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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
作者：书闲庭
内容简介
 她是天之骄女，大好年华却遭遇双亲亡故，伤心欲绝时却没头没脑变成不足月女婴，生她的还是史上最牛的天沐府少主！遭遇这种无厘头事件，万念俱灰下她闭目绝食三日，若不是有高僧指点呼其日太平，牵动了她最柔软的思亲之情，十丈红尘岂可留她？ 十八年来她与父隐居好不乐哉，行冠礼前夕一枚铜钱替她决定了未来，悠哉游哉下山后，身为康靖世女、君家家主，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焦点人物 打着探察市场的名号，浩然楼里那一瞥，纵使他年届二十未嫁、左脸有疤破了相、不施脂粉不合礼仪，仍将一颗芳心交付；路见不平作诗题字绝非卖弄，却轻松得来不世才女之名；开一间名字深沉进门就是一两银子的自助餐店，竟也因奇葩梅大家的明星号召力，女皇、九皇子的捧场以及自身的超强人气，成为大姚国青年才俊集中地、大户子弟含羞相亲的最佳场所；在正君被辱后，素来无争的她扔白帕决了斗，轻松搞定欺她赢弱的狂公主，自此引出一连串惊天变故。 她是白衣飘飘的明缘和尚的佛劫，也是天性纯良的九皇子的情劫，更是爱她敬她的子归的死劫，只是，她并不知道，她的劫竟藏她身边，窥探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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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昔日有人名庄周，梦中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戏舞花丛，翩然一生，醒来犹迷糊恍恍然：到底是庄周做梦自己成了一只蝴蝶，还是庄周原只是蝴蝶的一个梦呢？
	庄周为此久久痴然，旁人皆笑其痴傻。
	又曾有古人，偶得奇缘，有望求道成仙，他心往不已，偏又放不下俗世间的父母妻儿名利前程，久久难决，那道人见他如此，微笑遣他离去，他遗憾而走，后科举高中，做得大官娶得娇妻美妾，儿女双全，几十年一帆风顺，富贵满堂，高朋满座，名利俱全。正预颐养天年之即，突然家逢巨变，一夜之间，爱儿死，家宅封，昔日往来好友皆闭门不见，眼见临老却家破人亡，受那牢狱之苦，不禁油然感叹：生死无常，祸福无常，所谓名利富贵原是一场空。正怅然长叹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郎笑，他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路旁，眼前还是那欲收自己为徒的道人，那三十年繁华富贵原只是一场浮梦，他猛然顿悟，跪下拜师，随高人而去。
	庄周与蝴蝶，一魂两生，庄生蝶生，孰真孰幻？
	妻妾贤淑，儿女爱怜，三十年情分，不过一梦？
	睁开眼睛，太平淡淡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说好不想了的，怎么又想起来了？一切随缘就是，不管是蝴蝶做梦也好，高人渡化也好，她只是她，过她的自在日子，反正图穷终匕现，船到桥头自然直，就这样悠闲度日，也没什么不好。
	看太平醒了，坐在一边等候了有一会儿的少安收起手上的书本，拿起太平盖在身上的斗篷，搀太平起身，轻拍两下弹去斗篷上滴灰尘又小心翼翼的给太平披上：“小姐，少爷正找您呢。”
	少安原是弃儿，被捡了回来，打小就跟着太平，别看小丫头才16岁，却是个全能管家型的人才，心思细腻手脚伶俐头脑也灵活，连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衣食住行琴棋书画文武两道具有涉猎，常人小姐犹不如。跟得太平久了，这太平天生冷淡老成的气质她也学了个三分，连那骨子里的傲气也一半一半，旁人皆不在她眼里，唯一的罩门就是太平，太平于她感情上又是姐姐又是主子还是恩人，她一身所学也具多出自太平，对太平依赖之心甚重，生活就是围着太平团团转，一门心思想着让太平过得舒舒坦坦，太平皱皱眉头，她就能把脸苦得跟天要塌似的，还死脑筋得很，认死理，当然，放这个年代，这不能叫毛病。
	太平屡屡苦笑摇头，她也不过是无聊，二十七的心囚禁在婴孩的身躯里，还有一货真价实的婴孩天天流着口水粘着她，她总不可能陪小娃儿玩家家酒吧？只好支使着小娃儿跟后头东学西学，没空来吵她，顺便也观察一下正宗小孩的学习进度，别天才得太过火了，让人当妖孽给烧了。
	何况在她看来，放任一自小跟着自己的粉嫩嫩的小娃儿长大变成一文盲，这简直就是罪恶，没准她还能亲手培养出一状元来，没成想状元没教出来，却让小丫头越发死心塌地成了一二十四孝贴身小妹，天天在身边跟着，不知道她怎么就转变成这样了，她记得从来没有灌输过她这种复古的概念，难不成这古人的思维逻辑都天生烙在脑子里的？实在让她很无语……
	由着少安把沾到头上的稻草拿掉，从头到脚拍拍拂拂的收拾一番，往父亲院子里走去。
	转眼，在这里待了也快17年了，太平依然无法让自己的审美适应这个阴阳颠倒，女尊男卑的时空，每次看到父亲，想到她是由他肚子生出来的，太平就有一股眩晕的冲动……

第一章 往事
君霐倚着矮几，斜靠在榻上，白色的素衣没有一点绣纹，一手支头，一手执着一串琥珀佛珠搭在腿上，一双手消瘦见骨，苍白如纸，黑发简单的用簪束起一半为髻，余发长长垂下，簪以玳瑁为擿，长一尺，端以华胜，精致的凤头型却不曾垂有璎珞，也没有带耳饰，和太平一般的鹅蛋型脸，一对天眉，眉色淡却眉型修长，一双眸沉若秋水，眉色间可见豁达也有抹淡淡的清傲，美丽中透着一股英气，是个有竹般气质的男子，年近不惑的人了，气势有成年人的成熟深沉，相貌却依旧书生如玉。
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入神，太平挑帘进来，他都没有发觉。
太平倚着门静静的看着她这世的父亲，等待他回神。
天峻府君家的少爷，康擎王府的正夫，堂堂康擎王君，这是何等显赫的身份？他本该在那繁华帝都过着仆从如云珠环玉绕富贵无双的日子，可他却带着他那身份比他只贵不低的女儿，在这与俗世隔绝的护国寺中对着古佛青灯一呆就是17年，连累她这君家主子，康擎王府的世女也听了近17年的和尚念经。
“太平？”
君霐回神道，太平眼珠子上下一溜，故做小姐轻浮状，君霐瞪眼，却面带笑意。
让少安服侍着脱了斗篷，换了便鞋，太平也靠上塌，将头枕在父亲腿上，胡乱的摸过来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埋进去半张脸，懒懒的蜷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君霐看她这懒虫姿势，哑然失笑：“都大丫头了，还这般娇气！”一边拿过少安手中的薄毯来给她盖住半身。
“大丫头怎么了，大丫头就不是爹的丫头了？”太平有气无力道，声音低沉淡磁，透着一股子懒味儿。
君霐笑出声来，轻抚着女儿的长发，满目爱宠。
女子十七行冠礼后，才为成年，方可束发盘髻，所以太平尚做少女打扮。她又素不喜花样百出的发式，不爱插得满头金银翡翠牡丹芙蓉的，平日里只用一条长长的带子，将两边头发拢往中间系了便是，露出一张清爽爽的脸，还诡辩说什么简单的就是美丽的，小龙女专用发式，经典的都无敌了等等之类，有时简简单单一束马尾，一条长辫子也了事了。
君霐这当爹的素来宠她，只有她再不说那一剪子剪了干净的话，虽然嘴里笑骂她哪里见过龙女还信口推诿胡说，却也尽由着她。
少安送来一壶新沏的茶，转身走出去，放下门帘。
太平知道，她必定是和父亲的贴身侍从榕叔一道，远远的守在门外。
“太平，再有半个月，你就满17了。”
她的安生太平日子呀～～太平懒懒打个呵欠，将头往上蹭蹭缩到父亲怀里：“嗯，继续。”
君霐失笑，沉重的心不自觉也轻松了一大半：“太平，你知道，你虽然是康擎王府的世女，却也是我君家唯一的血脉，君家自太祖开国……”
“爹，重点。”
太平伸手揉了揉眼睛，真舒服呀，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她爹再唠叨，她可就睡着了。
君家嘛，那点子事，天下人都知道，虽然她太平17年来，只吃吃睡睡旁事不理，但自家的历史，还是有特意去了解一下的，知己知彼，才是保太平日子长久的前提嘛，何况她家好死不死还显赫得吓死人。
君家老祖宗随太祖打天下开国，太祖御笔亲题“天峻府”，自开府那代算起，传到太平她爹是第六代，太平勉强可算是第七代，虽然她并不姓君。
第一代君家老祖宗生了7个女儿两个儿子，结果老祖宗跟六个女儿皆陆续战死沙场，留下满门鳏夫。
烽烟尚未休止，老太君须眉不让巾帼，与仅剩的六女儿领着两个儿子和一门年轻的鳏夫再上疆场，几经杀伐，只带得一女一子两婿归。
此后百年间，君家历代女儿夫郎陆续接掌大姚帅印，开国至今一百二十三年，君家一共为大姚江山贡献了8位元帅，满门不论男女皆为将才，直到39年前，百年征战耗尽了姚姒两国财力人力，两国都打不动了，终于决定坐下来签和平协议。
停战协议签好之时，偌大的君家，只剩下君霐父母二人，不过半年，太平的祖母因多年伤病复发救治无效病逝，太平祖父哀痛欲绝，苦撑数月，生下遗腹子太平之父，也追随先妻而去，只余忠仆抚育少爷，赫赫天峻府，连孤女寡父都不再有，只落得一襁褓小儿，百年君家，自此凋零。
这不就是一个翻版加进化过的杨家将吗，二十一世纪认字的中国人都知道。
正欲痛说革命家史的君霐没好气的伸指戳了一下太平额头，说不尽的优雅，太平却暗暗打了个冷颤，自我催眠：这里阴阳颠倒这里阴阳颠倒，正常正常，别起鸡皮疙瘩别起鸡皮疙瘩……
为转移注意力，太平忙催促自家老爹回归正题：“爹，你捡主要的说。”
“下月十八，你想让爹给你准备冠礼还是剃度？”君霐干脆利落道。
太平吓一跳：“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冠礼如何？剃度如何？”
“冠礼，爹给你打包行李，你做回你的康擎世女，君家家主，此后或许前程锦绣或许性命难全，虽费些脑子，可日子必然精彩无比；剃度，日子还是照这样过，只是没了头发，还有鸡鸭鱼肉再不能吃了……偷偷的也不行。”
……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没了？”
“没了。”
……
太平翻了翻白眼：“没了你好好的王君不做，跑山上来跟和尚扎堆，连累我听了17年的和尚念经？！”
低头看着女儿如花苞般青春美丽的容颜，知道瞒不过这个自小便古怪聪慧异于常人的女儿，况且他今日本就做好了把成年旧事，恩恩怨怨都翻出来跟女儿交代个清楚的打算，所以，君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眼神慢慢变得迷惘起来，像是陷进那悠远的往事尘烟里：
“我本是遗腹子，生我之后，父了无生意，追随母亲而去，我由府中家仆养大，学琴棋书画，也习刀枪剑棒，天峻府虽已然凋零，却还年年月月有刺客寻仇，幸得家仆忠贞，誓死相护，还有那不知名的江湖散人，顾念着先祖的情分，明里暗里维护，就这样，我这无用之人，才有惊无险的磕跘着长大，虽称不上名动京华，却也得人薄赞，18及笄，倒也不曾门庭冷落无人为媒，可我却别有打算，我生于如此显赫之门，我君家之名天下人敬仰，我虽生为男子却也不能就此绝了我君家百年血脉，所以，对自己的婚事，我早有另有思量，为续先祖血脉，我欲为君家招赘一妻主，虽然老家人们皆苦劝不可，我却年轻气盛，一意孤行，连人都选好了，那人是家仆之女，与我青梅竹马长大，两情相悦，也甘愿抛姓入赘，正当我们私下商定，满心欢喜打算筹备婚事，谁知……”
君霐面白如雪，双手绞紧，他虽个性有几分豁达，但要跟女儿说这个，毕竟也难以启齿。
“谁知，那日晚不知为何，我迷迷糊糊，竟被人闯入绣阁，失，失了清白，这人，也算是我故友，竟如此对我，还欲纳我为郎，我自是不肯，木已成舟，此等丑事，我无颜哀告，只得强忍了，可叹我那未婚之妻知道后，虽愤怒，却并不嫌弃于我，后我诊断得喜脉，她也不肯弃我，反欲速速于我成婚，那人得知消息，逼我不成，含恨而去，未几日，我那未婚之妻遭人暗杀，我悲痛欲绝，只求随她一起去了，怎奈被家人死死拖住泣求，说我是君家唯一血脉，切不可让君家自我而绝，我求死不成，恨那贼人欲死，他毁我清白，杀我妻主，害我终身，竟还妄想纳我为郎，偏偏那人势大，奈何不得，家人劝我忍辱，先偷偷生下孩儿再做打算，这孩儿好歹也是我君家血脉，若为女儿，可续我君家门楣，可我受此深仇，我君家赫赫家声，清白忠烈传世，我岂能让我那孩儿没名没份的成为私生子，日后被人耻笑，一辈子难以为人？我再不顾忌男子声誉，持太祖皇帝御赐给先祖的龙头杖求见先帝，直言相告，并命人将此事偷偷散布，闹得满城风雨，群情鼎沸，直逼得那贼人贬正夫为侍郎，贬嫡女为庶女，三媒六聘，迎我为正夫王君……”
说道这里，君霐已经是泪流满面，低头凝视着心爱的女儿：“太平，我进门不足七月便生下你，其中生死徘徊，几经轮回，父女两皆命悬一线，偏偏你一生下来，便不似常人，沉睡三日不吃不喝不睁眼，好不容易睁眼后也不哭不闹，觉慧大师说你面相太贵易夭折，为你取名太平，以系你之命，我初时尚一腔念想全系于你，只盼你早日成人，尽我未全之愿，复我君家门楣，但一见你，父情难绝，恍然大悟，千万恩怨皆是一场虚空，只求你平安无事就好，为你能太平长大，我交还龙头杖求于先帝，又以先祖之名苦求护国寺，大师看在先祖份上，允我避世于此，养育你成人。”
“爹爹……”太平握住父亲的手，君霐哽咽难言。
良久，君霐轻揽着女儿拭去眼泪继续道：“我自幼无父无母，举目无亲，家人虽忠，却多恭敬，唯有这17年来，有你承欢膝下，从未得如此欢乐，昔日里恩怨也早不在心上，什么也罢，哪怕天峻府君家也罢，只要你一生安康，爹再无所求，太平，爹知你生来便寡欲少求，富贵名利之心全无，觉慧大师也说你深具慧根，佛缘深厚，如是修行，必能成大道，但你尚青春年华，17年只困在这山中古庙，爹怎忍心看你一生就此虚过？爹辗转反复，始终拿不定主意，我知道你自小便是个自己有主意的孩子，要过怎样的人生，爹无法为你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太平看着父亲，浅浅的琥珀色的眸散了烟雾，清澈如流水“爹，太平若是选择出家修行，你当真毫无怨艾，就此甘心？不求一个世道公平？”
君霐微笑，眉宇间风清云淡：“要说公平世道，世间哪有什么公平世道？我们君家世世代代为大姚尽忠百来年，为护这一方百姓，我君家孩儿幼时便须习武读兵书，少小离家上疆场，父母夫妻儿女皆聚少离多，没有一个得以善终，费尽心血为大姚换来几十年和平，可兵戈止后不过数月，我母便死于府中，伤病，伤病……”君霐冷笑几声。
“再说那康擎王府的原王君世女，无辜被我抢夺了原本堂堂正正的身份地位，从此后尴尬存世，想必定恨我如骨，他又怎么求他的公平世道？”
转而伸手轻轻摸着女儿的脸：“太平，为父这一生，除你之外，概无牵挂，世事早已不在心上。”
太平转转如烟波般的眼眸，轻轻笑起来，一头又栽进父亲怀里磨蹭撒娇：“爹～～好歹是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事，你总得给个几天宽限，让女儿慎重考虑清楚吧，这可没有后悔药可吃，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呀～～”
“又胡说八道！”君霐一手敲上女儿的头，好气又好笑。
在父亲怀里痴缠打滚了一通，太平突然眼神儿一亮，赶忙爬起来拽着父亲的衣袖左右乱晃：“爹，爹，反正那卫家人也不曾见过我，不如，去山下随便寻一死尸来，交给卫家人，就说我不幸摔死病死过劳死怎么都好，反正就是死了，然后我改名换姓去周游天下，等玩够了再回来当尼姑……”
不等太平美妙的憧憬说完，君霐便屈指重重在女儿额头上毫不留情的敲下一个大包：“胡扯！”
“爹～～”太平扁着嘴，摸着头上大包，一脸的委屈。
看着这个平日里聪明无双，偶尔也弱智无比的女儿，君霐一阵头疼：“别做梦了，你左手臂上是什么？凡卫家女子，一出生身上便会有这个蓝色新月形胎记，直至成年破身之后才会消失，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进门不足七月就生下你，却没有人敢置疑你的血缘身份？”
忘了这个了，太平咬牙一阵暗恨，什么破胎记，就一变相守宫砂嘛，也不知道这卫家人怎么长的，有够变态的！
太平忘了她自己现在也是这变态里的一只了。不过这个时空确实有守宫砂这玩意，只不过是点在男人的身上罢了。
“况且，”君霐一声轻叹：“你怎么知道卫家人没见过你？”
太平默然，到底还是习惯了现代思维方式，怎么忘了这些古代封建制度下的上位者，她们生于阴谋，长于阴谋，一生都在阴谋里打滚，每个毛细孔都流着阴谋血液，她尚知道知己知彼，人家又怎么可能放她一个真正的逍遥清净？不曾露面打扰，已经是善哉无比了。
轻轻将女儿揽进怀里：“太平，我们君家，历代皆为他人而活，唯有你，一定要由着自己的心意活。”
“好。”
太平记得那日自己如此承诺了父亲。

第二章 冠礼
如果真有轮回报应，太平相信她定是一个数世积累功德的大善人，而且专门把钱送给来世要生养她的人。
不管是二十一世纪的小女子太平，还是现在这个康擎世女太平，她都是生而富贵，衣食无忧，父母宠溺。
二十一世纪，她父亲姓李，母亲姓武，父母年将五十才意外得了她，都把她当做上天送来的宝贝。自出生，准确点说，是自在母亲腹中开始，便呵护备至，母亲身高不过一米五几，怀胎十月时体重尚不足110斤，可她生下来却足足有九斤四两重，尚三月时医生便屡屡劝母亲打胎，说生她太过危险，母亲却执意不肯，她虽是母亲的第四胎，可生她却要了母亲半条命，产后母亲整整卧床三个月才修养好身体。
满月时，有人胡说八道，说她龙眉凤目，鼻直唇薄，是大贵之相，尤其是那一双眼，龙凤形相，眸色浅淡如笼烟雾，琥珀虚幻无情而缥缈，至尊至贵，天生便有三分法相，乃是尊贵极至的易夭折之相，恐尘缘浅薄，非唤至上之名不足以系命。母亲卧床犹笑，说既然我女儿命相这么贵，那就叫太平吧，总再没有哪个血脉能高贵过这个名字。满堂皆笑，以为母亲开玩笑，父亲却拍手叫好，当了真，她的名字就此一锤定音。
人家的孩子不过一父一母二人而已，而她头上却还有三位兄长，最小的哥哥也比她大上两轮，三个哥哥都贪恋独身生活，不愿成家，直把这个小妹妹当女儿来养。
虽然是大富之家，太平却从未用过保姆，日夜在父母和三个哥哥怀里轮转，呀呀学语，蹒跚习步，认字描红，都是父母兄长手把手的教。
她自幼习毛笔字，正楷刚写稳，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非书圣王羲之的帖不临，父母由着她；王羲之的字才临了几月，又看上徽宗铁划银钩的瘦金体，父母还由着她；瘦金体没得三分风骨，再改学怀素和尚的狂草，后只学了个四不象，不管是书圣龙凤鹤舞端鹅的雍容静美，还是徽宗曲玉断金的清高凛冽，或者怀素和尚法度具备的狂颠，她都无一得精髓，自此书法抛在一边；父母也只是笑，说书法不过陶野情操而已，当今社会，再没有能出书法家的环境，字，会写就够用了，丢便丢了吧。
五岁时，看一小姐姐在宴会上弹筝大出风头，心中羡慕，也缠着爸妈说要学，刚到勉强能弹整曲渔舟唱晚的程度，就嫌弃古筝弦多繁累，改学弦少的古琴，又只得三分，终也废之；
7岁入学，按父母的说法，不过是为了多认识几个同龄的伙伴，别关家里孤僻了，一年倒有200来天请的虚假病假，生物地理数理化学一窍不通，爸妈也安慰她说，人的精力有限，用不上的东西，不知道也罢。她此后认不出五谷，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照样泰然自若；
15岁迷上摇滚，扎着七个耳洞，写得几个酸词，伙着一群人天天打鼓嘶喊；
17岁初恋情伤，爱上长她十几岁的男人，闹得天翻地覆。
18岁被人拐去当模特，游走T台；
20岁爱上摄影，背着摄像机世界各地跑；
24岁，终于静下来了，却宣告终身不婚，又恋上陶艺，终日躲在山上烧窑画瓷捏泥巴，整月整月不见人。
她活得恣意快活，直到26岁那年，看见大哥的孩子结婚，才猛然间发现父母都已经老了，三个哥哥也都年过半百，心酸难言，大为羞愧，自此才守着父母，闭门不出。却也晚了，不到一年，父亲去世，随后几日，母亲也含笑而逝。
父母养育她27年，期间对她无限放纵，连逝去后也为她打算好了足够她一生逍遥的钱财，一生对她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训导不过：不可无故伤害无辜之人而已。
子欲养而亲不在，父母此情，如何能还？
那夜她抱着爸妈的照片，哭到半夜才朦胧睡去，醒来，却正在被人从腹中诞出，满室血腥味，好不容易产下她的人奄奄一息，她万念俱灰，闭目不哭不闹不吃不喝足三天，他却不肯弃她，不顾自己性命，抱着她垂垂欲死的身体，日夜“宝宝，宝宝”的唤着她，求着她，垂泪咳血犹不绝。
直到那老尼姑到来，抱起她打量半响说什么：“此女面相太贵，出生便带三分法相，乃是最易夭折之相，恐尘缘浅薄，她生而绝食且闭眼不让红尘入目，怕是早知此间不是她容身处，一段错缘，天意如此，王君切莫强求，放她去了吧。”
听老尼姑这么说，那垂死的男子，挣扎着抱过她，看着她决绝的小脸，泪尽而哀绝：“如此也好，想来我君家历代杀人无数，满手血腥，天也难容，理该遭此报应。可即是天意要君家绝，又何必让这孩儿来此一遭，平白受这三日的苦？也罢，我们父女就一起去了，九泉下见列祖列宗，君霐自当请罪，我自幼无父无母，虽日夜以君家孩儿励志自勉，怎奈生就男儿身，孤力难为，天意如此，非君霐过错。大师，君霐将死之人，不敢辱你清净，你且去吧，咳咳，咳咳……”
多日未食，产夫嗓子嘶哑，唇角血迹未及拭去，又咳出新血，一息奄奄，已了无生意，白发苍苍的仆从垂泪，表情呆滞而悲绝，年轻的仆从掩面失声痛哭，怎是一室苍凉。
老尼姑闻言良久未动，想及先人，不觉佛心也悲，思量许久，后终叹了口气，合掌垂目道：“一切皆是命数，也罢，此女面相至尊至贵，非‘太平’二字不足以系命，王君且唤她‘太平’，如仍是不行，则天意已定，强求无用，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太平……又是太平……
婴儿垂死，恍然半息，心却微颤，父母笑颜犹在面前，她一生任性妄为，父母却疼她入骨，临去时犹拉着她的手，笑容欣慰，无一丝责难。
“太平，你也要弃爹而去吗？”
温润的触觉摸着她的脸，指尖虚而无力，声音沙哑气息微弱，他是男子，却怀胎十月生下她，她的母亲生她时，据说也虚弱得整整卧床三月，却仍舍不得放开她，醒要抱着她，睡也要把她的摇篮放床边才行，他抱着她是不是也如母亲抱她一般？他此时唤她，是不是也和母亲日夜也要看着她一般？妈妈……
婴儿固执紧闭的眼睑下滚出泪来，君霐一惊，强撑身躯连声道：“太平，太平……”未到第三声，又是一阵咳嗽，嘶哑难言。
太平出生第三日，君霐终于第一次看见了女儿的一双眼，琥珀色两丸浅淡的瞳，犹如笼罩在烟雾中，纵使流着泪，依旧仿若将视线放在缥缈天际，难寻难觅。
觉慧大师心中暗暗一叹，这面相已是大贵，却还贵不过这双眼，这双眼，浅浅淡淡，烟雾缭绕，十丈红尘具难入其中，为僧必可得道成正果，为人却祸福难料，不知会是谁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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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十月十八，她17岁生日，半月前，一枚铜钱高高抛起，落地之相决定了今天也是她行冠礼的日子。
以后还有肉可吃，这个结果，太平耸耸肩，全无感触，一切且随缘去。对于女儿用抛铜钱来决定一生的做法，君霐哭笑不得，狠狠敲了女儿一指，自己却还是难以决断，最后不得也只好随了天意。
昨日，太平和父亲离开了居住了17年的护国寺后院，在相国庵住了一宿，也不知道父亲跟觉慧那老尼姑用了什么法子，让卫家人答应在这里给她举行冠礼，按理，贵族女子的冠礼必须在家庙中举行，现在居然破格在相国庵中给她行冠礼，这不是明摆的招人妒吗？还没下山呢，就往她身上惹麻烦，这些人！
这地方也真够变态的，和尚庙和尼姑庵就隔了一个山头，遥遥对望，相互往来还挺频繁，就不怕那个什么什么吗？觉慧老尼姑也真够厉害，相国庵她当家，护国寺她也能管一大半，没听说过少林和尚能管到恒山尼姑头上去的，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古怪地方啊～～
大清早被少安毫不容情的挖出被窝，因为睡眠不足而满腹怨艾的太平，一边睡眼惺忪让人伺候着沐浴梳头穿衣，一边在心里拼命的腹诽。
这个时空，有的地方还挺科学，例如，女子17行冠礼，表示成人，可以正式婚娶成家生女了，男子18及笄才可嫁人，所以，夫一般年龄都比妻大（养的小爷不算），也算是充分考虑到了男性比女性发育晚这点了。
沐浴后，太平换上黒布滚朱红色锦边的采衣，头发扎成一束，穿着采覆，由少安陪着，端坐在东房等候着出场。外面丝竹管弦之声已起，高山流水之调。
空气中可以感觉到那股压抑的张力，父亲和康擎王妃做为主人，要一起站在东面台阶位迎客。虽然不曾看见，但太平也可以想象得出那气氛有多别扭。康擎王妃也是个尴尬人，为没见过的女儿行冠礼，跟17年不曾见的夫君站一块，还要摆出夫妻之相，那感觉，可想而知。今天的宾客也是一群可怜人，被这对夫妻郁闷的气场压着，还得装作视而不见，挤出笑脸，说上一堆吉利话，那滋味铁定不好受。
封女子王妃，王妃娶正夫为王君，颠倒得真彻底呀，好在君子还是叫君子，宫中贵君淑君之类都直接叫某君或尊称君上，要是君子改叫妃子，那她肯定得晕。不过照这么说来这里不该有“君”这个姓呀？不合理嘛，听说她家这个君姓是开国太祖特赐的，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太祖怎么赐了这么一个姓，难道太祖跟她家老祖宗有那个什么什么暧昧？有嫌疑呀……
听着外面的人生百态，再一万八千里的联想些乱七八糟能气得老祖宗还魂的东西，太平忍不住迷起眼睛，脸上露出谁也看不懂的笑容，看得少安一阵无语，又一阵心寒，小姐在想什么呀，笑得这么古怪，好在这里没旁人，要不小姐这副德行，还不吓着人家。
丝竹声停了片刻，外面有人说话，有些冷的女音，大意就是感谢欢迎正式开始之类。太平挑起眉，少安低头轻声解释说，这是主人在发言说冠礼正式开始。主人？不就是那个康擎王妃，她的娘亲大人吗？少安果然是君家人，对那人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呢。太平难得勤快的探头欲仔细打量几眼，只来得及扫见一个身材高挑，带玉冠着紫色锦裙的女子背影。
康擎王妃说完坐下，又有人走出来，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这是冠礼上的赞者，是个一眼望去就非常出色的女子，梳高髻簪牡丹插玉簪，腰系长裙手挽锦帛，身材高挑，容颜娇美，举止优雅，眉宇间有股傲气，想来定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出色女子。
赞者就位后就该她出去了，太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拍拍突然紧张起来，又牵衣服又理袖子的少安的小脑袋，施施然走进大殿，齐刷刷的数百双眼睛看过来，这要是闪光灯，估计眼前就是一片白～～呀，太平心下暗笑，表面上却眼观鼻，鼻观心，摆着一副肃穆端庄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走至大殿中央，面向南，右手压左手，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把手放下，面向西跪坐在冠者席上，敛容垂目。
大殿宛如被瞬间抽光了空气般，一时间，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良久，赞者才仿佛回神一般，慌忙拿起梳子象征性在太平头上梳了两下，然后将梳子放于席子南边，转身退下，手脚间竟然有些忙乱。
少安躲在门后边看得一阵自豪，这就是我家小姐呀！
东阶有人站起来，觉慧老尼姑？难道她竟然是今天冠礼的正宾吗？尼姑也可以给人行冠礼的吗？太平不解。东阶另有人起身相陪，太平垂下眸，眼角余光里扫到一片紫色裙裾，想必这就是她的母亲了。正宾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相互揖让后正宾与主人各自归位就坐。
太平转而面向东正坐，第一位有司奉上托盘，托盘最上面放着一块青色幅巾，觉慧大师走到太平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下为太平梳头加冠，太平乖巧的垂头，心里想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老尼姑几十年没有梳过头了，还会吗？这头本来就梳好了的，你只要扎着那块布就可以了，别梳着梳着反而给梳散了……觉慧大师可不知道太平心里在想什么，给太平加上幅巾后，她起身回到原位。刚刚那个美貌的赞者又上前来，拿梳子在太平头上虚梳两下象征性地正冠。太平起身，宾客向太平作揖祝贺。太平回到东房，赞者从有司托盘中取过衣服，尾随太平而去。她们要去房中更换与头上幅巾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刚进门，少安便急忙迎了上来，更衣换裙擦汗，手脚利索，动作麻利，那个美貌的赞者竟插不上手，索性站至一边，安静的打量着太平，太平眼角余光扫到，心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少安恰好将一个手工陶瓷茶碗凑到她嘴边，碗内是刚倒出来的温茶：“小姐，你先喝口水，别喝太多。”这口茶吞下，便又被给推了出去。
太平头带青色幅巾，身穿素雅的襦裙出来，满堂宾客又是一呆，太平左右站了片刻，以示向宾客展示，然后面向父母亲，行正式拜礼，虽然她并不认识母亲，这满堂宾客几乎都不认识，但找着了父亲，总不会错的。面对父亲，左手压右手，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先行揖礼，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如此再三，然后平身，两手齐眉，起身，直立后，手放下。
这是第一拜，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至此，为第一加。
君霐面带微笑，看着具都一脸赞叹色的满堂宾客，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的太平是何等出色的无双女子，你们怎会知道！
太平再面向东正坐；觉慧大师再洗手，再复位；第二位有司托盘奉上碧玉发簪，觉慧大师取过发簪，走到太平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赞者为太平解去幅巾。觉慧大师面对太平跪下，为太平簪上玉簪，起身复位。赞者上前帮太平象征性地正发簪。宾客向太平作揖。太平起身回到东房，赞者取衣跟随，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发簪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再次换衣出来，太平头插碧玉簪，明丽的曲裾深衣一圈圈的缠绕下来，下摆曳地成喇叭弧形，腰系博带，悬玉环，挂丝络，舒广袖，亭亭而立，满堂宾客齐齐愣住，无一例外。太平左右稍站后，面向觉慧大师，行正式拜礼，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
三拜而起，二加结束。
太平面向东正坐；觉慧大师洗手，复位；第三位有司奉上代表王府世女身份的二龙吐珠的金冠。
太平有些惊讶，这位有司她认识，法号：明缘，护国寺中青年一代中号称最得佛缘的和尚，下一代内定的主持。
明缘竟然会来为她捧冠？而且，和尚也可以做有司吗？太平深感疑惑。明缘对太平疑问的目光，只当没看见，目沉如水。太平心中自嘲，既然尼姑可以当正宾，和尚为什么不能当有司？看自己这冠礼行得倒也有趣，觉慧尼姑加冠明缘和尚奉盘，这冠礼怎么算也不曲着自己，谁让自己长这么大，认识的人除了尼姑就是和尚呢～～想着想着脸上就带出了几分笑意，明缘和尚看见了，也只当做没看见，神色丝毫不露，太平什么德行，旁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么？肯定没想什么好东西！
这两人短短一个照面间的来回，觉慧大师只当没发觉，泰然自若的接过金冠，走到太平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姐妹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赞者为太平去玉簪。正宾跪下，为太平加金冠，然后起身复位。赞者帮太平正冠。宾客向太平作揖。太平回东房，赞者取衣跟随，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吐珠金冠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
这回太平离去，满堂宾客具都有些失神，竟不由自主的开始想象这个女子再出来会是什么光景。众人皆在心中暗叹，这女子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夭折之相，采衣慵懒，襦裙飘逸，曲裾高雅如青莲，却还犹是青山只见一角，面相之贵，竟让人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女人看了尚如此，日后入了俗世，对世间男儿，可是一场劫难呢。
太平头戴二龙戏珠的金冠，身着世女礼服，所谓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龙眉入鬓，凤目淡凝，静然而立，满堂宾客一眼看见，无一不胶住了眼睛，直到太平面向帝都方向三次正规拜礼行完，竟然还有人不曾回过神来。这第三拜，表示大姚女儿已成人，日后当为国尽忠为民尽义，报效吾皇。
三拜起，三加结束。
有司撤去冠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正宾揖礼请冠者入席。冠者于是站到席的西侧，面向南。
正宾向着西边，赞者奉上酒，冠者转向北，正宾接过醴酒，走到冠者席前，面向冠者，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太平行拜礼，双手接过醴酒。觉慧大师回拜。太平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明缘和尚奉上饭，太平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太平拜，正宾答拜。太平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正宾起身下来面向东。主人起身下来面向西。
太平跪在父母面前，由父母对其进行教诲。康擎王妃看着太平，竟仿佛出了神，久久无声，太平跪坐，目垂下视席，不动。众人皆看着，面面相觑。良久。太平父亲先开了口，并不是为久久无语的康擎王妃解围，只是不舍女儿久跪，严格说起来，这不合礼数，却也无人见怪。
君霐看着女儿，一脸的慈爱骄傲：“我儿今日成人，父不要你富贵荣华，也不要你登堂拜相光耀门楣，娶夫生女传统血脉继承家风也不强求，只愿我儿万事随心，无忧便好。”
满堂闻言皆惊，这等训导第一次听见，这康擎王君宠女儿，未免太过。康擎王妃这时才恍然回神，神色间突然无人可窥隐隐闪过一丝疲惫，还是冷冷的眉眼，淡淡道：“依你父亲便是。”
太平抬眸一笑，今日首次出声，依例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拜下。再起身，对着满堂宾客，从正宾开始，客人、乐者、有司、赞者、旁观群众、父母，一一揖礼以谢之，众人点头回礼。至此，冠礼毕。
自此日起，太平之名，开始在京城交际圈中流传开来。数年，数十年，数百年以后，这场冠礼尚在口齿史书间流传，做为太平一生的起点，堪称完美。

第三章 修心
禅房内，太平懒懒的跪坐在团圃上，觉慧大师盘腿坐在她身前。
“太平，你决定了？”
“是的，觉慧师傅。”
“红尘皆外物，你又何必非去这趟不可？”
“大师，山下山上，与我何异？”
“阿弥陀佛……”
觉慧大师合掌，言尽于此，终是小孩心性，说来容易，再回首只恐已身不由己，然万般道理，却不是旁人能说尽的，只能她自己去试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明缘转身恭敬的合掌一礼：“师伯。”
觉慧轻叹口气：“明缘，我听你师父说了。”
“惊扰师伯，弟子之罪。”明缘合掌深深稽礼。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明缘，你七岁剃度，入我佛门十九已载，还不悟吗？”
“弟子心中有尘，弟子能欺人却无法欺佛欺己。”
“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尘即是心，弟子心乱了，不可避也。”
觉慧看着这个佛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一声叹息：“劫数。”
明缘静默良久，终闭目合掌稽首：“弟子甘受之。”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觉慧叹息而去。
明缘啊，你可知你给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红尘修心，比佛前修身其苦何止万倍？
俗世鲜丽，十丈软红，惑人惑己，明缘啊，红尘中渡己，太难太难。
世间年少皆痴儿，多少人也是这般去了，多少回来的一身苍凉，多少不曾回来的，如今流落何方？由她们去吧，不入世何谈出世？是她心老越脆一时着相了。
年轻的和尚跪在佛前，凝视着青灯下佛祖慈悲的脸，轻轻的道：
“弟子甘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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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冠礼真不是人干的，折腾死她了。
蜷缩在床上，迟迟不愿起来，两世加起来都没有昨天跪得多，膝盖都酸了，想到以后下山了，要跪得的日子还长着，太平更鸵鸟的缩着不想动。
“醒了？”是父亲，似乎瞅她有一会儿了。
“嗯。”她喉咙里哼哼声，眼皮颤了两下，人却不动。
君霐接过少安手里热乎乎的帕子盖在太平脸上，笑骂道：“这么懒的性子，日后可怎么娶夫郎？”
娶夫郎?太平冷颤一下,忙抓着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两下,就势顺着父亲的手直起了身子,少安把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好,又端过盐水来给她漱口。
就着少安的手漱了口，抬头发现老爹好深的一双眼圈，太平笑道：“好大一只熊猫，爹昨儿一晚没睡么？”
早习惯太平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怪词汇，君霐也懒得问熊猫是什么，反正不是熊就是猫，总是动物没错，屈指一弹太平额头：“都跟你一样？看看天色，都开始准备午膳了。”又顺手把太平拂到脸上的头发勾到耳后，“别赖了，就起吧。”说道，转身掀起帘去了外屋，让太平起身换衣。
稍顷，太平一身青色丝麻的长袍，披头散发的就这么出来了。
君霐皱皱眉头，拉着太平坐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偏好棉麻细布，好好的纱帛丝绫罗缎绸一样不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虐待呢。”
“大冬天的，那些滑不溜丢的料子看着就冷，这样还省钱，有什么不好？爹，梳个长辫子就可以了。”太平笑眯眯的。
“就会胡说，那夏天怎么也不见你穿？”
君霐拿起梳子，顺着女儿的意，给她编个辫子了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君大少爷从小舞枪弄棒，除了辫子，别的他也不会。
哪有不穿？只是那花不溜丢的不穿罢了，太过富贵堂皇看着让人透不过气来，古人的衣物远不如现代方便，东裹西缠的，再加上她的身份，正经场合都得严格按照等级穿衣，从头到脚，零零碎碎的东西本来就多，挂得就像个圣诞树，再华丽丽的，岂不渗得慌？走出去就能吓得人退避三舍，平日里没事还是简单一点好，自在。太平在心里犯嘀咕。
把头发先梳起三股，一边编一边将头发一络一络的往里加，编至发尾七分处，用青色的头绳细细绕上几圈扎紧，一条干脆利落的麻花辫就完成了。再左边二右边一的在耳后卡上三个金镶青玉的发卡，梳妆工作就告完工。
至于什么昨天行过冠礼了从今后都应该带冠或盘头插簪了，太平是根本没这个概念，她爹是眼下心情复杂，忘了。
君霐一边把长辫搭到太平左肩，让它自然垂到膝盖，一边看少安给她套上又大又厚又重外套，一脸无奈色：“连衣服多穿两件都不乐意，偏又怕冷，就想出这么个怪法子，懒成这样，传出去还不被人拿来取笑。”
太平这件外袍是拿了整块的熊皮，再加上做两件棉衣的料子缝成的，又大又厚的，穿在身上就露出一张脸，如同披了一床薄被，要不是师傅手艺好，把材料压缩压缩再压缩精选精选再精选，恐怕光那张熊皮的份量就能把太平压矮个几公分。当时太平连比带画的解说的时候，那可怜的裁缝听得大冬天的出了一头汗，好不容易做了出来，这小祖宗还直摇头说勉强勉强，一面又追加了两件，要不是自家的奴才，恐怕早给她吓跑了。
君霐大少爷将他后来看着发现确实好穿，自己也做了两件的事给自动无视掉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即使是在大雪纷飞寒冷刺骨的冬天的深夜，爱美的女士们也断不肯让自己婀娜的身姿因为衣物变得臃肿，貂皮大衣裹着下了车，进门就露出贴身的礼服，或露背或低胸，长裙曳地，水晶灯下旋转起一片旖旎，娇笑倩兮美目盼兮，火树银花不夜天，她曾在其中，半吊子的书法，半吊子的琴艺，半吊子的绘画，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情感卖弄起来，也每每博得满堂喝彩。邀朋唤友，风花雪月，这是她曾经所过的日子。
太平浅浅一笑，将辫子甩到脑后，张开手转一圈，龙眉一挑：“不好看么？”
君霐心里一声叹息，怎会不好看？俗话说乞丐穿白衣也多三分素净，可太平偏偏就跟人不一般，白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尤其是丝帛轻纱之类的料子，平白的就被她的人给衬得轻薄了起来，只有那款用银线密密绣了暗花的月白色缎子才勉强能衬得上，平日里，穿白反不如着黒出挑。君霐也不得不承认，太平面相生而至贵，丝绸锦缎光闪闪的穿着锋芒太过，反不如棉布麻衣内敛，也较适合太平那懒懒散散不上心，凡事都当戏看的不良性子。
这件长外套，是青色细棉的面子，素净的，没绣一点花，但是手工非常精致，边缘皆翻出熊皮里子，雅中透着几分不羁的野，再龙眉凤目的那么一挑，能把人魂勾了去。
榕叔端着早膳上来，看这一挑眉一无语的情景，忍不住笑道：“好看，小姐怎么穿都好看，梅她们也说，这棉麻布衣，让我们小姐一穿，也现出几分高贵，小姐若是这样去街头走上一圈，恐怕也立时就要京城布贵呢。”
少安拼命点头表示赞同，君霐噗哧一声喷笑出来，亲自动手盛了碗粥递给太平：“好，我们的太平大小姐，吃饱了街头卖布去。”
粥是普通的白粥，配上精细小菜，让人胃口大开。仔细看那些盘子碟子杯子筷子，碗啊勺啊的，竟没有一个同样的，颜色各异，花样各异，形状各异，工艺说不上绝顶的好，有的甚至还刻意笨拙，简单粗糙得连普通人家的粗瓷都不如，好好歹歹琳琅的摆满了一桌子，看着说不出的怪异，竟貌似单个做出来的手工之物。
和往常一样，一家人总是开开心心的，仔细看却还是能挑出异样来：粥虽然是平日常吃的，小菜却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盘子碟子算起来足有十七八个；太平一个人吃，三个人看，一个垂头不语，一个趁人不注意就转身擦眼泪，一个看着太平眼也不眨，时不时的夹上一筷子菜，脸上带着笑，却让人看着难受；再看屋里，架子上，桌子上，都空了一大半。
行李是前几日就收拾好了的，昨日行冠礼时，王府里便来人给接走了，吃完这顿饭，太平就该动身了。
君霐昨日忙了一天，晚上又一夜没合眼，想多留些东西自己看着有个念想，又怕女儿外面东西用不惯，收收拣拣又给理出两大箱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么点小婴儿十七年一手抱大，今天要走了，就像剜他心一样的疼。
太平笑眯眯的吃了两碗粥，又把碗递给父亲，要了第三碗。
吃完饭，又洗洗漱漱好一会儿，脱了便鞋换上靴子。君霐亲自动手帮女儿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少安抱着，取过榕叔手里的斗篷给她披上，扣上搭扣，理理头发扯扯袖子，又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牵着她的手出了屋子，榕叔眼睛一红，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一眼看见院子的两个大箱子，太平拍了拍，笑道：“放下吧，都搬光了，我回来用什么？”
转身抱抱父亲：“爹，我的宝贝窑交给你了，嫌和尚念经太吵了，就去捏捏泥巴，放心，那里隔音做得很好。”
又用自己的衣袖给榕叔擦干眼泪：“榕叔，别忘了给我寄泡菜酱菜，三天吃不到，我会没命的！”
榕叔失笑，忙把太平的手打开。
太平提溜着鼻子一耸一耸的少安，挥挥手，头也不回的上了车：“我玩儿去了。”
不正经的样子，让君霐等人看得哭笑不得。
眼看着车队去得没影了，君霐才带着榕叔转回屋去，屋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好半天呆呆的坐着，游魂一样。记得她在襁褓里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摸摸了眉间，还记得那么点的小娃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和尚们一对天眉最好看了，用不着画，画了难看，又想出什么夹子来给他修眉，自此，多少年了，他再没有如寻常公子郎君般剃眉画眉了，就这么一对天眉，日子久了自己也觉得顺眼了，不合礼数什么的也不在意了，对于这个自小就怪异的女儿，他总是说不出的宠爱纵容，十七年呀，眨眼就这么过去了。
午饭端了上来，主仆两个谁也没胃口。
好一会儿，榕叔擦干了眼泪安慰少爷道：“少爷你别太担心了，小姐性子是懒散了点，但聪明着呢，不是能吃亏的主，何况还有钗嬷嬷她们看护着，没事的。”
君霐轻声一叹，他哪里是怕女儿吃亏了，太平什么性子，谁能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明白？他看了十七年尚不过摸着六分，还是女儿对他不设防的情况下，平日里觉得女儿未免太过淡漠，想着女儿入世多点人气儿，又担心世俗情怨真让女儿上心了又伤着她，世间父母的心想必都是这样矛盾的。
不自觉君霐又摸进太平屋子里，愣愣的出神，好一会儿，不经意间瞥见梳妆台前端端正正放着的东西，一愣，然后“哎呀”一声惊叫起来，二龙戏珠的金冠！他让女儿就这么扎着一条麻花辫上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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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里看到闭目打坐的明缘和尚，太平诧异的挑起了眉，了不起的和尚呀～～把她当成修心之物了么？
年轻和尚的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到处乱跑，这样也可以吗？没有人管吗？他师父都干嘛吃的？没头发的家伙果然一个比一个麻烦！
她的清白名声呀～～这个变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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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太平入世，青衣素发，随身，丫头一个，和尚一位，有人笑寒酸，有人骂荒唐，不管怎样，她来了。

第四章 王府
康擎派来接她的，依照她的身份出行所允许的最高规格，派足了12骑侍卫，一辆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外加一个车夫。
侍卫都是高挑健美的青年女子，车夫沉默利落，一看就知道是个行家老手，马车车身上堂堂正正的纹着家徽，外面够华丽里面也够舒服，连那四匹拉车的马也像是四胞胎，一模一样的通体雪白高大神气。总得说来，算是中规中距，不曾刻意曲着她。不过，侍女管家之类能办事的却没有跟一个过来帮忙招呼，不知是疏忽，还是刻意的忘了周全。
上车前，榕叔嘴里还就这个嘀咕来着，太平和父亲听过，也就相视一笑，丢一边了。倒是这辆马车，引起了太平一点兴趣。据她所知，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四轮马车，这主要是因为中国古代从来没有解决四轮马车的前轮驱动和转向问题，但很明显，她现在坐的就是一辆货真价实的四轮马车……
就某些细节方面，这个时空还比中国古代还要先进些，她们也有三皇五帝，她们也号称炎黄子孙，而且颠倒的只有人，换句话说，就是只有男人才会生孩子，动物里面还是公的是公的，母的是母的，有乳房的那个母的负责生育，会下蛋还是母鸡，按照这边书上的解释，这也是高等人和低等动物之间的区别……
第一次在书上看到的时候，太平愣了半天，然后狂笑了半天，捂着肚子乐得只打滚，吓得她爹榕叔和少安都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只当她一天一抽又开始了……
所以，这四匹马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公马……
每每看到一些小地方，太平总是犯糊涂，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是投胎转世了还是正在做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闭上眼，趴到明缘身上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有什么合理不合理的，入乡随俗，人家说合理就合理吧，男人都能生孩子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从京城到护国寺，单人快马要半个时辰，坐马车，如果赶路的话，差不多一个时辰。太平坐的马车，车夫明显技术纯熟，速度不特别快也不特别慢，有点颠但也没有让人太难受，到底走了多久，太平也不知道，一个是因为她向来没有时间观念，在这个没有表的时代，她更是睁眼一摸瞎，完全没有时间这个概念，每日里什么时辰什么点到了，全得指望少安；还有一个就是她睡着了。
康擎王府中门大开，王府管家秦嬷嬷领着两个侍僮，四五个仆妇等在台阶下。
只见远远的，前六后六的十二骑簇拥着一辆马车来到府前，12侍卫下马，在马车前列好队。
知道这就是小主子来了，秦嬷嬷忙支使着仆妇们把下马车用的脚踏放好，自己也候在车前准备行礼，谁知好一会儿，迟迟不见马车有动静，众人皆疑惑，不自觉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马车门看。
对于这个十七年来连王妃太君都没见过的小主子，说不好奇，那绝对是骗人的！事实上，府里上上下下，自从知道这个小主子要回来后，都明里暗里的议论好长时间了。从头到脚，什么样的猜测都有，有说小主子是觉慧大师青睐的弟子，一定是一脸佛相的，有说小主子跟王妃一样冷得吓人的，还有那资历老点的，十分肯定的说，小主子一定和同样十七年不曾见的王君一样，是个竹样气质的美丽轩昂的女儿！
君家女儿呀，提起这四个字，众人不管老的少的都是一脸仰慕的花痴相……
又过片刻后，车门终于打开，一个头梳双鬟簪珊瑚宝钿系红色飘带，身穿白底绣红梅的丝缎半袄，腰系红色绸缎罗裙的美貌少女当先走了下来，只见她扫了一眼府前众人，立时又转身去打起车帘，一个梳长辫子，披着青色大氅的布衣女子睡眼惺忪的搭着她的手下了车，随后，马车里又走出一位身着白色僧衣，胸挂佛珠，手捏念珠，目沉如水，容颜如玉，气宇不凡的青年和尚。
这……这是什么状况？
秦嬷嬷诧异，却一点没露在表面上，连忙领着众人跪下：“奴婢秦良见过世女。”
罗裙少女又弯腰从马车里拿出一件水青面子的长衣，整整齐齐的搭在手臂上，与那白衣和尚后半步一左一右的站着。
当中那个披大氅的女子笑道：“秦嬷嬷是吗？麻烦您了，不用多礼，都起来吧。”声音有点低沉，淡淡懒懒的，第一感觉是平淡，再仔细去回味竟越想越觉得迷惑。
“谢世女。”秦嬷嬷起身抬头，正好对上女子一双浅色凤眼，心突滴几下乱跳，竟是一呆。
“不必，叫我太平就好。”那女子神色平淡，姿态悠闲痞懒，虽是一身布衣，给人感觉却说不出的尊贵，也没有丝毫不搭的感觉，好像这衣服就是衣服，穿她身上就没有什么锦缎与棉布的区别。
“奴婢不敢，请小姐入府。”秦良低头伸手虚引，心下暗赞，却也没有太过诧异，这佛门净地长大的人，气质就是脱俗些，况且依照君家少爷的为人秉性，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格外出众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太平不语，只浅浅一笑，顺着秦良的引导，移步入府。
见太平面有悦色，秦良也些许开心，不自觉也眼带几分柔和，然后心头突地一惊，猛然发觉，这女子从露面那一刻起，寥寥不过数语，也不曾特别如何的亲切，但所有人的心思无一例外的竟都围着她转了，她身边的两人也都不是寻常人物，尤其那青年和尚，可自己竟然半分心思都没有旁顾！自己身为康擎王府的管家，什么贵人不曾见过？就是自家的王妃和几位小姐主子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但这位小主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只觉得和旁人不同，却又说不出不同在哪里，举手投足皆能如画一般，放哪里都觉得合适，好像周围环境就是依着她配的，让人怎么看怎么舒坦。
秦良倒抽一口气，心里暗暗一叹，不见时，众人千般万般的想像她，见了放知，她合该就是这样的，合该这才叫做“太平”。
这就要上演一出“黛玉进府”吗？
太平心中暗笑，要不要学学那林妹妹，从现在开始，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别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以免让人耻笑了去？
“院子早收拾好了，小姐是先去梳洗一番，还是先去内园拜见太君？”
“怎么？祖父他老人家等着吗？”
“知道小姐今日回来，太妃一早就盼着呢，都打发人出来问过好几道了。”
“劳祖父惦记了，太平之罪，自当先去给祖父请安。”
秦良领着众人向左拐弯，穿过一道拱门，进入回廊，往后院内眷园子里走去。
走过一段长廊，路过一个亭子，看见一个头带玉冠，身着紫色丝罗锦裙，个子高挑容貌俊美的中年女子立在亭子里，秦良微感诧异，忙躬身行礼：“王妃。”
康擎王妃颔首，目光放在太平身上，还是冷俊的眉目，眸色间却又有几分复杂。
太平从善如流的弯腰行礼：“太平见过母亲。”
康擎王妃看着这个姿态慵懒，青衣飘飘的风华女子，心里暗然一叹，几分骄傲却也有几分无奈，这是她的女儿，她十七年只在情报上认识的女儿，虽只是第二次见，但母女天性，她却很清楚她的几分秉性呢。
康擎王妃虽然心思百转，神态上却不露半分，她半天不说话，秦良一干人等也静悄悄的透口大气都不敢。唯独太平一行三人仿若没有感觉到空气的凝重，太平泰然自若的摆出一副你随便看，看够为止的神态；少安守礼的低头看足，心里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她一向对这个康擎王妃没好感，哪怕对方气质再怎么和风霁月，在她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人物；明缘和尚更是手捏念珠，一脸雷打不动的安详。
良久，康擎王妃说不出什么意味的将视线从太平身上移开，却意外的看到了太平身后的明缘和尚，一愣，道：“明缘禅师？”
明缘合掌一礼：“王妃有礼。”却依旧只站在太平身后，不曾迈步出来。
康擎王妃看看风清云淡的太平又看看神色安详的明缘和尚，眉头微皱了皱，转头吩咐她身边一个侍女，让她领着明缘和尚去兰芷园中歇息，自己带了太平往内眷园子中走去。
“走前可曾去拜别过觉慧大师？”康擎王妃边走边问道。
“去了。”太平跟在王妃身后，轻声应道。
康擎王妃点头不语。
这才几个照面间，看着风平浪静，事实上，世女随身带着一个和尚，世女正要去给老太妃请安等等这类的消息，一个传一个的，就像一阵风刮过般隐秘又迅速的在全府蔓延了开来，顿时，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中，众人具都放轻了手脚，连说话声音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一把玉梳狠狠的砸在半人高的铜镜上，坐在锦凳上的美丽男子一脸愤恨的大声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连爹都要去拜她？该她过来给爹见礼才是！”
“小弟，轻声些！”卫汀筗听着皱起了眉头。
“怕她什么！姐，你也听见了，居然把护国寺的和尚带下了山，可不跟她狐媚子的爹一样！这传出去，不是让我们康擎王府被人耻笑吗？我们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明缘师傅是修为有道的禅师，你不知道情况不要乱说，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世女，娘的孩子，我们的妹妹。”弟弟如此不知轻重，卫汀筗有几分怒了。
卫汀筀冷笑两声，道：“这样的妹妹，我可要不起，不足七月生的，谁知道是个什么野种。”
“汀筀！”
“卫汀筀！”
周氏官人和卫汀筗同时厉声喝住了出言不逊的卫汀筀。
“胡说八道！这种话再让我听见，我非让娘请家法不可！”训斥了弟弟，卫汀筗拂袖而去。
“爹！”卫汀筀被长姐呵斥，委屈的转身扑到周氏官人怀里红了眼眶。
卫汀筀是康擎王妃的第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是女孩，他又是王君所出的嫡子，生得也漂亮，所以自小就与旁人不同。康擎王妃偏疼他，老太妃也宠着，大家都娇惯着，他也就格外的金贵些，本以为也就这样一生富贵了，谁知四岁那年，父亲突然由好端端的王君贬成侧君，姐姐由世女变成庶女，连带他也由嫡子变成庶出，虽然只是搬了屋子，平日里生活还是原样没变，但总归是不一样了，年少时不懂事尚不知什么，长大了便觉出不同来。
大姚皇朝极重出身，嫡庶之分尤为明显，嫡出的儿子也要比庶出的女儿尊贵些。
庶出的，走出去平白的人家就得看低几分，少爷们在一块儿打闹，卫汀筀出身王府脾气也娇纵些，和人使性子争执起来，人家便拿这个来取笑他，每每让他饮恨不已，甚至平日里自家兄弟打起嘴仗来，对她也是没有半分尊敬。这般种种，让她对那个夺了他们身份的没见过面的世女妹妹说不出的厌恶怨恨。如今，这个莫名其妙的妹妹堂而皇之的回来了，他们还得去给她见礼，让他如何情愿？
“汀筀，你姐也是为你好，这话让你娘听见了可不得了，切不可再胡说八道。”周氏官人一边重新给儿子梳好头发插上钗环，一边温言宽慰儿子。
“爹！你就是太好说话，才会被人踩到头上欺负！”
看着暴躁的儿子，周氏官人无奈一摇头。
周氏官人是一个温柔如蒲草的男子，出身六大世家的周家，18岁刚及笄便嫁给了当时还是康擎世女的卫寒奾为正夫。
他嫁过来的时候，卫寒奾虽然没有纳郎爷，但身边的几个侍僮都是收了房的。他进门那年，卫寒奾的一侍便怀上身孕，第二年就生下长女升了侍郎。人家都说他性子太弱，无法管家，所幸他当年年末也生下嫡女，次年又生下卫寒奾的长子，这年康擎老王妃故世，卫寒奾继任爵位成了康擎王妃，她也理所当然成了康擎王君，其后不管卫寒奾如何风流，对他总是多三分尊重，不曾亏待。玉食锦衣，富贵无忧，跟妻子相敬如宾，教养儿女，当家持户，他以为男人家一辈子的福分也就是这样了，他的爹娘不就是这样过了一辈子么？哪知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卫寒奾就弄出那事来，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他的过错，可偏偏就属他最尴尬，事情到了那份上，他又能如何？虽然事后先帝也觉得委屈了他，过意不去，破格封了他一品诰命，得称官人，但那又能弥补什么？他终究只能看着儿女受委屈。
那君家少爷，自小便文武双全风采过人，以竹样美人之名传颂京城，貌美才高性子也烈，沸沸扬扬的闹了一通，争到了堂堂正正的身份，却又弃之如敝屣的抱着孩子走了。君家赫赫名声撑着，佛门破格护着，十七年不尽王君本分，堂堂亲王府的世女给他留着十七年亲娘都不得见，谁也不敢说什么，孩子要行冠礼了，佛门清净地腾出正殿，放个话出来，卫家族浩浩荡荡上山迁就。
周氏官人自嘲一笑，如果可以，谁不想那么痛快的活一回？
他也是名门大家正夫嫡出的孩子，自小习书学琴也样样不输人，当初也是被人三媒六聘以正夫之礼娶回来当王君的，侍奉公婆步步恭敬，贤惠治家事事周全，相妻教女样样淑德，哪里不如人了？
周氏官人神色黯然，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由不得你不认。
算着时间来不及了，忙拉起不情不愿的儿子，急急赶往老太妃院里。
太平随着康擎王妃一路不紧不慢的走去着，得空还悠哉哉的看几眼风景，康擎王妃也不说她什么，眸深处几分柔和也几分纵容。
太平饶有兴味的发现这王妃，也就是她娘，竟然是个冷人，这要说白点，除去年龄这点不算，就是个冰山美人，心冷性冷手段冷，职场上碰到了，便是最让男人咬牙切齿，吃不到葡萄尽说酸，平常男人绝对消受不起的那种冰山丽人。当然了，这个地方也不是男人消受女人，而是女人消受男人，所以她娘这样应该属于正常范畴，绝对不会有男人恨，说不定还挺招男人喜欢，一如现代冰山酷哥总是很招小女生发痴，也不知这康擎王妃养了几个男人，有没有才18的，老妻少夫，一束梨花压海棠的颠倒版呀，那个观赏效果……
太平心里一阵兴奋……
就在太平表面优雅从容，其实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的，将她娘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阵编排时，她们终于过了一道垂花门，来到这园子的正房大院。
门外几个僮儿守着，见王妃竟然亲自过来了，赶忙着行了礼，又急急的打起了帘笼，向里扬声叫道：“王妃带世女来了。”
太平跟在康擎王妃后面进了屋，见两个人搀扶着个白头如雪的老翁从里屋出来，后面还密麻麻的簇拥着一群人，知道这就是康擎老太妃了。
内眷们都围着老太妃在正面炕上坐下，另有人在地上放下一个银红撒花的方垫子。
康擎王妃躬身给父亲行礼，道：“爹，女儿带太平来给您请安。”
少安帮太平解了大氅，又不管不顾的，对众人诧异的表情视而不见，将手里水青面子边缘翻熊皮里子的长衣服侍着太平穿上，这才放了太平去行礼，自己抱着大氅退到一边。
太平心里一阵无奈，面对祖父，左手压右手，手掩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及地跪在垫子上，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如此，端端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才抬起头，沉声道：“不孝孙女太平给祖父请安。”
康擎太妃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太平还直直的跪着，赶忙把太平拉了起来。
将女儿撇在一边，康擎只一手把太平拉到身前坐下，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着，足足看了有半盏茶功夫，竟看得慢慢红了眼眶，不住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十分！太平低头一笑，刚回过神来的众人齐齐又看得呆了去。
等老太妃好不容易平稳下心绪，方指着站在一旁的众人给太平介绍：“这是你周叔父，许叔父，曹叔父，武叔父。”
呵呵～～这些就是康擎王妃的男人们？这个周叔父应该就是那个无辜被连累得失了身份的，康擎王妃的元配了，现在是侧君；另外三个叔父应该都是有生养有名位的侍郎，至于名位不够的没有生养的小爷宠僮之类，估计是不够格让太妃亲自介绍的。
太平起身行礼，四人皆让，表示不敢受。
确实，太平做为世女，在她面前，哪怕是封了一品诰命的周氏官人，也是没有资格坐的。
太妃又指着两个年轻女子道：“这是你大姐汀筝，二姐汀筗。”
太平一看，这个二姐有几分面熟，不就是冠礼上那个美貌赞者吗？那个大姐也是高挑的身材，和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很好相处的美人。
太平再起身向长姐躬身行礼，汀筝汀筗忙还礼。
康擎太妃再牵过一个大红袄子，丝缎裙子，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粉雕玉琢样的十二三岁小姑娘道：“这是你七妹妹汀笙。”
小姑娘有模有样的给太平行礼，太平颔首受了，看着她粉嘟嘟的娃娃脸，偏偏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眯眼一乐，把个小姑娘脸乐红了。
老太妃看太平这副自得自乐悠闲自在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拉着手念叨叨好一会儿，才又吩咐道：“让少爷们也出来见见吧。”
侧边珠帘打起，七八个僮儿簇拥着四个年轻男子从里屋走出来。太平这才开始觉得头疼，感觉到对审美观最高挑战的时刻到了。
虽然一直知道这是一个男女颠倒的时空，但之前一直在山上，接触的都是出家人，出家人本就性别模糊，气质装扮举止间两性特征不会特别明显，她没怎么觉得别扭。她爹君霐，迁就这个地方说法，是个颇具女儿气的男人，气质清雅也刚直，就这，偶尔她爹哪个小动作俏上一下，太平也要在心里暗笑一通。今日才知道，自己以前简直是太慢待了，素日里只觉她爹虽文雅过重却也不失洒脱，还算是个美男子，现在才知道，她那特立独行的爹绝对是个仙品！
刚刚见了一堆，都是中老年人，且走马观花没怎么注意，现在这仔细一看，花红柳绿的，太平顿时只觉眼前发黑。娶夫郎？跟这样一群娘娘腔的男人谈恋爱？杀了她吧！就她爹那样的，放二十一世纪的太平，都绝对看不上，更何况眼下这类的！实在不行，诱拐了明缘还俗吧，就他还勉强凑合可以看。
太妃指着第一个肤色白皙，画的修长黛眉，俊俏长眼，神采不凡，颇有几分倨傲的年轻公子笑道：“这是你三哥哥汀筀，最爱使小性儿，许了沈家的三小姐，年底就要出阁了。”
“爷爷！”汀筀清脆一声，顿脚不依道，眼神只在太平身上一略而过，很是无礼，卫汀筗皱了眉头，周氏官人拧紧手，少安站在角落里，冷冷的打量着他，老太君也有几分觉察，看太平丝毫未觉，赶忙另外岔了过去。
太平是真没觉察什么，她正拼命给自己偷偷做心理催眠：正常正常，看脸就好，剃眉重画那是人家的礼数，古代中国女子不也不留眉么？别看耳环，别看头，这个脸还是长得挺赏心悦目的嘛，这衣服挺好看，嗯，簪子的玉质看着也不错，工艺也精致，好像很值钱的样子，入乡随俗，聪明人要懂得变通学会迁就等等之类……正念叨着呢，冷不防被这一跺一嗔惊得一阵眩晕，寒毛立时就竖了起来，忙草草见了礼，暗暗一个深呼吸。
康擎王妃四女四子，太平排行第四，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三个弟弟，剩下的五弟，六弟，八弟，太君也都拉着过来一一介绍。
柳眉，小山眉，横烟眉，八弟弟年龄太小没画眉，还好没有唐代那种粗粗的一点眉，还勉强可以接受啦……
交代了晚上家宴，吩咐了一堆东西，又拉着太平好一阵唠叨，临了还当场指了两个侍僮放太平园子里使唤，康擎太君这才放了太平下去休息。
弯弯转转的半天才到世女单独的园子，太平进门就不顾旁人眼光的飞身扑到明缘身上，一脸备受摧残的样子：“明缘，你还俗了吧。”最起码明缘他不画眉呀……
然后，园子里的侍僮使女们都非常诧异的看到，嫡仙般安详优雅仿若天人的明缘禅师很没气质的翻了个白眼。

第五章 家宴
说是，因为太平王府继承人的身份，其实也等于就是族宴，远的近的卫家族人都赶到了本家。
太平这才算见识到封建体制的所谓大家世族到底有多庞大！
老太君房里认识的那一群，不过是这府里现住着的一些，只是康擎王妃这代的嫡系，也就是康擎王妃的老公孩子而已。像康擎王妃的庶姐妹太平的姨娘们，姨娘们的夫郎孩子们，太平表姐妹们的夫郎孩子们，正的侧的嫡的庶的之类乱七八糟，两来百来人，足足开了有三十来张桌子，还说这些只是五代以内血缘的，在京的族人们，五代以外的，还没有资格来，不在京的也没赶上。乌鸦鸦的一片，看得太平眼发直，心里直嘀咕，管这么一大家子人，得费多大劲呀？再转念一想，这么大家子人，以后都得归她管归她养，太平顿觉两眼发黑。
等这些人再一个个的领到她这个小主子面前来，作揖行礼磕头，太平更是走马兰台样的给一张张人脸晃得头晕目眩，好在有个八面玲珑十项万能的少安在，看见行正拜礼磕头的就给小金锭子，看见上来叫姐叫少主的，男的给金钗宝钿金镯珠珰，女的给玉佩玉环笔筒笔架笔洗等等，太平看着少安那纯熟得类似于发放救灾物资的动作，可算是知道了她动身时临时从箱笼里挖出来的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篮子是干什么用的。
老太君拉着太平的手疼爱的笑道：“偏就你这孩子大方。”
是啊，那一锭锭的可都是金子呀，她也是刚知道自己这么大方的。
太平一脸哀怨状：“哪呢，老祖宗，我这肉痛着呢～～”
老太君被她那古怪的表情逗得笑个不休，这孙女不过今天初见，却熟捻自在得好像从小在跟前长的一样，一点不陌生，让他说不出的喜欢。
正巧汀筝正夫所生的五岁的长女摇摇摆摆的上来磕头，老太君拉过来抱在怀里打趣儿道：“既然你二姨大方，我们也别跟她客气，来，使劲儿抓上一把。”说着扶着她的小胳膊凑向篮子里，少安适时将盛金锭子的丝囊凑到小娃娃手下，小娃娃果然就从丝囊里抓了满满一手的小金锭子出来，太平一脸欲哭无泪的跟小娃娃茫然的大眼睛对望，老太君忍不住喷笑出来，娃娃的父亲笑着上来抱过孩子谢了太平，满堂皆笑。
折腾了好一会儿，一个个的都见完，这才正式开席。因为是家宴，也就按照了家宴的规矩来，老太君坐了上首，康擎王妃和太平一右一左相陪，这一桌就坐了她们三个人。
果然是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社会，太平心中感叹。
大姚的世族制度跟中国古代的世族制度还不尽雷同。
大姚的贵族传承方式，有点类似于古代西方的贵族制度：嫡长女为第一继承人，继承母亲的爵位、族长实权、乃至所有财产；嫡出的其他女儿成年后可以获封低爵位的虚衔，每月领朝廷月银；其他庶出的子女只算贵族虚号，没有例银。说白了就是：封了王爵位的贵族，你正经娶的老公生的孩子朝廷给你养，你风流多娶多生的老公孩子你自己养。
就连是皇族血脉的王爵，也是大致如此。
皇帝的女儿会被封亲王郡王等头衔，但是有世袭不世袭和世袭几代的区别，至今大姚王朝还不曾有出现过王爵位获世袭罔替之封的公主。因为源源不断传承的皇族旁系王爵，对皇权的高度集中是一个威胁。一般皇帝给喜欢重视的女儿姐妹封王，都会世袭上三代，三代过后，要看当时的皇帝给不给续封，一般传承三代以后，王府的势力和血缘都开始薄弱了，不是特别出色的话，皇帝不会给续封；其他不受重视的公主大多只能得到王妃的虚衔，仅代表身份而已。这些王妃的后代只是普通贵族，虽然每月领朝廷例银，但没有什么实权，如果自己不争气的话，会逐渐的没落下去，直到消失。
大姚的上层阶级除了皇族，王爵，还有一股很强大的势力就是世家。
准确的说来，世家并没有正式的贵族封号，子女无论嫡庶没有封号官职的话，不领朝廷的例银，但是世家子弟却和贵族弟子地位相当，通称世族子弟。
如果说皇族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统治者，王爵是贵族身份享受国家特权，那么世家就是实权者。世家的势力从朝到野涉及皇朝各行各业。在入仕方面，世家子弟和贵族子弟一样享有特权，不用参加秀才举人进士这样一等级一等级的科考，可以直接由推荐面君获得官职。大姚现主要有六大世家，卫，周，沈，濮阳，秦，祁，其中卫家可算是世家之首，传承上百年，更获封王爵，世袭罔替。
这种制度，一方面保有了皇帝族长的高度集权制，防止权利分化导致的混乱夺权和实力削减；另一方面也存有隐患，世族虽然拥护皇权，但是世家子弟心中皆以家族权益为重，维护家族，久而久之，必然跟皇权产生冲突，严重的，皇权被颠覆也是很有可能的。这时，军权就变得尤为重要起来，任何政治争斗，没有军队的参合，终酿不成大祸，动摇不了国家的根本，世家虽然势大，但是因为其不能拥有军队的局限性，再加上民众心中血统观念的根深蒂固，导致它不管如何辉煌，都难以动摇皇权，顶多也就只能换个皇帝拥护，并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太盛不懂收敛并不是什么好事，历朝历代，百年世家覆灭一旦的事情也比屡屡有之。
大姚的军权，原本属皇帝一人所有，立国后边疆烽火未停，太祖将帅印交到君家老元帅手里，其后经过几代君王更替，君家历代将才辈出，边疆烽火又一直未停，所以有近百年间，大姚的军权都集中君家手中。
君家手握军权，从不牵扯国内任何政治斗争，只管对外打仗，久而久之，竟打下君家一门超然物外的赫赫声望出来。军队既然在君家手中，姬姓皇族也是，世家贵族也罢，不管国内政治斗争如何龌龊险恶，都彼此默契的从不曾打过君家手中军权的主意。君家的民间声望之高，既给予了君家超然物外的身份，也从道德方面无形的束缚住了君家人。
这样的君家，在任何一个政权眼里，都是绝对的隐患，毕竟，它虽然忠烈了百年，但谁也不能保证它百年千年后还继续这样忠烈，它若一旦起了反心，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君家没落后，军权分散，收归皇帝手中。
由此制度可见，在世族大家中，贬正为侧，废嫡为庶，对于当事人与其子女来说，实在是非常残酷的事情，尤其是贵族中后果更犹有严重，怨不得卫汀筀对太平恨之入骨。
看着小侄女拿在手中把玩的金锭子，卫汀筀忍不住火上心头，这种金锭子她认识。
王府嫡出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每月享受朝廷的例银，这种小锭子，便是朝廷专门铸来给未成年的孩子们发例银用的，女孩是金锭子，男孩是银锭子，一两一个，做得小巧精致很是可爱，底部印有官印，不能直接拿来用，哪个王府也不指着这点小钱，通常都懒得拿去重铸，小姐们拿到手里只当是个玩具，也是身份的象征，偶尔也装饰成链珠配饰一类的戴着。汀筀也有过这样的金银小锭子，他自己的是银锭子，姐姐的金锭子，小时候见他喜欢，姐姐便都给他，父亲姐姐被废以后，这样的小锭子再没有领了，以前所得的也被父亲一个个找出来，收拾着藏了起来。那以后，每次看到旁人在他面前把玩这个，他都觉得很是难堪，仿佛是在刻意取笑他一般。
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却也算是御赏的，现在竟然被太平这样不经意的拿来当见面礼，大把大把的赏人，在卫汀筀看来，太平这样行为简直就是在挑衅!当众讽刺嘲笑姐姐，父亲和他，不禁气得银牙暗咬，再看到平日里最是疼自己，什么时候宴席都把他拉在身边坐着的老太君，竟然全然把自己给忘在了一边，只一个劲的看着太平，又是夹菜又是给盛汤，一脸说不出的欢喜样子，更是恨得胃口全无。
“四妹妹，听说你把明缘大师请到府里来了，怎么不请出来呢？”
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大厅立时鸦雀无声，孩子们不懂事的嬉闹声，都被当爹的偷偷暗暗的又掐又抱的强行止住，不知道哪家一个刚满周岁还抱手里的娃娃，正在呜呜的闹着，竟成了整个大厅唯一的声音，众人视线都扫了过去，那家的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足无措的站起来胡乱的躬身一礼，急忙抱着孩子下去了。
卫汀筀这才发现，原来他竟然大胆的真的把那话给当众说了出来，心里不免也害怕起来，只勉强支撑着自己，卫汀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周氏官人吓得浑身都僵直了，只愣愣的看着儿子。
这是个什么情况？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太平不紧不慢的吞下嘴里正嚼着那口菜，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过侍从递上的白色湿巾擦了擦嘴，又还给一旁的侍从，这才抬起头，对卫汀筀温柔一笑：“三哥，和尚都吃素的，他要是破了戒，会挨板子的。”
“可以准备素斋呀，听说明缘禅师是得道高僧，气质风范都宛如神仙中人，兄弟们说起来都是仰慕得很，可惜无缘一见，一直深感遗憾呢，不知妹妹可否补了我们这个念想？”
看着盯着他眼神冷峻的母亲和脸上没有表情的祖父，卫汀筀心一酸，索性破罐子破摔，只倔强的盯着太平，声音越发的尖锐了起来。
这无知大少爷当真不知死活！侍立在一旁的少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卫汀筀，脑子里已经有了几十种教训人的方法，正挑着看用哪种好。
太平耸耸肩，淡淡声道：“那你们得自己找他去，那家伙架子大得很，我可请不动，要是让觉慧老，禅～师，知道我拿佛门弟子当展览，非得揭了我的皮不可。”
“谁……”
“坐下。”康擎王妃舀了碗汤放太平面前，神情冷淡道。
“娘，我……”卫汀筀还想说什么，被吓得脸色素白，只差几乎没撅过去的周氏官人死命扯着衣角拉下来。
“没关系，三哥，明儿个我给你们问问去，如果碰上那家伙心情好，倒也很好说话的。”太平笑眯眯的道。
“太平，明缘禅师下山来修行的，你不可拿琐事打扰他。”康擎王妃轻声呵斥太平道。
眨眨眼，太平无语。
老太君也责怪的看了太平一眼，亲自动手剥了只虾放太平碗里，太平看看虾，又摸了摸肚子，犹豫半响，拿起筷子夹起来放嘴里，一脸痛苦状的慢慢咀嚼，老太君方又满脸挂上笑容。
一直到月上中天，这顿饭才算吃完。
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水池子里，太平舒服的长出了口气，感叹道：“有钱真是好呀……”像这个池子，看着简单，可耗费的人工与金钱按照这个年代的工艺水准，细细算起来，能吓死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全府这么多人，和她一般好命有温泉浴池可泡的不过几人而已，其他人就光这每天的洗澡水得多少人烧呀？
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姐偶尔蹦出来的奇谈怪论，少安满脸不以为然的道：“小姐，这大冬天的，除了你，谁还天天洗澡呀？何况，洗澡水嘛，能算是个什么事儿？总会有人烧的。”
太平轻笑两声，站起来擦干身体，又让少安给套上长袍子睡衣，包了头发，这才走出去。
少安支使侍僮去收拾浴室，一边给太平披上厚厚的长衣，又塞了个手炉给太平抱在手上，这才拿了干布细细的给她擦头发。
“少安，那两个僮儿，叫什么来着，你都给安排好了？”太平窝进椅子里，边垂头翻书边问道
“行书，漱玉，都安排好了。”
还是少安厉害，跟她同时到的，她还搞不清楚东南西北呢，少安就貌似已然混成地头蛇了。
“另外安排地方住，别放我屋子里。”
“早知道了。”少安“噗哧”一声笑出来，瞅着太平的左手臂意有所指道：“小姐就真的一点都不考虑一下么？少安看着都挺不错呢，估计这满府的少年僮儿，暗地里都在为小姐的一侍位置闹翻天呢。”
太平翻了个白眼：“怎么，你还打算去开个赌局坐个庄不成？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什么样的就不错了？尽跟人学舌！”
“谁小了？谁学舌了？小姐就会冤我！”少安不服气道：“小姐不也就是比我大一岁么？明年少安也成年了！”
太平被逗笑了：“是呀，少安也该行冠礼了。”
少安神色黯淡的垂下头：“少安哪有福气行冠礼，冠礼那是世族人家的排场，少安刚出生就被人丢在相国庵门口，如果不是少爷好心，早当尼姑去了，连个父母都没有，哪来的冠礼。”
“呵呵……”太平失笑，卷去书敲了敲她的头：“少安，你这是在跟小姐我抱怨么？要什么不直接说，用得着这么跟小姐我拐弯抹角的。”
少安瞪眼，故作委屈道：“小姐，你太过分了！人家悲惨身世你也拿来取笑！”
这丫头还装上瘾了！太平挥挥手，漫不经心配合道：“我当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垂头丧气的，不就是一个冠礼么？你愿意找那份罪受，明年回去一趟让我爹和榕叔让你办就是了，请梅姑姑她们来观礼，你家小姐我给你当正宾，小姐我虽然不会梳头，但扎扎头巾插插簪子还是会的。”
少安“噗哧”一声破工笑道：“小姐，你可当不了正宾，正宾要师长才能当的。”
“你家小姐我不是你师长？你自己算算看，从小到大，读书认字甚至烤肉钓鱼，哪样不是我教你的？”
“可小姐你年龄也太小了。”
年龄小？我活的年头当你妈都绰绰有余！
“比你总大吧？你知道什么叫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么？你知道什么是为人师者，不在年龄身高么？”
“……后面那个不知道，哪本书里说的？”
“哪本书里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师长，这个客观事实你必须承认。”
“……”
虽然两人说着是在开玩笑，但少安却明白小姐这是应承自己了，她家小姐，虽然生性懒散些，偶尔性格恶劣些，对人也冷淡些，凡事难得上心些，却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被小姐放在心上的人虽然少些，可是却都幸运得很呢。
她家小姐的好，哪是那些旁的人可以明白的，也不希罕她们明白什么。
少安心想。

第六章 侍童
早上少安刚一打开门，立时被吓了一跳。
太平素来睡得晚起得也晚，少不得，少安的作息也跟着调整了一番，这时，看到门外密密麻麻候着的僮儿们，才想起她们已经不在山上了。
转身又把门给轻轻关上了，比划着，让他们到外厅候着去，自己回屋里梳洗。
少安这样的心腹侍女其实也是管家的后备，地位很高，按规矩，有自己的屋子，本来伺候小姐更衣梳妆之类的琐事是内眷侍僮们干的活儿，少安这样的，只专管外事行走。但少安自小跟太平长大，情分不比寻常，因此，她随着太平出入内眷园子一副随身的架式，康擎老王君顾念着太平情况特殊，少安又是未成年少女的扮相，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身边的两个大侍僮拨了过来。
梳上双鬟头，别上珊瑚卡子，上着绛红色小袖短襦，下系高腰石榴裙，外套翻领窄袖滚毛边的及膝长服，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身，干净利索了，少安打开门，一个深呼吸，伸个懒腰，舒展一下全身，学着她家小姐用力握拳做励志样的举了举，这才施施然往外厅子里去。
早上显然已经打扫过了，院子里干净得连片落叶都鲜见，拐到前院大厅，一众人都束手垂头的等着，都是僮儿，使女们在园子里另外有地方住，不经召唤不能进正院里来。
少安是君霐跟榕叔上护国庵偶然看见抱回来的，自小榕叔养着。太平生来性子散漫，疏懒非常又时而怪诞，经常糊里糊涂随便找个地方愣愣的一呆就是半宿，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睡的，让君霐很是放心不下，后见这小少安倒是和太平很是投缘，太平走哪她都粘着，太平也不赶她，还挺乐意逗逗她，于是榕叔便索性把少安当了个十项全能丫头来培养，等少安逐渐上手了，这才稍微对太平放了点心。少安跟得太平时间长了，别的都好，就是太平对人那种骨子里疏远的性子给学上了八分，这满屋子人，虽说也都算是百里挑一挑出来的，却还入不得少安的眼去，只是在见到站在排头，相貌装扮具和旁人不同的年轻男子竟然有四个，才稍微感到些惊讶，然后恍然想起，其中两个，行书漱玉，是老太君昨日临时给加上的，再加上原本就安排了有的两个大侍僮，可不正好四个。
少安叫过她不认识的两人来问，一个叫秋纹，一个叫晴和，具都相貌出众，进退有礼，便让这两人连同行书和漱玉站在一边。
又拿起名册一个个点了到，仔细的每个人都认了认脸，这才对着一厅人淡淡道：“日后大家就在这园子里了，往日里干什么的现在还干什么，听行书秋纹他们四个的吩咐，有什么事，报了行书他们或者我，不可随意去惊扰小姐。听说你们都是特别挑出来的，什么该说不该说，什么该做不该做，想必都很清楚了。小姐性子好，也没有特别的规矩要大家守，只是不喜人吵闹，不经过叫唤，都不许到她跟前去。”
顿顿再道：“小姐作息习惯跟旁人不同，喜晚睡晚起，一般丑时歇（凌晨1点到3点），巳时起（上午9点到11点），大家以后按照这个时间准备侍侯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大家食宿什么的还按照原样自己安排，不用专门等小姐吃完才吃。要说的就这些，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可以问。”
等了一会儿，少安见无人吱声，便让众人都散去了，转回头来对行书四人交代道：“你们四个待会儿把他们都按原样安排了，值班排夜什么的，交代清楚，弄个表出来。明缘大师院子里挑两个伶俐安静的过去。”
四人应了，少安看了看天色：“小姐还有一会儿才醒，你们摆饭先吃吧。”
兰芷园里有小厨房，却是专供主子的，如果不是特别喜好也不单开火，只随时热着些东西方便主子临时取用，侍僮们的食物都得让人去专门的大厨房领，各个等级待遇自然不同。
行书等人吩咐人去领了饭来，大家一块儿吃了。众人心里都有些揣揣不安，这侍女年纪小小却很是厉害的样子，那小姐又该是怎样的性格呢？说不定，这就是自己要伺候一辈子的人呀……
太平果然睡到巳时才醒。
少安只让行书他们送了梳洗之物到里屋，便又吩咐他们出去外屋摆饭，只自己撩了珠帘进去睡间，挂起床帘帐子服侍太平起身。行书他们见她这番做派，就知道并没有召唤自己上跟前伺候的意思，心里越发嘀咕起来，这小姐长在山上，自小少见人，这性子也是怪癖了一点，因此都越发的小心了起来，将早膳摆在花厅后，也不知道是要出去，还是呆着不动等主子出来，干脆就都束手候着。
梳梳洗洗一番，少安问道：“小姐，那些个侍僮，你要见见吗？”
“见见吧，总要知道个名儿，也好使唤不是。”太平上午素来都没什么精神，懒洋洋道。
“不算不住园子里的使女们，光侍僮就有24个呢，另有四个领头的大侍僮。”
古人弄个东西，总喜欢一打两打的。
“那就只先见见那打头的四个吧。”见头发梳好了，太平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屋花厅走去。
见太平出来，行书四个赶忙跪下见礼，太平一边摆手让起来，一边在圆桌前坐下，凤眼溜了一圈，倒都是自己的口味，只是这碗筷一看就知道不是少安摆的，一笑，先喝了杯水，把摆在右手边的筷子用左手拿了，开始用膳。
主子用惯左手？行书四人俱都注意到了，偷偷记下，少安看着她们的神色，也暗暗点点头。
太平早上吃的东西不多，但吃完饭后，却固定要吃新鲜的时令水果，少安见桌上没有，忙吩咐人去弄，又担心旁人不知道做法，弄得不好，便自己过去招呼，想了想，又招手让秋纹跟晴和跟着自己去了。
余下行书和漱玉，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越发的紧张起来，偷偷抬眼打量太平。
只见这主子内穿一身素娟丝棉的宽袖曲裾深衣，浅浅的青线描绘着细花云纹，腰配玉环；外套广袖及地长衣，水青色的面子，没有滚边，袖口领口皆翻出雪白的毛绒来，衣襟处绣大朵的翻浪云纹；脚上踩着一双……简单得说不出来的古怪鞋子，石墨锦缎的面子翻出厚厚一层雪白羊毛，样式有点类似于夏天番邦之人穿的那种木屐，没帮没带的，露出雪白的厚棉袜（就是棉拖鞋）；头发只简单的用一对骨笄束起。鸭蛋形的脸，龙眉凤目，气质闲适慵懒，有淡淡的书卷气，面上虽不见威仪，举止间却说不出的尊贵，喝水夹菜吃相做相具都非常优雅，看得出受的很正统的贵族教育，富贵三代才懂吃穿，五代才知文章，五代后才能教养出真正的贵族，这种高贵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几个也是自小长在王府，锦衣玉食的教养，比寻常人家公子少爷还福气些，但顶多也就能识识人，这种气质自身养不出也学不来，不过不知为何，小姐身边那侍女少安，却也有贵族小姐般的气质。或许是不在王府里长的，这小姐虽然贵气十足，比起寻常的王府小姐却还多了几分脱俗缥缈之气，看着竟跟那明缘禅师非常的恰当。
昨日里他们在老太君屋里伺候的时候，也好奇的偷眼仔细观量过，这主子脸上虽然淡淡的，却也常带着笑，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刻薄暴戾难伺候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安静静的单独对着，就是让人紧张。
想到昨日见过世女后在夜里打趣他们的侍僮们，行书此时心里百般滋味都搅和在了一块，这位小姐太出乎人的想象，如同画里的人，她的小爷，甚至只是收房侍僮，别说真当上了，只光这么想想，都觉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配不上呢。
“你叫什么名字？”
茫然间见太平正疑惑的看着他，行书这才惊神过来太平正问他呢，赶忙跪下道：“奴才行书。”
“起来说话。多大了？”
“奴才21。”行书站起来答道。
太平又转头去问漱玉：“你呢？”
“奴才漱玉，今年20岁。”
太平颔首。
大姚男子18岁及笄，可婚配，过了24就算大龄，难正经嫁了。大姚夫妻虽然向来男比女大，但也只在1～5岁间，再超过就要被人非议了。20，21岁正是男子的黄金年华，不过，这种世族的侍僮，尤其是行书这种级别的大僮儿，一般都是从小买断养大的，只能等着主人收房或者另指送给人。老太君把他们放这里，估计也是有让太平看着收房的意思。想到少安刚说的话，太平觉得自己前世的偏头疼貌似要复发了，忙转移注意力的抬眼打量起两个大侍僮来。
个子稍微高点的是行书，行书面容俊秀，画的淡淡远山眉，穿蓝色织锦的右衽交领窄袖衣，袖、襟、裾皆滚锦边，腰间系带，衣长过膝，银簪束发绕碎银链状头饰，带同系的碎银链状的耳环。
再看漱玉，漱玉五官并没有特别出挑的地方，但综合在一起就很好看，画黛色长蛾眉，浅绿色织锦的右衽交领窄袖衣，袖口领口皆滚锦边，腰间系锦带，衣长过膝，发束起，用绿色银绣织锦的带子长长的系了，飘在脑后，只带一副简单的珍珠耳珰。
还不错，衣服颜色和首饰式样都还配得雅致，太平心想，只要忽略了心里的那个别扭，公平公正的说，衣服好看，首饰好看，配得好看，人长得也好看……但也就这样了，再多的感觉一句没有！一侍？太平寒了一下，准确的算来，她已经活了44个年头了，让她去摧残19岁的小男孩，罪恶感不要太大……
喝了碗粥，太平放下筷子，行书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太平接过，漱了口。
漱玉拧了一条素白柔软的温热巾子递过来。
太平顺手接过：“谢谢。”
擦完嘴抬眼见两个少年都愣愣的看着她，太平疑惑，然后恍然，原来27年受的礼貌教育，享受了人家的服务就要说谢谢的习惯不自觉的又暴露了出来，吓着两个男孩了。太平一笑，正好少安端着盘子进来，她便赶忙向着水果扑过去。边吃水果的功夫，又边问了秋纹晴和两个侍僮的名字年龄。秋纹晴和都19岁，也是一般俊秀的少年。看着都不错，自己虽然用不了，倒是可以留一个给少安……太平心里盘算着。
让撤了早膳，太平懒洋洋的考虑着要干点什么，突然想起什么，招过行书四人来问道：“你们都认字吗？”
行书四人对望一眼，行书出来道：“奴才们就认识自己名字。”
果然，封建呀～～奴才们穿金戴银可以，读书认字就是奢望了，除非是专门的书童侍读，亏他们名字还个个挺文雅的，敢情一个个都是大文盲！
“识数吗？”太平不死心的继续问道。
四人又相互对看一阵，还是行书出来答话：“简单的加减会一点。”
那就好，够用了。
少安已经明白太平在打什么主意，忍笑得肩膀直抖，太平翻了她一个大白眼，有本事，你别上桌呀！立即着少安翻出一个精美木匣子，抱桌上来打开，里面一个个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的，行书四人诧异的面面相觑，这不是麻将牌吗？但仔细看上面花样，却完全不认识，牌的数目也少上很多。
这其实是太平改造的扑克麻将，古人生活简单，古代的和尚尼姑生活就更是简单，古代不用干活的和尚尼姑的生活简直无聊得另人发指！而太平这样给拘在庙里的，既没有念经的功课又不能出去化个斋玩儿一圈的，比起最无聊的和尚尼姑还要凄惨上几分！虽然，她也想了不少法子来打发时间，但终归还是闷得慌，饶是太平懒得可以，这天长日久的，也受不了。开始的时候拉着老爹他们搓麻将，麻将腻味了就下棋，围棋嫌闷，就把军棋象棋国际象棋飞行棋一个个都给捣鼓出来了，这些都腻味了，太平终于把主意打到了扑克牌身上，这个东东才是娱乐王道呀！花样多种类杂，扛玩！但扑克牌实际操作起来，却比棋类要困难上许多，教他们认阿拉伯数字还简单，只是这制牌的材料在古代实在难找，硬纸片有，但要达到做扑克牌的要求，又薄又软又硬还不起皱打摺，可以洗洗一叠再洗洗又一叠的，确实没有！苦思冥想许久，太平突然奇想，为什么不能把扑克牌做成麻将那样呢？玩法不变不就是了？
比比划划，又描又绘，又把家仆们给折腾出一身汗，这看似麻将其实是扑克的东西，还真给她做出来了。培训出她爹，榕叔，少安，明缘，甚至觉慧那个老尼姑，太平终于得以在女尊男卑的古代社会玩上久违的双扣，斗地主，争上游……
往事不堪回首，太平不胜唏嘘，支使着少安去培训新的牌搭子，太平自己拿本书，歪在软塌上懒洋洋的翻起来。
午饭过后，府里的帐房先生求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太平不解的看着帐房先生。
康擎王府的帐房是一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妇女，姓林。
林先生给太平解释道：“四小姐，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您的月例银按规矩是一个月500两，老太妃说这个月例外，给您翻一倍，1000两，再加上朝廷上发给您的这个月例银，金锭子一个，10两，一共是1000两银子10两金子，还有，王妃吩咐过了，您有急用可以去帐房支银子，一次不可超过一万两。”
哦……太平明白了，这是给她发零用钱来了。说起来也汗，她在这长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还真就没花过钱，也搞不清楚这些货币概念，一个月500两，很多么？
“一两银子可以买多少斤大米？”太平问道。
林先生很是惊讶，但还是恭敬的回答道：“普通的，100斤左右。”
那就差不多相当于200块人民币，200&#215;500＝100000。
“现在金银比价如何？”太平又问。
这个世女果然禅寺里长大的，完全不通俗物，康擎王府这么大的家当，堪忧呀～～林先生在心里摇头，表情呆板的回答道：“一两金可兑四两银。”
少安不用想也知道这帐房先生在想什么，忍不住心中冷嗤一声，不知钱值不代表不会赚钱好吧？何况，她家小姐需要赚钱么？抛开了康擎王府不算，光君家，就足够她家小姐几辈子吃喝不尽了。
10&#215;4＝40，40&#215;200＝8000，100000＋8000＝108000，她一个月的零用钱等同于孙悟空一个筋斗云。
虽说贵族嫡出的孩子朝廷给养，但朝廷也只是象征性的给点，主要花费的还是府里自己出的。
寒门子弟，考上秀才，朝廷一个月给发一两银子，相当于低保，刚刚好解决最低温饱问题，难怪人家都说穷秀才穷秀才；考上举人翻10倍，勉强可以养个小家了；到了进士就有官做，摆脱社会福利救济，领上月俸了。这么算来，这个大姚朝的社会福利比现代还好些，现在大学生毕业可没有钱领，博士毕业也不包分配……不过，好像也不能这样讲，大姚仅对读书人如此，读书人在封建社会算特殊阶级，可没有像现代那样硬性普及全民教育，而且，考秀才铁定比考大学难吧？读了书又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读书人可真是标准的百无一用，只能靠人养着……
看太平那副表情，少安就知道自家小姐又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好在领月例银子心腹侍僮使女是可以代为画押的，便自己上前签了字，让帐房先生下去了。
等太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秦嬷嬷已经领来一群人堆了满屋子料子在她面前，说是让她挑着做衣裳，太平看得头直发晕，少安自然知道她素来的喜好，忙拦着说道：“秦嬷嬷，四小姐堂堂女儿家，哪能跟公子哥们一样操心这么些个事，不用这么麻烦，现在身边都有用的，您回周氏官人就说四小姐谢了，缺了自会打发人去要的。”
本来侧室都是直接依照下辈称呼的，如许叔父曹叔父等等（参加红楼梦里赵姨娘），但周氏因为有朝廷一品诰命封号，所以，要以官人尊称。
太平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她堂堂女儿家，对衣食住行这类“大事”自然非常操心！只是这闹哄哄的不是她的嗜好罢了，在二十一世纪，她经常逛街逛上几个小时不脚疼，一气儿试穿上百套衣服，为了一双鞋子跑遍全城呢！就算是在这里，她性子疏懒倦怠上许多，可是看看她从头到脚的衣物饰品，虽说是追求以舒适为主，可哪样不是精细到骨子里？真当看着简单就不值钱么？少安从小跟她长大，最是了解不过了，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饶是她脸皮不薄，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让行书他们每人去挑了两块料子，最后索性让园子里每人都来领一块，太平甩手将这一通乱七八糟的都丢给少安，自个儿掂本书找住同园子不同院子的明缘去了。

第七章 暗流
那日当众挑衅太平后，汀筀本以为母亲会训斥他，然而母亲却连召唤他都不曾，只是几天后让人来通知，说给他下了禁足令，自日起，一直到明年正月他出嫁，他都不得迈出园子一步！他冲去找老太君哭诉，老太君却罕见的厉声呵斥了他。
从老太君那哭着跑回来，卫汀筀进屋就砸了花瓶，周氏官人忧心忡忡的跟着儿子过来。
“汀筀，听爹的话，别闹了，再惹你娘生气，你娘真生气了谁也护不了你。”
“她打她打，让她打死我好了，反正她心里本来就没有我们！”
“汀筀，这次是你不对，你……”
“爹，你先出去。”卫汀筗进来，对父亲淡淡道，周氏官人担心的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轻叹了口气，带着侍僮下去了。
卫汀筀从床上坐起身来，仰着头，倔强的瞪着姐姐。
卫汀筗看着这个自小被她和父亲宠得异常娇纵的弟弟，冷凝着脸，淡淡道：“你知道你给自己找了多大的麻烦吗？”
卫汀筀不屑的冷哼一声，旁人顾忌那太平世女身份，他可不怕她！
卫汀筗的声音越发的平淡起来：“明缘禅师俗家姓什么，你可还记得？”
卫汀筀身体猛的一震，脸突然一点一点的苍白起来。
明缘禅师俗家姓濮阳，是濮阳家老太君嫡出的最小的儿子，濮阳老太君的长子，明缘禅师的长兄嫁了沈家当正夫，正是汀筀明年正月要嫁的沈家三小姐的生身父亲，按辈分，汀筀还得唤明缘一声小叔叔。
把这些渊源想起来，由不得卫汀筀脸不苍白，听说，濮阳老太君得明缘禅师的时候，长子已经嫁入沈家近三年了，尚没有生育，一直把这个父家弟弟当自己孩子疼。这事要是让沈家夫君知道了，日后他进了门，公公该怎么看他？
看弟弟已经脸色发白，卫汀筗有点不忍心继续打击他，但为了一绝后患，免得他不死心再闯出什么祸事，还是决定一次跟他把话说清楚：“你再仔细想想，四妹她爹是谁？君家数百年手握军权，君家人历代疆场纵横，一生面对暗杀刺杀无数，能没有一点防卫势力吗？君家现在虽说是没落了，但你以为那些暗地里的东西就一点没剩下？四妹跟我们同姓卫，却是实打实的君家当家家主，当众意图羞辱君家家主，好在你不过是一个无知男子，如果换成是姐姐我，恐怕现在已经死得不明不白了。”
“可是……可是……”卫汀筀结结巴巴的说不话出来。
卫汀筗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三弟，没什么可是的，你再休想其它，好好呆着准备嫁妆吧。”
“姐……”卫汀筀愣愣的看着神情突然有些萧索的姐姐。
卫汀筗伸出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发，淡淡道：“弟弟，你可知道，姐姐若真有心于她争斗，此刻，你早已不在这里了。”
卫汀筀若是第二日便无声无息的突然暴毙了，太平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吧？因为无知男子的几句话就把亲哥哥给弄死了，对于预备面对上流交际的太平，这个名声……
姐姐走后，卫汀筀神情呆滞的坐了很久，直到周氏官人放心不下又过来看看，他才一把扑到父亲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
大姚皇宫，皇帝起居的昭阳宫。
昭明殿，书案上摆着厚厚一叠资料，景帝姬嬽并没有拿起来看，单指敲着书案，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康擎世女卫太平，并不如她自己所想的，一直安分老实，人不闻鸟不知的躲在寺庙里太太平平。事实上，如何她看到这堆资料，准能立刻跳起来揪着景帝的衣领强烈谴责其侵犯个人隐私权。
一切的起源来自永昌七年，太平要知道其中缘故，保不准能掐死忍耐力不够的自己，时光若能倒流，哪怕让她一天听足12个时辰的和尚尼姑一块儿念经，她也绝对不会跳出来。
永昌七年，太平九岁。
这天，秋高气爽，太平难得心境来了，勤快的跑去爬山，运动范围当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从护国寺爬到另一个山头的相国庵，累了，趴相国庵后草地上小歇，正好是相国庵的尼姑集体做晚课的时候，百来人集聚在大殿上念经，那个效果……
已经忍受了九年的太平，慢慢爬起来，缓缓挪动身躯，强行压抑住抽出那个最大的木鱼棒槌照着光头一个个砸过去的冲头，满头草屑的站在大殿门口双拳紧握的忍受了半个时辰。等经念完，再等小尼姑行礼老尼姑答礼完，一把拖（她想拽来着，但身高不够，客观条件不允许）着觉慧老尼姑回禅房。
“觉慧婆婆，你让大姐姐们念经念好听点，好不好？”九岁的小太平，乖巧的直身跪坐在团圃上，一脸“天真”的眼巴巴望着觉慧大师。
觉慧大师眨巴了一下眼睛。
“就是那个，念经，大家在一起念同一部经，规定一个固定的调子，跟爹和我一起唱歌一样，就不会太吵，还会很好听哦～～”小太平挥舞着小胳膊比比划划的解释。
觉慧大师又眨了一下眼睛，不解。
我忍！太平一个深呼吸，很有礼貌的“借”了觉慧身前的木鱼：“比如那个大悲咒，与其乱七八糟，一人一个调的‘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的念，不如我们加上一点调子，分个段，这样念：‘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你听，是不是好听多了？”
觉慧大师眼睛一亮，道：“你会念经？”
太平做仰天长叹状：“这个不是重点！接不接受我的真知灼见，一句话，你说！”
像是没有发觉太平瞬间从天真无邪到原形毕露的做派，觉慧大师回复古井水的表情：“理由。”
太平：“好听。”
觉慧大师：“不考虑。”
太平：“好记。”
觉慧大师：“没必要。”
太平：“不那么吵。”
觉慧大师：“……”
太平吐血：“易传唱，易普及，世人接受度高，哪怕不认识字的人也很容易学会。”
觉慧大师眼复一亮：“考虑。”
太平无力：“请。”
觉慧大师：“念遍完整的来听。”
太平望天，好在前世有个天天念经的妈，然后向觉慧大师伸出手，觉慧大师看了看，示意木鱼已经被她“借”走了。太平翻了个白眼：“经书啦！我又不是尼姑，记得一句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指望我全背出来？”
觉慧大师无语，拿本大悲咒递给太平。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唵，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寫．南無、悉吉慄埵、伊蒙阿唎耶．婆盧吉帝、室佛囉愣馱婆．南無、那囉謹墀……”
这天，太平唱到口干舌燥，觉慧大师拿出一摞经书，让太平从六字真言，莲花咒一直唱到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最后却只甩下一句：“事关至大，一人言语，算不得数。”
太平撅倒，挽起袖子发了狠，你说一家之言做不了主是吧？那就全部尼姑都叫来投票吧，尼姑不够，和尚也来吧。
谁也不知道事情最后是怎么演变的，竟然成了佛门辩论大会，一干和尚尼姑关起门，从佛祖观音到地藏王菩萨辩了个热火朝天，等景帝无聊翻起小探子的密报时，那密报几乎已经变成了一本故事书，小太平已经讲到某猴子开始上西天了。
“佛说终生平等，佛说悟空野性难训，这一路去取真经的其实不是忠诚的佛门弟子金禅子，不是天庭受惩罚的天蓬元帅，不是忠厚老实的卷帘将军，也不是意图将功折罪的世族子弟白龙马，而是悟空这只猴子，它从跟万事万物都可结拜喝酒，到看到非人非仙就叫‘妖怪’提棍子打，悟空它无俗念，无事可动它，它的执念在于自在自由，这是它的天性，它生而非人，如何做人？它生未求佛，为何训之成佛？是佛非佛……”
景帝偷偷溜去看热闹的时候，正在进行辩论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尚，身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又打扇子又倒水还不时挥舞着小拳头：“明缘，加油！明缘，加油！”。
这是姬嬽第一次见到太平。
在一群和尚尼姑当中，小太平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我偏就喜欢猴子的悟空，成佛有什么好？不能吃肉还要念经！做人有什么好？那么多规矩要守！好好的猴子，凭什么就非得让人家成佛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佛成佛前不曾是猴子，他怎么知道猴子成了佛就比当猴子好？不讲理～～太不讲理了～～”
稚嫩的脸闪烁着超龄的聪慧，一双凤眼眸色浅淡，朦胧若笼罩着晨雾，万丈红尘竟不在其中，小小的年纪，浑身都流转着自我自得自乐的闲适快乐，这样的风华令人惊艳也令人称羡。
几位大师相识一笑，口念佛号，看着女孩的眼神却是慈爱而纵容的。
那场佛门辩论沸沸扬扬的闹了六天，第七天，太平说：“上帝都休息了，歇了歇了。”就此不了了之。虽然谁也不知道上帝是哪朝哪代哪位皇帝的尊号，但小孩子胡说八道任性起来，谁也没办法不是？
不过后来那个梵唱的大悲咒，确实比念的好听多了，念得人头疼，唱还挺让人宁神静气的。
有趣的小丫头，够聪明也够懒。
回宫后将有关太平的密报再翻出来从头到尾的细细看完，景帝得出这么个结论。
只可惜这丫头生性惫赖散漫，就露了这么一次脸，立马就又缩了回去，每日里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工夫，怎么舒服怎么来。不久后，景帝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丫头绝对打算着将一辈子就这么吃吃睡睡的混过去。
如今这有趣的小丫头终于回来了，是纵着她继续混日子，还是将她拽进来给自己的朝堂添上一抹颜色？光想想那小丫头卯时早朝时站在大殿上的表情，景帝几乎就要喷笑出来。
她都这么苦命了，没有道理放过那丫头不是？
“皇姐皇姐！”
景帝抬起头饶有兴味看着满头大汗冲进来的弟弟。
九皇子掩饰不住兴奋的道：“听说皇姐你招了康擎世女明日进宫是吗？”
“好像有这回事。”
“什么时辰？在哪里？”
“你打的什么主意？那康擎世女可是个风华无双的美貌女子呢，你相中了？”
“皇姐！”
“别不好意思，直接跟皇姐说，现在不说，到时候要是给别人抢先了，你可别怪皇姐没想着你。”
“皇姐！！”姬采宁很大无畏的白了皇帝姐姐一眼，“我不过想问问她那只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姬嬽似笑非笑的看着弟弟。
九皇子的脸慢慢的红起来，结巴道：“也，也好奇，想看一下……人家说的大都是不可信的，她能有多漂亮？还能比皇姐漂亮不成？！”
姬嬽趴桌上狂笑起来。
“明日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清宁宫。”
姬嬽承认，她确实是故意的。
自从那个什么皇帝突然宣召她进宫开始，太平便觉得阴风飕飕的，好似正被人暗处里盯着算计一般，有种大祸将至的不良预感。
对于太平来说，最大的祸，就是不能悠闲的过她的米虫日子。
太平没有什么自己很出色的自觉，她将心比心，自己既然没有办法爱上娘娘腔的柔弱男人，那八成这里的男人也肯定接受不了郎郎做派的女人。太平骨子里，就是一个娇生惯养自得自乐的小女子，那边27年，父母宠着纵着，这边17年身边人也都宠着纵着。那边27年，她几乎跑遍了全世界，所有引起过她兴趣的事她几乎都干过，这边17年，她也是随遇而安过得怡然自得。44年的阅历，沉淀的只有智慧和性子，她的心，没有机会被伤痛磨着长大，便已经闲淡得再不会被红尘击倒。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难得的超级好命之人，所以，她知足，也无所求。
对于这个时空，太平自己很清楚，她始终格格不入，也许，她就只能在这里当个看戏人，想拉她入戏？太难，太难，她从不会勉强自己。
将这些心思丢在一边，太平微微一笑，放下一个棋子，又转头对行书他们说：“你们别忙活了，不过见个皇帝罢了，不光着就行了，我又不是男人去选君。”
漱玉放下一条织锦蔽膝，又拿起一条朱红的比划着，边笑道：“不是选君，那宫里还有没出嫁的皇子呢～～”
人家说最自来熟的地方就是牌桌，几天的扑克麻将搓下来，漱玉他们摸熟了太平三分性子，也敢说敢笑了。
明缘落子，杀了太平一条大龙，太平捻着棋子瞪着棋面半响无语，转头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对皇子话题敬谢不敏。
让太平大叫失望，也没出息的在衣服堆里翻腾的少安插话道：“明日辰时见驾，小姐，你今天要早点歇着。”
太平才想起这茬，哀叹一声，手一抖，不小心又下了步臭棋，明缘眼也不眨的，落子结束一个包围圈，把太平新圈的阵地全盘吞下，太平看了看白子已经完成战略性十面埋伏只等着对黒字赶尽杀绝的棋面，又看了看始终面如秋水般沉静祥和不带半点相争之气的明缘，妩媚一笑道：“明缘，咱们玩五子连珠吧。”
一边不等明缘同意，就已经动手把棋子一个个的捡起来丢回棋盒里，先捡白子，白子全部捡完，对着只剩黒字的棋面陶醉了好一会儿，才一把收回棋盒，明缘不置可否，喝了口茶。
等到摆晚膳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比起谁的棋子叠得高叠得多了，斗得险象环生，不分上下，少安叫了几次吃饭没人理，走过来，一手抓了把黒字，一手抓了把白子，同时往棋盘上一顺溜，平地顿起高楼两栋，占据最新海拔至高点，一黑一白，一般高一般直，一点不晃荡，太平和明缘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吃饭去。

第八章 初见
卯时被少安提起来的时候太平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道少安行书他们往自己身上套了些什么，一碗参汤灌下去就被推上了马车。
马车里康擎王妃交代了些什么，太平迷迷糊糊的也没听真切。
马车在皇城丹凤门前停下，随从和马车都得留在这里，不得进内城，少安眼巴巴的看着太平恍如梦游般的晃下车，恍如梦游般的晃进皇城，偷偷往来领太平进宫的宫侍手里塞了点银子，拜托他多照顾着点。
进皇城后，康擎王妃又叮嘱了太平两句，便和卫汀筗直奔含元正殿去上早朝，太平则让人领着继续往内宫走。
皇帝说了辰时，你辰时前就得到地方候着，不然，她只要七点零一分没看见你，就能治你个怠慢，要你的脑袋。
太平茫茫然的站在清宁宫的偏殿里，刚内侍把她领到这，让她候着，就再没有交代了，连张椅子都没给坐。
候着？这得候到什么时候？这个点，皇帝她老人家正准备上朝呢，哪有空来见她？万一今日事多，一上午不散朝，她岂不得傻呆呆的在这里候上一上午？没吃没喝没坐的？
半天也没见有人来搭理她，太平心想，与其这么干站着，不如出去走走，左右不过在门口，总至于犯什么大不恭敬吧？
走出殿门，太平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冷风凉飕飕的扑面而来，顿时混沌的脑子整个一清。
冬天的早上，东方露白，繁星隐灭，四周寂静的很，隐隐约约可见远处星星点点，那是灯火的光芒，这个点，各处宫殿大多已经掌灯了，各处都有穿着华丽典雅的宫侍们提出宫灯进进出出，忙而不乱，姿态优美娴静，倒是一景。
转而想来，当皇帝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大冬天的，连个暖被窝都没得赖，稍微怠慢几天，就得被人紧张的探察一番，看是不是有要昏庸的迹象。当皇帝的枕边人更算不上什么福气，不得宠倒也罢了，这要稍微得宠那么一点，皇帝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你没事也要早早的爬起来，不然万一哪天她散了朝突发奇想的来瞧瞧你，你要还在床上睡着，嘿嘿～～这乐子可就大了，就算皇帝不跟你计较，皇帝他爹也放不过你去，厚厚的宫规等着你呢。每天还得太后皇后一个个跟前请安去，去得晚了就算不吃排头，冷言讥语总要受两句的。都这么大的人，还要天天被人教训，这日子过得……万恶的封建制度，没人权呀……
这么想着，太平心里就舒服多了，左右她不过等这么一次，比起皇帝皇后君卿他们，已经很好命了。
对着棵柏树，太平的思维天马行空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全然不知正有个人在偷偷打量她。
九皇子姬采宁是当今皇帝一父所出的弟弟，身份尊贵，太后皇帝都宠着，行为不免也就不如一般皇子那样规矩拘束，昨日里，皇帝姐姐既然跟他说了地点时辰，那就是默认了他来瞧瞧了，所以他一大早就跑了过来，在清宁殿的东暖阁里躲着。按规矩，皇帝不召唤，觐见的人只能在偏殿里等着，他一个皇子，哪怕再胆大妄为，私自召见外臣这种事还是不敢做的，听人回报说太平来了，他左等右等皇姐还不散朝，实在也忍不住好奇之心，便强拉着换了宫侍的衣服，打算先去偷偷看上一眼。
在偏殿门口小心翼翼的一探脑袋，不见人，诧异不已，随后在宫侍的指引下，走出宫门才看见，一个披着黑色轻裘的女子正背向着他，倚靠在一棵柏树上。
由背影看，这女子和卫王妃卫主事一样，也是高挑的个子，不过却并不显得健美，要消瘦上许多，却又没有瘦骨的凛冽感，反而很柔和，看她那懒骨头一样的姿势，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她此刻心中是何等的百无聊赖，没准正靠着树打瞌睡。
不知道为什么，光这么看着，虽然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姬采宁不自禁的就想要微笑起来。
越发的好奇起这女子相貌，刚想跑过去看个正面，他的随身内侍急急忙忙跑来告知，皇帝姐姐散了朝，就要过来了，姬采宁忙不迭的转身就要往回跑，刚起脚，又想起什么，左右飞速的溜一眼，无言的警告了一番周围众人，见宫侍们皆都很识相的垂目当看不见了，这才满意转身向树下跑去。
太平正朦朦胧胧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突然感觉身体被一阵晃动，回神一看，见一个浓眉大眼很是帅气的男孩正胆怯怯推着她的肩膀，见她抬眼看他，脸立刻刷的通红起来，忙不迭的放下手，有些结巴道：“皇，皇上，要，要过来了。”
见太平闻言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看着他，姬采宁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世女你，还是，等，偏殿……”
太平又顿了半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好心的内侍是提醒她应该回偏殿去等着皇帝召见，不由莞尔一笑，说了声：“谢谢。”抬脚往偏殿施施然走去。
留下姬采宁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门里好久看不见了，才恍然惊叫一声，冲出清宁宫。
初见姬嬽，太平愣了足有半盏茶功夫。
美女……超级美女……绝世美女……超级绝世大美女！
她可算是知道了武则天应该是什么气势，知道褒姒是怎样戏的诸侯妲己怎样倾的国，知道什么叫祸水，知道怎样才称得上国色，知道到什么程度才会人家一见就叫薄命。
清而不冷，媚而不妖，不笑自艳，不怒自威，肤光如雪，眉目如梦，桃花绝艳却深沉如海，静如深夜昙花开，凝如春风过水波潋滟，只简单的用一黄玉簪盘了头，套了一件简单的素色便袍，却搭了一条明黄色描龙绣凤坠明珠的华丽霞帔，这么个祸水美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里一阵戏谑……
咦？戏谑？戏谑！
太平的一惊，只见那张祸水脸离她不到五厘米，淡淡的香直扑到她脸上来，她要是个男人，或者但凡有那么一点点畸恋的心思，立马就能被惑晕了过去，事实上虽然她不是一个男人，也没有半点畸恋的心思却也已经给勾搭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打击实在太大，她也不敢肯定自己真的就不会晕过去。
这要是场梦该多好……
太平长叹。
“朕的样子，你看得可还满意？”桃花眼一挑，道不尽的风情万种。
太平嘿嘿两声傻笑，索性又盯着多看了两眼。
有些人，你只看她一眼你就能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想再看她第二眼，这种东西，就叫做：天敌。
从某一方面来讲，这是一种比情人更密切的关系，因为你的天敌绝对比你的情人更了解你的本性，更能接受你所有的优势和弱点。
当互为天敌的某一只突然具有了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时，她就不叫天敌了，改名叫：克星。
所谓克星，就是不论你如何英明神武惊世绝俗天纵英才睿智天成神仙下凡无所不能，她都人算不如天算的死死克着你，让你没理由的碰见她就倒霉。
世界上最凄惨的事情莫过于碰上自己的克星，真的莫过了这个凄惨界限的就是：一直被你克着的人某一天突然咸鱼翻身成了你的克星，而你貌似还没有再翻过来的可能。
太平总算是知道昨天那阵阴风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不合理的抽风，在这个时辰召人觐见。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狭路相逢勇者胜？
问题是，她可以勇不？
太平一边在一次偷偷在心里强烈的诅咒起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一边老老实实的跪下，刚预备开口，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称臣？貌似要当官才可以；草民？她好像不是；小人？感觉不对；小女子？这边女子好像不是小字辈的；奴才？美得她冒泡！最后只得来了句：“太平不敢。”
跟她装傻？姬嬽挑挑眉，坐回炕上，慢斯条理的开口：“卫太平，你可知罪？”
“太平自知。”呆版木讷。
景帝挑了挑眉“什么罪？”
“死罪。”
“罪名如何？”
“直视天颜。”
“还有呢？”
“冒犯龙颜。”
“还有？”
“君前失仪。”
太平对答如流。
景帝眯起了桃花眼，看来有人是打着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主意，坚定的决心死赖到底了？随即，姬嬽又缓缓笑了起来。
花开一瞬呀……好皮相！太平毫不吝啬的将赞叹写在眼睛里。
现在才拍马屁？晚了！景帝凑到太平耳边：“卫太平，中常侍这职位如何？”
常侍？她只听说过十常侍，貌似是太监么？太平眨巴眨巴眼睛：“干嘛的？”
“不干嘛，就是在朕身边待着，替朕写写字传传话什么的，朕说着你写着、朕坐着你站着、朕吃着你看着、朕睡着你候着。”景帝一脸的与人无害。
KAO！最毒天下妇人心！就知道这家伙是黄蜂尾上的针，青竹蛇的口，小肚鸡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不小心害了你那么一……几次么？那不是情理之中的意外么？至于这么报复吗？亏得还是个当皇帝的，一点风度都没有！这是给人干的活儿么？
太平拍拍衣服站起来：“直说了吧，你想怎么样？”
这回换景帝眨巴眨巴眼睛，冷声道：“不装了？”
太平再眨巴眨巴回去，一脸的无知：“装什么？”
“哼～”景帝一声冷笑，太平赶紧垂头做忏悔状。
景帝用猫看老鼠的表情围着太平转了一圈，还不时“啧啧”上两声，半天，才蹦出来一句：“吃了吗？”
太平一脸受虐待又不敢抱怨死装贤惠的励志小郎君表情：“没……”
那声音细得，姬嬽竖起耳朵才勉强听见，又是一阵冷笑，突然主动伸出“龙爪”，帮太平脱了在暖阁里穿着有点过热的长衣外套，扔在一旁椅子上，太平做诚惶诚恐状，姬嬽盯着太平还是一阵冷笑，转身带头往东暖阁左边的小厅走去。那里正热腾腾的摆着一桌早膳，瞅着碗筷摆放的方式找到给自己安排的位置，太平一点不惊讶的坐下来，先喝了杯水压惊，继而优雅的左右开弓吃起来。
从为太平准备的饭桌就可以看出摆饭的人对太平的了解程度，对太平一点不清楚的人，筷子摆右手边，对太平稍微知道点的，筷子摆左边，对太平知道得比稍微还多一点的，筷子再摆回右边，只有少数几个对太平特别清楚，看过这家伙显原形的人，才会在一左一右都给她摆上筷子。
现在这饭桌上太平的筷子就是左边一双右边一双摆着的，而且左边一双较长右边一双较短，皆上方下圆形，红木雕花系银链，这属于对太平熟悉到了骨头里的那种。
“有什么打算？”景帝边慢斯条理的喝粥，边问。
“没有行吗？”太平左手筷子往粥里放酱菜，右手筷子往嘴里送酱牛肉，答道。
“不行。”
“有得选择吗？”
“说来听听。”
“总得给点时间思考吧？”
“可以。”姬嬽顿了顿，补充道：“有期限。”
将碟子里最后一根凉拌海蜇丝塞自己嘴里，太平两双筷子都放下，拿起勺子喝粥：“一年？”
“……”姬嬽不语。
“半年？”
“……”姬嬽还不语。
“三个月？”
“……”姬嬽夹了一个水晶饺子。
“一个月？”
“……”今天这饺子味道很不错，姬嬽破例又夹了一个，思量着要不要赏赏这个御厨。
“十天？”
“这碗粥喝完。”姬嬽终于开了金口。
太平将正要送进嘴里的最后一勺粥放回碗里：“我吃饱了。”
姬嬽桃花眼做桃花笑，如微风过水面，涟漪只一点点，还有点寒，太平无语。
吃完一顿各打禅机的早饭，太平和姬嬽一人抱了盘水果，一左一右一式样懒洋洋的倚在暖炕上。
长叹口气，太平终于认命的正视这是个万恶的没有人权性命如草芥的封建社会、人家是皇帝、幸福生活和小命都捏人家手里的事实，掰了瓣橘子百无聊赖的塞嘴里：“说吧，什么要求。”
“特权。”和太平相反，姬嬽的心情非常好，非常非常的好！好得她甚至主动给太平解释起来：“让大家都看到你的特权，我对你非常优厚，甚至颇为纵容。”
“就这样？”
“就这样。”
“不当官可以？”
“可以。”
“不干活可以？”
“可以。”
“有月俸领？”
姬嬽翻了个白眼：“比照正五品。”
才正五品？小家子气！凤眼鄙视。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干不出什么正事来，何况这纯粹就是个享福的差好伐？桃花眼还以鄙视。
“有求必应？以后不再干涉我？赐婚什么的？”
“有求必应。不干涉。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嘛，我那……”
“打住！免了！”太平竖起手掌，毫无还转余地的坚决道：“别指望我给你养小孩！”
“我小弟及笄了，而且也不要你养着，嫁妆很丰厚的。”
“这不是重点。”太平没得商量的挥挥手：“说话算话，决不反悔？”
姬嬽无奈了：“金口银牙。”
“成交！”
“啪”两人一击掌，达成协议。
啃掉两瓣橘子的功夫，太平抬头：“我想到要做什么了。”
勾勾手指让姬嬽凑过耳朵赖，嘀哩咕噜片刻后，姬嬽瞠目结舌。
看姬嬽的脸色变得跟她差不多了，太平心理这才稍微平衡一点，将吃空的水果盘子丢炕案上，起身一抹嘴：“走了。”，掂起外衣套上，抬腿就走，姬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条紫貂围脖扔她脖子上，不死心的继续追问：“我家小弟真的非常不错，单纯热情善良漂亮温柔好生养……”
已经走到殿门口的太平差点没给门槛绊着，只当没听见，撞鬼般的疾步离去，头也没回。
清场清得有够彻底的，走老半天没看见一个人，太平很无奈的发现，她转晕了。
正琢磨着，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内侍，忙招过来问路，大男孩看到她，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太平仔细一瞅，画的直长的浓眉，一双仿佛会闪光的大眼，面善，再一细看，不就是起先那个很害羞的好心男孩吗？不禁笑了起来：“你是这宫里的？”
男孩有点手足无措，胡乱的点了点头，顿顿，又赶紧的摇摇头。
太平暗道一声可惜，可惜了这副一等极品阳光王子的天赋，如果他亮堂堂的露出一口白牙灿烂的笑起来，换了16岁的李太平即使不芳心萌动，也会欣然赏析的。
不好意思再吓着这个胆小的大男孩，太平柔声问道：“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出宫吗？”
男孩如小鸡啄米的连连点头，指了指左侧的小条小道，鼓足勇气细声道：“这边走，拐个弯，就，就可以看到丹凤门。”
太平笑着点点头，说声谢谢，转身走了。
男孩原地愣了半天，突然拔腿“哒哒哒”的追了上去，见太平听到声音回头看他，询问的挑起眉，又紧张起来，低头扭捏好一会儿，偷偷抬眼看，太平正看着他，琥珀色的凤眼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生气不耐烦厌恶的样子，不禁放松了一点，轻轻开口道：“我，我引你过去吧。”
就为这个，他给吓成这样？她还以为自己变身钟馗了呢。太平轻轻笑出声来：“不用了，我能找到，你也赶紧回去吧，当心管事的看到罚你。”
说完，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男孩两眼呆呆的看着她黑衣飘飘，说不尽懒散轻松的背影，良久，男孩跺了跺脚，自言自语道：姬采宁，你真没用！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胆小柔弱的那种男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对着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康擎世女，他就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脑子一下子乱哄哄的，话也说不清楚，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摆，尽丢人了，世女肯定要笑话他了！姬采宁沮丧的垂着头，拐到清宁宫去找皇姐，连身上还穿着内侍的服饰都忘了。
刚出皇城就看到丹凤门前翘首企盼的少安，太平长叹口气爬上马车，由着少安翻弄着多出来紫貂围领，嘀咕着皇帝用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之类，只闭目不语，她也不知道少安为什么问也不曾问，就这么肯定这一定是皇帝用的东东？没准是哪个君卿或是大臣落她那的，她顺手就丢出来给人了呢？希望不要有人怀疑她做贼什么的才好。想起刚被欺压揽下来的差事，太平心中一阵大哀，决定回去要巴着明缘哭会儿。

第九章 偶遇
“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太平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头戴突骑帽，身穿大袖翩翩书生装的明缘结巴道。
“你不是说要出去找店面，探察什么市场吗？走吧。”
“你，你，你这样还能算是个和尚么？”
“俗装身上穿，佛祖心中留，这不是你说的吗？阿弥陀佛。”明缘合掌念了个佛号，一脸的虔诚肃穆。
“我说的是：酒肉传肠过，佛祖心中坐。”太平翻了大白眼。“喂，先说好了，觉钼老和尚要是因为这个逐你出和尚门，你可不能冤枉我，可不是我让你这么干的。”
“佛心最慈，能容天下，阿弥陀佛。”
切～！还善哉善哉呢，念经都把脑子念坏掉了。太平转身欲走，突然见行书漱玉他们四个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小姐，你第一次上街，是不是要带上引路的？”行书被三人合力推了出来，期期艾艾的说。
“怎么，你们也想去出去逛逛？”
四人一阵小鸡啄米的点头，又赶紧齐齐的摇头，漱玉绞绞手指，打着哈哈的说：“带路带路，我们对京城比较熟，以前也时不时出去给主子买东西，哪家店的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好，都知道。”
太平一琢磨，是有这么个必要，不然万一三个人要都丢街上了，那丢人可丢大发了：“可是，这样人会不会太多了点……”这么一群人跑上街，热闹得有点过头吧？
见太平有同意的迹象，四人一阵欢喜，待听到后面那句，又是一阵紧张。
“这样吧，去两个，行书跟漱玉，秋纹跟晴和，你们猜拳，谁赢谁去。”太平拍板。
在行书和秋纹嫉妒的目光中，漱玉和晴和一阵欢呼，冲回房去换比较方便的外出衣服。
“明缘，你直说了吧，你打什么主意？别说什么好心被雷霹之类的鬼话，你也就骗骗觉钼那呆和尚。”
明缘一副你好聪明的表情：“听说陶然居的素斋不错。”
太平撅倒。
一身翩翩青色书生装的太平，手摇华丽的折叠式青绒孔雀翎羽毛扇，带着一个美貌小使女两个秀丽侍僮，和白衣飘飘宛如嫡仙的明缘并肩走在大街上，一路上引起无数人凝目驻足。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市集吗？有够繁华呀……
大道宽敞，两边各类商铺林立，各种色彩鲜艳的酒幡挑在旗杆上飘舞，行人马车往来不绝，路人脸色大多健康有神采，人流中也不乏衣着华丽的小姐公子们，显然这个城市的人民生活水平较高。
只是，这个民众的教育程度是不是差了点？也太没见识了！太平看着满大街粘自己一行人身上毫不避讳的目光，其中甚至有许多是年轻男子，不由感叹，这大姚男子，倒也满开放的嘛，那古代的潘安号称上街要背个筐子装女孩子丢给他的东西，想来也没有太夸张。
说来一把心酸泪，怎么着也来了有十七年了，竟然只在山上听经，逛街这还是头一回，闹得她跟个头回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哪个穿越的如她这般苦命？
逛了没多一会儿，漱玉和晴和手里已经是大包小包，尽是腌梅子酱果子甜糕红薯干之类小零嘴。
这些人，一个放纵就什么忠仆条例都没了，满大街串得跟猴子似的，哪里还顾着她这个主子了？
太平正哀怨的看着正兴冲冲一人举了一串糖葫芦准备付钱的漱玉晴和，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突然伸到她鼻子底下。
“会不会很丢脸？”太平一边期期艾艾的问明缘，一边早就一把抢过来，迫不及待的咬了一个进嘴里，眯起眼睛满脸陶醉状，酸酸甜甜，真好吃呀～～
“不会。”明缘温柔的微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丢的了。”
少安，漱玉，捂嘴偷偷笑，天真的晴和手托着包腌梅子的纸包伸过来，善良的问：“小姐，最后一个了，你要不要？”
太平：“……”
确实没剩下什么脸可以丢了。
逛完大半条街，一群人都饿了，一众人决定成全明缘和尚，去能做一手好斋的陶然居吃饭，门口人精的小二一看太平和明缘二人，就知道是贵客，忙热情的凑上来招呼。
少安往里瞅瞅：“人好像很多，有点吵。”
小二忙道：“那是几位小姐公子在一楼大堂赏梅做诗呢，小姐如果喜欢清净，可以去二楼，还有好位子空着，清净得很。”
“就这吧。”太平一收扇子，带头往里走，只见大堂左边果然用一只硕大的花瓶插着几只红梅摆在桌子上，一群人围在一起摇头晃脑，文绉绉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二楼倚拦处找个清净位置坐下，点了明缘的素斋，又点了几道小二推荐的招牌菜，泡了一壶香片，还要了一壶状元春，太平转而打量起这个据说也颇有名气的酒楼来，只见着雕梁画栋的，布置的倒也干净雅致，仔细看坐着吃饭的人，多是书生装扮，广袖翩然，文气十足，说这里是学子楼，却也有几分根据。
和古中国的封建制度对称，这里的男子不能上学堂，所以，楼下赋诗寻风雅的那群人，穿书生装摇头晃脑咬文嚼字的，都是身材或苗条或丰腴或娇小或健壮或瘦弱的女子，而倚在一边微笑看着，做一脸崇拜仰慕状，时不时发出一声赞叹的，却是体型要比女子要高大的男子，这种景象，在别人看来是颇为风雅，看在太平这个还没有颠倒过来的异人眼里却甚是滑稽，直忍俊不禁，频频注目。
只是这频繁的注目却让人给误会了，晴和见太平总是盯着楼下那群赏梅书生看，还一脸的赏析，喜笑颜开，问道：“小姐也想赏梅吗？府里就有偌大的梅园呢，比这好看多了，小姐要喜欢，咱们也去折几只放房里。”
太平摇着扇子笑而不语，只有明缘深知她本性，又不盲目崇拜她，看她那笑相就知道她没想什么好事。
菜上来了，那几道素斋果然不错，和山上尼姑和尚做的比，另有一番别样风味，想来是因为功夫花得比较多，比真正庙里的饭菜味道齐全丰富一点，要知道，那些和尚尼姑做菜，也就放点盐，了不起加点菜油，别的什么都没有，讲究那个什么清心寡欲，偶尔吃吃还好，长年累月的吃，不是吃傻了就是吃呆了，连明缘这样半呆半傻的都属罕见。
招牌酒，太平偿了一点，口感还算暖绵，一点不烈，只是香得很，想来是读书人的口味。其他的菜，就像很多现代人梦想过的，菜是纯绿色无污染非大棚无激素的，猪是吃各种野菜猪草杂粮家养的，鸡鸭鹅鱼也都是自然态下长的，吃起来鸡是鸡鸭是鸭，口感非常好，虽然调味料没有现代那样繁多复杂，菜的味道却一点不逊色，只是普通的一只鸡，用木材火炖，哪怕只加点盐，都能香得你食指大动。
这17年，最让太平满意的就是这吃穿了，所谓衣不厌精食不讳美，在她身上体现了个十足。
一顿饭吃下来，竟皆大欢喜，明缘很满意那几道素斋；少安觉得这里酒菜环境都还算干净；漱玉晴和难得出来一趟，这浩然楼是读书人来的地方，他们也只是听说，来吃酒还是第一次，何况今日逛街也逛得愉快，只给他们吃花生米都是开心的；太平就不用说了，她虽好吃，却并不特别挑剔，很容易满足，许多在漱玉晴和吃来都只是普通的小菜，她却往往吃得眉飞色舞一脸感动，况且楼下时不时有新作了的赏梅诗高声念了出来，那女子故作谦让，男子娇声赞叹的情景，每每让她捧腹不已，胃口大开。
大伙儿正指指点点的吃得高兴看得热闹，楼下突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太平好奇望去，见那几位小姐书生正指着一个刚进门的，穿武官官吏便衣的男子取笑。
见太平疑惑，包打听漱玉忙介绍起来，原来那男子名唤路子归，是个没落的世家子弟。
大姚的制度虽然只许女子上学堂参加科考，但武举方面却并不做此限制，男女都可参加，只是规定了男子若是参加，必须要持有世族大家家主推荐书，或是得一位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举荐才行。
世族官宦家的少爷，讲究的是琴棋书画，淑德贤良，进退有礼，优雅娴静的大家风范，断不可能让公子舞枪弄棒习得一身粗鲁。社会也普遍认定男子适龄出嫁，相妻教女才是正道，哪有抛头露面跟女子争长短的道理？就连推荐举荐贫家男子也认为是误人害人之事，轻易不肯答应。所以，虽说是男女不限，男子参加的却极其罕见，通常一期难见一个，能出类拔萃获得功名的，就更是寥寥无几，数十年难见。
这个路子归，人称：探花郎，正是永昌九年的武探花，先是做的曹门小吏，后又去了边疆，立了功劳回来进了兵部，领昭武校尉之衔，正六品。
以男子之身，压一众女子之上，难怪这么顾人怨。况且他十八岁及笄那年为了参加武举，遭自小定亲的未婚妻家退了婚，此后上门提亲的尽是纳郎小爷之类，他皆未肯，今年已经二十四足岁，眼看着适龄之龄将过，门庭越发的冷落，看他不顺眼的人便时常借此取笑于他。
“那大姚史上就再没有男子得过武举的功名吗？他们境况俱都如此？”太平好奇的问。
一众人皆看着太平笑，少安无奈道：“怎么没有？大姚第一位男武状元，就是我们君家的八公子。”
太平默，把她的爹这个曾曾曾舅舅给忘了，不过这位君家八少，将门虎子，名门世家，自非他人可比，不过就太平所知，她的这位曾曾曾舅公还是叔公，官虽贵至元帅，却也终身未嫁。
这大姚制度对男子虽说是已比中国封建社会对女子开明许多，却还是严苛，莫非，不管是哪种人群，承担生育之责的人，就是要遭受歧视吗？思及此，太平不禁对这位与李寻欢同绰号的探花郎好奇起来，定睛细细看去，却顿时心中难得一声惊赞！
这探花郎，长得却是一副让人惊艳的好相貌，一对天眉，剑眉星目，修长的身形，黑发只简单的用发带束起，一袭素色的束腰黑衣，点滴脂粉俱无，被人如此当众取笑，他却神色也未曾动一下，不多看旁人一眼，气质冷峻，比起那杜撰的小李飞刀，丝毫也不逊色，尤其是出现在这样的时空，更是难得可贵。左脸一道半指来长的浅色伤疤，在太平看来是更添几分男儿风采（男尊女卑社会的），不过就此方审美，恐怕是破相了，太平转眼去看少安，果然脸上是一副可惜之色。
“子归兄，你怎么也进这浩然楼里来了，这匾上浩然楼三个字可认得？”
“这浩然楼往来皆鸿儒，子归兄，可会诗词？不如也添上一首如何？”
楼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任意高扬男儿闺名，已经是很下作很过分的侮辱之举了，想来这群也不是普通学子，恐怕是世族小姐们，所以才不忌讳路子归六品官职。
“诗词嘛，戏耍游戏之物尔，会不会有什么希罕的，怎么就来不得这浩然楼？”
众人正笑得欢畅，突然有人慢条斯理答话，声音虽不大，却是满场都听得真切。众小姐大怒：“谁？谁敢说此亵圣人之语？！”
“亵了哪家圣人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自二楼翩翩走下来一位青衣书生，手摇华丽的羽毛扇，龙眉凤目，神态慵懒带三分戏谑，说不出的尊贵脱俗，一身风华，竟让满场看呆了去。
原本欲翻脸的众小姐见下来这么个人物，也是一愣，神态不由自主的放轻缓上许多。
“你说诗词不过戏耍之物，怎么不是亵渎了圣人？”
书生笑：“哪家圣人说了诗词不是戏耍之物，说不得？”
众人一呆，继而，有人不服气道：“你既说诗词不过是戏耍玩物，不妨也玩物戏耍来看看，光逞口舌之利，非正道也。”
堂堂女儿家，这么多人，当初欺辱一个男子，竟还有脸说正道？亏得还是读书人呢！尚在二楼的少安漱玉晴和都是一脸的不屑。
“我倒是不在乎你们的什么正道的。”书生莞尔，“也罢，咏梅是吧，玩玩也就是了。”
素手收扇，也不放下，握在手里，二指牵袖，左手提了笔，就着一旁书案上的现成的白纸，一挥而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一人喃喃念来，满堂惊籁，却见青衣书生并不搭理众人，只走到一脸冷漠万事与他无关只埋头吃饭的路子归面前，嫣然一笑，道：“那不过是写给他们看看，消遣之物而已，我另写了别的送你，可好？”
路子归抬眼，没有表情，太平也不介意，只将笔换了右手，少安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来，抽出一张刚买的素色纸笺给她铺上，太平挥毫，一反刚才飘逸淡漠的行书，竟是一笔曲玉断金铁划银钩，还是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笔尽抬眸笑笑，低头竟又在旁补上一首诗：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女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写完接过少安递上的小印轻轻盖上，推到路子归面前，也不多说，领一群人翩然而走，留下目瞪口呆的一众人。
路子归呆呆的对着面前这张小笺，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笔凛然瘦骨字，竟有一股铿锵铁马金戈之气欲透笺而出，风骨气势逼人。尤其是最后一句：世间不少奇女子，谁肯沙场万里行？一边夸赞了路子归不说，一边竟将众书生讽刺一尽。旁人皆是连声的惊赞，赏梅的众书生面面相觑，顿时起灰溜溜之感。
君家女儿……真是久违了……
路子归看着那枚荆棘橡叶环绕，缨枪交叉，刀剑隐隐随行的徽印，眼眸深处深沉的闪过光华，也不多看闻讯赶来，垂涎三尺的看着这张笺，期期艾艾想说什么的店掌柜一眼，小心将笺收入怀中。
走出许远，漱玉晴和还两眼冒星一脸崇拜的盯着太平，就差没扑上来要签名了。太平心中偷笑，诗词嘛，她未必会作，可我还不会抄么？自小背得一腹千年的文化经典沉淀，这大姚嘛，虽诗词盛行，但历史社会现状局限，引领一朝的李白杜甫般的天才人物还不曾出现，离唐宋那般鼎盛时期还早，少不得要容忍她猖狂了。
“小姐，你不是说今天是出来看地形找店铺的吗？”她们好像尽吃喝玩乐了。
扇子“啪”的一声敲在天真单纯善良直率的晴和头上，太平懒洋洋的道:“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还不被人骗？当然是直接找人要现成的了。”
是呀，晴和摸摸头恍然大悟，王府产业那么多，什么店铺没有？开口要就是了，哪用找别人的。
可是，可是小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出来的么……

第十章 君家
太平仰起头，偌大的匾额上，“天峻府”三个字依旧隐约可辨，上面的灰尘足有三尺厚，甚至还有蜘蛛网，怕是有几十年没擦过了。
这君家历代主仆倒皆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有个性之人，打量这门貌似不像匾额，虽然漆掉得差不多就剩下本色了，但那些个铜钉看着还挺锃亮，犹豫着轻轻伸手推去，门应声而开，竟然不曾上栓。
太平摇着扇子打头进了门，刚进了半个身子，就听见一声尖锐的讥声：“哟～～大家都来看看，来得这谁呀？”
太平讪笑：“梅姑姑……”
“还梅姑姑呢，我说小姐，老奴不知道还以为你认不得家门了呢。”
这个，从来没来过，认不得也是正常的吧？太平心想，嘴里可不敢这么说，只装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少安，一向唯太平是从的少安这回却丝毫没有舍身救主的意思，笑着径自引了明缘进屋里去喝茶，只给太平丢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梅姑姑，太平这不是一直忙，忙么……”眼见着少安明缘都没点义气的撇下她走了，太平只好回头自立救济。
“是啊，忙到天天跟小僮儿搓麻将。”内院又走出一位穿锦缎棉背心的妇女。
“听说近日京城出了两位天人样的年轻姑娘，看傻了一街人呢。”淡淡的中年男声。
“还听说浩然楼前些日子去了个绝世才女，一首咏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当天晚上旖旎楼的梅公子便亲自谱曲唱上了，正到处打听作词人呢。”
“那梅公子可还是个清倌呢，暗地里都开上庄，赌这枝梅是不是要被折下来了，不知什么人有这般好福气呢。”
“这个，太平是曾写了这么首词，可那个什么梅，我真是听也不曾听说过呀！”不好，懈怠之罪没过，这还牵扯上什么风流债，太平连连叫冤。
“啊？莫非那好运之人竟是我家小姐不成？”一个声音故作惊讶。
不知何时，角角落落里竟出来了二三十人，他们将太平围在中间，脸上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哈～哈哈～～钗嬷嬷，钏嬷嬷，钜公公，杜姑姑，杨姑姑，橒姑姑，朷叔叔，柍叔叔，枰叔叔，栐叔叔，栎叔叔……大家都在呀～大家好呀～～”太平一轮圈的打哈哈。
众人皆不语，面无表情。
完了……太平脸苦了起来，她家这些嬷嬷公公姑姑叔叔们，她可是一个都惹不起呀，她的舒适小日子全指着她们了。
看着太平委委屈凄凄凉的一张小脸，最终还是钗嬷嬷忍不住先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也别跟我们装，这回且放过了你去，先去拜了家祠吧。”
君家的祠堂就建在府里，里面没有烟火也没有祖宗牌位，只是一个青石铺地的院子，三人高的一块青石碑植于院中间，上面刻偌大的“唯心”二字，除之，再无它物。
太平一身白色麻布长衣散了长发跪立于碑前，钗嬷嬷托盘奉上，钏嬷嬷净了手，从托盘中取了梳子，一缕缕束起太平的长发，又从托盘中拿起一枚玄铁之精所制的发簪插上，君橒用托盘捧了笔墨上来，太平右手取过笔，起身于碑面随意找了处地方写下“七&#8226;太平”几字，继而后退两步，转身向左面直跪的众人跪下行拜礼：“太平叩首，谢长十七年抚恤。”众长辈眼已含泪光，回拜：“顾所愿尔，请主上起。”
礼毕，太平起，众人再拜而起。
这时，她才真正成了君家之主。
“小姐，你是说你九岁那年相交之友乃是当今圣上？”大伙儿进屋坐下，太平简略将要办的事一说，橒姑率先发问。
太平苦笑着点点头。
“看来这皇家，是一日也不曾忘了我们君家。”钗嬷嬷叹道。
面对众人略有些责怪的目光，太平脸上稍有一分愧色，若不是她少时固执，坚持不肯让人暗中相随，那桃花眼挚友皇帝的身份如何能瞒得这么久？
“这特权优待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皇上肯让小姐自己选，而不是强逼着出仕，已是顾念了情分了。”众人毕竟也不忍心让太平过于自责，忙转移了话题。
“我君家早已归隐不理世事，陪她做戏也就罢了，大家彼此相安，这皇子绝对不能娶！”钜公公拍桌子怒道。
众人皆深以为然，太平也淡淡一声暗叹。
君家声威太赫，以至于到了皇家根本无法许见其传继的地步，太平的父亲做为君家最后的血脉，又是男儿身，本是最好的皇后之选，从此君家血脉并入皇家，生女传承皇位，天下安，名正言顺。怎奈君霐尚未及笄，宫中贵君已产下皇女，并在此后几年辗转得以立后，秦皇后出身于秦世家，名门贵子，容貌绝美又天资聪慧，得先帝独宠椒房，手段之厉害端看现今皇帝只有5个弟弟却无一皇妹便可知一二，他如何容得君家男儿入宫威胁于他？皇帝不能允许君家女儿招妻传家，皇后不让进宫，君霐年少天真，一心只想着传承家世不愿嫁于世族子弟，此事顿时成了难了之局。虽然君家军权交还得痛快干脆也早早摆明了避仕之心，但皇家如何肯信？倘若尚在朝堂她有所控制便也罢了，避仕不为她所用，她反而越发猜忌于你，偏两代先帝都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雄才明主，奈何？
这以后的事，不用说，太平也能想象得到，父亲婚事骤然生变的背后操纵着多少双手？康擎王妃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既然有了自己的存在，皇帝如何能允许父亲不婚生女传家？逼不得已，也只能下杀手了。
君霐自己年少气盛，没听老仆之言，悔不当初，几经思量权衡，这才有了面圣逼婚之举，他最后嫁入世族方是皇家稍微能接受的局面，哪怕为此牺牲了无辜的原康擎王君。若非有皇家在后，堂堂周世家嫡出的康擎王君，又生有世女，说废就废，周家哪能如此轻易的罢休？
所谓政治，就是这么个龌龊的东西。
太平微叹，也明白了，挚友那般聪明高傲之人，为何自小便对自己容忍八分还偏带纵容宠溺？想也是颇为内疚又有心相交吧。只是，她再怎样，她也断不可能娶她的皇弟，就算不是为了这牵扯不清的恩怨，就她自己，要娶一个女尊男卑世界里的娇弱男子做老公，想来都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她没这般自信能负起这男子的一生幸福，恐怕终是害人害己。
“这都干嘛呢？不就是跟皇家不对眼吗？怕什么？咱们反正这几十年什么时候也没跟他们对眼过，这不都好端端的过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兴你们这帮没出息的样儿！来，柍儿，栎儿你们赶紧下厨给小姐准备点好吃的，别忘了帮明缘小和尚做几道素的，还有昨儿个刚从少爷那带下来的榕儿腌的泡菜，赶紧给小姐装好了，待会儿带走；梅儿，你不是用刚出的绵绸新料子给小姐裁了几件衣裳吗？赶紧翻出来，待会儿给小姐试试合不合心意，不合心意咱就挂店里高价卖给那些有钱花不完的小姐千金们去；小姐，您也四周转转，看您的东西去；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被钏嬷嬷像赶小孩一样的赶散了，太平失笑，还是这个自小抱她爹长大的钏嬷嬷有威严。
“天峻府”论占地面积，是帝都除了皇城外最大的府邸，最前面的正门尚在都城内，最后面的后院却隐隐深入市郊，背靠一大片自然山林。
据说当初择地建府时，君家老祖宗就是看上那片山林山道，可以用来跑马训练野战什么的，特意向太祖讨了百来亩，硬是把府修在了山前，将近百亩山林圈入府中，不惜让君家人每日上早朝时比人家多花近半时辰赶路，为此，太祖皇帝特意许了君家人帝都官道赶马车跑快马的特权。后来，君家的兵将侍卫弟子们成家时，都习惯性的挨着“天峻府”往帝都城内盖房子，再后来，一些商人普通百姓什么的也都慕名而来，久而久之，竟然给修成了一条长街，百年下来，帝都也扩大了许多，“天峻府”这才算是勉强纳入了帝都城内。
虽然占地面积如此之大，建筑面积却不多，昔日里喝声阵阵的宽大演武场也已荒废多年，青石的缝隙间都已长出青苔野草。
太平一路走走看看，饶有兴味，越发感佩起这君家人来。果是将家训“唯心”二字运用到了极点，就连死去也惊世骇俗的不肯入土为安，死于哪便焚于哪洒于哪归于哪，丝毫不留，连个牌位都不肯要，在这个尚信奉神灵的时代如此做为，若非君家名声太赫，恐怕要被人说妖孽了，现在却反而被流传得神话了。
越了解太平就越明白，这君家人跟中国历史上的杨家将完全是两码事，杨家将从骨子里崇尚忠烈，忠君忠国。而君家人，做得虽然是忠烈之事，却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明白，她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她们乐意而已，非要说忠，君家的男儿或许尚忠烈，不过也是忠国忠家而已，而君家的女儿，她们才真正理解秉承了家训的“唯心”二字，行事大概只是忠于自己而已，与盛名无关，与皇权无干，甚至与君家本身也无关。
所以她们可以为了大姚，强行掠夺中间地段属姒国的燕九州，与大姚的云九州并一起通称为燕云十八洲直接划入大姚版图，以此来做为大姚抵抗游牧民族掠夺的屏障；也可以毫不在意的让皇家算计自己，任由君家血脉濒绝。
为夺燕云十八洲，君家不惜绵延战火百年之久。一方面大肆屠杀女人，另一方面强行掠夺男人，并以利益诱使无利不图的商人移民经商。一手铁血治军，让十八洲人皆崇尚军功武力；另一手待各族人一视同仁，提倡公平交易，传播大姚文化风俗，混血人种，内地民众外迁，十八洲人内迁。百年治理，终于使十八洲百姓奉大姚为家国，武力难胜，人心又叛，姒国无奈只得签下和书承认燕云十八洲属大姚，故作大方。
可君家此般做为，却也使十八洲百姓只知有君家不知有皇权，与其说君家人问心无愧不擅长谋算这些要命的细节，太平更相信那些只唯心行事的君家女儿们只是懒得费心思，做这般遮掩锋芒的表面功夫。
君家的女儿，都是大女人的心性，大开大阖，痛快生痛快活，不屑于庙堂算计，玩够了，她们就走了，后世事后世忧，想来君家的女儿每一代都是如此咬牙切齿的接过先辈留下的烂摊子，又留下新的一摊破烂琐碎给后代吧……
可我太平，偏偏是个小肚鸡肠又崇尚散漫无为的小女子呢……
对着太阳眯起眼，太平微笑。
这样桀骜不驯又天才辈出的家族卧在塌侧，不论谁当皇帝，都是要坐立不安的吧？姬皇族容忍了五代，一直到边疆战火彻底安定下来才动手，也算是度量不错识得大局的雄主了。
君家男儿世无双，君家女儿倾世绝。
倾世绝呀，那等千里长缨来去如惊雷的风华她也仰慕呢，比起这边男人总让她觉得别扭，这里的女人太平多是极其欣赏的，康擎王妃，康擎王府的几个女儿，桃花皇帝，甚至少安，都自有一番风采。
一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看到那个显然新建完工的窑时，太平忍不住笑了，窑外竹屋三两间，太平推门进去，屋内摇椅软塌画笔颜料刻刀一应俱全，左边小屋，右边放了三台转盘，左边靠墙一排大缸，缸内皆是满满的各种瓷土。
走出屋子，太平对着竹林长吸了口气，青山入画，鸣泉做歌，若能就此终老，何等怡然？
做便做到最好，懒便懒到入骨，出则惊世，隐则幽绝，太平，你如何不是君家的女儿？
是夜，康擎王府，世女所居兰芷园，正院。
明缘朝月下倚树的太平走去。
“太平，你可是在怪清宁？”清宁是当初姬嬽与她们结识时所用化名。
太平向后倚入明缘怀中：“有些吧，我视她为知心好友，她却一直欺我，我自知性子怪诞，这世上能真正知我之人，唯你与她尔。”
“太平，她虽不甚坦诚，却也是十分真心，如你曾说，谁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素来懒得与人费心思，又怎会与她计较这许多？”
“当然，她若只是虚假敷衍，我又怎会视她为知己？只是……”太平突然翻脸恨声道：“做人最倒霉的事情之一便是与皇帝为友，她算计我不明不白的做了这世上最倒霉这人，如此轻易便谅解了她，怎消我心头之气？”
明缘疑惑：“与帝为友虽称不上绝好，但又怎会是最倒霉之人？”不是世人皆梦寐以求，升官发财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么？
“怎么不倒霉？跟皇帝当挚友，是个昏君倒也罢了，不过花费些心思，不幸是个明君，她自己忙死累死过劳死不说，还要连累你，哪天为了什么家国天下把你随随便便给卖了，你不但不能怨恨于她，还得摆出慷慨之态含笑九泉，这还不天下最倒霉之人么？”
明缘忍不住笑：“可太平你又怎么会跟昏君交友？”
“明缘你错了。”太平懒洋洋的昂头看月：“我是宁可交昏君也不交明君的，就如我若挑知己，宁肯要小人也不要君子一样，小人明白，没准还能护着你点，君子糊涂，不能护你不说，你还得天天瞅着他别被人卖了，太累。明君君子这种劳碌命的人，粘上一个倒霉一辈子，有多远要闪多远呀……”
明缘哭笑不得：“交友不问品格算得失，太平，你也是个小人之心。”说完又叹：“若非如此，你也不是太平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这些年所交也不过你和桃花皇帝二人而已，我是小人，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明缘无语。
“九皇子姬采宁，今年已经20足岁，及笄两年来，皇家始终没有为其择妻婚配的意思，太平，没错的话，这皇子恐怕真是等着你的。”
“那又如何？我不要，她还能强嫁不成？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太平直起身伸了懒腰，打着呵欠向屋里走去：“每个都要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寄希望于别人是愚蠢而无理的。”
明缘摇头，她是皇家，如何强嫁不得？太平的话听着是道理，可这世间哪能真有绝对公平合理之事？太平，凡事不上心，够聪慧却不愿费心思，终是天真。

第十一章 情伤
两个月的时间流水样的过去，很快春节便要到了。
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太平第一次被皇帝传见，众人就开始猜测，这位身世复杂的康擎世女是不是要出仕了？
面君后不见动静，又听说皇上召见康擎世女时特意摒退了左右，谁也不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大伙好奇之下又开始怀疑，康擎世女是不是不得圣喜？
没让人揣揣上两天，景帝就开始每天一桌御制的新鲜点心送到康擎王府，不见圣大宠不见圣大怒，倒有点哄小孩的味道，越发让人一头雾水。
点心送足了九天，第十日景帝再次传召康擎世女，世女却感染风寒病重不起，期间宫中千年人参百年灵芝的日日送来，足见皇上对这位世女的恩宠，奇怪的是只见送药却不见皇上给指派御医来，传召之事也再未提及。
众人越看越糊涂，搞不清楚皇帝跟康擎世女这唱的是哪出，摸不到皇上确切的态度，各大势力皆不好轻易行事，只好依旧持观望态度。
康擎王府也是一脉的讳莫如深，康擎王妃更是成精的老狐狸，冷眼扫来，春风都寒，一点口风不露。世女本人又一直深居简出，既不见有出仕的意向，也不见其插手卫家产业，最后更借口称病体初愈不便见客，索性就脸都不露了，让大家对这位神秘的康擎世女越发的好奇起来。
兰芷园里，太平肩上搭着白狐裘的披肩腿上盖着雪白羊绒毯，身子软绵绵的窝在铺着狼皮垫子的软塌里看书。
还有十几天便是春节了，这几日王府里往来如云，一副张灯挂彩的富贵景象，就她这园子里稍微清净点，但行书漱玉她们也都是整日忙得不见影子。
十七岁在她前世算来是未成年，在这却已是一个成人了，女儿家应当开始立业养家求功名前程，她虽情况特殊，至今无所事事，一些礼数却也不能缺了，做为一个成年的女儿，她应当给各房准备年礼，当然，念她初来，说起来康擎王府又不曾养过她，老太君那边早传话让她不必忙乎了，她是无所谓，但少安那十全的人怎肯让小姐落了这个面子？所以，这几日里少安也忙得不落脚，上上下下的支使着侍僮们整理着带下来的东西，一箱箱一样样的翻检出来，还源源不断有人到府说是给小姐送年货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文房四宝怪珍奇巧天南地北各色玩意儿，无一不精致。七妹八弟是一对双生儿，十一二岁，正是少年喜奇好动的时候，甚至给准备了一对尚幼的雪山白雕送来，小动物不足为奇，奇的是这正宗的雪山白雕生在雪山之顶，难捕不说，成年雕儿捉到了也绝对养不活，性子烈又通灵得很，你强行捕它，它宁肯把幼崽自己亲自摔死了也绝不给你捉去，幼崽即使到手了也难得驯养，能记仇，但你若能得它欢喜信赖，要它几只孩儿，它也欢喜得很，这对小白雕灵动欢快不见厉色，这就十分希罕了，送来此礼之人必然还有大雕儿青睐。
众人看得咋舌，太平自己头晕眼花之即也是无奈摇头，感情她爹早都给她准备齐了呢，那些个家伙，就是爱现！
今日伺候了她起床早膳之后，少安就又消失不见，明缘昨儿个也被濮阳世家派人来接走了，就剩太平一个人，很是有点无聊，直昏昏欲睡。
老太君那倒是挺欢喜太平去的，老人家总是喜欢看起来乖巧招人疼的孩子，大姚女儿冷情，讲究大体面，几个女人能像太平这般一身娇弱的还悠然自得不以为耻？不过按少安的话来说，堂堂女儿家，总混在内眷园子里，像什么话？况且，那群莺莺燕燕的男子太平看了也头疼，还有漱玉和晴和两个大嘴巴，那次回来后，就在满府里四处散播传得她跟神仙一样，好在他们都不识字，背不出诗词也就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来，不然，如果让这群长嘴知道了那个什么梅公子正到处找神秘才女就是她，恐怕什么样的风流韵事都编出来了，所以太平这段日子一直都窝园子里修身养性，反正，她刚“大病初愈”呢。
就这样太平其实也没消停到哪里去，那神经兮兮的皇帝不知道是理亏还是有意跟她捣乱，隔三岔五的送点什么东西过来，其频率已经高到从最开始的康擎王府开中门，设香案，举家四代出迎，到现在宫中内侍进门自己捧着东西直奔她兰芷园，熟门熟路得都不用人招呼。
“世女。”
又来了！
正打瞌睡的太平懒洋洋的抬起眼，看着那个基本上一天跑一趟，已经开始习惯到在她这蹭完晚饭才走的小内侍：“今天又是什么？”
小内侍将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小心的捧出一座通明透净的琉璃佛像，一脸期待的看着太平：“是刚进贡的琉璃佛像。”
太平接过来仔细翻来覆去的看。
这挺难得，往日里皇帝送什么东西，再希罕珍贵太平都是随手撇在一边难得一瞅的。
“怎么？世女不喜欢么？”见太平异于平常的关注，小内侍有点欢喜又有点紧张。
“喜欢。”太平抬头道：“我前几天刚说想看看现在的琉璃技术如何。”继而又失笑：“就算我不喜欢，也是皇帝老人家的不是，怪不到你头上来，小采你紧张什么？”
小内侍，也就是九皇子姬采宁被太平看得有些局促，脸红了起来。
太平轻笑，跑了近一个月，她们也算熟悉了，这男孩还这么害羞，不经逗。不过，男孩子羞涩起来也并不让人厌恶，尤其是她的前世，孩子们都成精了，一个个早熟得吓人，这样的美少年只有漫画里才有，现实中，哪有二十岁的男孩还这般纯良干净的？
“饿不饿？我午膳用得晚，是先让人给你摆饭，还是等我一起吃？”
姬采宁连忙摇头：“不饿，不用，等世女一块儿就好。”然后又想起什么，忙补上一句：“谢世女。”
太平笑：“那就先吃点点心吧，都在桌上盒子里，自己拿。”
说完继续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琉璃佛像。
姬采宁坐下来，从油纸内衬的点心格子挑了块芙蓉糕，放在小碟子小口的吃着，边吃边偷眼看太平，世女这的点心，不似宫里那般繁杂十几二十道工序，但胜在味道纯正，饶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时常吃得眉飞色舞，有次还一时忘形，几十个格子都给吃空了，窘得他回神过来差点没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好在世女丝毫不在意，似乎还挺高兴，以后每次他回宫都给他包份点心带走。
一块芙蓉糕吃完，看太平还是时而惊喜时而皱眉的样子，姬采宁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个佛像不好么？”
太平将佛像放回锦盒里，随手丢在一边，慵懒的靠回软塌上：“不是不好，只是还不够特别好，不过倒也够用了。”
“用？”姬采宁疑惑。
“是呀。”太平微笑：“我想让琉璃师傅给我做一些琉璃杯子。”
“杯子？”姬采宁越发的疑惑。
琉璃的色彩虽然斑斓好看，质量却难得有好的，价值更远不如官窑的瓷器，一般上流社会都不喜欢，视它为廉价物，可它偏偏做工还复杂，价格便宜不起来，就这样，买得起的看不上，普通人家又买不起，没有赚头，师傅们自然也就不愿意做，也就始终兴旺流行不起来，现在会这门手艺的师傅已经越来越少了，琉璃物品本来就少，上品更难得一见，这尊佛像通体透黄，流光溢彩，浑然一体，已经是难得一见珍品，就算工艺绝好的师傅对这样的作品也是可遇难求的，莫怪能被当成贡品。
“嗯。”太平点头：“做杯子来装酒，会很好看。”
“是世女要开的那家‘子夜’店里要用的吗？”话音刚落，姬采宁立时就反应过来，坏了！忙慌乱的低下头去。一个小小的宫廷内侍怎么会知道堂堂世女打算做什么？还连店名都清楚呢？
太平却仿若未觉，笑道：“对，到时候请小采你来喝酒。”
姬采宁松了口气，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浓眉大眼，明眸皓齿，太平心下感叹，真的是个很漂亮帅气的男孩子，又是这般纯良温和的性子，有些骄气却不会让人生厌，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也一定会很受欢迎吧？只可惜，温室里的花，太简单也太娇弱了些，要有人好好护着才行。
两人正说笑，太平无意间瞥见门口有人探头探脑，仔细一看，有些面熟，就招手让人进来。
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棉袄子，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他见被太平发现了，磨磨蹭蹭的走进来，冲太平躬身行礼，低着头喃喃叫了声：“四姐。”
太平勉强想起来，这应该是她的一个弟弟，双胞胎之一，她的一只小白雕就是给他了，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
小男孩先给向太平行了礼，又转头恭敬的给姬采宁行礼：“公子。”
姬采宁忙摆了摆手：“不用。”
这些个弟妹，除了三哥卫汀筀有些娇蛮，其他人在太平想来大都安静得很，对她也似乎有种莫名的畏惧，只跟在大人后头，从不曾单独来找过她，打过几个照面都没给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也难怪她不记得。
太平疑惑的问道：“你排第几？叫什么？有事吗？”
小男孩低下头去，嗫喃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叫汀笗，排第八……”再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不停的瞄门口，又偷眼看太平。
太平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去，忍不住笑起来：“还有一个？也进来吧。”
好半天没动静，这下连姬采宁也好奇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去。
“怎么？要四姐去接你么？”太平作势要坐起来，只见红光一闪，已经冲进来一个也是一身红通通的小女孩，同样十二三岁的年纪，圆乎乎的娃娃脸跟卫汀笗有八分相似，也羞涩，但不似卫汀笗怯弱。
这个女孩太平认识，是她七妹妹汀笙，因为就这一个妹妹，所以她有点印象，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却偏爱装大人样的小姑娘给她的感觉挺好，她们的父亲是武叔父，康擎王妃最晚纳的一个侍郎。
“四姐。”小女孩端正的行礼，小脸虽通红，一双精灵的大眼睛倒是滴溜溜的看着太平，全不见方才躲门口半天不敢进来的样子，比男孩大胆多了。
“你们找我有事吗？”见是两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孩，太平不禁声音神色都放柔和了几分，姬采宁转眼看见，竟痴了。
小男孩只拉着姐姐的衣角躲后面不吱声，小女孩好一阵犹豫，低头说：“谢谢四姐送我们冰冰雪雪。”
冰冰雪雪？什么东东？太平有点糊涂，随即恍然大悟，是那对小白雕，冰冰雪雪，这名字真是……
太平忍俊不禁：“哦，喜欢吗？”
“喜欢！”女孩声音亮了点，男孩的眼睛也是一亮。
“就这样？没别的事了？”看着两小，太平似笑非笑。
男孩的头又低了下去，女孩又是好一阵筹措，最后一咬牙，低头小声道：“弟弟想要一个姐姐上次给大家的那样的金锭子。”
太平一愣，继而想起，上次家宴少安给大家们送见面礼，自己的这些弟弟妹妹因为事先都已经见过了，就没有再上来，自然也就没有给她们，然后少安又给她那三哥气得咬牙切齿，虽然她给劝下来了，但估计还是有点厌屋厌乌的情绪，故意没给她们补上这份礼。
想来是快过年了，各地陆续有送年货的来，其中也有些远房亲戚家眷什么的，定是孩子们一起玩儿攀比炫耀了，他们没有，给人取笑什么的来着。庶出的孩子，父家没点子背景亲戚什么的，平日里难免要在兄弟姐妹间受点气，更何况她也曾听秋纹他们说起，那武叔父原本只是个买回来的小爷，生了孩子，这对双胞胎又特别招老太君喜欢，才破格纳的侍郎，想来处境就更艰难些。
这种事情在大家庭里比比皆是正常得很，太平也没心思理会大多，淡淡一笑，起身给他们找金锭子去了。
屋里东翻西看的转了一通，翻得半屋子乱七八糟，太平方绕绕头有点不好意思：“放哪去了？一时找不到，给你们大锭子好吗？”
边说边拿出成年后领的那种十两一个大金锭子，才领了三个月，一共三个，全捡出来递给这姐弟两。
小姐弟两却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小姐姐勉强伸手来接，小弟弟却躲姐姐背后揪着姐姐的衣襟直摇头。
“这个是一样的，你们看，后面都有这个印的，只是稍微大一点点。”太平头疼的解释道。
三个十两重的金锭子，小姐姐一只手勉强拿下，小弟弟见没了指望，泪珠子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个少安，跑哪里去了？！太平无奈了，挽袖子准备继续翻箱倒柜。
“是这样的金锭子么？”正当太平焦头烂额之即，旁边传来天籁之音，被遗忘许久的小内侍从荷包里掏出几个小金锭子，托到姐弟两面前，正是那一两一个特制的有官印的小金锭子，姐弟两眼睛都亮了起来，太平也如释重负，拿出一个准备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的大红色纹绣垂璎珞荷包，给姐弟两把金锭子装了。
送走小姐弟两，太平对小内侍笑道：“今天要谢谢你。”转头却发现刚刚把大金锭子也一并给了小姐弟两，无奈一耸肩，抽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小内侍，莞尔：“没金子了，银票可以么？”
小内侍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怎么可以不用？那可是你的钱。”太平在二十一世纪自小受着银货两清，欠人家的钱一定要还，不可贪小利之类的教育长大，这原则问题可不能含糊。
小内侍用手一指：“要不，你就把那个杯子送给我吧。”
太平顺指看去，那是一个她自己做的简单马克杯，上面的图也是自己画的Q版小人像，一个编着长辫子的大头小人蜷缩在软塌上昏昏欲睡，鼻子边还吹着泡泡，正是她自己。饶是太平脸皮不薄，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这个不好看，我换一个别的给你”
“我就想要这个。”小内侍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太平，太平只得无奈点头，让小内侍满怀欣喜的去抱她的杯子，看他四处张望找装的东西，还把琉璃佛像拎出来，将装佛像的锦盒无言的推给他。
小内侍将杯子小心的装进盒子里，抬头对太平嫣然一笑：“世女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太平苦笑，无语。
温柔？她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赞美，她不懂温柔，只是还算淑女罢了。不过在这里，很难跟他们解释清楚淑女的概念吧？就连在二十一世纪，一些绅士们也经常会被人误会成温柔的男人呢，了解了才明白，所谓的绅士风度跟温柔，那是两码事。
看着坐她对面摸着锦盒时不时傻笑一下的男孩，太平心中幽然一叹。这男孩，竟二十了呢，二十岁的大男孩还这么单纯这么乖，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面前如此羞怯天真，在她前世，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她总是看着这个地方别扭，其实真正别扭着的人是她，不正常的人也是她，这些男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才是正常的。
他们觉得她好，不过是她潜意识里，把这里的男人当成了自己的同类，从不敢如寻常女子一般轻贱看他们，她在现代时常为社会上对女子的歧视不平，又怎能轻贱他们？
这里的男子，不就是中国古代的女子吗？他们养育后代照拂家庭，从母从妻从女，一辈子为他人而活，要柔顺要温柔要得体要大方要贤惠要美丽要优雅，他们所学一切不过是为了博她人宠爱善待，他们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自己宠自己。他们一生指望都在旁人身上，但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如菟丝，脆弱娇柔，必须有人来为他们挡风雨，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如藤萝，痴缠凝望，必须攀附着大树才能活，不是他们的过错。
他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错，娇柔美丽单纯天真善良，这是何等美好的灵魂？
这般自以为偷偷的恋慕她，不是他的过错。
太平轻轻眨了下眼：“小采，我写张笺，你替我带给皇上，可好？”
小内侍笑着点点头：“好。”
谁惹的麻烦谁收拾吧，让那家伙自己头疼去！
抽出一张短笺挥笔写下几个字，塞入信封直接递给他，看他小心翼翼收起来的样子也知道他绝对不会提前打开来看。
少安撩开棉帘进来，见小内侍在，一愣，继而一礼，再转身问太平：“小姐，已经未时三刻了，摆饭吗？”
太平却看着她身上问：“外面下雪了？”
少安笑：“是啊，好大的雪呢，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太平突然兴奋起来：“那把饭摆到梅园风仪亭去，我们赏梅看雪去。”
少安笑着点头，让正好也进来的晴和秋纹带了姬采宁去暂时换件明缘新做的俗装雪衣，一边传话去让把风仪亭地下的、铜柱里的火龙都点起来，一边招呼僮儿把饭菜装盒，准备炭火什么的，又翻出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欲给太平披上，太平却推了，说这件不好。少安奇道：“不是小姐你说的赏雪就要披这大红的斗篷，戴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雪帽，才衬得阳春白雪，惊艳的意境吗？”
“那是只赏雪，山上的梅都是白的，当然得如此，这园子里的都是红梅，自然要换。”
外面传话说小内侍已经换好衣服，便让行书他们先领着过去了。
等太平白玉素簪发挽一半，一身水莲青净的鹤氅慵懒的行走于白雪红梅间，那般清贵幽绝，看痴了一路的眼睛。
太平她们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准备好了，摆上了饭菜温上了酒，亭子里暖烘烘的，众人安排着太平和宫中内侍坐下，太平对着高兴得一脸孩子气的姬采宁忍不住笑了，明缘的衣服除了白还是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式样的突骑帽，叫他们给他换衣服，不过是让给他加一件雪衣大氅而已，竟然连突骑帽都原样给他带上了，而将雪帽垂在身后，太平淡淡的扫了晴和秋纹一眼，一边抬手拔了自己头上的玉簪，示意行书过去帮姬采宁把突骑帽取下，用太平的簪子束好发。
姬采宁也不是傻子，只是心思单纯点，二十年皇子也不是白做的，立时就了然自己被人捉弄了，脸一下子通红起来。
不过在太平面前，这两人是太平的奴才，他没多介意，也因为太平为自己散了发，又羞又喜的顾不上生气，换了是其他人其他时候，敢如此大胆犯上戏弄于他，且不说打板子，推出去砍了都足够了！
哼！当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般看他不顺眼么？皇姐说过了，世女她……她……哼！想当世女的一侍？做梦去吧！
不知道在想什么，小皇子的脸刚褪下点，又红扑扑的烧了起来。
太平抬手给姬采宁倒了杯酒，若无其事的笑道：“先喝杯酒吧，这是甜酒，极淡的。”又对少安说道：“别都站在这儿，让他们散了，你一个人留下就行了。”
少安让众人散去，姬采宁喝下这杯酒，只觉得齿颊流放，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看着对面笑意懒懒的人，仿若觉得是在梦中，这样的快乐，这样的欢喜。
如往常一样，太平看雪看花喝酒吃菜，自得其乐，并不刻意来招呼姬采宁和他说话，但姬采宁却不曾感觉到被冷落，反而也极自在，只觉得就这么看她享受的样子，自己也是欢喜的，她对自己，就犹如皇姐对自己一般，并不刻意的对自己特别好，但总能感觉到那极淡的爱护，跟自己相处，不管是笑还是平淡，都是极真实的样子，不曾作伪，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自己也有那么几分让她喜欢？
太平的酒量并不高，三五杯下去，她就觉得自己有点头晕了。
这么美的梅，这么美的雪……
在那个房价贵死人的地方，在那个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度，她也是曾拥有这么一片梅的，虽然没有这么大，却是一样的红，一样的美，她曾在其中被爸爸握着手学画梅，也曾漫步白雪牵着妈妈的手背过“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曾坐在哥哥的肩膀上伸手攀梅，也曾呼朋唤友对梅饮酒高歌附庸风雅。
世间风景这样好，世上爱我者宠尽我万分，为何我立在天地间，依旧觉得形单影只，无语飘零？不是说从此忘却前事，只握住今生么，为何我仍然感觉到痛楚？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太平又倒了杯酒喝下去，撑着头喃喃的念道，脸上竟掉下来泪来，恍恍忽忽的站起来，摸着梅树去。
姬采宁大惊，伸手去拦欲说些什么，却被少安给拉住了：“小姐醉了，由她去吧。”
少安担忧的看着太平，小姐自在襁褓中便这样，平日那么快乐那么无忧的人，突然间的就如失了魂魄般，露出那么伤痛的悲伤，觉慧大师说这是因为小姐本不该是这间应有的人，她是被少爷强留的，当她这样流泪的时候，就是她的魂魄在思念故乡，想家了。
小姐难道真的是天人下来的吗？从前，每当小姐哭的时候，少爷都紧紧抱着她跟着掉眼泪，这几年不见小姐这样了，还以为小姐慢慢已经忘了。
小姐小姐，不要再想着天上了，不要再哭了好么？这里不好么？少爷不好么？榕叔不好么？钏嬷嬷她们都不好么？觉慧师傅不好么？明缘和尚不好么？桃花眼的清宁不好么？少安不好么？甚至这个小皇子不也这般恋慕你么？小姐，你别哭了……
当四月的天空，忽然下了雪霜，就会想起信仰
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坚强的力量
脸色放在一旁，内心反而宽广
人世间开始绝望，上帝才开始歌唱
碍……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碍……
为谁而恐慌为谁忙
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
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
欲望变得荒唐，价值显得虚妄，人世间开始疯狂
终于有一天我们
回到游乐场
终于有一天我们
再看到阳光
一身青衣的太平披散着长发站在梅树下，头看着天，淡漠的表情，眼睛麻木的流着泪，嘴里唱着谁也不懂的歌，雪花落在她的身上，遗世而独立，这世间，竟仿佛没有人能够站在她身边。
姬采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得如此伤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看着她这样，自己的心犹如被刀一片片割着般的疼，想着只要她不伤心了，哪怕要摘下天上的星星来，自己也愿意的。
不知何时梅园里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僧人，风姿如画，容颜似玉，白衣飘然，宛如嫡仙，只见他一步步走向太平，伸手将她轻轻抱入怀中，太平唱：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欲望变得荒唐，人世间开始疯狂，终于有一天我们回到游乐场，终于有一天我们再看到阳光……
明缘抱起她离开，温柔的笑着在她耳边低语：是的，终于有一天你能找到梦想，终于有一天你能忘记悲伤，你爱的人都爱你，你思念的人都陪着你，你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你会实现所有的愿望……
良久以后，另一处被惊动的赏梅人回过神来。
“她是谁？”有人喃喃问。
“康擎世女——太平”卫汀筀的声音里有些苦涩。

第十二章 除夕
景帝拿着太平的短笺，心中暗暗一叹，抬头看着弟弟，正不知道该怎么说时，九皇子先开了口：“皇姐，你不用说了，明日我不去了。”
景帝诧异，难道小弟先看过这封短笺了？不过他能看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九皇子轻声一笑，表情却仿佛要哭出来：“皇姐，世女是一个好人呢，那么美，那么好……”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掉下来：“可是皇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根本就配不上世女呢？”
她唱着歌孤高的几乎要碎去，可他连站在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呢……
九皇子躬身一礼，也不等景帝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开御书房，一手抱着一只锦盒，一手一枚白玉簪子握在手里几乎要攥出水来，景帝这才注意到，弟弟的头发竟是散着的。
黑发飞舞，白衣飘然的少年倔强而伤痛的背影，这一瞬间仿佛竟像是破了个洞的茧，第一次知道了外面空气的清寒冷冽，小虫是蜷缩着往茧更深处的温暖里躲去，还是索性挣脱了茧，在寒风中颤抖自己脆弱的翅膀？
姬嬽头疼的抚额叹气，第一次见这孩子痛成这样，太平，你做了什么？
素净的短笺上只有两个字，出自太平的左手笔迹，飘逸而冷淡的行楷：长，短
长又如何短又如何？
太平，如果来得及选择，我也不愿看事至如此。
小弟，并不是皇姐有意要欺瞒于你，只是配不配这样的事，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从她出生起，你就注定要为她活着的，皇姐就是贵为皇帝，富有天下，也没有万事如意顺心的福气……
可是为什么，姬嬽你也从心底松了口气呢？明知这不会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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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走后，秋纹晴和被少安罚着在雪地里跪了半宿，受了风寒，移到偏园去养了几日，病好回来后就小心谨慎了起来，连带得漱玉和一众没有受罚的侍僮的神色间也都多了几分畏惧。
这些侍僮，这两月来，被纵得有些放诞轻狂了，脑子也糊涂起来，虽然少安也明白这样一瓢子冷水浇下去有点太残酷，但她却丝毫没有犹豫留情。
对下人们来说，做主子的还不如开始就不曾纵着他们呢，往日里那般纵着，这时却只淡眼看着，众侍僮的感觉宛如受骗了一般，心寒不已。
太平不是不曾看见几人现在那副受惊小鸟一样闪烁的眼神，但她却丝毫没有软语宽慰的意思，这不是她性格。
她知道只要她好生说几句，越发能收得这些侍僮的心，但她却不会费这个心思，也不希罕这样的获得，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冷漠也罢，凉薄也罢，她甚至懒得做些遮掩。
在少安看来，她家小姐是何等尊贵的人，哪能费心思去哄着僮儿？爱走走，爱留留，这些个侍僮若是只有这个程度，那也不配在她家小姐身边呆着，什么一侍，想也不配想！
她家小姐天人一样，什么事情都应该顺着她的心意，谁要给她家小姐添多余的麻烦，那就是跟她少安过不去，因为侍僮的胆大妄为而导致太平亲自去补救，这样的事情简直是不可原谅的！这次不过是小惩而已，下次再犯绝对驱逐走！小姐懒得操心这些，少安要帮她打理好。
反正，人总是记吃不记打的，过些日子，他们自然就正常了。这也算是一次考验吧，由此可见，秋纹晴和的心境都太差，就是漱玉也不怎么样，倒是行书，神色举止都没什么变化，态度也还跟从前一样，该说说该笑笑，毕竟是大着几岁，比其他人明白些，让她颇为满意。
太平也是个冷心冷情的主，前日里刚罚了人家，第二日便可以若无其事的照常跟人说话，态度丝毫不变，还那般温和放纵，仿佛丝毫不觉自己这般做为，已经给人留下了喜怒不着面心思深沉翻脸无情的不良印象，那温柔和气善良没架子的完美形象坍塌了大半。
在太平的无尽萎靡中，春节就这么来了，又是一番喧腾热闹，府里张灯结彩富丽堂皇的布置着，人也一个个花红柳绿喜气洋洋的，脸上笑成了花。
除夕那日自然设了宴，不过这回却不是家宴，宴席摆在正午，正宗的族宴。
内眷们在后堂开席，族宴正堂上只有女人。
上位桌子只坐了太平和康擎王妃两个人，康擎王妃坐上首主位，太平坐她右手边。王妃束发戴玉冠，穿紫色大科的绫罗缎子棉袍，束金玉带，套黑色暗纹底子露出雪白狐裘边的裘衣，高挑的个子，冷淡的眉目，不怒自威。太平还是素日里的散漫，没有按正规的礼服穿戴，也束了发，带二龙戏珠的金冠，背斜靠一边椅背上，懒洋洋的交叉着腿，织锦金丝绣缎面翻银鼠的长裙裙摆拖到地上，露出一点鹿皮靴子的靴尖，虽然屋里摆着炭火，肩上却依然松松的搭着厚厚的银鼠大披肩，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手炉，神情淡淡的，懒懒的垂眸低掩着眼皮。
这样的两个人一块儿居上坐着，她们不说话，满堂没人敢吱声，气场压得低低的。
桌上没有酒菜，只泡了茶摆着些核桃干果瓜子之类的茶点心，按规矩，族宴之前是族会，各地各行业的负责人今天要汇报一年的经营状况、盈亏、包括家族出了几个秀才几个举人等等之类的事情，其实也就是一个家族的年终总结，说完了才有酒吃。
众人一个个站起来，边说边递上帐册报表之类的，康擎王妃边听边随便翻翻，不时点头夸赞几句加赏点什么，也偶尔冷脸训斥罢废点什么，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说到得意的大家鼓掌欢笑，说到凄惨点的，众人报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这种大世族做派，倒也有几分精彩，太平却听得心里暗自哀嚎，天南地北，各行各业，零零碎碎，真不是一般的大家呀……
其实这些东西，早在一月前就要送到家主手中，家主早在半月前就已经做好一系列的奖惩升降总结决策之类，只等着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宣布而已，不然一个人要在这么几十分钟内了解一年的事情并作出正确的决策，神仙也做不到。
今年不同于往日，往年里只有康擎王妃一个人坐在那里，管家帐房什么的站在后面帮忙，今年多了一位世女坐在了她的右手边，管家帐房都站在世女后面，还多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小丫头。
只见康擎王妃说完看完就把帐册什么的递给右手边的世女，世女点点头，后边的丫头就掏出一个印来盖上，再递给后面的帐房先生。康擎王妃做了什么决定，也是将写好的命令递给世女，世女点点头，后面的小丫头盖上印，管家才接过命人传下去。
见此情景，众人相互换着眼色，沉默不语，各有心思。
有加过印的文件传下来，众人凑过去看，那枚印上除了惯常的家徽外，只简单的在右下角添加了草书的“太平”二字，字写得极好，透着一股慵懒贵气，有好书法的看得啧啧赞叹，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向世女打听这印请谁刻的，字谁写的。
虽然康擎王妃和太平都没有说什么，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一言半语的交流，但众人都明白，从太平的私印出现在家族命令上那一刻起，太平这个康擎世女也等就同于卫家少主了。家主已经依例让少主插手了家族事物，从此除了家主印以外，少主的私印也正式开始行使少主职权，等家主卸任或百年后，少主的私印就会成为新的家主印。
座下众人神色各异，但具多都是诧异，康擎王府和卫世家虽为一体，却也另有概念，本来很多人都基本认定，在太平这代，康擎王府和卫世家会有分歧，太平做得康擎世女却未必能当上卫家少主，拿不到卫家族的实权，现在看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谁也没闹清楚家主是怎么想的。
此时也有很多人在偷偷打量卫汀筗，卫汀筗泰然自若，面上丝毫不见异色，心里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族会结束了才是正式的族宴，酒菜一道道流水样的送上来，家主站起来举杯说“开席”，众人皆站起来举杯，族宴正式开始。
大家吃菜敬酒，渐渐放开了，这才慢慢热闹了起来，开始串席敬酒划拳什么的，只是上位桌上的两个人，还是一贯的相互间保持冷静。
康擎王妃问：“病好些了吗？”
太平点头：“好了。”
康擎王妃再问：“还吃药吗？”
太平摇头：“不吃了。”
康擎王妃看了看太平的脸色，淡淡说：“你畏寒，冬日多熬点参汤喝。”
太平点头：“好。”
王妃吃了一口菜：“皇上吩咐的那事都准备好了？”
太平喝口汤：“差不多。”
王妃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人去做。”
太平放下勺子，审视一桌菜，边考虑挑哪个下肚，边点头：“好。”
慢慢的有人上来敬酒，康擎王妃跟来人扯上几句，最后索性下了台离桌跟长辈们灌酒去了，太平却坐着没动，只懒洋洋的单手捏了酒盅，另一只手依然揽着怀中手炉，谁上前来敬酒行礼，她都只抿抿酒盅沾沾唇，淡淡的笑，轻轻的回应几句话，一副大病初愈的虚弱样子，众人也不好意思灌她，何况也不熟，又是主子。
“少主。”
这人走上前来，尚围在太平身边敬酒人不自觉的两边散开，台下众人的眼睛也齐刷刷的偷溜过来，耳朵都竖得老高。
高髻簪珠花，深绿色六品文官便袍，腰扎银带，外裹轻裘，个子高挑，眉目秀丽，神态冷静，举止优雅，握着酒盅的手指白皙纤长而有力，这实在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子。
太平浅浅微笑起来，示意她坐下，举杯和她轻轻一碰：“二姐不必多礼，叫太平就是了。”边喝了半杯酒，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顿时浮起两抹红晕。
少安早摆好了锦凳，卫汀筗也不推辞，坐下后温和笑道：“四妹身子不爽，不必勉强。”边举杯喝干了杯中的酒。
少安盛了碗野鸭子炖笋的汤，撇去上面的油，端给太平。
卫汀筗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四妹，汀筀不懂事，谢谢你不跟他计较。”
太平喝了两勺汤，冷淡的摇头：“不必，到底也是我兄长，不过是些家常小事罢了，因着我让外人出头教训，也非我所愿，若不是起因于我，我不会管的。”
“那也一样要谢谢你。”卫汀筗深深看了太平一眼，太平只淡淡的扬了扬眉。
“四妹，你这披肩做得当真是别致。”卫汀筗打量着太平的大披肩，转而言道。
太平笑了：“自己胡乱想的，我那还有，二姐喜欢，我忍痛匀你一件。”
“亏得老祖宗还称你大方，一条披肩也叫忍痛？”卫汀筗挑眉。
“怎么不忍痛了？那可是新做了刚送来的，好不容易凑足了九块完整的玄狐皮子，我还没舍得用。”太平斜眼。
“玄狐？这希罕东西你也能凑足九块整的？既然如此，那二姐就不跟你客气了。”
太平无语。
“我那刚收了一副古画，什么时候你给我看看去……”
众人竖起耳朵也没听清楚两人开始说了些什么，后面好不容易两人声音放正常了，却嘻嘻哈哈，尽扯些风花雪月有的没的，她们期待的精彩对决一点没见着，只憋得人一腔郁闷。康擎王妃与人喝酒叙谈，眼角也不曾扫一下太平她们，仿佛对众人的心思丝毫不曾察觉。
族宴完了晚上还有家宴，老太君打头，一家一房的坐开来，内眷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连侍僮们都是金钗珠钏的显尽华丽富贵，孩子们都穿了新衣活泼的在席间穿梭，众人敬酒行酒令相互玩笑打趣等等也闹得气氛热热闹闹的。
老太君带着内眷们坐了一张大圆桌，康擎王妃领了她的四个女儿坐了一桌，卫汀筝卫汀筗的夫君侍郎们坐了一桌，另外还有几桌都是些面相陌生的华衣青年男子，估计是地位不高的小爷们，只康擎王妃这一大家子就坐满了一个厅。
酒过三巡，老太君不耐，把太平招呼到他那桌他右手边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拉着太平的手直叫心疼：“看这会子病得，人都瘦了一圈，今儿吃药不曾？”又回转头来对众人说：“她这病还没好利索呢，谁也不许灌她酒，你们女人们一边闹腾去，只她在我这，谁也不许来牵扯！”
莫怪老太君就这么几月竟这般喜欢她，谁家的女儿能如她一般慵慵懒懒的一派自在，对待内眷们也全然没有女人惯有的一本正经的严肃傲慢劲，淡淡然然一派娇贵却不显软弱，那身风华，仿佛她生来合该就是这样的，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的欢喜。
众人皆笑着连连答应，太平无奈苦笑，先儿说病，那是装的，懒得搭理那皇帝罢了，哪知道上次赏梅醉酒竟真的病了一通，蔫了足有半个月。
东西是吃不下什么，只陪着老太君说了几句话，无意中瞥见同桌的卫汀筀打量着她又飞速溜走的目光，太平淡淡一笑，希望这个男子好自为之吧，明缘那长兄可是个连她见了都头疼的人物，又护短得很，这回差点没冲过来退婚，还好明缘镇得住。太平心里捏一把冷汗，她可不乐意莫名其妙的制造出一个怨夫来，平添许多麻烦。
酒席吃了小半，孩子们都上来闹着老太君要压岁钱，老太君笑呵呵的发红包，太平领了一个最大的，又让行书散出去不少小的，闹哄哄的好赖呆了近半个时辰，以酒气熏得身体不舒服为由跟老太君说提前退席，老太君看她确实病秧秧浑身无力的样子，忙让少安行书伺候她回去歇着。
回到园子里，因为大家都在别处吃酒，院里挺安静，太平打发行书跟大伙儿一块吃酒去，回头看，少安竟在一边又是狼皮褥子又是点心盒子的翻检起来，大为诧异：“少安，你这是干嘛呢？”
“我让门房准备好了马车，小姐要想少爷了，立马就能动身。”
太平哑然：“我什么时候说今晚要上山了？”
少安一副小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忍着，少安都明白，少安都了解，少安誓死捍卫你的表情，太平无语望天。
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府里又放鞭炮又放烟火，惊叫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太平在屋里也静不下来，索性让少安把大狼皮褥子铺到暖阁外面的廊下，放上矮几，又拿了坐垫，泡了茶摆了细点，两人盘腿坐在廊下偎着炭火看雪赏月，有几个月没见着她爹了，头会没她陪着过年，也不知好不好……
没过多一会儿，院子里走进来一个白衣僧人，太平瞪大眼睛惊讶道：“明缘？你不是回家吃团圆饭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明缘也不搭话，脱了斗篷丢一边，挤到太平身边坐下，凑近火盆烤冰冷的手。
“不会没给你单独准备素席，你被一桌酒肉熏得忍不住口水逃出来了吧？还是你一身和尚袍子被人家取笑了？或者人家问你要压岁钱你没有，溜了?”
太平故意趴明缘身上贼笑，明知道明缘是濮阳老官人的命根子，哪有人敢取笑他。
明缘白她一眼都不乐意，另取了杯子让少安倒了杯刚泡好的茶，热乎乎抱在手里，满足的叹了口气。
“喂～～说说啦～～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有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有做了俗装强逼你换不？你爹有在你素斋里偷偷藏肉沫不？有给你压岁钱么？不孝子呀不孝子……”
“谁不孝子了？明缘和尚么？”
太平瞠目结舌的看着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姬嬽，黑大氅黑裘衣黑雪帽黑面罩，只露一双桃花祸水眼。
“你做贼么？”
姬嬽毫不客气的踢开少安，又把面罩雪帽大氅什么的扯下来全丢给她，紧挨着太平另一边坐下，拿起太平的杯子来喝了口热茶缓过气来，又抢过太平的手炉来抱怀里捂手。
“有人造反？你被赶出来了？千里追杀？亡命天涯？”太平乌鸦道。
姬嬽不可思议的瞪大一双桃花眼看着太平，顷刻，竟泪汪汪的一脸控诉道：“你个没良心的坏丫头！是谁呀，每年过年就要抱着爹眼泪汪汪的疯上一场，今年连爹都没得抱，我担心某人因为躲角落里哭没人知道而疯到拆房子，好心舍弃了我的酒榭歌台美人温柔乡、千里迢迢翻宫越墙的出来借怀抱给你，你，你，你还是人吗？！！！”
太平一脸的不屑：“切～！温柔乡葬你冢，明年今日，这么冷的日子，我可不想祭你去。”
姬嬽陶醉的摸着自己的脸：“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何况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美的人吗？”
“是啊，没有，所以你是最大的死人堆。”太平毒舌道。
姬嬽深情的拉起太平的手，捧在心口：“那你愿意迷醉在我的坟乡，永世不醒吗？”
太平冷酷的瞥她一眼：“不要，死人堆里会长蛆。”
祸水脸露出令人心碎的哀戚，桃花眸中银光点点，一手哀恸欲绝的捂着心口，一手芊芊玉指颤抖的指着太平：“你……你……你……”
你到第三声，被太平一脚踹了出去。
“善良没好报，好心被雷霹，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啊～～”姬嬽闪了个身，又原样盘腿坐下，摇头叹道：“丫头，我说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不就是迟了点告诉你么，我都九礼相赔了，你还气呢？”
太平翻了她一眼，什么迟了点？迟了八年！九什么礼？送九天点心就叫九礼了？
“少来，留着你的九礼给你家皇后吧！”
“皇后么，朕倒是正有看中一位，嫡仙般的明缘和尚，还俗了给朕当皇后吧……”
姬嬽两眼色眯眯的对明缘伸出手，尚未触及明缘的肩膀，已经被太平狠狠一掌拍下：“收起你的爪子，少招呗我家明缘！”
姬嬽委屈的抱着手，看看低头喝茶眼也不斜的明缘，又看看无情的太平，转而趴太平肩膀上，一脸的哀怨。
太平无语，这人哪天皇帝没得混了，放戏班也是当头牌的料。
“太平，我说你那个店什么时候才开？”
“过元宵再说。”
“真的不要我给你出钱？”
“不要。”好好的老板不当，她为什么要去做打工妹？又不是缺这点本钱，不做持股百分之百的董事长，去干CEO，她脑子坏掉了？
“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平日里也不见你大方呀。”姬嬽翻眼，何止是不大方，那简直是令人发指，能敲就敲，能诈就诈，别人的钱袋使起来就没见她矜持过，尤其在知道她是皇帝之后，这癖好有直线上升之势，贡品她赏了一堆，可她由始至终包给小弟的点心都是不多不少只一人份……
太平望天，她要怎么跟一个封建体制的皇帝解释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你确定你那个怪店能赚钱吗？”
“赚不赚钱重要么？”
“这倒也是……”
不过，你会做不赚钱的生意？姬嬽不信。
雪花缓缓飘落，太平抬头，又是一年过去，她在这个时空的日子迈向第十八个年头，细数她这些年的收获，有一个很好的爹，背负了一个很麻烦也很了不起的家族，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和尚，一个是皇帝，衣食无忧，富贵不尽，如此而已……

第十三章 元宵
年初一太平回君家，进门就一愣，然后欢叫一声飞扑了过去。
君霐抱着女儿直取笑：“还这么长不大，要被人笑话了。”
太平缠在父亲怀里一阵乱扭：“谁爱笑话谁笑话去，爹，我都快想死你了！”
君霐笑着捏了捏太平的脸：“想我？都想胖了？”
太平“嘿嘿”两声笑：“虚胖虚胖，冬天长点肉，正常的嘛。”心里一阵叫屈，都是少安的错！她难得生次病，少安逮着次机会，这天天的都快把她给补出鼻血来了，不喝吧，她就给你摆出一副都是少安的错、少安没脸见少爷了、少安罪无可恕的表情，闹得她病这一场反养胖了几斤。
君霐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难得能笑话女儿一回，舍不得放弃罢了，钜公公等人也是看着这没大没小的父女两直笑。
父女两闹了好一阵，君霐才牵着女儿进屋。
“病了？”君霐摸着女儿红润润白乎乎的脸问道。
“早好了。”太平倒了杯茶递父亲手里，心虚的笑。这人偶尔喝醉点情绪低落发点酒疯什么的，很正常不是？她心虚个什么劲？可是没办法，一看她爹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就是忍不住心虚呀～～
“都说了小姐没事，少爷偏不放心，一天念叨好几回。”榕叔笑道。
太平扑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榕叔～～我好想你呀～～”
君霐嗤笑：“你是想你榕叔烧的野鸭子吧。”
“哪里～爹你尽冤我！”边说边拉着榕叔的手一阵摇晃：“好榕叔～～我还没吃午饭呢……”
榕叔笑得眼都眯起来了，忙道：“小姐还没吃饭？饿着了吧？榕叔这就给你做去，少安这丫头都怎么照顾的！”站一边的少安翻了个白眼，这才午时三刻不到，小姐一向未时才用午膳的好不？干爹也不是不知道，就喜欢扯上她念叨几句。
“少安？！”
完了，翻白眼被干爹看见了。少安心里一阵哀嚎：“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鸭子。”转身一哧溜，跑了。
由着榕叔追下去拧少安的耳朵不提，太平巴在父亲身上笑眯眯笑眯眯的道：“爹，你怎么下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想我了不是？”
君霐失笑：“昨日傍晚才到的，哪家女儿像你这般没骨头的样子。”
“那哪家女儿也不是我不是？她们哪有我好！”
“是，你最好了。”君霐揪了揪女儿直挺的鼻子，戏谑道。
“那是！爹，昨儿就到了，怎么不告我一声？”那她肯定昨日晚上就过来了，省得跟明缘和尚还有那翘家皇帝扯皮扯到半夜。
“没空。”君霐的声音有点僵硬。太平一愣，继而恍然偷笑，她爹昨晚肯定被钜公公他们拉着狠狠念叨了一宿。谁让他一躲山上就是十七年，平日里他们想念叨他都只能一个个去，这回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了，还不好好过个集体念叨的瘾。
“太平。”君霐轻轻摸着女儿的头。
“嗯？”爹枕起来就是比较舒服，太平都快睡着了。
“那个九皇子你见过了吗？”
“见过了。”
“如何？”
“不错。”
“太平，九皇子的事不用太拘泥，你喜欢就娶，不喜欢就罢，别的不用考虑太多。”君霐拂开女儿脸上一缕散发。
“嗯。”太平坐了起来，解带拔簪扯掉头上的金冠：“晃晃荡荡的不舒服，爹，给我编个辫子吧。”
还是一贯没礼数的样子，君霐无奈一摇头，让人把梳妆匣子送上来。
“明缘和尚呢？”边给太平梳头，君霐边问道。
“一大早濮阳家就派人来给接走了。”可怜的明缘，昨儿半夜才睡，肯定是老大的一对黑眼圈儿。
“明缘这和尚，怎么就不索性还俗了呢？”
太平摇头：“明缘他不会还俗的。”濮阳家是在强求了。
“头别动，明缘虽然年纪大点，但就瞅他不错，他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爹～～”听出君霐话里的意思，太平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呀？不着边了啊。”
“怎么不着边了？我看着边的很，打小你两就好。”
太平淡淡一笑：“爹，你不懂。”
明缘他，是那种真正可以酒肉穿肠过的僧人，她是他的红尘劫，也是他的佛缘，他度劫的方式就是历劫，求缘的方式是顺缘，入世方能说出世，何日明缘劫过了，缘到了，他是明缘大师，她是太平，明缘劫一日未过，缘一日未到，他就是那个只守着她看着她的明缘和尚，她还是太平。
无论怎样，她总是太平，他总是明缘，人生自是有痴，此情却无关风月，僧俗无意。
转眼十几天过去，君霐本来住几日就要走的，一直被太平缠着，最终决定索性过了元宵，十六再走。
这日便是元宵了，元宵夜里照旧有灯市，天上月亮圆，地上人团圆，天上群星闪，地上花灯亮，桃红柳绿飞禽走兽花鸟树木天人仙子，各式各样的彩灯挂满了一条街，煞是好看。有些好热闹的大户人家和歌楼酒馆还摆了台子，设了灯谜彩头，吸引了许多人挤过去，时不时有人猜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君霐父女跟明缘和尚等人也正在人流中，因为君霐明日便要走，父女两个决定要出来看看这番繁华瞧个热闹，榕叔和少安自然是要跟着的，明缘这另类和尚不说也罢，如果不是因为多少要掩着点君霐太平的身份，他甚至会连俗装都不换，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穿僧衣出来逛街，从来都不担心毁了佛门形象。
“还是这般热闹。”到底十七年未曾见这般景象，君霐多少有些感慨。
“大家都出来玩了嘛。”太平笑道。
“你们要去猜灯谜吗？”指着前面一处人群拥挤的灯海，君霐问道。
太平龙眉一挑：“我不会。”
明缘习惯性一合掌，摇头：“不。”
少安：“……”
既然年轻人都表示没兴趣，那就继续赏灯吧。一行人继续惬意的边逛边聊，虽然早知有人偷偷观望多时，却也不在意。莫怪人家看，太平且不说，君霐虽带了纬帽不露面容，却掩不去举手投足间那一身风华，明缘头到脚一身素白，容颜如玉，气质出尘，翩然若嫡仙，引得无数姑娘家注目垂涎，再加上小丫头美貌动人，仆从堂正不俗，这样一行人，想不让人多看也难。
和父亲一起出来，太平老实许多，没有满大街的找零嘴吃，只挽了父亲的胳膊东瞧西看的边说边笑，一派小女儿样，路人看了多少有些诧异，这家女儿生得这般尊贵模样，倒是出乎人意料的贴心。
“小姐，帮忙解了这个灯谜可好？”一道略微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太平心中暗赞，好性感的声音，边寻声望去，入目就是一双暖玉样平和透亮的眼睛，虽不是损友那样勾人心魂的魅惑，却是温如湖泊，玉树临风，一腔书卷气，别有一番惊艳的美，是个可以用红颜美丽来形容的年轻男子，发束三分成小圆髻插一支尺余长的长簪，簪首垂精致的璎珞，眉色画得淡淡的，单边带一只红珊瑚的枝桠状耳坠，穿着一袭白底红梅的雪衣，手持一盏精致的红梅宫灯站在她面前。
“我吗？”太平眨眼，发现不知何时，父亲和明缘他们俱都后退了几步，只将她孤零零的凸现出来，她几乎可以看到纬帽底下，父亲那饶有兴味的笑容。
“冒昧请教小姐。”
美丽的眼睛安静的看着她，带着淡淡的期许，却诚恳得没有一丝勉强，又是这么一个美男子，真是石头人也动心了。
她难道是被人搭讪了？太平大为诧异，有些忍俊不禁，眼里露出两分笑，干脆道：“我不会。”
听到后面传来父亲和明缘他们的轻笑声，红梅雪衣的美男子设想了百般结果，却也没料到太平会如此回答，一时表情有点呆滞，还有读书人不会解灯谜的吗？难道他们认错人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就这会儿功夫，竟围了一圈人看热闹，不过也难怪，美男美女的戏码，大家总是爱看的。
“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小姐，是责怪梅翧无礼惊扰吗？”美男子确也有几分急智，他后退了一步，神色黯然道。
是仰慕陆游先生才华之人，难道被人认出来了？太平端肃了脸，恳切的道：“我真的不会。”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轻的奚落，雪衣美人却认真的看着太平，少许，微笑起来，释然道：“小姐说的是实话，我信。”
那就好，没事可以走了吧？太平转身欲走，却仍被一只肤色素白手指细长的手虚虚拦住，美男子俊美的脸上一片谦意：“梅翧自知冒昧无礼，但能否求小姐几个字？”
这、难道是碰到了古代的追星族？太平瞠目。
人群中早有人不忿这美人步步谦退，小姐冷淡寡情的局面，大声叫囔道：“连迷都不会猜了，没准字也不会写呢，空长一副好皮相，梅公子，你可别看岔了眼。”
众人一阵哄笑，就连明缘他们也是忍俊不禁，早早越发闪远了些，只作不相识，摆明是要看太平的热闹。
被大家“舍弃”了的太平有些哭笑不得，这种给人当猴看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到她身上？不过梅公子、梅公子，这个名号怪耳熟的，好像听说过。
没等太平点头答应，两个秀丽的小僮就抬上来一高案放置在太平面前，另有两小僮摆上笔墨铺上上好的白纸，压好青铜镇纸，美人亲手润了笔，殷切的看着她。
太平看傻了眼，感情这就要赶鸭子上架了？这里男子都这么开放鸭霸的么？还是美人都例外？
“让写就写，不就几个字么？女儿家，扭扭捏捏做甚？”君霐唯恐天下不乱的煽风点火，众人跟着一阵起哄。
爹，我可是你亲生女儿!太平无奈，既然父亲开了口，她只得接了笔，抬眸看美人，问道：“要写什么？”
梅翧见她用左手持笔，眼睛已是一亮，本想让太平写那首咏梅的，临时改了主意：“求小姐一首诗词可好？”
太平龙眉一挑，这美男要求可真高。
君霐却是拍掌一声朗笑：“这大胆的年轻人我喜欢，写，太平，写给他！”
太平一阵虚脱，她这个爹，故意整她是吧？往日里也没发现他这么恶性质呀？
笔悬于纸上空，写什么？什么才女的名头她是不想要的，随便写点简单的吧，可是太平细想一下，汗……不够经典的她差不多都忘光了……这能怪她么？十八年了呀！自己临时编吧，诗词的平仄原理她是知道，但也仅限于此，不论前世今生她偶尔附庸风雅念出来的那些个诗词自然都是别人的，这能怪她么？人家那早不流行这个，今世流行吧，她前世背的那一肚子，哪还有信心自己写？也没这个必要不是？
众人见她久久不下笔，少不得一些风言风语就来了，正好笔悬得久了，一滴浓墨坠于纸上，黑墨在白纸上酝染了开来，颇有些触目惊心的意境，众人一阵哄笑：
“喂，你到底写不写字？”
“写得出来吗？写不出来就直说。”
“别硬撑着了，富贵小姐嘛～～”
……
“砰”的一声巨响，也不知道那红梅雪衣的美男子从哪顺手拐来一个薄瓷灯罩，用力的砸向嘲讽的人群，长眉一竖，冰冷的一声喝：“闭嘴！”
满场俱静，那些险些被砸到的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居然还真就不作声了，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君霐他们都吃惊得目瞪口呆，太平也有扶下巴的冲动，真、真彪悍呀，看来不管古今中外女尊男卑还是男尊女卑，这美人的脾气都不咋地……
完全无视于自己造成的轰动，美人亲自动手给换了一张纸铺上，一脸歉意的看着太平，低低哑哑的声音温柔的道：“麻烦小姐了。”
这番美人变脸，让太平看得是叹为观止，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不管什么时代，有个性的美人总是让人欣赏的，抬头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看看这灯火辉煌歌舞欢腾的场面，低头重新润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两下舔，提起来悠闲落下，没办法，只有那首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上阕词写完，红梅雪衣的美人已经是满眼的惊叹，正等下阕，却见太平欲搁笔，不由失声惊讶道：“小姐？”
太平淡淡道：“半首足……”正欲说，无意间抬头眼角余光竟扫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仔细看去，那人一身暗沉的黑衣，远远立于一角残灯之下，漠然的表情，平静的眼神，配着此时此景看来，竟如惊涛骇浪般暗藏了一个世界，太平愕然，继而失笑，好个探花郎，这下半阕竟非得补上不可了。
低头，重新润了笔续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写完搁笔，对那红梅美人笑道：“梅公子，萍水相逢，谢你垂青，不过这等强求人的事，下回可别再干了。”说完也不等红梅美人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君霐他们走去，也不理会几人取笑她些什么，赶紧推着人走了，期间也曾抬眸找去，那人果是不在了，让太平都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
众人尚围着高案，为这首词这笔字惊叹，那求字的红梅雪衣美人却目光专注的追着太平和家人一路笑闹着离去的背影，心中喃喃念想：她是唤太平么？太平……太平？难道是那个太平？！
梅翧的脸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
他几个月前偶得那首咏梅，惊艳不已，引那写词人为他平生第一知己，一心想结交，苦苦寻了近三月却不得半点眉目，今日元宵佳节，想着那人不知是否会来逛这灯市，抱着侥幸的心理摆了一处灯谜台，天果然不负有心人，这行人远远走来，那格外别于世俗的风华便已引起他的注意，身边僮儿连连指着期中某人说是她是她，更让他惊喜万分，他本以为她也会被这一处精心所选的彩灯所引，过来猜谜什么的，谁知她们却只是看看不曾上前来就欲走，也不知是被那温柔笑容所惑还是别的什么，他竟仿佛失了心智，大胆的追上前去拦下了她……
太平之名他并不陌生，这几月经常听到，佛门之地长大的康擎世女，十七年过方入世，其人未现，已是八方聚焦，暗流涌动，引得满城观望。
君家女儿倾世绝，倾世绝呢……

第十四章 子夜
子时（23点－1点），太平站在漆黑的大街上，左右看了看，方圆五十米内除了自己这一行人，再一个猫影子都没有，满意的挥挥手：“掌灯吧。”
黑夜里亮起两盏灯笼，是最普通的那种翠竹架子白纸糊的灯笼，一左一右不高不低的并排挂在门两侧，每个灯笼都竖排用黑墨写着“子夜”二字，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没有彩绸，没有酒幡，甚至连块匾额都没有。两个灯笼的光都是昏黄黄的那种，顶多让人看清楚那两个字，想要照明就有点勉强，所以周围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众人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森，不似酒馆倒像鬼屋，浑身凉飕飕的，太平左右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别刮风才好。”众人听着更是满头黑线，刮风一个不当心，这两只脆弱的灯笼就壮烈了，按说就算弄两盏正儿八经的八宝宫灯都不是什么难事，偏小姐说追求什么意境，就要挂这自己学着做的手工拙劣得连打更人都瞧不上的。
门开得很大，没有门槛，没有台阶，平整得足以跑马车。
进门就是一片青砖铺的整齐空旷地，走上几十步才到正中的楼阁。按太平所说，这片空地叫停车场，左右各搭了一排长亭，那是防备下雨跟栓马用的。
楼是一前一后连在一起的，貌似子母楼，前面是偌大的母楼，后面是小许多的子楼，中间以走廊相连。
走到楼前，打起棉帘，才见里面一片灯火辉煌，宽敞的空间布置成回形，桌子靠着墙安置，面朝中间开，左右两边或或垂竹帘或以屏风隔成单厢样式，每桌式样都不一样，有的是铺着厚褥子的炕，有的是纯木的桌椅，有的把竹椅用粗大结实的麻绳悬空吊着成秋千状，有的甚至只是一层木板铺地中间放了宽大的矮几四周散着垫子。
靠里面右边空了一大块，没有桌椅，也没有隔屏风挂帘，只红漆了地板，放着一个个方形的小矮几，散着垫子，貌似散座。另有左侧边灯火稍微黯淡些的角落里，巧妙的隔出一个偌大的空间，放下丝帘就自成一片天地，挂起丝帘就浑然融入其中。
汉白玉的四级台阶，中间是一片圆形空场地，也是汉白玉的地面，其中与正门相对的一处台阶上铺着华丽的织锦地毯，延伸而下遮盖到了最下面空地的一角，宽大的四级台阶上零落的摆着箜篌、古琴、古筝之类乐器，还有一些谁也不认得的古怪东西。
空间挑得极高，只一层没有二楼，雕刻成各式样的石灯柱灯台或托出或捧起或内藏的放置着粗大的蜡烛，立于各个角落，照得整个空间亮若白昼。
正面开有门，一条不长的室内走廊通向子楼，两侧也设有暗门，可以通向后面庭院。
太平正窝在左侧那个偌大的空间里，这是她给自己留的自留地，躺在铺着毛皮的摇椅中，边晃荡边惬意的打量着自己一手设计出来的成果。可惜楼是现成的，只略微修饰了一下，不然推了重盖，效果一定更好。
“能有人来吗？”秋纹探头看着大门，担心的问。哪有酒楼饭馆子时开门，卯时（5点－7点）关门的，小姐自己是夜猫子，就以为大家都日夜颠倒了不成？何况门口就那么两个晕乎乎的灯笼，谁能看出来里面有家店？又黑洞洞的，谁敢进来呀？
“没有最好。”正好她能歇着，皇帝也没有借口说她闲着，三天两头闹得她不得消停。
“是不是有点太贵了？”漱玉问。进门就一两银子，她半个月的月钱呢，虽说东西随便吃，吃到饱为止，但都是普通的东西呀，再怎么大肚子的人撑死也顶多吃两钱银子，小姐好黑呀！
“你以为大半夜出来的有穷人吗？”普通人家谁白天不干活？哪有闲工夫半夜出来晃荡。
“效果不错。”明缘在台下挨个试过箜篌古筝古琴二胡琵琶等乐器的音，抬头说。
“那当然！”太平得意的一仰头，这种空间设计，汉白玉台阶环绕，回音效果最好了。(我瞎编的)
“明缘，弹首曲子来听吧。”太平从摇椅上站起来转而趴在软塌上，露出一双白玉样的手臂，懒洋洋的说道，浑然不知身边几个侍僮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在她左手臂上那弯幽蓝色的细月形胎记上。
“好。”明缘也不要凳子，伸手抱了古琴，盘腿席地坐于汉白玉台阶上，古琴放在腿上，轻轻拂了琴弦，抬头对太平淡淡一笑，垂眸优雅扬手，雅静幽古的琴声绕梁而起。
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太平轻笑，高山流水呀，虽然此曲还是古筝奏来更圆满丰富华丽些，明缘却难得偏执，只独爱此古琴曲，清高古雅，得一人赏，足以。
好寂寞的曲子，太平合眸，明缘呀，谁人能知你看来清风明月，却是个厌世之人呢？世间若无太平，你岂不寂寞？
一曲罢了，钗嬷嬷抚掌长叹道：“明缘小和尚，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却是个无情之人呢。”
明缘笑而不语，放了琴，回太平身边坐下，太平一把爬起抱了明缘的脖子趴他身上，掉头看钗嬷嬷：“谁无情了谁无情了，我家明缘最好了！”
众人也不是第一次见她两这般没礼没节的相处情景，早习以为常，只钗嬷嬷摇头道：“小姐，这明缘小和尚的名节可给你毁得差不多了，若是还俗，你可得负起责任娶了人家过门才是。”
太平连连叫屈：“谁毁了谁的名节呀～～”一个年轻姑娘身边常年跟着一个青年和尚，当这名声好听么？要换了个那个啥时空，这和尚早被人当成流氓拉派出所去了，怎奈是在这边，只得她含冤担了这荒唐浪荡之名。
“管你们谁坏了谁的，看来这今日是没事了，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可不陪你们年轻人熬夜，回去歇着了。”钜公公推着钗嬷嬷往外走。
太平挥挥手，让晴和打着灯笼去给她们照路，却被两人推了回来，摆摆袖子只一眨眼，人影就不见了，宝刀未老呀～～太平咋舌，说什么帮忙，恐怕是看热闹的心居多吧？刚还听她们嘀咕什么没见过谁家饭馆大半夜开门的，又不是青楼勾栏院，小姐脑子是不是又出毛病了，小姐自小就不怎么正常，都是那帮老尼姑老和尚教坏了之类的。
一群人闲得无聊摆了麻将台子打双扣，掷骰子挑搭档，明缘跟少安稳中取胜步步爬到8，太平跟漱玉，一个胆儿贼大一个胆儿忒小，死活没默契，还在2上徘徊，行书他们东瞄一眼西瞅一下的看牌看得嘿嘿直笑。
消磨到寅时近三刻，到底是不习惯，虽然白天已经提前睡了一天，年纪最小的晴和还是频频打呵欠，跺了跺脚：“我就不信没客人，看我去拉一个回来！”小男孩家的，也不怕外面天黑，打着个灯笼就出去了。
太平却也不担心，只嘀咕着：“什么拉客，说得跟什么不良场所似的。”
一众人皆黑线，被明缘敲了脑袋，还敢说，半夜开张天亮关门，你以为人家会认为这是什么正经场所么？
跟漱玉两人磕磕跘跘好不容易打上3，太平做庄，刚埋好底牌还没等出，晴和竟真的拉着一个人回来了。
“小姐小姐，有客人了有客人了。”
众人皆诧异抬头，太平探头看去，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有缘呀，探花郎。
“给钱了不？”太平笑，打了一张红心A出去。
是哦，这规矩跟人不一样，要先给钱……把人拽进来了才放了人家的袖子，晴和不好意思的看着路子归：“要先给钱……一两……”小姐可真黑呀～～晴和想，第一个客人还不给个免费优惠什么的。
路子归没什么表情，掏出一个银锭子递过去，晴和又不好意思的陪笑，指着进门右边那个台子：“不是我收钱，那里交。”刚还在看太平他们打牌的行书不知何时早已窜进台内，微笑和善的看着路子归。
路子归挑挑眉，走过去将五两重的银锭子递给行书，行书眉开眼笑的找了他四两，晴和职业的打算引他入座：“路大人是吧？你是要包厢还是要散座？要茶还是要酒？包厢暖和舒服清净，散座地下都烧着火龙，也暖和也舒服，今天也挺清净的，茶是我家小姐发明的麦茶，随便喝不要钱，酒也是我家小姐发明的麦酒，随便喝也不要钱，我们这里还有各种上好的茶铁观音碧萝春等等，不过点那个是要单独另给钱的，酒也还有我家小姐亲手酿的各种果酒，也是要另给钱的……”而且还超贵，晴和聪明的没说。
路子归一脸的茫然，太平已经笑得趴在桌上，漱玉胆小有大王没舍得出，少安小王大，明缘不动声色的添了张十，八十分，满了。
“别领座了，反正没人，坐这边来吧。”太平好不容易笑罢直起腰来，边瞪眼看依然大势去矣的牌面，边说道，漱玉缩了缩脖子。
晴和领着路子归到太平这间坐下，给他倒了杯麦茶，又递给他一小卷竹简，继续热情介绍道：“我们这里只有火锅，分清汤辣汤鸳鸯汤荤汤素汤等，清汤就是清淡的汤底，辣汤汤底较辣，鸳鸯汤就是清汤辣汤一半一半，荤汤有鸡汤和涮羊肉汤两种，素汤是纯素汤，明缘禅师吃的那种，另外主食还有拌饭，牛肉饭鸡肉饭双拼饭，各种时鲜水果，都不要钱，随便吃，吃饱为止，带走不行，还有点心，每天做什么卖什么，免费，一人限一份，点心和饭都可以按份打包，但另外算钱，今天的点心是芝麻糖酥，你要不要来一份？这竹简是菜单，写着各种现有的火锅菜，没标价钱的都是不要钱的，你随便点，吃多少要多少，吃饱为止，但不能浪费，另外还有别的可以外带的，下面都标了价钱，请问你吃饭还是涮锅，吃饭的话要什么饭，涮锅的话要什么汤？”
路子归听得一愣一愣的，太平笑得直锤桌子，其他人都两眼炯炯的看着路子归，牌也不打了，连明缘都饶有兴味的等着。
路子归扫了一眼所谓菜单，放下，尝了口麦茶，然后一杯喝尽，这才对太平抱了抱拳，淡声道：“下官见过君小姐。”
“我姓卫，叫我太平吧。”太平笑道。
路子归颔首：“太平小姐。”
太平笑，转头对晴和说：“就一个人，也别给他烧火锅了，给他做一份拌饭，切一碟酱鸭，装一个果盘，送碗鸡汤上来就是了，既然是第一位客人，就免费送杯果酒，点心也给他装一份上来吧。”再看着路子归问：“这样可以么？”
路子归点点头，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其实压根儿就没闹明白这些都是什么。
“今天你轮值？”太平看着他身上的正六品官袍，很自然的寒暄道。
路子归点点头，自己动手续了一杯麦茶，又拿起菜单来研究。
秋纹用琉璃杯子端了杯血红色的酒上来，路子归拿起杯子来打量了一会儿，轻抿了一口，忍不住低声赞道：“好酒！”
这把明缘的庄，太平丢了张主牌红心10抓了少安的黑桃K，捡20分，顺口道：“这酒叫‘醉红尘’，樱桃加糯米酿的，入口清甜甘烈，后劲却极大，不可多喝。”（我瞎掰的）
路子归点点头，又小喝了一口，脸色柔和上许多。
冰山型，极品美男子呀～～太平暗叹。
先上了酱鸭点心等现成的，几把牌的功夫，婢女从后楼用托盘送了热乎乎的饭和鸡汤上来，路子归看着那用黑乎乎超大的瓷碗装的五花八门的饭，用长柄铁勺挖了一小勺送到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么？”太平边抓牌边问。
路子归仍旧只是点头。
“这饭要大口吃着才痛快。”太平边说边哀叹：“漱玉呀，你这回怎么舍得把大牌都放了，我底下埋了五十分呀～～”
明缘一对双扣，翻四倍，200分，跳过QK打A。路子归挖了一大勺饭送入嘴里，大口的品尝起来。
“呵呵～～太平，我就说你肯定没生意，怎么样，没人来吧～～”
一黑衣黑帽一副夜行贼扮相的大美女挑帘走进来，正喝着鸡汤的路子归连忙整衣跪下：“见过吾皇，万岁。”
“这、这是什么。”姬嬽指着路子归有点结巴。
“昭武校尉路子归参见吾皇，吾皇万岁。”路子归恭敬的道。
“朕认得你是谁，问题是你在这干什么？”
太平得意几声奸笑：“他是我的客人，在这里吃饭，有什么不对么？”
“居然真的能有客上门，不是你请来骗人的吧？”姬嬽怪叫。
太平一挑眉：“怎么，愿赌不服输是吧？想赖帐就直说。”
“朕堂堂天子会赖你这点小帐？”姬嬽不屑的掏出一个五两重的金锭子递给太平，太平转手递给行书让他收起来，手抬了半天没见动静，转头一看，除了她和明缘，其他人都在地上跪着呢，没好气的冲姬嬽冷哼了一声：“你想让他们一直就这么跪着？”
姬嬽这才发现她忘了让人起来了，忙摆了摆手：“免了免了，都起来吧。”
其他人谢了恩才敢站起来，路子归原样坐下继续吃饭不提，少安站起来坐下继续打牌不提，明缘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反应更不提，其他人都战战兢兢的，头也不敢抬，尤其是漱玉，太平催着他出牌，可可怜的漱玉哪里敢坐，皇帝呀～～这可是皇帝呀～～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见到皇帝的一天，抓着牌的手直发抖。
“打牌么？”不良皇帝凑了上来：“我来我来。”
漱玉哪里敢跟她抢，忙不迭的让开去，太平无奈，只得将他们都招到自己后边站着，离姬嬽这个大BOSS远点，倒是多看了一贯木头脸的路子归两眼，他正夹鸭子吃呢，手一点也不斗，好像皇帝会出现在这里还跟太平这么没形象他早知道了一般，酷呀！
“找钱找钱，我就跟你赌一两金子，找我四两，别想赖。”不良皇帝叫囔着。
“切～!”太平把五两的金锭子丢给行书，却没有找钱给姬嬽意思：“算你包月了。”
“什么包月？”姬嬽茫然。
“你当进门不要付钱的么？进门就一两，你有一两银子么？”
“没有。可朕没说要吃东西。”
“那我不管，反正你进来了，吃不吃是你的自由。从今天到下个月今天，都不收你钱，4两金子等于16两银子，一天一两，还省了14两，已经看你面子，给你超值大优惠了。”
“……朕每天都会来么？”进来就要给钱，这是土匪窝么？
“你的包月银子我已经收了，来不来那是你的事，不归我管。”
“……”你是强盗？
“……”你有意见？
“太平。”
“嗯？”
“你一定会发财的。”
“谢谢。”
“不客气。”
“金口银牙，没发财找你。”
“……”
“有拌饭呀？给朕来一份，大份。”姬嬽唰唰唰的搓牌。
太平头也不回的吩咐道：“给她做份拌饭，小碗，少放辣酱，切点酱鸭脖，再盛碗素汤，点心拿一块就好，再剥两个蜜橘上来，从我们私用的架子里拿餐具，拿一套我的吧。”顿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别乱说话。”漱玉连连点头，拉着还浑身僵直的晴和去后楼吩咐，顺便监视着她们做，他哪里敢乱说，借他两豹子胆他也不敢，这点规矩他们还是明白的。
“朕饿了，要吃大碗。”姬嬽不满。
“还吃不吃了？”太平淡淡瞥她一眼。
姬嬽嘀咕：“朕付了钱的，还说吃到饱呢……”
没人说话，太平是懒得搭理，明缘正打牌呢，其他人没这胆。
路子归吃完告退，太平挥了挥牌，头也不回的顺口一句：“有空常来。”不料路子归竟然抬头认真的道：“太贵了。”
太平一愣，转身看着他笑道：“你来我给你打一折。”路子归点头，倒退而走。
太平回头白姬嬽一眼：“你别总跑来，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姬嬽不满道：“你不是刚收了我的包月银子么？”
太平想了想：“那你把脸遮遮再来。”
“哼！”姬嬽冷哼，她堂堂天子，难道见不得人么？
姬嬽要的东西送了上来，几个侍僮战战兢兢的给摆了，没形象的皇帝居然边吃饭边打牌，宫廷礼仪先生看到了非得晕过去不可。
“你看上他了？”姬嬽的庄，打了张梅花A出来。
“谁？探花郎么？颇为欣赏。”太平添了张10。
“我家小弟哪里就不如他了？”姬嬽没好气的道，嘴里还含着酱鸭脖子，难为她还能这么一派优雅。
“我乐意。”太平从小欺负姬嬽惯了，即使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照样一点不怕她。
“没眼光！”
“我高兴。”
就这有一句没一句的，两人竟然一路顺风，反超了明缘少安，一直打回到2。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少安低声道：“五更了。”
又打了明缘少安一个小光，姬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要上朝了。”太平挥了挥手：“不送。”
“给朕打包一只榕叔做的酱鸭带走。”
“银子。”
姬嬽桃花眼勾魂掠魄的轻轻一挑，轻描淡写道：“康擎世女，领着朕的正五品月俸，跟朕一块上朝去吧。”
“秋纹，包给她。”
姬嬽满意的拎着鸭子走了。
太平招呼大家：“打烊了，关门回家睡觉。”又让行书拿了账本来看，高兴得嘿嘿直笑：“不错嘛，第一天开张，有17两银子进帐，前景一片光明。”众人面面相觑，这十七两，一两是硬拖来的，十六两是诈来的，能算么？不过都能从皇帝身上诈到银子了，这前景没准还真挺光明的……

第十五章 微澜
皇城，寿安宫
“父后，您唤孩儿？”景帝向殿中正坐的一个中年男子行礼。
秦太后放下手中的杯子，指着右手边让景帝坐下：“皇儿，康擎世女下山足有五个月了吧？你何时给你皇弟指婚？”
“父后……”
“早两年便让你定了，你说要等康擎世女成年，康擎世女成年了，你又说要等着看康擎世女是否出仕，是否接掌卫王府，身份匹配才好行事，如今康擎世女也顺利接掌卫王府少主了，出不出仕不过你一句话，你还要等什么？”
“父后，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如何不急？宁儿都二十了，皇子二十再不指婚，该被天下人笑话了！”
“父后，您可问过九皇弟自己的意思？”
“你这孩子糊涂了吗？有什么可问的，宁儿就那么点心思，谁不知道？况且……”秦太后眉眼一掩，淡淡道：“他还能有什么意思？”
姬嬽凝视着雕花的华丽几案静默良久，微微苦笑道：“父后，太平她，不愿意。”
秦太后眼睛亮闪了一下，声音有些冷：“不乐意？她为什么不愿意？我堂堂嫡皇子嫁给她，她还有什么不满？”
“并非如此，只是……父后，这事孩儿来处理，您就别操心了。”
“你这是什么话？”秦太后拧起了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女儿：“皇儿，你……”
姬嬽有些头疼的抚着额，道：“父后，孩儿自有打算，您就别管了。”
见景帝语气坚定，秦太后不禁缓和了些面色，看着这个让他骄傲又愧疚的女儿，声音也柔和上许多：“皇儿，非是父后刁难，宁儿是非嫁卫太平不可，这，你可是明白的……”
“孩儿明白。”景帝面无表情，躬身行礼：“孩儿告退，父后您早些歇着吧。”
景帝走后，秦太后沉思了一会儿，招过内侍来轻声吩咐道：“给哀家把周文秀叫来。”
卫太平，君家女儿，哀家倒要看看你何等风采，有什么可傲慢，竟连哀家的宁儿也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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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太后在寿安宫正殿中坐着不动呆了很久，宫侍们都被遣了出去，独自侍奉在旁边的云尚宫也不敢说话。
今日下午，秦太后传召了康擎王府的周氏官人进宫，他也不过是想问问那个女子的情况而已，从一个内心有结的男人口中，往往能问出几分实话来，因为他看她必然犀利也决不会偏袒，可是周氏官人告退后，秦太后却思虑疑惑了一个晚上，久久无法成眠。
不可争、不可争……
什么叫不可争？
周文秀这话什么意思？
坐着想不如立而行，太后站了起来：“来人，传秦瑛南门候见。”
太平起初开“子夜”，不过换个地方喝茶打牌的如意算盘没享受上几天，就残忍的被打破了，原因起于一个叫梅翧的公子。
“子夜”开张不过第三天，这位梅公子便神通广大的找了来，其后，太平终于认识到，不管什么样的世界，追“星”族这种生物都是绝对不缺的，只要人类对“美”的幻想仰慕与追逐一日不停息，祸水便永不根绝。
不管“子夜”后来名头如何，传奇如何，最开始，它的兴盛，的确得功于一位叫梅翧的、在世族子弟中人气极其高的青楼妓子。
再见梅翧，太平心中也是暗叹，如此一身书卷气的美男子竟是青楼中人，果然是红颜薄命，说是清倌，但妓子就是妓子，一入乐籍终生误，图奈何？
虽然梅翧人才文才皆十分出众，足以赏心悦目，太平也并不因他身份而另眼视他，多交一个谈得来的人，太平还是欣喜的，但没欣喜上两天，太平立时就开始头疼，这朵奇葩，不光自己引得一堆人垂涎，其人本身也是一位狂热的追“星”族，他看上的“星星”不是别人，正是一心只想逍遥过日子的太平，因为他，太平不知挡了多少挑衅琐事，直至最后收得一干纨绔子弟服服帖帖，最后俨然成了京城纨绔子弟头目，才逐渐消停了下来。
事情倒退一百回，太平依旧可以问心无愧的对天发誓，“子夜”后来变成那样，绝非出自她的预谋，她绝对没抱有什么“政治目的”的不良企图。
太后千岁走进“子夜”第一眼看见的正是这么一幕：年轻美丽的小姐苦笑，俊朗漂亮的男子强逼，众人皆目视着此间起哄，满堂酒香席热，华衣锦带，光筹交错，烛影旖旎，说不尽的纸醉金迷，当下太后千岁殿下就沉了脸，堂堂世女，弄的这是什么荒唐地方！
大半夜在宫门口接应到微服出宫的太后千岁，秦瑛也是暗暗叫苦不已，这种苦差事怎么就落她头上了？老的不敢得罪，小的她又何尝也吃罪得起？这夹心馅饼是人做的吗？怎么偏就她这么倒霉？再进门一眼扫到那个小祖宗果然在，秦瑛更是腿脚都发软了，旁的人还只是猜测，她秦瑛做为秦家人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这太后舅舅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九皇子指给康擎世女的，这副样子给他看到了，怎么得了？
按人头付了四两银子，收钱的使女看了他们一眼，又从台子下拿出一个托盘来问他们是否需要。太后不解，秦瑛连忙解释道：“这是羽毛面具，两边有挂钩，可以带在耳朵上，能够掩去一半面容，一般给男客们准备的。”
太后看看，的确，屋内几个看似客人的男子都带着这个东西，两处孔正好露出一双眼睛，周围都是华丽的羽毛，倒是叫人不易细辨，便点点头，示意云尚宫拿两个。
“租，一副一钱，买，一副一两。”那个品貌端正，一看就正经死板很可靠的使女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道。
秦瑛连忙又放下二两银子，领着太后去找位子。
秦瑛没敢领太后往那些奇里古怪但很受欢迎的秋千座，榻榻米座去，找了一处正儿八经的红木桌椅位置坐下，椅子是半月型的靠背扶手椅，垫着织锦垫子，放着柔软的羊绒靠垫，很是舒服。
刚坐下，一个内穿白色小袖上衣，外套罗色半臂上襦，着高腰石榴长裙，腰系雪白围裙的年轻女婢便端上来一个托盘，对只太后一人坐，三人垂手侍立的情景视而不见，依照四人的位置放下四杯麦茶，又将大肚茶壶放于桌子内侧，这才递了一青一红两小卷竹简给太后，托盘拿于手中，侍立等着。
太后先展开青竹简来看，只见上面分汤、肉、素、冷盘，主食之类的写着，有些下面还标着些看不懂的符号，一眼扫完，太后诧异道：“就这些？”
不过是普通的火锅，涮锅的菜也都只是一些平常的牛羊肉菌类豆类时令菜蔬类，一点稍微希罕点的都没有，再加上四五种名字奇怪的饭食，其他的菜式一样没有，对一家这么大的酒家来说，未免也太粗糙了些吧？看在习惯了每顿百八十个碟子挑的太后眼里更是简陋得过分。
“是的。”女婢一脸平静的回答道。
秦瑛苦笑：“早有人这么说来着，劝康擎世女至少也请个厨子什么的，但康擎世女不肯动油烟，说是嫌麻烦，不过，这里的东西虽然简单，味道却很不错，调味酱做得非常好，用起来也干净，一两银子随便吃，也不贵。”爱吃不吃，爱来不来，康擎世女这句话秦瑛没敢说。
说一两银子，相当于二十一世纪近二百块人民币的自助餐不贵，这绝对是个误区，不过太平当然也不会跟人仔细分析其中奥妙。况且，在这些世族眼里，还真不算太贵。
行为荒诞不说，还如此散漫。秦太后皱了皱眉，将青竹简递给秦瑛，示意他随便要些吃的，自己拿起红竹简看起来，拿到手里才发现，这个不是竹简，是背面漆了红漆的薄木片，上下都用彩笔绘了花纹，做得很是精美，分酒水和点心两类，下面也都标着那些古怪符号。
“这是何意？”太后指着那些符号问道。
女婢示意他看木简的最后两片，只见两片木简一片上一面一竖排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一百”，与之对应的另一片木简正对称的写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太后转而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原来都是替代的简化字符。
太后随手指了几样名字奇怪的酒水和点心，女婢那雪白的围裙上竟然还有个兜，只见女婢从里面拿出一个细笔形物体和一叠纸笺出来勾勾画画，竹简木简留下，秦瑛又在女婢托盘上放了些银子，女婢这才躬身一礼后转身离去，见太后疑惑，秦瑛忙解释道：“那东西是纸卷黑炭芯子，能画出黑色的痕迹，方便记菜单，也是康擎世女想出来的，红简上的酒水点心不在随意取用之列，要另外算钱，先付后上。”
秦太后挑挑眉，从进门这处处新异可以看出这康擎世女确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全不用在正经地方，堂堂女儿家整日里尽弄这些奇淫巧技，又如此精算，未免太过市侩，显小家子气，不似大家做派，也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让侍卫和云尚宫也都坐下，秦太后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静静的在角落里眯起眼，仔细打量起那个女子来。
虽然此间多是年轻出色的女子，但他还是凭着直觉，一眼就认出他要找的正主来。
那个女子，和他先前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散发只于半腰处扎锻带，几缕发丝零落垂额却不显人落魄轻浮，简单的青色素衣，贴身滚出华丽的曲裾深衣的样式，额悬青玉，体态柔软，半身倚靠软塌，广袖轻掩素手微垂，神色隐约含笑却眉眼淡淡，一身慵懒富贵的气质，相貌要说美丽，也只是平常的好，尚不及他皇儿的勾魂掠魄，但她静静坐在哪里，周遭就仿若环绕着一个世界，让人移不开眼睛，她身边皆是极其出色的男子女儿，却无一人能掩她半分风采，仿若是有着气场，她自然的淡淡的轻慢的盘踞着，一颦一笑皆是世界，这是她的王国，她淡漠不语，整个空间便安静下来，她扬眉微笑，氛围便温暖起来，她笑得全身发抖，空气都欢快的挑动着，所有人都似有若无不自觉的用纵容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女子，仿若生来就是让人宠的。
她理所当然的醉心于闲散的享受中，身边美僮环绕，淡然笑世情，心懒倦抬眸，富贵娇柔，胸无大志，这完全不是一个出色的女儿应有的样子。她甚至连一个女人该有的威严与坚持都没有，被那青楼妓子一逼，便妥协的和他下起棋来，下的是童子游戏才喜爱的五子连珠，几局几胜，输了还赖，赖不过了才懒洋洋的坐起来。
“梅翧，一日不提诗词，行么？”
“不行！”
吃饭的，聊天的，下棋的，看棋的竟一并同声叫起来，众人同声哄笑道。
她龙眉闲闲的一抬，眸色淡淡的，微微带些苦笑之色，却也没有三分苦，只是懒散居多。
说到诗词，秦太后想起来，康擎世女才华是极好的，这几月来，京城流传绝世才女之名，几首惊艳之作皆出自她的手，听说青楼坊肆间最近传唱的都是她的诗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连宫里都在排歌舞，那些个宫侍们近日里嘀嘀咕咕也多有“太平”之名，对于这点，早在她未曾下山时，太后便有些了然，一个九岁便能改梵唱讲取经的女子，怎么可能文采音律不风流？
只是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见太后舅舅眼神扫过来，秦瑛忙凑上前去小声解释，原来这康擎世女诗词好，字也写得好，人却是个极其疏懒的性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莫说填词作诗，就连字都不愿意多写，这梅公子却极好她的字，总想逼她再写点什么，不得如愿却也并不放弃，夜夜来，现在竟成交情不错的样子。
说到交情不错，秦瑛还摸了把汗，偷偷看太后的颜色，却只见太后表情淡淡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的字好他也是有所预料的，门口灯笼上的“子夜”想必也是出自她的手笔，别具一格自成一派，看来已近大成了。这点他也并不感到讶意，因为他知道，她确实是刻苦练过的，一两岁不学筷子先拿笔，小小年纪，那般坚持让人难以置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习字也罢用筷子也罢，从小就偏爱学左手。
她这个藏慧的毛病也是自小就有的，并不是刻意装糊涂掩盖什么，而是懒得折腾，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仿若是生下来就带着的，经常几个月的密报就一句：世女照常无事。
“都说大姚人谦虚伪作，三请才起，大小姐这么个人物，也不能免俗吗？”
众人正嘻嘻哈哈闹着间，突然一个声音带挑衅的响起。
大家觅音看去，散座那坐着一个女子，一身华贵的异族打扮，头扎辫子用宝石金环束着，左耳带偌大的金环，身材高大健美，面容娇好，气势犀利，正边喝酒边讥讽道。
拉走要爆跳起来的小采，这男孩身份说开了以后，那羞怯的性子仿佛也褪了干净，直率单纯大胆热情，感觉是多了个弟弟，每每常让她无言以对。
太平轻描淡写道：“谁说我不俗了？我可不就是一个俗人么？”
异族人见太平如此，讥笑道：“所谓人说见面不如闻名，大小姐这般不痛快，倒真让人失望了。”
太平面上现出几分哀怨，旁人有了解点的，皆暗自偷笑。
她懒得跟人争这个闲气，也不在乎什么名声面子，可旁人却好像总是容不得她清净，再装聋作哑，其他人立时都要开始煽风点火了，只得无奈道：“我可不就爱看人失望，梅翧，你请了我几次了？”
一个也在偷笑之列的，身着淡绯色长衣没有带面具的绝美男子，闻言轻声笑道：“才两次，大小姐么，梅翧请三十三百次也是乐意的，只不过今日么，正好梅翧也偏好看人失望，这第三次我还就不请了。”
一个穿半臂挽淡绿披帛系织锦月华裙的美貌女子凑过来接口道：“梅公子既然不请了，我们也就不强求了，不过，大小姐，你是不是该赔我们每人一杯‘醉红尘’才是？”
众人起哄：“极是极是，以酒换诗。”
不等太平开口，那绯色长衣的美男子便挑眉冷声道：“换什么酒？大小姐的诗，梅翧讨来的，谁敢拿去换酒？祁小姐买不起酒么？”
月华裙的美貌女子摸摸鼻子苦笑道：“这不难得有机会喝到大小姐的免费酒么？”
“就是，就是……”众人应和。
“喝不到就可以抢梅翧的诗？！”美男子横眉冷目。
祁玉华连连告饶：“算我错了还不成么？”
众人哄堂大笑。
“以众凌寡，这就是大姚的待客之道吗？枉担了天朝大国之名！”被众人忽略掉的异族人“砰”一声放下酒杯，大声怒道。
“要打架了？”刚交完班过来，正埋头吃饭的路子归抬头面无表情道。
众人皆一愣，继而又是一阵爆笑。
太平轻笑两声，道：“子归，你太暴力了……”
“哎呀呀～我们天朝大国，礼仪之邦呀，怎能学那化外之民开口就打打杀杀的。”
“先划个圈，不许打到这里来，我们可都是弱书生。”
“弱书生？那周家五小姐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肯定不是我！”
“听说，大姚人都极其迂腐，尤以读书人为甚，个个自视甚高，不屑于跟异族说话，不过输了却能俯首帖耳的。”
异族人冷笑着，从身边褡裢中拿出一个器物来：“今日我便按你们大姚的规矩来，以琴会友，你们谁可知我手中乐器之名？可能演奏？”
半响，无人作答，祁玉华皱眉道：“你随便拿出个古怪东西，便说是乐器，如何让人信服？”
那人也不说话，盘腿将那类似于二胡又不是二胡的东西夹在两腿间，琴弓一抖，一道甘美浑厚，深沉粗犷，激昂的乐声自弓弦下流淌而出，似万马奔腾又似深夜风啸，惊雷暴雨般震人肺腑，一曲终了，众人皆无语。
异族人不屑的讥讽道：“没有人会？听说这子夜堂，聚集大姚世族子弟青年俊杰，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唉，太平叹，不就是马头琴吗？这大姚时空她是混乱了，按中国古代历史，马头琴早在成吉思汗时便已流入民间，明清宫廷也用此做宫廷乐器，在这个时空还没开始流传吗？在这里它现在肯定不叫马头琴，马头琴原始名字叫什么来着？可惜她素好弹拨打击器乐，拉弦吹奏类的一概不会。
秦太后眼神一暗，这“子夜”才开两个月，汇集大姚一众青年俊杰世族子弟，此话从何而来？
“我能试试吗？”一个带着羽毛面具的华衣男子有些羞怯的走出来。
异族人有些诧异的将琴递给这个看起来手还发抖的青年。
“这琴名唤‘莫林胡兀尔’也有唤‘潮尔’，是近些年鞑靼人中流行的一种乐器，传说从一个牧童与白马的故事而来，白马死后，牧人悲伤不舍，取其马尾成琴弦琴弓，马腿骨制琴身，雕刻马头于顶部，拉弦演奏，琴声深沉、粗犷、激昂，为牧民所创，其实另有根据却是我族的拉弦乐器奚琴演变而来。”
青年边说也边预备坐下来，可是周围却不见有凳子，脸微微红了，机灵的女婢赶紧上前送了个锦凳给他，他方不太好意思的坐下，同样将琴放于两腿之间，琴弓轻抬，琴弦微微一动，马头琴特有的深沉、浑厚之音再起，却全然不是刚刚异族人所演奏的那般激昂粗犷，他的琴音宛转苍凉，如骏马嘶鸣情人泣血思念，也如草原上苍凉的月夜，雄鹰失侣的凄厉哀绝，那异族女子不由听出了神，神色肃然悲伤。琴音慢慢低垂，直至静默，犹宛如绕梁在耳，凄凉之感久久不散，好一会儿，太平鼓掌而赞，众人皆回神叫好，掌声如雷，青年又脸红红的站起来，羞怯的将琴还给那异族女子。
那异族女子也是此时才回神，一把抓住这青年：“你可是我族人？”
青年大惊：“放肆！”挥开这异族人的手。
异族女子方觉失礼，忙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公子，我，我不是，不是……”
青年能见到的半张脸通红，半响，方低低垂头细声道：“无妨，知你无意，我并非你族人，只是略微会些罢了。”说完转身欲回。
“公子。”异族女子拦着那青年：“娜仁能否有幸请问公子尊号？”
青年的脸已经快烧起来了，斜眼偷眼太平那个角落，神态窘迫，讷讷不语。
见明缘没有说话的意思，太平摇头哑然一笑，扬声道：“娜仁小姐，在我们大姚，询问未婚男子姓名是非常失礼的事情，子豫，你还不过来！”
众人一愣，继而恍然，濮阳子豫如释重负，赶紧往太平那边疾步走去，走至明缘身边，沮丧的垂下头来，明缘手捏佛珠，神色淡然，也不多看他一眼。
那叫娜仁的异族女子呆呆的看着濮阳子豫，好一会儿，突然举起琴来就砸，好险的被一只手挡住，太平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旁，顺手接过她的琴，笑道：“远方的客人，我们大姚人失了知己才砸琴，今日此琴得遇知音，你却为何要砸它？”
“此琴得遇知音，知音却弃它，要它何用？”
“在大姚，未婚男子是不得随意接受异性礼物的，何况如此贵重的东西。”太平转而将琴放于圆场中的博物架上，表情和蔼诚恳的道：“尊贵的客人，此琴放于此处，任爱之人取用，也留待你何日再来时，再为我们重奏起这草原之音，可好？”
异族女子一愣，感激的抱拳道：“谢大小姐，您的心胸如草原一样的宽容，此琴能留于此，是娜仁的荣幸。”
太平又柔声道：“异乡的客人，感激你将如此美丽的音乐带到这里来，音乐没有国度，艺术没有民族，古来知音难觅，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今日莫林胡兀尔下，也算觅得知音，琴声清泉样的动听，我们的濮阳少爷也是月儿一样的美丽，你可要用一杯‘知己’来敬我们濮阳少爷，以谢草原之神安排下的这场相遇？”
姿态娴雅表情淡静的女婢手托一银盘上来，一杯淡绿色液体在琉璃杯中耀映着七彩迷离的光芒，异族女子放了张银票于托盘中，捧起那杯酒，神色激动的看着濮阳子豫，端端正正的弯腰敬上，濮阳子豫偷眼看明缘，明缘没表情，没奈何，只得接了，众人击掌而笑。
秦瑛低声叹：“佛祖呀，知己，一百两银子一杯呀。”
世间最难得莫过知己，知己，知己，一生能得值饮此酒之一人，耗费千金又如何？话是有道理，可是大小姐，你这只不过是一杯酒呀……
太平早已窝回软塌，低头不知道跟明缘梅翧路子归祁玉华等人嘀咕些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秦太后的脸有点抽搐，他眼睛还没瞎，纵使一身普通公子装扮，纵使带面具遮了半张脸，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个被康擎世女唤作“小采”的笑得贼兮兮的年轻男子，可不正是他的宝贝小儿子，九皇子姬采宁殿下！

第十六章 爱情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後寂寞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秦太后站在窗前，三月了，春天到了，天也亮得早了起来，卯时三刻时分，已经朦胧可见物，远处模模糊糊可以听见惊鞭击地的声音，那是皇帝御辇出了后宫，往含元正殿上早朝去了。此刻候在含元殿上等着上早朝的年轻人中，有多少刚刚还在一处击箸高歌呢？
秦太后苦笑自嘲，秦修呀，那女子箸敲瓷盏浅声轻歌的那一刻，不是连你也失神了吗？那众人欢笑合歌的时候，不是你也迷惑了吗？岁月里寻觅，那般写意飞扬不羁不惧的青春，你可也曾有过？可也曾有那么一个人无怨的眷恋过你娇美的容颜？秦修，秦修，这深宫里重檐飞脊下几十年，你有多久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想起？
君家女儿，在太平之前，他还曾见过一位。
今日太平的祖母，那个同样秉承了倾世绝之名并完全不曾辜负的女子，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女子眼中的张狂，虽然她也是面带微笑，却仿佛可以看见她背后高傲的展开从不收敛的华丽的苍劲的翅膀，她在天的顶上飞翔，俯视一切，那种气势，让年幼的他看得喘不过气来，这么多年，那短暂的一眼一直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他此后再没有看见一个女子甚至一个人能与之相比。他同情也羡慕姬姓皇族，这样的人站在她的朝堂上，她的身躯跪拜在她脚下，她的翅膀却高扬在九天之上，那是何等自豪又自卑的情景？
十八岁及笄，他大婚那天，一步步迈进另一个人生，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待他此后的天的时候，他突然的想起了那个只在他五岁的眼睛前一晃而过的女子，她竟就那样死去了。
她总是太霸道也太自我，那光芒如天边最亮的星辰，那么一小点却散发出太阳的灼热，绚烂得刺痛了整个夜空，所有人都在她的耀映下骄傲而痛楚着，甚至连月亮也被她衬得幽怨起来，她在光芒最盛的时候毫不留恋的骤然炸裂了自己，留下一片黑暗，月亮的清辉重新挥洒温柔透彻，黑夜重新宁静起来，这是所有人要的结果，这才是正确的，可当这个结果如愿得到了，这世间真的再没有桀骜不驯的君家女儿时，所有人都怔然了。
她不过是颗闯错了时空的星，她来错了，所有人都被她的光芒刺痛了，可是她就这样死去了。
他不知道一个五岁孩子能懂得什么，他也不知道只那短暂的一眼对于他的一生意味着什么，那一眼的记忆在以后的十几年的岁月里被完全遗忘，他依照一个大世族的男子那样富贵而尊荣的长大，他要嫁给这个世间最高贵的至尊女儿，可是为什么，这个他最重要的日子里，他为何会突然想起那个只见过一眼的女子？他的心为何感觉到惆怅刺痛？迟到了十三年的悲伤丝丝涌来，弥漫上他的眼睑，即使知道皇帝正挑起他的头注视着他，知道这一眼关系到他今后一生的命运，他也无法指使自己的眼睛停下正流淌的泪。
人皆说君家男儿世无双，君霐未及笄便美动京城，多少人倾慕他竹样清高的风华，可他却在心里冷笑，不过十几年，君家女儿什么样你们就忘了么？不过这般，哪配当她的孩儿？意外的，他竟在先帝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怅然。
这么多年，他不曾有一刻后悔过当年的所为，君家的孩子，背负了无上的荣耀，怎么能不背负荣耀所带来的黑暗？背负不起，便不配做君家孩子。
可是，最终造化弄人，那个叫君霐的男子，配还是不配当君家的孩子，连他也说不清了。
当年，他挥刀断缘，走得义无反顾，干脆决绝，十七年后，他终于看见了他的女儿。
他坐于众人之央，懒倦快乐击著曼歌的女儿。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後寂寥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一个盘头带白玉箍形圆冠面笼黑纱的黑衣人第一个开口为她合歌，双手在那形似鼓的古怪乐器中节奏的轻轻敲打着，浅浅低沉的声音说不出的魅惑，太平笑起来，筷子敲在杯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跟着节奏晃着头，欢快的样子感染了一屋人。
秦瑛低声解释说，这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貌似是个鳏居之人，从不曾露真面。临了还替她解释了一句，虽然看起来和康擎世女的交情很好，但也只像是朋友之交，从不曾见其有什么失礼之处，世女年纪小，才高性子也放纵，大概只是不拘此类小节。
众人皆不禁展颜而笑，起歌相合，满堂欢乐，太后却垂眸掩去这一瞬间的惊愕与苦涩，什么鳏居之人，纵使万般掩饰，他自己生的孩儿，他怎么能不认识？那击鼓合歌的分明是他的皇儿，那位高高在上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
太平，卫太平，她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君家女儿那不可一世的不羁飞扬，也不是卫家女子冷静自持的清冷，相反，她甚至不如一般女子的刚正沉稳，完全不似一个堂堂女儿，娇赖而散漫，算计小利计较钱帛，就是这般心无大志又平淡娇柔的女子，竟也能让人这般喜欢？甚至包括他两个心高气傲的孩儿？
秦修脸色黯然，真的不明白吗？
那个女子懒懒的笑着，淡淡的看着，像是一只落入凡尘却随遇而安的凤凰，纵使此间不是梧桐也享受怡然，翅膀偃息在身后，锋芒藏在肉里，天生的尊贵已经足以魅惑人，所以她也甘愿就此太平逍遥。
可是卫太平，你的本尊甚至不是君家那炙烈得来去惊雷的凤凰，你漫不经心掩映着不肯入红尘的眼眸里，那傲慢的潜藏着的分明是一抹苍龙的魂魄。一条从来不曾感受过众生苦的苍龙，自得自乐自私自傲，游戏红尘。
龙性生来尊贵而高傲，你的逆鳞在哪？翻了你温暖的巢穴，剜去你娇柔的皮肉，让你的心流淌出鲜血来，你的翅膀可会张狂起来？可能逼出你的锋芒，让你腾飞九天苍吟？
你任性的本质，我仅一见便可窥得两分，我那孩儿何等聪明的人，如何能不知？她只是不舍逼迫你罢了，想来近些年那些空洞的细报都是她在替你遮掩了。
你纵可以不要我那宁儿，可我皇家，却并非没有能匹配你之人。
再张狂些吧，君家女儿，你还差得很远，不必怨怪我，我也不过是一个父亲而已，你既生而为龙，又岂能这般安于浅滩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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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外面一片漆黑，太平迈出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下雨了？丢下不坐马车就非得回身张罗蓑衣雨伞的少安等人，太平自顾自的出了园子，在府门口碰到打更的，要过她手中的避雨灯笼，持在手里慢慢往“子夜”走去。
街上自然也是一团漆黑，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和脚步声。春雨缠绵，柔软无力，落在身上也像温柔抚慰一样，太平缓缓走在这片黑暗中，一手微微拎起裙摆，一手中持着木质长灯柄，低低垂的琉璃灯盏中透出一点朦胧黄的光芒，其实是照不清什么的，要有人这时冷不丁看见她，倒是很有可能被唬上一下。
帝都的内城街道修得很好，都是平整的青石，有暗道水渠，路面并不积水，太平一步步轻轻踏去，心情无比的宁静。难得这样的清净呢，微微笑起来，视线在左前方无意间扫见一个黑影：“子归？”
并不大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却显得清脆无比，正准备拐弯的黑影停步回过头来，正是探花郎。
太平放下群摆，几步走上前去：“今日也轮值吗？”
路子归点点头，不自觉的脚步随着她走，其实他很不明白，这个大小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好像跟他很熟捻的样子，而他自己竟也就仿佛跟她很熟一样的回应她，一点不觉得别扭。
“又是子时吗？”
路子归又点点头。
还这么酷呀，太平弯眸轻轻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逗这个不善言辞的探花郎，他很像前世那个差点就让她嫁了的男人。
前世他们相遇的时候，她也是十七岁，他却已经而立。那是她的初恋，十七岁的李太平远远没有现今十七岁卫太平的心境，轰轰烈烈的爱了一场，那个大男人是真的爱她，最终却对她说：“太平，你的青春太耀眼也太逼人。”
他愿意守候着等她长大，却不肯当时就娶她，她却不愿意这么牵牵扯扯的不干不脆，不娶她就分手，抵死爱了四个月，是她先不要他的，三十岁的大男人失落的样子，她至今记得。此后她遇到无数出色的男子，也谈过几场无怨无悔的爱情，却再也没有起嫁人之心，母亲的灵堂上，她再见到初恋男友，他已经不惑之龄，依旧未娶，他问她，太平，你现在嫁我可好？她拒绝了他，不是不动容不喜欢，只是那种炙热爱恋的心绪再找不回来，她的爱情，不要抚慰，也不要将就，错过了便罢了。嫂嫂们说得没错，她太幸福了，小孩样自私不管不顾的心境从来没有长大过。
他那么爱她，却宁肯与她分手也不愿意娶她，那样的心境她当年想不明白，现在却懂了一些。
一道重量压在她身上，太平抬头，路子归正低头给她系蓑衣的带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见太平看他，只淡淡道：“我习武。”
手指长而有力，绕着带子轻轻系上一个结，抬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太平怔然，这样的事情在她的前世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却没有忘记这是一个颠倒的时空，男子做这种事情，简直是太不可思议，想象在中国唐代，细雨朦胧中，一个美丽的女子脱下身上的蓑衣给身边俊朗的男子披上，自己淋雨前行，这样的情景，恐怕没有谁会觉得唯美吧？
这不是简单一句“习武”就可以理所当然做出来的事情。
哑然摇头，走到那个明显停步等她的人旁边，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太平轻声道：“子归，我是不是看起来很没有用的样子？”她这样娇柔无大志的女人，这里的男人，看不起的吧？
“不会。”
“嗯？”
“你很好。”
“是么……”
太平抬头看天，漆黑的一片，蒙蒙的雨雾扫在脸上，很清凉也很舒服，偶有一阵微风过，却并不冷，若是在白日，打上一把紫竹伞骨的梅花伞，悠然漫步，可会是一景？太平微笑起来。
“子夜”门口换了两盏避雨的琉璃宫灯，已经亮起，晚出门的少安撑着伞等在门口，见她们并肩来，并没有意外的神色，连忙过来将伞撑在太平的头上，太平动手卸了蓑衣递回给路子归。
“子归，你可知道，喜欢一个人一眼够了，爱上一个人，一瞬也够了。”太平琥珀色的眸如雾散般清亮的看着他，唇角上扬微笑的样子，令人醉溺的美丽。
太平带着少安进门去，路子归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转身往来路走去，到了地方跟人交班，静静坐下好一会儿，才发现蓑衣一直拿在手里。
他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做那举动也是无意识的，那么一个女子，谁舍得看她淋雨，自己却在一边披着蓑衣？现在想来才发现自己逾越了，大胆得过分，他虽不似平常深闺男子锁阁不出，这样失礼的事情却也从未曾做过。
“小姐喜欢路大人？”
“嗯。”
“要娶他么？”
“如果他愿意的话。”
“……”
“怎么，他不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的，小姐喜欢就好。”

第十七章 闲适
“太平小姐?”路子归难得的露出惊讶的神情。
“嗯。”太平微微笑。
“找我？”
“嗯。”太平还是微微笑，转身并肩跟路子归一起走。
“有事？”
“嗯。”
“什么事？”
他还真的会问，太平笑，反问道：“吃饭了么？”
“没有。”路子归实话实说道。这几个月，他已经很习惯下值去“子夜”吃饭了，省得家里再让人熬夜等他，方便，好吃，而且，不贵……
“去吃饭？”
“嗯。”路子归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伸手很自然的来接太平手中的灯笼，太平递给了他，心中暗叹，这样的男人在这个地方是怎么长出来的？难道小时候是别人家的童养郎，习惯了照顾小妻主么？
路子归并不知道太平在微微贼笑些什么，他心里有点诧异也有点不知所措，前几天晚上太平说的话，他凭直觉知道她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假话，但他并不知道他应该怎么应对，这个女子很怪异却太美好，娇贵却也强势，孩子一样，让不自觉的照顾着，她那是说爱他吧？可他却从不曾这么想过，回神过来第一反应是好笑，搞错了吧？
“为什么你总是半夜当值？”子丑两个时辰，不尴不尬的，正常人都不乐意的吧？
“换的。”路子归淡淡道。
被人欺负么？太平轻轻叹。
“很好。”觉得自己说得太简单，本想再解释，却低头看见太平了然的轻笑，路子归微微一愣，心情突然愉悦起来。总是这个点当值，纵使人家是有刻意排挤他之心，却也是他乐意的，他是真的喜欢这个时间，安静，不用接触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让她认为他被人欺负，看她这般微笑的样子，他就知道，不需要解释太多，她是真的明白。
一路走到“子夜”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进了“子夜”的院子，太平在楼前台阶下停住脚步，伸手接过路子归手中的灯笼，示意路子归先进去，路子归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看她往日行事凭直觉知道，太平并不是那种能注意到世俗礼规小节的人，显然这是因为他，看着一个显然应该由别人照顾的人倒过来迁就他，这种感觉就像她这个人，怪异却美好。
“子夜”的院子里本来没有灯的，被那些小姐们连连抱怨后，由她们自己出钱，在青砖场地上立了四个石雕灯柱，虽然不够亮如白昼，却也不再是漆黑到能迎面相撞了。
“什么事？”走上两级台阶，路子归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问。
原地看着他的太平眨眨眼，路子归又问：“太平小姐找我，什么事？”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没有表情的俊美的脸，太平笑了：“去接你下班罢了。”
路子归一怔，眼神定了定，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上台阶。他并没有问“下班”是什么意思，很简单可以猜出来，这个女子美好得不像真的，这样认真的温柔笑着的时候，尤其是。他并没有十分欣喜的感觉，他不是太习惯……
看着路子归挑笼进门，太平耸耸肩，她竟然真的开始倒追一个男人了，不，不对，不能说倒追，是正常的追求才是，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真的要这样介入就此开始正常人的生活么？这么好的一个男子，她真的可以担负起他一生的幸福吗？太平其实也有些茫然……
没有直接上台阶进门，侧身绕楼后面走去。
灯笼在后楼交给使女，左侧的暗门直接就通向她的自留地，屏风半遮半掩，来去间，竟无人注意，就算有人看到了，也没有谁将她与刚进门的探花郎联系在一起。
少安上前帮她解了斗篷，明缘正和梅翧下棋，掂着棋子眼也不抬，倒是梅翧抬头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太平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并没有多看坐在老位子上的路子归，侧身半个身子趴在榻上，眉眼懒懒的低垂着。
此时正是寅时初刻，夜最浓的时候，也是“子夜”人声最鼎沸的时候，吃饭的人不多，喝酒的不少，随着“子夜”名声渐起，除了年轻的世族子弟们，这里多了另一个主流客群，那就是神出鬼没的江湖客们。
对于江湖客们来说，不管是暂避追杀还是仇家谈判，来这里都再好不过了。没有谁会在这里寻仇动手，民不与官斗这条铁律不说，就凭这里的主人，黑白仕三道也没有人敢不给面子。
在这里，仇家偶遇，冷嘲热讽难免，却没有人真敢当场下杀手，真忍耐不住要动手比划两下，也是可以的，不过却要依照主人家的规矩来。主人会兴高采烈的带头在院子里点起火把，那些客人们围着鼓掌下注看热闹，不能出人命不说，赢了的还要付什么场地租用费，打坏什么得赔什么，谁愿意这样寻仇？切磋切磋倒是大家都乐意的。
所以，江湖人喜欢半夜趴这里落脚，哪怕只是找个地方睡觉，这里都比客栈安全多了，虽然难免闹腾点，但也比别处睡得踏实。
就这么着，评画论诗的世族小姐们跟江湖草莽，朝廷官员跟刀里来火里去的江湖客们，竟相安无事的处在一个屋檐下，时不时还能勾肩搭背喝个小酒，彼此沟通交换一点好处什么的，“子夜”怎能不让人注目？虽然也不是没有人想仿效，怎奈，太平这等特殊的身份，天下间却仅她一人，这种店，除了她，天下再无人可开得，别的不说，没有皇帝的特旨允许，这店就绝对开不起来。
我这可比龙门客栈强，太平暗笑。谁能想到，开个店还能混出一个名号来，“大小姐”如今的名头，在黑白两道可比谁都响亮，太平都开始怀疑，再这么发展下去，日后有个什么江湖大派纠纷都没准会选这里当仲裁地，安全呀……
虽说“侠以武犯禁”，所谓江湖，对国家政府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利于安定团结什么的，但没有江湖的世界该多么寂寞无味呀……
“单挑！”一个人“蹭”的一声站起来，掏出一团白帕砸向对面的人，被砸的人也“蹭”的一声站起来就捋袖子，聊天的下棋的画画的打牌的都停了下来，连打瞌睡的都迷糊了眼睛看过来，原本闹中有静各自为营的众人立时喧闹了起来，下注的下注，吆喝的吆喝，煽风点火的煽风点火，敲盘子击碗，眉飞色舞，就差没敲锣打鼓了。
只是世族小姐书生打架，没看头，都不用出去，直接在中间空地打就行了，太平对这种级别的斗殴看的兴致不大，看着只顾下棋头也不抬梅翧，懒洋洋的问道：“为你打架了，你就不拦拦？”
“打死好了，与我何干。”梅翧斜了一眼内场，优雅的端起茶碗吹吹茶叶喝了一口，平日里一身书卷气，偏偏眉眼流转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动人。
祸水呀……太平感叹，扬声道：“一两，买祁小姐赢。”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学的，拿出块白手帕来丢，人家那丢的是手套好不？不知道摘手套跟掏手绢，哪个动作更优雅，还是江湖人好呀，拔剑直接砍就是了，不过，为什么最近这决斗的江湖人也开始丢手帕了呢？柜台那边要不要准备点白手帕来卖？租给丢一下，一钱银子，手帕还可以回收再利用，……
“跟一两跟一两。”姬采宁殿下，虽然没人认出来，但你好歹是一个皇子呀，皇家形象多少要顾着点吧？
路子归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正挽袖子系裙子扎头发的两个人，貌似还评估了一番，面无表情道：“跟一两。”子归，你好歹也是个官，维护社会治安不是你的职责吗？当心人家参你个玩忽职守什么的！不过这文弱女人打架，准备工作有些长了点，要不要准备一些劲装，隔个更衣室什么的，租用一次，一钱……
“跟一两。”明缘……你哪来的钱？人家给的香油钱，拿来当赌金，不好吧？好歹收敛着点，禅师呀你是……
“周小姐赢，一两！”梅翧瞟了众人一眼，悠悠哉哉的掏出一两银子放桌上。
他这一两，对两当事人而言，比旁人一堆都强，周毓顿时满脸放光，眼斜着对手，一脸的得意洋洋，祁玉华神色一黯，越发咬牙切齿怒气腾腾，原本只想着用十分力的，这下非使足了十二分不可！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还有没有下注的了，赶紧了赶紧了～封盘了封盘了～～”
一阵喧闹声中，两位小姐下了场，文质彬彬的相互鞠躬，一脸和善的微笑：周姊台，有礼；祁姊台见教。众人嘘声不断，江湖人更是把桌子捶得震天响，心里暗骂：打架呢请客吃饭呢？这些个读书人大小姐，都虚伪的掉渣了……没等大伙儿嘘声下去，两人已经一改和善的面容，凶狠的抱打成一团，士子习六艺，虽说比不得江湖人那般高来高去，倒也花样百出，开始还你一拳我一脚，颇有门道，后面失控了，扯衣服拉头发通通出来了，看得众人鼓掌喝彩热闹不已，连那些江湖人都瞧得有趣，饶有兴味的跟着敲桌子拍板凳大声吆喝起来。
“赢家‘子夜’免费送一杯‘笑煞’。”随着太平的声音下去，一个穿斜襟长衣的俊秀侍僮用托盘端着一杯酒上来，黄色的液体盛在流彩的琉璃杯里，说不出的华丽迷离，众人的喧闹声更大了。
“子夜”有很多名字奇怪的酒，不标价码卖，却偶尔可以白送，这“笑煞”就是其中一种，什么情况送给什么人，全凭大小姐心情。
旁边早有使女熟练的准备了药箱子候着，当然，这个是要收钱的……
少安给太平倒了碗热奶茶，太平惬意的喝了一口：“等这段阴雨天过去了，就把火锅撤了，换烧烤吧……”

第十八章 太后
康擎王妃进屋时，太平正趴在软塌上呵欠连连，少安站在她身侧给她梳头，看见母亲进来太平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摆了张苦脸做了个手势示意，康擎王妃也不在意，貌似早熟悉她这德行一般，挥手摒退了左右，连少安都给远远的遣走了，这才坐了下来。
头发还没有束好，披散了一身，太平晃晃脑袋将它们都拨弄到一侧，心里一阵哀叹，她最怕看见人家在她面前摆出这副有事要说、事还不小的样子，那通常意味着有大麻烦来了，事实这类东西，都是不可承受之重，再牵扯到政治，那简直能重得让你都不想活了。
“被太后召见了？”看了一眼太平的装扮，康擎王妃并不惊讶的问道。
“嗯。”太平点头，这不是废话么？那什么懿旨不是大家伙儿一块摆香案接的吗？如果不是这突乎其来的召见，她这会儿怎么会一身正装趴这儿？早窝在床上滚被子去了。
康擎王妃坐下来，神情淡淡道：“太平，你可知九皇子为何迟迟没有指婚？”
“知道一点。”不就是某个混蛋拉郎配，一心惦记着给她做媒呗。
“你和皇上私交不错，这个我知道一点，但是九皇子的婚配，却绝不只是私心问题，它关系到皇嗣大统。”
太平一个呵欠没打完，惊讶的看着母亲。一个皇子的婚配能关系到皇嗣大统？搞错了吧？
康擎王妃暗暗摇头，君霐果然放纵她太甚，什么也没让她接触：“当今圣上登基十五载，后宫君卿们俱无有所出。”
不过是还没生孩子罢了，桃花那家伙年纪又不大，或许她想等立后以后才生嫡女呢，急什么？太平眼神道。
康擎王妃微微一遥头，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虽然皇家消息封锁甚严，但太医院隐隐有透露，当今圣上，恐怕是，无法生育。”
什么！
太平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瞌睡虫都跑得差不多了，当皇帝的不能生育，还有这么衰的事？皇帝的第一职责不就是当种马吗？还有，什么太医院隐隐透露，这么隐秘要紧的事，哪个御医敢随便透露？恐怕是你们用什么足以抄家灭族的手段弄来的吧？
看太平怀疑的眼神，康擎王妃没说什么，默认了这消息的来处不当了。
“当今圣上乃是明主，本来即使是当真无后，过继宗室之女，前朝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当今圣上要过继，问题却复杂起来。”
太平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桃花没有姐妹，先帝虽有一姐一妹封了亲王，但都世袭不过三代，其他皇姨不过是普通王爵，若要过继，肯定要先从两亲王处选，那就是桃花表姐妹的女儿了，远了一代，这血统就薄弱了许多，而且两亲王都非先帝同父姐妹，恐怕桃花与秦太后未必情愿，依照大姚重嫡不重长的习俗，难道……
康擎王妃沉重的点点头：“太后嫡出的九皇子，若是妻主强势，过继他之女，也未尝不可。”
恐怕这才是皇帝跟太后的心思吧？到底是皇子不是公主，过继他的女儿，难免名不正言不顺，只有妻主是太平，这如意算盘才打得响。以君家超脱的声誉，下可镇民间动荡，中可压腐儒士子笔锋，再加上康擎王府秦家外带皇家，朝廷上世族间也占绝对优势，最重要的一点，虽说大姚军不涉政，但君家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太平在，宗室纵使不满抗争，却难以能得到军部武力支援，民心也未必肯依。
“再没有别人了？”
“你是最好的人选。”
太平默然，那个天真直率的青年，可知道他的婚姻是局博弈棋？难怪他出门隐隐在暗处的护卫比皇帝身边还多。
“卫家怎么说？”出皇嗣呀，想必卫家那些族老们都兴奋的发抖了吧，如果不是她有君家的身份撑着，没准都能压着她去拜堂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君家这特殊的身份，也就不是非太平不可，太后他们也未必敢打过继皇子女儿的主意。
“依你。”
太平挑眉：“我若抗旨不从呢？”
“不惧。”
“我若答应了呢？”
“倾力相助。”
“我若是娶了九皇子生了女儿却不肯过继给皇家呢？”
康擎王妃看着太平无语，太平讪笑：“我随便说说。”
“万一九皇子也不孕，或者不生女儿，怎么办？”太平好奇道，家族遗传不孕不育，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吧？
“你若答应娶了，九皇子就一定会有女儿。”还是第一胎。卫寒奾淡淡道。
换太平无语。
景帝之前，两代君王皆算不得什么明主，庸碌无为，虽未出过什么大祸，但两代治下，吏治却腐之一尽，败不堪言，直到景帝亲政才慢慢开始好转起来，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景帝虽有心，却也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事情，不过，对于百姓们来说，这已经足够是个福音。
景帝之治，虽说得功于景帝本身的才华，但她能以十三岁幼龄亲政，背后的太后功不可没，对于这位并不见特别跋扈，却如蜘蛛一样盘踞着大姚宫廷的秦太后，太平因为事先不曾想象过，所以见面也就没有感到惊讶什么的，只是脸上忍不住流露出赞叹之色。
年近半百的男子，端端坐于上首正座，头发松松挽坠马髻插两对红玉长笄，穿红玉色的广袖禙子长衣，体态修长，眼角有皱纹，两边鬓发也过早的灰白，并没有刻意的遮掩，却全然不减其丽色，气质反倒更添优雅艳贵，眉宇间依稀可见高傲，饶是太平，见惯美人，心也漏跳一拍。
如今尚如此，可想而知年轻时会是何等风采，想必应是个如火焰般耀眼灼烈的男子，莫怪能宠冠后宫一手遮天，那先帝未必不知她霸道，只怕是明装暗纵，贪恋他飞扬容光吧。
太平心里暗笑，她可算知道损友那双桃花眼从哪里来的了。
太平在观察太后，太后也在打量她，那日夜晚见她，娇贵懒散，只道已窥她三分，今日白日再见，才知她小小年纪，气质却委实多变。墨竹长冠束发，黑色的冠缨系于颔下，耳后两缕发垂胸及膝，上身穿黑色的右衽交领宽袖曲裾上衣，衣长过膝，内着黑色及地裙裳，腰间束黑色坤带，带坤垂于前身，衣领衣襟袖口俱都不曾滚边锦边，浑然一体的黑色，别无装饰，却衬得肤色如瓷，容颜如玉，整个人白得仿佛会发光，凤形长目，眸色纯而淡朦胧如笼烟雾，不识其中平淡凉薄，只当是七分柔和，举手投足慵懒却华贵，仅只这一个人，一路淡淡行来，却给人“天下太平”之感，透着一丝看破红尘的僧人之质，莫怪觉慧大师说她天生带有三分法相，当是佛门中人，这份从容自在，实在不像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子。
“见过太后，千岁！”太平跪下行礼。
“平身吧。”太后虚指，道：“坐。”
“谢太后。”太平依命在右手边椅子上坐下。
按礼，后宫内眷召见外臣，一般不能在此类内殿，并且中间要垂纱帘或隔屏风，不能直接面对，太后此般，是把太平当成自家小辈来看了，可惜太平并不知这类规矩，倒也处之泰然。
“世女这几月，过得可还习惯？”
“甚好，谢太后惦记。”太平答道，不自觉的靠了大半个身子倚在扶手上，说实话，她很困了，睡得好好的给人叫起来说什么立时召见，里里外外捣腾一通，又七拐八弯的跟人在这宫里转上一圈，任谁都不会活跃到哪里去。
看她这副样子，太后眼角微微带笑，心情突然好起来，他这个立时召见，的确是故意的。
“世女冠礼也行过近半年，可有出仕之愿？”
“太平才疏学浅，恐难为人上。”
“才疏学浅？世女是说笑吧，哀家虽处深宫，却也听闻世女才女之名，也听得世间正传太平曲。”
“虚名尔，太平惶恐。”
“世女如此自谦，是不愿出仕为官？” 太后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淡淡道。
“但吾皇若有所召，虽力薄声微却不敢辞。”太平回道。
“世女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
“世女年岁已至，可曾有婚配？”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太平不知。”
“哦？”太后奇道：“此话何解”
“婚姻之事，由太平之父所决，到底定亲与否，还得问过家父方知。”
“康擎王妃就不曾提及过么？”
“家母说此类事，父亲才知详情。”
“世女风华正茂，自己可曾有心仪之人？”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平不敢私下檀越。”
太后挑起眉：“怕是世女年少才高，普通男子看不上眼吧？”
“太平浅薄，不敢狂妄。”
“若哀家给你做这个媒，可好？”
“谢太后荣宠，家父应了，太平再拜谢太后千岁。”
果然是名门之女，那人教出来好女儿！小小年纪，竟然滴水不漏，秦太后冷冷一笑“这么说，没有康擎王君的依允，哀家就是赐婚，世女你也要抗旨？”
太平离座跪下：“太平不敢。”
“那你是答应了？”
“太平不敢。”
“非抗旨也非应旨，世女何意？”太后哼了一声，冷道。
“为人子女，孝道为先，太平不敢违。”
“康擎王妃应了，你也就应了？”
“按礼应是如此，但得家父依允才行。”
“世女说人女孝道，依得康擎王君，却不依康擎王妃，莫非心中竟有父无母不成？”
这还是因为你逼得康擎王府，却逼不得君家，太平心里猛翻白眼，表面上却跪着端端正正，清声诚恳道：“太平自小体弱，劳家父艰辛咳血才活，忤逆父亲之事，纵死亦不能为。”
死也不答应？秦修冷笑，正欲再说什么，一宫侍不经通报的闯进来：“太后！太后！”
秦修“啪”的一声，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冷颜怒道：“何事喧哗？！”
来人连忙跪下，颤声道：“太，太后，九皇子突然头痛难忍，昏过去了。”
秦修一把站起来，惊声道：“还不赶紧宣御医！宁儿人在哪？”提脚就急急的往外走，经过太平身边，突然又停了下来，没一会儿，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转头看那报信的宫侍，淡淡的道：“殿前失仪，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宫侍立时就被人给拖出去仗打，太后又回过头来看太平，太平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眉眼不抬。
围着太平转了两圈，太后不怒反笑，扬声道：“来人呀，将哀家那方绿端石夔龙纹砚拿来。”
宫侍捧着一个精美的雕花红木盒出来，云尚宫接过，捧到太平面前，秦太后亲手拉了太平起来，微笑道：“哀家今日见你，很是喜欢，这方砚放哀家这也是辱没了它，赐了你，才算是得主了。”
太平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拜谢，正告退，走至门边，太后突然轻声道：“你父亲，可好？”
太平诧异，回道：“父亲一向甚好。”
太后恍然似乎一声轻叹，太平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跟着宫侍东拐西弯的出宫，正走着，一边突然冒出一颗头来，太平惊讶的道：“小采？”他不是应该头痛得昏过去了吗？
“嘻嘻～～”姬采宁嬉笑着，连连挥手让领路的宫侍走开，宫侍也不敢多话，躬身一礼便走开了。
“太后可瞧你去了。”太平边走边说。
“没关系没关系，就是他瞧去了，才要跑，不然要挨训的。”姬采宁吐吐舌头道。
好大的胆子，撒谎不说，还敢跑人，这个皇子太后果然宠得很。
“父后训斥你了？”姬采宁期期艾艾道。
“没有。”太平眨眨眼，补充道：“我们聊得不错。”
“怎么可能？我可是听说你跟父后都要吵起来了。”
居然还敢在太后身边放耳报神？太平扬了扬眉：“我哪里敢～～”说着还缩了缩脖子，一副诚惶诚恐的状，姬采宁笑个不停。
好一会儿，姬采宁笑声淡了，犹豫着轻轻声道：“其实父后人挺好，就是平日里严肃了点。”
那是对你才这样吧？太平心想，微笑着扬了扬手上捧着的东西：“我知道，你看，还送我样好东西。”
姬采宁伸手揭开盖子探头过来看，惊讶道：“还真是样好东西，皇姐曾要过，父后都没给。”
“就她那字，给她，还真糟蹋了。”
姬采宁嘿嘿笑：“就你敢说皇姐字不好……”
“她那字确实不怎么样。”
“皇姐哪有时间研究书法，字也写得还好啦，只是当然不能跟太平你比。”
“小采，你这是在拐弯抹角的说我平日里无所事事吗？”
“哈，哈哈，你听出来了？”姬采宁笑着跑开几步。
太平扭头，一副不屑于跟小孩计较样子，姬采宁才又笑着蹭过来。
送太平出了内宫门，姬采宁立在门口好一会儿，见人引着太平去得远了，背影瞧不见了，这才垂头往回走，他知道，世女快跟父后吵起来了，是因为不愿意娶他，这是他第一次在世女面前做皇子打扮，他没有带华丽的金玉步摇，也没有描抹世女不喜欢的脂粉，可是世女完全没有注意到。
“九儿。”
未及拐弯就看到单身一人站立在廊下的皇姐，姬采宁抹干眼泪抬头轻轻声音道：“皇姐，世女为什么就不喜欢我？”
姬嬽摸了摸他的头：“九儿，太平喜欢你。”
“可不是她喜欢路大人那样的喜欢。”
“一样的。”
姬采宁惊讶的瞪大眼睛，姬嬽轻轻叹道：“那家伙是个笨蛋，她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皇姐骗我。”
“皇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太平她纵使没有那样喜欢你，却也还没有那样喜欢任何人，不过那家伙太自以为是罢了，其实她是个比她自己所认为要柔软上许多的人。”
姬采宁不以为然：“世女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
姬嬽摇头失笑：“不是你想的那种温柔，她呀，心太懒，很容易怜惜坚强的灵魂。”并且自以为那一刻的柔软就是爱情。
看似一切追求享受，其实本质却是个非常非常能够将就凑合的人，薄情寡欲，你让她悠闲自在雌伏一辈子，哪怕世人把她说得再不堪，她一点皮毛都不会有损伤。
感情也是如此，她潜意识里将爱情当成人世的大劫，所以，只会选择看似最简单无害的。要想真正套牢了她，你非得九曲十八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呀……
姬采宁一脸的不解，姬嬽笑：“以后你别躲着哭，你掉着眼泪笑给她看，她即使表面不哄你，甚至冷落你，心里却不会好过。”
姬采宁皱皱眉：“我不愿意她心里难受。”
姬嬽无语，心有点酸疼。
“皇姐，父后当真不会再强逼世女吗？”
“不会，最起码不会再直接找她。”
“为什么？”
景帝抬头看天，良久才道：“因为康擎王君，他是父后在世上唯一有所顾忌的人。”
“康擎王君很厉害么？”姬采宁有点好奇，在他眼里，他的皇姐无所不能，他的父后更是几近无敌，还有能让他父后也害怕的人？世女当然也强势，不过那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是啊，很厉害……”景帝苦笑。
要见康擎王君，她那厉害的深沉的阴险狡诈的老谋深算的父后真需要鼓足了勇气才行。

第十九章 子归
“四哥！”
正蹑手蹑脚打算溜出门的濮阳子豫唬了一大跳，飞快的转过身来：“小妹？”
“这大半夜的，四哥你这是上哪呀？”濮阳茜晓背手踱步，慢悠悠的道。
“我……我……”濮阳子豫绞着手，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一个男儿家，大半夜的不在闺房里睡觉，偷偷摸摸的往外跑，怎么也说不通吧？
上上下下将濮阳子豫打量了一通，又围着他转了一圈，做足了姿态，濮阳茜晓这才面无表情的一扬头：“走吧。”
“去，去哪？”濮阳子豫结巴道。
“你原本打算去哪？”濮阳茜晓故意瞪大眼睛诧异的看着濮阳子豫。
“我去，去……”濮阳子豫又说不话来了。
自从那次在“子夜”忍不住站出来，被小舅发现后，他好长时间没敢出门，天天战战兢兢的等着被叫去训斥，久久没见动静，老祖宗、娘、爹都不见有什么异常，他狐疑着，涨着胆子又去了，这回当然直接被康擎世女叫到她那块坐着，看小舅的样子，也不像是给告密了，他才放下心来，三天两头偷跑一次，不料，今天……
“一首曲摔千金琴，知己酒酬知音人，明月一样美丽的四哥，那百两银子一杯的知己酒，味道如何？”濮阳茜晓似笑非笑的道。
濮阳子豫的脸刷的一下红起来，低头看脚，呐呐道：“你，你都知道了……”
“不是我都知道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了。”
“娘也知道了？”濮阳子豫抬头惊声道。
濮阳茜晓点头。
完蛋了，濮阳子豫垂头丧气的轻声道：“那娘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男儿家半夜孤身出门，不象话！”濮阳茜晓学着母亲的样子扳起脸怒声道。
“哦……”是禁足还是家法？或者是跪堂？濮阳子豫脸色发白，手绢都快给绞碎了。
“所以，走吧。”
濮阳子豫不明就里的看着妹妹。
欣赏够了她这个一向胆小羞怯的四哥窘迫惊吓的小郎君态，濮阳茜晓这才“噗哧”一声笑出来：“小妹我奉命陪您出门喝酒论琴，走吧，四哥。”
就这样？濮阳子豫简直不敢相信：“娘，娘说的？”
“嗯。”
“没，没说别的？”
“有什么可说的？我家四哥也是才子呀，月光美人琴若惊梦，老祖宗在他那帮老朋友面前得意得很呢，不过四哥你胆子也太大了，男人家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出去，出事了怎么办？”
“不是都没出什么事么……”
“当然没出什么事！一路跟着呢，能出什么事？”
“什么？”
“小舅舅第二天就派人来说了，半夜出门要注意安全。”
“那你们早就知道了？”
“嗯。”
“就瞒着我一个人？”
“嗯。”
“都不反对么？”
“反对什么？老祖宗说了，男儿家偶尔出门认识点人事也不是坏事，反正小舅舅在，又是太平小姐的地盘，出不了事，老祖宗还说……”
“老祖宗还说什么了？”濮阳子豫急问道
濮阳茜晓嘿嘿笑道：“老祖宗还说，都说现今大姚一代青年俊秀尽在子夜堂了，让他去自己给自己相个妻主，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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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扫了一眼大堂，皱着眉头推推明缘道：“明缘，你发现没有，最近是不是多了很多年轻的公子们？”
正在给太平倒茶的漱玉“噗哧”一声笑了。
“子夜”上正轨以后，里面用的人都是卫家或者君家的年轻女子，侍书漱玉他们太平也没有天天都带着，四人轮班，一天带两人，毕竟，总不能让大白天里兰芷园都睡得没人吧？
“小姐你不知道，现在咱们子夜可出名了。”漱玉藏着什么希罕秘密似的说道。
太平眨眨眼睛，这个她知道呀，可是这跟这些个年轻男子有关系吗？据她所知，这里对男子，尤其是大家的公子，管教之严，一点也不下于中国封建社会对女子，男儿家抛头露面，这是很受谴责的事情，这么大半夜的，看见这么些明显出自大家的公子们，不正常吧？
漱玉左右一瞥，趴太平耳边嘀里咕噜嘀里咕噜的这么一说，正喝水的太平一口茶呛了出来，哭笑不得，不会吧？都到她这相亲来了？难怪她觉得这人呈几何级增长，往日里也就四成满，近日几乎都满客了。
“太平，你看看，这副画如何？”带着羽毛面具的姬采宁从一边探出头来，扬着一副画道。
太平转头看去：“不错呀，笔法虽然还弱点，但山水写意，色彩尤其用得好，很有天分，谁画的？”
姬采宁扬起头，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太平笑：“小采你自己画的？”
没等姬采宁炫耀完，旁边一人伸出只手来，把画拨转一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评头论足道：“嗯，色彩是用得不错，但细节方面太刻意了，笔法力度不够，整个大局布置得不合理，一看就知道是个新手，完全凭空临摹或者想象，技巧不成熟，也没张力，不算好作品，只能说还有点潜力。”
这人谁呀？姬采宁眼睛都鼓起来了。
“你干嘛瞪着我？我说的都实话。”濮阳茜晓莫名其妙的看着姬采宁，她不是那么轻易点评人的，他生什么气？
“你是谁？”姬采宁下巴视人，高傲的道。
“你不认识我？”濮阳茜晓一脸诧异的看着姬采宁。
“我应该认识你？”
“连我都不认识，你还敢随便拿画出来炫？”她们濮阳家以教为本，礼仪书画音律世家，现在还有画画的不知道她濮阳七小姐之名？
天下间还有这么狂妄的人？姬采宁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当下就拍桌子跳了起来：“你算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言不惭？”不认识她就不能画画了？岂有此理，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还头回见！
“我怎么大言不惭了？你别擅自曲解话意。”
“谁擅自曲解什么话意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话说得够清楚的了，你那画确实不怎么样，受不起一点批评，没法进步的。”
“谁受不起批评了？”
“不是受不起批评你这么没修养？”
“你竟敢说我没修养？！”
“你这还不是没修养吗？男儿家的大庭广众跳脚拍桌子的！”
“谁跳脚了！你就很有修养么？你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狂妄自大……”
太平早就趴明缘身上笑得直发抖：“喂，你不管管，你小外甥女这可是藐视皇族，要杀头的。”
明缘不置可否，眼皮也不抬的道：“丑时三刻了。”
“时间过得好快呀。”太平伸伸懒腰站起来往外走。
“大小姐去干什么，让你这个表情？”濮阳茜晓将头凑到姬采宁身边问道。
姬采宁飞快的转头凶巴巴的道：“你管那么多，我什么表情了！”
“喂，我说你这个侍僮，脾气这么坏，谁受得了呀！”
“你竟然说我是侍僮？”姬采宁指着濮阳茜晓不可思议的道。
“你不是侍僮是什么？大小姐人好，你不要学得几笔画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你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月光倾泻如水，太平慢慢的走在青石板路上，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斗篷裙摆，整个人便如附上翼般，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
前方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依稀熟悉的身影，太平试探性的叫道：“子归？”
“嗯。”路子归扫了一眼太平手上，今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太平就懒得拿灯笼，空着一双手。
“怎么站在这里？”
“轮值的来早了。”
“所以你在这里等我么？”
“嗯。”
“怎么不先走？”太平故意问道。
“怕你走岔了。”路子归淡淡道。
这样的话都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个人，太平轻笑。
“子归，你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路子归疑惑的看着太平。
“对。”太平点点头，“譬如你常穿暗绿色衣服，是不是比较喜欢暗绿色？”
“官服。”
“不穿官服你喜欢什么？”
“官吏便衣。”
“让你自己挑布做衣服，你要什么颜色？”
“都好。”
“大红？”
“……”路子归皱皱眉头。
“宝蓝？”
“……”不置可否。
“明黄 ？”
“死罪。”
太平无语的看着路子归，没一会儿，路子归投降了：“黑色。”
“子归，你喜欢花么？”
“还好。”
“喜欢鸟么？”
“还好。”
“喜欢睡觉？”
“还好……”
“喜欢打架？”
“需要的话。”
“刀跟剑更喜欢什么？”
“长枪。”
“喜欢安静？”
“嗯。”
“喜欢酒？”
“嗯。”
太平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路子归微笑道：“你饿不饿？”
“还好。”路子归也跟着站住脚。
“我请你去喝酒好不好？”
路子归迟疑了一下，点头：“好。”
“子归你的功夫好吗？”
“过得去。”
“轻功如何？”
“还行。”
“可以带人吗？”
“可以。”
“那个地方有点远。”太平弯眼继续温柔的微笑。
路子归好一阵无言，伸出了手。
“天峻府”庞大的酒窖里，太平按下左边墙上的一个扳手，伴随着一阵“咂咂”声，四面八方的角落都有暗板移开，里面的明珠露出来，珠光映得整个酒窖亮堂了起来，最前面是一张原木长方桌，摆着两把椅子，其后是一排排或大或小的酒架，一捅捅的酒坛延伸向酒窖深处，这个酒窖大得近乎看不见头。
让路子归坐在桌旁，太平自己在酒架上翻腾。
“这就是君家酒窖吗？”路子归罕见的露出兴奋之色。
“是啊，怎么？你知道？”太平边找酒，边惊讶的问道。
“嗯，在边疆听说过。”路子归左顾右盼，君家的酒窖，非常的有名，边疆将士们都知道，君家或许没有天下间最好最锋利的兵器，但君家绝对有天下间最烈最香浓的酒，所以，路子归看“子夜”里层出不穷的各类奇怪的美酒，从来没有感到惊讶过，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君家的酒，跟太平的酒，那已经是两码事了。
“你尝尝看。”太平从墙上取下一个挂着的大木杯，用木勺从一个大酒坛子里舀了小半杯酒递给路子归。
路子归接过杯子，酒香扑鼻而来，浅浅喝了一口，在嘴里回味了一番才缓缓咽下，道：“这就是子夜里的那个麦酒，不过似乎更纯了些，更香也更烈……”
太平点头道：“嗯，就是大麦的主料，不过这个多提纯过滤了一遍。”
转身又从酒架上拎过来一个酒壶，用青花小瓷杯倒了半杯透明无色的酒，递给路子归，笑道：“这个要小心些。”
这酒刚拔掉壶口塞子便散发出浓郁的酒香铺满室，路子归惊讶道：“这酒怎么会如此清澈透明？”低头小心的抿了一口，立时顿觉火烧般灼热的感觉从口舌口腔直接烧到心脏席卷腹部，脸上一阵烫额头隐隐冒汗。
“好酒！”路子归脱口而出。
太平哈哈一笑，怎么会不好，这是蒸馏过的酒，正宗的高梁大曲，比起古代的这些米酒黄酒，度数高太多了。
“能喝吗？”
路子归点点头又遥遥头，喝是可以喝，不过喝完后他肯定得倒下了，这酒委实太烈，北方边疆苦寒之地，一定会非常喜欢。
看出路子归稍有些疑惑的表情，太平笑道：“这酒可不能放子夜卖，那些酒鬼还不疯了？我可不愿意整夜酒气醺醺的都是些醉鬼，果酒喝喝也就好了。”
“为什么？”既然不卖又为什么要酿造出来？这么好的酒，只藏在酒窖岂不可惜了？
“这种酒酿造的工具很麻烦，我也没想到真能弄出来，刚弄好没多久，这还是第一批成品，不多。”太平耸耸肩，笑道。这些东西她都只是提供一个想法罢了，剩下的都是君家那些人在捣鼓，事实证明人类从来就不缺乏创造力。
说笑着，太平又抱过来一个小坛子，路子归露出恐惧的表情，逗得太平笑倒：“这个没那么烈，我自己酿的。”
浅浅的琥珀色液体倒在黑陶筒状杯子里，好久才能感觉到但淡淡的杏香，凑鼻子过去使劲闻，酒香还是那般清淡，一点没浓烈起来，太平坐下来，单手撑头看着转杯子的路子归，琥珀色的眼睛柔柔亮亮的也宛如两颗明珠：“这是用苦杏和糯米一块酿的，不烈，我酒量不好。”（我瞎掰的）
或许是美酒当前，路子归也退去了几分冷肃，表情生动了许多，整个人都流出和平常不一样的风采，太平看得笑眯眯的。
路子归轻轻喝了一口，入口清凉微苦，咽下喉才反上来一阵淡淡的纯香，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口感清爽却不会冷冽，人似一清又一淡，口齿间纯香缠绵，回味流长。
“好酒。”
“喜欢？”
“嗯。”
“今晚就喝这个好么？”
路子归点点头。
“我们上屋顶去喝！”太平兴奋的站起来，抱出早准备好的两个酒坛子。
路子归：“……”
“子归，你喜欢大漠？”太平的酒量确实不好，七八口下去，脸已经红粉粉的了。
“嗯。”路子归的两眼黑得发亮：“太平见过那样的天吗，苍蓝苍蓝的一片，漫漫黄沙连绵不尽，日里烈阳如火，夜晚冷月冰寒入骨，人在沙上走，秃鹫就在天上飞，放眼望去，天地间就你一人，你是那么的渺小，可整个世界仿佛都是你的，寂静得能让你掉泪，赤裸裸的生存，赤裸裸的鲜血，相识一笑可拼酒，转眼再遇可拔刀，大漠的儿女，就像太平你的烈酒一样，奔狂如火……”
太平抱着酒坛仰头喝了一口，轻轻笑道：“我见过，梦里见过……”
那个梦是她的前世，她见过那样的大漠，还是那样的漫漫黄沙，还是那样的骄阳似火冷月如钩，不过却再没有了烈马狂风的大漠儿女。
“太平，那样的大漠是梦不出来的。”路子归也抱着坛子喝了一大口，摇头道。
“子归也想做那样烈火的酒？”
路子归沉默了很久：“我喜欢那片大漠。”那苍蓝的天，那无边的沙，那无边的寂静与孤独。
太平大笑，仰天拍着酒坛对月高歌：
如果沧海枯了,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
蓦然回首中斩不断的牵牵绊绊
你所有的骄傲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的落日下那吹萧的人是谁
任岁月剥去红装无奈伤痕累累
荒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
只等我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漫天飞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子归子归，这酒还没有名字，就叫子归可好？
好。
叫了子归，可就不能卖了
好。
子归子归，带我去看看那片大漠可好？我们去卖给烈火的大漠儿女烈火的酒。
好……
等他们喝醉了抢他们的骏马宝刀，汗血宝马弯月宝刀……
……
太平的酒量确实不好，这么个小坛子，没喝完她就醉了，靠在路子归身上，先是胡言乱语，然后就睡着了。睡着的样子，像个老人，也像个孩子，睿智的淡漠也无邪的快乐，路子归看着她无奈的笑，那笑容，没有一丝阴霾，日出样的漂亮。
这个女子，她是真爱他么？
路子归找不到答案，恐怕太平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这已经不重要，因为子归他自己，已然被迷惑了……
这样的心境就如饮酒，苦涩，却让人无法自拔的沉醉……
天色欲白未白，路子归仰头把太平坛子里的酒也喝干了，抱起她跳下屋脊，迎面看到一个中年女子，锐利冷淡的眉眼，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了，路子归走至她面前，她伸出手来，路子归沉默的将太平递给她，她沉默的接过转身往树木掩映的深处走去。
照样翻墙出天峻府，路子归站在大街上，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清凉如水，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

第二十章 情字
不到半个月，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太平抹了把汗，仰天长叹。
自从她那次明的暗的“婉拒”了太后的“荣宠”后，太后突然就来兴致，三天两头在宫里大摆宴席，今日赏桃明日游园后日淑君生辰大后日他心情好，借口五花八门，回回都不忘了她，仿佛真的很喜欢她似的，风头那简直是逼着你出，你舍了面子的躲着，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能套上你夸两句，什么今年这太平在，桃花都开得格外的好看些等等之类的，东西跟不要钱似的赏，笑容那个慈祥，表情那个喜爱呀，就跟是他亲生的失散了十八年又捡回来了似的……
这朝堂上混的，世族里长的，哪个不是人精？太后都表示得这么明显了，哪还有不明白的？看见她那就跟苍蝇盯蜂蜜似的，里三层外三层，这个“贤侄女”那个“世姊”，笑容一个比一个和善，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饶是太平素来不是什么谦虚的人，这都给夸得一阵心虚。
“太平。”
太平靠着柱子，头也不回的道：“小采，你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她在席上就被一堆人围着灌酒，她逃席，不管走到哪里，没一会儿，准能“巧遇”上九皇子殿下。
封建社会害死人呀，她虽然不怕他，但人家笑眯眯的摆明设计你，你如果不想翻脸豁出去，还真就一点脾气都不能有。
姬采宁也学她撩起袍子翻过栏杆坐下，两只脚空悬着，双手撑着两侧栏杆，微微仰着头，看着碧绿的叶子，但还没有花苞的荷花池，轻轻声道：“对不起。”
太平把脸贴在石柱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小采，这跟你没关系。”
“可是父后让你为难了。”
“你是你，他是他，不能混为一谈。”
姬采宁轻轻一笑：“太平你就是人太好了，如果你迁怒我，父后也就不会这么刁难你了。”
太平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别说迁怒他，就算她摆明娶了他回去会一天照着三餐虐待，恐怕太后也会毫不犹豫的把亲生儿子送上花轿吧，那个人近老年了还美得邪乎的美男子，谈笑间绝对有这样的狠决。当然，等她女儿生出来后，她若还想多活几年，那就真得开始玩阴谋与反阴谋了，玩输了小命没了，玩赢了背上一国家，亏本得吐血！
她现在在太后老妖怪眼里就是最珍贵的种马，奇货可居，用过当废……
“太平，你早点去路大人家提亲吧。”姬采宁没头没脑的突然道。
正在心里拼命腹诽人家父亲的太平诧异的偏过头看他，姬采宁转头对太平笑着说道：“你不是很喜欢路子归大人吗？”
太平理所当然的点头：“是呀，很喜欢。”可是这跟他说的这个有关系么？才几天呀，有点太快了吧？貌似她生理年龄还不满十八，还是个未成年人呢。
“太平你娶了正君，父后就不会再为难你了。”姬采宁眨着大眼睛微笑道。
太平看着姬采宁，轻声道：“小采，你很喜欢我么？”
姬采宁眼圈立马就红了，抿紧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逼下眼中水气，才点头道：“嗯。”
“喜欢到我娶了你再娶子归，你也愿意么？”
“不愿意。”
太平眨了眨眼睛。
“太平你不喜欢我，娶我你不高兴的。”姬采宁牵着嘴角忍着眼泪道。
太平看了姬采宁很久，转头看着很远处的荷叶：“小采，你是个好男孩，很好很好。”
姬采宁的眼泪刷的一声流下来，擦也擦不掉。
这是第一次，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瞳里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没有一点朦胧，没有一点烟雾，清澈如深夜倒映在长杨宫古井中的那轮明月。
“稀客呀，难得你会主动来找我，怎么，终于给逼得受不了了？”姬嬽看着出现在她御书房的太平，放下笔，取笑道。
“帮小采挑个他愿意的合适的人，他的第一个女儿，给我当义女吧。”太平显然没有跟她说笑的心情，神色淡淡道。
姬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太平你知道了什么？”单手把玩着黄玉的镇纸，姬嬽垂下眼眸轻声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太平平静的看着姬嬽，冷淡的道。
“赌上君家跟康擎王府？”
“只是我而已。”太平苦笑：“桃花，你这次太过分了，怎么能牵扯上小采，你想怎么样，直说了，难道我还能不帮你么？”
姬嬽紧紧的盯着太平，像要把她给看穿，桃花般的眼睛勾魂掠魄一样的魅惑，深沉如海：“太平，我是一个皇帝。”
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最终，太平轻声叹道：“我知道，你是一个皇帝。”
不是山上相识的那个飞扬魅惑放纵不羁的桃花，我半夜敲你门惊扰你的好梦吃光你零食把你家弄得乱七八糟又理所当然的扬长而去的朋友。
太平转身而去，宽大的袖子被风吹起，张扬在身后，仿若一对青翼，姬嬽靠在椅子上仰头合眸，满心苦涩：太平，我们究竟谁不放过谁？
走出皇城东门，太平没有找到自家的马车，转头一看，笑了。
“来接我么？”
“嗯。”路子归已经很习惯牵着太平的手了。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碰见少安了。”
“少安人呢？”
“她说肚子饿，回去了。”
“这个家伙！越来越过分了！马车也不给我留下！！”
“……”
太平又笑眯眯的道：“你是不是其实很高兴？”
“……”
“不高兴？”
“没有。”
“嗯？”
路子归叹气，妥协：“很高兴。”
“等很久了么？”
“嗯。”
“什么？”
“一个时辰一刻，挺久。”
“子归。”
“嗯？”
“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
“子归，我明日让人上你家提亲好么？”
“……”
“什么？”
“好……”
“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
“有点。”
“真的很快？”
“还好……”
“会不会嫌我还没成年？”太平的眼神若有所指，身材不好滴说……
纵使路子归这么冷静的人，也一阵无语：“你行过冠礼了……”
残阳如血，江山纵使如画壮丽，能得无数英雄豪情折腰，我却独恋此般黄昏安宁。
情之一字，世间纵有千般人物风流绝代，这个敢在大街上牵我手与我并行的男子，我愿珍爱他一生。
风中的树路边花脚下的青石板呀，你们可曾听见：执子之手，我愿与他偕老……
太平在康擎王妃的书房里等着康擎王妃回府，再生也过了有近十八年了，这种自己要做什么事的心情却仿佛还是第一次，让她有点雀跃，也有点迷惑，哑然失笑起来。
卫寒奾进来，看到的正是太平这么一副做梦般的神情，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回神，无奈轻轻咳嗽了两声，太平方才抬眼，见是母亲，笑笑站起来行礼，卫寒奾让她重新坐下，回头吩咐几声让其他人都退得远了，才坐下来看着太平问道：“今日又进宫了？”
太平点头，一阵苦笑。
“太后怎么说？”
提到那个太后太平头就大：“没说什么，还那样，夸得我天上无地下仅有，赏了一堆东西。”
“你怎么打算？”
说到这个太平正经起来，眨了眨眼睛，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这简直不可思议：“母亲，明日去给我提亲吧。”
“路校尉家？”卫寒奾并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她还不好意思呢，敢情她这点什么八卦早街头巷尾传得无人不知了，太平寒了一下，那点子难为情也一股脑丢到爪哇国去了，索性干脆的点头承认：“没错。”
“正君？”
“当然。”
卫寒奾双手十指交叉：“你已经决定了？”
太平点头：“嗯！”
“那好，我让人明日去。”
“孩儿谢过母亲。”太平起身端正的行了个正立。
卫寒奾摆摆手，转头看着墙上一副岁寒三友的图，淡淡道：“知会过你父亲没有，他怎么说？”
“告诉过父亲了，父亲派人送信来说，孩儿自己作主就是。”
“嗯。”卫寒奾点头，看着太平告退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叫道：“太平！”
“嗯？”太平回头，疑惑的看着母亲。
卫寒奾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当心点。”
“哦，知道了。”太平点头，微微一笑。
书房里，卫寒奾一个人静静对着墙上那幅岁寒三友图，其实她的视线只停留在图中左侧边的那片竹影上，孤高静雅，宁碎不污，却也挺风熬霜，百折不饶，这般风华傲骨，就如同那个人一般，她知道，他到今日定是没有再怨恨她，可这也说明他心中已再没有半分牵挂于她，她心虽痛楚却也宽慰。
她们这种家族的孩子，生而尊荣，享受了多大的富贵就要背负起多大的责任，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她伤痛着却不曾后悔过，至少，他尚活着，如今过得很好，不是吗……
君霐，君霐，你忘却怨我，好好生活，伴你的清风翠竹，无忧无虑，我不忘却你，牵挂痛楚，红尘打滚一身负累，就此一生，可好？
太平回兰芷园里找到少安，轻声吩咐道：“少安，让杨姑姑找两个人去跟着子归。”
少安笑笑，也轻声道：“还用小姐交代，少爷早传过这话了。”
太平哑然，她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虽说活的年头够长，看的事情也够多，但两世父母都对她呵护备至，她素来自认为人坦荡荡知足常乐无欲则刚，顶多玩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这阴谋算计之类的，她还真没在上面费过心思。
这样活着，可以吗？
太平摇头轻淡淡的微笑，我知足，你们也知足，可好？
古代婚俗依从“六礼”，大户人家更是繁赘琐碎，在太平看来只要上门提亲，那边点头，两边凑合在一起把事一办，一切就OK了，其实远不是那么简单，一套套规矩行下来，即使一切顺利，到商定日子的时候都起码要小两月，何况太平这事还不是那么顺利。
路子归的母亲是个迂腐的老好人，守着微薄的祖产，矜持着世家的身份，不肯参加科考也找不到人给自己举荐，一生无有所事。元配的正夫是个贤惠能干之人，可惜去世得早，只留下两个儿子，纳了元配的陪嫁僮儿当侍郎，也只生得一个儿子，后续娶的夫郎是个平常人家的男子，老实巴交的普通郎人，生得一女一子，都尚年幼。全家唯出路子归这么一个异类，退婚考武举去边关抛头露面为官，她每每想来就叹息，幼时怜他年少失父，所习武艺也是父家家传，对他颇为放纵，长大后他性子冷淡坚强，管教幼弟持家待人里里外外自有主见，她再无力管束，况且家中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来支撑，她只叹自己无能，无法多说什么。
路子归的婚事是全家人的心事，外人不知，自己对自己的孩子却是懂得好的，初时尚想着能将就便将就些，后再见那些人，的确委屈了孩子，吃这么多苦的儿子，怎么舍得就这么凑合的嫁出去？路子归的婚事就这么一年年的拖了下来，总盼着哪天有人能真正懂得她家子归的好，以诚相待，哪怕委屈些平常百姓人家也是可以的，但眼前这样的状况，路敏绝对从来没敢奢望过！
此刻，路家全家人正对着康擎王府冗长的礼单与谦和的媒人目瞪口呆，康擎王府送礼的人流水样的出入，她们只傻愣愣的看着，对刚接收到的信息完全没有办法消化。
康擎王府？
世女？
君家的太平小姐？
正夫？
她家大儿子，康擎小王君？
她们肯定是搞错了吧？路敏只觉脑袋一阵眩晕，怎么接的礼，怎么送了媒人出去，说了些什么完全不清楚，只连连催促让下人去叫醒此时尚未起床的大少爷。
“夫人，这，这是真的吗？”路敏的填房王氏结结巴巴的道。
“夫人，是康擎王府的世女，是跟子归那孩子提亲对吧？”侍郎李氏原是子归父亲的陪嫁僮儿，子归父亲作主让路敏收的房，又在临终前求路敏给正式纳了侍郎，素来对路子归两兄弟是半当亲子半当主子，尤其是对子归，每每念叨起来都要掉眼泪说对不起九泉下的少爷，这时开心得脸都红了，又不太敢相信。
路敏虚弱的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来灌了一大口，她要冷静下来，她要仔细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少爷还没来吗？再给我催催去！”一通茶水灌下去，路敏不耐烦的叫道。
大厅给堆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夫郎和其他孩子们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路敏心里一阵烦躁，一拂袖子道：“让大少爷起来立刻到我书房来！”转身走不到两步，又回过头来厉声对众人喝道：“这些东西就这么放着，谁也不许动！”
王氏与李氏面面相觑，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情么？为什么夫人好像并不高兴的样子？却也真的没敢去碰那些礼品，拉了孩子们走开。
后院路子归被人叫起来，听得下人这么一说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想起来，昨日里回来忘了提前跟母亲说一声，吓着大家了。
“大哥大哥，是真的吗？真的是康擎世女吗？要迎你做正君，是真的吗？”路子归同父的弟弟路子皓绕着兄长叫囔，一脸掩不住的兴奋。
正君？路子归神色浅浅的一柔，她事先没有跟他说过这些，可是，他也并不感到意外，为什么？
“大哥，是太平小姐吗？君家的太平小姐？”太平小姐？世皆竞传太平曲的那个太平小姐？她会酿最美的酒，写最好的字，唱最好的歌，作最美的诗，她尊贵宛如天人，一笑醉红尘，天啦～～传说中的人呢，他早就想去“子夜”看看了～～
路子归摸了摸弟弟的头，没有说什么，整整衣服，出门往母亲书房走去。
大哥真是的，好歹先说一声到底是不是嘛！路子皓一跺脚，眼珠子转了转，立刻鬼鬼祟祟的迅速追了出去。
“子归，这是怎么回事？康擎王府为世女向你提亲，是当真的？”书房里，路敏看着大儿子冷静的问道，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思考，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路子归点头：“真的。”
“你跟世女认识？”
路子归点头。
“世女对你很好？”
路子归点头。
“你，喜欢世女？”
路子归点头。
“这门亲事你愿意？”
路子归点头。
路敏看了儿子很久，叹了口气，道：“子归，这门亲事娘不能答应。”
路子归没有说话。
“子归，娘虽然不是朝廷上的人，但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点的，太平小姐，那是太后千岁摆明了给九皇子挑上的人，咱们配不起，不能答应呀。”
路子归还是没有说话。
“子归，娘不管你跟世女两人私下怎么说的，赶紧断了吧，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路子归抬头看着母亲，黑色眼睛幽暗得如同深潭，没有一点波澜，深沉仿佛能把人魂都吸进去：“娘，我今日去辞官。”
路敏看着儿子说不出话来，久久，方哑声道：“孩子，娘知道你不怕，娘虽然没见过但也知道世女肯定是很好很好的人，但是，那是天家，咱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你就听娘这一次，以后你再要如何，娘都依着你。”
路子归只盯着原处，不说话，也不低头。
“子归！”
路敏的声音已经带上几分哀求，路子归整个人很平静，却如岩石一样，没有一丝涟漪，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幽暗。
两人僵持了很久，路敏全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竟似一下子老了数十岁：“孽障！”
路子归眼睛里闪过一线愧疚，神色虚缥上很远，脸上淡淡浅浅的几许温柔。
当日康擎王府就接到了路家的回讯，这门亲事，她们答应了。

第二十一章 来客
边喝酒，澹台烾凤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台下的人。
她很年轻，看起来并不特别健康，不光是身体，就连气质，比起一般的女儿也似乎要娇柔上许多，只是模样看起来尊贵些，这一切都说明她不过是一个软弱的被宠坏的贵族小姐，与她先前所想差了有十万八千里，真让人失望呢，不过几十年，君家女儿，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澹台烾凤并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轻蔑，母皇说得对，战场上我们无法战胜的敌人，战场下她们自家人会动手，大姚人总是自视过大，不屑于跟她们眼中的“蛮族”争长短，比起外敌，她们更擅长对付自己人。
只是可惜了，传说中的君家女儿，那个带给姒国无数耻辱的君家女儿，她是多么想在战场上跟她们较量一番，她多么想在战场亲手打败她们，把她们带给姒国的耻辱一点一滴的还回到她们身上！
澹台烾凤喝了口酒，心里有点痛快也有点遗憾。
是她错觉么，这个姒国十三公主是不是一直在打量她？那眼神，是不是评估加挑衅外带不屑？
“大姚跟姒国现在边境上很紧张么？”偏头看了祁玉华，太平轻声问道。
“还好。”祁玉华有点不明白：“这不还友好邦交么，如果太紧张，人家的公主怎么敢跑来这里喝酒，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太平的酒杯掂在手里晃了晃，祁玉华顺势看去，右手上座的人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继续跟左右谈笑，祁玉华了然道：“恐怕不是国事，是私怨，这姒国皇族跟你家那可是世仇。”
太平眨眼表示不解，这国仇家恨的，不是两国皇族互瞪才显得门当户对不辱没身份不是？怎么这姒国公主跟大姚皇族可以一派和气的相互敬酒，反倒屈尊降贵的针对上她了？
祁玉华无奈一摇头：“自家的事都不了解，大小姐，你也算逍遥得可以了。”
怎么，又是历史遗留问题？卫家那是头奸猾的老狐狸，八成又是招摇的君家惹来的麻烦。
“姒国皇族跟我大姚不一样，重武轻文，重军功，两国交战那百年间，你们君家前前后后不知道杀了人家多少公主郡主，人家能不恨你们？据说至今姒国人哄孩子都说君家人来了。”
祁玉华笑嘻嘻的说道，太平一阵无语。
就因为这个？没道理吧，你家公主郡主死了不少，君家可不也几乎死绝在战场上了，翻战争的老帐，算的清么？何况君家那是为大姚守得的门户，没道理你跟大姚皇室嘻嘻哈哈可以，反倒死活惦记着君家不放呀？恐怕还是打输了不服的心态在作怪吧？君家那些个混蛋，也实在嚣张得顾人怨，斩草除根不会呀？鄙视之，打了近百年，没把别人杀干净不说，倒把自己血脉玩凋零了，还有脸耍个性……
看着左边一众后宫君卿世族命夫堆里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路子归，祁玉华实在忍不住凑到太平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路大人也来了？”
路子归已经辞官了，以他的家世，就算不辞官，这种场合也是没有资格来的。
“太后召的。”
关于这个其实太平也不太明白，她跟路子归的婚事已经进行到定日子的阶段了，路子归算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从这点看，这宴席，路子归倒也该被请来，但太后老妖怪主动做这样的事情，太平就是觉得不舒服。
她这婚事，现在还不知道给传成什么样了呢，就看那些外命夫小郎君们对路子归退避三舍又窃窃私语的态度，就知道人家都是怎么看待的了，难为路子归大少爷，居然还能坐得安之若素，别人看着或许还有可能误会他大少爷会别扭，她瞅他待得不知道多自在呢，那专心享受美食美酒歌舞美人的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太后要是故意让他来，想看他尴尬出糗，这主意可就打错了，就这么点阵仗，还真放不到他眼里去。
太平笑着朝那边晃了晃酒杯，也不管这举动招惹了多少人压低嗓子惊叫看痴了去，路子归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眼里也带上一丝笑意。
“听说了么？姒国这个十三公主是为求亲来的。”八卦祁玉华没安分多会儿，又鬼鬼祟祟的凑到太平耳边小声说道。
求亲，小采？太平皱了皱眉头：“九皇子？”
祁玉华点点头：“八成是，未嫁的皇子就只有九皇子了。”
祁玉华不清楚，太平却是知道，太后跟桃花是不可能让小采去和亲的。
这个姒国公主到底也代表着一个国家，先前皇帝宴请属国礼不说，如今太后为之开后宫庭宴，这可是私情，竟然也是一副对她青眼有加的样子，怎么回事？
算了，她没事费这些脑筋干嘛？当桃花跟太后老妖怪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么？这个什么公主看着样子是够嚣张厉害能干的，论心计，估计还不够那两桃花眼狐狸看的。
要有个软枕就好了，太平窝在坐席上的姿势又懒了三分。
她怀疑这个太后办宴席都快办出毛病来了，只可怜了她，因为没有官职在身，皇帝那个正式官宴是不用出席了，但这太后的内眷庭宴她却躲不掉。
一众世族青年女子皆成了绿叶被红花们赏析，还得时不时唱个曲作个诗什么的给人家提供娱乐，这类庭宴，都是暗里供那些个命夫们给自家待嫁的男子相妻主的，其他人自是趁机大显羽毛，只她跟祁玉华两个相视苦笑，怎么说呢，这两只都是被人临时从床上拖起来塞宫里来的，太后这次宴召又很恶劣的没有提前通知，再说不是故意的她都不相信……
正迷糊着，突然感觉身体一阵晃动，定定神，发现祁玉华正一个劲的在底下扯她的袖子。
干嘛？太平疑惑的看着她。
祁玉华连连往上使眼色，太平抬头看去，见太后和那个什么公主都正看着她呢。
“太平的病还没有好么？”看太平晃神的样子，秦太后貌似很关切的问道。
前阵子太平又“病”了一场，太后几次请都没起得来床，故太后有此“忧心”一问，虽然在太平耳里听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善意，没等太平应声，澹台烾凤已经接口道：“这位就是康擎世女吧？怎么，身体不好吗？”
秦太后一脸慈爱的嗔怪道：“可不就是她！这孩子是个病罐子，三天两头就卧床起不来，康擎王妃疼着呢，如果不是哀家想得紧了，哪里舍得放她出来。”
太平扯了扯脸皮“虚弱”的笑了笑，这不是睁着眼睛瞎说么？她娘放心着呢，才不管她整日里往哪飞！太后老人家变脸跟翻书差不多快，这股子莫名其妙的亲热劲她早已经习惯到不起鸡皮疙瘩了，原以为她婚事定了他就能消退点甚至找茬翻个脸什么的，没想到还这么唱打俱全，高深莫测呀……不愧是职业干太后的……
澹台烾凤朗声一笑：“女儿家身子这么弱可不好，康擎世女也太娇贵了些，习点武才好。”
这个公主跟她很熟么？说得这么亲切，弱，娇贵，形容女人可不是什么好词呢，太平垂下眼，忍住了一个呵欠。
“读书人都这样，想必精神头都变成锦绣文章了，这身子骨自然就差点。”太后笑道，脸上越见疼惜。
嗯，看这公主壮得不行，照这么推理，那就是一肚子草包了。
澹台烾凤的神态却越见轻慢：“本公主这一路走来也听得说大姚太平小姐文采冠天下，心下也仰慕得很，正好今日这庭下桃花开得正好，烾凤甚是喜欢，却苦于不得言赞，厚颜求请太平小姐墨宝，不知可否？”
“公主眼光可真好，要论文才风流书法俊逸，当今我大姚都盛传她当属第一，不过这孩子都给宠坏了，难请着呢。”秦太后呵呵笑道。
她们这一搭一和的，双簧终于唱到她这了？太平一言不发，面带微笑，装没听懂。
台上这一来一往的，其他人可都不敢说话，静悄悄的上下观望着，顿时大殿上有几分冷场。
秦太后也不是什么好人，太平这装傻，他也就不说话了，没有一点主人家圆场的自觉性。澹台烾凤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瞪了瞪眼睛，强忍了怒气，拿起杯子走下了座来，冲着太平一举：“烾凤以此酒，求请太平小姐墨宝如何？
她是跟这个诗词犯冲了，每次都给人逼呀逼的！太平一点没想她每次都被人家逼是因为她自己实在太不主动，只在心里腹诽古人都有作诗癖，当然也不可能再泰然自若的坐着了，只得站起来笑道：“不敢。”
走到早摆好的书案前，右手取了笔，左手牵袖，刚欲写，澹台烾凤又道：“听说太平小姐左右手书法都写得很好，不过练就的却是在左手……”
太平垂头不作声，换了左手持笔，刚写了一个“桃”字，澹台烾凤再道：“太平小姐左手字虽好，但据说真正出类拔萃自成一派的字体还在右手……”
满堂鸦雀无声，人人看着这边，这两人，澹台烾凤头带金凤冠身穿金黄公主装，胡服华丽而曲线毕露，显出她四肢修长身材丰满健美，高鼻大眼，容色艳丽神采飞扬，当是一俗世佳女儿。
她身前的太平却是一身墨黑色没有半点纹饰的曲裾深衣缠绕，下摆成喇叭形曳地，腰系坤带，乌发墨冠，细腰盈盈一握，说不出的风流。通体上下无一点饰物，整个人仿佛被黑夜给包围了一般，露出来的一张素白的脸娇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黑衣里伸出来的一双手也是白得发蓝，手指出乎意料的长，没有蓄甲，指若青葱，轻持着玉笔，手玉交错间，玉却逊了三分色，手腕轻转，蘸墨润笔，高抬起落干脆利落又带半分懒散，就如流动的画，又如绝世剑客手舞三尺青锋，举止间仿佛能吸了人魂魄去了般。
澹台烾凤这已经是摆明了刁难，太平却还是没有作声，神色也没有半点异动，从善如流的又换回了右手，跟在“桃”字后面续写下一个“花”字，澹台烾凤却又朗声道：“太平小姐这笔楷体真正是贵不可言了，但烾凤却期盼能见识一番太平小姐那曲玉断金作铿锵气的凛冽瘦骨字体。”
让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太平抬头，澹台烾凤神态倨傲的看着她，眼带挑衅。
无聊的黄毛丫头，太平手轻轻一抛，笔掉落在纸上划下一片污迹，眨眨眼，一脸无辜的道：“太吵，写不出来。”
大家都傻了眼，秦太后坐在台上努力板着脸忍住笑，澹台烾凤万万没有想到她傲慢如此，竟敢当庭耍性子，一时愣住了。
太平招招手，傻在一旁的宫侍习惯性的把准备好的温热湿巾递了上去，太平边擦手，边若无其事的道：“今天没心情了，改日请早。”
祁玉华“噗哧”一声笑出来，见惊动大家都扫视了过来，连忙缩了缩脖子，用手捂住了嘴，心里乐得只发狂，这么些天来，她们这些小姐们早看这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姒国公主不顺眼了，待会晚上非得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不可，尤其是梅翧，他要知道堂堂姒国公主也跟他同等待遇的被打发了，心里肯定高兴得很，这姒国公主有够没眼力界的，真当太平她看起来娇滴滴的就好欺负呢？这人的脾气那是一等一的任性霸道，只是太过懒散，平日里难得显见罢了，踢到铁板了吧？活该她倒霉，惹谁不好，要惹这个皇帝太后都头疼的大小姐。
“君太平，你，你……”澹台烾凤何时受过这样的轻蔑，指着太平吼道。
太平将擦过手的湿巾丢于地上，轻描淡写道：“叫我么？叫错了，卫太平才是。”
湿巾正好落于澹台烾凤脚下，雪白的，煞是刺目，澹台烾凤指着太平的手直发抖：“卫太平，你，你竟敢，竟敢……”
太平却只作不知，转头往回走，澹台烾凤何时受过这等轻蔑？又是在异国的宫廷上，怎能就此丢了一国公主的面子？脸不由涨得通红，低吼一声，翻掌为爪朝太平抓去，祁玉华迎面看见，低惊一声还未出口，澹台烾凤已经痛苦的抱住了手腕，抬头望四周，怒吼道：“谁？！”
只见澹台烾凤身前地毯上躺了一只银筷，顶端银链只得半截，想来是一双筷子被人临时扯断了一只丢了出来。
路子归擦了擦嘴，站了起来，走至太平身边，对回过头来的太平上下看了一圈，问道：“没事么？”
太平笑着遥遥头，由着他给自己弹弹袖子牵牵衣领，两人俱是一身墨黑的曲裾深衣，女子墨竹冠发，只留两边鬓发及膝，通体上下没有一点首饰，广袖慵懒，体态娇柔神采风流，男子发束一半插墨玉对簪，一耳垂墨玉龙佩，眉清目秀，一双眸漆黑若寒星，只可惜左脸一道一指来长的疤痕破坏了这份令人惊艳的俊美，不过面相虽不再完美，却显得气质越发卓然，他人应是冷漠的，此时对着眼前女子依然面色难有几分情绪，只是眸色里淡淡却不遮掩的一丝柔和，让他的人另透出一分令人迷惑的美来。
这样的两人站在一起，如同隔离了一个异样的世界，两双眸相对，彼此外红尘里再如他人，如斯如画，满堂华彩竟不及她们三分风华，饶是祁玉华并非初见，也是看得回不过神来。
再见那澹台烾凤，她自路子归出来后就神色大变，双目定定的看着路子归，竟也仿佛是痴了。她随身的侍从见主子受辱，已经面色森寒，上前几步，握紧了拳头。一众君卿命夫们有些胆小的，已经煞白了脸，开始发抖。反倒秦太后端着酒杯，看得饶有兴味。
“启奏太后。”一宫侍入殿跪道，打破了一殿的诡异寂静，认得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内廷总管，看戏正看上瘾的秦太后暗叹一声可惜，也顺势出声收拾局面，接口道：“平身吧，何事？”
赵公公谢过太后躬身道：“皇上听闻得康擎世女身子不好，现召了御医在永明殿，请世女过去。”
秦太后挑挑眉，心里冷哼一声，转而又笑道：“也罢，太平你这身子是得让御医好好瞧瞧了，别让皇帝等着了，赶紧去吧。”
太平谢了太后，也没另外多打招呼，牵了路子归随赵公公离去，原本以为澹台烾凤必然不肯轻易罢休，要大闹一场的，岂料她竟没有多说什么，摆手让侍从收敛了，径自转身坐回了位子，笑道：“抱歉，是烾凤莽撞了，太后千岁，康擎世女倒真是一副名士脾气呢。”
秦太后举举酒杯也笑道：“公主客气了，多担待才是，太平那都是小孩性子，给宠坏了。”
澹台烾凤喝干了一杯酒，若有所指的道：“刚才可是康擎小王君么？倒是一腔深情呢。”
秦太后的眼睛躲在暗处隐讳的闪了闪，微笑道：“定亲了，日子听说也选好了，没几月就要成亲了，太平身子弱，子归向来紧张些，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冒犯公主了。”
子归，子归么……
澹台烾凤转了转酒杯，哈哈一笑：“哪里，太后千岁不怪烾凤鲁莽才是，皇帝陛下如此体恤下臣，让烾凤好生羡慕，莫怪人家说是千古圣德之帝。”
羡慕什么？你家皇帝是你娘，你娘虐待你了？姒国皇帝怎么想的，怎会让这么一个莽撞的黄毛丫头跑来求亲？秦太后陪笑两声，既然人家大方不计较，他也乐得装傻，击掌重起了歌舞，几句官面话把话题岔开了去。

第二十二章 争端
大姚帝都，“子夜”后院——望尘亭
明缘点燃亭右侧灯柱上的蜡烛，太平的身影隐隐灼灼的从黑暗里露出来，她正盘腿坐在亭中长椅上，双手分开搭亭栏上，头也昂靠在亭栏上，双眼凝视着头顶黑暗。
“太平，你有心事。”明缘说的是肯定句。
太平收回手，放下腿，侧身让明缘给自己披上斗篷，又将头靠在明缘肩上。
“姒国公主求亲，太后准了。”
明缘没有说话，这事已召告天下，大家都知道了。
“我知道这事与我无关，可是，明缘，我心里很不舒服。”
早知道姒国公主求亲的事了，太平一直没放在心上，本以为这婚事绝对不可能，却闹不明白怎么就峰回路转的居然答应了。
天家无私事，他是皇子，他享受着皇子的荣华，理所应当承担起皇子的职责，可是，那个男孩，心如水晶一样清澈的善良的男孩，她希望他可以幸福呢，即使不幸福也希望他可以平静生活，千里塞外，背井离乡，陌生的宫廷里绝不会再有将他呵护得跟水晶一样父姐，宫廷争斗如此残酷，举目无亲的境况，他以后的日子该是何等的颜色？
“每个人都要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寄希望于别人那是愚蠢而无礼的，太平，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让花自己选择，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何时开，哪怕顷刻间风吹雨打去了，也是自己的因，自己的果，无怨悔。”
明缘合掌念了个佛号。
太平苦苦的笑，自己终究也不过只是个这样的人，纵使怜惜，也仅是怜惜而已……
“我明白，明缘，我明白。”
只是这难受的心却不能如讲道理那般说得简单干脆。
明缘摸了摸太平的头，轻揽她入怀。
&#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
这是怎么了？
太平用眼神询问少安，大厅里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对峙着，一触即发。
一拨是祁玉华为首的一堆世族子弟们，一拨正是最近帝都的话题人物姒国的十三公主，未来的驸妃殿下。
少安边帮太平解开斗篷，边小声的跟太平解释，听着听着，太平就皱起了眉头，这个姒国公主还真不是一般的讨人厌，敢在“子夜”逼梅翧陪酒，这不是找死么？
这样的人，就是小采以后要相伴一生的妻主？太平难得的沉下脸色，转头看，姬采宁竟然也在，带着面具，平常的少爷打扮，看她进来正对她扬起笑脸，太平刚缓和了些的心情又堵塞了起来。
对姬采宁微微一笑，太平坐下来，听着外面越吵越不堪，几乎有动武的迹象，不紧不慢的饮了半杯茶，又让加到八分满，暖暖的捧在手里，这才吩咐少安她们移开屏风。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见太平在，好多人暗暗松了口气。打架就罢了，这些小姐们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怕过谁来着？只是这澹台烾凤的身份实在特殊，就凭她们，如果不是在“子夜”也不敢这么跟她硬对上。
太平却看也没有多看她们，只对梅翧招了招手，梅翧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祁玉华和周毓，走到老位置上坐下，小采笑嘻嘻的拎个棋盘出来要跟他下棋，太平回头跟明缘说了些什么，又拎了本卷宗出来翻看。
祁玉华摸了摸鼻子，和周毓对视一眼，各自回位子该干嘛还干嘛，众人笑嘻嘻的又热闹了起来，只剩澹台烾凤一行人给晾在了中间，濮阳茜晓拉着濮阳子豫小心翼翼的绕过她们，扑到明缘座前：“小舅舅～～”
明缘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濮阳茜晓苦着脸，赶紧小声改口道：“明缘禅师……”
姬采宁“噗哧”一声笑出来，濮阳茜晓白了他一眼，嘀咕着：“不跟你这个侍僮一般见识……”
“何事？”明缘问道。
“老祖宗病了。”濮阳茜晓垂头哀声道。
明缘没有说话，低头翻书。
濮阳茜晓偷偷左右看了看，大家倒是都看着她的，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帮忙的意思，尤其是那个没尊没卑的大胆侍僮，居然呛水了直咳嗽。
“那个，呵呵～～其实是老祖宗想您了，让您回去一趟，她说绝不会再在您素斋里藏肉沫了。”濮阳茜晓可怜兮兮的道。
姬采宁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太平一脸怜悯的看着明缘，可怜的明缘，难怪他上次回来脸色那么难看，菜都翻检半天才下筷子，原来又给他那老顽童的爹算计了。
“小，不，明缘禅师……”濮阳子豫看着妹妹可怜，小小声增援道。
明缘暗叹了口气，抬头淡声道：“知道了。”
濮阳茜晓长出了口气，可算是完成任务了，老祖宗也真是的，小舅舅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么？每次都把小舅舅气跑了，又踢她们做小辈的出来收拾烂摊子！
“名扬天下的‘子夜’堂就是如此待客的吗？”澹台烾凤怒极反笑。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你？貌似时不时就要听上一回，太平抬头看去，感情她们还在那站着呢，示众么？招了招手，一个女婢走过去，很专业的问道：“您回座位吗？要点什么？”
澹台烾凤挥开女婢，手一指梅翧：“我要他过来陪酒！”
太平眼看梅翧，问道：“如何？”
梅翧头也不抬：“没兴趣。”
太平对澹台烾凤耸了耸肩，表示没法子。
澹台烾凤冷笑，道：“怎么，堂堂康擎世女，也要看一个青楼妓子的脸色吗？”
太平低头继续看手上的卷宗，淡淡道：“这里都是我的客人。”
“跟一个青楼妓子相提并论，‘子夜’堂上客，不觉得耻辱吗？”
“往日里没觉得，今天看到某人，有点了。”祁玉华摇着扇子嗤声道。
周毓热烈鼓掌：“姓祁的，你就今天说得还像是人话。”
祁玉华白了她一眼：“本小姐天天说的都是人话，句句金玉良言，某人人头猪脑，听不懂罢了。”
“姓祁的，你说谁人头猪脑！”脸庞圆润的周毓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头上珠花乱颤。
“谁人头猪脑就说谁了。”
“姓祁的，你又想打架不成！”
祁玉华也一拍桌子站起来：“打就打，怕你不成！”
“打呀打呀～～”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姐们又开始拍桌子敲板凳，起哄。
再一次被人忽视掉的澹台烾凤已经忍耐到极限了，冲手下侍从使了眼色，一个人高马大身穿胡服劲装的女子上前欲教训一下祁玉华周毓二人。
刚走了两步，就被一柄长剑挡住了去路，侍从回头看了澹台烾凤一眼，澹台烾凤微微一点头，手往下一切，侍从便不再犹豫，扑上去交起手来，那个中途伸手架梁子的年轻女子也不客气，收剑同样以掌相对，一时间掌风四起，人影交错，没等众人看清楚，一个人影就被一掌打得向一边散席飞去，快掉到桌子上时又被人一掌拍了出来，狠狠的砸在中间空地上，挣扎几下都没爬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散席上有人破口大骂：“慕容秋叶，你个混蛋，你她妈丢哪不好，干嘛往本姑娘这砸，故意的是吧！”
慕容秋叶动作优雅的理了理头发：“抱歉了，本少主又没有练过暗器，材料也不太好，准头自然就差了点。”
“你她妈吃干饭的？这么大个块头，瞎子赶猪都能赶到了，你准头差能差到这个地步？”
太平翻了一页卷宗，头也不抬的道：“决斗场地租费，一两，意外清理费，一钱。”
刚还从容潇洒的慕容秋叶“哇哇”大叫起来：“大小姐，这样也要算银子？不对吧？”
“你动手没有？打人了没有？”
慕容秋叶哑口无言，突然眼睛一转，一指那散席上的女子道：“清理费不归我出，最后那下是她打的。”
那女子一拍桌子，怒道：“慕容秋叶，明明是你她妈的乱丢垃圾，还不许人自卫了？”
“有理。”太平道。
慕容秋叶狠狠一咬牙，跑到至今还没爬起来的侍从身边，边翻检边嘀咕：“她妈的，本少主今天这脸算是丢大了，打个垃圾也算决斗，她妈的，传出去我慕容家的脸往哪摆？再要本少主自己掏银子，这江湖也甭混了，直接拿跟绳子上吊好了……”
从人家身上搜出钱袋，取了一点银子掂掂大概一两一钱的样子，看也不看的一甩手丢柜台里，正正掉在收钱的使女面前，落点精准，力道适中，又把钱袋塞回人家身上，抱着剑回去了。
澹台烾凤早气得脸色发白，握紧了拳头几次都想扑出来，却被手下一个中年女子死死拉着：“殿下，轻举妄动不得，这些都是江湖人，里面有高手，在下一人应付不来。”
无法无天的江湖客，澹台烾凤看去，见不少人皆是抱剑弄刀，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这是人家的地盘，自己今日所带的这些人不过都是些蛮力侍从，高手也就身边这一个，打起来万万讨不了好去，这康擎世女摆明是个不知轻重无法无法的主，殿前都敢当众摆脸色给自己看，未必能顾忌到自己的身份，装聋作哑让她们杀了自己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好个“子夜”堂，好个卫太平，不说几个字，就能让局面自动变成这样，这口气，她忍了！
澹台烾凤冷静下来，抱拳冲太平冷冷一笑道：“失礼了，康擎世女，今日所赐，澹台烾凤记下了。”
说罢，带着人转身就走。
“公主殿下，你的东西忘了带走了。”祁玉华高声叫道。
澹台烾凤头也没回，冷哼一声，一点寒光甩了出来，场中侍从抽搐一下，头垂地，断气了。
“子夜”这架打了近百来回了，死人这还是头一次，太平非常非常的不高兴！
少安看着太平的脸色，赶紧吩咐人去把尸体处理了，姬采宁赢了棋，抬头灿烂一笑，闹着太平要喝酒，太平卷起卷宗敲了敲他的头，让人倒了杯酒给他。
酒色淡红透明，入口软绵温和，浓香扑鼻，酒名：无梦。
濮阳茜晓早看他不顺眼了，忍不住道：“我说你这侍僮，也太过分了吧？”
姬采宁故意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杯子，酒香四溢：“嫉妒呀？”
濮阳茜晓给气噎着了，嘀咕道：“有什么可得意的，我又不是买不起。”
她不过是不敢买罢了，偷偷看了眼明缘，濮阳茜晓垂头丧气的搭拉下脸，姬采宁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十三章 冲突
“何事？”秦太后看着殿下畏畏缩缩的宫侍挑起眉头。
“启奏太后，那个，姒国公主殿下跟康擎世女又，又吵起来了……”宫侍结结巴巴的说道。
众人闻言相视会心一笑，这姒国公主跟康擎世女也不知是哪世结的仇家，凑到一处就没安生过。
两人都是天之娇女，姒国公主远来是客，脾气又骄横些，一点就炸，不点自己也炸，康擎世女的性子却是再懒散不过了，视而不见的功力那是一等一的强，十句能回你一句都是心情不错非常难得。
姒国公主尊贵娇纵，康擎世女平淡温文，姒国公主好歹还要顾忌个国体什么的，康擎世女却是个不管不顾的主，连点表面文章都不做。
澹台烾凤每每挑衅就跟拿了拳头去打黑洞似的，不但没着没落的，一不小心，还得当心掉下去摔自己个跟头。要换个常人，几个回合下来，早避得远了，偏这姒国公主却是个拗主儿，偏就爱在康擎世女跟前撩拨，口头上占不了便宜，动手吧，康擎世女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滴滴文弱书生样，稍微吼大点声都恐风吹了去，胜之不武不说，她还占了个地主之利，大姚一干青年弟子早对这异国公主看不顺眼，俨然视康擎世女之举为大快人心，何时姒国公主给气极了忍不住有动手的迹象，不等康擎世女开口，立马就有人自动跳出来接下，硬是闹得堂堂一国公主一口气憋着一口气，越来越不痛快。
这两人的碰撞就是目前宫廷上下最流行的剧目，开始皇帝太后还真真假假的训斥康擎世女几句，应了亲事后，太后一句：“年轻人，都孩子气，在一起闹着玩玩也就是了。”索性就再没人管了，连真真假假的训斥世女之举都没有了。
“这两个孩子真是的，古话说人逢棋手将遇良才，大概就是她们这样了，由着她们闹去，没准也能闹个惺惺相惜出来。”秦太后对姒国特使笑道。
明摆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惺惺相惜呢，就差没动刀子了！
姒国特使心中无奈，闻言却也只能陪笑：“太后千岁说得是。”
都跟公主说了要忍耐要忍耐了，可公主那性子，唉，她们哪里管得了呀……
“卫太平，你只会躲在男人后面吗？”澹台烾凤怒道。
太平近日里都被迫将这个没事就上门找茬的姒国公主当成生活调适品，不曾动过气，却有些腻味了，咬了口李子吃着挺新鲜，挑了一个递给路子归，淡淡应道：“你也找个躲躲去。”
她这般轻淡，招来的也不全是欣赏，也多有人觉得她个性软弱，过和而少锐，缺乏年轻女子该有的刚烈之气，但太平却全不以为然，你不能指望一个八十岁的老翁在公共汽车上因为被人踩了一脚就跟十七八的小伙子打起来不是？她两世为人，粗粗算了也活了四十余年，虽不敢说有得老者一般的智慧，这闲淡的心境却跟八十老翁差不多了，澹台烾凤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是忍无可忍的挑衅，在她眼里却不过是个被宠坏的耍性子的黄毛丫头而已，要她动气跟她斤斤计较，又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让旁人当戏看，那很是失了身份，也毫无意义也累得慌，她是决计不干的。
澹台烾凤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状，心中一阵邪火油然而生，不知怎的控制不住的冲口而出：“失贞之人也可为君，卫太平，你倒也不挑！”
众人都和往日里一样，明里暗里的竖起耳朵等着看康擎世女五戏姒国公主的好戏，猛然闻得此言，唬了一跳，不自觉愣愣的齐齐转头去看路子归。
太平又咬了一口李子，将剩下的丢一边银盘里，端茶漱口，又取过湿巾来擦嘴。
澹台烾凤话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来还有些懊悔，这时却见太平如此做派，心中来气，索性暗暗一咬牙越发不管不顾道：“一别数年，小王君就忘了毁你容颜的故人吗？卫太平，你可敢让你的王君挽起袖子来，看看左臂上那守宫砂可还在！”
男子守宫砂点在手臂上方近肩处，路子归若真敢当众露臂，不管最后守宫砂有还是没有，这夫德都算丢了，太平做为他的未婚妻，免不了要被人耻笑。不过这澹台烾凤异国千里之人，居然冲口就能指出康擎小王君的守宫砂点在左臂，看她神态胸有成竹也不像是做派，众人已经是信了三分，不免看向路子归的眼神都有了些异色，窃窃私语起来。旁边伺候的有那机灵的，觉这回事态不对，一溜烟就跑去通知主子了。
太平丢下湿巾，按住欲起身路子归，站起来招过宫侍，低声吩咐几句，宫侍忙不迭的招呼内侍僮摆上笔墨纸砚。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她要干什么，澹台烾凤嗤笑道：“怎么？卫太平，你现在有心情写诗给本公主了吗？”
太平没理她，在纸笺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澹台烾凤：“去我府中领钱。”
澹台烾凤正得意洋洋的伸手来接，闻言手拿着纸笺僵在半空中，瞠目结舌的看着太平，太平淡淡看着她，问道：“怎么，不够么？抱歉呀，我没逛过窑子，不知道姒国花娘的身价。”
原本就静得悄无声息的四下，传来一片倒抽气声，众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太平。
澹台烾凤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平：“卫太平，你，你，你这是承认了你的王妃不贞？”
“你做这此营生不容易，千里追债辛苦了，堂堂一国公主，如若不是实在窘迫，恐怕也想不出这法子，既然给你硬赖上了，反正我不缺这点银子，平日里没事鹰犬马鹿都是要养的，只当是日行一善，少养一匹马也就是了。”太平取出一条白色的丝巾，边擦手边道。
澹台烾凤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烫山薯一样丢掉纸笺，指着太平怒道：“卫太平，你竟敢说本公主是，是，是……”
澹台烾凤是了半天实在说不出口，祁玉华从旁边钻出来，捡起纸笺来一看，哇哇叫道：“一万两？！大小姐，你这是酒资还是要给赎身？那少养的该不是大漠汗血神驹吧？这也太亏了！果然是不懂行情，就算是兰桂舫的头牌花娘也没有这个身价。”
周毓也钻出个头，叫道：“祁玉华，你果然是个变态，居然还玩花娘！”
“你个猪头，少血口喷人，谁玩花娘了？”
“不玩花娘你怎么知道兰桂舫头牌花娘什么身价？”
“因为我有脑子会算！”
这两人就一对冤家，哪碰到哪吵，连这是皇宫都给忘了，话是越说越不堪，全然没个贵族小姐样，两家人早已听得是一脸青白。
澹台烾凤早对这老跳出来搅局的二人恼极，一掌拍向当前的祁玉华，却扑了空，只见祁玉华从太平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冲着她直拍胸口，一脸后怕的模样，周毓也缩在她后面，长松了口气，那做派的模样直气得澹台烾凤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刚欲再冲上前，却迎面见一团白色的东西砸过来，她伸手接过一看，却是太平刚擦了手的那块白丝巾，祁玉华回头一脸惊恐的看着太平：“大小姐，你不是气糊涂了吧？”
一直端坐一边安之若素的路子归也微微皱起了眉，伸手去拉太平。
太平伸手止住路子归，看着澹台烾凤，声音冷淡道：“你辱我未婚君郎，孰不可忍，决斗吧。”即使是小孩子，过分了，老人也会给点教训的。
澹台烾凤好一会儿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昂头狂笑，闻讯赶来的景帝太后等人都没有来得及阻止她接下挑战。
“太平……”景帝叹了口气，“也罢，不可闹出人命！”
太平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见她这模样景帝无奈摇头，又看着澹台烾凤道：“烾凤公主，我国康擎世女卫太平向你要求决斗，你可当真接受？”
澹台烾凤忙不迭的点头：“私人决斗是吧，输赢不牵扯任何旁事，我刚弄懂了，都依你们大姚的规矩，皇帝陛下，开始吧。”
她兴奋的手都抖了，她早就想揍她了，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哪有不肯之理，生死不论，她喜欢这个生死不论！澹台烾凤舔舔嘴唇，眼里尽是嗜血的寒光。
姒国特使慌得一头大汗，刚没来得及阻止澹台烾凤应战，现只得拉着澹台烾凤的袖子急切的细声道：“公主，教训一下也就够了，不可当真闹出人命呀！”这康擎世女身份特殊，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么微妙的时候，轻易杀不得呀！公主身份尊贵，未必有事，可她一个小小特使，回国后陛下怪罪下来，如何担当得起？
“皇子，您慢着点，当心摔着，慢着点……”宫侍追着姬采宁满脸着急的叫唤。
澹台烾凤取了一柄华丽的弯刀，缓缓拔出鞘来，锋利的刀刃闪闪寒光，晃得刺眼，姬采宁刚冲过回廊，就被太后派人一把揪过，塞帘子后面紧紧拽住，刚放眼急忙寻去就看到这刀光，本就没了血色的脸更是刷的一下苍白如纸。路子归没有随内眷们退场，在皇帝视而不见的默许下，就在廊下站着，手里还掂着两个李子。
一个公主，一个世女，公证人是皇帝，这大概是大姚决斗风兴起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了。
太平下场，景帝传音道：“太平，不可出人命！”
姬嬽心中叹气，她是再三再四的叮咛了，太平听进了几分就不可知了，看澹台烾凤犹是一副得意之相，想想善后工作，无奈之下景帝也有几分抱怨，这人蠢也就罢了，但怎么能蠢到非要找死呢！
“卫太平，挑武器。”澹台烾凤叫嚣道。
不像澹台好歹还脱了外裳露出一身华丽劲装胡服，太平就这么长袖曲裾飘飘摆摆，闲庭信步如逛花园般的下来了，素着一手，淡道：“该有自然就有了，不劳费心。”
澹台烾凤大笑：“你这文弱书生也就今天还有几分火气，别说本公主欺负你，本公主先不还手，让你三招。”
这般轻蔑，虽然两人一看就实力悬殊，大姚众人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太平却出人意外的眨眼认真道：“当真？”
澹台烾凤越发狂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尽管出招就是了。”
太平施施然走至澹台烾凤身前，上下打量了澹台烾凤许久，澹台烾凤不自觉握紧了刀柄：“卫太平，你若怕了，现在给本公主磕头赔礼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眼前一片白影晃过，未等回神，脸上已经“啪啪”挨了两个耳光，紧接着屁股一痛，身体便飞了起来，饶是澹台烾凤身手不错，中途变招，没有掉趴在地上，也是摔了个踉跄，狼狈不堪。
太平优雅的收回脚，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浅浅笑道：“三招，谢了。”
场内外鸦雀无声，众人瞠目结舌，景帝抬手抚额，头疼不已，却又忍不住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这个小霸王……
澹台烾凤的脸涨通红，低吼一声，举刀扑了过来，太平后退两步左右晃过，体态修长轻盈，广袖长衣，随风而动，翩翩如蝶，不似生死之博，倒像是风中起舞，说不出的好看，只是这好看下的狠辣，却不是非行家能看明白的了。
祁玉华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大，大小姐，她，她，她居然会武？”
她的老冤家周毓不知道什么跑来站她身边，闻言嗤笑一声道：“大小姐是君家人，怎么可能不会武？有听说过君家人不会武的么？”其实她自己惊讶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祁玉华，不过可以取笑祁玉华的机会她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祁玉华一怔，嘴巴开合了两下，终哑口无言。
“卫太平！”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一直在被耍弄的澹台烾凤嘶吼着，两眼一片赤红。
太平松开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牵牵长袖，还是淡淡浅浅的笑：“怎么，不满意？想玩真的？如你所愿。”
说罢一道青影凌空直扑澹台烾凤，素手纤指直奔澹台烾凤脸面要害，澹台烾凤慌忙举刀招架，两道人影翻飞交错，偶尔几点寒光闪现，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部分人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没看不出谁强谁弱，没多会，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景帝突然一声喝道：“太平！”
一点寒光堪堪停在澹台烾凤脖子上，不知在何时，澹台烾凤的弯刀已经握在了太平的手里，而太平的另一只手两指间夹着一枚簪子，簪尖在澹台烾凤的脖子上划过一道弧形血痕，停在耳下，鲜血缓缓渗出来，澹台烾凤已是披头散发，大汗淋漓，脸上一片灰白，金珠花钿散了一地，她绝对没有感觉错，刚才只差那么一点点，她是真的要杀了她！
近距离欣赏了一下澹台烾凤恐惧收缩的瞳孔，太平放开她，将她的弯刀丢在地上，拍了拍根本就一丝不乱的衣服，耸耸肩道：“没劲。”转身就走。
澹台烾凤瘫坐在地上，长出了口气，而后一脸怨毒的看着太平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弯刀，眼中寒光一闪，手刚欲动，腕上却传来一丝刺痛，一道金光擦过自己的手臂，将她的袖子钉在地上，正是自己的黄金簪，簪身大半没入青石砖中。
姬采宁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上这才开始回血。
秦太后也看得目瞪口呆，良久才轻轻一声叹：“有君家女儿三分狂妄了，兼带七分阴险，笑里藏刀呀……”
其实澹台烾凤的功夫并不至于这么弱，认真打起来未必会输得如此不堪，不过太平却算计了她心高气傲，先是三招羞辱气得她失了冷静，然后仗着自己身法快，根本没有给人家出招的机会，连消带打，招招下手阴险狠辣，全是杀招，澹台烾凤心乱了，先就多了两分畏惧，只想着闪躲招架，自然手脚就越发放不开，一路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不是事先澹台烾凤太过轻视太平，没把她放在眼里，就凭她一身马背上练就的硬功夫，大开大阖的施展起来，太平决不可能赢得这么轻快。
不过，今日这畏惧的种子算是在澹台烾凤心里埋下了，文不行武不能，从此后，她对太平就多了一层心理障碍，难得冷静面对，道理不能想通彻的话，以后两人再对上，她多半还是只有输的。
隐忍果决深沉狠辣，如此心态行事，这当真只是一个不满十八的女子？未免有些可怕……
路子归帮太平正正冠，理理鬓发，难得的赞道：“好身法。”路子归显然也是一个懂行的，所以不赞她好功夫，只赞她好身法。
太平边擦手，边弯眸柔和的浅浅一笑，非是作态，只是心境当真如此罢了，澹台烾凤虽然欠打，但凭她想让她上火却还差得远，路子归俨然明白，眸中也有几分失笑。
果然是蛮人，普通教训根本不管用，非得打了才服，她原本还想着下暗手阉了这个野蛮公主的，后来反应过来，她是个女人，怎么阉？只得作罢了……
小采……原本心态尚平静，此时想来却多了两分悲哀……
还是这个人，青衣广袖，素白的脸，玉手纤指，细腰盈盈一握，懒懒闲倚，说不出的风流赢弱，众人的眼里却多了七分寒意。
姬嬽一阵头疼，你是痛快了，还不得要朕来善后……

第二十四章 花谢
姒国公主下榻处，暗室。
“混帐东西！”
“啪”的一声，澹台烾凤脸上挨了一个耳光，动手打她的竟然是一个侍从打扮的青年女子。
“警告过你多少回，不许招惹康擎世女，你竟然还敢在大姚皇帝面前动刀！”
“可是我……”
“闭嘴！跪下！”
澹台烾凤恨恨的屈膝跪下，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早跟你交代得很清楚，这次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姚朝九皇子娶回去，顺便探察一下姚朝朝廷民间动向，你这混帐东西竟然撇下大局不管，去跟人争一时之气！”
“我哪有撇下大局，那大姚的皇帝太后不是答应求亲了吗！”澹台烾凤不服气道。
“你还有理！”澹台烾麟怒道：“亲事是先代所定，姚朝皇帝太后如果不答应就是违约，你以为就你这德行，人家心里愿意把皇子嫁给你？！”
将澹台烾凤骂了个狗血喷头，看妹妹始终是一脸的拗气，油盐不进，澹台烾麟罢了口，久久深吸了口气，摆手道：“回国再跟你算帐，滚出去！”
澹台烾凤飕的一身站了起来，勉强行了礼，又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的姒国特使，这才转身走。
一直侍立在一边看姐姐教训妹妹大气也没敢喘的姒国特使看着愤然而去的澹台烾凤，担心的道：“太女殿下，公主这样，恐怕不妥……”
澹台烾麟看着澹台的背影骂道：“蠢货！”
如果不是她同父的亲妹妹，她才懒得动气教训，换了旁的谁，敢这么坏她的事，早直接拔刀砍了！
想了想，澹台烾麟继而又冷声道：“派人去盯着，不要惊动她，必要时，见机行事。”
“是。”特使应声，又道：“那姚朝的礼亲王……”
澹台烾麟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玉指环：“我的身份要保密，让公主去见她，由公主跟她去谈，但让人看着她们，有什么动静都速来回报。”
特使应声，不无担忧的道：“公主这些日子的挑衅也并非无所收获，最起码证实了那个康擎世女不是简单的娇弱之辈，日后恐怕会成为我大姒的祸患。”
澹台烾麟冷笑：“算不上什么，小心计罢了，就那般性子，这样心无大志也就罢了，再有什么心思，等不及成大器，大姚皇帝就会自己动手收拾她了，倒是那个大姚皇帝，果然是个难对付的人，以后还要多加注意。”
姒国大使信服的点头，姚朝皇帝固然厉害，但她们大姒太女却也半点不逊色，况且姚朝后院不定，隐患重重，如何比得她们大姒上下一心？
假以时日……假以时日……哼！
澹台烾麟和姒国特使的眼里都闪着野心勃勃的热切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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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抬头看着温和的太阳，深呼吸了一口草原芳香的气息，享受的放马纵情狂奔了一通。
夙山猎宫，是大姚皇室每年秋狩时所使用的一处行宫，现在不过刚立夏，按理不该是狩猎的时节，但为了表示对远方贵客的“热忱”欢迎，大姚皇室还是安排了七天的狩猎行程。
因为时间短，所以内眷一概没让带，多是一些年青俊才贵族子弟什么的，太平现在俨然是这一辈青年子弟之首，虽然百般不情愿，却一时没找着可信的借口躲过去。
既然躲不过去就索性安心享受，祁玉华和周毓都给关家里跪祠堂去了，桃花太忙，好在还有个少安给自己解解闷，看这片天苍苍野茫茫，偶尔迎风放马，从头到脚通体舒服得毛细孔都张了开来，太平一时心情大好。
“四妹好俊的骑技。”卫汀筗放马溜步过来，笑赞道。
太平哈哈一笑，勒住了马，转头与她并行。
她的马术，前世受的是正宗英国贵族式训练，现世君家是将帅世家，父亲君霐又是个做什么事都漂亮的人，教导出来的她，技术什么的也许不够顶级的好，但姿态绝对一流的飒爽漂亮，换句话说，迷惑个把人是足够了，连桃花都时常摇头说，太平，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诱拐。
“还找你麻烦？”卫汀筗对不远处刻意带着侍从拖着猎物慢悠悠晃动的澹台烾凤一行人抬了抬下巴。
“好多了。”没再上来挑衅了，但冷眼总要给几个看的，尤其这几日，她天天满载而归，总要到她面前来晃晃，用眼神嘲笑一番她的一无所获。
远处从猎宫方向，一骑扬尘，冲进皇帝所在的中间大帐护卫圈，卫汀筗也看见了，眯起眼来道：“好像插的是杏黄旗，宫里出事了？”
太平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在她，这种情绪是非常非常罕见的。
姐妹两不约而同的看向中间明黄大帐，不自觉的勒马向那边走去，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逐渐催快了马。
刚走了两步，一个宫人从大帐里冲出来，东张西望，远远看见太平，也没骑马，狂奔了过来，太平心一紧，催马迎上去，没等到身前，那宫人远远的就放声高叫了起来：“康擎世女，陛下急召您。”
太平认得是桃花身边的贴身之人，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都没顾得上和跟卫汀筗打招呼，急切的放马狂奔而去，少安连忙追上去。
皇帐禁地不是卫汀筗轻易可以接近的，卫汀筗在边上勒住了马，远远的看见太平下马冲进大帐，眨眼功夫又冲出来，上马急驰而去，跟她一般举动的另一个人虽然披着黑色斗篷，但里面那身都没来得及换下的明黄猎装显然就是当今皇上，再看整个营地明显的忙乱起来，神色大变，暗惊：“出什么事了？”赶忙也催马回自己营帐。
没多会，上边传下来旨意，九皇子病重，皇上拔营回宫，这次狩猎就此作罢，余下人等暂且先回猎宫候旨。
而此时景帝与太平二人早已甩下所有侍卫，急奔于回京的官道上了。
几班报讯之人已经沿途吩咐了换马之处，二人一路打马狂奔，脚不沾地的换了七班马，纵使如此，两天的路程，两人也跑了近八个时辰，深夜才到京城，进宫景帝就冲进弟弟所住长杨宫的内殿，太平候在殿外直喘气，灰头土脸，唇色煞白，十八年来头回如此狼狈，一路上两人拼命打马赶路，都没顾上说话，太平只知道姬采宁遇刺了，性命垂危，其中还牵扯到路子归，到底怎么回事还通通不清楚。
没多会，宫侍出来让太平进去，太平也顾不上失仪什么的，连忙快步往内殿走去，外厅跪着一地的御医，太平心已是一凉，一直进到内室，一眼就看见姬采宁躺在床上，闭着双眼，面色灰白，太平的心猛然下沉，脚步有些迟缓的慢慢走过去，轻声唤道：“小采？”
姬采宁好半响才睁开眼睛，看见太平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手指微颤，却说不了话。
太平只觉脑袋一声轰响，竟是傻了，这分明是……
姬嬽头向窗外，太后的头发却白了一半，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下去，双眼满是血丝，头脸跟赶了八个时辰路的太平和姬嬽一样狼狈，两眼无神，神情茫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跪在一旁，头也不敢抬。
“小采……”太平双手握着姬采宁的手，三只手一般的冰凉，没有丝毫温度。
姬采宁近心口处中箭，一箭伤了心脉，箭拔了后用人给输内力又用千年人参苦苦吊了两天的命，只为等着看她一眼罢了。
他想跟她说话，可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可他又不愿说，他不愿意她难过。
他知道她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知道她刚生出来就倔强，三天不理人，取了个不可一世的名字才肯睁眼；他知道她婴儿的时侯胖乎乎的人都抱不动，长大才成了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他知道她身体其实好得很，却惯会仗着娇弱的外表装病骗人；他知道她自小就惯会让人苦笑不得，五岁爬树上睡着了掉下来自己没事却砸着了旁人；他知道她生来聪慧，却打小就讨厌招惹事儿，总爱藏着；他知道她拐明缘禅师在护国寺后院烤大雁，害明缘禅师被罚抄经，自己却溜掉了，康擎王妃还帮她撒谎；他知道她自小练左手，右手却是天生的灵气；他知道她最讨厌和尚念经吵她睡觉，在护国寺山上盖了一个窑，还特意交代隔音要做得很好很好……
懒妹妹呀，她是他孩提时便在耳边当成未来遥想的懒妹妹，他的懒妹妹，懒得做事，更懒得烦心……
小时候父后总是抱着他给他讲他的懒妹妹，这么懒的性子，就是宁儿以后的小妻主，这可怎么办呀，怎么照顾我们宁儿呀～～
他那是总是装出生气的样子，其实心里却想着，怎么要她照顾，她比他小，他会照顾她的，吃着好吃的也总不由自主的会想，那个懒妹妹会不会喜欢吃，看到小女孩也总想，懒妹妹一定比她们好看。
他喜欢她讲的那只无法无天的小猴子，皇姐回来说他的懒妹妹也就是一只懒猴子，漂亮的霸道的懒猴子，他好羡慕皇姐，他也好像去看看她，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漂亮的懒猴子是什么样，怎么个漂亮法，他想那一定是比皇姐还漂亮的漂亮……
他知道他的懒妹妹回来了，他知道他的懒妹妹不愿意娶她，她是那只叫齐天大圣的猴子，她爱她的花果山，她不喜欢天庭，她也不愿意成佛，可是他却是天庭的皇子，他知道她不愿意娶他跟他是天庭的皇子没有关系，她只是不够喜欢他……
太平，太平呵，她浅笑温柔是太平，她慵懒耍赖是太平，她才华横溢是太平，她幽静如月是太平，她炫目如烈日是太平，可是这些通通都不是属于他的太平……
他一点都不怪她，人说她闲散过度心无大志体态娇弱心境绵和，可他偏就喜欢，他喜欢她悠闲散漫的样子，他喜欢她蜷缩在软塌上翻书，他喜欢她敲着杯盏唱歌，他喜欢她画瓷时凝注的眼神，他喜欢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他喜欢她过她想过的生活，他最喜欢她欢快的大笑，懒洋洋的姿态，那般享受，那般自在，让他想把天下所有的美好都送给她，只要她永远都这般快乐……
姬采宁的手在太平手里，虚弱的努力伸直指着太平的辫子，他想要她的一根头发，握在手里，这样不管他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害怕了，他窃喜着想，有她一根发在手里，他总不会飘太远吧？他的灵魂也要看着她才行，能看着她，他就很开心了，只要一根就好……
太平拔下头上的发夹，齐肩一划，整条辫子掉下来，轻轻放在姬采宁手里，姬采宁看着她，想告诉她只要一根就够了，这么漂亮的长发，太可惜了，他的懒妹妹不会是故意的吧？他知道她早就不耐烦这头长发了，从小就嚷嚷着长发麻烦，要剪短，她还不知道，其实他很会梳头的……
姬采宁什么都没有说，他说不出来，握在太平手里的手渐渐连丝颤动都没有了，他的眼睛静静的合上，他的头上插着太平的白玉簪，一手抱着只马克杯，上面画着个睡觉睡得吹泡泡的长辫子大头小人，他就抱着这个杯子等了她两天，另一手握着太平的长发辫，他说不了话了，允许他自私一回吧，这头发既然已经断了，就让他带走吧，他的嘴角带着笑容，他安详如玉，他死去了。
他一生善良，生而尊贵却不蛮横。
他是爹娘最疼爱的么子，兄姐们都呵护的小弟，他敬爱父母兄姐，他热爱养育他的土地人民，即使不情愿也没有逃避自己做为一国皇子的职责。
他也娇惯却从不曾娇纵，他也骄傲却从不曾傲慢，他也高贵却从不曾欺辱，他是温室不知冷暖的花，他不识五谷不辨气节，可他从不曾伤人倚势。
他生平做过最坚持最任性的事情就是等了他恋慕的人两天，握着她的手才甘心离去，没顾上伤心欲绝父亲和姐姐。
他拥有爱情，他的爱，如同晨雾，悄悄的来，静静的凝视，太阳出来了便默默散去，他没有洞察人心的眼睛，也没有经过磨砺的灵魂，他或许还很自卑没有索求感情的勇气，但他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全部。
他的爱情不曾得到回报，他的付出甚至从不被所爱之人获知，他无怨无悔。
二十一岁，花一样美丽的生命，在黑夜里静静的凋谢去。
太平不知道谁在哭喊，谁昏倒了惹来一室慌乱，不知道谁捏碎了桌角，谁的手掌在流淌鲜血，她的心麻木如石，她不知道那是痛得已经没有了知觉，她的视线模糊不清，也不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已经不知在何时开始泪流满面。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象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就向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诉说一定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早已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紫禁宫里的皇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第二十五章 离歌
远远撞见太后的銮舆，太平在路边低头跪下，披散的短发轻轻滑过肩头，纱幕后太后的视线高高的扫过她，銮舆缓缓而过。
父后，为什么那些美丽的妖精男皇都会爱慕那取经僧人？
因为她漂亮呀。
那那只猴子就不漂亮了么？
……
她不也是美猴王，她不曾上天下地天下无敌么？为什么都没有人喜欢她？
……
秦太后哑口无言，他虽然想说这个故事有很深的禅理事理在里面，不是谁更应该被爱慕的言情大戏，但看着十一岁儿子清亮的大眼睛，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宫廷里的孩子一般都早熟，为什么他家九儿还纯成这样？
整理了一下语言，搂着儿子，太后缓缓开口：
漂亮的男皇，凡间的男子，他们俗眼凡胎，只能够看见表面的皮相，是没有办法欣赏她类的美的。对于妖精们来说，千万年的修炼才得成人形，成人是他们长久的期盼，仰慕人几乎是他们的天性，软弱的漂亮的僧人，这是他们可以得到能够垂涎的，诱惑她的心，对他们何尝不是一种修行？至于那只猴子，她虽然是猴相，却是石中天生地长之物，天心地性，漫说人性就是物性也未必有，神佛尚不能以情动她，何况妖精乎？神佛犹不是人就是妖，有隙可谋，她却是石中物，佛祖以佛渡她，又何尝不是因为她天生的佛性，不入佛门又能归于何处？无情无爱无规无德，九儿，那棵梧桐枝繁叶茂如此华美，随风而动，尚有几分性觉，可你看那边青石，它也峰峦俊美如玉深沉，你可会恋慕它么？
年幼的儿子眨巴着眼睛，他不知道他听懂多少，只庆幸终于将儿子给唬弄住了，如今方知他或许懂了却是执迷不悟，九儿九儿，是父后误了你，父后只道她是取经的僧人，却不知她原是那石猴。
太平太平，世人爱你才华横溢，爱你丰姿无双，爱你高贵平和，爱你僧人的一切，只有我的九儿，他爱的是真实的不可爱的那只石猴，太平太平，你天生佛性，你清眼冷淡，你红尘避世，你又何尝不是聪明自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许等你苍苍白发终有一天，你午夜梦回，才会恍然顿觉，年少松手错过的，才是天地赐予你的，你最珍贵的那个人……
一个皇子逝去了，也仅仅是一个皇子罢了，哪个皇帝不曾失去过孩子或者兄弟姐妹？皇家人最高贵也最不值钱，哪怕他生前再怎么娇宠无双，这悲伤也仅止于宫墙内。
对于太平来说，这却只是一个开头。
抬起头，对少安和明缘浅淡的轻笑，太平说：这只是一个开头。
含元殿，高高的三重屋檐上，太平和姬嬽俯视着脚下华美的皇城和城外茫茫苍生。
“这般繁华，这般堂皇，你的王国却赢弱如此么？”
如果姬嬽也听说过三个板凳的故事，她会拿出前两个板凳出来，可是她不知道，所以她只能无言相对。
“抱歉。”
太平的脸在阳光下放着白玉的光，太刺眼，看不清楚表情，姬嬽早有心理准备，闻听此言依然痛不可耐，她的道歉说得如此诚恳，也如此清晰真实，她本就是这么残忍之人，对人如此，对自己也如此。
两人沉默一会儿，太平转身而去，翩然飞下，身姿依旧优美惑人，她齐肩的短发披着金色的阳光，背影也是如此真实的决别。
姬嬽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在阳光下摊开一手的鲜红……
这只是一个开头，太平想要的是用最简单最快的方法结束它，她一贯如此，你知道的，你早明白的，只是心痛，却不是预料了就可以控制的。
她做了决定，自己没有选择权，姬嬽桃花一样美丽的眼睛依旧勾魂掠魄的惑人心神，即使这般的痛楚着，也没有透出丝毫端倪。
她是一个帝王，无上的尊荣，无尽的血腥，无尽的孤独，无尽的冷酷，甚至无尽的黑暗肮脏，她依旧是一个帝王，这点太平很明白，就像姬嬽也明白太平永远只是太平一样。
这般的被动，这般的等待被告知结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姬嬽微笑的样子有些冷酷也有些惨淡，这是一生的赌局，太平，你早早的摊开了牌，你的心是否也如我一般，做好了准备等待伤痕？
路子归也受伤了，养了十几日，依旧脸色苍白，难得的露出几分虚弱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深邃若潭，幽暗的黑，几不可见的柔。
天峻府今日中门大开，太平扶路子归下了马车，牵着他一步步走去。
子归，你看门前这对石马，从来没有派人料理过，几十年来，却没有点滴灰尘。
子归，你看这偌大的天峻府，府中不过数十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失窃过。
子归，你看尝尝这果子可新鲜，正是丰收的时候，放在门前，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子归，你上次去了酒窖，今日要不要看看天峻府的演武场，当心，已经满地苔藓了。
子归，……
子归，……
子归，……
太平的笑容依旧清淡柔和，路子归的眼睛里却是没有掩饰的悲伤。
子归，你可看过大海？你说大漠孤月苍凉，可知沧海明月也是无法言语照见灵魂的美，我陪你去大漠喝酒看月，然后你再跟我去沧海踏浪，可好？
此刻的太平是如此温柔美丽，路子归的眼里却落下泪来，伸出手，轻轻的抚过太平的眼睛，这么漂亮的天人般凉薄飘渺的眼睛，终也要染上红尘的颜色了吗？
太平，红尘里，你不过是个嬉戏的孩子，我们都是被孩子迷惑的人，可是我们却不能给你一个太平世界，还有比看着孩子被迫长大更伤痛的事情吗？
太平，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悠闲自在，眼神柔和却凉薄的太平呢。
我倾心所爱的人，你的笑容温暖，你的心灵玲珑，你美好如斯月，可我却有宁肯舍了你也要做的事情。
潜，藏深渊之下，腾，飞九天之上，可那飞九天之上的太平，再好再倾世绝代再耀如朝阳，还会是我最初的太平么？那个三杯就醉，醉后高歌的惫赖女子……
太平，俗世苍茫，谁能陪你闲庭信步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太平，红尘如此无奈，你现在，可后悔了？
路子归泪坠青石无声无息，太平的眼却在渐渐的苍凉。
采宁皇子暴病骤亡，姒国公主当庭求亲，太后收义子长宁皇子，景帝赐封号长宁帝子，指婚姒国十三公主。
康擎王府，太平看着府里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的下人，淡淡的掩下眸，长宁帝子，长宁殿下，原是她要迎娶的，相伴一生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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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皇子婚事定后，康擎世女绝迹于大姚帝都，她回自小长大的佛门净地了。
有人传言，康擎世女受打击太过，终看破红尘，削发出家了，众人皆叹，是呀，康擎世女那样，也不像是俗世中人呢……
玉座上的姬嬽淡淡的笑，太平，你若真避世不出，也未尝不是好事。
试着嫁衣的长宁帝子垂下眼，太平，你若真能放下避世，也好。
太平已经把自己关在雷音殿里一天了，榕叔又去看了回来，焦心的对君霐说：“少爷，您就去劝劝小姐吧！”
君霐小心翼翼的在陶杯上描一抹翠竹，慢悠悠的道：“由她去，她要出家，我给她准备剃度，她要杀人，我给她准备人手，她要死了……她死不了，我还没死，她敢死在我前头！去，把那千年玄参切两片熬了，明天晚上再不出来，就让人进去点穴灌上一碗，足够她再呆上七八天都饿不死。”
榕叔再跑去找明缘：“明缘小和尚，小姐自小跟你要好，你去劝劝她吧。”
明缘合掌念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
太平站在殿中，静静看着垂眉掩目，神态亘古如水，谁也不知道是凉薄还是慈悲的佛。
佛祖，这个世界，我才是最信你的人呢。
佛祖，人家什么规矩，你就什么样，要男就男要女就女，是要赞你神通广大无处不在，还是说你墙头草随风摆见风使舵好呢？
佛祖，你名字不换，经文不换，教义不换，却换了个女人的身子，就是所谓的身是空，色是空，无色无相么？
佛祖，在人的世界里你是人的法相，在蚂蚁的世界，你是不是还有一具蚂蚁的法相？
佛祖，我是在蝶梦我我梦蝶，还是你要渡我？
佛祖，你要会开口说人话，你也就不是佛了，是吧？
佛祖，凡尘如水，沾脚既湿，您老人家要下来玩玩么？
对了，你又要说湿的不是脚，是人心，对吧？算了算了，不会说话的人总是有道理的，我脑子有毛病了才跟你吵，你做你的佛，我做我的人，你笑我痴颠，我还笑你无聊呢……
古佛垂目，一贯的沉默，一贯的慈悲，一贯的凉薄。
殿门大开，太平步步迈出，少安忙一袭斗篷披上去，榕叔快步迎上来，口称小姐却无语，眼顿时就湿了，太平伸手拭去他的眼泪，笑道：榕叔，我饿了。
君榕忙道：有，有，啊，有点凉了，我去热热。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得不见了，太平没来得及制止，嘟囔着，将就点吧，我饿坏了……
少安无言的递过来一碟子细点心。
深夜，枕着父亲的腿，琥珀色的眼眸沉静了良久，一滴泪缓缓滑过脸颊，君霐扶着女儿的短发，什么都没有说。
康擎王府的马车候在院外，一样的四马四轮一车夫，一样的十二驾，侍卫高挑健美，车夫沉默利落，拉车的四匹白马长得像是四胞胎，马车车身上堂堂正正的纹着家徽，一样的父亲牵手送出，一样的榕叔黯然抹泪，一样的少安紧随，一样的明缘车中闭目念佛，一样的秦嬷嬷门前相候，搭着少安的手走下马车，太平抬头淡淡一笑，修剪得齐耳的短发在风中轻扬露出白玉一样的脸，素面青衣曲裾广袖，额上青龙玉温润和敛，数月人生，仿佛只是幻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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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扑道，丝竹绕耳，銮舆华丽，銮铃清脆，十八驾通白如雪，头扎红绸颈挂银铃，京城禁卫开道，仪仗绵延数十里，殿前三拜别父后，长宁帝子远嫁异邦，泰阳城里万人空巷。
听说这帝子十八岁武举中探花，听说这帝子年少赴边疆，听说这帝子得康擎世女倾心恋慕，听说这帝子让异国公主千里追来当庭苦求，听说这帝子世人曾唤探花郎……
銮舆出了城门口，帝子淡声唤停车，众人面面相觑，终是勒了马，红毯一展向城内，长宁皇子下了车，火红嫁衣盘龙凤，珍珠纬帽红纱垂，屈膝正礼三拜下，一拜谢天地养育，二拜谢父母恩情，三拜，三拜托吾皇吾国，祈一个太平天下……
大姚孩儿今远行，别我亲人，别我家国，勿牵勿念，身去心在，此志纵九死亦不屈。
围观众人骤然缄默，竟觉几分凄然，掩藏于人群中的路府众人早已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三拜起，皇子转身回銮舆，红纱飘飘，嫁衣翩然，临风玉树难及他三分风华，背影坚定，步步决然去，不落泪亦不回头。
路子皓哭得一塌糊涂，东张西望四处看，大小姐，你当真狠心，竟见都不见哥哥一面么？
出城不过数里，素面朝天，青衣广袖，当中翩翩行来，数千送嫁侍卫尽皆默然让道，竟让她一路走到銮舆前，驾者勒马停车，澹台烾凤满脸怒色，刚欲发作，却被身边一侍从狠狠瞪住。
“子归。”她轻声唤。
銮舆门开，撇了红毯，新郎一脚踏在尘土里，新娘气得两眼冒火。
“我给你送酒来。”太平浅浅笑道，抱过一坛酒递给路子归。
路子归接过，他知道，这酒定是“子归”无疑，伸手欲拍，却被太平拦住：“子归，没有送别酒呢，带去慢慢喝。”
路子归看着她，伸手慢慢的轻柔的理了理太平披散的短发，良久，展颜笑道：“好。”
太平嫣然一笑。
世间纵有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千般妖娆，万般妩媚，有怎及此刻我眼中的她，烙我心中，倾世风华……
我不觉苦，你不为我哀，我知道，此情，你能懂。
她身后侍女目不斜视，远远处，一黑一白，对影成双，路子归转头回銮，再无挂念。
明月千里，年年岁岁终有再见之时，纵使没有，纵使相逢从此陌路，此生能得有一遇，无憾了，你不悔，我心亦然。
銮舆再行，骑马在侧新娘狠狠瞪着太平，五分轻蔑，三分得意，二分怨毒，正张狂，突然耳边淡淡传来一声：“公主殿下，你带了八百一十七人来我大姚，死了一个，尚余八百一十六人，通通留下可好？”
澹台烾凤一惊，再回头看，那青衣身影已经去得远了，身旁侍卫装扮的青年女子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澹台烾凤竟然结巴道：“没，没什么。”
青年女子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追问，低语叹了一声：“这大姚人，倒也有几分风采。”
小小年纪，敢认输，输得起，夺夫之辱尚能忍，这般心计，这般钢气韧性，比起那传说中的君家女儿尚深沉上许多，要那大姚皇帝当真容她不得才好，要不再给她几年长硬了翅膀，恐怕真有可能成为我大姒的祸患。
不管大姚皇帝容得容不得，或许还是自己先下手比较保险些，刺杀她未必比刺杀大姚皇帝容易，而且她身后牵扯的背景势力复杂，还是借刀杀人的比较好，怎么行事呢……
澹台烾麟心思百转，竟然一路都没有觉察出澹台烾凤的神态很不对劲。
澹台烾凤暗骂荒谬，绝对不可能，可是，如果……
澹台烾凤狠狠的甩了甩头，不敢再想。
这只是一个开头，灯下太平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丢了块点心进嘴里，只是这结局拖的时间要长些了。

第二十六章 天上掉下的林妹妹
“二姐，你是说绕道？现在？”澹台烾凤瞪大眼睛看着澹台烾麟。
“嗯，立刻绕道，避过燕云十八洲，从奇南山走。”澹台烾麟肯定的点头。
“为什么？”澹台烾凤怪叫，要知道，这绕道而行可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事，多出来近一个月的行程不说，撇开姚朝这边送嫁的肯不肯也不说，在燕云十八洲那边，两国的边界上，大姒的迎亲队伍可都早早准备好了等着呢。
澹台烾麟的心情仿佛很好，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十三，你可知道，你娶的这个御封帝子比那嫡亲的真皇子价值可一点不低呢。”
澹台烾凤一脸的不解。
“我问你，你娶的这个御封帝子是谁？”
“路子归呀。”澹台烾凤脱口而出。
澹台烾麟皱了皱眉头，很有耐心的再问：“这个路什么的原本又是谁？”
路子归就是路子归，还能是谁？澹台烾凤迟疑半天：“卫太平的未婚夫？”
“对了！”澹台烾麟点头：“就是康擎世女的未婚夫！”
澹台烾凤还是一脸的不明白：“不就是羞辱了那傲慢的卫太平一番么？还能有什么价值？”
“羞辱了卫太平这个价值可就大了……”澹台烾麟感叹的微笑。
“卫太平是谁？她是燕云十八洲百姓等了几十年的君家家主，燕云十八洲得君家百年经营，完全脱胎自君家手中，当年姚朝从内地迁民入燕云十八洲，世人皆不愿，去的多是君家帐下兵士的家眷，从上到下，那块土地无一没有君家人的影子，名义上属大姚，实际君家人才是那块土地的无冕之王，哪怕如今君家人已有几十年不曾涉足那里，但君家人在燕云十八洲的声望权威却无人能及。那块百战之地，被君家人强行整合近百年，如今各族通婚，文化混杂，早已隐隐自成一派，姚朝和我大姒历代皆将那当战地，不曾安抚只强加兵戈，早已在那失尽民心，轻易挽回不得，之所以现在属于大姚，只不过是因为君家始终对大姚衷心耿耿罢了，几十年了，那块血性的土地也随着君家雌伏了几十年，看到辛辛苦苦盼了几十年的人软弱如此，他们怎么想？你以为卫太平仅只是丢了一个男人？卫太平丢的是燕云十八洲对于君家几十年等待的期望，是君家在燕云十八洲土地上的神话！”
澹台烾凤恍然大悟，兴奋起来：“那我们为什么要绕道？正好应该直穿燕云十八洲而过，招摇给她们看看！”
“猪脑子！”澹台烾麟拍了一下妹妹的头：“想让燕云十八洲兴起与卫太平同耻之心么？我们偏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姒公主轻易娶走了她君家的君郎，又特意在燕云十八洲门口绕道了！怎么也几十年过去了，我就不信君家就依仗区区血脉，真还能在燕云十八洲铁桶一块！君家在燕云十八洲的地位是靠人打下来的，不是靠血脉承继的，我倒要看看，这个丢尽了君家祖宗颜面的君家女儿，燕云十八洲认是不认！恐怕姚朝这么轻易答应婚事，也未必不是打得这个注意……”
“二姐，你的意思是姚朝皇帝也在算计卫太平？”
“她算计的不是卫太平，是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这虫还没有死绝，还有这么一大块根基，它要不就进个彻底，要不就退个干净，这么不进不退的悬着，哪个皇室容得下？让你以个人私情为由求娶路家长子，本只是为了在君家跟大姚皇室之间再加根刺，刺激一下，没指望真能成，没想到姚朝竟然如此轻易的答应了，这倒有点让我看不透了……”
“有什么看不透的，姚朝欠我们一个皇子，她自己的皇子死掉了，再赔我们一个，理所当然，我看卫太平那嚣张劲，没准姚朝皇室也早看她不顺眼了，能整她一番，谁不乐意？”澹台烾凤大刺刺的说道。
“蠢货！”澹台烾麟淡淡的撇了妹妹一眼：“姚朝既然纵容得康擎世女如此嚣张，又怎么会突然这般得罪她？话说回来，这次为了个男人，这么些年埋在姚朝那么点心血，被你毁了一大半，这笔帐，等回了国一并跟你算，非得好好抽你一顿鞭子不可！”
澹台烾麟说着狠狠的瞪了妹妹一眼，在泰阳城埋下这点人容易么？什么都还没做呢，就给这混蛋毁了一多半，想起来她心都疼。
澹台烾凤面上有几分愧色，嘴里却还不服，小声哼哼道：“几个奴才，死了就死了呗，那你也不能不但不帮我忙，反而坏我事呀……”
“你要有脸说！”澹台烾麟怒了：“不杀了他，还当真让你将人抢回来不成？那是姚朝帝都不是我姒国大都，人是未来的小王君，不是你府里养的奴才！”
“你能耐，不照样没杀成，真杀了还说什么插钉子加刺……”澹台烾凤还嘀咕，一脸的不服气。
澹台烾麟被这个混人气得直摇头：“你给我闭嘴！你现在娶了他，随了你的心愿了，以后就给我老实着点，再敢不分轻重的随便抢男人，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这个路子归，你给我好生供着，现下是正夫，日后你封王他就是正王君，管好你的那些个杂七杂八的，要让我知道你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也敢欺了他去，仔细你的皮！你自己也小心着点，瞅着像是个烈性的，别给人害死在床上了，你死了也就罢了，我大姒可丢不起这人。”
澹台烾凤小小声道：“这些还用你特意交代，瞎操这心……”
澹台烾麟冷笑：“我不交代在前，你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你要不是我亲妹妹，我早收拾了你落个干净，姚朝这些人可都是母皇亲自交代布下的，现在不明不白的去了一大半，我看你回去怎么跟母皇交代。”
“母皇还不都听你的。”澹台烾凤不以为然，继而又道：“二姐，你真不知道后面来的两拨是什么人？”
说起这事，澹台烾麟也一直迷惑不解，那日她得知妹妹调人去劫路子归后，知道此事成不成都难以善后，赶忙吩咐人随后跟去索性把那路子归杀了，顺便也做了嫁祸姚朝皇室的打算，不过这后面的发展实在是她也没弄明白，路子归身后有人保护，这不难猜测，不过后面来的两拨人都透着古怪，第一批人没动路子归倒把他身边那个小厮给杀了，随后来的那伙人把混乱一团的人都给杀了，自己又在惊动她人后，通通自绝了，没有一个活口留下，这样的部属，不是随便可以训练出来的，也不是随便能损失得起的，闹到最后做为导火线的路子归反倒活了下来，到底为的什么呢？
“这事透着糊涂，大概跟姚朝内部离不开干系，那姚朝的九皇子也死得甚为蹊跷，好端端的，怎么会说病死了就病死了？”
提到这个澹台烾凤想起另一件事，又是一阵火冒三丈：“那姚朝礼亲王真不是个东西，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谈得好好的，突然就不认帐了！”
澹台烾麟冷笑，认什么帐？九皇子死了，她们也就得偿所愿了，怎么可能还会傻得背着卖国之名跟她们谈什么条件？自然是立马翻脸不认人了。皇嗣呀，一切灾祸的根源，这姚朝皇帝真让人看不透，那怕真的无法生育，也不是什么难事，好歹先装个儿子出来，以后慢慢挑好了再过继，怎么会这么放纵，闹腾得姚朝上下人心浮动？莫非，另有内情？
澹台烾凤可没姐姐那么多花花肠子：“管她蹊跷不蹊跷，死了就好。”
“滚出去，通知她们立刻绕道！”澹台烾麟没好气道。
“那姚朝这边要不同意怎么办？”澹台烾凤问。
“不同意想办法让她们同意！命令她们同意！你是我大姒公主姚朝额驸，不是一头猪！”
见澹台烾麟发怒，澹台烾凤赶紧爬下车，翻身上马去吩咐事儿。
马车内，澹台烾麟一阵头疼，她这个妹妹，只会比勇斗狠，一点脑子没有，自小她就不停的给她收拾烂摊子，唉……不过，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好处，太有脑子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澹台烾麟端起奶茶来喝了一口，卸了伪装，褐色的眸流动着锐利的光彩，整个人的气势压迫性的逼人千里，贵不可视。
另一处，某人一脸的惊诧：“乖乖，撒网捞虾米，逮到大鱼了……”
连续着，三头信鹰被放了出去，。
太平拿着刚收到字条，啧啧两声赞：“撒网捞虾撞到鲸，真是逮到大鱼了。”
少安轻声道：“小姐，要通知她们收手么？”
“收手？为什么收手？”太平瞪大眼睛：“小少安，你当这样的好运气天天都能碰到的么？”
少安眨眼不语，一屋人皆看着太平，有点不敢置信又有点兴奋，她们君家很多年没做过这么大手笔的生意了，想想都刺激呀～～
一点子小事也能升级到导弹级别，难道自己还真就注定是个劳碌命不成？太平屈指敲着桌上，淡声道：“通知她们，放了那些小虾，就逮那条大鱼，还是一样，别惊动了她们，干净着点，保证她不得死于大姚境内。”
继而又小声嘀咕道：“人家说一诺千金，我生平第一次吓唬人就食言了，丢人呀～～”
少安等人无语。
“居然还绕道，这人真是太善解人意了，知己呀～～这次行动代号也改了吧，不叫捞虾了。”
“那叫什么？”少安问。也不知道她家小姐怎么想的，杀人就杀人呗，还非得取个什么行动代号，捞虾行动，也不是说很难听啦，不过这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么？
“叫……”太平琥珀淡色的凤眼轻轻一眨：“叫‘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众人扑到。
“小姐，我们可以……”犹豫了一会儿，少安忍不住小声道，既然费了这么多心思，摆下这么周详慎密的计划，杀人不在话下，抢人也容易的很，她们起码有七种法子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想要个尸体替换都行……
太平没有说话。
即使你在万人中央，即使千夫所指，只要你看着我，我也定会微笑着牵起你的手；可即使近在咫尺，即使伸手可触，你若放弃了我，那也是天涯般的遥远。
尊重每个人的选择，这话说得好听，我从不愿逼你，强加于你，或许只是我爱得程度不够，终究我还只是个凉薄之人……
子归，你是否早知？子归，你是否也曾有一刻怨过我？子归，我，也是你人生的劫数么？
良久，太平始终无言，少安也不再说什么。
收到太平的新指令后，前方人员也一阵寒，某人喃喃道：“这小主子跟老主子可真不一样。”
比老主子阴多了，要换老主子碰上这样的人，不但不会这样轻易的杀掉，别人暗杀碰到没准还得救一把，多好的对手苗子呀，以后对上单挑多刺激呀～～
“这个林妹妹什么意思？”有人问
“啪！”问的那人被拍了后脑勺：“白痴，林妹妹，烾麟太女，当然是谐音暗指啦！”
“哦～～”那人恍然大悟：“可是那烾麟太女比我们小姐大好多，不是该叫林姐姐么？”
“啪！”那人又被人狠狠的拍了脑袋：“你敢让我们小姐去叫这捞什子太女姐姐？”
“也是……”可叫妹妹也不咋滴吧……那人心里想，可再不敢说出来了……
“你是说小姐宁肯食言放弃那些小虾只逮大鱼？”钏嬷嬷讶声道。
“对。”钗嬷嬷点头。
二人相顾一眼，半喜半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们终于等到了么？
烾麟太女，姒国端静皇后的长女，姐妹中排行第二，少小聪敏，睿智明达，性格沉稳，外得民心内伏宗室，十二岁得封太女，朝野尽贺，十五岁首次太女监国，成绩斐然，此后十三年，屡次监国，皆无可挑剔，姒国上下交口称赞，姒国皇帝对其也是荣宠有加，甚至有传说，还算是壮年的姒国皇帝已经有提前退位让太女登基的打算，可以说，烾麟太女在姒国虽未登基，却享受着皇帝的声誉与权威，可想而知，她的骤然驾薨，对整个姒国震动不亚于十级地震，甚至后世有人评说，烾麟太女的英年早逝，直接影响了整个姒国的国运……
可是奇怪的是，烾麟太女的死因成迷，只说是突然病逝，先前却又不曾听说宫里传召御医，也不曾听说过太女患病，再加之先前几月，太女一直不曾出现，说是去巡视南疆了，这本来很正常，烾麟太女一向有亲历亲为的习惯，以前也经常轻装微服出宫巡视，但不管怎么样，往日里多少都能有些消息，可是这回数月南疆各处都不曾有动静，这太不合常理了，可是如果是假的，皇上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一时之间，烾麟太女的死因众说纷纭，甚至有人说烾麟太女死于亲近之人的谋杀，藏尸几月才报丧……这谋杀的范围可就大了，除了去大姚求亲不在国内的六公主，包括皇帝本人甚至都有嫌疑……
姒国的传统并不像大姚那样重嫡不重长，诸公主皆有争夺储位的资格，直到明文立下太女为止，太女权威，众皆不可抗。
且不管烾麟太女到底是如何死的，反正她就是已经死了，自烾麟太女死后，姒国宫廷风起云涌，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夺储之战由此拉开序幕，姒国各大势力皆卷入其中……
正当乌云慢慢笼向姒国，而姒国上下还一无所知，正兴高采烈的准备大典庆贺她们公主迎得大姚帝子归的时候，大姚帝都，某人正在恶补关于烾麟太女的各类情报，生平事迹，并边看边不时摇头叹：怕，怕，怕怕～～好可怕的人呀，人曹操乔装好歹还让人看出真英雄来，这么大只的一个人在大姚混了几个月愣是没露出一点痕迹，方方面面明里暗里这么多细作耳目竟然没有一个察觉，这人真是太恐怖了，幸好要OVER了，不然以后正面对上，自己得愁死多少脑细胞呀，幸好幸好……
自己送上门的东西，不收下不是她的风格，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能转送给别人嘛，算她烾麟太女倒霉了，没事学人家玩什么微服入敌区，烧死的就是会玩火的，嘿嘿～～
阴谋能解决的事情还是阴谋点好，阳谋用多了要谢发短命的，她虽然偷偷摸摸的多长了二十来年，但脑袋里面的弯弯道道未必有这些古人多，危险的潜在敌人少一个是一个，一不小心把小命玩完了，那就不好笑了……
将资料放在一旁案上，太平缩软塌里微微合上眼，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少安进来给她盖上一条薄毯子，收起了那些资料，又探头看看了太平的脸色，走出去放下内厅的帷幔，低声吩咐将王君遣人送下来的玄参切两片剁碎了和瘦肉一块熬汤。

第二十七章 人间一瓣清香在
几个月间，风云变幻，纵使主人家不在，“子夜”的常客们也习惯了半夜出来会友畅谈，觅一方轻松自在。
墙上的帷幔都已经束起，里面竟然都是开得偌大的窗口，窗户分两层，一层木质雕花，向外开，另一层却是空空的窗架用织得极其疏松的透明蝉翼罗紧紧的崩了，推拉合上，透气透风，蚊虫却进不来。
灯火皆用琉璃灯罩罩了，绵绸的帘子都撤了，换了清爽的屏风，铺的凉席竹垫，四面八方大窗尽开，夏日的深夜，凉爽得很。
屋内先用封闭着用艾草熏了，然后开木窗，合蝉翼罗纱窗，再零散着在角落里点起自制的香，不知加了点什么，竟有驱蚊的功效。
众人也是见惯不怪了，听说这是大小姐小时候嫌人家寺庙里烧的香难闻，逼着人家做香的东加点西参点改良给意外改出来的功效，本来只是小批量生产供自己使的，“子夜”用了效果好，烦不过众人纠缠，市面上近日里也有得卖了，价格便宜得很，平常人家都用得起。
对太平此人，众人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子夜”一人一两的价钱算不上超级贵却也绝不便宜，甚至还有一堆什么的租费，但这些毕竟都只是零碎小钱，太平对此类小钱概不放过，像驱蚊香这种能赚大钱的东西，却廉价出售，甚至配方都无偿供应给各处商家，还鼓励人家再接再厉改造创新，毫不在乎人家有了更好的就抢了自己的生意，实在让这些小姐们想不通，可平民百姓们却记住了大小姐聪慧慈悲之名，哪怕她的“子夜”再怎么暴利，也无人评说她贪婪爱财。
由太平起，以“子夜”为试验田，被视为低贱的百工隐隐勃发出一股生机，现在只是一小点苗头，太平却已可预见后面的百家争鸣，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她前世故国的古人就是局限在了二生三中，轻贱工科，封关锁国，导致虽然比人家早千年发明了的火药，后来却败倒在人家的枪炮下。
以“子夜”为媒介，不推销也不提倡，让她们自己求，从生活奢侈品入手，哪怕是最迂腐的儒家学子，享受了方便，也说不出什么批判的话来。
这些具体的东西太平并不懂，她只提供一个思路，一个切入点，出来什么东西，还得靠那些专业的匠师们，例如这个驱蚊香，太平哪里知道原材料是什么，她只是逼着人家改进，改变思路，大胆试验，具体出来的这个东西跟她记忆中的蚊香是不是一样的，她根本不知道，也不管，反正能驱蚊子就行。这也就是她命好，若是投生的普通人家，哪来那么多百科匠师供她驱使？
世人只知康擎世女聪慧娇懒好享受，衣不厌精食不讳美，哪知这其后的深远意义？不过确实当前太平也没什么深意，她本就是冲着享受才动动嘴皮子的，就连那各处的有心之人，得知这些也只是摇头，君家这个女儿聪明是聪明过人了，只是这心思太琐碎了，尽费在这些奇淫巧技上，难成大器也……
老百姓们可不懂这些大器不大器，她们只知道，大小姐真是天人般的聪明，佛门长大的心也慈悲，做什么事情还想着咱们这些老百姓，听说没有，那个配方都是大小姐白送的，还规定拿了她的配方，定价上限不可超过多少多少，你要是看到哪家店铺里卖得贵了，说一声，大小姐直接就收拾她们了，叫什么，剥夺授权……
天下上位者，最想要又最难得的是什么？
民心……
蚊香，纱窗，扣子，不过是些小东西，可收了多少民心呀……
太平目前可想不到这些，她也懒得想，所谓的定价低廉，只不过在她的意念里，这些本就是家常用的东西，理所当然应该全民普及，要是被富家贵族当奢侈品垄断了，她心里可别扭，有罪过之感。
那些琉璃匠师们也懂得开阔思路多方试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捣腾出玻璃来……
太平想着，浅浅一笑，有玻璃就有镜子，说实话，自己具体长个什么样儿，她还真挺迷糊，只知道大致模样跟前世差不多，18岁的脸呀，总跟失恋挂上勾……
“大小姐，你看你能走成么？”祁玉华凑过来问道。
正掂着本经书问明缘的梅翧闻言抬头看过来，太平淡淡一挑眉，不置可否。
皇帝大人也太大胆了，居然直接封了她这康擎世女为郡王，爵不可承，继康擎亲王爵时郡王爵自动剥除，封地燕云十八洲，还意图放她出京。
为这个，朝堂上下都围着皇帝吵了三天了，群臣是跪了又跪，只差没以死相柬了，虽说大家都知道皇帝此举是为了安抚和亲之事中受委屈的康擎世女，但封王可以，封地也可以，甚至偏偏就封了燕云之地都勉强可以接受，反正那块地上的人本就桀骜不驯，索性就名正言顺封给她，由她出面挟制，也省得三天两头闹腾，但要放她出京去封地，那绝对万万不行！
康擎王妃那个老狐狸，左右尴尬，干脆就早早的告了病，说是要将养，躲到了郊外别庄，几天没上朝了。
“你要走了，这‘子夜’也没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去处，唉……”祁玉华叹，众人皆默然。
太平走了，“子夜”自然就关了，除了她，谁还能开这样的店？太平虽然话不多，事也没见她做什么，却能压得过众人去，有她在，这些人才能这么三教五流的聚在一起，她走了，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且不说了，就那些个纨绔子弟世族小姐们，逛青楼都争风吃醋的主，谁服得了谁？
“大小姐，还是你好，虽然也是身不由己，但总比我们这些个无所事事，醉生梦死的好。”祁玉华灌了一大口酒，有点微醺道。
她虽然是祁家正君所出，却非正君长女，上面还有个同父的姐姐，姐姐传继家族，她虽衣锦富贵万事不愁，却是什么都操纵在家族手里，出仕也好打理生意也好甚至婚嫁也好，都得听从家里安排，由不得自己。
世族子弟俱是如此，偏她有股子偏执气，又有所求，家中决计不可能依从，所以格外的落寞。
“玉华，你有没有想过参加科考？”太平道。
“什么？”祁玉华醉得有点迷糊了。
“明年秋试，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去试试？”太平又道。
祁玉华这样的世族子弟是不用参加科考的，要想出仕，经过家族举荐，直接面君殿试，自可得官。
“科考，科考……”祁玉华喃喃自语道，酒也醒了几分，若能凭自己真本事考中，哪怕被家族除名，也是自在了。
不过她的脸色很快又黯淡了下去：“没有荐书，怎么考？”
士子们要从童生一路路考来，中了举人以后才有资格参加朝廷三年一开的秋试，她当然没有这个举人资格，世族子弟想要直接参加科考得要有朝廷三品以上大员的荐书才行，她家肯定不会同意，放话出来，哪位大人肯给她写荐书？
“怎么没有？我给你写。”太平笑道。
祁玉华一愣，然后大喜。她怎么忘了，太平现在是燕王，郡王爵，完全有资格给她写荐书。
一反平日里嬉皮笑脸，祁玉华弯腰一个作揖，慎重道：“不管她日我能不能得偿所愿，千岁此情，玉华记下了。”
太平摇头笑道：“还千岁呢，酸不酸？你若是考不上，便来找我吧，好歹打个杂扫个地还能凑合用的。”
祁玉华心中一动，听大小姐这话的意思，现在吵得这么厉害，大小姐就这么肯定她一定能走得了？
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只摆出一副傲慢之态：“小小科考还能难倒本小姐？本小姐学富五车，琴棋书画天文地理，什么不会？”
没多会儿，濮阳茜晓两兄妹也来了，濮阳茜晓照例左右看了看，实在再忍不住，对太平问道：“大小姐，你的那个叫小采的侍僮呢？”
那个小采跟其他的侍僮大不一样，带着个面具，从不干活，胆子巨大，没尊没卑，琴棋书画样样会，气质隐隐还挺尊贵，大小姐待他也与侍书等人不同，“子夜”里众人皆传说他是康擎王君给大小姐挑的一侍，以前总在的，这都好久没见了。
少安倒茶的手一抖，溅了几滴在桌上，连忙找了东西来擦。
明缘继续小声跟梅翧说经，头也没抬。
濮阳子豫觉得妹妹太失礼了，怎么能打探人家的侍僮，甚至可能是一侍，就算大小姐素来不拘这些，也太过分了！暗地里扯了扯妹妹的衣袖。
太平翻了一页手上的卷宗，淡淡道：“嫁人了。”
“嫁人了？”濮阳茜晓不觉提高声音一叫，旁边听见的人都看了过来。
端着自己刚刚在后院篝火处亲自动手烤的肉串过来显摆的周毓呆呆道：“谁又嫁人了？”被祁玉华三拳两脚揍开。
天将明，“子夜”客们散去，濮阳茜晓走在最后，蹭到太平身边，别扭了半天，期期艾艾的问道：“大小姐，他，可尚在京城？”
“在。”他心恋眷，如何走得远去。
在京城又如何呢？嫁人了，以大小姐为人必不是轻易许的，从此深宅内院，一生难见。濮阳茜晓只觉仿佛一阵刺痛，一丝茫然，年轻的心也不知痛从何处而来，为何茫然：“那他，嫁得人好不好？”
“好。”
“哦……”濮阳茜晓嘴唇几下开合，再找不着话，慢慢的转身去了，脸上是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尚不动遮掩的落寞。濮阳子豫毕竟大着几岁，看小妹此般情形，心中黯然一声叹息，告个别就紧紧尾随而去。
太平看着远方天色，一滴泪未及落下已然干涩，少安给她披上斗篷，明缘立在门口，雪白的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配着明缘不动如山的神情，如玉般高洁俊美的容颜，嫡仙人一般。

第二十八章 风花雪月只是拂袖在身后
大姚，景帝，永昌十六年。
宣政殿外，以已经告老多年的三朝老丞相为首，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人。
“纵燕王出京，无异于放蛟龙出海，送大鹏上云，后患无穷，万万不可，不可呀，皇上！”
老丞相连连叩首，已经是急得口不择言，连蛟龙大鹏这样的范忌之话都说出来了。
就这个事情，满朝文武已经吵了好几天了，从含元殿到昭阳宫，从昭阳宫到御书房，甚至到太后所住的寿安宫，不料这会太后却只传下一句：“后宫不可干政”，谁也不见，一干老臣只能自己一力相阻。
今日皇帝宣召众臣宣政殿候旨，显然是下定论的时候了，百官中，持不同意见或不便表态的大臣早早都就此闭口不谈，跪在这里的全是力阻燕王出京的。
“朕意已决，再有就此事多论着，斩立决！”
景帝迟迟没有传见外面的臣子，诸臣跪到正午时分，头晕眼花之际，才见景帝摆架出来，丢下这么一句，扬长而去。当即一老迈的大学士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皇上，不可，不可呀……皇上……”嚎啕大哭起来，诸臣闻声皆落泪。
寿安宫内，秦太后自从九皇子逝世后，忧伤过度，发已全白，人也老了一大半。
“皇儿，你不听为父之言，此番放得她去了，日后她若负你，当何？”
景帝淡淡道：“凡事岂能尽如人意，负便负了，奈何？”
太后无语，良久惨淡一笑：“是呀，奈何……父后老了，管不得你们年轻人了，你去吧。”
“是孩儿无能，才累父后操劳，请父后日后好生将养，以尽孩儿孝心。”
景帝躬身告退，出了寿安宫脸上才浮现出一丝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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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后院，康擎王君别庄。
燕王属于一字王，却是郡王爵，康擎王属于二字王，却是亲王爵，郡王有封地，亲王却只是身份荣誉而已，那日后她继承了康擎亲王爵，那个郡王的封地还归她不？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样都可以吗？还是桃花那家伙另外动了手脚？
正琢磨着，头上突然一阵疼，定神看，她爹正横眉竖目的瞪着她呢。
“又跑哪去了，刚跟你说的都听明白没？”
“明白，明白了。”太平伸了个懒腰，她爹什么都好，就是这人太拗，对君家这点子祖宗名声死活看不开，年轻时就因为这个吃了大亏，本以为他都想开了，没想到还是迂腐老头一个，她这还不知道燕云十八洲在哪呢，就被逼着答应了到了燕云十八洲什么都不能干，先得去君家祠堂替他跪一个时辰……
“君霐半生误人误几，实在无颜面对宗祠，太平，你当替为父诚心告愧，不可存半点玩亵之心！”君霐正色道。
太平连连点头，死脑筋呀，说不通，不就一个时辰么？忍忍就过去了，她说这君家怎么还有祠堂？祠堂也是可以到处建的么？
是夜，太平沉沉睡去，君霐就着烛火赶着在太平一件衣衫上绣竹，他的针线活做得并不好，也就竹子绣得还精致鲜活，天将白时才绣好最后一针，展开满意得看了看，整整齐齐叠好放太平妆台柜上，她醒来就可以穿了。
收了针线，君霐定定看着睡梦中的女儿入神，父女两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得相见，燕云之地，说是先辈恩泽，却也是千里之外，形势复杂，人心难测，再若有什么事，做父亲的真正是鞭长莫及了，他的太平，还不满十八岁呢……
康擎王府。
老王妃拉着太平手，摸着她的头，看了好久才道：“祖父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管不了了，太平呀，女儿家当凌云志，放心去吧，别挂念你爹，不管怎么样也是我卫家明媒正娶的王君。”
少安给兰芷园里每个人都发了一笔银子，又把侍书漱玉晴和秋纹四人另外留下来，指着四个红木镶金的大箱子，让她们一人拿一个去，只当是小姐提前给的嫁妆。
四人面面相觑，侍书出来忐忑问道：“小姐不带我们走吗？”
年龄小的秋纹跟晴和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少安神色平淡道：“大半年了，小姐的性子你们多少也明白点，该早为自己另外打算，别耽误了终身。”
四人脸上先是一阵红然后又是一阵白，起先老太妃那边也好，他们自己也好，的确是有让太平收房的意思，但八九个月处下来，四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心思早死了。
漱玉眼眶红红道：“少安，你替我们回了小姐，别的心思早绝了，只是实在舍不得小姐，那千里外的，小姐身边怎么也要熟习的人伺候才是，与其用那不明白的，还不如就带了我们去，起码，一路上还能陪小姐凑个牌不是？这些日子受小姐照拂，哪怕是让我们送小姐到了地方，再打发了回来，也算是全了我们一番心意了。”
侍书三人连连点头。
少安沉默一会儿，道：“小姐回来你们自己跟前说去吧。”
太平别了老太妃回来，刚坐下没多会儿，就见侍书四人都眼红红的跑跟前跪下了。
“怎么了这是？”太平诧异道。
“小姐，您如果不嫌弃，就带了我们去吧。”秋纹哭道。
太平大致弄明白了，转着筒形茶杯道：“你们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去游玩闲走，几日或几月就能回，这一去说不准十年八载甚至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少安低头一阵咳嗽。
侍书四人对看一眼，年纪最小的晴和首先道：“我不怕，晴和是自小买断了的，爹娘谁人都不知，早没亲没故了，谁也不惦记，小姐，你就带了晴和去吧！”
“小姐，带了我们去吧！”秋纹和漱玉也争相道。
最后侍书含泪道：“小姐，我们四人都是自小就进了府的，生死前程都由不得自己，不敢瞒着小姐，全当我们私心了，就让我们自己选个主子伺候吧。”
四人闻言皆哭。他们都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了，再往后不是主子随便许给哪个下人了，就是给哪个主子当陪嫁了，以后漫长的岁月就是等着被送人或者被收房，与其这样，还不如跟了太平，太平未必待他们特别好，可太平与别的主子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上来，但跟着太平他们总是千肯万愿的。
“起来吧起来吧，都别哭了。”太平头疼道，四个漂亮大男孩跪一块哭成一团，这个视觉效果，她看着怎么那么罪恶呢？好像她手里就差拿根鞭子似的。
“少安，看看找谁，把他们的卖身契要了。”
“小姐，你这是答应了？”晴和兴奋道。
“答应了，都起来吧。”太平点头。
晴和一抹眼泪跳起来，笑道：“小姐，我们都是自小买回来养的，随了姓的，哪有卖身契。”
太平一愣：“没有？”
侍书也起身笑道：“小姐，是没有，有卖身契的那是还能自个儿赎身的，我们都是卫家家奴，没有卖身契。”有卖身契的哪能做得大侍僮，穿金戴银形同半个主子？
我晕～～没卖身契还不跑？古人真老实……太平心里嘀咕，又说道：“少安你去祖父那说一声，他们四个我要走了，侍书，明天就起程了，你们也都去收拾点行李吧。”
四人倒茶的倒茶，检点东西的检点东西，漱玉拧了块帕子过来给太平擦手，溜着眼睛嘿嘿笑道：“小姐，那行李，我们，早收拾好了……”
太平：……
濮阳世家。
濮阳老太君再过两年就是耄耋之龄，知天命后才怀的明缘，从小当是神赐的，看得跟命根子一样，七岁那年他死活要出家，还病得险些就去了，老太君现在想起来都悔呀，若是那年能再坚持点，也好过现在父子僧俗两隔。
“明珠呀，你七岁就会哄爹爹，说了答应你出家，三年就还俗回来的，三年后爹爹却接你，你却张口叫施主，若非当时那小太平嘲笑你，你恐怕至今连声爹都不叫的。”这事濮阳老太君年年挂在嘴边唠叨，旁人都会背了，往日说来大伙儿都笑，今日却没人笑得出来。
明缘垂头不语。
“明珠呀，爹爹老了，怕是没几年了，平日里爹想你了还能看看你去，你这一走，爹怕是再瞧不着你了，爹知道你自己心里有主意，爹不管你，你答应爹，照顾好自己，什么时候想还俗了咱就还俗，别管人家说什么，也别顾忌那老和尚老尼姑的，别让爹惦记着，爹给你置办了些四季衣裳，你都带着，放心，爹这回让做的都是僧衣，爹还给你买了栋宅子，旁的也都安排好了，不管你用不用，爹都交代好了，才安心……”
明缘正正跪下，给濮阳老太君磕了三个头，濮阳老太君拉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左看右看看不够，眼圈都红了。
明缘的长兄，沈家的当家大官人濮阳明琪转身擦了下眼睛笑道：“您老人家说什么呢，怎么不得做个百岁寿星？再怎么着还有我呢，还能让小弟受了什么委屈？”
其余人等赶忙都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劝慰，好一会儿才哄得老人家又笑了。
明缘转身看着将他送到了大门外的濮阳老太君和兄长等人，垂头合掌深深一礼，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深夜，“子夜”。
歌舞欢腾，杯光交错，酒香四溢，人挤人，肩挨肩，这是“子夜”的最后一夜了，明日主人去，“子夜”也关了，乌泱泱的来了数百人，连后院篝火处都围着一圈人，平日里高价还要看主人心情才买得到的各种美酒，今夜主人家也难得大方，听说过没听说过的都给摆了出来，随便喝，众人尽情欢闹，连少爷们也来了不少，甚至有些大胆的连面具都摘了。
时有那好酒的，喝着什么酒，就是一阵叫囔：“大小姐，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好的酒居然藏着～～”
然后众人扑上前就是一阵哄抢。
那百两一杯的知己酒当然也是哄抢的对象，不过入口之后众人皆是哭笑不得，这知己酒颜色漂亮，味道却是清淡一如白开水，难怪以前有幸得尝的人脸色都那么奇怪，问是什么滋味，都死活不肯细说。
屋顶上，太平，姬嬽一人占了一块地方。姬嬽抱了个坛子，太平躺着看天。
“丫头，我真有件事突然想起来想告诉你。”
“桃花，我真不想听。”
一片沉默。
“丫头，好自为之呀。”
“桃花，彼此彼此。”
又一片沉默。
“丫头，姬家能灭，大姚人却不能亡国。”
这皇帝怎么能思想前卫成这样？自己以前到底都乱七八糟的跟她说了些什么？
“丫头，时间不多了。”
是不多了，姒国烾麟太女驾薨，姒国现在是诸公主争储的局面，一旦储君立了，或者新君登基，为了平息国内矛盾，姒帝想要功绩，新储君想要立威，第一件事就是转移目标，对外扩张，没几年时间给大姚准备了。
“丫头，事若当真不可为，以己为先……”
太平哈哈一声笑打断她的话：“未打先叫输，桃花，这可不是你。”
看着头顶漆黑的夜，太平淡淡道：“……我自要他们倾国来赔……”
没等姬嬽听清，太平已经爬起来，笑着昂头高歌道：
翩翩一叶扁舟载不动许多愁
双肩扛起的是数不尽的忧
给我一杯酒喝尽人间仇
喝尽千古曾经的承诺
美人如此多娇英雄自古风流
纷纷扰扰只为红颜半点羞
给我一杯酒烽火几时休
喝完这杯一切再从头
江山仍在人难依旧
滚滚黄沙掩去多少少年头
悲欢是非成败转眼成空
涛涛江河汹涌淘尽女儿的梦
曾经海阔天空昂首莫回头
痴笑轻狂任我潇洒少年游
江湖路路难走儿女情情难求
风花雪月只是拂袖在身后
给我一杯酒点滴心中留
若是有缘他日再相逢
篝火处众人安静下来听她歌，不多时，屋内人也都跑了出来，众人举杯高吼：美人如此多娇英雄自古风流，纷纷扰扰只为红颜半点羞，涛涛江河汹涌淘尽女儿的梦，曾经海阔天空昂首莫回头，痴笑轻狂任我潇洒少年游，风花雪月只是拂袖在身后，若是有缘他日再相逢……
慕容秋叶忍不住纵身拔剑而舞，濮阳子豫铿锵琵琶声起，众人击掌相和，今夜无月，人间有火亮如朝阳，天下最美不过我青春豪情。
舞罢歌不绝，众人起身绕火而舞，太平拍着瓦砾大笑。
姬嬽抱着坛子浅浅的喝酒，一双桃花美眸静静藏了此时的太平，掩在朦胧夜里，谁也看不见。良久，姬嬽也是有些醉了，桃花美目本就惑人如今更是如漩涡一样让人看不清。
夜正深，篝火正亮，舞正欢，众人欢歌竞酒，都醉了，谁也不曾注意到，屋顶上的姬嬽与太平，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
欣赏国宝？
太平苦笑，这台词好耳熟，下一句是什么？
莫非朕还称不得国宝么？
果然耳熟的很……
江湖路路难走儿女情情难求，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欺我……
今日就是离京之日，比不得以前无官爵在身（有也没人知道），今日太平是要上早朝的，凌晨醒来，或者说一夜就没睡，姬嬽拿起崭新的郡王朝服，上下内外首饰配件一整套，无比的合身，太平摸了摸鼻子，姬嬽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衣领，泰然自若的道：另外多做的……
太平望天……
朝上磕了几个头领了一堆赏赐听了一通训话再说了一通官话，散朝时旒珠后景帝的视线看来，桃花一样美丽而深沉的眼睛，竟也有几分沉默。出宫看见宫门前等候的少安，看着自己一身簇新的王袍，太平十八年来头一回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窘迫。
&#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215;
端午过后，南方进入梅雨时节，就在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燕王卫太平离京赴封地，百官相送，众人脸上神色都有些百味难言，毕竟谁也不知道，今日送走的人，她日会不会带着刀戈杀回来。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这样的想法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点。
康擎王妃依旧在别庄养病，女儿出京也没回来相送。
出了城，不过数里，便被人当道拦下，太平看着单身一人，赤足散发，衣襟俱湿，只抱个卷轴好生藏在怀里，别无他物的梅翧，淡淡苦笑，什么也没说，让梅翧上了车，又对着一处树荫轻轻道：“放心回去吧。”
太平车驾去得远了，树后转出一人来，头脸俱湿的祁玉华牵着马，愣愣看着车驾出的方向出神，良久才茫然若失的打马回城。

第二十九章 无法无天
大姚，景帝，永昌十六年六月，连日暴雨，长江中下游、太湖流域和淮河下游里下河地区大水，江汉平原半数汪洋，洞庭湘区、鄱阳湖区圩堤大多溃决，一百一十余州县受灾。
大水退去后，重灾区千里无人烟，饿殍遍野，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河间府官道上，一行三骑纵马急驰，后面紧跟着一辆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远远看见这边排队领粥的灾民，当先一人勒住了马，打量了一会儿，跳下马牵着缰绳走过来，身后两骑也都下马跟着。
“河间府不曾受灾，怎么也有如此之多的灾民？”走到一无人的树荫下，望着不远处排队领粥的人，前面人道。
“都是山南淮南道百余州县的灾民，流亡到此。”将马车也赶了过来，驾车的老年妇人跳下车接口答道。
“怎么走得这么远？前面郡县不曾安置？”起先开口的人惊讶道。
余人相顾苦笑，数十万灾民不是一个小数目，地方官员升职要看政绩，哪个郡县愿意接纳下这么一个大负担？
车厢门开，一个身穿白底红梅长衣，道髻素簪，长眉细目，容貌绝美的年轻男子走下来，又回身拖过车内侧边的矮几，摆在车内门前，从冰捅里拿出一圆肚大壶，又取出一套青花细瓷碗，倒出一碗绿豆冰糖水递给当先的女子，边清朗声音道：“肯开仓施粥已经很不错了。”
“不是说朝廷已经拨下救灾款项，也令各地开仓救灾，并着令沿途郡县安置灾民了么？由着这么多灾民一路乱窜，多饿死多少人？留下多少疫病？平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难道还要让他们一路走到京城去？”摆摆手，拒了绿豆冰糖水，为首之人又道。
年轻男子将她拒了的绿豆冰糖水放在一边，又再倒给别人，不语。
“自然是不会让走到京城去的。”放了缰绳，让人把马牵去栓树上，一身穿白色僧衣，面容俊美的青年和尚低头喝了一口绿豆冰糖水，淡淡道。
余人一阵沉默。
为首的女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又看了看排队的灾民，转头吩咐道：“少安，去端碗粥来。”
这几人正是出京赴封地的燕王一行。
出了京城没走几日，太平就嫌沿途各地接待繁琐，官员应酬麻烦，车舆赶路慢而乏味，带了钗嬷嬷，明缘，少安和梅翧，五人偷偷甩了车舆轻装便行。速度是快了数倍，却不想太平一路贪看各地风俗，逢到城镇就要进去逛逛，碰到好景致就要停下来玩玩，路越走越偏，越绕越远，兜了一个大圈子，算来出京都一月有余了，估计被甩下的车舆都已经到燕云了，她们却还只在半道。
少安自然不会排长队去领粥，只走到一边刚领到粥的一带着孩子的老翁身边，用一纸袋点心跟他换了碗粥端过来。
太平撩起青纱纬帽，接过粥来看，清汤见底，哪里称得上是粥，就比清水浑浊了些，稍微还有点米香味，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顿时拧起了眉头，脸都扭曲了。抬头欲说什么，却见身边不远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个牵着孩子的老翁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老翁头发苍白，面容憔悴，身体枯干，穿着一件古旧样式的贯头衣，也就是一块布对叠，中间挖一个孔钻出头，腰间用草绳系着，腰下两边缝合上，衣长仅及膝，赤着脚，胳膊和小腿都袒露出来；旁边那孩子倒是穿得还完整，明显都是大人的衣物，粗布衣上补丁叠补丁，袖口裤口都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漆黑的鸟爪子般的手，赤脚拖着一双偌大的布鞋，后脚跟一大半都空着，一手被老翁牵着，一手却抓着少安刚换粥换给他们的糯米饭团埋头狼吞虎咽，只看见一个大头顶。
太平将粥递给少安，伸手招呼他们过来。老人牵着孩子胆怯的蹒跚走过来。
“老人家，您有事情吗？”太平轻声问道。
老人弯着背给太平鞠了一躬，然后谦卑着小声道：“贵人，您那碗不要，可以再给我们吗？”
碗？太平顺着老人视线看去，少安端在手里的正是刚从他们手里换来的那碗粥，粗瓷大碗，有一个豁口，但不大。
小心翼翼的捧着少安还他们的还有满满一碗“粥”的碗，老人并没有太欢喜，神情有些麻木的恭敬道谢后，牵着孩子走到一旁就地坐下，孩子已经吃完了两个饭团，抬起头来继续渴望的盯着老人手里纸袋，太平她们这时才看清，那是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难怪老人即使自己衣不遮体也要让他穿得完整。
老人坚决拒绝了孩子还要饭团的要求，将纸袋小心的收起来，又不忍心，把粥凑到孩子嘴边让他喝了半碗，这才自己捧着粥碗一口一口的慢慢喝干，又把碗底的几粒饭粒一粒粒捻起来放到嘴里慢慢的咀嚼，孩子靠在老人的怀里，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太平一行人，与老人不同，他的眼睛还有很鲜活的灵气。
看着祖孙俩，又看着那些大同小异的灾民们，太平轻声道：“她们比我强。”
梅翧等人神情都有点诧异，她们以为太平肯定心情沉重，所以她们都没敢随意打扰她，谁想到太平看了半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要到这地步，肯定早自我了断了，他们还坚强活着，这份勇气，比我强。”太平淡淡道。
她记得前世的时候，走在天桥上，碰到那些不断磕头乞讨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的心里总是忍不住心酸也有点想不通，活了一辈子，临老尚如此，他们为何还如此坚持的活着呢？兄长曾吓唬她，说她如此荒废学业，长大一事无成，也这般讨饭去。她却不以为然，活不下去就不活好了，这般屈辱挣扎，有何意义？兄长无言以对，只说她心理有问题……
如今再世为人，她依旧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这些为生命顽强挣扎的人，都比她强。
死有何惧？难得是艰难求存。
前方领粥处不知出了什么事，灾民和发粥的小吏闹了起来，最后当然是灾民被推出来暴打了一顿，其余人都神情麻木的看着，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也仅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就又蹒跚着爬起来去排队。
那孩子一直看着她们，梅翧从车里又拿出一袋干粮，走过去递给他们，老人不停的道谢，见这般旁边一直观望着没敢过来的灾民也渐渐拥了过来，太平摇摇头：“这样能救得几个？走吧，我们进城。”
翻身上马，脚踢马肚，扬尘而去，梅翧神色虽还有些不忍，却还是紧随着上了马车，众人打马而去。
平日里只小猫两三只的城门口，如今却盔甲锃亮刀枪剑戟的站了满满两排兵士，无数灾民徘徊在城门口，却不得其门而入。
“走走走，城外施粥，不得入城！”
有一个企图混进城的灾民被发现了，被兵卒一把推出来跌在地上，她也并不哀求，神情呆滞而麻木。
太平一行车美马健，看着就不俗，城门小吏不敢为难，又收了少安给的好处，自然是眉开眼笑，路引都只草草扫了一眼就放她们进去了。
“如此威风，不在边境杀敌，却在城门威慑自己的国民，城门小吏尚且如何，何况官员乎？吏治腐败，祸国殃民呀。”钗嬷嬷叹息道。
城内酒楼林立，街道迥然有序，行人众多，小贩沿街吆喝，一片繁荣景象，全然没受到半点灾难的影响，和城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都说河间府富裕繁华，今日一见，却也不是虚言。”太平撩起车窗帘打量着外面道。
城内骑马太过招摇，太平等人都已经下马上车了，只有少安潜进了人群中去打探消息。
“治理得再怎么繁华，看了刚才的那碗粥，这官如何，大概也都知道了。”梅翧哼声不屑的道。
“小姐，有个好玩的消息。”少安上车来道：“听说朝廷派下来赈灾察情的巡抚大人此时就在这河间府。”
太平淡淡一扬眉：“这倒有趣了，赈灾察情，不往受灾的山南淮南两道去，跑这来干嘛？这么好玩，咱们也凑个热闹去，钗嬷嬷，我们去河间府衙。”
车驾停在河间府衙门口，少安下车递帖子，没多一会儿，中门大开，一个身穿四品深绯色官袍的中年妇人带着五品同知六品通判领众人列队出迎。
本是便装，不想惊动地方百姓，进了内堂，太平才让她们正式见礼。
“河间知府赵芳恭迎燕王殿下，千岁！”
“免了，都起来吧。”
太平在上首坐下，官场上那些个套路寒暄，她搞不清楚，也懒得理会，单刀直入直接进入正题：“不必招待了，我就路过，听说赈灾的巡抚大人在你河间府，我好奇而已，请她出来见见吧，是京城哪位大人出来了？”
赵芳和同知通判面面相觑，她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位燕王，只知道她出身显赫，皇上极其宠幸，具体脾气秉性什么的，她们都一无所知，当下也不知道这位殿下是个什么意思，只得让人去请巡抚大人。
避在后院的巡抚见帖子就有不妙之感，再见人来请，已经开始冒汗，她本是京官，不像地方官员一样对这位新殿下陌生得紧。
“下官陈蓉见过燕王殿下，千岁！”
“出来多久了？”太平没有让她起来，淡淡问道。
“回千岁话，二十三天了。”陈蓉见燕王没有让她起来，心已是一凉，强自稳定了情绪，算了算，答道。
“皇上可好？”
“回千岁话，万岁洪福齐天，一切安好。”
“别罗嗦，直接回话。你是下来视察灾情的？”
“回……”太平手重了点，茶盖在茶盏上轻轻磕出声音来，陈蓉赶紧直接道：“是。”
“河间府受灾了？”
“不曾……”
“受灾的是哪里？”
“山南道和淮南道。”
“这两道你都去过了？”
“尚未……”
“出来二十三天，山南淮南两道还没去，你这灾情视察得不错。”太平喝了一口茶，轻轻道。
陈蓉已经是汗湿衣襟，叩首道：“殿下，容下官详细陈情。”
太平却没有要听她下情的意思，转头对站立在一边表情惊诧莫名的知府赵芳道：“赵大人，我在城门外看见你开仓施粥了，不错。”
二品巡抚尚跪着，赵芳不过四品知府，哪里敢站着回话，赶紧也跪下，摸不清楚这小王妃的意思，只好含糊道：“回千岁话，这是下官应当做的，不敢当殿下赞。”
“直接回话。赵大人，这河间府也收到朝廷责令开仓赈灾的公文了？”
“是，收到了。”
“那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子，河间府也有份了？”
“是，有……”
“收到了？”
“收到了……”
“多少？”
“这……容下官唤来帐房询问。”
“不必，孤就问你，你收了多少？”
赵芳哪里敢答，冒了一头的汗：“下官，下官……”
太平轻轻敲着桌子，淡淡道：“看来知府大人是说不出来了，同知大人，通判大人，你家大人不说，你们能代答么？”
同知通判也都扑通一声同时跪下，大汗淋漓。
“朝廷规定，开仓施粥，粥要能插筷不倒，赵大人，你河间府施的粥能插筷不倒么？赈灾款朝廷拨了两百万下来，仅河间府就分了七十万，赵大人，七十万银子能买多少粮食，安置多少灾民？你河间府放了多少粮食，安置了多少灾民？”
“回千岁话，灾民应该是前面山南道兴元府、兴州、凤州、利州、通州等地就近安置，不归河间府管呀！”赵芳慌忙叫屈。
“对，理当如此，你河间府既然不安置灾民，用什么借口领的赈灾银子？莫非是你们私下商量好了，山南道安置不起，银子让给你，请你帮忙安置了？”
赵芳满头大汗，官官相护，私相授受，此乃大忌，如何敢答？
太平又转对巡抚陈蓉道：“陈大人，你这巡抚做得不错，你虽不去灾区，这灾民倒也自动走来看你了，这奏折你打算怎么写？还有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你拨了多少下去？都拨哪去了？你刚说有详情要禀，你且说来听听。”
陈蓉早在太平准确报出河间府领了七十万两，就已经万念俱灰，这时太平再问她，她只一个劲的磕头：“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太平没搭理她，看着赵芳三人道：“她知罪了，你们呢？”
赵芳实在是一脑子糊涂，这燕王进来就毫不客气的询问训斥，再尊贵，她也不过是个郡王，哪里管得了地方上的事？但见巡抚大人都成这样了，她也只得认道：“下官知罪。”
知府都认了，旁人自然没不认之理，同知通判两位也跪认了。
“既然都没话说了，孤要你们的命，你们不冤吧？”太平轻描淡写道。
陈蓉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赵芳抬头惊道：“王妃，您如何能要得我们的命？”
太平凤眼轻轻一扬：“孤如何要不得？”
少安衣袖微微一动，赵芳听得后面一阵声响和一声惊呼，回头看，同知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通判脸色煞白。赵芳一愣一惊，猛得跳了起来，指着太平怒道：“你不过是区区一郡王，越矩干预地方事物不说，还敢随便私杀地方官员？你不知这是死罪么？地方官员就算有罪，那也得朝廷来判，要杀要审如何轮得到你？！”
“认罪，画押，押往京城，东审西判，一道道关卡程序下来，少说也得数月，谁知道这其中能有什么变故？孤嫌麻烦，直接杀了比较干脆，你说呢？”
赵芳给太平这无赖样气得脸色煞白，高呼道：“来人，来人呀！”
陈蓉有气无力的木然道：“赵大人，别叫了，认命吧。”莫说是区区几个官员，今日就算是皇家亲王撞到她手上了，这位燕王也不会不敢杀。
太平并不阻止，她身后的人也都漠然的由着知府大人呼叫衙役，明缘垂目念佛，梅翧眨巴着眼睛，少安咧嘴一笑，钗嬷嬷却是满脸的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衙役蜂拥而进，明晃晃的刀枪齐齐对准太平等人，赵芳迅速退到衙役后面。
“赵大人，你这是要造反？”太平眉眼都不曾颤动一下，淡淡道。
“下官不敢，王妃私杀五品官员，恕下官只能公事公办了，刀枪无眼，还请王妃别妄动才是，否则伤着了王妃，下官可担当不起。”知府大人只露出一个头来，冷笑道。
太平摇了摇头，这人竟敢打杀人灭口的主意，也算有胆子了，可惜没脑子。
“陈大人，你过来吧，本大人就不信她区区一郡王，敢在我河间府如何无法无天！”有了衙役状态，知府大人总算也摆出了几分官威，对着巡抚陈蓉高声唤道。
陈蓉并没有动，只是慢慢摘下了官帽，又从怀里掏出本册子，伏地泣道：“殿下，罪臣自知罪不可赎，一切帐目均在此，还请殿下怜悯，不要牵累我家人。”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你家人若无人为官，想必也牵连不上生死。”太平接过少安递上来的帐册，翻看着，冷淡道。
虽不曾明说，但言下之意，是不会将她家人连坐了，以她所犯之罪，能保家人不随死，已经是格外的开恩了，陈蓉感激的泣泪叩首：“谢殿下，千岁！”
回头看了看尚执迷不悟的知府赵芳，没有说什么，竟起身一头碰在墙上，自杀了，惊得赵知府和一众衙役们目瞪口呆，能逼得二品大员甘心自裁，这个年纪轻轻的燕王，在京城当真有如此能量？
“燕王在此，你们退下。”少安上前一步，掏出令牌对众人喝道。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王妃确实比她们大人大，但好像管不了地方，不动。继而有几人看清了令牌，表情一愣，忙着扯旁边的人衣襟，众人眼睛俱都仔细打量着那面令牌，然后又转头齐刷刷的盯着太平，那眼神竟有几分狂热的意味，太平心里一寒。
这哪里是什么令牌，其实就是君家的家徽，翡翠的荆棘橡叶环绕，红玉的缨枪交叉，点点金银的刀剑隐隐随行。君家，这是大姚的守护神，是大姚所有军人仰望的神，他们不过是普通衙役而已，要敢对君家人动刀枪，别的不说，出去就得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燕王，大小姐可不正是封的燕王么？
众人不约而同齐刷刷的后退，纵有那几个心里还有些念头的，看大家都退了，哪里还敢前面站着，赶紧随了大流，知府大人又给孤零零的露了出来。
太平撑着头淡淡一笑，知府却浑身虚软的瘫倒在了地上。一个郡王的确是号令不动地方的兵士衙役，但地方的官差却绝对不会没有理由的轻易对君家人动刀剑，慢说她这些衙役，就是河间都尉府知道君家人在此，也未必会遣兵过来，她完了。
太平顺藤摸瓜，事情越牵扯越复杂，忙了整整三天，几乎将河间府衙六品以上行政官员杀了个干净，开始还少安钗嬷嬷亲自动动手，后来那些衙役就自动跳出来帮手了，有这些地头蛇帮忙，这牵扯的官员就越来越多，消息不可避免的传了出去，河间府官员人心惶惶，东躲西藏，河间府百姓却将整个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就差没往里闯了。河间都尉早得了消息，却装聋作哑，一个小兵卒都没有派出来。
无法无天，没规没矩？
太平揉了揉看卷宗看得酸疼的眼睛，伸了个懒腰，我可不就是个无法无天，没规没矩的人，天下大乱去吧，反正，不用我善后……
“钗嬷嬷，少安，完事了我们赶紧趁夜跑吧，霹雳手段，飘忽踪迹，这才是高人行事嘛～～”
“小姐，你是杀光了人家官员，无法善后，怕人家逮着你留下来做苦工吧？”
“……”
是夜，一辆马车三匹马偷偷来到河间府城门口，守城的兵将二话没说偷偷给开了城门，一脸仰慕的目送着这个杀星离去。
“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这完全是江湖手段，难登大雅之堂。”
“江湖手段怎么了？要能有我这样的身份背景，再有一巨无霸在后面收拾烂摊子，江湖手段就是最干脆利落的好手段。”
“……”
“大小姐，巨无霸是什么？”
“就是超级厉害能干无敌万能的霸主，巨能干，超无敌，至尊至霸……”
“我明白了……”
只是不知道这巨无霸接到消息后，是哭是笑，又要掉多少头发。

第三十章 断袖
“啪”的一声，景帝手掌重重拍在龙案上，怒极反笑：“好，好，半月杀我一府七州一百一十七名官员，这等胆大的，前所未闻，倒出在本朝本代了，好，好……”
殿下众臣皆噤若寒蝉，束手垂头，无人敢应声。
司空祁桒跟司徒周骊对了下眼色，也一时都没法子，这两人都是宣政殿外力阻燕王出京的主力，巴不得燕王出点什么乱子，但乱子出得这么大，她们也着实高兴不起来。
“诸位卿家怎么看？”御座上，景帝像是勉强压住了怒气问道。
众臣皆先是瞟瞟自己这派的再瞟瞟对派的，见一品太尉司空司徒大人，尚书省中台大人，六部尚书大人，三位亲王殿下皆不动声色，自己自然也都躲在后面装傻充愣，无人做这不讨好的出头鸟，一时之间，整个含元殿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小心的敛着。
大姚官制分九品十八阶，以三师三公为首，太师、太傅、太保各一人，是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各一人，是为三公。皆正一品。三师，天子所师法，无所总职，非其人则阙。三公，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亲王拜者却不亲事，祭祀阙则摄。三师三公皆不设官属。再有尚书省，设中台一名，典领百官，正二品，其属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设左右相，统理六官，从二品，其下还有左右丞都事主事令史书令史等等，皆三品以外，不类举；六部各设尚书一名，正三品；外官军政分置，以省府为首，统管其省各州县，文官四品知府，武官省府四品都尉，军政各不相干。
这是大姚长时间军事高度集权，世族佐政但严禁涉足军事的特殊性所决定的，所以太平区区几人却能杀尽一府七州上下百余官员，河间府都尉的袖手旁观也是这场祸事一发不可收拾的主因之一。
朝廷上虽多是对燕王出京不满之人，但也不过是存着防范将来不可纵虎归山之心，倒不是真就觉得这少年燕王如何祸害大患了，这时见她小小年纪，平日里山水不见，首次出手手段就如此狠辣，如此血腥，俱都毛骨悚然，心寒不已。
燕王这次犯的足够凌迟的死罪，本该一举杀之免除了后患，但赈灾款被贪之案，牵扯如此之广，震惊朝野，当下最为紧要的不是惩治燕王，而是平复四处沸腾的民愤，然燕王此人此时初露端倪，足见其后祸，这次放纵了，日后……
思及此，百官不禁都心抖了一下。一百一十七名官员呀，巡抚虽然是特殊官职，只任职之时暂领二品衔，但毕竟也是二品呀……河间府下她所过七州，血流成河，官员几乎为之一空，周围各州县府衙大门紧闭，官员们闻风而逃，四散躲藏，人心惶惶。她狂妄桀骜，不理后事，杀之就走，百姓无知，尚拍手称快争相拥簇，却不知这燕王，这燕王，唉！这哪是什么燕王，这就是一杀星！
就在群臣皆推脱闪避之时，左侧第一排第二位走出一紫袍官员来。
“康擎王，你这是为何？”景帝诧异道。
卫寒奾将官帽摘下双手托着双膝落地，跪奏道：“燕王所犯乃抄家灭族凌迟之大罪，罪臣教女无方，罪不可赎，愧对吾皇，实无颜苟活，恳请陛下降罪。”
该死的！
百官心里皆一声暗骂，这老狐狸，谁不知道这是抄家灭族凌迟的大罪？没见大伙儿都刻意避着不提么，你居然还跑出来绑上一个卫家族，河间府死了一百一十七，哪个家族无一人牵连？再把你这户部尚书一块抄了，顺藤摸瓜一拉，不等姒国打来，大姚立马就能垮一半了。
果然，景帝和颜悦色的劝慰道：“爱卿不必如此，燕王心性朕却是知道的，怨不得爱卿。”一边让内侍下去搀扶起康擎王妃，为其整冠，一边又是一通好言劝慰，康擎王妃感激难言的拜谢了龙恩，回到自己位置上跪坐下来，继续充聋做哑。
经过康擎王妃这么一出，殿上气氛倒也和缓了几分，景帝继续看着殿下诸臣道：“众位爱卿，此事何解，可有对策了？”
司空祁桒当先走出来，奏道：“陛下，当务之急，先抚民心，巡抚陈蓉河间知府赵芳等一众官员贪污受贿之事罪无可恕，虽当事人已经伏法，但案子依旧应当交刑部立案彻查，河间府和其七州官员从缺，府事停滞，也当立时补缺，灾民流离失所，当着令当地安置，另有其他各州官员闭衙躲避，官员人心惶惶，也当安抚。”
关于那个棘手的燕王该怎么办，干脆就一字不题了。
景帝冷笑道：“闭衙躲避，人心惶惶，没做亏心事，她们闭衙躲避什么，人心惶惶什么？山南淮南的灾民都走到河间府去了，再安抚，该走到朕的皇城脚下了！”
司空叩首不语，司徒周骊赶紧起身奏道：“陛下，这些官员自然难辞其咎，但眼下正是用人之即，百余名官员从缺，数十万灾民急需安置，何不暂寄了她们的脑袋，等灾民安置了，再另行彻查不迟呀，陛下！”
百官连忙附和，再查，再查就没完没了了，各大世家族大业大，谁能担保自己家就没有个牵牵扯扯的？那燕王当真是辣手，百余名官员中，就是她卫家自己人也丝毫没有留情，当场斩了不说，听说还家族除名，累及夫女呀。
景帝屈指敲了敲龙案：“也罢，暂寄了就是，陈蓉二品巡抚，竟胆大妄为如此辜负朕的信任，刑部立即立案清查；河间府官员从缺之事，暂从京中下派，不必全了，先捡重要的，以后再慢慢补吧，六部尽快商议了，写折子来看；还有一个燕王，如何发落，诸位臣公可有定论了？”
刚有点热络立时又鸦雀无声了，众人又成了闭口葫芦，谁也不肯开口。
燕王，燕王怎么发落，哪论得到别人说什么，万岁您的心思谁知道，贸然开口，说得不好，没准她没发落了，自己就先发落了……
景帝眸光一扫，这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户部尚书大人康擎王妃垂眸敛手，没她事一般，众矢之的的中台大人无奈之下，慢慢的晃出来：“万岁，以为臣之见，燕王确是暂时发落不得。”
“此话何解？”景帝不冷不淡的道。
“燕王所犯事虽大，但却有情可原，那巡抚陈蓉乃是畏罪自杀，非燕王之过，知府赵芳也是执迷不悟兵戈犯上，当场杀之也是应当，其余一百一十五人，以官位而言，燕王杀之，也不算太过越矩，且人人皆有该杀之理，无一错枉，实属难得。”
“依你之言，她非但无过还有功，朕还得嘉奖她不成？”景帝的语气不怒不喜的，测不出什么心思。
“非也，虽有情可原，但所犯确实凌迟重罪，何况燕王顽劣，私下绕路游玩，实乃大过，不罚已是无理，还请万岁看在她年少糊涂，也是为国为民的一片诚心，难免思虑不周，念及先人，从轻发落。”
老狐狸！诸臣心里又是一阵骂，拐弯抹角东拉西扯，这么大的罪，竟然给她开脱得差不多了，闹了半天，杀人不算什么，反倒私下出游成了重罪了。
然而，众人知道老中台这也是无奈之举，燕王眼下民间声望正盛，世人正为她拍手称快，此时为这事重罚了她，还不定得如何收局了，再看那装聋作哑的康擎王妃户部尚书大人，摆明是同罪同担护女到底了，也不能不估量呀，再加上万岁这心思，未必不存偏袒……
景帝微微颔首，沉默不语，诸臣皆是一声叹息。惊雷样的事就这么不咸不淡的收场了，罪魁祸首燕王甩下这么一烂摊子，自己只得罚俸三年，降旨严厉训斥，责令立即就封不得延误等不痛不痒的惩戒，最后，景帝饶是也知如此轻纵了有点不甘心，再问数十万灾民安置问题，只挑了眉，有点不怀好意的说，让沿途个州县不得驱逐灾民，却也不得接纳安置，只一路指了燕王回封地的路径……
可想而知，以燕王当前声望，这数十万灾民必然蜂拥直奔燕云而去……
“这旨给朕八百里加急沿途十二道急发，务必尽快，免得她再杀空了朕几个州县，朕只能让你们六部尚书下去当州县府官了。”
景帝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谁听不出是褒是贬是喜是怒，只能偌偌应了，年轻人尚好，两朝以上的老臣们心里都有些尴尬。本朝吏治一直是个心病，今上向来恨之甚切，却又关系到方方面面，下不得重药，经过十几年缓治方逐渐好转，想也知道闹出这么大的案子，圣上心里是多少恼火，谁知道她表面上咬牙切齿，心里却是不是在为燕王称快呢？她对燕王又素来荣宠有加，爱之甚切……
燕王，燕王，再想起那少女烟雾一样懒倦的眼睛，众人心里都是一阵寒意，古有大鹏，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来去匆匆的燕王，数月间只当她有些才气也有些文人的桀骜心性，此时方见她手段，这当真是……好歹也是堂堂世族大家尊贵出身，怎么这行事就没规没矩的，一派江湖流氓无赖做派呢？
这般忍性狠性之人，此番她忍夺夫大辱而去，她日……
散了朝，司空祁桒和太尉秦澜在宫外撞见，二话不说蹭上太尉大人的马车，祁桒连连抱怨：“太尉大人，你刚怎么不言语，再怎么着，也不能就这样给她开脱了呀！”
太尉大人摇头不语。
司空大人叹息道：“养虎不杀终成祸患，卫太平此女心狠手辣，坚忍果决，凡事不留余地，不守成规，非是池中之物，又有偌大的背景附翼，她日必成大祸！”
太尉大人还是沉默不语。
司空大人又道：“也罢，好在陛下也该有点醒觉，不再一味偏袒，早做防备，等时机成熟，再慢慢收拾不迟。”
太尉大人靠着舒适的马车靠壁，又是一声叹息。
祁桒急了：“太尉大人，有什么事你说话呀，总怎么一声声的算怎么回事！”
秦澜慢慢睁了眼：“司空大人，宫中近日流言不曾听见么？”
祁桒奇道：“什么流言？”
秦澜凑她耳边细细这么一说，祁桒瞪大眼睛差点没蹦起来：“这不可能！”
秦澜遥了遥头，一脸的无奈：“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另想法子打听了，有八成倒是真的。”
祁桒面无人色，喃喃道：“不可能，这决不可能……”
大姚历经百年战祸，国力几乎耗空，又有两代先帝平庸放纵，吏治败坏，好不容易今上雄才大略，一代明主，十几年来刚见成色，正是收拾河山慢慢荣华之时，怎能，怎能……
祸水红颜，历朝历代，这例子还少了么？陛下怎么能，怎么能好上这一口呀！就是好上也要挑人呀，什么人不好，怎么能偏偏是，偏偏是……这可真是天不佑我大姚！
秦澜叹息：“今日朝上，万岁虽见大怒，但看其后，如何不是百般偏袒，但凡有一点追究警醒之心，如此大罪，怎么肯就此放她过去？我看那怒气倒有七分是假三分是纵，多说什么又能管什么用？唉……”
祁桒也哑然无语。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突然同声道：“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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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安，什么消息，你脸色这么怪？”翼州某间客栈，惹了一堆麻烦给别人自己尚微服悠哉游哉的太平看着拿着刚送来的消息，罕见露出一脸呆滞相的少安奇道。
少安无语的将手中的纸卷递给太平：“小姐，是京城最近传言。”一边取下太平手中的茶碗放到一边。
太平伸手接过来，笑咪咪：“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小心成这样，莫非你家小姐我要被凌迟了不成……”
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已是一脸的古怪，若非少安待她咽下了茶又拿走了茶碗再递给她看，保不准已经喷得一地水了。
呆愣了半盏茶功夫，太平仰头倒在躺椅上，捂着肚子，笑得直打滚。
少安有点寒，小姐，莫不是，气疯了？
断袖，断袖呀，实没有想到还能有抢了董贤成名作的一天，莫非这名垂青史的主角就换了她不成？太平“哎哟哎哟”的捂着肚子直叫疼，偏又忍不住连连喷笑。
京城最新火爆八卦，景帝待燕王一向甚厚，颇为喜爱，离京前一晚，还留宿宫中，与之彻夜长谈，抵足而眠，本来这就越点矩吧，也算不得什么，最劲爆了不得的是，清晨帝醒来，见燕王睡意尚浓，侧压自己衣袖，娇态倚懒，竟不忍惊扰，取匕断袖而起……
由此再看燕王一向桀骜之举，再加上这次一举诛杀官员百余名自己尚不痛不痒，这其中关系耐人寻味呀……
“少安！”太平怒道。
“小姐……”从来不见小姐嗓门这么大过，少安颇有些战兢。
“这份情报谁写的，我要拔了她的皮！”
小姐，迁怒不好吧？
“娇态倚懒？娇态倚懒？谁连这没品味的形容词都写上了？这么没眼力界的，孤非拔了她的皮不可！“
少安无语。

第三十一章 汉有游子，不可求思
训旨十二道沿路而来，最后竟以燕王行踪难觅为由，书成皇榜，四处装贴，大姚上下一起看她挨骂，这等儿戏，不像是军国大事，倒有几分玩笑戏说，朝廷，那总是高高在上的肃穆庄严的，几时出过这等没规矩搞笑的事情？一时之间竟成民间笑谈，人们忽略了这背后的血腥，反倒觉得这年少燕王着实是个有趣的人，让朝廷这般焦头烂额又哄又训，倒似自家小儿玩闹的样子，每每那训斥的皇榜高声念来，四下总是一堂哄笑。
太平咬牙暗恨，想都不用想她也知道这古怪妄为的馊主意是谁出的，却也没什么法子，自己自觉这次确实是有点过火，只得越发掩藏了行踪，只等这最后一处去过了，就快马加鞭直奔燕云。
鸿蒙书院
少安递了帖子，有人出来恭敬的请了进去奉茶请坐，却道院主不在，太平笑笑，无妨，等等便是了。
书生装扮的使女鞠躬，和一个小僮一并小心却不谦卑的侍侯。
果然不愧鸿蒙书院，就连这奉茶的小僮也是斯文有理，举止不俗。梅翧闻着龙井茶香避着使女小僮小声赞道。太平眯眯凤眼，淡淡带笑，不置可否，慕容秋叶东张西望，浑身的不自在，唐姡却是端座喝茶，斯斯文文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
慕容秋叶是某日清晨客栈房门外捡到的，唐姡是某日酒楼用饭很酷的不请自来的，熟人偶遇，梅翧颇有些惊喜，太平却懒懒倦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打哈哈，什么也没说，倒是两人彼此看见的时候心里颇有些诧异，又很快的嬉笑成一团。
一直等到正午，享用过一顿很丰盛的酒席，主人家却依旧不曾回来，慕容秋叶忍耐到极限，也不管还有使女小僮在旁了，大声囔囔道：“大小姐，这也没个准信，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太平正和明缘斗棋，沉香木的棋盘，色泽温润触手清凉的棋子，纵横棋道上一黑一白的盖大楼，旁边的使女小僮看着眼角都有点抽搐。
钗嬷嬷一掌拍在慕容秋叶的肩膀：“年轻人，要有点耐性心，你看人家小唐，多稳重。”
慕容秋叶咧了咧嘴，不动声色的挪移了两步，却又不服气，一大巴掌拍在盯着本书无比沉迷的唐姡肩膀上：“喂，我说姓唐的，你今天脑子坏掉了？”
唐姡头也没抬，一把泛着幽蓝的银光甩了出来。
慕容秋叶左右两下好险的闪开：“姓唐的，你她妈谋杀呀！”
唐姡眨眨眼睛，眼神还有些茫然，待看清了面前的人，张口就是：“她妈的，慕容秋叶你找死呀，本姑娘睡得好好的，你乱拍什么爪子！”
睁着眼睛都能睡，慕容秋叶一脸的佩服，真正抱着本书不是掩饰用的梅翧‘噗哧’一声笑出来。
黑楼摇摇欲坠，太平朝着明缘扑过去：“明缘，我也好困呀～～”指尖一道黑光却向着白楼直弹而去，明缘一手接住太平的熊抱，一手两指曲起一弹，白光撞上黑光，悄无声息的碎成粉末，指着棋盘上险象环生的白楼和已然坍塌的黑楼，面无表情的道：“你输了。”
太平掩嘴打了个呵欠，若无其事道：“没劲。”
少安闻言，放下手中正敲敲打打研究朝代和材料的古琴，抬头道：“小姐，要不打牌吧？”
“好呀好呀，什么彩头？”慕容秋叶摩拳擦掌，唐姡两眼放光，就连一身书卷气的梅翧都放下书卷，眨巴了两下眼睛。
旁边站着的侍僮已经是双眼严重抽搐，那个使女也是脸色有点发青，俨然是努力克制着才没有爆跳起来。
洱海黑白石，班芦匠师的手艺，惊世奇珍，举世无双呀！
这伙都什么人呀？先生不肯见，却也不逐，好吃好喝的伺候，还把自己的宝贝都拿出来了，那粗人用来遮掩睡觉的可是前朝的孤本呀，平日里她们摸都摸不着的！
正喧闹间，钗嬷嬷首先皱了皱眉头：
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
众人皆侧耳静听，明缘颔首道：“是《九罭》之歌。”
歌声清朗苍劲，有股动人肺腑的力量。
隐隐传来一阵笑声，众人鼓掌齐和：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
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歌罢一阵安静，然后一阵高喧笑赞声。
《九罭》是诗经国风豳风中一篇，意赞美挽留周公，太平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淡淡一笑，棋子轻轻落于棋盒中，而后站起，少安上前给她扣上斗篷，钗嬷嬷打起门帘，她一言不发的就此迈步而出，使女与小僮面面相觑，诧异不名，忙跟至门外，这陌生来客已经走到了马车前，回首凤目一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懒倦风流的姿态，看得二人直傻眼，稍顷，少安从马车里接过一张信笺，转身递给二侍，又取出一锦盒送上，微微躬身一礼谢过招待之情，一行人扬尘而去。
使女抱着锦盒，实在忍不住揭开一看，竟是一套与老师所藏一般无二的洱海黑白棋子，看打磨色泽手艺，竟比班芦大师似乎还有高明几分，不禁惊诧，忙拿着信笺直奔后宅而去。
车内，梅翧迷惑不解道：“大小姐，董先生以《九罭》之歌试探，其意自名，大小姐为何还她《汉广》之篇？”
太平从写下那个封回笺起，脸上就一直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此时听梅翧问起，再臆想过几日等那京中流言传至此处，这迂腐大儒再想起这信笺时的脸色，更是爬在案几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其余人看着她笑，多是不名，只有少安，一脸的哭笑不得，想想却也有些忍俊不禁。
良久，太平勉强止住笑声，道：“也罢，这等腐朽老君子不合我的心意，就留着她给这大姚江山考考古吧。”一边伸着懒腰，凤目眯成一条线，笑意尚在嘴角，那倦倦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有古怪。
众人见她无意解释，又去逼少安，少安却成了闭口葫芦死活不说。
与此同时，劳太平等了半日也不曾出来一见的鸿蒙书院院主，大儒大贤董陇先生也正一头的雾水，她知燕王闻歌声后一言不发的离去，心中已是黯然叹息，见侍僮递上来的燕王回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燕王此番来意，她自然是明白的，她以书画琴棋私藏相待，其意是不以她年少相轻，慕她才慧，以文相待，不敢受她师礼，她既然候过正午，足见其诚，再以《九罭》相试，探她意向，也隐隐有相劝之意，谁知她一言不发走了便罢，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合，偏她又送来这古怪的回笺，到底是何意呢？
纸笺上正是一首《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子，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同样是诗经国风中一篇，其意取热恋汉水那边游玩的男子，可惜无法接近于他。
等那等流言传到这大儒耳中，先生面色铁青，失手掉了手中茶盏，已经是后事了。
再等太平听闻先生气得直喘气，却甚爱笺上那笔字，几次下手都没忍毁之，乐得拍案狂笑，更是多年后的事了。
再等再等景帝为这一笺苦思奇谋几番谋取，那就更是多年多年后的事了。
多年多年多年后，历史洗涤了尘埃，风流皆成往事，隔绝了人群封在玻璃中的古老痕迹，多少人驻足凝望，向往那千年前的传奇儿女们，红尘烟波里，何等风采，倾世流华……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子，不可求思。

第三十二章 燕云，燕京
虽然早已知晓，当真站在脚下，太平依旧是久久无言。是转世的轮回还是黄梁一场幻梦，再一次的模糊起来。
眼看大家等得久了，少安扯了扯太平的衣袖，轻声唤道：“小姐？”
太平猛然醒觉，才发现自己眼眶竟有湿意，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大家笑笑，收敛了情绪。
“小姐这趟路绕得可就有点远了。”君梅笑道，接太平下了马，换上正式的銮舆进城。
这些个仪仗排场都在燕云城外候了有近一个多月了，太平人不到，她们也不可能自己空着进城。
“是呀，人没到，这训旨十二道可就都到了，咱们可都一道道的听着了，皇榜也贴得满城都是，大家伙儿该有意见了，这还没见着人呢，先跟着一块儿挨骂了。”君橒道。
众人皆笑做一团。
临行前，太平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恍若刻在梦里的相同又不相同的巨龙一眼，不再是那只能崇思臆想的沧桑古痕，此刻远远匍匐在崇山峻岭之中的它身上旌旗飘扬，缨枪挺立，在骄阳烈日下负载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今日她来到这里，就是要用这些只会一次次被动防御的生命去杀戮掳夺出一个庞大帝国，一个太平盛世，让烽火燃烧在长城之外，让鲜血流淌在它族的土地上，哪怕，骸骨遍地……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两万……
“燕云么？它该叫燕京才对呀。”
城门外，太平喃喃自语道，周围人听见，相互对视一眼，钗嬷嬷若无其事的拍掌笑道：“可巧了，到底是一条血脉的，这喜好也差不多，咱们老太祖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若能合姚姒两国之地，当以此城为都，南踞北望，千年基业可待。
这是第一个姓君的君家老祖宗的原话，就以此话而言，君家能延续百年，这姬姓皇室还真算是宽宏大量的君王了。
太平放下车窗帘子，不置可否的淡淡掩下眸。
“小姐，燕云城官员们出城相迎了，要下车见见么？”骑马跟在车侧的少安道。
“不了，让她们回去吧，府里再见不迟。”太平在车上撑着下巴应道。
少安刚预备下马，被车上的钗嬷嬷叫住了：“让老奴去吧，当年随主子这么一走，一别就是四十余年，幸得还有小主子在，不然老奴真没脸回来见老姐妹们……”
想起少年往事，钗嬷嬷有些惆怅，眼眶都湿了。
太平抽了条帕子递给老嬷嬷：“还是少安去吧。”
车外君梅也笑道：“您老人家见这些人作甚？那些个老人家都没让出来，府里等着呢，到府里有得是功夫让你们抱头痛哭老泪纵横。”
钗嬷嬷一声笑骂，也就没有再坚持。
白马红缨，金铃丝络，锦旗华盖，数千人的仪仗浩浩荡荡的望不见头，燕云城城门大开，城中官道两旁挤满了伸长脖子的百姓们，銮舆进城，由当先的官员们打头，两旁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了下来，道中排首的官员似乎想说些什么，一个年轻女子从銮舆旁走过来跟她窃窃私语一通后，官员们也就什么都没说，让开道，沉默的跪在一旁。
銮舆车驾缓缓行在城中官道上，没有人说话，车中人似乎也没有露面让大家看看的意思，一片寂静，气氛肃穆得有些怪异。
太平透过纱幕珠帘隐隐可见满城跪倒的人群，心中颇有些感叹，莫怪乎世人皆为权利疯狂，这样高高在上惟我独尊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先去祠堂吧。”想起什么，太平吩咐道。
钗嬷嬷闻言诧异道：“什么祠堂？”
“君家祠堂，父亲交代入城后要先在宗祠面前替他跪上一个时辰。”太平有些无奈，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呀，她爹也真不客气。说是为他跪的，但父亲什么心思，太平哪能不明白？不过是以父之名，让自己无从拒绝罢了。
钗嬷嬷的脸色颇有些怪异：“少爷说的？”
“嗯。”太平眨眨眼睛，有什么不对么？
钗嬷嬷嘴角挂出一丝笑意：“我们君家从来不兴那一套，哪有什么祠堂，倒是燕云城中百姓们给立了一个无字碑，就在城中街道，祭祀什么都是碑前拜拜罢了。”
“街道上？”太平手撑了额，细声细气的道。
“对。”钗嬷嬷有些忍俊不禁。
太平无语，被她爹算计了，她这主子当得可真是，先是没见着人就大家一块儿看她被训斥，然后第一次露面就跪在大街上，她这都什么形象呀，全完了……
正哀怨呢，钗嬷嬷提醒道：“小姐，无字碑就在前面了。”还拜不拜了？那神情分明就幸灾乐祸的多。
太平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叫停吧。”
这是正夏，外面大太阳呀～～都能烤糊了，早知道她就半夜进来了，还无字碑呢，真够时尚的，有时候她真怀疑，她们君家的老祖宗莫不是也是穿来的？
金铃悠悠三声，仪仗停了下来，车前放置了三阶脚踏，两旁侍僮上前一左一右撩开马车珠帘轻纱，一个头戴白玉博山的玉冠，身穿素面青丝广袖曳地曲裾单衣，细腰盈盈一握，直短发齐耳，肤色玉白，凤目龙眉的年轻女子扶着老嬷嬷的手走了下来。
对于一个郡王来说，这身装扮实在有些简单得过火了，没穿正式礼服不说，素面朝天不说，就连配饰都一点没见着，不过如此简单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减其逼人贵气。
走到无字碑前，双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及地，缓缓下拜，如此三礼，再接过侍从递上的香，深深一鞠，起身插入碑前香火缭绕的青铜大鼎中。
“让大家散了吧，不必陪侍。”行完拜礼，太平头也不回的轻声吩咐道，端端屈膝跪于碑前锦垫之上。
钗嬷嬷回头高声道：“小姐祭祖，让大家不必陪着了，大家都起来散了吧。”说着声音竟有些断续，还伸手抹了两下眼睛。
四下里鸦雀无声，人群里不知谁一声高喊：“燕云百姓恭迎小姐回府！”
“恭迎小姐。”
众人齐声，竟无一人起身，渐渐传来哽咽之声。
一别四十一年，沧海桑田人世变幻，君家子孙，终于又重新踏上了这块土地。听着这万众一心的欢呼，看着四十一年无一日忘却的熟悉的碑前跪着的又一位少年主子，这赫赫君家仅存的希望，钗嬷嬷这回是真的潸然泪下。
燕云百战之地，民心可用呀，天下有几人能抵挡这千万人齐呼一声的至高诱惑？
无字碑前，太平垂首掩眸，寂静无声，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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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燕云城，燕王府。
唐姡和慕容秋叶跟在太平身后进入一间偌大的厅堂，厅内灯火通明，木板铺地，左右两边内外两排位置上早已跪坐着不少人，见太平进来，众人齐齐弯下腰，双手贴地，额触手背：“主上。”
太平于当中首位唯一的锦榻上坐下：“免了，都坐下吧。”
又指了左边第二排最后一个位置和右边第二排最后一个唐姡和慕容秋叶去分别坐下。
“大家一向可好？”太平笑道。
刚还端庄肃穆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右边第二排第一位的一个面容清丽体态修长的年轻女子首先盘腿坐下，笑道：“好，肯定比主上好，主上腿疼不？”
众人哄笑起来，太平苦笑着摇摇头。
她前面一个面容与她有三分相似的中年女子回头屈指在她头上狠狠一敲：“没规矩！”
独孤箐抚着额头高叫起来：“独孤统领大人，这可不是在家里，现今你我同殿为臣，份属同僚，你如此无礼，是何道理？”
太平笑道：“说得有理。”
独孤黍苦笑：“属下教女无方，主上赎罪。”
太平眨眼一乐：“暂时就当她看不见吧，且记着，回家你板子随便打。”
众人哈哈大笑：“对，要狠狠的揍。”
都放松了身体，或是盘腿或是支脚枕膝的在坐垫上坐下来
慕容秋叶和唐姡先是端正的跪坐，然后又学着众人放松身体随意坐着，然后就开始互瞪，大家同是江湖上有名号的青年一代，好歹也算是个损友，居然都瞒得这么死紧，一点风声不漏。
川中唐门，开封慕容，霹雳堂雷家，天山兽门，药王谷，千机门，日月教，淮海排帮，乌兰牧场，江南首富王家，逍遥山庄，碧波岛，金雷盟……
都是些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黑黑白白竟有半数在这里，滴水于海，所谓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四十来年，君家看着是没落了，其实却根本没伤着筋骨，慢慢的，慕容秋叶和唐姡也都看明白了，在座这些除了少数的几个，其他都是些潜藏在野的江湖一众，还不算是大小姐手中最大的牌，最起码，最庞大的那群，君家用以起家的军将，这里却一个都没见着……
“都谁没到？”
“青州刘家，苍穹堡，霁云山庄……”右边第一排第三位一青年女子翻着卷宗念道。
“哈，书上说得没错，白的果然不如黑的讲义气。”太平笑道。
慕容秋叶心里却是一寒，奉天堡，霁云山庄，青州刘家，这可都是江湖白道牛耳，没想到竟然也跟君家有关系。
“主上，要不要……”左边第一排第一位上，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笑眯眯的比了个看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手势。
太平摆了摆手：“算了，由着去吧，强扭的瓜不要了。”
“对呀，咱们主上只喜欢自己送上门的。”独孤箐嬉笑着，毛手毛脚的去摸太平案上的茶，少安翻个大白眼，拿走。独孤黍咬牙扭头装没看见。
“把这些东西都散了吧，我要开学堂，军队也要招人，都回来吧。”太平道。
“都散了？一点不留？”一直没开口的钗嬷嬷有些不舍的道，经营这么多年了，都散了，可就一点后路都没有了。
“散了，江湖手段终究不是杀场正道，也别说什么后路了，成败两途而已，要不就是帝国盛世，要不……”太平勾唇浅浅一笑：“殉国吧。”
天色将白，众人散去的时候，太平叫住了慕容秋叶：“慕容，到军队去吧。”
慕容秋叶想说些什么，太平止住了她：“我知道你祖母是什么意思，但我更知道慕容你能做什么，我身边不缺杀手也不缺护卫，去吧，江湖和战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去学学杀万人的本事，三年后，还我一个青年将军。”
慕容秋叶咬了咬牙：“是！”
临出门时，慕容秋叶忍不住回头，灯光下，那尚不满十八岁的女子伸着懒腰笑嘻嘻的跟身旁的白衣僧人说些什么，那双眸依旧淡泊依旧缥缈，仿若丝毫不觉，方才这室中句句定下的是何等的算计，何等的杀戮，何等的野心……
“子夜”的夜里，她唤她大小姐，嬉笑怒骂丝毫不觉有何不可，今日起，她却甘心屈膝，献上一身才华，赌上一生一族的性命荣辱。
这女子就像燕云城中的无字碑，看不透，读不懂，却让人仰望供香，慕容秋叶甩甩头，看东方隐约发白，日将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第三十三章 征服与摧残
七月流火，这个七月注定要被燕云人铭刻在记忆里，笑谈一辈子，紧随着十二道训旨和燕王入城后面而来就是二十余万一无所有的灾民，其后灾民的安置，燕云学院的出现，王府组建近卫军，以燕云城为中心，整个燕云十八州全民总动员，陷入一场空前的忙乱中。
传令使的快马日夜不停的奔驰在燕云十八州的官道上，燕王府车水马龙，十二个时辰不停的运作，还没有专门的办公大楼，太平无奈，只得将各个部门暂时都安置在自己的燕王府，反正也足够大。
不管是在什么年代，不管要做什么事情，总是离不开一个“钱”字，财帛四面八方百川归海一样的汇集过来，又像流水一样从太平的笔下奔流出去，这势头，让见惯风云的钗嬷嬷都不禁暗暗咋舌，前五代君家人忙着打仗，都没时间花钱，霐少爷又不是挑剔好享受的人，积攒下来的这可敌国的庞大财富算是全耗在小姐身上了，莫怪小姐这一路杀了人不算，还不嫌麻烦的把一百多官员的身家都给抄了……
四十一年了，君家终于又组军了，老兵们丢下锄头，跑回家翻出生锈的刀枪，抹着眼泪擦得铮亮，把儿孙们赶出了家门。虽然燕云城头飘的不是她们日夜念叨的火红的荆棘橡叶缨枪旗，而是陌生的黑底白花旗，虽然她们不知道所谓白蔷薇到底是个什么花，虽然对近卫军这词觉得挺新鲜，虽然对这少年燕王所作的一切都觉得挺新鲜，但实诚的燕云人都笑呵呵的：是小姐呀……
这语气听着，竟不像是对主子，倒像是自家孩子，有几分宠溺，几分纵容，几分欣慰。不能不说，君家数代经营的人格魅力是空前成功的；不能不说，某祸水桃花评价某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诱拐得人心甘情愿的掏心挖肺是非常正确的。或许，我们可以相信，所谓人格魅力这种飘渺的东西也是可以遗传的。
让人争议最大的是，这次组建的燕王近卫军中还有一支专门招收男人，千百年来，虽然男子可以参加武举，但鉴于男子身体因素，大规模招收男子从军，组建专门的男子军队，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太平也是最近才弄明白，此间男子，除了会生孩子以外，其他的表面上看起来跟她前世并没有什么不同，却还是有一些很奇怪的特质：天生气力还是比女子强，但一旦习武的话，就普遍不如女子了，而且男子的身体即使不是自然动情，私处经过人为的碰触挑逗还是很容易情动，一旦情动就四肢无力只能任人宰割，被人强奸到脱精而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么说，这里不就是不存在什么“不举”类毛病么？果然不愧是专门给女人享用的，想到自己的前世，男人们为追求此类“征服”“雄风”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他们要知道此间男子如此天赋，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恐惧，太平暗笑，幸好自己不是什么医学狂热者，不然非解剖几个人体来研究一下不可。
话说回来，她也不是未经人事了，怎么都没有发现？在她看来没什么不对，但依照这里的标准，某人是不是大胆的过火了？是不是能够上那个淫什么荡的浸猪笼标准了？
太平的脸色很是古怪。
“少安，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这些？”太平的语气意有所指，她没记错的话，少安比自己还小一岁，只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吧？
“这是常识好伐？”正在给太平洗头的少安翻了个白眼，小姐什么都聪明，就是很多常识都无知得可以，今天突然问起这些，也是新鲜的可以了，想到这里，少安不由自主的撇了一眼太平泡在水里的手臂，光洁如玉，那个漂亮的蓝色细月形，曾被小姐嫌弃为守宫砂的胎记，已经不见了，纵然已经放下这个心思了，让那些侍僮们知道了还是要伤心的吧？小姐的一侍呀，也许是一个恐怖的大人物……
燕云学院开学，首任山长就是燕王本人，军政格物三院同设。
军事院不对外招生，全是军队中出色人才的培训进修学院，当一群早已告老的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走进军事院，欢呼声几乎把大堂掀了，做为军官摇篮的军事学院，能在军队掀起一番狂热风波也是意料当中的。
政律院，顾名思义，专业就是政务律法管理，只招收秀才以上的书生，学制三年，三年学考合适才给毕业。大姚当世十位大儒，有三位进了政律院，政律院院长正是告老还乡多年的前刑部尚书大人。
格物院什么人都收，年满七岁的孩子都可免费入学，看个人兴趣，天文地理诸子百家琴棋书画百科百工，什么都教，什么都学。
太平这个山长做得很心虚，军政都好说，毕竟有现成的专家，她只要提供一个教学概念，开放思维引导一下就可以了，格物院初期基本就是虚设，实际的作用就是一孩童启蒙班，没有教材，师资严重匮乏，只能慢慢摸索，好在这个也不着急，只要她播下火种了，一代两代三代，总有收获的时候。一般人家的孩子舍不得送来，大部分小学员都是流亡来的灾民，还有就是一些开通一点的家庭，请不起私人先生，又没有书院收男孩，才把儿子送来，最让太平哭笑不得的就是那些深闺大家的少爷们了，纯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军事政律院的学员教员甚至她自己都是他们考究的对象。她怎么无论到哪做什么，都能让人跟引申出婚介所的功能？难道她身上贴着媒婆的标签？还是这年代的人真就这么缺乏交流场所？
太平嘀咕着抱怨，侍书等人低头偷笑，总不能老实说，因为“子夜”名声在外，所以人家都乐意跟她凑热闹，都金子招牌了……
“格物院不是正缺启蒙教员么？那些孩子识字什么的都让他们兼着吧，琴棋书画都可以教一点嘛，反正也是闲着。”太平皮笑肉不笑的道。
“那要给发薪水么？”总理财务的君橒问道。
“还薪水？我可没收他们的介绍费！”太平瞪大眼。
大伙儿爆笑。
“能有这种精神头，很不错嘛。”钗嬷嬷一派老态横秋状。
“这学院，我自己看着都乱七八糟四不象，也就是燕云百姓才会对我这般盲从，先辈余荫如此之厚，那无字碑实在该多跪跪。”太平颇为感叹。
情况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格物院军事院就不说了，就连政律院也短短几天就收了有两百来人了，这可都是些秀才举子，半只脚踏进了官途的人！她实在无法相信，就凭三位大儒讲学，一位前邢部尚书院长，她这让人一头雾水的东西就能比正规的书院号召力强了。
已经在格物院任职教，也就是太平口中启蒙教员的梅翧抱着书卷进来，正好听见，笑道：“主上未免过谦了，旁的不说，就说这政律院的举子们吧，有一大半倒是冲着主上您的讲学才来的，这皇上太后亲口赞的大姚第一才女的名头，可不比那些个大儒们逊色了。”
太平苦笑，比起政律院讲学，她倒更愿意去格物院给孩子们上课，毕竟成人的观念不是那么好改变的，儿童才是最好塑造的，只是她前世就没用功过，小学初中都能勉强教了，到了高中的数理化就只能望天了，希望到时候民间的人才挖掘能有所收获。
“小姐，为什么这么着急开设学院？”少安已经疑惑很久了，她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军队不是么？学院么，小姐有这方面的兴趣，大可以等战后再说，现在怎么看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小姐已经忙不过来了，这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
“军事院培养军官这想法不错，只是这政律院和格物院，老奴就想不明白了，尤其是格物院，实在太耗钱了。”钗嬷嬷也道。
太平接过侍书的递过来的冰毛巾擦了擦脸：“格物院是一定要的，不论战局成败，思想的种子得播下去，文化不灭，民族不绝，即使我们败了，民族也不会停滞进步，这些你们现在不懂，等过个十年二十年，这一批人成长起来了，大概就可以看明白一点了。”
众人大多还是没听懂，但都配合的点了点头：“那政律院呢？”
太平掩下眸：“一文一武，政律院跟军事院的目的基本是一样的。”
“我们不需要这么多文官呀？”独孤箐道。
“人才的培养储备是不能懈怠的，现在不要，三年后呢？想想姒国那块比大姚小不了多少的土地，一村一县一州一府一省一郡，我需要多少官员……”
何况她的剑既然亮出来了，那就绝不是区区一个姒国可以让它回鞘的，她的野心远比所有人能够想象的更为庞大……
“主上确定三年后她们一定撕毁合约打过来？”
太平淡淡一笑：“三年后她们不过来，就该我们过去了。”
在座诸人不是称她小姐的家人，就是唤她主上的臣属，听她这么犯忌的话，没有谁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都被太平从未如此明晰过的庞大野心给吓着了，她们以为小姐不过只是想要一场永诀后患的战争，或者也许大概有可能被逼无奈让大姚的皇帝换换姓，现在听来，小姐这是打算灭姒国种族呀！
自古以来游牧民族跟农耕民族的战争，富庶的农耕民族总是拿掠夺成性的游牧民族束手无策，汉朝的武帝，曾经取得过前所未有的大胜利，将游牧民族驱逐万里，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倾尽一国之力，穷兵黩武的拖垮了一个强大的帝国，其后历朝历代，游牧民族的祸患更是从未更除过，直至今日，大姒已然建国立都，跟中原分庭抗礼……
“当游牧民族的帐篷在大地上扎根了，当她们的男人也习惯了游园赏花而不是牧马挤奶，当她们的将士习以为常的锦衣玉食再没有天当盖地为床的彪悍与忧患，她们就再不是狼了，离开了天空的苍鹰，就是鸡也不惧，民族血性不能靠杀来灭绝，驱逐放纵只能唤醒强盗，狗也曾流着狼的血，做个高明的驯兽师，用鞭子和美食，让她们心甘情愿的匍匐在你的脚下，守卫你的家园。”
北方的盛夏，直愣愣的看着神态清淡的太平，众人不约而同的感觉到寒气一阵阵冒。
君梅拿着一小纸卷走进来，看大伙儿都脸色发白，惊讶的道：“这都怎么了？”
边说边把纸卷递给太平：“小姐，京中的消息。”
独孤箐不是常年跟在太平身边的，对这种两极的感受不像少安梅翧等人那么深，首先回过神来，打着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哈，哈哈……”
“冷？”君梅看了看外头白晃晃的烈日……
“太平？”明缘的语气里罕见的带有惊讶的情绪，众人连忙回神看去，不由心中都是一惊：
“小姐！”
“主上！”
只见太平拿着摊开的小纸条，懒洋洋的姿态已经僵硬，脸色青白，平日里总是烟雾蔼蔼的两眼犹如冰晶冷剑一般，清澈见底，众人何曾见她如此失态过？心里都是又惊又恐。
太平眨了下眼睛，脸上露出似笑非笑说不清道不名的表情，语气不轻不柔不和不淡的怪异无比，晃了晃手中的纸卷：“宫中淑君，怀孕了……”
正急忙给太平倒茶的少安“啪”的一声掉了茶壶。
长安接过她手中纸卷来读到：“太医院确诊，淑君有孕，帝大喜，旨喻淑君进贵君，赐居昭阳殿，宫中即日起‘不夜天’为皇嗣祈福……”洛阳啧啧两声：“不夜天，好大的手笔，皇帝老人家莫不是高兴疯了吧。”
“不夜天”是一种特殊的状况，意思是整个紫禁城不论大小九宫八十一殿入夜后通通不息灯火，禁卫十二个时辰六班倒彻夜警戒，琉璃宫灯悬挂满城，通宵不灭，整个紫禁城通明得连只蚊子都藏不住，堪称“不夜天”。上次也就先先帝大婚迎娶静仁皇后的时候这样庆祝过三天，看今上的旨意竟然是要以这个状态一直延续要皇嗣诞生，这手笔，也莫怪洛阳会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不过这消息突然是突然点了，但也不至于让她家小姐这么失态呀，长安不解的看向太平。太平脸色还那么可怕，却什么都没说，示意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自己一甩袖子，走了。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直到晚饭时分太平才恢复正常，喝着汤若无其事的问道：“秦川现在在哪里？”
长安心中心中一凛，不安的和洛阳对看了一眼：“在西边，说是捕狐狸呢。”
“叫她回来。”
“诺。”
明显感觉到长安洛阳的犹豫忐忑，太平没胃口的丢下的汤匙，轻轻叹了口气：“别担心，没什么事，朝歌带着商队还在塞外吧？让她也回来。”
“诺……”
您这安慰人呢吓人呢？洛阳长安一脸青白，更不安了。
明缘伸手抚乱了棋面：“杀气太重，不下也罢。”太平气结：“有你这么赖皮的么？难得我要赢了你就说杀气太重，平日你赢的时候怎么没见嫌过杀气重！”
已经升职为童学院启蒙教员的梅翧笑着抱过一叠纸片来请求支援。其实进修院那边奇缺教员，一脑子只认得书的梅翧胜任绰绰有余，但他一走上去，下面人都集体呈现痴呆状，这人气质斯斯文文脾气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没奈何只得当了个童学院的启蒙教员。太平无奈，和明缘一人拖过一张，用彩笔在上面画Q版拟人的1234数字给他当教材。
梅翧拿起一张成品满意的审视道：“大小姐这画简简单单，却是怪有意思的，还差首诗，一并帮我写了吧。”太平斜眼看他，写了他会拿去当教材？鬼才姓！当她不知道她一笔字现在外面叫价几何么？
边忙着呢，梅翧突然想起什么，忍俊不禁道：“大小姐都几天没过去看看了？几个故事么，也吓成这样。”铺着纸片在2上面圈眼睛的明缘淡淡道：“已经不错了，在相国寺十八年，也就讲了一部西行半部射雕。”
太平一脸黑线，几个故事？说得简单，换谁老得惦记着孙悟空是母猴子小龙女叫小龙男洪七公是洪七婆蓉儿是公子靖哥哥是靖姐姐，哪怕前世是说书先生职业有瘾呢，保准也一辈子再不愿意提“故事”两个字！梅翧轻笑：“孩子可真可爱呀。”
是啊，真可爱啊，太平垂下眼眸抬腕写字，一室祥和。

第三十四章 明缘
“才问呀。”太平百无聊赖的转着手炉。从盛夏到寒冬，从冰镇凉茶到暖手参汤，一个问题硬生生憋了大半年，谁要跟这种人比耐心，一定会死得很惨。
“为什么？”明缘冷淡道。那架势，摆明了你今天不说个子丑寅卯来，什么盘算都休想。
太平懒洋洋靠入软垫中，露出一丝无奈：“将要诞生的皇嗣，是我的孩子。”
明缘转着念珠手顿了一下，冷冷扫过来目光分明就是别想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吓人，从头到尾老实交待清楚！
太平微微苦笑，该为自己的好声誉骄傲么？这人摆明就不信自己跟淑贵君偷情嘛。
“不是淑贵君，是桃花，桃花他怀着，我的孩子。”
明缘明显的呆滞了，然后滑过一丝了然，把念珠套回手腕上，端过几上温着的参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缓缓喝了半杯，才放下杯子慢慢道：“你是说，陛下她，是个皇子？”而且还已经跟你勾搭成奸珠胎暗结，而你却在这里紧锣密鼓的准备造反？
太平沉默的点头。
“你预备如何？”别看表面上只是喝了半杯茶，这人铁定已经把事情从几十年前的后位之争到先帝所出公主无一存活，再到现今局势通通理了一遍明悟在心，才平平淡淡的问出这句话的，好在是出家了，不然妖孽死。
太平挑了挑眉。还能如何？不是早说了嘛，和尚您留下给做下挡箭牌，她要进京。明缘却不容她敷衍过去：“丢下长安洛阳，带着秦川朝歌，你要做什么？”太平垂下眼睛。这人是和尚么，敏锐成这样。
别看长安洛阳秦川朝歌听起来差不多，本质也差不多，却有着细微的差别，最明显的就表现在，长安洛阳称呼君霐为：少爷，而秦川朝歌从太平七岁那年就改口叫其：老官人……换句话说秦川朝歌是绝对以太平为主必要时连君霐都可以违背的人。太平要偷偷进京，留下长安洛阳掩人耳目这没什么，但撇下长安洛阳太平身边可以用的人还一大把，大老远的特意召唤秦川朝歌回来，这就大不寻常了，明缘也是贵族世家的出身，如何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见太平沉默不语，明缘了然了，盯着女子因为被迫改了昼伏夜出习性而白得些许正常了些的脸看了很久，心中暗责一声：孽障，捻下念珠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垂眸念了一通菩萨经，才淡淡道：“我答应你，不过，你应承我一件事。”虽然早确定明缘一定会答应她，但也没想到这一副要跟着她跟到成佛那日诸事莫扰的和尚会应承得如此轻松，太平不由失笑道：“什么事我不曾答应你？要这么郑重其事的。”
“尘消烟散之日，贫僧讨一纸西行的通关文牒，殿下莫推。”太平抬头看着明缘愣住，许久，才自语般轻声道：“可我上哪给你找那能降妖服魔保你一路平安的猴子去……”
何须石猴，白马一匹足矣。”年幼时看电视，虽然总是因为猴子而对和尚不满，但对一路妖精女皇宁肯不吃长生不老的肉也要洞房花烛的痴迷却是理解的，那种惊艳的感觉到长大后看到贝克汉姆也再没有过，这些僧人呀，凉薄而慈悲的姿态，总是美丽得令人发指。白色僧衣的明缘，神情淡泊得仿如大雄宝殿的佛，太平用佛祖捻花一样的神态看着他掩眸垂下的长长睫毛，淡淡一笑。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纶，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呀,不为修来世,只为在途中与你相见
只有明缘才有本事一本正经的把情诗念得如同经文一样枯燥，太平昂头看着屋顶泪流满面，佛祖啊，我忏悔，我本不该在您的殿堂上放肆涂鸦。

第三十五章 麟儿
天上神仙府，地上帝王家，天上的神人若高高侧目下来恐怕也不得不感叹一声，论起堂皇富丽，这地上帝王的皇城比起天人的灵霄怕也是不遑多让的，尤其在深夜，千万盏琉璃宫灯次第通明之时，人间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呼应，更有穿梭在长廊中的掌灯宫人，二三一列，提着华丽的宫灯，落地无声的行走着，刚好及地的宫衣衣裾拖过地面，素白的手一盏盏的添油换烛，静默虔诚的神情，配着巍巍皇城看来，堪称天上人间。
一身明黄龙袍的景帝迟迟不肯就寝，拖着鞋子在殿内团团转，连累得整个皇城几乎无人安眠。"万岁，夜深了，喝碗汤暖和一下吧。”宫侍长面带忧色的端过一盅汤劝道。景帝接过，碗刚凑到嘴边想起什么又叹气放下，宫侍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却是无人敢再上前劝，无奈退到一边。
淑贵君产子，已然痛了足三个时辰了，皇嗣却依旧没有要出生的迹象，昭阳殿内宫侍穿梭，外殿御医交头接耳，人人都是神情惶惶，一头大汗。帝嗣艰难，陛下慎之又慎，整整八个月的“不夜天”足见帝期盼之心何等之切，这当口，贵君与那未出生的皇嗣要有个万一，这满宫的人谁受得起龙颜震怒？昭阳内殿，怕透风伤身，门紧紧的掩着，远不如外面人头攒动，几个宫侍面上也不见慌乱之色，织锦绣缎的龙凤帷幔重重，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檀木雕花凤床，淑贵君正在其上辗转呻吟，任谁也想不到这凤床下会别有玄机。
一条秘道弯弯转转的连向皇城幽深僻静处一深宫，遵照“不夜天”的旨意，这里虽然偏僻却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只是禁卫巡视自然不如堂皇主宫那么几乎不断绝的频繁，而且因为没有主位君傧入住，只几个年长宫人例行照料免得荒废，尤其显得空荡无人罢了。殿内除了两个照看灯火的老宫侍对坐着打瞌睡外再无旁人，但你若以为闯这里会比闯现在的昭阳殿轻松，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内室，一长发披散，俨然刚产子未久的产夫倚靠在床上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与秦太后僵持着。“皇儿！”秦太后微微挑起眉。正看着孩子的产夫微微侧过头来，除了脸色苍白额头虚汗，赫然跟殿上焦虑不已的景帝竟长得一般无二。
这说来也不希奇，像皇帝这种靶子类型的高危工种总会给自己培养几个替身的，历朝历代皆不例外，前朝有位荒唐皇帝更对此道深入研究，一气养了十几位，有事没事换着使，连朝臣都时常闹不明白堂上君王是真是假，让天下有志于刺皇一道的荆轲们泄足了气。不过以男子为替身却是罕见，眼下状态更是诡异。
皇儿，休得再说，快把孩子给父后！”秦太后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要抱走孩子。姬嬽侧身让过，依旧不肯放手。“皇儿！”见景帝还固执，秦太后有些怒了。
景帝低头看婴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过婴儿的小鼻子，神色间竟露出一股爱怜，抬头目视着父亲，正色道：“儿自晓事起，无一刻不如履薄冰，近乎早忘却这男儿之身，更未敢奢望能得此天眷，父后也为人父，何忍要孩儿弃子？”　秦太后蹙眉：“你之心为父自然明白，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寻着由头这孩子自然送回你身边，何至如此？”
景帝苦涩，微微一叹道：“孩儿以男儿之身欺宗背祖为帝十七载，日夜呕心沥血费尽心机，却从未想过有善终之日，唯有太平，儿虽多有欺瞒，却是本心相待，诚意相交，若如父后之言，以女换子，纵然不被觉察，然儿再无颜面对，天地间生若死矣。”秦太后闻言心中不免一酸，是他对不起他，若非他这个父亲，姬嬽怎会如此？但事到如今早骑虎难下，悔之晚矣，不由强忍了心大怒道：“糊涂！你母再无公主存世，你百年基业在身，怎做这儿女之态？”
景帝却自嘲一笑，漠然道：“儿之姿态犹有何意？燕王何等人才，她若有心，子有何妨？若无心，女又如何？恐只画蛇添足没的让人耻笑。”秦太后一愣，他这孩儿自登基以来，杀伐果决，世间女儿少有及得上，就是比起历代先帝们，说句犯忌讳的话，除了太祖太宗不敢说，其余倒都是要强些。登基为帝是他这个父亲难为他不假，可这时日渐渐的，皇帝做得威严日甚，比得先帝那几个公主姐妹越发不堪，恍惚这帝位天生就该是他的，他心里的愧疚惶恐也是日渐的稀了，时常面对着自己都快忘了这原是个男儿了，几曾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态？那君太平即使再不凡，贴了他一个水晶样的小儿便罢了，又何止让人中之龙的大儿这般贴着小心，小辈实在可恨！暗自咬牙，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看着脸色越加苍白却强硬支撑着的长子，强压下心中痛楚，板着脸道：“休得多言，孩子给我。”
三月的深夜，即使屋内烧着地龙也挡不住那股寒冷，何况这宫刻意偏僻隐秘，纯南方的摆设，没学前面主宫正殿如北方般也盘个暖炕，景帝刚生产未久，虽然小小的收拾了一下换了衣裳被褥，身体却实在无力，往日里那般飞檐走壁的劲也拿不出一分来，抱紧了孩子，拼命抗议着要昏睡过去的身体却是顾不上了。他产子之时没法，却不是完全没有布置，跟父亲翻脸虽然心中实在不愿，然唯有这事他从情从理都非得坚持不可，他太了解太平了。太平性虽柔和心却果决，没了那点情分，他在她眼里便什么都不是了，他这一生，为自己私心就贪那一点子情分，输不起。
垂下眼眸，景帝淡淡道：“恕孩儿不孝。”秦太后看着他平淡的神情，愕然。顷刻间，因为守着同一个秘密而亲密无间，共同闯过无数生死犯下无数罪的父子两之间竟隐然呈剑拔弩张之势。
正当这对父子相对无言时，室内竟冒出一声轻笑，姬嬽只见眼前黑影一闪，伸手去挡，却产后体弱远不是对手，只两招便让人将怀中襁褓抢了去，靠在床头大口喘气，面色更是潮红发热，心里却知道那人手下留情了，不然取自己性命不过抬手间的事，心中焦虑却强忍住了，面无表情向黑衣人看去。秦太后早已脸色大变，此处是他亲手布置，用的全是他心腹堪称死士之人，看着松散如常，外人想闯却断无可能，此人冒然出现，外面却一点声息没有，这决不是区区一人可以做到的！太可怕了，此处隐秘如果暴露，转眼就是天翻地覆，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饶是他半生沉浸宫廷，生死危机面对过无数，掩在袖中的手都不免微微发抖。
那人抢了孩子也不走，停在室中，伸出长长的指微微拨开包裹着婴儿的锦被低头去看，边打量还边有些不满的嘀咕道：“这便是我那孙儿么？怎么皱巴巴的小耗子似的，我们太平出生时可是圆滚滚粉团儿一般，好看得紧。”闻听得此言，景帝摇头苦笑，他虽做女人做了这么多年，却也知道天下婴儿生出来都是皱巴巴的好看不到哪里去，这人睁眼说瞎话，实在偏心得很。
秦太后却呆住了：“君霐？”黑衣人抬起头来，看着秦太后朗声一笑：“好久不见，君上。”浅麦的肤色，修眉入鬓，秋菊的容颜，苍竹的气质，却不是那风华绝代冠绝京华的君家大少又是何人？看着这朗朗笑容，听着耳边传来这一声“君上”，秦修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昭阳殿的贵君，这男子也还是少年，也时常是这样抬头朗朗一笑唤声：君上。锋芒毕露。
他应该嫉妒他的，嫉妒他这明亮骄傲的笑容。家世容颜风姿才华，秦修一样不比君霐差，可秦修在深宫明争暗斗，外表荣华无限内心却早早的苍老不堪，君霐却能肆无忌惮的素面朝天冠盖满京华，全天下称无双；因为皇上宿在他宫里赖了一天早朝，他在寿安宫外从晌午跪到深夜，连皇上都不敢多说一句，君霐以下犯上将堂堂公主打得卧床不起，求情的人骆绎不绝近乎踏平了寿安宫门槛，他笑容飒爽明亮，他跪在青砖上慢慢苍凉。
理所当然的倾国倾城，理所当然的明亮耀眼，理所当然的轻狂年少，甚至理所当然的当为皇后……怎么不该叫人嫉恨？可他没有，他竟然真的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哪怕先帝试探性的在他面前念起“君霐这君霐那”的时候，他也没有起过一丝妒恨。无奈的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君霐本人一点也不会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没有说服力，因为正是由于他主导的算计，才害得他苍鹰折翅远遁佛门一躲就是近二十年。
有些人遇见了就是用来伤心的。二十年了，他依旧灿菊苍竹芝兰玉树的绝代风华，他却已经头发半白，疲惫不堪。思绪百转，秦太后的眼波里竟感叹思念的淡淡滑过一丝温柔，嘴角微微含笑：“是啊，好久不见了，君霐，你可好？”见他这般神情，君大少眨了一下眼睛，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肉不笑笑容：“好，好得很，太后千岁殿下。”不能怪他笑得这么不真诚，这人实在前科不良，以致于他只要一想起他这个样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景帝看着相对而立的二老，心中暗暗一声叹息，最公平不过的就是时光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那人自己缺心少肺的，口中的诗词歌赋却总是即便欢喜也透着寂寞怆然，仿佛看尽了千帆一样，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放她在佛门长大。姬嬽想着，便怔然了。
见来的人是君霐，秦修松了一口，虽然暗惊君家的神通广大却也放下心来，此处秘密被任何人知道了都是大祸，唯有君家人，他却是不怕的。两家现在可算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这事叫破了他们父子自然是万死，君家却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君太平初掌燕云虽然尽现其能但毕竟时日尚短，忌讳范尽，若不是景帝在这边为她百般维护，别说燕云那边的大姒，就是国内发难起来也够她受的了，相信君家不是傻子，不会做这两败之事。就是偷梁换柱的打算被人当场撞破，难免有些尴尬。天不作美，他们父子都是在这个问题上无法如愿，他当年生下姬嬽是个男孩，如今姬嬽生下的依旧是个男孩儿，要想把君家牢牢绑住，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承继皇位的女孩呀，本想换个女婴的，谁知姬嬽临头范糊涂坚持不肯，又被君霐一头撞见，怎是一个乱局，唉……
秦太后想什么君大少却是心中有数，心下暗笑，也不说破，低头又去逗弄婴儿：“唉，丑娃儿丑娃儿，我那太平可是个漂亮女儿，你怎的长这么丑？唉～～那明缘小和尚若是肯给我们太平生个小娃儿，怕不是要美成天仙了～～”这世间虽然还没有让女子，尤其是贵族女子专情守身的概念，但这样当面嫌弃却也着实不够厚道，秦太后听得一肚子没好气儿，姬嬽却是失笑，这君伯父越发孩儿心性了，坏得很，这好在是他，换了寻常男子，还不得给他这一句咽死了。
逗孩子的同时君霐不忘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景帝几眼，暗暗却是欣赏的多，莫怪能做这千古未有之事，确是一个奇男子，看气度，比他这奸猾如狐的父亲可强多了，若不是身份特殊，倒也配得上他家太平。面上却露出一个冷笑，也不多说，抱着孩子转身预备离开。秦太后景帝脸色同时大变，景帝放在床沿上的手一紧，秦修慌忙跑上前来拦住，惊道：“君霐，你这是做什么？”
君霐一反刚寒暄时的好歹也算有礼，抬了抬下巴，冷道：“看不明白？接我孙儿走。”他在京城延滞数月不就为了这个孩子？秦修打的好算盘，他却没想随他的意。“你，你……”秦修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君霐是这么不管不顾的人，这是在逼他们翻脸，一时气得不知道跟这鲁人说什么。
姬嬽勉力走下床来，艰涩道：“伯父，这是，太平的意思？”君霐冷哼一声，对这个自己孙儿的生父多少保留了几分好脸色：“然。”景帝身体一阵摇晃，勉强扶住了床头才没倒下，好一会儿才惨淡道：“原就是没想的，罢了，罢了……”
或许没有人相信，他以难言之隐登帝王之尊，十几年来，不能说是良善之辈，但对那散漫的女子确实是情根深种，没有过一分别的心思。第一眼初见就埋下种子，其后逐渐发芽，十年知己终盘根纠错成参天大树。他细心教养幼弟，不肯给一丝阴霾，直把他溺爱成水晶一样美好的男子，又何尝不是他的私心？包括父后在内，都只道皇子下嫁是为了继位皇嗣，却从没有人只道他深埋的更龌龊的心思，他原本打算着等诸事渐定就跟太平挑明，要和她做一生的地下情人的，他要生下她的孩子传承这天下……（这硬要说也是阳谋，算不上阴谋不是？）他最起码有八成把握太平拒绝不了他，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他花了十年时间倾心相对呀，他是何等骄傲自信的人，可太平不喜男子剃眉这件事都没有告诉过弟弟……
可她不信他。她不信他爱她，她不信他没（阴谋）算计她，他知道她长刀出鞘为的是九儿是路子归，他知道那一别或许今生难见，他用这样的心情放她走，他用绝望的心与她相拥，他以为是前缘未尽所以上天给他送来了这孩子，他用“不夜天”告诉她他的欣喜，可她不信他。以为他算计她，用她的孩子拴住她，甘心为他姬家守江山？天下人这么想都可以，她不行！
罢了罢了，他姬嬽君临天下十几年，这点骄傲却还是有的，她不信他，他又何必强留孩子再与她纠缠不清，由她去吧。姬嬽笑容苍凉，就是君霐也转开眼神不忍再看。乱世将起呀，数代纠葛，千万人的性命，哪有成全小儿女的余地？
景帝一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样子，秦太后对着君霐更是束手无策，孩子绝不能让他抱走，可外面悄无声息，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想阻止君霐带走孩子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跑到外面去吼一句“来人呀”也许能解决问题，可这跟本不可能。所以君霐一点也不着急走的淡淡看着他，秦太后只能脸色一点一点苍白，浑身无力。
冷笑一下，君霐绕过秦太后往外走，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要离开父亲了，原本睡得好好的婴儿突然大哭起来，哭声惊得君霐顿住了脚步，神情木然的景帝和脸色苍白的秦太后同时看过来，君霐也顾不得摆酷了，晃着孩子小声哄起来，婴儿却不买他的帐，径自哇哇哭个不休，景帝面现几分焦虑，伸出手来却又缩了回去。
就在君霐手忙脚乱之时，幽幽传来一声叹息：“好在我记得把奶瓶带着了。”三个大人同时呆住，齐齐寻声看去，门口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披着黑色大氅帽子盖到眼下只露出一点雪白下巴的人，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大瓶子晃了晃又摸了摸，小声自语道：“还好，还是温的。”然后走到呆若木鸡的君霐身旁，将奇怪瓶子的奇怪瓶口一把塞到哇哇大哭的婴儿嘴里，婴儿哽咽两下，居然小嘴一动一动的开始吸允瓶中物，不哭了。
神秘人满意的点头：“皮子跟筋做的奶嘴也不错嘛，早知道有要自己动手做奶瓶的一天，就在起点多搜刮点工科生的穿越看看了，橡胶那玩意怎么弄出来的来着？”这地方太诡异了，男人生孩子了嘛，她原本以为女人的乳房只等着退化没什么用了呢，哪曾想哺乳依旧是女人的活儿。破身的成年女子喝一种汤药并且禁欲，连续坚持四个月就会有一段时期的产乳……不过贵族女子几乎没人会这么做，有专门的奶娘，皇族就更不可能，翻遍史书也找不出一个曾亲自哺乳过的皇帝。可以理解，咳咳～～那汤药味道实在太令人发指了，怎么加甘草白糖蜂蜜都没用，还诡异的做成药丸子吞就没有效果，所以她也就尝了那么一口，而且就算她咬牙肯喝那“毒水”也没用，没时间嘛～～不过这瓶牛奶绝对是她亲手热的……
君霐脸上呈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神秘人，轻声道：“君太平，你怎么来的？”神秘人低头伸手往后拨下斗篷兜帽，琥珀色的凤眼露出来，不是那该在千里之外的燕王殿下是谁？
太平解下厚厚的斗篷罩在三月天深夜里神勇得只穿了一件夜行衣的爹身上，又走过去将赤脚站在地上只套了件袍子的产夫塞回床上好生靠着，被子拉到下巴下，对面无表情的秦太后点点头咧了咧嘴，才摸摸鼻子一脸无辜道：“走进来的……嗯，途中也有飞飞跳跳闪闪躲躲几下。”姬嬽微微一笑，从被子底伸出手来去握太平的手，轻声道：“是个男孩。”心情一下子从海底飙到天堂，好到暴。
“嗯。”太平合掌搓搓他冰冷的手，又给塞回被子里，轻轻拍了两下，自己也在床沿坐下，回头侧脸对君大少秦太后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天真，姬嬽看了这张透白的侧脸一眼，淡淡勾了唇，合上眼睛，睡过去了。君大少秦太后看着这“奸妇淫夫”状的两人，俱都额上青筋暴突，一跳一跳。昭阳殿内淑贵君已经挣扎了四个时辰了，皇嗣一点降生的迹象没有，基本确定为“难产”，御医们开始口干舌燥，脚软发虚。

第三十六章 留香
景帝十七年三月十四日寅时三刻，昭阳殿淑贵君生皇长子，帝甚喜，封：安乐帝卿，取名：留香，姬留香。“赠人玫瑰，留有余香？好！”景帝诧异的看了太平一眼，满意的点点头。
太平懒洋洋的伸出指头去戳婴儿嫩嫩的粉红包子脸，难得心虚了一下，打死她也不敢说，前世她就曾想着生个儿子就要养成楚留香那样，因为一直没碰到满意的孩子他爸，才未能如愿。
此时距离淑贵君“千辛万苦”生下皇长子已经过了三日了，因为是皇子，所以先前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生女封后之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但帝初为人“母”，仍是大喜过望，不但御笔亲自写了给皇长子的册封，而且特旨将皇长子抱入清凉殿中亲自抚养，虽然没有闹出举国大庆罢朝七日的荒唐事，但毕竟是疏忽了一些政事，停朝一日，后几日上朝也是匆匆就散，满朝文武体谅景帝多年纠葛子嗣的问题，秉着同为“女人”不言而喻的心情，充分表示了理解，就是最顽固的谏官也没有多说什么。
传言对皇长子爱不释手的景帝陛下走过来，一把抱过太平怀里的小留香丢在小床里，不满的横了她一声：“哪有做母亲的这么跟孩子黏黏糊糊的。”太平心中大汗……
斜斜靠在软塌上，一本正经的翻开本折子来看，看得太平啼笑皆非，走过去拿下他手里的折子，挨着他坐下，再不看小留香一眼，景帝这才微侧了脸，勾了唇偷偷笑起来，随口道：“康靖君上还跟你闹气呢？”
太平苦笑一下，给他拉了拉毯子，翻着折子提起笔来圈圈点点，虽然笔迹不一样，但好在折子上需要长篇大论的也不多，没有宫变的迹象，刻意仿了也没人会怀疑。她这次可是把她爹得罪惨了，从生出她来就没这么给过她脸色，气了这么多天都没完，也难怪，她调了秦川朝歌进京，一路瞒得他跟铁桶一样。
她不愿意让她爹生气，可要事先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了，他老人家会乖乖的不找麻烦才怪，保不准得出什么事呢，头疼呀，上辈子她无缘体会一下婆媳问题，这辈子竟然有幸见识到丈婿问题，想来真让人哭笑不得，只是加上这家事国事分不清的背景，不哭就不错了，笑却是笑不出来了。姬嬽靠在枕上，看她懒洋洋的勾勾点点，折子一本本迅速略过，素白的手轻提着紫檀笔管，微蹙着眉的样子，纵使是女人，居然也给人一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韵味，竟是看得痴了。
“怎么了？”太平头也不抬的漫声道。这看儒生写的奏折真是太烦人了，十句话里要紧的就一句，还磨磨叽叽含含糊糊的让人越看越找不到重点，难怪皇帝这活从小专业培养还难得有称职点的呢，这种奏折看多了，人脑子不糊涂才怪！　姬嬽伸手环住她的腰，美得妖孽的脸枕在她肩上，微微一笑，闭了眼睛道：“没什么。”
批完一案的折子，太平放下笔，侧了脸过来看，姬嬽早靠她肩上睡着了，轻手轻脚的将他靠回榻上，拉过毯子来盖上。睡梦中脸，盖上了那双桃花惑惑的眼睛，像个疲惫了一天回到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男人，让人看着心里不得不柔软。爱他么？太平心中茫然。
她只是对他狠不下心来。想起前世，美丽妖娆型的男子她素来最多也就是欣赏，爱上却是不可能，何况是美到这个程度的。若没有那十年，若不是不知性别的让他接近了十年，这男子再美再好也在她心里掀不起什么涟漪，她毕竟不是爱做梦的少女，爱情之于她，从来就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前世她少女时也和普通女孩子一样，爱做梦，爱看情爱的小书，时常也为书中人物咬牙切齿，书中常有男人在爱情与家国天下间权衡，最后背弃了爱情的情节，当时看了也觉得义愤填膺，长大了才知道自己幼稚，为什么女人伟大的爱情总不能跟天下兼容？何德何能，一个女人要让男人只因为爱她就放弃全世界？成全一段传奇爱情，往往男人要放弃一切，女人呢？女人要付出什么？世上更多的是没有相貌，没有金钱，没有权势，没有能力做家国天下梦的男人，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要求一段爱情，非得要一个本身拥有这一切让你爱上的男人去成全你的爱情？马斯洛需求定律，生理，安全，感情，尊重，自我实现，女人最高的自我实现的需求可以是一个完美的男人至死不渝的专情，可男人呢？一个自我实现需求是一个女人的男人，女人要么？
书中的男人，总是背弃了爱情成全了所有后后悔追思，可这只是少女美好的梦，追思或许会，后悔却是不可能的，不是不爱，只是爱情，原本就不是最重要的，哪怕一生的爱情都给了你，那也不过是以后再不谈爱情罢了，只有女人，才会失去了爱情就没法美丽。这跟男人女人的性别没有关系，是天生赋予的社会关系所决定的。
她再生在这个女尊的国度，女儿身却得行男儿事，迷茫了十几年，哪里还知道什么样的才叫爱情，小采再说不出一个字的神情，让她那么伤心，是爱情么？子归深沉的黑眸，一步步走进夜里的背影，让她至今恨难平，是爱情么？明缘念诗的声音，让她落泪，是爱情么？姬嬽伸出的手，她推不开，是爱情么？
可都这么多了，又怎么可能都是爱情？那记忆中曾让她为之痛不欲生的男人呢？她曾肯定那绝对是爱情的，原本不相干的人却有力量让你痛苦的想死掉，不是爱情是什么？可又痛苦了多久呢？还是爱情原本就只是一个瞬间，只属于生理心理都只有十七岁的少女？　她在这里，大半却是因为为人母的心境让她无法不来这一趟，就这样，他满足么？伸手轻轻抚过姬嬽的眉眼，他睡得如此安静美丽，苦笑，这是一个让她实在无语的男人，十年时间，他若无其事的跟她混成知己，一心想着把弟弟嫁给她，看着她邂逅分离，然后突然就成了她孩子爹……
叹气，说一千道一万，千丝万缕理不清，她只是对他狠不下心来罢了，姬嬽不是小采，他要不肯狠下心来对她，她是束手无策，一点法子都没有。她把硬币高高抛上天的时候，对或许青灯古佛的一生没有一丝遗憾恐惧；她抱着看看世间百态的心走下山来，不曾想过会遇见一个路子归；她割下头发放在那水晶样善良的男孩手里，然后牵着子归的手，一步步许诺未来的时候，没有过一点犹豫迟疑；她调兵遣将，要为一段情倾倒城池的时候，没有想过还会撞见另一个姬嬽，什么是路过，什么是永恒，我们总在路过中苦苦寻觅着永恒，回首才发现已经白发苍苍，你是路过，还是一生？
轻轻一吻落在姬嬽额头，迈出步去才知道，不是么？
在小留香脸上狠狠啃了一口，倒塌，这荒唐的世界，做娘的黏糊儿子都是不该的。
披起斗篷悄无声息的离去，等在宫外的有她父亲，等在燕云的有千万人。景帝闭着眼睛越发睡得香甜，她既然已经走了，他又何必再睁开眼睛来看一个背影，何况他确实需要抓紧时间来休息，没有人给他批折子了。

第三十七章 军盲
“爹，喝茶。”太平将加好糖奶的红茶轻轻推过一臂长距离的案几推到她爹跟前，君霐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茶，又自顾自斜靠在软垫上翻书，一点要喝的意思都没有。“唉——”太平哀怨的垮下脸，可算是见识到了榕叔他们偷偷跟她说的她爹睚眦必报的记仇劲儿了，这都快到燕云了，还没消气呢。
想着，太平又长叹了口气：“唉——”见君霐没反应，再叹，还没反应，三叹，没反应，叹，唉—咳，咳咳，呛着了，喝口茶顺顺嗓子再继续……“得了，得了，少搁我跟前卖乖！”君霐见不得她这般模样，翻了个白眼道：“再怎么唉你也叹不出个张翼德来！”
史书记载，东汉末黄巾大乱，涿县张榜召集乡勇，当时还是一小贩的蜀昭烈帝刘玄德看榜时慨然长叹，结果叹出一个张飞来，平白遭了一通数落，这才有了后来桃园结义的千古佳话。这马车里面就父女两个，车外众人都是装聋作哑惯了的，秦川朝歌更是早躲得远远的影儿都没有，方圆十里之内连只鸟雀想凑近来都不容易，何况是人？纵使太平叹得比那昭烈帝好听真诚上一万倍，也招不来张飞大驾的。
见父亲终于有要消气的迹象了，太平笑眯眯的也不怕天打雷劈的大言不惭道：“女儿有父亲护着，胜过那张屠夫何止百倍，叹不来便罢了，叹来了正好给父亲扛枪使。”君霐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脸上却总算是看得见笑容了。“爹，喝口茶，味正正好。”太平拿起小银勺在杯子里轻轻搅拌了两圈，再一脸乖巧的递到君大少跟前。
君霐再白了她一眼，接过来喝了，香润的暖茶入腹，人也长舒了口气，天天这么黑着脸，他也不容易呀～～“让秦川朝歌两丫头滚进来吧，没她们的事，犯不着躲得跟兔子似的。”君霐没好气的道。“嗯。”太平抿嘴偷偷一乐。这父女两斗法，可怜了下面人了，尤其是做为主要帮凶的朝歌秦川，探路打前站这样的小活一路抢得跟打生死仗似的，就怕在君霐前面晃荡。“你呀，现在可比不得从前了，再这么心软可不行。”君霐叹着气数落道。
从前她游戏人间没插手的打算，自然什么都由着她，怎样都行，现在她既然已经摆开了这偌大的阵势，开弓没有回头箭，燕云所为跟姬家朝廷已然水火不容，跟本没有并存的可能，君家准备藏匿了百年的力量爆发出来，不是进就是覆灭，绝不是一个摄政王可以敷衍过去的，形势如此，就是太平也没有别的选择。小儿辈的到底天真，还抱什么幻想？孩子抱走了一了百了，这么拖着一点好处都没有，虽然现在是她们沾上风，但他可不认为那姬家小子会因为生了儿子就忘了自己是皇帝，将祖宗江山拱手相让，且看着吧，那小子虽是男儿身，可看往日行事胜过世间凡俗女儿何止百倍？早晚要翻脸的现在拖拖拉拉又有什么意义？太平素日里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这事委实做得糊涂！
世间做父母的总是只会为自家孩子打算，君霐又跟传统意义上从妻从女的慈父不一样，偏心得厉害，太平做这么自损的傻事，实在气得他够呛。“太平，你不是大小姐了，不管你开始为的是什么，要记着你现在已经是王了，这责任挑上了就容不得你放下，要对得起将生死交到你手里的那千千万万人，女儿行事，顶天立地，容不得半点软弱，你记住了！”君霐坐起身来，厉色道。
“明白就好，就怕你犯糊涂。”君霐认真的盯着她，见她从容平淡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懒洋洋的靠了回去：“都准备得怎么样了？”这阵别扭可算是过去了，太平也恢复了她本性里的散漫，抱着个靠枕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漫不经心的道：“忙，忙得头发都快掉光了，这次偷跑了出来也一天没闲着。”
一天没闲着你还有空做了一打奶瓶？
眼见着她爹一脸的不屑，太平眼也不眨的谄媚道：“迎接您老人家大驾么，我就是忙死也要亲自来的。”什么来接他，说得好听，明明就是怕他把她那奸夫给气死了！君霐当了她十九年爹，对她的甜言蜜语早免疫了，不过自家孩子嘛，她既然费心思哄你，总算还知道孝顺，当长辈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跟她计较，生受了。
话虽然是不信，脸上却还是带出笑意来。也就他这做爹的，他家太平几时在第二个人面前这么过？所以说孩子还是自己的好，也不枉费他“含辛茹苦”养她这么大。可见天下父母最是好哄，说免疫了，其实大多都还是要带着个问号的。
“爹呀，我给您做几个面具吧。”
“干嘛？”
“就兰陵王那模样还带一个呢，您还不得最少带两？”
“……滚一边去，少跟我这耍贫嘴～”
此时的燕王府，比起太平初来那几月乱糟糟的繁忙局面要好多了，忙虽然还是忙的，但很多事情都上了轨道，井然有序起来，整个燕云十八洲在其带领下如一架崭新的庞大机器般高速运转着。燕王不在府内也没有人希奇，燕云十八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三两个月能细细走完的，毕竟很多事情在这个年代算是匪夷所思，太平也常心中忐忑，怕有什么不相宜的造成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看着诸事都是雷厉风行，其实那些事务想法付诸实现之前，都跟土生土长的幕僚们反复验证探讨过无数遍的，自己还学得那倒霉栽在她手里至今还未“陈冤得雪”的烾麟太女一样，一有点时间总爱白龙鱼服到民间各处去深入了解一下，不过因为她自己钻这个空子阴谋阴死了烾麟太女，所以每次她出行内部都一阵紧张，从天上到地下从内到外防得跟铁桶一样，难免有几次露出痕迹给人看出来，君家在燕云的声誉本来就好得很，这一下更显得她亲切了，人气直线攀升。
当然，府中如长安洛阳等人自然知道她并没有在燕云境内，而是回帝都了，但除了知道真相的明缘和尚，其他人谁也没有将之与京中刚诞生的长乐帝卿联系起来，只当她是亲自去接应偷偷出京的君大少去了。人说君太平爱藏慧，却少有人知道她更善于藏拙。
别看她这么大张旗鼓磨刀霍霍阴森阴冷的天天谋算着要灭人家种姓，其实她自己却是个道地的军盲。她不会打仗，一点都不会，连庸才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个盲才，这在内部嫡系家仆群中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号称“满门将才上下政盲”，连烧火丫头都能培养成元帅的君家出了这么一个异类，实在让人不敢置信，也难怪当初刚露出点苗头的时候君大少并一众君家老人努力了可好几年都不甘心放弃，可惜一点效果都没有。
谁都承认君太平天纵其才，尤其比她的才华更出色的是她天生成熟的心性，跳跃了聪明的界限，于平淡间几乎显示出一种智慧的味道来，这种需要历事和时光沉淀，几乎没有办法速成也没有办法学习的东西，在她身上早早的便体现出浑然天成的味道来，尤为让人惊叹。惊才绝艳，倾倒京华的君霐到十八岁还被以心性不成熟为由，没能成为君家家主，她七岁，天天画画大字捏捏泥巴就让那些老家伙们一个个觉得可以托付大事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人情世故，似乎只有她不想说没有她不能明白的，可就这么一个聪明人，偏偏就是学不会君家起家立命的这沙场征伐之道。
让她背兵法她能背得头头是道，给她讲战例她不但能听懂偶尔还能举一反三说出发人深思之言，公认跟兵道相通的奕道棋术她也是下得有模有样的，可放到实战上面就一点行不通，似乎是从逻辑里就跟本拒绝了这种东西。行军布阵怎么都学不会，拉上几千人分两拨在她面前演习，敞开了给她看，不打到残军败将即将覆灭，她就看不出胜负来。
说一鼓作气，她打心眼里嗤之以鼻，还振振有词，这军队要本来就弱，打不过人家，晚人家几刻钟敲鼓就能打赢了？做梦吧……说破釜沉舟，她坚决怀疑没有退路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是否真如人们赞誉的那么绝对性，按她的理论，一个弱男子跟一个孔武有力的女人，哪怕把锅子砸的再碎，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不见强奸罪犯屡禁不绝，那些男子哪个是愿意的哪个不知道这要让得逞一生就完蛋了哪个没起拼命之心？不是照样被哪个啥了——这里男性身体怪异，不管愿不愿意，经不起刻意挑逗，甚至能被强行逼迫交欢到精尽人亡……空城计，她基本认定那是瞎猫撞见死耗子，设计的跟中计的通通应该推出大帐打板子……只有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她不说话，一脸赞赏，仗就该这么打才对……
兵者，诡道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对所有战场谋略都呈怀疑态度，一个逻辑里对战争艺术跟本无法理解的人，你还能指望她什么？当然，以她天生的稳重纳谏谨慎，多实战历练几次再加上参谋团也未必不能将兵事相托，但以她的身份，再加上如今的形势，动辄就是生死大战，如何能历练得起来？
君家一众老人包括太平她爹在内，简直都没有办法想通，一个绝对称不上是良善，什么谋算都玩得团团转的人为什么偏偏对沙场之道死活学不会呢？君大少坚决认定这是康靖王妃的劣质基因引起的突变，并悲凉的开始怀疑，莫非君家完美的军神血统从此以后就只能隔代相传了？好在君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会打仗的人，她这一点毛病虽然不够完美了，却也无关大局，反正是打算转型了嘛，以后不靠打仗吃饭了，姬家太祖皇帝的军事才能虽然不至于像太平这么离谱，却绝对比不上她们君家老祖宗，不也照样当皇帝当得好好的，还压得她们一门将才的君家血脉凋零得差点断嗣。统军大元帅太平是不能担当了，还有一个擦枪了擦了三十几年的君霐在嘛，若说奕道如兵道，太平没赢过明缘，可明缘跟君家一堆老家伙加起来也玩不过君霐大少爷。

第三十八章 出使
水洗过一样碧蓝的天空，云朵洁白轻盈得梦幻，数万顶毡包连接成一片斑斓的地毯，几乎有十数里之广，一眼望不到头，蔚为壮观，看得骑马停在一个小山丘上的祁玉华张大了嘴巴，连连向马车内大声招呼：“老天，这鞑子国也能摆出这么大阵势，太壮观了，莫不是哄人的吧？大小姐，您整天坐马车里也不嫌腻味，快出来看看呀～～”
这百来年若不是燕云给挡着，这鞑子国还能打得你年年来朝，岁岁进贡呢！旁边的秦川看她毛躁的样子不屑的向天掀了掀下眼皮——虽然大姚跟姒国百多年的战争纠葛并不能简单的称之为燕云替大姚给挡着了，但燕云大部分纯朴善良的百姓的确是这么理解的……
历经了两年零九个月艰苦卓绝的明争暗斗，原烾麟太女的同胞妹妹，孝端静皇后嫡出的十三公主澹台烾凤终于脱颖而出，打败众家姨母姐妹，被姒国皇帝册封为新一任诸君，烾凤太女，草原共庆。长生天的子民被人们称之为“马背民族”，发源于额尔古纳河东岸一带，有无数数不清的部落，早在中原已经建立封建帝制的时候，她们便陷入了各部落之间竞相掠夺人口，牲畜，财富的无休止的部落战争中，直到两百多年前，澹台部落一统草原在祈连山下设立王庭，建立了统一的草原贵族政权。完颜、耶律、可查、拢奇等八大部族封王，其余零星部落无数，各有规程，皇旗招呼下，没有不从。
眼前这一大片帐蓬正是赶来朝贺这次新立诸君普天同庆的各部族，越过城外这群帐蓬海洋，姒国的王庭就在不远处了。这一行华丽銮舆正是从中原大姚来的使臣，副使礼部新贵祁玉华大人，正使却是两年多来坐拥燕云十八州之地，一手遮天，与朝廷少有关连的燕王殿下。
祁玉华两年前如愿在春闱大试中高中榜眼，虽然脱离家族消遥自在的愿望没能实现，却也到底是能独立自主了，当时在帝都世族群里引起一阵轩然大波，被一众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们引以为偶像人物，并意外得到了景帝的格外嘉奖，把她当了一个典型模范来树立，勉励世族女儿当如是，仕途可以说是青云至上，俨然是一副少年得志的模样。这次姒国太女新立，嫁与十三公主的大姚长宁帝卿也随之被册封为太女君，做为母国，再随随便便派个人出来道贺却是不行的，然满朝文武重臣说到姒国愿意来的没几个，六部商量了好几天，诸臣你推我让的，居然推到远在燕云的燕王殿下身上去了，这份量是够了，却又有点超了，而且燕云上下只知王令不知皇帝，在朝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现实，燕王接不接旨都未可知，而且，就算燕王肯接，谁去传旨？
恰当的副使人选也是一个难题，且不说出使姒国本来就是个不讨好的差事吧，正使是与朝廷历代皆有心结的燕王，与姒国那更是血债累累，万一一个不好，被当成替死鬼的几率可是很高的，官场上混到这地位的哪个不是油皮条，谁干呀！正想随便踢一个没前途没背景不招人待见的倒霉蛋出去呢，不曾想这位正春风得意的祁大人居然主动请缨，大家伙儿自然也就顺水推舟，顺便到燕云传旨的差事也让她一并代劳了，这才有了这次超规格豪华使团的出现。祁玉华带着使团贺礼浩浩荡荡的赶到燕云，好在燕王殿下还念旧情，居然真没有遭到冷遇，圣旨也接得出人意料的痛快，但她带来这么一个半点好处也没有的臭差使，燕王殿下本人涵养高没说什么，几年教导下个个学得无比务实的燕云新贵们却都没给好气儿，尤其是在她居然冒冒然对梅大家提亲以后，几乎差点没被燕云上下人人喊打。
梅翧大家在燕云这几年爱上了儿童教育工作，日子过得颇为舒心，人本来就漂亮，现在越发光芒四射，人气超高，不过碍于他跟燕王殿下那点子暧昧，没人敢冒然出手罢了，虽然当事人两个都没说过什么，但梅大家只对燕王殿下另眼相看这却是有目共睹的，无形中都把他当成燕王殿下的禁脔了……就算燕王殿下本人没那个意思吧，还有那么一群青年俊杰呢，这混丫头中途跑来插这么一竿子算哪回事？燕云实施军事化管理，新贵们大多都出身军旅，而且有一部分前身都是混江湖的，脾气耿直也不缺一些阴损的点子，杠上祁玉华这本就不是盏省油灯的原帝都纨绔子弟头目，很是闹了一阵，燕王君太平更不是什么好人，闹得太严重了才不痛不痒的说两句，却是看笑话的意思居多，直到祁玉华寡不敌众又失了地利扛不住了，这才火急火燎的催着起程。
与她相熟的长安这次没跟来，秦川洛阳却是跟她不对盘的，她们本人未必对梅大家有什么企图心，但燕云那一堆新贵姐妹全是她们换帖子的好姐妹，亲疏有别，自然偏心得很，好在还知道分寸，一路算是平安。
太平却是最耐得寂寞的人，护国寺十八年，连明缘途中都曾下山历练行走过一阵，长安洛阳等人也轮换着往外跑，独她，就在那么一亩两分地上怡然自乐，一点年轻人的好奇心都没有，连君霐看着都啧啧称奇。这一路她多是能在车上躺着，绝不下车走着，风景实在漂亮得看着痒痒才会上马跑一阵，简直比祁玉华这个正宗的文臣还要文静N倍，要不是祁玉华亲眼见过她不俗的身手和漂亮的骑术，也要被她文弱的样子骗了。听见祁玉华大呼大叫，她方慢腾腾的从车窗里露出一张脸来，看了一眼脚下无边无际的帐蓬海洋，然后似笑非笑的漫声道：“快上来吧，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怎么了？”祁玉华一头雾水，秦川洛阳却低头偷笑，慕容秋叶好心的指了方向让她看，眼见着帐蓬群那边奔出三个黑点离这边不到一千米远，都能看清人影了，她方才恍然大悟，七手八脚的慌忙跳下马爬上燕王的銮舆。这驾十二匹马拉的华丽銮舆是燕王的私人王驾，朝廷派出来的使群在燕云通通被重组，祁玉华这样的副使根本指望不上，其他人就更不敢多说什么，或许朝廷派了她出来，本身就存在着让燕王一切自便的意思也未必。
“大小姐你也真是的，也不早点提醒我一声，这要让蛮子看到了，丢光了大姚的脸我怎么回京呀……”祁玉华一边抱怨一边赶着整理官服，手忙脚乱，连玉带都要解了重系，太平丢了一个书签砸过去笑骂一声，她这才想起车上还有明缘禅师在，虽然人家尚径自埋头打瞌睡，也不禁微微红了脸，扯了两下袍子，一本正经的端正脸摆起了官架子。
这边闹腾这两下，三名姒国骑士已经到跟前了，彼此保持着二十步远的距离，一人策马上前，余下两人靠后，一人张弓，一人持号角。“来者何人。”当先的人用姒话高声问道。慕容秋叶上前交涉，说的却是大姚官话。只见那人仿佛听得懂汉话，面带惊异的看了一眼銮舆，然后回头向着后面最远处拿着号角的骑士用姒话高声喊了一长窜，命令他回去报信，自己却微微退后了一步，右手抚胸向这边行了一礼，表示出欢迎的姿态。
片刻之后，耳边隐隐传来风雷之声，远方尘烟大起，数百匹战马滚滚而来，祁玉华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主，却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富贵孩子，几曾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场面？不免多少有点忐忑起来。太平老神在在的给刚打完瞌睡皱着眉头醒过来的明缘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诸位贵客在此稍候，我家都领大人亲自来迎接了。”留下的那骑士突然用汉话说道，打马迎上前去。
马蹄在近前停住，人群分开，一个披着红色斗篷，左耳带一硕大的金环，扎粗辫子，大拇指上带着玉扳指的中年妇人策马走上前来，右手抚胸行礼，用姒话说道：“中原来的贵客，长生天的子民欢迎你们。”长生天的子民恭迎贵客。”马背上百多名骑士同时躬身行礼。
“多谢长生天的子民，我们奉吾皇的旨意从中原带来了千里之外的祝福。”慕容秋叶带领着骑士们还礼，行的却是燕云的军礼。都领虽然不懂燕云的军礼，却在听到慕容秋叶一口纯熟的姒话后露出了笑容，向后招了招手，几十个身着艳丽长袍，腰带袍角上缀满银铃的少年托着浓香四溢的奶酒拥过来，都领首先跳下马端起一碗酒走上前来，八名少年跟在她后面每人双手都捧出一条洁白的哈达，百余名骑士通通下了马，举起酒碗唱起了祝酒歌。
太平敲了额头开始冒汗的祁玉华一指，带着明缘，当先走下了銮舆。燕云的骑士这才通通跳下马，太平双手接过都领大人手中的酒碗，微点了点头，先用手指沾了几滴洒向蓝天，又弹了几滴向大地，最后才一饮而尽，亮了空碗用汉话微笑道：“多谢长生天的子民了，你们的美酒和你们的热情一样，千年如一日的浓烈真诚。”都领大人也不等慕容秋叶翻译，在太平依草原的礼喝干了酒后一脸的严肃，对着太平行了草原上对待最高贵的客人才会用出的最隆重的礼节后，从少年手中接过哈达轻轻挂在太平脖子上，一连挂了八条才罢休。
“君家的鹰王，赞叹您的勇气，夺我云九州，奴役我姐妹的强盗，草原会因为您的到来沸腾起来的。”姒国都领不亢不卑的道，眼睛里面熊熊闪着火光。太平微笑：“长生天的子民，赞美您的诚实，苍鹰长着翅膀飞在天上，并不怕狼群的爪牙呢？”都领怒道：“为了防备叼走羔羊的窃贼，长生天赐给了她的子民能射穿苍穹的弓箭。”太平眼斜了斜秦川等人：“风从龙，云从虎，燕云鹏翼下从不缺乏能呼风唤雨倒海翻江的勇士呢。”
秦川等人配合的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都领欠身再行了一礼：“高贵而骄傲的鹰王呀，请随我走吧，长生天子民在地上至高无上的王，会在白色圣洁的宫殿中隆重接待您。”太平弯了弯眉，点头，也没有再上马车，跳上洛阳牵过来的漆黑大马，与都领并行着往姒国王庭走去。祁玉华早给她们这一串绕七绕八绵里藏针还要人翻译却能对答如流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又给人灌了几碗烈酒下去，晕晕乎乎的随便爬上一匹马跟在太平后面。
“以为来的是姚朝使臣，却没想到君家的鹰王亲自来了，真是怠慢了。” 行不到一里，姒国都领突然用汉话感叹道。草原人崇敬狼和鹰，自许为狼的子孙，跟她们打了百多年的君家，因为家徽上纹的是一只荆棘穿胸滴血高飞的鸟，被她们称之为雄鹰。当然这是客气的时候，不那么友好的时候就是鹌鹑麻雀之类了。太平微微一笑：“都领大人客气了，燕云的苍鹰也是吾皇的使臣。”姒国都领不屑的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草原的子孙仰慕强者，君家虽然跟她们是世仇，但其英雄的地位还是认可的，尤其燕云十八州原有九洲本是姒国的领地，生活的也都是姒国人，虽然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事，早不被长生天承认了，但多少出自一脉，姒国尚实行部落奴隶制度，叛逃的奴隶只有逃到燕云才有活路，对统治自己同血脉姐妹的君王，保持必要的恭敬也是应当的。而且这两年，姒国边境跟燕云多有摩擦，长生天的勇士们在这位看起来温和得有点柔弱的燕王殿下手里一点好处都没讨到过，想不恭敬点都难。

第三十九章 姒国
姒国的王庭在祈连山脚下，依山而建，是一座庞大的城市，城内民道官道民居官居市井府衙井然有序，建筑风格也大多跟中原相仿，行走其中，若不是往来行人服饰装容特异，几乎都察觉不出这是在塞外，而以为是在中原北方的某座州府了。
“真是热闹呀。”祁玉华兴致勃勃的撩开窗口幕帘往外看，太平顺着窗口看了外面几眼，有些感叹道。姒国王庭大面积的中原化并不让人感到奇怪，澹台部落在此立国两百多年，本朝虽然只嫁了一位帝卿过来，前朝却是连绵不绝的陆续送了七八位帝卿过来和亲。帝卿出塞不比寻常男儿出嫁，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和亲，嫁妆躲不开国计民生的范畴。太平前世也有例子，著名的文成公主出塞，农业手工业建筑业纺织学医药学绣艺厨艺，各类工匠，通通都在嫁妆之列，一位公主的入番，把西藏从石器时代直接带入了铁器时代，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划得来的买卖了，然吐蕃王朝实力强大起来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攻打川西，屠杀汉民，直至占领西蜀，带军的首领正是文成公主的儿子。虽然后世对这件促进了民族融合团结的事情表示出了极高度的赞誉，但在如今的太平看来，封建历史上的和亲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战败了被迫和亲是耻辱，战胜了表示宽容大量还和亲纯属脑袋有病，仗都没打送个公主出去和亲那更是无法理解，笼络？一个做父母的都不在乎狠心牺牲了的弱女子，还能指望旁人重视被其笼络？这不是个笑话么。别说什么女生外向忘本没根骨，儒家千年对女子的教育，从父从夫从子，你明明自己洗脑洗得这么彻底了，又把她嫁给了敌人，还有什么脸来要求一个弱女子风骨？就是小采，那么纯善的人，以为自己会出塞远嫁时，不也忍着眼泪跟她说，此生若有再见之日，别厌恶他么？
摇头晃开莫明其妙发散的思维和至今未散的哀伤，心里感觉颇为奇妙，前世她就一没心没肺的大小姐，靠着大树吃喝玩乐，什么时候想过这么严肃的问题？在其位方谋其政，只要愿意，人何时何地都能成长，前世的亲人要是看到现在的她，恐怕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吧？这要是一场梦立时就醒过来，再去混那个同样潭深水混的物质世界，估计也许不需要再躲在父兄的翅膀底下了。原谅她狭隘的民族主义，毕竟她考虑不到千年后的事情，就是唐太宗，他送文成公主入番的时候，也未必想到的就是千年后的民族大融合吧？而且要促进民族大融合也没什么难的，如今浑然一体的燕云十八州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缩印么？比起磨磨蹭蹭的潜移默化，她个人更欣赏成吉思汗和她们君家老祖宗的做法，征服……
回头看见燕王殿下微微迷起来的眼睛，祁玉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赶忙放下车窗纱幕珠帘，裹紧了身上厚厚几层的皮裘，这蛮荒之地果然寒冷，常年如此，怎么活得下去哟。一路走来，大姚使团受到的都是最高规格的接待，姒国官员的态度跟以往大不相同，就是祁玉华这样尚稚嫩的官场新手也看得心里有数，这都是因为燕王殿下的存在，不禁也微微忧郁起来。她与燕王相交一场，对她实在看得相当顺眼，也多得她帮助，心里十分感激，但燕云势大至此实非人臣之道，大小姐的样子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散漫，可看那些精悍的士兵守卫着她时笔挺得钢铁一样冷峻的身姿，任傻子也知道没那么简单，有心相劝几句，话到嘴巴却总是说不出口。唉……想到堂上陛下了，如今的大小姐感觉跟陛下差不多，看着可亲，实际心中早有乾坤，这种太过强势的人，世间道理在她们眼里都如蝼蚁一般吧……万死万死，小臣胡说八道～～
到达姒国王庭的第二日便获得了姒帝的接见，姒国的皇宫很有特色，雪白的石料建筑，和蒙古包外型相仿，不过头上多了一个尖顶，就像一顶巨大的雪白毡帽盖在大地上，尖顶上是漆成金色的大圆珠子，帝宫与朝会大殿都是三颗，其余的一般就一颗，连绵一大片宫群，一颗颗闪闪金珠，在阳光底下耀眼夺目，景观壮丽，被称之为“草原明珠”“金光之城”实在贴切得很。彷佛是重现了当年康靖世女初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进宫的状态，一路缓缓行来，四处都是偷偷摸摸乱溜的眼睛，姒国人跟大姚人在好奇心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君家鹰王，在姒在姚人气都是同等的高，虽然这高的性质不一样……
且不提那些双眼闪着仇恨之火的勇士了，天下少年爱做梦的心都是一样的，尤其草原的男子更是奔狂大胆，号称倾世绝的君家女子，就是在草原少年的梦中也是憧憬的白马，而如今的燕云之王也早不是当日在大姚宫廷中边走边打瞌睡的康靖世女了，穿着亲王礼服踩着翻毛的鹿皮靴披着玄狐裘大氅的燕王一路行来，无数探头探脑的草原明珠们张大了嘴巴：确实与长生天的勇士不一样，中原的女子就是这样的吗？这样柔和，这样看着似乎比男子还娇弱美丽？长生天呀，是您偏心用清风白玉亲自雕塑了她的容颜，把天上的星辰和花园里的露珠都藏在她的眼睛里了么？她负载着阳光行走在洁白大理石上的身姿比她头上的玉冠衣角的龙纹还要优雅高贵呀……
太平可不知道她对这座美丽宫殿欣赏赞叹的神情引起了多少人对长生天的祈祷和埋怨，祁玉华一本正经要将大姚天朝的气度风范尽体现于一身的做派足够她偷笑了，看她挺胸抬头强忍着瑟缩的样子，显然不习惯塞外的寒风，而且双眼发虚，看来并没有忘记当年曾多次得罪过烾凤太女殿下的事情，希望烾凤太女的记性不要跟她一样好才是，不然，在大姚的传说里，这些草原鞑子可是从来不忌讳斩杀来使的。忍着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敢毛遂自荐的，难道就为了能顺道看梅翧一眼么？她该不该感叹一下美人从古到今千万年永恒不变的神奇魅力？进大殿前顺手拍了她一下，送了一道内力过去，记得大姚的风范气度呀～～
姒国的皇帝是个高大的妇人，草原人特有的丰满粗壮的体型，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或许也是烈马上骁勇矫健的女儿，但明显的发胖了，虽说半百还称不上是老人，但被酒色浸染了多年的身体过早的显出老态来了。头发梳成辫子成曲状垂两耳旁，头上带着紫貂镶黄金玛瑙红宝石的狼型头冠，两耳都带着缀有红宝石的硕大金环，穿着草原传统的高领袍子，外罩翻毛的开襟长衣，袖子宽大，就露半截手掌来，大拇指上带着碧玉扳指，没有束腰带。端坐在白虎皮御座上，板着脸，看起来有些凶狠，一副很有王者风范的样子，至少祁玉华是有点给她镇住了，愣着，表情呆滞，露出年轻人不够城府的一面来，不过太平却很清楚，她其实很少这么有威严一回。
这是一位极富有传说性的帝王，与历代嗜杀好战的姒国皇帝不同，这位皇帝更像一位传统的中原皇帝，好诗好花好美人，最小的一位公主还没满月，据说因为收藏的美人太多后宫不够分配差点要在宫内搭毡包，以至于她现在都不再晋升主位君傧只临幸……这姒国的宫殿好看是好看，毕竟还是不如中原建筑的博大精深，一座宫殿有正殿偏殿东西耳房温室暖室等等无数个房间，可以分配给无数个主子——别看把人传说得那么不堪，没准人这规模还不到三千呢……在位二十八年，前十年太后听朝，两位皇姨八大亲王议政，后十三年太女监国，太平其实对这位皇帝一直挺好奇，也多少有点同情，看王庭外那密密麻麻的帐蓬，烾麟太女监国监惯了，这烾凤太女大概也不会只想当太女的……
一番例行的条陈之后，瞪着太平瞪了好一会儿的姒帝开口了，居然是纯正的中原话还是帝都那边的官话腔：“你是他的女儿，姓君？”太平心里愣了一下，表面上却毫无破绽的微笑道：“我姓君没错，陛下。”
姒帝又瞪着她看了半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目光极其不礼貌，御座下站着的太女殿下都有些尴尬的侧过了脸去，也就太平还能若无其事的淡然处之。姒帝缓缓收回目光，有些感叹道：“一点也不象，大少爷—你爹他还好吗？”
“父亲甚好。”
“听说他至今还住在寺庙里，心情如何？可是也老了？”
“父亲每日赏花画竹，心静神宁，并不见老。”
姒帝有些唏嘘：“心静神宁，这可不象他，泰阳城中一别转眼就是二十多年，唉，朕是老了，看来此生是难有再见之日了。”烾凤太女连连咳嗽，太平暗笑，并不见有二十多年前姒帝访姚的记载，看来这位皇帝也是跟她二女儿一样，白龙鱼服偷偷去的。
正冷场，恍惚出神的姒帝突然哈哈一笑，摸抚了一下拇指上扳指，两眼有神，再不见刚才浑沌的样子：“眼见故人有后，朕心甚慰，姚朝也就你们姓君的还看得过眼去，君家丫头，既然来了，就在朕这好好逛几天，我塞外的风光虽然比不得你们中原暖红依绿的，却是真女儿才能消受得起的。”太平微微一笑，欠身道：“然。”
平静的看着姒帝摆驾离去的背影，人人都不简单呀，也许这位神奇的皇帝并不需要她的同情，十几年都太女监国固然荒唐，可让烾麟太女那样的人监国监了十几年又岂是普通人可以办到的？暗暗龇了龇牙，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她爹也不事先打个招呼，要知道情报收集何等重要呀，莫非是想存心教训她一下？太平这样想可就是冤枉君大少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君大少还记不记得且不说，就算记得，不管君大少本性再怎么不贤良淑德，到底还是男人家，受的是正统贵族教育，怎么可能跟女儿讲自己年少时的韵事？
刚恭敬的送走了姒帝，一身太女朝服头戴锦貂金冠腰垂帘幕玉珠的澹台烾凤便满脸笑容的走下来，拉着燕王的手亲切寒暄道：“燕王殿下，几年不见了，孤甚为想念呀，向来可好？哎呀呀，您亲自来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孤就是再忙，也该亲自出迎三十里才是。”太女殿下客气了，自当以国事优先。”太平微笑，很外交的回应道。真没让她失望，跟两年前比简直是派若两人，有资格在这大殿称孤了，以前还一口一个本公主呢。想来这两年多争储的日子也不是白过的，公主跟太女差的虽然只是一点，但这一点何止万里，到底是权势生死最历练人呀，尤其是皇家的孩子，成长速度更不一般，还是原本就是强制压缩的，一遇春风立马化身成林？虽然眼角眉梢还是露出了一点喜色，但她如今春风得意摆高一点姿态也是可以理解的，身份不同了嘛。
澹台烾凤哈哈一笑：“燕王殿下还是这么谦和，国事优先国事优先，不过过几日我府中设宴，燕王您可一定要来。”“太女殿下请，自然是不辞的。”
这两人一来一往说得亲热，全不管旁人听着掉了多少鸡皮疙瘩。当年二龙夺凤的风流佳话可是闹得人尽皆知的，如今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女殿下，另一个也贵为亲王掌管一方，还以为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另有一番龙争虎斗看呢，未曾想都这么恶心人。之日朝见过姒帝以后，燕王殿下立马就开始躲在驿馆里装文弱，使团里的事撒手不管全丢给了祁玉华等人。姒国人区别对待太明显，正使副使受到的待遇那简直天上地下没法比，祁玉华四处忍着受了几天气，号称孔孟弟子斯文人的她也终于忍不住在驿馆里破口大骂，这些不懂礼的鞑子蛮妇，天生就是欠揍！
第五日的时候得到通知可以去觐见长宁帝卿殿下了，祁玉华偷偷摸摸的看了看太平的脸色，小心的问道：“大小姐，你去么？”觐见帝卿不外乎就是问候一下平安，再送上贺礼，正使亲不亲自去都可，尤其太平贵为世袭一字亲王爵，比帝卿还高一阶，更谈不上什么觐见。
凤眼淡淡扫过来：“去。”为什么不呢？黑夜里的那个背影梦绕在心头从未忘却过，人生漫漫，她还能见他几次？祁玉华缩了缩脖子，禁若寒噤。
觐见被安排在太女府，一身簇新太女君朝服的长宁帝卿前呼后拥端庄万千，头戴王冠身着亲王礼服的燕王殿下也是优雅平淡，隔着落落珠帘，淡淡的行礼，淡淡的问候，平静的应答，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有依稀纠葛的空气知道他在彼端，祁玉华埋头磕磕绊绊的念着长长礼单，不敢去看燕王淡然的侧脸。就在一回头的功夫沧海变成了桑田，就在一眨眼的时间，咫尺天涯。
听着祁玉华磕磕绊绊的声音，看着贴金雕花的石柱，太平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简直就是一个道具，摆好姿势对完台词然后就成了背景，等着导演说：卡！蓦然回首中斩不断的牵牵绊绊，你所有的骄傲的只能在画里飞，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她喜欢苍凉的词，却不爱撕心裂肺的演绎方式，前世混乐团那阵，一个人拿着两根木棍就着架子鼓慢慢敲，淡淡唱来，十几岁女孩子没心没肺的声音，曾唱得那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泪流满面。她懂什么呀，慈父慈母手心里锦衣玉食的十几岁女孩子懂什么呀？如今她是懂了，可这东西要懂来做什么呢？跟人比怎样的表情才叫苍凉么？
他是埋在她心里永不消退的刺，此恨绵绵无绝期，祁玉华千里风雪为的是梅翧，她为了什么？一眼之见什么都不是，可谁又能不来见这一眼？那写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诗人，怕是没有这么恨过吧，若能无数，谁希罕胜却人间……太平垂下眼睛淡淡笑了，任你两世为人，任你佛经听了半生，任你才华横溢心中锦绣，任你乾坤在握清心冷情，终也不过是一个俗人尔，在因果的轮回里兜兜转转，哪有尽逍遥的时空。
告退出来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数声惊呼然后就是一阵珠帘的响动，回过头去看，一头撞进那双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瞳里，剑眉星目，藏着无尽的幽暗的眸，竟是一点没变，太平一愣，然后失笑：“你这人，怎么从来都这么没规矩呢。”雪白貂绒碧玉华冠下是路子归一贯呆板的没有表情的脸，若无其事冷淡的声音：“我还能看你几眼，讲什么规矩。”“真是不讲理的人，说这样的话还能说得理直气壮。”太平摇头，却微笑，笑容温柔。
掂着脚缩在角落里的前纨绔子弟忍不住心酸，他穿着异族的华装一身尊荣，她戴着盘龙的玉冠满身高贵，可这眼眸相对间，分明还是那年帝都经典的画景，默契无言的牵连，谁也不懂，谁也进不去。因为绝望，所以从容。

第四十章 夜宴
跟着太平被迎进太女府的宴会正殿，里面“噌”的一声站起来一堆人，祁玉华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是摆鸿门宴么？澹台烾凤却满脸笑容拉着燕王一个个介绍：“这是耶律族的亲王耶律南溪殿下。”
右手第一座的中年妇人傲慢的微点下头算是一礼，太平亦点头算回礼，神色淡淡道：“幸会。”“完颜族的亲王完颜阿骨殿下。”嘴角抽了抽，怎么不叫完颜阿骨打？“久仰。”
可查族的亲王可查尔汗殿下。”微笑：“有礼。”拢奇族的绿桑少亲王。”“少年有为……”“这是孤六皇姐。”“公主殿下。”“土查部落的猛摩希尔族长。”
“白天鹅部族的也碴儿族长。”“八皇姐。”“十五皇妹。”“十七皇妹。”　……
这便是姒国朝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们了么？嗯，还真是宴无好宴呀……当初是谁提议探子都得学素描的？回去给她发奖励！正面首位一左一右摆了两张桌子，让了左面那张给燕王，澹台烾凤自己坐了右边上首，倒了满满一碗酒举起来，众人应吼了几声姒语，大概祈祷之类，这酒宴就开始了。
游牧民族喝酒讲究豪爽，一碗足有三、四两，按草原的规矩，这第一碗酒一定是要满饮的，而且风俗是不让客人的酒碗空着，不过看澹台烾凤意思好像并没有打算在在这上面刁难她，太平也就乐得装糊涂，把酒碗掂在手里微抿了一口尝尝，舌尖一阵麻辣。这清澈透明得跟水一样的烈性白酒只有君家才能出产，在塞外很受欢迎，通常三、四斤就能换到一匹成年健马，简直是暴利，以前当奢侈品只少量出售，这两年为了筹集资金卖了不少到塞外来，这碗中的五粮醇酿，经过了高度过滤和蒸馏，足有五十多度，在君家往外出售的烈酒中已经是最好的了，真正是价比黄金，一点都不夸张。
看太平放下酒碗不再喝，澹台烾凤神态傲然道：“燕王殿下品酒是大行家，看我府中这酒比你‘子夜’中的如何？”太平笑道：“太女殿下说笑了，‘子夜’中的酒不过是些酥软甜浆给书生喝喝暖乡逸情，好赋诗作画尔，哪比得这烈性之物，简直闻之欲醉，除了北方豪爽的女儿难有人再消受得起。”“哈哈哈哈，”澹台烾凤大笑起来，道：“燕王这话说得实在，孤爱听，是孤疏忽了，忘了你们中原人身娇体弱喝不惯这烈酒，来呀，给燕王殿下换那西域的葡萄酿上来，把孤王那套水晶酒具也给燕王殿下送上来。”
酒换了上来，连同一套晶莹剔透水晶的酒具摆在了太平面前的案几上，太平道了谢，眼里暗沉的藏下一抹笑，看来这太女府为燕云的军费做了不少贡献。前年她二十岁生辰，百工坊那边终于把玻璃给琢磨出来了，还瞒着她，到她生日当天才乐滋滋的抬了块玻璃镜子来给她当寿礼。
当日开“子夜”为了酒具给下面丢了一个研究玻璃的课题出去，自己是早忙得忘了，没想到还真给她们成功弄出来了。这东西谁看着都稀罕，二十年了，终于能看清自己长什么模样了，太平也挺高兴，正准备先给自己装个窗户，再给她爹搭个暖棚改善下冬日伙食，送她儿子一打玻璃奶瓶，最后做它一堆玻璃镜子大肆敛财呢，在她美不滋的边盘算着边在镜子前研究毛细孔的时候，突然给她想起来这玻璃的一件重要军事衍生物——望远镜来了，要知道古代制作玻璃工艺简陋，就是在西方人第一次拿着墨绿珠子在东方装宝石骗人的时候，这样一大块纯净的玻璃在西方的作坊里也是难得一见的，通常不会舍得拿去做镜子……美了没多久，太平又心疼了起来，尤其她给比比划划凹镜凸镜的那么一说，这东西立马被她爹下令当成了军事机密严格管制了起来，窗户没了，暖棚没了，她儿子的奶瓶也没了，做镜子敛财更是想都别想。直到望远镜——她们非要叫千里眼，给倒腾了出来，她爹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奖励她，才允许用做千里眼的下脚料给她做了两大套酒具以满足她的美学。
大套里面就含有红酒杯，白酒杯，香槟酒杯，甜酒杯等等数个小套，每套四支。其中一大套自然是给她自己收藏起来奢侈了，另一大套却一小套一小套的拆开，丢给商部拿出去出售了，眼前这显然就是其中的那套红酒杯了，摸摸底部，果然有她亲自吩咐一定要刻上去的TP标志，应该是朝歌卖出去的，卖给塞外一个大部族的族长了，换了整整三千匹健马，没想到在这看到了。见太平举着个酒杯左看右看一脸喜滋滋的，可查族的可查尔汗亲王突然道：“这中原人就是软绵绵的，酒都喝这种爷们才喝的，真不痛快！”座下一阵哈哈大笑，白天鹅部族的也碴儿族长嘿嘿笑道：“我家爷们都不爱喝这酒，陛下前儿赐的那两个江南美人倒是爱喝，爷爷的，这酒比黄金还贵，陛下赏赐的那点哪够他们喝的，不给吧，小脸那醉醺醺的可人疼样儿又实在舍不得，豁出去卖了汗血换酒博美人一笑……”
众人哄堂大笑，太女殿下也乐得直喷酒：“你这荒唐族长，这是跟我这儿哭穷来了，得了得了，留着你的汗血吧，这酒西域今年进贡得不多，孤这还有两桶，待会就给你送一桶过去。”
祁玉华驾鹰牵犬，走马章台那会儿赶时髦为泡胡伎学过一阵姒话，倒能听懂一大半，直气得银牙暗咬正按捺不住要跳起来，却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原是太平出来时让跟在她后面秦川。太平听不懂姒话，似乎也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顾着品自己的，欣赏够了酒杯，挥开要替她倒酒的侍从，自己亲自取了酒倒了一口在高脚深底的水晶杯里，拿在手里晃了晃看看色泽，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西域的葡萄酿毕竟正宗，虽然色泽差了一点，但香韵方面比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还要好上一成，而且这是顶级贡品，君家虽然富足，却也轻易拿不到，倒真要好好品尝一下了。重新取了一个新的水晶杯倒了三分之一满，又摊开一只细白的手掌伸向后面的明缘。
草原人对僧人极其敬重，虽然赴酒宴连和尚也带身边的还从来没见过，但太女殿下明显有所准备，给明缘和尚也特设了一桌。明缘和尚似乎很没好气的斜了燕王殿下一眼，还是取一个水杯新倒了一杯清水，手掌朝下的抓住杯子，不过几秒，又往案几上一顿，然后塞到燕王殿下手里。燕王殿下满意的从水杯里掂起三个大小一般的方形冰块丢入酒杯里，右手三指捏着杯柱，轻轻旋转晃动，冰块在水晶杯内转圈滑行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闻了一阵酒香，这才昂头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半秒钟才缓缓咽下，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血红的酒液盛在透明的水晶杯里，折射出迷离的光芒，凤眼沉醉，粉白柔韧的手与剔透的杯柱交映成辉，葡萄美酒夜光杯，这才是真正的夜光杯，美人酒……也碴儿族长“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哦滴爹捏，这酒让她一喝怎么就她爷爷的这么好看咧……”显然有此同感的也不止是她一人，场面有点冷，澹台烾凤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忙呵斥侍从道：“还不快给燕王殿下取冰去。”又对着明缘和尚合掌行了一礼，笑道：“明缘禅师果然好功夫。”
明缘头也不抬的品尝在塞外的冬天比龙肝凤胆还稀罕昂贵的素菜水果，根本不理她，好在草原人信奉神灵，对僧人敬重，太女殿下也没跟他计较。“燕王殿下果然是行家，中原人风流精细，孤今日才算是见识了。”
太平晃了下酒杯淡淡一笑道：“太女殿下过奖了，太平无才，也就这方面费点心思。”“谦虚了谦虚了。”澹台烾凤嘴角有点抽。澹台烾凤与太平对话用的都是中原官话，座下严密关注这边的众人并没有出现听不懂的状况，显然，如今草原上的贵族早不是两百年前只知道逞凶斗狠的马背民族了，两百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足够她们腐化奢靡，做为一直引领“时尚”潮流的中原，虽然被她们瞧不起，却也没有拒绝发源自中原的贵族化奢侈生活，汉语在姒国上流社会已经普遍流行。宴自然不不是好宴，不过燕王既然摆明了不懂姒语，这些姒国贵族也不可能放下架子全体用汉语去迁就她，纵使有翻译也是兜兜转转的不爽快，所以除了澹台烾凤笑语不绝的和太平寒暄着，其他人都没怎么跟她搭话，无从刁难起，自然也没闹出什么事来，一团和气的看着倒真像是一场奢华盛宴了。
酒过半场，人醉七分，这些草原贵族们本来就是酒宴的熟手，也都渐渐放浪形骸起来，太女殿下善解人意的击掌两声招来了歌舞。两列舞群走进来，喝得醉醺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得两眼发直，酒碗拿在手里倾斜洒了都不知道，澹台烾凤用眼斜了斜太平，见连她都饶有兴味的放下了酒杯，藏在酒碗后的嘴唇勾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群男子，跟时下流行的柔弱美貌少年不同，这些男子个个身材高大，面目俊朗，看起来强壮有力，而且装束实在大胆，头发都用彩绸束得高高的，上胸仅围了一条一掌宽的彩绸挡住了胸前两点，下身穿着一条绸裤，低低的系在胯上，露出肚脐，裤脚仅刚到小腿，赤足，身上仿佛涂了桐油，闪闪发亮，动作间甚至肌肉鼓起。模仿着巫师跳刚劲有力的祈神舞，这舞动作简单，阳刚性十足，一般女儿才跳，如今这群男子板着脸一手一脚的学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丝绸料子又薄又贴身，一举一动曲线毕露，尤其是紧绷绷的那点，挑逗性十足。姒国虽然民俗开放，但也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如此反串的辣舞也没人见过，男子们一个个充满了力感，举手投足都是赤裸裸性的暗喻，看得酒气冲天的姒国贵族们一个个的浑身火辣，呼吸急促。
祁玉华在京城虽然也号称是花丛老手，这时也看得面红耳赤，低着头只念叨：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跟这些没脸没皮的下流粗人比起来，往常只泡泡青楼调戏调戏良家夫男的自己简直是圣人模范了。
太平咬牙强忍着才没有拍桌子狂笑，没想到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跑女尊世界来才有幸看到男子穿低腰七分裤跳艳舞。感叹呀，二十年没看到男人跳这么正常的舞了，还有点健美的味道，但这身花花绿绿的装束也太搞笑了，不过也还好，比起当年在宫宴上看到男子甩袖子拿团扇扭水蛇腰跳宫廷舞时喷水，她现在能板着脸忍着不笑，已经是长进多了。这些男子，明明跳的粗犷的舞，可又不知道哪里别扭，总带出几分柔媚来，边展现肌肉边内秀柔媚，看在别人眼里是另类的刺激，在她看来却分明是邯郸学步，比当年在泰国看到的人妖皇后的艳舞可别扭多了，低头抿了一口酒藏住忍笑忍得有些扭曲的表情。
澹台烾凤却以为她在强忍着不失态呢，得意的笑起来。跳到最后，舞者围成一圈，猛然下腰，头上彩绸松开，一头长长的小辫子垂在地上，众人轰然叫好，太平却没想到还有这一招，险些破功，赶紧低下头，掐着拇指都快把手掐肿了。澹台烾凤笑吟吟的问道：“燕王殿下看孤这队舞伎如何？”太平用牙齿狠咬了一下舌尖，忍着喷笑含糊道：“甚好甚好。”澹台烾凤的眼神闪了闪：“且看下队。”
太女殿下挥手示随意，这群舞伎立刻被贵族们迫不及待的一个个拉到身边去搂在怀里灌酒轻薄，一时间酒暖色香，除了太平明缘和澹台烾凤这边还正经，就连祁玉华身边都坐了一个，光滑的身体腻在身上举着酒杯频频劝，闹得她推也不是不退也不是，纨绔子弟的浪荡劲是一点也拿不出来了。
几乎以为是到了众香国，脂粉阵了，说不尽的色欲无边。随着召唤，又进来一群蒙着面纱的舞伎，中间抬着一个大鼓，大鼓抬到殿中放下，这群舞伎解了斗篷摘了面纱舞动起来，有美在怀的众人都不禁再次看直了眼，原来这竟是一群女子。这群女子穿得倒是完整，只是舞衣的胸口开得极低，腰带也系得松垮，又是广袖，举手投足便露出雪白的手臂跟大腿来，也是赤足，手腕脚腕上都戴着金铃，步步走，声声响，随着音乐缓缓折腕抬腿扭腰侧脸，丰胸细腰肥臀，媚眼迷离，又个个都容貌绝美，竟比男子还要媚态万千，众人看得连怀中的美人都忘了，眼睛恨不得粘到她们身上去。
本来贵族间玩点花娘也就是个情趣，算不得什么，却少有这么多这么高级的货色聚在一起，这股柔媚实在诱人，由不得众人不流口水。澹台烾凤对太平道：“燕王殿下，你看这舞如何。”太平换了个姿势，漫不经心的道：“尚可。”心里却发嚎，天下还有比她更洁身自好的女人吗？来这二十年，连青楼花舫都一次没去过，不就身边常年跟着一俊美和尚么？不就从京城拐带了一个美貌大家么？不就跟皇帝闹了点断袖绯闻么？怎么就总风流风流的传呢？诬蔑，纯属诬蔑！还男女不忌呢，别说她对女人的身体不感兴趣，就是有，也瞧不上这群半路出家的，前世这类型的舞蹈什么国际大师级的没看过？女人这点子媚态算什么？她要乐意，能跳得全世界把下巴都掉下来。
算“笑”果，跟前面那队更是没法比，想到那群穿着性感七分裤努力“反串”跳阳刚型艳舞的男人，太平忍不住眼睛又迷了起来，别看她出身显贵，还真没抽出空来堕落，就算微服出巡的时候也忙得没空艳遇，哪有今天这好玩～～见太平不以为然的样子，澹台烾凤阴沉的笑了笑，隐隐露出一点兴奋，好像什么东西期盼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表情有点诡异。素手招云，酥胸半掩，杨柳细腰，白玉轻足，金铃切切，就是女子也有如此风情，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尽的旖旎，且不管意味是否下流，艺术水准确实挺高，舞到情境的时候，就连祁玉华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赞赏。
中原繁华，声色犬马，贵族纨绔们什么不玩？就是这弄女之道也不希奇，百花舫的头牌柳莺娘子一甩水袖乱浮云，比男子还魅丽三分，万金身价，千金一舞，仅比梅翧大家的歌稍逊一筹，当年她也是曾几次观赏过的，不过水准如此之高又带有强烈异族风情的女子艳舞确也是头次看到。舞到一半的时候，音乐的调子突然变了，其余配乐都停了，就一管羌笛声幽幽响起，众舞女都跪倒匍匐在地上，随着急促的羌笛声，中间那面大鼓缓缓被一只雪白的手从里面推起，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么隆重出场的，会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
美人如蛇一般，随着笛声举手抬头挺胸直腰，自鼓中缓缓而起，面对着首位，祁玉华仅看到一个侧脸便失手滑了酒碗，好在离桌面没多高又是铜碗才没闹出笑话，快手快脚的扶起酒碗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秦川，只见她盯着那舞伎脸板得死紧，两只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丛巨火，很是骇人，祁玉华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又悄悄斜眼去看首位上的太平，太平倒是没什么异常，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斜斜掂着酒杯，姿势优雅，神态平和，似乎还看得有滋有味的，她背后站着的洛阳表情倒是跟秦川差不多，两眼喷火要吃人一般，整殿像太平这么轻松的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明缘和尚了。这什么和尚呀，她都胆颤心惊了，他还看得这么聚精会神的。祁玉华黑线，挫败的埋头不敢再看了。
那舞伎从鼓中走了出来，又轻身跃上鼓面，叉出一条腿缓缓扭过身来，众人都张大了嘴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绝世美人确实不假，只是这容貌，跟首座上的姚朝燕王却有三分像，身段也一般仿佛，尤其众舞伎穿的都是红色舞衣，独她却是青色，素面，广袖，曲裾的式样，却明显是一件单衣，腰带系得松，半露出雪白的胸部跟大腿，赤足，头发束起，头上带着青竹的头冠，青色的丝带绕过两耳系在颌下，雪白的脸，眉是黛笔画的龙眉，眼是金粉描的凤眼，加上跟燕王差不多的脸型下巴，任谁一眼都能看出相似来了。这女子扭动着身躯摇摆手臂旋转大腿，竟如水一般，身体柔媚异常，配着一脸淡漠的表情，说不出的诱惑，她叉开腿跪倒在鼓面上微微张开嘴喘气，眼神流转出无限妩媚，另一舞伎仿佛是受不住诱惑，跳上鼓面同样跪倒俯身向她，两人共舞起来。所有匍匐在地的舞伎都抬起了身来，眼盯着中间鼓面上的两人，扭动起身体。青衣舞女往后倒，双手撑着鼓面，脖子向后仰，胸部挺起，全身仅肩膀和上身在缓缓舞动，她上面的舞女也是双手撑着鼓面，几乎贴着她，脖子向后仰天，胸部下垂，两人都是肩膀上身在微微左右前后摆动，胸部甚至偶然相撞，青衣舞女仰头闭眼，绝色的脸呈现出迷醉的神情，微张的嘴似乎可以听到喘息声。音乐声低得近乎没有，满殿只能听到急促的喘气声。
也碴儿族长狠狠盯着鼓面上的舞伎，抓着手中的男子用力按在自己胸前，一面长大了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丑态毕露。更有那大胆的，已经直接把淫邪的眼神往燕王殿下脸上溜过去，这舞女再妖媚不过是个上等玩物，论风流神态，气质容貌，比起正品燕王相差何止百倍，若能把她压在身下……
澹台烾凤显然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再掩不住张狂得意的神态，对着太平挑衅般的道：“燕王殿下，你看孤这名爱伎如何？”太平匪夷所思的望了她一眼，本来还没什么，她这爱伎一出她有点恶心了，难道这人对她居然还有非分之想？转了一圈酒杯，掩眸暗暗叹了口气，看澹台烾凤这几日的表现，颇让她感到新奇，还以为她有所长进，多少有了点玩政治的气质了呢，没想到全是装的，脑容量还是就那么一点点大，可惜了推她上位的那些人才呀，真是辛苦了～～
“不错，绝代佳人。”“哈哈，难得燕王如此赞叹，孤送与殿下如何？”
这人…真善解人意……太平点头微笑：“如此，便谢太女殿下割爱了。”“哈哈哈哈，燕王客气了。”澹台烾凤大笑起来，极度舒爽的心情一点也不加掩饰，还变本加厉用姒语高声重复了一边：“各位大人别垂涎了，这名舞伎难得燕王喜欢，孤送与燕王殿下了。”
各位亲王公主族长面上都露出惋惜之情，十五公主甚至不满的抱怨道：“皇姐您也太不够意思了，这等好货藏到现在才拿出来！”看看殿中舞伎再看看殿上姚朝燕王，姒国贵族们流露出越发淫亵的眼神，对看几眼，心照不宣的嘿嘿大笑起来。
“君奴，过来拜见你的新主子，以后要尽心尽力好好伺候燕王殿下！”许是见太平如此知趣，众人也如此配合，澹台烾凤越发张狂，笑得好不得意。君奴……太平寒了一下，她该不会真的意淫着她调教出来的吧？听说澹台烾凤还真是男女不忌，上帝呀，她对人家有什么爱好不歧视，但要意淫到自己身上这就恶心了，起鸡皮疙瘩了……青衣舞伎爬下鼓面，走上前几步，素手扬袖，盈盈拜倒：“君奴见过主子。”双瞳盈水，粉面含羞，素腰轻轻一折，当真是蜻蜓映湖，弱不禁风。太平干脆利落的点下头：“收下了。”
“谢……”话音刚吐了一半，一个硕大的头颅便飞了起来，滚在地毯上，过了半秒脖颈才开始往上喷血，身躯甚至到众舞伎开始尖叫才倒下来。　因为太快，刀上甚至没有沾到多少血，刀尖垂下，最后一滴血珠滑过锋刃滴在地毯上，洛阳才慢慢收刀归鞘，感谢姒国尚武的传统，赴宴不用解刀的，不然可能没这么好的效果。
洛阳杀了人还一脸臭臭的，秦川脸色跟她也差不多，主辱臣死，死是未必死，但回去后大元帅那顿板子是免不了了，若不是一个被自家主子踩住了脚，一个被明缘和尚点成了木头，早在这舞女印度蛇一样窜个头出来的时候，两人的刀便飞过去了。一个花样的绝代佳人转眼就成了无头死尸，美丽的头颅孤零零的躺在地毯上，头上甚至还扎得整齐的端端带着竹冠，脖子下面却是狰狞的血红切面，这画面有够惊悚，众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澹台烾凤脸色发白，指着殿下尸体对着太平结巴道：“君太平，你，你……”
不用解刀的也不止洛阳一人，反应过来的诸位亲王公主族长们“噌”的一声都站了起来，手都按在刀柄上。燕王殿下放下酒杯，反手从明缘和尚袖子里抽出一条白色手帕来边擦手，边慢条斯理的道：“孤王怎么了？”“你竟敢在我太女府中拔刀杀人！”澹台烾凤吼道。
“孤杀了自己一个奴才，莫非太女殿下是吝舍这张地毯不成？”如此蠢货，难道她有胆子这么玩，就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吗？莫非真以为她能乖乖配合她唱完这场戏，再带回府里，放到床上去亲怜蜜爱不成？当她是死的？“你，你……”“如何？”太平挑挑眉。她的手是生得好看，保养得也好，白皙柔韧，指型修长，指甲粉红，但也犯不着这么一个个的擦呀，雪白的手帕拿在手里醒目得很，眼神定定的看着澹台烾凤，神情分明就是，想翻脸是不是？
澹台烾凤咽住了，她对白色手帕的记忆犹深，几年前君太平就是这样先漫不经心的擦手然后砸在她身上，最后差点要了她的命……此时她后悔得几乎想吐血，她不知道君太平是什么人么？干嘛图一时解气想去羞辱她？她当年还是小小世女的时候就敢当场连姚朝太后的脸都不甩了，如今手握大权掌控一方，不折不扣是天底下最尊荣的女子之一，还指望她能哑巴吃黄连的忍了？“哪里，小小一块地毯，孤王怎会放在心上。”长咽下一口气，澹台烾凤的脸色很难看。太平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就知道殿下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今日酒佳舞美实在尽兴，谢殿下款待了，不过孤实在不胜酒力，酒醉欲眠却又不舍与殿下早别，太女殿下不介意送孤一程吧？”
话是说得好听，手却早已铁耙似的抓住了澹台烾凤的手腕，脸上轻飘飘平淡淡的，一点不配合着给点依依不舍的表情，看得祁玉华呼吸都快停顿了。澹台烾凤脸皮抽搐，咬牙，强笑道：“不介意，应当，应当。”燕王携了太女殿下的手走下殿来，对着殿下诸人笑道：“有幸相识各位大人，实乃太平荣幸，今日之情必将铭记，孤与太女殿下乃旧识，尚有几句话要说，各位大人就不必远送了，莫因太平坏了酒兴，继续吧。”澹台烾凤嘴角僵硬的弯了弯：“燕王殿下说得是，各位坐下，继续继续！”诸位大人面面相觑的缓缓坐下，太女殿下拉着太平的手一直热情的将之送到了驿馆，两人在门口又扯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呀～～”进门后，太平露出学自君霐大少爷的八颗牙齿标准笑容，背手踱步，惋惜状对月长叹了一声。祁玉华擦了擦头上的汗，一头栽倒在炕上，浑身发软，暂时是爬不起来了。

第四十一章 幽蓝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草原上的太阳照常升起，并没有出现像祁玉华担心的那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像咸鱼一样吊地牢里挂着，旁边是烧得通红的烙铁，或者整个驿馆被姒兵团团围得水泄不通。就像没事一般，不管是燕王烾凤太女还是当日在场的姒国贵族们，除了自己还在忐忑外，其余人仿佛统一把昨晚太女府发生的事给忘了，都若无其事的。因为多喝了一点贡品葡萄酿，太平一夜高枕，她一点没担心澹台烾凤恼羞之下会怎么样，澹台烾凤若是有本事有魄力对她做什么，昨晚也不会只是唱那么一出了，换了如果是澹台烾麟她就不敢如此托大了。
姒国朝上局面比大姚还复杂，下行部族统领奴隶制，上面是纯贵族世袭制，经过两百多年的传承，各个部族没落的没落壮大的壮大，早不是当初的局面，旧的制度腐化跟不上局势，已经繁冗到一定的程度了，非等闲之辈可以摆得平。十几位正值壮年的皇姨，虎视眈眈的公主姐妹，甚至烾麟太女已经十三岁的嫡长女都有足够的资格跟背景角逐御座，再加上八位部族亲王，势力盘根纠结错综复杂，就是澹台烾麟天纵其才，费了十来年的时间再加上强势的实力也不过是让八方互相牵制着勉强做出万众一心的局面，澹台烾凤登上储位才几天？她也远没有澹台烾麟那本事。三年争储期间姒国朝上局势水浑潭深，澹台烾凤本身并没有占到多大的优势，到底有多少势力明的暗的推波助澜帮她上位，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若非如此，这储位绝不是三年就可以定得下来的，太平承认首先她自己就没闲着。
澹台烾凤就算真的平安登上了帝位，以她那志大才疏的个性，恐怕也免不了太后听朝，亲王皇姨议政的局面，何况她现在连太女监国都尚没有达成，前路可说是无比漫漫呀～～居然还一门心思跟她玩这种小把戏，真乃朽木也～～反而是姒国宫中那天天抱着美人醉生梦死状的姒帝，在太平看来比澹台烾凤的危险度高多了。不过澹台烾凤既然有胆子玩这不入流的把戏，就这么放过了她不是自己的风格……太平端着酒杯眼冒邪光，祁玉华偷偷摸摸的扯她的衣袖：“大小姐，想什么呢表情这么古怪，你看那边那位美人，是不是一直垂涎三尺的看着你？”这人，太平失笑，神经粗得跟房梁柱子有一比了，前几天还吓得浑身发软呢，这又兴致勃勃的观赏起美人来了。她说的美人她知道，整个大殿只有不是瞎子，能不注意到这位穿着裙装的帝卿的人不多，她应该翘起拇指来夸赞他两句，时尚先锋者，这女尊世界这么多人，只有他注意到了女子的裙装其实比男子的袍装更能体现出性感，并且还把它给实践演示了出来，丢二十一世纪的巴黎T台上去都一点不唐突。其实她知道的比表面上能看到的还要更多一些。
库诺尔长帝卿，姒帝八皇子，也是第一位嫡子，前皇后所出唯一血脉，因为长着一双和前皇后一样碧蓝色的眼睛而被取名为库诺尔，汉话意思为“蓝色的湖泊”。这位血统显贵的皇子命运却多厄，三十年前，当时还是太女的姒帝带着太女君出游，这位皇子才刚满周岁，因为太女宠爱抱在怀里一并带着去了，不料途中遭遇刺杀，太女君为太女挡刀而死，才周岁的库诺尔长帝卿也被当成人质虏走。
太女登基后，追封太女君为忠烈德馨皇后，颁下重赏寻此子，二十年无所获。
库诺尔长帝卿被刺客虏走后的前十几年过得倒也平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刺客们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丢弃在草原上，原以为会被狼给吃了，却好运的被一个路过的商队给救了，商队将他带到了一个沙漠小镇，卖给一户商铺人家给其十岁的女儿当了童养婿。十五岁成亲圆房，夫妻倒也和美。十八岁时，善良的库诺尔在沙漠中救起一个垂死的中原男子，不料祸事却由此而起。那男子原是中原某青楼花魁，被塞外富商重金买下，因为不服水土得病欲死被富商丢弃在沙漠中，正奄奄一息却被库诺尔救了回来。在库诺尔细心照料下，这个将死的男子竟然奇迹般的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单纯的小家男子库诺尔并不知道这中原美男子那双闪烁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意味着什么，好起来不过一月，被救者就感激涕零的爬上了女主人的床，此后更是变本加厉，库诺尔远不是对手，不到一年便被狠心的妻主挑拨得将他卖给了过往的歌舞团……此后生活水深火热就不用讲了，原本纯朴的良家夫男库诺尔在歌舞团不过三年就成了艳名远播的妖伎，直到被白龙鱼服的烾麟太女看到带回姒国王庭验明正身……沙漠小镇的小商户一家二十一口包括孩童统统挂在沙漠里风干至死……
受尽折磨又突然找回了身份的库诺尔长帝卿心理严重扭曲偏执，厌恶男人憎恨女人，嗜好感情游戏，风流形骸，把人当玩物，男女不忌，姒帝因为愧疚对他宠爱有加，不予约束，还特封他为长帝卿，尊所有帝卿之上，连烾麟太女都似乎对他格外纵容，在姒国后宫中俨然是一得罪不起的特权人物。太平轻啜了一口酒，微有些感叹。她不确定姒帝是不是因为愧疚而对这个儿子万般迁就，却知道烾麟太女为何待他另眼相看
太平轻啜了一口酒，微有些感叹。她不确定姒帝是不是因为愧疚而对这个儿子万般迁就，却知道烾麟太女为何待他另眼相看。草原上那朵水蓝色的绢花，如果不是它，刺杀烾麟太女的行动不会进行的如此顺利隐秘，背德而禁忌的恋情，英明神武如烾麟太女者也躲不开这情障，三十年前太女君的猝死导致了如今孝端静皇后的上位，他平生最得意的女儿却半因忠烈德馨皇后的儿子而死，不能不说是孽债难清。
若是千年后有个感性的男子要写英年早逝的烾麟太女的野史，烾麟太女与库诺尔长帝卿是一曲可歌可泣的禁恋哀歌，而太平自己就是那个狠杀了鸳鸯的大魔头。
“燕王殿下。”一个沙哑性感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异国腔调打断了太平的臆想，太平抬起眼，余光扫了扫，祁玉华早不知缩到哪里去了，不露痕迹的颔首淡淡应道：“长帝卿殿下。”库诺尔长帝卿却并不见生，举着酒杯裙角一旋便挨着太平坐下来，一只手支在案几上，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盛开成一朵蓝绒花，微微侧着脸，像刷了一层油亮金色的雕塑一般，漆黑的波浪长发用蓝宝石碎星链松松挽住，蓝色的波斯猫一样的眼睛闪烁着湖泊般的光泽，裹着毛尖微微泛蓝的白狐裘，衣领开襟处微微露出锁骨，配合倦懒诱惑的神态，暗沉的声音，三十岁成熟的美丽男人，性感得无以加复。
“都说中原女子柔弱薄情，竟也有殿下这样大胆的痴情人么？在他国宫廷中也敢如此放肆的打量人家的太女君。”库诺尔长帝卿涂了蓝色眼影的眼睛斜斜的挑起，倚身贴近太平耳旁，狐媚一般的嘲笑道。“长帝卿殿下说笑了。”太平轻垂下眸，平静道。
“远方来的尊贵而美丽的殿下，您专注的目光都快把我们骄傲的太女殿下给气炸了，还想否认么？难道只有同根的孤冷墨兰才能吸引您的视线，长生天心爱的野菊们幽怨的神情就如此不堪一顾？”这位帝卿看来跟其他皇子们关系不怎么样，听着是打抱不平，却没多大诚意，居然大刺刺的直接将那些金枝们统统归类为野菊了，嗯，虽然她也不怎么欣赏满头扎小辫子再贴金戴花的小男孩……不过他难道看不见“野菊”们看这边的目光已经快要喷出刀子来了么？
“不敢，长帝卿殿下取笑了，朝阳晨露一样美丽的长生天珍爱的男儿，岂是野菊可比。”“既是如此，为何殿下的眼睛里还是只有那朵已被攀折在她人手里的墨兰，而看不见晨露一样美丽的长生天的男儿呢？”“太平鲁钝，朝露掬在手掌里，恐受不及烈日便要消散去。”“也有那不怕烈日的露珠，殿下敢掬么？”库诺尔长帝卿眼波流转，斜斜一勾，偷偷打量着这边的眼睛通通一滞。
太平转了一下酒杯，微微一笑。美丽的帝卿，你的灵魂已死，艳丽的妆容都遮掩不了你眼睛的干涸，性感的语调掩饰不住你内心的疯狂，你的一颦一笑透露出来的全是绝望，在你发尾眉梢飘舞的都是手舞足蹈的魔鬼，你已入魔了。“男儿着裙装，还是直裾更相宜，你说呢，长帝卿殿下？”
燕王突然风牛马不相及的冒出来这么一句，库诺尔长帝卿性感妖娆的笑容僵了一下，一脸的莫明其妙，微嗔薄怒道：“库诺尔诚心，燕王殿下如此戏耍，当是女儿所为么？！”
大拇指轻抚着酒杯上精致的花纹，太平侧脸专注的看着，似乎陶醉在精湛的工艺下，有些出神：“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奴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库诺尔怔怔，良久，蓝紫的孔翎宫扇遮了半脸，仰头大声笑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来，惹来一殿目光浑然不顾。半响，长帝卿低头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哑声道：“在寒冷的北方依着火盆不能出屋的时候，也曾咏唱过一夜鱼龙舞，憧憬过‘子夜’的灯光，想那倾世称绝的女子笔走龙蛇在灯火处，芝兰玉树，何等风流，今日所见，果名不虚传，库诺尔无状，惊扰了殿下，以此酒赔礼。”
满满一杯烈酒昂头一口灌下，站起身来，微微行了一礼，转身沉沉声笑着，款款而去。陌上谁家年少，陌上谁家年少，针针缝绣交与你手上的幽蓝花，那是我的一生呀，华丽的裙裾拖在地上，曳曳妖娆，步步花开，宫扇遮了半张笑得妩媚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泪水凄凉滑下……祁玉华不知从哪里又偷偷的溜了回来，细细声哀怨道：“大小姐你说什么了？好好一个大美人哭这么凄惨，刚得罪了太女又得罪长帝卿，我们真的会没命回朝的～～”苦命啊，早知道这样自己应该写了遗书再来，跟着大小姐混心脏负荷太大了，这几天自己起码短寿十年。
抬头正好看见路子归看过来的目光，太平轻啜了口酒什么都没说。烾麟太女万分珍惜掬在手心里的那朵幽蓝花确实很美，可你既然已经意图染指天下，又有什么立场来诉说悲凉？　这个世界是上位者是女人们的博弈，就如同她父亲所说，乱世里谁有闲暇来成全小儿女的私情？哪怕这感情凄美得胜过秋瑟。一座城市倒下，一个王国崩塌，千百年后的人翻着书页在历史的字里行间里搜寻她们意想中传奇的倾国倾城，谁能想象到这当时的月光呢？成全了是万万分之一的凑巧，粉碎却是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必然，不过是尘埃罢了，失去了这世间最后一个爱你的人，你的眼泪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天下男人既以花自伤又将一生托给所谓爱情，在起点之初便已经是输得无路可退了。
烾麟太女之死出自她的精心策划，但能隐秘至今不透一点风声，却多亏了烾凤太女帮忙，首先发现死讯却私自隐瞒了三天才上报的澹台烾凤在想什么？在那三天又做了什么？在乱世中生长出来的情感之花，发的第一颗芽就美得满身萧瑟，脆弱得不忍张目，既然已经是禁忌了，又怎么可能祈祷得到上天的庇佑？我在玩肮脏的政治游戏没错，我的双手沾满血腥没错，我冷酷残忍没错，我漠视万千生命在谋算邪恶的战争没错，可天底下那纯洁无暇的人都已经死去了，谁能坦然的用石头砸我，让我重新回到天堂？
回不到邂逅以前，我，要一个太平天下……

第四十二章 爱殇
帐中无人，快速退出，已经晚了，同伴在黑暗里一个个无声的倒下，慢慢转过身去，他知道事情已无可为。空气中传来一阵熟悉的酒香，倒在地上的同伴被迅速的拖走消失不见，灯火骤然亮起，两盏昏昏黄黄歪歪斜斜但就是不灭的纸糊灯笼挑在半空中，灯下一张矮几、一个人、两坛酒，一坛已经开了放在矮几上，她盘腿坐在地上低头专注的开另一坛。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琥珀色凤眼美得惊心动魄，向旁边偏了偏下巴，熟悉的温柔淡淡笑容的表情：“坐。”走过去在矮几的另一边席地坐下，将已经开好的酒推过去，拿起她怀里摸索了半天也没弄开的那坛，用手轻轻一拍，昂头喝了一大口。
“酒没喝？”“怎么会，你亲自倒的，只是喝了之后就知道今晚不能睡了。”路子归点头：“我也觉得没这么容易，不该来。”太平喝口酒笑了：“可不来不行是吧？”路子归诚实的点头。“这就是打工者的悲哀……”太平眨巴了一下眼睛表示遗憾，路子归掀起眼皮黑沉沉的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知道的？”“小采死的第二天。”
“我猜也是，哪里有露出破绽吗？”路子归纯学术讨论的语气表示疑问。毕竟这么多年，连家人都一点没怀疑，没道理会被太平发现的。“没，不过我有个毛病，一听到人曾经失忆就不由自主的觉得他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太平老实道。路子归愣了一下，失笑，太平自己想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笑容同样的哀伤。
那年那日，她拿着细报一身冰凉，才知道此情已能伤心，那年那夜，她看着他松手转身，才知道此恨就此终身。路子归，大姚帝都人氏，仁宗广顺三年生，景帝永昌八年得中武科探花，年方十六，一年小吏，三年边疆，永昌十二年招回京官封正六品昭武校尉，永昌十七年春康靖王府世女求聘为小王君，辞官，同年有姒国十三公主履婚约而来，一见倾心，求聘，太后收其为义子，封长宁帝卿，强退世女前约，指婚姒十三公主，泰阳城外奉酒而别，世女驻足留不得。可谁也没有想到，十七岁奔赴边疆的探花郎跟二十岁从边疆回来的路子归，不是一个人。
十六岁的小探花骑马游街时剑眉星目的那张脸，落在有心人眼里竟异想天开的编织了一张罗网。
那年男子身的探花郎白马长枪奔赴边疆，同年西妨一户普通人家在一位挚友走访以后，失去了他们的小儿子，而这个男孩从此连名字都没有了。一个中原的少年探花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了的西妨少年，他们之间并没有关连，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长着一张一摸一样的脸……
两年窥视模仿，一年换身实习，三年事成，熬够了日子的路子归受命返京，忠烈的探花郎在异国的萋萋芳草中向着故国家乡死不瞑目。日后的路子归看着那个笑容温柔的美丽的少女的时候，曾有一刻在心里想起过这个跟自己长着一张脸的探花郎，取了他的生命，替了他的身份，甚至偷了他的缘，曾以为是天衣无缝，这时才知道上天定数，直达人心。那情，捧在心里，多少甜蜜便多少伤痛，那人，多看一眼就多一分茫然，太平，你来晚了，你迟到了太久，你爱的，上天配于你的那个探花郎，在你听着相国寺的钟声敲着木鱼浅斟低唱的时候化做了大漠中一缕烟尘，而你遇上的，想要牵手一生的，不过是个影子，一个演技完美得失去了自己的影子……世间皆传探花郎，谁人知道黑矅苏尔是谁？太平，你爱上的路子归，是谁？
他从一名普通的西妨少年成了传说中的最高级暗谍，中原真美，可他忘不了大漠，那漫漫黄沙中有他的家，他的族人，他的爹娘姐妹，他深爱的小马驹，他掩埋的弯刀，一年年，一月月，扮演路子归扮得太过完美，融入了骨血，看着铜镜里平静的少有表情的脸，连自己都忘却了大漠上黑摩苏尔的脸倒映在镜子里曾是什么表情。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除了一颗大漠儿女的心尚没有忘却，世上只剩下一个路府长子。做为一名埋藏得最深的暗间，他的身价是极其昂贵的，一般小事根本用不上他，运气好或许一辈子都碰不到需要他出手的事情，如果那个中午他没有走进那家酒楼，如果那个十五他没有路过那条街，如果那个子夜他没有被拖进那家“子夜”，如果不曾认识她……
她第一次温柔微笑着等在深夜的时候，他的脑海深处便是一阵轰鸣，那是已经被忘却的西妨少年在挣扎，可他不能动，他不能动，他披着路子归的外衣，没法逃，眼睁睁的看着悬崖，一步步的踏上去，没有别的选择。西妨自立，为顺利称帝，与大姚朝中两位亲王做了交易，他终于接到了他成为路子归以后来自故国的第一个命令——刺杀大姚的九皇子。
虽然传说这位皇子即将被送往姒国和亲，但两位亲王根本不相信，她们要的是这位传嗣帝卿的命……他对这位深宫里的九皇子一点不陌生，“子夜”中被她唤作“小采”的蒙面男孩，宫宴上打量而闪躲的目光……要刺杀在深宫的帝卿太难了，根本做不到，所以这个任务落到他手里来，诱出而杀之，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到。善良的帝卿得到有人要暗算他的消息，果然匆匆偷溜出宫来，一箭穿胸，他看着倒在血泊里侍从装扮的男孩，知道那一刻同时死去还有偷偷藏在心里的那个女子，那抹只敢悄悄闪烁着一点点光的未来，无泪无恨。
婚约作废，封帝卿，远嫁，这是早便等候着的结局，他不恨不怨也不痛，直到那夜那女子执着的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许诺未来，承诺海角天涯，那温柔笑着的脸，琥珀色的眼眸里，希翼的光芒分明在绝望中燃烧，他才泪如雨下，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睛在等待中渐渐苍凉，他转身一步步踏入黑暗里，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心早成灰烬。这是从相遇之初天神便刻在血脉里的嘲弄，选择从来就不存在……所以给她送行时端那碗酒给她他手一点没抖，所以一身黑衣持刀闯入她的营地他一点没犹豫，所以看事已不成他也一点没遗憾……早知道她一翻风云便腾龙的女子，或许他做不到的事情，她行，是她主动走上前的来，也该她来结局，甚好。
一样的子归酒，量浅的太平还是小半坛子下去就两眼迷离了。“子归，你喜欢大漠？”“嗯。”路子归的眼睛依旧是不变的深沉的黑，“苍蓝的天，无边无际的黄沙，太阳很烈，月亮很冷，父亲送我的小马驹我给了妹妹，那是一匹漂亮的小家伙，所有的马驹里面就他最聪明，大大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妹妹垂涎了好久……母亲送我的小弯刀我埋在从家出去左拐一百步的月勾下面，挖一百下就挖到了……”
太平笑呛了酒：“别赖哈，等我挖到可就不还给你了。”路子归也勾起了唇，豪气道：“行，挖到就送给你了。”醉眼弯了起来：“我唱歌给你听。”“好。”顺手勾过来太平怀里还有大半的酒坛子，把自己手里喝空了的塞给她。
探花郎在十九年华化做了大漠的尘土，黑矅苏尔也早被埋葬，她遇见的爱上的心疼的这个人，是谁？太平拔下手上的簪子敲着空酒坛子微笑着给他唱一首歌：
当四月的天空忽然下雪霜，就会想起信仰
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坚强的力量
脸色放在一旁，内心反而宽广
人世间开始绝望，上帝才开始歌唱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为谁而恐慌～为谁忙
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
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
欲望变得荒唐
价值显得虚妄
人世间开始疯狂
路子归静静的喝酒，听着，黑瞳浅浅温柔，那年，我邂逅了一个倾世绝的女子，她温柔笑颜要我一生，可我死在相遇之前。
“子归，回家去！”太平站起来对着那个背影大吼，双手放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黑矅苏尔，回家去！”
苍茫大地，漆黑的夜，呼啸的寒风，一个女子的声音散在空中，空旷的一圈圈的荡漾开去，苍凉得如同孤狼夜行，苍鹰单飞，一个女子立在风中，顷刻间仿佛就能石化去。
那年，我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无双的男子，他的眼睛是我无法描绘的漆黑阴霾，可他死在我遇见他之前。闻泪声入林寻梨花白只得一行青苔，天在山之外雨落花台我两鬓斑白，芙蓉水面采船行影犹在你却不回来，被岁月覆盖你说的花开过去成空白，看你离开，千里之外，我一身黑白。
灯下一点亮光闪动，拿在手里指尖冰凉，橙黄琉璃样色泽，不够饱满的内敛的弧形，尚幽幽散着淡淡一阵酒香，他是这样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选择，所以他从来不曾犹豫，伤也好，痛也罢，千里，他从容独行。这一朵酒冰雕的花，含苞不放，沁沁幽幽，冷冷清清。
“明缘你放开我。”太平在明缘怀里挣扎：“放开我……”挣扎到手脚无力嗓音嘶哑终于痛哭失声：“我甚至没有送过他一朵花……”
她邂逅了三个亘古未见的奇男子，每一个，都是劫。她遇到了三个亘古未见的奇男子，那一年，终结她一生。
乱起
姚，景帝永昌二十年三月末，姒国大成皇帝驾崩，葬茂陵.四月初，刚被立为储君才三个月的姒国烾凤太女于王庭登基，封姚长宁帝卿为后。与此同时，燕云异动，燕王君太平拜父为帅，大帅君霐领兵，燕王亲征，大军北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姒国王庭。
坐上皇位没两天的姒新帝一面强烈谴责大姚违背“和平条约”，一面慌忙发出皇令召集各大部落兴兵勤王，草原各处闻讯皆大惊震怒，纷纷领兵而出，大部队于额尔古纳河西畔集结完成。双方会战于额古纳大草原，数番交战，姒国人多，可燕云铁骑战力和首次亮相的诸多军械让天下震惊。君家大少爷不愧其优良血脉，首次挂帅，行军却份外老辣，如狐狡，如狼疾，如雷猛，从容稳健，几个月纠缠下来，姒国竟是败多无胜，连连溃退。好在部众越聚越多，兵力悬殊数倍，一时也胜负难料，两边加起来近百万大军经过了前两个月的试探交手之后，互相忌惮，都没有大动作，一时形成了对峙。而此时，距离贺姒太女新立的姚使团回到帝都泰阳才不过一月余，形势变化之快直让人目瞪口呆。
大姚朝廷上下同样乱成一团，朝野议论纷纷，燕王剑出鞘动作之快震惊了姒国，同样也惊呆了姚朝上下。虽然燕云不尊皇令早已是事实，但擅自出兵以一王之名入侵一国，即不请上令又不尊兵符，这性质已经是极其恶劣，摆明就是造反，再没有借口可以遮掩。在震撼于燕云兵力之强时，诸臣纷纷上折强烈谴责燕王狼子野心大逆不道无君无母之举，甚至直言应出兵讨伐，但燕云独力扛姒国狼骑百万于额古纳草原，有识之士自然明白燕王逾越是万死之罪，可民间却多是愚众，受游牧民族之气良久，反倒大部分单纯为其叫好。还有些江湖浪人文武之士，不知是看到了风向还是纯粹出于一腔热血，竟掀起一股入燕云助拳热潮，此时背后捅刀子，能收场自然好，收不了场万一给姒国反咬一口，大姚实在也是自身难保。一时天下乱纷纷，妖魔鬼怪什么人都出来了。甚至直到这时，姚朝上下才知道康靖王君原来早不在相国寺后院了……景帝震怒，康靖王妃被罢官禁锢于王府之中。姬嬽心中也是暗惊，他早知道太平在燕云练兵，知道有一场大战，却没料到她竟如此大胆，深入姒国境内，打的竟然是姒国王庭的主意，一时间百般滋味上心，即为朝堂之事烦扰，又私心为其安危担忧，更有另一番涩然不能明说，探子明明暗暗派了无数出去，自己也几天没合眼。
“母皇，母皇～～”正蹒跚学步的皇长子一身红通通的裹得像个球，熟练的四肢并用爬过御书房的门槛，边奶声奶气的叫唤，边一顿一顿的向书桌后面的景帝“滚”过去。　景帝平展了眉，迅速放柔了眼睛，等小皇子踉踉跄跄的“滚”到跟前，才一把将之抱起，贴了贴儿子胖乎乎的小脸蛋，笑道：“小留香嘴又馋了？”
“母皇，糖～糖糖～～”小皇子困难的挥着小手，口齿不清的道，亮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往博物架上溜。“那小留香是自己走过来的么？”景帝故意皱了眉，怀疑道。
“自己走，自己走的，青青，留香自己走……”见母皇有赖帐的迹象，小留香急了，扭着小身子扯着景帝扭头去看殿外，要找人给他作证。青青是照顾他的大宫侍，御书房他是畅通无阻的一路“滚”进来了，其他人可不敢随便闯。好了好了，母皇相信你了。”景帝抱稳扭得跟泥鳅样的宝贝儿子，忙安抚道。宫侍很有眼力界的早早从博物架上取下一个精美的藤编大盒子，景帝亲手打开，小留香乖巧的被母亲抱着不动，可两眼早就睁得铮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景帝失笑，取了一支剥了糖纸塞他嘴里，看儿子抱着糖舔得小脸满足的样子，自己也出神了。
太平自己也是一向好吃好喝的，琢磨出这奇怪的棒棒糖，乐不颠的立刻给宝贝儿子送了一车过来，后脚又八百里加急火急火燎的送了张小笺过来，千叮万嘱说什么坏牙不可多吃……偏姬嬽也是没当过爹娘一板一眼较真的人，不可多吃，什么样叫不可多吃？圆圆扁扁的小孩拳头大的那么一支，中间还含着一个梅干，酸酸甜甜味道确实不错，小留香抱着就不撒手，一天啃几支叫多？书信来去几回，爹娘俩也没讨论个具体数来，到底还是景帝灵机一动，清凉殿到御书房，限时两个时辰，小留香午觉起来能自己走过来就奖励一支……兜兜转转也有近千米，对于三岁小娃娃的小短腿来说，大小也算是个工程，在糖衣炮弹的诱惑下，安乐帝卿一天一趟，一次不落，俨然是天下走得最稳，跑得最快的三岁小宝宝了，也是天底下吃个糖吃得最辛苦的小皇子……
她会是个好母亲吧，每年生辰千里迢迢一次奔波，只为守一夜看看熟睡的脸，只今年等了一夜不见人影，心里便已有了八分预感，果然……她抱着孩子那仿佛可以付出全世界的温柔眼神做不得半点假，君家人对儿女从来爱重护短，康靖王君已经是出格，她也一点不例外，可却偏偏将孩子留在他身边了……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在那私心的一夜后，他已经是大姚是姬家的罪人，如今她狂狷得将大姚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朝野上下同声谴责，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书案上摆着她出征前给他送来一纸笺，上面只有瘦骨清劲头角峥嵘的一个“静”字。
就一个“静”字，她亲手笔迹，甚至不托康靖王君的名来掩饰，他的情不自禁成了她的武器，大刺刺的，欺他至此……　如果自己是个女子，这种想法绝了多年了，近些年却又浮了上来，如果自己是个女子，那现在会是什么局面？想必不会有这层魔障，这天下也由不得她一人如此猖狂吧。自己算是一个明君，她更是一个合格的闲王，或许也能成为知己好友，就算最后不免也走到兵戈相向不能并容的地步，最起码胜负也在五五间，不会是现在自己束手无策的形势。可他偏是一个男子，今生遇见她，是幸还是不幸？
“母皇～～”小留香用力扭动自己才把景帝招回神，或许是孩童天性的敏感，竟然也能察觉到母亲的不开心，舔了一半的糖大方伸到母亲嘴边：“母皇，糖糖，甜，吃～”在小留香看来，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就是棒棒糖了，有棒棒糖吃，就是摔跤了也不哭的。姬嬽微愣了一下。
三岁的小留香已经依稀可以见到长大后的样子，不象太平，也不象他，反倒象极了君大少爷，连性格也是，不象太平平淡内敛，也不似他深沉偏执，执着、聪慧却明朗，是个光芒耀眼的孩子，可预见十几年以后定又是一无双倾城，可不知她跟太平，谁能看到他颠倒众生。含着嘴里酸酸甜甜的糖，桃花眼深邃得彷佛敛尽了世间一切深渊，智高者性偏，志大者情薄，他却偏执又骄傲，这天下能让他放在心上想占有的不过一人尔，江山与她，谁重？
太平，江山与我，谁重？
我本龙生第九子，来做凡间第一人，你们只羡慕我云里变化，谁知道我潭底的深沉，纵有一刻被父亲的天性柔化了心肠，纵有一刻也曾想做个自私的男子看你翻云覆雨，可我终究是姬嬽，终究是大姚的帝王啊，太平，你今日纵使腾云驾雾也莫小看了天下人，不妨尽施了手段，且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何等程度。
额古纳草原，燕王大帐内，在知道太平所为后，君霐皱眉不赞同的责道：“太平，你如此做，未免残忍。”他虽然一向不喜欢景帝，也不乐见女儿跟姬家人纠缠不清，巴不得太平狠下心来，但秉着同是男人的立场，不得不承认，太平这事做得极其不地道。　太平端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快速的批着折本，直到一摞全部看过，叫人进来迅速都发了下去，才抬起头来，端起牛奶来喝了一口。
攻姒之战意在速战速决，燕云三年筹备君家百年积累，已经投入了全部的心力，若不是有个精通政务的高容岚在后方为她坐镇，她都不敢随军亲征，在这种状态下，如何承受得起来自大姚的背后狙击？若非知道姬嬽身份或者说是把柄，光凭着她跟姬嬽十年的知己交情，自己也绝对不会敢这么冒险孤注一掷，一个“静”字是威胁，燕云姒国交战期间大姚若背后有动作，暴露姬嬽的身份再狙杀姚朝皇室硕果仅存的两位亲王，群龙无首，足够大姚立刻四分五裂，乱得什么都顾不上，姬嬽再怎么抉择都绝对不敢。
她自然知道她这么做对姬嬽伤害极深，但她不愿赌姬嬽的私心和帝性，在情她自然相信他，同时，就如同姬嬽了解她一样，她也同样明白姬嬽是位何等出色的帝王，何必让他去纠结挣扎？他既然选择了她，一时脆弱或是一生选择就由不得他了。她们彼此本来也就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纯洁正义人士，手段有什么重要的，谁欠了谁，谁负了了，谁对不起谁，糊涂帐不多这一笔，以后再慢慢算好了。
应你所求，我伸出了手，既已如此，桃花你还想站到哪里去？既然是女尊的世界，那么就依照女尊的规矩来，男人选择一时，女人决定终生。

第四十三章 屠城
由初春到秋末，额古纳草原上的姒燕两军你来我往的纠缠了大半年，姒军没有等到燕云后背乱起的消息，等到的是来自自己后方的烽火。由君长安，慕容秋叶，君朝歌领军，一支燕王嫡系，最精良最强悍的两千近卫轻骑竟早在初春便已经悄悄潜入草原。这场战争，与其说是君太平的野心登冕之战，不如说是君家百年谋划的大爆发。
半个多世纪以来，行走在塞外草原上的商队有九成九都属君家，曾让历朝军队头疼的草原广大难觅，姒军飘忽如狼的问题，在君家商队绘制的精密地图下迎刃而解，甚至早在三年前，君太平初为燕王开始，便开始有计划的偷偷在草原上布置下了若干个补给点。两千轻骑，一人双马，从人头武装到马蹄，不带给养，不留退路，以战养战，在额古纳草原的大战打起的同时，也在草原深处开始了逐个部落的屠杀。她们严格遵照了出征燕王殿下的亲自指示，严密行踪，突袭大部落，灭绝小部落，一击就走，杀光女人，抢够给养，烧光物资，逼迫老弱病残在草原上流浪。两千燕云精骑，每一个都是能以一挡百的武士，一心屠杀起来，等闲几万人根本拦不住，几个月下来，随着受袭的部落越来越多，姒国后方乱得一塌糊涂。
这个计划由燕王所提，元帅君霐并一干老将参谋补充筹备，几经筛选，最后挑了目光长远沉稳冷静的君长安、百无禁忌行事不拘一格的慕容秋叶和对草原了如指掌狡诈如狐的君朝歌三人率军执行，属下两千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敢死之士，走前两千零三人，每人都留下了遗书，燕王亲手设计了名牌，精钢所制的小小一片挂在脖子上，从她们悄悄潜进草原的那一刻起就没想尸骨还。送这全身黑漆漆就露出一双眼睛，浑身血腥杀气的两千人出塞的时候，连君霐那样的战争狂人都浑身发凉。这一场屠杀，君长安屠夫之名名扬天下，这一场奔袭，燕云近卫黑骑军名垂青史，这一场灭绝，是君太平直到千百年之后还被卫道人士指责为血腥大帝的开始。
十月，得知自己部落被君长安灭族，所有资产被烧掠一空，老人男子在草原上流离失所，一日冻饿死三成，其他部落自顾不暇没有救助的土查部猛摩希尔族长首先从额古纳草原撤军，领着自己残余的三万骑两眼血红的返回草原开始四处围剿君长安。
十月中旬，白天鹅部落、野勖部落退出；十月下旬，天马部族、桑奇河下部族退出；
十一月，连完颜部族、可查部族也都退兵卫护后方了。君长安两千轻骑领着姒国各大部族三十余万主力在草原捉起迷藏，而额古纳草原上剩下的还倍数于燕云军的几十万勤王军远远不是君霐的对手，君霐没有放过这次机会。
十二月，草原进入了隆冬，塞外万里飘雪，一直深藏未出的燕云三万禁卫黑骑军抵达战场，君霐二十万燕云铁骑破姒国五十余万大军于额古纳草原，千里追杀至祈连山脚下。姒国王庭成了一座孤城，赤裸裸的袒露在杀气腾腾燕云军面前。
三珠金顶的帝王寝宫内，仓皇失措的姒帝澹台烾凤指着一人惊怒道：“竟然是你，是你开的城！你，你丧心病狂！”库诺尔长帝卿松开剑柄，转身出宫，甩开了皮靴赤足踏上冰凉的石地，刺骨到心的感觉，一如她曾经从后面伸手出来拖自己进黑幽幽的暗角。你看见了吗，你的国家如今四处烽火，你的臣民尸横遍野，你死了，她们凭什么还那么幸福欢歌？她们为这个位置谋杀了你，又有什么资格坐在上面招摇？你的仇我报了，你深爱的国家却倾倒了，我也要来见你了，你会恨我么？长长的裙裾拖在雪白的玉石长廊上，指尖宛转着一朵幽蓝的绢花，凄凉长笑。
姚，景帝永昌二十一年，姒，殇帝二年，二月，姒国王庭城破，殇帝澹台烾凤被人先行暗杀于皇宫内。破城之日，燕王下令不受降直接屠城，数十万姒民被屠杀一空，澹台皇族自帝起千余人无以漏网，全部被杀。屠杀整整持续了三日，天空飘的雪都红了，鲜血流淌出来凝固成了狰狞的鬼蜮，空气中都是血腥的味道，白色的金灿灿的草原明珠金光之城成了血之城，血光腥风下，一步步踏城进来的美丽燕王就如从十八层深渊底下爬上来的修罗王一样，那双琥珀色清淡的凤眼呀，从此铭刻在长生天的子民灵魂里，永世不忘的梦魇。王庭惨剧传出，天下震惊，草原子民伏地痛哭，就连大姚帝都的景帝都龙颜色变，惊得掉了折子。
燕云历代皆桀骜，大姚皇室之所以能容忍君家的存在，用慢刀子慢慢磨，主要是因为燕云特殊的状况跟地理环境。燕九州原本就是战地，直到首任燕王下令将旗下将士家众强迫迁来，才逐渐形成了城市，云九州更加，前方作战的都是姒国奴隶。君家强融燕云之后，十八州混血通婚，民族文化混杂，秉承儒家学说的中原自然是视之为杂民，草原也是唾弃，根本无处可容。而燕云本身资源并不富裕，自身出产完全不够养活百万户人口，年年都需要朝廷拨粮接济，青壮年女子六成靠从军养家，军饷后勤等命脉皆掐在朝廷手中，所以就算君太平初为燕王，处处张狂大行新政，不尊上谕，不理皇令，因燕王历代都如此，朝廷只当是君家复起又多了一个刺头亲王，实是没大当回事，毕竟历代燕王哪个不是天纵其才不也都没敢反不是？
君太平年少气盛，当年又是含恨冒天下之大不韪弃母族继承的亲王，三年练兵，和姒国这一场冲突也是众人早有预料的，虽然场面闹得大了一点……但实在没想到，以君家之富，燕云暗藏之储备，竟然可以支持全燕云境内三年练兵，三十多万主力数年征战，而且兵力如此之强，二十五万纯精骑兵呀，而且三年成军，君太平的魄力手笔之大，燕云民众潜力之深，实在是骇人听闻……君太平如此辣手，不惜灭族屠城求速战……后患无忧，大姚拿什么再去圈住这只出栏的猛虎？
路子归呢？”探子被人提醒才反应过来陛下问的是姒皇后姚长宁帝卿殿下，忙磕磕绊绊的答道：“帝卿殿下，也身，身陨宫中……”满殿倒抽一口气，景帝闭目藏住苦涩.屠姒王庭，杀大姚帝卿……太平，你果然，果然……
祈连山下，还有一个人也正不满着，不过他不满倒不是因为屠城，而是不满燕王是以王之名下的屠城令。青史污名，士林的口诛笔伐，君霐并不愿意这些落在尚年轻的女儿头上，城要屠，但完全可以让他以元帅的名义下令，本来这次灭姒的主帅就是他。
太平看着不远处姒国王庭燃烧的火焰，伸手抹去父亲金甲上的一抹乌迹，安抚的平淡道：“父亲给我把天下打下来，还要替我担历史骂名么？女儿虽然不会疆场厮杀，但杀几十万人却还不会承担不起，放心吧，没事的。”君霐看着女儿映在火光中年轻的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心中藏下一抹忧虑。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隐约有点感觉，太平自小早熟，性情凉薄，却又矛盾的温和，将帅之道都死活无法开窍，上百万的杀戮对她而言绝不是跟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描淡写。
姚后宫，景帝和秦太后看着来自祈连山下的详细探报，秦太后惊得脸色数变：“她这不是要灭姒，分明是想完全吞并，蛮荒苦寒之地，她难道想……”景帝点头，眼神深沉道：“此城一屠，最多两年，她就可以平定姒国全境。”
姒国尚施行部落奴隶制度，皇族灭绝，贵族清空，以燕云本身的混血性质，加上太平这几年施行的新政，要整合统治剩下的奴隶姒民一点困难都没有。万里疆域在手，燕云已经有足够的资本跟大姚分庭抗礼，就是持久战都不怕，不出两年，姒国全部被燕云吞并消化后，君太平会在燕云登基立国……
“这不可能！王庭虽破，姒国还有百万民众，四十余万军队流离在草原之上，八大亲王部落尚余其四，草原广大，拖沓起来，漫说两年，就是三五十年都不可能结束战乱！”秦太后斩钉截铁道。
景帝轻轻揉了揉几天没合的眼，疲惫的道：“按理说是如此，不过，太平会怎么做，算不到。”一年破了姒国王庭，这在战起之初也是谁也没想到的吧？两年！姬嬽重重捶了一下桌子，他可以肯定，最多再有两年，太平一定可以结束这场战争，并且把姒国全啃下来。
“她既然敢召告天下杀了长宁帝卿，那路子归就肯定没死，皇儿，你在想什么？”
她打下一个偌大的版图，或许带了那路子归从此偏安一隅安享太平，或许兴兵犯上直指泰阳，皇儿，你是想她来还是不来？
景帝转过头来，深邃的桃花眼定定的看着父亲：“孩儿什么都没想。”秦太后伸手轻轻摸着景帝的脸，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显现出一丝伤感：“可怜的孩子，若知今日，父后……”
景帝勾起唇嘲讽一笑：“若早知今日父后如何？”秦修无力的垂下眼，是呀，就是提前知道有这么一天，自己难道就会收手不那么做么？他不能让君霐进宫，也无法看着他被杀，全是定数呀，君家的人，全是命里的定数。姒国王庭城外，太平侧头看着父亲平淡道：“不，一年足矣。”

第四十四章 伤战
“小四！”长安徒劳无功的抱着君朝歌渐冷的身体，泪眼朦胧。
“姑奶奶，还，没，没死，你这，家伙，嚎，嚎什么……”君朝歌笑骂道，断断续续的，却是声若蚊吟了：“要快，往南走，小姐一定已经打下王庭了。”
“嗯！”长安用力擦去泪水，拼命的点头，嗓子却堵得说不出话来。洛阳、西歧、朝歌、建邺、秦川、楚岭、潼关还有她长安，八个人从小跟小姐一块长大，读书识字知史明理都是小姐手把手教的，情比手足。当年八人抓阄取名字，她摸到长安，又长留在小姐身边，戏称为八俊之首，小姐曾笑谑：早知道你们要自封八“骏”了，还不如干脆用赤骥盗骊白义给你们取名字呢，省得我想破脑袋。如今八俊缺一，眼睁睁看着朝歌折在她面前，回去怎么跟小姐交代，怎么去见姐妹们……
“虽然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但，她爷爷的，倒在这里真没出息，要被你们这群家伙笑死了，我还没看见小姐的太平天下，再活五百年，姑奶奶只要再活五个月就够了……”
“朝歌——”声音渐渐消去，长安握着她塞到自己手里的军牌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看着连个标记也没有，转头就会被淹没在茫茫草原里的小小土堆，长安摸了摸胸口，那里多出了一块写着君朝歌名字的军牌，深吸一口气带上头盔：“走！”众人回头看了又失去的战友最后一眼，齐刷刷带上头盔，拉缰绳，骏马扬蹄，小小的一股黑色铁流决绝的奔向草原深处。
三月，从出征到现在已经整一年了，熬过了塞外的风雪，熬过了三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两千零三人只剩下现在的七百二十一，而她们身后被她们烧杀了家园的复仇者已经渐渐包围上来了。人人带伤，马疲人倦，再无路可退，可七百二十一的人脸上无一人退缩，七百二十一双眼睛依旧幽深的闪着野兽般嗜杀的寒光，她们来自君家藏匿储备人才中的佼佼者，来自燕云将士中最精锐者，来自君霐元帅最出色的弟子，来自燕王君太平亲如手足的姐妹，她们的刀依旧铮亮，她们屠杀的心没有一刻软弱，她们心如铁石，她们是屠夫，她们是燕云最优秀的女儿，她们是荆棘鹏翼下最优秀的战士……
四面声响越大，可以看得见黑点了，长安回头看了看姐妹们，面容憔悴，盔甲早污，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都亮如幽火，握刀的手依然苍劲，摸了摸胸前的钢牌，原本有人提议都摘下埋在此地，后来记起小姐说人死牌离，人还没死呢，摘牌象什么话！抢去了就抢去了吧，从她们的尸体上摘去了，小姐日后自然会再在尸体上给她们抢回来。
团灭……这词形容得真贴切，小姐知道要伤心死了吧，原计划她们后面点烽火，也就半年，只等草原乱起来就迂回绕到祈连山北边潜藏起来，等待元帅主力攻城，伤亡不会这么大。可她们在成功完成战略目标后，探知跟在后面的军队越来越多，渐有上十万之巨，连主力部队都退下来跟她们纠缠了，居然擅作主张玩了一把大的，最后拖了整整三十余万大军在草原捉迷藏，最后一个补给点都用掉了，没有小部落给她们劫掠补充，就算现在不被包围，她们也坚持不了几天。
严重的违令渎职，小姐那什么军事法庭如果建起来了，第一个处决就是她吧，可惜，小姐，长安看来是回不去了，楚岭大军法官，拔裤子挨打太难看了，大姐我就不回去挨你的鞭子了。
“姐妹们，看来这就是最后了，刀绻没？杀一个够本，两个赔双，半个可就亏了。”众人一阵哑哑的笑声，慕容秋叶半趴在马上吐了一口血沫，笑骂道：“你她爷爷的别想糊弄我们不会数数，姑奶奶有上进修院，第一期头名状元，姑奶奶杀的没有十万也有九万九，够姑奶奶一百八十辈子的本了……”
“少拿你那头名状元说事，当谁不知道进修院第一期就你跟唐姡丫头两个人，你她爷爷的被罚抄书的那阵，我每天最少多给小姐沏两壶茶，厨房里天天给小姐炖雪梨去火，连我都喝了不少，小姐教这么多人，就她爷爷的你最朽木，还好意思说……”众人哄堂大笑。
“姐妹们，起歌吧，有缘今生做姐妹，十八年后，太平盛世，再来喝酒！”长安举刀撕声道。
“太平盛世，再来喝酒！”七百二十人举刀高声吼叫。
面对四面八方围堵上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七百二十一人都平静的伸手拉下了面罩，露在黑甲外的就剩下一双眼睛，迎接她们最后的战斗。一个黑甲战士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小壶，里面装的是燕云最烈的酒精，还一点壶底一直没舍得用，每天只拿出来闻一闻，此时也全部倒在了手臂伤口上，用布带扎紧，漠然昂起头，用力握紧了刀。
人群渐渐近了，已经可以看到领头的几个将领身上跟她们一样的漆黑全身轻甲，这是燕云最精良的骑士甲，内一层皮软甲中间钢丝网套住全身最外是一层全身型轻铁甲，从头包到脚，普通箭矢根本一点伤不着，造价极其昂贵，以君家百年行商积累之富都只装备了三万编制的近卫军。她们两千人身上的更是精挑细选最最好的，原本给燕王元帅将军她们准备的全都让给她们了。她们没有办法带走牺牲姐妹们的尸体，只能取走军牌，一般将尸体就地焚烧掩埋，盔甲脱下带回，到后来没时间焚烧也带不走盔甲，都就地草草掩埋了。燕云军械天下第一，这些姒国人显然是挖她们将士的坟了，或许还挫骨扬灰了……不过七百二十一人并无一人动容，这一年，她们钢刀下滋生的亡魂数不胜数，被不被人挖坟鞭尸什么的，早不在乎了。
慢慢围上来的姒国二十万大军两眼血红的看着这杀神样的七百二十一黑骑，她们也在唱歌，唱的是：“亡我祈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祈连山，使我嫁夫无颜色……”姒语特有苍凉的长短调，悲怆哀伤，这曲乃千年前匈奴人被汉军驱逐时所唱，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在她们口中响起，二十万人的歌声迅速将这七百二十一的声音淹没，歌声唱得天地似乎都动容了，抽取了这边空气，让杀场压抑沉重，只有七百二十一名屠夫不为所动的依旧傲然冷视。
“锵”，二十万人长刀出鞘，握刀的右胳膊都绑着白巾，长生天的勇士们表情肃然，强忍着悲愤，口一开一合的唱着悲怆的曲调，双眼赤红欲滴的盯着这群烧家灭族的屠夫。
“哈哈，哈哈～～”慕容秋叶趴在马上笑喷了血：“屠城，灭族，大手笔呀，果然是大小姐……”七百二十一个人实在太少了，要围杀也就一个小圈子，不够二十万人施展，哀兵撞上屠夫，虽然这群屠夫已然是将凋兵残人人带伤，但互相团围成一个圈子就是不见溃散。只见人一圈圈上去一圈圈倒下，尤其君长安跟慕容秋叶两刃，对面几乎没有一合之敌，魔鬼附体一般，身上的伤病似乎都没有了，其他人也没差太多，尸体堆得马都腾不开腿了，一蹄下去地上漫出血来，血染长刀，大地似乎都在哀鸣。不知人上去了几圈，杀人的两眼血红，堵杀的也毫不退缩，人人都成了野兽，除了挥刀砍杀什么也不知道，沉默的绞杀着，断肢飞起，血沫四溅，黑甲白甲金甲都成了血甲，厮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毕竟差距太大，人圈越来越小，燕云这几百黑骑坚持不了多久了。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她爷爷的，这群鞑子在哪学的，这不是大小姐唯一推崇的战法么？这么死了大概不算太丢脸吧。似乎又听见琴声了，那时她还是轻裘长剑，放荡不羁的江湖少侠，平生的理想就是杀杀人，喝喝酒，交交朋友泡泡美人，从没曾想过有一天会穿上盔甲，成为一口一句“侠以武犯禁”的铁血军人，人生真是奇妙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她爷爷的，这话真是巨真理，巨高大，连她听着都热血沸腾的，大小姐唬人就是一套一套的，虽然她老人家摆明了为国为民完了下一步就是造反……
其实她没想过要当大侠，本来打算得好好的，把少侠的黄金年华混完了就回家娶夫郎生小孩优哉游哉过小日子，美其名曰“退隐江湖”。可人算终归不如天算啊，命运呀，她爷爷的就是个不懂规矩的弹球，鬼知道它下一秒要弹到哪里去撞到谁，要想不让它乱弹，就得将它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这话好像也是大小姐说的……
扯远了扯远了，跟大小姐跟久了，自己不知不觉扯起来也一套一套的，原来要想什么来着？琴声？对，琴声，春雨，那年江南缠绵的春雨啊……她轻狂的少侠生涯，也有过那么一次阴沟里翻船，被几个下三烂堵杀在竹林里，也是正狼狈不堪的时候，天上飘下白衣仙子，他头上带着白纱的竹笠挡住了脸，站在竹梢上，身轻若絮，手边抱着一架古琴，绵绵春雨似乎也舍不得惊扰了他，任他白色的衣角飞扬在风中。很奇怪，她竟然可以感觉他那时满心的不悦，好像是嫌弃她跑得太远了一般，素手一翻，她只来得及看见一角翻飞的白色衣袖，点竹梢飘然而走，甚至不曾看她一眼，她愣在一群被雨滴弹中了死穴的尸体中，两眼痴呆，那一刻听不到心跳声，几乎以为自己也死去了。
琴帝白衣，江湖人称他为琴仙，武帝，白衣天人，唯独不知道他真实叫什么，百晓生天下榜他排第一，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
他只在江湖出现了三年，一曲琴，一顶斗笠，一身白衣，飞花摘叶，沐雨成冰，踏雪无痕。
五大宗师论剑华山，他白衣飘飘而来，败五大宗师于华山之巅，全身而退，由始至终连斗笠都没取下，飘然而走，江湖为他疯狂了，他却不再出现，连红叶山庄的华大官人奉上十万黄金、焦尾古琴都没将他引出来，就此绝迹江湖。
直到那年那日，她上京城，在深夜闻着酒香闯进一家奇特的夜店，在“子夜”的灯火下看到那个垂目弹琴，貌若谪仙，一身白色僧衣的明缘禅师时，才恍然大悟，怎么可能找得到他，江湖人怎么可能找得到琴帝白衣？他是千年古刹最优秀的弟子，他是濮阳世家最得宠的幼子，他是名扬天下的明缘禅师，他寸步不离的守在那个倾世女子身后，敛尽了一切锋芒护她周全，他左眼是佛，右眼是她，心若通明，她纵使踏尽江湖，走遍红尘，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她这一念痴到至死不悔，是成了佛还是成了魔？身体冰冷得连鲜血流出来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只记得军牌还没被人摘走，好端端的在脖子上挂着，她就要死了，魂魄不会留恋躯体，她会附魂在这片刻了她名字的钢牌上，等待有人送她回燕云，回家，等待有一日耳边响起你超度的经文，到那时才含笑散去，此生足矣。
朦胧中，似乎听到燕云熟悉的长号声，急促的，问讯，冲锋，她爷爷的，都说人死之前会出现幻觉，果然是真的。做人呀，不管是正是邪混好混歹王侯还是败寇，最重要的是姿态一定要漂亮，这话也是大小姐说的，不知道她这姿态，可是漂亮了……
“慕容，醒醒，是近卫军，黑骑来了，小姐亲自来了，慕容——”燕云三军齐出，在极北的额尔古纳河源头追上四大部落领头的姒国剩余主力，两军交锋，不到一日，姒军溃败，逃出者不足万。同时，燕云军也在战场上找到了寻觅良久的两千近卫黑骑，两千零三人，活下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五，几无完人，副将慕容秋叶君朝歌身陨，主将君长安断臂，燕王君太平捧着一千八百一十八块钢牌站在血场上，三军尽泪。

第四十五章 登基
一室酒香。明缘弹指亮起灯火，眸光微敛了一下，就做了个晚课的功夫，她竟然能喝这么多酒——长方桌上排着一列酒具，水晶杯、琉璃盏、白瓷碗、黑陶蛊、青铜爵、象牙耳、碧玉斗、竹甄、牛角樽……其中分门别类装着各自相应的酒，花酿，果酒，烧刀子，葡萄红，竹叶青，杏花村，五粮液，状元春……酒架上一塌糊涂，到处都是开了口的酒瓶酒坛子，各式酒香混在一起，空气简直都成了毒气，熏得人站不住脚。
太平单手撑额趴在长桌上，裘衣脱了仍在一边，衣襟处扯开了口，面色潮红，酒眼朦胧，一手还举着一个青瓷小盅，面前一列酒杯中有一半是空的，另一半是满的，中间正好缺一个空，看来她还是一排排轮着喝的，喝了有几圈了，不错，喝成这样了还能一点不乱，还记得死讲究，不错。
“皇城足今古，白骨乱蓬蒿……”一杯。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一杯。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一杯。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一杯。
“去时三十万，独自还长安……”一……明缘伸手拿下她要口里倒的青铜爵：“诗不错，但你不能再喝了。”她醉死了没关系，毒死可不行。“明缘呀……”太平显然是醉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揪着明缘衣襟趴他身上，两眼水汪汪的，一张脸烫得能着起火来，张嘴全是酒气：“明缘，我告诉你，霍布斯明晰的证明，所有动物都生活在一种自然的战争状态中……”爬爬两下又伸长了手去拿酒：“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没等明缘抢下她的酒来，她突然自己就停下了，怔怔的看着酒盏，撇了嘴，委屈的道：“骗人的，没回来，都没回来……”
明缘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天底下怎么会有性情如此古怪的女人？驰骋天下狠辣果决，回头却会偷偷躲起来难受，她从来不装，就是难受了，所以把自己灌成这副德性，史书里有这样的女人吗？好在还记得偷偷躲起来，不然非军心动乱不可。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射天狼～～！”她醉疯了……确定了这点，明缘干脆利落的点了她昏睡穴。把她从酒窖里抱出来，君霐站在窖口点点头，示意已经清了场，将人一路抱回卧室脱了鞋子塞被子里，君霐抚开太平额前一缕散在了脸上的发，又摸了摸她滚烫的脸，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明缘小和尚，拜托你了。”明缘没-有说话，盘坐在侧边暖炕上闭目打坐。
君霐走出来，眨了下眼睛，有些艰涩。唉……太平是个极其出色的孩子，心智成熟，从小就没让他操过心，但生来性情矛盾古怪，似乎另有一番做人的原则，性凉薄，情却最厚，有时甚至绵软得不像个女儿，又素无大志，慈不掌兵呀，凤凰涅槃，苍龙蜕逆，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慕容，朝歌……这些孩子确实可惜了……
头痛欲裂，挣扎着爬起来，全身骨头都酸疼，口里似乎在冒烟，一碗汤递到眼前，皱着眉头喝干了，抱着个大枕头盯着床柱一角一动不动，开始慢慢歇自己重若千斤的脑袋。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平呆呆的轻声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生在山中一樵妇家，天天埋头砍柴，别说失恋，就是夫郎被人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哭一阵，闹一阵，日子照样过，最多是想不开拿了绳子上吊，或拿了斧头去拼掉小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因为我不是樵妇，所以，为我一己私怒，为我高贵的骄傲，慕容死了，朝歌死了，长安残了。她们还都是小孩子，朝歌喜欢翻山越岭到处乱跑，还说要造船出海另建一条丝路呢，长安她才几岁……”
“不止。”明缘静静听她说完，想了一下，起身走到外间书房，拿了本折子，翻开看了道：“额古纳草原，姒国四十万主力军俱灭，十多万军队溃逃；祈连山下，王庭被屠，死者在三十万之上；额尔古纳河源，因为燕云三军尽出，不纳降俘，二十万部落联军，溃逃者才万余人；长安她们在草原游荡一年，期间因为烧杀驱逐冻饿死的大小部落民众更是数不胜数，无法统计。经此一战，草原部众最少百年恢复不了元气，残余的大部落学当年匈奴一样开始北上迁移，尚有数支游骑在随后追杀；你还发了悬赏令，姒国贵族人头按其爵位给予土地闲爵等重赏，江湖散人几乎半入其中谋取富贵，其余奴隶部众全体被你打乱迁移易俗，奖励各处，劳作五年以上才可以赎身恢复平民身份；这几条令下，姒国已经全入你版图，蚕食同化，也就是所谓的灭族……燕云自身伤亡也在十万之上，因为你征兵四十五以上十六以下的一概不要，所以像朝歌一样年纪死去的大概在两万多，长安一样终生残疾的也有三万。”
太平蜷缩了起来，这些她都知道，明缘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要说因果报应的话，你一百辈子凌迟都不够。”
“你不是应该要开导我么？就这么开导？”法庭宣判呢？
明缘看了她一眼：“你是屠了城灭了族还想沽名钓誉故意灌得自己不三不四意图逃避责任装忧国忧民让人摸摸你头哄哄你然后光荣上位听世人大唱赞歌？”
太平委屈的耷拉下眼皮：“什么呀。”知道你武功天下排第一，好歹喘口气。
“那你要开导什么？”
人心情不好，一块混了这么多年，配合一下气氛会死呀！
看了她一眼，明缘突然拿起了太平刚喝醒酒汤的玉碗，轻轻一甩到外厅摔了个粉碎，正一脸郁悒的太平眨了一下眼睛。
很多人气恼了都喜欢砸东西泄愤，贫夫砸粗瓷，君上摔玉器。大江南北万里疆域连年灾祸不断，水、旱、蝗、兵戈，枉死者不计其数，君上少砸一件玉器，换成银子买粮食，最少可救百人性命，可并不能因为玉器比粗瓷值线就认为君上比贫夫有罪，到底，贫夫砸粗瓷和君上摔玉器，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你既然本就不是樵妇，又何必以粗瓷自衡？生气，砸了手边的一件玉器，纵使是和氏璧呢，砸得起碎也就碎了。非战之罪，就这么想吧。”
太平听得瞠目结舌，良久才喃喃道：“我知道佛家最是圆通善辩，讲道理装正直天下无敌，可诡辩成这样，未免也太……”
明缘定睛看了她，淡淡道：“不过随便说说，你一顿酒喝下来，自有你自己的道理，终归是喝归喝做归做，需要人多说什么？你本心虽然是以私怒乱了天下，却并不妨碍给死者一个她们为之甘心为你刀的太平盛世。天地不仁，万法不全，数百年一劫，总逃不开群雄逐鹿的杀伐规律，这百来万人谁杀的因谁而死的本没有多大意义，若此一杀能换得天下数百年太平，则百万之死值当也，如能开创千年盛世，你可成佛。”
太平掀起被子在床沿找到自己的小羊皮软拖鞋，趿拉着，扶着沉甸甸的脑袋走过来拍了拍明缘的肩膀：“明缘你不用去西天了，自己去翻翻地图，看上哪座山头，觉得什么名字好听，直说，我给你盖一座天下最堂皇的庙宇，供你开山立派用。”
深夜.太平轻轻走到坐在暖炕上埋首在一堆公文里的父亲身边，头轻轻枕上去蜷缩在脚边：“对不起，爹爹。”君霐伸出一只手轻抚女儿的头。
“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一直软弱自私。”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自己的心理关过不去，躲起来借酒浇愁，她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壮志横行的女人。君霐拿着笔的手支着头轻声笑了：“你小时候爱哭，在爹爹看来，你哭没什么不对，自然是招惹你哭的东西罪该万死，你长大以后还是爱哭，爹爹依旧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日后你要承担多少个角色，对于爹来说，你永远都是要掬在手心里的孩子，爹不知道别人家的女儿怎样叫好，但在爹心中，这天底下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一个你宝贵，与其为你骄傲，我更不愿意看见你掉一滴眼泪，太平，你一直让爹觉得很骄傲。”
太平呲开白牙，一脸鄙视道：“偏心到您这份上，真是没道理可讲了，那些个街匪路霸纨绔子弟的爹一定都是您的弟子。”君霐屈指敲了她一个大暴栗，没好气的道：“是啊，教出来的都是街匪路霸，你爹我已经开始反省了。”
刚能下床的长安单膝点地跪在门前，太平抬了头，阳光刺眼，微微侧过脸，半面光芒半面阴影：“登基吧。”
君家的无字碑刻上了字，一面是燕云的军旗荆棘鸟，一面是屈原的“九歌?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不光是燕王亲自写的，还是她一点一点亲手刻的，真正的御笔亲书，过此，亲王百官下马下轿。广场左面新起了一座五层高的凌波阁，开国战中牺牲的所有兵士的名字皆刻在墙壁上，一千八百一十八枚钢牌擦得铮亮的静静躺在顶楼红绒玻璃柜中。
姚，景帝永昌二十一年，在与姒国的大战中获得全胜的燕云正式叛出大姚，宣布自立，划原姒国千里疆域入版图。同年十月十八日，燕王君太平一身玄衣纁裳，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花纹，下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头戴十二旒冕，在燕云登基为帝，国号：民，立都燕云，改称燕京。君太平废除年号制，统称民年，这年便是历史上的民元年，登基当日，她正好二十四足岁。
一步步登上九五玉阶，黑中扬赤即为“玄”，玄乃天道，乾为天，色为玄，坤为地，土无正位托于南，南火色赤，赤与黄合即为纁，天地在身，日月在肩，龙凤环护，步步山河。转身，十二旒冕玉珠晃动，欢呼之声直冲九霄，百尺高台上俯视众生，万众呼一声，从此，天地间立者，仅一人。
万岁之声渐渐停下来，万籁俱寂，耳边竟有歌起，先是一人高声，然后鼓乐钟瑟起，渐渐万众相合，太平诧异的睁大了眼。
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
放马爱的中原爱的北国和江南
面对冰刀雪剑风雨多情的陪伴
珍惜苍天赐给我的金色的华年
做人一地肝胆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看你再活五百年……
二十四岁的年轻帝王听着，低下头笑了。当年建近卫军时非赖着她给填一首军歌，她给了这首，从军中流传出去以后在民间人气也超高，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都喜欢，但她爹跟高容岚她们都说这词帝王之气太重，不该让平民百姓传唱，而且犯了她名讳，应当禁止。最后还是她一锤定音，就一首歌嘛，还搞什么皇家专用，爱唱都唱。至于她名字嘛……谁让本身就俗呢，像姬嬽那个嬽字想犯都不知道怎么用，“太平”两字成词几千年了，干嘛平白的就被她给垄断了？随便随便～这歌就叫“太平天下曲”。
五年改制，五年教育，五年奔波没停下的脚步，燕王府五年没关的大门，虽然她是在为自己拼斗，可百姓给了她最纯朴的回报，呵呵～还学会改词了，她这登基的姿态可够漂亮？足以羡慕死天下历代帝王了吧。
昂起头，江山在脚下。民太祖，因以黑色为天子服，素又爱着青色，其子民又爱称其为玄帝或者青帝陛下，史上开国最年轻者，唯她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史书上评她，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最矛盾的帝王，在位期间征战未停，杀伐不断，满手血腥，可纵观她为帝一生，民间人气之高，百姓之爱戴，百官之尊崇，足以傲视古今。
民二年，姚景帝永昌二十二年，这是让历史都瞠目结舌眼花缭乱的一年。
这年，民、姚两位同样年轻的帝王以天下做舞台，在史书上画下深厚华丽、承前启后、开创时代的一笔，在数千万观众面前，摆出了前所未有的壮观场面，最终上演的却是一出离奇得近乎荒诞的剧情，如果说大幕拉开时还有那么一点贴近历史气息的沉重血腥的味道，到后来笔墨说越来越往桃粉方面转色，几乎完全成少年的闺阁小说了，以至于后世导演们将之搬弄到银屏上时，不管怎么板着脸严肃的说这是正剧，人家都狐疑觉得是在戏说。
一月，虽然继西妨之后，原大姚的版图上又多了一位帝王，但除了忧国忧民者，普通的老百姓还是开开心心地过完了春节。
大幕是从两亲王府拉开的。
正月十六，前一天还在宗府宴会上春风满面的大姚礼、奉两位亲王被发现鸠杀于王府中，同一天，两亲王府系三代以内女子全部被吊死，连远在西灏边城的都没有漏网。
姬亲宗室因为为避免削弱帝王集权而制定的严谨的承继制度，一直不是很强势，又经过了秦修为后时的十几年独宠，先帝仅有五位公主，到现在还存活的只剩下景帝一位，因为这一代没有直系所出的公主亲王，宗室血脉稀薄越发没有胆气。先帝姐妹，只有两位封了亲王，也就是这两位亲王府撑着宗室的门面，这还是因为景帝多年没有子嗣，考虑到或许过继皇嗣问题，才任其涨大起来的，剩下各府县主世女都不过是些纨绔之流，远一点的旁支，更是被削弱得近乎可以不计，好吃好喝挂个皇族头衔活着而已。
有个强势的帝王，宗室羸弱一点也未尽不是福气，可如今亲王府被人同时可算是灭门，宗室上层一空，无异于晴天霹雳，朝堂上自然被惊得纷乱不休，宗室却更是几乎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好了。
并不是找不到凶手，凶手行凶后光明正大地留下了名帖，很是客气：“民国近卫暗骑某队某某某奉旨杀之”，后面赫然是乱臣贼子君太平的御印，白底黑字朱红的印，端端正正的放在尸体旁……
如此猖獗，实非人所能容吧？
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这场谋逆者与旧主之间即将拉开的天下战幕，一方是正统而且一致认定英明的皇帝，另一方是以英雄忠烈形象存在了百年并且一举灭了外患才另立国的豪门贵女――这天下，谁能赢？
听说民国君帅殿下已经领军出了燕京，大姚三军待发，就等景帝一声令下，景帝下旨了，却是一张罪己诏。
姚景帝姬嫄，这位英明果决，几乎被公认为姚五代以内最出色，大姚上下一致认为能挽大姚于腐靡，救大厦于将倾，开创大姚中兴盛世的帝王，先帝的五公主，原来却该是皇五子……胆敢忤逆欺君，以男儿之身，窃国二十二载……可怜先帝至驾崩都不知道……
宗室沸腾了，文武百官不敢相信，甚至其一身白衣素服散发走进含元殿，整个紫禁城静得连只鸟雀都没敢出声。秦太后随后上殿，颁旨自陈都是其一身之过，五皇子不过是父命难为，当场仰鸠自尽，被景帝一掌打昏送往后宫，老太尉秦澜大人指着景帝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口血喷在大殿上，仰头倒下，人事不醒。
两道诏书惊得天下目瞪口呆，此时谁还有空理两位亲王是不是死得凄惨。
太后秦修被软禁在寿安宫，景学姬嫄自困于太庙，群龙无首，宗室混乱，百官浑噩，三军观望，不到一天，大姚的天已经全塌了。
因为太尉大人至今还卧床不起，去年就已经告老的老中台大人只得重新套上朝服撑起百官的主心骨。景帝朝上，除了几位先帝老臣，四成世家贵胄，倒有一大半都是科举出身的天子门生。如今天子名不正方不顺，当巨子的立场也尴尬，只得请出几位老臣来暂时主持大局，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连软禁在王府中几年的康靖王妃也都放了出来。
宗室那边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两亲王府被杀得突然，匆忙间找不到足够服从的领头人，除了对姬嫄本人一致认定罪该凌迟外，剩下的倒各有各的心思，一时各家各府人人都忙碌了起来。
京郊大营，几位将领围在中军大帐等着统领大人拿主意。
“大人怎么办呀？”一位副将问道，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看着统领大人，心境各不相同。短短两天工夫，她们每人都接到京中各方密函无数，作为离京城最近的武装力量她们自然都是忠于景帝的，可主子堂堂九五至尊突然变成了欺君窃国的忤逆皇子，她们要重新站队，怎么办？
怎么办？统领大人也惊得两晚没合眼，她是景帝的心腹，不然也当不上这十万大军统领，有人要对景帝不利，她一定二话不说立马点兵冲到京城助王，可眼下这是什么状况？史书上也没前例可参考呀！一咬牙，一跺脚，拍着桌子吼道：“什么怎么办，有什么可怎么办的，咱们一道圣旨二从虎符，没这两样谁也别乱动，手底下将士都给看好了，谁敢走了一兵一卒，老娘先扒了她的皮！现在通通回去睡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得这样了，回去睡觉。
/比不得京郊大营还能蒙着被子睡觉，京城禁卫军就像在被架在火上烤了，顶头上司皇帝陛下在太庙待罪，宗室各府野心勃勃，谁都不是傻子，两眼炯炯都盯住了禁卫军，三万禁卫是京城最精锐的战力，这个时候得禁卫者得天下呀！人人都想插一手过来，她们听谁的？所有将领也都不约而同堵到禁卫首领同时也是九门提督的关锦怡府上。
关锦怡大人全身盔甲，看着座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下属冷冷道：“该干吗干吗去，咱们的事就是卫护京城皇宫安全，瞪大了眼睛都，看看到底谁敢在京城在皇宫浑水摸鱼！咱们只接皇令，除了陛下谁敢对禁卫军指手画脚谁说是造反！尽可来试试我禁卫军的刀利不利！都给我滚！”
往奉阳城的官道上，一小队人正在拼命打马狂奔。
.　换马途中，秦川递给太平水袋，有些不忍道：“小姐，喝口水，景帝陛下那边没这么急吧，姬家宗室暂时不会敢对他怎么样的，您这都连跑了两天了。”
太平苦笑，她哪里是怕姬家宗室会对姬嫄怎么样，姬嫄敢以男子之身为帝二十多年，如果连这点儿事发后自保的本事都没有那他也不是姬嫄了。那人现在是在跟她赌命，自囚太庙，不吃不喝，这都两天了，再晚几天，自己去就只能赶上收尸。好在自己早有准备，对两位亲王动手前人也已经动身了，不然，从燕京到奉阳，几千里路，长翅膀飞七天都赶不到！
“走！”仰头喝下几口，丢下水袋，飞身跳上新马，秦川等人慌忙上马跟上，一行十几人再度绝尘而去。
太庙外，百官跪了一地，景帝在里面已经三天了，什么都不说了，现在为情况哪里是向景帝问罪的时候！
老中台大人急得老泪纵横：“陛下呀，您先出来吃点东西呀！”
天下大乱，国事一日数变，人心不稳，西妨边防蠢蠢欲动，民国太后元帅君霐带十万铁骑出了燕京直往奉阳而来，各地官员惶惶不安，眼看着大姚百年江山摇摇欲坠，宗室各府各自忙着动自己的心思，群龙无首，三军待决，您起码先出来把大事都处理了再呀！
平心而论，虽然先有西妨自立，后有燕去反叛，但众人对这位陛下没有一点儿不满，二十年政绩天下有目共睹，除了性别不对，大姚近几代皇帝，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宗室一堆，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太庙非姬家女儿是没有资格进去的，宗室能进去，可只要不是拿定了主意进去弑君，也没人敢擅闯，笑话，姬嫄该不该诛一回事，由谁去诛又是另一回事，现在去当出头鸟，能不能得逞不说，得罪了这一大批依旧对姬嫄抱有好感的文武大臣，自己还怎么上位？谁也不想便宜了别人
安乐帝卿在淑贵君怀里哭着叫母皇，一顺帝（景帝曾祖母）宫侍所出公主鲁王府小世女（景帝表姨的女儿，表表妹？）听得心烦，伸手来抓，已经恢复了死卫装扮的淑贵君连忙护住，喝道：“安敢对帝卿无礼！”
鲁王府小世女倨傲不屑道：“还不知是哪来的小杂种呢，敢冒认我皇室帝卿！”
淑贵君从安乐帝卿颈上金项圈摘下一块玉牌，厉色道：“帝卿乃我主所出，民帝陛下亲子，尔敢胡言！”
众人俱惊，康靖王妃接过玉牌来看，只见玉牌一面雕着荆棘血鸟，另一面去刻着“吾儿留香，永康宁乐”两列八个字，康靖王妃匪夷所思地看着小留香，点头道：“确实是太平亲笔所书。”
这时大家也都想起关于景帝跟君太平的断袖传言来了，只觉得脑袋暗暗沉，哪怕现在皇城下面开始火山喷发都没有人会觉得惊奇了。
“乱臣贼子……”鲁王府小世女不甘心地嘀咕着，但声音太小了，而且脸色早变得煞白。两亲王府满门贵女可还没来得及下葬呢，她能不能抢到讨伐乱臣贼子的资格先不说，那个乱臣贼子要取她性命可不要什么力。
众人看着安乐帝卿的表情都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意味，撇开了君太平逆臣的身份不说，这个小皇子如果是公主，倒是现在血统最尊最名正言顺之人，都是帝卿，也是传嗣帝卿……
康靖王妃亲手将玉牌挂回安乐帝卿的项圈在，摸摸哭哑了嗓子直抽鼻子的小留香的头，抬头跟老中台大人对视了几眼，两人都是一脸的古怪。
让淑贵君抱安乐帝卿回昭阳宫好生照顾，康靖王妃跟老中台大人两颗脑袋凑一起嘀咕起来。
老中台大人复姓濮阳，名扬天下的明缘禅师就是她小儿子……一个卫家家主，一个濮阳家老家主，这两个人几乎可以代表大姚最少是京城内所有的世家……
百官急了，宗室乱了，民间也没闲着，百姓还好，拜了二十多年的皇帝陛下突然变成了一个小男子，说书的都没这么有创意过，挺新奇，凑凑热闹。素以天下为己任的士林可说炸开了锅，连先前对君太平叛臣贼子热火朝天的批判都冷下去了不少，君太平自然是不逆不道的，可正宗的皇帝却是一个男人奴家，这天下到底谁来坐才符合正理道学？
一堆时政之士堵在鸿蒙书院，想请太儒董老先生指点，也求尝没有私心——先生的得意弟子高容岚如今在民国可是做到了丞相高官呀，而且高容岚当年在燕云开始主事时，忙不过来，写信来拐了不少鸿蒙书院弟子过去了，如今在那民帝手底下也都个个混得不错，可见民国那边对士林也是同样看重的。这姬君两家这争，说到底还算是内乱，没有民族大义的心理负担，那君太平出身够，人望够，声誉够，实际点儿说，还是开疆裂土的一代霸主呢，改朝换代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反正不管最后谁羸了，跟在大师后面总没有祸事的。
董陇老先生翻出那张“汉广”小笺，当年那断袖流言传来时，她气得够呛，几次拿起这小笺要撕，又舍不得这一笔好字，尤其是下面那几句话，一语道破儒门学士一生志呀，足以流传千古，到底是没舍得，偷偷收藏了起来，如今再看真叫人哭笑不得，世事难料呀。事已至此，这权贵之争又哪容得旁人多嘴，那君太平岂是在乎士林口诛之人？唉……老先生索性闭了门，装聋作哑，任由外面去吵得唾沫横飞。
太庙处，景帝还是坚决不肯出来，他从来不是不顾大局的人，没人知道他在坚持什么。老中台大人一甩袖子一顿脚：等着吧！
已经秘密开过一个小小的碰头会的六大世家家主皆两眼望天——等着吧……
祁玉华偷偷摸摸合掌祈祷：大小姐，小女子算是佩服您老人家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求求您倒是快点呀……"
天下大局，江山社稷，何等庄重严肃之事，被这两人闹得这像什么话？
门户紧闭的太庙通常都是靠烛火来照明，常年供着香火，青烟袅袅中，一个个牌位衬得气氛越发阴森鬼魅，景帝一身白衣跪在姬家列祖列宗面前，已经是第四天了。"
跪了四天没吃没喝的景帝表面上并不见得有多憔悴，只是难得的素面简装让一张本就美得没道理的脸多了一丝出尘这气。脱了一身帝王的外衣，这个男人眉宇间那种平常男子身上绝难见到的大气深沉睿智的气质，并没有因为俊美得过火的脸和男子的身份而让人觉得柔弱了起来，或许这也是他能乔装二十多年不被人怀疑的原因之一吧。
到第四天，姬嫄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两位亲王一死，他就知道太平要做什么，可他没等她，这不是他期盼的吗？安静得什么都不做，相信以那人能耐她一定会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理所当然，他只要安静地等着她来就行了，可他没等她……不，也许是等了，这不正等着吗，只是没照着她的时间表罢了。
静静地看着灯芯一点点燃烧在火焰中，从燕京来奉阳，跑吐血七天内也赶不过来，况且消息从奉阳传到燕京，就算用的信鹰，最少也要两天，或许他会就这么死了吧……
如果不是君太平，让我就这样死去。
一面窗户被猛然推开，“呼”地涌进来一阵凉风，殿中灯火一下子被卷灭了一小半。伴着尘烟，风中慢慢走出来一个青色身影，一把拉起跪着的景帝，取下一个水囊灌了他几口，没等姬嫄反应过来，来人伸手就抱着他，十指一扣，全身重量都丢他身上了：“闭嘴，先让我睡一觉，脏得难受，帮我洗个澡……”!
姬嫄一手拿着个水囊，一手优雅地抹去唇边因为动作粗鲁而呛出的水渍，慢慢低头去看胸前突然冒出来的脑袋，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推推，反射性赶紧一把捞回来，软的，人已经睡着了。
……
他一生就赌了这么一回，羸了给她一个太平天下，除了平静倒在尘埃里，那样的结果算是输了还是羸了？
九儿走前执著的要她一束发，他舍不得给她，忘川河中洗净一生，即使新的空白的灵魂也要再回到有她的土地。可他不是九儿，他不要她的发，他死去灵魂也不会再回来，此恨绵绵无约期，就让我们无约期，可好？
她是他的劫，他选择的是孤注一掷；他是隐藏在她心里的刺，不拔痛，可无论痛成什么样，她也不拔，谁欠了谁，谁负了谁，值与不值，都这样高傲的一生，谁有资格评价？
两人就这样抱着好久没动，不是姬嫄内心感伤觉得气氛很好舍不得动，实在是跪了四天的脚动不起来。
举起水囊慢慢喝，没见过谁用水囊装参汤的，不会坏了吧，味道这么古怪。

第四十六章 天下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头发散着，一阵清凉的淡香，太平蹭了一下床，全部神经都在叫嚣，翻身由侧蜷变成伸直腿趴着，身体伸展开来，全身骨头都酥麻了，抱着枕头，唉叹一声，舒服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醒了？”一张脸俯视下来。
“嗯。”太平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神志醒了，人还要再眯一下。
被子上有重量压下来，唇边一阵湿热，来不及抗议，一个缠绵至极的吻。
松开的时候两人都有点儿喘气，太平手还搭在姬嫄肩上，翻身头向后仰在枕头上，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喂……”
未及说什么，被子里已经滑进一个人体来，姬嫄正正的压在她身上，双手托着她的头，将头发全部撸起放到枕后，鼻对鼻，眼对眼，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太平侧脸笑道：“你好重……”
刚说完嘴巴又被咬住了，因为压在身上灼热的重量，睡足了的身体在慢慢复苏，食欲和情欲同时开始叫嚣，实在不想动，貌似也没力气挣扎，太平闭上眼睛，懒懒垂手勾住姬嫄的脖子，张开嘴回应他的掠夺，妥协地决定先满足情欲。
一次抵死的肉体纠缠，失控的呻吟声静下以后，满室只剩下大口的喘气声，姬嫄趴太平身上，四肢犹自纠缠，交颈状叹了一句：“天……”
太平扑哧一声笑出来，伸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赤裸的肩膀，戏道：“好猖狂的小郎君，你是不是应该去找个猪笼浸浸？”
姬嫄低头啃她的脖子，含糊道：“行，你给我编个纯金的。”
太平叹了口气：“再不让我吃点儿东西，我先饿死了……”
姬嫄冷哼一声，不轻不重的咬了她一口，才懒洋洋的磨蹭着爬起来，看神情，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太平苦笑，这人绝对是教育失误，女尊世界冒出这么一个正常的贪欲的男人，还真是奇葩。
太饿了，从后面浴池匆匆泡了一下就爬了出来，披上外衣趿拉着拖鞋往东边暖房走去。这清凉殿，自从他们“勾搭成奸”以后，倒是年年改建，差不多快成一合格的大公寓了，安乐帝卿也多在这边起居，自己的安乐宫倒也不太住。
说到情欲失控，这仅是继当年离京前那夜的第二回，这几年，她虽然年年赶过来为小留香过　生辰，但多是半夜到，清晨走，那人坐在睡着的孩子旁批着折子等她，两人都很忙，半宿匆匆，不过一壶暖茶半局残棋，连话都几乎没有。
“今天几号了？”踢掉鞋子，盘腿上暖炕，左筷子右勺子地埋头进餐桌开始大吃起来。
“二十七。”景帝侧身倚在阿拉伯式长圆枕上，身边炕几上摆着暖茶，不紧不慢道。
二十七？太平给自己盛了一碗煨在炭火小炉上的参鸡汤，边喝着边在心里掐手指，十六号杀的礼、奉两位亲王，桃花十九号下罪已诏入太庙，自己二十号得到的消息，连赶路带昏睡，上帝正好把世界造完了，她爹就比她慢一步，也该过了郓关了吧？
“君帅殿下昨日过了林洲，再有半月就能到了。”姬嫄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食不言、寝不语，太平埋头专心吃饭，她可是累坏了，姬嫄跪在太庙吧，虽然饿着，但好歹不费力气还能睡睡觉，她这一路上马下马的可被折腾得够戗，骨头架子都颠散了。
姬嫄斜了她一眼，漂亮的手指转了一圈杯子，倒也没说什么。
事情逃避总是不行的，太平酒足饭饱以后，两位帝王一人一个靠枕，中间隔着茶案，在青烟袅袅茶香淡淡中开始面对现实，谈判。
“什么状况？”太平拖过来一个抱枕抱怀里。
“十万民军过关，一路畅通无阻，各方官员将领纷纷告病卧床，就等羊君帅殿下到奉阳城外，朕开城出降，献上国书玉玺，一切便尘埃落定皆大欢喜了。”
太平摸了摸鼻子：“那人，我爹好像是来提亲的……”
“是呀，提亲的。”姬嫄淡淡应声，却并不见欢喜也没有悲伤，反倒多了一丝茫然。是呀，提亲，他没想到这一生还能听到这个词。君霐为其女太平向秦修之子姬嫄提亲，这听起来像做梦一样，大姚逆臣民国皇帝陛下向大姚景帝陛下提亲，来不及闭上眼睛梦就散了。
就是因为是来提亲的，所以一路关卡才会这么一路畅通，哪怕他随身带着的不是珍珠宝玉的聘礼而是十万铁骑……人人都期盼着和平吧，二合一，也不影响自己的前途富贵，比起一场不知要蔓延多长时间牵扯多少人的战争，傻子也知道该怎么站队。京中世家已经连成一片，除了姬家宗室，还有人在挣扎吗？还有人意识到这是亡国吗？祖宗打下的江山要这么安静的消散了，就因为他不是一个女人。百年皇朝的宗室束手待毙，连困兽一搏的力量都没有，而这都是自己多年削弱造成的，天下不肖子孙，可有甚于他者？
自嘲地浅浅一笑，姬嫄凑过来，嘴唇贴着太平的耳朵，似真似假地吐着气道：“你还真敢孤身前来，不怕朕提了你出去逼君帅殿下令三军自裁，或者取了你的人头让那初升朝阳样的大民皇朝群龙无首烟消云散？”
太平转头正视他，伸手抚上他的脸，不怎么认真地道：“怕呀，于私你下不了手，于公你承担不起我爹暴走的后果，我怕什么。”他要真敢把君太平的人头挂城墙上了，君大少爷能做出什么事来，想都不敢想，那可真是人间惨剧，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都是轻的，小看什么也不能小看一个绝望疯狂了而且嗜好战争艺术的父亲。
“哈哈……”姬嫄倒在靠枕上昂天长笑。是呀，她怕什么，黑骑纵横，万众归心，天下在手，她怕什么。
“给我。”平静地听着他笑完，太平伸出手。
姬嫄桃花眼妩媚地一挑：“什么？玉玺吗？”
太平龙眉一扬：“少跟我装傻，‘帝殇’，就是那个装鹤顶红的。”
姬嫄垂着眼睛不说话。
太平屈指敲了敲案几：“拿出来。”
姬嫄抬手盖住了脸：“不行，只有我不行，太平你明白的，我不好。”是的，他爱她。是的，大姚可以一兵一卒不动的送给她，她的舆论宣传攻心计用得不错，所有大姚子民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变成大民子民，世家还是世家，贵族还是贵族，士子还是士子，甚至姬家宗室都可以照样荣华富贵，天下太平。只有他不行，姬嫄不行。他是窃取了大姚二十多年的帝王，他必须跟他的大姚在一起，一起站着，一起倒下，别无选择。从太平登基或者说是屠了姒国王庭开始，他就知道了这个必然的结局。
太平看着他，良久，轻声道：“我会忘记你的。”
姬嫄没出声。
“我的人生还有一大半，你不陪着我，我会忘记你的。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很快，我就会忘记你的。虽然现在心痛，十年，二十年，全世界最出色的男子都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玉树兰芝，我终归会爱上一个。在我更为漫长的后半生，你的十几年，会变得什么都不是，别妄想我会看着小留香哀思不绝，你是职业皇帝，应该很了解我爹，为了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完美的新皇室，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不是他的性格，你也很明白我吧？认为跟我爹狠下心来跟我斗我能有几成胜算？年华过去，姹紫嫣红都成尘埃，刻骨铭心都是他年旧事，顶多四十年后，明缘路过这里给你诵一遍经，我恍然想走，也就一声叹息：轻狂年少。”
太平微微弯了嘴角，笑得有些哀伤地道：“桃花，你可以殉国殉得青山落泪史书掩卷千古同悲，但你的一生，就换我一声叹息，甘心了吗？”
姬嫄气乐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琥珀色的凤眼认真地盯着他，“我是在跟你未婚。”
……
“桃花，我不想四十年后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你来陪我。”
……
“姬嫄，我的一生不值得你倾国倾城吗？”
姬嫄怔怔地看着她，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厚脸皮更无耻更可恨的女人吗？
是谁说的，谁先爱了谁就是先输了。
天也笑我爱你爱得太傻，傻得还是放不下……姬嫄闭上华丽的桃花美目，是的，她不甘心，只有他抱过，只跟他亲密纠缠过的这个女人，别说让给别人，就是想到还会出来另一个可以让她坦然昏睡过去前交代为其洗澡的人，他都不能忍受，会有别人生下她的孩子，她会抱着别人生的孩子在怀里一点一点的喂着牛奶，想到那场景，他就算死了都会从地下爬出来。他要她！这一生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她，他可以死去，但怎么能在她的生命里只剩下一声叹息？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注定比女人软弱，注定不配当一个帝王？
太平轻轻抚过他流泪的眼，伸手抱住他。
果然，对付桃花姬嫄还是色诱加情胁管用呀……太平心满意足地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就这么一个小瓶子？这玉色不错，地家的手工？唐菇那丫头居然还问用不用给我准备一个，当场被朕暴敲成猪头……”
剩下的事就是躲在这清凉殿安心地让姬嫄金屋藏娇，等他爹华丽地兵临城下。
民二年，二月十四日，万众瞩目下，民帝君太平终于带着十万铁骑亲至奉阳城下，虽然某些人都知道她其实是当天早上才刚从清凉殿出去的，但也没人不知趣地硬要拆穿。
当日，君霐大帅为女儿送上的聘礼是民国千里精域地图，秦修太后交换与他的长子嫁妆是一枚虎符。
当夜，一曲“汉广”唱到三军相合，当太平以为自己会在城外等到天荒地老的进修，依旧一身帝王装的景帝终于亲自出了城。玄衣镶裳与金龙明黄终于并立，紧张了一整天没敢喘气的奉阳城终于爆发出欢呼——后世影视剧，拍到这里总被人谴责是用了三流意淫小说家的言情剧本，国家大事岂会如此荒诞？真实的历史一定是被掩在了时间长河里！就算导演大叫冤枉，说是考证了无数资料，绝对是按照史实拍的，但也被嗤之以鼻，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千年前的奉阳城外事变的悲怆鲜血呀，倒塌在铁骑下的美丽帝都，那忍辱屈膝的美丽男帝，都被胜利者用荒诞到只能欺骗无知少年的史书给扭曲了&#183;&#183;&#183;&#183;&#183;&#183;
姬嫄，我许你一生，我要你一生。
随后，民姚两国高层官员摸索着开始了历史上的第一次“和平演变谈判”，时间长达三年零七个月。期间太平甚至还抽空亲征了一趟西妨，妨帝邺和自焚于皇宫，也不扶立属国政权了，西妨本就一大半都是汉民，比原姒国还好管理一些，直接划入版图。
随着玄帝对疆城超乎寻常的热衷态度逐渐表现出来，原姚朝官员终于发现，谈判桌上的优势渐渐往一边倾斜。实际上，这场谈判发展到后来，与其说是民、姚两国的交锋，不如说是新旧观点的交战，年轻的民国政权带着强烈的君太平色彩，生机勃勃尽显锐气，而崇尚古治的传统派们并不甘示弱，就一个小问题因为双方观念的不同甚至都能争上几个月。看架势，没个十年八载，君太平跟姬嫄休想完婚。
直到某次下午茶时间，暖暖阳光下，景帝陛下推了推悠闲喝茶的玄帝陛下，以止示意又吵成一团的官员们——这几年，除了西征西妨那次，玄帝君太平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奉阳紫禁城，谈判地点也就定在奉阳。因为时间拉得过长，好好的原内阁潭渊楼都被人逐渐叫成谈判楼了，民姚两国负责这次谈判的高官们各占一边，一边迅速处理着各自的公文，一边就某个问题引经据典唾沫横飞&#183;&#183;&#183;&#183;&#183;&#183;期间爆发无数次冲突，现在奉阳城中每天最关注谈判过程的就是说书先生，像那回祁老大人遭遇被民帝陛下拐到民国体系去的小祁大人，观点针锋相对，气得老祁大人举着戒尺来追了半条街，题材新颖，创意不断呀，每次开讲茶馆酒楼都爆满。
“又吵什么呢？”景帝陛下问。
太平伸了个懒腰：“年号问题。”
“上个月不是说这条已经定案了吗？”
“不一样，上个月讨论的是该依照民国废除年号直接用数字记年，还是继续延用大姚的年号制，这次讨论的是用民国的方式记年应该从什么时间算起，我家的说我们已经算到民五年了，修改起来太麻烦，应该继续延用下去；你家坚持得等谈判完成，我俩正式成亲以后才算民一年，吵了三天了，还没结果&#183;&#183;&#183;&#183;&#183;&#183;”她爹坚持了一个月就甩手回燕京泡军部去了，高容岚那浑蛋威胁说再让她来她就转军职，现在民国这边来素阳谈判的主力向谭启芮是代表，是燕云土生土长的士子，特长就是严谨顽固超有耐心，是朝气勃勃的民国少有的古典刑人才，跟大姚这些老油条磨叽进来一点儿都不逊色。
“照这么下去，明年能有结果吗？”
“别说明年了，后年都没影儿，理他们呢&#183;&#183;&#183;&#183;&#183;&#183;反正咱们办不办事无所谓，燕京的汉广宫还没建好呢。”说到这太平愤愤不平起来：“建邺那浑蛋，上次朕回去一趟，她居然让朕没事别乱跑，说是劳民伤财，忙着建皇宫，没空接待朕！”
景帝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打算制定世家继承法？
“嗯。”太平点头，“那些贵族世家天天吃饱了闲的，为个家产你争我夺打得头破血流，还闹到朕跟前来，烦死人，修部法出来刻在皇宫门前碑上，此类问题一概参照，谁敢再为这个来烦朕，朕直接拖他们出去打板子！”
“里面是不是说私生子没有任何财产继承权？”
“嗯。”
“你所谓的私生子是不是包括所有的未婚子嗣？”
“对呀，干吗突然问这个。”太平奇道。
姬嫄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那你现在可以去做个金碗什么的了，留着给你家小二讨饭使。”
&#183;&#183;&#183;&#183;&#183;&#183;
太平一拍桌子站起来&#183;&#183;&#183;&#183;&#183;&#183;
在玄帝的暴力干涉下，三年零七个月后，“和平演变谈判”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匆匆画下句号。
千里锦绣，古城到处红装，奉阳全城出动为景帝送嫁。姬嫄站在御辇前回头看着奉阳城墙，欢喜的，悲伤地，哭倒在尘土里的奉阳城民们，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紧闭了下眼睛，登上御辇吩咐起程。大姚最高贵的男儿嫁给天下最高贵的女子，伴随他出嫁，是奉阳十数万居民和整个政权中心，仪仗连绵千里&#183;&#183;&#183;&#183;&#183;
“陛下，常回来呀&#183;&#183;&#183;&#183;&#183;&#183;&#183;”
百姓跪了一地，御辇上的景帝终于泪下。
民五年十一月，民太祖君太平于燕京汉广宫迎娶姚景帝为夫。
原姚朝版图并入民，立都燕京，南都奉阳，太祖玄帝君太平，太祖帝后景帝姬嫄，史称大民帝国。
随着大民帝国的融合官方正式开始，谈判并没有结束，只是矛盾的双方由两派朝臣转为了朝臣与帝——主要是玄帝陛下。
玄帝太平，景帝嫄，双帝临朝——就连原姚朝诸臣也一致认定景帝原应为后，从未听说过有两帝并立之事。然，玄帝却不满：朕娶的便是皇帝，何以为后？没听说过双帝并立，你听说过曾有大民帝国？
安乐帝卿改姓：姬君，后若有公主皇子一概此姓——主要是士林世家不满，名姓大事，还是天家，哪能如此胡闹！而且就算要如此，也该君姓在前才是。玄帝陛下冷笑：朕的孩子，爱姓什么姓什么，干卿何事？君在前？君姬，好听呢？&#183;&#183;&#183;&#183;&#183;众人抱头窜走。&#39; X5 u/ j2
玄帝基本不上朝，政事都在景帝——众人云：男人不得干政，玄帝依照众人所道打着哈欠上朝了，一天内，因为跟不上陛下行事节奏，说话啰嗦没重点，写的折子烦琐看着累等原由被打板子的大臣上了两位数——没等到第三天，众人就推着太师大人去把在后宫赏花喝茶的景帝陛下给重新请了出来，洒泪欢送走玄帝陛下。
玄帝玄衣镶裳，景帝金龙明黄——礼仪大事，总得有个规章，不好这样乱来吧？
玄学陛下这回特干脆，行，就朕一人，以后朕的公主再没有双帝之事了，等她登基了你们再找她规章去。
不选君嫔，不设后宫——为帝者应该广纳君嫔，开枝散叶，皇室兴旺，这总是正理，没什么错的了吧？&#183;&#183;&#183;&#183;&#183;&#183;玄帝陛下确实没说什么，景帝陛下的桃花眼睛沉下来了&#183;&#183;&#183;&#183;&#183;&#183;
长女继承制——没有所谓立太女的事了，长女生下来，不管出不出息甚至是不是残废，就是太女储君，第一顺位继承人，其他皇室成员类排&#183;&#183;&#183;&#183;&#183;这问题吵得尤为厉害，老臣们几乎就差当庭撞柱死谏了，玄帝毫不手软的打一罢三，体现了一把何谓独裁。
独尊后制——这条一出来，神经已经练得很粗的天下人不得不再次瞠目结舌。玄帝自己不设后宫也就罢了，毕竟情况特殊，大家也不想皇室再多变数。可她居然硬性规定了，从此姬君卫三家女子想三夫四郎三宫六院可以，但除了正夫皇后外，其他侧室君嫔一概没有生育权，若生有一概视之为私生子，父亲跟其子女一概休废驱逐，除非再被迎娶为正夫，否则永不被承认，妻主强自袒护又不肯娶其为正夫者，一概剥夺身份驱逐，皇帝都不例外。皇帝可以任意休废皇后再娶，但所生皇嗣地位不变&#183;&#183;&#183;&#183;&#183;&#183;好在皇帝还有不计身份可以任意迎娶自己中意的皇后的小小特权，否则的话公主都该逃家了&#183;&#183;&#183;&#183;&#183;&#183;不用大家暴跳起来，玄帝陛下说了，这个家法，不是国律，与旁人无关，管天管地，你还想管朕怎么治家教女？
景帝不问军事，玄帝不管政事，除了教育——得，大家都学乖了，两口子，谁爱干什么干什么吧&#183;&#183;&#183;
民三十年，玄帝看着她承诺过在位一日便永止戈的将领们，笑道：“痛快够了吧？”
众人自豪地哈哈大笑，不要万国来朝，要目所及的每一处都属大民领土都是大民子民，为了当年玄帝陛下的这句豪言许诺，她们征伐一生，北到冰河，西至大漠，南及戈壁，东入大海，为大民打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版图，够后世皇帝消化个百来年了。
“够了！”
“朕要清闲自在去了，你们来不来？”
“来！”
二十四登基，五十四退位，与她同时退位的景帝陛下迁居至南都奉阳，留给太宗陛下的是一个空前盛世的煌煌帝国，合整整三百页，连规定带粘例细说，详解开来几十万字的家法&#183;&#183;&#183;&#183;&#183;&#183;在位三十年不上朝，除了射射地图扩大扩大疆域，她三十年基本就干这个了&#183;&#183;&#183;&#183;&#183;&#183;
大民帝国在其统治期间，基本都是在君与臣的磨合中度过的，不过，奇怪的是，就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向将士承诺在位期间绝不停下征伐铁蹄的血腥大帝，其一生民间声誉之高，称之为狂热毫不为过。
直到数千年后，她也一直是所有编剧导演的宠儿，不论正剧喜剧戏说言情，对这位千年前的传奇大帝的辉煌一生，人们考究无数资料，给了无数意想&#183;&#183;&#183;&#183;
下面是修罗杀场，太平一身玄黑曲裾深衣站得高高地向下俯瞰，配色浓艳到诡异的华丽发带飘在风中。
这是征西妨之战，七个月前，妨帝邺和派使送帖约民国皇帝会谈，正在奉阳城未婚夫宫殿里等待谈判结束的太平没有看到妨帝使者，却接到了那张请帖，听说妨帝邺和素幕中原文化，看此帖的确是，写得一笔霸气的好字，比景帝的都强些&#183;&#183;&#183;&#183;&#183;&#183;
帖上说，约太平来风城会面，并有绝世佳人送上。太平撕了请帖，当天就回燕京去点齐了兵马，亲征。
作为一个只负责幕后谍战、信息战、政治战的帝王，真正决定胜负最后一刻的血腥厮杀并不需要她的存在。通常她的帝旗升起来，除了代表着她在，还意味着天下最精锐的民国禁卫军到这个战场来了，这支只有三万编制的近卫黑骑军，成军到现在不过七年，战绩也只有三次，一次是两千精骑历经一年的草原大屠杀，一次是额古纳草原和姒军决战时她们关键时刻到达战场那奔雷一样势不可挡的一击，还有一次就是姒国王庭的屠城&#183;&#183;&#183;&#183;&#183;&#183;可以说，虽然传说民帝君太平并不具备将帅之才，但这支她嫡系的军队却极致地展现出了她作为帝王一面的个人风格，对于民军来说，近卫黑骑的出现意味着一切准备就绪，决战，胜利&#183;&#183;&#183;&#183;&#183;&#183;
和先前预料的一样，跟西妨的战争并不难打，邺和虽然是野心勃勃的一代雄主，但因为其半数汉民的背景加上根基实在薄弱，任其再骁勇也不是刚从草原勇士手里磨炼出来的民国铁骑的对手，战局基本是一面倒的趋势，不过四个月，就差不多走入了终局了。
而太平所谓的亲征，不过是每次大战开始前，找一个至高点扎下皇帐，然后像这样站着，看到结束。
君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下面的战局，有些叹息道：“太平，你这样，爹都不忍心让这场仗打完。”
太平淡淡道：“总是要结束的。”
时机正好，君霐向后果断一挥手：“吹号！”
冲锋号响起来，战场顿时变了颜色，西妨，倒下了
子归，你穿着铠甲吗？你挥舞着弯刀吗？你骑着你心爱的骏马吗？这是你爱的家国，你爱的土地，如愿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你可安详？
子归，我在山顶送你，你可也在山下凝目与我告别？
夜晚，你抬头望着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无法给你指出我的那颗星星是在哪里，你可以认为我的那颗星星就在这些星星之中，那么，所有的星星，你都会喜欢看&#183;&#183;&#183;&#183;&#183;&#183;
她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她的星星。
从今天开始，我征伐每一块我目所能及的土地，让我的视野里只存在一个国家，因为重生的灵魂再不要成为另一个
从今天开始，我善待每一个新生的子民，因为都是故人归来。
从今天开始，我放肆去爱，因为要幸福得义无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