苏炜是如此慎密深沉的一个人，把那么多的东西藏在内心深处，从不说，从不写，让她无从了解。
陈旧的笔记本有几页粘合在了一起，海雅下意识地慢慢抠开，小心翼翼，不敢损坏任何一点。最后一页抠开，出乎意料，上面满满的字迹不再是枯燥无味的备忘录，苏炜竟然用漂亮的笔迹整整齐齐抄了一首小诗。
「我越是逃离，越是靠近你，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你。我是一座孤岛，处在相思水之中，四面八方，隔绝我通向你。一千零一面镜子，转映着你的容颜，我从你开始，我在你结束。」
在这首诗的下面，写了三个字，是她的名字：祝海雅。
海雅忽然再也抓不住笔记本，它轻轻掉在了地毯上。
她定定看着笔记本漆黑的外皮，她记得那天，凄白的月光，在一片废墟中，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他们约定，等她20岁就嫁给他。
那时候她一直渴望有一个人真正地爱着自己，让她一生一世都住在蜜糖里。原来她得到过，她将戒指抛还给苏炜的时候，他的眼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说：这个是真的。
是真的，她被他这么深沉地爱过，一世蜜糖，他早已给她了，现在它们去哪儿了？她把它们丢哪儿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妈妈的声音很高，带着无法压抑的喜悦：“雅雅，起来了没？要快点啦！不是说了今天和书林去领证吗？”
海雅浑身都震颤了一瞬，近乎无助地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她被硬生生从前尘往事中拽回现实，是的，她终于彻底屈服，答应了今天要和谭书林领证。
“我、我马上，20分钟！”她干涩地回答，清楚地听见妈妈欣喜的脚步声走远。
海雅极慢地从地毯上捡起黑皮笔记本，它好重，重的她手臂都在发抖。合上笔记本，她再也没有勇气看它一眼，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本子，而是苏炜胸膛里跳动而滚烫的心脏。
除了将这颗心脏锁进黑暗的角落，她别无选择。
外套里装着新买的苏烟和护照，她将护照压在笔记本下面——她不会回美国了，七年时光，像梦一样，醒来后，现实还是那个现实。
撕开苏烟的包装纸，她抽出一根烟，熟练地点燃它，苦涩的烟味刺痛了她的喉咙，她还是不能习惯烟草的味道。
其实她也不用习惯，这是最后一次了。
海雅狠狠抽进最后一口烟，呛得使劲咳嗽。
最后一次了，苏炜，最后一次回忆你的味道。
她想起那个深雪桔色的迷离世界，苏炜站在彼岸华灯之下，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望着她，像是等着她跨过那条河，靠近他。
可她再也不能靠近了，身后铁链的声音犹如勾魂般，人偶自己回到了华丽的舞台上，烈焰燃起，铁做的舞鞋正在被炙烤。她只能同样静静地看着他，任由泪水爬满整张脸。
 
推开门，外面一片素白，昨夜下了一场雪。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回国就已经快三个月。
谭书林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妈妈笑眯眯地把海雅送上车，又交代了好几句，这才放心地回去。
车开得很慢，这会儿正是上班的时间，加上路面积雪，谭书林开开停停，速度慢得跟蜗牛一样。他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就好像旁边的海雅是空气一样。
从那天她从N城回来，他就变了，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和她交流，单独相处的时候几乎将她当不存在。城南公寓的门被紧紧锁上，他没有再去过，她也没有再去过。美丽的谎言构建起来非常容易，可是要破坏它，更是容易一万倍。
“蜜月后我回北京。”谭书林突然开口了，语气平淡，“你就留在这里吧，你家公司的业务就交给你自己弄。”
他的意思是分居？
海雅未置可否。
到民政局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里面排了老长的队，不登记真不知道，结婚的人有那么多。排了整整两个小时，结婚证终于顺利办了下来，海雅将证书装好，扭头一看，谭书林还低头看着结婚证，怔怔站在原地。
“书林？”她过去招呼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神色复杂。
“给。”他将结婚证合上，扔在她怀中，“如你所愿，也如我所愿。”
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纠缠，今天终于有了结果，到最后，也不过就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回到家之后，妈妈见到两张结婚证，又是一场欢天喜地，她紧紧握着海雅的手，眉梢眼角都开出欢喜的花来：“你的事终于定下，妈妈真是开心，你爸爸在地下知道，肯定也开心。”
海雅笑了笑：“我上回听见你都开始和沈阿姨商量婚礼的事了，怎么还会不定下，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我不是老担心你还想着那个苏……”妈妈说到一半，又赶紧打断，“大好的日子，我嘴快了，都过去啦！你跟书林结婚，我们就放心了。”
她感慨地轻轻拍着海雅的手，幽幽地说：“书林小时候脾气坏，那是被宠坏的，可他性子是好的。雅雅，欠债的事先不说，书林多好啊，年轻帅气，配你不是绰绰有余？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之前还不愿意。你爸爸去了，奶奶老了，妈妈就只有你一个人能依靠，你以后要跟书林好好的，别惹他生气，多让着他一点，早点生个孩子，定定心。”
结婚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十分漫长。
海雅愣愣望着暗沉窗外一点点路灯的光，月亮已被乌云遮蔽，小雪窸窸窣窣地下，她握紧妈妈的手，给了她一个温顺的微笑。

尾声 他赠我蜜糖，我报以砒霜
脚上烧红的铁舞鞋焚烧着她的灵魂，
  
那么，现在开始跳吧。
 
六月，盛大的婚礼在S市的一座教堂中举办。
有关婚礼的事，妈妈和沈阿姨讨论了无数次，因为沈阿姨是基督教徒，坚持要在教堂里举办婚礼，妈妈却并不认可。那些日子她们的争辩简直令日月无光，可最后，妈妈还是屈服了。
或许是因为海雅穿婚纱的样子实在太美丽。
当她挽着一位男性长辈的手，款款走进教堂的时候，妈妈不禁哭了，她一生最大的隐忧得到解脱，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沈阿姨也哭了，海雅嫁给谭书林，就像是她年轻时的遗憾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圆满，她的心情亦是难以描述。
脚下的路并不长，可是海雅走得很慢很慢，她像是最精致的淑女，步伐完美，挑不出一点错。
隔着面纱，她凝视前方的神。
慈爱的神，请你低头看一眼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曾经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而我的懦弱与自私伤害了他，令他的灵魂无法安息，每一夜在我耳边无声呐喊。
请告诉他，我真心爱过他，只是我的自私让我选择了放弃他，世人的目光让我选择了远离他，他身在炼狱中，我却无法成为他的光，因为我是太软弱的人。他赠我蜜糖，我报以砒霜，而今我亦饮下这份罪孽的毒药。
请平息他的怒火，抚慰他的绝望，让他的灵魂沐浴在光之中。
我曾犯下无数错，并且还将继续犯错，我知道，此生我将无法得到宽恕，我将活在空虚与痛苦中不得翻身。
礼乐已经奏响，礼花在空中绽放，谭书林立在神之下，他等着她。
她没有资格得到真诚的爱，也没有资格拥有无忧的幸福，从今后，谎言与欺骗将充斥她生命中的每一秒，她的内心时时刻刻受到烈火的煎熬，直到死亡将她带走。
她已经走向他了，铁舞鞋被烧得通红，一步步踏过华丽的舞台。
神父的声音从遥远的天外传来：“谭书林，你是否愿意娶祝海雅为妻，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祝海雅，你是否愿意嫁谭书林为妻，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手被握住，一枚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
谭书林的吻也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公式化一般，很快就撤离。他低头看着她，平静无比。
如他所愿，如她所愿。
海雅环顾四周，每一个人都在笑，羡慕的，开心的，嫉妒的——祝福与喜悦的海洋淹没整座教堂。
脚上烧红的铁舞鞋焚烧着她的灵魂，那么，现在开始跳吧。

番外 天亮前，请不要离开
上午10点，谭书林从美梦中醒了过来，精神抖擞地梳洗完毕，在衣柜里挑了半天，选了一件最合意的羽绒服，在镜子前摆一个帅气的pose。
钱包没问题、手机没问题、护照没问题、单反没问题、雨伞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
他乐呵呵地给顾思文打电话，确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这才吹着口哨出门了。
走廊里祝海雅的房门是关着的，谭书林想了一会儿，还是上前敲门。来英国都一个多月了，天天上语言学校，她也不腻歪，异国他乡风情万种，又没爹妈的唠叨，多自在！和朋友们出去玩不比天天上课有趣？
敲了五分钟，里面也没人应门，祝海雅肯定又是准时准点上课去了，真没劲。
不过，就是她人在，估计也不会答应出去……谭书林想起之前她冷酷无情的拒绝自己的告白，心里有些来火，更多的却是黯然。
这一个多月他故意弄得像没事人，就是不想叫她看出来自己的难过，搞的好像她的拒绝对自己有多巨大的影响似的。没什么大不了，他谭书林还会缺女人吗？不要以为他非她不可。
顾思文说今天有几个漂亮妹子也会来，这就对了，天底下美女多呢，祝海雅没眼光让她死去好了。
谭书林重新抖擞精神，一路吹着口哨进电梯。
顾思文是他在语言学校里认识的，几次接触就发现双方在国内家底应该都不错，留学生其实跟小小的社会没多大区别，同一个层次的人才会一起玩，有钱的自然会跟同样有钱的玩到一处。谭书林在国内就是个闲不下来的脾气，身边总跟着一堆狐朋狗友，热热闹闹地玩耍，结果到了英国，人生地不熟，祝海雅也不怎么搭理他，过得好生难受，好在认识了顾思文，他比他早来几个月，认识不少人，天天跟他在一起，就好像回到国内的热闹生活一样。
谭书林喜欢这种热闹。
进了地铁，谭书林发现自己之前抖擞的高昂情绪慢慢就消失了。伦敦地铁的复杂，以至于他来了一个多月都没搞清楚。想找人问路，入目所见全是黄头发蓝眼珠神情冷漠的老外，个个穿得黑扑扑，看着压抑得很，莫名的胆怯让他不敢开口。
好不容易拿了一份免费的地铁线路图，他还不小心坐过站了，等到了约定地点，迟了半个多小时，顾思文他们等的满脸不耐烦。
“你怎么不买车啊？”顾思文拉开自己的车门，示意他进去，“你看妹子都等烦了。”
谭书林回头一看，车后座正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正用好笑的目光打量他。其中一个打趣似的开口：“你坐地铁来的？还带单反？哈哈！你们看，他还带个单反出来！”
不太友善的打趣让谭书林心中来火，他冷冷说：“坐地铁来的，怎么了？单反用来照相，有问题吗？”
顾思文也觉得好笑：“我们去逛街买东西，你带什么单反，又不是去景点旅游。”
买东西？谭书林愣了一下：“买什么？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顾思文索性不说话了，笑着发动引擎，等车开出一段后，他开了车载音箱，趁着音乐响起，才望着谭书林摇头：“小谭啊，你叫我给你介绍妹子，我给你带过来两个，你就没表示？带妹子逛街，买个包包啊香水啊衣服啊。你倒好，背个书包，还背个单反，穿个旅游鞋，你成心拆我台啊？亏我在妹子面前把你吹得天花乱坠的。”
所谓买东西原来是这种买。谭书林看了他一眼，顿时了然。
这种泡妞手段他自然熟悉无比，在国内他身边的女人大多都是这么来的。只是，想不到来了英国还是这样。他看着自己胸前的单反，学生气浓重的羽绒服和背包，忽然也觉得自己像个傻帽。
他在想什么？难不成到了国外就以为能来一场清新脱俗的恋爱？
看看顾思文，再看看后座的两个明艳妹子，他的交际圈就是这种类型，用钱说话，兜兜转转，他还是老样子。
“停车！”谭书林突然大吼了一声。
顾思文被他吓一跳：“你干嘛啊？”
“我有事，不去了。”谭书林面罩寒霜。
顾思文登时急了：“人我都给你叫出来了你说不去？你搞什么啊！”
谭书林板着脸冷冷开口：“我没钱，我是穷鬼。”
激烈的刹车声响起，下一刻他就被人从车里赶了出来，顾思文破口大骂：“不识抬举！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把你当朋友真是瞎了眼！”
谭书林从泥地里把背包捡起来，骄傲地转身离开，好像自己才是赢家。他再也不会上这种当，再也不要交这些狐朋狗友，老维和桃子的事，一次就够了。
在地铁站里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回到家，谭书林气呼呼地洗完澡，才发现肚子饿了。
该出去吃点东西，可是之前几乎每天都跟顾思文在一起，去什么餐厅，点什么菜，都是他做主，谭书林悲哀地发现自己来英国一个月了，却连自己一个人去餐厅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他不敢和那些黄头发蓝眼珠的老外说话，总觉得自己的英语发音很可笑，语法错误也很多，一定会被暗暗笑话。他也不想吃那些难吃的英国菜，更不想去学校被说教，或者被顾思文耻笑。
这里真是糟透了，没一件顺心事。
海雅一打开房门，便听见电话铃声在响，她甩了鞋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刚把电话抓起，沈阿姨焦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雅雅！书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海雅愣了一瞬，她确实有一个多月没见到谭书林来上课了，之前他好像跟一个富家子弟走得很近，想必又是过着什么花天酒地乐不思蜀的生活吧。
“他这两个月花了快一年的生活费，我给他屋子里打电话没人接，打手机是关机，到底怎么了？”
沈阿姨快急哭了。
海雅只得撒谎安抚她：“我今天还见着他了，阿姨你别急，我过去看看。”
好不容易把沈阿姨的情绪稳定下来，海雅皱着眉头去敲谭书林的房门，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应，这下连她也有些慌了，该不会谭书林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她急忙用备用钥匙开门，一打开就见客厅茶几上堆满了中餐馆的外卖餐盒，各种喝空的可乐瓶子乱七八糟横在地板上，沙发上乱得如同狗窝，换下来的外套裤子毛衣一大堆，堆得跟小山一样。
海雅皱了皱眉头，高声叫他：“谭书林！谭书林？你在不在？”
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海雅一把推开门，只见里面黑漆漆地，灯也不开，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电脑的光在闪烁，谭书林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玩游戏。
谭书林会躲家里玩网络游戏？海雅只觉不可思议，当然这种人也不少，特别是中国留学生，不善交际，羞于开口，最后只能窝在寝室打网络游戏打发时间。可谭书林怎么可能是？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都是光环围绕，就算他不想，都有一群人抢着要接近他，捞取好处，他会窝在家里打游戏？
海雅走到床边，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多少天没出门了？”
谭书林戴着耳机，像没听见似的。
海雅索性把顶灯打开，屋里顿时亮了，谭书林急忙挡住光线，怒道：“谁叫你进来的？！”
“你妈妈找不到你，急哭了。”海雅抱着胳膊冷眼看他，“两个月不上课在家打游戏？”
她语气里隐藏的蔑视让谭书林极为不爽：“关你什么事？！”
海雅冷淡地看看周围：“本来就不关我的事，你妈妈找不到你所以来找我而已。你自己联系她吧，我走了。”
谭书林急忙又叫住她：“等一下！那个、那个顾思文在学校有没有说什么？”
海雅皱眉：“那是谁？”
“和我差不多大，个子也差不多高，说话带京腔，比我们早来半年，开一辆白色路虎。”
海雅声音更淡漠了：“不认识，类似的纨绔子弟大概都跟你一样，不怎么来上课吧。”
她说他是纨绔子弟。
谭书林整个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想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她人已经走了。
祝海雅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鄙视他？！他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许多天没出门，就连卧室的灯光都足以刺痛他的眼睛。谭书林飞快把灯关上，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拿起鼠标继续练级，却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
祝海雅那片隐隐含着蔑视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他本想变得更好，做一个优秀而独立的男人，让她刮目相看，后悔自己曾经瞎了眼看上诈骗犯。可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不上课，花钱如流水，天天窝在家里打网游——纨绔子弟，她竟一点也没说错。
肚子好饿，胃里像有火在烧，谭书林心烦意乱地合上电脑，又想给中餐馆打电话叫外卖。
纨绔子弟。
这几个字一直戳着他的神经，无论他怎么高傲地告诉自己，祝海雅的看法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都明白，他是在自欺欺人。
他厌恶她那片蔑视的眼光，厌恶她语气里暗暗的鄙夷，他更厌恶现在的自己，和猪一样堕落。
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他必须要出去走走，不然快疯了。
谭书林从沙发上随便抽了几件衣服穿上，刚推开门，就见海雅抱着一筐衣服也刚出门，两人打个照面，她神色自然地点点头，他却尴尬地不想看她。
“我要去洗衣服，你要不要一起来？”海雅看着他尴尬的模样，目光闪烁，忽然开口询问。
谭书林声音闷闷地：“在哪儿洗？怎么洗？”
海雅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他：“就在楼下，走，先把你要洗的脏衣服装一下。”
原来他们住的公寓一层就是洗衣房，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他竟然才发现。
投了几个硬币，再把洗衣液倒进去，谭书林回头看着一旁的海雅，她正一件件把自己的衣服往洗衣机里塞，他有种莫名的失落，站在原地不知要往何处去。
他的肚子忽然发出响亮的声音，惹得海雅愕然转头望着他。
谭书林摸了摸鼻子，带着点心虚，带着点小心，低声问她：“这附近有中餐馆吗？要走多远？”
海雅摇了摇头：“餐馆隔壁就有，但不是中餐馆——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饭吃？”
就算他会做饭，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菜，更不知道超市在哪里，何况他从没摸过厨具。饥火燎心，他不想让祝海雅看出自己的无能和窘迫，转身又想上楼叫中餐馆送外卖。
“你等一下。”海雅叫住他，迅速将剩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一面问：“带钱了没？”
谭书林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超市买点菜。”
海雅不由分说，拽着他走出公寓楼。
这座公寓周围生活设施其实十分齐全，从药店到超市再到地铁站，而他来了两个月，却从没想着了解一下。
谭书林推着购物车像个傻子似的跟在海雅后面，看着她熟练而麻利地从架子上拿东西，他忍不住又小声说：“……我不会做饭。”
“不会做可以学，反正是给自己吃，饿不死就行。”
海雅示意他推着车去柜台结账，收银员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女人，神情严肃，刷完条形码之后，她飞快地朝谭书林说了一句什么，他完全懵了，呆在那里。
海雅流利地用英语和那个女人说了几句，她便拿了个塑料袋又刷了一下。
“你不是过了雅思么？”出来的时候，海雅随口问了一句。
谭书林挫败得只想钻地缝里，偏偏这个也做不到，只能更加小小声地解释：“我……听不太懂，他们说得太快了。”
出乎意料，她并没有笑话他，只淡淡说道：“听习惯就好，你该每天上课，把他们的口音熟悉一下。”
他有点不服气：“你没有犯错的时候吗？说错了怎么办？”
海雅耸了耸肩：“说错就说错，你见到会说中文的老外是什么反应？他说错几个词，你会笑话他吗？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外国人，语法用错再正常不过了。”
她说的有道理。谭书林的心情好了一些。
回到公寓的时候，衣服已经洗好了，趁着烘干的功夫，两人上楼把买好的东西放下，海雅去他的厨房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叹口气：“油盐酱醋，什么都没有。”
谭书林只得再把鞋穿好：“我去买。”
“有些东西得去中国超市才有。”海雅摇了摇手，“先用我的吧，下次带你去一趟中国超市你就认得了。”
她把两只塑料袋拎回自己的房间，从容地指挥他：“今天我先帮你做一顿，你去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干净，等下再去把衣服拿上来。”
好奇怪，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就动了起来，无比听话地将自己狗窝里的垃圾收拾干净，又去楼下把烘干的衣服搬上来，一件件笨拙地叠好，做完这些的时候，电饭锅里的米饭已经熟了，海雅开着抽油烟机，正把肉片往锅里倒。
谭书林默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流利地炒菜，这感觉真的很奇怪，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他糟糕透顶的生活振作起来了，他从来也不知道，祝海雅这么厉害，所有的事到她手里都被理得井井有条。
“盘子。”她回头指挥他。
他一点儿都不生气，甚至还有点开心，乖乖地把盘子拿给她装菜，一面听她慢悠悠地讲解怎么做菜，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彩椒肉片，爆炒鸡腿，西红柿炒鸡蛋，白菜汤，她利落干脆地给他整了三菜一汤。
谭书林尝了一口，的确像她说的，能吃，饿不死，至于口味跟中餐馆的饭菜比起来自然是天壤之别。他本来想针对她不出色的厨艺糗两句，但她完全没问好不好吃，他只能默默低头吃饭。
“等下要给你妈妈回个电话。”海雅开口，“别叫她太担心。”
谭书林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白菜汤，一点都不好喝，他却觉得整个人暖洋洋地，先前那些颓废沮丧都消失了。
她果然是最好的。
吃饱喝足，回到焕然一新的公寓，谭书林有种像在做梦般的虚幻感。
打开电脑连上网，他本来想点开游戏，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把鼠标移开了，百无聊赖地打开一个论坛，随意翻阅各种帖子。
忽然，一首小诗映入了他的眼帘：“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像时间轻轻滴落。”
谭书林觉得心脏像是被世上最轻柔最精致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似的，荡起无数涟漪。
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着祝海雅在隔壁的房间，想着她纤细的手指麻利地切菜，想着她把长长卷发随意盘起的动作。他不由慢慢躺倒在床上，温柔的羽毛刷刷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一种悠远的愉悦沁上心头，像是喝了一杯醇美的酒，他微醺。
隔天海雅出门上课，一推门就见谭书林背着包清清爽爽地站在外面，见她出来，他摸了摸鼻子，做出特别自然的神情：“我还是觉得该上课，习惯一下口音。”
他已经做好被她嘲笑的准备，可海雅却只点了点头，按下电梯：“不懂的可以问我。”
那一根羽毛刷又开始蠢蠢欲动，谭书林阻止不了唇边的笑，太蠢了，他只能捂着嘴进电梯。
要变得更好，他想变得更好，认真上课，再也不醉生梦死，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面对那群神情严肃的老外，也要自信地挺起胸膛。他真的想变得更好，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
因为她是最好的。
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谭书林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晚上没吃饭，胃部火烧一样的疼痛让他再也没法集中精神。
时针指向夜间十一点半，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关上电脑，外间的助理小刘像是发现他准备离开，立即也跟着起身。
“怎么又没走？”谭书林皱眉看着她。
小刘是新晋的助理，来了还不到一年，名牌大学毕业，身材容貌都可以打80分，公司里许多男人对她趋之若鹜，不过她一心扑在事业上，这半个月来业务繁忙，他天天处理到深夜，她也陪着一起加班，这份勤勉还是值得称赞的。
小刘笑得有些腼腆：“谭总您还在加班，我怎么能先走。再说我看您没吃晚饭，叫外卖的时候特意多叫了一份鱼片粥，您要不先吃点吧？”
谭书林摇了摇头：“不用了，早点回去。”
小刘柔声说：“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得注意身体健康啊。”
谭书林疲倦而麻木的脑袋终于有点回过味，他低头看着这年轻的女孩子，她漂亮的脸上有一种还不够收敛的期待，他的目光又暧昧地下移，顺着她的脖子，落在她丰满的胸部——确实是80分的身材和容貌。
半个月来的疲惫让他有些蠢蠢欲动，他接过她端来的鱼片粥，打开盖子，小小尝了一口——鲜味刚刚好，热度也刚刚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多年之前，饥火燎心的那个晚上，祝海雅给自己做的淡而无味的白菜汤。
他把鱼片粥放回桌子上，朝小刘笑了笑：“我吃不惯鱼片粥，谢谢你的好意了。”
小刘轻巧地跟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寒暄似的问：“那您爱吃什么？”
她的过度殷勤让他有些厌烦，声音也冷了下来：“太晚了，赶紧回去吧。”
她有些失望，只得把鱼片粥丢垃圾桶里，因见他快步走出门，她也急忙一路小跑跟上，与他一起进了电梯。
“谭总您住得远吗？我看您好几天没怎么休息，开车多危险啊，要不要我送您？”
谭书林没有回头，他在电梯门的倒影中望着这个女孩子，年轻、优秀、野心勃勃、不轻言放弃，可他不喜欢她脸上不够内敛的张扬和欲望。他垂下眼睫，淡淡开口：“不用了，我太太还在家里等着。”
小刘终于失望地离开，谭书林把车开出停车库，心里却有些想笑。
“我太太还在家里等着”，说的像真的一样。他是有个太太，也是有个家，可她远在千里之外的S市。
等红灯的空荡，谭书林打开微博随意浏览，突然，一行小诗映在眼中：“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像时间轻轻滴落。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恍然之间，他想起那个神奇的晚上，那一根柔软的羽毛刷，他为了一个女孩想要变得更好。
可他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谭书林默默丢开手机。心里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狂躁，绿灯亮的瞬间，他把油门踩到最底，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他甚至有一种疯狂的冲动，倘若他也出车祸死了，祝海雅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他命好，一路过来畅行无阻，顺利无比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谭书林疲倦地推开房门，客厅里明亮的灯光让他有些发怔，很快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赤着脚，穿着宽大的浴袍，长长的半湿卷发，空气里带着沐浴液的幽香。
“你回来了。”海雅微微一笑。
谭书林只觉恍然如梦，他怔怔地看着她，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皱眉问：“你怎么来了？”
海雅接过他的包，将他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淡道：“沈阿姨说你最近太忙，怕没人照顾你，我就来看看。”
沈阿姨，结婚三年了，他妈妈在她嘴里依旧是“沈阿姨”。
心里的那股狂躁迫得他语带嘲讽：“哦，是我妈叫你来你才来。”
海雅静静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怪我不自己过来？”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谭书林狠狠扯下领带，与她擦肩而过，重重摔上浴室的门。
过了一个小时他才从浴室出来，一进卧室，见海雅睡在床的另一边，他停了一下，声音冰冷：“睡客房去。”
海雅却没动，她支着脑袋，低声说：“我们结婚三年了，我明年就要30岁了。”
所以？他冷冷看着她。
“沈阿姨和我妈妈都有些担心，该要个孩子了。”她像背书一样说得公式化。
又是沈阿姨，又是她妈妈。
谭书林累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她不走，他自己走。
他转身离开卧室，肚子里忽然发出一个巨大的响声，他才想起自己一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海雅穿上拖鞋走去厨房，拉开冰箱看了一眼，摇摇头：“又是什么都没有，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要你管？”谭书林倒了一杯冷水，强行灌下去。
海雅没理他，在厨房里扒拉了半天，终于找出一颗还算新鲜的白菜：“只有这个，这么晚了也不好买菜。明天我会请个钟点工来做饭，今天先将就一下。”
谭书林无力地靠在沙发上，默默看着她洗菜切菜，不再流利的动作，可心里的那股狂躁却慢慢在消退。
“我不要钟点工。”他突然说了一句。
海雅把长发盘起来，系上围裙，一面说：“我很久没做饭了，做的不好吃，你吃不惯。”
“不好吃你可以学，饿不死就行。”
类似的熟悉的对话，海雅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砧板上切，忽然像以前一样指挥他：“把盆里的水倒了，洗干净，锅也洗一下。”
谭书林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默默地把盆和锅都洗干净，甚至把橱里的碗筷也都洗了。
白菜汤很快做好，他尝了一口，依旧淡而无味，可它也依旧温暖了他疲惫的身心。
一种强烈的委屈突然攫住他，谭书林眼睛里一阵阵刺痛，他只有垂下眼睫，大口大口喝汤，把酸涩的泪意吞回去。
这又是她的一场欺骗，故意做这些事让他开心，让他和她亲近，等她怀孕后就可以和长辈们交差了。这不是他想要的婚姻，曾经他憧憬过的，梦想过的，心醉神迷过的，都已被现实碾成碎末。
可他还是期待着她的欺骗，他的生活只剩下这一点的愉悦，就算知道是假的，他依然乞求着。
他已经疲惫于猜测她的真心，夜已经深了，让谎言继续下去吧。
谭书林起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
“说你爱我。”他闭上眼。
“我爱你。”海雅回答得很快，胳膊环住了他。
你这个骗子。
他苦笑，把脸埋进她浓密的秀发中。
天亮前，请不要离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