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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捕手之昨日花黄
作者：戴西
内容简介
包裹着层层谜团的年轻女法医章桐偶遇青梅竹马的高智商刑侦探长刘春晓，在携手共同破获惊险离奇笑脸系列谜案的同时，努力探究自己记忆深处一起至亲旧案的真相。昔日同窗离奇死亡，至亲恋人的突然离世也被定为自杀法医章桐在读懂其中层层恶意的刹那，警徽和良心之间，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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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h2>序曲</h2>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认定了这个女孩。
他看着她走出校门，深蓝色的校服，同款颜色的条纹裤子，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马尾辫则随着身体的晃动而甩过夏日的晚霞。
他从未真正想过去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站着，哪怕她的身边从来都没有过别的人，背影也永远都是那么孤单。
他的心曾经一片荒芜，但是如今却不一样了。他知晓她的一切，也对她每日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可春去秋来，他所做的，就都只是远远地观望。
直到那天下午，他刚要收摊，而迟迟没有出现在校门口的女孩也让他心神不宁，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痞子一样的年轻人拿了他摊位上的烧鸡却不愿意给钱，如果平时，他也就忍了，但是今天却不行，因为他的心情不好，也因为他缺钱，便开始争执了起来。
很快，他就处于了下风，或者说，是他心甘情愿处于下风，因为这样的人生是他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就不能后悔。
他被重重地推倒在地，那一拳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心脏，毕竟上了点年纪，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意识也在逐渐丧失。
这时，那女孩出现了，她拼命挤进人群，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女孩跪在地上，冷静地检查着他的身体状况，俨然就是一位专业急救医生的模样。她一边大声呼唤着‘大叔，别睡着了，看着我，别睡着了，……’，一边则精准地为他做着CPR，见周围的人依然只是围观，他终于听到了女孩气喘吁吁的一声怒吼‘快打120啊，要出人命的！’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带着一丝笑意，他沉沉地睡去，果然，这个女孩没有让他失望。
那年，她十四岁。

第一章
<h3>第一节</h3><h4>1.</h4>
安平市，典型的江南小城，美丽的里湖环城而过。
午夜的城市显得格外空旷，朦胧的夜雾笼罩着大街小巷，空气中浸透了幽幽的桂花香。
城东安平北中的保安老郑和值班的曹老师在巡视了一遍校园后也已经各自回到了在校门口的宿舍，洗漱完毕，关灯准备上床睡觉。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此刻，黑漆漆的校园内寂静无声，远远望去，四栋高大的深红色教学楼一字排开，教学楼后面是个宽大的足球场，新修的塑胶跑道顺着足球场画了个完美的椭圆形。夜风阵阵，足球场旁的山樱花树林里传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会注意到足球场的正中央什么时候躺了个人，也更没有人会看到他脸上那被定格的惊恐无比的表情，这时候的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如水般的月光下，脸色显得愈发惨白，双眼中却布满了血丝。
他直勾勾地盯着夜空，神情就好像见了鬼一般。奇怪的是，这时候，他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却只有眼睛。除此之外，整个人就仿佛被凝固了似的，手脚摊开，形态怪异。
毫不夸张地说，这具躯体其实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除了不能动之外，脑子却是清醒的，各种感觉无一缺少，听觉自然也没有丧失，痛感更是伴随着恐惧始终都没有放过他。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那刺鼻的汽油味，不只是棕色的毛衣浸透了汽油，甚至于自己的裤子，鞋子，包括头发在内，他就好像被人刚从汽油桶里捞出来一般，然后当作一袋臭烘烘的垃圾，被重重地丢在了足球场的正中央。
渐渐地，他听到了一阵诡异的嗡嗡声，由远至近，就像死神的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了，便拼命呼唤着救命，可是，除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微微转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于都不能翻身躲避。
这个世界上，只要达到一定的温度，任何东西就都会燃烧，木头，衣服，还有人的躯体。
一具浸透了汽油的躯体，在零下20摄氏度的时候就可以被点燃，更何况此刻，空气干燥，风势越来越大，只要是一点小小的火星，就可以把他变成一支可怕的人形蜡烛。
嗡嗡声越来越近，几乎伸手便可触及，看着那向自己扑面而来的星星火花，他拼命瞪大了双眼，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嚎。
声音还未曾消失，蓝色的火焰在瞬间便腾空而起，包裹住他全身的同时冒出了阵阵的黑烟。浸透了汽油的毛衣和全棉的裤子燃烧起来是非常快的，黑烟逐渐被风吹散的时候，便是肉体被点燃的那一刻，皮肤会迅速变黑并且裂开，皮下的脂肪开始液化，就像热锅里的羊油，脂肪成为燃料，引燃整个躯体，助长了火势，手脚着火，肌腱和肌纤维紧缩，导致燃烧着的四肢开始在火焰中缓慢地抽搐，而人体内，即使软组织都已经被烤干烧毁，潮湿的膜状物还是会被留到最后。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当肌肉燃烧殆尽的时候，就轮到骨头了，骨头能够坚强地抵抗很多事物，却除了这瞬间燃起熊熊烈火，被火焰吞噬过后的骨头尽管还保持着本来的形状，但是它已经成了一具朽木，脆弱不堪的朽木，这是生命最后的形状，一旦散去，便不再成型。
死亡已成最后的定局，唯一例外的是，这样的一场灭顶之灾，自始至终却都是静悄悄的，直到火焰熄灭，都没有被人发觉。
就连那声可怕的嚎叫，也只不过是停留在他的喉咙里而已。
<h4>2.</h4>
早晨5点02分的时候，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的安平市公安局刑警队探长刘春晓接到了调度室的电话，今天是他第一天到刑警队上班，昨晚上接到调令后太激动了，但是熬夜的代价也是惨痛的，所以，刚钻进警车，同事梁水生便伸手指了指他的熊猫眼：“我们走后，你昨晚到底睡着了没？”
刘春晓没吱声，灰头土脸地缩了缩脖子，狭小的警车内根本就放不下他的两条长腿，所以便不得不弯着身子勉强把自己塞进了副驾驶座。
梁水生笑了，一边开车一边嘀咕：“兄弟，委屈一下，咱刑警队没钱，还得靠这破车过几年呢。”
刘春晓重重地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把目光看向了窗外。街面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但是天边却已经泛起了明显的鱼肚白。
“梁哥，到底什么案子？”刘春晓憋了半天才小声问，“怎么会发生在学校里？”
谁都知道校园里一旦发生了命案就必定是重特大级别的，也非常敏感，容易引起一些媒体狂轰滥炸的兴趣。
梁水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紧锁双眉，沉声回答：“听派出所那边汇报上来说是烧死了一个人，希望出事的不是学生。”
说话间，警车已经穿过城区隧道，进入了城西老城区，车窗前方可以清晰地看到安平北中所特有的高大的红色教学楼。
校门口，如临大敌一般的保安老郑和值班的曹老师就像两个门神，死死地守住了校园的两个入口小门，而在门边，已经站了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背着书包，正在四处张望。直到自动铁门开启，警车鱼贯而入校园，大家的脸上则愈发露出了惊慌和不安的神情。
三辆警车穿过校门，铁门在背后缓缓关闭，想必学校已经接到了通知，校园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警车穿过楼栋，来到后面的足球场，这时候，刘春晓看见足球场的中央已然出现了几个人，或站或蹲，而蹲着的那个，身形格外瘦小。
“梁哥，怎么已经有人来了？这个案子不是我们市局的么？”下车后，刘春晓和梁水生一前一后地向足球场中间的案发现场走去。
“哦，我听值班的说了，说因为是命案，法医已经来了。”梁水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法医？这么快？”刘春晓有些愕然，虽然自己在这之前是在基层的派出所工作过几年，但是因为案子的缘故也跑过几次市局。印象中安平市公安局的法医是个上了年纪快退休的老头，年纪大了，应该手脚便不会太利索了，怎么反而比自己还来得早？
梁水生朝现场中央努了努嘴，双手插在警服兜里，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还果真是她。”
“‘她’？”顺着梁水生手指的方向看去，离自己不到五米远的地方，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身穿法医那种一次性的蓝色无纺布手术服，戴着口罩，正专注地趴在地上看着什么，而身边站着的两个制服民警则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终于，她抬起了头，冲着刚来的梁水生和刘春晓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又埋头在那堆黑色的灰烬中去了。
“她是法医？一个女的？”刘春晓压低嗓门问。
梁水生点点头：“没错，我们市局刚来的法医，姓章，挺厉害的。”
正说着，女法医已经结束了工作，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边摘口罩边果断地说道：“初步勘验死者死于火灾，但是结论却不排除他杀。”
“章法医，死者确定不是学生？”梁水生上前一步急切地问。
章桐摇摇头：“不是，从死者遗骸的肩胛骨初步判断，死者年龄已经超过了四十岁。”说着，她转身，正和身后的刘春晓打了个照面，这时候，早晨的阳光已经照亮了天空，而刘春晓脸上惊讶的神情也让章桐感到很意外。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不满地问，“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吗？我需要马上解剖尸体后才能回答你。”
刘春晓却有些莫名的激动，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紧张地问道：“你是不是章桐？初中的时候在侨社中学初三二班？”
章桐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目光中则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
刘春晓顿时脸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你的老同学，刘春晓，你还记得吗？我就坐在你后面倒数第三排……”
本以为能在对方的脸上同样看到老同学重逢时的欣喜，谁知却犹如兜头一盆冷水，她只是木然地看了刘春晓一眼后，嘀咕了句‘没印象，抱歉。’便匆匆地拿着工具箱离开了。
见此情景，梁水生不禁一脸狐疑地看着刘春晓：“你这家伙，当初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刘春晓急了：“我当然什么都没干。”
“那她怎么……”梁水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春晓摇摇头，欲言又止，心中却满是疑窦。
<h3>第二节</h3><h4>1.</h4>
在现场陪着随后赶来的痕迹鉴定组待到了接近中午时分，刘春晓才和梁水生一起又开车回到了安平市公安局。
车刚进入公安局大院，刘春晓便找了个借口下车，然后顺着狭窄的通道独自一人去寻找法医办公室。
安平市公安局主楼面积并不大，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楼高五层，外形四四方方，因为屋顶漏水年久失修的缘故，灰色外墙上总是挂着一块深色的污渍。大院里其余两栋副楼一左一右与主楼并排。左面那个，是食堂，到了饭点便络绎不绝，而右边那排灰色平房却显得冷清许多，人员进出通道与主楼相连，外面真正的入口朝向房子背面，平时几乎无人问津，因为那个入口只有运送尸体一个功能。
要想进入法医办公室就必须跟着迷宫一般的指示牌从主楼的底层进入，顺着长长的走廊到头，穿过一道绿色的木门，再走上一个小陡坡，最后才来到平房的通道口。终于闻到了那股特殊的消毒水味道，刘春晓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他只是开会的时候见过那个老法医，却还从来都没有来过法医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极了，尽头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滴水声，刘春晓边走边四处张望，左右两边经过的几间办公室的房门都紧闭着，门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这个地方给人一种感觉就好像荒废了一般。
滴水声越来越近，刘春晓在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前停下了脚步，他在门上看到了‘解剖室’三个字，这也是这条走廊里唯一的一块写了字的门牌，他不禁咽了下口水，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应声而开。这时候，刘春晓才猛地意识到这是一扇没有锁的门。
章桐就站在房间中央的解剖台旁忙碌着，警服外套着的依旧是案发现场见过的那一身蓝色的无纺布医疗手术服，戴着口罩，头发被仔细地塞进了配套的无纺布手术帽内，手臂抬得高高的，却整个人都站在了一只绿色方凳上。其实这一点也不意外，章桐的身高刚好一米六出头一点，而要想在一张高大的解剖台旁行动自如的话，她就不得不踩着这张凳子干活。
见此情景，刘春晓微微一笑，而他推门而入的动静也惊动了站在章桐身边，负责记录和拍照的年轻痕检工程师江小白。后者刚欲开口提醒埋头工作的章桐，刘春晓却微微摇头，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然后便从门边的墙上取下了一件手术服穿上，这才缓步上前来到解剖台边，站着耐心地等待。
他这么做，说不清是于公还是于私。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去好好打量眼前这间拥挤的法医解剖室，房间并不大，最多也就十二平方，其中的一小半还要被靠墙的人骨陈列柜所占据。房间四周的墙上贴满了白色的瓷砖，除了中间的解剖台外，右手边靠墙处是一个水泥做的水池，水池边上整齐地排列着消毒用具。而再过去不到半米的距离，是一扇紧闭着的不锈钢门，门的四角包着严严实实的挡风条，显然，这扇门后应该是存放尸体的冷库。
而自己一直听到的滴答流水声便来自这个摆满了消毒用具的水池。
终于，章桐放下了最后一根被熏黑的右胫骨，面前解剖台上也恢复了一整具骸骨。经过了烈火的灼烧，骨头的表面有些发黑，却依旧完整无缺。
她从凳子上下来，摘下手套丢进脚边的垃圾桶，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解剖台边上的刘春晓，不禁一愣：“怎么是你？”
刘春晓伸手指了指解剖台上的骸骨：“这案子归我。”
章桐这才回过神来，说话的口吻也缓和了许多，她摘下口罩和帽子，语速飞快地说道：“我要去参加案情分析会，现在跟你说了也是浪费时间。”说着，便从一旁的工作台上取下白布，用力抖开，盖在了解剖台上，然后利索地打开了解剖台下面的滑轮，把沉重的解剖台用力推进了后面的冷库。
刘春晓目睹了整个过程，不禁面露惊讶，一旁整理好相机的江小白见此情景，以为他有些委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趁章桐没注意，便小声耳语了句：“兄弟，别介意，咱章姐就这脾气，人挺不错的，习惯了就好。”
“这里就她一个人工作吗？”两人一起朝外边走边聊。
江小白耸了耸肩：“这部门风水不好，留不住人，经常就是光杆司令一个人撑。”
“那她，不是太辛苦了？”刘春晓忍不住脱口而出，“刚才那台子，虽然装了滑轮，但也是那么重……”
江小白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无声的笑意。
<h4>2.</h4>
回刑警队办公室没多久，刘春晓便接到了通知开会的电话，他和梁水生一起上了五楼。这是一间并不大的会议室，粗看上去甚至还有些寒酸，桌上的油漆已经显得斑驳不堪，而地板上的红色塑料地毯也早就已经被磨平了。只有桌上的几个易拉罐做成的烟灰缸却是崭新的，显然，它的替换成本要相对少了许多。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刘春晓便刻意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很快，房间里便挤满了人。负责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王海是刘春晓认识的，自己的探长面试也是他把的关，而政委没说过话，就略略点了点头。
“法医还没来么？”王海副局长探身问道。
话音未落，章桐便出现在了门口，她匆匆走进房间，然后在桌边坐了下来，位置恰好就在刘春晓的身边，她却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从随身带来的公文袋里取出了两张放大的相片平铺在桌面上，接着，便扬声说道：“此次案发现场中发现的死者年龄在三十七到四十三岁之间，男性，死因是他杀，死亡方式是死于火灾，助燃物不排除是汽油。这两张相片所照的分别是死者颅骨的正面像和全身，根据腿骨和胫骨的比例推算，死者生前的身高在一米七五上下，所以，鉴于该校是初级中学，我的意见是完全可以排除死者是该校年轻学生的可能性。”
刘春晓注意到政委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微的缓和，毕竟未成年人的命案严重程度要远远超过成年人。
副局长王海一边仔细看着手中的相片，一边问：“章医生，你是如何判断出死者是死于他杀的？这相片里看上去，尸体的毁损程度可是很严重的。”
“原因很简单，虽然被燃烧得只剩下了遗骸，但是却可以从现场发现尸体时的场景判断出尸体并没有挣扎过，受害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面朝天的姿势直至被活活烧死。”章桐从公文袋中又取出一张相片放在桌面上，“这张，是在现场照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但是你们看，现场确实有明显的过火迹象，但是唯独中间这一小块程度却相对较弱，这种状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死者的背部一直都与地面牢牢接触，没有过火的空间，所以才会造成这块本该被烧毁的草皮却还是被保留了下来。”说到这儿，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总之，我认为死者死于他杀的结论是基于一个普通人很难经受得住大火的灼烧而不做出躲避的动作的常理，因为这是人无法违背的身体本能，而某些极端特殊的场合除外，比如说战争。”
“那他会不会是个残疾人士？四肢无法行动？只能靠轮椅？”刘春晓忍不住反问道。
章桐摇摇头，果断地说：“这不可能，现场残骸中发现的死者残存鞋底部纹路以及死者所穿鞋码与现场周围泥地上所发现的那串足印完全吻合，而足印是单趟的，只有进没有出，也并没有负重的迹象。也就是说，是死者独自一人走进的案发现场。”
“报案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没有留下足印么？”刘春晓不解地追问，“还有就是，章医生，这么大的火，骸骨都已经被熏黑，你们又是如何得知那是死者的足印？”
章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冲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痕检高级工程师欧阳力点点头。
“章医生刚才说的确实没错。”欧阳力随即点头表示认可，“我们办案人员进入现场都是穿鞋套的，而报案人，那位值班的曹老师，也一再向我的手下表示说他晨跑时，因为视野已经清晰，他远远地看见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像个人，再加上那地方根本就不该出现这些的，所以就赶紧报了警，整个过程里他根本就没有走进过案发现场，他所穿的42码跑鞋的足印自然最终也只是停留在跑道上。”
“至于说助燃剂明明是汽油，却又为何会有残存鞋底留下，”说到这儿，欧阳力的嘴角露出了笑意，“都是他那双鞋，这双鞋可不是一般的鞋子，是一双特制的森林防火鞋，我的手下特地向厂家证实了，这种鞋子售价不菲，而购买这种鞋子的人，一般都是酷爱户外运动的人，所以，我们技术大队的意思，是建议你们刑警队去我们安平市的那些户外用品专卖店和俱乐部看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呢。”
王海问：“小刘，图侦组那边有线索么？”
刘春晓摇摇头：“毫无收获。学校里只有两个监控，一个对着正校门，另一个，则对着后门，也只是实时，没有存档，别的几个探头，到了夜里就只是‘摆设’了。”
“‘摆设’？”
梁水生点点头：“我问过，说是夜里值班人手不够，再加上诺大的学校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偷，出于人手成本的考虑，学生走后，监控室的保卫人员也就关了机子下班了，而门口的那两台，因为设在保安室里，所以也就无所谓关不关。”
王海暗暗地咒骂了一句。
散会后，刘春晓因为有心事，便加快几步追上了章桐，想问问近况。可是一连叫了几声，因为周围太嘈杂，章桐没有听到，无奈便只能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拉是拉到了，但是随后发生的一幕却也是让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章桐脸色顿变，不容多想，她上身熟练地向后一仰，微微转身，双手借势抓住了刘春晓向前伸出的右手，在他猝不及防之际便是一个精准无误的过肩摔。一片惊呼声中，刘春晓的后背被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h3>第三节</h3><h4>1.</h4>
章桐急匆匆地走回了自己的法医办公室，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慌意外，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她并不善于应对，也就只能选择逃离。
重重地关上门，她靠在门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直到彻底冷静下来后，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伸手打开那盏黄色桌案灯。
法医办公室就在解剖室的旁边，门口没有挂识别牌，原来的那块坏了后，因为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所以也就懒得去弄新的了。整个房间是老式的石棉瓦结构，冬冷夏热，连窗户都没有，所以房间里即使是大白天也不得不开着灯。
老法医主任方振武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退休，另外两个年轻法医一个去读博士了，另一个则由于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连站直了都是一件奢侈的事，那就更别提平时的出警工作了。
但是眼前这一切对于章桐来讲，却都不重要。
她打开电脑屏幕，开始一张张认真地查看起了现场拍摄下来的尸体遗骸相片。安平北中是市里出了名的公立初中，每年就读四星级高中的学生占据了当届毕业生人数的五成以上，而学校里也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向都很平静。那么，这一次，为什么会有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这所校园里？如果单纯只是自杀的话，那就可以只归结于心理层面的问题，可章桐怎么也想不明白死者竟然会一动不动，更不用说尸体的姿势这么怪异。在这之前，她也见过被烧死的尸体，但绝对不会是这种状态，就好像……
思绪中断了，章桐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接着，便是敲门的声音。她上前打开门口，不禁愣住了，门外走廊里站着的正是刘春晓，只不过他的目光就像是刀子一般刺进了自己的皮肤。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章桐皱眉，口气软了许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该让你当众丢面子。”
刘春晓摇摇头，目光看向了章桐身后：“我能进去坐坐吗？”
章桐犹如被针扎了一般，迅速闪过一旁，小声嘀咕：“进来吧。”
刘春晓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刘春晓随手拉了张凳子，在章桐右手边坐了下来，房间里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刘春晓的目光落在了电脑中那些现场相片上，顿了顿，便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在怀疑安平高中这个受害者的死因？”
章桐欲言又止。
“我刚才找你，其实也是想提这个事，”刘春晓的目光若有所思，“我以前在底下派出所工作，辖区是那种老旧的老小区，几乎都是防灾重点户，但是每年到了秋冬季却也还是会出事，两年多前，我记得有个老太太，住三楼，老头早就去世了，唯一的孩子在外地工作，那天半夜家里着火，她就没跑出去。”
“那是不是因为腿脚不灵便的缘故？”章桐问，“年纪大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可能。”
刘春晓摇头：“消防和法医看了，她是被烧死的，尸体自始至终都是躺在床上，状态显得很平静，身上还盖着被子，而起火点，就是那床被子，被浇上了酒精。”说着，他转头看向章桐，“所幸的是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了，被烧毁的，也就只是卧室和大半个起居室而已，我们在阳台上一只铁皮箱子里发现了老人留下的遗书，那时候才知道老人是自杀的，因为她被确诊患上了胃癌，彻夜的疼痛终于让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章桐想了想，说：“老人和年轻人不同，在密闭的空间内很容易吸入一氧化碳过量而导致深度昏迷，整个死亡过程不会持续太长时间，身体没有产生抵抗反应也是逻辑上能解释得通的，但是安平北中这个案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像死者这个年龄段，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状态。除非……”
“什么？”刘春晓敏锐地捕捉到了章桐语气中的异样。
章桐的目光中闪过一道阴影：“除非受害者已经不能动了。在验尸过程中，我发现受害者的颅骨外板出现了烧焦和碳化的痕迹，虽然不是非常严重，但是也足见当时火势的猛烈，而颅内贴近颅骨边缘的残存血肿非常松软，显微镜下可以很容易辨别出样本内部脂肪和气泡呈现出了典型的窝状。这些都可以确定受害者是被烧死的。但是他却偏偏违背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这一点，我始终都无法接受，所以我在考虑是不是他曾经使用过什么药物，以至于根本就无法反抗被烧死的结局。”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是被外部条件束缚了，比如说绳子之类，而这些东西被火一烧也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刘春晓问。
章桐点点头，伸手一指屏幕上的案发现场相片：“你注意看他周围有没有固定点？”
“没有，最近的球门也要在五米开外。”
“如果没有固定点的话，你说，即使捆住了你的手脚，一个成年人，面对可以致自己于死地的大火，你会没有出于生理本能的反抗？”说着，她双眉一扬，“你至少会打个滚吧，对不对？但是你看看周围的草皮，所有的过火面积，都是在一个固定范围之内，也就是说，他真的一动都没有动。”
刘春晓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现场周围的分布图，不禁皱眉自言自语道：“离尸骸发现最近的地方是一片山樱花树林，后面则是一堵围墙隔开了学校和外面的小巷，案发前后并没有看到死者进入过校园，那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死在那里的？”
“对了，死者有个显著特征，或许能帮助你们确定他的身份。”章桐伸手从办公桌上的文件栏里拿出一张素描图，递给刘春晓，“这是我根据受害者的颅骨特征结合他的大致年龄所绘制出的人面像，我注意到他的前门牙做过烤瓷，是典型的‘长江大桥’，上颚十一颗牙齿都做了，这种手术在牙科诊所是很少见的，说实话因为很缺德，据我所知，如果不是患者特别要求，医生是绝对不会建议这么做的。”
“长，长江大桥？”刘春晓不解地看着她。
章桐点点头：“所有的烤瓷牙都被连在了同一个基座上，你要知道我们人类牙齿在日常生活中的磨损程度是不一样的，而且烤瓷牙也不是终身不必更换，所以，整体做在一起，看上去确实是会显得美观和整齐，成本也低，但是对于日后的更换和修补，就将是一件非人的工作了。”
刘春晓听了，不禁重重地出了口气：“好吧，等下我和梁哥再去下牙科诊所问问。”
章桐又拿出一张相片递给了他：“这就是我从尸体颅骨上颚取下的烤瓷牙残留物相片，给你带着，做个参考。”
“谢谢。”刘春晓边说边接过相片，正要起身离开。
章桐却叫住了他：“等等，刚才……你真的不怪我？”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没事，都怪我不好，不该那么突然。再说了，你那也是本能的反应，不能怪你。”
“是嘛……那，那就算了，谢谢你。”章桐双手插在兜里，小声嘀咕了句，“其实我是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了，案子有什么情况的话，随时跟我联系。”
“这里，难道就没人帮你吗？”走到门口，刘春晓停下脚步，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没事，我习惯了。”
刘春晓回头看了看章桐，欲言又止，便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直到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再见。”
屋内，又一次恢复了安静，昏黄的案头台灯灯光下，章桐用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击下一张相片，无意中却放大了相片的一角，突然，她看到了一个几乎被自己忽略的东西——一道异常的白色的标线，因为案子发生在足球场，地上本就有一些白色的标线，所以先前勘验现场的时候明显被完全忽视了。
在对比过其余的现场相片后，章桐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她赶紧拨通了痕检高级工程师欧阳力的电话：“欧阳工程师，如果我问你，在一群白猫中间，我丢进去一只浅灰色猫的话，光凭视觉，你能不能在第一眼就能把它找出来？”
“这……这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有点难度。”欧阳工程师嘿嘿一笑：“章医生，你发现什么了？”
“现场相片编号007，我想你手下的那帮小伙子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欧阳工程师，你把这张相片放大了仔细看，就在相片的右下角，你再结合球场的整个布局，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了。”
顿了几秒钟，电话那头欧阳的声调顿时变了，他沉声说道：“多谢指点，我马上去做。”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好了，这个案子的性质现在已经是他杀无疑，那么，死者又是怎么才能做到一动不动地被人架在火上烧呢？
章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h3>第四节</h3><h4>1.</h4>
警车无声地穿行在安平市的环城高架上。午后的阳光让倚靠在副驾驶座上的刘春晓感觉有些昏昏欲睡。梁水生瞥了他一眼，随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嘀咕了句：“哎，兄弟，快醒醒，咱聊会儿，没想到你居然还认识咱们新来的法医？”
“她是我初中同学。”
“那说说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春晓听了，皱了皱眉，勉强调整了下尴尬的坐姿，目光久久地注视着车窗外，似乎在犹豫着到底该从何说起。终于，他叹了口气：“说起她呢，其实也没啥，就是有点神秘。”
“‘神秘’？”梁水生好奇地问。
“是的，她初一下半学期的时候转学到我们班，就坐在我前面的第二排，成绩非常好……”刘春晓喃喃地说着，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梁水生不以为然地笑了：“这不叫‘神秘’，咱技术大队那欧阳‘大心理学家’早就说过了，初中阶段的女孩子，智力加上勤奋，结果就铁定能在智商上甩男孩好几条大街呢。”他说的欧阳，自然指的就是痕检办公室的负责人欧阳力高级工程师，安平公安局出了名的‘百晓生’。
刘春晓幽幽说道：“不，我所说的‘非常好’，指的是各科成绩都是满分，毫不夸张地说，就连我们学校的校医，都不得不经常向她咨询问题。”
前面正好是红绿灯，梁水生猛地一个急刹车：“你没开玩笑吧？初一？那充其量也才14、5岁的年纪，难不成校医向她请教怎么辅导孩子做作业？”
刘春晓摸着被撞疼了的前额，不满地小声嘀咕：“那回我记得很清楚，学校运动会上，初三年级的一个胖墩倒霉被学校的展板给砸到了，当时我和几个体育委员就一起送他去了校医室，简单处理了一下头上的擦伤，校医说没事，就让他走了，你想那家伙皮糙肉厚的，磕着碰着也还生龙活虎的，所以我们大家都没当回事，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的小章同学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和校医拍桌子，逼着他带那胖墩去医院拍片，说去晚了可能就没命了。这事儿后来闹大了，校长当然知道小章同学的背景，犹豫再三吧，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还就真的带着那倒霉蛋去医院挂了急诊。结果……”说到这儿，刘春晓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这时，车窗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梁水生赶紧踩下油门，继续开车：“说啊，你傻笑干什么？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刘春晓耸了耸肩：“当然是救了人家一命咯，外伤导致的脑硬膜下血肿的严重性你可是知道的，去晚了，第二天，最初第三天就必死无疑。从那以后，学校里不只是那傲慢的校医，就连校长都是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才14岁多，怎么会看出这个来的？我都根本看不出来。”梁水生一边嘀咕，一边把车开下了高架，前面拐个弯便是安平最著名的‘牙医一条街’，有两家上规模的口腔医院，好几个牙科诊所。
警车在口腔医院的停车场上停了下来，钻出警车的时候，刘春晓长长地出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双腿。
“哎，你还没说呢，她家到底是什么背景？”梁水生的好奇心被彻底激了起来。
“她父亲，‘章鹏’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两人顺着坡道并肩走进了门诊大楼。
“等等……这个名字，”梁水生突然站住了，他认真地看着刘春晓，“你所说的，不会恰好就是那个‘章医生’吧？”
刘春晓目光复杂，默默点了点头：“虎父无犬女！”
<h4>2.</h4>
安平市公安局一楼门卫室旁长长的走廊橱窗里有一块特殊的区域，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从安平市公安局正式建立以来的所有‘有功之臣’，标准的五寸相片旁是一段简单的文字。
千百从来都没有认真地读过这些文字，但是每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总是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其中的一张相片，久久的，直到双眼模糊。毕竟上了点岁数呢。他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把袖口用力往外拉了拉，努力遮盖住手臂上的记忆，然后周身上下扫视了一眼后，确保干净整洁，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终于，耳畔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随即便传来了章桐欣喜的声音：“千百叔，你怎么来了？”
千百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祥：“丫头，我正好顺路，怕你吃不惯新单位的伙食，就给你带了点鸡汤和肉酿面筋，都是你喜欢吃的。”说着，便把手中的保温瓶递了过去。
章桐也不客气，接过保温瓶后，笑着说道：“谢谢千百叔。我在这里挺好的，只是我妈那边，就麻烦你多照顾了。最近有案子，我也不能按时回家。”
千百听了，却只是摆摆手：“没事的，工作重要嘛。我们两家反正也是邻居，对门就两步路的事，丫头，放心吧，你就安心工作，注意身体，家里那边千百叔会替你照顾好的。”说着，便转身缓缓走出了大楼。
保安老王好奇地探头问道：“章医生，原来这老头是你家邻居啊？经常给你送东西来吃，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呢。”
章桐的目光中闪过阴影，她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千百叔真的是个好人。”
其实，对于章桐来说，千百就已经相当于是父亲一样了，她不知道这个沉默的老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只是有一点很清楚，自从家里出了那件大事以后，如果没有千百叔的出现和担当，那么，她也不会安下心来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一个重要决定。
包括她的人生，也会被彻底改写。
回到办公室，放下保暖瓶，章桐注意到自己的桌面上已经放了一份痕检办公室送过来的报告，便伸手拿起，逐页翻开。
这是一份安平北中足球场的数码模拟图，来源是那几张现场的相片和学校整体的航拍资料，此刻，在模拟图中，一个诡异的形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圆圈。在此之前，本以为被活活烧死的受害者会是圆心，可是如今看来，却偏向于圆的边缘部分，出现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这什么意思？”
章桐想了想，便把这张模拟图倒了过来，让尸体所在的位置处于下方，突然，她屏住了呼吸，立刻放下模拟图，伸手在笔盒里找出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个诡异的圆圈中画了两道，然后再次拿起模拟图，对着灯光，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便又一次打通了欧阳力的电话：“欧阳工程师，问下尸体头部和双脚各自向上3米左右的位置，那个黑点，你们现场确认过吗？”
电话中，欧阳工程师肯定了那个问题，并且表示说那是两个洞，人为挖出来的，并不大。临了，他问：“你发现什么了，章医生？”
“我想，凶手费尽心机想叫我们看的，是一张脸。”章桐冷冷地说道。
“脸？”
“那两个土洞，是眼睛，而嘴，我想，就是那被活活烧死的受害者。”章桐神情凝重地说道，“我现在可以肯定死者必定是被注射了什么麻醉药物，因为这个神经质的凶手必须确保他不动才行。”
“难道是巴比妥类深度麻醉剂？”欧阳力的话语中透露出了一丝不安，“可是尸体都已经烧毁了，现场那堆灰烬中除了那双烧剩下的鞋底，基本都没了，再怎么查？”
“我记得你们的报告中提到说从那小树林里出来，要走过一片松软的泥地，然后穿过跑道直至最后倒下的地方，现场死者的那串足迹是单趟的，并且期间没有犹豫或者踉跄的迹象，就跟我们平常人走路没有什么两样，对不对？”章桐问。
“没错。”
“那么，要是在这之前服用过深度麻醉剂药物的话，死者留在现场的足迹就不会变的这么果断，我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实死者到底是服用的哪种特殊的深度麻醉剂药物，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服用过这种药物的人，是绝对无法准确无误地走到那个特定的‘祭坛’上去的。”说到这儿，她略微顿了顿，“欧阳工程师，我怀疑他被注射了肌松药和速效巴比妥类药物，后者的剂量不会很大，能让他保持清醒，但是前者却是足量的，所以才会导致他倒下后，哪怕被大火烧，都不会动一动，更不用提呼救了。”
听到这儿，欧阳力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家伙是不是疯子？”
章桐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面前的数码模拟图上：“‘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是显然他很想让我们看见他的那张‘脸’。”
<h4>3.</h4>
快下班的时候，松桥派出所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紧急的刹车声，出租车司机还没有完全拉下手刹把车停稳，坐在后排的乘客便等不及的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司机见状急了，赶紧探头大声招呼：“喂，你还没给钱呐！这里可是派出所，你急什么急啊！”
慌慌张张的男乘客已经跑出去了将近十米，听了这话，便一脸懊恼地转身折返了回来，随即从兜里摸了几张纸币，看也不看就从打开的车窗丢了进去，接着便又跑向了派出所的位置，这一次，他明显是加快了脚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男乘客一头扎进了派出所的报案大厅，粗暴地推开正要站起来的一位中年妇女，接着便扑在宽大的工作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值班民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半天才缓过神来。
谁曾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整个报案大厅里的值班人员都呆住了——“警察同志，快，快，赶紧把我抓起来，快点，快点，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二章
<h3>第一节</h3><h4>1.</h4>
临近午夜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安静，昏黄的路灯光下，浓浓的夜雾笼罩着整座城市，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似乎是这夜晚唯一的动静。
因为行车路线穿越了整个安平市，所以41路公交车成了安平市夜间为数不多的运营到零点的车辆之一。此刻，这趟末班车正昏昏欲睡地在安平市空旷的街面上缓慢爬行着。司机不断地打着哈欠，时不时地瞥了眼身后空荡荡的车厢，车厢里最后的一名乘客已经在三站前下了车，此刻，离终点站还有八站的距离，显然今晚是不会再有什么人上车了。为了能快点结束这段剩下的路程，他的左脚暗暗踩下了油门，整个公交车便像被人狠狠地在屁股后头踹了一脚似的，开始摇晃着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可是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古怪，人想什么却偏偏不会来什么。就好像老天爷故意跟自己作对一样，司机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没错，一个人！而他出现的位置，恰好就是在公交站台的旁边。他应该是伸长了脖子等了太久的时间了，所以一看见这辆41路公交车出现在马路的尽头时，便兴奋地跳下了站台，开始手舞足蹈地向车辆招手示意停车。
谁都知道这大半夜的，尤其是开末班车的司机，都会偏好于‘过站不停’这个小小的把戏，毕竟谁都想早点回家。
尤其是眼前的这个倒霉蛋。
司机狠狠地按了下喇叭，咒骂：“真他妈不要命了！”
骂归骂，在一声极不情愿的刹车声中，公交车喘息着在站台边缘终于停了下来，这里是松桥站，站台正对着松桥派出所的大门。
车门打开，乘客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迅速爬上公交车，投了币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便一屁股在司机的身后座位上坐了下来，向前探着身子，似乎有着满肚子的话要对司机讲。
司机当然不会乐意陪着这家伙聊天，便绷着脸，刻意腾出右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警示牌，上面用白底红字喷着一句醒目的警示标语——基于安全考虑，行车过程中请勿和司机聊天！
果然，乘客明白了司机的不满，便灰溜溜地站起身，穿过车厢，走到了后排接近下客门的位置坐下，靠着车窗，随手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口腔喷雾。这时，公交车又开始了向前爬行，司机随手关闭了车厢内的照明灯，这，也是夜间行车的习惯，快要到站时再打开。
在下客门旁的柱子上，有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乘客如果要在这一站下车，只需要在快要到站时，按下按钮就可以。司机留给乘客的时间是足够的，可是，谁都不会想到这辆41路末班车却再也没有平安和按时到达终点站，相反，车子在开出不到两百米后，就一个急刹车，全然不顾此刻停车的位置正是大马路中央，司机本能地拉下手刹关闭发动机，同时打开车厢内的照明灯，从驾驶座上回头看去，他无法相信眼前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在松桥站上车的乘客正疯了一般在座位上前后摇晃着身体狂笑不止，那声音近乎凄厉，而更诡异的是，笑声与笑声之间，是根本就没有停顿换气的机会的，也就是说，这位乘客在一口气用可怕的笑声试图把自己给活活憋死。
司机的傲慢与愤怒瞬间荡然无存，他完全有义务上前去查看究竟，可是，双腿却犹如灌了铅一般，一动都不能动，后脊梁骨不断地冒冷汗。
是的，这是大半夜，而这是不正常的笑声，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讲却又不是笑声，渐渐地，在雪亮的车厢照明灯下，乘客的脸憋得青紫，声音也虚弱了下去，可尽管如此，他却依旧在无声地笑着，而脸上的肌肉也变得愈发扭曲恐怖。
乘客左手紧紧地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右手则试图向司机伸去，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终于，笑声戛然而止，而他的右手也凝固在了半空中，车厢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依旧保持着向自己伸出手这个姿势的乘客，回过神来的司机顿时吓得面色惨白，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手机，一连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按下了110.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因为右手已经软得无法再举起，司机不得不用左手拼命托着右手手肘，让手机屏幕能够和自己保持近距离通话。
“110,110，快，有人在我车上死了，真的，他笑死了！……”猛地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慌乱中充满了恐惧，司机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在说话，或者说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也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笑死了’？”电话那头，接警员的声音充满了疑惑，“能再说详细一点吗？谁笑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确定对方死了吗？”
接听电话的同时，司机惊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位乘客诡异的姿势，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接警员相信自己此刻脑子是完全清醒的。
最后，接警员严肃地嘱咐他呆在原地不要离开，等待出警的人员到达现场后，这才挂断了电话。
倒霉的41路末班车司机沮丧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全没有了知觉的双腿，无奈地长长出了口气。他当然能够确信这个乘客已经死了，因为没有人能够发出那么可怕的笑声，然后保持着那种鬼片中才能看到的姿势一动不动，对了，还有那张脸，那张笑得近乎扭曲的脸，铁青铁青的。
一个大活人是绝对不会有这样一张脸的。
因为案发现场离松桥派出所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所以很快，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便在公交车的旁边停了下来。公交车司机赶紧打开车门，随即便上来了一位年轻的值班警察。面对警察满脸的疑惑，司机委屈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车厢靠近下客门的位置，用几乎哭出来的腔调说：“他真的死了，真的，我不骗你，他真的笑死了。”
<h3>第二节</h3><h4>1.</h4>
“你说什么？”刘春晓双手抱着肩膀，皱眉看着眼前这位惊恐未定的公交车司机，此刻，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绝对没有吸毒，“你不会是恐怖片看多了吧？”
车厢外，漆黑的夜空中已经渐渐地泛起了鱼肚白，为了不影响交通，出事的公交车也被要求给直接开到了最近的松桥派出所大院内，院门关闭，隔着一排两米左右的围墙，安平市的街面上车流逐渐增多。
公交车内却是另外一幅景象，死气沉沉的。而公交司机明知道害怕，却仍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时不时地扭头朝着车厢后部下客门的位置看一眼，又浑身哆嗦一次。
“你现在还能动不？也不能老在这坐着啊。”刘春晓伸手指了指公交车司机的双腿。
右手边传来了章桐的声音：“别催他了，他现在一时之间是动不了了，肌肉痉挛过度，你就让他这么坐着吧，给他点时间，等下自然就会恢复了。”
听了这话，刘春晓难以置信地看着司机。后者则可怜巴巴地点头，满脸的沮丧。
“好吧好吧，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死者上车前后有没有特殊的动作？”说实在的，刘春晓还是无法相信司机那所谓的‘笑死人’一说，“会不会是别的什么病症给耽误了？”
“我说警察同志，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相信啊，青天白日的，我骗你干什么，他真的是活活笑死的，”司机长长地叹了口气，懊恼地低下了头，“要是早知道会这么倒霉，我说什么都不会停车的，结局不就是个投诉么，唉。”
眼看着在司机身上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刘春晓便走到车厢下客门处，看着依旧在弯腰仔细查看死者双眼的章桐，皱眉问：“咋样？”
“目前看来，他的面部皮肤和眼结膜下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点状出血，这点是与机械性窒息相吻合的，但是我还没有办法确定到底是自身原因引起还是别的什么，所以，必须得尽快送回局里解剖。”说着，她站直了身体，扭头对司机问，“师傅，我想确认件事。”
依旧惊魂未定的司机连忙点头：“说，说，我什么都告诉你，警察同志，这真的不是我害死他的。”
章桐摘下口罩，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别想那么多，师傅，我就只是想知道这个人上车后是不是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太正常的举动？或者说，不像一个正常乘客？”
司机想了想，果断地点头：“其实也没什么，我光顾着开车呢，他上车后本来是坐在我身后的，探头探脑地看样子想和我说什么，我急着下班，就没心情搭理他，他碰了个软钉子，就坐车后面去了，就这些。”
“那在之后到他出事之前，期间相隔了多长时间？”章桐追问。
“不到两分钟吧。”
章桐看了刘春晓一眼，顺便把手中的那个塑料证据袋递给他：“这是在尸体手边找到的，现在不清楚瓶子里到底是什么药物。还有这张身份证。”
“范晓宇？”借着车厢内雪亮的灯光，刘春晓看清楚了身份证上的名字地址和相片后，突然呆住了，“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等等，我知道他是谁了。”
“你见过他？”
刘春晓摇头，神情却有些激动，可是等目光落到冰冷的尸体上的刹那，却又立刻暗淡了下去，口气也随之而变得惋惜了起来：“他是著名的网络恐怖小说大神白衣神算，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写得很有名的，我还是他小说的粉丝呢，手机里……”
章桐听了，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用力抖开了手中的黄色裹尸袋，嘴里不以为然地说道：“不感兴趣……来，搭把手。”
<h4>2.</h4>
阳光明媚。
案情分析室里的气氛却稍微显得有些怪异。
尤其是松桥派出所案发当天的值班警员，则更是有些如坐针毡。
梁水生刚从公交总站的调度室赶回来，此刻，案情分析室后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他调回来的车内监控录像，录像画面是黑白无声的，但是这样一来，在观看者的眼中，却更感觉案发当时那一幕的诡异。
司机停车，打开门，死者上车，先是坐在驾驶座的后方，接着便站起身，穿过整个车厢，期间身体随着运行中的车厢而微微晃动，有两次，死者还不得不拉住两边的座椅扶手来稳住身形。坐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拿到嘴边，因为画面像素的问题，没办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是随之而来的一幕却瞬间让人的心里揪紧了——死者浑身一震，接着便做出了令人无法解释的举动，他无声无息地抽搐着，前仰后合，梁水生按下暂停键的那一刻，画面被完美地定格在了死者仰面的角度，他放大画面，虽然更模糊了，但是却可以一眼就看到那张扭曲的‘笑脸’。
“他这是在‘笑’？”痕检高级工程师欧阳力伸手指着屏幕，吃惊地问，“怎么比哭还难看。”
梁水生嘀咕：“欧阳工程师，这至少证明一点，他确实是在‘笑’，那司机没撒谎。他的相关病例资料，我已经都送到法医那边去了。”接着，他便抬头看向表情尴尬的松桥派出所警员，无奈地问，“说说吧，他昨天下午到你们派出所到底想干什么了？全程都是你接待的吧？”
年轻警员赶紧点头：“没错，他昨天确实在下班前，也就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来到了我们派出所接警值班台，神情慌张，但是他的要求却很古怪，他要我们马上把他关起来，理由是有人要杀他。”
“‘杀他’？”刘春晓皱眉，“如果真的有人要杀害他的话，他应该报警寻求我们警方的帮助才对，为什么却偏偏要求把他关起来？”
“这也是让我们感到困惑的地方，”年轻警员双手一摊，无奈地摇摇头：“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起先的时候，我们以为他是不是吸毒了，产生了幻觉，他也不反对做尿检，结果证实他是干净的。然后我们又考虑到是不是间歇性精神障碍，最终又排除了。接着便回到原点，进一步询问他相关情况，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表示说有人这几天一直都在跟踪他，问他是不是知道跟踪者的身份，他却说不知道。没办法，我们又问他到底是如何判断出说自己有生命危险的，他就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们两个字——直觉！”
刘春晓费了好大的劲才确保让自己的脸上不露出别的表情：“那他后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们派出所？”
“哎哟，好说歹说，直到将近十二点，他才离开……”年轻警员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懊悔，“不过，要知道有这么一个结局，我们还真的不能放他走了，但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随便把人留在派出所，你们说是不是？我们这也不是旅馆。”
“他是写恐怖小说的，梁哥，你说会不会是想象力太丰富了？”刘春晓看了看身边坐着的梁水生，后者虽然职务比他低一点，但是年龄却长了刘春晓三岁，经验自然也就丰富许多。
梁水生刚欲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外面的走廊上响起，逐渐走近，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章桐出现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大褂，里面套着深蓝色的警服，沉着脸，双眉紧锁：“你们别怀疑死者了，他确实是被人杀害的。”
<h3>第三节</h3><h4>1.</h4>
看着章桐手中那个装有口腔喷雾吸入器的塑料证据袋，刘春晓的心中顿时明朗：“里面是什么，结果出来了吗？”
“这个喷雾器的瓶子上到处都是死者的指纹，而里面的东西，却会彻底要了他的命。”章桐并没有直接回答刘春晓的问题，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随即从公文袋中取出了两张A4纸，“你们先看看有关这瓶子内容物的详细介绍再说，我把资料都打印下来了。”
“一氧化二氮？”欧阳工程师一呆，“怎么会是这个东西？”
章桐点头，一缕发丝随之垂落耳际轻轻晃动：“一氧化二氮这种东西如果单纯看，是没有毒的，你甚至可以闻一闻，还是那种甜甜的，凉飕飕的味道，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喝的那种瓶装雪碧汽水，它被广泛运用于面包店和咖啡馆的奶油发泡技术，还有我们各大医院手术室里的麻醉手术，因为一氧化氮对大脑的神经细胞有麻醉作用，在吸入一定量之后就能让人丧失痛觉。但是，”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愈发严肃了起来，“它在禁毒大队那里还有一种特殊的名字——笑气，因为过量吸入这种特殊的一氧化二氮气体后，会让人有兴奋、放松的感觉，甚至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发笑，程度是根本就无法停下来的那种。它从源头上抑制人体对维生素B12的吸收，而维生素B12的主要功能，就是我们人体日常参与制造人体骨髓红细胞，防止恶性贫血和大脑神经细胞受损。过量笑气进入血液后，会造成人体严重缺氧。我看过死者的病历报告，上面显示他是具有家族遗传史的高血压病患者，这种病人是更无法扛得住笑气的危害。”
梁水生听了，恍然大悟，他赶紧点击鼠标，把屏幕上的监控录像画面后调到松桥派出所的那一段，指着屏幕下方坐在长椅上做出吸喷雾动作的死者范晓宇：“我还以为他是哮喘病患者，所以并没有在意这个举动。”
章桐顺手把发丝撩回脑后，扶了扶眼镜，继续说：“他在那个时候为了振奋精神，已经吸过一次，我想，那时候就已经是大剂量了，而案发前后死者离开松桥派出所后，肯定又试过一次，所以才会在车厢里出现要和公交司机交谈的欲望，谁想碰了个冷钉子。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为何他回到座椅上后，却又这么做了，次数这么频繁，他难道就不知道这种气体对他的危害性么？”
刘春晓想了想，说：“我记得司机曾经说过，他笑得都不带换气的那种，自己把自己给活活憋死，这难道就是吸食过量一氧化氮气体的后果？”
章桐轻轻点头：“尸检过程中，我发现他的肺叶有明显出血点，内脏淤血面积较大，浆膜及粘膜下点状出血也很明显，而且，死者颜面部肿胀发绀。我想，他最后向公交车司机伸出手的那个动作，因为是求救吧，毕竟这个窒息的程度是非常严重的，加上他本身的身体素质，所以我判断整个死亡过程并不长，所以才会导致尸体出现痉挛的状态。而除此之外，他身体体表并无其他外伤或者抵抗伤，这也就排除了外伤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原因。”
“那你又为何那么肯定说死者是死于他杀？”刘春晓不解地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章桐的身上，她缓缓地从工作服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塑料证据袋放在桌上，伸手一指：“里面的东西，就是证据。”见刘春晓正要伸手去拿，不禁微微皱眉，顺手摸出一副乳胶手套丢给他：“戴上。”
刘春晓顿时脸红了，他尴尬地拿起手套戴好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证据袋，取出里面的那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梁水生凑过来一看，也吃惊不已，忍不住抬头对章桐说：“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整理死者衣物归档时从他的右边裤子口袋里发现的。”
“为什么就此得出结论是他杀？”梁水生愈发不解。
“梁哥，指纹！”刘春晓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纸，小声嘀咕，“这张纸上肯定没有死者指纹。”
梁水生听了，这时候才恍然大悟，看来，凶手什么都做到了，却偏偏忘了这一点，死者怎么可能对自己放进自己口袋的东西不留下指纹？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戴着手套把这张纸放进了死者的口袋。
“这家伙是不是蠢？”梁水生不满地说道。
“他一点都不蠢，”刘春晓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这就是他要达到的目的。范晓宇是网络恐怖小说作家，如果只是单纯的吸食笑气而出了意外的话，那也很容易会被我们警方忽视，定性为意外死亡。”说着，他把纸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投影仪上，好让大家都看到纸张上的内容，“我们只要发现了这张纸的秘密，那么，亚马逊河雨林中的蝴蝶就可以开始扇动翅膀了。”
投影仪的白色屏幕上出现了一副精准的绘图，并且让人一眼就能辨别出所绘制的恰恰正是安平北中的案发现场。
“这幅图有两个特殊的地方，其一，上帝的视角，其二，绘画的功底。”看着屏幕上的绘图，刘春晓不禁感叹，“这家伙是个绘画高手。”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因为这幅图不只是把现场周围的环境完美逼真的还原了，包括尸体在内，更主要的是，对方甚至于额外用铅笔勾勒出了那张特殊的‘笑脸’。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在这之前，我也曾经画出了这张脸，但是那时候我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只是一张脸而已，如今看来，我错了。”
“他以上帝的视角俯瞰整个凶案现场，”刘春晓不禁冷笑，“看来，还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家伙呢。”
<h4>2.</h4>
自从上了年纪以后，千百就愈发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就像此刻，只是提着一袋子萝卜走了不到两公里的路，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做生意的小贩肆意占据着本不宽敞的街道两旁，这让千百愈发心烦意乱。
终于来到楼栋门口，他在信报箱旁停下脚步，伸手去掏裤子口袋里的钥匙，正在这时，楼顶传来了一个女人疯狂的嘶吼声，这声音对于千百来说，不亚于是晴天霹雳，他手上的萝卜顿时洒落一地，而此刻的他已经全然不顾一切地向楼上冲去。
那个正欲跳楼的女人，是章桐的母亲陈玉芳。
<h3>第四节</h3><h4>1．</h4>
会议结束了，刘春晓和搭档梁水生刚走出会议室没几步，却又立刻停了下来，小声嘀咕：“梁哥，你先回办公室，我有几句话想和章医生说。”
梁水生双眉一扬，嘴巴夸张地摆出了个‘O’字形：“别怪我没提醒你，兄弟，讲话的时候离你老同学远点儿，明白不？她可是行家啊。”
刘春晓顿时涨得满脸通红，他当然知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现在整个局里已经人尽皆知自己被人光天化日之下给弄了个漂亮的过肩摔这件事了，更别提章桐的动作是精准的‘教科书’级别。
只是到现在他都弄不明白章桐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两人是初中同班同学不假，也曾经住在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却也是熟悉到一定的程度了。而对于刘春晓来说，他不否认自己对章桐的感觉有点青涩之中带点‘剃头挑子一头热’似的单恋，但是自问也没有过任何非分之举，如今见面没多久就拳脚相加，这确实令他感到苦恼不已。
“放心吧，梁哥，我自有分寸。”他勉强地应付了一句后便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向章桐追去。
章桐走起路时，动作是非常快的，有点像跑的架势，所以随着步子的迈动，整个身子都会微微前倾。
“你……章，章医生，等等，我有话跟你说。”见章桐突然应声停下了脚步，刘春晓刹不住车，便赶紧向旁边跳了过去，动作就像只受惊的袋鼠。
“你不用这么夸张吧？”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神情显得有些沮丧，“我都说过我不会再打你了。”
“我，不，我没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了。”嘴巴撒谎，脸上的表情却是诚实的，既然被看穿了心事，刘春晓愈发尴尬地无地自容。
“好吧好吧，别那么紧张了，瞧着怪丢人的。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章桐歪着头，无奈地看着他。
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刘春晓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顿了顿，说：“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吸食笑气会不会上瘾而完全丧失理智？也就是说死者范晓宇会不会是因为自身吸食所导致的幻觉，然后不停地吸食，才最终害死了自己。你看，在这之前，他不是跑到松桥派出所去要求把自己关起来么？理由就是所谓的‘被人追杀’？”
“这个不好说。笑气这种东西是最近才流行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还够不上‘毒品’级别，性质上只能类似于那种被禁售的‘咳嗽药水’。吸食的人也是对其有了一定的了解，明白严重过量了，加上自身的健康因素才会有异常的反应产生，在我看来这是基本常识。而我们这个死者，就是患有高血压器质性病变，如果只是少量吸食的话，会上瘾，结果最多导致人的精神异常兴奋，不会产生幻觉，但是这短时间内突然高剂量，又是那么次数频繁，不只是违背常理不说，后果就直接丢了性命。”章桐微微皱眉，“如果你想着说他是因为上瘾而产生幻觉过量吸食致死的话，我个人持反对意见，上瘾是能上瘾，但是也只有对这种物质有本质上的了解了，才会做到‘上瘾’，自然吸食者也就掌握有一定的安全系数，幻觉更谈不上。我现在唯一无法解释的是，他为什么在明知严重后果的前提之下，要用这种‘自杀式’的吸食行为，如果他真的想死的话，也如果真的有人追杀他，那又何必去派出所。……还有就是，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下的手？那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时候进了他的裤兜？”
刘春晓听了，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想说什么？”章桐不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家伙单纯地改变了一氧化二氮的配方，所以才会导致死者有本不该存在的幻觉产生，以至于最后明明吸食过了，却又很快忘记，导致反复用药而最终出了人命？”刘春晓语速飞快，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见章桐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便精神抖擞地接着比划了起来，“再加上那个案发现场发现的气体灌装瓶，和普通的笑气瓶子完全不同，有很强的伪装性，显然，是有人做过专门加工的。不排除有人固定向他提供货源，还有就是，路上的监控并不完整，比如说松桥汽车站那一段，除了公交司机提供的那段车头的监控，后面就没有了，车站那地方就是一个死角，这也要追查……”
章桐摇了摇头，目光就像看着个三岁孩子，等他终于说完了，这才问：“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赶去化验室。”与此同时，她在脑海里已经开始筹划着等下该如何对瓶中的残留气体做进一步的光谱分析。
刘春晓却愣住了，他犹豫了会儿，见整条走廊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便硬着头皮问：“是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就是，就是，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异性无意中触碰到你的身体时，有那么强烈的应激反应？”
听了这话，章桐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了下来，她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那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事了。”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开。
很久以前？刘春晓感到莫名的困惑，他目送着章桐的背影直至消失，久久无法释怀，脑子里回想起那天自己被摔的刹那，犹记得章桐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惊恐，不禁呆住了。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哪里？”
“是刘警官是吧，我们是市口腔医院档案室的，昨天你们要查的那个患者档案，我们找到了，我跟你核对一下，他总共做了上颚包括门齿在内的十一颗牙齿，对不对？”
刘春晓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没错，没错，你接着说。”
“那就好，他的名字叫钟佩君，43岁，工作单位是市教委的。”
“牙齿是什么时候做的？”
“手术日期是1月3号。”
也就是说大半年前，刘春晓多了个心眼，便接着追问：“档案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医嘱，比如说他为什么要一次性做这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很快，档案处工作人员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病历档案上备注说因为意外而造成的上颚部分牙齿断裂，那时候情况挺严重的，要拔牙的话又怕病患承受不了，经过商议，就用了这种折中的办法了。”
“我明白了，谢谢。”挂断电话后，刘春晓打消了回办公室的念头，干脆直接向法医处走去。
目前虽然说除了那张纸之外，还没有别的证据能够直接把两个案件连起来，但是刘春晓的心中却已经认定了这两起案件是同一个人所为，因为但凡喜欢从上帝的视角去俯瞰众生的人，其野心和贪欲也是非常惊人的。
2.
夕阳洒满天空，千百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陈玉芳。此刻，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已经陷入了安定药的作用中去了，应该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会醒来。像今天这么照顾她已经成了千百的家常便饭，不过还好，自己孑然一身，也就不怕什么流言蜚语。而多年前，面对另一个男人，千百所做出的承诺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现在所有的一切后果。
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自己左手臂上的那块可怕的疤痕，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男人曾经严肃地告诉自己，皮肤上的烙印是永远都去不了的，即使用刀割去，也会留下可怕的疤痕，因为这道疤痕背后，是自己几乎半辈子浑浑噩噩的生命。
他没有妥协，只是从那以后，无论多么炎热的酷暑，他都是一件长袖。在遮住了疤痕的同时，千百渐渐学会了心如止水。
这时，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怕惊动了陈玉芳，便赶紧上前一步接起电话。是章桐打来的，她一点都不奇怪这个时候千百叔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千百叔，我妈还好吧？”章桐问，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很欢快。
“她没事，在休息。你放心吧，有千百叔呢，不用担心家里。”千百轻声答道。
“叔……我妈她，今天提到过我么？”章桐有些欲言又止。
千百的目光中划过了一丝阴影，陈玉芳已经彻底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章桐其实也知道，但是心中的幻想也从未破灭过，或者说，是不忍心。
他轻轻一笑：“放心吧，丫头，你妈今天指着你相片说了，逢人便说你最乖，最懂事，你现在上班去了，很忙很忙的。”这当然是谎言，千百也知道章桐的心中一清二楚。但是谁都不会去说穿，因为现实有时候还不如谎言来得温暖。
“哦。谢谢千百叔，我手头还有事，再见。”
千百默默挂断了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漫天血红的夕阳，心中顿时感到沉甸甸的。

第三章
<h3>第一节</h3><h4>1.</h4>
技术大队门口，阵阵冷风从一扇缺了块玻璃的窗户朝走廊里拼命窜。刘春晓站在窗边，他不得不缩紧了脖子来回踱步。十多分钟后，紧闭着的化验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听说过顶空气相色谱法么？”章桐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刘春晓。
刘春晓尴尬地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脑子里能记住个化学元素表就已经很不错了，便老老实实承认：“分开念，每个字我都认识。”
“好吧，好吧。”章桐面露得意之色，“我给你简单解释一下，就是在一个密闭的顶空瓶中，控制一定的温度使气液两相达到平衡，挥发性物质在气相中的浓度与其在液相中的浓度有一定比值，液相中的浓度高，而气相中的浓度也不低，而提高温度可增大挥发性物质在气相中的浓度。接着抽取平衡体系中的气体，通过气相色谱，然后同时与标准品对照分析，就能得出我们想要知道的结果啦。”
刘春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猜猜最终结果我比对出什么了？”章桐目露激动的神情。
结果愣了半天，刘春晓却依旧摇头，心里巴不得她赶紧把结果告诉自己。
“唉，对牛弹琴，算啦。”章桐泄气了，“我讲通俗一点，记得在尸检的时候，我发现这第二个死者的眼底有充血迹象，你还记得吗？”
刘春晓心中一动：“没错，确实有充血。”这要说‘不记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只要看过公交车上那具尸体的人，就都会记住死者那双目光直勾勾而又空洞的眼睛。
“开会结束时，我对你说过一氧化二氮是不可能让他产生严重幻觉的，但是浓度极高的乙醇却可以，”章桐认真地看着他，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现场发现的那个瓶子，密封度非常好，我在残余的气体中就用刚才我跟你说过的那种办法测出了乙醇，他是按照一定比例混合进去的，而乙醇过量的后果就是它的代谢产物乙醛在死者体内与多巴胺缩合成内源性阿片肽，直接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干扰和抑制作用……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刘春晓顿时明白了，他恍然大悟：“这下可就不是简单的笑气了。”
章桐点头，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那张打印好的实验报告表递给刘春晓，表情凝重：“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通知禁毒大队了，这边，你只要处理凶杀案就行了，他们会随时配合你的。”
“但是，话说回来，死者只是一个小小的网络恐怖小说作家罢了，”刘春晓心有不甘，“为什么要吸这玩意儿？我是听人曾经说起过这些搞创作的人会有一两个吸毒，但是他不至于此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章桐顿时来了兴趣，“不都是搞创作的人么？”
“可他是高产的知名网络恐怖小说作家啊，他根本就不缺钱，难道还需要这些额外的手段来帮助自己寻找灵感？”
或许是因为所谈论的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一位作家的缘故，刘春晓的情绪不免有些小小的激动，而这些细微变化是完全没有能够躲开章桐的眼睛的，她耸了耸肩，神情不以为然：“他也是作家，仅此而已。再说了，从人的脑细胞更替运作的频率来看，一个成年人大脑为了生存，平均每分钟需要0.1卡路里的热量，而当他集中精力进行思考的话，那大脑每分钟的能量则是1.5卡路里，照你刚才所说一天更新1万字的话，假设说一小时两千字，那他至少一天就得整整五个小时在不停地打字写作，每小时所消耗地卡路里能量就是不低于90卡路里，连续工作则会加重消耗，久而久之，当大脑极度疲惫的时候，我想，为了保持旺盛的更新状态，他需要这种特殊的东西也并不奇怪了。你不必过于苛责，其实碰了这种东西，他是成年人，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存在。”
刘春晓被章桐有理有据的一番话给说得灰头土脸的，他重重地出了口气，刚想找借口回办公室，突然想到了口腔医院的那个电话，便硬着头皮问：“还有件事，就是第一具尸体，安平北中的，你给我看过的那张相片上，他的牙齿有缺损，是怎么造成的？还能查的出来吗？”
章桐想了想，点头：“是被撞断的，我查看过颅骨颌面，虽然经过火烧，但却还是能在X光片上看出很明显的正面撞击后骨折愈合的痕迹，不排除是车祸一类，不是很严重，当时恢复的时间大概在120天左右。”
刘春晓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
“你们确定尸源了吗？”章桐问。
“市教委的一个工作人员。”刘春晓神情凝重，“叫钟佩君，一会儿我还得和梁哥一起去通知他的家属，唉。”他无意中看到章桐的表情有些异样，便上前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章桐皱眉想了想，随即便打消了念头，“算了，当我没说，安平本来就是一个小地方，即使听说过也不足为奇的。”说着，她便摆摆手，扭头走进了技术大队的玻璃门。
<h4>2.</h4>
晚上七点刚过，一辆挤满了乘客的53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荷月大桥后，终于在丽新路站的露天站台上停了下来，章桐用力挤出人群，下车后，手里拎着个帆布手提包，顾不得喘口气便匆匆向马路对面的珂兰小区走去。
已经三天三夜没回家了，此刻她的内心充满了焦虑，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虽然说有千百叔在，但这却并不是自己逃避责任的借口。
小区的围墙就在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她强打起精神加快了脚步。刚要走进小区，突然右手边的花坛旁窜出了个黑影，径直向自己冲来。章桐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浑身紧绷后背发凉，她两腿微微分开，呈八字形，左手握拳，随时做好了应对打击的准备，右手迅速丢弃了手中的帆布手提包，并且从口袋里摸出了强光手电。
“谁？”她冷冷地叱问。
“别误会，别误会，是我。”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的声音。
话音未落，章桐已经打开了右手中紧握住的强光手电。刺眼的手电光下，她这才看清楚了站在花坛边的是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机车夹克，戴着顶洋基队的棒球帽，一边躲闪着手电光，一边嬉皮笑脸地面对自己，便愈发感到心中不快：“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年轻男人赶紧摆手：“章医生是吧？我没恶意，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这是我的名片。”说话间他便伸出右手。
章桐没接，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你还是直接说吧，别浪费时间。”
“我？我叫小刀，当然了，这是我的网名，我是刀客文化的CEO，CEO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公司在业内是很出名的。”年轻男人嘿嘿笑了笑，“你放心，章医生，我是好人，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和你谈合作的事。”
“你说什么？”章桐难以置信，她关了手电，“你是不是搞错了？合作？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谁想小刀却根本就不介意，反而是连连点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叫章桐，今年24岁，毕业于东大医科学院法医专业，对了，你很聪明，上学期间连跳四级，所以你是该专业全科第一名毕业，而且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位，你放弃了在省城研究机构工作的机会，放弃了高薪，却偏偏要回到安平这个小地方，去基层第一线，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父亲……”
小刀的话还没说完，章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冷冷地说道：“我没兴趣，告辞。”便要绕过小刀所站的位置快步离开。
小刀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伸出双臂：“我说章医生，你别急着走啊，我还没告诉你我们怎么合作呢，你听听条件再走也不迟，你放心，报酬方面绝对好说话，要多少钱你尽管提。”
“你给我让开！”章桐再也无法按耐住心中的不满，她皱眉看着他，“我不要钱，你马上给我走，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
空气顿时变得凝固，而身旁经过的路人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见实在无法僵持下去，小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厚着脸皮小声嘀咕：“我说章医生，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你妈妈治病要钱的，就靠你那些工资，半个月不到就没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愿意和钱过不去的。”见章桐依旧没有说话，小刀误以为对方终于有了松动：“章医生，不就是你父亲当年的那个案子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闲话了，反而能用来换钱，岂不一举两得？”
“什么案子？”章桐的声音空洞的就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当然是杀害亲生女儿的那个案子啦，你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难道你忘了？”小刀惊愕地看着对方，“报纸上可都是这么说的！”
不知什么时候，章桐右手拎着的帆布包已经被换到了左手，她冷冷地看着路灯光下的这张脸，突然，扬起右手，毫不迟疑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她终于爆发了愤怒。
<h3>第二节 （上）</h3><h4>1.</h4>
小刀报警了，理由是警察打人。辖区派出所就在五百米开外的地方，所以电话挂了没多久，两个值班警察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小刀就像见到救星一般，赶紧伸手一指章桐，愤愤然说：“她打我。”
此刻小区进门处已经围了数量不少的看客，而小区楼上的住户也纷纷打开了窗户，这举动，自然也就惊动了刚收拾完厨房的千百。
“警察打人！”小刀又吼了一句，并且适时地开始抹起了眼泪，一脸的委屈。他应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女人打，并且还是个身材瘦弱的年轻女孩，所以自尊上难免就有了些挫败感。
疑问的目光纷纷投向了章桐。
章桐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右手在兜里摸出了工作证，递给了靠近自己的那位高个子民警：“他说得没错，我是警察。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在市公安局工作。”
“你是法医？”高个子民警颇感意外。
章桐点头。
他回头看看呆立一旁的小刀，问章桐：“那你跟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跟踪我，图谋不轨。”
小刀急了，刚想辩解。章桐又怎么可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刚才那件事，便毫不客气地说：“是这么一回事，我承认我确实是打他了，因为他不只是言语挑衅，还试图对我动手动脚，我知道警察不能打人，这是犯错误的，但是面对这种人，不管有没有误会存在，我作为一个年轻女孩，周围又没有路人求援，我的第一反应当然就只有扇他巴掌了。”
高个子民警听了，转头对小刀说：“这就没办法了，既然你打了报警电话，那就走吧，现在跟我去趟派出所说说清楚，我做下笔录。”
“我……”小刀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了，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到了派出所，这刺探别人隐私的事情就会被如数揭露，到时候还吃不了兜着走，便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章桐。
章桐弯腰拿起帆布包，满脸歉意地说：“我本来也要去的，但是很不巧，局里有命案，我这是回来洗个澡，说不定晚上又要走……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写份简报，然后传真到你们所里，你们也好结案。”
高个子民警一笑：“谢谢师姐的理解。”说着，便和同事带走了小刀。
人群一哄而散，章桐这才注意到了离自己不远处站着的千百，便迎了上去，千百伸手接过了章桐手中的帆布包，两人转身向家里的楼栋走去：“丫头，他欺负你了？”
章桐摇摇头：“我揍他了。”
“打人不好。但是为什么？”千百笑眯眯地问，顺便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他真的像你所说对你动手动脚了？我看不像吧？以你的身手，三个他都不该在话下的。”
章桐耸耸肩，神情不以为然：“这家伙不知怎么的居然打听到了我爸爸的事，死追不放，还对我的履历了解地一清二楚。”说着，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千百叔，说实话我别的都能忍，但是他居然要我用我父亲的案子去换钱，还说什么钱数随便我开。千百叔，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这谁都有秘密，而且应该有权不让它公开，就算是已故的人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千百听了，一时语塞，他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章桐，半晌，用力点点头。
章桐说得没错，但是有些秘密在它形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不再是‘秘密’了。
<h4>2.</h4>
入夜，安平市公安局案情分析室里，与会的三个部门负责人无一缺席，政委丁一看了看刘春晓和梁水生：“小梁，小刘，最近发生的这两个案子是你们两个负责的，今天第一次开局里的案情分析会，一方面是听听你们的破案进展，另一方面，也是集思广益，希望能尽早破案，给安平市民一个交代。”
刘春晓偷眼看了看自己对面坐着的禁毒大队一队大队长江永，自从走进这个会议室的那一刻起，江永的脸上就是不动声色，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动。而今天他之所以要来参加这个会议，完全是因为那种新型的‘笑气’。
梁水生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我先来依次说下这两起案子的特别之处。这几天来我和小刘进行了一些针对死者的必要的走访调查，第一位死者，”说着，他拿出了安平北中死者的正常相片，“钟佩君，43岁，市教委工作人员，平时专门负责学籍档案的管理，社交关系简单，已婚，妻子在银行工作，有个12岁的女儿，父母健在。案发当天，据死者家人回忆，钟佩君接到了一个电话后便在晚上7点半出了门，说是单位有点急事。图侦组查看过他的出行路线，他并没有去单位，反而打车去了安平北中……”
“‘安平北中’？那不就是案发现场吗？”副局长小声嘀咕。
“是的，但是他并没有走正门，下车后就直接走进了后面的小巷子，至此再也没有出来过。”刘春晓补充，“因为小巷子里没有监控，我和梁哥就去实地走了一下。巷子直线全长接近300米，总共有3个岔路口，周围片区全都是已经规划的拆迁区，人都走光了，就剩空屋子和一堆建筑垃圾。但是巷子的右手方向却是和安平北中的围墙相连，那围墙的高度对于一个身高173公分的成年男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我想，死者应该就是自己越过这道围墙进入了案发现场的范围。”
“我们也检查过他的手机，当晚那个电话却是他妻子的电话号码，可是，经过我们和死者妻子核实，她的手机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一直在家放着，更没有必要和自己丈夫玩这种游戏。所以，我们就考虑是不是妻子的手机被人动了手脚。”刘春晓拿出了一张报告放在桌上，“事实证明果真如此，她的手机被人‘克隆’了。这是网监大队和电信部门联合出具的检测报告。也就是说，有人复制了她的电话卡。”
“她的个人财产有没有损失？”政委丁一问。
刘春晓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丁一的目光看向一旁坐着的副局长，“我前段日子确实是听经侦的说起过现在流行克隆电话卡盗取老百姓账户上的钱，但是这克隆了又不偷钱，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刘春晓答道：“死者家属是在银行工作的，出于职业习惯，对自己的账户资金流向非常小心，所以我们也感到很困惑。但是电信部门的人说了，卡虽然被克隆，可这两张卡却不能同时使用，也就是说一张卡用，另一张就必定会出现信号不正常的情况，后来我们找了电信部门的人帮忙做定位，证实了案发那天晚上，死者妻子的手机号确实出现了异常，也就是说，IP定位出现了紊乱，时间点正好是给死者打电话的时候，7点26分，地点就在安平北中的案发现场附近那条小巷子周围，通话时间是2分03秒，结束通话后，IP立刻恢复。”
副局长听了，神色凝重：“难道说死者是知道这回事的？”
刘春晓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因为身为丈夫，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妻子的电话号码的，我们也怀疑这个号码是死者自己盗用，因为接近他妻子的人中，最不会引起警惕，并且机会最多的就只有他。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电话号码的谜团解开了，说不定就能找到作案动机了。”
“你们查过他的个人经济情况吗？”政委突然问。
“正在查，确认身份后，调用个人完整征信报告递交审批需要24小时的时间，”梁水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笔记，“我会及时更进。关于他的月收入方面，核查下来是税后7328.48元，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对了，关于那个电话号码，电信部门反馈说是42天前才出现的异样，死者的妻子已经使用这个号码长达5年的时间，从未出现过现在这样的事情。而42天后，这个人就死了。”
“这么看来，一个普通的男人，过着普通的生活，用着普通的身份，却有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小小举动，然后没多久就死了，”政委一脸狐疑地环顾了一下大家，突然问，“那在这号码变动前后的这段时间里，死者的生活中还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
刘春晓举手：“有，就是他的牙齿，我问过章医生，后来也经过了市口腔医院的核实，今年1月3号的时候，死者曾经去口腔医院要求安装烤瓷牙，因为牙齿受损面积实在太大，牵涉到上颚包括门牙在内的十一颗牙齿，章医生确认说造成这十一颗牙齿断裂的原因不排除是车祸，但是经过和死者家属的沟通，却得知那段时候死者并没有出过车祸，而安平市的交警部门档案中也没有记录过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这元旦前后，交警部门是非常仔细路上的交通事故的，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剐蹭，都会记录在案，怎么可能单单遗漏了这起受害者几乎被破相的车祸？”
<h3>第二节 （下）</h3>
会议已经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那你们不排除死者是自主进入安平北中案发现场的，对不对？”副局长神情凝重。
痕检高级工程师欧阳力点点头：“我手下彻查过案发现场周边及围墙内外的各种痕迹，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迹象。按照法医那边的说法，死者在被烧死前，必定是被人注射了肌松类药物，而注射完这种药物以后，死者就不可能自主翻过围墙进入案发现场，也就是说，他是在心甘情愿躺下后才被注射的，可是，在现场周围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难道说是他自己注射的？”
刘春晓果断地否决：“这不可能，没有人会这么傻！”
江永听了，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不屑：“话不能说死了，明白不？”
梁水生毕竟经验老道，他立刻听出了江永话中的含义，皱眉想了想后，便对刘春晓说：“确实如此，在我们没有彻底调查清楚钟佩君这个人的时候，就不能这么武断下结论。”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常理？”刘春晓不解地看着他。
江永笑了笑：“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一天到晚干坏事，谁见了他都头疼；另一种，则一天到晚都不干坏事，你说，在关键的时候，哪一种人最可怕？”
刘春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便是一紧：“我……”
江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嘴角似笑非笑：“兄弟，是刚来刑侦大队的吧？经验这种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累积而成的，明白吗？遇到事情，要多动脑子想想，不要那么草率下决断。不然你这个活儿可干不久的。”
刘春晓顿时哑口无言。
政委见状，微微皱眉：“好了，江队，对于后辈要有包容心，说话别这么苛责。”
江永耸了耸肩，没再多说什么。
刘春晓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政委，是我的不对，我太草率了。后续工作我会进一步认真更进的。”
“小伙子，慢慢来，别急。”副局长语重心长地看着刘春晓，“好，说说下一个死者范晓宇，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案子并案的根据又是什么？”
“范晓宇是一个网络恐怖小说作家，在业内颇有名望。全职，家住本市松桥小区，家中只有一个七十岁老母亲与他同住，老人家对于自己儿子的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把这个消息通知她的时候，她就直接被送进了ICU，”说到这儿，刘春晓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搜查了死者的整个房间，他所使用的电脑已经和先前的手机一起被移交给了网安的人，除此之外在房间里只发现了两个与案发现场被找到的一模一样的空瓶子，里面的残留物被证实也只是单纯的一氧化二氮而已，看来他是有这方面的嗜好。”
刘春晓的心情有些沮丧，因为在场的人都清楚范晓宇和前面的死者钟佩君两人虽然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但是本质却是一样的，都是普通干净到几乎没有一点杂质，可他们都死了，虽然死法不一样，但是却都脱离不开一张诡异的‘笑脸’。
他看到江永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心中愈发懊恼了起来。
<h4>3.</h4>
夜深了，隔壁母亲的房中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章桐披上外套，悄悄打开窗，俯身钻了出去，然后顺着窗前的防火梯利索地爬上了顶楼。
顶楼空荡荡的，夜凉如水，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无声地闪烁。章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父亲走后的那段日子，自己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所以每到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独自一个人顺着防火梯悄悄爬上顶楼，躲在天台的一角发呆。
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走了，走的时候却带着一个美丽的谎言，如今想来，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看到那一幕的可怕，也或许，只是不想让他自己后悔吧，毕竟跳下去的那一刻是需要足够大的勇气的。
凝视着无边的夜空，章桐微微皱眉，生活中有很多东西，自己至今都无法理解。尤其是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看似随意，但是父亲的目光却显得格外深邃。
夜风袭来，时间不早了，她下意识地裹紧外套准备下楼，目光所及之处，突然看到有人站在斜对面的天台上对自己挥手，上蹿下跳的，情绪似乎非常激动。章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认出来了，是刘春晓。正犹豫之际，对方开始向自己打手语。章桐在读懂了手语含义的同时，猛地想起自己在初中时有过专门的手语课，不禁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在干嘛？”刘春晓问。
“看风景。”
“冷啊，还不去睡吗？”
章桐笑了，“你不也没睡。”
刘春晓呆了呆，轻轻叹了口气，“哎，睡不着，案件没破。”
“要对自己有信心。”
见这一幕，刘春晓一时激动，突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了，右手不禁僵在了半空中，看着章桐打出告别语后转身离开了天台，话到嘴边，右手徒劳地挥舞了两下，心中不禁感到空落落的。
<h4>4.</h4>
刘春晓提着换洗衣服匆匆忙忙跑下楼，身后传来了外婆焦急的声音：“阿晓，再带几个馒头去！晚上别饿着。”
“不用啦，外婆，单位管够的。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刘春晓涨红了脸，弯腰钻进了搭档梁水生开的吉普车。
梁水生把车开出小区，直到上了环城高架，才注意到刘春晓似乎有心事，始终都一声不吭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兄弟，咋了，会上挨训的事还堵在心口呐？”
刘春晓摇摇头，换了个姿势。
“你有心事？”
刘春晓瞥了他一眼：“我刚才看见章医生了。”
“你不是上家里去拿换洗衣服么，咋又看见章医生了？”梁水生不解地问。
刘春晓轻轻叹了口气：“她家就住在我家斜对面那一栋，我刚才上天台帮我外婆收衣服，就看到她一个人站在天台想心事呢。”
梁水生笑了：“女孩子想心事很正常啊。”
“你不懂，她的父亲，就是在那里跳楼自杀的。她很崇拜她的父亲，那次悲剧过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刘春晓喃喃说道，“后来，我们高中考了不同的学校，我因为住校的缘故，很少回家，自然也就很难再见到她了，如今想来，能在一起工作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她，她父亲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跳楼自杀？”
刘春晓摇头：“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我想章医生她自己也不一定知道，毕竟那些当时应该都是大人的‘秘密’吧。”
浓浓的夜色中，吉普车飞快地穿城而去。
<h4>5.</h4>
小刀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派出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匝道外的大马路边上走去，这半夜三更的，总不见得在派出所门口叫车吧，有哪个网约司机会愿意接派出所门口的单？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明哲保身之举。
走出了大约三百多米，这才停下了脚步。小刀掏出手机，站在街头开始专心致志地点击屏幕上的下单步骤。单子很快下好，可是看着上面出现的提示语，小刀却又泄了气——周围无可预约车辆，请耐心等待。他便索性关了手机屏幕，两手插在兜里，开始无聊地打量起了四周。
论理，安平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二线城市，小刀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才晚上十点多钟，街头就已经冷清成了这个样子。空荡荡的街面上，自己伸长了脖子看了老半天也见不到一辆车经过，相反，这朦胧的夜雾却是愈发浓郁了起来，没多久，视线便缩减到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小刀缩紧了脖子咕哝道，心情开始有些慌乱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身上也没多少钱，又是个男的，这大半夜的，劫财劫色无论哪一条都挨不上自己的边。大不了丢点钱保命就是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辆车无声地穿过浓雾，停在了他的身边。小刀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骂人，对方摇下车窗：“是你叫的网约车？”
“是的是的。”小刀心中一阵窃喜，他刚欲拉开副驾驶的门，却拉不动，车里幽幽丢出了一句：“坐后面。”
“哎，哎。”小刀满口应承，赶紧上前一步拉开后门，忙不迭地钻进了车，车门关上的刹那，他心里开心极了，似乎今晚所有的不快都已经一扫而空。他注意到司机的右手正在手机页面上操作着什么，这本就是网约车，没有什么稀奇的，接单就要确认。只是自己的手机好像讯号不太好。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这倒霉的一天！
浓雾中，车缓缓地开上了马路中央，向远处悄悄地驶去。
小刀绝对不会想到，他所乘坐的这辆黑色的车刚开过去没多久，一辆绛紫色的雅阁便停在了他刚才站的路口，司机皱眉四处张望了一番，又看了看手机，页面上却显示乘客已经取消了这趟行程，不禁懊恼地骂了句，然后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一早，气温骤降，细雨朦胧。有人在梨园景观道的长椅上发现了小刀的尸体，他就这么坐着，穿着单薄，看似很惬意地伸开了双手搭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似乎被眼前萧瑟的湖景所陶醉，确切点说，他的嘴，被人用锋利的刀沿着下巴给生生地割开了，鲜血浸透了前胸。
他留下了一个永远都无法消失的‘笑容’。
<h3>第三节</h3><h4>1.</h4>
第二天早上刚进办公室，章桐便看见主任袁浩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深红色的保暖杯，上面印着“某某纪念”的字样。
被上头硬逼着休息了两天的袁主任竟然来上班了。章桐的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意外。
“师姐。”技术员潘健从里间探头打招呼。他年龄比章桐大了两岁，早两年下基层，但因为是半路转行，学历经验方面却差了一大截，所以职务方面还只是初级的技术员。
“主任来上班了？”章桐问。
“出警了，刚来就有案子。”潘健一声长叹，怀里抱着两只培养皿走出了实验室。
“这么早，哪里的案子？怎么不通知我？”章桐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早上7点02分。
“梨园。”潘健嘿嘿一笑，“主任说了，咱这部门本就人丁不旺，得尽快适应一个顶俩的工作量才行。”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话锋一转，“师姐，我都差点忘了，十多分钟前，荷月大桥派出所有人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非得要你一来办公室就回电话，说有急事。”
章桐心中一紧，知道必定是昨晚打架的事，便硬着头皮抓起了办公桌上的外线话机，边查号边问：“对方姓什么？”
“古月‘胡’。”潘健嘟嘟囔囔地走出了办公室。章桐因为心情不好，也就没有去在意他说些什么。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她刚想说自己会尽快把情况说明传真过去，对方却一口回绝。
“不必了。”
“这……”章桐微微皱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这边刚接到消息，”电话那头似乎也在斟酌着用词，不过很快便恢复了语速，“我看，你还是直接去趟刑警队吧，我们这边也会马上派人过去的。”
“为什么？这和刑警队有什么关系？”章桐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牢牢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案子已经升级成了命案，不再是一起简单的民事纠纷了。”
“谁死了？难道是那个什么‘刀’？”章桐的嗓音猛地高了八度。
电话那头便更是诧异了：“你不知道？我们刚接到通知，那个刀客文化的CEO赵伟涵，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梨园的长椅上。”
章桐一脸惊愕地看着刚刚走进办公室的潘健，右手缓缓把听筒挂了回去。
“师姐，出什么事了？你别这么盯着我。”潘健被章桐直勾勾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昨晚上和我打架的那个家伙……死了……”章桐还没有回过神来。
“难道说主任接的那个案子就是……”
话音未落，门外的走廊上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铃声，章桐脸色一变，这铃声是运尸车在屋外广场上等待接驳的提示音，显然老主任袁浩已经结束了在梨园的现场勘查，就等着回局里做进一步的尸检了。
<h4>2.</h4>
细雨蒙蒙中的安平北中看上去愈发显得晦涩和压抑，整个校园里静悄悄的，一点都看不出还有学生在教学楼中上课的迹象，尤其是后面这两栋红色教学楼，寒风带着雨雾不断地拍打着楼里每扇敞开的窗户，在耳畔时不时地隐隐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刘春晓摘了雨衣帽子，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教学楼后的跑道上仰望着天空，两栋大楼间随风肆虐的雨雾让他几乎睁不开双眼，身上的警用雨衣早就已经湿漉漉的了，一如右手边地上那被打湿的半截蓝白警用隔离带。
校园后的这片大操场确实空旷得可怕，尤其是足球场中间那块黑漆漆的区域，更是让人看了感到心中不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烧死在大操场上，凶手似乎根本就不用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人发觉。他必定是非常熟悉这个校园，知道值夜班的老师和保安会最终回到校门口的宿舍睡觉，而校园的操场也就成了一个典型的监控盲区，可以任由他肆意妄为。
而松桥派出所门口到公交站台那个区域之间也是一个完美的监控盲区，进出这段特殊区域的前后两个小时监控资料逐一看过了，每个人每辆车都没有放过，却根本找不到可疑的地方。
凶手难道是从天上来的？
刘春晓顺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看操场四周，真的是视野开阔，最近都能看到安平的西山宝塔。
“宝塔……”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正在这时，身后匆匆跑来了安平北中的副校长，撑着一把大黑伞，或许是上了点年纪，也可能是因为案子至今未破的缘故，满脸愁容的副校长跑得气喘吁吁，来到跟前后便急切地说：“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刚开完会，让你久等了。”
刘春晓耸耸肩：“没事，王校长。”
“那咱回办公室谈？”王校长尴尬地看了眼天空，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在校园里兜了一圈，没想到你跑这里来了。”
刘春晓笑了，顺手一指离自己不到五米远的地方：“那里是案发现场，我再来看看，说不准能发现什么。”
王校长顺着他的手只扫了一眼，便赶紧把目光挪开了，一丝恐惧在眼中转瞬即逝。
“就在这里说吧，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大事，”刘春晓从雨衣夹层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递给对方，“就想麻烦校长认真看看，是否认识这个人。”想了想，他又提醒了一句，“你经常去市教委的，对不对？”
王校长听了，不禁一愣，满脸狐疑地看了看他：“没错，我主抓学校的行政工作，一周要去教委好几次。”在刘春晓的示意下，他便摘下眼镜，在袖口上擦了擦，复又戴上，这才认真地看起了相片。很快，他又一脸惊讶地抬头：“这不是钟科长么？管学籍档案的钟科长？”
刘春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无声地点点头。
王校长的脸色顿时煞白：“我今天早上去教委，就听说钟科长家好像出事了，却没想到竟然是，是……”这时候，他突然回过神来，便不解地瞪着刘春晓，“等等，警察同志，你今天找我不会只是单纯要我看看这张相片吧，你们不是已经确定死者的身份了吗？”
刘春晓又一次点点头，神情凝重：“他的个人档案中只是标明在去教委工作之前，曾经在中学当过老师，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在你们安平北中工作过？我知道你在这个学校已经工作了快二十年了，所以我想或许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就像一次打赌，如果确定了死者钟佩君曾经在这所学校工作过的话，那么，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子也就有了能够继续下去的蛛丝马迹。果然，王校长脸上的表情让刘春晓眼前一亮。
“是的，他曾经在我们学校当过几年的化学老师，后来市教委公开招考，他通过了考试，就去了市教委工作。”王校长答道。
“那具体时间呢？”
“具体时间嘛，我有些记不太清了，毕竟隔了那么久了，但是，”王校长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红晕，“钟科长在我们学校工作的时候，口碑一直是很不错的，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带的班成绩也数一数二，每年升学率都很高，在市里的竞赛中还拿过几次奖呢。”
刘春晓笑眯眯地说：“那麻烦王校长一并把他任职期间的班级学生名册和评语都给我，可以吗？”
此刻，他的脑海中又一次响起了先前江永那略显傲慢的声音——“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一天到晚干坏事，谁见了他都头疼；另一种，则一天到晚都不干坏事，你说，在关键的时候，哪一种人最可怕？”
<h3>第四节</h3><h4>1.</h4>
运尸车硕大的车尾缓缓迎着斜坡倒了上去，最终在打开的卷帘门边停了下来。
章桐爬上车尾挡板，用力拉开车后门的挂钩，此刻，坐在驾驶室的袁浩也跳下车，来到车尾，帮着章桐一起打开两扇沉重的车门，紧接着便抽出活动轮床，轮床上放着一具黄色的裹尸袋。
在把裹尸袋搬到活动推车上去的时候，袁浩随口低声问了句：“小章，现场上有个警察跟我说了……”
“主任，他说什么了？”章桐警觉地问。
袁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皱眉摇摇头：“具体他没说什么，只是强调说在和刑警队交换意见之前，你最好先不要介入这个案子的尸检。”
章桐心中一沉，刚想开口，却被袁浩用目光制止了：“没事，你先去刑警队，我这里有小潘，忙得过来，等工作交接清楚了，再回来帮我也不迟。”
事已至此，章桐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脱下身上的一次性手术服，摘下帽子，整了整身上的警服后便快步穿过走廊而去。
潘健推着活动推车走进解剖室，来到早就准备好的解剖台前，双手抓住裹尸袋的头尾把手刚要用力提起后往解剖台上放，身后便传来了袁浩沙哑而又果断的声音：“住手！”接着，他来到解剖台的另一边，示意潘健和他一起抬尸体，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架好。直到打开裹尸袋的刹那，潘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死者的颈部已经呈现出了离断的状态，严格意义上来说只保留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不仅如此，死者的四肢则从腕部发生了彻底离断，伤口齐整，难怪刚才在从车上往下抬裹尸袋的时候，自己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袁浩黑沉着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种裹尸袋里的二次伤害是最要不得的，不管多么轻的尸体，我们都必须像对待一块豆腐那样小心翼翼，你明白没有？”
潘健顿时涨红了脸，低头的刹那，他又一次看到了死者那被硬生生割开的嘴巴，两道长长的口子一左一右被各自直接延伸到了耳根下方，伤口处的血渍早就已经被擦拭干净，因为尸僵的缘故，嘴巴微微开启，露出了些许发黄的牙齿，而死者脸色青中发黄，双眼微阖目光空洞，整张脸的表情冷不丁地看上去就好像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潘健呆了呆，他死死地盯着死者嘴唇上那抹怪异的红色，半晌，便呼吸急促，伸手一指：“主任，主任，他，他还涂着口红！”
“你大惊小怪干什么呢？”袁浩听了，一边换上一次性手术服，一边头也不抬地训斥，“是不是又悬疑小说看多了，难道没见过死人的脸吗？”
“不，不，不，主任，你再仔细看，他脸上，尤其是嘴唇上，还有脸颊，”潘健急了，忍不住双手比划了起来，“主任，他真的化过妆，真的，看上去就好像……就好像什么来着……别急，我想想，……对了，马戏团里的小丑，对，对，就是那张该死的‘笑脸’！我最讨厌马戏团的小丑了。”
看着自己下属急得几乎语无伦次，袁浩的视线也久久地停留在了尸体的脸上，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僵硬了起来，很快，他脸色铁青抹身就走，来到门边后，探手从警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就拨通了痕检办公室的电话。
<h4>2.</h4>
章桐走进刑警队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的。这当中的原因并不只是她特殊的工作性质，更主要的还莫过于章桐是个地道的江南美女，五官精致，身材娇小，除了皮肤略微显得有些苍白外，浑身上下似乎就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来了。
她径直来到梁水生的办公桌前，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梁警官，你找我？”
梁水生点点头，轻轻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有些工作，想请章医生配合一下。”
章桐显得有些不以为然：“都是自己人，你随便问就是，我下面还有工作，不想停留太长时间。对了，刘春晓呢？他怎么不在？”说着，她左右看了看，刘春晓的办公桌后面空荡荡的。
“他一早就去安平北中了，估计要下午才回来。”看着眼前这张秀气的面容，梁水生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而在这之前，他是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章桐的。
“梁警官？”
梁水生尴尬地笑了：“刚才荷月大桥派出所的人说了，昨晚上你把人家给揍得够呛，想想前几天小刘那副惨样，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章医生，是不是……”
如果那个叫小刀的家伙此刻并没有躺在法医解剖室那冰凉的解剖台上的话，或许，章桐也就顺着台阶下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就不能隐瞒，因为那家伙再怎么招人厌恶，却不应该有这样一个倒霉的结局。
章桐打定了主意后，便仰起头，目光直视梁水生：“梁警官，我是故意打他耳光的。和上次摔了刘春晓不是一回事。”
“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章桐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打他？难道说以前你见过他？”梁水生微微皱眉。
“我以前没见过他，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在小区门口等我，我们谈了一会儿后，我就动手打了他一耳光，他接着就报了警。”章桐果断地说。
梁水生显然听糊涂了，他想了想，不解地追问：“章医生，既然你是第一次见他，对方又没有对你有任何不规矩的举动，那么你平白无故打他干嘛？做事总要有个理由的啊。”
“他是干什么的？”章桐突然反问。
“刀客文化的CEO啊。”
章桐面露不屑：“说到底就是一个靠打听别人家隐私来赚钱的吸血鬼罢了。”
“‘隐私’？”梁水生突然想起刘春晓曾经跟自己提起过的章桐父亲，不禁心中一动。
章桐点点头，眼神中划过一丝晦涩，声音也变得暗淡了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隐私了，我父亲当年是自杀的，因为他被人指控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这个指控他的人，就是我。”看着梁水生脸上惊愕的神情，章桐随即露出了苦笑，“而这个非常敬业的‘CEO’大晚上的不回自己家呆着，却偏偏躲在别人家小区的花坛边搞什么围追堵截，尤其是在对方明确拒绝了不可能出卖这个故事的前提之下，依旧死皮赖脸……所以，我一时没忍住，就揍了他。因为我绝对不可能在过了这么多年后，仍然把我的父亲从记忆中给活生生地刨出来，然后丢到网上去，任由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键盘侠们口诛笔伐的，你明白吗？”
章桐的目光显得异常坚定，梁水生一时语塞，而整个大办公室里不知何时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别的，你们可以调监控，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肢体语言是再明确不过的了。”她站起身，想了想，说，“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有事随时来法医解剖室找我吧。”随即转身匆匆离开了刑警队办公室。
回过神来的梁水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只有两个名字——章鹏，赵伟涵（小刀）。而前者的名字下面不知何时被自己重重地画上了两条横线，力透纸背。
就在这时，痕检高级工程师欧阳力匆匆走了进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小梁，小刘呢？”
“他去了安平北中，下午回来。出什么事了？”梁水生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我刚接到老袁的电话，”欧阳力双眉紧锁，“那个‘笑脸’的案子是你们负责的对不对？”
“没错，我和小刘，队里缺人手，就我们上了。”
“今天早上发现的那具尸体，梨园景观道上的，老袁说了，不排除是第三个死者。”
梁水生立刻站了起来：“你说那个小刀也是被这疯子给杀了的？”
欧阳力没有回答，脸上流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h4>3.</h4>
谁都没有说话，整个法医解剖室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似乎被牢牢地凝固住了。不锈钢手术器械与托盘接触时所不断地发出的清脆声响中，混杂着徒手剥离人体内脏器官时所特有的刺啦声，而墙角那个永远都关不上的水龙头也依旧滴答响个不停，让人听了，不免感觉有些心烦意乱。除此之外，房间里唯一缺少的似乎就只是人呼吸的声音。
终于，袁浩冲着章桐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赞许和鼓励，他示意章桐做最后的总结。
章桐伸手调整了头顶照明灯的光线，让它集中在了死者的脸上：“死者左额部见2.2厘米乘以2.0厘米的皮肤淤青，可判断为生前伤，形成的时间在死前4到6个小时左右，右额部可见4.0厘米乘以2.0厘米范围内的皮下出血，形成时间与左额部相同，额顶部偏左侧见3.0厘米乘以2.5厘米范围内可见明显5个点状皮肤擦伤，表皮脱落。后枕部见4.0厘米乘以2.5厘米头皮淤血样改变，切开头皮可见明显出血，右眼内眦部下方见1.0厘米乘以0.2厘米皮肤擦伤，左脸颊部见1.0厘米乘以0.5厘米皮肤淤青，……”
梁水生忍不住打断了章桐的讲述，他伸手一指那张诡异的嘴：“章医生，我知道这是必然程序，可是，请尽量简单一点告诉我，死者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这张脸上会油乎乎的，那难道是另外上的油彩？”
章桐看了眼潘健：“羊毛脂，固体石蜡，聚二甲基硅氧烷，滑石粉……不错，他确实被人给上了彩妆，而他脸上的这道口子，是被人用单刃锋利的薄片刀具所形成的，刀刃长度在70毫米左右。而且在脸上形成这两道穿透创面的时候，没有发生过任何二次伤害的迹象，通俗点说就是一次性成功。”
“这么锋利？”梁水生吃惊地问。
袁浩点点头，他伸手拿起了一把干净的解剖刀进行演示：“不错，所以我们怀疑这把刀应该是做过一些特殊的改装，就是扩大了长手柄的握持部分，使它与刀刃部分差不多长度，里面装了电路板，电路板上设置有接口，刀头通过接口与电路板连接，长手柄上应该有按键之类的东西，按键与长手柄内的电路板弹性连接，以便于使用者进行有效的控制。最终借助电力，就能更好地掌控解剖时的力度和方向，不至于出现偏差。”
“这家伙看起来还是挺聪明的。”梁水生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他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死者因为头部遭到重击导致颅骨内陷，面部失血过多直接流入肺部，不排除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一旁站着的潘健忍不住补充：“也就是俗话所说的被自己的血给活活呛死的。”
“那他脸上的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除了油彩是死后上的，别的那都是生前伤。而他被彻底离断的四肢和颈部，则都是死后造成的，但是也应该流了不少的血才对。”袁浩皱眉说，“可是死者的身体上却异常干净，就连他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连根脱落的头发丝都看不到，我仔细闻了闻，甚至还有洗衣粉的香味，所以呢，我们的凶手除了你所说的‘聪明’以外，还是个让人讨厌的……‘洁癖’。”
“‘洁癖’？”欧阳力没弄明白自己的老伙计此刻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字眼，要知道但凡是个基层法医，总会对‘洁癖’两个字产生神经质一般的忌讳。忙起来的时候，袁浩身上的衣服可以整整一周不换，饥肠辘辘的滋味也能让他面对着尸体不动声色地吃下整个馒头。
章桐用手指了指解剖台上冷冰冰的尸体，小声嘀咕：“我们主任的意思是他被刷洗得干干净净不说，从里到外还被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虽然是地摊货，但也被熨烫得整整齐齐。”
“但是为什么却偏偏要把他脑袋和四肢割下来？”梁水生问，“又不抛尸？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章桐摇摇头：“纠正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被发现的时候，尸体的四肢和头颅还是连着身体的，虽然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肤，应该是刻意而为。”
“就像那种木偶，马戏团的小丑木偶！”潘健急切地说道，“梁哥，你看他的脸，还有这四肢，你说，是不是很像那种手脚用绳子牵起来的小丑木偶？”
梁水生的目光游弋在冰冷的解剖台上，他猛地醒悟了过来，便转身匆匆向外走去，临出门的时候才回身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欧阳力想了想，满脸狐疑地抬头看着袁浩：“老袁，难道说这个死者也是心甘情愿地被人在脸上拉那么大一道口子？”
“不，从后枕部的伤口来看，他是被人打晕了的，在断腕处也发现了明显的绳索捆绑的痕迹。我想，这么处理应该是防止死者反抗吧。反正我个人觉得这捆绑的手法还是挺专业的，一般人都动不了。”说着，袁浩面露同情，“遇上一个非常享受他人死亡过程的凶手，也真的是太倒霉了。”

第四章
<h3>第一节</h3><h4>1.</h4>
难得的好天气。
接近正午时分，阳光开始缓慢地洒满了整个房间。千百坐在靠窗的摇椅里，微阖着双眼，享受起了这一天中难得的安逸。毕竟上了点年纪，这在椅子上一坐，往往一个下午就能轻易被打发过去了，时间快得就跟流水一样，让千百感觉有些猝不及防。
渐渐地，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其实想想自己这一辈子也值了，风里雨里什么都见过，如今哪怕明天就是自己的死期，他都不会感到后悔，因为在他看来，人要学会知足，知足了才能最终过上安生的日子。
楼下传来了收废品的吆喝声，千百不用看时间，也知道此刻已经到了饭点，他睁开双眼，缓缓站起身，悠闲地踱着步子向厨房走去。炉子上的鸡汤已经炖了两个钟头，这是只地道的三黄鸡，如果丫头能够回来吃饭的话，那该多好。
想到章桐，虽然心中有些小小的遗憾，可是千百的脸上依旧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顺手从碗柜里取出一只保温桶，上下两层，已经用了好多年了。打好饭，浇上鸡汤，想了想，还特地挑上两块最嫩的鸡胸脯肉，章桐母亲最近胃口不太好，所以，千百另外专门准备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他专注地用筷子把蔬菜逐一整齐地码放在米饭的周围，而在过去的十四年中，这样的动作，他每天都在重复。
做完这一切，来到玄关处，千百刚要弯腰准备换鞋出门，一阵腰酸疼痛袭来，他便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了沮丧的神情，嘴里咕哝了句：“唉，老了。”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过后，静悄悄的楼道里竟然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千百不由得心中一怔，在这栋建于上个世纪的老式居民楼里，每层楼只有两户人家，对门住着的就是章桐和她母亲，而自己则独居多年，也从未有过什么访客上门。
尤其是这个时候。
千百略微迟疑过后，便扒着门上的猫眼朝外看去。在变形扭曲的视野中，果真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伸手敲对面的房门，他的动作毫不迟疑，似乎已经认定了眼前这家住户就是自己要寻找的对象，虽然门内久久没有回应，敲门的男人却根本就没有要打消念头的意思。
这些还并不是最主要的，千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邋遢的老头衫，脚上那双懒汉鞋真是格外刺眼，而门外的这个老头则是一身搭配得体的棕红色休闲服，虽然头发已经全白，精神头却是让人刮目相看的，说他的年龄才四十出头可一点都不夸张。于是，千百的心中竟然有了一点从未有过的小小的自惭形秽。他右手紧紧地抓着门框，左手则放在门锁上，屏住呼吸，犹豫着自己此刻到底该出去还是留在家里静观其变。
而在这期间，他一点都不用担心章桐的母亲陈玉芳会被打扰，因为每天上午都是她固定服药睡觉的时间，最近一个多月以来，一天中能有一两个小时清醒的机会对于千百和章桐来讲已经是感激不尽的了。
终于，这个男人放弃了继续敲门的打算，他的目光在楼道里四处游弋，明显是在寻找着最后补救的机会。生怕他闹出更大的动静来，千百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继续躲下去了，便拿着保温瓶推门走了出来，脸上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找谁？”
“我找陈玉芳。”老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她朋友，刚从外地过来。请问，她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郑玉芳？”千百故意说错了姓氏，他摇摇头，“不认识。”
“不，陈玉芳，耳东陈。”老头急了，“个子不高，讲话细声细气的一个女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她有一个女儿，姓章，今年应该有26岁了吧。”
千百心中一沉，眼皮顺势耷拉了下来，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不认识。”
老头怔了两秒，目光中露出了一丝诧异：“你真的不认识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我说过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千百都懒得看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动作缓慢而又专注地锁门，用这无声的举动来向对方下了逐客令。
老头终究还是领悟到了千百的不悦，便最后看了一眼章桐家那依旧紧闭着的房门后，这才道了声谢，随即依依不舍地走下了楼。直到脚步声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彻底消失了，千百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不善于撒谎，所以每次说谎的时候，他都会刻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年轻的时候这么做还是挺危险的，但是如今年纪大了，谁又会在乎一个看上去整天都浑浑噩噩的糟老头子呢？千百的嘴角露出了冷笑。
自己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无论过了多少年，千百都会记得这张阴魂不散的脸。他知道这老头还会来，而下一次，自己就没有理由再去阻挡他了。不过管他呢，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对这一点，千百从来都未曾怀疑过。
想到这儿，他又一次掏出了裤兜中那沉重的钥匙串，找出章桐家的门钥匙，上面绑了根红绳，这样自己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动作利索地打开了房门，嘴里招呼道：“章家阿妈，起床了吗？可以吃饭了，今天有鸡汤，还有你喜欢吃的白糖西红柿……”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关上，楼道里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穿着棕色休闲服的老头无声无息地走上楼梯，站在拐弯处，他面无表情，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章家紧闭着的房门，许久，才转身默默地离去。
<h4>2.</h4>
安平北中，夕阳西下。
刘春晓独自一人走出校园，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老王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并且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其实私底下刘春晓还是很同情这看门的老王头的，虽然两人只打过几回照面，也没深交，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个案子如果不尽快破了的话，那么不只是对安平北中的声望有着很大的打击，更主要的是，老王头或许就会因此而丢了工作。
案发至今虽然才过去短短一周的时间，但是安平北中的负面效应却已经迅速升温。在来北中的路上，刘春晓看到自己的朋友圈已经被相关的媒体报道给刷了屏，众口铄金的威力可是万万不容小觑的。
钻进警车驾驶室后，他顺手把几份档案资料给丢到了副驾驶座上，接着便把车开上了环城高架。安平的街面上还是有一些雨后所留下的水潭，毕竟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天，现在虽然天晴了，空气中依旧还是湿漉漉的，而铺满街头的黄色落叶则给安平小城更增添了几分落寞的气息。
电话铃声瞬间打破了车厢中的宁静，刘春晓戴上了蓝牙耳机，摁下接听键的刹那，梁水生略带浑厚的男中音便在耳畔响起：“兄弟，到哪了？”
“刚过惠山隧道。”刘春晓看了一眼仪表盘，“20分钟之内可以回到局里。梁哥，有什么事吗？”
“又发现了一个，还是那家伙干的，”电话那头梁水生的嗓音在努力克制着，“不过这次更狠，你来看了就知道了。”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刘春晓微微皱眉。
“一个文化公司的CEO，”想了想，梁水生又补充道，“通俗点讲就是一个靠挖别人隐私，然后写成故事放在网上博人眼球的家伙。”
刘春晓听了，不禁一呆：“梁哥，我猜一下，他是不是冲着我那老同学来的？”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一声惊叫：“你这家伙怎么知道的？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局里啊。”
刘春晓向右微微打了打方向盘，闪过了一辆拼命想超车的马自达：“梁哥，别打岔，我猜的对不对？”
“是的，根据时间线判断，除了荷月大桥派出所，他死前最后去见的人，就是章医生。”
“我尽快回来。”刘春晓不容分说就挂断了电话，接着从仪表盘上拿起警灯，打开车窗，探手把它按在了警车的顶部，同时便打开了警笛，瞬间，刺耳的尖啸声便灌满了整条街道，前方车辆纷纷散开，刘春晓把警车的油门踩到最低，加速穿过车流，向市局的方向开去。
在安平中学的档案室里，自从在学生名单上读到章桐的名字时，刘春晓的心中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清晰地记得曾经教过自己的每个老师的名字，更不可思议的是，只要离开校园，那些记忆就会逐渐变得模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彻底抹去这些发生过的事。
想到这儿，刘春晓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钟佩君和章桐有交集，而刚死去的那个什么CEO，也是如此，那么，范晓宇又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他一个急刹车，后面的蓝色车躲闪不及，重重地砸在了警车的尾部，一时之间车辆鸣笛声大作，但是刘春晓却全然不顾眼前这个烂摊子，拉上手刹后，他便急切地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那几份档案资料，飞速翻动了起来。
<h3>第二节</h3><h4>1.</h4>
章桐刚打开法医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刘春晓，不禁感到诧异：“你有事吗？”
刘春晓眉头紧锁，他刚想伸手把章桐拉到一边，手伸了一半便被针扎了一般赶紧缩了回来，神情尴尬：“我确实找你有事，我刚从安平北中赶回来，还没去办公室见梁哥汇报情况，因为有些话，我想先问问你再做决定。”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高中是不是在安平北中读的？”
章桐有些吃惊：“没错，你看我档案了？”
“你还记得你当时高一的班主任是谁么？”刘春晓急切地追问。
章桐摇摇头：“记不太清了，我自己也不感兴趣。”
“应该是个男的，他所担任的课程教学是化学，对不对？”刘春晓伸手比划着，“身高到我这儿，皮肤比较黑，戴眼镜……”
章桐呆呆地看着刘春晓有些怪异的动作：“你这是在干嘛？”
“我在试图帮你回忆啊。”看着章桐脸上茫然的神情，刘春晓感到了一阵沮丧。
“别费劲了，高一的时候我的化学是免修的，”章桐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又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没必要经常去班主任办公室报道，而上完课后，我都是比别的同学早离开教室。再加上毕业后至今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所以，我对这个人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总会有家长会吧？”刘春晓绝望地看着她。
“我父亲早就已经过世了，我母亲又经常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所以，没有人参加过我的家长会，而这些，学校都是知道的。”章桐幽幽地看了刘春晓一眼，“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了。”
“那我下班了，再见。”章桐点点头，便背着包走出了走廊。
透过玻璃窗，看着章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市局大院的门口，刘春晓的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小刘，是吧？”身后突然传来袁浩的声音，他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工作服，正笑眯眯地站在DNA实验室门口看着他，“我见过你，新来刑警队的，有名的‘小诸葛’，这次全省统考中唯一一个全优的考生。”
刘春晓顿时涨红了脸：“袁，袁主任，别这么夸我，我没那么聪明。”
袁浩耸耸肩：“年轻人，谦虚过了头可不好。”说着，他习惯性地从右边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丢了一支给刘春晓，然后掏出了打火机，一边点燃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这帮孩子下班了，我才敢过过烟瘾呢。这一天到晚给人当领导的滋味也不好受，不自在，规矩太多。”
刘春晓尴尬地捏着那支烟，嘿嘿一笑：“主任，你说笑呢。”
袁浩果断地伸出一根手指：“不，我这人就是喜欢自由自在，当初之所以选择当法医，就是不想被活人那一套给过多束缚住，一个字——累！”他冲着刘春晓摆了摆手后，便又走进了法医办公室。
<h4>2.</h4>
因为已经过了食堂供应的时间，所以匆匆开完会后，饥肠辘辘的刘春晓便和梁水生一起来到市局对面的小吃一条街解决晚餐问题。在一排琳琅满目的档口商铺之间转悠了一大圈后，两人便最终选择了新开的‘老佟家’，这是一家主打拉面肉夹馍的餐馆，店家夫妇不是安平本地人，做事勤快利索，其实最主要的也是贪图实惠。
“你说什么？化学免修？”梁水生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这碗油泼面，一边吃惊地看着刘春晓，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妈呀，高一能做到化学免修，那可是标准的学霸级别了。”
刘春晓无奈地点点头：“在当时，安平北中可是省级重点高中，能做到免修的，除非你是得了国家级竞赛的大奖，然后超前学完所有的课程，这无论哪一点，放在我身上都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梁水生不客气地笑了：“兄弟，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对了，章医生的母亲是什么时候病了的？”
刘春晓想了想，说：“我只记得初中的时候，她就经常不参加活动课。上完当天的主课后就走了，后来听小区的居委王大妈讲，说章桐的父亲出事前，她母亲就已经开始神神叨叨的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偶尔不知道回家的路，但是后来，就根本连自己女儿是谁都不认识了，最严重的时候，据说还爬上了楼顶要寻死。我想，章桐之所以早回家，应该是放心不下自己的母亲吧，毕竟家里就母女俩相依为命了。”
“她和她妈妈感情很好么？”梁水生问。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海碗，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顺便向坐在收银台后的老板做了个‘不错’的手势。
“不。”刘春晓皱眉，他忘不了有一次放学后打球，所以回家晚了些，在小区的便道上和章桐迎面相遇，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手里正拿着一个装满了药盒的塑料袋，眼圈是红的，显然刚哭过，而右脸脸颊上，五个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刘春晓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目送着章桐的背影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但是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却已经牢牢地记住了章桐目光中那不经意所流露出来的一丝恐惧和无助。
想到这儿，刘春晓便把目光刻意转向了自己面前的面汤碗，喃喃说道：“据说她母亲神志不清的时候，对她是拳打脚踢的，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多么艰难，她都挺了过来。”
听了这话，梁水生不由得愣住了。
正在这时，刘春晓兜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梁水生，然后两人便站起身一起向店铺门外走去。
电话是法医办公室的主任袁浩打来的，通知他们三号死者小刀的尸体身上有了重大的发现，同时他也在一号死者钟佩君的手臂上发现了严重的刀伤。
“通知章医生了么？”刘春晓本能地脱口而出。
袁浩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已经通知了，她正在赶回局里的路上。”
面对着梁水生所刻意投来的心领神会的目光，回过神来的刘春晓恨不得立刻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挖个洞算了。
<h4>3.</h4>
章桐盯着显微镜看了很久，这才抬头，吃惊地看着站立在一旁的袁浩：“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肺叶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这应该是过敏的症状啊。”
袁浩点点头，叹了口气：“都怪我，差点忽视了这么重要的情况。我是刚才在整理器官切片的时候才发现的问题。不只是这个，他的会咽部也有轻微的肿胀。我怀疑是过敏，便做了组织切片的过敏源定性和定量的检测，得出结果是甲醛过敏。”
“甲醛？”
“是的，就是那种刚装修完的家具之类所散发出来的甲醛。”袁浩说，“因为不是很严重，所以死者当时不会有很明显的反应，但是从过敏症状程度来看，这应该是死亡前后所发生的事，也就是说死者在这段时间内曾经接触过刚装修完的环境。”
刘春晓不解地问：“分尸现场？”
“不一定是个固定的场所，”章桐皱眉说道，“不能排除一个流动性场所，比如说新车，我接触过一个案子，死者就是因为新车内部装饰的甲醛过敏而引发了最终的窒息死亡。”
听了这话，刘春晓和梁水生不禁面面相觑，紧接着又问：“那第一个死者钟佩君呢？”
袁浩点点头，伸手从文件栏里取出一张死者的现场相片：“这是你们在安平北中的现场看到的，死者尸体的双手伸向空中，呈现出托举状，虽然经过大火的灼烧，但是骨头上的印记却是无法彻底被抹去的，”他又拿出了第二张放大的相片，“这是死者左手桡骨的位置，你们仔细看，这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切创，深度有将近1.2厘米，你们说，什么样的刀具能在人的右手桡骨上留下这么深的伤口？”
章桐顺手拿过桌面上的放大镜，对着伤口仔细查看了过后，不禁面露惊愕，接着，便站起身，快步走向后面存放尸体的冷库，因为案子未破，所有的尸体都还被暂时存放在这里，没有被拉往殡仪馆处理。
半晌，一阵推车声响起，章桐推着装有钟佩君尸体的活动轮床出现在过道上：“主任，这个伤口，不是刀具形成的，至少不是普通的刀具。”
袁浩脸上的神情顿时凝重了起来，他赶紧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来到尸体边，同样仔细查看过后，便抬头看向刘春晓和梁水生：“这家伙在被活活烧死前，曾经伸手试图去拦挡过一架无人机，这伤口，是无人机的螺旋桨造成的。”
“你说什么？”梁水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桐果断地点头：“这伤口是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留下的，它带有一定的弧度和深度，并且有足够的力度。而刀具是无法在人的身上形成这样的伤口形状的，尤其是在这么小的范围内。再说了，如果真的是刀具造成的，那么，死者在大失血的前提之下，根本就没有能力再去完成翻墙之类的一系列动作了。”
“所以说，这是一架能够执行杀人指令的特殊无人机。”袁浩双手一摊，神情无奈，“所以在杀人现场，你绝对找不到凶手所留下的任何痕迹，因为早就已经飞走了。”
<h3>第三节</h3><h4>1.</h4>
吃过晚饭后，屋外开始刮起了呼呼的北风，客厅的电视机里在不断地滚动播放着今晚即将有雨夹雪的路面提醒，章桐母亲陈玉芳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端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目光空洞，神情呆滞。
丫头果然没有回来。
厨房里，千百右手拿着柔软的擦拭巾，在逐一擦拭每一个洗干净的碗筷，时不时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虽然说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可是去年的时候，当章桐穿着和她父亲一样的藏蓝色制服出现在自己面前，千百的内心还是很激动的，他终于明白了那个曾经被自己称为‘章哥’的男人当初每每谈起自己女儿时，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殷切期待。
只是千百不明白，为什么丫头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下决心帮她们母女俩的目的所在，一切就好像是早就约定好的一样，当自己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丫头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而‘千百叔’三个字，则是在一周后才在耳畔出现的。
刚开始，千百还只是在尽着自己的义务，也可以说，是求一个心理平衡，但是后来，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了。不过管它呢，丫头过得开心就好。
千百微微一笑，把擦干净的筷子整整齐齐地塞进了自己面前的筷子筒里，然后换了块抹布，开始用心地擦拭着案板和菜刀。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千百微微一怔，章家的门铃和门口的福字是贴在一起的，颜色相近，如果不熟悉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它的位置所在，所以，此刻出现在门口的人必定曾经来过章家。千百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中午那张让人感到不愉快的脸。
客厅的陈玉芳也听到了门铃声，她本能地站起身，向玄关走去，边走边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在她身后的千百听出来了，也感到了无比的沮丧，因为她说的是——“大妮，大妮回来了，等等我，我去开门。”‘大妮’是章桐的姐姐章秋的小名，当初，他听章鹏说起过。只是这个大女儿早就已经死了。
“章家阿妈，等等，我来开。”千百终于赶上了陈玉芳的脚步，他把她小心翼翼地让到一边，然后便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是荷月大桥派出所的户籍警小雷，因为很熟悉章家的特殊情况，也很熟悉千百，所以，他当然知道使用门铃远远比敲门要管用得多。只是小雷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虽然门口的光线不是很好，千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身后那人就是那个让人讨厌的‘老克勒’。
可是面对雷警官的笑脸，千百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道：“雷警官，有什么事吗？”
“千百大叔，这位是从外地来的陈先生，他是章家阿妈的老同学，找了她已经有好几天了，这不，就找到我们派出所来了。”小雷警官是个非常敬业的年轻人，尽管下班了，他还是认真地把对方给亲自领了过来。
“是嘛，”千百恰到好处地掩饰住了自己的尴尬，他似乎已经忘了中午那一幕，满脸堆笑地招呼那位远道来的‘老同学’，“陈先生，那就进来坐吧。”说是这么说，千百却根本就没有让出位置的意思，依旧堵在门口，目光看向左手边站着的小雷警官。
小雷警官当然知道千百心中的顾虑，便小声嘀咕：“千百大叔，你放心吧，章家阿妈的病情，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多少提醒过这位老先生了。”
事已至此，千百的脸上只能挤出了一丝无奈地微笑，然后便乖乖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那位陈先生礼貌地冲千百点点头，便走进了章家。
事情的发展总是那么让人所料未及，当陈玉芳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老同学时，一阵惊愕过后，目光中的呆滞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震惊：“阿峰……是你么？”
老同学无声地点头，他似乎也很激动，沙哑着嗓音说道：“是我。”
一旁的千百想了想，他明白了什么，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摘下围裙后，便退出章家，顺便关上了大门。
回到自己家，千百在柜子里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摸到了那瓶酒，这还是丫头在年初的时候买给他的，千百都舍不得喝。
他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在窗前的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当第一口微辣的液体穿过咽喉的时候，回忆便瞬间吞没了他的脑海。
<h4>2.</h4>
临近午夜的街头，细雨蒙蒙，昏黄的路灯光下，街边的水潭里倒映出了章桐单薄的身影。空气中冷得刺骨，章桐不得不裹紧身上的风衣，她不安地四处张望着，目光寻找那辆迟迟都没有出现的网约车。如果不是牵挂母亲的病情，这样的鬼天气下，章桐或许就会选择在局里狭小的值班床上凑合一晚了。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身后出现了刘春晓的声音。自从上次挨揍后，刘春晓每次靠近章桐的时候，都不得不刻意提高了自己的嗓音。
章桐转身，脸上露出苦笑：“你不也得靠两条腿回家？是不是想和我拼车？”
刘春晓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背着风，冲她咧嘴一笑：“我不放心你。”
章桐有些意外：“不会吧？我能照顾自己的。”
刘春晓耸耸肩：“多一个人总是能放心些。”见她没有再反驳自己，便接着问道，“其实我找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真的想不起来当初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了么？”刘春晓问。
“我跟你说过了，我几乎是班里的‘隐形人’。我的存在与否，是几乎可以忽略的。”章桐刻意把目光转向了路边的水潭。
“第一位死者，钟佩君，曾经是你所就读的安平高中高一11班的班主任；第二位死者，范晓宇，他和你虽然不是一个班，却是和你同届的校文学社的社长，而他的班级，是12班，和11班仅仅隔了一堵围墙；至于说第三个死者小刀，他和安平北中没有关系，却对你非常感兴趣。”说到这儿，刘春晓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不安，他认真地看着章桐，“听我说，这家伙是个疯子，他不达目的肯定不会罢休。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我只知道我必须保护你。”
听了这话，章桐呆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点点头，沙哑着嗓音道了声谢谢。
终于，远处出现了一道车灯光，等车再开近一些的时候，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这是小车的灯光，小车缓缓减速，同时向章桐所站的方向靠了过来。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章桐一边说着，一边走下马路边沿，“车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和刘春晓所站的位置拉开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车辆轮胎急剧摩擦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狠狠地撕破了这凌晨街头的宁静。兴许是睡眠不足，心事重重的章桐却并没有能够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威胁，反应迟钝的她只是本能地朝着小车驶来的方向看去，双脚却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见着一场车祸即将发生，车辆根本就没有减速地迹象。在明亮的车灯照射下，章桐绝望地看见了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个坐在驾驶座位上的人，分明长着一张可怕的‘笑脸’。
就在车辆即将撞上的刹那，本是背对着小车的刘春晓突然猛地吼了一声，整个人朝章桐狠狠地撞了过去，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有幸躲过了小车，却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马路上。而小车则在疯狂的加速声中疾驰而去。
脏兮兮的路面积水溅了章桐一脸，不顾身上的疼痛，惊魂未定的她想爬起来，努力了几下，却没有能够挪动身体。刘春晓仍然死死地搂着她，似乎根本就没有要松开双臂的打算。章桐不禁涨红了脸，此刻，耳畔只留下呼呼的风声，身后的刘春晓半天都没有回应。
章桐感到狼狈不堪。正发愁之际，不远处的公安局大院内匆匆跑出了两个人，是门卫室的两个值班员，他们应该是听到了路面上传来的异样声响后，不放心才特地出来查看的。在他们的帮助下，章桐总算是脱了身，她站起身，正打算弯腰去捡起刚才掉在路面上的手机，这时候，守在刘春晓身边的值班员却忍不住惊叫：“不好，赶紧叫120，他撞到头了。”
听到这个消息，章桐心中猛地一沉，慌乱之余，她赶紧上前单膝跪地，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刘春晓紧闭双眼，已经陷入了昏迷，右额上则渗出了殷红的鲜血。显然在刚才推开章桐的刹那，他的头部却无意中撞到了车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恍然大悟的章桐忍不住双膝跪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傻瓜，傻瓜，该死的傻瓜……”
寒风中，雨渐渐地停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无声无息地飘落了下来。远处，120急救车的声音若隐若现。
<h4>3.</h4>
市第一医院的急诊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窗，章桐心事重重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春晓，他依然一动不动，毫无知觉。
身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是刚得到消息赶来的梁水生，他难以掩饰脸上的疲倦和忧虑，哑声招呼道：“章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章桐紧锁双眉：“刚做过了脑部CT，证实是双额叶挫裂，所幸颅内血肿并不是很严重，主治医生说了，暂时不需要开颅手术，只是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看他的意识、瞳孔及生命体征和GSC的变化，防止血管痉挛，这几天用药下来，血肿如果能自我消退的话，就没事了，如果没退，那还得手术。”
“到底是怎么回事？队里的兄弟去调监控了，结果不会那么快出来。我想问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梁水生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章桐。
“昨晚开完会后，因为没有了公交车，我就叫了辆网约车，车来了，如果不是他的话，我现在就该躺在局里的解剖台上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昨晚上他都陷入了昏迷，却还是拼命护住自己，心中不禁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你也不用太自责了，”梁水生忍不住轻声安慰，“我知道的，这傻小子，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还是拼了命会这么做的。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事，你明白他的心意就行了。”
章桐突然转头看了看他：“‘笑脸’！”
“你说什么？”梁水生不解地问。
“‘笑脸’！”章桐把目光又转回了病房内，看着病床上沉睡不醒地刘春晓，她冷冷地说道，“昨天的那辆想把我活活撞死的车，我看的很清楚，开车的人戴着一张‘笑脸’面具！”
梁水生不禁呆住了，半天，才喃喃说道：“小刘说得没错，果真对你下手了！”
<h3>第四节（上）</h3><h4>1.</h4>
安平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中，章桐面对梁水生而坐，副局长王海则双手抱着肩膀，皱眉凝视着面前办公桌上的传真件。这是云飞无人机公司刚发来的协查通报结果。报告足足写满了十三页纸，包括各种各样的报表和参照数据，王海看得有些脑壳疼。
半晌，他终于读完了最后一组数据，这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问道：“小梁，这么看来，案发当晚确实有无人机在安平北中的上空出现过。”
梁水生点点头：“是的，云飞无人机公司目前是我们这个区域最大的无人机生产厂商，按照市政府的要求，为了规范管理，从今年元旦开始，云飞公司就对所有在我们区域上空飞行的无人机进行了信号轨迹追踪，而平常百姓如果要进行无人机试飞，也要向公司和交警部门报备。”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是规定是规定，执行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的，毕竟这家公司没有执法权，所以经常就会发现一些没有登记的轨迹信号，而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是全部记录下来，然后通知无线电管理部门。”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传真件：“不只是安平北中，包括松桥派出所到汽车站之间的那段区域，当晚，也短暂出现过一个无人机的飞行轨迹信号，时常在五分三十二秒。他最后消失在附近的金水湾大桥下，我和小刘去过现场，那里车来车往，因为通往国道813线，所以24小时车流量都很密集，只是……”
“只是什么？”王海看了他一眼。
梁水生神情无奈：“那条道上的监控只有两个，都在十字路口，桥底下的那个，却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的。所以说，没有能够追踪到。”
“那安平北中的那个呢？”
“信号最终消失在安平的西山宝塔附近。”梁水生说。
“但是那里是常年对外免费开放的，这又是大半夜，图侦组那边有什么线索吗？”王海皱眉问道。
“西山围墙边上有一家养猪场，案发那天晚上，养猪场的监控无意中拍到了这个。”梁水生从手机中翻出一段视频，然后把手机交给王海，“时长总共3分27秒，步行经过养猪场门口。图侦组还在继续追查这个人，但是因为像素不是很高，尽管带有一定的夜视功能，却还只能看出个大概，连男女性别都没有办法立刻确认。”
“让我看看。”章桐顺手接过手机，仔细查看后，不禁面露疑惑，“不对，可以看出这人是白头发，但是为什么走起路来的步伐姿态却明显是年轻人，难道说是戴了顶假发，做过伪装？”
“没错，我和小刘也曾经考虑过‘伪装’的可能，尤其是这半夜三更地经过养猪场，上面又没有居民区，光凭这一点，也是挺可疑的。特别是他背上的那个鼓鼓囊囊地类似于登山包一样的东西，我们请云飞公司的技术员看过，确实可以装下一架重量为3公斤左右的多旋翼无人机，这种无人机是一种具有三个及以上旋翼轴的特殊的无人驾驶直升机，可以悬停，它所携带的电动机旋转速度非常快，带动旋翼高速运转，从而产生升推力，但是这种旋翼一旦安装上去后，它的总距就是固定的，必须通过改变不同旋翼之间的相对转速，改变单轴推进力的大小，最终才能控制飞行器的运行轨迹。也就是说，要想操控好这样一台无人机，那么操纵者所处的位置就必须在一定的遥控范围内。我们经过现场测量，确定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这个人的身上都有很大的疑点。”说这番话的时候，梁水生指了指章桐手中的手机。
而章桐则一直都在看着手机上的这段视频，她突然问：“无人机螺旋桨平均转速是多少？”
梁水生听了，脸上神情微微一变：“云飞的技术员说，平均转速是五千到一万每分钟。”
“所以完全能够在死者的左手臂桡骨形成那样的切创面，”章桐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梁水生，“照这么说，这架无人机应该在死者钟佩君的周围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给他注射了肌松类麻醉剂，另一次，则是彻底点燃了这根人形大蜡烛……它为什么要来回飞两次？”
王海皱眉：“云飞的报告上说这种飞机的飞行速度和载重量都是有一定限制的，也有可能是这个原因。但是，这药物是如何通过无人机给他注射进去的？”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下：“兽医有一种专门的弹射式注射器，包括手柄、针筒、针头和推柄，针帽。针筒的一侧设置有专门的液仓，针筒的另一侧则是压紧装置，橡胶头位于液仓内，液仓的前端设置有连接头和弹簧，后段的两侧则有专门的手指托，液仓下部是旋轴和L形扳手。我想，操控者只要通过无人机摄像头对准目标，然后松开旋翼上固定住的扳手，自然就完成了药物的注射了，随后的那场大火可以让弹出的橡胶头不留一丝痕迹。不过，说到这场火，它的助燃剂被证明是汽油，可是，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现残存的装有汽油的器皿，无人机上更不可能带有足够把人烧死的汽油，那这汽油又是怎么到他身上去的？”
梁水生脸上露出了沮丧的神情：“这也是我和小刘一直都想不通的事，因为我们发现这汽油是死者自己往身上浇的。”
王海和章桐听了，不禁面面相觑：“难道说这死者在往自己身上浇了汽油以后，才翻墙进入的案发现场？”
梁水生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章桐的身上：“小刘昨天在安平北中档案室查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听档案室主任说这个死者钟佩君手上一直都戴着一个运动计步器，就是类似于腕表那种的，现在都很流行。小刘就和我联系了，说了这个事，我立刻就找了欧阳工程师，最后确实在死者手机号所注册地云服务中发现了他案发当晚的行动轨迹，也就是说，他下车后并没有直接翻墙，而是直接走过了巷子，去了安平北中后面的一家加油站，加油站里的监控视频也证实了这一点，”说到这儿，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这家伙，去买了汽油，足足五升。我打过电话，那家伙撒谎说自己的车抛锚了，还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人家见他是市教委的，面相又很老实，禁不住央求，也就同意了。接下来，我们也就能猜到了，他来到围墙边上，浇了汽油，然后翻墙进入了案发现场。”
王海问：“欧阳那边，派人去现场找了吗？”
“凌晨的时候就有人过去了，王局，但是现场周围是片拆迁区，一堆的建筑和生活垃圾，挑选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章桐有些无奈，“今天能出结果都已经是最好的预期。”
“所以，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小刘就一直很纠结，结果担心什么就来什么，昨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我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真的只是车祸。”
身上的骨头依旧隐隐作痛，章桐果断摇头：“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包括那个小刀在内，我怀疑他的第一死亡现场就是在一辆网约车里。”
梁水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影：“如果昨天小刘没有和你在一起的话，你上了那辆车，后果可能就无法预料了。所以那家伙才会狗急跳墙，想着干脆撞死你算了。”
章桐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h4>2.</h4>
北风刮了一夜，风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千百不知道。
当一阵门铃声把自己猛地惊醒时，睁开双眼，窗外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他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本能地从床上起身想去开门，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对门的门铃声。
千百瞬间睡意全无，他迅速趴在门上，打开猫眼盖板，果不其然，那扭曲变形的视野中，还是那个讨厌的‘老克勒’，满头白发纹丝不乱，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中长款羊毛风衣，笔挺的裤管，只是脚上却是一双不合时宜的黑色马丁靴，虽然裤管盖住了大半只皮靴，那刺眼的金色铆钉却愈发醒目。
千百老了，但是他的眼神还不花。他知道这种马丁靴是年轻人的嗜好，外形看上去有些笨重和花里胡哨，虽然威风，实质上却委屈了自己的双脚。如果是千百的话，他绝对不会选择马丁靴，他的鞋柜里都是清一色且皮质柔软舒适的皮鞋，春夏秋冬各一双，平时擦得干干净净。在千百看来，这，才是一个独居老人应该有的样子，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货，却也至少看上去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千百正要打开门，手刚握住门把手，突然，对门应声打开了，一身外出装扮的陈玉芳站在门口，提着包，冲着那‘老克勒’点点头，然后便反手锁了房门，一起向楼梯口走去。
千百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此时的章桐母亲看上去完全是一个神志正常的人。两人经过千百门口的时候，陈玉芳无意中一回头，似乎在查看千百这边的动静。
门背后，千百本能地往旁边一缩，等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后，他便几步冲进卧室，颤抖着双手打开柜子门，翻出一个陈旧的鞋盒，打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堆发黄的相片。他屏住呼吸，然后端起鞋盒，迟疑了一两秒便把整个鞋盒底朝天给倒扣在了玻璃台面上，相片至少有五十多张，他开始翻找着，一张张仔细查看着，终于，他的目光停在了手中的一张相片上，相片中是三个人，两男一女。
<h3>第四节 （下）</h3><h4>3.</h4>
上午九点刚过，章桐就接到了第一医院急诊科主任的电话，通知她说刚查完房，拿到了刘春晓最新的脑部CT报告，病情有所好转，血肿已经消退，今天就可以把他转去普通病房了，恢复得好的话，十天左右就可以回家休养。
章桐连声道谢。虽然电话的那头背景很嘈杂，急诊科主任却并不急着挂电话，略微停顿过后，他不禁感慨：“章医生，我看得出来，刘警官之所以恢复得这么快，一方面是他身体素质的原因，至于说另一方面嘛，他的心里应该有什么放不下吧。说老实话，我还是第一回见到求生意识这么强的病人呢。”
“工作。”章桐轻声自语，“他放不下的是工作。”
挂上电话，刚转身，章桐便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潘健。
“师姐，去医院看看刘哥吧，”潘健关切地说道。
“我下班后再去。”章桐的目光落在了潘健手中的报告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哦，这是欧阳老头刚给我的，他叫我带给你，说懒得跑一趟了。”潘健把黄色封面的检验报告递给了章桐，“刚出炉的。他说这几天他们那边也是轮轴转，几个人都累趴了。”
“这么大的案子，能不累趴才怪。”章桐拿着报告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师姐，那报告上到底写的什么东西，看欧阳老头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就好像找到了什么大宝藏一样。”潘健一边打开铁皮柜整理存档的尸检报告，一边顺口问道。
“还记得小刀身上那套衣服吗？都是洗衣粉味道。”章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手中的报告纸。
“当然记得了，我老妈在家洗衣服已经够浪费的，她都舍不得一次下那么多洗衣粉，晒干了还香得让人头晕的话，我想应该用了有大半袋子的量了吧？”潘健笑嘻嘻地问。
章桐突然抬头看着潘健：“我记得跟你说过袁主任在死者的双肺叶和会咽部发现过敏的迹象吗？”
“是的。”潘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衣服上的成分已经检查出来了，含有福尔马林，整套衣服都被福尔马林浸泡过了，而福尔马林所散发出来的味道类似于甲醛，或许是试图掩盖甲醛刺鼻的味道，所以在给他穿上后，又在他身上喷洒了很多空气清新剂，”章桐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他衣服上到处都是硫酸亚铁、薄荷油、香精之类的东西，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受害者还没有完全死亡，虽然说在意识上已经没有了反应，但是身体上，包括呼吸道，却立刻体现出了对甲醛过敏的症状……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师姐，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凶手似乎已经不把死者当人了么？”潘健幽幽地说道，“这些死者对他来讲，就只是一种思想的表达方式罢了，他可以随意摆弄他们，而不用承担任何良心的谴责，因为他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师姐。”说到这儿，他顺手关上铁皮门，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同学在省中院刑二厅当书记员，上次聚会的时候，他说了个刚判的案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独居，神出鬼没，楼下向居委反映说楼板严重漏水，而且经常有莫名的虫子顺着管道爬下来，小区楼道里也有刺鼻的异味，就像发臭的老鼠尸体一样，当地派出所便上门了解情况，以为老人因病死在家里了，就破门而入，结果发现家里藏了三具女尸，都用塑料袋裹着放次卧的床底下呢，死因后来查出来了，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活活掐死的，老人就在那个时候竟然回家了，跟没事儿人一样，手里还提着几颗土豆，一问，也不否认，说是被自己杀死的，并且都是站街的失足妇女，我那同学说了，老人全承认了，一点悔意都没有，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为民除害。你说说，师姐，这失足妇女的命也是命，对不对？”
章桐却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听潘健说话，她陷入了沉思，半晌，突然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就拨通了档案室，对值班员说：“我是刑科所的章桐，请帮我找一份编号为93-7-26的卷宗，包括所有证物。”
“是直接给你送来吗？”
章桐略微迟疑了一下后，果断地点头：“是的，谢谢你。”
电话挂断后，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个特殊的案件编号在自己脑海里已经被存放了整整三年，在过去一千多个日子中，章桐始终都没有去碰这个案子，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勇气。但是，自己总有一天会去打开，不管愿不愿意。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当你面对一团乱麻的时候，那就干脆从头开始，因为线索的尽头便是真相。
在这之前，是为了寻找自己内心最终的平静，而如今，则还为了一个愿意为自己放弃生命的人。章桐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无法后退的地步了。
<h4>4.</h4>
虽然天空阴沉沉的飘着小雪，安平市白天的街面上还是挺热闹的，人来人往，车流穿梭不停。
千百已经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给章桐打电话，他用空白信封装了那张特殊的相片，小心翼翼地塞在兜里，然后戴上帽子，正准备出门，想了想，便又折返回厨房，以最快的速度把一直放在焖烧锅里的鸡汤给倒了出来，热气腾腾的满满一保暖壶，用力旋上盖子，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拎着保暖壶，和那个陈旧的黑色背包，千百拿着钥匙出了门。
去市公安局的路，千百是非常熟悉的。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变。他上了公交，婉拒了一个小伙子的让座，在周围人讶异的目光中，千百挺直了脊背，高傲地昂起了头颅。他虽然上了点年纪，却从未放弃过证明自己身体还很健壮的机会。因为打心眼儿里，千百都没有承认过自己的年纪。
终于，公交车到达了自己要去的目的地。打开车门，千百走下车，车子开走后，他抬头看了看安平市公安局灰蒙蒙的五层主体大楼，心中油然而起了一种莫名的滋味。
一辆车开过自己身边，脏兮兮的雪泥点溅到了他的裤脚上，千百微微皱眉，却瞬间打消了要去理论的念头，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能耽误时间。
匆匆穿过马路，千百径直走进了安平市公安局大院。值班员认识他，因为这个手里拎着保温瓶，穿着古怪而又可爱的小老头在这之前已经来过了很多次了，知道他要找章医生，便热情地招呼道：“大叔，你等等啊，我这就给法医处打电话找章医生出来。”
千百却摆摆手，微微一笑，：“年轻人，不用了，谢谢你，丫头她也是要工作的，工作重要嘛。我就不等她了，只是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保温瓶转交给她，里面是鸡汤，小心点儿别弄洒了，丫头爱喝这个。”说着，他把手中的保暖壶递给值班员，腾出手来又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还有这个信封，也请一并帮我转交给她。对了，麻烦你，年轻人，我要出远门几天，也记得跟我丫头说下，可以吗？”
值班员连连点头：“大叔，你就放心吧。”
千百欲言又止，最终，他灿灿地笑了笑，冲着值班员摆摆手，这才转身缓步向大院门口走去。跨出门的刹那，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千百嘀咕了句：“师傅，请去梅园公墓。”
关上车门的刹那，千百的脸上露出了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阴郁。

第五章
<h3>第一节</h3><h4>1.</h4>
刘春晓跑了。
其实从睁开眼睛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开始起，他就已经在想办法逃离医院。他逼着自己一顿不拉地吃下难以下咽的医院餐食，又背着好心的护士没注意，偷走了药柜上的几颗止痛片。早上查房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精神抖擞，所以很快，当通知陪床的小同事和护工可以把他挪床去普通病房以后，刘春晓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扎扎实实地给放回了肚子里。
因为相对于人多眼杂的急诊病房来说，普通病房要宽松许多，病人经常不在医院过夜的事情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看来七十多岁的阿奶还并不知道自己受伤住院的事，领导瞒着这个消息也是考虑到老人的身体。梁水生给刘春晓打过一次电话，但是也仅仅停留在恢复身体健康的层面上，却绝口不提案子的事，只是在最后提到章桐，说请他放心，章医生一切都好，叫他安心在医院养病。
刘春晓知道案子不破，自己就不可能安心。他需要尽快恢复体能。
这天中午的时候，时机来了，小同事回派出所换班，护工去了食堂，病房里虽然也有个病友，但是吃了药，睡得沉沉的。刘春晓便迅速起身，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警服换上，收拾好随身的钱包和手机。警服是前天梁水生派人送来的，应该是想着病好后他出院时能用得上。可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掏出藏好的止痛片，留下两颗，剩下的依旧放好，然后就着病床旁茶几上刚倒的半杯热水把止痛片吞了下去，热水能迅速让药效遍布全身。最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给当班护士地留言，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刘春晓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顺着角门，溜出了医院。拦了辆出租车，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安平市公安局大院门口，刘春晓下了车，止痛片的药效让他恢复了一些精力，结算完车费，他就快步走进大院，并没有上台阶进一楼大厅，相反却顺着旁边的小路直接去了后面的法医运尸车入口。
此时，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零下的气温让刘春晓站在屋檐下感觉有些瑟瑟发抖。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章桐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我在外面。
电动卷帘门的声音猛然响起的时候，刘春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这声音，单调之余竟然有一种阴冷的味道。想想自己刚从鬼门关上溜了一圈回来，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卷帘门缓缓升起，因为屋里光线比较暗，等看清楚自己的面前站着个人时，章桐已经伸手一把把他给拽进了卷帘门里，同时把开关调成了关闭。
“你怎么从这里冒出来了？”章桐急匆匆地说道。
“我，我不放心你。”刘春晓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便赶紧改口，“当然了，还有工作，这不案子还没破吗。”
章桐一声不吭地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强光手电，在仔细检查过他的双眼瞳孔的反应后，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说到：“跟我来吧，你都快被冻成冰棍了。”
她径直把刘春晓带进了法医办公室，让他在自己对面潘健的工位上坐了下来，接着便给他泡了杯热水，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毯子给了他，小声嘀咕：“这里也暖和不到哪里去，你就将就着点吧，下午就回医院去。”
刘春晓听了，立刻摇头：“不，我不回去了，我没事。”
章桐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说不动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伸手指了指自己桌上打开的纸盒：“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安平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刘春晓不禁心中一动：“你终于愿意跟我说了？”
“不是我不说，是这一段记忆，我不愿意去想起。”说着，章桐伸手从纸盒中拿出一张相片，递给他，“这是安平二小的毕业照，87年的，第二排正中央的那个长发女孩，是我的姐姐，章秋。”
“你姐姐？”
章桐平静地点点头：“那时候，我在读五年级。你看相片中，坐在前面的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是谁？”
刘春晓目光盯着相片，许久，微微叹了口气：“钟佩君，这眉弓，一模一样。”
“在安平二小的时候，我虽然和我姐姐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但是谁都知道我姐姐并不喜欢我，她是个优秀的学生，校少先队大队长，而我，什么都不是，她告诉我周围的同学，说我又馋又懒，说我还是个小偷，所以，她成功地把我隔离了。不过这样也好。”章桐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能够清静地读书。”
“她为什么要那么讨厌你？”刘春晓不解地问。
“她不止讨厌我，还骂我贱种，叫我滚。”
“那叔叔和阿姨知道这事吗？”刘春晓感到有些不安。
章桐耸耸肩，神情不以为然：“她在家里很收敛，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但是，我想我父亲是知道的，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为我说句公道话。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相。”
“‘真相’……”
章桐把桌上的一份报告递给了刘春晓，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纸盒：“这里面的证物中，有我姐姐的一颗牙齿，当初，痕检的人在她的尸体旁发现的，是被人用钳子拔下来的。我与她的DNA比对结果并不完全相符，但是线粒体RNA却是完整的，所以，我和她，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算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她对我的，不是恨，而是厌恶。”
“我明白母亲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因为姐姐死后，母亲就病了，她只要一犯病，就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在我的身上。”这时候，章桐突然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又伸手指了指相片中的钟佩君：“他是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我姐姐是大队长，我不想说我姐姐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我也不愿意去猜，但是我有种感觉，他必定知道我家的事，也知道我的事，甚至知道我父亲地冤案，而第二个死者范晓宇，他曾经写过我姐姐案子的文章，虽然校方出面把这个文章撤下来了，但是干燥的草堆一旦被点燃，是很难被扑灭的。”
刘春晓紧锁双眉，他呆呆地看着章桐，半晌，说：“我想，你姐姐肯定知道更多你所不知道的秘密，所以，她才会死。”
“我父亲绝对不会杀我姐姐。”章桐声音嘶哑，她双手紧紧地抓着办公桌的一角，神情就像一头愤怒的母狮。
刘春晓柔声说道：“你冷静点，我没有说你姐姐的死是你父亲做的，因为即使是他做的，法律也不会放过他，他当初之所以能回家，必定也是有一定原因的……要不这样，你和我去趟曾经的案发现场看看，可以吗？带上你所有的东西。”
“现在？”
“没错。”刘春晓点点头：“相信我！”
<h4>2.</h4>
安平市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内，因为天气寒冷，门窗都关着，空气中充斥着泡面和烟草的味道，让人感觉几乎窒息。
梁水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着皱眉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所播放的正是小刀那晚在荷月大桥桥堍上车时最后的景象。而这段监控视频，他翻来覆去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那车内驾驶座前方刻意放下的遮光板，还有刻意伪装过的车号牌，一切就好像是一个已经布好的局一般在等着小刀上钩。
“为什么要杀了小刀？”梁水生喃喃自语，他显然只是个为了利益冲昏头脑的家伙，这样的人现在网络上可以一抓一大把，可死的人为什么就会是小刀？还有，按照章桐所说，案发那晚，小刀和她是初次见面，而且她与小刀发生争执也是临时起意，都因为这家伙说错了一句话，这段经历难道就直接导致了小刀的杀身之祸？听来都让人感觉有些离奇。
一天之中要想对一个人下手，多的是机会，并且完全可以伪装成一个意外的现场，却又为何要挑这么一个敏感的时间段呢？除非，杀他也是临时起意。梁水生知道小刀名下没有车，那晚他就是坐了公交车去的。而小刀有个要网约车的习惯，也图个方便。那么，凶手所要做的，就只是守株待兔那么简单了。
可是相同款式和颜色的车在案发地附近经常可以看到，图侦组的人也反过去查看了至少48小时的监控录像，根本就没有办法确定这辆黑色车的来源。
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梁水生不甘心地重重叹了口气。
“梁哥！”图侦组的方正一屁股在梁水生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线索没？”
梁水生摇摇头：“我都盯了一晚上了。”
“我听说网监那边有了新的图像处理设备，要不，咱来个瞎猫拖死耗子碰碰运气？”方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梁水生，“不然的话，这干耗下去也不是回事啊。”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案发当晚梨园景观道那边有焰火晚会对不对？我记得一直延续到凌晨零点过后的。”梁水生急切地问。
方正一脸迷惑。
梁水生则兴奋地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快，去联系云飞公司，要案发当晚该地区的所有负责拍摄工作的无人机轨迹飞行图，我要所有的资料。咱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h3>第二节（上）</h3><h4>1.</h4>
在青石板上掐灭最后一根烟头的时候，千百长长地出了口气。天空中依旧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北风几乎吹熄了墓碑前的两根红烛，但是火光却最终还是顽强地挺了过来。
千百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灵魂’一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如灯火的熄灭。但是内心深处，千百却又非常希望自己是错的，就像此刻，隔着块冰冷的墓碑，他又来看自己的老朋友了。
依然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雨势滂沱，本以为自己已经注定会命丧街头，所以那时候的千百也就断然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只是闭上双眼，任由大雨把自己吞没，然后步步走向死亡。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有因必定有果。而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面对无数次选择，但是没有一次选择是自己可以用来后悔上一次的愚蠢的。千百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要么不做，要做，他就从不后悔。
死亡的过程对千百来说是漫长的，他脑子清醒，但是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尤其是胸口的那把西瓜刀，从捅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千百就知道，只要这把刀再稍稍挪动一寸，那么，再世的华佗也将束手无策。而做下这些事情的人都已经一哄而散，因为他千百必死无疑，有谁会傻到站在原地去等警察来抓？那么向警察求救？千百在心中对自己露出了一丝嘲讽的苦笑，自己就是一街头的混混，干尽了坏事，那就别装什么圣徒了。
自己的现在，都是自己以前所造的孽。
当绝望终于在哗哗的雨水声中充斥了千百全身的时候，他竟然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透明的小雨衣，站在她身边的，应该是她的父亲，因为他最后所听到的两个字，是——爸爸。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千百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医院里了。干净的病房，洁白的病床，还有护士体贴的笑容，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经过那么一场可怕的噩梦，自己竟然活了下来。
后来，千百终于见到了救自己的人，也见到了那个身穿透明小雨衣的女孩。那人是个警察，而那个女孩，千百没有猜错，是这个和蔼可亲的警察的小女儿。因为伤势太重了，千百在医院里足足躺了半年才捡回了一条命，而这半年中所有的花费，都是这个警察出的。
想到这儿，千百不由得一声长叹，看着面前冰冷的墓碑，他的目光中竟然有了一些泪花：“章哥，如今，丫头都长那么大了，我看你呀，也该放心了。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章哥，兄弟我真的很羡慕你呢。”
当年，章鹏在救了千百之后，很快也就和他成了莫逆之交。照理说，警察和混混之间似乎是永远都不可能重合的两条平衡线，但是他们之间却不一样。
“章哥，当初要不是你在医院的时候总是和我谈心，一直鼓励我重新做人，我现在说不定早就已经烂的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呢。”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事，千百不禁苦笑，出院后，在章鹏的陪同下，他真的投案自首了，并且因为表现良好，减刑数次，五年后，千百走出监狱的那一刻虽然依旧孑然一身，可是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他终于明白了章鹏对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等你出狱的时候，你就会发觉这个世界其实还是挺美的，因为那时候的你，已经卸下了心里所有的包袱。
看着墓碑上已经定格了十四年的笑容，千百感到心中充满了刺痛，他哑声说道：“章哥，你救了我，教我重新做人，却连说一句‘谢谢’的机会都不给我。太不够哥们儿了。……现在呢，丫头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我了。兄弟已经没有别的可以为你做的了，除了最后一件事。这件事，我一定要为你去做，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但是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必须让别人知道，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没有杀人，你是清白的！”
眼泪瞬间滚落了脸颊，千百从黑布包中取出酒瓶，拧开盖子，仰天灌下了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半悉数倒在了墓碑上。他默默地跪了下去，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拿着黑布包，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下了墓道。
千百早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而这个决定，其实远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做下了。十四年前，也在这块墓地，他承诺自己会好好照顾那个曾经改变了自己人生命运的警察的家人，而如今，当千百无意中再次看到那张深深印在自己脑海中的脸时，他知道履行最后诺言的时候终于到了。
<h4>2.</h4>
冬日中的珂兰小区显得格外萧瑟。
下车后，章桐拎着工具箱，径直走向了珂兰小区的后门，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厂房。刘春晓紧随其后，两人最终站在厂房边上。
“我听过这个案子，但是那年我家还没搬来，所以不怎么清楚，”刘春晓转头看向章桐，“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吗？”
章桐点点头：“珂兰小区是安平市最大的公检法家属居住区，前后共三期，这片废弃的厂房因为产权归属纠纷打了很多年的官司，所以就一直没有正式拆迁，已经很多年了。所幸的是这厂房里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厂房，看着满是漏洞的屋顶，空荡荡的屋子，刘春晓低头打开了手中的案件现场示意图：“这个房间和当初有什么大的改变吗？”
章桐放下了工具箱，仔细看了看周围，半晌，随即摇摇头：“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是墙壁更破了，而且那边有些废弃的建筑垃圾被人清理走了。”
刘春晓微微皱眉：“这上面说案发当晚，你是十一点多的时候来这里的，对吗？为什么？这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章桐想了想，低声说：“我姐姐叫我来这里，她给我留了张条子，说会告诉我一个秘密。”
刘春晓不由得愣住了：“难道说你对你姐姐言听计从？”
章桐点头，目光中若有所思：“你不懂的，她是那么的优秀和完美，人又长得那么漂亮。”
“原来你很崇拜她。”
“那又有什么用？我永远都无法成为她。”章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影。
刘春晓突然问：“你和你姐姐不是睡一个房间吗？她为什么要给你留条子，当面说不是更好吗？”刘春晓不解地问。
章桐看了他一眼：“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父亲和母亲早就分居了。家里两间卧室，父亲和我睡一间，母亲和姐姐睡一间。有案子的时候，父亲经常值班不回家，所以，我其实是一个人睡。”
“你每天回家后是直接进房间吗？有没有在客厅里停留过？”刘春晓问。
章桐低下了头：“我们家其实早就已经水火不相容了，我母亲并不喜欢我，她和姐姐一样，对我充满了莫名的怨恨。”
听到这儿，刘春晓不由得呆住了，转而一声长叹，目光中充满了怜惜：“我明白了，所以说，你每天回到家后，其实都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了，你姐姐经常给你留条子么？”
章桐摇头：“那天放学后，我回到家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自己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房间做功课，后来睡着了，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卧室门？”
“不，我们家的大门。”
“然后呢？”
“我来到门口，打开门后没有发现人，关门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家里进门玄关处的地板上有一张纸条，是我姐姐的笔迹。”章桐仔细回忆着。
“难怪你那天晚上会过去。”刘春晓双手抱着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那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等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就自己拿着手电下楼。去了约定见面的地点。”
<h3>第二节（下）</h3>
“那阿姨呢？她一直都没有回来吗？”刘春晓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母亲有时候会去小区门口地棋牌室打牌，整个晚上都不会回来。我下楼后，直接来到这里，我就站在那儿……”说着，章桐伸手一指废弃厂房的简易入口处。
“你确定是那儿？”刘春晓脸色微微一变。在来珂兰小区的路上，他已经把所有的现场分析图都深深地记在了脑子里。
“是的，因为那里离我住的大楼最近，所以我们都是从那里进来。”转身的时候，章桐有些发愣，目光中露出不易察觉的恐惧。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刘春晓小心翼翼地问。
章桐呆了呆，突然闭上了双眼：“我父亲，他的背影，我再熟悉不过的了。他就跪在那儿……”她伸手指了指离自己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当时这个地方有光线吗？”刘春晓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章桐想了想，接着便果断地说：“有，但是和我一样，都是手电光源。”
“朝向哪个位置？”刘春晓向后退了一步。
“向东。”
“你父亲在干什么？”刘春晓急切地追问，“在这样的光线下，他在干什么？”
章桐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在后来指证是你父亲杀了你姐姐？”
章桐突然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他：“因为，因为他在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我姐姐躺在地上，胸前和脸上血肉模糊，而我父亲的双手都是血，一片血红，包括他的脸上，衣服上，我都看见了，到处都是！”
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砸在了刘春晓的脸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看见你父亲这么做了？”
“我看了盒子中现场询问笔录，当时我被吓晕了，后来我父亲报的警，当他们来问我的时候，我就如实说了，”章桐的脸色一阵灰暗，“后来，局里就找父亲谈话，而父亲和母亲关系不和是早就人尽皆知的。一周后，父亲背着行李卷回家了，他辞职了。”
“等等，你父亲，他为什么要辞职？人又不是他杀的。”
章桐哑声说道：“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因为事情发生后，我都不敢和父亲说话，我的心中充满了内疚。而我也很清楚父亲之所以会在单位待了整整一周，不让会见，不让给家里打电话，全都是因为我的证言。我本以为父亲会很生气，但是他没有，他回来后没多久，那天早上，父亲送我去学校上学，临进校门的时候，他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刘春晓轻轻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丫头，答应爸爸，你一定要原谅你妈妈，以后和她好好过日子。’”
刘春晓听了，突然脸色一沉，他转身打开章桐随身打来的工具箱，打开后，翻出那本尸检报告，然后递给章桐：“你再读一下，特别是描述你姐姐双手的那一段。”
章桐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而刘春晓脸上的神情却又是那么坚定，她便咬着嘴唇，果断翻开封面，直接找到描述双手十指的那一段，虽然说自己已经看过不止一遍，可是此刻，再次读到这样的文字，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左手手背有明显挫裂伤，伤口处可见三处铁锈，双手十指指甲缝隙内容物为新鲜泥土，右手手心有玻璃割伤的痕迹……”
“我记得刚才你说过这个厂房里有堆过一片建筑垃圾，对吗？”刘春晓问。
“没错，就在那里。”章桐指了指那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但是现在已经被清理走了……等等，难道说我姐姐在临死前，曾经在这个地方藏过什么东西？”
这一次，刘春晓没有回答，他只是来到章桐所指的那块空地上，整个人趴在地上，鼻子贴近地面，全然不顾脏兮兮的泥土和地上腐烂的落叶。终于，他头也不抬地朝章桐伸手：“给把铲子我。”
见此情景，章桐不由得心中一紧，她立刻在工具箱中翻出了微型手铲，这是一把20公分长的可折叠小铲子，便与手动挖掘被埋藏起来的骸骨。
很快，刘春晓干脆丢下铲子，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土堆里捧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铁盒。
章桐瞬间屏住了呼吸：“这盒子是我姐姐的宝贝。”
刘春晓坐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章桐，然后缓缓打开小铁盒，里面是一张相片和一封信，只是看了两行字，刘春晓便果断地重新把它们又放回铁盒，略微迟疑后，就把铁盒交给了章桐，神情凝重地说道：“我知道是谁杀了你姐姐了。”
“谁？”章桐手里抓着铁盒，颤抖着声音问道。
“写这封信的人。”刘春晓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此刻的他也终于明白了章桐父亲章鹏最后留给女儿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他环顾了一下荒凉的废弃厂房，“告诉我，这里是不是你和你姐姐在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
“是的。”此刻，章桐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紧紧地握着那个铁盒，浑身僵硬，目光呆滞。
“我想，这地方对于你姐姐和你来说，应该有着特殊的意义，对不对？”刘春晓认真地看着章桐，“你姐姐的脾气性格和你差不多，也很好强，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她才会那么排斥你，但是后来，当她终于知道事情真相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所以，她才会把你约过来，因为在那个你们看似非常熟悉的家里，其实却是很陌生，”刘春晓站起身，缓缓地来到章秋最后躺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却不一样，因为这地方，只有你们两个才会过来，你姐姐选择在这个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等你。我想，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就是当初她想给你看的，只是你还没有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却提前来了，慌乱之际，你姐姐章秋把这个盒子藏了起来，这样，她的手上才会留下特殊的痕迹。在遭到拒绝后，凶手杀了你姐姐，而她所做的一切，都被你父亲看见了，这也是为什么最后的时候，你父亲会对你说那样一句话。”
“不……不……不……我母亲不可能这么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姐姐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可能杀了我姐姐？”章桐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迷乱。
刘春晓上前一步，双手放在她的肩上，目光直视她的双眼，轻声安慰道：“你知道你父亲是为了什么而辞职的吗？”
章桐摇头。
“你母亲没有工作，但是她却花钱如流水，那是因为你父亲有个私下记录工作笔记的习惯，而这些放在家中的笔记，就是你母亲花钱的来源。她用这些笔记，出卖给案件嫌疑人。这些，你父亲后来都知道了，羞愧之余，所以他辞职了，最终走向了自杀。因为，他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绝望了，只有你，才是他最后的牵挂，所以那天早上，他才会送你去学校。”
看着刘春晓温柔的目光，章桐突然哭出了声。因为刘春晓所讲的，其实已经不是秘密，只不过在过去的三年中，她一直都不敢去面对罢了，父亲的悲哀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宁可相信父亲是因为自己的误会而死，也不愿意去面对他是因为母亲而选择了逃避的结局。
刘春晓搂着章桐，听着她几近崩溃的哭声，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如何去走，但是至少，走出了第一步，只是在他的心中却始终都有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章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h4>3.</h4>
安平市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梁水生屏住呼吸，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当他终于在取自无人机摄像头所拍摄的视频中看到那熟悉的白头发时，激动之余，不由得重重一拳打在了办公桌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梁哥，干啥呢？自虐求灵感？”同事刘经纬笑嘻嘻地打趣。
“胡说八道什么呢，”梁水生一边揉着拳头，一边不断倒吸气，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副局长王海的电话，“王局，三号死者还是被那家伙杀了的，而且，这一次还有个大收获！”
“哦？”王海顿时来了兴趣，“说说看，什么收获？”
“我有了这家伙的正面像，清晰正面像，只等人像匹配结果了，这一回，他绝对跑不了！”梁水生兴奋地说道。
话音未落，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却响了起来，声音急促。梁水生匆匆挂断手机，接起话筒：“刑警队，哪里出事？”
“珂兰小区顶楼发生人质劫持事件，已经有人在现场，需要支援。”调度室的人语速飞快地说道。
“等等，已经有人去了？辖区派出所的吗？”
“……不，警号02***3，还有一个，一个法医。”听声音，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调度室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原来是小刘那家伙，该死的，他到底是怎么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快来两个人，马上跟我出警！珂兰小区有人质劫持事件。”梁水生吼了一句，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快步冲出了刑警队办公室。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便响彻了整个安平市公安局大院。
<h3>第三节</h3><h4>1.</h4>
（半小时前）
陈玉芳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刹那，她看到了坐在正对门沙发上的千百，不由得愣在当场，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的让人感觉窒息。
“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陈玉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千百晃了晃手中的备用钥匙。是啊，十四年，他有的是时间来配备用钥匙。
陈玉芳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她鼓足勇气说道，“老章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么错？”
“我只关心当年到底是谁杀了丫头的姐姐。”千百声音冰冷，“因为我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章哥干的。也不可能是你！你叫他出来，在你身后躲着，还是不是爷们儿！敢做就要敢当。”
站在陈玉芳身后阴影中的男人却始终都一言不发。
陈玉芳听了这话，不由得满脸惊愕，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可能，大妮明明就是被老章杀了的，他想报复我！为了报复我，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机会。”
千百不由得一阵冷笑：“报复你？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章哥一直都在忍辱负重，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也死在那混蛋的手里！不信是么？那好，我这里有样东西，你应该很熟悉。”说着，他从面前茶几上的黑布包里摸出一本用塑料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旧工作笔记，“这个，上面的字迹，我想你不会忘了吧？章哥有个习惯，任何他见过的尸体上的特征，他都会记下来，而这本笔记本中的最后一个案例，就是他的大女儿章秋，章秋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掐死的？这不可能，大妮的尸体我亲眼见过，”陈玉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神情激动地上前一步，“她分明就是被她的亲生父亲给开了膛……等等，这本东西，你到底从哪里找到的？我知道老章救过你，但是你也不能空口白牙胡说八道！”
听了这话，千百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了悲伤，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书柜，沙哑着嗓音说道：“嫂子，你从未真正爱过章哥吧，对不对？我想，章哥最后临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才会藏起这本笔记本，他想让丫头发现，不过还好，被我发现了。章哥的心事，你从未真正懂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能够救下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
“‘救’？”
千百点点头，缓缓说道：“那时候，丫头的姐姐已经停止了呼吸，章哥曾经是个优秀的胸外科医生，他最后为了能让女儿恢复心跳，情急之下不得不给她开了胸，可是，却依旧回天乏术。陈学峰，你藏了这么多年，也该去投案自首了吧？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光凭一个死人的笔记就能指证别人杀人？”阴影中的陈学峰突然开口说道，“你根本就没有证据！”
千百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近陈学峰身边：“我是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凶手就是你。”
“哦？是吗？说来听听。”陈学峰的脸上露出了傲慢的笑容，“我要杀一个小丫头片子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对不对？我看你啊，大叔，老年痴呆了吧，想象力太丰富了可不好。”
一听这话，千百突然脸色大变，他吃惊地看着陈学峰，突然，他惊愕地说道：“你……”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陈学峰就像一条鱼一般退后一步，灵巧地躲到了陈玉芳的身后，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勒住了老太太地脖子，手上出现了一把长约十五公分的短匕首，锐利的刀锋正死死地抵住了陈玉芳的咽喉：“不准动，不然我捅死你。”
陈玉芳也终于听出了对方声音中的异样，她惊愕不已：“你不是阿峰！”
男人一阵冷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我是他儿子陈一龙，怎么样，你都没有认出我来吧？我爸他早就死了。不过真没有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念着我爸，也真痴情呢！”
“你是阿峰的儿子？”陈玉芳呆呆地转头看着他，“阿峰是怎么死的？”
陈一龙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都是报应，谁叫他背叛我的母亲，”他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愤怒的千百，嘿嘿一笑，“老头儿，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很聪明，可惜的是你并没有证据，不错，确实是我父亲当年杀了那个丫头片子，他临死前都跟我坦白了，但是也是无奈之举呢，那丫头片子知道太多了，她居然想断了人家的财路。但是现在人已经死了，我只是奇怪，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是我父亲干的？现场的证据？就凭那本笔记本？”
千百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对方的白头发：“你父亲也是白头发，这是你们家族的遗传，小兔崽子，你和那个混蛋长得很像，丫头姐姐的尸体被章哥发现的时候，手心里就抓着几根白头发，喏，你要看看笔记本里那个小纸包么？”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面如死灰的陈玉芳，“章哥因为你，这辈子昧着良心做了一件违法的事，他没有举报你们，反而取走了证据，他只希望你好好待丫头。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却还没有意识到当年他对你和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看着步步紧逼的千百眼中所流露出的陌生的目光，陈一龙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本能的恐惧，他一边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千百喃喃自语：“不对，不对，你老爹当初杀了人，你这小兔崽子可不是来认亲戚的，你一定有目的，是不是？”
<h4>2.</h4>
（现在）
章桐和刘春晓走出废弃厂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前面住宅楼下越积越多的围观者，上前一问才知道上面出了事，而楼顶传来的千百愤怒的吼声则让章桐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好，家里出事了，我必须得上去看看，你赶紧通知局里，呼叫后援。”刘春晓点点头，关切地说道：“你注意安全，我马上上去。”
章桐惴惴不安地通过防火梯爬上顶楼，等看清楚眼前这让人感到不安的一幕后，不禁大声叫道：“千百叔，到底出什么事了？千百叔！你要冷静，别冲动。”
看到章桐，本处于下风的陈一龙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得意地说道：“死老头，警察来了，你还敢对我动手？对了，这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吧，长得还挺不错的嘛。我以后可得好好和他聊聊。”
千百一声不吭，右手仍然死死地锁住了陈一龙的咽喉，目露凶光。
“你赶紧松手，死老头，你难不成还想当着警察的面杀我对不对？”陈一龙有些气急败坏，他涨红了脸。
就在这时，千百突然把他往外一推，陈一龙顿时大半个身体都挂在了顶楼外面，他拼命尖叫了起来：“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杀人啦！”
“千百叔……你住手！”章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能再错了。快放了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是凶手！”千百冷冷地说道，“他要杀了你，我绝对不能允许他这么做！”
随后赶到的刘春晓听了这话后，目光落在陈一龙的头发上，突然神色一变，低声对章桐说：“他就是‘笑脸’！”
“这……这怎么可能？”
刘春晓果断地点头：“那天晚上想要撞死我们的，就是他！”
这话被千百听到了，而陈一龙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变得僵硬了起来，他恐惧地尖叫着不断挣扎，试图挣脱千百的双手：“救命，救命，我不想死！没错，我就是‘笑脸’。警察同志，我杀了三个人，我现在投案自首，快救我，这死老头想杀我……”
耳畔瞬间死一般的宁静，这时候，千百抬头看了章桐一眼，目光中竟然带着些许熟悉的笑容。章桐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轻轻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千百叔不会干傻事的，我了解他……”
话还没说完，千百突然向前扑去，整个人便和陈一龙一起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坠下了八楼楼顶，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楼下瞬间便是一片惊呼。
章桐惊呆了，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这么高的楼，就这么下去，两个人是决计活不了了。
楼下，由远至近的警笛声骤然停止，看着地上的惨状，梁水生无奈地一声长叹。而大楼里，一个老年妇在人疯了一般地不停尖叫。
<h4>3.</h4>
（半个月后）
快要年底了，安平市公安局这栋三十多年的灰色老建筑里也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就连法医处也毫不例外，潘健戴着口罩，搬了张凳子，手里拿着抹布，准备爬上去擦拭门框，主任袁浩则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眯缝着双眼，不断催促着潘健要擦拭干净，这地方虽然人丁不旺，但是也要体体面面地迎接新年的。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袁浩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只是嘴角微微一笑：“来了？”
章桐点点头，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袁浩，神情落寞地说道：“主任，这是我的辞职信。”
袁浩转身看着她，却并不伸手去接，他的目光若有所思：“我跟你讲个故事。我有个朋友，他非常出色，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发展，他却选择了这里，我曾经问过他，你是聪明还是傻，他却告诉我，我们是含冤死去的人唯一的指望。如果连我们都不干了，他们就真的看不见希望了。后来，他离开的时候，我又问他同样的问题，他那天晚上哭了，他说他的女儿，会比爸爸更出色。他的这一辈子，只能用‘遗憾’两个字来结束，但是他的女儿，却会替他完成最后的心愿。”说着，袁浩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要走了吗？”
章桐愣住了：“你说的……是我的父亲？”
袁浩没有回答，转身进办公室的时候，他顺手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对了，你知道我们干法医这一行的，有个特殊的外号吗？”
章桐茫然地摇摇头。
袁浩回头一笑：“人家都叫我们‘暗夜捕手’，也就是夜隼。”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其实呢，这是很多年前的老笑话了。”
潘健顿时来了兴趣：“袁主任，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说法呢？难道说是我们的吉祥物？”
“因为我们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一丝不苟不知疲倦地抓坏蛋，哈哈哈……”袁浩爽朗的笑声在法医处办公室里四处回荡着。
<h4>4.</h4>
（尾声）
新年前的最后一天，天空中出现了难得的阳光。章桐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手里捧着装有千百骨灰的白瓷坛，刘春晓则撑着伞站在她身旁。
“爸爸，千百叔给你作伴来了，千百叔照顾了我和妈妈这么多年，他也该好好歇歇了。叔，在那边，你要少喝点酒，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一定要在梦里告诉我。爸，千百叔，你们放心吧，丫头会好好地走下去，以后的日子，丫头不会孤单。”
说着，章桐打开骨灰瓷坛，把骨灰轻轻洒在墓碑上，一阵风吹过，洁白的骨灰随风扬起……
下山的时候，刘春晓边走边问：“对了，现在怎么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再那么敏感了？我还真怕你又摔我一次呢。”
章桐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站在我身边的人吧。”
“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阿姨？”刘春晓问。
“去吧，总要了结心事。医生说她的精神分裂很严重，以后或许再也不会记得以前的事了。整整十四年，她都在逃避，现在，也终于放下了。”章桐喃喃说道。
“我不明白陈一龙为什么要那么对你们家……”
章桐看了看他：“恨，或者说嫉妒，因为被父亲抛弃的的童年，将会成为纠缠自己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刘春晓突然明白了陈一龙选择‘笑脸’的含义，因为在这个可悲的男人以往的成长记忆中，唯一缺乏的或许就是‘笑脸’：“我曾经听一个老刑警说起过，一个人如果戴着面具久了，那么终有一天，他将再也无法摘下这张面具而彻底失去自我。”
章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父亲的墓碑，又看看身边站着的刘春晓，便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走吧。”
远处的天空，云淡风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笑脸迷局》全文结束）

第一章
<h3>第一节</h3>
天气不是一般的热，这秋老虎还真恐怖，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走在小区过道上，阿成感觉自己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厚厚的保安制服早就牢牢地贴在了身上，让他感觉浑身难受，每走一步都像是和穿在身上的衣服打架，阿成的心里郁闷极了。
虽然时间已经是午夜一点多，但是闷热的程度却丝毫不输于白天大太阳底下。阿成的晚班刚刚开始，他抬头朝两边的大楼看了看，高高的看不到楼顶，没有几家亮着灯，一片黑漆漆的，耳边只有空调外挂机发出的嗡嗡声。他数过，这里已经是第五排楼栋了，前面拐个弯后，就可以抄近路回到小区门口的保安监控室。这一圈巡逻就算结束了。
突然，耳边一阵怪异的风刮过，阿成浑身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左边不到两三米的地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嘭！”在这寂静的夜晚，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
难道有人半夜三更扔垃圾？可是声音听着又不像。阿成迅速把手电筒的光照向了发出巨响的地方，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胆战心惊——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面朝下趴在不远处的血泊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阿成的腿有些发软。他忐忑不安地向前走去，硬着头皮看了看水泥地上躺着的人的动静，又下意识地把手电筒照向楼顶。他相信是自己眼花了，他似乎看见一个黑影在五楼还是六楼的窗口探了一下脑袋，随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成蹲在跳楼人的身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想去触摸那人的颈动脉，手指还没有触到皮肤，突然，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竟然动了一下，隐约还发出呻吟声。阿成立刻就像触了电一般猛地跳了起来，拼命甩着双手，然后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110，结结巴巴地报警说道：“快……快来温泉……小区，我是保安，有人……有人跳楼，还活着。对，还活着。温泉小区……”
接到120中心的紧急出诊指令后，天使医院急诊科医生李晓楠立刻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迅速清醒了过来。她一边招呼着今晚的两个助手，一边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匆忙拎起急救箱向已经发动的救护车跑去。
李晓楠很累，她很肯定自己有生以来都没有这么累过，如果不算刚才在值班室的木条长凳上那十分钟打盹的时间，她已经整整二十三个小时没合过眼了。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变差，大概是太累的缘故吧，这段日子以来急诊科的出诊量骤增，仅有的三个医生几乎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李晓楠都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洗过澡了，刚才经过外科重症监护区的水槽边停下洗手的时候，她一边就着凉水吞下了两粒散利痛，一边随意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瞥了一眼，心情立刻变得糟糕透了，黑黑的眼圈下有两大块眼袋，头发凌乱地挂在额前，结成个黑团。可是尽管如此，出诊命令一来，李晓楠就完全顾不上抱怨形象和剧烈的头痛了。
救护车拉着长长的刺耳的警报声冲进了温泉小区，硬生生地把凌晨的宁静给撕开了一道口子。小区里高楼上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睡眼蒙眬的人们要么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要么皱着眉头从窗口探出头，试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发地在五号楼和六号楼之间的空地上，此时，最先发现坠楼事件的保安阿成正一脸沮丧地向匆匆赶来的当班主管汇报着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还时不时地回头，心有余悸地看一眼地上血泊中的那个人。
120急救车在人群外停下了，李晓楠带着两个助手扛着担架挤过了人群，来到了坠楼者的身边。放下急救箱，一阵头晕袭来，她赶紧伸手撑住水泥地面，一边为躺在地上正逐渐失去意识的坠楼者紧急检查生命体征，一边回头询问着站在旁边的保安阿成：“他是什么时候摔下来的？”
“大概，大概，十分钟之前，我没注意看时间。”保安阿成紧张地搓着双手。
李晓楠冷静地对身边的助手说道：“颅骨多处下陷复合性骨折，左侧锁骨和肱骨骨折，昏迷指数是二级，对刺激有反应，生命体征微弱，马上插管做固定处理。通知医院，准备二号手术室，我们这边有一个需要紧急抢救的高空坠落危重病人，十分钟内到达……注意脖子，我担心会引起他脊髓断裂！”
救护车发了疯似的冲进了天使医院急诊科专用通道，早就有急诊科护士拉着轮床守在了通道旁。等救护车停下后，迅速打开后车门，浑身血淋淋的病人紧接着就被拉出了车厢，移到了病床上。李晓楠紧跟在护士身后，向手术室跑去。此刻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一秒钟，就多一分挽回生命的机会。
急诊室的手术就是在和生命、和时间赛跑，所以急诊科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时间的宝贵。
一个护士伸手调整头顶上方的无影灯，将光束集中在病人的胸部，另外两个护士则迅速用剪刀剪开病人前胸的衣服，准备做术前清理。麻醉师和手术助理也正在紧张地做着各项准备工作。
“先准备八百毫升O型血！”
“血压？”
“上压八十，下压四十，还在下降！”
“脉搏？”
“每分钟……”
突然，负责做术前清理工作的一个护士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打破了急诊室里紧张的气氛。
“天哪！”
李晓楠闻声皱眉抬起头，手下的这几个护士都不是新手，做急诊科的人是不应该见到病人血淋淋的伤口后就大呼小叫的，今天有些反常。不过，这几天急诊科的每一个人都很反常，猛增的工作量让大家的神经一天到晚都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小陈？有什么问题吗？”李晓楠一边准备手术，一边顺口问道，言语之间有少许责怪的意味。
“李医生，你快看，这人应该是刚刚动过大手术。”
果然，顺着护士小陈胖胖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急诊室里的人都注意到了病人赤裸的腹部有一道很清晰的缝合伤口，伤口的肌肉还很新鲜，显然形成并不太久。由于高空坠落所产生的巨大撞击力，伤口已经被撕裂开，血肉模糊。
李晓楠的脑子里发出了嗡嗡的响声。不会的，世界上不应该有这么巧的事情，短短的三天时间里，类似这样的诡异伤口李晓楠已经第五次看到了，她没有办法使自己冷静下来。
“李医生，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耳边传来麻醉师小吕善意的提醒。
“清理伤口，马上手术！”这一刻，李晓楠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而面前正躺着一个随时有可能没有生命的病人。
当心电图上的那个亮点最终变成一条可怖的直线时，李晓楠的心都凉了，她麻木地尽着最后的努力，可是，肾上腺素和电击在病人的身上却丝毫没有起到任何挽救生命的作用。虽然这样的结局在李晓楠实施开胸手术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但是真正面对死亡时，李晓楠还是感到很痛苦。她推门走出急诊室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一些踉跄不稳，一阵剧烈的头痛伴随着恶心猛烈地袭来。
<h3>第二节</h3>
“李医生，你别太难过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助理护士徐贝贝在一边安慰，“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室？”
李晓楠苦笑着摇摇头：“没事，我还有事情要做。我回办公室，有电话打到那边找我吧！”
徐贝贝点点头，走开了。
推开沉重的办公室大门，李晓楠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她走到办公桌前，迅速打开电脑。在等待电脑开机的短暂间隙，李晓楠犹豫了一下，终于妥协了，剧烈的头痛丝毫没有减轻的感觉，为了让自己此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她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小药盒子，从里面倒出了最后两粒散利痛，就着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杯冷水仰脖喝了下去。李晓楠的心情糟糕透了，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病人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作为一名急诊科医生，却无力挽回生命，李晓楠感到从未有过的深深自责。
电脑终于进入了医院平台页面，李晓楠随即调出了一个月以来自己所经手的每一个急诊案例，最后甚至查阅了科里其他医生的病历报告。随着一页页病历的翻动，她的目光中再也看不见刚刚走下手术台时那疲惫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恐惧与疑惑。
粗略看过所有病历后，李晓楠拉过鼠标，点击了几份有疑问的病例，最后按下了“打印”，打印机在刺耳的“吱吱嘎嘎”的声中开始了工作。
尽管知道私自打印病历是违反院里的相关保密规定的，但是李晓楠却顾不了那么多了。打印机结束工作后，她迅速把厚厚的几页纸收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抽屉中。这几页病历的主人都没有能够顺利地走下急诊室的手术台，每一页病历的最后都有这么一句冰冷的话语——该病患已经死亡！
做完这一切后，李晓楠长长地松了口气。她刚要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听筒，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凌晨三点多，这个时候给人家打电话不好。她微微一笑，或许是太多止痛片的药效终于起了作用，沉沉的倦意迅速冲进了她的脑海中。李晓楠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趴在办公桌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窗外，夜空中没有半点儿星光，没有一丝风，空气依然闷热难耐。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急救车的鸣笛声，很快就被空调的嗡嗡声给湮没了。李晓楠睡得很熟，她太累了，所以周围随后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她来讲，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办公室的门在轻轻地开启后，没多久又轻轻地关上了，一个黑影迅速闪进了过道尽头的另一间空办公室，里面一片漆黑。黑影掏出了手机，按下了一个快拨键，电话在响过一声后就被接通了，黑影随即压低了嗓门：“她可能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查看过电脑访问记录。我该怎么办？……这样合适吗？……好的，好的，一切都听你的。”
电话很简短，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黑影挂断电话后，闪出了办公室。他左右看了看，过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为了节约电费开支，医生办公区的走廊每天晚上都不开灯，所以黑影根本就不用担心此时有谁会注意到自己，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楼道旁的一扇小门，迅速离开了办公区的范围。
第二天一早，离八点交班还有很长的时间，汪松涛教授同往日一样早早地来到了医院。今天是周三，他有门诊，不用打听，此刻门诊大厅里挂他号的人肯定已经排到了大门外。所以每周的这天，他都必须比平时早一个小时来上班。
刚走进医院门诊大楼，就有人在身后叫住了他：“汪教授，等等我！”
汪松涛一愣，转身看去，立刻就认出了来人正是得意门生李晓楠，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了关切的笑容。
“还没下夜班啊，小李？”
李晓楠点点头，满脸凝重：“汪教授，我想和您谈谈！”
“哦？有什么事吗？我一会儿还有门诊。”
“我知道，就耽误您一会儿时间，您说过我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您的，而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去您的办公室，可以吗？”李晓楠神情执著地拍了拍手中抱着的一个文件袋。
“好吧，那就跟我来！”汪松涛显得很无奈，转身向楼上走去。
这已经是自己成为法医后的第五个年头。
上满发条的老式闹钟总是能够及时把章桐从沉沉的死睡中惊醒。尽管这个闹钟已经陪伴了她十几年，外表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但她却还是没有办法习惯闹钟所发出的刺耳尖叫声，所以每天早上只要闹钟一响，章桐立刻就醒。紧接着就是一个常年不变的动作——扑向闹钟，按下闹铃开关。基本上这套动作做完，房间里重新又恢复平静时，章桐要想再睡回去，那就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h3>第三节</h3>
这是一个有点儿闷热的早晨，虽然还是清晨六点，可是窗外却已经早早地显露出了耀眼的太阳光。章桐深吸一口气，下了床，扭动着脚指头穿上了拖鞋，懒懒地向盥洗室走去。身后，刘春晓送给她的一只一岁半大的金毛犬则打着哈欠乖乖地走回了卧室门口的小窝里，这标志着它守夜的使命完成了，而新的一天也由此开始了。
母亲住院后，章桐把原来家里的老房子卖了，重新在城市的另一头贷款买了一套小居室，房子并不大，毫不夸张地说只有原来老房子面积的三分之一。最糟糕的是两间卧室全都背阴，对于在一年四季中有三个月是雨季的安平市来说显然是一个不太明智的选择。可是尽管如此，签合同付定金的时候，章桐却一点儿都没有犹豫过。她只想尽快换个环境，好让自己的生活恢复平静。
她走进鸽子笼般拥挤不堪的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接水准备下面条。在等水烧开的间隙，章桐又重新溜进了盥洗室，开始认真地打量起镜子中的自己，眼睛肿胀不说，还有红红的血丝，这都是因为昨晚加班赶了一个尸检报告。说实话，章桐早就已经记不清这个月里加了多少个晚班了。自从法医室的袁浩退休后，整个安平市重大刑事案件的尸检工作以及最后把关审阅的一系列琐事就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章桐都忙晕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厚厚的眼袋，暗暗叹了口气，工作忙是好，但是，章桐总觉得这样一来自己的生活中就少了点儿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吗？
匆匆吃完面条，章桐换好衣服后，拿上挎包和钥匙，准备出门上班。她刚走到门口，正要打开门，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狗吠。
章桐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笑容，她抿着嘴转过身，蹲下，亲热地伸手拍了拍金毛馒头宽宽的大脑袋，馒头则仰着一张憨厚的狗脸讨好地注视着新主人，嘴里叼着一只早就被咬得面目全非的棒球。
“馒头，我要上班去了，你好好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馒头似乎听懂了章桐的嘱咐，它摇了摇毛茸茸的大尾巴，乖乖地把球放在地上，然后站着一动不动。馒头是刘春晓执意要送给章桐的，当然了，刘春晓这么做也带有一种赔罪的性质，自从被借调到检察院后，总是不在章桐身边。话说出口当然不是这样的，刘春晓性格比较内向，只是说章桐一个人住，身边有只狗相伴，总要感觉放心一点儿，而馒头也很通人性，每晚忠实地守护在章桐的床前，这样一来，只要伸手摸到那毛茸茸的大尾巴，章桐晚上睡觉就会踏实多了。
走出楼栋的时候，章桐一抬头，天空不知道何时竟然变得阴沉了，刚才还明晃晃的阳光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东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风一阵一阵地大了起来，空气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闷热难耐了。
章桐皱了皱眉，没想到天变得这么快，今天看来一场雷阵雨是避免不了的了。她伸手在挎包里摸了摸，直到触到了一把硬硬的伞骨，这才放心地走下了楼梯，顶着风，斜着身子，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快步走去。
尽管早起了一个钟头，章桐还是坐着笨重的公交车在拥挤的马路上左冲右突了四十多分钟后，才远远地看到安平市公安局的大楼。这座六层高的建筑，在对面光鲜亮丽的十二层高的安平市中国银行大楼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陈旧，灰色的外墙、铝窗、玻璃门，还有每一个进出大楼的人脸上那长年累月的疲惫的神情，让章桐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她走下公交车，沿着公安局大楼前的台阶拾级而上。
“章法医，你来得可真早！”
和章桐打招呼的是保安老马，他的晚班还有半个钟头才结束，坚持了一个晚上，再壮实的年轻人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何况老马。章桐知道，老马总是选择上晚班也是有难言之隐的，要不是为了替女儿积攒上大学的费用，五十岁的老头也不至于为了那少得可怜的几个夜班津贴而天天晚上卖命上班啊！
“老马叔，还没下班啊？你要注意身体，多休息。”
“还没下班呢，不过也快了。谢谢关心！”老马的脸上永远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章桐急匆匆地走进大厅，在等电梯的间隙，她瞥了一眼通往刑警队办公室的走廊拐角，不出她所料，王亚楠的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看来昨天晚上又有案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平时即使没有案子，王亚楠作为刑警队新任的一把手，又是一个女人，不拼命工作的话，在这个男人的圈子里是很难站得住脚的。
相比之下，章桐感觉自己要幸运多了，她不由得无声地苦笑了下，没人会和自己争法医这个位置的，大家躲还来不及呢！人们对于死人总是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感。章桐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几乎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她唯一担心的是，这种坦然面对死者的感觉哪一天会突然消失，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就糟糕了。
电梯里除了章桐以外，没有别人，本来除了法医室那寥寥无几的几个工作人员外，就没有人会没事上那个冰冷的地方串门。所以，章桐平时上班一点儿都不用担心会在狭窄的电梯里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红色的指示灯显示地下一层到了，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章桐迫不及待地跨了出去，没想到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潘建，怎么啦？一大早就风风火火的，到底出什么事了？”章桐一边倒吸着凉气蹲下身子伸手揉被潘建踩痛的脚趾，一边抬头皱眉抱怨道。
话音刚落，还穿着工作服的潘建却早已钻进了电梯。他伸手按住了正要关闭的电梯门，探出头来，并没有正面回答章桐的问题。
“章法医，刚才有你一个电话，打到办公室了，打了两次，是个女的，姓李。她急着找你，说是天使医院的，你的同学！”
“哎，你说详细一点儿，她有说是什么要紧事吗？”章桐猛然意识到因为搬家，所以还没有来得及把新的电话号码发邮件告诉朋友，而手机也因为不慎丢失而不得不重新换了号码，这段日子工作一直很忙，很多事碰到一块儿，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些琐事给丢在脑后了。想到这儿，她赶紧站起身，刚想接着追问，话说到一半，电梯门却已经牢牢地关上了。
“这小子，火急火燎地赶着去投胎啊！”章桐无奈，只能嘟嘟囔囔地转身向走廊尽头的法医办公室快步走去了。她可不想再误了这个突然到来的电话，说不准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呢，看潘建刚才一脸严肃的神情，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一推开法医办公室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隔夜的炸鸡腿的味道，混杂着办公室里本来就有的浓浓的消毒水气味，章桐的脑袋不由得有些晕晕的，她把排气扇开到最大档，又反手把门打开。看着办公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肯德基食品袋，章桐只能在开始一天的工作前先清理干净。
最后一个油花花的纸袋子被塞进了圆圆的垃圾桶，章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潘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满面笑容，手里抱着个大纸袋子，肯德基叔叔正在上面咧着大嘴巴憨笑着。
“不会吧，你还吃？这办公室里都什么味道了！”章桐终于爆发了，“我已经忍你大半个月了。”
没想到潘建听了这话后却立刻一脸的委屈：“章法医，我也没有办法啊，小辛在对面肯德基餐厅上班。”
“小辛？”章桐立刻恍然大悟，“我说你这个学医的怎么就突然迷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呢。原来你是……”
潘建点点头，有些脸红了：“这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嘛！”
“哎——”章桐长叹一声，“你啊，真是的！对了，那电话没再打来，你记下号码了吗？”
潘建赶紧把手里的纸袋子随手放在了工作台上：“当然有，我记下了！”说着，他在工作台上一通乱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淡黄色的小纸片，转身递给了章桐：“这是她的电话号码和留言。她说她一会儿可能没空打了，要出诊，所以叫你下班后去这个地方碰头。她有重要东西要给你看！”
“是什么时候打的？”
“七点差一刻的时候。”
章桐皱了皱眉，看着手中的字条：“你直接说六点四十五分不就得了，麻烦！”
潘建委屈地撇了撇嘴，视线落到了工作台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肯德基外卖上，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顶头上司，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章法医，你还没吃早饭吧，这肯德基，还热着，你吃不吃？”
章桐摇摇头：“还是你自己吃吧，别辜负了人家小姑娘一片心意！”
在去更衣室的路上，章桐满脑子里就一句话——傍晚五点三十分，凤宾路上星巴克咖啡馆，李晓楠。
窗外，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刺眼的闪电犹如丑陋的蜈蚣般，时不时地在天空中划过。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没一会儿的时间，天地之间就编织起了一道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厚厚的雨帘。
<h3>第四节</h3>
“真可怜，这人还是个孩子。比我小不了多少。”潘建一边按快门，一边在嘴里嘟囔了一句。此刻，章桐正弯着腰蹲在一具男性尸体旁，这具尸体年龄不超过十八岁，被弃置在安平市郊外的荒地里已经将近两天的时间了。现场周围湖泊和水道交错，离海边有四十五公里，尸体就在一条小河边，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岸上，脸部朝下。身穿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染有明显血迹，后背印着“安平市第一中学”的字样。
不远处的警戒带外，王亚楠带着助手小郑正在和匆匆赶来的安平市一中教导主任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朝章桐这边看上一眼。
章桐朝天空看了一眼，满脸的担忧。
“快点儿干吧，很快雨就要下到这边来了。”
“没事，章法医，这是阵雨，郊外下不到的。”
章桐皱着眉仔细地检验着尸体。死者生前肯定是一个体格非常强壮的人，肌肉发达，身材高大。尸体浑身遍布了各种各样的伤痕，以至于光凭目测，一时之间无法数清死者究竟被扎了多少刀。但是有一刀却是很致命的，在他的心脏部位，一个很深的刀口。这一刀下去，死者是撑不了多少时间的。她回头又看了看案发现场，从现场依旧存在的血迹范围来看，凶杀发生在方圆五米左右，持续过程较长，由此可见，在这荒郊野外，死者曾经与凶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匆匆做完尸表检查后，章桐示意潘建一起抬起尸体，和王亚楠打了声招呼，就径直向法医车走去。
回到局里后，章桐刚进办公室准备相应的工作记录表，就在门口碰到了刑警队重案组的小王，她身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神情非常痛苦。
“这是王强的父亲。他孩子两天前失踪了，今天得到消息刚刚赶来。”
一阵尴尬之后，章桐先打破了沉默：“跟我走吧，尸体就在隔壁解剖室，刚运回来。”
王强的父亲木然地点了点头，紧紧地跟在两人的后面。在走到解剖室门口时，章桐停下了脚步，回头认真地说道：“有件事，我得提醒大家，尸体在郊外已经被弃置了两天左右，有些腐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一听这话，王强父亲的脸上顿时挂满了悲伤，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推门走进解剖室，由于要保存尸体，所以，解剖室的温度控制在十五摄氏度左右，初来乍到的人在心理压力的作用下，就会无形之中产生一股阴森森的感觉。那具河边发现的尸体就放在最中间的那张宽大的解剖台上，盖着一层白布，正式的验尸工作还没有开始。潘建在一边已经准备好了解剖工具。
章桐首先拿过了在另一张解剖台上放着的从尸体上脱下来的校服，孩子的父亲抿紧了双唇。
接下来，当死者身上盖着的白布揭开时，孩子父亲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极度紧张，尽管尸体的头面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肿胀变形，但是，基本轮廓还是可以很清晰地辨认出来。他强迫自己仔细看了看，顿时痛哭失声：“是他！是强子！我儿子……”
“王先生，您能确定这就是您的孩子？”
“那是！你看他的眼角，那道疤还是上周打篮球时蹭破的，我带他去医院缝合的……我的儿子……”
章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死者的左眼角部位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清晰可见，针脚依稀可辨。她随即冲潘建点了点头，赶紧拉过白布盖回到尸体上去。
小王一边引着王强的父亲向解剖室外走去，一边耐心地说道：“您别太伤心了，案子我们会尽快破的。孩子已经去了，我们需要您的大力协助……”
等他们离开解剖室后，章桐赶紧示意一边早就等在那里的摄像师开始工作。她很清楚解剖这具尸体对于进行尸检的法医来说，会是一次比较烦琐的工作体验。死者全身上下布满伤痕，法医必须仔细辨认出这些伤口是凶器造成的，还是受害者死后被弃置在小河边时，被动物光顾过的痕迹。这些伤口的一一辨认对于凶手和凶器的确认有很大的帮助，甚至能够帮助重现凶案发生时的情景。
在死者的后颈部，章桐找到一处一公分左右长度的刀伤。这个伤口虽然并不足以致命，但是却会引起大量失血，从而使受害者的体力迅速下降。
随后，章桐又在死者右太阳穴发现了一处两公分深的伤口：“小潘，你来看，这是类似棍棒之类的东西猛击造成的，这一击的力量非常大，和刚才后颈部的伤口完全不是一个人造成的。这一击的后果直接导致死者的脊柱断成两截，使死者无法站立。”
“你的意思是当时的凶手不止一个人？”
章桐点点头，走到工具桌旁，拿起一个弯角尺，重新又来到死者头部所处的位置边，指着颈部前方的伤口说道：“还有这边，两处锯齿形的伤口，一个四公分长，一个五公分长，横贯颈前部，但是力道没有那么重，只是划破了死者颈部表皮，引起了出血。说明凶手是一个力道很小的人。”
她又把死者的头向左边转过去，在死者的头骨后方，发现了几处凹痕：“拿X光机过来，我们扫描看一下。”
潘建点点头，赶紧拽过了笨重的X光机。经过扫描，显示凹痕处的头骨已经碎裂，是用钝器用力击打造成的，从伤口形状来看，至少击打了三次才会形成这样的伤口。
“章法医，这个伤口又和前面的几处不一样了！”
“肯定还不止这几处，全身都要看。你推一下机器，朝下体方向。”
果然，几分钟后，死者小腿部的伤口就赫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死者两条小腿已经完全粉碎性骨折，是被棍棒之类的凶器直接敲打造成的。
在检查到死者的腹部时，章桐发现了一处开裂的三公分伤口，伤口很深，打开死者胸腔后，愕然发现这处伤口已经直接贯穿了死者的腹部，在后背处有一个小小的裂口。
而最致命的一处伤口在死者的心脏部位，两个心房和两个心室共有三处被扎破的痕迹，凶器穿透心脏直接扎破了左肺。
尸体的惨不忍睹让在场的两个法医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理压力，究竟是谁会对这么一个还未走出校园的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这时，王亚楠推开解剖室的大门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边走边打喷嚏，一脸的疲惫。
“王队长，你没事吧？”潘建抬起了头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叫我们章法医给你看看病？”
“去你的！哪有法医给活人看病的？”王亚楠嘟囔了一句，话锋一转，面对章桐问道，“情况怎么样？”
章桐指了指尸体的尸表：“综合所有伤口，我推断出至少有四种凶器，分别是包有铁皮之类的棍棒，导致了死者深达头骨的伤口；很粗的棍棒，导致死者太阳穴上的伤痕，脊柱断裂；长长的匕首，刀尖至手柄至少有十五公分以上的，这造成了贯穿死者腹部的伤口；还有一种，带有锯齿的，这与死者颈部的伤口相吻合。”
“可是，据我的经验，像这种暴力型的犯罪，凶手是很少在行凶过程中更换手中的凶器的，更别提凶器有四种之多。再加上死者身上同时具有钝物击伤、刺伤这一线索来看，凶手肯定不止一个人，而且遍布死者全身的伤口有深有浅，可见力道不一，也就是说，造成这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不止一个，可能是一个团伙。他们在将受害人置于死地之前，故意折磨他，让他痛苦不堪。”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干的？有那么恨一个孩子吗？”王亚楠倒吸了一口冷气。屋里的寒意让她又打了个喷嚏。
为了能够确定受害人死亡的确切时间，章桐把从尸体身上早就取下来的幼虫标本转交给了精通法医植物生态学的同事老赵。虽然说死者距离被发现尸体时已经失踪两天了，但是，这并不表明死者就是失踪那天死亡的，必须要有确切的证据来确定一个时间范围。
利用昆虫学知识来推断死者死亡的时间是法医领域当中一种非常有效的办法，尤其是面对这些已经进入腐败期的尸体。这些昆虫的幼虫，很大部分就是平常所说的“蛆”，它们是最早光顾尸体的“客人”，几乎是在死亡发生后没多久，就在尸体上安家落户了。专业的法医会根据尸体上所提取到的苍蝇幼虫虫体的长短、虫龄、类型，粗略估算幼虫生长年龄，以此推断死后间隔时间，当然，这也要结合当时所处的温度、湿度以及季节来综合分析。此外，尸体上昆虫的类型不仅只有苍蝇的幼虫——蛆，还有很多其他昆虫，因为对于它们这些大自然的细小精灵来说，尸体就是一场盛宴，而不同品种的昆虫在尸体上出现的顺序、时间也有一定的规律，通过研究这些昆虫幼虫相互交替的品种及其规律，就可以顺利推断出受害者的死亡时间。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直至尸体被发现，死者在小河边待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章桐正在埋头写着尸检报告，王亚楠的电话就打来了：“小桐，下班后去哪儿吃饭？”电话中王亚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头。两人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后，虽然性格迥异，但是王亚楠却和这位智商远远超过情商的年轻女法医竟然成了莫逆之交的闺蜜。
章桐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大钟，离五点下班还有半个钟头，此时要是没有案子的话，今天应该能够准时下班的：“亚楠，我五点半有个饭局，在星巴克，是一个老同学，要不，你一起去吧？”
“好啊，我一会儿来找你！对了，那老同学是……”
章桐并不笨，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好朋友的鬼心思了，于是，微微一笑，把话接了下去：“女的！你放心吧，你不会当电灯泡的。她有事找我，你就顺便一起去吧，就当陪我啦，也认识认识她。我和她有段日子没有见面了，她可是当初我们医学院里出了名的系花啊。”
“好啊！”王亚楠爽快地答应了，“对了，那个案子结了，就是郊外那个中学生被害案。”
“是吗？抓住凶手了吗？”
王亚楠长叹一声：“五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跟那个死者还是同班同学呢。一起玩网络游戏入了迷，结果相约去郊外比个高低，同时要惩罚一下那个自视清高的孩子，就模仿着网络游戏中的镜头对受害者下了毒手。现在这帮孩子，真的是没治了！”
章桐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她想了想，劝慰说：“算了，亚楠，别想太多了，案子破了，对死者也是个交代，我们就是干这行的，想开点儿好，都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悲剧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听了这话，王亚楠没吭声。

第二章
<h3>第一节</h3>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天使医院急诊科办公室，急诊科医生李晓楠正心不在焉地抬头看着办公桌上电脑显示的时间。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一个钟头里第几次看时间了，以前她从未有这么心神不宁过，现在却感觉自己每一天似乎都如履薄冰。昨天，院里的领导已经话里有话地警告过她要安心工作，不要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四处打听，扰乱医院的秩序，不然的话，自己的工作合同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取消。而今天，她得面对这一切了，不过，在院方正式剥夺她的医生身份之前，她必须尽职，必须忠于自己的诺言。想到这儿，她又一次把焦急的目光投向了身边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老同学现在肯定已经出发了吧，现在或许真的只有她才能够帮自己的忙了。
正在这时，晚班同事孙月琴兴冲冲地推门走了进来，同时死劲儿甩了甩手里的雨伞，嘴里嘟囔着：“好大的雨啊，撑伞都不管用！晓楠啊，我接到你的电话后，今天可是冒着大雨提前一个钟头出门的。你有事就快走吧，主任那边有我挡着呢，放心吧！”
一听这话，李晓楠脸上紧张的神色顿时显得轻松多了，她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着办公桌上杂乱的笔记本。
“那太谢谢你了，孙姐，下回接你班的时候我一定会把时间补回来的。”
“看你说的。咱们姐们儿还分那么清楚不就太没情分了嘛。快去吧，别耽误事儿了！”
孙月琴比李晓楠整整大了两岁，所以平时说话就显得老成许多，她注意到了李晓楠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关心地问道：“晓楠，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没休息好吧？”
李晓楠腼腆地笑了笑：“这几天大家都很累，我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这样啊，那路上小心点儿。下大雨，路上的车子都不长眼。看把我新买的裤子给溅得都是泥巴。”孙月琴又开始抱怨起外面没完没了的大雨。
“我知道了。谢谢你，孙姐！”李晓楠刻意把昨晚准备好的打印件塞进了挎包的内夹层，以防被雨水打湿，然后端过电脑旁边的半杯咖啡一饮而尽，向孙月琴点点头，随即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雨越下越大，晚班护士长拉长着脸站在窗口看着屋外的雨势，忍不住嘀咕道：“这雨究竟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这种下雨天是最容易出车祸的了，我担心今天晚上又要忙个不停了！”
“你别瞎说，乌鸦嘴！”教训别人的话是很容易就说出口的，可是孙月琴的心里却也随之有些七上八下，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对面李晓楠那空空的办公椅上，“到底出啥大事儿了，这种鬼天气还要出去？”
凤宾路上的星巴克咖啡馆和天使医院就只隔了两条街，平时步行只需十多分钟，看看离约定时间还早，李晓楠就打定主意步行。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又一次拨打了章桐办公室的电话，得到的回复是章法医已经看到留言了，李晓楠这才放心地挂上了电话。她把肩上的挎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好让自己的双手能够最大限度地腾出来撑住手中这把沉重的大伞。
“李医生，雨太大了，你等等再走吧。”保安老王善意地提醒道。
“没事，”李晓楠微微一笑，扬了扬手里的伞，“王叔，这伞，我明天还你。”
“不急，李医生，回家好好休息吧，路上小心！”
看着李晓楠纤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保安老王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了小值班室。这天使医院里的医生大大小小的他几乎都认识，但是像李晓楠这么平易近人的医生，真的很少。再加上每次见面，总是亲热地管自己叫王叔，老王的心里就会有一股微微的暖流划过。雨还在不停地下，关上玻璃门的那一刻，老王轻轻地嘀咕了一句：“真是好人！”
终于可以看到马路对面的星巴克咖啡馆招牌了，李晓楠微微松了口气，把渐渐滑落的挎包往肩膀上再用力拽了一下。雨越下越大，想着只要走过马路就可以躲开眼前这场倾盆大雨时，李晓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在马路边的安全岛上等待红灯的人很多，因为很多人都没有带伞，所以小小的安全岛的遮雨棚下几乎都挤满了人，李晓楠渐渐地被挤到了安全岛的边上。
“小心点儿嘛，伞拿过去一点儿！都戳到我了！”耳边传来了小声的抱怨，李晓楠赶紧把手中的伞往一边倾斜，同时尴尬地笑了笑。
眼前的红灯似乎特别漫长，等了老半天，还没有让人走的意思。李晓楠不由得有些焦急了。
突然，她感觉自己脖子后面似乎被什么虫子咬了一下，一阵轻微的疼痛瞬间闪过。她下意识地腾出右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正在狐疑之际，一阵奇怪的眩晕袭来，李晓楠发觉再也站不住了，身体一软便顺势倒向了右手边的马路沿上。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一回头，很惊讶地认出了站在身后的人。当视线接触到那人手中很快一闪而过的亮晶晶的东西时，李晓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可是，太晚了，当周围的人们意识到身边有人倒下时，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已经来不及刹车，车轮无情地从她身上碾压了过去。
李晓楠眼前一黑，一切都结束了。
“到了没有，小桐？这雨太大了，我都快要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了，待会儿上哪儿停车还是麻烦事儿呢！”王亚楠不停地抱怨道。她使劲儿地按着喇叭，可是，车头前面的行人却好像根本就没有长耳朵一样，依旧自顾自地朝前匆匆忙忙地走，车子在人流和车流中就像蜗牛一般慢慢地爬着。
“别急，就在前面，你车头拐过去就是了。这都已经到凤宾路上了。”章桐也有些着急了，距离约定的会面时间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她努力朝着车窗外看着，生怕车子开过了头。
突然，前面的人流越来越稀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再熟悉不过的蓝白相间的警戒带，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正狼狈不堪地清理着场地，进行交通管制。
“出什么事了？难道出了交通事故？”章桐和王亚楠面面相觑。
“亚楠，你把车停一下，我想出去看看。反正车子现在也开不了了。”说着，章桐从挎包里拿出伞，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大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刮进了狭小的车厢里。章桐转过身，扒着车门低头对王亚楠说道：“你先找个地方停车，一会儿到前面找我去，我先去看看！”
“好吧，听你的。”王亚楠知道拗不过章桐，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关上车门，把车子向马路的另一边开去。
雨势一点儿都没有减弱的迹象，相反却越下越大，章桐不免有些心情烦躁起来，一边撑着伞，一边向前快步走着，很快就来到了警戒带的边上。她注意到前面二十米左右远的地方就是和李晓楠约定见面的星巴克咖啡馆，此刻，尽管下着大雨，马路两边却站了好几个围观的人，大家撑着伞，都在神色紧张地注视着警戒带里的动静。章桐并没有在人群中看见李晓楠，不免有些诧异，这个老同学是急诊科医生，难道她没有注意到就在离她不远处发生的这起车祸吗？
耳边除了哗哗的雨水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那一刻，章桐忽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觉。
“女士，请您绕道走，好吗？这里刚才发生了交通事故。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浑身被淋个湿透的年轻小警察走到章桐的身边，礼貌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哦，是这样的，我是市公安局的法医章桐，这是我的证件。”回过神来的章桐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了面前的年轻警察。她注意到了警戒带里面不远处地面上躺着的那个人，虽然被警用雨衣盖住了，但是那一动不动的身体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征兆。
“方便让我看看现场吗？”章桐紧接着问道。
“这……”小警察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他把证件递还给了章桐。
“我们都是一个系统的，我只是看一下，不插手现场。”章桐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对眼前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这么感兴趣，自己一般接手的都是敏感的命案现场，交通事故中死亡的人自然会有专门部门的人前来检验。
小警察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吧，你进来吧！”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赶紧解释，“不过这看上去是一起交通事故，不是刑事案件，你们市局的法医……”
“没事，我就看看。等你们的人来，我马上就走，我不会动现场的。”章桐开始为自己的这个冒失的念头感到后悔了，事后肯定会听到一些人的抱怨和不满，年轻警察说得没错，显然没有人会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工作的。可是想归想，她却还是加快了脚步来到盖着雨衣的尸体边上。由于下雨，地面上已经看不到鲜血的痕迹，相信等会儿把尸体抬走后，用不了多长时间暴雨就会把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悲惨的车祸。
章桐在尸体边蹲了下来，伸出右手轻轻拉开了盖在死者脸上的雨衣。突然，周围的雨声停止了，章桐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地揍了一拳，抽搐般地吸了口气，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感觉随即迅速袭上心头——她太熟悉这张被雨水打湿的毫无声息的脸了。
“李晓楠——”章桐颤抖着声音脱口而出这个特殊名字的瞬间，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小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亚楠从没有在章桐的脸上看见过这么糟糕的表情。
“她就是我们要去见的人。”章桐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李晓楠，感觉自己的喉咙隐隐作痛。
“你说什么？这就是……”王亚楠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不会这么巧吧？你确信是她？”
章桐默默地点了点头，身体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蹲在死去的李晓楠身边。
“小桐……”王亚楠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安慰自己的好朋友，只能把视线转而投向地面上盖着雨衣的尸体。
正在这时，交警大队事故科的人终于赶到了，一听说市局刑警大队的队长和法医官都在，不由得感到很诧异。他撑着伞来到王亚楠身边，刚要开口询问，王亚楠意识到了局面的尴尬，赶紧把章桐拽了起来：“对不起，死者是我同事章法医的朋友，我们正好经过这里，所以来看了看，我们马上离开，请您继续工作！”
“哦，没事的，只不过我刚才向现场目击者了解了一下事发情况，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一起交通意外。死者不知什么原因在安全岛上等红灯时不慎摔跤，跌落到马路上，很遗憾，撞到了迎面驶来的小轿车，而小轿车当时的车速并不慢，所以当场死亡。肇事司机已经被我的同事带到交警大队去了。你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不，不，没事！我们马上就走！”王亚楠心里明白眼前的情况是赶紧见好就收。她转身刚想提醒身边一直默不做声的章桐，谁想到后者却先开了口：“尸体没被移动过，是吗？”
交警大队的人不由得皱了下眉毛：“最先接到报案赶到现场的同事说他来时死者就是这样躺着的。”
“她随身带着的包呢？还有，这么大的雨，她不可能没有带雨具的。亚楠，这案子有问题！我想看看监控录像！”说着，她伸手指了指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交通监控探头。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微妙起来，事故科的人的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挂不住了。
王亚楠急了，她不容分说地硬是把章桐拉离了现场，直到离开警戒带五十多米远的距离，这才忍不住怒吼了起来：“小桐，你太不像话了，我知道你朋友意外去世，所以你心情很难受，这一点儿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办案是有严格规定的，交警不把案件移交给我们，我们就不能够插手你明白吗？今天让你进现场都已经是很不错的了。我敢打赌，今天让你进现场的那个小警察一会儿回去为了你还得挨批。你就替别人想想吧！别神经质！”
“可是她的包……”章桐的脸色有些发白。
“包又怎么了？现在社会上顺手牵羊趁火打劫的人还少吗？你不能光凭这点就叫我插手。立案没有这么容易的，要有实际的证据，你明白吗？证据！”
“我……”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现在怎么办？我们不能老在这边站着吧？我去开车，我们赶紧离开这儿！”王亚楠一挥手，转身步履坚决地向对面巷子走去了，边走边大声地重申道：“你给我站在这儿别动，我不想等会儿再开着车满大街找你去！”
此刻的章桐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雨地里，李晓楠毫无血色的脸在她的面前不停地晃动着，王亚楠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在回去的路上，王亚楠一边开车一边忐忑不安地关注着章桐的情绪，见她半天没有说话，她不免有些担心了：“小桐，对不起，我刚才对你发脾气了，但是，也请你理解我，好吗？我们警察不能情绪化办案的，做事要有证据。”
“我明白，我没有怪你。”
“和我说说话好吗？憋在心里不好受的！”
一听这话，章桐转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王亚楠：“你把车停到路边。”
王亚楠乖乖地照做了。
车停好后，章桐这才缓缓说道：“李晓楠和我是医学院的同学，我很了解她，她在安平这边没有什么亲人，父母都在上海生活，她毕业后就自己在天使医院急诊科找了一份工作。我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有条理，从不会丢三落四。平时，因为急诊科的工作非常忙，她也了解我特殊的工作性质，所以她几乎从不主动找我。而这一次，她一反常态在一天之中接连打了两次电话找我，并且主动约我在这里见面，说有要紧事，而等我们赶到这儿时，她却又出了意外事故，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尸体并且认出了她，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亚楠，我提到她的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她从小就有哮喘的毛病，为了得到天使医院的工作，她隐瞒了自己的病情，话说回来，尽管不常犯病，但是以防万一，她随身都会带有一个装有应急药物的小挎包，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也曾经亲眼见到过。可是在尸体周围，我却没有找到这个包，所以，我才会对她的意外死亡产生怀疑，因而建议你去查看一下监控录像。”
王亚楠把头靠在了驾驶椅的后背上，咬着嘴唇半天没有吭声。
“亚楠，我有直觉，晓楠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王亚楠一脸的无奈：“要不这样吧，110监控中心的副主任是我的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调看一下这段录像，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的话，我们就有立案的根据了。”
章桐点点头。
前面马路拐弯处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医院殡葬车，与王亚楠的车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h3>第二节</h3>
“你说什么？今天傍晚凤宾路上五点到六点的路面监控录像你那边现在找不到？这不可能，你们110的监控探头现在马路上到处都是，我当时就在现场，安全岛附近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有你们安置的探头。上面的红灯在闪，我亲眼看见的。”因为焦急，王亚楠讲话的语速越来越快，“你再查一查！我十分钟后再找你！”
挂上电话后，王亚楠皱眉查看着面前办公桌上的李晓楠的个人档案复印件。尽管她嘴上说不插手这件蹊跷的交通事故案，但是既然涉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章桐所说的疑问想想也确实有道理，所以王亚楠决定先了解一下，这样一来，对章桐也好有个交代。
“王亚楠，110指挥中心刚才来电通知说，有人从温泉小区打电话报案，声称她丈夫今天凌晨被人害死了。”说话的是王亚楠的新助手，副队长王建，身材不高，却很壮实，面相很和善。负责刑侦的李副局长也是没有办法，王亚楠身边的副手就像走马灯般不停地换，原来的副队长赵云直到现在还因伤在床上躺着，按照医生的保守说法，能坐起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正常说法是第三节脊椎骨断裂，不死都是个高位截瘫，现如今这样的恢复情况就已经大大超出想象了。这样一来，王亚楠身边不能没有固定的助手，李局就只能咬咬牙把目光投向了新分来的转业干部王建，心想找个生手或许能够容忍一点儿王亚楠的坏脾气，名为让王亚楠带着他入门，其实则是希望一物降一物，本来就正愁没地方安置这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的转业干部呢。
王亚楠却不是那么容易适应身边有新面孔的人，她本来心情就糟糕到了极点，王建却似乎没注意到顶头上司脸上的微妙变化，相反一边低头看手里的电话记录，一边还在继续问道：“我该怎么办，王队长？”
“你说你该怎么办？你是副队长，你连怎么处理这种突发情况都不知道吗？还好意思问我！不要动不动就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往我这边捅，我们办案最重要的就是证据，你明白吗？自己去查吧！”
“我查？”
“你看我闲得无聊是不是？这点儿事情难道还要我成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吗？”
王建没再吭声，尴尬地点点头，算是领下了命令，然后转身离开了王亚楠的办公室。
章桐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拨打了刘春晓的电话号码，铃声响过两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低音。
“刘春晓，是我，章桐！”
对方停顿了有两三秒钟的时间，背景传来了关门声，紧接着刘春晓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小桐，我在开会，你找我有事吗？”
“想请你帮个忙，我现在在局里，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我开完会就过去。”这一次，刘春晓没有丝毫犹豫。只要章桐需要，刘春晓愿意随时随地陪伴在她身边。他非常清楚，倔犟的章桐没有碰到真正的困难是绝对不会向自己求助的。
大约一个钟头后，刘春晓驾车匆匆赶到市公安局，在职工餐厅里见到了紧锁着眉头的章桐。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小桐，让你久等了。院里一个普查会，都开了一整天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要你帮我个忙。”
刘春晓点点头：“说吧，我会尽力的。”
“今天傍晚五点半左右在市区凤宾路上的星巴克咖啡馆门前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死者是天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叫李晓楠，我要马上查看她的尸体。就在今晚。”
“你的意思是你要验尸？”刘春晓有点儿糊涂了，“那已经确定是一起凶杀案了吗？”
章桐摇摇头：“目前还没有。”
“那……”刘春晓犯难了，“目前来说这不是一起凶杀案，处理起来就走交警那边的程序，而死者又有家属，我想人家可能不会愿意让你们法医介入的，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个急诊科的医生是死于谋杀吗？”
“死去的医生是我的大学同学，叫李晓楠，她被撞死的时候，正在赶来和我见面的路上。”紧接着，章桐就一五一十地把李晓楠的电话内容以及相约见面的经过都告诉了刘春晓，最后补充道，“李晓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的工作都很忙，只不过不同的是，她的病人都是活着的，而我每天所面对的，则都是死人。我们几乎没有业余生活，维持友谊的方法就是逢年过节发个电子邮件，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而已。我们几乎从没有主动约过对方见面闲聊，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但是这一次，她在短短一天之内接连打了两次电话给我，说找我有要紧事情，非得今晚约我见面，还说有重要东西要给我看。可是，刘春晓，案发现场，我没有找到她的包。”说着，章桐的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你知道吗？她是在安全岛上等红灯时突然摔倒在马路上出事的。我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伤口，但是，很明显，她是被车轮碾过了身体。刘春晓，我想请你想办法通过你的朋友帮我延缓这起交通事故案件的处理，哪怕只有一天也可以，只要一个钟头，让我有机会好好查一查她的真正死因。她是急诊科的医生，做任何事情都必须头脑冷静，因为那是她的工作方式，在安全岛上突然跌倒而惨死，我没有办法相信这只是一起简单的车祸。”
刘春晓神色凝重，半天没有吭声。
“你倒是说话呀！”章桐有些急了。
“好吧，好吧，我马上和交警大队事故科的朋友联系，做做思想工作，想办法让你尽快看看尸体。但是，”刘春晓话锋一转，“可能不一定会让你解剖，除非家属要求，或者你们市局将之作为刑事案件介入才行。我真的帮不了你太多。”
章桐稍感安慰：“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知足了。”
当出租车缓缓停在章桐所住的楼栋下的车道上时，小区里早就是一片漆黑，除了几盏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的黄色路灯，周围看不见一丝亮光。
章桐下车后，径直向黑糊糊的楼栋走去。刘春晓本来要送她回家，却被她婉言谢绝了，章桐还不想那么快就把感情带进自己的小屋。接近凌晨的空气虽然还是有些闷热，但是因为下过一场很大的雨，呼吸起来明显要舒服多了。
走出电梯门，拐弯来到房门口，刚打开门廊灯，章桐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就已经听到了门后传来的呜呜低鸣声，她不由得笑了，好忠实的馒头。
再一次见到李晓楠的时候，章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冷的太平间里，薄薄的洁白的床单底下，李晓楠的躯体看上去仿佛缩小了整整一圈，显得更加单薄，尤其是脸色惨白惨白的，双眼紧闭，肌肉没有任何光泽和弹性。这就是死亡，章桐本应该非常熟悉这种特殊的演变过程，毕竟每天工作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死人在一起，她已经习惯了死亡的面孔。可是，今天却不一样，章桐的目光迟迟不能离开李晓楠紧闭着的双眼。
这一切不是真的那该多好！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
“章法医，死者家属的意见您明白了吗？”交警大队事故科的张警官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老人家不希望您……”
章桐挥手打断了张警官的话语：“我懂，我只是看看，绝对不会去碰她的。你放心吧！”
张警官点点头，随即转身退出了冰冷的太平间。
门关上后，整个太平间里就只剩下了章桐一个人，她从兜里掏出医用橡胶手套戴上后，迅速拉开盖在李晓楠尸体上的白布，开始仔细查验起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由于紧张，尽管身处冰冷的太平间里，章桐却仍然感觉到额角的汗水开始渐渐滑落了下来，流到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刺痛。她没有时间去找东西擦汗，对方只给了一个钟头的时间，章桐生怕耽误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李晓楠死亡的真相了。
死因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典型的车祸碾压伤所导致的多脏器组织破裂，内部大出血而死，一道深深的伤口横贯了死者整个胸腔部位，断裂的肋骨清晰可见，而心脏甚至被硬生生地挤压出了心室，肺部都被压烂了，伤口惨不忍睹。从伤口在人体所处的位置来看，惨祸发生时，李晓楠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车轮从胸口碾压过。死亡可以说是在瞬间发生。章桐只能期望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时，李晓楠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痛苦。
她默默地把白色的床单重新盖回到李晓楠的身上，然后把轮床推进了冷库，紧接着摘下了手套，丢进了身边的一次性垃圾回收桶中。
直到走出天使医院太平间的时候，章桐的脑海里依旧在不停地纠结着一个疑问，十字路口的车速一般都不会很快，再加上当时正下着大雨，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车会让李晓楠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呢？她不敢去想象这个问题残酷的答案。
在走廊拐弯处，章桐迎面和一个正匆匆走来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来人连忙打招呼道歉。
章桐没心思多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加快了脚步向出口方向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春晓的电话：“刘春晓，我是章桐，我这边结束了，替我谢谢你的朋友……不，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还要回趟局里。”
天使医院医务科科长王金明是个个子矮小的男人，他从不轻易透露自己的心事，在别人眼中，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见人总是三分笑。
此刻，他正站在太平间接待室的门口，紧锁着眉头，自己的下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虽然说和院方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但是他王金明可不能袖子一拢当个旁观者。死者是医院的职工，如今出了事，院方总要给些抚恤金，而死者家属那边如果不安抚闹起来的话，那会让医院的头头脑脑寝食难安的。他今天来到这里，目的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科长，你来了，这是你要的所有李医生昨晚入院到现在的相关登记资料。”
王金明点点头，伸手接了过来，翻了几页，顿时发现了问题。他伸手指着表格中来访者的一栏，抬头不解地问道：“小丁，你不是说李医生的家属还没有到吗？这个章桐是谁？”
小丁有些尴尬：“王科长，这个章桐是市公安局的法医，交警大队事故科的张科长交代的，说已经和死者家属沟通好了，人家只是最后和死者道个别而已。”他又补充了一句，“听说她们是同学。”
“是吗？医院不是有规定说除死者亲属之外其他人都不让见的吗？你怎么忘了？”王金明有些不开心了。
“这不，是张科长亲自交代的嘛，我也没有办法啊。王科长，您体谅一下吧！再说了，我检查过了，她没有损伤尸体。”
“她人呢？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一个钟头前，刚走没几分钟！”
王金明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刚才上楼来的时候，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的情景，他突然记起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别的死者家属那样痛哭流涕的样子，相反却很平静，一点儿泪痕都没有。
王金明的心里开始打鼓了。
<h3>第三节</h3>
章桐刚走上公安局门前的台阶，一眼就看到了王亚楠的助手王建正站在大门口，此刻他正在竭力向站在面前的一个女人解释着什么，那个女人脸上则充满了愤怒的神情。
“您听我解释，顾女士……”
女人果断地一挥手：“你不用跟我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不就是找理由不想接我的案子吗？”
“顾女士！我们警察办案是要讲证据的，现在调查下来没有迹象表明您的先生是被人谋害的！您听我说！”
章桐实在看不下去了，毕竟王建刚分配到局里没多久，理论上还是一个新手，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一帮，于是就走上前去：“您好，顾女士，是吗？”
女人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警惕：“你是谁？是要来赶我走的？”
章桐微微一笑，摇头说道：“顾女士，我是市公安局的首席法医，我叫章桐，请问我能帮您什么吗？”
一听说面前站着的是法医，女人立刻激动了起来，她一把拽住了章桐的手，眼泪瞬间滚落了下来。
“章法医，你来得正好。我老公被人谋杀了，你的同事不肯接我的案子，还说是意外，不能立案，你可要替我主持公道啊！我要求验尸！”说着，女人还不忘记狠狠瞪了一眼身边一声不吭的王建。
“您要验尸？”
“对！我要求验尸！现在尸体就停在天使医院的太平间里，我不让他们火化。我怀疑我老公的死有问题。章法医，你一定要帮帮我！”
看上去眼前这个女人说话时的神态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虽然说局里每年都会接到一些悲伤过度不愿意接受家人死于意外而刻意归罪于他杀报案，但是凭直觉，章桐意识到这个女人所说的话并不是凭着一时的情绪激动，相反很有条理，而且作为妻子，肯定是比别人更加了解自己的丈夫，包括他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想到这儿，她略微迟疑了一会儿，随即点头说道：“要不这样吧，顾女士，您跟王副队长先进去登记一下，我一会儿就过去。”
“那太谢谢你了！”说着，女人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公安局一楼接待处的办公室。
见此情景，王建倒是犹豫了：“章法医，我了解过了，她先生确实是从高空失足坠落而死，现场根本就找不出他杀的迹象，我觉得……”
“没事，按照规定，只要死者家属提出来，我们就有义务替死者进行尸检，不管立不立案，你帮她办申请去吧。结果怎么样，等出来了，也能让她放心。”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那我先过去了！”王建点点头，转身也走向了不远处的接待处办公室。
透过玻璃窗，章桐看到了女人眼中执著的目光。
尸体很快就被天使医院的灵车给直接送到了市公安局停尸房。在签家属同意书时，章桐注意到了顾女士握笔的右手在微微地颤抖，以至于好几次都把笔画给写歪了。她很能理解死者家属这种矛盾的心情，讨回公道是一回事，真要让逝去的亲人再次经历冰冷的解剖器械的伤害，换谁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顾女士，您放心吧，我会尽量不伤害到您先生的遗容，让他能完整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谢谢你，章法医！”顾女士点了点头，随即在同意书的最后一栏用力签下了名字，然后郑重地交给了章桐，“我会在走廊里等你的消息！”
解剖室里，冷气开到了最低点，章桐拿着家属同意书推门进去的时候，助手潘建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解剖工具，冰冷的解剖台上，白布下面盖着的正是顾女士丈夫的尸体。
章桐迅速戴上手套，来到尸体边，一边拉开白布检验尸体，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小潘，告诉我病历本上的详细记录。”
潘建赶紧拿过另一边工作台上放着的医院送来的病历记录，翻开念道：“死者刘建南，男，四十三岁，昨天凌晨从四楼坠落，重伤，肋骨骨折，第三节脊椎错位，颅骨多处下陷复合性骨折，左侧锁骨和肱骨骨折，昏迷指数是二级，对刺激有反应，生命体征微弱，被120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于凌晨两点四十二分正式宣布死亡，死因是内部大出血，多脏器官衰竭……不对啊，这是什么意思？”
潘建突然发出的自言自语让章桐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章法医，你看，”说着，潘建把手里的病历本递了过来，“这上面有个标记，很特殊！就在当班医生签名的上面。”
章桐仔细一看，顿时感到有些头晕，值班医生的签名栏里竟然端端正正地写着“李晓楠”这个名字。她定了定神，又顺着潘建的手指向签名上方看去，出现在她眼中的是一个三角形，里面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要不是仔细看的话，还真的不会留心到。这个标记太小了，和病历上别的龙飞凤舞的字体混合在一起，很容易被忽视成笔误。
她皱了皱眉，抬头问潘建：“这个标记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是这样的，我朋友是外科的，他和我说起过这个标记，只要是安平大学医学院外科专业出身的，当遇到疑问时，都会下意识地在病例上打下这个疑问标记，就像我们当初在自己的教科书上做标记一样，只是特殊一点儿罢了。章法医，你要知道，这在咱们安平这个小小的外科手术圈里是一个很通用的标记，只要你是安平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外科医生，都看得懂，知道原来接诊的同行对这个病历有疑问。”
“是吗？”章桐突然想起李晓楠在医学院里的专业就是外科。她想了想，于是低头又仔细查看起了面前的尸体。
尸体符合病历中的描述，是典型的高空坠落伤，死因不会错的。可是，章桐总觉得好像尸体上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但是她一时却想不起来。
“章法医，需要开胸吗？”潘建在一边提醒。
“开胸？你等一下。”说着，章桐重新转回到尸体的右侧面，仔细地查看着死者腹部怪异的伤口，良久，她手一伸，“潘建，开胸器！”
一个大大的Y形刀口从死者的双肩直达腹部。放下开胸器，章桐双手撑住死者的肋骨，往两面一拉，胸腔和腹腔就赤裸裸地呈现在惨白的手术灯光下。每当此刻，章桐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面前的死者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
人体的内部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世界，各个器官都有它自己应该待的位置。章桐仔细查看着这些已经毫无光泽的死气沉沉的器官，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就在死者的腹部伤口下面，那是一个典型的手术扎口，只不过显得很随意，一点儿都没有外科医生一贯的严谨风格，就好像敷衍了事，而原本应该连着的死者的左侧肾脏不见了。再看过去，肝脏也缺失了三分之一，并且没有迹象表明做过任何血管修补手术。章桐不免有种错觉，被割剩下来的肝脏就像是被胡乱塞回了死者的腹腔一样。再结合腹部被撞裂开的伤口缝合针，章桐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她甚至感觉到了无比的愤怒，自己虽然是一个法医，但是也同样是一个医生，身为同行的医护人员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而死者腹部的伤口边缘含有淤血的表皮组织显示，死者在经历这可怕的器官摘除手术时，竟然还是有生命迹象的。想到这儿，章桐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用力摘下了手套，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你先拍照，再缝合！我出去一下！”
说着，她不顾潘建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一声不吭地径直推门走了出去。她打算好好地问一问正等在门外走廊上的死者家属。
走廊上静得可怕，空气中是一股刺鼻的来苏水的味道。章桐觉得奇怪，顾女士并没有像她先前所说的那样在走廊里等待，冰冷的绿色长椅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顾女士，顾女士？您在哪儿？”章桐一边叫着，一边在同楼层四处寻找，甚至还去了楼道尽头的洗手间，里面空无一人，依旧不见顾女士的踪影。
<h3>第四节</h3>
章桐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不知道在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必须尽快找到这个女人，有很多的疑问正在等着她的解答。
想到这儿，章桐加快了脚步向大门口走去。一路上，她不放过身边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影，但是，顾女士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门卫接待室，章桐探身向正坐在里屋的门卫打了声招呼：“请问你刚才看到一个身穿浅绿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去了吗？她留着齐耳长发，戴着一副玳瑁眼镜。”
门卫皱了皱眉，想了想，随即茫然地摇摇头：“没有，章法医，我一个钟头前接班到现在，没有看见过这样穿着的女人从这儿走出去过。”
这就奇怪了，顾女士到底去了哪儿？难道还在公安局里？章桐有些犹豫了。
“麻烦你，如果一会儿你看到这样一个人出来，请你留住她，并且马上打电话到法医室找我！”
门卫点点头。
王亚楠正坐在办公室里瞪着电脑屏幕发呆。交警大队刚刚打来电话，言语之间颇有不满，王亚楠也不好多说什么，自己一直在不停地打听那起车祸的调查进展情况，却至今还拿不出任何立案的理由来，现在又不停地催着要找监控录像，交警那边微词连连也是可以理解的。
作为警察，出于工作需要也好，个性也罢，没有一个自尊心是不强的，无论是在轻松的治安大队，还是在紧张的刑警重案大队、忙碌的交警大队，性质都是一样的。问题是有些人的自尊心却强过了头，甚至喜欢上纲上线地看待每一个在自己面前经过的问题。在这一点上，王亚楠是最看不惯的，面对交警指挥中心负责人的一再推三阻四，王亚楠实在没办法，使出了最后一招——逼人还人情债！
“张队长，上次SM路口的那个肇事逃逸案，要不是我帮你的话，你能这么快就结案吗？再说了，我要求不高，就只要录像……对，我只是看看，你找到后马上传给我吧！”
挂上电话后，王亚楠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别扭，要不是为了章桐，她才不愿意去这么逼人家，现在指不定对方在怎么唠叨自己呢。唉！她长叹一声，陷入了沉思。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章桐没打招呼就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在了王亚楠对面的办公椅上。
“小桐，你不在你的法医室好好待着，倒有闲工夫跑我这儿来串门闲聊？”王亚楠没好气地抱怨道。
“没有，我遇到麻烦事儿了，可能需要你的帮助。”章桐一脸的严肃。
王亚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吧，如果是车祸的事儿，我这边还在等交警那头给我传监控录像过来呢！”
“不是车祸的事，你放心吧。”说着，章桐把自己怎么遇到顾女士，又怎么接下她的验尸申请，而等到发现疑问后，顾女士却又离奇失踪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我联系过她在申请书上留下的手机号码，结果显示关机，我去过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又去了保卫科，查遍所有监控录像，都没有看见她离开局里，你说这是不是活见鬼了？咱们偌大的公安局里，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踪影，而偏偏又在她丈夫的死亡被发现有疑问的时候……亚楠，我感觉有点儿不安。”
“这个顾女士是不是那个声称她丈夫是被人谋杀的女人？温泉小区的？”王亚楠翻开了桌子右角上放着的那本厚厚的报案记录副本，一边查看一边询问。
“应该就是，我在局大门口碰到她的，当时她就是和王建在一起，坚持说她丈夫死于谋杀，不是意外，我这才接的案件，并且按照规定应死者直系亲属的要求做的尸检。我感觉这女人很执著。亚楠，我的判断最终证明没有错！”
“但是那只是证明死者被无良医生做了不合格的器官摘除手术，按规定应该首先按照医疗纠纷处理，最重要的是这并不是导致死者死亡的直接原因，跳楼自杀才是，所以目前我认为不符合刑事案件立案的标准。”
章桐咬了咬下嘴唇，想了想，然后换了一种口吻：“知道吗？亚楠，这个死去的刘建南生前最后一个医生就是车祸中死亡的李晓楠，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王亚楠刚想开口，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她赶紧朝章桐做了个手势，然后直接打开了邮件，邮件附有一段几分钟的视频资料。
在接下来等待的时间里，房间里一片静悄悄的，章桐甚至都能够听到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视频终于看完了，王亚楠重重地倒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略微迟疑了几分钟后，她的目光避开了章桐的视线，转而投向了窗外的天空，缓缓说出了一句让人颇感意外的话来：“小桐，我想，你的同学很有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虽然早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章桐的脸色却还是瞬间变得煞白，这个消息对她来讲，不知道究竟是该喜还是应该感到担忧。
监控录像上底部时间小框里所显示的时间是车祸发生当天，也就是八月三日傍晚五点二十分，下面地点注明的就是在凤宾路上的星巴克咖啡馆门前的安全岛附近。
画面中最先出现的景象就是红灯，为了躲避丝毫不见减弱的雨势，人们蜂拥在安全岛上小小的遮阳棚下面，安全岛很快就被挤满了，后来的人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来往的车依旧川流不息，是啊，谁都想早一点儿回家。
监控录像是黑白而且没有声音的，所以当画面中一个身穿浅色衣服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安全岛外的马路上时，章桐忍不住一声尖叫。可是，还来不及等她作出任何反应，画面右上角就很快驶来一辆深色的轿车，直直地在穿浅色衣服的人的身上碾压了过去！
“老天爷！”章桐一声惊呼，她突然意识到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李晓楠。
又过了几秒钟，录像戛然而止，屏幕变得一片漆黑。王亚楠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早就被惊呆了的章桐，脸色一片苍白。
“你为什么说李晓楠很有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之下，一个正常人被拥挤的人群推搡而不慎失足跌落安全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你见过从摔倒到遭到汽车碾压期间，录像上显示前后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这个人根本就保持原来倒下时的姿势没有做过任何移动吗？”
章桐顺口嘟囔了一句：“这个我知道，正常人遇到危险的反应时间一般在三秒钟前后。”
王亚楠点点头：“所以，如果说李晓楠是一个八十岁的老翁的话，我可以理解她的迟缓行为，面对逼近的死亡，毫无还手之力。可是，死者是一个拥有丰富临床经验的急诊科医生，急诊科医生的强项就是对突发事件在最短时间里作出最快的反应，而且死者才三十岁出头，所以……”说到这儿，她神色凝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我的推论是，要么，她得了突发的急病而昏迷了，这一点我们要查阅她生前的病史资料；要么，就是有人做了手脚，不想让她来见你。”
“但是无论哪一点，我们就都有理由介入这个案件的调查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章桐鼻子一酸，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眼前的结果正是她所期待着的，王亚楠已经很肯定地表达了自己准备介入这个案子，可是，这时候的章桐却一点儿高兴的心情都没有。虽然自己的努力争取被证明并没有白费，但是，现实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再作任何改变了，章桐永远都见不到活着的李晓楠了。
王亚楠默默地站起身，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章桐瘦弱的肩膀。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小桐，别太难过了。我们会弄清楚真相的！”
回到解剖室，潘建早就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刘建南的尸体也已经被送回了冷库，冰冷的解剖台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屋子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见到章桐满脸疲惫地推门走进来，潘建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就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他很了解章桐的个性，这是一个不喜欢废话和客套的女人，所以他知道自己此刻就该乖乖地闭嘴。
章桐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潘建，我不在的时候，死者的家属来过吗？”
“没有，我正纳闷呢，刚才手里的活儿忙完，找她签字，却没在门口走廊看见她，还以为她跟你走了。”
“她没跟我在一起，”章桐的心里隐约之间感到一些不安，“你打过她电话吗？”
潘建点点头：“打过好几次，却都显示关机，联系不上。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向李局汇报这件事的，你把尸检报告整理一下吧，我马上要。”说着，章桐拿起挂在门口的公用厚外套披上，然后快步向解剖室里间的冷库走去了。

第三章
<h3>第一节</h3>
因为经费的问题，安平市公安局法医室的冷库已经好几年都没有翻修过了，平时还好，尸体不多，四个储藏室的空间绰绰有余，但是如果碰上案件高发阶段，冷库的容量就显得有些可怜了，那还不算上无法确定身份的尸体，它们在冷库里存放起来可是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的。为了解决这尴尬的局面，上一任法医官老彭退休之前，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在冷库里多加几张轮床，然后亲自动手把冷库里的制冷设备彻底整修了一下，确保不出故障，室内温度始终保持在零下二十摄氏度左右。这样一来，放不进储藏室的尸体就可以暂时存放在外面的轮床上了。
此时，三张轮床上就只有一具尸体，被厚厚的白布遮盖着，其余两张床都空着。章桐核对了一下脚上的标签，确定正是自己所要查看的死者刘建南的尸体。尽管穿着厚厚的外套，章桐还是感觉到彻骨的寒冷正向着自己步步逼近。她竭力把身上的外套再裹紧一点儿，然后戴上手套，揭开白布，仔细观察起了尸体。
十多分钟后，章桐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她不明白李晓楠为什么要对刘建南的死因产生怀疑，刘建南尸体上的种种迹象显示完全符合高空坠落所导致的死亡，该查的也都查过了，除了那个笨拙的器官摘除手术外，章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说了，器官摘除手术也并不是导致刘建南死亡的直接原因。而刘建南的身上也看不到死前曾经遭受过虐待的伤痕，难道，李晓楠判断有误？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章桐纷乱的思绪，她伸手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章桐。”
“章法医，我……”电话中，对方欲言又止。
“请问你是哪位？”章桐一边把话筒夹在了肩膀上，一边抓过了手边的便签本和铅笔。
“我……我是刘建南的妻子……”
一听这话，章桐顿时来了精神，她赶紧坐直了身体，继续追问道：“是顾女士吗？你现在在哪儿？你先生的尸检已经结束了……”
还没等章桐说出心中的疑问时，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章法医，真的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我现在只想早一点儿领回我先生的遗体安葬，别的我没有兴趣知道。你就不用再费时间了！”
章桐不由得一愣：“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知道尸检的结果了？”
“人都已经死了，我的费用也已经结清了，章法医，半个钟头后我弟弟会拿着我的委托书前来办理遗体认领手续，我不想再有任何纠缠了，只想让我先生早日入土为安。谢谢你，再见！”
还没等章桐反应过来，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嘟嘟”的单调的电流声，章桐没办法相信刚才所发生的那一幕。顾女士前后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早些时候还在竭力声称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并且不惜花费重金要求尸检，而半天的时间还未到，就迅速改变主意要求领回丈夫的遗体，对于尸检结果却不闻不问。这真的让人有种出乎意料的感觉。
“章法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办公桌另一头正在电脑前忙碌的潘建好奇地抬头问道。
“死者家属要求领回尸体。”
“哪一个死者？”
“就是刚才我们解剖的刘建南。”
“是他啊，我正好要找他家属签字呢，不然的话我这份报告就完成不了。”潘建一边在自己办公桌上翻找着刚才所填写的尸检报告，一边继续唠叨，“我说章法医，你发什么愁呢？你刚才不是还四处找她吗？现在事主自己出现了，不就省事儿了？”
章桐皱起了眉头：“你不懂，她连问题都不让我问，好像急于领回自己丈夫尸体似的，我总觉得有些突然！”
“这刘建南的案子又没有立案，只是家属申请尸检而已。只要死因没有什么疑问，我们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章法医，你不用想那么多。他活着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我们管不了的。”潘建终于在一堆登记表下找到了自己刚才填写的尸检报告，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章桐没有心思听潘建的好心劝慰，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电话机。王亚楠说过，今天就会通知医院和家属做好沟通工作并且尽快把李晓楠的尸体运过来的，只要尸检有任何疑问的话，就可以向局里申请立案。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章桐突然有一种想远远地躲开眼前这种尴尬局面的感觉，她平生头一回开始怨恨起了自己所从事的这个行当。
王亚楠是个几乎脚不沾地的女人，时间对于她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所以，当个子矮矮胖胖的天使医院医务科科长王金明站在她面前哼哼唧唧半天没给出确切答复的时候，她有点儿恼了，于是就冲着身边站着的王建一使眼色。王建立刻绷起了脸，神情严肃地说道：“王科长，我们已经等了你两个钟头了，你这样做就是不对了，我们警方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来证实你们医院原急诊科医生李晓楠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你这样子拖下去的话，延误了我们的调查工作，我想这个责任你可是担不起的。再说了，你这么毫无道理地拖延，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你的动机！”
听到自己要被搅和进这个案子里，王金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替代的是一脸的尴尬与紧张。他拼命摇手，竭力和面前这个让人头痛的局面撇清关系：“我说警察同志，你们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和这件倒霉事没有任何关系的！你们可要讲道理的啊！”
“那你为什么要拖延？我们马上就要带走尸体进行检查！”
“尸体……尸体已经被送往市里火葬场了！”
“你说什么！简直是胡来！”王亚楠再也无法顾及对方的脸面了，冲着王金明一声怒吼，继而快步冲出了医务科办公室。
身后传来了王金明委屈的抱怨声：“这可都是家属要求的，我们医院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等王亚楠和王建两人匆匆忙忙地赶到市火葬场，并且亮出身份说明来意后，工作人员查了查身边的电脑记录，随即双手一摊，满脸的无奈神情：“没办法，一小时前已经送进火化操作炉了。”
一听这话，王亚楠顿时傻眼了：“你确定？有没有可能搞错？”
“警察同志，我们这边是火葬场，不能随便开玩笑的。火化昨天晚上就预约好了。”工作人员的脸上明显已经有些不乐意了，“我们对预约客户都是准时办理业务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辆挂着黑色布条的灵车缓缓开进了火葬场的大院里，工作人员干脆就丢下了王亚楠和助手王建，消失在后面的通道里了。
“王亚楠，这可怎么办？”王建没了主意，“尸体都火化了，我们……”
“等等，我和章法医联系一下，看看她的意思再说！”
王亚楠随即拨通了章桐办公室的电话，把眼前的突发情况告诉了她，电话那头很快就没有了声音。
王亚楠急了：“小桐，怎么办？尸体火化了，我总不见得给你把骨灰带回来吧？你倒是说句话呀！我可不想在这边干耗时间！”
“和家属商量一下，给我带回一些还没有被完全火化的骨头，即使是碎片也没有关系的，五十克左右重就可以了。”章桐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听不出任何一点儿波澜。
“骨头？不是火化了吗？”
“去吧，亚楠，再晚就来不及了，等你回来后我会向你解释的！”
“好，那我就听你的！”容不得多想，王亚楠径直就推门闯进了火化操作间。
<h3>第二节</h3>
熊熊的火化炉刚刚熄灭，两个戴着口罩和厚厚的大手套的操作工正准备打开火化炉的铁门，见到身边出现了陌生的不速之客，不由得愣住了，随即不满地问道：“你们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王亚楠也懒得解释，她掏出了随身带着的证件，然后伸手指了指火化炉：“里面是不是一个多小时前送进去的？”
稍微年长的火化工点了点头。
“死者的名字是不是叫李晓楠？”
火化工随即查验了一下遗体交接簿，点点头：“没错，是叫这个名字，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死因是车祸，天使医院送来的。”
王亚楠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吧，我等着。”
两个火化工不由得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女警察的真正来意，但是又不敢吱声，只能继续手头的工作。
在等待的时候，王建凑在王亚楠身边小声问道：“我们应该通知家属吧？”
王亚楠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等骨灰出来后再说吧！”
话音刚落，一阵怪异的声响过后，炉门缓缓打开了，一股逼人的热浪很快就扑面而来，王亚楠下意识地闪在一边。灰白色的骨灰被一个不锈钢铁盘装着，被慢慢拉出了巨大的炉门口。
王亚楠皱了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了尽管火焰已经熄灭了，却还依旧冒着骇人的热浪的巨大火化炉。突然之间，她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油然升起，却很快又被自己这种有些幼稚的念头给逗乐了，她的嘴角划过了一丝尴尬的苦笑。
果不其然，在灰白色仍然冒着阵阵热气的骨灰中，王亚楠一眼就看到了为数不少的细小骨头。她伸手指着这些骨头不解地问道：“师傅，怎么还会有骨头？”
“哦，这些是因为炉温不够的缘故，等会儿我们在交给家属整理的时候会处理掉的。每一具尸体火化后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不可能完全彻底的。”
王亚楠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王亚楠一下车就急速来到了位于大楼底层的法医办公室，她知道不得到自己的回音，章桐是绝对没心思吃中午饭的。
一推开门，章桐果然正在电脑边埋头整理着什么资料。
“小桐，我把你要的东西带回来了！”说着，王亚楠从证据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装有李晓楠遗骨的特殊的袋子，递给了章桐。
“太好了，我要的就是这个。”章桐迫不及待地仔细查看着手中的塑料证据袋，目光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
“小桐，这些骨头都已经被火化炉高温烧过了，你确定还有用吗？我想上面的证据应该没剩下多少了吧？”
章桐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尸体火化了，我确实找不到很多证据，但是，”说到这儿，她指了指证据袋中那小小的灰白色的骨头碎片，“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补救措施了。我的导师曾经说过，骨头从来都不会让我们法医失望的，你就等我的消息吧！我今天会给你电话的。”
王亚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能忐忑不安地看着章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向隔壁法医实验室的过道小门里。
法医实验室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在里面工作。堆满仪器和化学制剂的工作台面上，满是污渍斑斑。章桐没有顾得上整理一下凌乱的桌面，如果运气不够好的话，或许得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耗上一整天的时间也还不一定能够得出预期的结果，可是，时间已经不等人了，如果再不做毒物检验，那么，手中这袋子里小小的骨头碎片上的证据就会迅速流失得无影无踪。李晓楠的尸体已经不存在了，现今揭开她死亡之谜的唯一方法就只能是进行骨头上的毒质残留物检验了。章桐的心里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毒物检验需要经过层层筛选，提取合适的样本，然后作相应的配对。天底下的有毒物种有很多，而这些配对工作目前基本上都是要人手来完成。
章桐先从最常规的几种毒物开始检验，她选择了有关砷的检验。砷是一种最普遍的下毒物。砷，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砒霜，属于一种重金属类物质，对人体的危害非常大。中毒的人最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神智恍惚，反应迟钝，这和监控录像中李晓楠临死时的怪异表现是差不多的。
章桐先从仪器柜里找出检验砷所要用到的雷因希铜片。在特制的含有检材样本的盐酸溶液里，砷等重金属能与铜发生反应，在铜的表面形成黑色的沉淀物，这种实验方式通常被用来作为是否有重金属之类的中毒的筛选，如果是显示阴性，那么，就能够排除；如果是显示阳性，那就表明检材中含有重金属。但是，这并不一定就说明是砷中毒，因为其他重金属也会有这样的反应，比如说铅。
所以，当章桐在铜片表面顺利发现黑色沉淀物时，她随即取过了试验台另一边的酒精灯，点燃后将显示阳性的雷因希实验铜片进行加热升华，然后用显微镜检验，在那小小的显微镜片下，她终于看见了有六面体和八面体的黑色结晶。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该检材中含有砷元素了。可是，很快一个疑问在她脑海中又迅速升起，没有办法确定李晓楠在生前究竟中毒多久才倒地。她的视线落到了手边那个还剩下十三克左右骨碎片检材的证据袋上——最好再找到留有她DNA的遗物，进行进一步的比对。想到这儿，章桐摘下了手套，拨通了王亚楠的手机，然后把自己心里的打算告诉了她。
“没问题，我这就派人去医院宿舍。”王亚楠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是她最近刚刚使用过的。”章桐想了想，补充道，“最好是死者用过的梳子或者牙刷。”
“好的！”
一个多小时后，王亚楠如约给章桐带回了一把用塑料证据袋装着的黄杨木梳，当章桐在黄杨木梳上看到几根长长的头发时，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可以落下了。
<h3>第三节</h3>
负责刑侦工作的李局办公室里，此刻正灯火通明。这几天局里唯一的会议室正在维修发霉的墙面，所以，一有案情汇报分析会议，李局就只能把所有人全都集中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这样一来，开会时站着的、坐着的，甚至于席地而坐的人都有，经常把这个小小的办公室给挤得水泄不通。
“小王，你怎么确定死者是在死前两天被下的毒？并且最后一次剂量更大呢？要知道，死者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我们手头的证据并不多啊！”李局一脸愁容地翻看着王亚楠上报的案情进展资料。
“是这样的，在死者家属的配合下，我们找到了死者生前所使用过的一把木梳，上面有死者的头发。章法医在已经通过骨碎片毒物化验证实死者在生前重金属砷中毒后，为了进一步确定剂量以及中毒的具体时间，她对提取的死者木梳上的头发进行了取样化验，根据人类头发的平均生长速度，以及死者的年龄，推算出了头发生长的每一个阶段，最终得出结论，死者中毒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而最靠近发根的那一段，砷含量激增，所以，我们就此得出推论，死者是最近三天之内中的毒，而死者临死前的那段监控录像更加证实了我们上面作出的推论，也就是说，我们的死者，安平市天使医院急诊科医生李晓楠，很可能是被人巧妙地谋杀的。”
“可是，死者是死于车祸的。我们只能对她生前被人下毒进行调查，但是这下毒并不是直接导致她死亡的原因。所以，我认为这个案件目前只能作为投毒案处理，不能定为谋杀案。小王，你还得对死者出车祸的那件事作进一步的深入调查才行，我们立案要的是具体证据！”李局的话语不容半点儿质疑。
王亚楠点点头，站起身说道：“好的，我会立刻亲自跟进调查！一有消息就向您汇报！”
刚刚走出会议室，王亚楠的手机就响了，接听完电话后，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回转身拦住了助手王建的去路，硬邦邦地丢下了一句话：“马上跟我出现场。”然后迅速向地下室停车场跑去。
王建才被分配到局里没有两个月，自己平时就跟个打杂的差不多，能真正出现场的机会也很少，更别提跟着王亚楠这个一把手了。这冷不丁地听到要出现场，王建顿时来了精神头：“好，我来开车！”
王亚楠并没有答理他，在她眼中，王建只不过是一个刚出道的小孩子罢了，自己现在和个保姆没有什么两样，带着这么个毫无实际经验的所谓“副队长”在身边，王亚楠的心情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案发现场在位于安平市城北的一处拆迁工地上，一路上道路坑坑洼洼，搞得警车不断地摇晃颠簸。王亚楠终于恼了，她一声怒吼：“王建，你到底会不会开车？不会开，给我滚一边去！”
“这是路况不好的原因，和我没关系的。”王建有些委屈了，透过车窗望去，四处都是洋灰，那些拆迁的土石方工程车不断地来来去去。他不由得心里嘀咕，再好的道路都禁不起这么折腾啊。
警车终于艰难地停在了一栋歪歪扭扭的老居民楼下，尽管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很多楼面墙体也已经被大锤子给狠狠地敲开了，但是，一眼看过去，还是能够看出房子的本来结构。
几个面部表情十分异样的拆迁工人正远远地蹲在一堆拆下来的旧预制板的旁边，时不时地还互相嘀咕着什么。派出所的同事早就在现场的周围拉起了黄白红相间的隔离带。见到王亚楠一行人过来，他点了点头，一位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就起身带着他们穿过隔离带向里面走去。楼道里四处都是拆下来却还没有来得及被运走的建筑垃圾。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三楼，此刻，这栋大楼里的所有工作都已经停止了，工人们也已经被清理出了现场。耳边除了单调的脚步声以外，几乎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你们市局的法医已经先来一步了，她带着一个助手正在里面。”
“哦？他们在哪儿？”王亚楠一边嘴里应付着，一边回头狠狠地瞪了王建一眼。
王建没有吱声。
进入现场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房屋的承重墙，它位于房屋整体位置的东面，脏兮兮的墙面上可以看出以前这个房间曾经被屋主用做厨房。承重墙的旁边，蹲着两个身穿白色连体工作服的人，正是先期赶到的章桐和助手潘建。
一见到王亚楠，章桐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神情：“亚楠，立案申请批下来了吗？”
王亚楠知道章桐话中所指的是李晓楠的那个案子，她摇了摇头，走到章桐身边蹲下：“目前的证据可以定投毒，但是却定不了谋杀。先就这么办吧，我会跟进的，你放心吧，一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她抬头看了看章桐助手正在仔细勘验的墙面，一眼就看到了已经被清理出来的一根人类的手指骨正清晰可辨地露在墙面外。
“说说眼前这个案子吧，情况怎么样？”
章桐只能无奈地点点头：“目前来看所有的尸骨还都被砌在墙里面，尸骨大体上还是比较完整的，听先来到现场的人说，工人们最先发现的是死者的头骨。”说着，章桐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裸露在墙体外面的小部分头骨，然后转身让王亚楠看，“我手套表面没有任何附着物，这意味着眼前的这具尸骨已经在墙体里面待了至少有五年以上，尸骨表面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分解。”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章桐微微一笑：“和考古差不多，慢慢清理吧，尽量避免第二次伤害，你帮我找盏应急灯过来，估计今天我和小潘要忙到晚上天黑了。”
东西很快就备齐了，现场除了两个法医留下以外，其余人都撤到了门口。
<h3>第四节</h3>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太阳很快就下山了，四盏应急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章桐身边的塑料布上，已经整齐地摆出了一副骨架，还有一些碎布条，从它们所附着在尸骨上的位置来看，应该就是死者的衣服。在依次照过相后，尸骨上所有的外部附着证据都被按顺序装袋，准备等痕迹鉴定组的同事前来接收。
摆在章桐面前的这副白骨除了两截小指骨和一小块椎骨没有找到以外，其余的都已经一一安放到位。人体总共二百零六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这副被人砌在墙里面的尸骨，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够找到二百零四块骨头，在章桐看来，已经是挺幸运的了！
最后看了一遍凌乱不堪的现场，确保没有物证被遗漏，章桐点点头，这才对潘建说道：“可以了，我们撤吧！”
人被砌在墙里面，不用说这肯定是一件谋杀案，所以，拆迁工程被搁置了下来，何时才能继续开工，那就得看公安局的破案速度了。
章桐小心翼翼地把尸骨都装在一个专门的黑色运尸袋子里，然后，送回局里进行下一步的验尸工作。
王亚楠把王建打发去了天使医院了解情况，自己则干脆跟着法医车回到了局里。她很清楚就算自己有再大的能耐，死者的身份以及死因不搞清楚的话，这个案子就是在抓瞎。
来苏水味是在寒气逼人的解剖室里唯一能够闻到的味道，洁白的瓷砖由于被清洗过无数次，早就变得暗淡无光。一推门进来，王亚楠就忍不住抱怨：“我每次来，都会被这里的味道熏晕！你们就不能换种消毒水啊！”
章桐不由得瞪了她一眼：“来苏水是最便宜的了，效果又好，不用它，难道你想被臭死？”
王亚楠乖乖地不吱声了，这儿是章桐的地盘，什么事情都是她说了算的。
潘建利落地找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含有酶的专门清洗剂来清洗骨骼表面。由于在墙体里被封住五年以上，尽管在搜集证据时，章桐已经非常注意，但是她知道还有一些地方免不了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外力损坏。为此，在骨骼清洗工作开始前，她要一一辨别出来尸骨上所有的外伤裂痕并且登记在案，以防止和以前死者所受到的一些旧伤混淆。
很快，一具干净的骨架就基本完整地被摆放在解剖台上了，除去三处因为敲墙而引起的间接伤痕外，其余的可以暂时推断为死者身上的旧伤。
“亚楠，根据耻骨下面的明显生理特征来看，死者是男性，而肋骨的软骨关节已经发育到了最后阶段，这也就意味着死者死亡时已经超过了三十九岁这个特殊的人类生理年龄，标志着已经进入了中年阶段。”章桐边仔细查看尸骨，边说道。
“还有，你看这边……”她指了指死者的颈椎骨，“这里有一处明显的不同寻常的伤口，表明死者的第四颈椎骨关节已经断裂，显示出死者在生前身体曾经遭受过重压，导致脊柱变形。而通过对死者的一处关节的查看，骨质异常疏松的特征非常明显，这正好符合我对于死者曾经因为意外导致过下体不能行动的推测。你再看这边的死者右侧桡骨上，也找到了相应的钙化点，这也印证了我的推论。
“而脊柱骨关节上我发现了相对应的三处矫形螺丝留下的孔，还有三处金属托架，这表明死者曾经为了脊柱受伤的病因做过多次矫正手术。”说着，章桐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三个金属托架，在金属架的反面，她看到了一串商品编码，嘴角不由得微微地往上一翘，“任何大型的矫正手术所用到的医用移植器械上，都会有相应的商品编码。这样，或许能够帮我们多一个方法来确定死者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死者是一个肢残人士、中年男性？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更快确定他的身份吗？”
章桐随即把目光转移到那个一直还没有检查的死者的头骨上，她轻轻拿起了头骨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脑干所处位置的上方有明显的裂开的痕迹，这不是刚形成的伤口，根据伤口边缘的钙化程度，应该有好几年的时间了。伤口呈龟裂状，那是钝器击打后留下的样子，我会尽快进行颅面成像复原的工作。”
“那死因呢？”
“可以初步定为钝器打击致颅脑损伤死亡。而死者的死亡时间，我还要利用质谱仪对头骨伤口进行进一步的确定后才可以告诉你。”
王亚楠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尽管还没有确定死者的真实身份和真正死因，但是目前的手头线索已经能够让她开始放开手进行工作了。
对于一个法医而言，人体骨骼就是一个完整的记录一个人从出生直至死亡的信息库。无论外界如何变幻，也无论生命已经离开人体有多长时间，骨骼总是毫无保留地把其所经历的一切统统展现于活着的人眼前，而法医所要做的，就是仔细去观察，揭开死亡所掩盖的真相。
看着自己面前无影灯下的死者头骨，那异样的颜色让人心里很不舒服，看上去就像法医办公室里的那具人体解剖模型，与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似乎毫不相干。
“准备好了吗？”
潘建点点头，伸手做了个OK的手势。
笨重的三维激光扫描仪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一缕缕红色的激光束穿透了整个死者头颅，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数据。章桐知道，用不了多久，死者的大概相貌就会被打印出来，只要是死者亲近的人，通过这张模拟画像，很快就会认出死者的身份。
而刚才的全身X光扫描显示，死者的后脑伤口是真正致命的伤口，也就是说，死者是被人从上往下六十五度角钝器击打致死。
半个多钟头后，死者的模拟画像出来了，在通过传真机传送给王亚楠办公室后，章桐拨通了王亚楠的手机：“死者身高在一米六三至一米六五之间，坐在轮椅上大概在一米二，袭击他的人在他身后下的手，当时他应该是坐着的。我测量了伤口的角度，是六十五度，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二左右的人，而且身体强壮，是死者亲近的人，所以才会有机会在背后袭击死者，并且是一击致命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供的情况。”
“我一小时后派人把尸检报告给你送来。”
“好！”

第四章
<h3>第一节</h3>
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章桐婉言谢绝了潘建请吃肯德基的盛情，看着小伙子乐滋滋地啃着手里的汉堡，她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了凌晨一点，章桐彻底打消了给刘春晓打电话要他来接自己下班回家的念头，这段日子刘春晓本身也很忙，常常是电话也不能够马上接了，经常打过去就被转入语音留言系统。章桐唯一知道的消息就是刘春晓被调到了反贪局工作。没办法，章桐开始想念起了家里的馒头，她发愁地又一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自己今晚要是不回去的话，馒头就会饿肚子了。王亚楠的车也是指望不上了，人家今晚肯定会通宵加班的，还是打出租车回去吧。
想到这儿，章桐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背部肌肉的酸痛使她顿时龇牙咧嘴起来，紧接着就是浑身肌肉酸痛，连肩膀也开始抽痛。章桐皱起了眉头，走到门边，拿下自己的外衣和挎包，转身对潘建说道：“我先回去了，有情况给我打电话吧。”
“这么晚了，章法医，你还回去？”谁都知道章桐住的地方离局里非常远，“这个时候外面还打得到出租车吗？”
“没事，这么晚回去我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狗还没有喂呢！”章桐笑了笑，推开门走了。
城市的夜晚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如果用雍容华贵来形容白天的话，那么夜晚就处处流露着诡异的神秘和凄凉的寂寞。凌晨一点多钟的街头，华灯依旧亮着，在它照耀得到的地方，一览无余，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而灯光背后的黑暗，章桐却根本就看不清楚，除了黑暗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大街上，别说看到出租车了，连个过往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章桐微微苦笑，是啊，都这么晚了，有谁还会像自己这样，凌晨的时候在大街上傻傻地站着等出租车呢？看着远处路灯下的引桥，章桐的眼睛都快看酸了，却还是见不到有亮着车灯的出租车过来。她抖了抖因为紧紧抓着挎包而变得麻木的手臂，试图能找回一些感觉，可是，努力了好几次，却都像是在晃一条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胳膊。章桐开始有些犹豫了，记得刘春晓说起过馒头已经是条大狗了，饿一天两天无所谓的，只要有水喝就行了。想到这儿，她又一次朝着远处看了一眼，还是没有空的出租车向自己站着的方向驶来，那今晚就干脆在办公室里凑合一晚吧。章桐打定主意后，刚要转身向公安局的方向走回去，突然，挎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大街上，声音听上去格外刺耳清脆。
容不得多想，章桐赶紧接起了电话：“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响，似乎线路不是很好，听不到对方的任何回答。
“喂？你是哪位？有事吗？”章桐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在几秒钟的紧张等待后，章桐刚想失望地挂上电话，而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说话声，刻意压低的嗓音中透露着明显的慌乱与害怕：“章法医，我是刘建南的妻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丈夫的遗体不是已经被你委托别人在今天白天领走了吗？”
“是，我知道，只是，我想请你们调查我丈夫的死因，他是被人害死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突然中断了。
“喂，喂……”章桐急了，赶紧把电话回拨过去，听筒中却传来对方已经关机的提示音。“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啊！”章桐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这半夜三更毫无来由的电话让她顿时心生不满。但再细想想，对方之前态度非常坚决，不一会儿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却又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章桐的心里突然隐约感到一些不安。
王亚楠完全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她全神贯注地比对着手里的每一个数据，时不时地在右手边的纸上做着记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心乱如麻的章桐在王亚楠的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把心中的疑虑告诉王亚楠。从公安局大门口走进来直到现在，短短两百米不到的路程，章桐已经不止一次地回拨了刘建南家属顾女士的那个来电号码，可是，对方始终处于关机状态。由于李晓楠的原因，章桐总是觉得刘建南的死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不是死因，是他腹部怪异的伤口。章桐虽然是一个法医，面对的都是尸体，但是，同样是医学院毕业的她却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会这样不负责任地对待自己的病人。这是违背道德常理的，甚至是犯罪。当然，刘建南并不是死于这种潦草的外科手术，但是，很显然手术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他就选择了自杀，这解释不通啊！难道他后悔向别人捐献自己的器官了？那也不至于落到跳楼自杀的结局，应该还有很多别的选择的。
“小桐，你怎么了？这么晚还鬼鬼祟祟地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不回家睡觉啊？你到底想干吗？”王亚楠半开玩笑地打断了章桐纷乱的思绪。
“我想找你谈谈那个案子。”章桐干脆走到王亚楠办公桌前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李晓楠那个？”王亚楠一脸的无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是被人杀害的，还只是处于推断中，王建找线索去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你不要太伤心太纠结这个案子了，好吗？”
章桐摇摇头：“你搞错了，我不是说这个案子，只是有一丁点儿连带关系，我说的是我们法医室今天接手的那个家属要求解剖验尸的案子。”
王亚楠皱眉：“温泉小区跳楼的那个男的？”
“对，刘建南！他最后的医生就是我的同学李晓楠。”说着，章桐把前前后后的经历以及自己心中的所有相关疑虑一字不落地都说了出来，最后，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王亚楠面前，“这上面的最后一个来电号码就是她的，我回拨了好几次，她关机了！”
王亚楠拿起手机，仔细查看了来电号码和时间，189*******8：“这是电信的号码，这种天翼号码都是用身份证登记的，我们这里有他们电信部门的工作平台链接，我查一下资料和登记户主的名字，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户主，确定一下情况再说。”说着，她在电脑页面上调出电信天翼内部服务平台，在输入手机号码后，上面很快就显示出一个信息框：
机主：顾晓娜
身份证号码：350088********1023
居住地：安平市北三区温泉小区5栋408室
<h3>第二节</h3>
“能马上联络上她吗？亚楠，我总感觉她的声音中有些不安，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她这么反复肯定是有问题的！”
“这不好说，丈夫刚刚去世，妻子的情绪失控那是很正常的，再说了，现在是凌晨，天还没有亮，这么贸然上门，不太好。我想还是等天亮后，我派人去她家了解下情况吧，你说呢？”
章桐点点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这女人，确实很情绪化，我第一次在咱们局门口见到她时，就有这种感觉。就是你那副手，被她整得够戗，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是个老实人！”
王亚楠轻轻哼了声，显得很不在意：“那小子，还算是部队转业的，笨得要死。我真不明白，什么都不懂的人，李局竟然还把他派到我身边来做副手，知道副手的重要性吗？我要是不在的话，他就要顶上去的，他现在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怎么顶得上去？我能放心到时候把手下的人交给他吗？”
“亚楠，对人要有宽容心，我看你这个副手也是挺不错的人，从来都不会抱怨你的坏脾气，你还是忍了吧，过段日子习惯了就好了。再说了，李局把他安排在你身边，那也是信任你，想叫你带带他，你是师傅嘛！”
王亚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老姐，拜托你别做我思想工作了，你那套大道理我都知道的！省省力气，赶紧回去休息吧，这都几点啦，明天还得上班呢。”
章桐回头看了看王亚楠办公室角落里间那张小小的行军床：“看来我今晚就只能在你这边凑合一下了。”
“你的办公室不是比我这边大多了吗？”王亚楠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
章桐站起身，微微一笑：“你要是受得了那肯德基炸鸡腿的味道，我那边随时欢迎你去过夜！”
“小桐，快醒醒！快醒醒！”
王亚楠的声音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飘飘荡荡的，时远时近。章桐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看章桐没把自己的催促当回事，王亚楠急了，凑近她的耳边，猛地大声叫道：“快起来！顾晓娜死了！”
“你说什么？”章桐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睡眼蒙眬地瞪着王亚楠，“你别开玩笑，她昨天晚上刚给我打完电话就死了？不会这么巧吧？怎么死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亚楠晃了晃手中的电话听筒：“王建从天使医院打来电话，说顾晓娜刚被120急诊车送进医院没多久，就因抢救无效而死亡了，就在刚才，具体原因我还不清楚。怎么样，咱们马上一起过去？”
“现在几点了？”
王亚楠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五点四十八分。”
“怪不得我脑袋这么疼，我才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死一个病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本来进到这里的就都是危重病号，生与死都是五成对五成的比例。所以，这里的护士和医生照理说应该对死亡是见惯不怪了。可是，当王亚楠带着章桐走进急诊室办公室时，她分明在周围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恐惧和不安的神情。想想这也难怪，朝夕相处的同事刚刚因为车祸去世，紧接着就又有病人去世，这种每天看着人死去的滋味儿确实不好受。
“你们哪个是负责人？”在出示了证件后，王亚楠挨个扫视着自己面前的医生护士，“能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是急诊科的护士长，我们主任还没有来上班。”
王亚楠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护士长，一身简单的护士服，头顶戴着的护士帽上镶嵌着一根金线。她要是不表明身份的话，光凭身上的穿着打扮，还真的很难判断出她是负责人。
“和我说说死者顾晓娜的情况。”
“今天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我接到了120急救中心发来的通知，说温泉小区有人突然心脏病发作，打电话求医，我们按照平时出诊的惯例，马上就出发了。因为，因为李医生去世了，所以人手更加不够，怕顶替的邓医生忙不过来，我就跟车一起去了现场。”
“你们到的时候，现场是什么样的，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是死者自己打的求救电话。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大门开着，死者倒在门边，当时还有心跳反应，只是显示呼吸困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当时是什么表现？我是指她的肢体动作。”章桐插嘴问道。
“她用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摸着头部，脸色发紫，嘴唇发青，完全符合心脏病突然发作的症状表现。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本来想把病人的手放下来，好往担架上抬，可是她却死死地摸着头部，就是不松手！”护士长的脸上显出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那心跳呢？心电图怎么显示？”
“逐渐变缓，其实当救护车刚刚开上医院的急诊专用通道时，病人的心电图监视仪屏幕上就已经显示为一条直线了。”说着，护士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当班医生邓嘉盛，后者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呢？你们进行了哪些急救措施？”
“肾上腺素五毫升，电击，病人的心脏在短时间内曾经一度恢复跳动，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办法了……”
“具体宣布的死亡时间？”
“心脏停跳超过十五分钟，也就是早上五点二十三分，死亡证明书是我签的字。”当班急诊医生邓嘉盛接过了话头。
“邓医生，我能看下尸体吗？”
“可以，就在急诊二号手术室，我这就带你们过去。还有，你们那个同事不停地四处打听李医生的事，一个一个地问，弄得我们科里那帮小护士人心惶惶的。”言语之间，邓嘉盛显得颇为不满，他边向外走边又不停地抱怨。
王亚楠并没有马上就接这个话头，她看了一眼身边始终紧锁着眉头的章桐。
拐过走廊后，来到门上标有大大的数字“2”的一间手术室门口，一位医院保安正站在门口，见到邓嘉盛带着人走来，赶紧打招呼：“邓医生，你来了！”
邓嘉盛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然后走过保安的身边，推开门径直进了手术室。
王亚楠和章桐则紧紧地跟在邓嘉盛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手术室里静悄悄的，无影灯早就关闭，由于病人在进入手术室前心脏就已经停跳，所以，并没有明显的抢救手术所留下的一片狼藉。此刻，狭窄的手术台上，一具尸体无声无息地躺着，白布把尸体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死者顾晓娜，遵照你们同事的要求，人死后，我们就没有再动过尸体。”
章桐放下工具箱，打开盖子，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后，转身就向手术台上的尸体走去，轻轻地揭开尸体上的白布。
<h3>第三节</h3>
时间在慢慢过去，手术室里的气氛渐渐地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邓嘉盛几次要开口询问，都被王亚楠挥手制止了。
终于，章桐把尸体上的白布重新盖了回去，转身向王亚楠点点头，然后面对邓嘉盛，一脸严肃地说道：“这是一起谋杀案，我要接管这具尸体！”
邓嘉盛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
顾晓娜的尸体很快就被抬上了运尸车。王亚楠叫住了正要上车的章桐：“据你判断，死者的大概死因是什么？”
“目前还不好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死者是被毒死的！”
“又是被毒死的？”
章桐点点头：“我怀疑是生物碱中毒。死者临死前的症状也基本符合这种情况。总之，一有结果我就会马上通知你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亚楠推门走进了章桐的解剖室，还没等她开口，章桐就头也不抬地说道：“死者死于番木鳖碱中毒。”
“番木鳖碱？”
“对，你过来看。”说着，章桐把死者的头部轻轻转向另一边，露出耳朵后面的发际，“番木鳖碱是一种剧毒的化学物质，一般用来毒杀老鼠等啮齿类动物。你看到没有，这里，就在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针孔。你拿放大镜仔细看，针孔周围的皮肤有略微红肿的迹象，这就表明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注射的，那个时候死者身体里的血液还在流动，但是，死者很快就死亡了，人一旦死亡，体内所有的血液就停止了流动，伤口就没有办法自愈，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又怎么会确定死者是番木鳖碱中毒呢？”
“只要是生物碱中毒死亡，死者的牙龈就会出现明显的粉红色，也就是我们所称的‘粉齿’，这是生物碱性毒物在人体大量存在的体现。我在手术室检查尸体的时候，注意到了‘粉齿’的存在，再加上急诊室的护士长所反映的死者临死前的突发心脏病的情况，两者结合，我就可以确定死者是生物碱中毒。回来后我做了相应的排查，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推论，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注射口。”她伸手指了指死者顾晓娜的脑后发际线。
“那么，死者是什么时候被注射进这种毒物的呢？”
“死者体内每百升血液中番木鳖碱含量为一点八毫克，也就是说，死者被注射进了五个单位的生物碱毒物。根据医院记录，死者心脏停跳时间是早上五点零八分，那么，死者被注射的时间应该是在四点十分到四点四十分之间。”
王亚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120是在四点五十分左右进入死者房间的，而前后小区监控录像我都查看过了，并没有人在凌晨两点至五点之间离开过案发现场。那么，你的意思是120进入房间抢救病人时，很有可能这个犯罪嫌疑人正躲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章桐没有说话。很明显，王亚楠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并不需要解答。
“番木鳖碱这种生物毒素一般有哪些人会拥有？”
“生物研究所、大学生物系研究室之类都会配备，包括一些带有研究性质的医院，因为这种东西在药用方面还是有很大的价值的，尤其是在心血管研究方面。其实不瞒你说，亚楠，只要有钱，现在网上什么都可以买得到。”章桐无奈地摇摇头，双手一摊，“很难查找的。”
离开法医解剖室的时候，王亚楠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的复印件留在了门口办公桌上的文件栏里：“我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小桐，这是尸体被砌在墙里那起案件的结案报告复印件，我到你这边来的时候，顺便给你带过来了。”
“我知道了，凶手是谁？”
“就是死者的儿子。”王亚楠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苦笑，“不务正业的人，就为了点儿房子拆迁的补偿款，老头子不愿意把钱就这么拿出来，儿子就起了杀心。现在的人啊，真的是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了。为了点儿钱，可以连自己的爹妈都下得去狠手，就不怕遭雷劈啊！”
“算啦，想开点儿吧，我看要是每个案子都让你这么纠结的话，用不了几年的时间，你的神经就会受不了而最终崩溃的。干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等我忙完了就一起吃饭去吧，从早上忙到现在，肚子还是空空的呢！”
王亚楠点点头，站在一边等章桐忙完手头的工作，一边和潘建一起整理尸体。章桐的心里同时又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自己很会劝解别人，尤其是面对好朋友王亚楠的时候，但是她也很清楚要是换了自己的话，处在王亚楠的位置上，也不一定会想得开，因为只要是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不会那么容易想得开的。
一个身穿浅红色衬衣的年轻女孩推门走出了天使医院的急诊区，屋外刺眼的阳光让她几乎睁不开双眼，但是这一切都没有阻止她向前的脚步。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快到中午了，她随即快步向大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走去，在经过门口保安亭的时候，她甚至一反常态没有和正在值班的保安老王打招呼，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看着年轻女孩的身影很快走到大门外左边二十米左右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保安老王突然很理解对方异常的举动。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把年轻女孩刚才的反常放在自己心里，年轻人嘛，谈个恋爱情绪波动是很正常的，不过现在还有人不用手机而偏偏要用门口电话亭里的话机，还真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没过几秒钟，这个念头就在老王的脑海中消失了，他并没有在意，理由还是那个，年轻人嘛，尤其是恋爱中的年轻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很正常的。
电话亭里，在确定身后的门已经关好后，年轻女孩拨通了安平市公安局刑警队的电话号码，这是昨天那个四处调查车祸致死的李医生的年轻警察留给自己的，号码她已经背了下来。那个面容和蔼的年轻警察说过，无论想起了什么，只要和李医生有关，随时都可以拨打他所给的这个手机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只响过两声后，就被接了起来。
还没等对方开口，年轻女孩就小心翼翼地问道：“是王警官吗？我是天使医院急诊科的徐贝贝，我想我可能发现了什么。你说过我只要一想起什么，就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你的。”
“对，和李医生有关的。”
“我什么时候能见你，我刚下班。……好的，我知道那个地方，我马上打车过去。”挂上电话后，这个自称叫徐贝贝的女护士迅速推门走了出去，来到几米远的大马路边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h3>第四节</h3>
还没走进王亚楠的办公室，王建就远远地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顶头上司正像狮子一样在房间里踱着步，仿佛附近有一头已经受伤的羚羊。这种状态王建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去打扰她很不明智，搞不好就会招来一顿臭骂。他站在紧闭着大门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毅然敲响了门。
“进来！”
“王亚楠，我想让你见个人。”也不等王亚楠回答，王建把一直站在身后的徐贝贝拉了出来，“这是天使医院急诊科的护士，叫徐贝贝，她也是李晓楠医生的助手，她有些情况或许很重要。”
王亚楠看了王建一眼，口气缓和了一些，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坐下吧，徐小姐。”
徐贝贝点点头，落座后，她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拿出了一沓打印纸，递给了王亚楠。“李医生在世的时候，她的很多病历都是我整理归档的。她去世后，按照规定，我要把她所有负责过的病历全都整理出来，然后移交给档案室管理，重新指定分配医生。结果……”说到这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王建，“王警官和我说只要找到任何我觉得有异常的地方，都可以找他，所以，我今天一交班后马上就过来了。”
王亚楠翻看了一下手里的几张打印纸，都是病人的病历档案，上面清晰地记录了病人的姓名、性别以及接诊时间、病情、处理方式，当然，还包括最后死亡的时间。王亚楠看不出有什么让人值得怀疑的地方，她一脸疑惑地看着面前忐忑不安的年轻女孩：“徐小姐，你能和我解释一下吗？好像这上面的病人大多都已经去世了呀。”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病历打印纸。
“是这样的，我们急诊科因为平时接收的都是危重病人，有死亡那是很正常的。但是，我发觉这一个多月以来，李医生上班时接诊的病人死亡率太高了，而且基本上都是意外所导致的死亡，也就是说，病人到达医院后没有多久，就死在了手术台上。这很反常。
“还有就是，据我在急诊室参加抢救时的观察，有好几起病例，死者在临死前都动过大手术！”
“你所说的‘大手术’是指什么样的大手术？”王亚楠不解地问道。
“我不清楚，但是在病人身体表面都会有很新鲜的伤口存在，缝合伤口！”
听到这儿，王亚楠突然想起了什么，挥手示意徐贝贝等一下，然后抓过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章桐办公室的电话：“你马上过来我这边一下，对，有急事！……好的，我等你！”
没过多久，章桐就急匆匆地走进了王亚楠的办公室。王亚楠一边把手里的病历复印件递给了她，一边介绍说：“这是我们局里的法医章桐，这是李晓楠生前的护士兼助手徐贝贝，这些资料就是她送来的。”
章桐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仔细查看起自己手中的病历复印件，很快，在病人姓名一栏中，她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刘建南。
“这里总共有多少个病人？”
“十八个，我打印的就是这一个多月的，前面的已经都交到档案室去了。你要的话，我可以去拿。”
“不用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徐小姐，谢谢你。”章桐犹豫了一下，紧接着问道，“关于这些病人，你还有哪些需要补充的吗？我是指他们的共同点！我看到病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字标记，这代表着什么具体含义吗？”
徐贝贝点点头：“这是我们做急诊手术前必须查明的。我们和市中心血库是联网的，做手术前，只要在页面上输入病人的名字，就会显示病人是否献过血，如果参加过献血的话，我们按照规定会让病人享有应该拥有的待遇，从另一方面讲，病人的血型也可以很快知道，减少了验血的各种环节，增加抢救成功的概率。”
“是这样啊，那么，这十八个病人都是在血库进行过献血的，对吗？”
徐贝贝又仔细看了一下病历复印件，随即肯定地点点头：“没错，他们都参加过献血，你们可以在市中心血站的资料库里查到他们的相关资料。”
“刘建南死亡的当晚，你在抢救现场吗？”
“对，那晚我值班。”
“你也注意到了他腹部的伤口？”
徐贝贝又一次点点头：“没错，我们几个都注意到了，包括李医生在内。”
“前几个病人身上你是否也注意到了？”
徐贝贝想了想：“我当班的那几天，反正都是这样。我记得当时李医生还很奇怪，她在病历原始记录本上做了记录，以方便日后查找原因。”
“好，我没问题了。”章桐看向王亚楠，后者点点头，“谢谢你的帮助，徐小姐，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会和你保持联络的。”
徐贝贝抿了抿嘴：“只要能帮上李医生的忙，我做什么都愿意的。说实话，李医生是个好人，她这么突然就离开了，我们几个护士心里都不好受的！”
徐贝贝的话让章桐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王建带着徐贝贝离开了王亚楠的办公室，章桐却并没有马上走，她在刚才女孩所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头问道：“顾晓娜的案子立案了吗？怎么样了？”
“立了，我已经派人去顾晓娜家调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给我。对了，小桐，我记得你说过刘建南的死因并不可疑，完全符合高空坠落所导致的死亡，对吗？”
“对，死因很明显是没问题，是坠楼死亡。但是，他身上的伤口，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而且据我所知，一个刚刚把自己的器官捐献给别人的人，是不会马上想到轻生的，而且根据他妻子顾晓娜所提供的情况，刘建南身体状况一直都是很健康的，没有任何毛病，一年到头连感冒都没有，而家里也是经济状况良好，办着个大公司，整天忙于生意，人也很有爱心，没有什么值得他甩下深爱着的妻子而跳楼自杀啊。你说对不对？”
王亚楠点点头，随后却又皱眉说道：“不过，世事难料，这个世界上，最捉摸不透的，我想就是人的心思了。”
正在这时，王亚楠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章桐的随身手机也紧接着响个不停。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接起了电话。
“好的……我马上到……”

第五章
<h3>第一节</h3>
一小时前。
这里是拾荒者最爱来的地方，因为地处闹市区，又是高档酒店，所以后门拐弯处的大垃圾箱里经常会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宝贝”出现：没用完的纸巾盒，喝了一半的啤酒，吃剩的烤鸭。这也就是导致拾荒者为了发现的宝藏而经常大打出手的原因。
这一次，好不容易争夺到“占领地”的拾荒者阿宝正兴冲冲地在垃圾箱里翻找着什么。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斗争，阿宝的脸都被打肿了，可是，这一切与酒店员工刚刚扔出来的那一大袋半人高的黑色垃圾袋里装着的宝贝比起来，还真的不算什么。为了抓紧时间，阿宝拼命翻捡着，搜寻着，脸上挂满了欣喜的笑容。
终于，一个神秘的大纸盒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盒子有点儿脏，但是这影响不了什么，阿宝如获至宝般地捧起了纸盒子，钻出了大垃圾箱。周围没什么人，这个地方是一块天然的风水宝地，听得到大街上车来车往的声音，也闻得到酒店厨房里那个大抽油烟机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别人却看不到他，这里是个监控探头的盲区。
盒子打开了，阿宝的心却凉了半截，本以为里面至少有半只烧鸡，别人吃过也无所谓的，只要能开开荤就行，这个酒店因为有很多星级大厨，所以即使是扔出来的剩菜剩饭也都是美味佳肴。可是，今天这个包装精美的大纸盒子里除了一大堆怪怪的黑糊糊的焦肉外，找不到其他诱人的东西。阿宝无奈地盯着这堆黑糊糊的东西，他突然意识到了味道也不对，闻上去怪怪的、酸酸的，还有点儿臭味。阿宝毕竟不是老眼昏花，不然的话也没有力气和别的拾荒者争夺地盘。他瞪大了眼珠子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肉块，突然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激烈的呕吐终于停止了，阿宝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外面的大马路上，好像身后有看不见的鬼在追他。等来到人来人往的马路上，阿宝疯了一般见人就叫：“帮帮忙，我要报警！帮帮忙！帮我打个电话！”
章桐一边听着王亚楠和属下询问发现尸体的拾荒者，一边从局里新配备的法医专用勘察箱里取出了一副乳胶手套戴上。那位报案的拾荒者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任何血色，身边是一大堆的呕吐物，离他们这么远都能够闻到一股酸腐的味儿。
章桐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面前的这个白色的做工精美的已经被打开的大纸盒子上。从外部看来，大纸盒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宽四十公分，长约六十公分，混在那些普通的从这家酒店的厨房里扔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垃圾里，没什么不一样的，纸盒子的表面被油和水浸透后，显出一种怪异的颜色，盒子外部也快要烂掉了。
在潘建的帮助下，章桐把这个纸盒子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一边铺着的黑色塑料布上，然后，打开了盒子。
作为一名法医，章桐见过很多种死尸的各式各样的死法，但是眼前出现的这一幕，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盒子中是一堆黑糊糊的烧焦的东西，带有一定的黏性。她伸出两根手指取出了一点儿，仔细看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定是烧焦的肉。但是暂时还没有办法进一步确定这是不是人类的组织。而在这些散发着一股特殊的臭味和焦味的烧焦的肉中间，赫然还有一个类似于人类的头骨的东西！
虽然说从外观来看只是部分头骨，耳朵以下的部分也已经无影无踪，但是，眼窝、鼻窦以及通常大脑所在的位置清清楚楚。为了确定这是人还是动物的头骨，她伸出双手把盒子里的头骨翻了过来，从头骨的侧面，赫然看到了眼窝里的眼睛，还有一排牙齿。这一切对于法医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它的出现，意味着整个纸盒子里的东西就是一个人，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
章桐神色严峻地低声对身边的助手潘建叮嘱道：“告诉王亚楠，马上封锁整个酒店厨房，这有可能是一具人类的尸骸！”
潘建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向不远处的人群走去了。
很快，酒店老板和厨房的总厨就被叫到了垃圾桶边上，虽然距离不远，但是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人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法医都来了，肯定发现死人了！”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酒店啊！吃饭的地方！”
“酒店就不能有死人吗？”
没多久，王亚楠朝章桐和潘建这边招了招手：“你们可以进去了。”
章桐点点头，站起身，示意潘建先把装有可疑物体的大纸盒子送往一边的法医现场车后备厢里锁好，然后提着沉重的工具箱走进了酒店的厨房后门。
耳边不断地传来总厨拼命嚷嚷的声音：“不可能，肯定是有人恶作剧。想破坏我们酒店的生意，这是眼红！”
见此情景，随后跟来的潘建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这就是我从来都不在外面吃饭的原因！”
章桐无奈地摇了摇头。
整个后厨的人员都被带到了靠门的一边，并且被告知什么都不允许触碰。厨房的案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几个巨大的炉灶上，还煮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水沸腾着，冒出了阵阵热气。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寻找其余的人类骸骨，章桐和潘建与随后紧跟着进来的痕迹鉴定组的同事一起逐个检查起了这个如迷宫般的大厨房。锅灶、器具，甚至于炉灶下面的小缝隙里，他们都没有放过。
<h3>第二节</h3>
“你们这是在胡闹，我们这里怎么会有死人？”
“这样一来，这儿非得关门不可！谁还会来吃饭哪！……”
一边站着的厨师们开始不停地抱怨，前面大厅里的客人都已经被礼貌地劝离了。对于酒店来说，这些客人的饭钱当然是一分钱都收不回来的。
那个装有疑似人类骸骨的大盒子明显是被抛弃没多久的，因为纸盒子的边缘摸上去还有一点儿温度，包括里面的尸骸。而根据这个纸盒子里尸骸的分量来估算，还有很大一部分尸骨在外面没有找到，现在必须尽快搜寻受害人剩下的尸骸。
没多久，从厨房器具柜角落里的几个大罐子中意外找到了很多被烧焦的熟肉，这些会是受害者的人肉吗？
“烧焦的肉本来应该很快处理掉的，为什么还要留着？”
对面站着的总厨不停地摇着头：“这不是牛肉就是猪肉！肯定是哪个厨师偷懒，烧焦了就扔在这儿不管了！”
章桐没有再多说什么，痕迹鉴定组的同事帮她把这些不知名的肉一并装进了证物袋中，封好口。
很快，潘建在角落的一个水槽里发现了一些烧焦的肉和骨头的碎片，虽然说没有办法立刻确定这些与门口的垃圾箱中的那个纸盒子所装的焦肉和骨头同属于一个个体，但是，根据其颜色和烧焦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差不多的。
房间里渐渐地变得鸦雀无声，起初还满嘴抱怨个不停的厨师们面对着眼前逐渐被发现的证物，一个个都明智地闭上了嘴，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了，有人甚至开始努力遏制住自己越来越强的呕吐欲望。
痕迹鉴定组在法医离开现场后，就把厨房中所有的刀具都搬来了实验室。
回到局里，在做完初步检查以后，章桐怀疑这是一具人类遗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是，从法医人类学的角度来讲，她还没有办法真正作出最后的判断。
冰冷的解剖室里，空气中尽管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的味道，但是却仍然无法掩盖住解剖台上那堆有机物所散发出来的怪异的臭味。
摆在章桐面前的难题是前所未有的，因为不同于火场中的尸骨，面前的尸骸由于经过烘烤和煮沸，所以，骨头已经所剩无几，而且看上去就像木炭一样，许多部分根本无法辨认。
章桐仔细检查这些被烧焦的肉，想确定里面是否有人肉的成分，但是，这些肉被烧熟后，细胞核DNA分子因为受热而被分解，因此根本无法检查里面的DNA分子是否存在。这些堆成一堆的焦肉，和被烧焦的猪肉或者牛肉没什么两样，光靠肉眼根本区分不出来。
“凶手很聪明，他应该对DNA这方面的知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并且他也很清楚酒店后厨经常会有一些肉因为变质而被丢弃。而受害者的尸骨如果混在其间，是不会被发现的。”章桐皱眉说道，“目前看来，我们只能够暂时放弃对那些烧焦的肉的线索寻找，潘建，你把我们专用的胶水拿来！”
“好的！”潘建转身走到解剖室门边的那个大柜子边上，伸手打开柜子，拿出一瓶五百毫升左右的特殊医用胶水。而身后解剖台边的章桐则把所有在现场找到的七零八落的骨头都集中在了一起，平铺在解剖台旁边的工作台上。最后，她和潘建两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开始艰难地把受害者的头骨拼贴完整。
人类的头骨在人体所有部位的骨头中，是最为复杂的，它的结构也很特殊，要想把零散的头骨碎片恢复完整，可不像拼图这么简单，更何况其中还混杂有一些别的部位的骨头碎块。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然后根据头骨的形状，再把它们尽量放回到它们应该所处的位置上。在寻找下颚骨碎片时，章桐尝试了好多次，但是因为骨头碎得实在厉害最终只能放弃。两个多小时后，一个基本完整的人类头骨经过胶水黏结，终于出现在两人的面前。除此之外，她还找到了一块完整的耻骨和两块骼骨。通过耻骨，就可以初步确认受害者为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因为耻骨扁平细长。这样一来，头骨的面部复原就有一个大概考虑范围了。尽管下颚骨还有一些残缺，但是这些对于电脑识别已经基本没有障碍了。
很快，模拟画像就被送到了刑警队，而纸盒子上的指纹也被痕迹鉴定组顺利提取到了，通过比对排除拾荒者的指纹后，嫌疑犯所在的区域就可以缩小到酒店内部员工了。
“亚楠，我需要去现场看看，确定那里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需要我派人陪你去吗？”
“不用。”章桐微微一笑，“我虽然是法医，但也是经过训练的，你放心吧，我没事的。你帮我把痕迹鉴定组血迹检查员小李暂时借过来就行了，我需要他帮我。”
“没问题，我这就通知他到你那边报到。”
挂上电话后，章桐一边收拾工具箱，一边吩咐潘建：“把我们的发光氨带上，一会儿现场用得到。”
再一次来到星级酒店的后厨门口，这里已经是大门紧闭，周围被醒目的警方专用蓝白警戒带牢牢地封锁，包括那个不远处的垃圾箱。酒店的正门挂着一块停业整顿的牌子，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要想再次开张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了。
走进酒店后厨，这里冷冰冰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眼看过去，就是冰冷的厨具与锅灶。所有的刀具都已经被痕迹鉴定组在昨天案发后不久清理走了，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
“小李，小潘，我们今天的范围很大，这样吧，一人负责一块区域，使用发光氨，查遍整个厨房，看看能不能找出一点儿线索来。”章桐从工具箱里拿出了护目镜，“我负责储藏室那一部分。”
潘建和小李点点头，转身各自忙活去了。尽早找到线索对案件的顺利侦破具有很大的作用。
在酒店后厨的储藏室里，关上灯后，章桐刚刚喷下发光氨，整个漆黑的储藏室里顿时就被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幽幽蓝光给覆盖住了，地上、墙上，到处都是喷溅性的血迹痕迹。章桐知道在一般情况下，酒店的厨师是绝对不会在储藏室里屠宰分割新鲜肉品的，更何况从这个血迹的喷溅量和喷溅方向来看，完全是人体动脉被割破后的景象，如果这些血迹都是一个人留下的话，那么，这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你们快来！我这儿有发现！”章桐赶紧退到门口，转身向潘建和小李所处的位置大声招呼道。
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小李喃喃自语道：“至少有两千毫升，章法医，我想这就是你要找的杀人现场！”
章桐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王亚楠等在门口，一脸疲倦的笑容。
“怎么，这么快就破案了？”
“有你在，我从来都没有发过愁！”王亚楠调侃道。
“我又不是什么神探，你别乱拍马屁了。我只不过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章桐一边收拾好挎包，一边向门外走去，“说真的，亚楠，凶手被抓住了吗？是不是酒店里的人？”
王亚楠点点头：“就是那个总厨师长。我手下拿着那张你发给我们的模拟画像才问了两个人，就有人认出了是总厨师长的老婆，三天两头跑去闹离婚的那个，案发那天早上就没有去闹过。痕迹鉴定组的刀具检验报告中显示，两把剔骨刀和一把锋利的片刀上都有大量人血的痕迹，在刀柄中提取到了几滴微量的血液，经过DNA鉴定，也正是属于死者的。同时，在那个纸盒子上提取到的几枚指纹也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这位总厨师长，他被带到局里后，很快就交代了。总之，简单概括作案动机就是因爱生恨，总厨师长不愿意离婚，忍无可忍，就下了狠心。”
“我的天，对自己老婆下这种毒手。光杀了还不解恨，还要那样做，真怪让人恶心的。”一边的潘建忍不住插嘴抱怨道，“这种爱，我宁愿不要！还是不结婚好啊！再说了，现在结婚又结不起，到处都要钱，哎……”
章桐皱了皱眉：“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赶紧下班吧，一会儿你的‘肯德基’就该等急了！”
潘建不吱声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朝两人点点头，赶紧向大门口跑去了。
“肯德基？”看着潘建匆匆离去的背影，王亚楠一头雾水。
“我说的是他的女朋友，叫‘小辛’，就在对面肯德基干活。小姑娘挺知冷知热的，三天两头请我的小徒弟改善伙食。”章桐笑了。
“哦，怪不得你老说你的办公室里有股炸鸡味。”
“没办法，小年轻谈个恋爱不容易，我们当长辈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嗬，你年纪大吗？”
正在这时，王建迎面走了过来，看见王亚楠，他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尴尬，还有一丝温柔。
这一系列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躲过正面对着他的章桐的目光，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边正滔滔不绝、浑然不知的好朋友，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王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旁观者清，章桐知道，好朋友的春天终于来到了。
<h3>第三节</h3>
上班路上，快要走到公安局门口时，章桐远远地看到门卫保安老王弯腰正在和一个小女孩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劝她。等走近时，章桐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小女孩才十二三岁，扎着马尾辫，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王站在她的身边，看样子是要把她父母的电话号码骗出来，哪怕是名字也行，可是小女孩就是不开口。没办法，老王眼见着累得够戗，正要发脾气时，一抬头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章桐，立刻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连忙迎了上来，愁眉苦脸地说道：“章法医，你快帮帮忙吧！这小丫头嘴巴死硬，我都快没辙了。”
章桐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站在老王身边的小女孩，看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闹着玩的，相反是一脸的认真。随即她想了想，安慰老王说：“你去忙吧，我来问问她。”
老王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回值班室去了，走过小女孩的身边时，还埋怨地瞪了她一眼。
章桐蹲下身子，语气尽量平静柔和地说道：“小姑娘，告诉阿姨，你找谁呀？”
“你是管杀人案的吗？”小女孩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把章桐给震住了。
“阿姨是管那些被杀害的人的。你有什么事吗？看看阿姨能不能帮你。你爸爸妈妈去哪里了？现在这么早，你不用去学校上学吗？”
小女孩的眼眶突然红了，眼眶中充满了泪水，渐渐地开始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阿姨帮你！”章桐顿时慌了手脚。
“阿姨，你能找人帮帮我吗？我妈妈被我爸爸杀了，我亲眼看见的。”小女孩“哇”的一声扑在章桐怀里痛哭了起来，“阿姨，我妈妈死了。”
章桐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再问，小女孩也只是哭，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无奈之下，就只能把她带到了刑警队重案组的办公室。等了没几分钟，王亚楠就来上班了。
“你来得正好，快帮帮我，这小女孩哭个不停。”章桐站了起来，“我是没有办法了。”
“哄孩子我可没这个本事！”王亚楠一脸的俏皮，“你上哪儿捡了个这么大的孩子啊？”
章桐也不答理她的调侃，大略讲了事由后又蹲下身子，凑近了小女孩，温柔地说道：“告诉阿姨，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们会帮你的！”
王亚楠也在一边安慰道：“小姑娘，阿姨就是你要找的管杀人案的，你现在能够告诉阿姨究竟出什么事情了吗？你爸爸妈妈呢？你跑来这里，他们知道吗？”
小女孩急了，“腾”的一声从王亚楠面前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爸爸把我妈妈给杀掉了。我躲在楼梯间亲眼看到的。他把妈妈藏在冷冻柜里了，还加了一把大锁，我吓得马上就跑出来了。我先到派出所，叔叔不相信我，把我撵了出去，还是看门的阿伯指点我到这边来找管杀人的人的。我妈妈真的死了，我不骗你。妈妈……”小女孩最终还是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那个伤心劲儿，一点儿都不像是在恶作剧。
见此情景，章桐和王亚楠面面相觑，王亚楠长叹了一声，硬着头皮蹲下身子，面对着这个伤心至极的小“报案人”，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你别哭了，阿姨的头都要被你哭得炸掉了。阿姨帮你看看，第一步，你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朱心怡！”小女孩终于看到了王亚楠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知道眼前这个面容严肃的阿姨总算要动真格的了，所以，这回她倒是很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也不哭了。
看着两人一问一答的样子，时不时地，王亚楠还做着笔录，章桐就悄悄地转身离开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一个多小时后，这件事情终于有了下文，章桐接到了调度的电话，说要马上出现场。当她和潘建带着勘察箱，开车赶到案发现场时，一眼就看到了王亚楠身边站着的那个熟悉的小女孩，她非常伤心，眼泪还在眼角打着转转。
章桐用目光询问面前的王亚楠，她默默点了点头。章桐的心不由得一沉，小女孩的母亲真的死了！
案发现场是一片棚户区，房屋简陋，属于安平市最早的住宅区。小女孩的家就在巷子的尽头。家里前后两间，外带一个阁楼，前面当做店面，开了一家食杂店，在前后屋之间的储藏室里，放着一台很大的冷冻柜，估计在平时用来放一些冷冻食品，夏天则用来放些饮料雪糕之类的东西。而小女孩的母亲，此刻，就在里面躺着。
<h3>第四节</h3>
冰柜外面的大锁已经被撬开了，章桐戴上乳胶手套，打开勘察箱，取出一支小型强光手电筒，因为这个储藏室里的光线太暗了，唯一用来照明的就只有头顶那一只25瓦的散发着昏黄的光线的灯泡。她把手电筒夹在脖子上，然后，和潘建一起用力地抬起了冷冻柜沉重的盖子，随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一幕简直是触目惊心！
一具女人的尸体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斜躺在冷冻柜里，她的躯体在深度冷冻的状态下冻得很结实，满身都是血，致命伤应该是在颅脑处。被害人双眼睁得大大的，双腿往里面弯曲，身体勉强蜷缩着。章桐非常清楚，从人体学角度来讲，这种姿势不在旁人的帮助下，是完全做不到的。
章桐用手电筒照射死者身体下的东西，发现了几个食品袋，里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些鸡鸭的爪子，显然，死者身子下面还有一些其他冷冻食品，她的身体应该是被人精心安置在了冷冻柜中有富余空间的地方，所以，最终才会形成这个样子。
此时，王亚楠独自一人走了进来。章桐回头问道：“那小女孩呢？”
“我叫小郑先带回局里去了。对了，死因怎么说？”
“他杀！”章桐简明扼要地回答道，“其余的，我回局里解剖后才能够告诉你。”
王亚楠点了点头。
章桐和潘建在把尸体装好后，抬出案发现场时，身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拼命的咆哮声：“我没有说谎，你们不能抓我，我没有杀我妻子。她不小心撞到了头，就掉进去了，她当时就死了。我很害怕，就只是把冰箱盖上了而已。你们不能没凭没据地乱抓好人！我没杀人！”
章桐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如果真如死者丈夫所说，死者是在狭小的储藏间不慎撞到了头而失去重心掉入冷冻柜的话，那么，尸体在冷冻柜里就不可能是这种怪异的姿势。就好像一只杀好的鸡，当冷冻柜里的东西太多时，那只鸡肯定塞不进去，我们就必须得把这只鸡扭一下，把爪子朝后拉一拉，或者再把鸡的脖子弯一下，然后才能塞进去。而本案中，我仔细观察过那个冷冻柜，剩余的空间是肯定不够的！死者的身体一定是被别人刻意摆成这个样子。她女儿也曾说过，她亲眼看见爸爸把妈妈杀了，放进冷冻柜里。所以，死者的丈夫完全是在胡说八道！”解剖室里，潘建显得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章桐没有答理他，这死者的躯体经过回暖后，僵硬的手臂和双腿才平整地放下来。因为死者浑身上下就只有头部有伤口，而且身上的血迹几乎都是从头部流下来的，所以，章桐对死者的颅脑受损情况的严重性进行了进一步的检验。
她从勘察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大号手术刀，从死者的左耳下方一厘米处，插入刀尖一公分，然后向死者右耳部位划去，呈现弧状，中间横贯整个头顶。手术刀片很锋利，就像在切一块豆腐一样。紧接着，她把死者的头皮剥开，盖在死者的脸上。
此刻，呈现在章桐面前的就是死者白森森的颅骨了，她用放大镜仔细观看着死者的颅脑受伤程度，在颅骨上，清晰地分布着八处独立的重物打击伤口，颅骨已经呈现出骨折的龟壳状裂痕！这些伤口绝对不是一个人撞在柱子上就能够形成的，那得需要多次外力打击才会最终形成这样的伤口！而且所用的力量是非常大的！
章桐随即又打开了死者的颅脑，用轻薄的小手术刀轻轻割开大脑与脊髓和血管的连接处的神经，然后把它放在了白色手术托盘上。显微镜下，颅脑表面已经有明显的损伤出血，脑干部位也受到了外力致命的伤害，颅脑表皮已经破损。这样一来，死者丈夫所说的话就没有一个字是可以相信的了！要知道，这么严重甚至于可以说是致命的颅脑损伤，光靠一次撞头是根本没有办法造成的，必须要有外力用力敲击！从受损的部位来看，死者浑身上下没有防卫伤口，因为这一击就已经把她敲昏迷了。
至于造成这种伤口的凶器，根据骨折的程度以及头骨纵裂伤口的方向，还有伤口提取到的一些细微的木屑，章桐判断：“凶器应该被推断为一根结实的木棍，形状扁平。”
“死因呢？”匆匆赶来的王亚楠皱眉接着问道。
“多次打击导致颅脑损伤死亡！”话音刚落，章桐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的小女孩的影子。
第二天中午，章桐正在食堂吃饭，王亚楠端着盘子也一屁股坐了下来：“知道吗？案子破了，夫妻之间的口角，哎！害死孩子了现在！”
“就是冷冻柜那个？”
王亚楠点点头：“除了那个还有哪个？我气的倒不是别的，那浑蛋都招了，最后还来一句‘想不到把女儿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偏偏还是女儿把他送了进来’！你说气不气人，我当时就回了他一句——你把人家的亲妈都杀了，你早就不是她的父亲了。真是浑蛋！呸！”王亚楠边说脸上边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种人，真过分！”
章桐没有吱声，她知道每次案子破了的时候，王亚楠不需要安慰，要的只是倾听者，而她，就是最好的聆听者。

第六章
<h3>第一节</h3>
“郑女士，真的没有办法，我们已经尽力了！”天使医院医务科长王金明愁眉苦脸地双手一摊。这几天医院里接二连三发生的倒霉事早就让他吃不消了，偏偏现在又出现了眼前这么个特殊状况，所以王金明除了苦笑和讨好外，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财大气粗，光手指上戴着的东西，就足够让他这个堂堂的三甲医院医务科长吃上一年的了，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郑女士，你女儿的病情是很值得大家同情，可是你要知道，不只是我们医院，所有安平市里能够做这个移植手术的三甲医院，都得遵循排队的规定，这是法律，我们不能随便通融的！要是被病人举报的话，我们是要坐牢的！”
“少来这一套！我女儿已经等了很久。再等下去，命都要没了。”说着，女人一下子蹿到了王金明的面前，伸出一根珠光宝气的手指，在后者的鼻子底下轻轻摇了摇，不屑一顾地说，“你别装好人，我早就打听过了，你们医院是完全可以做这种手术的。开个价吧，一个心脏，多少钱？我不还价！”
一听这话，王金明双眼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刚想开口辩解，可是立即又很明智地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不说话了？”女人脸上的神情越发不可一世。
王金明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吱声。
“你们不也是为了钱吗？这容易，你要多少我给你们多少，我的条件很简单，那就是让我女儿这个礼拜就动手术。傻瓜都能看得出来她已经熬不到春节了。我现在回病房去，你有我的电话的。”临了，女人锋利的目光直逼王金明的内心，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女儿就是我的一切，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王金明始终没敢再抬头看一眼这个几乎发了疯的女人，直到尖厉清脆的皮鞋后跟敲击瓷砖地板的声音消失在屋外的走廊里，他这才抬起头，咬了咬牙，拽过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听筒，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还没等对方开口，王金明就颤抖着嗓音小声说道：“客户下了订单，这回要的是‘主机’，时间就是这周！我怕……不，她不还价，只要东西……好的，我安排好后马上就通知她！”
天使医院住院大楼五楼心血管内科，走廊两边的病房里已经住满了病人，有些是已经做过移植手术的幸运儿，这些毕竟是少数。而大部分人，则还在绝望和期望中挣扎着等待着器官。
走廊拐弯处的单人病房，门开着，一个年轻女孩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接到了病床一边的心肺机上。
床对面的椅子上正坐着刚才大闹医务科长办公室的女人，此刻的她两眼怔怔地注视着正在昏睡中的女孩，目光空洞，面容憔悴。许久，她又看了看病床旁边的仪器，那上面的数字说明死亡已经不远了，女人的目光中充满了绝望。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女人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伸手接起了电话，不用看来电号码，她就已经猜到了电话究竟是从哪里打来的了，通话时间很短，但是在女人看来就已经足够了。通话结束后，她轻轻地放下手机，目光再一次转向面前的病床，瞬间变得温柔许多，嘴角甚至漾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佳佳，你有救了！很快妈妈就可以带你回家了！”
傍晚，安平大学门口，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背着个小挎包，健步如飞地走出了大学校门。他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不停地看着腕上的手表，公交站台就在不远处，可是，站台上和以往任何一天中的此刻一样挤满了下班的人。
突然，年轻人的身后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立刻站住了脚，脸上随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汪教授！”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应声停了下来，车窗摇了下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探出了头，热情地招呼道：“小杭，快上车，我顺路送你去市区！”
“好嘞，谢谢汪教授！”小杭兴冲冲地跑到帕萨特的后面，拉开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后，这辆帕萨特轿车迅速开进滚滚车流驶向了高架桥。
这一晚，外出当家教的安平大学医学院临床系大二的学生小杭破天荒地没有回到寝室，他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周后，在四处遍寻无果的状况下，学生处的老师惴惴不安地拨打了110报警。
<h3>第二节</h3>
一个半月后。
十二月份的安平市已经明显能够感到一丝寒意，尤其是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被电话吵醒的章桐接完电话后刚刚掀开被子，就鼻子一痒，紧接着就毫无防备地来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喷嚏。吓得缩在床脚的馒头一个激灵，立刻站了起来，警惕的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见状，章桐不由得一阵苦笑，下床摸了摸馒头毛茸茸的大脑袋：“傻瓜，你也太胆小了，不就打个喷嚏吗？看把你吓得。”
馒头感激于主人的宽慰，摇了摇扫把一样的大尾巴，顺从地又趴下了。
每次看到馒头憨厚的狗脸，章桐的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好久没有联系的刘春晓。已经快四个月了，刘春晓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电话关机，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临告别的那一天，刘春晓只留下了一句话，说是有重要案子要处理，可能会有很长时间不会和自己联络，章桐没有多问，她从刘春晓的目光中读到了不舍，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工作。她没有料到的是，刘春晓的一句“很长时间”竟然需要这么久，都快整整四个月了。
急促的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章桐一个激灵，赶紧接起了电话，王亚楠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了起来：“小桐，我的车马上就到你楼下了，你准备好了吗？”
章桐扫了一眼身边沙发上的黑色小包，为了应付这种半夜突发状况，她早就养成了每天晚上把必备防护工具和衣服打包准备好的习惯：“放心吧，我这就下楼！”
三十分钟后，寒风刺骨，章桐打着哆嗦，站在一户居民楼下的已经打开盖子的化粪池边上。尽管现在是寒冬腊月，但是，化粪池里那扑面而来的阵阵臭味，还是让她忍不住胃里一阵阵地恶心。
稍稍歇了一会儿，章桐叹了口气，穿上了塑料工作服，外面还套上了那种海边渔民经常穿的连体皮裤，最后戴上双层的手套，潘建帮她在手套外面的接缝处狠狠地缠上了好几道黄色的防水胶带，紧接着就递给了她一个大漏勺，一个铁桶。章桐身边还站着和她几乎一样打扮的另外三位法医，今晚，安平市公安局技术中队法医室所有法医都出动了，任务就是——在面前的这个大化粪池里寻找受害人的遗骸，如果可能的话，找到人体骨骼碎片，那就是额外的收获了！
刚到达现场的时候，王亚楠向几个法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案情，或者说，就是章桐和几个同事所要寻找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根据举报，犯罪嫌疑人已经找到，是两个年轻人，他们很有可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先后共杀害了三个洗头房的小姐。但是，这只是可能，因为王亚楠带着人已经把位于这栋六层八零式套房住宅楼二楼的凶案现场彻底搜了个遍，除了墙面死角处的几滴可疑的血迹外，根本就找不到一点儿杀人的迹象，由于案发时间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所以，这对现场取证有一定的难度。
光靠几滴血迹是没有办法把这两个年轻人准确定案的，再说了，凶案现场经过了防白蚁药水喷洒处理，而那几滴仅有的血迹上，也被喷洒上了药水，血迹含量又非常稀少，不够提取生物检材，而同时，血迹的DNA也已经被破坏了。后来，根据其中一位嫌疑人的交代，他们处理这三具尸体，先是用上了绞肉机，然后，又用硫酸对骨头进行了软化处理，所有的残骸最终就都冲下了下水道。至于绞肉机这条线索，他们痕迹鉴定组已经做过生物检材提取检验，但是，由于这绞肉机后来又用来加工过猪肉和一些禽类的肉品，所以样本已经完全破坏，这上面的线索也断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这长三米，宽两米，深三米的化粪池了。最后，王亚楠郑重其事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化粪池：“如果你们能够在这个化粪池里找出受害者DNA的生物检材样本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把这两个犯罪嫌疑人顺利移交给检察院了。”
章桐没有吱声，她冷得都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化粪池，所有污物的汇集点。当那个大大的盖子被彻底揭开后，那些令人作呕的黑色液体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大家的面前，上面还有一层有机物残渣，成千上万的蟑螂在胶状浮渣上四处乱窜。
“天哪！”身后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冷风又一次刮过了章桐的身体，由于要下化粪池工作，她穿得很少，那件厚厚的羽绒服留在身后的现场勘察车上了。章桐已经很清楚地听到了上下牙床打架的声音，而她身边的三个同事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家在原地跺着脚，希望能在下池子之前，至少让自己暖和一点儿。
由于生物检材样本非常细小，所以，不能简单地动用抽粪车的管道，那股强大的吸力会让所有有用的证据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用手一桶一桶地把整个化粪池淘干净。
大楼里的居民已经接到了通知，尽量不要使用厕所等一切涉及楼下化粪池的设施。章桐暗自庆幸，真得感谢这是一栋年代比较久远的大楼，化粪池的结构比较简单，不像那些刚建立起来的新楼盘，如果要想在那迷宫一样的化粪池管道中寻找这特殊的证物的话，那简直是比登天还要难。
<h3>第三节</h3>
四个法医分别站在化粪池的四个角上，然后，彼此看了一眼，点点头，随即顺着侧壁下到了池子里。章桐的耳边传来了“噗噗”的声音，那是沼气引起的现象。黏糊糊的东西爬满了她的小腿，恶臭瞬间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章桐在这锅人类粪便与细菌的营养品搭配成的“炖菜”里举步维艰地跋涉着，这种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感觉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舌头底下一阵阵地泛着酸水，胆汁不停地往上冒着。她对面三位同事的脸上也是一片让人同情的绿色。
大家各自站好后，章桐举手示意上面把一个大桶用绳子放下来，这样，所有人一会儿就可以把经过过滤后的污秽物全都倒在里面了，等满了后，他们再拉上去，处理掉。整个过程，让章桐感觉自己和一个掏粪工人所干的活没有两样。不同的是，自己一会儿对掏出的东西还得仔细过滤。
虽然说大家都戴上了空气过滤口罩，就是那种圆圆的，戴在口鼻上的，但是，这沼气的味道却还是熏得章桐两只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鼻子一阵阵地刺疼。
她尽可能地放慢呼吸，开始有条不紊地打起一勺，过滤到桶里，如果有异物被阻拦住了，就把异物倒在另一只手里的小桶里，收集起来。等完成这种极度考验人耐力的活后，等一会儿就会把所有提取到的异物进行清理消毒和分拣。
这是一幅只有在电影中才能看到的奇异景象，四个全副武装的法医沿着池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搜寻着、清理着，化粪池边缘上方，有很多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桶桶臭气熏天的污秽物被不断地提出了化粪池……
章桐向前慢慢移动的脚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块，没有规则的那种，她把桶和漏勺挂在腰间，然后弯下腰，咽了口口水，随后把手伸进了脚下这锅烂糊糊的“炖菜”里，没过几秒钟，她几乎已经快要被冻得僵硬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引起她注意的不知名的东西。此时，章桐的举动已经吸引了她对面那三位同事，他们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勺子，开始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顾不上五脏六腑的翻滚，章桐抓住了那块长约五公分，宽约三公分的东西，死劲儿往外面一拽，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噗”，终于把它给成功拽了出来。脚下这些黏糊糊的东西现在在她的手套上开始肆虐了起来，到处流淌，但是，章桐已经顾不上了，赶紧示意上面的人打开了强光灯，心情也随之变得有些激动了起来。这是一片人体的前额骨！尽管已经碎裂了，但是那形状，章桐已经看得够多了，它弯弯的曲线向下延伸，形成了半个完美的眼眶部位。
章桐微笑着冲对面的同事们点了点头，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发现如同一针强心针，大家的情绪立刻被调动了起来。可能是分尸的时候，凶手没有注意到这么一块细小的才只有几公分宽的人骨没有被硫酸处理掉，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绝对不会想到有人会跳到化粪池里去搜寻他们认为已经处理得很完美的东西。
当一切都忙完的时候，顾不得一身的汗水外加一股已经牢牢地钻进皮肤里的恶臭，章桐赶紧清理找到的东西。十三颗人的牙齿，还有一些软乎乎类似于肉的不知名物质，还有一些人的指甲，最主要的一点，发现了一些细小的人骨。这么多证据对今天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获了。
眼前是一堆特殊的尸体，或者说，叫“尸块”最为合适。解剖台上的东西加起来总共三公斤都不到，尽管经过了小心翼翼的清洗，但是，那股仿佛已经在人的鼻孔里扎根的臭味儿却还是久久无法散去，只是比起现场来，要好了许多。章桐感觉自己的鼻子不会这么疼了。
观看这一堆摆在自己面前的七零八落的证物是一件非常令人沮丧而且烦躁的工作。章桐仔细地辨认着手中的骨头碎块，尽管经过了化粪池里的污物的浸泡，但是，骨头坚硬的本质却还是可见一斑的。回想起王亚楠在现场所介绍的案情，很大一部分遗骨可能已经找不到了，犯罪嫌疑人作案时据说是使用了硫酸来进行毁尸灭迹。而手上的这堆碎骨头明显是人骨，在显微镜底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骨头横切面上人骨所特有的圈纹。但要辨别出它们各自属于哪一部分，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努力了五个小时，才确认了两块额骨、一小块耻骨、五块小腿骨，仅此而已。章桐不由得感到有些懊丧。
她把目光又一次投向了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些牙齿，牙齿，是人身体上保留时间最长的组织。还好这几颗牙齿都是很完整的，牙冠和牙根都存在，章桐努力抑制住内心油然而生的强烈的兴奋感，把这几颗幸存下来的牙齿分别提取了牙髓DNA。办公桌上已经有了那三位死去的发廊妹的DNA样本报告，那么接下来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最终跟她们作比对，这样下来很快就能够证实这些尸骨的身份了。
<h3>第四节</h3>
章桐对剩下的一些疑似人类肌肉组织以及人类指甲的不明物体也作了取样分析，越多线索，对于这个案子的顺利结案帮助越大。
很快，DNA检验结果出来了，那十三颗牙齿其中的九颗分别属于三个不同女性。剩下的四颗牙齿的DNA比对结果却让章桐大吃一惊，她再三查看着自己的DNA数据报告，并且又一次做了检验，结果却还是和前面所做的结果一致。章桐不敢再耽搁了，她回头对身后正在仔细检验肌肉组织样本的潘建说道：“马上打电话到刑警队，叫王亚楠赶紧过来！”
“你能确定化粪池里只有三具尸骨？”
王亚楠一脸的愕然：“没错，他们也承认了，被害的是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发廊小姐。”
章桐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那三组你所说的DNA我都已经配上了，但是，我在当中检查出了第四组DNA样本，男性，也就是说，化粪池里的尸体很有可能是四具，而不是三具！”
“这不可能！”
章桐拿起自己办公桌上的DNA检验报告单递给了王亚楠：“我重复比对了检材，没有错！”
“这上面最后一组DNA就是你所说的第四组吗？”
“对，是男性的。因为长期受到化粪池里的细菌污染，别的组织样本已经没有比对的价值了。只有这几颗还保留有完整的牙冠和牙根的人齿。”
“我们必须尽快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这个应该没有多大难度，”她重新又在显微镜旁坐了下来，一边查看那几颗特殊的牙齿，一边说道，“根据牙齿表面的腐蚀程度，这几颗牙齿应该是一到两个月前出现在化粪池里的，比那几位女死者要早一些时间，而其中一颗臼齿还没有发育完整，表明这牙齿的主人应该在十八岁至二十二岁之间。”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已经死了？”王亚楠突然问道。
“不排除这个怀疑，因为一般人的牙齿如果掉落到化粪池里的话，应该是不完整的，尤其是在受到外力的因素影响之下，会出现断裂的状况。像这么完整的牙齿，齿冠、牙根都在，明显不是自然脱落的，和那几颗女被害者的牙齿相对比，几乎没有外观上的差距，所以，很有可能这牙齿的主人已经死了，他也是被抛尸在化粪池里的，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尸骨自然分解后脱落的牙齿，所以显得比较完整。”
“我们该怎么确定死者的身份，就这么几颗牙齿？”潘建疑惑地问道，“好像线索少了点儿。”
“看来最好查一查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我记得小言他们那边有个失踪人口DNA数据库，年初的时候破获了好几起拐卖儿童案，因为缺乏线索比对，耽误了很多时间，所以他们组干脆就申请专门建立了有关失踪人口DNA信息的数据库，只要有报案的，他们一般都会把失踪人口家属所提供的DNA样本数据输入在里面，我去碰碰运气！”说着，王亚楠拿起章桐方才递给自己看的DNA数据报告，“我一有线索就会通知你的。”
“对了，亚楠，李晓楠的案子有进展吗？”章桐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叫住了已经走出解剖室的王亚楠。
王亚楠伸手挡住了自己身后正要自动关上的大门，想了想，摇头说道：“暂时没有线索，我的人在跟进这个案子。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回到楼上办公室，王亚楠把手中的DNA数据报告交给了助手，并且一再叮嘱要尽快知道结果。助手离开后，王亚楠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椅上，心里忍不住有些恼火，想想李晓楠的案子从案发至今，自己竟然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毫无头绪。将近好几个月的时间，连一点儿投毒的痕迹都查不到，以至于每一次章桐在自己面前问起这个案子的时候，都没有办法去正面回答。难道，这个急诊室的女医生真的只是死于意外？表面看上去是这样，可是，王亚楠的心里却总是疑虑重重。她下意识地摇摇头，不会这么巧的，或许自己可以从刘建南和顾晓娜的死着手，换个角度看看，顾晓娜已经被证实是他杀，那么刘建南呢？顾晓娜临死前一再声称她丈夫刘建南是被人害死的，想想那些病历本上的疑问标记，还有李晓楠生前的护士徐贝贝所提供的那一长串死者的名单，刘建南就在那个名单上，王亚楠的心顿时揪紧了起来。
她迅速按下了内部通话按钮：“王建，我们马上去温泉小区，我要再看一看顾晓娜的家，你带上案发现场的照片，我们在地下停车场会合。”

第七章
<h3>第一节</h3>
半小时后，王亚楠和王建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了死者生前居住的家门口。小区保安阿成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他打开房门后，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房间，由于这里死过人，所以一时半会儿还转卖不了，只能就这么空着，而顾晓娜和刘建南的亲人在警方调查完后没多久就已经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搬空了。
“这屋子多久没有人来了？”
阿成皱眉想了想：“已经过世的屋主人的妹妹来过一次，是把钥匙交给我们保管，说有合适的买房人，就会带人过来要钥匙看房，时间大概是十四天前，那天是我值班。”
王亚楠点点头，率先走进了房间。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居室，装修考究，就像保安阿成先前所说的那样，要不是这里出过事，相信这种房子早就被人买走了。从顾晓娜的案子发生后至今，王亚楠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可以说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可是所掌握的线索却依旧还是少得可怜。这一次，房间空空荡荡的，自己究竟该从哪里着手呢？
王建把公文包里的现场放大相片拿了出来，递给了王亚楠。王亚楠看着手里的相片，又看着自己眼前的房间位置，一一扫过去，她不由得锁紧了双眉。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疑点。已经可以确定的是，顾晓娜是被人杀害的，但是她只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家庭主妇，生活中没有任何仇人，也从不与人结怨，亲友关系也极其简单，那么，会是谁要她永远闭嘴？难道真的是她知道了自己丈夫刘建南的死非同一般？想想她临死前给章桐打的那个电话中所提到的要求，王亚楠心中的疑点更多了，她回头向保安阿成问道：“根据派出所的报案记录，顾晓娜的丈夫刘建南跳楼死亡的那一晚是你报的案，对吗？”
阿成点点头：“那晚是我值晚班，也是我第一个到达的现场，”说到这儿，他尴尬地笑了笑，“也可以说是我看着他跳楼的。”
“他的尸体是在哪个位置被发现的？”
阿成指了指侧面的卫生间：“就在卫生间窗台下面的楼底水泥地面上，我正奇怪跳楼干吗从卫生间跳，那个窗户那么小，阳台不是更加方便宽敞一点儿？”
闻听此言，王亚楠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可是转念一想，眼前这个矮个子保安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死者为什么偏偏要从卫生间的窗户往下跳呢？眼前这个房间的卫生间结构设施决定了它的窗户确实比一般的卫生间窗户要大一些，这也是现在高档小区的标志之一，可是，死者刘建南的身体也是比较壮实的，要想利索地爬过这个窗户再往下跳的话，正如保安所说的，有些让人费解。而根据案情记录，案发当晚，家里就只有死者刘建南一个人，顾晓娜去了自己娘家，那么，为何她一再坚持自己的丈夫是死于他杀呢？仅仅只是因为不愿意去面对自己丈夫抛下家庭而选择自杀的残酷结果吗？
想到这儿，王亚楠走进了卫生间。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窗户，很平常的一扇铝合金窗，八十公分左右的宽度，一米二左右的高度，一个中等体形的男人绝对可以毛着腰钻过去。可是，刘建南为什么要选择从这儿跳出去自杀呢？
突然，王亚楠的视线被地上的瓷砖给吸引住了，这是那种高档的切割式欧式瓷砖，奶白色的底、浅黑色的线条完美地勾勒出了弧线形的外部轮廓，乍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可是，瓷砖靠近浴缸一端有一些深色的污渍，这污渍显得很刺眼。她皱了皱眉，弯下腰仔细查看了起来。
王建则在一边询问起了保安阿成：“你说那晚是你看到了刘建南跳楼，那你是否注意到当时四周有什么异样呢？”
阿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皱眉想了半天，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没办法确定，因为当时都已经过了午夜了，我有点儿犯困，听到死者跳楼的声音后，我曾经无意间把手电筒朝上面照了照。我那时还真的以为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人在深更半夜朝楼下扔垃圾呢。”
“接着呢？”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黑影，但是……”
“但是什么？你快说！”王建急了，他凑近了阿成。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注意，因为那东西一闪就不见了，肯定是我眼花了！”阿成愁眉苦脸地辩解着。
“那……”王建正要继续追问，却被王亚楠打断了话语。
“算了，别逼他了。”她边说边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章桐的电话，“我是亚楠，你马上过来，我可能发现了刘建南被害的现场。”
王亚楠死死地盯着章桐手中棉签的变化，从最初的深褐色瞬间转变为醒目的紫色，章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人血？”
<h3>第二节</h3>
章桐点点头，把棉签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试管里，然后盖上盖子，放回了工具箱：“我还要回去作进一步的DNA比对，以确定是刘建南的血迹还是顾晓娜的血迹，但是，我在医院见过顾晓娜的尸体，没有外伤，所以，是刘建南的可能性比较大。”
王亚楠见章桐并没有站起身，相反从工具箱的底部拿出了一把小巧玲珑却异常锋利的小铲子，转身就要往溅有污渍的瓷砖敲下去。
“你这是想干什么？”一边站着的保安阿成急了，上前一步紧张地问道，“搞坏了我没有办法向屋主交代的！”
“这种瓷砖有一定的弧度，所以，我想撬开上面这几块瓷砖，看看是否下面有血迹存在。”章桐看着王亚楠，手里的小铲子停留在半空中。
王亚楠点点头：“没事，你干吧！以前一直没有怀疑到刘建南的死是否异常，现在既然有那么多疑点的存在，我们警方重新介入调查起来是有根据的。”
话音刚落，清脆的撞击声就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响了起来，噼噼啪啪几声后，几块瓷砖顿时面目全非。看看差不多了，她放下了手中的小铲子，然后轻轻挪开瓷砖碎块，眼前的景象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瓷砖下满是干涸的血渍！
王亚楠果断地决定，把卫生间中所有的地面瓷砖全都撬开。结果是可怕的，因为靠近浴缸的那一块大约有一平方米的地方，几乎被干涸的血渍给完全掩盖住了。
“看来，有人对卫生间地面进行了细致的清理，他不想让我们怀疑到什么。”王亚楠神情严肃地说道。
“没错，他却百密一疏，偏偏忘记了这里的瓷砖砖面是有弧度的，血迹会往下渗漏！”章桐微微苦笑，“没想到中看不中用的瓷砖这一次却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么多血迹，不包括那些已经被清理的，小桐，你说，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章桐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儿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血迹被证明是刘建南的，那么，正如顾晓娜所说，刘建南是被人杀害的。可是，亚楠，李晓楠的病历记录中，刘建南从楼上摔下去后，还是活着的，可见，对方并没有直接要他的命，除非……”
“除非什么？”王亚楠紧张地追问道。
“我回去查了才知道，我先走，我们一会儿局里见！”
王亚楠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章桐从没有这么心慌过，隐约之间，她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向着一种莫名的危险逼近，可是，自己却又不能够放弃。
一路上无话，从现场勘察车上下来后，章桐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她把手中的工具箱往地上一放，然后迅速打开抽屉，找到那一份自己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病历汇总，十八个病人的病历记录都在上面，标注得非常详细，细心的李晓楠甚至在每页病历的下面都标注上了在哪个部位发现了奇异的伤口。章桐拧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把桌面上堆得凌乱不堪的文件和纸张推到一边，然后撕下一张A4纸，拿过一边的红蓝铅笔，在白纸上面快速地画上了一张人体结构草图，然后根据李晓楠所提到的伤口位置，一个一个地注明每个病人相对应的器官位置，旁边再记上死亡时间。
令人窒息的十多分钟过去了，章桐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病例的登记，她长长地吁了口气，不知不觉中已是满头大汗。她没有做丝毫停留，很快又在墙角的档案柜里找出了刘建南的尸检报告。由于刘建南的尸检是家属自愿要求的，所以章桐不需要把报告递交给刑警队。
尸检相片很详细地记录了刘建南体内所摘除的器官名称和所处的位置。
“难道这些人都被摘除了不同的器官？”章桐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惊人的念头，随即她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可是，事实就摆在自己面前，每个名字的后面都对应着一个重要的人体器官。章桐自己就是学医出身，她完全清楚现在移植人体器官的重要性，一方面是严重缺乏人体器官供体，另一方面是难以计数的渴望得到供体来救命的病人。差距如此之大，让人难以相信！想到这儿，章桐不由得浑身冒出一阵冷汗。
<h3>第三节</h3>
供体离开人体的时间平均不能超过十二小时，章桐咬了咬牙，随即拨通了天使医院急诊科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我找徐贝贝，请问她在吗？”章桐竭力使自己的嗓音听上去与平时毫无差别。
“你找贝贝啊，等一下，我看看！”电话听筒显然是被放在了桌子上，很快，就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叫喊，“贝贝，贝贝，你快来！有人找你！”
当电话被又一次接起来时，章桐立刻听出了这个女孩特殊的带点儿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哪位？”
“我是市公安局的法医章桐，我想请你帮个忙！”
“是吗？说吧，我会尽力的。”女孩很干脆地一口答应了。
十多分钟后，章桐的手机上接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文件，里面是有关十八个病人的血型记录，比对着这些血型记录，章桐开始了艰难的查找。
当天边泛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章桐接到了王亚楠的电话：“化粪池里的第四个人我找到了。”电话听筒另一头传来的王亚楠的嗓音显得很干涩、疲惫。章桐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要一晚上没睡，嗓音就像在干牛皮上磨刀。
“确定身份了？”
“对，比对刚刚出了结果，是一个月前失踪的安平大学医学院的大二学生，叫杭晓明。家里人四处寻找都不见踪影，其做家教的那家人也说那天没有见到他，以为临时有事没去，就没当回事。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年龄呢？”
“十九岁。”
章桐忍不住长叹一声：“有结果了你就通知我吧。死在那种地方，真的是很惨！”
“那是啊！对了，小桐，你那边查得怎么样？现场所取回的样本是刘建南的血迹吗？”
“是，DNA报告正在我的手上，完全吻合。还有就是，亚楠，我想可能刘建南的死是因为他身上的器官被人非法摘取了。”
“你说什么？你能确定吗？”
“我查了徐贝贝所提供的十八个病人的相关资料，可能性非常大，因为器官离开人体后的存活时间非常短暂，最多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所以我现在正在查找相对应的器官移植手术记录，结果出来还要一定的时间。”
“我马上向李局汇报这个情况！”
挂上电话后，章桐仔细查看着纸上还剩下的七个名字，尸体现在肯定已经被家属火化了，没有办法再去进一步验看，也就是说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些死者的器官被移植到了某个具体的人的身上。她的目光再一次扫过这些人名旁边的血型记录，要想器官移植，首先一点血型必须吻合，这是首要的条件，也是非常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条件。
“RH阴性AB型！”章桐辨认出了倒数第二个人的血型标记，心头不由得一喜，这种血型是非常稀有的血型，一般一万个人中最多只有十个人左右会有这种血型，那就好办了。
在移植数据登记库中输入相关的血型后，很快电脑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个手术记录，时间地点正好和自己估算的吻合，也就是在倒数第二个死者死后的第三个小时，移植的器官是肝脏。
本来肝脏的供体就非常稀缺，更别提这种特殊的血型了，章桐浑身冰冷。突然，她注意到电脑下方还显示了一行数据记录，她赶紧把鼠标往下拖拉——RH阴性O型血，移植时间是一个月前，供体器官是心脏，来源是自杀，男性，健康。
看到这儿，章桐的心猛地一沉，她赶紧拨通了王亚楠的电话：“快告诉我杭晓明，也就是那个失踪的大学生，他的血型是什么？”
“我看一下……很特别，是RH阴性O型。”
“我知道，RH阴性O型血！也就是最稀有的‘熊猫血’！”
“你的意思是？”
“亚楠，相信我，他不是自杀的，和那十八个人一样，是被谋杀的！他的心脏很有可能已经被人偷走了！”章桐的声音中透露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郑俊雅只能透过眼角扫到监护屏幕，屏幕上布满了银白色和黑色的光点，心跳就像幽灵般时隐时现，而缝合血管的胸钩像大号的黑色铅弹一样排在胸口，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只趴在胸口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蜈蚣。
“应该就在这儿了！”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讲。
那嗓音是从右耳后边传过来的，是自己的主治医师，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专家汪教授，听到这个声音，郑俊雅的心里顿时感到很安慰，绷紧的弦松了下来。她看到导管蛇型的曲线在X光透视区缓缓移动，沿着动脉逐渐进入心脏位置。郑俊雅虽然生病前是医学院的学生，但是她仍然不喜欢看见这个可怖的医用钩子，尤其是它在自己身体里不断滑行的时候，尽管汪教授一再表示，这个钩子在身体里感觉不出来，但是郑俊雅总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确切位置。
“很快就好了，佳佳！不要动！”佳佳是郑俊雅的小名，此刻在她右手边说话的，是她的母亲郑女士。
“再忍耐一会儿，马上就好了！”自从心脏移植手术结束后，母亲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床边，看着母亲一天天地憔悴下去，郑俊雅的心里很不好受。
终于找到地方了，郑俊雅联想到鱼线顶端那个小小的鱼钩，贪吃的鱼儿终于吞下了钩子上的鱼饵，她睁大双眼，看见细细的导管还留在自己的心脏深处。
“好，可以了，我们终于取到了！”汪教授说道，“现在慢慢拉出导管，要小心，注意用力的程度！”
郑俊雅的头不能动，虽然看不见汪教授的面容，却感觉到他在伸手轻拍自己的肩膀。心导管撤出后，汪教授就用镊子架起一沓纱布轻轻压到郑俊雅左面脖子上的切口处，角度非常难受的头部固定器总算松开了，郑俊雅慢慢伸直脖子，用一只手来帮助活动一下脖子上的肌肉，接着，汪教授的笑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觉得怎么样？疼吗？”
郑俊雅微微一笑：“没事，还好！”
“那就好，你很勇敢！”说着，他把手里的检材样本和切片组织递给了身边的助手，“赶紧拿去实验室检查，我需要马上知道结果！”
助手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郑俊雅的母亲此刻终于有机会开口询问自己女儿的病情了：“汪教授，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谈谈！”
<h3>第四节</h3>
“说吧！”汪教授依旧笑容满面。
“佳佳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那心脏……”
“据我观察，应该是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排异反应，现在就看等会儿实验室的检验报告了。不过，凭我以往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没问题了。说实话，你女儿很幸运，血型这么特殊，还能得到这么健康的供体，可以说是第二次人生的开始啊！”
“那太好了！”
“对了，手术结束后到现在这段日子里，你女儿有没有发烧？”
“没有。”
“腹泻呢？”
“没有，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外，别的都是很正常的！”
从仅有的一些医学知识中，郑俊雅很清楚发烧和腹泻是器官出现排异反应的两种预兆。母亲为自己请了两个看护，每天都要测上两次体温、血压和脉搏，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在恢复过程中有什么突发情况会被耽误。
在谈话的间隙中，汪教授的助手一路小跑送来了检验报告单，汪教授接过来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抬起头，满脸笑容。
“郑女士，你女儿的生命体征看起来很不错，供体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她的身体需求，我想你应该不用再担心了，再过个半年一年的时间，你女儿会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当然了，还有两次活检，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嘛！”
听了这话，郑俊雅刚想和母亲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吃惊地发现母亲的脸上竟然流下了泪水。她的心一软，鼻子一酸，忍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妈妈，别哭了，我不会离开你了！你放心吧！”
见此情景，汪教授转身轻轻退出了病房。在带上门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汪教授皱了皱眉，接起了电话，没过多久，他的脸上就流露出了明显的厌恶神情。
“……手术是成功的，你别忘了我们约定好的！”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辩解了几句，但是很快就被汪教授给呵斥住了。与方才在病房里和蔼可亲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到楼梯间拐角的僻静处，一边压低了嗓门说话，一边用力地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牢牢系住的衣服扣子，好让自己说话不用那么费劲儿。
“我告诉你，价钱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你别来给我玩阴的。没有我，谁来给你卖命。再说了，你去找找，整个安平的移植领域里，还有谁的手术刀比我厉害？你就知足吧！再嫌这嫌那的，以后就别找我来帮你做这种手术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啰唆什么？就这样，我还有事呢！回头再说！”
汪教授气呼呼地挂断电话后，转身快步向楼下走去了。
过了两三分钟后，直到确定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离汪教授刚才所站之处不到半米远的一处标记为“医用设备库房”的小门这才被轻轻推开，徐贝贝拿着两捆止血带，神情慌张地走了出来。她不放心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向急诊科办公室走去了。
“妈妈，我想知道这颗心脏原来是属于谁的？”郑俊雅若有所思地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左胸口。
“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母亲本来温柔的面容突然变得异常冰冷，目光也迅速从女儿消瘦的脸庞上移开了。
“我……我不想惹你生气，我只想谢谢人家。妈妈，请你理解我，我知道对方把心脏给了我以后，他肯定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走的本来应该是我，他又给了我生的机会，我很想能够去他的墓碑前，当面谢谢人家。”
母亲的心一颤，她微微叹了口气，又温柔地看着从死亡线上刚刚挣扎回来的女儿：“佳佳，人都已经死了，也不存在什么谢不谢的问题了。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其实，在妈妈看来，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人家最好的报答了，明白吗？不要想太多了，休息吧！”
郑俊雅默默地点点头：“妈妈，这样的检查是不是我们以后每个月都要做一次啊？”
母亲笑道：“能把你救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这点儿苦又算什么？再说了，总共只要三次检查，我们还有两次，放心，妈妈都会陪你来的！”
“给我做手术要花很多钱吧？”
郑俊雅从病发住院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一度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活着离开这个医院，可是，最终她却能一直坚持到自己得到供体并且顺利做完手术，这在周围病房中的人看来，除了很幸运以外，应该就是家人的大笔支出了，所以，她才会这么问。
“钱算什么？佳佳，你就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为了你，妈妈就算散尽家财也要让你好好地活着。”母亲的目光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她其实很清楚，有时候光有钱还是远远不够的，总之，在这件事情上，钱和运气真的是一样都不能少。不然的话，自己或许早就失去唯一的女儿了。

第八章
<h3>第一节</h3>
安平市公安局，李局办公室，房门紧闭。屋里除了李局外，就只有王亚楠和章桐两个人。
“那现在有没有办法证实对方所移植的器官就是死者身上被摘除的呢？血型相配和时间吻合只是一个间接的证据，而其他的遗体差不多都已经被死者家属给火化了。我们目前手头所保留下的就只有最后一个死者杭晓明的DNA了。”李局皱眉说道。
“有个办法，那就是拿到供体的活体检材，上面的DNA可以和死者配上就没有问题了。”
“活体检材？”
“对！按照惯例，接受供体的患者，术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供体活检，也就是说从所移植的供体上取下一定的检材切片和血液，查看其细胞存活程度，从而判断出供体在被移植的人体内是否已经真正存活。我想我们只要拿到这份检材来进行DNA对比的话，一切疑问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可是，问题是我们不能光凭怀疑来拿到这份证据的。”
章桐想了想：“有一个人或许能够帮我们。”
“谁？”
“李晓楠生前的助手，急诊科护士徐贝贝。”
“你的意思难道是叫她去偷？”
“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他们医院里肯定有问题，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巧，就在最黄金的十二小时里，同样的血型，同样的器官移植手术？这不得不让人引起怀疑啊！”章桐若有所思地说道。
“贝贝，大门口有人找！”护士长没好气地抱怨道，“这么忙，还有人找你。快点儿啊！一会儿我们就有病人来了。你最多只有十分钟。”
“哦，好的，我马上就回来！”徐贝贝慌里慌张地一路小跑来到了门口，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只有保安老王站在那儿。
“王叔，是不是有人找我？我是急诊科的徐贝贝！”
保安老王点点头，随即伸手指向身后的休息岗亭：“是你堂姐，在里面等你呢！快去吧！”
徐贝贝一头雾水，自己并没有堂姐，是不是哪个人搞错了？推开门的那一刻，一个女人应声站了起来，徐贝贝不由得一愣，眼前的女人非常眼熟，可是一下子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见她愣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年轻女人顺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我们见过一次面，我是市局刑警队的王亚楠，我需要你帮忙！”
“那你……”徐贝贝不解地伸手指向王亚楠手中的有色眼镜和桌上的帽子。
“是这样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我们警方合作，也是为了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贝贝脸上的疑惑顿时消失了，她憨憨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的，我会小心的，说吧，我该做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一会儿护士长又得催我了！”
王亚楠从桌上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了徐贝贝：“我需要拿到这个血型心脏移植患者的活体检材，是在一个月前在你们医院心血管内科做的移植手术。你拿到后，打我电话。我会派人过来取的。”
徐贝贝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
“怎么，有困难吗？”
“这倒不会，只是我很奇怪你们要这个干什么？”
王亚楠微微一笑：“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快去吧！”
徐贝贝点点头，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王警官，请问李医生真的是被害的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徐贝贝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说着，她顺手拍了拍自己护士服的口袋，“你放心吧，王警官，我一拿到检材后就会马上通知你的！”
徐贝贝刚走到急诊通道口，耳边就响起了由远至近的刺耳的救护车警报声，她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向急诊科跑去。
护士长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徐贝贝没敢吱声，刺溜一下就从护士长的身边钻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徐贝贝几乎都快麻木了，抢救、输液、插管……她机械般地做着自己每天都要重复做的事情，可是她的心里，却一刻不停地在想着口袋里的那张字条，凭直觉，王警官口中所提到的那个心脏移植手术肯定有着不同一般的秘密，不然的话，她不会叫自己去干这种事，如果自己的举动被人发现，那么就不会是开除那么简单了。徐贝贝突然回想起今天上午在五楼“医用设备仓库”里取货时，无意间听到的那段对话，她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在天使医院里就只有汪教授可以单独主刀做这种心脏移植手术，难道这件事和汪教授有关？
趁着休息的间隙，徐贝贝来到了病理科，全院所有的组织活检都在这里进行。病理科位于医院最底层的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所以，大白天的走在走廊上都会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徐贝贝尽量使自己显得很镇静，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却在不停地四处寻找。终于，她看见了要找的人，病理科的助理检验员阿芳，她赶紧凑上前，笑眯眯地说道：“阿芳，在忙啊？”
阿芳头也不抬地伸手指了指身边的一大堆试管，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没有你清闲，还有好多活没干呢！”
徐贝贝一瞪眼：“我清闲？算了吧，谁都知道我们急诊科是整个医院里最忙的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徐贝贝刚想把来意和盘托出，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别说为妙，她微微一笑：“就知道今天你值班，我想转部门，到你们这里来干活，所以向你取经来啦！”
“真的？你们主任会同意？”
“那还用说，来，我帮你整理吧！”说着，徐贝贝就向桌边的那盘装着活体检材的试管走去了。
“是这样啊，那你就忙吧，我不客气了。帮我登记一下编号就可以了。”
“对了，阿芳，汪教授的检材送样你放在哪里了？”
“就在第三层那边。已经做完了，结果也已经拿走了，只是样本还没有销毁。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贝贝的心一阵狂跳，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常：“没什么，今天下来的时候，听到心血管内科的小赵说，汪教授这一次的心脏移植手术完成得太完美了，病人才术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恢复得也很不错。所以我想看看数据报告。”
徐贝贝一边应付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袖子中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试管，里面是自己临时找来的废弃组织样本，然后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阿芳。见她仍旧埋头忙碌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她就迅速替换了试管，并且把上面的标签重新又贴了回去，最后装模作样地东拉西扯了几句后，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阿芳，我得先回去了，不然护士长又得骂我了。”
“去吧，去吧！就知道指望不上你的！”阿芳又头也不抬地挥挥手，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面前的显微镜镜片。
走出病理科大门，徐贝贝长舒一口气，随即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王亚楠的电话：“我拿到了，你快派人过来吧，我今天去不了你那儿，要加班！”
王亚楠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证据袋推门走进了章桐的办公室，还没等章桐抬起头，就把证据袋推到了她的面前：“是那小护士搞到的，多久能出结果？”
“可能要到晚上，我尽快吧。”章桐一边打开塑料袋取出试管，一边向放有显微镜的办公桌走去。
王亚楠一屁股坐在了章桐的办公椅上，想了想，随即问道：“我觉得我们有了这个证据后，还是不够定罪的，如果他们医院真的在利用非法获得的人体器官进行移植手术的话，我们还需要有人出面指证才可以。”
“你是说买家？”
王亚楠点点头：“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想我该找这个接受供体的人好好谈谈。”
一听这话，章桐不由得皱了皱眉，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王亚楠，神情忐忑不安地说道：“亚楠，你可要考虑好了，一旦接受供体的对象从你这边知道了事情真相，尤其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很有可能是建立在另一个人被非法剥夺生命的前提之上的话，那么，对她来讲，说不定就是灭顶之灾了。”
“应该不会像你所说的那么严重，我会把握好尺度的。你放心吧！”
看着王亚楠匆匆离开的背影，章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谁会真正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最难以琢磨的就是人的思想了，王亚楠的这个举动很有可能会让一个人的下半辈子都背上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可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自己手头的证据微乎其微，什么忙都帮不上，为了破案，或许王亚楠的做法在这个时候是最恰当的了。想到这儿，章桐的心里不由得沮丧到了极点。
<h3>第二节</h3>
“你好，我找章桐章法医。”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章桐不由得一愣：“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李晓楠是我的女儿。”老人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是李伯伯。”章桐心里不由得一震，她放下了手中的笔，把办公桌上的电话拉近一些，“李伯伯，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章桐听到自己讲话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我现在在公安局的门口，我想见见你。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好，我马上出来！你等我一下！”挂上电话后，章桐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即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虽然说章桐并没有见过李晓楠的父亲，但是从老人憔悴的眉宇之间，她一眼就辨认出了李晓楠的影子。
“李伯伯，我就是章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人的脸上勉强展露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忙，所以也不耽误你。是这样的，我本来早就应该来找你了，但是自从楠楠出事后，我老伴儿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就住院了，所以我一直脱不开身，直到现在才来见你。”
章桐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说什么才能安慰面前的老人，看着老人一脸的风尘仆仆，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酸楚：“李伯伯，大老远的赶来，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去吃点儿什么，我们可以坐下谈。”
老人慈祥地一笑：“没事的，闺女，这件事情了了，我就没有牵挂了。”说着，他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本棕色的笔记本，“我常听楠楠说起你，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闺女，我知道你是我家楠楠的好朋友，所以，我想你会愿意保留她的日记的。这是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的，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闺女，别忘了楠楠！”
章桐的眼泪瞬间滑落下来，她死劲儿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了，给你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想楠楠也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她的。可怜的孩子……”老人长叹一声，冲着章桐歉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章桐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滋味儿。她轻轻地抚摸着棕色笔记本凹凸不平的封面，突然，一张相片在不经意之间从笔记本中飘落到了地面上。她弯腰捡起相片，刚想把它重新夹回到笔记本中，自己的视线却再也离不开相片上的那个女孩了，熟悉的笑容，飘逸的长发，仿佛自己伸手就能够触摸到——相片中的女孩正是李晓楠。
章桐终于忍不住哭了，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了相片上，渐渐地，李晓楠的笑容在她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了……
“啪！”一本棕色的笔记本被重重地放在了王亚楠的眼前。
“这是什么？”王亚楠一头雾水，伸手拿起了笔记本。
“这是李晓楠父亲一小时前特地给我送来的日记，是他在整理李晓楠的遗物时发现的，所以拿来给我了。”
“我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女儿和你曾经是同窗，也是好朋友，所以他才会来找你。”
章桐点点头：“没错，日记我已经看过了。我想对你的案子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的，所以我拿来给你。最后一篇日记是她出事前一晚上写的。”
王亚楠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章桐，半天没有说话。
“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哭过了！”
“她出事前的那天，我该接她的电话的。要是我接了那个电话的话，或许，她就不会死！”章桐并没有正面回答王亚楠的问题，“亚楠，我真的很后悔！”说完这句话后，章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亚楠的办公室。
“王科长，有两个公安局刑警队的人来找你。”
王金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安局的来找我干什么？急诊科那个女医生被车撞死的案子不是已经说好了和医院没有关系了吗？他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秘书赶紧在电话中解释：“这我可不清楚，他们并没有说明来意。”
“就说我开会去了。”王金明有些懊恼。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口就出现了一男一女。
王金明心里一沉，赶紧挂上了电话，抬头仔细看过去：“你们找谁？”
“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这是我们的队长王亚楠。”年轻男子开口说道。
“我想我们见过面！”王亚楠说道，“王科长，你还记得吗？就在两个多月前。你应该不会贵人多忘事吧？”
王金明点点头：“我当然不会忘。你们有事吗？”
“想请你配合我们做些调查取证工作，是有关你们医院两个多月前死于车祸的李晓楠医生的事故调查。”王亚楠慢条斯理地说。
王金明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那是，我肯定会代表院方好好配合你们警方调查工作的。警察同志，快请进来坐！”
王亚楠和助手坐下后，王金明殷勤地递上了两杯水，然后在对面沙发上也坐了下来。
还没有开口，他先长叹一声，摇摇头，一脸的苦恼。
王亚楠和助手两人面面相觑：“王科长，怎么了，有难处吗？”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尽管是死于意外车祸，但是我们作为院方，还是感到很心痛的，很年轻的一个医生，很有前途的啊！工作也认真负责，肯吃苦！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王金明喃喃自语，突然他抬起头，紧接着话锋一转，“警察同志，王亚楠队长，不是说已经确定她是死于车祸了吗？你们刑警队怎么还要调查呢？人都已经火化了，骨灰也被家属领走了，最主要的是，我们医院已经给了足够多的抚恤金了，你们今天又一次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用意！”
王亚楠吃惊于眼前这个矮个子男人的情感转变之快，几秒钟之前还是充满了同情与伤感，瞬间在言语用词中就充斥着警惕和抱怨。她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王科长，我们是刑警队的，来这边找你，想必你也应该懂得其中的真正目的。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李晓楠医生是死于他杀的，我们已经对这个案子进行了正式立案调查！”
“李晓楠是他杀？这不可能！有谁会要害她呢？”王金明吃惊地问道。
“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王科长。”说着，王亚楠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立案通知书”，递给了王金明，“这里面的附页是查扣清单，也就是说我们需要马上查扣你们急诊科在过去三个月里所有的急诊病历还有医生档案，同时，还请你立刻提供所有你们医院在过去三个月中所做的移植手术详细资料，包括器官来源证明。”
王金明都快要听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那儿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王科长，你有没有明白我所说的每一条要求？”
王金明赶紧点头：“明白，当然明白，我会好好配合你们的工作的。”
走出王金明的办公室，助手小丁一边把磁盘放到文件袋里，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王队长，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帮助你申请到这个案子的立案调查批准的呢？”
王亚楠叹了口气：“是死者李晓楠的一本日记，我昨晚才拿到的。她在里面记录下了所有的一切。这真的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啊！虽然说还暂时没办法直接证明她的死亡是他人有意造成的，也就是他杀，但是也已经足够我们开始进行调查的了。”
“她日记中写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
<h3>第三节</h3>
“完了完了，警察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我该怎么办啊？警察迟早会抓住我们的把柄的！”王金明愁眉苦脸地瞪着电话机上闪个不停的消息灯，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警察查不到你的头上的，最多是把汪松涛这个老家伙给咬死，他的胃口也太大了，迟早是个祸害，这样一来也省了我们不少心思。”
“要是把那个老头给抓起来，他会不会把我们咬出来？他的心黑着呢！那颗心脏就是他亲自下的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这是自作自受！坏事也做得够多的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他不会把我们咬出来的，你放一百个心好了，再说了，他也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听了这句话，王金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的意思是……”
电话那头的人显得很不耐烦了：“你别管那么多了，知道得越少越好，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金明不由得耷拉着脑袋，“可是，汪要是被除掉的话，以后心脏移植手术，我们又得重新找人了。”
“切！这世界上三只脚的蛤蟆不好找，两只脚的人可是一抓一大把啊。用钱砸就是了，我就不信有人不见钱眼开！”
撂下这句话后，电话被迅速挂断了，话筒中传来了单调的“嘟嘟”声。王金明一脸沮丧地放下听筒，轻轻舒了口气，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浑身是汗。他分不清这汗水究竟是热出来的还是刚才被吓出来的，反正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显得不再重要了，还是明哲保身要紧啊！本来这事情就不是人干的，迟早要遭报应的！
想到这儿，王金明伸手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一个小抽屉，弯腰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张小小的银行卡。随着手指轻轻依次触摸银行卡表面那金色的凸起的字体，王金明的目光中顿时闪烁起了亮晶晶的东西，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他深知一直以来，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很小心的，除了他王金明以外，身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自己拥有这么一笔巨大的财富，而这里面的钱已经足够让他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了。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要是太贪心的话，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城市花园小区，整个安平市里设施最高档的小区，王亚楠只是听说过，还从没有真正走进去过。此刻，她正一脸恼怒地站在门口保安登记处，被迫耐心地等待所谓的保安队长的到来。或许是平时见惯了来来往往的有钱人，眼前这些身穿高档制服的保安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高贵心态，尽管王亚楠和副手王建已经出示了随身携带的警官证，却还是被礼貌地要求在这里耐心等待队长的亲自接见，理由是这里是高档小区，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特别是还要征求业主，也就是被访者的同意才可以。
“我们是随随便便的人吗？”王建终于忍无可忍地小声抱怨了一句。
王亚楠瞪了他一眼：“算了，等吧，别制造不必要的麻烦。”言下之意其实也很明白，没必要和这些保安为了一点儿小事情而纠缠不清。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保安队长晃晃悠悠地在保安登记处的大门口出现了，在得知王亚楠一行人的来意后，又花了十多分钟时间打电话征求了业主的同意，这才点头示意王亚楠和王建可以进去了。
虽然说在门口被无理刁难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一走进城市花园小区，王亚楠顿时被眼前结构典雅独特的建筑群深深吸引住了，那一栋栋高高的欧式住宅大楼隐藏在绿树之间，整洁的小区街面，与一墙之隔的嘈杂的大马路相比，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更加夸张的是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红外线摄像头装置，使得她不由得点头赞叹这里的安保措施真的是做到了家。
“怪不得别人说这里是安平市最有钱的人住的地方！”
听了这话，王亚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这也是有能力买得起器官来救命的人住的地方。”
根据病历上所登记的详细地址，郑俊雅的家就在C区十八栋A座六零一室，来到房门口，王亚楠刚要按门铃，大门意外地被打开了，出现在王亚楠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姣好的面容。由于化妆品的成功掩饰，所以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的不容易马上就看出女孩那被刻意掩藏起来的苍白的肤色。
“你们是市公安局的吧，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快进来坐吧！”
“请问你是？”
“我叫郑俊雅。”年轻女孩落落大方的笑容让王亚楠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客厅里的家居摆设只能用“高档奢侈”四个字来形容，但是却很得体，一点儿都没有那种做生意突然发大财的暴发户的感觉。由此可以看出，郑俊雅的家人并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
客厅的一角站着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穿着干练，一脸的笑容。
“这位是？”
“我的保姆，我和我母亲两人在这儿居住，母亲忙生意，就由保姆照顾我的起居。”郑俊雅微微一笑，言辞之间变得非常无奈，“我现在上不了学，这一年都得休学了。连大门都出不去。”
“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下有关你一个多月前所进行的那个心脏移植手术的事情，这一点，我在来之前的电话中就已经告诉你了。”王建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记事本，翻开后开始记录了起来。
“你们想知道什么？手术的事情都是我母亲经手的，我真的是不太了解情况。警察同志，那时候我的身体很糟糕，经常神志不清而昏睡，医生为了维持我的生命，给我用了很多药。”
“这个情况我们了解，那，郑小姐，你有没有听说过别的什么？尤其是在你手术前后，关于供体提供者的情况。我们现在怀疑你的供体来源有问题。”
“请你们不要打扰我女儿！”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王亚楠和王建的身后响起。
郑俊雅惊讶地站起身，脱口而出：“妈妈，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来说话的正是郑俊雅的母亲郑女士，她阴沉着脸站在门口，不用问，她肯定在那边站了很久了。
“你们走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女儿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差，你们不要来打扰她了。”说着，郑女士快步向站在窗口的女儿郑俊雅走去。
“郑女士，我们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实您的女儿的心脏来源有可能涉嫌非法。我们希望您能放下一切思想包袱，和我们警方合作，还死者一个公道。”
一听这话，郑俊雅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她一个踉跄，赶紧伸手撑住了身边的墙壁。她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母亲：“妈妈，真的吗？我的心脏？”
“别听他们胡说！”郑女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赶紧走，不然我去投诉你们骚扰我女儿！”
<h3>第四节</h3>
在回公安局的路上，警车穿梭在车流滚滚的马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王亚楠始终一言不发，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贸然举措了，郑俊雅苍白的面容一次次地在自己的眼前出现，难道自己的这一步棋真的走错了？不管怎么说，郑俊雅都是无辜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孩，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她会承受得了这个无情的打击吗？从郑俊雅母亲脸上的神情可以明白，她是完全知道真相的。王亚楠也很清楚，为了挽救自己孩子的生命，一个母亲会不惜一切代价！
“妈妈，你和我说实话，我的心脏是排队等来的，还是你花钱买来的？警察不会没有根据随随便便找上门的！”生平头一回，郑俊雅对母亲发起了火，“到现在你还要瞒着我，为什么？你经常教育我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快说啊！你倒是说话啊！……”
郑女士双眉紧锁，半天没有吭声。
见母亲没有否认，但是也没有承认，郑俊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李局，我手头还有案子，为什么非得要我现在出差呢？”章桐站在李局办公桌前，言语之间有些勉强。今天一大早刚到局里上班，就接到了李局秘书派她出差去秀水县的通知。
“我知道，小章，但是这个案子很特殊，报案人声称她丈夫在秀水杀了人，并且在那儿抛尸，秀水县城的同事已经尽力了，你也知道秀水县地方小，尤其是法医设备和人员配备不足，你的经验是局里最丰富的了。这样吧，查出真正死因，快去快回，再说了来回的路程也不远，怎么样？就耽误一天的工夫而已。我叫小郑开车送你去。”
小郑是李局的司机，领导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章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我快去快回。”
直到风尘仆仆地赶到秀水县公安局的刑警队办公室，见到了报案人——一个憔悴的孕妇后，章桐才懊恼地意识到，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像李局说得那么简单。刑警队里也没有一具现成的尸体放在那边让她检查，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章法医，这就是报案人张淑兰女士，她向我们举报了一起杀人抛尸案，嫌疑人就是她丈夫。”秀水县的负责警官小郭接着说道，“她会带我们去抛尸现场寻找尸体的。我们因为地方小，没有专业的法医，所以，就只能劳烦你们安平那边派人来走这一趟了。”
章桐点点头：“没事，我们快走吧！现场不等人的！”她很清楚秀水县公安局的人之所以会相信眼前的报案人，有两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其一，报案人是孕妇，至少有八个月的身孕；其二，她能指认现场。
秀水县城虽然说紧邻安平市，但是因为群山环绕的地形特殊，对外交通相对比较落后。秀水郊外属于特殊的溶洞喀斯特地形，洞洞相连，洞里套洞，如果不是当地人的话，是很难熟悉里面的情况的。然而作为一名法医，章桐却深知这种独特的地形的另一个用处，那就是——抛尸！
汽车足足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一行人才到达了目的地所在的山脚下，而真正的抛尸现场要翻过这一座陡峭的山头。由于报案人的身体不方便爬山，在讲明了具体位置后，秀水公安局的同事安排了人在下面车里照顾她。其余的人，则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紧跟着爬上了山。
此刻，天空阴沉了下来，很快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这是郊区山里的特殊气候，每年的夏末秋初的雨季，这里几乎天天晌午的时候都会来上这么一阵子的大雨。大家都来不及穿上雨衣，整个人就被浇透了，章桐婉言拒绝了小郭要帮忙的好意，独自一人扛着勘察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众人向山上爬去。山路不同于柏油马路，一下雨，就会湿滑得要命，等他们终于来到了山背后的一处不起眼的溶洞边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小时。
尽管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眼前溶洞的复杂程度却还是让章桐感到了一丝棘手。这样的洞，并不如表面所显示的这么简单。郭警官看了看身边的向导，向导点了点头，表示地址没有错，也就是说尸体就在里面，而大家没有想到的是，洞口很小，现场也只有身材娇小的章桐能够钻得进去。
章桐随即放下了肩头的工具箱，穿好防护服，这种洞里说不准随时随地就会蹿出一条不知名的蛇来，小心总是最好的预防措施。
“章法医，能行吗？”
“没问题，这种场面我见多了。”章桐微微一笑，紧接着在脑袋上绑上了照明灯，手里带上相机，还有一把铲子，最后在背上的防护服口袋里放进去一个黑色的运尸袋。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郭警官在一旁替她在腰间绑上一根粗粗的绳子。一会儿章桐下去后，所需要的一切就都要通过绳索来传递了。

第九章
<h3>第一节</h3>
洞口很窄，比章桐的肩膀宽度宽不了几公分，她要想顺利钻进去的话，就必须得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
章桐先趴在洞口，打开手电筒，向洞里面望去，光柱在洞底照出了一些杂乱的物品，甚至还有一些人类的废弃物，间或跑过两只不知名的小啮齿类动物，但是却并没有看到所谓的“人类尸骨”。不过，洞的一角被一块石头挡住了，在上面看不到，所以最好还是下洞里去看一看。
章桐手脚并用地爬着坐了起来，里外衣服早就湿透了，要不是穿着厚厚的防护服，铁定浑身上下都是泥浆。她戴上手套，侧过身子，面对着大家，然后一手紧紧地抓住绳索，一手抓住洞壁上偶尔凸出来的石块，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向洞里钻了进去。
章桐几乎是挤过了狭窄的洞口，一进洞里，空间顿时大了起来。空气越来越潮湿，死亡的气味越来越浓，鼻子开始辨别出其他的东西，不是实实在在的气味，而是一些嗅觉上的暗示，让人联想到尿味、腐烂的橘子味，还有让人作呕的放久了的牛奶味。
又下了两三米的样子，就到了洞底。眼前一片漆黑，上面的光线根本就照不下来，章桐伸手打开了头顶的照明灯，让瞳孔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她的脚在坚实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洞里有人来过，这一点是很肯定的，因为洞角有人类排泄物的痕迹。
章桐紧紧咬住牙关，努力抑制急剧上升的肾上腺素。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幽闭恐惧的感觉，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没过多久，自己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不顾洞里又臭又闷的味道，开始仔细搜寻了起来。结果是，除了一些杂物与动物尸体外，并没有发现人类尸骨。
章桐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难道是自己白忙活了一场？正在这时，眼前的一块石头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在照明灯的光线下，石块明显与周围的石块格格不入，甚至于颜色也不一样。章桐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狂跳，难道这就是一个书上所说的“洞中套洞”？想到这儿，她赶紧用力拽开了这块牢牢堵在洞壁上的石头，不顾防护服里热得大汗淋漓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清理着洞壁上的土块。没多久，一个大约八十公分宽、六十公分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章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朝外面那个洞口大叫了起来：“我又发现了一个洞！现在就进去看看！”洞口探出了一个脑袋，是小郭警官：“你小心点儿，我这就想办法找人下来帮你！”
“我知道了！”刚说完这句话，一回头之际，一条黑影在章桐面前飞快地滑过，凭直觉，那应该是条蛇，章桐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像这种溶洞里的岩壁蛇，条条都有剧毒。章桐真庆幸自己穿着厚厚的防护服。
因为腰间的绳子不够长，章桐就干脆解开了绳子，里面还有多深的洞，她不知道，照明灯看过去，里面一片黑糊糊的。估计还要往里面爬一段路才行。在仔细检查了身上的防护服和随身所带的一些工具后，她一咬牙，头一低，就钻进了这个第二层套洞里面。
空间很狭小，勉强够一个人爬过，大约爬了有十分钟，眼前竟然出现了第三个洞。章桐回头看了一眼，才明白这第二个洞其实只是一个过道而已。第三个洞比第一个洞更加狭窄，不过，在这里，有她找了很久的东西——死人的尸骨！那熟悉的令人恶心的臭味是章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看着这本来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别人发现的装着尸体的蛇皮袋，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浑身就像虚脱了一样……
在用小型相机拍过几张现场相片后，章桐用力把蛇皮袋推回了第二层溶洞里。由于第二层洞的空间太狭小，她不能拽，就只能把装有尸体的蛇皮袋放在自己的前面，然后以半抱半推的姿势，把蛇皮袋给推回了第一层空间比较大的溶洞里。
在绳索的帮助下，终于顺利地把沉甸甸的蛇皮袋运回了地面。当章桐艰难地爬出洞口的时候，天空的暴雨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来到秀水县卫生院简陋的太平间，这里暂时被当做了验尸现场。当章桐打开蛇皮袋时，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具无头尸体。章桐随即打开随身所带来的勘察工具箱，开始认真查验起了面前残缺不全的尸体。
“郭警官，你来看，死者颈部的伤口并没有鲜血渗出的痕迹，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死者是在死后被人砍断了脑袋。伤口很平整，凶器应该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具。”章桐伸手指着死者的脖颈部，继续说道，“因为切口没有拖拉的痕迹，我建议你去查一下铡刀之类的用具。”
郭警官点点头，在随身笔记本上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死者是女性，浑身赤裸，显然，凶手拿走了所有的能够让我们确定死者身份的外部证据。根据死者皮肤以及肌肉组织来看，死者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拿放大镜仔细地检查过死者的双手。
“你来看，死者的双手表面皮肤很粗糙，在左手手背上，文着一朵玫瑰花，而根据这文身的图案来看，应该不是什么高档的文身店绘制的，而是一般的街头小店。死者也涂着指甲，是那种深紫色的，指甲油已经有一点儿脱落的迹象，而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上，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吸烟者的痕迹——也就是手指被熏黄了。
“死者的死因判断起来虽然有一定的难度，因为死者的头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但是，死者的浑身上下没有伤口，而断颈处，经过我刚才使用脱水酒精球擦拭，我发现了残留的半枚指纹。这种方法叫‘局部皮革样化’，一般来说，有些伤痕在死者死后不会马上显现出来，用这种方法，加快皮肤表面的干燥，这样伤痕即使再细小也躲不开了。而死者的指甲上经过清洗后也发现了窒息缺氧而引起的绀紫现象……”说到这儿，章桐摘下了医用橡胶手套，扔进了一边的医用垃圾回收箱，“我不排除死者是被掐死的，死后被分了尸。而综上所述，死者应该是一个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性，有可能从事街头生意，有吸烟史，并且烟瘾很重。我所能得出的，就是这些了。那半枚指纹，我已经提取了下来，等你们抓到嫌疑人的时候，可以进行比对核实。”
“太谢谢你了，章法医，这么快就帮我们解决了难题。”郭警官合上笔记本后，由衷地说道，“我看时间也晚了，要不今晚就在我们秀水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安平？”
“不了，谢谢，我那边还有案子，以后有机会再来这边旅游吧！”章桐疲惫地一笑。
<h3>第二节</h3>
再一次走出秀水公安局大门时，已经快要天黑了，看着天边美丽的晚霞，章桐浑身的疲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迅速打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正躲在车里打瞌睡的司机小郑被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尴尬地说道：“章法医，这么快就解决问题了？”
章桐不由得苦笑：“快开车吧，我们还赶得及回去吃晚饭。安平那边还有案子没结，我不敢耽搁啊！”
当车子终于驶进安平市区时，章桐迫不及待地拨打了王亚楠的手机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亚楠，我今天临时出差去了秀水，那边手机信号不好，我刚回来，今天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王亚楠却一反常态破天荒地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章桐隐约之间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赶紧追问道：“亚楠，你快说话，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又发现了器官丢失的尸体？”
“不，那倒没有。”王亚楠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嗓音却听上去异常嘶哑，“小桐，你不要难过，要挺住啊！”
章桐慌了：“亚楠，你别吓我，快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是刘春晓……”
章桐的脑海里顿时嗡嗡作响：“刘春晓？他出什么事了？你快说！”
“他，他，自杀了！”王亚楠结结巴巴地说道。
冰冷的太平间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因为在这里见不到阳光，终年都是阴森森的，寒气逼人。刺眼的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你真的确定你要见他？”王亚楠不放心地问道。
章桐无声地点点头，毅然推开了身边的王亚楠，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了太平间最里端的停尸库。这是一排上下两层的冷冻库，总共有二十八个小冷冻柜。冷冻库的门把手都是由统一的不锈钢制成的。
太平间和停尸房是章桐最熟悉的地方，可是，此刻，站在冷冻库门前，她却不知所措。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王亚楠具体的柜门号码。
“二十二号。”王亚楠低声说道。
章桐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二十二号柜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章桐顿时浑身哆嗦了一下。她伸手拉出了拖床，冷气散去的时候，她看到了刘春晓的脸。
原来人死后是这么安静，除了那令人心碎的惨白，刘春晓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就仿佛睡着了一样，嘴角微微上扬，一丝笑意似乎还挂在嘴边。但是章桐明白，这不是笑，这是人死后面部神经萎缩所引起的肌肉痉挛而已。可是她倒宁愿相信这是刘春晓临死时挂在嘴角的最后的笑容，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的最后一刻至少是平静和满足的。
章桐半天都没有说话，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拖床上躺着的刘春晓。
王亚楠有些担心了，她伸手轻轻地搂住了章桐瘦弱的肩膀：“小桐，哭出来，哭出来会好一点儿。你这样子我会害怕的！”
章桐就仿佛没听见王亚楠所说的话，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极了一尊石头雕像。
“小桐，你倒是哭啊！你哭啊！”王亚楠急了，拼命地推搡起了章桐，“你哭出来会好一点儿，别憋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吧！”说着，她轻轻地把拖床推了回去，然后用力关上了不锈钢门，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平间停尸房。
在回公安局的路上，章桐平静得可怕，整个人就仿佛只留下了一个麻木的躯壳，灵魂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王亚楠偷眼看着章桐，心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不敢开口安慰她。
直到车子开进了公安局地下停车库，章桐才终于开口：“我跟你一起去你的办公室，我想看看现场相片，尸体的相片。”
王亚楠知道往日的那个章法医终于回来了，她忍不住哭出了声，用力一把搂住了章桐：“我倒宁愿你像电话中那样对我发火。你别吓我就行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我不会原谅自己的。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啊！”
章桐微微一笑：“我没事，你放心吧，我只是想看看。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会怀疑我的承诺？”
一听这话，王亚楠赶紧松开了章桐的肩膀，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真的没事了？”
章桐长叹一声，神色悲戚：“看来我真是瞒不过你的！我说没事那是假的，但刘春晓既然选择自杀，他是个成年人，我也没有办法阻止，我只是想看看现场相片，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想法，对吗？”
王亚楠赶紧一把抹去眼泪，点点头，伸手拉开了车门：“那就好，快跟我来！”
<h3>第三节</h3>
章桐一走进刑警队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见讲话声音立刻小了下来，现在局里的每个人应该都已经知道刘春晓自杀的事情了。虽然没有人跟她说话，但是她能够听到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能看到他们不安的眼神。她跟随着王亚楠径直走向了最里间的办公室隔间，这个小小的举动顿时引来了许多人的关注。直到办公室隔间的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地被关上后，章桐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跨进这个普通的小隔间就意味着远离身后每个人的视线，她感到很轻松。王亚楠走到隔间的窗前，伸手拉上了百叶窗帘，这是她上周才叫人给安上的，这样一来至少能够给自己留下那么点儿隐私的空间。
“坐吧，他们也是关心你。”王亚楠显然意识到了外面投来的目光和章桐的浑身不自在，“他们没有恶意的。”
“我没有怪他们的意思，你放心吧！”
王亚楠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伸手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抽屉，拿出一本黄色的文件夹：“资料都在里面，我打算明天报上去给检察院那边。”
章桐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说：“和我讲一讲这件案子吧。”
“前段日子因为刘代检察官出差，所以，他位于三层东头第一间办公室的大门一直是锁着的。今天上午，管理员接到二层东头第一间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反映说天花板上好像漏水了，满是半凝固状态的棕色不明液体，怀疑是地暖漏水，他就赶去检修。结果在打开顶上那间办公室紧闭着的房门时，发现了刘代检察官的尸体。”王亚楠刻意没有直接称呼刘春晓的名字。
“检察院当即就通知了我们。等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刘代检察官早就已经去世了，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他的遗言，上面写着——我受不了了，对不起！”
“这件案子是谁去的现场？”
“潘建。”
“自杀的结论也是他下的吗？”
“起先我们也是有怀疑，因为刘代检察官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办公椅离开桌面有大约十公分的距离，可是，办公椅周围都是血迹，甚至通过地板的缝隙渗漏到了下面一层办公室的天花板上，而离他仅十公分远的办公桌上却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章桐一声不吭地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现场相片，正如王亚楠所说，刘春晓的身体斜斜地靠在了办公椅上，脑袋向后耷拉着，双手也无力地下垂在办公椅的扶手两侧。因为身上有太多的刀伤，所以刘春晓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衣早就被自己的鲜血给彻底染红了。办公椅四周也全是血迹。
“现场这么多的血迹，那是因为刘代检察官总共划了自己十一刀，左右手臂各两刀，脖颈上四刀，你可以看到严重的地方甚至于把颈部切断了一半，腹部两刀，深可见内脏，潘建的验尸报告上都有注明的。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左胸口，插入右心室三公分，直接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说到这儿，王亚楠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弄明白为什么刘代检察官要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甚至于到了自残的地步。”现场……太惨了！
“可是，现场的一切却又都让人无法得出他杀的结论。第一，现场唯一进出的门是从里面锁住的，除了清洁工那边，没有第三把钥匙可以开他的门。而窗户都是紧紧地锁上的，插销都是从里面插上的，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可是，这血迹？还有这伤口？小桐，你也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几道刀伤，还有脖颈上的伤口，人都那样了，还会用那么大的力气捅上自己最后一刀吗？潘法医也有这样的怀疑，可是，他没有办法推倒自杀的结论，而且现场的遗书笔迹经过鉴定比对，也是刘……检察官留下的亲笔。”
章桐点点头，一脸的悲伤：“从法医学的角度来讲，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亚楠，你的结论我可以理解，我也不愿意去相信刘春晓会选择自杀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我们要讲客观事实证据。”
“首先，你看这一张相片，是死者手腕上的伤口，排列很整齐，而且由浅至深，这属于试探性伤口，我想这是最初造成的伤口。紧接着，死者把刀指向了自己的脖颈处，你看，同样的情况，排列整齐，由浅至深。”
“但是，你看那一刀，都已经割断了喉管，人不是会死了吗？”
章桐摇摇头，面露苦涩的笑容：“不会那么快，血液还没有全部进入人体的肺部，他最多只会感觉呼吸困难，但是人还是清醒的。根据伤口的深浅，这腹部的伤口深度比较接近胸口的那一刀，所以，这是排列在第三组的。最后，我想，刘春晓最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死亡来得很快的。他最后应该感觉不到太多的痛苦了。”
王亚楠都快哭了：“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他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的感受吗？”
“十一刀，他肯定犹豫过，可是，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杀。”说到这儿，章桐几乎泣不成声了。
“那办公桌上没有血迹又该怎么解释呢？”王亚楠突然追问道。
“他割断的应该是静脉，而不是动脉血管。亚楠，你也知道，动脉的压力比较大，一旦割破，会以喷溅的方式把血液压出人体的血管，所以才会导致现场会有大量喷溅式血迹留下。但是静脉就不一样了，它属于‘泉涌’式，因为它的压力没有那么大，是‘汩汩’地流出，这样你才不会在离刘春晓那么近的办公桌上看到一滴血迹。而他的办公椅周围，包括他的身上，全都流满了血迹。我不在现场，没有办法作出更准确的判断，但是目前看来，我对潘建的定论没有异议。”
面对王亚楠难以置信的目光，章桐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和头晕目眩，她赶紧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今天出差回来还没有到过家。”
“我送你！”
“不用了，亚楠，你忙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说着，章桐强忍着胃部一阵阵的痉挛，转身离开了王亚楠的办公室。
<h3>第四节</h3>
直到跨进家门的那一刻，面对着馒头那一如既往忠实的脸和上下翻飞的扫把式的大尾巴时，章桐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搂着馒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号哭了起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一阵狂风暴雨般，瞬间布满了她的全身，她不停地痛哭着，全身发抖，身体缩成了一团，仿佛要把积蓄了整整一生的痛苦都在此时倾泻出来。
怀里的馒头显然是被吓坏了，它耷拉着脑袋，满脸的忧郁，呜呜了几声后，随即轻轻地在章桐身边趴了下来，用它那大大的狗脑袋如同以往那样靠近主人，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悲伤。
这一夜，章桐搂着馒头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
郑俊雅接连两天做了相同的噩梦，每次都是在尖叫声中惊醒，浑身被汗水湿透了。母亲吓坏了，赶紧又把她送进了安平市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护士们来回忙乱地替郑俊雅做着各项检查，因为还处在移植手术后的观察期，要不是郑女士再三坚持把女儿带回家休养的话，郑俊雅最起码还得在医院里再观察半年多的时间。现在，看着女儿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孔，郑女士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由于是进了重症监护室，所以郑女士不能够陪伴在女儿的身边，她焦急万分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心神不定地看着自己身后那扇紧闭着的大门。
好不容易看见汪松涛推门走了出来，郑女士赶紧迎了上去：“汪教授，我女儿怎么样了？情况严重吗？我会不会失去我的女儿？”
汪松涛微微叹了口气：“供体是没有问题的，很健康，我这一点儿是可以保证的。你女儿这段时间老做噩梦的原因，我想也是因为术后恢复中所服用的甲强龙、环孢霉素等抗排异和镇痛药物的反应而已。在术前，我就和你说过，凡是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术后终生都要服用这些药物，而只要是药物就都会有副作用，所以，你女儿的大脑神经可能受到了药物的影响，她当然会做噩梦。换上谁吃这么大把药，又是天天吃，也会这样的，所以呢，郑女士，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噩梦总会过去的，休养几天相信就会好的！你就放心吧。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家属陪同，你过几天再来接她出院吧。”
郑女士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医院。
郑俊雅虽然不说话，但是她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梦中的景象她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个可怕的梦永远都不会过去，它现在已经如幽灵般地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心脏成为她的一部分那样。
轻轻地，她用手去触摸胸口的绷带，虽然手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表皮伤口也已经渐渐愈合了，但是痛苦刚刚开始释放，母亲逃避的眼神让她隐约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负疚感。自己病了那么久，她都已经忘记了拥有强健心脏的感觉了，走路可以不喘，能感觉到温暖而生机勃勃的血流注入自己的肌肉中去，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时，可以为那些粉红的毛细血管感到惊叹不已。郑俊雅已经用了太久的时间来等待死亡，接受死亡，她已经开始习惯死亡逐步接近的脚步声，以至于生命本身对于她来说，已经变得非常陌生。可现在，她竟然能够在自己的双手上看到生命，能从十指的指尖上感觉到它的存在，当然了，还有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过，现在她还没有办法感觉到这颗心脏属于自己，也或许，它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小时候，只要一有机会，郑俊雅都会偷偷摸摸地穿起母亲的漂亮衣服。母亲忙于生意，总是无暇顾及自己衣柜里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上好的羊毛衫和缀着如星星般的美丽亮片的真丝外套，因为母亲独特的眼光使然，这些衣服永远都不会过时。虽然如今这些衣服母亲都送给了自己，或者确切点说是在自己考上大学的那一天，母亲就非常隆重地把自己宝贝似的衣柜打开，然后宣布说，从今天开始起，郑俊雅可以随意穿着母亲所有的衣服，包括使用母亲那些进口的化妆品。但是对于郑俊雅而言，她却始终认为，自己只是暂时借用一下母亲的衣服和化妆品而已，在她脑子里，衣服永远是母亲的衣服，而化妆品也永远都是母亲的化妆品。
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心脏？郑俊雅一边想，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胸口。
“你醒了？”
郑俊雅抬起头，一个胖胖的小护士正站在自己的床前，周围此起彼伏的机器滴滴声几乎掩盖了护士的脚步声。
郑俊雅记不清所有人的长相，而医院里每个护士几乎都长得差不多。
“我做噩梦了，我不敢睡觉！”
“是类固醇的作用，这是你所服用的抗排异药物的副作用引起的，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想没那么简单，护士！”
小护士一边检查着仪器的读数，一边忙着做记录：“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你知道我的心脏是谁给我的吗？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在梦里总是会梦见他，浑身是血地向我靠近……可怕极了。”
小护士皱了皱眉：“你不该这么想的，这样会让你的精神状况更加糟糕。你还处在移植手术后的恢复期，心态要平和。”
“可是……”郑俊雅轻轻地说，“如果那人有家人的话，我是说如果有家人的话，我很想见见他们。”
“我肯定他们不会想见你的，他们刚刚失去亲人，心理还没有恢复过来。再说了，医院里有规定，这件事，也就是你的心脏供体来源者的姓名和所有身份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你明白吗？”
“有那么糟糕吗？我只是想对他们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们，我可以不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求你了！”
“不行，郑小姐，我帮不了你。对不起！”说着，小护士同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郑俊雅默默地把头陷回枕头里。她感到很伤心，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冷很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的某个角落，打了个寒战。
护士值班室里，刚刚从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室查房回来的小护士正埋头在病历上查找着什么。良久，她疑惑地抬起了头，嘴里嘟嘟囔囔：“不会呀，奇怪，这上面怎么会没有记录？”自己已经找遍了所有可能记载有移植供体来源的记录本，也没有找到重症监护室三号床的那个年轻女孩接受供体来源的相关记录，可怜的小护士都找晕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护士神神秘秘压低嗓门把自己的这个疑惑告诉了好友急诊科的护士徐贝贝，临了，忐忑不安地追问道：“贝贝，你说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我在心脏外科都干了这么久了，还从没有看见过找不到来源的。”看着徐贝贝半信半疑的样子，她又强调了一句，“会不会她的供体来源不合法啊？”
“这不可能吧，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唯恐天下不乱啊？”
“你胡说什么！”小护士生气了，“这种事情能随便开玩笑的吗？你也不想想！现在网络上流传说有人偷器官来卖，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不经常上网的。”徐贝贝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的房东把网线掐了，很抠门的！我和男朋友现在暂时没有多余的钱去申请新的。”

第十章
<h3>第一节</h3>
“没出息的男人！算了，那我告诉你吧。网上说有人参加别人的聚会，结果喝多了，醉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一浴缸的冰块，而自己的肾脏没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出了很多血！等120赶到的时候，失血过多死了呗！现在的人啊，一个器官能卖很多钱的，你不卖，就给你下药偷，你死不死，和他没关系！你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所以我怀疑，这三号床的器官就是这么来的。我见过她母亲一面，穿得很珠光宝气的一个女人，也很骄横。有钱人嘛，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贝贝呆呆地看着好朋友那不停唠叨的嘴巴，只觉得自己的后脊梁骨一直在不停地冒冷汗。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的，可是，那一道道怪异的伤口，还有那死在手术台上的急诊病人，虽然说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有一种非常合理的死因，但徐贝贝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徐贝贝赶紧向护士长托词称自己不舒服，想回家休息半天，然后不顾护士长一脸的恼火，手脚利索地换好了衣服，一溜小跑地离开了医院。
局里的会议室终于重新装修好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一个人的脸上不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除了章桐。
李局的秘书电话通知开会的时候，章桐半天才回过神来，让身边的潘建感到莫名的担心。
现在局里每一个人都已经知道了章桐的恋人刘春晓自杀身亡的消息，大家心里都有很多疑问，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会去开口问章桐。更何况自杀也已经成了定论。自杀，并不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尤其是发生在从事公检法这些特殊岗位的人身上，所以，刘春晓生前的检察院领导对外统一口径宣布刘春晓是意外心脏病发作所导致心源性心肌梗死死亡，简单来说也就是突发心脏病病死的。但是，内部系统的人几乎都知道自杀才是刘春晓真正的死因，而且死状极惨，简直就是活活把自己折磨死的。所以，人们就顺理成章地都很同情章桐，不忍心去戳她心里的那个深深的伤口。
装修一新的会议室里，警员们很快就陆续到齐了。因为章桐是负责刘建南和李晓楠死亡案件的法医官，所以，她不能缺席这场特殊的案情分析会。
“都到齐了？好，请王亚楠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案情和目前的进展。”李局主持会议一向言辞简练，开场直奔主题，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在他唱主角的会议上从来都不会有打瞌睡的念头的原因。
王亚楠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道：“八月二日凌晨一点五十分左右，建材商人刘建南被小区巡夜保安发现躺在所居住的大楼下面的过道水泥地面上，已经被证实是高空坠落，当时还有生命迹象，120急救车赶到后，被送到最近的天使医院进行抢救，凌晨两点十七分，正式宣布死亡，死因是高空坠落所导致的多脏器损伤和出血性休克。因为案发现场没有搏斗过的痕迹，死者为人和蔼，并没有与人结怨，生意场中口碑也不错，而死因很明显，据当时赶到现场的派出所同志的报告中所描述，死者是从卫生间窗口失足坠落的，没有他杀的迹象，所以，我们当时就没有立案，作为失足坠落致死处理，定为一起意外事故，有自杀的可能。
“但是死者的家属顾晓娜，她当晚因为娘家有事就临时回去了。当她得知丈夫坠楼身亡时，就一再坚称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并且主动要求章法医进行尸检，理由是自己的丈夫是老实人，平时从来都不会得罪身边人，没有一个仇人。最终证实，死者刘建南的死因并没有疑问，但是死者身上的器官摘除手术伤口却很让人怀疑，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是当时尸检的照片。”说着，王亚楠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张放大的尸检照片递给了身边的人，“大家可以看，死者体内的肾脏和肝脏摘除手术非常草率，草草了事，一点儿都不顾及死者术后的恢复。我们也曾经考虑过是否因为死者后悔捐出自己的器官而想不开自杀了，于是想找到顾晓娜核实情况，但是顾晓娜却突然消失了。不久就打来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声称对丈夫的死因不再作任何坚持，只想早一点儿让死者入土为安。因为没有立案，所以遵照亲属的意愿，我们让她的家人接走了刘建南的遗体。可是，第二天凌晨，顾晓娜就给章法医打去电话，又说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并且恳求我们警方介入调查。”
“那后来呢？”李局问道。
王亚楠再一次看了看笔记本上的案发记录：“就在那天挂完电话后半小时左右，顾晓娜就自己拨通了120急救电话，等医生赶到时，她被宣布死于心脏病突发。我们法医检验后，证实是一种生物碱毒素中毒所引起的全身麻痹导致呼吸衰竭死亡，死状和心脏病发作非常相似。”
“她显然是因为知道内情而被灭口了！”
“我们查过顾晓娜生前的所有资料，这是一个非常顾家的女人，和刘建南自由恋爱，打拼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安逸生活，正准备要孩子，就出了这个事情。出于一个女人的本能，顾晓娜不愿意相信她丈夫是跳楼自杀的。”王亚楠补充说道，“我后来又带人去了趟现场，结果在瓷砖底下发现了大量的血迹。经证实，正是死者刘建南的血迹，现场是被人清理过的。而死者刘建南跳楼的位置也很特殊，是从卫生间的窗户跳出去的，但刘建南身材矮胖，想要在失血那么严重的状况下再爬上那么高的窗台，钻过窗户朝外跳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因此我们推测，死者刘建南很有可能是被人从楼上卫生间窗口推出去坠楼导致死亡的。而顾晓娜则是因为在偶然的状况下发现了刘建南的死因可疑，一再坚称要尸检，犯罪嫌疑人担心暴露，就封住了她的嘴。
“在发生这两起死亡案件的同时，还有一起案件非常可疑，也是被刻意掩饰成了意外所导致的死亡，那就是天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李晓楠。据她的护士反映，还有李晓楠的亲笔日记所记载的详细事件经过，李晓楠在注意到了近期医院急诊科病人意外死亡事件离奇增多后，曾经找院方领导反映过这件事。没过多久，她就死于了一场很特殊的车祸，大家可以看一下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录像中穿浅色衣服摔倒在地的人就是死者李晓楠。”王亚楠示意身边的王建在投影仪中播放那段短短的雨天录像，虽然说录像镜头画面并不是很清晰，但是，已经足以清楚地看到当时的案发场面。
<h3>第二节</h3>
“大家注意看，李晓楠摔倒后，并没有马上爬起来。我们都知道，摔倒在车流密集的马路中央是非常危险的，而像李晓楠这么一个体质很好的年轻人肯定是会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来，尽快站回到安全岛去的。但是，整整二十八秒，死者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躺在那里，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王亚楠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自始至终一直一言不发的章桐，“我们没有能够及时找到死者的尸体，当我们能够顺利立案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死者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我们只能得到一些死者没有被火化完全的遗骨。而经过化验，死者生前曾经被人投毒。而她出车祸前的那一刻，正是要前来与我们警方会合。在现场，我们没有找到死者随身所带着的个人用品，当然了，不排除死者出车祸后，当时在场的人中有人顺手牵羊拿走了死者的东西。”
“看来这是一起刻意用车祸掩饰的杀人灭口的案件！”
“对，但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除非找到当时现场的目击证人才可以进行有效的指证。”
章桐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靠墙处的白板面前，贴出了三张放大的天使医院病人病历汇总表，然后回转身面对大家说道：“经过一系列对比，我得出结论，这十八个病人之间有着非常重要的联系。第一，他们都是由李晓楠接诊的急诊病号；第二，和他们的医生一样，这十八个病人无一例外都死了，或者死在救护车上，或者死在医院急诊抢救室的手术台上；第三，这十八个病人在生前都在红十字血液中心那边献过血；第四，他们死前，李晓楠都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或多或少的移植手术缝合伤口。而前面王亚楠所提到的刘建南，就是第十八号死者。”
“这十八个病人的死因呢？都一样吗？”李局问道。
章桐摇摇头：“不完全一样，有的是车祸死的，有的是跳楼自杀，有的则是自己开煤气自尽的。总之，经过仔细核查，每一个死者都有一个貌似合理的死因。而每一个死者的身上都有一个奇异的伤口。只是很可惜的是，当我们发觉这个致命的联系时，十七具尸体都已经火化了，而最后一个死者刘建南，尸体很快也被家人火化了，所以说，我们除了依据已经死亡的李晓楠医生生前的笔记本和手术记录外，证人就只有当时和李晓楠医生在一起工作的急诊科护士了。我怀疑，我们所发现的这些死者的人数还并不完整，肯定还有别的死者。”
“那么，会不会在这些死者的背后存在着一个严密的人体器官盗窃链条？”
王亚楠回答道：“很有可能，我们目前就怀疑一个心脏移植患者所接受的供体来源不合法，而心脏供体的DNA检验也证实和一个多月前离奇失踪的医学院学生杭晓明的完全吻合，我的人正在着手调查这个患者的供体来源。”
听了这话，李局点点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王亚楠？”
“我想调查这十八个病人在血液中心捐献时所留下的血型记录，同时交叉比对近三个月以来我们安平市所有接受供体的手术记录以及手术所进行的时间和地点。一旦找到吻合的，就进一步深入查找相关责任人员。”王亚楠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我认为王亚楠的做法可行，因为人体器官组织一旦离开人体后，都有相对固定的存活时间，平均不会超过十二小时。按照这样的范围来查找，应该没有问题。”章桐一边把白板上的病历纸收起来，一边点头赞成。
“那好，尽早找到这根黑色的利益链条，抓住凶手！严惩犯罪嫌疑人！”李局神情严肃地说道。
八月二日，晴，五点四十七分。
此刻我正坐在医院办公室的窗台上，眺望着城市远处的夜景，一阵冷风袭来，让我感到了逐渐走近的秋天的滋味儿。遥远的天边泛起了微微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回想起上次抛开一切工作和责任，坐在这里看窗外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可是今天，我却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罪人，一个永远都不可饶恕的罪人。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的面前消失了，我开始怀疑我的工作能力！我是医生，却为何面对死亡就变得那么束手无策？
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就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在我手中，竟然已经有十八条生命离去了。我想，我不能再沉默了，我必须做点儿什么，为了我自己的良心，我也要做点儿什么。哪怕别人不相信我所讲述的事实，我都要坚持下去！
我打算先去找找我的导师汪教授，他是心脏外科手术的专家，他应该会相信我的话！
这是李晓楠日记本中的最后一篇，写于刘建南死后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从字里行间中，章桐分明可以触摸到李晓楠充满痛苦和自责的灵魂。同样是医生，尽管职业方向不同，但是出发点和内心世界的种种感受却是一样的。
章桐悲哀地意识到，就在李晓楠写完这篇日记后十二小时，她的生命就永远停止在一场瓢泼大雨中了。
合上日记本，章桐伸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这些天里，她总是感到莫名的疲惫，整天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而一到晚上，就彻底失眠。今天白天开完会后，王亚楠一声不吭地把装着李晓楠日记本的马尼拉纸信封交给了章桐，然后转身悄然离开了。
章桐这才能够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又一次读起了这本特殊的日记，试图更进一步地走进李晓楠的内心世界。
现在日记读完了，章桐的心里却始终难以平静下来，她嘴里默默地念叨着一个名字——汪教授。很耳熟！难道就是自己记忆中那个在医学院里为学生讲课的非常有名的客座教授，心脏外科手术的专家汪松涛？自己还曾经特地旁听过他的课。难道他和这件事情也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可怕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章桐微微打了个寒战，雨丝已经顺着风势刮到了自己的脸上，凉凉的，手指尖轻轻一抹，和人的眼泪差不多的。馒头静静地伏在章桐的脚边，脸上挂满了忧伤，一双如玛瑙般的黑眼珠无声地哭泣着，自从刘春晓去世后，馒头就一直这个样子，章桐再也没有在它的脸上看见过任何笑容。馒头不会说话，但是它却能像一个人一样读懂章桐的内心，章桐知道，和自己一样，这一辈子，馒头再也不会笑了。
<h3>第三节</h3>
“王亚楠，这是你要的杭晓明最后出现的那天傍晚，安平医学院门口的监控录像资料！”王建把黑色录像带放在王亚楠的办公桌上，随即微微叹了口气，“这么年轻，太可惜了！”
“学校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异常，在周围同学眼中，杭晓明是一个老实稳重的男孩，因为家境比较差，所以从大一开始就一直在外面兼职赚自己的学费，是个苦出身的孩子。”
“他以前有过夜不归宿的记录吗？”
王建摇摇头：“从来没有过，每一次外出兼职，总是能够在十一点半宿舍锁门前赶回来，是个难得的遵章守纪的学生。”
“那杭晓明的家属呢？”
“一直在医学院招待所住着，每天都来我们这边打听消息。”
“现在DNA确定了杭晓明已经遭遇不测，你有没有通知对方家属？”
“我……”王建吞吞吐吐地说，“王亚楠，这种通知家属的活儿，我可不想干，太伤人了！”
王亚楠皱起了眉头：“你不干谁干？要是谁都像你这样挑三拣四的，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展开？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是我的副手，要是连你都挑三拣四的了，那么，我不在的时候，你还怎么去领导别人？我们做警察的怎么可以感情用事？”
“我……”或许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出格了，王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尴尬地低下了头。
“算了，你出去吧，我有事再叫你！”王亚楠低下头挥挥手就下了逐客令，不再答理他了。
王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外间自己的办公桌前，正在这时，同事安陆走了过来：“副队长，怎么了？又挨批了？”
王建没有吱声。
安陆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王建的肩膀：“没事的，副队长，我们王队长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前的副队长一样被她经常骂了个狗血喷头，还不照样在一起工作？后来赵副队长因伤住了院，我们王队长还偷偷地抹过眼泪，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哦！”
“真的？”
“你别忘了，我们王队长说到底还是个女人，心眼儿细腻那是天生的。这么粗鲁是被逼的，不雷厉风行的话，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怎么对她服服帖帖？你也不多动动脑子！”
“你说得倒在理儿，我就没有注意到。”王建讪讪地笑了。
“对了副队长，我差点儿忘了，你刚才出外勤，有一个女孩子来找过你，看她的样子很着急，听说你不在，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女孩子？长什么样？她有说什么吗？”
“长得是挺不错的，以前好像来过，没说什么具体的，就只留下一句话，说打你电话老是打不通，叫你尽快和她联络。”
“她有留下名字吗？”
“徐贝贝，这名字和我家的宝贝闺女一个名儿，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章桐刚刚走进天使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三楼心脏外科手术病房区，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汪松涛教授的办公室在哪儿，耳边却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循着声音望去，警报声来自走廊尽头的心脏外科手术病房重症监护室。章桐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感觉顿时升起。
果然，立刻有身穿护士服的人迅速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催促身边的同伴：“赶紧通知汪医生！快！紧急情况！”
章桐知道这种情况只有在重症监护病人出现意外状况时才会见到，而这种意外状况，很多时候所面临的结局就是突发性死亡。
重症监护室里，神情焦灼的护士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章桐守在门外，静静地观察着，耳边不时地传来护士们的只言片语。
“快，马上通知邓医生，病人现在高烧！”
“汪医生怎么还没到……”
“已经派人去请了。”
章桐的双眉渐渐紧锁了起来，高烧？这是器官移植患者最忌讳碰到的事情，因为高烧就意味着体内严重感染。
正在这时，章桐的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一个衣着得体却面容慌张的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佳佳，佳佳……”中年妇女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她刚要往里冲，一个护士赶紧拦腰抱住了她：“郑女士，你不能进去，里面正在抢救！”
“为什么？我要见我的女儿！你们不是说她已经好了，马上就可以出院了。现在是怎么回事？”中年妇女尖声叫着、挣扎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冲着身边的护士愤怒地吼道，“汪松涛呢，他在哪儿？我要找他……你别拦着我。”
“我们也正在找汪医生，现在邓医生在里面，你女儿会没事的！”小护士急得脸都涨红了，一边竭力劝说着病人家属，一边还不忘偷偷地瞟一眼楼道拐弯处。章桐知道，她在等整个突发事件的中心人物汪教授的出现。
可是奇怪的是，直至抢救室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汪松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出现过。
重症监护室门上的红色警报灯终于熄灭了，紧接着一个年轻医生神情黯然地走了出来，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口罩，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几个女人：“谁是郑俊雅的家属？”
中年妇女茫然地点点头：“我是。”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她走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法医，章桐见过很多悲伤过度的家属，有的歇斯底里，有的失魂落魄，更有甚者，就是哭天喊地。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眼中所流露出来的神情却让章桐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刚才还在愤怒之中的中年妇女突然转身就走，不顾身后的护士和医生的劝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医院楼道的拐角处，只留下护士和医生面面相觑。
这时，护士才意识到了章桐的存在：“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章桐赶紧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来是想找汪松涛医生的，请问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小护士摇摇头：“今天上午他都没有露过面。”
章桐刚要告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这位护士，能问下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护士小心翼翼地说：“一个心脏手术移植患者，前段日子还好好的，突发感染，抢救无效，这不，去世了。刚才那个，是她的母亲。估计今天得够戗了！”
章桐没有明白小护士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h3>第四节</h3>
医务科长王金明一边深表同情，一边双手一摊竭力否认：“郑女士，你反应过火了，这个事情到时候肯定是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再说了，这个手术也是你自己执意要求做的！”王金明很快又显出一副很冤枉的样子，“而心脏移植是一个大手术，风险是很大的，即使术后没有问题，也难以保证一两个月甚至半年后不会有问题，什么事情都是未知的。这点相信你是最清楚的！”
“可是那姓汪的跟我说已经没有问题了，说是药物副作用的原因，住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出院了。你说，为什么我女儿就这么死了？分明是你们害死她的！”
“我们没有必要害死你的女儿！郑女士，你冷静点儿！”王金明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蹦老高，“我们是医院，堂堂正正的三甲医院，不是孙二娘开的黑店，你可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任啊！”
“那为什么昨天还说我的女儿好好的，今天就死了？你们要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的话我就去报案！”
“郑女士，你可要冷静啊！你也不好好想想，我们害死你女儿究竟有什么好处，你说对不对？相反只会给自己惹上一身的麻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们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这么做！”
“那为什么会这样？除非……”
“除非什么？”
“你们的心脏供体有问题！”
中年妇女斩钉截铁说出的这句话顿时让王金明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屁股跌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这不可能，郑女士，你刚刚失去女儿的悲恸心情我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可是，你也不能就此没有根据地瞎说啊，我这边是有完整的记录的，心脏来源是很健康的，包装很好，运送方式也很正确，就连心脏摘除手术也是汪教授亲自主刀的，一个非常健康的供体！”
“一个花了我一百万元的供体，我女儿到头来却还是没了命！”中年妇女愤愤不平地站了起来，“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你们这是杀人……”
“郑女士，你听我说……”王金明急了，“一切好商量的！”话音未落，对方却早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紧接着，办公室的门就被重重地甩上了。
不只是章桐在四处寻找汪松涛，王亚楠也在找他。因为杭晓明生前所在医学院的保卫处所提供的监控录像上显示，杭晓明最后上的是汪松涛的私人轿车。也就是说，汪松涛很有可能是杭晓明临死前所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再联系到杭晓明的心脏竟然出现在别人的身上，汪松涛的疑点就越来越大。
可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人间蒸发了的汪松涛最后却在天使医院顶楼的闲置仓库里被人意外发现吊死在了一根横梁上。被发现时，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汪松涛的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身边又没有子女，所以，他的失踪不会引起家人的注意。”王亚楠皱眉说道，“我们需要尽快确定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
说话的间隙，汪松涛的尸体正被潘建和另一个新来的法医助理一起轻轻地放下来，章桐则一脸平静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尸体被放在了一张早就平铺好的黑色塑料布上，章桐走上前，在尸体边蹲下，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死者肝脏温度为十八点二摄氏度，那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该是距现在八小时到十小时之间，死者体表的皮肤呈现出典型的蓝色，这是因为死者体内的红细胞严重缺氧所导致的。眼球血管爆裂，血丝呈现放射状遍布眼底，这是大脑缺氧、脑压骤然增加所体现出来的典型症状。”说到这儿，章桐伸手解开了死者紧紧包住脖子的衣领，好更进一步地看清楚脖子上绳索的痕迹，突然，眼前的一幕让她有些吃惊，“死者颈部绳索勒痕处并没有红肿的迹象，这不应该是自杀。”
王亚楠凑上前问道：“你是说死者是他杀？”
“不排除这个可能，因为如果是死者挂在这根绳子上直至死亡的话，痕迹周围应该会发生红肿的迹象。根据刚才所测量出的肝脏温度，死者死亡时间还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照目前状况分析，死者应该是在死后被人吊上去的。”
“潘建，你再把那上面的绳子解下来给我看一下！”章桐指了指依旧挂在头顶横梁上的孤零零的绳索。
拿到绳索后，章桐把它和汪松涛脖子上的绳索印痕进行对比：“死者颈部的绳索痕迹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根要细了整整零点五公分，而且，死者颈部的绳索痕迹是条纹状一束一束的，而现场那根是左右交错编织的麻绳，两种痕迹完全不一样！亚楠，汪松涛是被人杀害的！死后才挂了上去并伪装成自杀的假象。其余的我还要回解剖室检查后才可以进一步告诉你情况。”
“没问题，你随时打我电话。”

第十一章
<h3>第一节</h3>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章桐草草地在食堂里拿了个冷馒头塞在兜里算是自己的午餐。刚走到解剖室的门口，兜里手机却意外地响了起来。
“是章法医吗？”
“你是哪位？”
“我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赵国栋，刘春晓的朋友，我打电话是通知你，明天是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早上八点，浩园。”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章桐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刘春晓自杀身亡后直至今天，她只去市殡仪馆看过他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别人以为章桐这么做是因为她心里难受，怕见到刘春晓死去的样子。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章桐自己心里最清楚，悲痛之余，她恨刘春晓的狠心。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解决的，刘春晓为什么要偏偏选择这么一种残酷甚至残忍的方式毅然离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章桐想不明白，她也不愿意去想明白。
但是明天，章桐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躲开了，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头七，刘春晓就要下葬了，这一次再不去的话，可能就是永别了。
想到这儿，章桐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滑落下了脸颊。她下意识地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掏出纸巾擦干净了眼角的泪水，然后推开解剖室的门，走了进去。
作为一名法医，章桐绝大部分工作时间都是和死人在一起度过的，有时甚至是和面目全非的尸体在一起。其实不光是章桐，所有的一线法医都很清楚自己的职业。说穿了很简单，就是诱导死者说出他们的故事。
大型的X光机嗡嗡作响，章桐仔细地查看着显示屏中死者的每一根骨头。X光机虽然很笨重，但是却能使死者骨头上每一个细小的伤痕都一清二楚地被体现出来。
当王亚楠来到解剖室时，尸检已经结束。章桐一边示意潘建拉开覆盖在尸体表面的白布，一边解释道：“死者的舌骨有明显的断裂迹象，而上吊是不会形成这样的状况的，因为上吊只会形成一种环状痕迹，除非是水平状发力，才会在我们人类柔软的舌骨上形成那么大的断裂创面。”
说着，章桐又递给了王亚楠一张死者脖颈处的特写照片：“在我用脱水酒精擦过死者的脖颈后，就很清晰地显现出了两道绳索的痕迹。上吊和勒死受害者虽然同样是通过刺激受害者颈部的迷走神经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但是上吊会绕开舌骨，在死者脖颈处形成一个典型的倒V字形，勒死受害者的绳索则会直接锁住死者的咽喉部位，导致受害者窒息死亡。
“还有就是，我虽然在死者身体表面并没有发现什么外力所导致的伤痕，但是，死者的血液毒物检验却显示死者生前被服用了麻醉剂琥珀胆碱，这样也就能够解释死者的双手为何没有防御性伤痕，指甲里也没有他人的DNA了。”
“说到底汪松涛跟顾晓娜一样是被别人灭口的！”
“只能说目前看来是如此。我们法医不能没有证据凭空猜测。”章桐一边摘下医用橡胶手套扔进屋角的垃圾回收桶，一边点头说道，“我同时在死者的胃容物中发现了尚未完全被消化的食物，由此可以推断，死者是在用餐后三小时左右被杀害的，估计餐后服用了饮料之类的东西，里面加了麻醉剂琥珀胆碱。如果是单纯的水的话，这种麻醉剂，凭汪松涛多年的从医经验，他不会尝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凶手也是懂医的人！但是为什么当我要找汪松涛的时候，他就这么巧地死了呢？还刻意被伪装成自杀的迹象，难道有人意识到我们即将怀疑到他们了吗？”
“丢车保帅！”
<h3>第二节</h3>
王金明怒气冲冲地走进邓嘉盛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有敲。
邓嘉盛抬起头，当他看清楚眼前站着的是王金明时，顿时双眉紧锁。他压低了嗓门抱怨道：“你来干什么？现在不同于以前了，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你要注意我的身份。快把门关上！”
王金明张了张嘴，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发泄似的把门用力地带上了。
看见门关上了，邓嘉盛迅速换了一张笑脸：“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你现在可是急诊科的主任了，立刻就摆臭脸了对不？别忘了我们可是拴在一起的。你的提升没有我能行吗？做梦去吧！”王金明没好气地说道。
“王科长，你这话就过头啦！我给谁摆臭脸也不会给你摆啊。我看我们之间肯定有误会！”
“你说，郑俊雅究竟是怎么回事？供体是你们两个一起搞的，不是说很健康吗？怎么现在人都死了？你叫我怎么向人家交代？人家毕竟给了大数目的！”
邓嘉盛一脸的愁容：“我也不知道，在血库的记录表上，他确实是很健康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然我们绝对不会选他的。病人突然死亡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突发性心肌炎，也就是说，供体本身就有可能带有基因缺陷方面的毛病，我们没有检查出来，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那为什么死者在移植手术结束后一个多月时间里都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呢？”
“病毒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很难捉摸的，这也只能怪她运气不好，倒霉。”邓嘉盛淡淡地说道。
“那她母亲再来找我我该怎么办？再说了，如果尸体落在法医手里，一切很快就会暴露的！”
“你就不会想办法不让她见到吗？”
“你的意思难道是……”王金明半信半疑地看着邓嘉盛毫无表情的脸。
“没有尸体也就没有了证据，王科长，我相信这一点你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我……我明白了，说实话，你真狠！我以前还真是瞎了眼，以为你是个笨蛋！”王金明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了，汪松涛是你解决的？”
邓嘉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集中到了面前办公桌上的值班记录上：“王科长，有一点你别忘了，我们不是老板。相反，都是替人家跑腿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王金明顿时哑口无言。
王金明走后，邓嘉盛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笔，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就打定了主意。他站起身，穿上工作服，随即向办公室外走去了。
穿过忙碌不堪的急诊室的时候，耳边传来护士长的大声抱怨：“这个徐贝贝也真是的，说是请假半天，这又跑哪儿玩去了！小田啊，帮我再打打她的手机试试！”
“好嘞！”
邓嘉盛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径直向医院地下室走去了。在经过护士值班台时，他弯下腰小声叮嘱值班的小护士：“我去开会，有事情帮我留言，我不开手机了，院长要求的！”
“好的，主任，您放心吧！”小护士的脸上流露出崇拜和敬畏的神情。
医院地下室的尽头有一扇小门，是蓝色的，平时紧锁着，锁头上落满了灰尘和杂物。但是今天，邓嘉盛拧开门锁的时候，门锁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灰尘都没有，显然在不久前刚刚被人打开过。
邓嘉盛闪身进入小门后，很快，就在里面把门给锁上了，门里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通道铺着白色的木质地板，上面盖着油毡，头顶上弥漫着昏黄的灯光。天使医院表面看上去是新建的，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它是建立在一个废弃的日军医院基础上的，地下室中有一个保留下来的暗道，里面藏着很多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邓嘉盛走下楼梯，转了个弯，脚步声在空气中孤单地回响，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很宽的门。
门推开后，展现在邓嘉盛面前的是一个白森森的房间，房间里到处都贴满了瓷砖，一张手术床在房间正中央摆放着，手术床上躺着一个人，确切一点儿说是绑着一个人。一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手术床上的人立刻回过头，挣扎着尖声叫道：“邓医生，你疯了，快放我出去！”
“你别费这个心思了，这里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听到的。还是乖乖地待着吧，我们两人都省事儿！”
“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许是预感到了正步步向自己逼近的危险，徐贝贝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她拼命挣扎着，可是无法挣脱牢牢捆住自己四肢的皮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邓嘉盛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来，在他的右手中，就像变戏法一般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尖尖的针筒。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徐贝贝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在急速下坠，渐渐地，眼皮往下沉，嗓音也变成一种叹息。她竭力想发出一声尖叫，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呼出一口气都变得那么困难。
这时，身边出现了一个身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很快，徐贝贝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意识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把她的衣服脱了，赶紧插管子！”邓嘉盛说，“我们要抓紧时间，不然她就报废了。器官保存箱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就在桌上！”
邓嘉盛扫了一眼身后的工作台：“不够，至少五个，快打电话！”
年轻护士皱了皱眉：“五个？那她……”
“你不用管那么多了，有用的我们都要！快去，我们五分钟后准备手术。”邓嘉盛的嗓音变得异常兴奋，“楼上还有人排队等着呢！”
“可是，她不就没救了吗？”年轻护士并没有马上离开去打电话，反而一脸的困惑，“邓主任，你说过不杀人的，只是拿我们要的器官，她不会死的！可是，五个器官，你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邓嘉盛不由得愣住了。他转身，冷冷地说道：“她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本来就不能够再活下去了。我不能浪费了她身上的东西！我警告你，你要是再那么有好奇心，被上面知道的话，你的下场会和她一样的！”
一听这话，年轻护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立刻牢牢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惊恐的双眼再也不敢往手术台上看过去了。
<h3>第三节</h3>
病理科化验师助理员阿芳胆战心惊地捧着最后一个红色小箱子走出了地下室，尽管是在大太阳底下，可是她却浑身发颤，脸色煞白。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用白大褂包着的特殊的红色小箱子，却又不敢低头去看，相反却时不时地朝自己身后偷偷瞄上一眼。来到医院门口后，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着，很快，一辆飞驰而来的红色夏利车在她的身边戛然而止，车窗随即打开。没有说一个字，阿芳只是看了车里的司机一眼，就迅速打开包着的白大褂，把里面的红色小箱子递给了车里人。夏利车没作任何停留，连引擎都没有关闭，就径直一踩油门，车子立刻离开了天使医院的大门口，扬长而去。
直至此时，阿芳的脸上才微微露出轻松的神情，她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匆匆走回了天使医院的大门。
阿芳怪异的神情引起了一边的门卫兼保安老王的注意。他认识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病理科的助理化验员，一个非常娇气的女孩，好像和急诊科的护士徐贝贝是同学，平时经常看见两人一起上下班，亲亲热热的，关系似乎很不错。
“请等一下，你是徐贝贝的朋友吧？”老王忍不住叫住了阿芳，关切地问道，“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她了，那小丫头是不是生病了？没事吧？”
闻听这话，阿芳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摇摇手，不耐烦地应付道：“我……我不知道，我也没见到她，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你找她护士长问问吧！”说着，阿芳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医院门诊大楼，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她一样。
老王愣了半天，摇摇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值班室。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前天见徐贝贝慌里慌张地在上班时间走出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生病了？这在以前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啊。老王越想越着急。
正在他坐立不安的时候，值班室的小门被人敲响了。
“里面有人吗？”
“有，等一下啊！这就来！”老王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向门口，伸手打开门。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很壮实，脸庞是那种健康的黝黑色，举手投足之间有些腼腆。
“请问你有什么事？”
小伙子一脸的愁容：“大爷，我想请问你个事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急诊科的女护士徐贝贝？”
老王点点头：“知道，矮矮胖胖的那个小姑娘，脸圆圆的，经常见她上下班经过这边，和她说过几句话，她怎么了？她应该有两天没来院里上班了。”
“我是她男朋友，她好几天没回家了，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情。我打过手机，但是关机，所以我到单位来问问，结果，没人知道，都说她没来上班，大爷，你能帮帮我吗？我刚来这个城市没多久，什么都不熟悉……”
老王发愁了，隐约之间感觉到了一丝不安，病理科化验师助理员阿芳脸上怪异的神情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姑娘真的出事了？
“小伙子，我想……”老人犹豫了一下，随即打定主意暂时安抚一下对方的焦急心情，“我想你女朋友应该没事，估计是加班了，这几天院里都很忙，人家顾不上理你也是很正常的，大医院嘛，你说对不？要不，你先回去，我帮你找找，有消息马上打电话通知你，你留个电话给我，好吗？明天你还要上班的吧，快回去吧，别耽误时间休息了！”
小伙子点点头，想了想，留下电话号码后，转身离开了医院大门。
老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诊大楼，想了想，打定了主意，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值班室，拎起电话，同时在墙上找到了上次匆匆用铅笔写下的一个手机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是那个王警官吗？我……我是天使医院大门口的传达室门卫老王，我有些事要向你汇报……你来吧，我等你，就在门卫室。”
挂上电话后，老王又一次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茶水，微微叹了口气，这医院究竟怎么了？这段日子怎么总出事？
就在王建匆匆忙忙赶到天使医院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医院里竟然火光冲天，再仔细一看，着火的是医院后面的那栋小楼。正是傍晚时分，风很大，火借风势，没多久就把整栋小楼都吞没了。医院大院里站满了人，除了医生、护士以外，很多都是穿着病号服的住院病人，更有甚者还挂着点滴，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慌。消防车的警报声已经清晰可辨就在耳边，王建把车停好后，赶紧挤上前，询问站在警戒带外边的医生：“能问下出什么事了吗？着火的是哪边？里面有人吗？”
“哦，是太平间，那一栋小楼都是，我们医院最古老的建筑。还好里面没有活人，只是这样一来，院方就没有办法向死者交代了！”
王建不由得一愣：“太平间着火？”
“那地方能不着火才怪！年代都这么久了，电线早就老化了，院里想到的是前面的新大楼，不是后面死人住的地方。要赚钱都得赚活人的钱，死人的钱没得赚的。”对方的言语之间不乏讽刺的意味。
王建心里一动。
足足烧了一个多钟头后，大火才总算被扑灭了，临时被疏散到医院大院落里的病人和医生护士们也都陆续回到了前面的住院部和门诊大楼。偌大的医院广场上瞬间就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王建一看，自己几乎都见过，尤其是那个灰头土脸的矮胖子！
“王科长！出什么事儿了？”
王金明显然很吃惊公安局的人这么快就会出现，不过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哎哟，王队长，你怎么来了？这么快！现在真是办事讲究效率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队长，我只是副手。”王建皱了皱眉，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有，这次大火是怎么回事？原因调查清楚了吗？”
王金明刚想开口，不远处就走出了两个消防队的负责人：“好了，里面已经检查过了，你们可以进去了，主要查一下停尸房吧，损毁很严重的！起火点应该就是在那里面，我们仔细看过，可以确定是电线老化引起的。还好没有人员伤亡。我们回去后会进一步调查的。”
“是！是！是！是我们工作的失误，以后一定会按时检查电线！”王金明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消防队的人。正在这时，有一个人一脸慌张地跑出了火场，见到王金明就大叫：“王科长，数字不对！”
王金明一皱眉，小声训斥道：“干什么呢，小赵，大惊小怪的！到底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没看见我们警察同志就在身边吗？有什么情况尽管说就是了！”
“我……我刚才仔细点验了尸体数目，王科长，数字不对。多了一具……”
“你说什么？”王金明和王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我今天上午刚核对过停尸房里的尸体，总共八具，都是有记录的，可是，可是大火后，我再去检验时，却发现了九具！”
“会不会你不在的时候人家家属把刚去世的亲人送过来的？”王建半信半疑地问道，因为这样的情况发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会的，每一具尸体入库，都是我登记和安放的，这是我的工作，不会错的！”小赵一脸的无辜，本来停尸房太平间突然着火就已经够让他着急的了，现在凭空多了一具无名尸体，小赵更加没有办法交代了，“我们一个班就两个人，每人值班十二个小时，现在是我值班，不可能有尸体进去我会不知道的！”
“你再查查看，大惊小怪的！肯定是你点错了！”王金明偷偷瞥了一眼身边一声不吭的王建，边说边把他往前面推去，“我们再去看看！”
“王科长，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闻听这话，王金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尴尬的笑容掩饰住了：“没事的，王队长，你忙你的去吧，这里只是意外事故，我会好好调查责任人的，就不耽误你的工作了！”
王建微微一笑：“我不忙，和你们一起进去看看！”
十分钟后，面对着角落里轮床上那具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不足一米长的尸体，王建没有迟疑，迅速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王亚楠的电话：“王亚楠，天使医院太平间有情况，我就在这里，你马上带人过来吧，别忘了带上法医！”
<h3>第四节</h3>
再次站在曾经是天使医院太平间的地方，章桐的心情很复杂，屋里被大火和黑烟熏得黑漆漆的，木质窗框早就化成了焦炭，现场一片狼藉。想想就在几个月前，自己在这边最后一次见到了李晓楠的尸体，当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李晓楠的死还只是所有悲剧的开始。如今，面目全非的太平间，要不是有沉重的冷冻柜的保护，估计柜子里的五具尸体和停放在外面轮床上的那几具将会是同样悲惨的命运了。
负责管理太平间的小赵一个劲儿地向王亚楠解释着情况，不顾身边王金明一再地使眼色。想想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本来太平间里着大火就已经是够倒霉的事情了，现在又偏偏来了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小赵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赶紧和自己撇清关系，这点浑水可别泼到自己身上来。
冷冻柜里的五具尸体是有主人的，而外面的四具，很快其中两具也根据髋骨和盆骨的特征辨认了出来，男性，年龄分别在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这与登记簿上的尸体特征也配上了。最后两具，也很快就鉴定出了年龄和性别，章桐心中一怔，因为眼前的两具尸体都是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尸，大火把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和脚底的几块被烧过的碎木头相差无几。
“小赵同志，麻烦你查一下登记簿上是否有年轻的女性，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章桐抬头问。
小赵点点头，慌乱地翻动着夹在自己胳膊底下的太平间遗体登记簿，很快就有了答案：“有，女性，十九岁，名字叫郑俊雅，死因是突发心源性心脏病。”
“什么？这就是郑俊雅？”王亚楠脸色顿时变了，脱口而出，“前段日子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死了？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世事难料啊，王队长，你也不想想，这是心脏移植手术，风险是最大的，家属心里也应该早就有准备了。”王金明插嘴说。
王亚楠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能确定是哪一具尸体吗？”
小赵点点头：“左手边那一个轮床上的，是我亲手推过去的，因为冷冻库满了，暂时没有空间放进去。”
“那右手边这一具究竟是谁？”
小赵一脸的哭相：“我也不知道啊，所有登记簿上的都对上号了呀！”
“我想肯定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医生把尸体送进来的，还没来得及登记！我回去好好查查！”王金明小声地嘟囔。
“不！等等！这尸体有问题！”章桐的话语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大家紧张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刚才王亚楠说话的时候，章桐一直在仔细查看这一具躺在右手边轮床上的尸体，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这尸体上的重要器官都被人取走了！”
“这不可能！”一听这话，王金明一蹦老高，“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胡说啊，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别胡说，别胡说！”
王亚楠还没有开口，章桐转过身，冷静地说道：“我不会看错的，尸体上的心脏、肝脏、肾脏都被人取走了，还有尸体的眼角膜也被人取走了！”
“尸体都烧成这样了，警察同志，你说话要有证据的！”王金明急了，竭力辩解道。
“你自己过来看！”说着，章桐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轮床边的位置。
王金明愣了一下：“我……”
章桐微微一笑：“你看，死者是闭上双眼的，所以大火烧过来时，眼球大部分没有受到损伤。最多烧去眼皮组织，让眼睑和眼球外露，但是，死者的眼球上明显有眼角膜摘除的痕迹，并且不是专业摘取的，所以在眼球上留下了很多伤口。还有……”她随即伸手指向死者的腹部，“虽然被烧的外面表皮组织都已经被破坏了，但是由于受到腹腔膜组织的保护，其余内脏组织还可辨别清楚。王科长，要么，这是一具死后捐献了自己身上所有有用器官的尸体，我想你们医院应该有这方面详细的记录，对吗？要么……”说着，章桐看向身边站着的王亚楠，“那就是器官盗窃了！王科长，有人偷光了死者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王金明的脸都白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捅这么大的篓子，汗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滴落了下来，讲话声也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这个……这个……这个……我……”
王亚楠重重地叹了口气：“王科长，我们把这具尸体带走，你也到我们局里来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好的，好的。”除了点头，王金明突然感觉到了恐惧正在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他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离开现场的时候，王建没有忘记四处寻找给自己打电话的看门人老头。他一眼就看见老人正站在门卫室旁向自己这边张望着，于是就赶紧向门卫室快步跑去。
“大爷，我是王建，公安局刑警队的，是你找我，对吗？”
老王头点点头：“是我，你说过我有什么情况都可以找你的，你上次来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王建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老大爷，你快一点儿说，我还要赶回局里，我们有工作。”
“哦，好的，是这样的。”老王头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身边站着的王建，最后掏出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了他，“这是徐贝贝男朋友的电话号码，小伙子，快去吧，我有种感觉，这小姑娘可能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王建沉吟了一会儿，随即点头说：“大爷，你放心吧，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谢谢你！”说完，王建迅速向自己停着的车跑去了。
看着汽车冲出了大门，快速拐上了马路飞驰而去，老王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虽然说自己的年龄大了，在年轻人的眼中，自己老了，可是，脑子还清醒得很，他分明地从这个年轻警察最后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安的情绪。他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看被烧得黑糊糊的太平间小楼，摇摇头，转身向传达室走去了。

第十二章
<h3>第一节</h3>
“你真的看见王科长被警察带走了？”邓嘉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紧张。
阿芳点点头：“没错，是警察把他带走的，还有那具尸体！”
“哪一具？”
“就是你叫我送进去的，我去现场看了，也问过小赵，小赵说是多出来的那一具。”此时的阿芳不敢看邓嘉盛的眼睛。
“王金明不知道我们又送进去一具尸体的事情，他也太笨了，这么小的火，一点儿作用都没有！”邓嘉盛突然狠狠地一拳打在了办公桌上，“反而让警察抓了把柄！”
“他……他会不会？”阿芳没有再问下去。
或许是感觉到了阿芳言辞之间的恐惧，邓嘉盛迅速换了一种口气，变得温柔许多，他靠近阿芳，轻轻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
“没事的，芳，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永远都爱你！这一点儿是绝对不会改变的！等有了足够的钱以后，我们就远走高飞，不再干这种事了。”
阿芳在邓嘉盛的怀里一动不动的，就仿佛僵硬了一般，脸色煞白。
安平市公安局会议室里，王亚楠正指着投影仪上呈现出的几张大的表格：“这些表格上列出了我们所查到的所有和这十八个死者相关的资料，有市中心血站提供的血液采集时间以及血型，病历上所标注的死者身上可能遗失的器官，还有十二小时内同等血型和器官进行移植的手术记录。大家可以注意到，有十六个手术是在天使医院进行的，主刀医生就是已经死亡的汪松涛！”
“但是这样的手术不是一个人就能够完成的，应该还有助手。”
王亚楠点点头：“据我们调查，所有的器官来源都被掩饰得很好，都有指明捐赠某人的无名捐赠者，但是因为死者的遗体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确认这几起移植手术和器官被盗有关，只能靠推测。”
“可是我们已经有足够证据能够确认天使医院里存在着严重的器官盗窃！”李局神情严肃地说道。
“对，可是现在唯一可以为我们提供证据的最后一名已知的接受移植器官的患者郑俊雅却在火灾中，遗体被严重损毁，我们没有办法进一步提取证据了。除非我们找到郑俊雅的母亲，看她能不能配合我们指证院方！我今天散会后去找找她，做做思想工作，不知道会不会有转机。”
“对了，章法医呢？她今天怎么没有来参加会议？”李局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的，那具无名女尸还需要更多证据确认尸源，而医院里的病历档案我们已经查过了，包括我们市里的器官捐献机构，近期都没有人捐献全身有用的几个大器官，所以，我们怀疑这个女死者是受害者之一，只要能够确认身份，案情就会有很大的进展！”
“那就好，现在媒体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案子。今天上午王局长和我交流过了，我们必须尽快破案，不然的话，我们没有办法向安平人民交代啊！”李局满脸愁容。
正在这时，王亚楠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章桐的号码。
“章法医，你稍等一下，我打开扬声器，李局就在我身边，你把情况向大家讲一下吧！”
“好的，经过检验，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岁至二十三岁之间，体形微胖，较为丰满，已经怀孕四十五天，死因没有办法确认。”
王建不由得愣住了，他的脑海里顿时回想起了徐贝贝男朋友的一句话——贝贝怀上了我的孩子，有一个多月了，我们打算今年年末就结婚！
“我想死者应该就是失踪的女护士徐贝贝！”王建脱口而出，“年龄、体形、性别都吻合，怀孕这件事我也从她男友那边得到了证实。根据天使医院传达室老王所提供的线索，我们可以找徐贝贝的好友，病理科化验师助理员刘芳前来询问情况。老王说过，刘芳这段日子情绪很反常，尤其是问起徐贝贝的事情的时候，更加不自在。”
“好，小王，你马上去办。把这个刘芳找来！我们这个案子再也不能拖了！”李局挥了挥手，“快去！”
<h3>第二节</h3>
章桐收拾完了手头的工作后，吩咐身边的潘建：“这一次就由我去送尸检报告吧，今天你早一点儿下班！”
潘建愣住了，继而神情有些尴尬：“章法医，我……”
章桐不由得笑了：“我什么我，快去吧，你今天至少看了有三十次手表了，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去吧去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为自己的事情好好动脑子了。去吧，肯和法医约会的小姑娘不多的！要抓紧啊！”
话音刚落，潘建早就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见此情景，章桐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尸检报告就向办公室外走去。
二楼刑警队办公室，今天没有几个人在值班，都出外勤去了，王亚楠的房间里更是静悄悄的。章桐径直推开了她办公室的房门，把尸检报告在办公桌上放下后，刚要转身离开，突然，耳边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
章桐皱了皱眉，刚想继续走，可是，转念一想，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王亚楠现在又不在办公室，别耽误了，自己就帮忙接一下吧。想到这儿，她又回到办公桌旁边，伸手接起了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是王亚楠队长吗？”
章桐刚想否认，对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有重要线索，我知道是谁杀了徐贝贝，我知道是谁干的这些坏事，我在天使医院，你到病理科找我吧，我在那边等你。我有证据！快点儿，不然来不及了！”
“你是……”刚想追问几句，可是话音未落，对方就立刻挂上了电话。章桐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她想都没想，迅速掏出手机拨打王亚楠的电话，可是电话却被直接接入了留言信箱，一连拨打了好几次都是这样的情况。章桐急了，听刚才电话中对方的口气，应该不像是假的，而且电话直接打到了王亚楠的办公桌上，时间来不及了，她一把抓过办公桌上的便签纸，潦草地写下了一句话：
“亚楠，我去天使医院病理科了，尽快来找我！”
然后把纸笔压在台灯下面，转身快步离开了王亚楠的办公室。
审讯室里，王金明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墙上的挂钟，眉宇之间尽是焦急的神态。
好不容易见到王亚楠和王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王金明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说警察同志，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又没有犯法，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晾在这边老半天也不吭声，究竟想干吗？我医院里还是有很多工作的。要是耽误了什么事情，你们要负责任的！”
王亚楠和王建对视一眼：“王科长，别急，坐下，我们慢慢聊。”
“你们……”王金明刚想发脾气，可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自己再怎么说也得按章办事，省得惹是生非，“好吧，我就看你们究竟想怎么样！”坐虽然是坐下了，但是王金明的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怒气。
“我们想请你先见一个人。”说着，王亚楠朝身边的王建点点头，后者伸手打开了紧闭着的审讯室大门，随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响起，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中年妇女。
王金明只是瞥了对方一眼，瞬间脸色惨白，整个人就萎缩了下去，重重地塌进身下的椅子里。
“是他吗，郑女士？”王亚楠问。
郑俊雅的母亲用力点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他，我给了他一百万元，本来以为我女儿有救了！谁想到……你还我女儿命来！”说着，她就作势要往前冲。
王亚楠赶紧示意门口的女警把对方搀扶走。铁门重重地关上后，王亚楠回转身再一次看向面前的王金明，不由得一阵冷笑：“王科长，你做过什么，应该不用我再和你多说了吧。人家既然会当面指证你，手里也是有证据的，而我们的政策相信你也明白。怎么样，是你说还是我说？哪一个先说，性质可就完全两样了！”
“我说……我说……”王金明喃喃自语。突然，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抬头说：“我只是替人办事，这里面操作的事情可不是我做的。你们别冤枉我！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警察同志，你们做事可是要讲原则的啊！”
王亚楠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起先在医院中见到的处处高人一等的王金明王科长简直判若两人。此时，他已经完全脱去了身上的伪装，骨子里的猥琐显露无遗。王亚楠强压心中的厌恶感觉，脸上微微一笑：“坐下吧，我们好好谈谈，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和我们坦白！我们会考虑向上级部门汇报，给你作自首处理。”
“好！好！我说！我说……”他长叹一声，“其实，我也是不得已啊！两个月前，汪松涛突然找到我，说想和我合伙做生意，是来钱快的买卖，我当时就答应了下来。现在物价飞涨，那么点儿工资说实在的也真的不够花，一大家子的开销啊！”
王建皱起了眉头：“废话少说！扯东扯西的干吗！”
“好……好，我这就说，其实我也笨，没有问对方究竟是发什么财。汪松涛说他会叫我去市中心血库的网站上查找相对应的捐献者名单和详细家庭住址，每找到一个，就给我相应的分红。我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因为院里就我和另外两个科长有这个权限，别人都没有办法查到对方的详细住址的。”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总共万把来块吧！”
“接着说！”
“好的，好的，我就干了这么多！”王金明低下了头，“警察同志，我犯错误了我知道，我接受法律的制裁！”
“王金明，你老实点儿，别避重就轻！说说郑俊雅的事情，她的心脏是哪里来的？你再撒谎的话，性质就两样了，你明白吗？”王亚楠厉声呵斥道。
王金明的头垂得更低了：“我……她的心脏是汪松涛找来的！”
“汪松涛的帮手是谁？”
“是……是……是急诊科的邓嘉盛！”王金明突然蹦了起来，“是他！是他和汪松涛一起干的那些缺德事。汪松涛也是他灭的口。都是他！警察同志，去抓他。他是主谋，我都是被胁迫的！”
“坐下！冷静点儿！”王建用力一拍桌子，把王金明吓了一跳，他左右看了看，无奈只能乖乖坐了下去。
“邓嘉盛是汪松涛的徒弟，当初他来医院实习时，就是跟在汪松涛的身边的，只是后来因为名额分配的原因，他才被分到了急诊科。我记得当时汪松涛还在全院医生会议上发了一通火，要不是因为他业务精，院长早就要他滚蛋了！”王金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
瞅准这个机会，王亚楠突然追问：“那么这次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郑俊雅的尸体被烧了？是不是你干的？”
“是……是我。”王金明一脸的无奈，“我也是没有办法，我都是听邓嘉盛的，怕郑俊雅的母亲找上门来算账，我们干脆就……”
“那另一具尸体呢？”王亚楠的目光就像是一把锥子，深深地扎进了王金明的内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不关我的事！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那个女的，可不是我杀的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在那边的。”王金明急得脸红脖子粗，双手拼命地摆着，“冤枉啊！”
“好了，别演戏了！”王亚楠皱眉说道，“我再问你一遍，这件事情幕后指使是邓嘉盛，对吗？”
“对！对！”王金明慌不迭地点头。
“你胡说！邓嘉盛只不过是汪松涛的助手，汪松涛被除掉后，他才接的手，而在这之前，你究竟听命于谁？老实交代！”
愣了几秒钟后，王金明老实了：“我所有的指令都是汪松涛传达的，不过，他后面好像有人，但是具体是谁，我不知道，邓嘉盛和他有过接触，应该会有联络。汪松涛死后，就是邓嘉盛给我指令的。”
“那顾晓娜和李晓楠的死呢，究竟是谁干的？”
“都……都是汪松涛，上次他和我说李晓楠亲自去找他了，害怕出事，我们就……就除掉了她。顾晓娜也是，至于是谁具体干的，你们去问邓嘉盛，自始至终都是他参与的！”
“那你呢？你在当中起到了什么作用？现在汪松涛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你自己就没有干过什么吗？”
王金明不吭声了，脸如死灰。
走出审讯室，王亚楠大大地松了口气，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摁下了开机按钮。
“王亚楠，那下一步怎么办？”
“我这就去开邓嘉盛的拘传令，你召集人在一楼等我！”话音未落，手机上一连蹦出了好几个未接的号码，王亚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号码显示的都是章桐的手机，自己在审讯室突击审讯重要嫌疑人的时候，一向都是关了手机的，难道章桐找自己有急事？想到这儿，她立刻回拨了过去，可是，电话那头却传来了手机关机的提示音。王亚楠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章桐职业特殊性的关系，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保持手机开机状态的，难道她出事了？
<h3>第三节</h3>
四十分钟前。
由于已经来过好几次天使医院，所以章桐基本上对这个医院的大体结构还是比较熟悉的，只是位于地下室的病理科她倒从来都没有来过。她按照指示牌上的提示，绕过一个走廊，下了好几级台阶，拐了两个弯后，最后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和自己在公安局里的办公室差不多，这里也看不见窗户，走廊的灯光显得有气无力，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好几盏灯泡都已经熄灭了，上面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剩下的几盏也在摇摇欲坠。章桐觉得很奇怪，头顶上面的天使医院一切装修都是最新的，窗明几净，连墙壁的颜色都是那么明亮，让人看着心里舒服，可是地下的病理科，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阴沉沉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如果不是写着“病理科”三个字的那块牌子就挂在油漆斑驳的木门上，章桐真会有一种错觉自己是来到了熟悉的停尸房。
章桐左右看了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皱了皱眉，一边伸手敲门，一边大声招呼道：“里面有人在吗？”
没有回音，又用力敲了敲，还是没有回音，章桐不由得愣住了，难道有人跟自己开玩笑？
正在这时，病理科旁边的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小铁门发出了沉重的吱嘎声，紧接着一个身着医院护士制服的年轻女孩探出了头，问道：“你找谁？”
章桐刚想说出电话中的事情，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保险一点儿为好。于是，她微微一笑：“我接到了电话，叫我过来有事，我找我亲戚！”
“她是哪个科的？”小护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章桐尴尬地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病理科”牌子：“病理科的。”
小护士随即往边上一退，闪身让开了身后的铁门：“原来是你啊！快进来吧，她在里面等你！”
“好的，谢谢，真不好意思啊！”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向小铁门里走去。
铁门随即在自己的身后关上了，沉重的咣当声猛地在章桐耳边响起，她不由得吓了一跳，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这儿有人吗？快开灯好吗？我看不见啊！有人吗？有人在吗？”
忽然，一阵怪异的风声在章桐的耳边响起，当她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时，却已经来不及了，脑后一阵剧痛袭来，她瞬间失去了知觉。
没办法挣扎，没办法呼吸，整个人就像被活活地困在了一个铁桶里，除了心脏还在跳动，还有渐渐恢复的意识，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头顶上的灯光倾泻而下，明亮而灼热，虽然已经清醒，但是章桐却没有办法动一下，后脑还在隐隐作痛，想必刚才被人狠狠地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子，以至于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自己的脚踝被死死地绑在了台面上，动都不能动一下。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脑袋顺势向后仰去，章桐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的外衣，是白色的，她马上反应过来，是医院里的白大褂。可是，不容章桐多想，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贴到了她的喉咙上，一阵冰凉顿时划过全身。章桐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在她竭尽全力试图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声的那一刹那，她的喉咙被割开了，随后一根塑料气管插管沿着她那被打开的喉咙伸了进去，经过声带，一直插进器官深处，让她作呕和窒息。她无法转过脸去，甚至无法吸入空气。最后插管被熟练地绑在了她的脸上，另一头被迅速连接在了一个小型呼吸袋上。
邓嘉盛挤压呼吸袋，章桐的胸口随即上下起伏了三次，新鲜空气顺利地进入了她的身体。邓嘉盛显得颇为满意，他摘下了呼吸袋，把插管接上了身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台呼吸机，按下按钮，机器开始工作，以有规则的节律往她的肺部输入氧气。
邓嘉盛这才直起腰，一脸的得意：“谁叫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下子你进得来可就出不去了，死了都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章桐愤怒地注视着邓嘉盛，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邓嘉盛招了招手，旁边一个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孩顺从地走了过来。他突然狠狠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指着章桐厉声说道：“芳，我对你可不薄，你看好了，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如果以后再发现你这样对我的话，我就会像杀了她一样把你一刀一刀地剐了。”
年轻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眼泪瞬间滑落了下来，她慌乱地点着头，浑身发抖。
邓嘉盛松开了拽着年轻女孩头发的手，恶狠狠地说道：“把胸带给我牢牢绑紧喽，不然的话再过一两分钟琥珀胆碱的药效就要过去了，我可不想让她在我做静脉注射的时候乱动！”
琥珀胆碱！章桐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了汪松涛尸体上检验出来的同样的麻醉剂，看来，汪松涛也是这么死的，没有任何反抗，任人宰割。
药效已经开始消退，章桐感到自己胸腔里的肌肉在插管的倾入之下痉挛着，隐隐作痛，后脑勺的疼痛让她阵阵作呕，头晕目眩。她竭力睁开眼皮，眼前的这个魔鬼正在饶有兴致地剪开自己的衣服，然后像一个看见了宝藏的探险家一样在她赤裸的胸口和腹部用专业手术笔认真地画着。章桐愤怒地瞪大了双眼，使劲儿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
“看什么看，以为我不知道你吗？”男人的目光和章桐接触后，不由得微微一笑，“我们见过好几次，只不过你没有注意到我罢了！说真的，你和李晓楠还真的挺像的，认死理的人，你知道吗？认死理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当初要不是你认死理非得查李晓楠的事，我们会走到今天吗？报应啊！我真是没有想到今晚来的人竟然会是你。不过这样也好，一举两得！”他弯下腰凑近章桐的耳朵，小声说道，“告诉你个秘密！还有你的男朋友，那个认死理的检察官，他也没有好下场啊！知道吗？不过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你们就可以团聚啦！”
听了这话，章桐犹如五雷轰顶，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她浑身冰冷，双眼死死地盯着邓嘉盛的脸，喉咙里发出了呜呜声。
“你不用求我！”说着，邓嘉盛开始在章桐的手臂上打起了点滴，“你有一个非常健康的、完全匹配的心脏，可不能小瞧了！川江那边有个老板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邓嘉盛从阿芳手里接过一个盐水袋，挂在架子上，然后他坦然地看着她，“你反正是要死了的，留着这么健康的器官火化简直就是浪费，是要遭天谴的！我们怎么了，我们只不过给人所需罢了，收点儿钱也是应该的，你别一副恨死我的样子，省点劲儿吧！再说了，他们那些人反正也是要死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我就是帮了他们一点儿忙罢了，你呀，就是认死理！”说到这儿，邓嘉盛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和章桐说话了。
他继续忙碌着，把第二个盐水袋也接在滴管上，让不知名的药水直接注入章桐的血管之中。
由于喉咙被割开了，章桐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沉默不语地看着邓嘉盛的一举一动。一滴汗珠从太阳穴上缓缓流淌而下。空气显得异常闷热。
邓嘉盛在盘子里摆上注射器，嘴里嘟囔着：“阿芳，阿芳，你死哪儿去了，快来帮我忙！”
章桐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挨近台子。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年轻女孩的脸，只不过这一刻这张脸上竟然没有了方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麻木。
章桐的心都凉了，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把戊巴比妥递给我，我们毕竟还是要人道一点儿，你说对不对？”邓嘉盛的神情就仿佛是在轻松地逛菜场。
阿芳茫然地把一根针管递了过去，邓嘉盛接过注射器，走向盐水架，拔掉针头帽，把针头插进注射孔。
针筒活塞缓缓推进。
<h3>第四节</h3>
章桐当然清楚戊巴比妥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知道自己的痛苦很快就要结束了，只要那一片深深的灰白色到来的时候，自己就彻底解脱了。
还没有等药效完全发作，邓嘉盛就迫不及待地拿过了早就准备好的手术刀，他深吸一口气，将刀锋对准皮肤用力地插了下去。
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切口在章桐的胸口出现了，皮开肉绽，鲜血顿时汹涌而出，溅湿了无尘套子。邓嘉盛的目光中流露出了贪婪的欲望，他迅速抓过开胸器，稍作用力后，双手就径直朝打开的刀口伸了过去，模样像极了一个嗜血的恶魔。
突然，一声枪响，邓嘉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小小的红点渐渐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朵美丽的小花，花朵是红色的，红得可怕。最后，小花扭曲了，鲜血顺着染红的白大褂慢慢地淌落了下来。邓嘉盛一个踉跄，随即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地板上，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小桐，你怎么样了？”王亚楠迅速跑到章桐的身边，焦急地询问道，双手却只能不知所措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嘴里喃喃自语，“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章桐虚弱地睁开了双眼，等看清了眼前站着的是王亚楠时，她不由得拼命挣扎了起来。
“快！快去找医生！”王亚楠拼命地嘶喊着。
就在这时，阿芳突然上前拔掉了章桐的气管插管，然后用胶带补好了伤口，低头对章桐说道：“没事，我没有把戊巴比妥给他，你放心吧，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章桐感激地点点头，粗粗包扎好伤口后，她猛地从台子上坐了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支撑着她摇摇晃晃地从台子上爬了下来，一个不小心，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王亚楠赶紧上前搀扶，却被章桐咬牙推开了。她几乎是爬着来到了奄奄一息的邓嘉盛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邓嘉盛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见到一脸焦急的章桐，他微微一笑，轻轻地喘息着说了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说完这句话，他冷冷地一笑，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动静。
章桐顿时如坠冰窟，她拼命摇晃着邓嘉盛已经毫无声息的身体，眼中流出了痛苦的泪水。
一个月后。
在医院里待了这么久，章桐唯一牵挂的就是家里的馒头。还好王亚楠一口答应会把馒头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到哪儿都会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担心母亲会担忧自己的身体，所以住院到现在，章桐都没敢跟母亲讲自己住院的事，只是说自己在外面疗养。章桐知道，瞒着母亲不对，但是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还是必须存在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到了冬天，窗外飘起了无尽的雪花，章桐呆呆地坐在窗台边，看着眼前逐渐变得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突然之间感觉到了无尽的陌生。难道这就是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熟悉的城市吗？
突然，身后传来了兴奋的狗吠声。“馒头！”章桐刚脱口而出这个特殊的名字时，一个硕大的狗脑袋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她的怀里，菊花般的大尾巴也如上足了发条的儿童玩具一般上下努力翻飞了起来。
章桐用力搂住了馒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傻孩子，想死我了！”
“还累死我了呢！”王亚楠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都快要把我吃穷了！没见过这么吃起来不要命的，给它多少吃多少，来者不拒啊！”
章桐这才意识到几天没见，馒头居然长胖了，也长结实了：“是我不好，虐待你了，没给你好好吃东西！”
“我今天可是费尽了口舌，人家护士小姐才终于勉强答应我把馒头带进来让你看一眼的。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呀！”王亚楠一脸的俏皮。
馒头倒是一脸的无辜，一会儿看看这个主人，一会儿看看那个主人，菊花般的大尾巴拼命摇个不停。
“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案子结了吗？”
“早就结了，邓嘉盛抢救无效死亡，而刘芳，也就是邓嘉盛的情人，因为有自首情节，所以，从宽处理，现在已经送交检察院准备立案起诉了。”
“案件最后抓到幕后的主使者了吗？”
王亚楠默默地摇了摇头：“邓嘉盛死后，线索就断了，但是我们不会放弃调查的。你放心吧，迟早会把那个真凶抓起来绳之以法！”
章桐没有吭声，她想了想，转而皱眉问道：“邓嘉盛在医院里没有再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在手术台上就没有再醒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小桐，我正要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这么紧张邓嘉盛？他最后和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章桐叹了口气：“给我点儿时间，亚楠，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你今天来是接我出院的，快走吧，下午开车带我去一趟浩园。”
王亚楠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是刘春晓死后，章桐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到他的墓碑前，雪花依旧在天空中飘着，空气中透露着刺骨的清凉。
墓碑上，刘春晓的笑容清晰可见，章桐终于忍不住了，压抑太久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刘春晓，对不起，你的葬礼我没有来，那时候，我还没有勇气来面对你，我甚至，甚至还恨你！恨你狠心抛下我一个人孤单单地在这个世界上。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没有你，该如何去面对！”听着章桐声泪俱下的倾诉，王亚楠的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水。
天色渐渐暗去，雪花越飘越多，渐渐地，刘春晓的墓碑被白雪覆盖了起来。王亚楠走上前：“小桐，我们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回城里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章桐点点头，拽了拽馒头的牵引绳：“走吧，我们回家！”
看到自己的好朋友这么痛苦，也或许从此以后就将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王亚楠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痛。
来到停车场，王亚楠正要打开车门，突然，章桐惊讶地叫出了声：“快看，这是什么？”
循声望去，就在王亚楠的红色比亚迪的挡风玻璃雨刷上，不知何时被人夹上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的很容易和挡风玻璃上的积雪混在一起被忽略。
王亚楠伸手拿下了信封，见上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信封干干净净的，她不由得和章桐对视了一眼，后者点点头。王亚楠随即摘下手套，打开了信封，里面就一张小小的白纸片，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句话——想要知道刘春晓自杀的真相吗？

第十三章
<h3>第一节</h3>
今天上班迟到了，章桐不得不叫了一辆出租车。没办法，馒头老了，这几天因为天气变化的缘故，馒头经常咳嗽，整晚整晚地喘，一大清早，章桐只能叫来了兽医，打完针后，才意识到上班迟到了。
回到办公室，她重重地跌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一脸的沮丧。
“师姐，怎么了？”潘建从一堆如小山般的文件中探出头来问。
“没有，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好。”章桐嘀咕着，伸手拉开了抽屉，佯装在抽屉中翻找东西，从而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正在胡思乱想中，右手指尖触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小纸片，纸片上记着一个地址。她不由得皱眉，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大半年以来，扣除自己住院的那段时间，一直有人在凌晨的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但是却总是接起就挂断。无奈之余，不堪其扰的章桐联系了网监大队，最终搞到了对方的来电所在的地址。本来想通知当地派出所，但是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地址所显示的位置是在安平市的第七人民医院。章桐知道，第七人民医院其实就是精神卫生医院，如果打错一次两次，那是可以理解的，就算是恶意推销，也不会天天打，除非，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要不是这几天工作忙晕了头，章桐早就拿着地址上门去了。
想到这儿，她把写有地址的小纸片塞进了钱包里，站起身，对潘建说：“我出去一趟，有事打我电话，我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没事，师姐，你去吧，只是两小时后会有人过来面试，我拿不定主意啊。”潘建的话提醒了章桐，今天是说好的新的法医助理前来面试的日子。章桐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那就你替我把关吧，你现在也是主检法医师了，完全有这个资格。在我们这里呢，其实只要肯做事就行了，别的，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到时候把单子给我签字就可以了。”
潘建无奈地耸耸肩，不吱声了。
第七人民医院，位于安平市北门的胭脂山脚下，占地并不大，对外也只是挂着第七人民医院的牌子，不知道的人还真的以为这里就只是一家普通的医院而已。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医院里静悄悄的，因为前来就诊的病患都是特殊人群，平时并不多，所以，很难在这里看到别的医院中天天都能见到的熙熙攘攘的场景。
在向门卫出示证件后，章桐径直找到了医务科，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妇女，自称姓田，体型微胖，留着一头齐肩短发。说明来意后，章桐被带到了第五病区，透过不锈钢大门，田科长伸手指着那个最靠里面保卫室的一部电话，说道：“你所提供的这个号码，就属于那个话机。”
看着保卫室的大门正开着，时不时地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员进进出出，章桐感到很奇怪：“这里允许病人进出打电话，是吗？”
“允许是允许，但是也并不是说随意，必须经过保安登记的，因为这里的病人症状相对比较轻，平常的时候，每逢节假日，只要病人亲属提出，还可以带病人回去过节。”田科长微微一笑，示意门卫打开不锈钢大门，“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出来的时候叫门卫开门就可以了。”
章桐点点头，跨进了大门。
因为有监控和打电话记录，所以，找人非常简单。十多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被带到了章桐的面前，他身穿蓝色长条纹的病号服，异常瘦弱，脸色蜡白，头顶稀疏，眼神呆滞，憔悴不堪，口角还不断有莫名物质流出，面容虽然平和，只是仔细看上去，章桐在他的双手指甲盖上发现了一圈环状的痕迹，而十指关节处，则有明显的棕褐色物质环绕，位于皮肤下层，呈角质状态。她不由得皱眉，因为这样的环状痕迹太怪异了，不应该出现在普通人的手指上。紧接着，她又仔细查看了对方的眼睑，随即心里一沉，转头对身边站着的保安说道：“马上报警！他中毒了！”
“中毒？”保安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我们这边都是严格控制食物卫生的啊，怎么可能会发生病号中毒的事件？你可不能乱说话啊！”
章桐见保安还在纠结于尽快撇清自己的责任，她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掏出手机，拨通了上面储存的快播键，那是王亚楠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请求马上派人来第七人民医院第五病区，这里有个病人疑似严重的化学物质中毒，我需要对这里进行隔离处理。”在等待对方答复的那一刹那，章桐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中年男性病号的眼神，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因为自己分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正常人的目光，一改先前的呆滞，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和泪花，紧接着，他的身躯软软地靠着墙滑落了下去。
很快，病人就被转到了第一医院的ICU病房治疗。站在病房外，王亚楠压低了嗓门对章桐说：“什么情况，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
章桐满脸愁容：“我根本就不知道情况会这么严重，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天天早上一两点给我打电话，也不说话，接通就挂断。我反拨过去，但是因为第七医院设定的呼入限制，所以就一直没有接通的时候。没办法，我这才找到网监那边帮我。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一脑袋稀里糊涂的。”
“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章桐摇摇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张脸！”
“那你凭什么认定对方是化学物质中毒？”王亚楠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袋里，目光紧紧地注视着ICU病房里来来回回忙碌的护士的身影。
“他的双手十指指关节，还有他浑浊泛白的眼睑，再加上他头顶头发的异常稀少，嘴角的莫名物质……要是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铊中毒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章桐冷冷地说道。
“那，他还有救吗？”王亚楠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章桐说，“小桐，他为什么天天给你打电话？”
“我也不知道，等他稳定下来后问了再说吧。”章桐突然想到了什么，继而问，“那他的身份，你查到了吗？”
王亚楠点点头，从胳膊肘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了章桐：“你自己看吧。”
这是一张病员档案复印件，章桐扫了几眼后，不由得感到很疑惑：“天元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这是一个什么公司？”
王亚楠若有所思地继续透过病房玻璃朝里面观察着：
“这个人的名字叫林力挺，是一个搞科研的，为天元国际工作。两个月前进的第七人民医院，说是在工作岗位上突然病发，难以控制，所以被家属和公司里的保安一起送过去的。据我们了解，入院后，他的话就不多，一个月之前开始，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你，还有就是，他是从哪里知道你的私人电话的。”
正在这时，病房里推门走出了一个年轻小护士，径直向章桐和王亚楠走了过来：“你们谁是章桐章法医？”
章桐心里一怔，瞥了一眼王亚楠，然后说道：“就是我。”
“病人找你，”想想，她又加了一句，“他清醒过来后，就拒绝治疗，说要见你一面，真搞不懂，怎么会有拒绝治疗的人！”
章桐把挎包递给了王亚楠，然后接过小护士随手塞给自己的隔离服穿上，跟着就推门进了ICU病房。
<h3>第二节</h3>
如果不仔细看那些病床旁的心肺功能监测仪的话，躺着的林力挺和一个死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头发已经完全掉光了，肌肉严重萎缩，双眼浑浊空洞，全身上下瘦得几乎皮包骨。虽然在第七医院病房的时候，章桐就已经见过林力挺了，但是，再次见到，仍然免不了心中的震惊。
在护士的示意下，章桐走到床头，弯腰靠近了林力挺的脸，小声说道：“我是章桐，你找我？”
林力挺点点头，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小声吐出了几个字：“我……我认识刘代检察官……他，他不该死的……”
尽管对刘春晓的死早就已经知道是被害而不是自杀，但是当自己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章桐依旧屏住呼吸，紧张地追问道：“林先生，你快说，为什么？刘代检察官究竟为什么被害？”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所以就被人灭了口。”林力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身边的护士制止了。无奈他把头转向了章桐，一脸愧疚的神情，“我就是那个给你给你留下纸条的人，刘代检察官找过我，想叫我出来做污点证人，可是……可是我退缩了……”说到这儿，林力挺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神情，“我很蠢……我把他找我的事情，告诉了公司里的人，没过多久，他自杀的消息就传来了。章法医……他真的不该死，是我害死了他啊！”
“那，那你的中毒，究竟是怎么回事？”章桐焦急地追问，“你自己难道就没有注意到身体上的变化？”
林力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我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刘代检察官一直把我当朋友，什么话都和我说，可是我……我却辜负了他。”
“是谁？是谁对你下的毒手？”
林力挺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就是他们干的。不过，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做了太多的坏事。只是对不起，我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把你拉了进来。”章桐当然知道他话中所指的，就是给自己拨打无声电话。
“我只有那个时候，才可以，自由一点，给你打电话。”林力挺长叹一声，又一次闭上了双眼，“我好后悔，真的，我好后悔。当我知道我中毒了以后，就想到了用这个方法来引起，你的注意。”
“那我的电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力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一次你过生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还记得接到过一个电话吗？刘代检察官打给你的？”
章桐心里不由得一怔，没错，去年十月份，自己过生日的那天，都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睡眼朦胧中，突然接到了刘春晓打来的电话：
“……对不起啊，小桐，到现在才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是那次，你就在他身边？”章桐疑惑地看着林力挺。
“没错，我记住了那个号码，8880003，很好记，不是吗？我不想打手机，因为手机很容易会被窃听，但是座机就例外了。总有一天我会用到这个电话号码的。刘代检察官说你是法医，和他是同行，”林力挺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那么开心的笑容，只有在他谈起你的时候。”
听了这话，章桐的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不，不能让自己就这么陷进去，现在的时间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太宝贵了，她想到这儿，咬了咬牙，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报警？精神病院里的病人打电话报警，你说这可能吗？110不会有人相信的。”说到这儿，林力挺不由得笑了，紧接而来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证据呢？我要证据，直接指证对方杀人的证据！你有没有证据？”看着小护士皱着眉开始向外驱赶自己，章桐急了，抓着小护士的肩膀大声朝里喊道。
“我……我想，我就是证据……”林力挺挣扎着闭上了双眼。心肺监测仪紧接着就发出了尖锐的叫声。ICU病房里顿时乱作了一团。泪眼朦胧的章桐被小护士毫不留情地推出了病房。身后迎接她的，是王亚楠表情复杂的目光。
两个多小时后，正坐在办公室中发愁的章桐接到了王亚楠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林力挺已经死亡，尸体正在运往局里的途中。
“我总算明白了，你所说的证据是什么……”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章桐缓缓挂上了电话，喃喃自语。
林力挺没有办法留下足够的指证对方的证据，没办法，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而把最后的希望交到了章桐的手里，也算是对刘春晓信任的回报。
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最终将走向冰冷的死亡。尘归尘，土归土，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规律，也没有人能够真正操控自己的生命旅程。
章桐经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属于哪一类人，看不见出生，却只看得见死亡。有人说‘医生’是天使，但是章桐却宁愿相信同样身穿白大褂的自己是一个送信的‘使者’，因为法医的工作其实就是传达逝者的死亡信息——怎么死的？又是为了什么而死？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在活着的时候，追名逐利，为了看得见的利益，可以放弃一切，甚至于自己的尊严，但是却往往都想不到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会付出十倍乃至于生命的代价，来赎回自己曾经为了名利和金钱所放弃的人性。
林力挺的遭遇何尝不是如此。此刻的他，形容枯槁，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再也没有了活着的时候所要承受的病痛与折磨。他虽然已经不会再说话，但是章桐知道，他肯定是了无遗憾地走的。想说的都已经说了，而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真的变成了现实——林力挺的遗体就是证据！
<h3>第三节</h3>
安平市公安局五楼会议室。
“铊，是一种柔软的银白色金属，在潮湿的空气中很容易就被氧化，易溶于硝酸，不溶于碱。它的化合物有剧毒，因为铊能很快被我们人类的皮肤和胃部所吸收，并且是一种累积性毒物，很难排出体外，它的溶液又属于无色无味，中毒后就很难被发觉，而最初，铊中毒的现象只是体现在能导致慢性或者急性的脱发症状，所以会被我们所忽视。”章桐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耐心地解释说。
张局不解地问道：“章医生，我记得你说过，死者林力挺是一个智商极高的生物基因工程学方面的工程师，他也精通化工类，那死者应该会发觉自己中毒，及时报警求助啊。为什么却一反常态宁愿选择一死呢？”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我查看过急诊科病历档案，从死者的膀胱中所提取到的尿液样本，经检验，尿铊含量已经超过5～10mg/24h，这属于急性重症中毒患者的症状。而在尸检过程中，我发现死者的肾脏本身就患有先天性的囊肿病变，双侧肾有多个与外界不相通的囊肿，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已经化脓病变，也就是说，死者一旦发现自己有中毒的症状时，其实就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而死者本身就有足够的医学常识，所以，我想，他就选择了和我联络。”
“根据第七医院的记录显示，死者林力挺是在一个月前出现的脱发、浑身乏力的症状。我们刑警队已经查过了所有来访者纪录，除了他妻子以外，并没有人来看过他。”老李低头查看了一下记录本，说道。
“他妻子多久会去探视一次？”张局问。
“每周一次，几乎是固定的，带点吃的和换洗衣服。我们已经派人对他妻子进行问询。”老李肯定地说道，“但是，我个人认为，即使是他妻子做的，也是无心的，她被人利用了。”
“为什么这么说？”
老李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章桐，犹豫了一会儿，随即说道：“我已经把这个案件汇报给了省里的调查组，因为这个案件，或许和刘代检察官的被害有关，其中都牵涉到了一个叫做天元国际投资的公司，而死者林力挺生前就在这个公司的研究部门工作，刘代检察官……”
“刘代检察官生前的最后一个案件就是有关天元国际的调查。”章桐打断了老李的话，“而林力挺曾经拒绝了刘代检察官的要求，他不愿意做污点证人，并且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公司领导部门，没多久，刘代检察官就被害了。这些都是林力挺亲口告诉我的。但是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把林力挺的死和天元国际投资联系在一起，我想，他们也肯定已经销毁了所有能够指证他们的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有办法。”一直没有开口的王亚楠突然说，“我有办法把它们联系起来。”
“真的？”章桐吃惊地看着王亚楠。
“铊，我们都知道是以化合物形态见于少数矿物内，例如硒铊银铜矿和红铊矿，毒性极大，而这些矿的周围土壤中，污染更不用说了。而据我所知，为了避免运输途中所产生的次生污染灾害，一般把它作为研究的生化公司都会按照惯例就近寻找来源，而不会横跨整个欧亚大陆去国外采购。这在国际上也是不允许的！而同样两种铊的化合物，它的分子结构也会有一定的差异，而相同的，则就像身份证一样，很容易辨别。”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天元国际的铊和死者身上所提取到的进行分子比对，就可以锁定它们公司？”
王亚楠点点头：“如果匹配上的话，它们就必须解释这种有毒化合物为何会外流到自己公司一个前员工的身上，并且是在他离职两个月以后。而且，从下毒到死亡，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林力挺会说他自己就是‘证据’的原因。他放弃求生，找章医生，一方面，我猜，是对刘代检察官的赎罪，另一方面，他的遗体也是唯一的证据。而天元国际，是绝对不会想到一个人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指证他们的所作所为！”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至少目前还不会料到！”
“那报告出来后，马上交给省里工作组一份。他们需要备案。”张局说道，他看了一眼章桐，“我们这个案件因为和刘代检察官被害案件有关，所以必须上报。”
章桐没有说话。
会后，在走廊里，章桐叫住了王亚楠，皱眉问：“亚楠，我记得我并没有跟你说过林力挺和我谈话的具体内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亚楠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侧头看着章桐，微微一笑，突然伸出右手，指了指她的嘴唇：“很简单，我从没有告诉过你母亲是哑巴，我从小就会读唇语。而ICU病房的墙壁是玻璃的，我的视力是5.0。”
“原来你偷听我们的谈话！”章桐忍不住大声嚷嚷了起来。
“你的看法可不对，我需要更正一下，不是我‘偷听’，而是不小心‘看到’了而已，‘看到’，不犯法吧？”王亚楠哈哈一笑，冲着章桐挥挥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好了，小桐，有结果马上通知我，别耽误时间啦！不然等那帮小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糟糕了！”
毒物检验报告就放在王亚楠的面前，她紧锁着双眉，沉思半响，随即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老李的办公室门口。房间里依旧亮着灯。王亚楠伸手敲了敲打开的房门，不等老李回应，直接说道：“老李，我担心章医生的安全。”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是，白天的时间却依然过得那么快。好不容易挤下公交巴士的时候，天空中早就已经是一片漆黑。小区中家家户户亮起了点点灯光。章桐感到空气中有点闷热，她边走边下意识地解开了风衣的领扣。
走进楼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过于疲惫，章桐并没有注意到尾随自己跨进电梯门的那个人无意中所表现出来的异样的举动——他刻意躲开了电梯中监控探头的视角范围。其实，这也怪不了章桐，一整天都在想着那份铊分子结构比对报告，还有那成堆的文案工作，她真的是太累了。
电梯很快就在十八楼停了下来，章桐想也没想，就走出了电梯。后面的人跟着也出了电梯，就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身后，并且始终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章桐皱了皱眉，在走过走廊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身后，却因为光线的缘故，她根本就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本能促使章桐加快了脚步。
楼道里很黑，静悄悄的。虽然一层楼面住了四户人家，但是其中两户却因为户主年纪大了，搬去和自己儿女居住，所以长年空置。
章桐暗自埋怨自己，这么明显的迹象，为什么却偏偏被忽视了！
眼看着家门就在眼前，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吼声，紧接着，一条胳膊就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夹住了章桐的脖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乖乖地，开门去，你要敢叫，我马上叫你死！”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尽管他刻意压低了嗓门，但是却异常冷静。
章桐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一阵漆黑。她挣扎着用手中的钥匙摸索着插进了锁孔。
显然，选择反抗是不明智的！
<h3>第四节</h3>
门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章桐的心不由得一沉——馒头，馒头在家！自己怎么偏偏把它给忘了！
果然，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一条黑影迅速出现在了章桐的面前，她刚想出声命令馒头离开，聪明的金毛却已经感觉到了主人异样的呼吸声，虽然还没有开灯，一向温柔并且善解人意的馒头竟然冲着门口发出了低沉的怒吼声。而这一切，显然是在袭击者的计划之外的。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把你的狗叫进去，不然的话，我宰了它！”
“你……你掐着我，我怎么……开口……”章桐挣扎着吐出了这句话。
袭击者用力把章桐朝房间里推去。在此同时，章桐看到了他手中亮闪闪的弹簧刀，上面还带着倒齿。
门在身后被用力关上了。客厅的灯也随之被打开。馒头一边低声怒吼，一边弓起了后背，摆出了狗类原始的进攻姿势，它一边吼着一边时不时的转头看着章桐，等主人发出进攻的命令。它的颈毛竖了起来，怒吼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叫啊，章桐心想，这条傻狗，该弄出大动静的时候终于到了啊，但是她不能开口，因为那闪着寒光的刀子正牢牢地抵着她的腹部。虽然和袭击者从背靠着变成了面对面，但是危险却根本没有消失。
袭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眼露出了凶光。
有时候，恐惧也会让人发不出声音，章桐对此深信不疑。她的目光投向了袭击者的身后，唯一的逃生之门被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牢牢地占据着。
“怎么，想逃？”借着屋里的灯光，袭击者咧着嘴，笑了，“别做梦了，我今天来了，就不怕你跑！”
“你到底想怎么样？”章桐愤怒地注视着对方，“你是谁？要钱的话，我的包里有，你拿去，我不会报警的！”
“钱？”袭击者笑了，显得不屑一顾，“我要你的钱干吗？再说了，等会儿我想拿多少都可以，不用你现在施舍给我。”
“那你想干什么？”章桐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失控，场面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恶狠狠地说道：“我要什么？我要你的命！”说着，他挥起弹簧刀就向着章桐的腹部捅了过来。
借着他向前冲的一股力量，章桐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就在这同时，馒头突然腾起身，勇敢地向着袭击者扑了过去。
完了！
章桐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因为可怜的英雄的傻狗狗是冲着明晃晃的弹簧刀扑过去的，馒头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而这一扑，几乎倾尽了它所有的力量。
一声惨叫，馒头重重地落在了地板上，袭击者的弹簧刀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它的胸口。
章桐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一声声，急促而又刺耳。
章桐从喉咙里蹦出了恶狠狠的几个字：“你这个混蛋！无耻！”
她拼命地向袭击者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伸手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腰，想尽办法不让他动弹，尤其是那只拿着弹簧刀的手。
电话铃声不断地响起。
袭击者怒吼着：“快放手！不然我杀了你！”
随着他的怒吼，弹簧刀一下下地扎进了章桐的胳膊，鲜血立刻流了出来。章桐却一点都没有感到疼痛，她仍然死死地抱着对方的腰，然后用力地向门口撞去，她要尽可能地弄出大的响动，如果可能的话，让楼下的住户能够听到，然后替自己报警求助。
一时之间，咒骂声，气喘吁吁声，翻来滚去的拳打脚踢充满了整间屋子。章桐可以很快就能闻到自己身体流淌出来的鲜血所散发出特有的铁锈味道，还有自己的汗水。她拼尽全身的力量，不让那把弹簧刀靠近自己的要害部位。
袭击者做梦都没有想到看上去柔弱的章桐的反抗意志会这么强烈，他本来是打算好好玩一次猫捉老鼠的游戏的，可是，眼前的局面却让他手足无措。
恼羞成怒之余，他突然用力向后一翻，右手死死地掐住了章桐的下颚骨，宽大的手掌犹如铁爪一般锁住了耳朵下方的部位。
章桐心里一凉，熟悉人体结构的她知道，对方这个举动扣住了整个人体的颈动脉和颈静脉，脑部血液一旦供应不上，不用两分钟的时间，自己就会失去知觉。
果然，黑暗迅速来临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已经听不到电话铃声，章桐发觉自己正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已经被收拾过了，而自己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极为怪异，犹如一个人偶，瘫坐在那里。在她的身体下面，垫着一张有沙发那么大的塑料纸。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着，而那张因为愤怒而五官几乎扭曲的脸上正充满了得意的笑容。随着血液的贯通，章桐感觉到肢体末端的神经细胞正在逐渐恢复知觉，可是，随着这种恢复而到来的却是痛彻心扉的痛苦。她看到对方正拿着一把特殊的尖刀，在自己的四肢上不断地划着，每划一刀，痛苦就加深一分。
章桐已经分辨不清自己脸上的究竟是汗水还是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产生的冷汗，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袭击者一边划着，一边嘴里喃喃自语：“左面三刀……手腕一刀……”他仿佛就像是在背诵一种特殊的口诀。
章桐猛然惊醒，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正是杀死刘春晓的凶手！而他手中的刀，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案件的凶器。
“你……你想干什么！”由于失血过多，章桐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我？哈，你还不知道吗？”年轻男子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明天这个时候，你的朋友们就会发觉你已经自杀了，原因很简单，因为过于思念死去的刘代检察官！”
“你胡说！”章桐怒目圆睁。
年轻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尖刀，微微皱眉：“怎么？难道你不想去阴曹地府见他？”
“你！……”
“我怎么了？我也是替人办事啊，其实你真傻，今天看到我什么伪装都没有带，就应该想到我是来要你的命的！你和那个刘代检察官一个样，知道得太多了！”
“天元国际派你来的。”章桐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
“你还算聪明，不过，已经晚了，你放心吧，我不杀你，我会让你慢慢血流干而死，就像那个姓刘的，你们都是一路货色！”年轻男子更得意了，他把玩着手中的尖刀，“我不急，有的是时间。……”
话音未落，一直静静地卧在沙发边上，似乎早就没有了生命迹象的馒头突然跳了起来，犹如一头饿狼一般，在年轻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那一刹那，狠狠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手，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手背之中。
由于难以忍受的疼痛，年轻男子发出了惨叫声，他本能地想甩开馒头，可是，馒头的牙齿却一点都不放松，它一边死死地咬着，一边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目光直直地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章桐，很显然，它想叫主人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章桐泪流满面，她拼死一脚踢向年轻男子，在他倒地之际，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身后，人的惨叫声和怒骂声不绝于耳，最让章桐心碎的是，那一声声尖刀刺入肉体所发出的噗噗的声音。馒头是用自己的生命在保护主人！
快点！快点！从客厅到门口只有短短的五六米距离，但是此刻却仿佛被无形地延长了数十倍。
终于，章桐扑到了门上，与此同时，身后的呜咽声停止了。她的心里一沉，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馒头死了。
她颤抖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开了门，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王亚楠吃惊地看着几乎面目全非的章桐。
金毛馒头，虽然只活了短短六个年头零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却是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让它在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前提之下，还硬是生生地咬断了袭击者的右手。鲜血早就已经浸透了它的身躯，尤其是背上，几乎都被捅烂了。看到这幅悲惨的景象，章桐不顾自己的伤痛，无力地瘫坐在馒头的尸体边，搂着它，嚎啕大哭了起来。
袭击者因为右手掌断裂，痛晕了过去，尽管如此，王亚楠还是给他戴上了手铐。报警后，接着就拨通了120的电话。在等待救援的同时，看着眼前几乎痛不欲生的章桐，王亚楠的眼泪悄然地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你别哭了，小桐，狗狗已经走了。”王亚楠蹲了下来，笨手笨脚地安慰着章桐。他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了她，“擦擦眼泪吧。”
章桐并没有理会王亚楠的好意，她推开了手帕，猛地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王亚楠，痛苦地大喊：“你知道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章桐的哭声，让王亚楠心如刀绞。
时空仿佛回流，昔日同样的场景再次展现在王亚楠的面前，难道这真的就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他不想再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于是默默地搂住章桐，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哭泣。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王亚楠的目光中充满了忧伤。

尾声
章桐很少看报纸,这也怪不了她，因为她没有这个闲工夫，可是，馒头走后的一个多礼拜里，她却几乎天天看报纸，虽然只是匆匆地扫一眼，却已经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课。表面看上去，章桐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被张局勒令休假一周的时间里，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和收拾房间，更多的时候，就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看法医学方面的书籍，很少有娱乐活动。
章桐那看似平静外表下的内心却在焦急地期待着什么。她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门口的邮箱。报纸每天都到，消息也每天都不一样，她在等待。
终于，一个晴朗的早晨，章桐呆呆地站在门边，手中的这份《安平日报》是她所期待已久的！
天元国际投资公司总裁某某某涉嫌雇凶杀人、倒卖人体器官，被市检察院依法提起公诉。
章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马上要出门了，章桐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软底皮鞋，同时习惯性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身后的客厅，可是，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脚步声。章桐知道，虽然自己已经花了一周多的时间把整间屋子都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洗去那早就已经渗透进地板里的血腥味。尤其是靠近沙发边上的那一块，馒头就是在那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它到死，都没有松开嘴里的断掌。
很多朋友都劝章桐搬家，好早一点忘记那痛苦的一幕。可是，这样的建议都被她逐一拒绝了。
既然决定去面对，那么就要做好准备去接受屋子里的空空荡荡。章桐把馒头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保留了下来，喝水的碗，装狗粮的饭盆，甚至于玩具，她不想再失去这些宝贵的记忆。
章桐环顾四周，长叹一声。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见鬼，现在会是谁？
门外隐约传来了轻微的狗叫声。
章桐心里嘀咕着，她看了一眼猫眼，随即伸手拉开了门。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周多未见的王亚楠，怀里抱着一只小金毛幼犬，小狗怯怯的眼神顿时融化了章桐冰冷的内心。

第二卷
<h2>序曲</h2><h3>1.</h3>
（二十五年前）
赵家瑞早就知道自己过不了这个年了，只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今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早晨六点，戒备森严的监狱门外就围了一堆的人。尽管天气前所未有得寒冷，但是却依旧无法阻挡住人们追逐死亡的好奇心。
死囚房内，他躺在狭窄的小床上舒展了一下早就麻木的四肢，然后深吸一口气，在浑浊不堪的空气中，静静地等待着走廊尽头那即将响起的脚步声。
从最初走进这所冰冷的监狱开始，他就没打算过自己还会活着走出去。在一次次的彻夜难眠之后，赵家瑞渐渐地习惯了这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他身材瘦小，曾经弱不禁风，现在却体格健壮，这全得益于监狱的伙食和每天坚持的锻炼。
“我不会给自己留下坟墓的，因为恨我的人那么多。”当典狱长问起他为什么天天如此着迷于锻炼身体时，他并没有正面回答。
除了头发有些不正常的稀疏发黄以外，赵家瑞外表给人的印象是优雅而冷峻的，尤其是他的那双纤细而又修长的双手，虽然有些诡异的惨白，但是却无论如何都难以让人把它们和十二条人命联系在一起。
说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但是既然决定了去做的事，他就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你还有什么遗言需要我们替你转告给你的亲人吗？”
“不用了，我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了。随你们处置吧。”他面无表情地嘟囔了句。
昨天傍晚，在宣布死刑执行令后，年轻的法官便开始按部就班例行公事。他知道，等下只要走出走廊尽头的那道沉重的大铁门，面前这位法官的脸上肯定就会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这对于任何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极好的事。
于是，他又默默地摇了摇头，接着便飞快地在执行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一晚，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晚上，回到牢房后，他睡得出奇得安稳，连个梦都没有做。蜷缩着身子就像个婴儿般躺在自己的床上。
早晨醒来的时候，环顾四周，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最后一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温暖！看来老天爷对自己还是挺仁慈的。
“终于结束了。”他喃喃自语，以后这该死的世界上的所有一切，真的就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真的没有关系了吗？他真的可以放心往生而没有任何牵挂了吗？
脑海里陌生的责问让赵家瑞的心微微一紧，憋得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错，他忘了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尽头终于传来了铁门开启的声音。沉重的军靴伴随着一大串钥匙所发出的叮当声一步步地向他所在的牢房逼近。
深吸一口气，赵家瑞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横条纹囚服，戴上假发，尽量做到一切都体面完美，然后慢吞吞地走向牢房门口。
最后回头看一眼狭窄的牢房，他要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毕竟再也不会回来了。
<h3>2.</h3>
死亡并不可怕，难熬的却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依次被戴上脚镣和手铐后，赵家瑞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许多，每走一步都有往下坠落的感觉。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从死囚牢到执行枪决的地方只有短短数百米的路程。以前，他也曾经在这个时候听到过不远处传来的零落的枪声，每次枪声响过之后，他整晚都会失眠，甚至于还会在噩梦中被生生地惊醒，然后满头大汗、目光惊恐地等待天亮。只不过今天，这枪声，自己将会是最后一次听到了。
三个法警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没有谁会在去刑场的路上催促死刑犯快走，这不合规矩。
突然，高高的墙头上岗哨的位置方向迎着风传来了微弱的喊话声音：“赵家瑞，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还有什么遗言要我告诉你的家人吗？”
声音虽小，每个听到的人的心里却不由得一震。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即将被处死的男人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唯一的老婆也早就弃他而去，所以死刑被执行结束后不会有人来替他收尸。
执行死刑的这个小小的特殊队伍中传来了一些轻微的骚动，后面的法警开始伸手推他，试图想让他加快脚步，可是沉重的脚镣却根本容不得他像正常人那样行走。结果却让他反而踉跄了几步，身子一歪，差点跌倒。
法警试图架着他向前走。
赵家瑞认识这个喊话的人，这是《环岛日报》的记者，很敬业，具体叫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入狱以来，他的记性就越来越差。印象中对方是一个很胖的人，体型像个皮球，每次在牢房中出现的时候，就都会不停地擦汗，语速飞快，讲到兴起之时，还会神经质地挥舞着他那肥肥的右手手掌。当然了，他也是判决后，赵家瑞所剩无几的生命中除了狱警和法官以外所见过的唯一不穿制服的普通人。
说实在的，自己的律师都还没有他来得勤快！更别提判决后就消失了。而‘皮球’的敬业精神曾经一度让赵家瑞敬佩不已，却又为他感到不值得，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告诉‘皮球’，他早就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赵家瑞，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告诉自己的家人么？”趴在岗哨旁边的‘皮球’的嗓音渐渐有些声嘶力竭。为了争取到这最后采访的机会，‘皮球’几乎费尽心机，动用了所有的关系。
赵家瑞停下了脚步，抬头，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耸耸肩，摇摇头，然后在法警的簇拥下继续向前走去。
“不说你老婆的话，那你的孩子呢？他将来总会知道真相，难道你就没有一句话留下来给他么？……”‘皮球’不甘心地大声吼着，生怕自己的声音太过于渺小以至于对方没有听到。为了能抢到重磅新闻，他冒险抛出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
孩子！杀人犯的孩子！
这一句话，终于撕毁了赵家瑞精心修饰的假面具，他先是愣了一两秒钟，紧接着浑身就像遭到电击一般一动不动，突然用大得可怕得力气挣扎了起来，竭力想离开这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队伍。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的身体很快就被法警架着匆匆消失在了刑场的铁门后面。
铁门在身后应声关闭，这意味着生的世界也就不会再属于他了。
赵家瑞心里一凉，他紧闭双眼，悔恨的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序曲 2
<h3>3.</h3>
枪声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值班法医卓佳欣草草地勘验了赵家瑞的尸体，随即就在死亡确认书上签下了被处决犯人的死亡时间和见证人的名字。
门外，有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普通灰色面包车早早地就候在那里。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在临死前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他签署了身上所有可以用来移植的器官的捐赠书。所以，为了不损伤眼角膜，在值班法医的监督指导下，最后的子弹被以一种特殊的角度穿过了他的脑干。死亡是在瞬间发生的，而作为回报，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赵家瑞的遗体会被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市立医院做尽可能多的器官摘取。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没必要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受害者的家属。
瘦小的尸体被搬上了担架，在为他盖上白布的那一刻，卓佳欣法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假发并重新又放回担架上，他一抬头，无意中看到死者的眉毛竟然是精心纹上去的，这在男人身上确实是很少见，不只是头发，身上的汗毛也很稀少，这让死去的赵家瑞此刻看上去显得格外渺小瘦弱。
难道说那个刑警队的说的是真的？不过那样一来也未免太夸张了吧。想到这儿，他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苦笑。
别想太多了，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该去考虑的事。现在呢，所犯的罪孽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去弥补了。至少让他死后有点最起码的做人的尊严吧。
目光最后打量了一下担架上这具已经毫无生气的躯体，正在这时，卓佳欣微微皱了下眉，他在死者的双下肢脚踝上方竟然看到了骨折的迹象，明显是脚镣引起的，难道说一副简单的脚镣就能把人活生生地给戴骨折了？
还有，赵家瑞眼角的是泪痕么？听说过这个男人活着时候的残忍，在他手下几乎没有活口留下。他杀人从来都喜欢用刀，不是普通的刀，而是那种带锯齿和倒钩的特制美式卡巴军刀，在他手下死去的十一个人，除了第十一个死者只找到头颅以外，其余十个死者身上的刀伤从来就没有少于过四十这个数字，最多的那个尸体上竟然有七十二刀，从腰部开始往下，刀刀都精准地远离致命的要害。而这样冷血的杀人犯，临死前却竟然流下了眼泪，卓佳欣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为自己的可耻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的遗愿理所当然也就该得到尊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监狱外的媒体很快就会散去，去继续追逐下一个能博人眼球的新闻，相信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记这个案子，连同那十一条无辜的生命一起远远地抛在脑后。
用力关上车门后，面包车就迅速开走了，走的是一条非常僻静的小道，不会有媒体知道。当值法医卓佳欣长长地出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也很快就会忘记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幕，毕竟这只是工作而已。
只是拿着登记簿走出铁门的时候，卓佳欣的心里却一直翻来覆去地纠结着一个奇怪的念头；前段日子参加例会的时候好像听刑侦队的同行说起过赵家瑞的案子中还有一具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而已经发现的尸体中的一具也只找到死者的头颅，暂且不论尸体的完整，毕竟也是一条人命，所以虽然知道是十二条人命，但是上报的时候秉着‘一尸一命’的原则，却不得不改为十一条。卓佳欣不明白为什么赵家瑞就是不愿意说出那第十二具尸体的去向并且只求速死，亦或者，那人根本就没有死？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自己真心不适合却凭空瞎想，但愿时间能让死者的家人早一点放下这场梦魇吧。
<h3>4.</h3>
寒风凛冽，就好像要把人活生生地给撕成两半似的。
工作敬业认真的‘皮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丑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监狱院墙，就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自己的车。
他要做的事还有许多。赵家瑞虽然已经被处决了，但是事情却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漫长的一年审讯过程中，赵家瑞始终都没有说出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也拒绝交代详细的犯案过程，他全盘接受了所有对他的指控，并且放弃了上诉机会，只求速死。虽然有足够的证据指证他所犯下的罪恶，但是在法庭上的每个旁观者的心里其实都很清楚，赵家瑞在被警察抓住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只不过是一具徒有其表的行尸走肉罢了。
‘皮球’却例外。
赵家瑞是一个浑身包裹着秘密的男人，就像一只厚厚的甲壳虫。——这是‘皮球’所能想到的对赵家瑞最恰当的比喻。
如今看来，似乎只有‘皮球’才知道赵家瑞的秘密，这是他的天赋，一点都不奇怪，他本来就是靠挖掘别人的秘密而生存的，而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相信也绝对不会只是少数。
‘皮球’虽然貌不惊人，在事业上也是庸庸碌碌，但是只要时机对了，他就会立刻展现出自己的过人之处。他从赵家瑞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内心深处所隐藏着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显然赵家瑞是宁可选择为它而死的。想到即将向自己走来的新闻界至高无上的荣誉，当然了，还有那新闻部主任谄媚的笑脸，在开车转弯加速上高架的那一刻，‘皮球’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人一高兴就容易出事，或许是路面不平整的缘故，也可能是车本身的大梁问题，一阵异常猛烈的颠簸突然袭来，刹车瞬间失控，‘皮球’的脸色刷白，他慌乱地踩着毫无反应的刹车，嘴里念叨着奇迹赶紧发生，可是，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重型集装箱货车的尾巴离自己越来越近外，‘皮球’所能做的，就是在绝望中徒劳地腾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这样就能够逃过一劫。
这无异于‘掩耳盗铃’。
猛烈的撞击扑面而来，崩裂的集装箱车门无法阻挡住冰冷的钢筋条穿透不堪一击的车窗玻璃，随之而起的巨响声中破碎的零件漫天飞舞，当这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经过的人们不无惊恐地发现‘皮球’的身体竟然孤零零地被高高地挂在了半空中，四肢拼命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而支撑着他的是斜挂在车门上的两根粗粗的桥梁钢筋，痛苦结束得很快，因为在被挑上半空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巨大的冲撞力使得集装箱车里的钢筋在惯性的作用下不偏不倚地插进了‘皮球’的心脏，并且均匀地分布给了左右心室，殷红的血液一滴滴地顺着逐渐冰冷的躯体缓慢地滴落到地面。
看到这惨烈而又恐怖的一幕，集装箱货车司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见到活鬼一般地嘴里喃喃自语：“……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生命的结束往往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不到半小时之前，半空中的这个男人还在做着事业发达的美梦，如今，他却带着无尽的恐惧——死了。
距离赵家瑞的死刑被执行时间恰好过去整整一个小时。
下雪了，没有任何征兆，雪花就纷纷扬扬地飘落。警局灰色的五层小楼外面没过多久就被大雪所覆盖。屋里的暖气断断续续地，法医主任章鹏刚接完一个电话，没写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干脆放下手中的笔，朝手上拼命哈着热气，希望这样能够让自己的双手变得稍微暖和一些。他是个书卷气十足的男人，身材偏瘦却显得十分精神，除了眉宇间总是带着几丝忧郁外，他给人的感觉是平静中充满着睿智。
刚刚接到的电话是监狱刑场打来的，章鹏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去参加死刑的执行。案子是终于告一段落了，虽然心中还是有很多疑虑，但是章鹏很清楚自己已经尽力了，他又一次拿起了钢笔，在小工作笔记上一笔一划地继续写着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
……所以，赵家瑞今天被处决了，作为主检法医师的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总感觉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但是可惜的是，他是带着秘密走的。我希望我没有做错，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窗外，不知不觉早就已是夜色朦胧。

第一章
<h3>1.</h3>
（现在）
黑暗的房间里播放着一首二十多年前的老情歌，音量也被调到了让人似听非听的程度，在屋主人看来，似乎这才是真正地在享受音乐。
他席地而坐，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双腿上，目光紧盯着屏幕神情专注，眉宇间时而紧锁时而放缓，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
时间过得真快啊，记忆中的那一幕就好像在昨天才刚刚发生过一样。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而反复思考行动的步骤，不断地对计划进行修改，直到趋于真正的完美——这才是两年多以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雷打不动要去做的事情。
他在等待，一块巨大的拼图就差最后一块碎片了。这是一件让人感到激动人心的事。
双手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飞舞着。就在这时，电脑音箱里又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声，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十八封邮件了。三个星期之前，一个被精心掩饰的电话开启了后面这一连串的噩梦，只不过，这些噩梦即将属于别人而已，而没有人知道屋主人才是这些噩梦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在面前的清单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9 ，接着便顺手点开了屏幕上的邮件提示。
发这封邮件给自己的人贪得无厌且永远都不会得到满足，他毫无廉耻地标榜着靠贩卖别人的秘密而生活。邮件中附有一份手写的纸质户籍档案的翻拍版，在现今这个电子文档充斥的社会里，还能翻看到多年前的纸质档案，显然对方确实是费了一番功夫的。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笑了，目光中却充满了轻蔑。
档案是有关一个被收养的四岁小男孩，本名党爱国，来自云台福利院，这么大众化的名字，是若干年前的福利院对无名弃婴的一贯做法。
看着相片上小男孩稚嫩的脸庞，他的心中久久难以平静，右手拇指轻轻拂过相片所在的位置，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确定是你就好！”
线索都齐全了。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屋主人也显得轻松了许多，心思回到了手头已经拥有的东西上——一本老旧的笔记本，塑料封面，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采访记录，记录本的主人早就已经在二十五年前的一场诡异车祸中一命呜呼，而他得到这本笔记本的过程也纯属冥冥之中的注定，如今，他已经把它仔细翻看了无数遍，上面所写的的每个字都被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这真的是一次意外的收获。因为这本记录本和他本就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也正是因为这本笔记本，他才知道自己两年来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在最后研究了一遍清单和所有即将发生的事件过程后，他终于慎重地做出了决定，为了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已经准备好了。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关上电脑后，他并没有起身去休息，相反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身边的地毯上拿起一把锋利的匕首，同时拉开自己左手的衣袖，毫不犹豫却又缓慢地用匕首的刀刃划过手臂，五公分长的口子，不多不少，鲜血无声地滚落到地毯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让人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却不是痛苦，而分明是一种痴迷而又诡异的欢乐。而在他的手臂上，类似的伤痕早就已经纵横交错。
他知道，自己对痛感的贪婪不亚于一个吸毒者对毒品的疯狂。
窗外，雨水倾盆而下，一只被淋得湿透的野猫在对面的屋顶上发出凄厉的嚎叫，稍纵即逝……
眼前的尸体有些不对劲！可是究竟哪里不对，章桐却一时半会儿毫无头绪，她找不到答案。
秋末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灼热的太阳光的味道。章桐完全沉浸在自己手头的工作里，她全神贯注，却又满腹疑惑。这让她的心里开始感到有些烦躁不安。
解剖室的空调坏了，十八度的温度和二十八度一般无二。裹着厚厚的一次性手术服，章桐的鼻尖渗透出几滴细小的汗珠。
如果把法医的尸检工作比作是在清扫一座毫无声息的雕像的话，章桐却感觉自己是在做一堆让人苦恼不已的无用功——‘雕像’上本身就干净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
有时候，‘干净’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皱着眉，眼前的尸体，分明就是从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直接被送过来的，但是发现的地点却是城中某个小旅馆的床下。
这不可能！虽然现在已经是立秋，但是暴露在常温中尸体正常的腐败还是应该有的，而这具尸体却似乎违背了所有的自然规律。
打开包裹尸体塑料纸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没错，百分之十福尔马林溶液残留物遍布尸体的全身，在四肢的臂弯处甚至还找到了注射的痕迹，这是典型的教学用尸体标本的制作流程。章桐又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眼前这具尸体全身赤裸，皮肤在锃亮的不锈钢解剖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背部的一个个小圆点是由于尸体长时间压在解剖台的下水通道孔所致，不排除死后形成。
章桐摘下手套，伸手打开了录音机，开始口述。
“死者为男性，四十岁上下，尸体长度为1 73 公分，发育无异常，营养一般。尸僵已解除，项背部见鲜紫红色尸斑，其余皮肤苍白，无黄染。无头发，头皮环形切口，角膜混浊，双侧瞳孔等大，直径为零点八厘米，巩膜无明显黄染。口唇紫绀，口鼻腔以及双侧外耳道未见异常分泌物，牙齿缺失，创面未完全恢复，疑似生前手术拔除。气管居中，胸廓对称。胸部可见明显解剖痕迹。尸体四肢可见明显针头注射防腐剂的痕迹……死亡时间在两天以上。死亡原因——暂时不明。”章桐低沉的声音在解剖室的瓷砖墙壁上四处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生硬。
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她皱眉想了想，便又打开录音机补充了句：“死亡原因——因为尸体已经经过专业的防腐处理，所以暂时无法确定，身上非要害部位除多处疑似刀伤外，没有明显被害特征，疑似非正常死亡。等待毒物报告结果出来后再另行更正。”
尸表的伤口都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包括内脏器官的处理方式，章桐关上录音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拿起工作台上的相机，对尸体上的伤口逐一做了拍摄取证，以防万一吧，如果真的又是从医学院偷出来的教学用尸体，自己也好有个存档的说明依据。
做完这一切后，章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尸检开始才过去不到四十分钟，这算是自己近期速度最快的一次尸检工作了，她长出了一口，无奈地摇摇头，利索地为尸体盖上了白布。临关门的那一刻，她又停了下脚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具被标记为4327的尸体。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犹豫再三，她还是用力关上了冷冻库房冰冷而又沉重的不锈钢大门。
时间不多了，章桐一边摘下手套丢进脚边的卫生桶，一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应该还来得及赶去第一医院心理科替母亲取药。

第一章 中
<h3>2.</h3>
对于第一医院心理科的年轻医生李晓伟来说，今天又是一个无聊透顶的日子，门诊室里一如既往地门可罗雀。大中午的，本来就是午休时间，李晓伟在空荡荡的候诊室里溜达一圈后，便干脆把门一关，随手抓过两张凳子，头对头一拼，倒头就睡。由于昨晚睡得太迟的缘故，刚躺下，他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李晓伟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或者说，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父亲的背影。
这几天来他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做着同样奇怪的梦，但是从五岁开始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母亲，在自己三岁的时候据说就因病去世了。所以李晓伟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母亲的影子。
梦里的父亲拿着铁锹，泪水从他脸上流淌下来，一阵可怕的呜咽声从他肺部深处喷涌而上，冲破他紧闭的双唇。但是哭泣却一点都没有阻止父亲的动作，他举起铁锹，不断挥舞着用力插向地面，被撕裂的泥土就仿佛破碎的尸块，瞬间滚满四周。
父亲在哭。颤抖着双肩，就好像他脚底的大地彻底激怒了他一般，他狂怒不已，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铁锹。
躲在树后的李晓伟感到莫名的惊恐，他双手紧紧地抓着树干，好奇心占据了全身，却一点都动不了。只能闭上双眼强逼着自己去听那单调恐怖的铁锹插向地面的声音。
“噗嗤——噗嗤——噗嗤——”
声音变了，变成了“噗，噗……”就好像有人凑在脑袋边朝着自己吹气一样，伴随着那股热热的口臭味也正在向自己扑面而来。他吓得浑身一颤，在睁开双眼的同时狠狠地跌落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了一阵轻微的尘土飞扬。
看清楚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张年约三四十岁的男人的脸，此刻，他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刚才也恰恰正是这张脸在朝着自己吹气！
李晓伟被摔得浑身的骨头一阵抽痛，对方却好像没事人一般优雅地打着招呼：“下午好啊，李医生！”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欠身在李晓伟的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姿端正，一板一眼，就连双手交叉所放的位置也是恰到好处地位于两个膝盖骨的正中央。
李晓伟强压住火气，从地上一咕噜爬了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同时又换上一副职业的标准笑容，重新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椅上。
他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再熟悉不过的了，妄想症患者潘威，35 岁，和自己年龄差不多，I T从业者，一个可怜的程序员，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斑白头发，还有那极富有标志性的动作——啃指甲的习惯，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在李晓伟的脑海里出现一次。
“潘先生，下午好。”李晓伟脸上堆起了职业笑容，同时快速写着病历，右手则悄悄地揉了揉刚才被摔疼的胯骨，“你来得很准时嘛。”
“那是当然，李医生的门诊，我是肯定要来捧场的。”随着两人交谈的开始，潘威便又开始动作优雅地咬起了指甲。
李晓伟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个招牌性的动作，“谈谈自己的状态吧，我们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便顺手摁下了桌上的计时器。
<h3>3.</h3>
章桐挂上了电话，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了。安平市所有的医学院实验室外加殡仪馆以及医院停尸房的电话她都无一遗漏打了一遍，连周边的都没有放过，所有她能想到的能合法存放这种尸体的地方，回复几乎如出一辙——抱歉，我们最近没有丢失过登记在册的尸体。
可是就有这么一具经过处理的尸体此刻就躺在自己身后的冷冻库房里，编号4327 。章桐知道自己没有疯。
小旅店的老板娘用自己祖奶奶的名誉发誓，根本就不知道这具尸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而那个房间也已经空了大半个月了，这次如果不是水暖设备坏了的缘故，楼下客房租户抱怨水漫金山，否则的话是绝对不会这么早就发现这具塞在床底下，且被严严实实包裹在塑料袋中的尸体的。
“我哪会砸了自家店的牌子啊！”面对刑警队探长卢浩天的质问，老板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拍着大腿直嚷嚷，“这死人的事传出去了，哪有人敢踏进我的店门？你们也不替我想想，我可是要开门做生意的。”
她说的话没错，按照常理推测，这具尸体应该是在荒郊野外或者是其它足够远离小旅店这种人流量超多的地方被发现，而藏在小旅店的床底下，就显得有些弱智了。
卢浩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面对警局上层的质问，他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应对的答案，所以一结束案情分析会，他就灰溜溜地来到了章桐的办公室，用他的话来说——整个警局就属你这里清净！
“章主任，你想想看，我们都查遍了所有的监控录像，包括值班的旅馆服务员，甚至于街对面洗头房门口的监控探头资料我们都翻了个遍，不过你也知道那些所谓的监控探头其实都是一个摆设而已，但是我向你保证连只苍蝇都不可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可偏偏就是没有发现任何和这具尸体有关的影像。”卢浩天愁眉苦脸，一肚子委屈，“一具尸体哎，就这么噗地一声，跟变魔术一样，凭空就从小旅馆的床底下出现了，明白不？你叫我上哪里去找破案的突破口？尸源无法确定，更别提这具尸体是否属于刑事案件还不一定。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章桐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水，一脸同情，然后就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卢队，你说得没错，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从毒物报告来看，这个案子也不一定就是他杀，所以我在报告上写了死因——多脏器功能衰竭，因为除了失血性休克外，有时候自身肌体原因也有可能并发这种病症导致最后的死亡。再加上死者本身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身体偏瘦，这种前提之下导致死者体内多脏器衰竭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我在正式的尸检报告上就没有写上‘他杀’的肯定结论。”
“可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也是行不通的啊，章主任，你也知道现在头儿最怕舆论了，我们对公众无法交代的话，这比案子不破的性质更严重！“卢浩天一点都不傻，他是局里众所周知的副局长热门候选人，关注必要的细节问题是他现在工作之余的必修课之一。
“我觉得呢，卢队，这个问题目前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章桐叹了口气，“现在认尸启事还没有回应，而我已经问遍了安平市所有的停尸房，也找不到这具尸体的来源，排除这个原因的话，剩下的，恐怕法医处这边还真的帮不了你什么了……”
“你说后续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尸体？”卢浩天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一般。
章桐皱眉，微微摇头：“我不确定，对于这种他杀痕迹并不是非常明显的尸体来说，我真的不好随便做决断，只能如实告诉你手头现有的证据所做出的推断。”
“章主任，四点了！”潘健从铁皮柜后面探头提醒道。
章桐点点头，站起身，一脸歉意地看着卢浩天：“真抱歉，卢队，今天我要早走一点时间，我和医生约好的。”
“去吧去吧。”卢浩天挥挥手，然后把屁股底下的凳子调转了个方向，开始向潘健倾诉了起来。在他看来，只要有人听，不管是谁，性质都是一样的。
走到门口，章桐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卢浩天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怕你忽略了，卢队，死者的牙齿，一颗不剩。目前来看，我还找不到具体原因。”
卢浩天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死者的牙齿，生前的时候被全部拔除了，而且根据创面的恢复状况来看，是死前不久才发生的。”章桐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是不是年纪大了，所以掉光了？”
“死者才四十多岁，身体各项肌能虽然有点差，但是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这个现象如果发生在六十岁以上的老者身上，就不会显得这么突兀了。”章桐点点头。
“‘牙齿收藏者’？哇塞，好变态！”潘健顿时兴奋了起来……
章桐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你是不是那些侦探小说又看多了！”
潘健伸手摸了摸那鸡窝似的一堆头发，嘿嘿一笑：“下班了就没事了呗，那叫打发时间！章主任，对了，要不你也写个‘女法医’系列小说？我打赌到时候肯定能大卖！”
“我可没那闲工夫。”章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着卢浩天，“我也考虑过特殊原因——死者年龄四五十岁，不排除死者在生前做过牙齿矫正手术，更何况死者本身就有‘地包天’。程度还比较严重。我只是奇怪如果真的做手术的话，那重新排列的牙齿为什么不及时种回去？阿健，你还愣着干什么？”
潘健笑嘻嘻地说道：“好，好，章主任你放心去吧，我这就去查近期所有牙科诊所医疗档案。看能不能找到这家伙的相关手术资料。”
章桐关上门匆匆离开，卢浩天一脸疑惑的表情：“什么叫‘地包天’？”
“‘兜齿’，上下颚发育畸形，”潘健头也不抬地伸手做了个兜起的姿势，“下前牙咬在上前牙的外面，如果发育期间不做相应的矫正手术的话，成年后就要做牵引和牙齿重新排列的手术了。我们在旅馆床下发现的死者就有这样的畸形。而做过这样手术的，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记录。”
看卢浩天双手托着腮帮子发愣半天没说话，潘健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别怕，卢队，你的上下颚发育很正常，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用做这个倒霉的手术。”
“‘倒霉’？”
潘健眨了眨眼：“疼嘛，就不说了。见过80岁老头哈喇子直流闭不上嘴的样子不？恢复期的样子和那差不多。”
卢浩天听了，不由得一哆嗦。

第一章 下
<h3>4.</h3>
还差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第一医院的门诊大楼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李晓伟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一边收拾着乱成一团的桌子，一边心情不错地哼起了歌，利索地拖完地板，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他还大发善心地把自己没喝完的茶叶水给倒了进去。最后，环顾了一遍收拾一新的门诊室，李晓伟心满意足地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走去。
不知道是谁跟自己说过‘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的，反正自从今天过了以后，李晓伟便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还没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就猛地向他扑了过来。李晓伟有一米八五的身高，自信身体还很强壮，可是这次撞击却来得太突然了，就像一个锤子般狠狠地抡起砸向了他的胸口，李晓伟瞬间应声倒地，后背重重地摔倒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
“天呐，我到底干了什么？真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耳畔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只异常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脖领子，用力把他从地上生生拽了起来。
那种冰冷的感觉，李晓伟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了下。
“真抱歉，没摔疼吧？”
李晓伟这才看清楚冒冒失失地把自己撞倒的居然是一个瘦得几乎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于是，到嘴边的一句咒骂便被他硬是给咽了回去。
“没……没事，对了，你有什么事吗？”李晓伟皱眉看着章桐，后者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这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大的一股力量？李晓伟满腹狐疑，脸色苍白不说，眼前这明明就是一阵风刮过去立刻就能摔倒的女人啊。
章桐赶紧赔上笑脸，顺便晃了晃手中的挂号单据：“我是来给我母亲拿药的，这是她的病历，一直都是王医生给她看的，这不我前段时间没空么，就没赶上王医生的门诊。”
“下班了！“李晓伟干巴巴地说道，准备自认倒霉转身就走，可是想想不太礼貌，便又停下了脚步。
“这还有几分钟呢，李医生，帮帮忙，我来一次真的不容易。”章桐向前横跨一步拦在李晓伟面前，双手胳膊一张，摆出了一副你不开药我就不给你让路的姿势。
李晓伟瞅了瞅病历单，又瞥了章桐一眼，后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因为章桐说得没错，还差四分钟下班。而对他来说，转一张药方几乎是瞬间就能完成的事。
“上面说你母亲腿脚不灵便，长期卧床，是吗？”李晓伟一边在纸上飞速地写着药方，一边随口问道。
“是的是的，三个月前下楼不小心摔了个小腿粉碎性骨折，这把年纪恢复起来可真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常识难道你忘了吗？更何况是老年人啊，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做子女的。给，我给你开了一周的药，马普替林，每日三次，每次一片，这药对老年人的副作用比较小，也经济实惠，”说着，李晓伟把药方塞给了章桐，想了想又免不了认真地叮嘱几句，“但是，我有句忠告，得间歇性抑郁症的人，一定要多关爱，要经常陪在她身边，这些比服用任何药物都有作用，明白不？”
章桐被教训得有些发愣，回过神来的时候，赶紧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然后用力点头：“谢谢李医生，谢谢李医生。”转身便匆匆离开了门诊室。
直到章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了，李晓伟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不仅是疼痛，还凉飕飕的，走廊上一扇窗没关好，风呼啸而至，李晓伟鼻子一痒，不由得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谁叫自己贪图凉快工作服里面没穿衬衣呢？李晓伟沮丧地低着头，锁好门后就向楼下更衣室快步走去了。
对刚才那个把自己撞倒的年轻女人，李晓伟想起来就忍不住浑身又哆嗦了下，他咧了咧嘴，皱眉咕哝了句：“真是死人手啊！”
<h3>5.</h3>
黑夜的降临总是无声无息，如同死亡一般，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明明已经触手可及了，你却才恍然大悟，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如果明白了人的一生中唯有死亡才无声无息，那眼前的这一切就都不足为奇。
是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恢复了意识，短暂而又瞬间消失的刺痛，却痛得他拼命叫出了声。
他张了张嘴，心里突然一沉，自己明明叫出声的，可是为什么却听不到哪怕一丁半点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他感到愕然，为什么自己耳边会这么安静？不可能啊！
他想抬起头来，睁开双眼，至少弄明白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可是无论自己怎么动弹，头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眼皮也是死沉死沉的。
惶恐逐渐弥漫了他的全身，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这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双手双脚也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天呐，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活活地被冰冻住了一样。
他努力集中思绪，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记忆就像碎片一般，根本就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画面。
对了，有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被黑暗裹住全身的谜一般的年轻女人。
最后的印象是在酒吧间里，一个年轻女人隔着吧台对自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目光依依不舍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悲伤。
不，他没有办法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喝醉了，好不容易谈成了一笔大买卖，他很开心，一时兴起，于是就在经常去的酒吧里多喝了几杯，接着，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他便只是朦朦胧胧地记住了那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
似曾相识，难道不是么？
他应该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的。或者说男人喝醉了后看漂亮女人都似曾相识？他忍不住放肆地哈哈一笑。
年轻女人的身材肯定不错，因为自己身边的好几个男人都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她，然后对视一眼，脸上流露出会心的一笑。但是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年轻女人的全部面容？真是活见鬼了。
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了，晃晃悠悠，脚底就像踩着棉花一样，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今晚是我的幸运之夜，对吗？
那时的他信心满满，可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在做梦，而梦醒的时候，就是无法忍受的剧痛又一次袭来。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合不拢了，不知何时一个冰凉而又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了嘴里，没多久，上下牙床的剧痛又一次开始了，先是短暂而又尖锐，接着便是如同一阵又一阵永无休止的痛楚，血腥味也同时开始倒灌进喉咙。
他不断地吞咽，拼命地惨叫，因为他没有办法躲避，只能用惨叫来逃避不断袭来的锥心的刺痛。可是，嘴里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他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快流干了。
“哎呀哎呀，瞧我这记性。”声音沙哑而又温柔地在这如同地狱般的房间中回荡，一把拔牙钳沾满了鲜血，它刚刚拔下了眼前这男人口腔中所有的牙齿。放下拔牙钳，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精致的医用开颅器。
很快，房间里就响起了一种很温柔的沙沙声，平躺着的男人泪流满面，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仔细倾听。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震聋了他的双耳。这次，剧痛来自自己的头部，而不是刚才的嘴里。
“刺啦……，刺啦……”这是砂轮的声音，他皱眉，仔细在乱成一锅粥的脑海中搜寻着，而就在这同时，剧痛也在他的头顶缓慢地绕了一圈。
砂轮声终于停止了，紧接着是一声‘啪嗒’。奇怪的是，疼痛也随之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绝对不会看到，自己的头盖骨被锯了下来，一把精细的手术刀随即准确无误地直插他的脑部三叉神经系统。
他现在真的可以确信自己的痛感真的完全彻底地消失了，只是双眼再也没有办法闭上，他转动着眼珠，试图看清楚周围所发生的一切。结果，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随着十二对脑神经系统被逐步剥离，慢慢地，他的眼珠不再转动，心跳也逐渐变慢。只有殷红的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
这一点都不奇怪，将近五千毫升的血液，动脉和静脉血管又没有被切开，抗凝血类药物的作用是惊人的，慢慢地流淌足够可以持续到天亮。
黑夜无声，他有的是时间，所以他不会马上死去……
“嗯，果然应该先动神经才行，对不起啦，是我的失误。不过痛的感觉很不错，对吗？”自言自语，轻轻一笑，戴着手套的左手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放回了干净的托盘里。
接着，他又开始了下一项特殊的工作。

第二章 上
<h3>1.</h3>
秋雨，从昨晚开始起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章桐明显感觉到了逐渐逼近的秋末的凉意，一大早，她特意给自己加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临出门的时候，又顺手把柜子里的那条灰色格子花纹薄羊绒围巾拿了出来。章桐的身材本来就很小巧玲珑，羊绒围巾很大，足够包住她的上半身。
伞很大，黑色的，举在手里却一点都不感觉沉重。走进地铁站的时候，章桐收下了伞。手机也随之响了起来。
——市体育馆发现尸体，请求支援。
挂断电话后，章桐来到指示牌边，目光快速地在站名上搜索着。她还不熟悉刚通车不久的二号地铁路线，除了警局、家里和福利中心养老院以外，她从来都没有时间去过别的地方闲逛。
市体育中心位于天目区，离这里还有八站路的距离。中间还要经过一个中转站。章桐可不想打的过去，上班高峰期的出租车，没有半小时是根本等不到的。她一边匆匆刷卡走过闸机口，一边打通了警局法医处2 4 小时值班工作人员的电话，吩咐他们马上把车开往市体育中心案发现场。这样一来，自己就不用再跑回局里去了。
<h3>2.</h3>
心理医生李晓伟有点感冒了，这都是他昨天下班后打完球冲完凉对着电扇直接吹了一个晚上的缘故。
秋天的感冒是让人最难以忍受的。
家里的老式居民楼位于市中心，四周围都是高楼大厦，各式各样的店铺此起彼伏。尤其是正对着李晓伟家房间的那个大油烟管道，每天轰轰作响，让他的家总要比周围实际温度高上五六度。小小的鸽子笼一般的房间一到晚上就热得像蒸笼一样，李晓伟恨不得把自己扒层皮再睡觉。
家里也不是没有空调，可那是留给阿奶专用的，阿奶五十多岁了，因为患病的缘故，调节体感温度的神经已经逐渐失去了功能，一年四季必须要靠空调来使自己不生病。
李晓伟从小就没有父母，是阿奶从福利院把他收养了，一个寡妇人家把他养大不容易，更不用说供他读完了医学硕士。所以这点良心，李晓伟还是有的。但是他却怎么也叫不出‘妈妈’两个字，便亲切地转用‘阿奶’来称呼她。尽管她的年龄和自己母亲应该差不了多少。
“李医生，这是今天的病人预约单。”护士阿美递过来三张预约单。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李晓伟注意到了阿美涂得鲜红的指甲，这可是违反院方规定的。
“可能是领导大发善心终于注意到我们心理科缺奖金了吧。”
阿美是个身材极致的女孩，在某些人的眼里，非常迷人，但是她却偏偏是李晓伟的护士。
阿美一边用指甲锉耐心地打磨着自己刚做好的指甲，一边耸耸肩，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她没必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在她面前的接待桌上是一本摊开的最新的瑞丽杂志，这或许才是她最在乎的东西。
李晓伟沮丧地点点头，转身推门进了门诊室。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李晓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一扭屁股把门带上，然后跌坐在办公椅里，他感觉自己倒霉透了。
因为门诊室里冷得刺骨。
<h3>3.</h3>
只是稍微靠近一点，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道就扑面而来。不奇怪，这味道陪伴了章桐十多年。有那么一阵子，她的鼻子除了这个味道几乎辨别不出别的东西的气味。
章桐紧锁双眉，感到说不出的困惑。眼前的这一具尸体分明又是被处理过的。
平静地躺在游泳馆的十米跳水平台上，双手平放在胸口，现场没有血迹，尸体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褐色，关节部位有些偏白，有明显的注射防腐剂的针头痕迹。如果不是来参加集训的游泳队队员走上十米高台的话，根本就没有人会知道这高高的跳台上面居然会有一具尸体。
匆忙赶来的卢浩天并没有看尸体，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章桐。章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心情顿时糟糕到了极点的卢浩天咬牙狠狠地咒骂了句——该死的！
旁边的助手阿强却不解地抬头问：“卢队，出什么事了？”
卢浩天右手叉腰，大手一挥：“去调监控，我们在这里瞎转悠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其实他也很清楚，和第一具尸体一样，这根本就是个摆设的监控肯定什么都不会拍到。但是除了监控，卢浩天又能做什么？这么大的体育馆，看似和小旅馆比起来要更容易发现尸体一点，可是此情此景，除了少了包裹尸体用的塑料袋外，别的和小旅馆现场发现尸体的过程其实一般无二，因为没有人会天天跑到十米高的跳台上去跳水，即使对外开放，大家也都只会在泳池，所以，如果没有这支专业游泳队的突然到访，游泳馆最高的十米台一个月都不会有人上去一次。
至于监控，体育馆监控室的答复是：我们的探头只对着游泳池，所以别责怪我们失职，这，只是经费问题，与敬业与否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那至少这几天游泳馆整体的探头监控资料你们有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大海捞针’呗。”卢浩天不甘心地嘀咕。
监控室的保安伸手指了指一边的监控台，嘴一撇：“你们自己调，爱看多久看多久，我反正无所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像素很差的。”
卢浩天头也不回地顺手一拍助手阿强的肩膀：“你，给我买两个包子来，我早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吃呢。”
阿强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我就不信了，这次还会一无所获！”卢浩天嘴里嘟嘟囔囔着，一屁股在监控台前坐了下来。
通往跳台的铁质梯子因为时间久了的缘故，锈迹斑斑，人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为了尽可能近距离地观察尸体，章桐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楼梯台阶上。
因为注意到了尸体身下有异物，她便努力向前探出身体，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伸进了尸体的身下摸索着。
“章主任，你小心啊！”由于平台过于狭小，基本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所以潘健就只能扛着照相机站在了章桐身后的楼梯上。而十米平台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可以晃动的，如此设计就是用来便于跳水运动员的起跳和动作借力。
但是章桐却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环境，她甚至于都不敢朝下面的泳池看去。
讨厌的恐高，并且程度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不得不尽量把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尸体上。
隔着一层手套，章桐感觉到除了尸体以外还有一个冰冷而又坚硬的东西，她的心不由得一动，在此同时顺势用力把它拽了出来。
是一把熟悉的解剖刀！表面明显经过精心擦拭，丝毫没有因为在尸体身下而失去任何光泽。看着手中的刀，章桐一脸的惊讶。她还是头一次在案发现场除了自己的工具箱以外看见过这么特殊的东西。
这是一把专业的法医用的解剖刀。和一般的医生用手术刀不同，略长，也更为锋利，在解剖刀的一边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开口，便于对付不同程度的尸体，而这些，如果你不是法医，是会完全忽视这些细小的差别的。
但是章桐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那个熟悉的影子和脸上所特有的不屑的笑容。
不，这不可能！章桐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手中的解剖刀差点穿过铁梯的缝隙滑落到地面上去。
“章主任，你没事吧？”潘健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很好。”章桐随口敷衍了句，同时赶紧把解剖刀塞进证据袋装好交给潘健，“来，搭把手，我们把他搬下去。”
要想在十米跳水平台上完成尸表的检验，章桐可不敢去冒自己连同尸体一起跌入游泳池的风险。
更何况自从上次差点被彭佳飞淹死在大海里后，章桐到现在都无法彻底摆脱溺水的心理阴影。
于是，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之下，身材瘦小的两个法医不得不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地把尸体用特制的蓝色绷带担架抬着给一层层挪下了铁质简易台阶。终于到达地面的那一刻，章桐的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能把这家伙弄到十米跳水平台上去的人，绝对不简单！章桐懊恼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高高的跳水平台，冲痕迹检验的同事点点头：“你们可以上了。”
这是规矩，命案现场，法医先行。
推着简易轮床走出游泳馆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珠夹带着尘土溅起老高。章桐不得不给担架上的裹尸袋盖上了厚厚的防雨布，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拿来专门装证据用的牛皮纸袋子把死者的十指全都牢牢地套了起来。而自己和潘健，则被淋了个湿透。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中，死人要比活人更重要。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这一点都不像是秋天的雨。

第二章 中
<h3>4.</h3>
秋天的雨裹挟着寒风用力地拍打着心理门诊室的窗户。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糟糕，李晓伟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疼，伴随着浑身酸疼无力，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可以确定自己发烧了。
他强打着精神头面带微笑地继续盯着自己的病人，摆出一副很敬业的样子，其实李晓伟的心里却一直在纠结着一个问题——真的还是假的？
通俗点说，来心理科看病的病人所要做的事就是不停地讲‘故事’，而医生，则是透过这些‘故事’来辨别和发现病人真正的病情发展情况从而对症治疗。但是眼前的这个故事，李晓伟却发觉自己竟然听得入迷了！
潘威，智商很高却情商堪忧，不发病时侃侃而谈，逻辑性超强，据说大学本科读的是电子工程专业，目前供职于某知名游戏公司网站做项目客服主管，兼职做游戏代练赚钱。一个普通人，一份普通的职业，却收入不菲，是个话唠，除了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皮肤过于苍白以外，不深交就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这个‘深交’则局限于经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医生。李晓伟对自己所有病人的简介都稔熟于胸。如果论病情发展程度，潘威平时看上去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正常人。
除了在他面前提到‘牙齿’的时候。只要听到‘牙齿’这个字眼，另一个让李晓伟感到头痛的潘威就会出现了，唠唠叨叨语无伦次完全情绪化。所以说——牙齿，是潘威记忆中的关键所在。但是李晓伟却一直苦于找不到原因，所以他面对这个病人的时候就很有挫败感，直到今天为止。
这已经是这周以来第二次见到潘威。虽然惯例是一周一次门诊，但是如果病人提出多预约一次亦无可厚非。因为病人依赖和信任自己的心理医生对于病情的恢复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更何况李晓伟平时闲得无聊，来个病人聊天打发时间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潘威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朋友。李晓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耐心听潘威诉说并且得到他的认可和信任后，对方才算勉为其难地正式把自己的这个特殊朋友介绍给李晓伟认识。
这个朋友的名字很特别，叫‘礼包’。
想要认识‘礼包’，前提条件就必须成为潘威的朋友，在足够的信任前提之下，他才会放心地出现。李晓伟知道，这是潘威用来保护‘礼包’安全的唯一方式。
“李医生，你见过牙仙么？”潘威的目光中充满了狡黠。
牙齿？牙仙？李晓伟听过这个神话故事，他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印象中这是潘威第一次主动提到和‘牙齿’有关的东西。
见李晓伟并没有否认，并且显得很感兴趣，潘威这才得意地继续往下说，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个并拢的膝盖骨上，表情专注而又略带小小的得意。
“有求必应的那种，很灵验的哦！”
“是么？和我说说看。我猜肯定是‘礼包’告诉你的，对吗？”李晓伟双手十指交叉，靠在办公椅上，浑身放松，摆出一副微笑和认真聆听的样子。
“那是当然，礼包对我可好了。”说着，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空荡荡的沙发，“对吧，包包？”
屋里无声无息，只有窗玻璃上不断地发出雨水拍打的声音。或许是自己着凉了的缘故，李晓伟浑身发冷。
“好的，好的，……你放心吧，李医生一定能帮我们的！”似乎得到了‘礼包’的肯定后，潘威这才转过头来，满意地笑了，“这件事非常重要，我想过了，李医生，你是我朋友，所以礼包拜托我一定要亲自让你知道！”
李晓伟拼命克制住自己要把目光朝那个方向投去看看沙发上是否真的坐着个人的冲动，潘威却表情坦然。
“你说吧，潘先生。我一定会帮你和你的朋友……礼包。”每次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李晓伟总是感觉有点哭笑不得。
潘威点点头，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些冷，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第一个遇到牙仙的是个男孩子，叫阿瑞，住在石子街，他的爸爸常年酗酒，而除此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揍阿瑞和他妈妈。这个，老街上的街坊们都知道，但是谁都管不了，因为阿瑞的爸爸早年因为抢劫坐过牢，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古惑仔。后来，也不知道哪一天晚上，阿瑞妈妈就失踪了，人间蒸发了一般，阿瑞的噩梦也就此真正开始了……”
除非是太入戏，否则的话，在潘威的目光中，李晓伟不会只看见冰冷。
“阿瑞天天挨打，直到实在受不了了，他就想到了死。
几天后，正好是中元节，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便偷偷地跑到街上。据说，阿瑞就在那个时候遇到了牙仙。”
李晓伟忍不住问道：“阿瑞说什么了？”
“让他爸爸下油锅！”
“不可能！”李晓伟脱口而出。
阿瑞耸耸肩：“但是后来他爸爸真的下油锅了！”
“你说什么？”李晓伟惊得目瞪口呆，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尽管他事先已经知道这只是一个‘故事’。
“牙仙把他爸爸给活活油炸了啊！”潘威双手一摊，表情显得很平静也很无辜。
李晓伟完全入戏了，他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都给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这么恐怖吧？潘先生，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看恐怖片了？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病情恢复没好处。”
听了这话后，潘威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他一脸的严肃：“李医生，我没有病，我现在很好，告诉你，真的有牙仙，‘礼包’从来都不会骗我。”
“李医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潘威神情异样专注地看着李晓伟，“并且牙仙还会出现！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会出现，他会为你做任何事，而他的报酬，就是人类的牙齿。”
“好呀，是吗？看来确实很神奇！”李晓伟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既然是个秘密，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潘威转头和隐形的‘礼包’低语了几句后，说：“因为我想见见牙仙！”
“这个嘛，我想我可帮不了你！”李晓伟偷偷松了口气，“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神通广大的牙仙。”
“不，你认识！”潘威却上前一步，凑近了李晓伟的脸，口气也变得斩钉截铁，“你还和他很亲近。”
李晓伟哭笑不得：“别开玩笑，潘先生，我要是真认识这么个大神仙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上班赚那么点小钱过日子？”
“可是‘礼包’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认识！……对吧，礼包？”潘威一脸的委屈。
李晓伟刚想反驳，可是转念一琢磨，就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和幻想症病人交谈最忌讳的就是试图想去反驳他的一切理念。李晓伟并不蠢。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潘先生，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的朋友‘礼包’先生告诉了你的话，你能转述给我吗？我很感兴趣的。”李晓伟用力划掉了笔记本上自己写的一条要点，然后强打精神在脸上保持笑容，打算换个方式和潘威继续交谈下去。
潘威点点头：“阿瑞家对面有人办丧事，准备了好几口大锅，灶台搭建好了没多久，听说锅里倒满了油，准备第二天一早炸鱼用。阿瑞爸爸个子不是很高，他的死尸就是在油锅里被人发现的。至于是谁点燃了灶台下的火，没人知道，而后来法医说了，阿瑞爸爸在下油锅之前肯定还是活着的。”说到这儿，潘威的目光中充满了兴奋，“说话算话，牙仙真得是很厉害。”
“那也有可能是阿瑞爸爸喝醉酒无意中路过油锅失足跌落致死的吧？”李晓伟的声音小得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听到。
潘威摇摇头：“阿瑞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就问警局的人，他爸爸的牙齿还在不在？你猜，警局的法医怎么说？”
“为什么要问牙齿？”李晓伟鼻子一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牙仙帮你做事的代价交换就是牙齿。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李医生？”潘威神秘兮兮地笑了。
李晓伟陷入了沉默，后脊背有些发凉。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潘威伸出左手从随身带着的纸袋子里拿出了一盒柠檬蛋糕，很大方地双手捧着放到李晓伟面前：“李医生，知道你喜欢吃元祖家的蛋糕，这次就特地带来给你吃的。”
看着艳丽诱人的蛋糕，李晓伟的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虽然是医生，但是听了刚才油炸活人的故事，他哪里还有胃口吃得下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吃甜食。你自己吃吧。”这一刻，李晓伟相信自己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潘威却显得并不很在意，李晓伟注视着他一副悠然自得地样子，左手拿着小勺子在很有耐心地一勺勺挖着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是不是智商高的人左撇子的可能性也非常高？李晓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别的点上面去，竭力不去想象活人一旦掉进滚烫的油锅里的样子，尽管那只是出自于一个妄想症病人的无穷遐想。
四十分钟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时间到了，送走了潘威，同时在潘威的执意要求下跟‘礼包’也道了别后，李晓伟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颈部关节，刚想通知下一个病号，细琢磨，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潘威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牙仙大人……愿望……牙齿都没了……
医生相信病人的话？李晓伟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他的手随之放在了叫号机上，用力摁了下去。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下一个病人的脚步声，李晓伟用窗台上的抹布擦了擦办公桌，然后坐在办公椅里开始等待。
五分钟过去了，看着新来的病人的脸，他却懊恼地发觉自己根本就静不下心来。
下班的时候，李晓伟并没有和往常一样马上离开办公室，而是快速点击病人家属联系电话一栏，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电话号码并随手在拍纸簿上记了下来。
李晓伟心里藏不住隔夜的秘密，他是个一旦决定了就必须去实施的人。
终于拨通了拍纸簿上用铅笔潦草得记下的手机号码，李晓伟心中也想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磁性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章桐，请问你是哪位？”
从来不紧张的李晓伟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了，他红着脸，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词——你好……
挂断电话后，李晓伟不由得苦笑，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声音会和现实中有那么大的差距——摆明了电话中冷静睿智的章桐与现实中的毛糙突兀简直判若两人。

第二章 下
<h3>5.</h3>
傍晚，南长步行街 猫山王榴莲甜品店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江南所特有的黑色屋顶瓦片滴答而下，在甜品店的周围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雨帘。步行街的路面是由青砖铺就而成的，昏暗的路灯光映衬着不同颜色的伞面，来往的行人走在青砖石上，鞋面敲击发出了好听的节奏声。
猫山王榴莲甜品店和这条街上的所有店面一样，属于仿清代古式建筑结构。
李晓伟是一个有着特殊怀旧情结的男人，所以特别喜欢这个地方，他一有空就会来这坐坐，喝杯茶，吃吃点心，心情就能轻松一下午。
今天，他在等人。
电话中那个手很冰凉的年轻女人一再申明说自己是个路痴，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家店，但是李晓伟的一句话却堵住了她的嘴——“你闻着味儿来就行了，这条街上就这一家店，榴莲的味道，很好认的。”
虽然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李晓伟心不在焉地在甜品店里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才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生怕章桐看不到自己，他赶忙站起身挥了挥手，并提高了嗓门：“章医生，我在这儿！”
章桐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黑色风衣，路上有点冷，她就把风衣领子竖了起来。
她一路上都在琢磨李晓伟突然约自己外出到底有什么特殊用意，难道说母亲的病情又变得严重了？不然的话，没理由突然找自己的啊。最近几次去养老院探望母亲，总感觉她的反应越来越慢，有时候问她一句话要连问三四遍才会有反应，想到这儿，章桐不免忧心忡忡了起来，循着声音，终于看见了猫山王的牌子，章桐收起伞，递给门口站着的服务生，这才一脸尴尬地走了进来：“你好，李医生。”
“快坐吧！”李晓伟站起身，替章桐拉开了椅子，等她坐下后，这才重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章桐扫了一眼李晓伟面前的蛋糕碟子，里面除了碎屑以外已经所剩无几：“你喜欢甜品？”
李晓伟点点头，有些尴尬。他今天骗了潘威，因为吃甜品也是要看心情的。
“章医生，你不介意我约你在这里见面吧。我知道有些女生是不喜欢榴莲这股特殊的香气的。”李晓伟说，“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榴莲被称为水果之王，富含很多维生素和氨基酸，很有营养”。
章桐摇摇头，勉强地笑了笑：“谢谢推荐，我也是医生，所以这些我都知道。至于说味道嘛，干我这行的，无论哪种味道都很适应。对了，李医生，你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吧，对吗？”
李晓伟笑了：“上次拿药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你母亲的病历，知道你在警局技术部门工作，是法医。”
服务生给章桐端来了一杯锡兰红茶，又转身离开了。
李晓伟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同时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店里最有名的锡兰红茶，每次我来这里的必点茶品。”
章桐点点头：“ 谢谢，李医生，方便告诉我你叫我来这里的目的吗？我记得电话中你说有重要事情想听听我的意见，是不是我母亲的病……？”
知道章桐误会了，李晓伟赶紧摆手解释：“章医生，你别想多了，我找你来可不是为了你母亲的病，我是私人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忙。”
章桐皱眉，抬头看着李晓伟，没有吱声。
李晓伟赶紧把下午自己从潘威那里听到的事跟章桐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认真地说：“章医生，在你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方式来给你讲这件事，但是最终我都放弃了，我之所以选择和你开诚布公直截了当，也不怕你笑话，我其实真的很在乎这件事。”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李医生，难道说你认为你的病人说的是真人真事？妄想症病人的话你居然也能相信？”
李晓伟一脸的无奈：“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章医生，我只是请求你帮我去查一下以前的旧案资料，看看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件事，打消我的顾虑，至少，至少不让我做噩梦，好吗？”
李晓伟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心里却又不愿意放弃，便一脸恳求地看着章桐。
“时间跨度太大，我恐怕帮不了你。”不出所料，章桐双手抱肩，果断一口回绝。
“别这么急着就下结论啊，在你来之前，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李晓伟有些炫耀地翻开自己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屏幕后，抬头认真地说道，“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年，应该是1985 年前后发生的事，而发生地点就应该在本市。”
“你这么肯定的话，为什么要来问我？自己解决不就得了。”章桐无奈地看着李晓伟，“我平时上班没那么多时间的。”
李晓伟却继续信心满满地说道：“章医生，我当然不相信所谓的‘牙仙’的存在。但是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太巧合了，如果这件事是真实存在过的话，那么这就完全符合一个杀手的行凶特征。虽然说孩子还小，也就十多岁，但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见到并说出的未必就不是真实的。而且我查过，石子街，这个地名，是在1987年的时候才改成现在的‘花园里’的，以前就是一条老街。……”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作为一个非警务人员，我查不到相关的案件资料，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你们警局的档案室查查看。你说呢？”李晓伟的口气中带着些许哀求。这让章桐感到有些意外。她认真地看着李晓伟，半晌，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我看你又不是神棍！”
李晓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他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十指交叉，面带笑意，目光中闪烁着狡黠，自信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不，你可以说我是‘合法的神棍’。我不会介意的。”
“作为交换条件，以后我可以帮你的忙，免费的。”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慢慢推到章桐的面前。
上面写着——犯罪侧写师 李晓伟
“你？”章桐感到很惊讶，“你不是精神病医生么？”
“正确的说法是心理医生。我是有执照的心理医生！”李晓伟皱眉，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他伸手指指章桐手里的名片，“这是我的副业，我可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毕业后却最终选择去了医院而不是警局？”章桐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五年前的，那时候手机号是9 位数。旁边两位数字则是用圆珠笔仔细地新添加上去的。
“我阿奶，她不同意我去当警察，说太危险。”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阿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听她的那我听谁的？”
章桐想了想，收起名片放进包里，站起身：“好吧，你欠我一次，给我记住了！”
李晓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伸手一指：“后面的电话号码，你随时都能找到我，2 4 小时全天候候机。”
抬头看时，章桐却早就已经走远了。李晓伟只能苦笑：“真是让人猜不透的一阵风啊！”
这一晚，李晓伟睡得很不踏实，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奇怪的梦里。
梦里，父亲高大的背影在蓝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父亲在哭，哭得双肩颤抖不可自抑。
父亲的哭声像极了一头受伤的狮子，在舔舐自己伤口的同时，哀嚎这个世界的凄凉与冷酷。
突然，父亲听到了李晓伟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张开嘴好像要跟他说些什么，就在那一刻，月光照射在父亲脸部的侧面，李晓伟惊恐地发现——父亲的牙齿，一颗不剩……
他一声尖叫，从地铺上一咕噜爬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就已经被冷汗湿透。
为什么潘威口口声声说我认识牙仙？
窗外，巷子口的路灯柱旁，一辆‘死飞’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那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骑车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晓伟家的窗户，昏暗的路灯光下，良久，他咧嘴桀然一笑，露出了惨白的牙齿。
“你是我的！”

第三章 上
<h3>1.</h3>
秋天的早晨，对于患有严重过敏性鼻炎的章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伸手去推开警局大门的同时，章桐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脑袋顺势撞在了玻璃门上。身边走过的同事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一抬头，章桐看到了档案室的头儿田波正迎面向自己走来，心里一动，便加快脚步迎了过去。她并没有把全部情况都告诉自己的同事，只是说想查个以前的案子，年代比较久远，见章桐亲自开口，田波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同意。
“大约三十年前的，1 9 8 5 年前后，本市崇安区石子街上发生的案子，可能被列为意外处理了。相关的尸检资料你这边还能找得到么？”走进办公室的同时，章桐继续试探性地问道，“我担心时间太久，你们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听了这话，田波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章主任，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吧。别看这些已经都是陈年旧案，但是留着总是会派上很大用场的，伟大的福尔摩斯先生不就说过这么一句话么——每一个案子都只不过是历史上旧案的翻版罢了，一个好的侦探必须能够熟悉世界上所有的案例！”
“好吧，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田波，你能帮我吗？”章桐表示彻底认输。
田波点点头：“肯定的啊，章大主任开口，还不是小菜一碟，再说了，我正愁没机会用一用我们的新程序呢！”
“新程序？”
田波伸手打开电脑主开关：“没错，上周刚开发出来，找了一个业内很厉害的合作公司。如果你早来三天的话，要想找三十年前的案件卷宗，恐怕你就得翻遍整整一个屋子的档案盒子，现在呢，”他微微一笑，眉宇间颇为得意，“最多十分钟吧，解决问题。”
“现在做这种也能请外包么？”章桐有些迷糊。
田波耸耸肩膀，双手一摊，眨了眨眼：“术业有专攻，局里没有这方面的研发经费，所以呢，虽然我们不是大神，不过我们也正在向大神这个级别努力罢了。”
半小时后，章桐拿着一份薄薄的打印资料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档案室。直到她走回办公室，A 4 纸上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打印机的温热。
她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潘健就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探出了头：“章主任，你来得正好，卢队找你，请你马上过去。”
“游泳馆的案子？尸检报告不是已经送过去了么？”章桐皱眉。
“应该是开会吧，看情形，好像发现了什么新情况，想和你谈谈。”潘健继续蹲下专心致志地修他的电脑插座。
章桐叹了口气，把包随手往椅子背后一挂，想了想，转身走出办公室，边走边大声提醒：“阿健，我劝你赶紧把你的插座换个有保护盖的，不然没多久又得被耗子当晚餐吃了！”
话音未落，身后立刻传来了噼里啪啦办公桌上物品滚落的声音，伴随着潘健恼怒的咒骂，章桐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h3>2.</h3>
想要在短时间内让非专业的人彻底弄懂专业理论中深奥的环节是一件非常让人头痛的事情。但是章桐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把这种不满的感觉放在心里。她双手抱着肩膀，面无表情地看着卢浩天，心中在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那些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却又异常死板的理论字眼。
血液坠积，或者叫尸斑，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但即便是法医，如果工作经验不足的话，过于匆忙时也会做出误判，会把尸斑和瘀伤混为一谈。但这是极少发生的事。
尸斑是人死亡后身体的一种正常反应，人死后血液停止循环，心血管内血液因短时间重力作用而回流入遍布全身的分支小血管内，导致体表肤色发生变化。如果尸体在肌体死亡过程中始终都处在一个坚硬的表面，并且是平躺的姿势，那接近表面的部位会呈现出暗红色，而相对靠上的部位则是死灰色或者青灰色。鉴于此，上吊自杀的人，尸斑就会聚集在死者的双足部位。
尸体不会撒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而瘀伤的造成就不同了，表皮虽然也不会有擦伤，但是皮下组织因为外力撞击的缘故，身体软组织内毛细血管发生破裂，所以会导致软组织挫伤和片状皮下出血。
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最简单的区别方法就是指压瘀伤不会褪色，尸斑却会。
但是似乎眼前的这位刑警队长就是搞不明白。章桐想发火了。
“章主任，你真的确定死者一直都是保持这种平躺的姿势吗？”卢浩天问。
章桐皱眉，对于质疑自己专业水准的问题，她一向都没有任何好感：“我只能说没有继发性尸斑表明在尸斑的形成过程中尸体被以别的姿势移动过。我检查出的结果证实死者就是以那种姿势死去的，并且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那种平躺的姿势。”
卢浩天看了看自己的助手。
“卢队，你把我找来除了作相应的名词解释外，就只是为了这个问题吗？”章桐问。
卢浩天却并没有直接回答：“章主任，你印象中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两个死者？”
章桐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没有，卢队，你为什么这么问？”
“人死后和生前的样子是有很大的区别的，章主任，麻烦你再想想，有没有见过这两个死者？”卢浩天似乎很不甘心，他又拿出了那两张章桐非常熟悉的死者脸部特写，“别急，我想会不会因为你工作太忙，所以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死亡已经扭曲了这两张脸本来的面貌，但是仍然能够辨别出死者生前的大致长相，可是章桐脑子里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不认识。”她摇摇头，开始有些不满。
卢浩天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助手，然后耸耸肩：“没事了，章主任，谢谢您的配合。”
走出卢浩天办公室的时候，章桐突然意识到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中有一个细小的变化——卢浩天把‘你’换成了‘您’。
章桐不由得心里嘀咕——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桐走后，助手阿强忍不住合上笔记本，抬头对卢浩天说道：“卢队，我想这事儿应该是巧合，你不能钻死胡同。”
卢浩天双眉紧锁：“我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是这是合理性的怀疑。你看，第一个死者，李江，3 8 岁，金融从业者，死因不明，但是死前被解剖，尸体经过了专业的处理；第二个死者郑豪民，2 9岁，保险顾问，死因不明，同样死前被解剖，尸体也经过了专业的处理。两个案发现场看似平常，却是精心设计。”
“理由呢？”
卢浩天右手一扬：“很简单啊，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而你不是特殊情况的话，还根本就发现不了。小旅馆的那一起，尸体在床底下，如果不是水暖问题，整个楼层都被水泡了，你能发现尸体么？游泳馆里，十米天台，如果不是专业的人，你会没事干上去玩跳水？我看你最多就是在下面扎个猛子过把瘾了事。那么，你告诉我，你从这些看出了什么？”
阿强瞪大了眼睛，显然被卢浩天的举动有些吓坏了：“卢队，你，你没事吧？”
“放心，我好得很，阿强，你想，两个现场的监控录像，发现什么了没？”
阿强茫然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就对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没有鬼的，也就是说，布置这两个案发现场的人完全了解我们警方办案的程序，再加上对地形非常熟悉，所以，他才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尸体一走了事。”
“卢队，你还没说到点子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在故意针对章主任？”阿强皱眉，“如果真是她做的案子的话，但是章主任身材那么瘦小，还是个女人，你确定她能搬得动那两具死尸吗？”
卢队没吱声，打开抽屉，拿出了两张死者生前的相片，放在了阿强面前。这是两张卷宗相片，阿强非常熟悉这种相片的特殊规格——3 . 7 英寸白色背景，而作为一名刑警，案件卷宗处理工作是入门的必备课程。
“他们两人都有案底？”阿强脱口而出。
卢浩天点点头：“虽然都是命案，但是案件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撤消了。至今，那两起都还属于是未破的悬案，而‘法医经手人’，你看看是谁的名字？”
其实不用看，阿强早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是法医署名一栏那特有的娟秀的字迹却还是让他心里不由得一沉。
“卢队，不会吧？我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章主任工作兢兢业业，她绝对不会是那种‘义务警察’。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话虽然还这么说，阿强却开始感到惴惴不安了。
“我当然也不希望是这样。”卢浩天收起了那两张相片，重新又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不过，这叫‘合理性怀疑’，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总之，等痕迹鉴定那边的指纹比对出来再说吧。那把解剖刀上的指纹还在鉴定。”卢浩天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今天我跟你说的事，先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技侦大队那边的人。”
阿强茫然地点点头。
警察也是人，也会犯错，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是他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看着顶头上司面沉似水的脸，阿强陷入了莫名的苦恼之中。

第三章 下
<h3>3.</h3>
李晓伟又走神了。
自从和章桐分手后，李晓伟便一直神经兮兮地守着自己的手机，就连睡觉都忍不住把它放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以防万一电话响起时自己不能及时接听。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弄清楚潘威所说的那个可怕的故事？答案是否定的。
“李医生，你的电话！“护士阿美的声音在耳边猛地响起，李晓伟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暗暗咒骂了句，却丝毫没有放慢向护士站跑去的脚步。
“你好，我是李晓伟。”李晓伟从阿美手中一把抢过听筒。
“李医生，我是章桐，你托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扫描件已经发到你的手机邮箱里。有空你查下吧。”电话那头章桐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透着一丝疲倦。
“哦哦，是吗？多谢章医生！”
挂断电话后，李晓伟一回头，就看见了满脸惊讶的阿美。
“‘章医生’？叫得好甜。我怎么就从没听说过咱们院里有这么一个‘章医生’呢？”阿美夸张地伸手捂着胸口，八卦的本能又一次被成功地激发了出来。
李晓伟皱了皱眉，转身就走：“你就别费心瞎猜了，她不是我们院的，也不给活人看病！”
回到办公室，反正现在病人不多，李晓伟便顺手带上门。看着静止不动的手机屏保画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邮箱，点开邮件，随着手机页面的滑动，他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地变得愕然。
李晓伟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存在，青天白日的，他对这种龌龊的玩意儿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可是等看完这封邮件后，他却再也不敢那么肯定。这个案子在当时的影响面并不大，再说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案子发生的时候，潘威还没有出生，连李晓伟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潘威又何从知晓？难道说‘礼包’真的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鬼魂？想到这儿，李晓伟不由得浑身一哆嗦，鼻子一痒，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伸手按下了自己手机的的快拨键，那里存着章桐的手机号码。
“我现在正好有空，你说吧。”章桐对李晓伟的突然来电却显得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她的声音带着一些慵懒。
“章医生，就是那份邮件，我有个很奇怪的想法，你帮我查查登记在案的所有的缺失牙齿的案件包括意外死亡事件，看看是不是别的相类似的事件发生过？”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再次响起时，带着微微的警觉：“时间范围呢？”
李晓伟感到自己的心跳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就是从这个案子开始到现在。拜托了，章医生。”
“十分钟后等我电话。”
挂上电话的那一刻，李晓伟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冲着护士站大吼了一句：“半小时之内不看病人，我有事。”
护士阿美一脸的惊讶。
李晓伟得意地重重关上办公室大门。
<h3>4.</h3>
章桐盯着话机呆呆地看了几秒钟，她不得不承认这起看似子虚乌有的案件正在一步步地引起自己浓厚的兴趣。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1968年，这真的得好好感谢局里完善的新建档案系统，那些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灰尘的发黄的卷宗甚至于可以被一直追溯到建国初期，而档案室新开发的那套软件系统自动把所有有卷宗可查的案件都分门别类地变成了电子的。这么浩大的工程，章桐相信也只有某个‘电脑天才’才能做得出来。
少年阿瑞确有其人，本名叫赵家瑞，崇安老城区人，户口簿上登记的住址就是李晓伟所提到过的石子街。案件发生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四岁，母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失踪，村里人流传说他的母亲是跟自己相好的跑了，所以，阿瑞的父亲才会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天天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拿儿子出气。
那时候的年代里，时兴‘棍棒之下出孝子’的特殊教育方式，所以，阿瑞的遭遇在别人眼中，会被认为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自己的父亲管教孩子罢了，最多只是叹口气，也没有什么人会真地出面去阻止阿瑞父亲的暴行。
其实这个案子真正意义上并不算得上是一个刑事案件，因为它最终被定性为——醉酒失足导致死亡的意外事件。所以就更提不上‘凶手’两个字。但是谁都无法解释清楚收尸的时候居然发现死者的一口牙齿不见了踪影。章桐很清楚一个人身上最坚固的部位就是牙齿。所以，案子虽然并没有被作为谋杀案处理，但是却被当时的某位有心的警员给记录了下来，事后把所有的证物都打包送进了档案室。
安平本就是个小城，意外死亡的人并不多，所以这样的档案一直保存完好。
可惜的是这个疑问却一直都没有人在意，人都死了，更何况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招人待见。生活还得继续。再加上当时的侦破手段除了口供和举报以外根本就没有‘技侦’一说，所以，案子就渐渐地沉默了。而‘牙仙’一说更无从考证。
出于职业的本能，章桐觉得这个案子并不简单。因为多年的法医工作经验告诉自己，要想从一具还没有骸骨化的尸体身上把牙齿完整地敲落下来，光靠一锅烧热的炒菜油是完全不可能的，更别说尸体的其余部位都是完整无缺的，唯独牙齿不见了踪影。
难道说真的有‘牙仙’存在？章桐不由得苦笑。
十多分钟后，坐立不安的李晓伟终于接到了章桐的电话，他微微感到有些失望，但是细想想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在有据可查的卷宗里，有关牙齿全部丢失的刑事案件包括意外在内，仅有阿瑞这一起所谓的意外死亡事件，成年后的阿瑞被捕，旋即于1985年被判处死刑，一个月后，圣诞节前夜，被枪决。而1985年过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件发生过。
“阿瑞死了？太可惜了。”听完章桐的简单讲述后，李晓伟感到吃惊不已。难道说他就是牙仙？这个油然而起的怪异想法让李晓伟感到哭笑不得。
“故意杀人。”这在当时的年代里，属于严打对象，死刑判决下来后，一般不会超过三个月，也绝对不会有所谓的奇迹发生。
“真遗憾，看来这回‘牙仙’可帮不了他了。”李晓伟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他手里也有十二条人命，他是犯案的杀人凶手。谈不上什么所谓的‘遗憾’一说。”章桐冷冷地说道。
“哦，哦，是我不对，对不起，我说错了。”李晓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中的用词不妥，赶紧道歉。很快，他话锋一转，又继续追问道，“章医生，那这个阿瑞案件中的死者尸体上有没有出现过和‘牙仙’有关的牙齿缺失情况？”
“尸检报告上没有详细的记录标明，只有大致死因和手绘的解剖图。我想应该是没有吧。”章桐老老实实地回复，“如果有异样的话，按照标准的工作程序，我们是需要注明的。”
“这就不好办了呢，凶手确定是阿瑞吗？还有，那这十二个人的死因呢？”李晓伟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档案上记录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多脏器功能衰竭，身上的伤口都是刻意用锋利锐器造成的，并且绕开了要害部位。”
“赵家瑞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一个正常个人是完全不可能突然变成这么一个疯狂的连环杀人恶魔的。这在理论上是解释不通的。”与其说是问题，还不如说是李晓伟自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动机？”章桐心里不由得一紧，因为卷宗上只是说他报复社会，简单来说就是变态，而并没有直接的定论，那时候又是‘严打’时期（备注；从重从快处理刑事案件。）严重的警力不足更是让很多工作雪上加霜。
“没有，只是说他报复社会，或者说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吧。”
“不可能，赵家瑞小时候经受家暴，长大后生活稳定了，又有了家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了可怕的连环杀人凶手？个中肯定发生了什么才能彻底改变了他！这分明就是你们警方的工作没做到位，你们工作有失误！”李晓伟说着说着，口气就无形中变得激烈了起来。
“探讨了这些又有什么用，人就是他杀的，各种证据也直接指向了他，他自己也承认了的，不按照法律严惩杀人凶手的话，难不成就放了他？”
李晓伟毫无来由的一番抱怨终于让章桐感到有些忍无可忍了，只是不好发火，便把话题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李医生，你的消息来源真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病人朋友？”
电话那头的李晓伟毫不犹豫：“没错，据说叫‘礼包’，每次都会陪着我病人来门诊，但是每次我都看不到‘它’。”脑海里出现了潘威那自以为是的滑稽动作，李晓伟不由得一脸苦笑。
“可不可能是他自己从另外的途径知道的这些案子？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编造出来的所谓的奇特经历？”心理学不是自己的专长，章桐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
“我的病人是典型的妄想症患者，病史也有好多年了，各种条件和检查数据都吻合，他在我这边看病也有快两年的时间了。”李晓伟似乎对章桐的这个想法感到难以置信，他本能地滔滔不绝，“别忘了我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对方是不是在演戏，凭借我的专业知识，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章桐这才感觉到自己最后的那个问题触及了李晓伟的职业底线，所以对方顺理成章地隐约表示出不满，她连忙致歉：“对不起，李医生，我没有质疑你的专业能力，请不要误会。”
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了李晓伟爽朗的笑声，略微停顿后，他继续说道：“章医生，下班后有时间吗？我请你喝咖啡。”
章桐皱眉，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厚厚的等待查阅的尸检报告，突然感到眼角疼得厉害：“我今晚得加班。”
有一件事，章桐并没有告诉李晓伟。自己手头的这两起案子，牙齿也不翼而飞，一样的或者说类似的手法，而且更让人头痛的是死因——失血性休克并发D I C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导致最终的多脏器功能衰竭，死前经历过解剖，伤口没有组织自我修复的痕迹，不排除活体解剖所导致的死亡，但是因为经过消毒防腐处理……
最主要的是，那起档案上记录的死者牙齿丢失事件是在将近三十年前，并且被证实为意外所致，而眼前这两起死亡案件却摆明了是他杀！
脑子里一片混乱，挂断电话后，章桐忽然有种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章主任，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了，那个郑家豪，就是小旅馆里发现的死尸，我查过他的医疗档案，确定没有做过‘兜齿’手术。”潘健抱着一堆培养皿在门口探出了头。
“我知道了。”这就排除了正常外因情况下的牙齿脱落。
章桐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发黄的人类头骨样本，此刻，那上面排列整齐的牙齿显得格外刺眼。

第四章 上
<h3>1.</h3>
人和动物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一个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私欲的外表面具罢了。
而这个面具，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往往视而不见。
初秋的夜晚，和白天阳光下的感觉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季节。尤其是站在湖边，风声呼啸而过，似乎要把整个人都生生地包裹起来。
如果不是岸边的柳树挡着，她即便不会被冻死，也会最终因为一不小心滑入湖中而踪迹全无。想到这儿，她哆嗦着抱紧了双肩，尽可能多地把自己塞进随身披着的那条并不厚实的紫罗兰色披肩里去。
湖面很深，熟悉附近水性的人都知道，下面有好几道自然形成的漩涡，还有数不尽的礁石纵横交错，勾住东西是常有的事。一个月前就有一个在附近酒吧工作的女孩，收工的时候和男友喝酒聊天，打闹中不小心掉了下去，结果打捞了一个多礼拜都不见踪影，如果不是上周有人在这里捕鱼的话，女孩尸体的下落或许就将成为一个永久的谜团。
尸体被打捞上来的那段新闻她看过了，虽然做了画面处理，但她还是能够辨别清楚那面目全非的尸体模样。越是害怕就越会去想这件事情，她一边朝着马路的一头时不时地看过去，一边忍不住又惶恐不安地回头瞥了一眼黑漆漆的湖面，总担心里面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在这么个荒僻的地方见面，放着城里大把的约会地点不去，偏偏跑这个鬼地方来玩‘浪漫’，现在看来，自己是昏了头了。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没有，她的肠子都悔青了，精心修饰的发型也早就被风吹得惨不忍睹，而刚买的小羊皮短靴现在也变得和街头十块钱一双的蹩脚冒牌货没有什么两样。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回家，在那个舒适的按摩浴缸里放上满满的一浴缸热水，然后闭上双眼扒光全身，惬意地钻进去好好享受。
终于，在她的最后一丝耐心即将被磨损殆尽的前一秒钟，空荡荡的马路尽头出现了一点灯光，渐渐地，灯光出现了重叠，又分开，在不断交换的过程中，一辆黑色中型S U V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车门缓缓打开，虽然看不清楚司机的长相，但是那熟悉的车载香水的味道让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她莞尔一笑，便迫不及待地钻进驾驶室，用力关上车门。
“赶紧走吧，趁我还没被冻死！……”她嘟囔了句，便滑进了松软的汽车高档皮质坐垫里。
车子应声而动，就像个无声无息的黑暗精灵，抹去了她在湖边所留下的一切痕迹。
良好的车辆性能让车子行驶起来听不到一点零件的响声，也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移动的环境中，她昏昏欲睡。
“睡吧，别担心，到了我叫你。“声音温柔得就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过她沉重的眼皮。
她笑了，在真皮座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点头安心地闭上了双眼，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真的是太累了，在湖边担惊受怕地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终于到了一个温暖而又惬意的环境中，精神彻底松懈下来的那一刻，最后一根稻草也把她压倒了。
漆黑的车厢中回荡着那首著名的轻音乐《月光奏鸣曲》，这也是他车载音响中唯一的一首乐曲。他对人的心理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自己摘下面具的最合适的契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边开车，一边扫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黑色小羊皮手套。右边的副驾驶座上，她睡得很熟。所以，她绝对不会注意到专心致志开车的他今天特地戴了一双上等的黑色小羊皮手套，这种手套柔软贴身，因为皮质精美手感一流，所以价格昂贵，戴着也很舒服且不影响任何动作，最最主要的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它表面不会留下任何残留物。
是啊，她太信任他了，和她说过很多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遗憾的是单纯过了头的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她自然也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车外，凛冽的秋风中终于有了一股冬天的味道。
“这是第三个了。”他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边把着方向盘，空下来的右手则习惯性地去抚摸左手臂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虽然隔着衣服，那伤疤还有记忆中的让人感到亢奋的疼痛使得他的目光中燃烧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仍然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把头伸进家中的水缸里，满满一缸的水，逐渐漫过头顶，他也随之而感到窒息，说实话，最初那几分钟确实是有些难受的，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地摁住他的喉咙一样，让他呼吸困难几乎放弃，但是只要熬过这几分钟，他就能感到一种濒死的快感，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的滋味让他几乎癫狂。
后来，日子久了，他已经不能满足自己的这种尝试了，于是，家中的水缸里时不时地会冒出一只死狗或者死猫，看着养父那懊恼的神情，他开心极了。
直到有那么一天，水缸中漂浮着邻居三个月大的女婴的尸体，一向脾气温和的养父终于阴沉着脸，抡起斧子把水缸砸得粉碎。
这件事因为发生在穷乡僻壤，死的又是个女婴，所以很快就被人为地平息了，只是从那以后，养父和哥哥看他的目光中竟然多了几分恐惧。
但是那又如何呢？反正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母亲，这个世界上疼他爱他真正在乎他的人应该都已经死绝了。有时候他就在想，或许死亡才是他最好的知己。
这种感觉终止于三年前的秋天，从那一刻开始，他看到了自己生活中的阳光！
而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可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想到这儿，瞥了一眼身旁椅子里沉睡的女孩，他微微一笑，差不多了，这是第三个，完美的一箭双雕！绝对不会有人能够猜出自己真正的用意的。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皱眉想了想，随即点点头——对你最好的怀念，就是在你走后，把自己活成你的样子。
夜凉如水，轻如薄纱的月光下，黑色的SUV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安平市的街头。

第四章 中
<h3>2.</h3>
李晓伟是个心里藏不住隔夜秘密的人，所以终于下定决定亲自去找潘威问个清楚。
今天是李晓伟的轮休，而距离潘威预约的下一次门诊时间还有足足一个礼拜，李晓伟等不及了，一改以往自己轮休必定睡到中午的习惯，他一大早就起床，按照潘威在医院留下的联系地址，他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开往新区的地铁。
潘威留下的预约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李晓伟感到有点懊恼。
去新区有十站路，满打满算路上的时间至少得花将近一个钟头，为了能够早去早回，李晓伟所赶的地铁是第二趟车，早上七点过五分，人不多，再加上不是黄金线路，所以车厢空荡荡的，从头到尾每节车厢里也就一两个人。
李晓伟打着哈欠走进了从头数的第三节车厢，由于车厢和车厢之间的门都是关闭的，车厢里就格外显得空荡。车厢两头共有两个门供乘客上下。李晓伟注意到除了自己以外，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靠近李晓伟方向的是一个身材矮小，戴着口罩，看不出确切年龄的女人，李晓伟判断她最多应该不超过四十岁，因为女人的头发还是黑色的，衣着一般，普普通通，没啥讲究的地方。离她不远处坐着的则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年龄较轻的女人，说她年龄较轻，其实也只是从头发的颜色来看，因为自己的护士阿美就染了这么一种棕色的头发，据她所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很洋气，可惜的是李晓伟却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是那个略微年长的女人的身形有些熟悉，李晓伟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到过，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应该是自己还没睡醒的缘故吧，总是感觉这个女人的身形和章桐很像，想到这儿，李晓伟尴尬地嘿嘿一笑。
坐下后，李晓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靠在车门边上的年轻女人，除了那条长长的丝质紫罗兰色披肩给人记忆深刻外，年轻女人其实也没有给李晓伟留下多大的印象，甚至于连脸都看不清。她靠在最尽头的门边上，随着车厢在轨道上的晃动，似乎睡得很熟。搭乘地铁的时候睡觉是很普遍的事，更别提这么早的班车了。
而她身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女人则一直在摆弄着手机。
直到地铁车厢到达新区站，披着紫罗兰色丝质披肩的年轻女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保持原来的姿势靠在门边上，一件黑色的大号风雨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公文包。看来昨晚加班真的很累了。
略微年长的女人则活动了一下腰部，把手机塞回包里，开始收拾东西，似乎也准备下车了。
李晓伟站在门边，等地铁到站后，打开车门便跨出了地铁车厢上了站台。临走出车厢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车厢的门已经关上了，透过车窗玻璃，女人和李晓伟所站的位置越来越近。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略微年长的女人并没有真的要下车，相反正伸出手把年轻女人不慎滑落的紫罗兰色丝质披肩朝上移了移，顺势还摸了摸她的脸，摆正了一下她有点歪的头颅，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嘴唇蠕动念叨着什么，一连串的动作就像恋人一样，缓慢轻柔。而那个裹着紫罗兰色丝质披肩的年轻女人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头发盖在脸上，四肢无力就像一个布娃娃……
不容他多想，重新启动的地铁车厢逐渐加速，呼啸而过。
原来她们认识啊，难怪坐得那么近，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很难解释得清楚！
李晓伟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戴上耳机，听着音乐转身轻松地走上了扶梯，离开站台。
潘威所在的公司在新区的龙门路上，这里遍布各种各样的公司。李晓伟在这迷宫般的小路上转悠了半个多钟头才终于看到了自己所要找的目的地。接着又在保安室软磨硬泡到了上午九点半，出示了自己所有的证件后，才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拿到了潘威的宿舍地址。
游戏公司员工宿舍就在公司后面的山脚旁，宿舍前是一条被银杏树覆盖的林荫小道，约一百米长。此刻的林荫小道上已经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
环境是不错的，但是李晓伟却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远处，就在宿舍楼下，拉着警戒带，停着两辆闪灯的警车，一辆箱式法医现场勘查车，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制服警察。警戒带外围站着十多个看热闹的人。
不能白来啊，李晓伟心里打着鼓，便硬着头皮朝看守警戒带的制服警察走了过去。
“警察先生，我，我找人。”
制服警察打量了一下他：“找谁？”
“住在这里面的，”李晓伟脑子一片空白，他伸手指了指楼道，一边支支吾吾一边探头向里面张望着，“他，他是我病人。”
“你是谁？干什么的？”制服警察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哦，我是医生，心理医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的，我叫李晓伟。”李晓伟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了自己的工作证，顺便摘下了花了他三百大洋的三角牌耳机。
“心理医生？”制服警察一脸狐疑，目光在工作证上的相片和李晓伟的脸部之间来回打转。
“小王，他是心理医生，你让他进来吧。”章桐在二楼的楼梯口探出了头。
被称作‘小王’的制服警无奈地点点头，伸手抬高了警戒带，下巴朝里面努了努，示意李晓伟赶紧钻过去。
“多谢多谢。”如释重负的李晓伟忙不迭地钻进楼洞，在楼梯口遇见了章桐。
还是第一次见到工作时候的章桐，李晓伟不由得一愣，他几乎认不出她了。没有任何修饰，裹在工作服里的身形显得更加消瘦单薄。头发高高地挽在头顶，用一次性手术帽罩着，垂下几缕发丝被汗水紧贴在面颊上。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章桐尴尬地伸手扯了扯自己工作服外面罩着的一次性手术服，神情显得极度疲惫：“我想，你应该是来找住在2 0 2室的潘威，对吗？”
李晓伟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注意到了章桐手套上的血。
“受害者资料介绍中有你的名字。对了，我忘了跟你说了——他死了。负责这个案子的卢队正打算和你谈谈，你跟他走吧。”说着，不等李晓伟答复，章桐便转身冲着身后房间里喊了一声，“卢队，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脚步声响起，很快，卢浩天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出现在门口，伸手指点着李晓伟，问章桐：“你……你就是潘威的精神病医生？章主任，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章桐耸耸肩：“具体你问他吧。他是我朋友，正好在外围看见他，所以我干脆就把他叫进来了。卢队，我做事去，你们慢慢聊。”说着，她走进了202房。
卢浩天点点头，给章桐闪出了一条道。
为了避免刚才那样的尴尬，李晓伟乖乖地掏出了工作证递了上去，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道：“卢队，我叫李晓伟，纠正一下，潘威是我的病人，我的职业，正确的说法是——心理医生，不是精神病医生。”
“管它是什么医生，反正就是给人脑子看病的。“卢浩天低声嘀咕了句，他看了看工作证，却并不急着还给李晓伟，而是交给了助手阿强，同时使了个眼色，阿强点点头，匆匆下楼向停靠着的车子走去。
卢浩天转身看着李晓伟：“你没开车来吧？我们一起坐车回去，你顺路跟我去趟警局做个笔录。”
李晓伟点点头，现在这个阵势下，自己只有遵命从事才能少一点麻烦，或许还能顺带着解开自己心里有关阿瑞的谜团。
“你们两个回避一下。”章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到了卢浩天的身后，这时，正和助手潘健一起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人体排泄物的臭味扑面而来。
大家立刻转身，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路。看着两个身材瘦小的法医吃力地把尸体抬下楼，塞进箱式车后门，然后开车离去。
“你没事吧？”卢浩天盯着李晓伟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胃里有点不舒服，反酸。”李晓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
卢浩天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他伸手拍拍李晓伟的肩膀：“没事的，可以理解。李医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死人，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尤其是死得比较难看的……！”
“难看？”李晓伟脱口而出。
“作孽，后脑勺炸了一半，脸部也严重毁容了，双手十指还被电烧焦了的！”卢浩天故意唉声叹气，顺便瞥了一眼李晓伟。
听到这么婉转的描绘方式，李晓伟果然面色煞白，这时候他突然真得很想吐了。
难怪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

第四章 下
<h3>3.</h3>
警局刑警队探员办公室内死气沉沉的，人们不是出外勤了，就是在档案室里忙得焦头烂额。临近年底，很多案子都要进行年终的复核，所以一旦有空闲时间，手头累积的工作完成后，大家就都钻到档案室里忙着整理自己曾经经手的案子去了。
卢浩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如果没有人接电话，总机就会把它转到另一台分机上去。而出勤电话一般都直接拨打相关部门负责人的手机，所以，那肯定是内线，卢浩天也就并不着急。
他接起了电话，是章桐打来的，通知他这是一起凶杀案，而不是现场所见到的意外事故。
“你能确定？”卢浩天忍不住皱眉，现场的那一股夹杂着人体排泄物的怪味儿到现在还在他的鼻子里游荡。
“虽然死者已经面目全非，但是我在他的软腭和舌头表面上发现了电流通过的痕迹，而他死于触电，你说谁会没事把通电的电线剥去保护软管后含到自己的嘴巴里去？”章桐反问道。
“他不是半个脑袋被炸没了么？”
“确切点说是枕骨和右侧顶骨下方的一部分，面积是 3 . 2 cm 乘以3 . 8 3 cm 。并不是很大，而剩下的足够检查得出这些结论了。”章桐回答道。
“造成的原因呢？”
“应该是大量电流通过造成的，不过具体我还要等解剖工作完成后才能肯定这个结论。”
“怪不得现场的员警反馈回来说周围居民反映案发当晚曾经发生过一次变压器爆炸。那死者可不可能是自杀？”卢浩天皱眉瞥了一眼对面询问室椅子上坐着的李晓伟。
“对了，卢队，李医生还在你身边吧？你帮我问下李医生，他的病人潘威是不是左撇子。“章桐突然问道。
卢浩天转头大声问李晓伟，后者很快肯定了章桐的判断。
“那就是他杀。因为他是右手拿着电线送进的自己嘴巴，我在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发现了电流通过的痕迹，明显由漏电造成的。“章桐略微停顿了下，紧接着低声说道，”还有就是他的牙齿都没有了，我检查过他的牙床，可以确定是生前被一个个用工具取走，手法娴熟。在他的右面顶骨上方三公分处，有一个很明显的凹陷痕迹，半圆形，类似球状物的撞击，虽然不是很严重，没有造成硬膜下血肿，但是我想所产生的力道已经足够让死者昏迷失去反抗力了……”
“我的天呐！“卢浩天浑身一哆嗦，他皱眉，慢慢放下了话机。这就解释了那股怪味儿的来源了。
“李医生，和我说说你的病人吧。“为了让初来乍到的李晓伟放松精神，卢浩天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好像闲聊一般轻松自在。
“你是说潘威？”出于职业的本能，李晓伟有点犹豫。
助手阿强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李医生，你不用太顾虑，我知道你们医生和病患之间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但是现在你的病人已经死了，并且有他杀的嫌疑，所以，你们的医患保护协定已经不存在了，作为一个公民，请你尽量配合我们警方的工作，好吗？至少，我想也是为了你的个人安全考虑。”
李晓伟真心不习惯这种一板一眼的讲话方式，他尴尬地挥挥手：“放心吧，我懂规矩。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和警方合作了。”
“哦？是吗？”卢浩天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晓伟，“真没想到李医生也是警局的常客啊。”
“别，警察同志，你的话容易让人产生误会。我只是纯粹地因为工作上的缘故。”李晓伟急了，“再加上我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所以有机会的话我也是经常和警队合作的，这是我的名片，我和云州市、山北市公安局刑警队都曾经有过合作。”说着，李晓伟伸手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卢浩天。
“犯罪侧写师？”
李晓伟连忙点头：“没错。”
“还有干这个的？”卢浩天一脸狐疑。
“呃，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对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犯罪特征等做出系统的分析，来勾画案犯的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对其人种、性别、年龄、职业特征等等相关要点以及下一步行动做出预测，帮助警方缩小搜捕范围，及时制止犯罪的一个过程。”说起自己本来的专业，李晓伟眉飞色舞且语速飞快。
阿强突然恍然大悟，面露惊喜：“哎呀，我想起来了，云州市去年发生的少女失踪案，听说好像就是在一个神棍一样聪明的犯罪侧写师的帮助下破的案子，是不是就是你？”
李晓伟咧了咧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实在不习惯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像‘神棍’，哪怕是出于好意。
“那你干嘛不当警察？相反跑去医院当心理医生，多无聊啊！”阿强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失望，自顾自地小声嘟囔，“难道说是赚得比较多的缘故？”
“别问那么多题外话，跟我说说你的病人潘威吧。”卢浩天顺手把名片塞给一边的阿强，后者忙不迭地记录着上面的通讯方式，神情之中充满了敬意。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来我这里看病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刚来的时候是他同事陪来的，说他无缘无故大闹工作场合，在出现言语冲突的同时还与人出现不必要的肢体冲突，同事们忍无可忍了就一起把他给架过来的。最初诊断是躁狂症……”
阿强忍不住插嘴：“李医生，躁狂症不就是我们常说的‘武疯子’吗？”
李晓伟颇感意外：“你懂得还挺多的嘛。是可以这么说，躁狂症属于躁狂抑郁症的一种发作形式，主要表现为情绪高涨、精力旺盛、言语增多、活动增多，这里的言语和活动就包括言语和肢体上的冲突了，严重时伴随有幻觉、妄想和紧张症状。而且躁狂症发作起来是周期性的，一般是一周以上。但是，在留院观察的那天晚上，正好我值班，我却发觉他的病症没有那么简单，他真正得的是妄想症，最初表现出来的躁狂迹象不排除是在受了某样特定事物的刺激以后才产生的。因为他在冷静下来后就一直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交流，而且交流方式和形态就和我们现在的交流没什么区别。”
突然，他抬头看着卢浩天，话锋一转，微微笑了笑：“警察先生，你试过和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人交谈是什么感觉吗？”
卢浩天皱眉：“胡说八道。”
李晓伟一拍桌子，伸手一指卢浩天，笑了：“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胡说八道。我们正常人三分钟都坚持不下去，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对面根本就没有人，但是潘威，我的病人，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和一个叫‘礼包’的人说话。我接连观察了三天，就确诊了他得的是妄想症，而不是躁狂症。后来我再三问他的同事才知道，那天是因为一个同事要拔牙，谈起拔牙的事，他突然就受到了刺激，才会诱发病症。”
“拔牙？会让一个人发神经病？”卢浩天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得和身边的阿强面面相觑。
李晓伟想了想，说道：“我那时候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对精神病人来说诱发病因的可能性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根本就没有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解释。但是潘威就是听不得有关牙齿的相关话题，尤其是‘拔牙’，而他的同事也是比较夸张的那种类型，说什么要是把人的牙齿都拔光了是什么样子，他听到了，本来很正常，就突然发病了，谁都拦不住。”
李晓伟耸耸肩，双手一摊，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接下来就在我那边看病，每周一次，坚持了两年吧，我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中间缺席过几次，当然了，也是有请过假的，毕竟我们是正规医院，很重视病人，都有相关的登记记录……”
卢浩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阿强，接着又问道：“那最后一次他来看病，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李晓伟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有，他提到了一个有关‘牙仙’的传说。”
卢浩天和阿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没错，还是‘礼包’告诉他的，治了两年，又回到起点，我到底还是输给他的‘朋友’‘礼包’了。”李晓伟长叹一声，摇摇头，一脸的无奈：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h3>4.</h3>
傍晚，警局对面新开的猫屎咖啡馆里客人寥寥无几。
李晓伟笑眯眯地看着章桐，半天没有说话。
“你笑啥？”章桐皱眉，“我有那么滑稽可笑吗？”
“没有，我就是在琢磨，喝咖啡不加奶不加糖就这么苦苦的玩意儿还这么喝得有滋有味的女孩子，想来现在这个社会上还真是不多了。”李晓伟笑得很开心，“所以我说你很特别！”
“不奇怪啊，越是单纯的咖啡，就越能品味出这种咖啡豆的原始风味来，有时候少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更能看清楚东西的本质来。”章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认真地打量着李晓伟，“你睡眠不足啊，李医生。”
“哦？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李晓伟不免有些意外。
章桐伸手指了指李晓伟的右眼皮：“眼睑肌肉痉挛症，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看来你晚上一直都没休息好。”
李晓伟有点尴尬，赶紧把话题扯开：“章医生啊，你是大忙人，能约你出来一次真的不容易。”
章桐伸出右手，打断了李晓伟的话：“别绕弯儿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按照规定，相关的档案是不能带出警局的，李医生，我只能告诉你，阿瑞这件事确实存在。你的病人没有对你说假话。至于说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就无能为力了。对于他的去世，我只能深表歉意……”
一丝黯然的神情在李晓伟的眼神中闪过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起来：“说到潘威的死，你知道吗？章医生，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去面对一个不正常的精神世界，但是却还不习惯我病人以这种方式死去。在我看来，他绝对不会自杀，我也不相信他会自杀，虽然说潘威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妄想症患者，但是在‘礼包’的陪伴下，他活得很快乐，也很乐观，而且我看得出来抑郁症和妄想症的根本区别，这简直就是小儿科的难题了。章医生，你知道吗，有时候，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其实还真得很羡慕他的，成天不知道愁滋味啊！”
他抬头看着章桐：“我阿奶，她就跟我说过，一个人如果没有走到绝路，是绝对不会选择自杀的，如果潘威真的要选择自杀的话，那么两年前他犯病的时候，就会这么做了，而不用等到现在，你明白吗？”
章桐心中一动，不由得轻轻点头：“这点我赞成。”
“我不会放弃调查的。”李晓伟说，“我一定要找到这个‘牙仙’。潘威的死肯定和他有关。”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牙齿！我查过资料，这是牙仙最感兴趣的东西。”
章桐不说话了，用一种看耍猴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他。看得李晓伟后脊梁骨直发毛。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李晓伟这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熟悉的铃声熟悉的号码，章桐松了口气，满脸歉意地站起身：“你也不用想太多了，李医生，这世界上是没有什么所谓的神灵的，而潘威的自杀或许是他以前牵涉进了什么别的事情所导致，我想最后总会真相大白的。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咖啡，改日再见！”
说着，章桐便拎起包转身向门外走去。
透过咖啡馆的法式玻璃落地长窗，李晓伟目送着章桐消瘦的身影穿过马路后就匆匆消失在了街对面的警局大门里，很快，警笛响起，几辆警车冲出大门，向远处驶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下起了雨，雨无声无息却越下越大，仿佛是要竭力掩盖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秘密一般。
李晓伟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陷入了沉思。

第五章 上
<h3>1.</h3>
卢浩天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尽管门开着，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连续敲了三下。
张玉伟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卢浩天：“卢队，你找我有事？”案情分析会在半小时前刚结束，因为是一起简单的夫妻言语纠纷而引起的跳楼自杀事件，所以，按照程序走了一遍也就宣布结案了，随后悲痛欲绝而又后悔不已的死者家人就领着尸体去了殡仪馆。
而接连两天没睡觉的卢浩天此时不去找地方偷着眯一会儿，却相反一脸凝重地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张玉伟就感到了一丝异样。
所以，等卢浩天随手关上门后，他就直截了当地奔了主题：“案子是不是出什么意外情况了？”
卢浩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一份检验报告单轻轻放在了张玉伟的办公桌上。
张玉伟一脸狐疑地看看报告单又看看卢浩天，后者点点头，他便打开了报告单的首页。
这是一份指纹鉴定记录，但是却没有技侦大队大队长徐辉的签字，按照递送程序来讲，这明显是违反规定的。
特殊原因例外。比如说有可能牵涉到警局内部人员。
看完报告后，张玉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顺手合上报告，心事重重地看着卢浩天：“说说看。”
“这是体育中心游泳馆十米跳台上发现的尸体旁的证物，编号1 8 7 —9324 ，是一把医用解剖刀，发现时所处的位置是在尸体下方，被压住了，经过鉴定，上面的指纹属于我们法医中心的主任章桐。”卢浩天就像在背一篇晦涩难懂的古文，声音呆板而又单调。
“会不会证据受到污染了？以前我们也出现过类似的事故。”张玉伟皱眉，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恳求，“再核实一下吧。”
“我是听法医中心的人说起过，他们工作时使用刀具为了防止感染，所以都是戴着手套的，一般不会留下指纹，但是平时清理工具之类就不会这么仔细了，毕竟不像现场勘查那么要求严格，尤其是刀柄这边，而这几组指纹都是在刀柄的位置上被发现的。”说着，卢浩天深吸了口气，“还有就是，张局，我手头的这个系列杀人案也很蹊跷。”
“哦？是吗？说说看。”张玉伟忍不住点燃了一根烟，顺手把身后的窗子推开了点。因为办公室在八楼，夜晚的秋风又很凉，房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了好几度。
“首先一点，死者在死前都经历过专业的解剖。其次，死者都曾经是一起凶案的凶嫌，最终却因为证据不足而顺利洗脱罪名，而这两起案件的法医主检医师都是章主任。最后，张局，我也是个老警察了，办过很多案子，但是却从来都没有过如今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感觉……”卢浩天神情懊恼，坐在张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手掌不停地来回摩擦着，情绪有些明显的焦躁不安。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张玉伟连忙把烟掐灭了，然后灿灿地笑了笑：“抱歉哈，医生不允许我抽烟，说再抽的话，我的肺都快黑成锅底了，可我就是憋不住……”
“张局，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也绝对不会相信章主任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所谓的‘义务警察’。但是这个证据，我们是没有办法忽视的。”卢浩天叹了口气，神情严肃，“而我的职责就是如实上报。”
“这份报告你没有给徐辉签字？”张玉伟问。
卢浩天摇摇头：“我直接从痕迹鉴定那里拿过来了，我想，越少人知道这个结果越好。”
“你做得对，可是，卢队，我比你更了解章主任的为人。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太草率下结论，再等等看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证据出现。”
“可是……”
“你知道一旦传出去我们的法医主任是‘义务警察’的后果是什么吗？”张玉伟口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我们接下来谁都有可能会被送到大街上去贴违章停车罚单！而且我们局里自从章主任工作以来所经手的案子都要进行复查，那将是一件很可怕的工作。”
“如果真是她做的，她就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卢浩天死死地盯着局长的脸，“你所说的都算不了什么。正义必须得到声张。”
看着自己下属这么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张玉伟不由得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窗户：“就像你所说的，你也是老警察了，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想过当‘义务警察’的念头？你入行这么多年，每一个凶嫌就都能得到严惩？你是人，你不是神！不止是你，我们所有人都不是神！”
听了这话，卢浩天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张玉伟：“局长，你的意思是？”
“所以，对于这件事，我的决定只有一个——目前还只是怀疑，严密封锁消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处理，我可不想因为你的莽撞和急功近利让我们整个局的人都最后成为别人的笑柄！”张玉伟语速飞快地补充说道，“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竞选副局长的打算，你不能拿着这个来当政治砝码，建议你还是多寻找一点直接的证据吧。”
卢浩天皱了皱眉，心里嘀咕看来张局是要护短了，毕竟章桐的资历比自己要深厚许多，而在当局长之前，张玉伟当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时，章桐就是他的直系下属，可以说他是看着章桐一步步走出来的。对此，卢浩天感到哑口无言，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不过对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就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这份报告就留在我这里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张玉伟想了想，补充说道，“还有，暂时这件事只限于我们俩知道，明白吗？别的就交给我吧，我会斟酌处理的。”
卢浩天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张局的办公室。
被人说中心事的滋味，真心不好受，卢浩天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在他看来，身为和事佬的张局长摆明了是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感到烦躁不安的卢浩天忍不住重重地朝墙上打了一拳，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注意到了周围同事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
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卢浩天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下属的电话。
“阿水吗？是我，你带上一个人马上去两个发现尸体的现场，给我把你能找到的人都给我再找一遍，我就不信这他妈尸体就是凭空冒出来的，见鬼！”
话音刚落，同电梯的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女警不由得皱眉瞥了一眼言语粗鲁的卢浩天，身体尽量向另一边挪了挪，脸上尽是嫌恶的神情。
要知道整个刑警队男警官们的个人形象在局里一向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对此，卢浩天心里可是满不在乎，不奇怪，如果个个都像技术大队的那帮书生气十足的家伙，能和小偷杀人犯搏个你死我活么？
想到这儿，他刚才在张局办公室的挫败感便一扫而空，嘴里开始悠闲地哼起了小曲儿。

第五章 中
潘健看着章桐，几番欲言又止。
章桐早就注意到了，便叹了口气，放下笔，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发酸的眼角：“有什么事就说吧，我看你都在那边磨叽了大半个钟头了。”
潘健皱眉：“章姐，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咱们周围有点异样？”
“又神经兮兮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案子吗？我们不是在演戏，这案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破了的，人家不满，催促几句也是在情理之中。”章桐没好气地说道。
“不是，姐，我是说技侦大队痕迹鉴定的那帮家伙。你还记得游泳馆十米跳台上我们好不容易搬下来的那具尸体吗？”潘健干脆丢下了手里的活儿，一屁股坐在了章桐面前的办公桌上，一脸的表情凝重。
“记得啊，死者叫郑豪民，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并发D I C 最终导致多脏器衰竭。”章桐双手抱着肩膀，看着潘健，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助手兼同事不止是对死人很敏感，对活人的情绪变化也同样很敏感。
潘健有点极不情愿地继续说道：“说白了就是被活体解剖致死的，伤口没有组织自我修复的痕迹，身上要害位置周围遍布刀痕，牙齿被人用专业牙科手术用钳子拔光，而这种钳子在淘宝上随处可以买到。姐，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要知道这种残忍的近乎于虐待的方式和当初的七三一部队没啥两样。”
听了这话后，章桐点点头：“我的专业不是犯罪心理学，所以没办法确切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只根据法医学证据来得出结论。”
“姐，还有件事，我是说现场发现的那把医用解剖刀，你还记得吗？”潘健压低了嗓门。
“不是被你拿去痕迹鉴定那里做微物检验了吗？指纹提取和D N A样本固定这些工作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你又不是没干过。”章桐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些可都是需要时间的，现在累积的案子太多，结果不会那么快出来。”
“那是当然，可是也并不需要4 8 小时啊，你说对不？章姐，我看你有时候就是想得太简单了。”说着，他眼珠一转，压低了嗓门，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据我所知报告早就出来了，但是却并没有被送到徐辉那边去签字，而是直接被卢队拿走了。”
“这样是不符合规定的。”听到这个，章桐可是有点笑不出来了，“不过，卢队是局里出了名的急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再怎么急性子他也不该再三叮嘱技侦大队的小米说不要把这事儿告诉我们法医处啊！”潘健急了，脱口而出，“我们被架空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亲爱的章姐。”
章桐的口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潘健，大家都在一起做事的，别开玩笑。”
“小米从来不开玩笑！她是冒着被处分的危险告诉我的。”潘健盯着章桐，目光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小米是个长相如邻家女孩般温柔的小姑娘，刚满实习期，她对潘健有感情，这在整个警局是个公开的秘密，而谁都知道一个女孩子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面前是说不了假话的，更何况是工作。
“章主任，求你个事，不要直截了当地去找卢队，好吗？卢队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小米的饭碗很有可能就因此而保不住了。”潘健犹豫不决地说道。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吧。”
虽然潘健并没有把话全部点明，但是却已经足够让章桐感到惴惴不安。从最初接触这个系列解剖杀人案开始，章桐就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娴熟的解剖手法，还有刻意为之的抛尸现场，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无一物的上下颚……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章桐很清楚，这已经是自己两天之内第三次想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这不可能！痴迷于法医解剖的他早就已经死了！
章桐不喜欢这种逐渐强烈的挫败感，但是最近却总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
那把医用解剖刀明显是被刻意放置在那里的，并且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但是因为尸体以外的证物并不属于法医的职责范围，章桐无法亲自处理，按照程序必须第一时间交给痕迹鉴定部门。究竟是为什么卢浩天要故意隐瞒这条证物的线索，还特地交代绕开法医处，难道说这把医用解剖刀真的和法医处有着紧密的关系？
章桐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因为经费不足和基层环境的原因，法医处虽然属于处级编制，但是却常年人丁不旺，没有人能真正在这里工作满一年以上的。而最近的在职法医就只有她和潘健两个人，别的工作人员只是负责尸体的搬运和场地的清洁工而已，根本就没有权利接触到尸体以外的证物。
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章桐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章桐看了一眼潘健，然后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李晓伟打来的，他显得有些慌乱。
“章医生，有点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章桐没有犹豫，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急的话，四十五分钟后吧，我下班。”
“那好，我在猫山王等你。”
挂断电话，面前的办公桌旁早就不见了潘健。
“章主任，我去档案室了。”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了重重的关门声。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又拿起了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继续手头的工作。
十多分钟后，她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她根本就无法真正静下心来。
<h3>3.</h3>
傍晚，南长街
李晓伟坐立不安。一看到章桐的身影出现在甜品店门口，他便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迎面就走了出来。经过章桐身边的时候，李晓伟一言不发地抓起章桐的胳膊就走。
步行街上的人并不多，不过即使看见了也只会当做是情侣之间的小摩擦而并不会太在意。
“你到底想干嘛？”章桐压低嗓门，用力挣脱了李晓伟的右手。
“对不起，对不起，”李晓伟忙不迭道歉，却又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后的青石板路面，在拐过一个小岔路口以后，人流变得少了许多，他这才停下了脚步，“你别误会，章医生。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很明显就可以从李晓伟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不安。章桐直视他的双眼：“你老实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有人一直在跟踪我。”李晓伟一边说着，一边仍然不放心地回头查看着来的方向。
章桐忍不住笑了：“镜像神经元起作用了，李医生。你一不偷二不抢的，谁会跟踪你？我看，真要有人的话，除非就是你的病人！因为崇拜你依赖你所以就跟踪你！”
“我没开玩笑。我今天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李晓伟强打起精神头，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听了这话，章桐忍不住双手抱着肩膀，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晓伟：“说说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能耐，能够把我们的心理医生给折腾得一副神经兮兮演谍战大片儿的样子，难道你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李晓伟叹了口气，顺势在路边花坛旁的围栏上坐了下来：“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感觉身后有人跟踪，无论我是上班还是下班或者去打球，总是感觉有些不自在。直到今天早上一出门，我好像被人跟踪的感觉更强烈了，后来，我故意绕了几条街，终于发现是个男的，一直跟在我后面，时刻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可是等我回过头去找，却又没法确定是谁。我以为是因为我这这个月总是加班就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眼花了，也就没在意。可是到单位后，门卫却无意中跟我说起昨天我下班后，派出所的便衣来调查我的相关情况包括在单位的表现等等。我就奇怪了，我入职的一切手续都是正常的，我又没有做什么手脚，再说了，我是有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医生，即使要调查，也该是医管局的人来，你说对不对？或者卫生局，再怎么着都轮不到派出所来出面啊。”

第五章 下
“接着呢？”章桐皱眉，李晓伟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他确确实实是真的给吓坏了。
“我就打电话了呗，你也知道作为医生的好处，尤其是和警方有过合作的医生，我就偏偏认识我们辖区派出所的教导员，所以我立刻打去电话问起这件事，十多分钟后，他就给我回电了，说根本就没有派人去调查我，我也没有牵涉进任何刑事案件或者民事案件中去。也就是说，理论上我根本就没有犯法，你说派出所没事干调查我干什么？”李晓伟一脸的无辜。
“再联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总是疑神疑鬼的感觉，我就知道到哪里出了问题。”李晓伟沮丧地低下了头，用脚不停地踢着地面，“但是又没有人会相信我所说的话，我就只能找你了，章医生。”
章桐想了想，说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在通报上看到云山市发生过一起类似的医生被害案，不过死者是一个妇产科医生，但是根据死者家属的回忆，死者生前就曾经长时间被病人家属跟踪过，还收到过各种各样的威胁。”
李晓伟连忙摇头：“不不不，目前还没这么严重，我还没收到威胁，就是感觉被人跟踪。就像刚才，我在甜品店等你的时候，有个男的就站在街对角一直看着我，可是我一试图接近他，他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章桐皱眉看着李晓伟，下意识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疑神疑鬼的，我看你是不是该考虑改行了？不是我吓唬你，我看你也是挺敬业的，而据我所知，但凡是敬业的心理医生一旦太投入的话，离自己精神上出问题也就不远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不由得哭笑不得：“我说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吧，我没疯。我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你是警局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章桐刚想开口，突然，让她吃惊的一幕出现了，眼前的李晓伟脸色一变，同时晃动上身，以极快的速度向章桐身后冲了过去，就像一只捕食的猎鹰。
“你给我站住！往哪儿跑！”一声怒吼，李晓伟双手死死地抓住一个灰衣男子的后脖颈子，因为对方身形相对瘦小许多，所以在占足了优势的李晓伟的控制之下，他根本就动弹不了。
“你放手，想干嘛？我报警了啊！……”灰衣男子嘴里啰里啰嗦地抱怨个不停，同时不停地挣扎着，左顾右盼，找机会试图脱身。
“他是小偷么？”章桐好奇地问道，同时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在对方面前晃了下，“你省省吧，我就是警察。”
灰衣男子顿时不吱声了，安静了下来，但是尽管如此，却还是表现出一脸的无辜。
“我……我不是小偷……警察同志，他冤枉我！”
“就是他，就是他一直跟着我，有好多天了，跟鬼一样地跟着我！”李晓伟气呼呼地直嚷嚷，“别以为你小子换了一件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还好周围没多少路人，匆匆经过的无非就是看上一眼就走开了。
“好吧，我打电话给西园里派出所。他们离这里最近，三五分钟的时间里应该就能赶到，把这家伙丢派出所了，估计就会说实话了……”说着，章桐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灰衣男子脸色大变，连忙讨饶：“别，姐姐，别报警，我没有恶意。”
“谁是你姐！”章桐瞪了他一眼，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眼前这人就是那个把李晓伟搞得差点神经错乱的罪魁祸首了。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灰衣男子开始不断地说好话，双手连连作揖，“我也是为了工作混口饭吃。”
“胡说八道，‘工作’？‘工作’就是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搞盯梢？谁相信你说的话啊！再说了，你老是盯着我干什么？”李晓伟恼怒地说道，“知道什么叫做‘个人隐私’吗？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我的证件就在裤兜里，你拿下，我可以证明我说的话。”灰衣男子不断地向章桐投来求助的目光，“姐姐，我真的是好人！我叫王勇，我是个调查员。”
“调查员？”李晓伟没弄明白。
对于这个，章桐可是见多了，她双眉一挑，神情满是不屑：“不稀奇，说白了就是私人侦探，‘调查员’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合法的身份罢了。”
“‘私人侦探’盯着我干什么？”李晓伟翻看着王勇的工作证，又皱眉上下打量他，没好气地嘀咕。
王勇顺势挣脱了李晓伟的双手，他连忙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清清嗓子，这才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就是有人雇了我调查你！”说着，他伸手一指李晓伟。
“我？”李晓伟一脸的惊讶，“我有什么好调查的？我又不偷人家的老婆。”
章桐双手抱着肩膀，皱眉看着王勇没有说话。
“抓小三的事儿我才不干呢，没几个钱赚的。”说着，王勇赶紧换了一副嘴脸，转身冲着章桐打哈哈：“警察姐姐，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咱也得混饭吃，你说对不对？”
“那你到底调查我什么？”李晓伟问。
王勇一把拿过了李晓伟手中的工作证，重新又塞回了自己的裤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其实呢，上网络调查你的讯息就可以了，现在毕竟是信息社会，社交媒体上一查，你干什么吃什么在哪里一天去过什么地方无一遗漏。可是这招偏偏对你不管用，因为你这个奇葩根本就不使用这些社交媒体。”
听了这话，章桐吃惊地回头看着李晓伟。李晓伟却耸耸肩，显得毫不在意：“很正常啊，个人习惯嘛。我业余生活都是打球或者跟同事打牌聊天，哪有时间在那上面浪费感情。 ”
“所以我就只能跟踪你咯，再加上我的客户还指明了要你的即时相片，重赏之下，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你跑了。”王勇无奈地双手一摊，“你以为我跟着你四处跑容易么？盯梢是最他妈折磨人的活儿了。”
“雇你的人到底是谁？”章桐问。
“别费劲了，我查过对方，他联系了我的邮箱，但是对方的I P 地址是经过多重伪装的，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包括在邮件中植入木马这种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却根本就没有办法查出来他的具体位置到底在哪里。”说着，王勇转身看着李晓伟，话里有话地说道，“对了，李医生，看在这个善良美丽的姐姐的面子上，让我告诉你一些你应该感兴趣的事情吧。至少为了你自己好。不用谢！”
李晓伟茫然地点点头。章桐则皱眉‘哼’了一声。
王勇继续说道:“做我们这一行的人通常不喜欢匿名的雇主，尤其是出手大方的匿名雇主，我们就是刺探别人秘密的人，所以呢，自然也就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就算像我这样一贫如洗的私人侦探也是如此，我们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却还是有一定的职业操守的。于是呢，他第一次打来电话，我就试图追踪，但是结果显示，对方所使用的是网络虚拟电话，而I P ，想都别想，三十块钱就能在网上买到的黑客虚拟软件，即使追下去，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还是不明白人家雇佣你调查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我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李晓伟一头雾水。
王勇嘿嘿一笑：“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应得的。李医生，按照那个匿名雇主的原话——接下来，就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好好想想吧，李医生，你究竟得罪过谁？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说是你家里人？所以呢，给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等到事情发生了，再来懊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太迟了。”
说着，王勇伸手拍了拍李晓伟的肩膀，然后冲着章桐点点头，转身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街道拐角。
章桐刚想叫住王勇再问个究竟，转念一琢磨，叫住了也没用，人家的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真正的症结就在李晓伟自己的身上。
“你没事吧？”章桐看着迷惑不解的李晓伟，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李晓伟抬头看了看天，“走吧，章医生，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给我电话。”
李晓伟一愣，点点头，一路上便没再言语。
章桐深知有些心结，只有李晓伟自己去打开才可以，别人是没有办法帮他的。
因为每个人的过去只属于他自己。不只是李晓伟，章桐自己也是如此。
<h3>4.</h3>
冰冷，刺骨的冰冷，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到处都是水。
狭小的后备箱里，空间越来越少。随着海浪的涌动，散发着腥味的海水也在执着而又缓慢地涌进后备箱。
虽然知道自己会游泳，但是出于本能的恐惧，章桐还是拼命挣扎敲打了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救……”
一阵颠簸，最后一股海水在塞满后备箱的同时也涌进了她的喉咙……
章桐惊醒了。
她爬下床，艰难地呼吸着，双手微微颤抖。光着双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湿乎乎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挪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脚。
客厅的挂钟传来了单调的滴答声，整个小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这就是一个人住的好处，母亲去了福利中心的养老院，而丹尼因为拉肚子，已经在宠物医院住了一个月。兽医说这是先天性的原因，丹尼的肠道比别的拉布拉多犬少了一大截。这可是个不太好的消息，意味着丹尼的生命或许也就只有它同类的一半。
还好章桐并不在乎死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丹尼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就老是做恶梦。
或者说是自己的记忆在作怪吧。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了屋内的地板上，章桐光着双脚，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
夜幕下的城市安静得就像另外一个世界，没有灯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影子。
安静地能够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顺手从椅背上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后依着飘窗台坐了下来。过了好久，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才终于停了下来。
客厅的挂钟突然敲响了，凌晨三点，章桐从回忆中猛地惊醒了过来。一阵寒意瞬间爬满全身，她不由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搂紧了外套的扣子。
但是她不打算回到床上去，因为生怕睡着了，噩梦就又会开始了。
蜷缩在飘窗的垫子上，章桐抬起头，远处，一颗流星正划过天际。她随手拧亮了飘窗台上的阅读灯，手中重新拿起那看了一半的父亲的工作笔记本，编号为7 ，小小的，封皮是黄色牛皮纸做的，本子不是很厚实，但是却因为写满了钢笔字而变得沉甸甸的。记忆中，章桐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多少遍这些笔记本了，每一条理论每一个案例甚至于每一次心情的阐述都已经稔熟于胸，但是尽管如此，每当半夜醒来感觉害怕的时候，她却会下意识地重新又拿起它们，无论哪一本，手指触摸着略显粗糙的纸张无声地阅读直到天明。
章桐知道，这些笔记本是父亲和自己之间仅存的唯一联系了。
“……天又下雪了，今天做完了三个尸检，很累，腰都直不起来，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工作越来越繁重了。……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都会坚持下去，为了自己所爱的职业和我最爱的女儿，我高兴，人的一辈子不就是图的这些么……”
一滴泪珠无声而又缓慢地滚落了脸颊。

第六章 上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ICU病房
离交班时间还有一小时五十二分钟，值夜班的护士李丽伸了个懒腰，结束了最后一遍巡查，回到护士站后，用力地合上巡查记录本，然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希望能借此消除一点正在逐渐袭来的睡意。
都怪楼上的装修，使得自己已经一周多的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偏偏又是轮到大夜班，李丽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而变得越来越低。
今天是最后一天值夜班了，李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等下回家，自己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哪怕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
李丽的头疼死了，她伸手拉开医药柜，找出一瓶散利痛，正准备拧开盖子，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在只有两平方米的护士站里响起。她条件反射般地抬头朝屏幕看去，浑身的每个毛孔瞬间都紧张到了极点——这是心脏监测器的报警声，3 1 7 床的病人，心脏停跳！
虽然说一个医院中的急诊室I C U 病房里几乎每天都有病人死去，原因多种多样，作为急诊护士的李丽也司空见惯，但是当报警声再次响起时，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说不出的紧张，连忙丢下药瓶，快步向病房跑去，边跑边大声呼喊着值班医生的名字。
睡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整个I C U 病房里似乎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心脏停跳后的抢救时间只有宝贵的四分钟，如果在这四分钟的时间里能及时进行心肺复苏的话，那么病人醒来的几率却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五十。李丽知道，留给自己和病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用力扯上布帘，然后和赶来的医生和别的护士一起扑向了屋角的心肺复苏仪。
半个小时后，一地的狼藉。仪器设备横七竖八，使用过的酒精棉球被扔得到处都是，ICU病房里除了还在工作的监测仪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病床上的年轻女人已经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从住进这间病房开始就没有醒来过。生命的延续只是靠床边的那一大堆冰冷的仪器罢了。
疲惫不堪的李丽一边机械般地整理着散落的手术用具，一边心里犯着嘀咕。目光时不时地扫一下身后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躯。眼前这个被120送过来的年轻女人其实早就在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处在濒死的边缘。就连去地铁站把她拉回来的急诊医生季涛都曾经抱怨说这个女人的存活指数本身就非常低了，连最基本的及格线都差一大截，说她当时就是个死人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大量失血导致严重低血压是一个原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是铁定的了，要不是她还有极其微弱的心跳的话，当时季涛就直接通知殡仪馆的人了。
那天把病人送来后，李丽去医生办公室找季涛签字，因为病人是她负责接收的，忍不住就多嘴问了几句。
“季医生，既然这个病人是大量失血，为什么她所穿的衣服上包括内衣裤都是干干净净的？”李丽直言不讳地对季涛讲出了心中的疑虑。
120救护车跟车医生季涛却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挥舞着双手滔滔不绝：“想那么多干嘛？我跟车这几年，对自杀的人不要见得太多啊！很多人的思想是没有办法用我们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判断的！”说着，他耸耸肩，“说不定她怕把自己弄脏了，所以出门的时候自己换了也是不一定的哦！”
李丽对季涛的歪理嗤之以鼻，但是让她更感到意外的是，在这个已经形同死人的年轻女人身上，她却看到了新鲜的手术刀的痕迹。这些熟悉的刀口，李丽可以打赌自己在医学院上解剖课时曾经见过差不多的！
她好像动过一个很大的手术，但是这样的手术却不应该发生在一个活人的身上，难道不是吗？
李丽开始收拾地板上的医疗垃圾，脑子里快速地回想着。
一个正常人的全身血液含量差不多在五升左右，而出血量接近五升的人就不应该还活着！哪怕只是体现在心脏监护仪的那些许轻微的跳动上。
整理衣服的时候，李丽在年轻女人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能知道她身份的相关证件。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也或许是因为寄希望于年轻女人能够醒过来，毕竟在经历这么多以后她还有极其微弱的心跳，大家就没有及时报警。而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在急诊室工作了十多年的老护士来说，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
现在，李丽心想，人已经死了，而她的身份却还一无所知。旁边架子上有一个包，里面是年轻女人的所有随身物品。其中李丽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紫罗兰色的丝质披肩，缀着柔软的澳大利亚羊毛，她一直想买一款同类型的，喜欢这种丝质披肩的女人一定也长得很美，只是，从年轻女人入院后到现在，李丽连她本来的面目都无法看清楚了。脸部严重浮肿扭曲……
收拾好一切后，李丽默默地推着轮床向地下室的太平间走去，一路上，所有经过的人都快步走过，闪到一旁，目光尽量避开轮床上那被刺眼的白床单所覆盖的年轻躯体。
毕竟死人是不吉利的，李丽心想，但是她却很同情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年轻女人。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过得很不错，那双鞋子，足足抵得上李丽三个月的薪水所得，还有她保养极好的皮肤，当然了，如果没有那些可怕的刀口的话……
在交接记录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后，李丽关上了太平间的门。她刚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掏出了手机，迅速摁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她边走边说：
“110 吗？我要报警，……我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我是急诊科护士李丽，……是的，我要上报一起疑似凶杀案……对，死者刚去世……好的，我等你们来……。”
挂上电话后，李丽已经走到了一楼，她顺手推开了急诊室和外面连接通道的玻璃门，一股早上新鲜的空气瞬间灌满了她的肺部，她陶醉般地呼吸着，顺便伸了个懒腰。
是啊，活着真好！
没多久，远处便隐约传来了警笛声。李丽双手插在护士工作服外的口袋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凝重地看向警车开来的方向。

第六章 中
现在想来，人如果生来就有很好的记忆力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九岁的时候，章桐第一次看到尸体。她记得自己那次是去警局找父亲。
印象中，那天的天气不错，母亲带着刚考上高中的姐姐去了姑婆家走亲戚，她放学后自然也就没有了去处。警局的门卫和章桐再熟悉不过的了，知道她是章鹏法医最喜欢的小女儿，微笑着闲聊了几句也就让她进去了，同时叮嘱她不要乱跑，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等他，然后再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就好像它们从来都没有被打开过一样。似乎包裹着许多秘密的门的背后也是安静极了。
人都去哪儿了？章桐不知道，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她只见过两个叔叔，这不奇怪，父亲说过在这里上班的人本来就不多，因为人们根本就不喜欢这里。
法医处在警局的地下室，虽然和上面只隔着一层楼板，但是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章桐知道父亲每天都会和死尸打交道，只是一向随和的父亲却从来都不允许她去办公室隔壁的房间。
那里是解剖室，里外有三层，外面是更换衣服的地方，中间是工作场地，而最里面，则被用来存放尸体。
整条走廊里只有这个房间才隐约透出一丝光亮。此时，父亲一定就在里面工作。
章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拉开了房间的隔门。
眼前的一幕，将会陪伴她一辈子，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人死后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父亲不在房间，后面冷冻库的铁门开着。而房间正中央的解剖台上，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尸体头边的水龙头一直不断地发出流水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章桐很熟悉这种味道，因为每次父亲下班回家拥抱自己的时候，他的手上就是这种味道。
她屏住呼吸，双眼紧紧地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看上去……很不一样，脸蜡黄蜡黄的，面颊凹陷，好像忘了放假牙，眼睛虽然是闭上的，但是也好像有些不对劲。还有他的手，干巴巴的，满是皱纹，却苍白泛黄……
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站在她的身边，但是他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闭着眼睛？”章桐伸手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感到很好奇，“是不是人死了，就都会闭着眼睛？”
“不，我们人的眼睛睁开或者闭上都是由眼部周围的神经组织控制的，上眼睑由眼神经的分支眼眶上神经支配，内侧有滑车上下神经分支，外侧有泪腺神经分支，下眼睑由眶下神经支配，内外雌角附近也有滑车上下神经和泪腺神经分布。而我们人死了以后，心脏停止跳动，神经末梢随之逐渐停止工作，睁开的眼睛也就自然会慢慢闭上了。”父亲解释任何问题时都是一板一眼，从不考虑章桐是否会听得懂。因为固执的他始终都相信自己的女儿迟早都会明白这些问题。
科学只有一种解释，就如同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机会那么简单。
记忆中的往事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开始缝合市第一医院急诊室送来的这具年轻女尸。
因为在ICU病房抢救了两天两夜的缘故，所以外部证据的提取固定存在着很大的难度。这样一来，尸体本身就显得尤其重要。
年轻女人的双眼还没有完全闭上，但是双眼空洞，已经没有了恐惧和痛苦。
或者说她的意识早就已经消失了？
皮肤，占全身体重的八分之一，这个由一堆毫无生命的肌肉和骨头所组合而成的年轻躯体上，本应该包裹着一层细腻而又紧致的肌肤，当然了，如果那些可怖的刀口可以视而不见的话。
犹如艺术品的综合体，皮肤上遍布毛细血管、腺体和神经元组织。但是现在的皮肤却由于死亡的缘故，体内的酶溶解了真皮细胞，使得皮肤表面变得有些松弛和浮肿。
章桐相信年轻女孩生前一定很美，但是没有人死后依旧能够保持生前的容貌。
“章主任，尸检结果怎么说？”卢浩天裹着一阵风脚步匆匆地冲进了解剖室，两扇门由于惯性的缘故在他的身后噼啪作响。因为最近手头案子一直没有解决，而第一医院送来的这具尸体却又被好事的人给爆料给了报社，上头给的压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杀！”章桐伸手指了一下死者的手臂，“她的肱动脉被人用锋利的刀具划破了，不夸张地说，这个倒霉的女人几乎被人放干了血。”
“什么样的刀具？”卢浩天皱眉。
章桐扬了扬手中的医用解剖刀。她注意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在卢浩天的脸上稍纵即逝。
“但是她没有当场死亡真的是个奇迹。”章桐又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这种大动脉我们人体只有五条，一般肱动脉被刺破的话，要是没有及时救治，每分钟流失 3 0 公升血液左右，按照她的体重来估算，她五分钟之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意识丧失，最后死亡。而根据第一医院急诊医生的当班记录，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意识不清地在地铁车厢上至少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如果不是打扫人员上前询问，我想，再晚半个钟头，她可能就撑不住了。但是在这之前，我可以肯定她绝对受到过专业的救治。”
“救治？”卢浩天问。
章桐点点头，剪断线头，然后给死者盖上白布：“是的，专业的救治——压迫止血外加药物处理，所以毒物检验显示，她的体内含有大量的氨甲苯酸，这种药在体内的排泄期在一周左右，而医院急诊室是根本不可能给她使用的，因为她除了接受输血外已经不需要再止血了，我查了就诊用药记录，也没有使用过这种药物。所以我推断，她是被人故意伤害致死，而伤害她的人，还不希望她马上就死，所以才会给她救治以延缓她的生命。”
“倒霉！”卢浩天咕哝了一句，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甘心地摇晃着脑袋，“我还指望着能喘口气呢，真是倒霉。”
章桐哭笑不得地抬起头：“你就别抱怨了，卢队。干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一年到头都忙个不停。”说着，她戴着手套的手抬起了死者的右手手臂，“她生前应该是一个健身爱好者，各项身体机能都不错，不过在失血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的前提之下她还能硬撑着活两天，已经可以算是个奇迹了。而同样这种前提下，我想我都不一定能做得到的。”章桐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是非常自信的，而每天五公里的晨跑对她来说是必修课，无论刮风下雨。
“还有一个疑问的地方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说着，章桐把女尸翻了个身，让她保持侧卧的状态，然后指着她后背靠近腰椎处的细小针眼说道，“我在这里发现了这个，按照常理来说，腰椎部位是不应该出现这种针孔的，除非是进行过腰椎穿刺。但是我解剖下来觉得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为何要进行腰椎穿刺呢？这种手术风险很大的。弄不好的话病人就会截瘫、大小便失禁甚至于直接呼吸骤停都有可能的，现在医院都尽量避免这种方式治疗病人了。”
卢浩天嘿嘿一笑：“章主任，至少这个是成功的，不然的话她怎么走到地铁站里去的？”说着，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推门走了出去，临走时丢下一句，“尽快给我尸检报告啊，章主任，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的。”
章桐完全可以理解卢浩天的心情，从目前来看，这绝对是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走廊里，卢浩天的电话响了，他礼貌地朝身边经过的同事点点头，然后走到拐角的吸烟处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下属打来的，卢浩天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最后他严肃地说道：“你傻啊，能让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乖乖离开酒吧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女人！继续查！有结果马上通知我！”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卢浩天重重地出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眼法医处的方向，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市第一医院的二楼大厅候诊里人来人往像极了一个刚开张的大菜场，人流中，王勇戴了一顶洋基队棒球帽，独自悠闲地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素描本，看似在认真画画，其实视线范围却从来都未曾离开过心理科的门诊室大门，他才不担心刚上班没一个小时的李晓伟会把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给认出来，因为他已经确信李晓伟现在的心思全都在那个漂亮的年轻女警察身上了。
白色的素描纸上很快就出现了李晓伟的侧面像，竟然有八分相似。画画是王勇用来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在他看来，有时候就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掩护，那样跟踪监视的时候，自己才不会显得那么无聊和愚蠢。
很快到了吃饭时间，李晓伟推开门诊室的门走了出来，快步向楼下走去，手里拿着一个搪瓷饭盆和一把不锈钢勺子。和早晨来上班的时候相比，李晓伟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第一医院虽然是市里最大的医院，病人多如牛毛，但是心理科门诊本来就不会有很多病人，相比之下是个极其清闲的部门，所以，当别的科室的医生还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李晓伟却已经开开心心地吃中午饭去了。王勇自然尾随在他的身后。
医院食堂在门诊大楼的旁边，还没走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喷香的饭菜味道，李晓伟掀开门帘进去后五分多钟，王勇才跟了进去，他可不想再被李晓伟给抓个正着，因为上次放过自己，这一次再被抓住的话，王勇毫不怀疑自己会有被揍得半死的风险。而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和李晓伟正面交锋。
食堂很大，三百平米那种，李晓伟排在一堆护士的后面，心不在焉地慢吞吞向前挪动着步子，很快就端了一盆饭菜向空着的桌子旁走去了。

第六章 下
王勇看着李晓伟的背影，想了想，就拦住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工，满脸歉意地说道：“心理科的李晓伟医生你认识吗？”
对方茫然地点点头。
“门口有人找他，麻烦转告一下，说有急事。”王勇对自己撒谎的本事是十分满意的。
果然，护工又一次点点头，然后径直向李晓伟坐的位置走去，王勇则拿起托盘和筷子跟在了队伍后面，这个时候进食堂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李晓伟匆匆忙忙地走出食堂，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脸外。
王勇赶紧随手放下餐盘，然后边走边戴上早就准备好的乳胶手套和一个塑料袋，等来到李晓伟的餐桌旁，拿起他使用过的不锈钢勺子就丢进了塑料袋，封好口子迅速塞进夹克衫的内口袋里，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就在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和李晓伟擦肩而过。
虚惊一场，王勇心里不由得嘀咕，嘴角也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因为李晓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钻进自己小皮卡车，王勇给导航设置了位于郊外工业园区的市基因检测研究中心为到达地址，然后一脚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第一医院的停车场。他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切进行得是如此的顺利。
十多分钟后，护士阿美在食堂看见了一脸愁容的李晓伟，好奇心顿时油然而起：“李医生，干啥呢，成天愁眉苦脸的就好像谁欠了你钱似得？”
“我吃饭的勺子被人偷了！”李晓伟有些尴尬，“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喜欢用食堂的公用餐具的。”
“稀奇，偷你勺子干啥？”阿美瞪大了眼珠，面露恶心状，“这年头，难不成穷疯了？不值几个钱的东西还有人偷，更别提还是吃的东西！”
皮卡车在新修的马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拐进了市基因检测中心的大门，停好车后，王勇拿着那个塑料袋下车径直穿过院子走进大厅来到接待窗口。基因检测的价位是不菲的，但是王勇一点都不用担心这些钱，为了能拿到客户要的报告，多少钱都是值得的，何况这些钱也不是自己出。
“您好，我要检测一下这把勺子上的DNA 所携带的遗传病基因，”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勺子的袋子递到窗口里，接着又强调了一句，“这是我弟弟使用过的，他人不在了。要全套检测。”
还好人家从来都不会问你为什么要检测，你付钱、他干活，王勇就是喜欢这种爽快的合作方式。
<h3>2.</h3>
警局会议室里，案情分析会已经开了有一个多钟头了。潘健开始感觉有些头晕，最近他总是感到无名的头晕，甚至于看显微镜时也会有一阵子的视线模糊不清，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的感觉，但是潘健本能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可怕的变化。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章桐，决定暂时先不管这件事，等案子破了以后再说吧。
“死者兰小雅，银行职员3 2 岁，收入稳定，家中独女，和父母亲一起居住在本市木樨园小区，平时除了正常使用社交媒体软件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特殊爱好。事发当天，根据兰小雅母亲回忆说，她女儿傍晚接到一个电话，然后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出去了，虽然没说具体去哪里，但是当时她和兰小雅的父亲都一致认为她是出去会男朋友了。”卢浩天的助手阿强一板一眼地汇报着相关情况。
局长张玉伟伸手打断了汇报：“她男朋友的个人资料，你们查到了么？”
阿强摇摇头：“很神秘，据说是一家影视传媒公司的老板。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具体长什么样。而兰小雅因为是比较传统内向的大龄女性，所以相关的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使得我们对他几乎无迹可寻。”
阿强有关‘保密工作’四个字的引用让张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一边坐着的卢浩天则忍不住狠狠瞪了自己下属一眼。阿强的工作敬业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是他毫不变通的用词却让周围人感到有些吃不消。
“监控呢？”有人问。
阿强拿出了几张监控视频的放大相片，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死者兰小雅在一个女人的搀扶下走进地铁车厢，视频时间显示为早上6 ：5 5分。
“这是头班车，她在起点站长广溪上的车，而车站内外的视频均显示她是和一个女人一起搭乘的士过来的。我们也找到了的士司机，据他回忆，女死者当时除了声音有些微弱，反应有些慢以外，别的似乎都很正常。而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戴着口罩，自始至终都一直没有说话。”
“你们根据什么下的结论？”张玉伟皱眉，他右手习惯性地伸向笔记本电脑旁的烟盒，犹豫了下，便又放了回去。
阿强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继续说道：“他的原话是——我一连问了她三遍去哪儿，她才回复说地铁站。我就拉她们去了最近的长广溪地铁站。”
“她们在哪里上的车？”
“凯宾斯基酒店对面，我们走访过了，因为当时时间太早，周围并没有目击证人，而她和那个女人上车周围的监控有一个死角，覆盖面总共有三条岔路，所以并没有拍到她们上车前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而酒店方面对此也表示说没有印象见过死者兰小雅和她同行的女伴。”
张玉伟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好吧，又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又问道，“这起案件和上两起案件合并的原因是什么？”
卢浩天皱眉：“尸体身上都有特殊的医学检验痕迹，而根据我们判断，这些医学痕迹的产生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是完全不必要的，毫不夸张地说，这么做甚至于会有致命的危险，前两个死者，在旅馆和游泳馆发现的，尸检报告上说最终死因都是失血性休克合并D I C 导致最终的多脏器功能衰竭。只是这一个，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救她？费尽心机地让她活着去一个地铁站？还有就是，那个她的同行女伴是谁？凶手吗？所以让兰小雅一个人死在地铁车厢？这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一直双手抱着肩膀，沉默不语的章桐这时候忍不住问道：“卢队，我想看看地铁站外的那段监控，直到死者上车为止时的那一段。”
“没问题。“卢浩天点点头，阿强赶紧打开投影仪同时顺手关上了屋里的灯。
投影仪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鸦雀无声。时间并不长，章桐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看完视频后，章桐冷静地说道：“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死者的脑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所以才会造成她走路时身体总会向左侧倾斜，并且反应迟钝的缘故。我们人体的大脑由十二对脑神经组成。各脑神经所含的纤维成分不同，再加上相对应所产生的不同功能，所以这十二对脑神经就被分为感觉神经、运动神经和混合神经。而死者，只留下了一对完好，就是保留习惯性记忆的迷走神经，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死者不会记得自己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该干什么，按照她出现在街头上出租车的大致时间，也就是早上快七、八点钟的样子，平时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是上班时间，我们都知道作为银行职员的死者兰小雅一周之内有五天时间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同样的事情，那么在迷走神经的支配下，她脱离险境后，第一个念头自然就遵从深层记忆中的习惯性记忆——去上班了。”
“如果迷走神经受损会怎么样？”
章桐想了想，回答：“单纯的迷走神经受损很少见，因为迷走神经中的孤束核和三叉神经中的脊束核与舌咽神经共存，所以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呼吸受损，正常人活不过三分钟。”她伸手一指桌上的死者相片，“我想，我们可以说在地铁站时，在镇静剂药物咪达唑仑的作用下，她就已经形同一个活死人了。”
“太残忍了！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张局神情严肃。
章桐摇摇头：“我等下回去要重新检查下前面发现的两具尸体，如果脑神经同样都有受损迹象的话，这三起案子就可以正式判定为是同一个人所为。”
卢浩天心中一动，转头看了一眼张玉伟：“那她同行的女伴呢？”
章桐想了想，叹口气：“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还有，我在兰小雅的腰椎位置上发现了疑似做过腰椎穿刺的针孔，并且手术距离死亡时段非常近。我询问过急诊科的医生，他们表示说并没有给死者做过这样的手术，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必要进行这种手术。我有个大胆的设想，我想看看这三具尸体上是否会有同样的痕迹，或许能找出凶手的真正作案动机来。”
局长清了清嗓子：“好的，那就散会，章主任，结论出来后立刻通知我。”
章桐点头，站起身，潘健默默地跟在身后，两人离开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卢浩天和张玉伟。
卢浩天打发走了助手阿强，自己走上前来到局长面前，弯腰压低嗓门小心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张局，那个事，你真的决定放手让她干吗？”
张玉伟抬头：“没错，她是这一行中最优秀的。更何况我们目前证据不足，还不能就此调查她，但是我会继续留意的。”

第七章 上
终于又熬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李晓伟早上一觉醒来就感觉自己头痛不已。整个上午在门诊室的时候，病人所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刚才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一头就扎进了食堂。
“喝碗姜汤，我们的李大医生，驱驱寒！”阿美破天荒地端着碗姜汤坐在了李晓伟的面前，脸上挂着萌萌的笑容。
“有啥要求尽管提，别拍马屁！”李晓伟像滩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下白眼。他真后悔自己昨晚就不该喝酒，不会喝还拼命喝。喝完了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房间倒头就睡，全然不顾年迈的阿奶在一旁气得直跳脚。
李晓伟受够了做噩梦了。再加上那个叫王勇的家伙临走时所说的那番话，更是让李晓伟感到说不出的憋气。下班后他就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般地推门走进了楼下的大排档，一个人点了盘花生米和拍黄瓜，喝起了闷酒。
“李医生，是不是失恋了？”阿美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
“别瞎扯！昨晚应酬喝多了。”李晓伟瞪了她一眼，一阵头疼袭来，让他几乎想吐。他赶紧从白大褂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散利痛，倒出两粒，就着热热的姜汤大口喝了下去。药片是来食堂的路上经过药房的时候顺便问同学磊子拿的。
“真没想到你们医生吃止痛片也跟吃糖豆子一样啊！”阿美双手托着腮帮子，神情夸张地瞪大了双眼，精心绘制的浓密眼线一览无遗，“我是不是该去举报你？”
“别瞎说，我可没有药物依赖！”
李晓伟知道阿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实在是受不了她的婆婆妈妈，就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看你兴奋的样子，是不是又有啥八卦的消息了？”
听了这话，阿美顿时来了精神：“你知道急诊科前两天收治的那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最终被地铁公司打电话送来的年轻女病人吗？听说身材不错，长得也不错，就可惜没亲眼见到。”
在热姜汤的作用下，散利痛很快就起了作用，李晓伟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慢悠悠地说道：“是听说过，急诊科的老大为此头疼得要死，就怕跑账（医院术语，泛指病人送来接受医治，却无法追讨医药费，最终只能医院为这笔高额的抢救费用买单。），所以天天会去ICU巡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呗！失血性休克并发c d I ，多脏器功能衰竭是跑不了的，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死了。不过据说家属已经找到了。还没结婚，真的是可惜了……”阿美自顾自喋喋不休，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
“谁跟你说的？”李晓伟一边大口喝完了姜汤，一边问。心里却琢磨着看来自己确实是需要喝碗姜汤，昨天不记得自己晚上睡觉是否盖被子了，有点着凉。
“丽丽啊，我的闺蜜！”阿美声音夸张，一脸的无奈，”真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走了，不过听丽丽说，好像是被人害死的。尸体已经被人拉到警局去了。”
“为什么说是被害死的？是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吗？”李晓伟顿时来了兴趣，脑子也不晕了，头也不疼了，他的脑海里晃过一个熟悉的背影，这几天这个背影一直时不时地在自己脑海中出现，想到这儿，李晓伟忍不住嘿嘿傻笑了起来。
阿美点点头：“是啊，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具体我不清楚。我听丽丽说，那年轻女人的家境应该不错，真的太可惜了……”
李晓伟皱眉看着自己的年轻下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美没好气地拿眼睛斜睨着李晓伟：“不是我说你，李医生，难怪你三十好几还没像模像样的女朋友，你就是不懂得欣赏。我见过那年轻女人同一款的丝质披肩，紫罗兰色的，法国名牌啊，仅仅是一条丝巾就得让我不吃不喝攒上四个月的薪水，更别提还有那双小羊皮靴子了……”
李晓伟的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他的眼前出现了地铁中的那一幕，虽然年轻女人的脸几乎被头发和丝巾所覆盖，但是却给李晓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赶紧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页面，然后递给阿美：“是不是这条丝质披肩？”
阿美颇感意外，看看手机页面，又看看李晓伟：“不会吧，李医生，打算送给我吗？你这么大方？”
李晓伟咕哝了一句：“你想得挺美，我哪来那么多钱。对了，她被发现的日期是不是9 月 4 日？”
阿美更吃惊了，伸手一指李晓伟：“你这家伙，难道说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为什么不早说？对了，勺子找到了没？是谁给你恶作剧啊？”
李晓伟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桌上昨天晚上下班后刚买的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刚买的。”
胡乱填饱肚子后，李晓伟心不在焉地快步走回了门诊室。刚推门进去，想了想，便又退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指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医生外出，请在候诊区耐心等候或者另外预约时间，谢谢配合。他顺手就把这块牌子给挂在了外面墙上，然后拿上外套，用力带上了门，快步走出了医院门诊大楼。
在等待的士的时候，李晓伟拨通了章桐的手机，告诉她自己半小时之内会赶到警局，有和案子有关的事情要当面告诉她。章桐本想叫他直接去找刑警队，说案件调查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是李晓伟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决定，章桐无奈便答应了，约好在警局的大厅见面。
挂断电话后，章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便加快了手头文案工作的处理。
潘健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说章姐，看来这个李医生还是挺能说服你的！”
章桐无奈地双手一摊：“碰到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就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更别提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心理医生了！”
她无意中瞥到了潘健手中的盐酸异丙嗪，不由得皱眉：“你过敏了？”
潘健嘿嘿一笑，随手把小药瓶丢进了办公桌抽屉：“是啊，秋天到了，晚上有点哮喘，老毛病发了。”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叹了口气：“阿健，这边就咱俩撑着了，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那是，你放心吧，章姐，我一定跟着你革命到底！”潘健夸张地伸手拍了拍胸脯，笑容满面阳光灿烂。
<h3>4.</h3>
李晓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多分钟就赶到了警局。章桐还没出来，还好门卫认识他，自然也就没有多问来意。李晓伟便独自一人站在大芭蕉花盆边等。
以往来过安平市警局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空可以四处张望。没多久，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橱窗里的铭记榜上。
相比起别的几个宣传橱窗，这个铭记榜显得尤为特殊，上面共有五十八个人名和相对应的相片，旁边是简短的几句简介。从相片中人所穿着的警服来看，这个榜单应该持续了很长时间。
“榜单里的人都是本警局成立以来所有做出过特殊贡献或者以身殉职的警员。”章桐沙哑的声音在李晓伟的耳边响起。他赶紧转身。
“章鹏，这人和你一个姓，你认不认识？”
章桐耸耸肩，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父亲。”
“是吗？”李晓伟感到有些讶异，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转而尴尬地摸了摸头，嘿嘿一笑，“原来你是女承父业啊，他今年应该退休了吧？”
“他死了二十年了。”章桐淡淡地回答。目光偏向了另一边，“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找我有什么事，需不需要我把卢队他们找来？”
李晓伟咽了口唾沫，神情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门说道：“是这么回事，你们最近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从我们第一医院急诊室挪走的。是不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染成了很流行的棕色？还有就是她是不是9月4 日在地铁站被人发现的？”
章桐皱眉，略微迟疑了一小会儿，随即点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问这些干什么？”
李晓伟急切地说道：“那你们找到目击证人了吗？她身边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章桐默默摇了摇头，突然神情警觉了起来：“你那天早晨见过她？”
李晓伟用力点头：“没错，我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目击证人。我去新区找病人潘威的路上，曾经和她在同一个车厢相遇过。”
“跟我来。”章桐果断地转身就走。

第七章 中
<h3>5.</h3>
卢浩天皱眉看着李晓伟，半天没有说话。
李晓伟急了，上身不由得向前靠了靠：“卢队，是真的，你可以看监控录像，我那天早晨确实是和这个女的一起坐了地铁。”
卢浩天看了看李晓伟身后站着的章桐，后者则斜靠在门边上，双手抱着肩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既然你来了，那你就好好说说吧。”
李晓伟摇摇头：“你们找到那个女的了没？”
“女人？什么女人？”
“就是当时和这个死者在一起的女人啊，戴着个大口罩，这个季节戴大口罩出门就三种可能。”说着，李晓伟开始数手指，卢浩天忍不住皱眉，耐着性子没有去打断他接下来的滔滔不绝。
“第一，感冒咳嗽。我和她同车二十分钟多的时间里，没见过她咳嗽过一次；第二，过敏，鼻子过敏；第三，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李晓伟合上手指，征询的目光看向卢浩天。
“那女人做了些什么，以至于你对她这么敏感？“卢浩天拐弯抹角地问。
李晓伟想了想，说道：“刚开始我上车时，她和这个死者相隔半个手臂的距离坐着，死者靠着最后面的车门，我们无论谁走向死者或者试图向死者问话都必须经过她。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反正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直到我下车的时候……”
卢浩天突然打断了李晓伟：“在你上车到下车期间，她和死者说过话吗？”
李晓伟摇摇头：“那女的一直在睡觉，就是……死者，确切点说那个时候她还不应该被称作死者，而这个戴口罩的女的，一直在摆弄手机。如果不是空荡荡的车厢两人却坐得这么近的话，潜意识中我不会认为两人认识。”
一直在低头做记录的阿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笑道：“李医生，光凭借两人坐得比较近就判断两人认识，你是不是太偏颇了？”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啦，心理学上管这个叫‘半米排斥距离’，是我们人和人之间保护个人隐私的一种本能，你想想，这么空旷的一节车厢，你会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坐得非常近吗？人多另当别论，只是你会感觉很不舒服罢了。”谈起自己的专业，李晓伟顿时来了精神。
卢浩天清了清嗓子，果断地一挥手：“请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直到我下车的时候，回头，就在车辆启动的那几十秒钟的时间里，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李晓伟认真地说道。
卢浩天并没有搭理李晓伟，只是转头问阿强：“你看了那天早上的车厢录像了吗？”
阿强点点头，伸手快速敲击了几下面前自己一直在摆弄着的平板电脑屏幕，没多久便调出一张画面截屏：“死者所坐的位置靠近最里面，是监控的死角，所以看不清楚李医生所说的相关场面，而那个女的下车走的也是后门。我只是通过五爱广场站的站台监控视频中截取到了这个。”
说着，他把平板转过来向大家展示。平板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个女的正走下车厢。但是因为监控探头过于模糊，所以根本就看不清楚女人的长相，只能凭借身形看出女人比较瘦弱。
“阿强，你能查到后来她的去向吗？”卢浩天问。
阿强哭笑不得：“五爱广场站是我们市里最大的中转站，地铁公司为了节约成本，2 5 个出口中只有8 个出口有监控，更别提其中真正工作的就三个监控摄像头，影像还特别模糊，别的都是花架子，吓唬小偷专用的。你叫我怎么办？我当然找不到她了，后来查看了所有出口位置附近的街面监控，都一无所获，所以可以肯定这是她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样子。”
卢浩天一脸的不乐意，双手抱着肩膀沉默不语。
李晓伟仔细辨认后，点头：“没错，就是她，和章医生的身形差不多，都很瘦。”
“是吗？”卢浩天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章桐，又看看平板，两人的身形确实有点相像。
章桐耸耸肩：“看我没用，我又不认识死者。”
李晓伟嘿嘿一笑：“是的，瘦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卢浩天又瞥了章桐一眼，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许异样。
卢浩天这才突然记起刚才李晓伟的问题，便认真地反问道：“你下车后，那女的接下来做什么了？”
“她伸手去摸，摸死者的脸，就像这样……”说着，李晓伟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顺便帮她把滑落的丝质披肩给放回去，动作嘛，显出两人关系绝对不会那么简单。”这些天的微表情功课总算没有白做，李晓伟有些暗自得意了起来。
卢浩天一脸的嫌恶：“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即使两人早就认识也不该这样啊。”说着，他作势模仿李晓伟刚才的动作摸了一下阿强的脸。
“不可能，卢队，根据死者家属说，她的印象中自己女儿没有这么一个女性朋友，如果是亲戚，他们不会不知道，更别提会放任死者在地铁站中伤重不治死去。”阿强赶紧小声提醒自己的上司，“急诊医生说那时候兰小雅的情况已经很不容乐观了。”
“那她们是路上偶遇？”
“你会那么摸一个陌生人么？即使你们是同性。但是肢体触碰对于任何陌生人来说都会带来本能的提防。”李晓伟说。
阿强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卢队啊，李医生说得没错。从常理来说你的推测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兰小雅父母说过那天晚上他们女儿是精心打扮后出门的，神情也很激动很期待，很显然就是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男朋友。”
下属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卢浩天有点不自在，他恼怒地瞪了阿强一眼。
李晓伟摇摇头：“好吧，她们不是拉拉，你放心，我看得出来。如果是一对拉拉的话，两人在穿着上应该有着不同的两性风格，但是这两人，虽然说衣着档次不同，却都趋向于女性。而且那女的，眼睛还化过妆，烟熏妆。”
章桐噗嗤一笑：“真看不出来，李医生还懂女人的化妆术。”
李晓伟无奈地双手一扬，看着章桐，一脸苦笑：“谁叫我的护士阿美一天到晚研究的就是化妆，没事就在我面前唠叨这个，所以我还是有点耳闻目染的。这在心理学上叫‘趋向同化’。”
离开警局的时候，李晓伟特意叫章桐送自己到门口。在门边台阶上，李晓伟突然转身看着章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看着我干嘛？”章桐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你的病人。有话快说！我手头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完呢。”
李晓伟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答应我，叫我阿伟好吗，我们是朋友，这样亲切些。”
章桐有些意外，她果断地摇摇头：“这不太好吧。李医生，我还有点事……”
李晓伟楞了一下，叹口气：“好吧，不说这个了。章医生，你也是聪明人，相信你早就已经能够感觉到了。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尤其是在监控中看到，我第一印象就是和你长得很像，或者说就是你。章医生，现在你认真地告诉我，那个真的不是你，对吗？”
“怎么可能？”章桐微微有些不满，忍不住讽刺道，“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长得像那只应该叫——相似。你的国文难道是体育老师教的？”
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但是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你好自为之吧。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时候，一定记得来找我。我走了，再见！”
看着李晓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大门的拐角处，章桐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大厅。
私底下讲，章桐是一直都不接受心理学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在她眼中，以科学为基准的看得见的事实才是唯一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在章桐看来研究心理学的李晓伟那特殊的思维方式让人难以接受就更加可以被解释得通了，理由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在更衣室里，章桐一边换下工作服，一边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最后轻轻一笑，是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更何况人了。
看着手中下午刚拿到的遗传病基因检测报告书，他有些愕然，却又很快点点头，只是目光复杂，时而高兴时而却又流露出轻微的愤慨。事情发展至今，一切虽然都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的，可是自己却仍然感到些许淡淡的伤感。想来，真是世事难料啊。
也或许，这一切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呢！这样一来，他的心中就感到好受多了，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点舒心的笑容，毕竟事情是按照精心制定的计划在一步步前进的。
抬头看着自己面前墙上的相片，他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陷入了沉思。
看来，有时候自己真的是不能太好心呢！

第七章 下
“一个人？”张玉伟皱眉。
卢浩天点头重复道：“我认为这三起案件完全可以并案，并且都和一个人有关。”说着，他伸手推开了局长办公桌上的文件，好空出一些位置，然后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三张放大的死者相片，依次排列在张局的面前。
“第一个死者，李江，金融行业从业人员，死因——失血性休克并发多脏器功能衰竭，根据章法医的尸检报告，死者身上出现多处伤口，刀刀绕开要害，死前大量失血，是在解剖的过程中死去的，所使用的作案凶器是一把类似于手术刀之类的薄又锋利的特质刀具，注意，我强调的是——活体解剖，这不是一般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卢浩天一边对照着自己整理的案卷，一边还忍不住抱怨。
“李江曾经因为一起杀人案被我们拘留并且移交检察部门提起诉讼，但是因为指证他杀害自己妻子的法医学证据不足，所以，他的诉讼被检察部门最终给否决了，也就是说，他堂而皇之地从我们的手里溜了……直到三个月后，他的尸体在‘如家’旅馆的床下被人发现。”
“查清楚尸体是怎么到旅馆床底下的经过了吗？”张玉伟忍不住问道。
卢浩天叹了口气：“这家钟点房旅馆的所谓楼道监控其实就是个花架子，即使有监控，像素质量也很差，再加上时间过去已经有几天了，所以说白了根本就一无所获。而这种价格低廉的小旅馆本身的安保措施就比较差劲，地处车站附近的城中村，人员来往繁杂，有时候所谓的登记入住资料也只不过是应付检查走走形式。所以至今调查还没有突破性的结果。只不过，”说到这儿，卢浩天话锋一转，伸手挠了挠头，“张局，这还不是这个案子中最主要的环节。”
“说说你的看法。”
“死者自从妻子出事后，就一直独居。根据他姐姐讲述，死者在失踪前并没有什么异样。派出所出来后就恢复正常上下班，然后在周五那天下班后就没回过家，再也不见了踪影。而他出证券公司的门的时候，都是很正常的，还和同事打招呼来着。”
“突然失踪，一点征兆都没有……手机通话记录那些东西都有调查吗？”
卢浩天点点头：“那是当然，结果一切都很正常，离开派出所回到家中后叫过一次外卖，仅此而已。别的都是正常和同事之间的工作交流。”
“他工作单位和家里附近的监控录像呢？”
“他周一没去上班，同事以为他去见客户了，所以也没当回事，因为死者是证劵公司的客户经理，经常外出找客户洽谈业务。直到周三下午的例会时间，大家才发觉李江已经人间蒸发整整五天的时间了。而证券公司只保留四十八小时的监控录像资料，路上的‘天网’监控则因为事隔太久，正逢月末洗盘，所以也犹如大海捞针。通过监控这条路来寻找嫌疑人的线索可行度非常小。”卢浩天干脆伸手拉了一张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张局，你不觉得这个巧合来得太蹊跷么？”
张玉伟皱眉，小声嘀咕道：“说得是很有道理，而且尸体是以那么一种奇特的方式出现，确实……”他无意中一抬头看到卢浩天正瞪着自己，便赶紧挥挥手，“继续往下说。”
“一个人死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是这么个特殊死法，我总感觉有点像上私刑，里面八成就有鬼了！”卢浩天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
“第二个死者，郑豪民，职业是做保险的，就是那种经常朝人家家里打电话推销保险一旦有人有意向就进一步跟进的那种。他也牵涉进了一起命案中。死者是他的客户，叫张淑珍，今年5 8 岁，是个富有的寡妇，死因是很简单的触电。”卢浩天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扣点第二张死者的相片，“严格意义上说在遇到郑豪民之前，张淑珍是个富有的寡妇。虽然我不知道这个郑豪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总之根据我手下人的调查，张淑珍在郑豪民的保险公司一口气买了5 0 份的意外人寿保险，总价值在500万元左右，而这些钱几乎掏空了张淑珍的所有积蓄。这些保单都是瞒着张淑珍的子女的，导致事后其子女非常生气，几次扬言为此要宰了郑豪民。”
“为什么？自己老娘死了，人寿保险就可以拿了，为什么还要宰了他？”张局显然有点糊涂了，他忍不住皱眉问道。
“没那么简单，张局。”卢浩天苦笑，“受益人就是郑豪民。所以我们才会怀疑郑豪民骗保借机杀了张淑珍。你说放着那么多孩子不当受益人，还偏偏给个素不相识的推销保险的，这可不是什么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吧。结果呢，早就在意料之中了，郑豪民一点都不笨，他解释说自己之所以是张淑珍的保险受益人，那是因为自己对待客户就像儿子孝顺自己老娘那样，比那几个亲儿子要好得多了。而在张淑珍触电身亡的当晚，郑豪民在外地参加一个朋友婚宴，证人有整整2 8 0 个！夸张不？我们还没算上那些酒店的服务员在内呢。所以，也就只能像前面的李江一样，因为死因毫无异常，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有犯罪动机的他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局……”
“郑豪民的尸体，后来在市体育中心游泳馆的十米跳台上被人发现。而根据我们队里那几个小伙子走访得知，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家酒吧，监控录像显示死者最后是跟一个年轻女人走的。但是因为监控录像的像素太低，所以我们除了知道嫌疑人是个女人外，别的，一无所知，就连他们去哪儿，也不知道，因为外面的监控探头和前面的旅馆一样同样是一个摆设。”说到‘摆设’两个字，卢浩天难以掩饰自己的懊恼，“这个郑豪民的死，简直就是第一个李江的翻版，包括死因，章法医的尸检报告上也是一模一样的。”
“第三个，就是医院急诊室那里送来的女死者兰小雅，派出所那边档案记录显示也曾经牵涉进了一个人命案里，具体我还在调查。同样，兰小雅最终轻松脱罪。虽然说她的失踪似乎和一个男人有关，据她母亲说，好像是她男友。但是我们有目击证人证实说死者分别在出租车和地铁车厢出现时，身边都有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年轻女人。但是最终兰小雅却是一个人在车厢中被地铁清洁工发现的。那个神秘的年轻女人就这么冷血地把兰小雅丢在那边让她自生自灭。”说到这儿，卢浩天把还未燃尽的香烟丢在地面上，然后咬着牙用力地踩灭它，“而且这个可怜的女孩也是死于失血性休克并发多脏器衰竭。死因一模一样。”
张玉伟皱眉：“你也不用跟香烟过不去啊，还没抽完呢，多浪费啊。”
卢浩天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张局，你看这三个案子。第一，前两个死者临死前都经历过解剖，活体解剖，而一个没有经过医学专门训练的人是做不出那些漂亮的‘成果’出来的。我们也曾经考虑过是否是生猪屠宰场的人，但是核实过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
卢浩天耸耸肩：“因为屠宰场的人是不会懂得如何剥离人的脑神经的。”
“那第二呢？”张玉伟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了起来。他心想，这么看来卢浩天说得没错，嫌疑人的范围确实是在逐渐缩小。
卢浩天伸手一指自己的嘴巴：“牙齿缺失。所有三个人的牙齿，都没了，根据法医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的牙齿都是在死前被以专门的牙医工具拔除的，手脚干脆利落，不排除嫌疑人有相当的医学知识背景。我想，如果是没有医学背景的人干的话，就像我，哪怕你放在我手里的是一把专业的拔牙钳，我也会把你的牙齿拔得七零八落，牙根被折断也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普通人不了解牙齿的构造，也就只能用蛮力，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
“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就此认定章主任涉案。”
“可是，张局，你不能太感情用事，要知道目前为止，章主任有合理的被怀疑点。再说了，干我们这行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把自己的个人情感掺杂进案子中去。话说回来，张局，我们局里从成立以来，‘义务警察’还少么？”卢浩天一脸的不满。
“章主任不是这样的人，我了解她！”
卢浩天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地叹息，迟疑片刻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所有资料和死者相片，然后利索地装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中，头也不抬地说道：“好吧，张局，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尊重你的决定，可是你别忘了，这种情况，我们局里是有明文规定的，第三十五条第四款——凡是自己经手的案子，如果出现结案后，嫌疑人不正常死亡的话，只要达到三起以上，就必须对当事警官进行停职调查。我想，你的记性不会比我差吧？希望你能按照规定严格执行！”
听了这话后，张局目瞪口呆。

第八章 上
看着自己的下属几乎是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张玉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面对卢浩天这样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他无可厚非。
可是，话说回来，自己真的就如同想象中那么了解章桐吗？除了共事的这么多年，要知道平时连最基本的沟通几乎都是没有的。
想想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你可以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吃什么东西，甚至于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因为这些都是别人想给你知道的，呈现在表面的东西。但是秘密呢？每个人的心中都拥有的那个秘密，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呢？
而这个秘密，只要她愿意，别人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
<h3>2.</h3>
夜深了。
李晓伟觉得自己好傻。
他知道这句话很蠢——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因为理论上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可以真正去读懂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包括心理医生自己在内。
李晓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此刻的他突然有点害怕去面对那个一直纠缠在自己脑海中的秘密。
这是一张发黄的相片，缺了一个小角，不规则的撕裂口，李晓伟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和现在差不多的日子，深秋，风中已经有了些许的寒意，放学回家的李晓伟看见阿奶和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等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低着头，在仔细地看着什么，很出神，以至于李晓伟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夕阳中，阿奶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李晓伟悄悄走过去，掠过阿奶的肩膀，他看到了这张相片，相片中，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的手，女人的脸上，是略显尴尬的笑容，很显然她并不喜欢被人照相。
“阿奶，这是谁？”李晓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阿奶手中的这张相片。阿奶却把相片抓得紧紧地。
现在他明白了，这就是阿奶深藏心中的秘密。只是可惜那个时候的他还并没有意识到。
手中的相片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撕坏的。这也是李晓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在这个美丽的女人去世十年之后。
李晓伟也曾经想从阿奶的口中问起自己父亲的相关情况，但是得到的却始终都是一句冷冰冰的近似诅咒般的回复——“他死了！”
最终，李晓伟得到了这张唯一的母亲的相片，而作为代价，他再也没有向阿奶追问自己父亲的下落。因为在他看来，这么做是公平的。
直到王勇的出现，难道说这一切真的和自己的父母有关……
“滴滴滴……”书桌角落上的自动咖啡机发出了结束工作的提示音，为了不打扰隔壁阿奶的休息，李晓伟刻意把声音调到了最小，此时的房间里飘满了咖啡所特有的香味。
一切的回忆一切的秘密似乎都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有些发黄的小相片上。李晓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片重新又塞回了自己的书桌抽屉里。
一边给自己倒满咖啡，李晓伟一边心里想着这张相片，问阿奶？貌似不太可能了，因为从上周起，在阿奶的身上就已经逐渐显现出了典型的美尼尔氏综合症的症状，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病症，也是无药可救的病症，阿奶的记忆正在逐渐消失，李晓伟深知最终的结果就是她连自己都不会认识。
那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回到座位上后，手中咖啡杯中的诱人香味使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真心苦啊！
李晓伟苦笑地瞥了一眼杯中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认输了。他无法理解天底下怎么会有只喜欢喝黑咖啡的女人！
还是一个细看长得极为精致漂亮且小巧玲珑的年轻女人。李晓伟的脸微微有点泛红。
对了，她的手非常冷，难道说，经常触摸死人的手都是那么冰冷的吗？脑子里竟然开始了胡思乱想，李晓伟干脆向后倒在躺椅里，看着窗外闪烁的星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新区 运河西路上的SOHO单身公寓是一栋三十层楼高的怪异建筑，远远看上去，像极了一只被狠狠踩了一脚的巨型空易拉罐。
这已经是王勇给对方的第十次留言了，但是电脑屏幕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回应。难道说那个神秘而又出手大方的雇主已经放弃了这单业务了吗？不会的，王勇没那么傻，钱都已经付了的，好大一笔钱的，几乎是王勇去年整个一年的劳动所得。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连发过去十次讯息却没有收到丝毫回复呢？王勇看着电脑上的时间，顺便伸了个懒腰，打算完成手中的另一单客户报告后，就准备关灯去休息了。
楼上隐约传来了争吵的声音，王勇不由得皱眉，新搬来没多久的住户，好像是一对小情侣。单身公寓的空间本来就只有不到四十平米，王勇实在难以想象住两个人的感觉，更别提还是一对每天都会吵架的冤家对头。
虽然睡意朦胧，但是看来一时半会是无法安心睡觉的了。王勇心中一动，反正有时间，不妨再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这个神秘的雇主。
从小时候起，王勇就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最初的他还只是为了享受那种刺激所带来的快感，但是如今，他却更多地是为这种快感背后的金钱所着迷。
不断跳动的蓝色电脑屏幕光芒反射在王勇的眼镜片上，他得意地笑了。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街头一片寂静，空空荡荡得仿佛在梦境中一样。
一个矮小的身影摇晃着从街角钻了出来，肮脏不堪的衣服和满是污渍的脸颊在昏暗的路灯光下若隐若现，使得他像极了一只流浪的小狗。
细看过去，这还只是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小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他刮倒。
孩子已经完全记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第几次的离家出走了。现在，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饿！
饥饿感让他几近疯狂，为此，他刚才几乎翻遍了街角的每一个垃圾桶，因为人在饿极了的时候，是完全不会计较食物的来源了。
穿过天桥，对面就是一个2 4 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快餐店。他已经想好了，去那里试试，或许，有人会大发善心给他一点吃的。
孩子刚要踏上天桥的台阶，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吓得他一声尖叫，本能地想拼命挣脱，却很快就被轻轻地放在了台阶旁的花坛边上。
紧接着，一个装着两只热气腾腾的包子的纸袋子在他眼前出现。
“吃吧，孩子！别饿坏了！”阴影中的人声音沙哑而温柔。
饿极了的他就像一只狮子一样猛扑了上去。
包子风卷残云般地消失了，虽然他还没完全吃饱，毕竟还在长身体，可是目前来看已经是足够了。
说了句谢谢后，孩子刚要走，那只大手却又拦住了他。
“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你是谁？”他抬头，警惕地看着阴影中的人，凌晨的寒风让他瘦小的身躯有些哆嗦。
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你叫我李叔叔吧，我是医生。”阴影中的人桀然一笑，“或者说你叫我‘牙仙’，我会满足你一个神奇的要求哦！现在轮到你告诉叔叔了，你叫什么名字？”
“帅宇康！”孩子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嘴里塞满了包子。
“好名字，告诉我，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孩子突然不咀嚼了，他呆呆地想了想，紧接着忐忑不安地问道：“真的是什么愿望都可以的，是吗？”
“那是当然，比方说，让你爸爸不再打你！”阴影中的人感到了说不出的兴奋，这时得他不得不用手指去狠狠地掐左手臂上那自己下午才划开的口子，疼痛瞬间弥漫了全身，他不由得微微呻吟了起来。
“你疼吗？李叔叔。”孩子敏锐地发觉了他的秘密。
“疼？孩子，你不懂， 能时刻感觉到疼痛是一件好事呢！”
“为啥呢？”
他耸了耸肩，轻轻一笑：“很简单呀，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你确信自己还活着！”

第八章 中
<h3>3.</h3>
没有一个医院确认曾经为死者做过腰椎穿刺手术，而事实证明三个死者的身体都并不需要这样的手术，难道说凶手另有所图？可以看得出来尸体上的穿刺术手法所造成的失误越来越小，最后那一个近乎完美，而伤口周围的皮肤恢复痕迹显示死亡几乎与手术是同时进行的。显然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所在，但是为什么呢？前面做那么多事，章桐实在想不明白，用来掩盖一个被淘汰的手术方式，凶手这么做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章桐心绪烦乱地走出电梯门，径直走向八楼顶头的那个特殊的房间。
房间门开着。
听到敲门声，张玉伟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看章桐，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办公桌旁的椅子，微微一笑：“坐吧，我在等你。”
章桐点点头，坐了下来。这个狭小的房间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必备陈设中唯一的亮点就是窗台上的那两盆仙人掌，虽然说在自己任职的这么多年时间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走马灯似的一连换了五个，但是天气晴好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两盆仙人掌的习惯却一直不变。
除了平时的案情分析会，张玉伟很少单独找她。今天早上刚到局里上班就接到了局长办公室秘书的电话，让她十分钟内过去。
应该就是为了那几起案子来的。章桐心想。案子迟迟未破，刑警队那边的压力肯定也不会小。
想到卢浩天，章桐就不由得皱了皱眉。在潘健的提醒下，她也查询了自己以往的案件卷宗，里面确实提到了李江和郑豪民的名字，可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安平市本身就只有那么大，人口也不如别的城市多，办了那么多案子，巧合也是难免的。
“张局，是不是我所提交的那个建议得到你们批准了？”章桐问。
“什么建议？”张玉伟愣了一下，看上去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印象。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我提交的那个关于调查周围地区类似案件的请求。就是针对卢队的那三个牙齿缺失的活体解剖案和新区电脑程序员被害案。牙齿缺失是目前这肆起案件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张局专门负责局里的刑侦工作，而刑警队和技术大队又是两个平等的部门，所以有时候很多事情还是需要经过他这里协调。
章桐并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牙仙’的故事。
“哦，是吗？”张玉伟不由得有些尴尬，“我还没接到，回头我催下，一有结果我们就会通知潘健的。”
“好，谢谢张局。”章桐刚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疑惑地看着局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虽然说潘健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主检法医师，但是这几个案子都是我主检，为什么要绕开我去通知潘健？这不符合程序。”
张玉伟无奈地点点头：“好吧，章主任，你也是个老警察了，我想你相关的规定不是不知道，”说着，伸手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通知推到章桐面前，“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和局里领导的无奈。”
映入眼帘的‘停职通知’四个大字让章桐顿时手脚冰凉，她感到自己的背部一阵阵地抽痛，颤抖着双唇半天才低声说道：“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要给我这么重的处罚！”
“章主任，你不要冲动……”
章桐心里突然一沉，李晓伟临走时的那一句话再一次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章主任，我们这么做，也是按照规定来的，不是随随便便给人下这样的决定，……”张玉伟强打起精神有些为难地说道，“你看，那两个案子，李江和郑豪民，确实是你经手的案子，而经过调查，他们被释放后，你也确实在公共场合对他们有过抱怨的言辞。所以，经过认真的考虑，我们局里才做出的这样的决定，其实呢，也是为了你好……”
“好吧，那才两个，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起案件才符合规定，你说对不对？”章桐双手抱着肩膀，不满情绪显而易见。
张玉伟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案卷，隔着桌子递给了章桐：“这个案子，我相信你应该还是有印象的，因为隔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只是看卷宗的第一页，章桐就心里就已经明白了——这起案件在两年前曾经轰动一时，死者兰小雅在家人眼中楚楚可怜，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圈子里熟悉的朋友给了她一个绰号‘黑寡妇’，因为她前后三个男友都莫名其妙死去。最后一个男友王浩因为食物中毒住院，住院期间，兰小雅昼夜陪同，可是尽管如此，王浩却还是因为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而死亡，而当时唯一在场的就是兰小雅，虽然案件最终以医疗事故定性，医院也赔了不少的一笔钱，但是死者家属起了疑心，找到警局要求尸检。章桐在死者的血管中发现了大量的空气栓塞，在调看病房走廊上的监控录像后，她提出了对当时唯一在场的兰小雅的合理怀疑，这件事可惜最终却还是因为固定证据的不足和凶案现场的缺失（备注；刑侦术语，特指凶案现场遭到破坏，故无法提取到有效证据。）而没有被正式立案。死者家属不甘心，又闹到电视台，但是因为关键证据不足，警局也无能为力。
章桐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局长，看来这一次我是彻底脱不了干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我都可以理解的。”
“章主任，请你理解我的苦衷。你也是个老警员了。规定至此，大家都必须遵守。我记得你不是有很多假期还没休么，趁此机会正好去休个假吧，等回来心情好了，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还来得及的……”张玉伟语重心长地说道。
章桐是个不善于打嘴仗的人，她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长叹一声，然后低着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章桐心里很清楚李晓伟说得没错，事不过三，这么看来凶手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局里没有足够的证据是绝对不会轻易给人下这样的停职通知的，两个死者，郑豪民和李江，也确实是自己所经手的案件中的‘漏网之鱼’，而兰小雅的事，更是雪上加霜。从警这么多年，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嫌疑人因为证据不足而大摇大摆地走出警局，案子成了悬案，只要是有正义感的警察，谁的心里都会受不了。警察也是人，不是说不投入感情就会真的对案子没有感情。
不，不能责怪局里的不近人情，他们一点都没做错。章桐心乱如麻。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冷静下来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好傻，其实一开始就该明白，这三起案件，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为什么周围人都看出来了，自己却偏偏视若无睹，不愿意面对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思绪快速旋转着，她顺手抓起工作台上的纸巾盒，胡乱抽出几张擦了擦眼角，然后抓起钥匙就向门外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和以往一样不见人影，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因为线路接触不良而发出了噼啪声。章桐用力推开了解剖室的大门，径直走进了最后面的尸体存放间。
还好，因为尚未正式结案，尸体还没被领走。三具尸体，依次排放着，冰冷而又真实。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章桐一边快速戴上手套和口罩，一边用力拉开柜子门，拖出尸体，然后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弯腰认真地依次查看着尸体上的刀口。
她知道，挂在解剖室上方的安保探头会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没关系，她只需要看看。十多年的工作经验，数百具尸体的解剖，如果说章桐对什么最熟悉？那就是对经过她自己双手所解剖的每一具尸体。外科医生都有自己所独有的工作习惯，下刀、缝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结，都是特殊的，就像是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签名一样。
而章桐此刻要找的，就是属于自己的‘标记’。
接手前两具尸体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经过了解剖，章桐却并没有太在意那些解剖痕迹之间的互相联系，包括缝合时所使用的工具和打结的方式。那种感觉只是——‘有点在哪里见过’一样。
现在看来，自己真的好蠢。章桐神情专注地盯着尸体胸口的缝合线头，这三具尸体都是自己解剖的，7 刀，3 2 个横向结节，潘健虽然说名义上是她的助手，但是潘健的打结方式，章桐还是非常熟悉的。
那一种窒息的感觉又一次遍布了她的全身，章桐愣了一会儿，快速关上门，然后来到外间，打开存放尸检备份资料的铁皮柜子，找出以前的尸检相片，因为过于震惊，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好几次相片都差点从自己的手中滑落。
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这些事，而这些犹如翻版的解剖刀法让章桐更是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她不得不伸出右手扶着墙好让自己不晕倒。
难怪当初拿到李江尸体的时候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虽然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最终唯独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给忽视了！
李晓伟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章医生，小心啊，我看是有人在给你设套……
略微迟疑后，她迅速摘下手套，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的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我要见你……没错……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她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找出请假单，快速地签署下自己的名字和事由，然后放到潘健的桌上。
最后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章桐一边快速处理着余下的文件，一边皱眉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八章 下
<h3>4.</h3>
傍晚的南长街，或许是由于下雨的缘故，又不是周末，所以7 8 9 咖啡馆里只有稀稀拉拉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
雨，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有停的意思。一阵风吹过，几片棕黄色的落叶在雨雾中打着转飞舞，空气中透露出彻骨的寒意。路灯下来往的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首已经过气的流行歌曲。
李晓伟不喜欢听这种无病呻吟的歌，他皱着眉伸手推开了咖啡馆的拉门。屋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没有了秋风中的萧瑟，倒是多了几分温馨和咖啡的香味，他忍不住贪婪地猛吸一口。目光所及之处，那张靠近法式落地长窗的位子上，章桐斜靠着沙发椅，正看着窗外的雨雾出神。平时习惯绑着的马尾散开了，头发遮盖着一半的脸。
李晓伟走上前，轻轻拉开凳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你的承诺还在吧，李医生？”
李晓伟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答应你的，就会做到。”
“你说得没错，我被设局陷害了！”章桐瞥了一眼李晓伟，“我要你帮我找出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害我！”
李晓伟微微一皱眉：“那就从头到尾跟我说说这件事吧。”
“我被停职了，对外只是休假，但是今天局长找过我了。”章桐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你答应过我的。”
突然，她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声音中则透露出一丝倔强：“这口黑锅，我不能背！”
李晓伟可是真心看不得女人在自己面前流眼泪的：“放心吧，章医生，我帮你！”
他当然知道，承诺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为了眼前的这个特殊的年轻女人，李晓伟只能毫无理由地心甘情愿。
“你真得相信我没有干？”章桐的双眼瞳孔突然紧缩，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我提醒你，我可是曾经因为自卫杀过人的。”
“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个案子，这几天我调查过你。不瞒你说，如果是我的话，那个家伙一定会死得更惨！”李晓伟夸张地挥了挥手，笑了，转而认真地看着章桐的双眼，良久，这才温柔地小声说道：“刚才开个玩笑，你别介意，我只不过想逗你开心。真的，章医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章桐默默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嘴里咕哝了一句：“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你的病人！”
说着，她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时间也不早了，来，帮我拿着，方便的话我们去你家再谈。”
“这是什么？”李晓伟好奇地问。
“我的床！”
章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黑漆漆的车窗让他一点都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认出来。此刻，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数据正在无声地采集下载。警局的防火墙是那么的脆弱，根本就经不起他的攻击。漂亮的女医生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神奇地休假，这看起来和他所期待的目标有着不小的距离，但是再怎么无懈可击的计划都赶不上人的脑子啊。
“便宜她了！”他阴沉着脸。

第九章 上
<h3>1.</h3>
这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把年轻女人带回家，其实李晓伟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尽管他知道阿奶肯定会不断地追问，但是自己实在是不放心阿奶一个人在家，这段日子正是哮喘的多发期，孝顺的李晓伟所能做到的就是每天必须按时回家，而白天，家中则有钟点工阿姨负责看护阿奶。
果然，在开门的那一刻，李晓伟就看到了阿奶的脸上迅速转变的表情——从惊讶到惊喜直至最后的心领神会。阿奶仿佛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好事的年轻妇人，时不时地还冲着李晓伟心领神会般地眨了眨眼睛，语调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最后还干脆拉着章桐的手在一边柔声细语地东拉西扯，问长问短。
李晓伟赶紧上前硬着头皮解了围，好不容易把阿奶哄进了房间，这才脱身在章桐面前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真不好意思，章医生，我阿奶显然把你误会成我的女朋友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晓伟有点脸红。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章桐耸耸肩，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无所谓：“深更半夜把女孩子带回家，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她转身从挎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登入自己邮箱后，翻出两张相片，“你看下，这两张相片，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这是两张尸检相片，而章桐手中的平板所放大的地方正好是她缝合尸体的接口处。
李晓伟看看相片又看看章桐，目光中充满了迷离，他摇摇头：“几乎一样。”
“没错，最初乍看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但是左面这张，编号为T B2048的，是我一周前解剖的一具男尸，死因是高坠，没有什么异议，很普通的自杀事件；而右面这具，编号T B 4327，则是这周刚发现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尸检，是活检，这些缝合的位置以及所用到的医用黑白缝合线，在网上随处都可以购买到，因为一些医学院上解剖课的时候也需要用到。”章桐悻悻然地说道。
李晓伟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章桐的话：“那你的意思是……？”
章桐点点头：“没错，有人在刻意模仿我。”她感到有点冷，就很自然地脱了靴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则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肩，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想毁了我。”
“你办过这么多案子，经过你的手被送进监狱的人应该有很多吧，保不定是来报复你的。”李晓伟皱眉说道，“你需要证据，但是你也知道，我入侵警局系统是违法的。”
“我不是没想过，可是必须查，我不甘心背这口黑锅！”章桐的脑海中闪过了父亲的背影，“这次局里对外是让我休假，但其实事实不调查清楚的话，我也回不去，并且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干这一行了，最终进局子也说不定。所以下午走的时候我就把一些曾经经手的案子资料通过邮箱带了出来，我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但是我必须这么做，你能理解的，对吗？”章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希望，稍纵即逝，她转过头，忍不住又低声咒骂着，“该死，我真不习惯你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是你的病人，我脑子没病。”
听了这话，李晓伟不由得噗嗤一笑，连忙伸出双手做投降状：“别，你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职业习惯。”他瞥了一眼章桐膝盖上的平板，“对了，可是那么多案子，查起来也没有头绪啊。说吧，那你需要我怎么帮你？我说过我欠你一次，所以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章桐想了想，抬头认真地看着李晓伟：“牙齿，我们就从牙齿开始查起！”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抓过平板，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滑动，语速飞快，“其实我早就已经怀疑了，三个死者，还有就是你的病人潘威，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性别，受害地点不同，死亡方式也略有不同。相同的，除了我和凶手都精通解剖学之外，就是这个……”
等李晓伟终于看清楚章桐手中平板上停下的那个特殊画面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画面中，死者的口腔部位，牙齿都没了，黑洞洞的，仿佛在呐喊……
“牙齿……”李晓伟小声说道，“牙齿都没了！”
章桐点点头，叹了口气：“这是这系列案子中唯一没有对外公布的地方，也就是说，知道这个的，除了我们警方就是凶手了。”
李晓伟有些出神：“牙齿，……为什么……难道说又是‘牙仙’？”
“我不相信有‘牙仙’这一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章桐说，“可是你的病人，潘威的死，却又非常蹊跷，我想，他或许是知道些有关这个案子的什么情况也说不定呢。”
“没错，牙齿，和我对你说的那个故事，一模一样！”李晓伟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伸手指着平板，人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我的病人没有骗我，看来确实有‘牙仙’杀人！”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片寂静。章桐无奈地看着李晓伟，突然叹了口气：“李医生，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我……我，我记不清了……”李晓伟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看你是太紧张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章桐指了指平板上的时间，“都已经快两点了，我也该走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
“找旅馆啊。家里又没人，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在‘休假’，你说对不？至少得像个样子。”章桐苦笑，伸手去抓自己的登山包。
李晓伟这时候才明白这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就住我家吧。”
“你家？”章桐看了看狭小的房间。
李晓伟尴尬地摸了摸头发：“条件是简陋了点，不过你放心，我睡阳台，屋里留给你。”想了想，他又神秘兮兮地接着补充道，“有阿奶在隔壁，章医生，你尽管放心睡。阿奶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听觉还是那么灵敏。”
章桐一愣，随即明白了李晓伟的良苦用心，不由得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李医生，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多谢了。”
这一晚，或许是换了床睡觉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心事，章桐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她不敢闭上双眼，最后实在是太困了，干脆就微微合上双眼，然后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尸检报告中的相关节点。她有种感觉，凶手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机，肯定是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真相就在脑海中那不满伤痕的尸体上，触手可及！
<h3>2.</h3>
夜深了，远在城北的梅园公墓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白天的时候，这里还能偶尔见到一些人来祭奠自己逝去的亲人，可是到了夜晚便伸手不见五指，哪怕连流浪狗都不会前来光顾。
梅园公墓很大，面对一个天然形成的宝塔湖，几乎占据了整片山头。据说二十多年前最初建立时还特地请了一个颇有名气的老僧前来看风水。可如果不是因为福利待遇和工资水平相比起别的工作要高好几个档次的话，顾小白宁可脑子撞坏了也绝对不会选择来这里工作的。
因为和捉襟见肘的清高相比，做个收入宽裕的守墓人还是挺不错的选择。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和钞票过不去。
守夜的工作更简单，只要时不时地看一眼监控屏幕就可以。顾小白诅咒那个前不久缺了德的小偷，要不是他想钱想疯了竟然去挖坟盗取骨灰盒敲诈勒索的话，公墓方是绝对不会另外设立守夜班的。
他无聊地看着几乎一成不变的黑白监控屏幕，头发涨，昏昏欲睡。
突然，第七号屏幕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顾小白猛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坐直了，双手揉揉眼睛。
没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红外线监控探头可比人的眼睛管用多了。顾小白瞥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刚过。
这个时候，难道又是来盗取骨灰盒的？顾小白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骨直冒凉气。想去查看，双脚却死死地钉在了地面寸步难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小白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的，他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影，生怕遗漏掉任何场面，心里却在琢磨着下一步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让顾小白深感意外的是，虽然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但是从背影和动作上可以大致判断出应该是个个子矮小瘦弱的人。而且这个人并没有忙着打开墓地盖板，而是拿出蜡烛和纸钱，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开始做着祭奠的必要工作。
谁大半夜的会跑到墓地来祭奠？顾小白目瞪口呆。他分明记得墓地的门都是关着的，虽然是防君子不防小偷的栅栏门，上面也只不过是象征性地挂了一把大铁锁，但是要想进来的话也必须要把大铁锁给撬开……可是，想想这里只不过是公墓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顾小白想去看个究竟，但是双脚就像被钉子给牢牢地钉在地板上，他连头都不敢抬。
这样的过程持续有大概半个多小时，很快，那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以防万一，也是出于好奇，顾小白迅速调看别的监控镜头，果然，看见这个人正匆匆走向关着的大门。很快就从门上爬了出去。应该是外面有车停着，虽然那已经是监控探头的视野范围之外，但是从屏幕上所显现出来的两束倒车的灯光上判断，顾小白长长地出了口气——还好不是鬼！
这里毕竟是公墓，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光凭两条腿走到最近的小卖部也要二十分钟以上。
天亮以后，顾小白特地去了趟第七号监控探头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水泥做的露台上，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墓地，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

第九章 中
墓主人叫黄晓月，相片上看是个年轻的女孩，墓碑上的亡故时间是1984年的9 月8 号，正好是2 0 年前的今天。粗略推算下，死者年仅2 5 岁。
交接班的时候，老员工陈伯听了顾小白的描述，不由得皱眉，嘴里直嘀咕：“不对啊，那只是个衣冠冢。根本就没有骨灰盒，而且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家属已经快二十多年没来交墓地租金了，听行政办公室的人说，好像家人都已经搬走了。为了一个衣冠冢，大半夜的跑来祭奠，脑子烧坏了吧？”
顾小白哑口无言。
心有不甘的顾小白在下班后又绕到了那个特殊的墓地前，琢磨了一会儿后，他耸耸肩，临走时随手拍了几张相片，接着编发了一条说说传到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半夜三更来公墓祭奠一个衣冠冢，至于么？都TM 吓死老子了！有谁知道这个衣冠冢的故事吗？
中午，顾小白还躲在宿舍床上睡觉，手机提示有一条新的微信留言，他迷迷糊糊地顺手拿过手机，点开，顿时清醒了—— 想知道你微信朋友圈中所提到的那个衣冠冢的故事吗？我叫王勇，电话号码18888976686，随时恭候！
好奇害死猫，顾小白的脑子顿时清醒了。
半小时后，睡眠不足的顾小白红着眼在楼下的肯德基快餐店里见到了给自己留言的王勇。
“别废话，你真的知道那个衣冠冢的故事？”一上来，顾小白就直截了当奔主题。
王勇一言不发，笑眯眯地给顾小白递过来一张收费单据，上面写着——咨询费 五十块。
“骗子！”顾小白扭头就要走。
“别啊，我就是干这行的，靠人家的秘密吃饭！”王勇叫住了顾小白，“再说了，你一个背景干干净净的‘小白’怎么会突然之间对这个感兴趣，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对吗？如果你有秘密可以和我交换的话，我可以在这个价钱上给你打五折，也就是2 5 块！怎么样，很公平合理，对不？一顿套餐的价钱啊！”
“我哪里来什么秘密……”虽然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是人的好奇心是没有办法被抑制住的。顾小白犹豫了好久，终于一咬牙，点点头，屁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好吧，我们怎么交易？”
“这是我的名片，”王勇双手捧着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地递送到对方的面前，“以后你要是有别的猛料，想赚点外快的，尽管找我。”
顾小白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了看王勇的笑脸：“你这种人就不怕遭到报应，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被人灭口？”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王勇笑得很开心，他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小型录音设备，“来，先说说你昨晚上的所见所闻吧，或许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的折扣哦！”
“一个叫黄晓月的女人，死了二十多年了，家属也早就不管她的墓地了，结果昨天晚上，确切点说是今天凌晨，有人前来祭扫她的墓地。”顾小白一脸的沮丧，“那个钟点出这事儿，差点把我给吓死。”
“你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了吗？”王勇问。
“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得清啊，再说了公墓那么大，黄晓月的墓地虽然只是个衣冠冢，但是也是在山顶的那头，离我的值班室要走十多分钟的，等我赶到那里，那人早就跑了！”顾小白皱眉看着王勇，“他没偷什么东西，就只是祭奠而已，理论上我也不该干涉的。”
“那他来的交通工具你看清楚了吗？”王勇不甘心地追问。
“没有……哎，我说你怎么像个警察啊，问个不停，明明是该我来问你的，不然这钱我不就花得太冤枉了。”顾小白一脸的不乐意。
“有来有去嘛，你那么急干嘛？不问清楚你昨天晚上的经历，我怎么告诉你这个黄晓月的故事？”王勇得意地嘿嘿一笑。
“我只不过是好奇，现在倒好，算是被你彻底给拉到这个坑里来了。”顾小白长叹一声，左右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他的交通工具应该是汽车，因为我们公墓的位置很偏，那么晚，离有人的地方光是步行还得半个小时，我想这家伙肯定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在监控探头中我也看到了疑似汽车尾灯的光束。不过你不用费心去当什么名侦探柯南了。”
“为什么？”王勇顿时来了兴趣，他笑眯眯地看着顾小白，静等着他告诉自己答案。
“很简单啊，我们那个鬼地方离最近的公路都有十多分钟车程，根本就没有监控探头给你看。最近的一个监控探头离我们墓园有二十多公里，而在这二十多公里的距离内，足足有五个路口可以供你消失。”顾小白愁眉苦脸地说道，“所以我叫你别白费功夫了。”
“哟，真没想到你了解得这么清楚？”王勇感到很意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大惊小怪干吗？”顾小白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每星期要花五天时间在这么一个无聊透顶的地方度过的话，我相信你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的。好了，说说黄晓月的故事吧，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她只有衣冠冢？难道说她没死？”
王勇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道：“没找到尸体！所以说，她死了，也是一个屈死鬼！”
顾小白目瞪口呆：“你瞎说，死人不会开车！”
“这么说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人是个女人！”王勇把脸一沉，压低嗓门步步紧逼，“你怎么那么肯定一定是阳间的车呢？”
顾小白渐渐地脸色惨白，最终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回身来，朝王勇的桌上丢了一张五十的纸币，然后就跟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王勇双眉一挑，看着揉成一团的五十元面额纸币，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勇知道自己挖到了一个大金矿，他相信只要顺着自己所掌握的线索步步向前，就会不费吹灰之力地赚到更多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会不喜欢钱的。
<h3>2.</h3>
章桐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窝在沙发里，笔记本电脑开着，一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一个人真的不能有太多的心事。工作十多年，自己经手的案子几乎上千，要这么大海捞针地去找那只想置自己于死地的黑手，真是难比登天，可是除了这个方法，章桐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
强打起精神，她拿过水笔，打算在拍纸簿上记下刚才看的案子尸检报告上的一些要点，可是划拉了两下，纸上却没有字迹，原来是水笔没水了。章桐皱眉来到李晓伟的写字台边，拉开抽屉打算寻找别的笔。
有时候，秘密的揭开没有任何征兆。当章桐看到那张发黄的相片时，从最初的无意一瞥到冷不丁地心头一震，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打开抽屉的初衷。
这个女人很面熟！
相片中的年轻女人，和那稚嫩的小男孩，从面部的遗传特征来看，显然就是母子俩，而小男孩脸部轮廓的辨别上也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李晓伟的影子。但是这看似很普通的一张老相片却让章桐疑惑不解。
“这是阿伟和他妈妈的最后一张合影。”阿奶的声音突然从章桐的身后响起，让她不由得吓了一跳，相片差点从手中滑落。
章桐连忙转身，神情有些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他的东西，我是在找笔，无意中看到的。”
阿奶微微一笑，摆摆手：“没事啦，阿妹，相片中的阿伟那时候才三岁半。”
“是吗？他妈妈长得好漂亮！”章桐有口无心地说道，她的脑子里还在快速搜寻着这张看似熟悉的脸。
“再漂亮也抵不过死亡啊！阿伟这孩子可怜，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的。”丢下这句话后，阿奶转身颤颤巍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应声关上。
私人侦探王勇的话又一次在章桐的耳边响起，—— “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应得的。李医生，按照那个匿名雇主的话，接下来，就是你该偿还的时候了。好好想想，李医生，你究竟得罪过谁？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说是你的家里人？所以呢，给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事情发生了，再来懊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迟了。”
章桐没有再犹豫，她掏出手机，对准相片，摁下了拍照的键。拍完照片后，把相片又塞了回去，，然后用力关上了抽屉。
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相片！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章桐匆匆地给李晓伟留了一张字条，接着就背着登山包离开了李晓伟的家。
站在窗边，看着章桐冒雨跑出楼道来到巷子口，没过多久就拦下一部出租车扬长而去，阿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走出肯德基餐厅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王勇咬牙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一头就钻进了自己的大众牌皮卡车里。
车子已经买了好几年了，王勇全指望着自己的生意兴隆，然后赶紧换一辆新的，那样一来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开着已经报废的车在路上跑了。
现在看来，生意总算有了转机。
他刚想发动汽车，转念一琢磨，在警局档案室工作的战友应该还没下班，这时候给他打个电话还来得及。王勇便利索地掏出了牛仔裤兜里的手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把来意讲清楚后，曾经一起在部队里打拼过的兄弟却一口回绝，似乎连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王勇皱了皱眉，他不死心，面对能给他带来金钱的秘密，他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那，涛哥，既然不让我看档案，我也不难为你，要不，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好不？反正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想应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你说对不对？而且我现在干哪一行你也是清楚的，我这个人可是很讲原则的，绝对不会出去乱说。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地叹息，表示妥协：“真拿你没办法，说吧，趁我们头儿现在不在办公室里。”
“第一个问题，那个赵家瑞案中失踪的黄晓月，已经确定死亡了吗？”
“法律意义上是死亡了，因为失踪两年以上都可以被宣布为死亡，而黄晓月的家属是在女儿失踪五年后宣布的死亡，我记得还搞了个什么衣冠冢，像模像样地买了块墓地安葬了女儿在世时曾经穿过的衣服之类，当时在媒体上还是很轰动的。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警方并没有见到黄晓月的尸体。所以按照当时的法律，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直系亲属出面，我们警方是不能把她宣布为死亡的。”
“OK ，那下一个问题，黄晓月真的牵涉进了赵家瑞的案子中了吗？她最终有没有被确认为赵家瑞系列杀人案中的最后一个死者？”因为激动，王勇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记得赵家瑞案件的卷宗中记载得很清楚，找到的死者遗骸是十一具，而不是如赵家瑞在警局所供述的十二个，但是黄晓月确实是失踪了，只是可惜，赵家瑞到死都没有说出她的尸体下落，就一再坚持说人是他杀的，杀了丢哪里了就记不清了，他的案子最终也就只定了十一条人命，而黄晓月的卷宗上现在还写着——失踪，家属在法院公告死亡。其实说到底，赵家瑞从被捕到判刑到最后执行死刑，他对自己的案子杀人动机根本就只字不提，而那十一具尸体大部分都是被人陆续发现的，除了他自己供述的以外，他都爽快地点头认可了。还有还有，那个黄晓月，知道吗？她竟然是赵家瑞的老婆，你说多么有戏剧性！这种人连自己刚过门没几年的老婆都杀，简直毫无人性，只是可惜，没有发现尸体就不好认定杀人……哎呀，看我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你别再来害我了，老弟，这事你千万可别出去乱说啊，搞不好我会丢饭碗的，下回请我喝茶。”电话应声挂断。
王勇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像极了一条嗅到了猎物的猎犬，嘴角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刚打算给李晓伟打电话，可是很快就打消了念头，迅速用语音发出一条短信给那个神秘的邮件地址，接着就把手机随手丢到副驾驶座上，然后把皮卡车开上了高架桥。
叫你不把我当回事，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信心满满的王勇把新的目的地输入了导航仪。他很清楚自己还差最后一环，只要能找到当年的医院档案，那么一切谜团就可以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悉数迎刃而解了。
晚上回到家后，王勇刚打开电脑就听到了邮箱所发出的悦耳的叮咚声，在反复几遍读完邮件后，王勇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看着手上的这张发黄的老档案纸，他的耳边分明听到了钱的声音。
要知道这可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第九章 下
<h3>3.</h3>
相片中的女人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和李晓伟有着明显的基因遗传关系，那个宽宽的的额骨和鼻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章桐感到心烦意乱，便干脆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难道说她真的没有死？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联系呢？
这张脸，自己不会记错，她叫黄晓月。将近三十年前的一起凶杀案的疑似被害者，父亲工作笔记中有她的一张翻拍的小相片，当时曾经被用在寻人启事上。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她的遗体。而黄晓月的家人则坚持认定黄晓月已经死在即是她丈夫又是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的手里。这件事在当时的舆论媒体上曾经掀起过很大的风波。
而最主要的是章桐对自己父亲章鹏所亲手办理过的每一起案件都记忆尤为深刻。因为没有发现尸体，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所以当时同时兼任副局长的父亲并没有同意把死者的名字加入到赵家瑞连环杀人案的被害者名单中去。但是当时参与办案的人却坚决反对，并且十分肯定地说黄晓月已经失踪多日，更何况赵家瑞亲口说出了黄晓月已经被害的消息。
而作为一个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的女孩子，突然杳无音讯绝对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在父亲的工作笔记中，这个案件的结尾处是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章桐深信父亲当时肯定也是对此心存疑虑的。
可是章桐记得很清楚，案发时黄晓月的登记年龄不会超过2 5 岁。但是相片中的女人却成熟了许多。还有就是，根据记录，黄晓月失踪时的婚姻状态是已婚，子嗣一栏却是空着的，表示没有子嗣。
那这一张相片又意味着什么？黄晓月如果仍然活着的话，没有理由不找自己的家人。而李晓伟的阿奶却说黄晓月是李晓伟的生母。也就是说黄晓月不止是对外隐瞒了自己的丈夫就是赵家瑞这件事，还隐瞒了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李晓伟。
章桐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查了李晓伟阿奶方淑华的档案记录，却发现对方并未结婚，而李晓伟的户籍资料上显示他是被人收养的，收养时的实际年龄是四岁。
事情的发展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远处似乎传来了阵阵雷声的轰鸣。章桐感到有些饿了，就站起身，离开写字桌去找点东西吃。
印象中冰箱里还有块蛋糕，可是打开冰箱后，看着外包装上的保质期，章桐还是迅速打消了把它吃下去的念头。下碗面吧，她一边磨磨蹭蹭地走向厨房，一边嘴里嘀咕着。
经过玄关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伴随着猛烈的拍打声。章桐不由得皱眉，自己家里一般不会有访客，这个时候会是谁？
打开门，隔着防护链条，章桐吃惊地看着李晓伟，后者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她的面前，样貌显得狼狈不堪。
“怎么会是你？你来这儿干吗？”章桐皱眉问。
“快开门，我都快冻死了！你这儿真不好找，快打开门让我进去吧！”李晓伟毫不客气地抱怨着，一边还使劲地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章桐犹豫了下，鬼使神差般地顺手拉开了防护链，把李晓伟让进了屋。
十多分钟后，眼看着大口大口喝着姜汤的李晓伟渐渐恢复了平静，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门框上，一脸的疑惑：“李医生，你怎么来了？还有，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的？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地址啊。”
“都是我阿奶，你跟她说过你住在阳光嘉园这里，说过你家楼下养着一条成天叫唤个不停的狗，还说过你家住在三楼，我冒着雨整个小区晃两圈，就你们这里有狗叫，三楼就两户人家，这样的概率，还用得着我说么？”李晓伟为自己的成功推理显得很得意。
章桐心服口服：“真没想到阿奶年纪那么大，记性却那么好。”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错了，阿奶应该是得了美尼尔氏综合症，一天中有一多半的时间是浑浑噩噩的，我想一周后你再去我家的话，她应该就不会认识你了。”
章桐心里一怔：“我知道这个病，是无法逆转的。”
李晓伟点点头，眉宇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伤感：“阿奶是一手把我带大的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的将来，她会连我是谁都记不得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李晓伟脸上刻意挤出了一丝笑容，顺便转换了话题，口气中略带埋怨，”你为什么要走啊章医生，，回家后看见你不在，我就赶紧出来找你了。”
“是吗？不过反正我也要回家的。老麻烦你也不好。”章桐耸耸肩，笑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微微有些尴尬：“是的是的……”
正在这时，电脑发出了滴滴声，不一会儿，潘健的头像就在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章主任，章主任，你在吗？”
章桐冲着李晓伟点点头，赶紧穿过沙发来到写字桌边，点开屏幕。
正等着有些焦急的潘健一见章桐来了，连忙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你判断得没错，章主任，这张相片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了吧？通过面部数据点的采集和对应的鼻子扁平程度以及颧骨的宽度统计显示，相片中的女人和孩子是母子俩，他们面部有很明显的遗传特征……”一边说着，潘健一边在镜头前晃了晃手中的相片。
章桐感到有些莫名的尴尬。
“还有啊，三个死者的牙齿，都是被同一种工具给一个个拔除的。应该是拔牙钳，专业的牙医工具，不过网上都可以买到。这里要说明的是，经过毒物生化检验，结果显示死者体内并没有麻醉剂。”
“这怎么可能？”李晓伟脱口而出。
他的出现让潘健颇感意外，在镜头里发出了“哎呀”一声，章桐再想把镜头拉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
章桐懊恼地转头瞪了李晓伟一眼，小声嘟囔：“我们没事，李医生就是顺路经过来坐坐，马上就走的。你继续说吧，没事。”
李晓伟一脸的狼狈，连忙点头附和。
章桐问：“阿健，你说没有麻醉剂的残留物，那难道说已经排出体外了？”
潘健摇摇头：“章主任，没那么简单。无论哪种方法都试过了，死者体内都是干净的。也就是说，凶手在解剖过程中，死者的行动能力已经完全丧失了，所以没有办法反抗。”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看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神经剥离。他们成了实验室里的白老鼠！”
关上电脑后，屋子安静得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窗外雨声不断。
许久，李晓伟哑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调查这张相片？你看到它的时候知道相片中的女人是谁吗？”
章桐点点头：“阿奶说了，这是你的母亲，相片是你三岁半的时候照的。有人雇了王勇调查你。你应该还记得王勇说过的话。”
“我当然记得。他说过可能和我的家族有关。我母亲在我三岁半的时候去世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对那时候的记忆没有留下多少。这么多年来每年清明我也没给她上过坟烧过纸，我的生活中一直都是阿奶抚养我长大。”
“户籍资料显示你是被方淑华，也就是你阿奶给收养的，收养年龄是四岁，那你父亲呢？”章桐问。
“也死了，不过那是我五岁以后的事了，是听我阿奶说的。我直到现在还能经常梦见我的父亲，但是因为他很少回家，一年不到一次的几率吧，所以我对他的印象不深，所以也就可有可无了，奇怪的是，大多数都是晚上的记忆，支离破碎的。“李晓伟苦笑，”所以呢，可以说我对我的家人几乎一无所知。阿奶的记忆又是今天说不定明天的事。”
“你从相片中我母亲身上调查出了什么？“李晓伟突然疑惑地问道。
章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告诉他：“第十二名受害者，你母亲，叫黄晓月，失踪那年不到2 5 岁，根据当时的记录显示，推断是已经被害了，所以两年后家属在法院公告死亡。期间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你是学犯罪心理的，应该很清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对自己手中遇害者的具体人数有所保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知道，杀一个也是死，杀十个也是死，让死者家属无法安葬自己亲人的报复性心理的产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这不可能！”李晓伟僵硬地笑了，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不可能是杀人犯的儿子，我长得这么老实。”
章桐耸耸肩：“这不是我说了算的。黄晓月生前的合法丈夫就是赵家瑞。而且根据当时的案件卷宗显示，她的社交圈子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绯闻男友的存在。”
“胡说八道！”
李晓伟几乎是怒吼出了这四个字，话音未落，他面部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迅速伸手拉过章桐脚边的一只垃圾桶，打开盖子，然后在章桐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抱着桶就一阵天翻地覆般地狂吐，直吐到最后瘫软在地板上为止。

第十章 上
<h3>1.</h3>
昨晚，李晓伟是在章桐的沙发上度过的。钟点工冯姨的家在装修，儿子去了丈母娘家住，自然这个当妈的也就没地方可去，当李晓伟提出说请她帮忙在晚上照顾自己阿奶时，忠心耿耿陪了阿奶多年的冯姨便一口答应。
李晓伟告诉章桐，自己在来她家之前，就已经请好了二十天的年假，反正是个半死不活的工作，有和没有都一样。
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母亲的下落，如果真的死了的话，至少也该有个自己可以拜祭的地方。
早上醒来，李晓伟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章桐正襟危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章桐问。
“我们互相帮忙，你看怎么样？”李晓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信心满满。
“帮忙？”章桐一头雾水。
李晓伟点点头：“没错，我帮你找出潘威，也就是我的病人死亡的真相，而我，帮我找出我母亲的下落，怎么样，公平吧？”
章桐不由得眯起了眼：“你难道说真的相信潘威的那个有关‘牙仙’在外面四处杀人拔牙的把戏？”
“不，你错了！”李晓伟认真地说道，“潘威是个典型的妄想症病人，而我，是在发病两年以来唯一一个和他交谈最多的人，或者说，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心理医生的思维或许一下子你是不会太明白，打个比方说吧，在过去的两年中，我用一个妄想症病人的思维方式走进了潘威的世界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微一笑，“而一般人，是绝对到不了这里的。”
“所以呢？”
“潘威绝对不可能自杀！”李晓伟看着章桐，“他的尸体是你解剖的，我相信你也有同感。”
章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错，他是左撇子，但是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却有电流通过的痕迹。而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因为自杀而突然改变自己多年形成的生活习性的。并且他的右脑上有重物敲击的痕迹，半圆形的，类似于球状物。”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打昏了他以后，再抓住他的手把电线塞进了他的嘴里伪造自杀的假象？”李晓伟一脸的惊愕，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听到潘威的死亡经过。
章桐双手抱着肩，一脸的苦恼：“说到这个，我有个疑惑，一直得不到解答，那就是从昏迷倒地到触电身亡，时间不会很长。3 2 颗牙齿，再精明熟练的牙医也不可能像摘豆角那样速度飞快啊。更何况我在死者的手上并没有发现反抗的痕迹，而毒物检验中也没有发现迷幻药的残留。你说，谁会乖乖地躺在那儿随便别人把自己的牙齿拔得一干二净然后张开嘴巴含着电线被电死？”
李晓伟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有，用我们心理学上的话来说，那就是——痛感消失！形象点说就是我们人体的各种感觉都有一个总的阀门控制，我想，你也是医生，你不用我告诉你那个开关在哪里了对吗？”
章桐不由得目瞪口呆：“我怎么这么蠢！”她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潘健的号码。
“阿健，潘威的尸体还在吗？”
“在。”
“等下你到局里后马上做个头部血管造影，他剩下的颅骨部分创面损伤不是很大，我想应该足够了，然后发到我手机上。”章桐语速飞快地吩咐道。
“没问题，章主任，对了，”潘健压低了嗓门，小声说道，“章姐，不是我多嘴，你是不是被停职了？局里大家这两天都在那么传。”
章桐心里一紧，嘴上却仍然故作镇定地说道：“别听他们谣传，我只是休假，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段时间你多辛苦一点，拜托了。”
“放心吧，章姐，我一直都支持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坚持下去，我等你回来。”电话很快被挂断了。潘健的话依旧在章桐的耳边回响，有那么一刻，心里暖洋洋的，她的眼泪却几乎流了下来。
李晓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也支持你！章，章医生，那家伙，我们一起来对付！你放心吧！”
想了想，他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多个人多个帮手，总比你单打独斗去面对要好！”
章桐突然转身看着李晓伟，皱眉说道：“不，我看你绝对不是单纯地出于对自己病人的负责！”
“是吗？”李晓伟笑了，只是有些许不自然，“那你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你别心虚。我只是说对于一个还称不上是朋友的人略有隐瞒非常正常，更何况是自己的秘密，你说对不对？”章桐的脸上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不介意，毕竟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帮你就是。黄晓月毕竟是你母亲，而且你的父亲，他的死，你肯定也想知道原因，对不对？”
李晓伟面露惊讶，随即转忧为喜：“那就一言为定。”
“那你呢？怎么帮我？”
“我帮你做profile 啊，我就是干这行的，还是有点小名气的哦。”李晓伟调皮地眨了眨眼，“赶紧吃点东西，我们去潘威的家，和他老婆谈谈！”
“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他是单身吗？”章桐好奇地问。
李晓伟笑了：“没结婚就不能同居吗？看来你真是一个死脑筋的女人！”
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章桐的脸却突然红了。
潘威的单身宿舍干净整洁得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曾经住过人。如果不是门口还贴着黄白相间的警戒带的话，说这里几天前还曾经是一个案发现场真的是没有多少人会相信。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卢浩天突然发觉自己这个堂堂的刑警队长在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孩面前的窘境简直可以用‘束手无策’四个字来形容。而孩子的哭闹声所产生的噪音分贝绝对不亚于装修队的所使用的冲击钻。
最最要命的是，此刻的他明明已经火冒三丈却又不得不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他不可能自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一边哄着怀里吵闹不休的两岁光景的小男孩，一边头也不抬地一口回绝道，“所以你们别胡说八道！阿威他是脑子有问题，但是还不至于有问题到把电线塞进自己嘴巴里去的地步！”
“为什么这么说？“卢浩天不由得感到很好奇，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眼前这个几乎站都站不稳的头发稀疏发黄的小男孩，心里嘀咕这孩子都快两三岁了，怎么还站不稳？不会是得了什么病也说不准。不过这么凶的女人养出营养不良的孩子来一点都不奇怪。想到这儿，卢浩天暗暗地叹了口气。
“道理很简单啊，你说一个每天不愁吃穿的傻子，整天笑呵呵的，还有啥好想不开的，你说对不对？”女人从自己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重重地“哼！”
卢浩天和助手阿强不由得面面相觑，面露苦笑。
“对不起，你是……他的保姆还是他的亲戚？”
女人一瞪眼：“要我说多少遍？我是潘威的女人，这是他的宝贝儿子，如假包换！”
卢浩天一头雾水，便伸手指指自己的笔记本：“户籍资料上潘威不是没有成家吗？你怎么说是他老婆呢？”
“是吗？”女人对此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她弯下腰，全神贯注地擦拭着小男孩手中刚才掉在地板上的糖块，然后旁若无人般地一口塞进自己嘴巴，边嚼边嘟囔，“不奇怪，我们属于先上车后买票那一类。”
“先上车……？”卢浩天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站着的阿强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卢浩天这时候才总算弄明白了眼前这个孙二娘般的年轻女人的真正身份原来只是潘威的同居女友。他想了想，犹豫不决地说道：“那你知道潘威的真正病情吗？”
“知道啊，不就是想象力丰富一点么，就是经常会自己和自己说话的，别的又没什么。对我们娘儿俩挺好的，要啥给啥。要不是这次突然遭天杀的出了事，他答应过我们年底要娶我们娘儿俩过门的。”说着，正忙着给小男孩擦鼻涕的女人抬起头，盯着卢浩天，目光咄咄逼人，“现在，你们警察来告诉我，一个正准备结婚的男人怎么会突然选择自杀？”
阿强有点吞吞吐吐，显然是被女人的气势给吓了一跳：“林女士，请问，你既然声称是潘威的同居女友，为什么我们在现场，这里，也就是潘威被害的单身宿舍里却并没有发现你和孩子的痕迹呢？而且，潘威为什么要向公司申请单身宿舍？”
女人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伸手把正试图挣脱女人怀抱的小男孩给拽到大腿上，然后腾出一只手从挎包里摸出自己的皮夹，甩给阿强：“看，里面的相片，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啊，这是单身宿舍，你明白吗？公司条件不允许。对了，我忘了跟你说了，阿威的工作就是编程，制作游戏程序，所以有时候会需要安静，可是我们自从有了这么个小崽子以后，家里几乎没有一分钟是可以安安静静用来做点自己的事情的，所以，你说那是单身宿舍也好，说是‘避难所’也好，自然也就找不到与他工作无关的东西了。”
阿强毫无悬念地灰溜溜败下阵来，脸不由得涨得通红。他连忙咳嗽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你们现在的……地址？”
“上官弄28号。”女人没好气地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么几个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伸手抓过钱包塞进裤兜里，“我可以走了么，警官？孩子回家还要吃奶！”
小男孩在一边助威似得闹得更起劲了，卢浩天忙不迭地点头。
打发下属送走潘威的同居女友后，卢浩天看看阿强：“只有一个办法了。”
“卢队，你的意思是？”
“找到最了解死者的人！”卢浩天目光坚定，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谁？”
卢浩天一瞪眼：“你怎么这么笨，他的心理医生啊！那个神经兮兮的李医生！赶紧给我找来！”
看着阿强向警车一路小跑而去的背影，卢浩天不由得长叹一声，摇摇头，嘴里自言自语：“说你是菜鸟还就是菜鸟，根本就不是干外勤的料！”

第十章 中
<h3>2.</h3>
中午，天气变得有些闷热了起来，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章桐不由得暗暗叫苦。
上官弄28号，就在一家面粉厂的后面，李晓伟和章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摇摇欲坠的号码牌。
整条弄堂里黑漆漆的，私自拉建的电线横七竖八，就像蜘蛛网一般遍布着弄堂的上空，有时候不得不低着头才能小心不被电线挂上。
当然了，顾得了上面自然也就无法顾及自己的脚面，章桐刚想张嘴提醒他，李晓伟的皮鞋就一脚踩到了新鲜的狗屎。
“这他妈什么鬼地方！”李晓伟恼怒地咒骂了一句。
“人住的地方啊，难道你就没住过这种贫民区么？”章桐幸灾乐祸地看着李晓伟，“我出警的时候什么地方都去过，这些还真不算什么。”
李晓伟的目光自然就落到了章桐的双脚上，他突然很佩服这个女人的沉着和机敏，因为她的脚上正穿着一双雨靴，而此刻，头顶的人工蜘蛛网根本就抵挡不住愈来愈密集的雨珠。
屋内传出了孩童哭闹的声音，李晓伟冲着章桐使了个眼色，便上前敲门。
“有人在家吗？请开开门！”
门应声打开，出现在门缝里面的是潘威同居女友不满的脸：“怎么了？你们是哪里的？我想中午睡个觉都不行！”
“是林玉芝女士对吗？你好，我是潘威的医生，曾经给他治过病，请问能进来和你谈谈吗？”李晓伟非常有礼貌地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林玉芝不由得愣住了，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却略显瘦弱的李晓伟，随即恍然大悟：“我认识你，你来过一次！你是阿威的心理医生！”
李晓伟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走进小屋，章桐的眼前猛地一黑，屋里昏暗的光线让她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林玉芝吃力地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来摸着墙角打开了灯。
这是里外两进的民居，因为过于低矮狭小，所以屋里显得非常凌乱不堪，尤其是孩子的衣服奶瓶尿布被扔得到处都是。
“林女士，这是你的房子吗？”
林玉芝摇摇头，这时候潘威的儿子因为过于疲惫，趴在妈妈的怀里已经睡着了。
“阿威租的。每个月要三百块呢！”
“那以后，你们怎么办？”李晓伟关切地问道。
“能怎么办？我得把这小崽子养大啊，出去找事做呗。”女人的目光中充满了迷茫，“因为阿威的病，所以阿威家里没有愿意接纳他的亲人了。再说了，我都没结婚，没名没分的。”
“林女士，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阿威的情况。方便和我谈谈他吗？”李晓伟问。
林玉芝疑惑不解地看着李晓伟和章桐：“你们想知道阿威的事干什么？”
章桐想了想，从挎包里摸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我是警局的法医，我怀疑你男人不是自杀，你是否能给我们一些帮助找到真相？”
林玉芝一愣：“上午的时候，我去了阿威的公司单身宿舍，是公司的人叫我去的，说什么是要收拾一下他的遗物。就在那里，一个姓卢的警官和我刚谈过，你们是……？”
李晓伟看了看章桐，然后柔声地说道：“林女士，我只是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出面调查，算作警方证据的一种间接补充吧，有合理的证据，我们也会提交给办案的警察的。那么，现在你能和我们谈谈潘威吗？他究竟是怎么发病的？还有，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叫‘礼包’的人。你看，能不能把你所知道的和我们说一下？”
林玉芝犹豫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那好吧，阿威都死了，也没啥好隐瞒的了。既然他在世的时候那么信任你，我就全部告诉你吧。”
“在别人眼中，阿威就是个废物，性格懦弱没出息暂且不论，也没钱，但是在我看来，他却是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因为他关心我，有一次，因为我贪图凉快，外出少穿了一件衣服，结果感冒了，阿威知道后，竟然心疼地哭了！”林玉芝笑着看着李晓伟和章桐，略微停顿了下，轻轻说道，“你会因为女朋友生病而哭吗？应该不会吧？但是他会！所以，阿威是个很懂得体贴人的男人，我就选择和他在一起了。”
李晓伟的脑海中闪过了潘威请自己吃蛋糕时候的样子，就因为有一次交谈中无意中讲出自己喜欢吃蛋糕，让他颇感意外的是潘威竟然记住了，后来每一次看门诊，几乎都会给他带上一块蛋糕，当然了，李晓伟最终也没有收下。
想到这儿，又想起潘威不明不白的惨死，李晓伟的心情也随之感到一些伤感。他抬头看了看章桐，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说‘礼包’嘛，我本来也不知道他是谁，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那样子让我感到有点害怕。事后我实在憋不住，就问他刚才在和谁说话，阿威笑眯眯很正常地回答我说，那是他哥哥，叫潘杰，小名‘礼包’。”说到这儿，林玉芝突然停住了，皱着眉，似乎有点犹豫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李晓伟有点惊讶，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难道说，他哥哥在以前出过意外？”
林玉芝点点头：“没错，我也猜到了。但是这并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知道吗，李医生？让我感到有点无法理解的是，他居然跟我说他哥哥和他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共用一个身体。所以他可以经常和哥哥说话，他哥哥会教他很多东西。”
“不奇怪，他哥哥的意外肯定多少是为了他，出于自责，又因为年幼，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他就形成了典型的人格分裂妄想症。”李晓伟长叹一声，“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林玉芝想了想，说道：“应该是他十岁的时候，记得是夏天，他后来提到过。但是对于哥哥的死因，阿威却再也没有谈起过。”
章桐突然问道：“潘威做过‘地包天’牙齿纠正手术吗？”
“没有，你怎么会问这个？他的牙齿很正常，就连平时的牙疼都没有，他身体很健康，还跟我说领证后要带我们娘儿俩去韩国旅游，现在看来，都无法实现了。我真他妈命苦！”看看酣睡的孩子，林玉芝满面愁容，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潘威突然发病大闹工作场合的事，你知道吗？”李晓伟问。
林玉芝点点头：“我知道，他同事给我打电话了。如果不是有人那么无聊的话，阿威也不会发疯！”
“‘无聊’？”章桐感到莫名其妙。
“是啊！明明知道阿威听不得拔牙的事，还就在他面前不断地讲，翻来覆去地讲，这跟没事找事有啥区别，你说是不是？”林玉芝没好气地抱怨，“我看这种人就爱欺负老实人，他该对阿威的病负责才对。”
“林女士，你知道潘威为什么会对拔牙这么敏感吗？”李晓伟问，他知道这是整个问题的中心点，只要知道这个答案，所有的难题就都将找到答案，他前面问了那么多，其实也都是在为后面做铺垫。
本以为林玉芝会多少犹豫一下或者干脆说不知道，但是让人感到意外的却是，她想都没想，耸耸肩直接就给出了答案：“‘牙仙’的故事咯。拿来哄孩子的，结果这小崽子照样一觉睡到大天亮，反而把阿威自己给吓得不轻，晚上还经常被惊醒，满屋子四处找自己的牙齿……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晓伟和章桐面面相觑，大家谁都没有笑。
雨停了，可是尽管如此，顺着屋檐而下的积水却依旧在不大的小弄堂里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雨帘。走出狭小低矮的林玉芝家，章桐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跟在李晓伟的身后。
一直走到外面的大路上，李晓伟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身高几乎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章桐：“你有心事！”
“你查过潘威的家族病史吗？”章桐问。
李晓伟微笑着点点头：“我问过他，他说没有家族病史，但是他的家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我看他的症状是符合妄想症的。而且他的各项器官官能都很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奇异怪诞的行为。说白了，他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他那个别人看不见的朋友。”
“不，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让我好好想想……”章桐双眉紧锁。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接收页面，是一副人脑部的血管造影图。
仔细看过后，章桐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她把手机递给了李晓伟，李晓伟看了看，不由得目瞪口呆：“这不可能啊！你确定机器没出错误？”
章桐耸耸肩：“那仪器是最先进的，比你们医院里的都好，这点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抛开受损的那片颅骨，你注意到他的脑部海绵体了没？”
李晓伟点点头：“没错，显示这个人曾经死过一回，脑部血管流通曾经中断过一次。但是这根本不可能的事啊！他后面活着好好的，而且根据这个海绵体阻断的位置来看，如果发生，也是一个月左右以前的事，但是他上周还来看我门诊的，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面对只有美剧大片里才可能出现的情节，李晓伟的职业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章桐盯着李晓伟，想了想，问道：“这个故事，就是阿瑞的故事，应该是潘威上周突然告诉你的，对吗？”
“没错。”

第十章 下
章桐收起手机，转身向弄堂里快步走回去。
“哎，你去哪？”李晓伟急了，连忙追过去，“等等我啊！”
章桐头也不抬，伸出一根手指，语速飞快：“脑部出现这种情况后能被救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有医学背景的人的主导下并且大剂量服用冠心病药物，我们必须马上找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后面的案子都和这个人有关。”
章桐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很快，林玉芝的家门就出现在面前，这一回，章桐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走了进去。
林玉芝正坐在乱糟糟的床上默默地抹着眼泪，被突然闯进来的两人吓了一跳。
“最近潘威除了去看心理门诊外，还去医院看过别的什么病没？”章桐劈头盖脸就问道。
林玉芝伸手一指桌上的药瓶，七七八八一大堆，茫然地摇摇头又点头：“都在这儿了。”
章桐扑上前一顿猛翻，没多久，她兴奋地嚷嚷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倍他乐克，开博通，单硝酸异山梨酯……”说着，全然不顾林玉芝的一头雾水，转身摇晃着药瓶问道，“这些都是严格控制的处方药，没有医生药方根本开不到，林女士，潘威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手术？我是指一个月前后。”
“具体我不清楚，只是三个月前，说是有个医生能治好他的疯病，只要在脑子里做个小手术就行，也不用开刀的，他就去了，回来后确实好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没有犯病，和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这样的情况持续没多久就又恢复了……”林玉芝抱起被惊醒的孩子，一边哄着一边回答。
“你说的恢复是指什么？“李晓伟皱眉问道。
“自说自话，感觉老有个鬼跟着他似的。”林玉芝头也不抬，伸手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小尿盆，开始旁若无人般给孩子把尿，“我看啊，那个鬼应该就是他哥！”
“这些药瓶我能拿走吗？“章桐问。
“都拿走吧，反正留着也碍事，没人吃了。病历卡就在药瓶子旁边。”
章桐掏出个塑料袋，把桌上所有的药瓶不管空着还是满的统统装了进去，最后把一本病历单塞了进去。
“走吧！”
李晓伟想了想，叹了口气，从自己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叠钞票，也没数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这才转身跟着章桐离开了小屋。
没过多久，章桐又跑了进来：“林女士，您的孩子，恕我冒昧，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您放心吧，我是医生，不会伤害到您的孩子的。”
很快，在巷子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李晓伟终于看见了章桐，便迎上前去，两人一起并肩朝外走：“怎么样，顺利吗？”
章桐嘀咕了句：“她骗我，她孩子骨龄应该已经两岁三个月了，骗我说才一岁，营养不良不说，毛发还特别稀少。而且我怀疑她孩子患有严重的神经系统毛病。”
“哪一类的？”李晓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怎么没看出来？”
章桐突然站住，伸手抓住李晓伟的胳膊用力一拧。
“哎哟！”李晓伟对此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顿时疼的一声惨叫
章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把手松开：“疼吧？”
“当然啦！你想干嘛？”李晓伟一脸的委屈。
章桐却神色严峻了起来：“那孩子刚才因为贪玩，从床上掉了下来，导致左肩关节脱位。”
“你说什么？那后来呢？要不要叫医生！”
章桐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医生，恰好我也懂得复位，所以就顺手给他托回去了。”
“这……你怎么看出他患上了神经系统的毛病？”李晓伟更糊涂了。
“刚才我拧你胳膊，你立刻感觉很疼是吧？那小孩却不疼，而且自始至终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还冲我笑。”章桐认真地看着李晓伟，“你说，这还正常吗？”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h3>3.</h3>
快到下班时间了，警局刑警队办公室里却依然人头攒动。
卢浩天还没有来得及吃中午饭，所以在征求了李晓伟的同意后，干脆就把快餐盒给放在了办公桌上，一边吃一边问问题：“李医生，说说你的病人潘威吧。”
李晓伟一愣：“潘威？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啊——他得的是妄想症，病情不是很严重，平时服药就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对社会没有危害性……”
“别给我上课，李医生，这些大道理我们都懂，我问的是潘威生活中有没有仇人？”卢浩天有点不乐意了。
“当然没有，就一个同居女友，还有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李晓伟双手一摊，神情坦然，“而且据我所知，就连活着的直系亲属都是没有的。”
卢浩天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眯缝着眼看着李晓伟：“李医生，我虽然是门外汉，不懂得什么心理治疗之类的玩意儿，但是我至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尤其是潘威的死是精心掩饰的他杀，你说一个平时生活中没有仇人，没有恩怨纠纷的普通老实人突然死了，而且还是精心掩饰的他杀，就在看了你的门诊后不久就发生的没有任何征兆的他杀，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晓伟急了，连忙摆手：“我可没杀他，你们不能冤枉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医生，要是怀疑你杀人的话，你就得去隔壁坐着了，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这么简单。”卢浩天忍不住调侃道。隔壁是询问室，坐在一边的阿强嘿嘿偷笑。
“那你们找我干吗？”李晓伟问。
“很简单啊，因为你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查过他的家史，父亲意外失足坠亡，母亲失踪，他从小就在外婆家长大。……”
李晓伟点点头：“他和我说过这个，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后来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去世了。他接下来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他没有外婆，也没有亲人，至少户籍资料中中显示是如此。因为潘威就是从小被人收养的。但是，李医生，他哥哥的死因，你知道吗？”卢浩天紧紧地盯着李晓伟的双眼，似乎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李晓伟的目光中。
“他哥哥？”
“潘杰！”
李晓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听他说起过这个人。我也还是从他同居女友那边才听到的呢”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潘威最主要的病症就是和一个人不断地说话，就好像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一样，对吗？”
李晓伟点头。
卢浩天笑了：“这个人就是他哥哥，比他大三个月的哥哥——潘杰！也就是你曾经说起过的——礼包！你知道礼包是怎么死的吗，李医生？”
李晓伟彻底懵了，他茫然地摇摇头。
“是被十三岁的潘威用榔头给活活砸死的！”卢浩天轻轻拍了拍手中泛黄的卷宗，全然不顾脸色煞白的李晓伟，继续说道，“还有他父亲，当时有目击证人说是被他从家里的楼顶上推下去摔死的，而他家的楼顶到地面，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他的父亲是头下脚上这么下来的，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李晓伟突然紧张了起来：“那他母亲呢？他母亲在哪？”
卢浩天合上了卷宗，摇摇头：“失踪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估计也是凶多吉少。”紧接着，他双手十指交叉，饶有趣味地看着李晓伟：“我的李大神医，你现在还仍然可以完全确定你的病人潘威所得的是简单的妄想症吗？”
看着李晓伟一脸沮丧地离开办公室，阿强一边收拾满桌子的卷宗，一边嘴里嘟囔：“卢队，我觉得我幸幸苦苦把李医生找来也没起多大作用啊？”
卢浩天一脸的神秘：“谁说的？你看看这份档案再下决断吧。”他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的一张黄色卡片。
阿强满脸疑惑：“潘威的母亲？”
卢浩天点点头：“黑色头发，身高一米六三，苗条，肤白，职业是护士。下夜班后不见了去向，当时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难道说……”阿强双眉紧皱。
“齐肩黑发，身高一米六以上，苗条，肤白，她生前的职业是护士。”卢浩天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她的尸体呢？”
卢浩天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找到了，在老君滩上，根据卷宗纪录显示，赵家瑞承认她是第七个。只是很可惜，她和别的尸体一样因为高温的缘故导致被发现时惨不忍睹。”
“那后来是怎么确认身份的？”阿强紧张地问道。
“那时候还没有DNA系统，根据卷宗上的记录，是她的衣着被家属认了出来。不过就是瞒着潘威罢了，虽然他是被收养的，但是当时因为他还小，怕他接受不了，就没告诉他。”卢浩天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还好凶手最后伏法了。这个系列大案算是圆满结案。”
“卢队，你说的，是不是赵家瑞的案子？”阿强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架，“我记得在警校里还读到过这个案子。”
“没错，25年前轰动一时的系列杀人大案，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经手法医就是我们章主任的父亲！”卢浩天嘿嘿一笑，“你说是不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第十一章 上
星巴克咖啡馆角落
章桐看着电脑上的相片，目瞪口呆。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足足两个钟头，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以至于窗外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都没有注意到，雨点猛烈地撞击在窗玻璃上，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的人干脆奔跑了起来。但是这一切都仿佛与章桐没有任何关系。手边的咖啡早就冰凉，她浑然不觉，目光中交织着疑惑和惊愕。
这是一张已经被处决的囚犯存档相片，虽然是死后照的，五官变得僵硬恐怖，皮肤惨白且早就没有了生者的气息，但是却一点都没有改变那生来就固有的脸部骨架轮廓和五官特征。
真的得感谢那神奇的DNA ，这张脸，章桐太熟悉了。与生具有的遗传讯息忠实地在后人的脸上得到了完美的再现。章桐记得很清楚，去年参加一次同行年会的时候，有人就曾经在会上提到过这么一个观点，那就是一个人的外貌会遗传给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后人，那么按照这个理论观点推断下去的话，他的行为举止应该也会被复制遗传。因为万能的DNA所包含的的讯息是无穷无尽的，不仅仅体现在外表上。
如果这个大胆的推测只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的话，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家只会惊叹说——你真像你的父亲。章桐记得自己在年会上听到这个观点的时候也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对于一个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一个手上捏着十一条人命的凶手，一贯坚持科学至上的章桐突然感觉到有点毛骨悚然。
因为她完全可以肯定的是——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
章桐拨通了潘健的电话，只响了一下，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阿健，李晓伟医生的DNA 中Y 染色体信息确定匹配上赵家瑞的D N A 了吗？”
“是的。”章桐的心里一沉。
“对了，我记得档案室的头儿还欠我们一个人情对吗？”
“没错，章姐。还有，你啥时候来上班啊？我都快忙坏了。都两天没回过家了，身上都要发臭了。”潘健抓住这个难得机会连忙吐苦水。
“我假期明天就结束了。记得帮我问档案室要赵家瑞案子的所有档案，包括尸检资料……以你的名义。”
“没问题。”潘健想了想，继续说道，“照顾好自己，章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谢谢。”
随着夜幕降临，安平市运河边上出来散步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夜晚的城市和白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彩色的霓虹灯似乎正在努力地掩盖着这个城市中隐藏在黑暗里的无数秘密。
王勇的车缓缓地停在开源大桥的桥洞里，现在是晚上九点过八分，这个时间点之所以恰到好处的原因是无论你在街上的哪个角落里停下车，昏暗的光线下，只要注意避开监控探头，就不会有人会给你热心地贴上违停罚单。周围往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注意到坐在车中的自己。因为夜晚，所以这个时候的王勇等同于隐形。
王勇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整整一周的时间里，王勇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离自己的皮卡车不到五米远的距离就是那张让他感到激动万分的长椅，而再过七分钟，那张长椅上坐下的人，就是自己的神秘雇主！
七分钟是很快的。而为了自己所期待的这一刻，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的开场白。
看着眼前出现的人，王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拉开车门下车，笑眯眯地走向不远处的长椅。
那样子，就像一只正在逐渐接近自己猎物的狮子。他不用感到退缩，因为自己的手中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可以用来谈判的砝码。
“你好，我是王勇，您雇的私家侦探。”王勇大方地伸出了右手，上身微微向前倾，“非常荣幸为您服务。”
他看到一丝笑意在对方的目光中荡漾而起，只是奇怪的是这笑意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虽然章桐不喜欢冒险，但是她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大楼外面阳光灿烂，新近刚种下的草皮挂满露珠，在阳光下舒服地伸展着四肢，要不了多久，在冬天来临之前警局大楼前的整块空地上就都会长上草皮。
天空是淡蓝色的，一如这难得的雨后初晴。树木隐约显现出这一年之中最后的生气。
章桐却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这难得的景致。她快速绕道转到后门的入口处，这里平时没有人通过，除了法医处的人以外，别人根本就没有进出的钥匙，原因很简单——这里是运送尸体进出的唯一通道。
今天值班的是法医处的工作人员李德生，平时少言寡语，所干的活无非就是运送尸体和清理现场。在记忆中，章桐进警局工作的第一天，李德生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见到章桐，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把目光投到了别的方向。
章桐脚步匆匆，她实在是没有时间。必须抢在停职令下达之前把自己的疑问都一一解开。而之所以走后门，那也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顺着坡道走进负一楼的时候，章桐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会议室窗户。现在是早上八点刚过，潘健在电话中提到说八点有一场有关这肆起案件的案情分析会，到时候他会把汇总资料带回办公室给章桐。
潘健是章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有时候章桐对此却也有着很深的负罪感。
直到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章桐终于松了口气，一叠高高的卷宗正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尽管电话中潘健再三强调有电子档，但是章桐还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警局会议室里，空气明显变得很压抑。因为今天这次会议一开始时就被告知所涉及到的内容需要绝对对外保密。
从理论上来看，人类的指纹可以被留在任何一个平面之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停留时间的长短而已。
相比起皮肤来说，解剖刀刀柄上的指纹会比较容易提取，因为皮肤的表层有可塑性、渗透性，加上水分、毛发和油脂的阻隔，所以即使有指纹也不一定能完整提取到。而解剖刀的刀柄却不同。它所特有的表面结构几乎是完美无缺地保留下了使用者的指纹和一部分掌纹。
“这是陷害！”潘健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反驳，“你们不能以指纹来判定就是章主任做的。再说了，她为什么要杀人？没有动机！”
说是案情分析会，却只有三个人——卢浩天、张玉伟和潘健。
张玉伟点点头：“小潘，你别激动，我也相信章主任没有做这个案子……”
潘健却并没有在听张局说话，他皱眉想了想，探身拿起一卷透明胶带，然后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撕下胶条缠住自己的右手五个手指，这么来回几下，接着撕下，又把手指摸过的胶带面黏贴住了张局的笔记本，最后拉开。转头不满地瞪着卢浩天：“你去检查这本笔记本吧，我刚拿过，你可以在上面找到我的五个指纹和部分前掌纹。这把戏，我们见得多了！”
见此情景，卢浩天显得很尴尬：“你别激动，小潘，这只是合理性怀疑。”
“去他的合理性怀疑，你藏着掖着证据不说话，耽误了多少时间，这摆明了就是跟章主任过不去。”潘健伸手一指证据袋中的解剖刀，“更不用说每年我们使用过很多把这种刀具，按照规定三个月就必须淘汰一把，这把刀说不定就是我们以前使用过的。”
“再加上你们刚才所说的。我也想过，局长，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章主任合作多年的伙伴和助手来说，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章主任做的。凭借这些证据只能表明凶嫌想把这口黑锅给章主任扣上。不排除是私人恩怨。”潘健神情严肃。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个人有医学背景，懂解剖知识，知道警察办案方式，有足够的反刑侦技能，并且可能是个女性。章主任虽然与这些人没有直接的个人恩怨，但是并不排除是‘义务警察心理’所为。”固执的卢浩天并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案方向，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三张相片，“这三个死者都曾经分别牵涉进章主任经手的案件中，而且这三起案件都以证据不足而流产了。再加上这三个人的死亡方式几乎如出一辙，凶嫌没有精湛的脑部医学技艺是根本做不出来的，所有的箭头都指向章主任。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要么是她布局杀的，要么凶嫌就是和她有关，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潘健想了想，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相片，然后放大了摆在桌子上：“我现在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这是死者潘威的脑部血管造影，是章主任在休假期间叫我做的，你们看当中的海绵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卢浩天和张玉伟不由得面面相觑，摇摇头：“你是专业的，还是你来说吧。”
潘健伸出一根手指，分别指点相片中的两处地方：“看到没，有两个节点，这表明潘威脑死亡过两次！”
说着，他把潘威的相片拉到另外三张相片中间，神情严肃地说：“所以，这四个人的被害，是一个人干的，而这个人，绝对不是章主任！因为我们俩谁都没有本事把一个脑死亡的病人复活，也不愿意去承担这个风险，所以这绝对是个疯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一个天才的疯子！”
“天才的疯子？“卢浩天惊讶地问。
潘健点点头：“就是全科的医学天才，或者说就是医学学霸。很抱歉，我和章主任做不到。”
卢浩天忍不住笑了：“说起全科医学天才，那个神经兮兮的李晓伟医生就是这种的学霸啊，我查过他的学校档案，这家伙可是全医学院成绩最好的医科毕业生，全科的天才……”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犹豫不决，“全科的天才，全科的天才……难道说……是他？可是这里面应该有个女人的！……”
局长张玉伟不由得狠狠瞪了自己下属一眼：“你太急功近利了！”
潘健刚想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阵晕眩伴随着阵阵恶心袭来，他赶紧站起身借口有工作还没完成就离开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潘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卢浩天，神情严肃而又果断地说道：“卢队，作为一个法医技术员，我承认自己并不擅长评价活着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却一定要对你说——你怀疑章姐，又不公开你的证据，你就是个蠢货，因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认真最执着最坦率的法医，这个职业就是她的一切！还有，你放心吧，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会跟你竞争副局长的位置的。再见！”
卢浩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潘健关上门离开后，张玉伟想了想，转身对卢浩天说：“卢队，我想你该派个人跟在章主任身边，我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毕竟现在案子还没有什么真正的头绪。”
卢浩天点点头：“对不起，张局，我太莽撞了……”。
张玉伟一愣，随即挥挥手：“你还提那个干什么，以后注意点就是了。谁都有凭‘想当然’来对事情做决定的时候。现在一切又回到零点重新开始，好好干吧。”

第十一章 中
法医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撞开了。
潘健一进门就满脸的怒气，嘴里嘟嘟囔囔：“章姐，我这回可算是替你出了口气。”
章桐头也不抬：“你干什么了？”
“好好教训了一下那个高傲的卢浩天，我就知道这家伙老是盯着你，担心你和他竞争副局长的位置。”潘健在章桐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鸡肚肠。”
章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好好做事，别想那么多了！”
“就是嘛！”潘健悻悻然地说道。
正在这时，有人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章主任，你上班啦！”说话的是卢浩天的助手阿强，他满脸堆笑，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你来这干嘛？”潘健伸手指指阿强的箱子。
“卢队说你们缺人手，张局就安排我来你们这帮忙，直到案子结束为止，我负责几个部门之间的沟通跑腿和你们的贴身保镖。”阿强笑眯眯地抱着箱子径直走向一张空的办公桌，“以后，就请大家多多关照啦！我什么都能干的，你们放心吧。”
潘健和章桐不由得面面相觑：“我们需要保镖吗？”
阿强一脸的惊讶：“你们不知道吗？我们接到通报说云台地区都出现了好几次了，现场技术人员遭到潜藏下来的歹徒袭击，据说有一个技术员为此还进了医院ICU 病房，脑部重伤到现在还没出来。”
章桐微微皱眉，看着自己铺满一桌子的文档，干脆就不去掺和潘健他们接下来的瞎侃。
而潘健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摸出一把药丸，匆匆瞥了一眼，就塞进了嘴里，却没意识到自己水杯里的水是才泡上的，结果烫得一声惨叫。
“你脸色不好啊，潘医生，生病啦？”阿强关切地注视着潘健。
“你才有病呢，胡说八道。以后叫我潘哥，听到没？”潘健瞥了一眼还抱着大纸箱傻站着的阿强，双手抱着肩膀皱眉咕哝，“还站着干嘛？法医处的第一课，打扫卫生，跟我来吧！”
城东物流仓库区
今天接班的又迟到了！
值班员王少阳从最初的每十分钟左右看一次墙上的挂钟到后面的缩短为平均每三分钟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忍耐性变得越来越少。
肯定昨晚又去喝酒了，不然怎么每次接班几乎都会迟到？
王少阳变得焦躁不安，他叹了口气，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一排监控屏幕上。
每天从早上五点开门到晚上十点关门，期间的进出车流几乎都没有间断过。从集装箱车到小型皮卡，整个物流仓库区承载着安平市和外地所有的货品往来。
而物流仓库区北面的一块三百平米的区域，却鲜有人问津。除了每月的例行检查，平时也只是稀稀拉拉的人流进出。这里是仓库租赁区。本来活儿就轻松，所以只有三个保管员双班倒轮流负责，工作也无非就是看看监控屏幕，或者就是隔几个小时巡逻一次。
这里和前面的装载区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有人来提货，那就另当别论了。
接班的老丁几乎和所有不安分的男人一样，不是好色就是贪杯。年龄大了，自然注意力也就慢慢集中到了杯中物。一次两次迟到，也就算了，每次迟到，王少阳再好的性子也会被逼疯。
比如说现在偏偏又有人来提货，看着一辆小型皮卡慢慢悠悠地在仓库外面的坡道下停住了，王少阳嘟囔了句：“倒霉！”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最大的钥匙圈，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这个开门提货的活儿不该属于自己的！
王少阳的心情糟透了！
带着押运员走过长长的走道，最终停在了标号为3 2 7的仓库门口，伸手拧开了门锁。
卷帘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一台三十升左右的冷柜就放在仓库的正中央。仓库保管员王少阳和押运员面面相觑。
“你们什么时候送来的东西？”王少阳皱眉，伸手一指，又拍拍登记簿，“保管费交了吗？”
“别开玩笑，我们都半年没来了，这冷柜是谁的？”矮胖的押运员一头雾水。
冷柜没有上锁，王少阳大着胆子上前打开了冷柜，押运员犹豫了下，最终也凑了过去。
打开冷柜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一双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正隔着厚厚的密封袋死死地瞪着打开冷柜的两个人。这分明就是一具尸体，一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深棕色的干尸！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一声惨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3 2 7 号仓库。
直到后来面对赶来的警察，仓库保管员王少阳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刚才被自己发现的真的是尸体。
他委屈地说：“一点都不臭啊，又怎么可能是尸体，随便死个猫狗了啥的也会有味儿的啊……”
听了这话，做笔录的警员耸耸肩，双手一摊，面露无奈：“我只负责笔录，这个问题，等下问法医吧。
法医解剖室
尸体表面已经清洗过了，所有尸表所提取到的微生物证据被依次登记后也早在两小时前就被送往技术室检验。
尸体上布满了刀伤……章桐心烦意乱。这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干尸，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正常的尸体的皮肤是有弹性的，一经切割便会收缩。所以每次开始解剖前，章桐都会用记号笔在尸体皮肤上小心翼翼地标记上预定切割的地方，但是眼前这具在物流仓库冷冻柜里发现的尸体的皮肤状况实在太糟，接连换了好几支记号笔，一点标记都没有留下。
“章主任，怎么会这样？”在一边观看解剖过程的卢浩天小心翼翼地问道。
章桐没吱声，伸手拽过一把软塑料米尺测定颈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的尺寸，然后折回测量另一侧。
她只能尽力而为了。
门被推开了，潘健托着装满试管的托盘，胳膊下还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经过卢浩天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有抬，只是哼了一声就算作打过招呼了。
傻瓜都看得出潘健并不欢迎卢浩天的出现，但是为了工作，卢浩天也只能尴尬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章桐从工作台上拿过解剖刀和镊子，开始工作。
她当然明白卢浩天最纠结的问题，因为不只是他，所有在现场时看到这具尸体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不然的话，刚碰了钉子的卢浩天是不会硬着头皮来解剖室陪同尸检的。
尸体已经呈现出木乃伊的形态，在法医学上，它有一个特殊的名词——干尸。一般干尸出现的前提条件是尸体急速丧失水分，微生物繁殖受阻，尸体皮肤随之呈现出黑褐色的皮革样化，全身软组织干燥萎缩变硬，体重变为死者生前重量的十分之一，干尸就形成了。而它被发现的地点一般为大楼的顶楼或者干燥而颗粒粗大的土壤和沙粒中，自然条件完全干尸化则需要6 个月至一年的时间。眼前的这具干尸本身是完全遵循了演变的自然规则，但是让章桐感到疑惑的却并不是这个。
“死亡时间六个月以上，”她瞥了一眼潘健递过来的检验报告，双眉紧皱，回头看着卢浩天，“卢队，我更正一下，结合从尸体身上的密封袋中取到的虫卵以及尸体本身穿着织物的检验判断，她可能死了有将近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你确定没搞错？”卢浩天的反应是在意料之中的。
章桐点点头：“应该是1985年前后，因为我记得那年秋天曾经流行过一场很严重的流感，为此很多人都打了疫苗，当时所使用的是裂解型流感灭活疫苗，8 6 年的时候，这种疫苗在全国范围内就逐渐停止使用了。因为这种疫苗的副作用太大，尤其是针对孩子。而我在尸体的眼组织残留物中提取到了这种已经被淘汰的疫苗样本，这是实验室的报告。”说着，她示意潘健把报告递给卢浩天。
“她应该是刚做完疫苗后没多久就被害了。”章桐一边开始切割，一边继续说道。
“二十多年的尸体怎么还能保存得这么好？”卢浩天伸手一指解剖台上的干尸。
“这具干尸在两年前曾经被移动过，在此之前，我想她应该是处于一个密闭且干燥高温不通风的环境中，因为缺乏水分，尸体的腐烂程度停止并且很快干枯成为木乃伊状，但是特殊的环境导致微生物无法在尸体上面产卵，我们都知道，微生物也是需要氧气的，而死者原本带进去的虫卵也迅速死亡，所以，她几乎是被定格在了2 0 多年前的样子，只是干枯了而已。实验室那边对虫卵的检验也证实了这点。”章桐说道，“我们在现场之所以没有闻到臭味，那是因为把这具干尸挖出来的人直接把她放进了一个密闭的塑料收纳袋里了，同时用吸尘器抽干了袋内的所有空气。”
卢浩天皱眉：“那死因还能查出来吗？”
章桐伸手取出已经干缩成一小团的脾脏和肝脏，把它们分别放在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玻璃容器中，加入福尔马林液体。整个解剖室里安静地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十多分钟后，章桐伸手又取出了脾脏，然后指着上面的刀痕，转头对卢浩天说道：“光是脾脏上这贯穿的三刀就已经足够让她致命了。”
“那……你估计有多少刀？”卢浩天问，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章桐仔细看了看干尸，长叹一声：“不知道，应该不下二十刀，她是被活活捅死的。”
“我的老天，这叫我怎么去查？”卢浩天一脸的沮丧。

第十一章 下
“你知道赵家瑞吗？”章桐突然问道，“二十年前被处决的一个连环杀人犯？作案手法差不多，那时候不是有一具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么？这个死者符合她的年龄特征。她的名字应该叫‘黄晓月’吧。”
上官弄
李晓伟已经在这条破旧狭窄的弄堂口徘徊了一个上午，凭着本能，他知道林玉芝肯定还有什么瞒着自己的。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开口。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李晓伟也变得烦躁不安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觉章桐看自己的眼神也在微妙地变化着。有些话也不像在当初那样能对自己坦诚相待。
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可悲的是他却还不知道。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李晓伟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口气并不是很好：
“我是李晓伟。”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阿美的声音显得很慌张：“李医生，你快回来吧，医院出大事了！”
“我在休假！”
“李医生，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这个事情很紧急，快来吧，医院出大事了！”阿美焦急地说到，“主任叫你快回来，警察也来了。”
“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李晓伟脑袋嗡嗡作响，连忙向自己的车跑去。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医生，你快来吧！”
电话挂断后，李晓伟发动汽车小心翼翼地开出城中村，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来自内心深处的阵阵不安，却又感到难言的委屈。自己本来平静如水的生活在潘威告诉自己那个怪诞的故事之后就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是冥冥之中的巧合？亦或者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骗局？李晓伟心乱如麻，他突然开始怨恨起了已经惨死的潘威，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样一来可好，再也没有人告诉自己真相了。
李晓伟头疼得厉害。
远处，乌云密布，隐约可以听到雷声阵阵。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时间都会下雨。
看来冬天终于是要来了。
<h3>4.</h3>
市第一医院门诊大楼
李晓伟的车冲进门诊大楼前停车场的同时，他就看到了正站在门口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护士阿美，她也认出了李晓伟的车——一辆刚买了一年的黑色道奇酷威。
“李医生，你可来了！有人疯了，正在拼命砸你的办公室呢，快去看看吧……”阿美显得惊恐不安，“那家伙，他手里有斧子，口口声声说要宰了你，真是太可怕了！”
“报警了吗？”李晓伟加快了脚步冲进门诊底楼大厅。
“当然报警了，派出所的人就在里面，对了，院长也来了，还有保安，可是根本就没办法接近他啊，这老头疯了！”阿美跟在李晓伟的身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院长通知我赶紧把你找来！”
“办公室不止我一个人用，你们怎么知道是针对我的？”李晓伟话音刚落，眼前的一条醒目横幅让他目瞪口呆，白底红字面目狰狞地被高高地挂在门诊楼大厅的上方——杀人犯的儿子，滚出医院！
而墙上的橱窗也被人用石块砸了个粉碎，原本是自己相片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李晓伟感到天旋地转，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了一句：“谁干的？这些到底都是谁干的！”
大厅里一片安静，围观的病人家属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冰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了过来：“你是赵家瑞的儿子吧？杀人犯的儿子！还配做医生？笑话！父亲是杀人犯，儿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滚出去！你没资格在这儿上班。”
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向李晓伟扑了过来，阿美眼尖，赶紧用力推了李晓伟一把，只听见“啪”地一声，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瓷砖地面上满是破碎的花盆和泥土。李晓伟认出来了，那正是自己放在门诊室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认识什么赵家瑞呢！”李晓伟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闪出了一条道路。
这是个头发过早发白，被生活几乎压垮了的中年男人，实际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作服，满脸皱纹，眼神中充满着仇恨。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斧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张放大的相片，相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年龄在十八九岁的样子。
“大家看看，这是我姐姐季庆云，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大学毕业正准备去实习，如果不是他的那个该死的杀人犯父亲，我姐姐到现在还活着！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得到什么？我姐姐火化的时候只有她的头，身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中年男人声泪俱下，“惨啊，我姐姐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上！这杂种，知道判死刑了，还就是不肯说出我姐姐的其余遗骸在哪里，眼睁睁地看着我姐姐到现在都死无全尸！你们说，这样冷血的杀人犯的儿子，还配给我们看病？还配穿这身白大褂？”
旁观的人们脸上逐渐露出了同情，大家议论纷纷，投向李晓伟的目光也变得奇怪多了。
中年男人又拿出了一张相片：“大家看看，长得这么像，保不齐以后这家伙也会成为杀人犯都不一定！”
这是一张从报纸上翻拍下来的相片，场景是法庭的庭审现场，居中特写是一个头发被剃光的中年男子。虽然相片因为报纸翻拍的缘故变得有些模糊，但是却丝毫不影响男人的脸部特征和表情的展现。
李晓伟浑身一震，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这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因为无数次梦中，他都见到过这双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李晓伟突然挤出人群，来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子就拼命干呕了起来，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不，我没有杀人！我父亲是杀人犯并不表明我也会成为杀人犯！我和父亲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吧。”
李晓伟感激地抬起头，章桐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谢谢……”
“走吧，陪我吃饭去！”说完这句话后，章桐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李晓伟的车。
李晓伟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道奇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李晓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中去了。
半小时后 C-town 西餐厅
正是下午茶的时间，这里人不多。诺大的餐厅里除了章桐和李晓伟之外，就只有在角落里坐着的那对年轻的恋人。
看着满桌子的食物，李晓伟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你需要吃点东西。”章桐认真地说道。
“他为什么要毁了我！”李晓伟喃喃自语，“我长得像那个人又怎么样？我是医生，我不是杀人犯，我也不会去杀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他的儿子，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章桐小声说道，“因为你从小就被人送到福利院，所以你的生物样本 讯息按照法律规定在你成年后被输入了系统数据库，虽然后来你被人收养了，但是这个记录是不能抹去的。对不起，我忍不住做了比较，可以确定你就是赵家瑞的儿子。”
“天呐……”李晓伟顿时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DNA 对于一个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别人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父亲和我的关系的……”
章桐想了想，说道：“他们应该也会找调查员查这个事吧，而那个王勇，我想，是眼中只有钱的家伙，他才不会顾及后果是什么。”
听了这话，李晓伟脸色阴沉，没有吱声。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档案上赵家瑞的眼睛，神奇的DNA确实让李晓伟长了一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而赵家瑞完全配得上‘杀人不眨眼’这个评语，他就是睁着这双眼睛凝视着被害者，然后冷血地把他们逐一杀害的。
“我想，我们是遇到了共同的敌人！”
李晓伟默默抬起头。
“赵家瑞案件中十一个受害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浑身上下被切割了将近七十刀的。根据案卷记录当时赵家瑞直到执行死刑都没有说出真正的杀人动机，其实他被捕后直到判刑，根本就没有怎么谈自己做过的事情。警方在对外公布的资料中，也没有说出当时只找到了十具半的尸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晓伟皱眉看着章桐。
章桐心平气和地说道：“因为这个正在要把你毁了的人同时也想毁了我。我查过记录，当时赵家瑞，也就是你的父亲，他的案子是我父亲做的法医鉴定。”
“那个医院的闹事者？”
章桐的嘴角划过一丝轻蔑的笑容，摇摇头：“不，不是他，他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挥手叫来了服务生，利索地买了单。
“说好了今天我请客。我下午单位还有事，先走了。李医生，记住我的忠告——你只有比他更冷静，才能抓住他的马脚。你是心理医生，别忘了这个。我相信你比我聪明，我们晚上再谈。你回去好好休息下吧。暂时先别想那么多了。”
李晓伟点点头，哑声说道：“谢谢你！”
章桐莞尔一笑，转身离开了餐厅。
窗外，雨越下越大，推门走出餐厅的时候，章桐脸上的自信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了进去。
“小姐，请问你去哪儿？“司机礼貌地问道。
章桐伸了个懒腰：“枫树下关爱中心。”
出租车飞快地消失在厚厚的雨雾中。

第十二章 上
<h3>1.</h3>
位于城郊的北苑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外面看上去很普通，几栋平常的小红楼，门前一排高大的枫树在每年秋天的时候都会挂满红色的枫叶。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是那么生机盎然，哪怕冬天已经距离不远。
或许是因为枫树的缘故，所以这个小红楼群就被定名为枫树下关爱中心，但是住在这里的每一个病人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活着离开的，因为这是一家临终关爱中心。
无论过了多少年，退休 法医卓佳欣始终都坚信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人的记忆。
随着年岁的日益增长，卓佳欣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了。而晚期胰腺癌也使得他每天都不得不面对难以言状的痛苦。但是他却拒绝使用杜冷丁。
章桐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退休的卓法医正大汗淋漓地在和看护据理力争，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接受杜冷丁，哪怕活活被疼死。
“横竖都是一个死，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要打杜冷丁！再说了，疼也是疼在我身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赶紧给我走！走！听到没有！“倔强的老头拼命地挥舞着已经形同枯骨的双手，一点面子都不给对方。
看护认识章桐，因为脾气古怪的卓法医自从入院以后到现在，就只有章桐一个访客。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这是卓老的女儿。
看护冲着章桐无奈地摇摇头：“别的病人都巴不得打针，他却这么固执，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杜冷丁，盐酸哌替啶，人工合成的阿片受体激动剂，临床合成的镇痛药，被称为——温柔的吗啡，因为它的麻醉镇痛作用仅仅是吗啡同等剂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它的副作用却和吗啡不相上下，容易使人上瘾，也容易使人逐渐失去意识，处于浅睡眠的状态中。
在别的地方，杜冷丁只是一个名词，使用被严格控制，但是在类似于枫树下这种临终关怀医院，杜冷丁却是病人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救命良药’。
“卓叔叔，你还是这么固执，打了针睡一觉就不疼了，多好！”章桐笑眯眯地在老人的轮椅前坐了下来，她当然清楚晚期胰腺癌的痛苦。
老人开心地笑了：“孩子，你不懂，有时候痛，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提醒我自己——我这条老命还在！”
章桐愣住了，老人的笑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把头微微向上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酸酸的感觉才稍微淡去了些。
这些细微的举动却并没有躲过老人的双眼。
“孩子，你有心事？”老法医柔声问道，“说说吧，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你大老远地从市里跑来一趟也不容易。”
章桐尴尬的笑了：“卓叔叔，看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老人调皮地眨眨眼睛：“这就是我不想用杜冷丁的原因，我得保持脑子清醒。知道吗？那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的，无异于饮鸩止渴呢！”
章桐想了想，从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找出了几张相片，然后递给了卓佳欣：“卓叔叔，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老人戴上了老花眼镜，然后盯着相片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记得，处决的那天我是监场法医，是我亲手把他的尸体送上车的。”
“卓叔叔，这个案子是我父亲经手的，为什么你也会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这是1 9 8 5 年当时最大的一个挂牌案件？”章桐试探性地问道，她对老人的记忆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把握。
老人摇摇头：“不，他死的时候哭了！”
“赵家瑞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在他手里有十一条人命，据说上法庭都是带着笑的，被当时的媒体形容为——极度冷血。那他为什么哭？”章桐好奇地问道，“或者说出于本能害怕死亡？临终忏悔？”
“我后来听说是一个记者的几句话引起的。听典狱长说在死囚牢里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赵家瑞表现很不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强，不像别的囚犯那样又哭又闹还寻死觅活，他却很坦然，还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见人就笑着打招呼。根本就不像一个死囚。但是这些表面上的平静却在最后一天都被打破了。”老人慢悠悠地说道。
“打破？”
老人点点头，苦笑：“有个记者，从他入狱开始就一直跟着他采访，几乎每天都去找他，谈了很多很多。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反对记者介入的，因为赵家瑞虽然说对自己干的那些事都承认了，但是却并没有说出十二条人命案中最后剩下的那一具尸体的下落，以及自己的详细作案过程，反而是一副——‘赶紧处死我吧’的样子。他们走访过很多当事人，都没有办法……”
“直到后来，有人提出说让记者介入，我们注意监听，因为有些人面对警察有很好的心理素质，但是面对局外人，或许就不会那么警惕性高了，结果呢，还是一无所获。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肉体上难以抑制的疼痛，老法医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是他的脸上却依旧挂着平淡的笑容。
“赵家瑞有个软肋，就是他有孩子。据说这个记者最后就是抛出了这张王牌，才彻底摘下了赵家瑞这个杀人狂淡定从容的面具的。我在处决现场等他的时候，他是被人像麻袋一样拖进来的，”说到这儿，卓佳欣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章桐，“我想，这个孩子应该是他最想保护的人了吧。在临死前，这家伙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人性！”
章桐的眼前浮现出了李晓伟痛苦的眼神，不由得长叹一声：“是啊，在那个时候，父亲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拥有一个杀人犯的父亲，孩子肯定也会遇到更让人难以想象的糟糕局面。”
“孩子，说实在话，你有没有考虑过杀人基因的遗传？”老人话锋一转。
章桐愣住了：“不会，肯定不会！人与人是不同的个体，所接受的环境教育都是不一样的，父亲是连环杀人恶魔，并不一定表明孩子就是……”越说，章桐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言语越变得那么软弱无力。她不得不把目光转向了窗口的那盆兰花。这盆兰花似乎是整个房间中唯一带有一点色彩的东西了。
老人摆摆手，轻叹一声：“不要那么绝对，很多东西我们还是无法了解的。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孩子，基因遗传离不开显性和隐性，显性基因所体现的就是人的长相，隐性基因就是人的生活习惯、举止和认知方法。你和你父亲有着几乎一样的五官特征，脸部结构也很相似，还有一点，你知道吗？你不服输的个性，和你有时候说话的样子，真的是你父亲的翻版……这些，你又怎么解释？我想，在你内心深处，肯定也有过相同的质疑吧，我说的对吗？”
章桐无奈地低下了头，喃喃自语：“没错，卓叔叔，而且我认识这个孩子，赵家瑞的儿子。不过他现在是一个心理医生，人还不错的。我实在难以接受把他和杀人狂父亲联系在一起。所以我很矛盾。”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太善良了……”老人默默地闭上了双眼，“说起那家伙，真可惜，走得太早了。”
屋外刮起了风，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虚掩着的窗户被一阵风吹开，用力撞击墙角，发出了刺耳的噼啪声。
章桐站起身，走到窗前准备关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关上窗户后转身看着老法医：“卓叔叔，你刚才说是赵家瑞杀了十二个人，对吗？”
老人点点头。
“卓叔叔，我记得应该是十一具，卷宗上写着十一具，我反复查看过的，找到的准确数字是十具半，还有一个死者的剩下躯体没有找到，所以下葬的时候只有头颅。你为什么说是十二个人呢？”章桐皱眉问道。
卓佳欣睁开双眼，看着章桐：“那个失踪的人就是赵家瑞的妻子黄晓月。因为实在找不到她的下落，有人又听到了她的惨叫声。满地的血迹证实也是她的血型，粗略估计有四公升以上的血液，你想，一个人要是流那么多血的话，从理论上讲早就已经死亡了。但是因为没有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就无法认定是凶杀案。直到赵家瑞被捕后供述自己的罪行时，说出了黄晓月的名字。但是他仅仅是说出了名字而已，并没有找到尸体。所以最终，也就只上报了十一条人命案。”
说着，老人费力地扭动了一下麻木的臀部，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接着说道：“其实也不奇怪，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子黄晓月？”章桐问。
老人的目光一阵闪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卓叔叔，你是现在唯一能告诉我这个案子的人了。”章桐面带恳求。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案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因为现在有人继续在以他的杀人方式杀害别的无辜的人！“章桐不想让老人过于担心自己，便刻意隐去了针对自己的那一部分，“不止如此，还拿走了死者的牙齿。”
“牙齿？”老人一脸的茫然。
“卓叔叔，你听说过牙仙的故事吗？”
“这倒是没有，就是听刑警队的大李他们说赵家瑞的父亲，当地群众传说就是被牙仙害死的，不过这都是道听途说，没人相信。”老人目光茫然，若有所思地回忆道。
“但是，卓叔叔，他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只不过‘牙仙并不存在’除外。我查过当时的卷宗，赵家瑞的父亲虽然被定性为是失足摔死的，但是在死前，他的牙齿都消失了。”章桐皱眉说道，“一个活人绝对不会因为摔跤而磕掉整口的牙齿，你说对不对？”
“这个……恐怕我就爱莫能助了，丫头。因为当时根本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杀人犯的胡言乱语。”卓佳欣忍不住长叹一声。
章桐点点头：“没事，卓叔叔，你和我父亲一起处理过赵家瑞案件的尸体，还有一点我想证实一下，当时的十一具尸体的头部是不是做过神经剥离手术？”
“你是说通过对人体脑神经的剥离切割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老人惊讶地转过轮椅，面对章桐，“尸体我和你父亲一起做过尸检，我可以肯定这倒没有。”
“你听说过先天性无痛症吗？”老人突然问道。
“听说过，但是现实中很少见。这种病又叫遗传性感觉自律神经障碍。据说这种疾病类型的患者，因为神经痛感传递受到了阻滞，所以痛觉也就随之丧失了，但其他的智力、冷热感、震动、运动感知等感觉能力则是发育正常的。这种病经常伴随着无汗症，看似稀松平常，但是却十分危险，因为患者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上的病症也就很容易被忽视，所以得这种病的人死亡率特别高。……卓叔叔，你问我这个干什么？”章桐好奇的问道。
“只有自己感觉不到痛苦，所以才会没有同情心，也才会对别人有着过多的杀戮。你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手绘的尸体解剖图，上面详细标记了凶手切割受害者的具体位置。我想，你会找到答案。”卓法医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章桐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老人毕竟身患绝症，不管怎么样身体都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实在不忍心再继续打扰他了。
“卓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下周再来看你。”
老人没有说话，闭着双眼，鼻息也逐渐变得平缓。章桐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刚想打开门离开，老人的声音又一次在背后响起：“虽然说赵家瑞从来都没有谈起过自己，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孩子，是他当初豁出命也要去保护的人，我担心……”
章桐点点头，心情沉重地关上了门。

第十二章 中
<h3>2.</h3>
有钱的感觉真不错。走出酒吧的那一刻，搂着自己看中的女人，王勇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他早就已经打算好了，等明天拿到钱后，立刻就去换一辆新的越野车，要带四个驱动的那种，开在马路上绝对拉风！男人嘛，有了钱就是要学会享受的。至于说自己停在停车场里的那辆破皮卡车，无所谓了，明天再来开走也不迟。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在王勇的怀中吃吃地傻笑。如果不是她的搀扶，王勇估计自己早就已经趴地上了。酒喝太多了，天旋地转的，王勇发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酒吧门口虽然停满了车，也来来往往的很是热闹，但是王勇刚才叫的网约车却始终都不见影子。
“王先生，你确定叫车了吗？”年起女人撒着娇问道。
“当然啦，没叫车的话我们，我们去哪儿啊，BA 3574 , 是一辆丰田卡罗拉，黑色的，你帮我看着点啊！”在酒精的作用下，王勇感觉自己的舌头整整大了三圈，毫不夸张地说再下去自己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一辆车在王勇身边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因为黑灯瞎火的缘故，王勇看不清楚颜色。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几句后就拉开车门倒在了后车椅上。年轻女人并没有上车，只是从开着的车窗里接过一卷钞票，莞尔一笑，转身就又钻进了酒吧。
几分钟后，一辆车牌号为B A 3574 的黑色丰田卡罗拉停在了酒吧门前，他等了十多分钟，在电话总是显示关机的状态下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后，就自认倒霉把车开走了。这对他来说毕竟被人放鸽子已经成了常态。
车辆行驶过程中车的零件碰撞所发出的哐当声惊醒了王勇，他忍着头痛努力想睁大自己的双眼，眼前却是让人郁闷的一片漆黑。
“哎，我在哪儿啊？我到底在哪儿？”他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便试图坐起来。
身体纹丝不动，但是奇怪的是自己的脑海里却是那么清醒，好像根本就没有喝酒一样，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我在哪儿？为什么我动不了啊！有人吗？……”耳畔除了汽车开动的声音，别的，无声无息，自己就好像被活活地困死在身体里一样。
王勇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
眼前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应该是车外街面上的路灯吧，照射在散发着臭味和机油味的后排车椅上，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但是王勇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现在所在的车里并不是什么丰田卡罗拉网约车，而偏偏就是自己的那辆停在酒吧停车场里等着明天去取回的破皮卡车！因为这辆车已经跟了他好几年了，车里的每一块污渍他几乎都了如指掌！
王勇本能地感觉事情不妙，脑海中闪电般地出现了三小时前，雇主嘴角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王勇如坠冰窟，不由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皮卡车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的刹那，王勇的耳边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后车门打开，灯光再次亮起，只是变得刺眼而让人根本无法去直视。
可怕的是他现在连闭上双眼的功能都诡异般地消失了，就像一具活生生的人偶。
他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上方，一动不动，不止是眼珠，他的四肢，也无法再动弹，身体就好像不再属于他一样。就着头顶刺眼的灯光，他依稀看到了一个闪烁着银光的长长的东西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紧接着，它缩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一颗血淋淋的牙齿。
那是拔牙钳！
王勇心里一惊，他本能地发出了渗人的惨叫，耳边却只传来了沉闷的嗡嗡声，像极了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还没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拔牙钳又一次伸了进去，这一次却是直接捅开了他的喉咙。
王勇的恐惧迅速遍布全身，因为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像这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一样。
拔牙钳再一次缩回去的时候，又带走了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如此反复，新鲜的血液如潮涌般灌进了他的咽喉，他惊恐万状，他想闭上嘴巴，至少屏住呼吸，可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嘴巴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救救我，救命啊……
王勇拼命喊叫，却是徒劳。除了那逐渐放大的瞳孔外，他的整个躯体纹丝不动，任由对方用专业的牙医工具利索地取下了他所有的牙齿。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难以言状的惊恐让王勇昏了过去。
为什么，明明自己是在温柔乡，为什么却转眼之间掉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王勇到死都无法弄明白。
凌晨，江边
这里没有监控，风很大，江水拼命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白天也没什么人过来，因为这个路段太危险了，如果碰上马虎的喝醉酒的司机，很有可能会被他撞下江去。
一辆黑色的皮卡车在江边停了下来，无声无息，司机没有开灯，他钻出车门，走到副驾驶的位置一边，把身子探进去，用力地把一个人挪到了空出来的驾驶座上，然后在踏脚板上忙碌着什么。最后，他发动车子，在车辆启动的那一刻用力关上车门，很快，小车就一头向江边冲了过去，时速定在了八十迈。很快，小车以一个漂亮的弧度冲向了滚滚的江水中，没多久就不见了踪影。江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就好像那辆车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司机在风中缩紧了脖子，实在是冷。他可不想在江边久待，转身快步向山崖上走去，那里有一条只有少数驴友才知道的小道，可以直通另一条公路。
他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除了天知地知，不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另外一个活人知道。
这就是秘密！而靠窃取别人秘密换钱花的人注定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皮卡车的体积并不小，所以不会被江水冲走，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但是那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即使打捞上来，也会被定义为——酒后驾驶或者疲劳驾驶所导致的悲剧，而就在这个鬼地方，已经死过很多没脑子的司机了。即使真的发现他是死前入的水，和自己也没关系，因为杀死他的人正是他自己。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第十二章 下
<h3>3.</h3>
早上，阳光明媚，因为已经进入九月，所以空气格外清新。
李晓伟睁开双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副绝美的画面，极致到几乎不真实——法式落地阳台的门开着，微风阵阵，白色的纱帘轻柔地飞舞，章桐正在阳台上做瑜伽，金色的晨光把女性柔美的曲线天衣无缝般地包裹在了里面。他不由得看入了迷。
“你醒了？昨晚睡得好么？”一整套动作做完后，章桐这才发现有些发呆的李晓伟正呆呆地盯着自己，她微微有些尴尬，连忙把话题扯向了别的地方，“昨晚回来，看你已经睡了，我就没打扰你。”
“睡得很好。”这明显是仓促编织起来的谎言，李晓伟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充满了歉意，“我想我该回去了，昨晚我接到了阿奶的电话，家里已经搞好了，阿奶急着想回家，她年纪大了，外面睡不习惯。这几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章桐莞尔一笑，“作为朋友，能帮你我感到很高兴。”
章桐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言不由衷的字眼，她不喜欢客套，但是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实在找不出别的话题。以前，还能和他倾心交谈，但是自从知道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的时候，职业的本能却使得她感觉自己无形中变得有些虚伪了。
遗传这个东西，确实是无法解释。章桐记得有人在医学年会上曾经提到过这个问题，基因遗传是否会同时复制犯罪基因？有人提出说犯罪是后天的，但是很快就有人反驳说两个相同的个体处在同样的环境下接受同样的教育，但是不同的个性就有可能会造成犯罪，而这个个性，偏偏离不开遗传。
李晓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后，便离开了章桐的家，他强迫自己不回头，但是他知道，章桐一直就站在阳台上，目送他钻进自己的道奇车离去。
喜欢一个人非常容易，或许是因为外表，也或许是因为内心，从那么一个无法预知的巧合开始，李晓伟记得很清楚，是那一双冰冷的手。可是他无法告诉章桐自己对她的感觉，这一次的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事业既然已经毁了，却反而感觉没有了牵挂。有些事物已经纠缠了自己很久很久，到了该去勇敢面对的时候了。
想到这儿，李晓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载音响，在《林肯公园》充满野性的歌声中用力踩下了油门。道奇车箭一般地行驶在晨光中空空荡荡的滨江大道上。
中午，江边
秋末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刻，但是坐在大众牌皮卡车驾驶室中的王勇却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确切点说在水里泡了九个多钟头以后，他终于连人带车被一个钓鱼的人发现，很快，随着大众皮卡车被吊出水面，已经被泡得有些膨胀的王勇也终于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我认识这个人！”看着缓缓落地的皮卡车，章桐皱眉嘀咕了一句。
“你认识死者？”卢浩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最近以来似乎每一具被发现的尸体都和章桐有关。
“你那么盯着我看干什么？我确实认识他。”章桐伸手一指驾驶室中几乎面目全非的王勇，“他叫王勇，是个私家侦探。”
潘健站在一旁发愣。
“私家侦探？”卢浩天皱眉问道，“章主任，我看你最近或许真的得去灵山做个法事了。”
章桐好奇地看着卢浩天：“做那玩意儿干嘛？有用吗？迷信破不了案子的。”
潘健终于憋不住了，他强忍住笑，对章桐说道：“章主任，我想我们卢大队长的意思是从城中村那具尸体开始，每个死者似乎都多多少少与你有关，现在你偏偏又认识这个死者。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只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
卢浩天尴尬地笑了笑：“没错没错，我就是那个意思。章主任别误会。”说着，他转身狠狠一拍阿强的后脑勺，“愣着干啥，赶紧开工！”
看着卢浩天和阿强慢慢走向围观的人群，潘健不由得小声说道：“章姐，卢队是属于少根筋那种类型的人，我看你以后有些事情尽量不要和他当面起冲突最好。”
章桐却神情专注地查看着死者的脖子，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潘健好心的忠告。
潘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能重重地叹口气，拿起胸前的相机开始工作。
突然，章桐转身看着潘健，神情严肃地说道：“告诉卢队，需要马上封现场，这是凶杀案，不是意外事故！”
“李晓伟？那个心理医生？失踪了？”在解剖室门口，身穿一次性手术服的卢浩天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扭住了助手阿强的脖子，“你有没有搞错，眼皮子底下的人你都看不住？”
阿强委屈地抱怨：“卢队，你又没有叫我看着他，找不到他也很正常啊。”
卢浩天刚想发火，身后却传来了章桐冷冷的声音：“够了没有，这里是解剖室，要打架出门右拐回你们办公室里闹去！”
卢浩天咬了咬牙，他知道，在这个一亩三分地，章桐是必然的女王，便压低嗓门对自己的下属狠狠地教训道：“我给你五个钟头，给我立刻把他找出来，哪怕挖地三尺！听明白没有？”
阿强一脸哀怨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训教就是不成器。”卢浩天一边偷眼看着章桐，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靠近解剖台，王勇的尸检工作就差最后的缝针收尾了。
“章主任，结果怎么样？”
“他杀！”
看卢浩天还是一副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章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顺手摘下乳胶手套，冲着他招了招手，轻轻一笑：“卢队，你过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潘健强忍住笑，没吱声，他非常清楚章桐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卢浩天刚接近，章桐便迅速双手合并以一个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向对方的脖子用力压了下去。卢浩天没有丝毫防备，被狠狠地撞在了解剖室的墙角柱子上，疼得咿哇乱叫。
“章主任，你想干什么？疼死我了！”
章桐却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说道：“别动，你现在是死者，你已经被我注射了足够多的咪达唑仑。所以任我摆布，你动弹不了。”
“咪达唑仑？”
潘健嘀咕了句：“强效镇静剂， 5 毫克以上就能放倒一匹马。”
卢浩天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贴紧冰冷的柱子，怕得罪章桐又不敢挣扎，只能继续问道：“那章主任，你的动作……？”
“我现在没有用力，但是凶手那时候却至少加了十成力在手掌上，你颈部的颈动脉只要三分钟内不供血，你就完全昏迷了，身体单薄一点的就此死了也说不定，再醒过来的时候，在咪达唑仑的作用下浑身瘫软，脑部虽然有意识，而浑身上下却再也动不了了。不过，凶手为了以防万一，”说着，章桐迅速用左手朝上一托卢浩天的下巴，右手反方向一摁住他的第三节脊椎骨，“这两个位置同时用力，不要一分钟的时间，你就彻底瘫痪。打个比方说吧，此刻你人还活着，脑子还能思维，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但是你却和你的身体完全脱节了，此刻的身体就成了你的棺材！你连你的眼皮子都眨不了。”
说到这儿，章桐才把手松开。卢浩天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才放心地左右活动了一下：“章主任，那接着呢，凶手对他干了什么？”
“他把死者的牙齿一个个都拔光了。但是死者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章桐淡淡地说道，重新又戴上了乳胶手套。
“那他的死因？”卢浩天愣住了。
“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就这么简单？”卢浩天目瞪口呆。
听了这话，章桐耸耸肩，晃了晃手中的剪子：“我想这就是凶手要的结果，带有一种惩罚性质。死者绝对不是淹死的，因为他的肺部和气管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很显然是死后入的水，他的皮卡车属于抛尸现场。而他全身瘫痪后就连呼吸也变得无法自主，这个时候即使他还活着，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呢，凶手有两个选择，要么把他送到医院，不过我个人认为送到医院也是个浪费，因为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他要是足够幸运的话，就是下半辈子带着呼吸机，最后并发炎症死在床上，要么，就是被扔到一个地方自生自灭，那种情况下，几分钟之内，就会因为呼吸肌无法运作而被活活憋死。”说着，她又伸手指了指死者，“现在看来他已经算是中了头彩了，不用承受这些痛苦，因为过于恐惧而引起的心脏猝死反而使他得到了解脱。”
“能并案吗？”卢浩天皱眉说道。
章桐摇摇头：“在前面死者的身上没有发现咪达唑仑，颈动脉上也没有发现压痕，虽然牙齿也被拔去了，但是很显然不是一个手法，所以光凭这些，我不能判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卢队，我想充其量应该只能算是模仿犯！而且是深知前面死者的具体死亡方式的模仿犯。”潘健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我个人认为这个凶手具有一定的医学背景，知道从哪里下手可以让对方直接昏迷或者死去。”
“章主任，你觉得呢？”卢浩天问道。
“很显然他要的不是从身体上惩罚死者，而是从心灵上，而过度的恐惧是可以引发猝死的，对死者来说，那就更不奇怪了。”章桐一边仔细查看着死者的颈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突然，潘健注意到章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由得皱眉，这个细小的动作只意味着一点，那就是此刻的她正在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
很快，卢浩天就满腹心事地离开了解剖室。案情分析会被安排在了一个小时后，到时候有的是时间给他向章桐提大把的问题。
解剖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只听见不锈钢手术剪、手术刀在托盘上所发出的清脆的叮当声。
许久，潘健小声问道：“章姐，你有心事。”
章桐没吱声。
“那你是不是怀疑失踪的李晓伟医生？”潘健放下剪子，抬头看着章桐。
章桐也不否认，她点点头：“没错，我确实很担心是他。”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所以潘健无法看清楚章桐这时候的脸部表情。
“章姐，我是你带出来的徒弟，所以我对你的判断是绝对不会怀疑的，我只想你告诉我，难道你真的认为这就是李晓伟医生所做的吗？”潘健神情严肃地说道。
章桐默默地摘下了口罩和手套，开始了清理工作：“在这之前，我在休假的时候就曾经和李晓伟医生谈起过前面的案子，包括作案手法。我想，如果真是他做的话，那么我就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都和他说了？”潘健不由得目瞪口呆。
“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我想，也足够拿来做模仿犯了。”章桐长叹一声，神情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与无奈中。看着潘健目光中的失落，她知道自己现在解释过多也没用，这整件事情自己一直都是被牵着走的木偶。
这种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又偏偏要硬着头皮逼着自己朝里面跳的滋味真的很难受。章桐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挫败感。
不过从心底，章桐还是坚持去相信李晓伟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冷血的杀手。只是，该死的他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第十三章 上
“李晓伟，男，三十三岁，市第一医院心理科医生，参加工作时间为四年。毕业院校为国立云台大学心理系。平时为人和善，并无不良嗜好，同事之间反应也很不错。家中只有一个中年妇人，根据户籍登记资料显示，李晓伟从小就被人收养，收养人名叫方淑华，就是这个中年妇人。两人相依为命。”说到这儿，卢浩天略微停顿了下，“有足够生物证据证实，李晓伟的D N A 中的Y 染色体和二十五年前被处决的杀人凶犯赵家瑞是完全吻合的，所以并不排除李晓伟就是赵家瑞和黄晓月的亲生儿子。”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房间里顿时一片嗡嗡声，大家面面相觑，虽然时间过去这么久，毕竟赵家瑞这个名字对于很多人来讲，还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张局皱眉问道：“确定了么？”
卢浩天没吱声，只是伸手指了指章桐。
章桐本来一直都是双手抱着肩膀默不作声，见此情景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没错，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这是系统里D N A 数据配对的结果。但是这并不表明父亲是连环杀人犯，子女也会成为杀人犯，这么推论是不科学的。”
卢浩天问：“那这个王勇，章主任，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三天前，李医生对我说有人跟踪他，就是这个私家侦探王勇。后来我们在交涉后才得知王勇是接受了某个神秘雇主的委托，对李晓伟进行跟踪调查。但是对于这个雇主，王勇自己都说无法知道更多的详情。”说到这儿，章桐耸了耸肩，“不过，对于这种人的话，我只能说必须保留一定的余地，不能百分百信任。他是靠别人的秘密生存的，所以他有这么样一个结局，我个人意见其实一点都不应该觉得奇怪。”
“那章主任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报复杀死的？”张局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在这之前，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杀了王勇图一时之快，但是凶手却偏偏选择这种费时费力的方式，还要让他活着看自己受折磨，灵魂被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躯体之内，却又无法呼救，可以说，这个凶手对他是恨之入骨的了。”
“我的下属走访下来得知王勇在被害当晚曾经出现在1918 酒吧一条街，监控镜头中显示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他是被酒吧陪酒女搀扶着坐上了自己的皮卡车走的，不过走之前明显是最成了一滩烂泥。”卢浩天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继续说道，“我们也找到了那个陪酒女阿兰，她讲述说当晚有人给她微信转了200 块钱，要她去勾引一个在吧台前喝酒的男人，并告知了详细体貌特征，而那个男人就是死者王勇，并且在几点几分左右把他搀扶出酒吧，最后保证让他上一辆皮卡车就行。酒吧里的监控证实了她所说的话。”
“找到那个人了吗？”张玉伟有些激动，因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案件突破口。
卢浩天苦笑：“张局，现在的人可不像您当初那个年代了。我请网监的查过这个微信号，结果呢，是被盗的，包括那二百块钱，也是从那个倒霉蛋的微信账户里划出去的，自始至终这个倒霉蛋对这件事都是一无所知。”
“那个陪酒女呢？她能认得出驾驶皮卡车的人吗？那监控里不是对着驾驶室里做了个亲昵的举动么？”张局心有不甘地指着监控截屏相片，问道。
卢浩天摇摇头：“对于这种只要谁有钱便是自己爹的人，这叫职业习惯，她见谁都会做这个动作，才不会去看对方长什么样呢。真可惜，停车场却偏偏没有监控探头。”
“我看，这家伙应该是个电脑高手啊！”痕迹检验工程师方小木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网监部门的高工瞥了他一眼：“我说方工啊，这你就孤陋寡闻啦，现在只要花钱在网上买个黑客软件，不用多少钱的，谁都能干这事。我手下那帮年轻人为整治这些特殊的牛皮膏药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呢。”
方小木尴尬地点了点头。众所周知警局有两个部门是最忙的，一个是刑警队，另一个就轮到网监部门了。
“前面几起凶案，都是冲着我来的，和李医生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到这儿，章桐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卢浩天，“而且在尸体身上，我看不到任何报复性的手法，相反，虽然死者是被活活解剖致死，但是事先都被剥离了相关的脑神经组织，期间甚至于还得到救治，所以整个过程，都不会感受到痛苦，我想，凶手的目的只是想报复我，让我看到他渴望复仇的内心世界。他与死者之间毫无恩怨可言，同样死者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但是这个王勇却不一样，很明显可以看出凶手就是要他活着，活着看自己受到折磨。因为中枢神经瘫痪导致心脏供血随时都可能中断，再加上大量镇静剂在体内的共同作用，死者的生命就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阿强若有所思地问道。
章桐点点头：“在没有心肺呼吸机的帮助下，任何一次细小的心脏跳动频率的改变，都很有可能导致心脏的停跳，所以，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卢浩天小声嘀咕了句：“这死法也忒悲催了点。”
章桐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桌子上的警帽帽徽，一字一顿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讲，王勇案件的凶手只能被定性为故意伤害致死，不属于故意杀人。在这一点上，凶手很聪明。”
张局想了想，皱眉问道：“章主任，那有关死者牙齿被拔掉的事，如何解释？”
章桐摇摇头：“目前来看，除了‘牙仙’这个传说故事以外，我还真的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通过死者的口腔痕迹可以看出都是用专业的拔牙钳做的，只是这种拔牙钳，网上四处都可以买到，所以这条线索目前为止我觉得没有任何进展。”
“至于说到那个死在宿舍的电脑程序员潘威，我们也调查过他当晚的动向，不过，因为监控资料不全，再加上他的宿舍所处的位置又是一个死角的缘故，所以案件可以说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但是法证方面却又坚持是谋杀，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卢浩天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的人把楼上楼下所有当晚在家的人都问遍了，包括他的同居女友，没有进展，都说不知道。话说回来，这家伙又是一个被确诊的妄想症患者，突然想到自杀也是情有可原的，我觉得并不一定要在现场找到什么遗书之类的证据，你们说对不对？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妄想症病人的脑子，难道不是么？”
听了这话，章桐只是耸耸肩，轻声说道：“尸体上证据就是这么说的，我的结论都是结合证据得出来的，不是我自己的凭空瞎想。”
“潘威和这个案子的唯一联系就是李医生的故事吧，章主任？”卢浩天烟瘾犯了，碍着张局的面子，就只能拿着烟卷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却并不点燃。
章桐点点头，事实确实如此，似乎这样一来，潘威自杀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了。只是章桐怎么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就是忘不了那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

第十三章 中
散会后，章桐整理好会议资料，刚准备离开房间，卢浩天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卢队，有什么事吗？”
“刚才在会议上，有件事我没有说。”卢浩天目光看着会议室的窗外，一片灰蒙蒙的，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什么事？”章桐皱眉，她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方淑华，就是收养李晓伟的女人，你见过吗？”
章桐点点头，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身材单薄的中年妇人的背影：“我当然见过。”
“卷宗记录上显示她应该是赵家瑞案件的专案组成员之一，我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会想到去收养赵家瑞的儿子，但是这么一来我真的开始有点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了。”卢浩天愁眉苦脸地嘟囔。
雷声阵阵，很快，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雨雾把天地间都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间狭小阴暗的乡村旅舍，黄色的灯光在哗哗的雨声中微微闪动。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所以旅社中一大半的房间都空置着，旅舍的小酒吧里更是门可罗雀。以至于李晓伟在里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看见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客人前来光顾。
李晓伟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能够好好地让脑子思考一下而不是现在的一锅粥继续下去。阿奶的生活已经拜托保姆冯阿姨照顾，冯姨对阿奶忠心耿耿。医院那边也请了足够长的假期。李晓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手机来电记录中显示已经有将近三十个未接电话，除了自己的护士阿美以外，就是章桐的来电，李晓伟干脆就把电话设置成了免打扰的状态。
眼不见心不烦。他需要的是专心而不是犹豫不决，因为李晓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后路可走。
如果可以的话，这么做就当做是为了章桐吧。想到这儿，他轻轻一笑，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压在杯子底下，然后冲着酒保点点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吧。
回到房间关上门后，他打开电脑，在等待启动的同时，铺开白纸，摘下笔帽。他需要用笔来记录一些东西。因为有时候笔远远比电脑来得更加安全可靠。
电脑启动时所响起的嘎嘎声虽然轻微却意味非常，李晓伟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他知道眼前正在打开的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的潘多拉魔盒。
章桐没有犹豫，她伸手摁下了李晓伟家里的门铃。
很快，大门就打开了，只不过出现在章桐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中年妇女，四五十岁的样子，和阿奶差不多年纪，正目光茫然地看着章桐。
“你找谁？”
章桐愣了一下，想了想，便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伸手递给对方：“我是警局的，想找下李晓伟医生。请问他在不在？”章桐这么说只是走走程序，她知道李晓伟肯定不在家，不只是不在，就连自己的电话对方都不肯接。
中年妇女摇摇头：“我是这家的阿姨，李医生说他要外出几天，让我照顾他的阿奶。你过几天再来找他吧，或者你可以直接打他电话？”
看她正要关门，章桐连忙用脚顶住门，在对方流露出不快的表情之前赶紧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找方淑华。这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中年妇女微微皱眉，不过也不好说什么，便退后一步，嘀咕了句：“好吧，你进来吧，赶紧关门，方姐身体不好，着凉的话就不好办了。”
章桐尴尬地点点头，赶紧低头钻进了门。她还是头一回这么厚着脸皮地走进人家家里。
方淑华对章桐的出现却并不感到很意外，她只是轻轻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沙发：“坐吧，丫头，就知道你会来的。”
章桐不由得感到有些吃惊：“是吗？”
“你是章鹏的女儿，其实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了，只不过啊，我不想煞风景罢了，再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起来也没多大意思了。”方淑华长叹一声，又缩回了自己的安乐摇椅里去了。
章桐心中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方老太太微微一笑：“一起共事过，他常提起你，你是他的骄傲。他和我们打赌说以后一定是你接他的班，现在看来果真没错。”
提起自己的父亲，章桐眼角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那你还记得赵家瑞的案子吗？”
“我当然记得。他杀了十二个人，在当时几乎都已经轰动了。但是像他那样的人犯案，其实一点都不奇怪。”老人慢悠悠地说道，“那样糟糕的一个童年，长大了肯定也不会快乐。”
“你调查过他？”章桐吃惊地问道。
“那可是必须的，更别提这个案子这么大。”老人笑了，狡黠的目光中流露着一丝得意，“那时候啊，我们都可有成就感了。毕竟是安平市历史上最大的一个案子，你说对不对？”
章桐用力点点头。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放在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台钟发出的有节奏的滴答声。突然，方老太太睁开了双眼，目光怪异地看着章桐：“孩子，你知道先天性无痛症吗？”
章桐感到有些茫然，这是自己这三天内第二次听到无痛症这个特殊的词汇：“我知道，这个病症很特殊的。”
“我跟你父亲不止一次提到说赵家瑞，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无痛症患者，不然的话，无法解释那么多死者身上那些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刀伤，就因为赵家瑞他自己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才会拼命地用刀去切割别人的肉体，他明摆着就是在病态地追求痛苦的刺激。这就是他的真正作案动机，但是没有人听我的！你知道吗，没有人听我的！”或许是太过于激动，方淑华紧握着摇椅扶手的手掌变得更加发白了，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激动。
“我想证明我的观点，只是很可惜，他的尸体后来被捐献了，不然的话，你父亲一定会确诊这种病的，我相信他。”
听了这话，章桐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你后来特意收养了他的儿子，因为你怕李晓伟也得上了他父亲一样的病，然后也一样去杀人！我看过福利院的收养档案，你是指定要收养他的。我想这才是你收养李晓伟的真正理由吧，对吗？”
老人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亮晶晶的东西，从震惊到欣喜直至最后的无奈，老人一声长长的叹息，复又微微阖上双眸：“你真的很聪明，阿伟没有看错你。”
“那李晓伟知道你的初衷么？”章桐不甘心地追问道。
方淑华不由得苦笑：“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傻乎乎地，我就知道是我把他宠坏了。”
章桐若有所思地看着方老太太，半晌，喃喃地说道：“阿奶，如果李晓伟被证实也是先天性无痛症的基因携带者的话，你能告诉我你会怎么办吗？”
方老太太微微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晃动着摇椅，冲着章桐桀然一笑：“如果他有这方面的任何特征显露出来的话，我当然会立刻亲手杀了他。可惜啊，可惜他目前还没有表现出来，看来我这辈子都不再有机会去证明自己的观点了……”
看着老人眼中深深的失落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袭来，章桐突然站起身，冲出了房间。来到屋外墙角，此时的她再也忍不住了，不顾身边走过的路人所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她开始蹲在墙角拼命地呕吐了起来。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缓慢滑落。收养一个人并且把他亲手养大就只是为了看出对方是否具有和父亲一样的遗传病症，如果是的话就直接杀掉，章桐实在无法想得通为什么人的心竟然可以冷酷到这种程度？

第十三章 下
“你说什么？章主任，你的话我听不明白。”卢浩天皱眉看着自己面前办公桌上的一盆多肉植物，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这种丑兮兮的所谓绿色植物，要不是后勤硬性规定说刑警队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必须放一盆植物的话，卢浩天才不会硬逼着自己成天瞪着它发愁呢。
电话那头章桐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是尽管如此，卢浩天最终还是勉强弄明白了这位章大主任的特殊要求——需要二十年前赵家瑞专案组的所有成员名单。虽然按照程序规定，法医并不直接参与办案，但是眼前这个案子却是很特殊的，身为章鹏的女儿，她根本就无法真正地去置身事外，其实即使她想置身事外，卢浩天也很清楚事实上凶手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章主任，你要那个名单干什么？”
“我刚从方淑华家里出来，我想，我知道凶手当初的杀人动机了。”停顿了下后，她又认真补充道，“我还要赵家瑞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医疗档案，所有你们能找到的，我都需要，卢队，我们时间不多了，在凶手对下一个下手之前，我们一定要抓住他。”
卢浩天惊愕地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阿强，挂断电话后，阿强迫不及待地问道：“章主任怎么说？”
“目前还无法确定，你去下田波那里，把二十年前的赵家瑞案子相关档案全都搬过来，包括专案组人员名单，就说我说的，马上就要。”看阿强还呆呆地站着，卢浩天火了，顺手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赶紧去，你等啥好事呢？”
阿强赶紧一溜小跑离开了刑警队办公室。
卢浩天伸手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摸索了老半天，终于摸到一个被压扁的香烟盒，脸上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虽然里面只剩下了一支烟。他一边叼着香烟，一边掏出打火机正准备把它点燃，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卢浩天顿时面容惨白，愣了一两秒钟后，便手忙脚乱地把香烟往桌上一丢，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章桐的电话。
电话那头却只传来了单调的嘟嘟声，始终都无人接听。
卢浩天急出了一声冷汗，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门口，对着大厅里大声嚷嚷道：“还有人吗？赶紧给我来人！赶紧的！”
他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边心里直骂自己愚蠢——章桐的父亲是专案组成员之一，他虽然死了，但是章桐还在，作为他的直系亲属，凶手的杀人名单上肯定也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而前面的三个死者就已经很明显地表露出凶手的报复心里。
“天呐，章主任要是因为这个而出事的话，我肯定会倒霉的……”卢浩天一边小声嘀嘀咕咕一边冲着向自己跑来的下属吼道，“赶紧定位技侦大队章主任的手机，我要马上找到她，确定她没事！”
话音刚落，卢浩天身后传来了潘健吃惊的声音：“章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唬我，卢队，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卢浩天一咧嘴，赶紧转身笑眯眯地看着潘健：“哦，潘法医啊，你放心吧，你们老大没事，我只是想马上找到她，这不案子都搁着没破么，她又偏偏不在……”
潘健本来就对卢浩天没啥好感觉，他撇了撇嘴：“今天她轮休，人现在不在警局很正常。”说着，他把手中王勇的尸检报告往卢浩天手里一塞，嘴里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签字！”
隔着一条马路，坐在车里看着对面正坐在站台上等公交巴士的章桐，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迷离。
章桐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身形偏瘦，齐肩短发，一个人发愣的时候总是爱歪着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身边的某个地方。她算不上是美女，却绝对耐看。难怪李晓伟会那么喜欢她。
这就是章鹏的女儿，他微微点头，伸手拿过仪表盘上的纸，右手拿起笔，用牙齿咬开笔帽，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道——她一个人？
想了想，他又在问号下面用力地划了两道。
在这期间，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巴士正缓缓进站，看着章桐上车后，他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淡淡的失落感。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章桐的名字上画圈，心情复杂，而不是选择去开车追赶巴士。因为在他看来，对于一辆已经知道目的地的巴士来说，真心没有再去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必要了。就像和魔鬼签订了契约一般，各取所需就好。
警局的玻璃大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中年妇女神色惊慌地冲了进来，见到穿警服的人就一把拽住：“我要报案！我要报案！我老公出事了！……”得到指点方向后，她就沿着走廊一头扎进了报案值班室。
“警察，我要报案，你们快去医院，我老公出事了，出大事了！……”中年妇女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目光焦躁不安。
“先坐下，请慢慢说！你先生现在人在医院里是吗？他人怎么样了？”既然听说人已经在医院了，接警的刑警队警员阿水就放心了许多，他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中年妇女一边擦着汗却并不急着坐下来，相反声音带着哭腔：“他人还活着，但是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警官先生，我求你了快去吧，去晚了就真的完蛋了。”
见此情景，阿水也不好再拖延，便匆匆和总机打了个招呼，就带着笔录本跟着中年妇女走了出去。在大厅的时候，两人和章桐擦肩而过，阿水点头打了声招呼。章桐突然停下脚步，皱眉想了想，转身叫到：“阿水，等等！”
“章法医，有什么事吗？”
章桐却上下打量着中年妇女，转而问阿水：“是家暴案吧？”
阿水有些茫然，他摇摇头：“不是啊，是她老公出事了，人在医院，生命有危险，所以需要我出警去看一下。”
“是吗？那快去吧。”章桐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厅外面的楼梯上，摇摇头，不由得感到很奇怪，“明明被人打得多次骨折，为什么就偏偏不是家暴案呢？”
“章主任，你在嘀咕什么呢？”张局正好路过，见此情景便好奇地问道。
“张局，刚才一个来报案的女的身上多处陈旧性骨折，明显是外力造成的，但是却不报家暴，只是说她老公出了意外，我担心这个事情远远没有我们所想象的来的那么简单。”章桐心事重重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玉伟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凝重的神情。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下午的时候，章桐站在解剖台旁，身穿一次性手术服，戴着口罩、手套和帽子，却低头看着刚从医院急诊室送来的尸体发呆。
“你确定是上午来报案的那个中年女人的丈夫，对吗？”章桐头也不抬地问道。
潘健查看了一下登记资料，点点头：“没错，就是从医院急诊室直接送过来的。死因……”
“怎么啦？”章桐突然意识到潘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不禁皱眉问道，“死因有什么问题吗？”
“不，恰恰是没有问题。”潘健瞪眼瞅着章桐发呆，“章姐，难怪了刚才阿水无意中说到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对我们的出现感到很意外呢，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别婆婆妈妈的，快说，死因对方定性为什么？”章桐有些不耐烦了。
似乎生怕自己看错，潘健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比对了一下医院的死亡证明，然后目瞪口呆地对章桐说道：“肯定没看错，死因是中风！”
“中风？他才多少岁！而且身体素质不错，……等等，你再仔细看一下抢救病历，核查送到医院时病人是否是处于清醒状态。”章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边嘱咐潘健一边转到尸体头部旁，仔细查看死者的颈动脉位置附近情况。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糖皮质激素只有3 ，瞳孔放大，对外部刺激无任何反应，急诊医生只能对他进行插管手术和打镇静剂……”
“他用的镇静剂是什么？咪达唑仑？”章桐皱眉看着潘健。
“一般急诊室都用这个啊，全麻抢救，更何况他的情况特殊……”突然，潘健呆住了，看着章桐怪异的神情，他不由得懊恼地喃喃自语，“我真他娘的蠢，那还需要检测咪达唑仑的体内含量吗，章姐？”
章桐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轻轻掰开死者的嘴巴，指着黑洞洞的口腔和满是裂口的牙床，歪头看着潘健，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你说呢？”

第十四章 上
一看见章桐推门走进来，惊愕之余，中年女人的眼神就开始下意识地躲闪了起来，在她身边依偎着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小男孩，明显有些营养不良，脸上挂着鼻涕，穿着脏兮兮极不合身的运动服，脚上的廉价白色胶鞋早就已经磨破了口子，只有双眼却始终都透露着警惕的目光。
章桐没有说话，径直快步走向中年女人，突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右臂然后顺势向上一提，中年女人顿时一声惨叫，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章桐抬头看向卢浩天和阿强所坐的位置，点点头：“屡次暴力所引起的外伤陈旧性骨折，肌肉坏死，已经严重影响右上肢的基本伸展功能，根据受伤位置完全可以肯定是家暴引起的。”
一听这话，中年女人顿时面色苍白，一边护着右臂，一边上身出于本能而向后退缩，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小男孩急了，上前猛推章桐，连踢带咬，嘴里愤怒地叫嚷着：“放开我妈妈，不许你伤害她！不然我叫‘牙仙’来收拾你！”
话音未落，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卢浩天这才恍然大悟，他快速翻找着公文夹中的死者相片，等翻到有关死者口腔部位的特写那张后，他顿时神情严肃了起来，刚想开口，章桐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让自己来和孩子交流。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而中年女人则在卢浩天严厉的目光制止下咬住了嘴唇暂时没有吱声。
章桐在小男孩的身边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柔声说道：“我叫章桐，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男孩犹豫不决的目光停留在了母亲的身上，中年女人随即点点头，他这才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叫帅宇康。”
“那你能和阿姨说说你遇到‘牙仙’的经历吗？”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双手插在裤兜里，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在上周五晚上遇到他的。爸爸老打我和妈妈，我害怕，就躲了起来，后来，因为，因为肚子实在太饿了，出来找吃的，就遇到他了。”
“你为什么肯定他就是‘牙仙’？你知道有关‘牙仙’的故事吗？”章桐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放心，这样的一个秘密，我是绝对不会告诉这个房间以外的人的。要不，我用秘密跟你交换？”
小男孩先是犹豫，一会儿居然点点头笑了：“成交！你可不许骗我啊。他都跟我说了的。”
“说什么了，能告诉阿姨吗？”章桐微微有些激动。
“他就是‘牙仙’。他说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代价是他要拿走牙齿。”小男孩开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他不会骗我。”
“你能告诉阿姨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想让我爸爸永远都不会再打我和妈妈，我想让他被永远地关起来。我说了，只要‘牙仙’能帮我做到这点的话，他就可以带走我爸爸的所有牙齿。”小男孩认真地说道。
章桐心里一凉，看来‘牙仙’说得确实没错，他的父亲是被永远地关了起来，只不过被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章桐最不愿意却又非常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见过‘牙仙’，那他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小男孩出人意料地用力点点头：“他还跟我说了他叫什么。”
章桐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到卢浩天的身边，压低嗓门说道：“卢队，我需要四张差不多的相片，其中一张是李晓伟医生的。马上就要。”
“没问题。”
很快，阿强就拿来了四张五寸的相。章桐一张张依次在小男孩的面前摆放，同时柔声问道：“不急，慢慢看，然后告诉阿姨，你见过其中的哪个人吗？”
小男孩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了李晓伟：“大概和他长得差不多，但是衣服不一样。那天他穿的是黑色的风衣。”
“乖，你很勇敢，最后再跟阿姨说一下，他告诉你他的名字叫什么了吗？”章桐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生生冻住了一样。
小男孩笑了：“他说他叫‘李医生’。”
房间里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卢浩天更是一脸的凝重。
章桐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奈地站起身，看着表情严肃的卢浩天，心情顿时沮丧到了极点。
难道说杀人真的能够遗传？
送走中年女人和小男孩后，刑警队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章桐转身刚要走，却被卢浩天叫住了：
“章主任，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卢队？”
“死者帅嘉勇的死因，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是指‘正式’的死因。”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他的死因和王勇的一模一样，都是颈动脉受到外力压迫时间过长而导致中枢神经受损，颈椎骨断裂后压迫中枢神经系统最终引起全身瘫痪。”想了想，章桐又补充道，“这种瘫痪是不可逆的，受害者根据自身个体的不同，最终只有两个发展可能，要么，在没有专门的医学仪器的帮助下当场因为心力衰竭而死亡，要么，就是以植物人的状态最后并发各种炎症而死在床上。这种伤害，所以说是完全没有奇迹可言的。”
“不可逆转？”卢浩天问道。
章桐点点头：“也就是无药可救。”
“什么样的人才能一口气完成这么一套连贯的动作？”
大家心里其实都很清楚，卢浩天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章桐并不傻，她轻轻叹了口气：“必须是系统接受过专门医学培训的人。”
“这些就足够了，我马上派人找李晓伟！”卢浩天愤怒地一拍桌子。
一旁的阿强却小声嘀咕道：“卢队，你冷静点，你不能光凭着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还有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的指认这两点就贸贸然抓他，这样的证据是没有说服力的。”
“我请他回来协助调查不行么？难道说非得等他跑了你才去四处找他？”卢浩天皱眉看着阿强，“你做事有点脑子好不好？”
傍晚，夕阳西下。李晓伟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眼前是一栋陈旧的居民小楼，灰暗的外墙，裸露在外的各种下水管道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阴暗低矮的楼道里更是让进来的人无形之中产生了一种压抑感。
老式的居民楼似乎都长着一样的面孔，横排六间，充其量每一间的实际面积也不会超过六十平米。站在这样的楼道里，李晓伟突然觉得自己住的房子虽然也小，但是相比之下就成了世外桃源。
刚走上三楼，李晓伟就冷不丁地一脚踩到了一个肉呼呼的类似于棍子一样的东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过后，李晓伟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边飞也似地跳开了一只黑猫，它跃到铺满灰尘的窗台上，一边舔着自己被踩疼的尾巴，一边向李晓伟投来愤怒的目光，时不时还夹杂着低沉的怒吼。
“嘭——”3 0 2 室的房门应声打开，一个男人的咒骂声随即响起，“想找死啊，又来欺负我家的猫！看我不把你……”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楼梯口，很快，他就认出了站在那里的李晓伟，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一把薅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凑上去咬牙切齿地怒骂：“见过不要脸的，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医院里你倒是溜得很快啊，居然还敢上门来找事儿，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冷静点，我不是上门来找麻烦的，请问你是季庆云的哥哥季庆海，是吗？”李晓伟没有挣扎，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挣扎只会火上浇油。所以，他没有表示出害怕，也没有做出本能的反抗动作，相反，只是任由对方摆布。
“是我，怎么了？上门调查户口来了？”中年男人斜睨着李晓伟，没好气地说道。
“不，你冷静点，我想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李晓伟感觉到自己都快窒息了。
“阿海，放他下来！”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年妇人出现在了门口，她冰冷的声音不容半点质疑。
季庆海刚想开口，老年妇人却慢慢地转身进屋了，被踩疼了尾巴的黑猫慢悠悠地跟在老妇人的身后也走进了房间。
季庆海无奈只能愤愤然地松开手，狠狠地瞪了李晓伟一眼：“别再让我见到你！”说着，转身就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很快，楼下就传来了逐渐远去的摩托车马达轰鸣声。
李晓伟微微犹豫了一会儿，看看开着的低矮的房门，便一咬牙低头钻了进去。
让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和阴暗且杂乱不堪的楼道里相比起来，房间里却干净整洁得有些不可思议，简单的楠竹家具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屋子一角淡雅的檀香，再配上复古的竹制卷帘，回头又一次仔细打量舒服地坐在躺椅上的老妇人，李晓伟不禁暗暗赞叹。
“坐吧，年轻人。”老人身穿蓝底碎花长衫，头发全白，虽然拄着拐杖，但是行动起来却一点都不拖沓。她为李晓伟倒了一杯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不起，阿海不懂事，对你无礼了，请多包涵。他姐姐去世后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真是头疼。”老人慢悠悠地说道。
见状，李晓伟不由得心中一紧，原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死者季庆云的母亲，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看着老人满头的白发，最终李晓伟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讲出自己的真正来意。
“我是社区卫生院的李医生，这次上门是特地来看看您老的身体的。”李晓伟很庆幸自己做了两年的心理医生，别的没学会，说起慌来可是已经能够做到面不红心不跳了。
“是吗？那可真让李医生费心了，我是老糖尿病患者了，也没几天活头了。”老人缓缓说道。
这时候，李晓伟才意识到老人体重严重偏轻，而身边的垃圾桶里正丢弃着一只空的胰岛素盒子。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老人却笑了，她认真地看着李晓伟，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放心吧，别看我头发都白了，我还没有老到痴呆的程度呢。”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哦，是吗，阿姨，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呢，上次来看我还麻烦你帮我带了很多药呢，这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出个门也就变得几乎成了一种奢望呢。”老人笑眯眯地看着李晓伟，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骨，一脸的歉意。
“对了，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茬了。王医生啊，真对不起，我家阿海不懂规矩，冒犯你了，我向你道歉。”李晓伟心里一沉，老人的记忆已经明显开始了紊乱的迹象，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向李晓伟道过谦了。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顺便问下去。

第十四章 中
“阿姨，您的女儿，季庆云，您还记得吗？”
老人点点头：“他们说她死了，下葬的时候只有一个脑袋。”
“那个杀人犯，他没说出您女儿余下的遗体去了那里了吗？”李晓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知道，解锁的关键就在这里。
老人突然认真地看着李晓伟，半晌，摇摇头，长叹一声：“为什么你们就不听我的话呢？明明不是那个人杀的！凶手另有其人……不过啊，阿云早就投胎了的，过去了就过去吧，别想那么多了。”
“阿姨，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李晓伟蒙了，他茫然地看着老人，“凶手是谁？难道说不是我父亲？”
这一次，老人却很果断地说道：“不，我女儿绝对不是你父亲杀的。”
“为什么？”李晓伟惊讶地问道。
老人却笑了，笑得很诡异：“年轻人，我看你也是聪明人，杀十个人都是一样的手法，为什么偏偏第十一个人却身首异处呢？要我说啊，当年赵家瑞临死前不是故意要隐瞒我女儿的其余部分尸体的下落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确实是不知道，也就是说——赵家瑞，你父亲，他肯定不是杀害我女儿季庆云的真正凶手！”
听了这话，李晓伟顿时目瞪口呆。
半晌，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阿姨，那个时候，警察，知道这个事吗？”
“我跟那个法医说了，真遗憾，但是他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我也没有证据，因为我只找回了我女儿的头颅而已。”老人长叹一声，“而光凭一个人的头颅是无法知道她的确切死因的。”
“那，阿姨，为什么他们会认定死者，也就是您女儿季庆云，也是赵家瑞所杀？”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牢牢地掐着自己的喉咙一般，李晓伟突然又有了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是他自己承认的。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不是他做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承认？”老人喃喃自语，“这么多年了，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这个问题。”
夕阳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把她的脸蒙上了一层绯红的血色。而老人身边的黑猫则始终都警惕地注视着李晓伟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露出自己锋利的尖牙。
跌跌撞撞地走出老人所在的居民楼，李晓伟直到用力关上自己的道奇车门，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车外，绯红色的夕阳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李晓伟却感到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稍稍冷静下来后，他摸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不等对方开口，他便迫不及待地冲着手机话筒嚷嚷道：“章医生，我要马上见你。……很重要！非常重要！是的，所以我必须马上见你！……我想，我终于找到案子的突破口了。”
晚上七点多一点，清明桥旁的咖啡馆。店堂里的客人不是很多，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开这家咖啡馆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图个‘闹中取静’罢了，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宏图大志’。现在有了空闲的时间，就一边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心爱的咖啡机，一边则颇有兴致地翻来覆去地听着那张已经有些年月的老唱片。见到一些老顾客进门，就热情地和对方打起了招呼。
生活本不就是应该这么闲情逸致的么？
歌曲都很熟，但是章桐却只叫得出其中一首的名字S h a p e o f m y h e a r t 。她喜欢看老电影，所以她当然记得这部曾经的经典，因为电影中有句台词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所认为的最深沉的爱，就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
而自己这么多年来也正是这么做的。
时间过得真快，父亲已经离开快二十年了，刘春晓也离开自己快五年了。于是，一个人总是生活在记忆里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那么做，就不会觉得太孤单。想到这儿，章桐轻轻地一笑，端起手中的d o u b l e e s p resso 细细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喜欢这里的咖啡吗？”是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但绝对不是李晓伟。
章桐睁开眼睛，意外地看到眼前坐着一个穿着紫红色毛衣，面带笑容的年轻男人，年龄和李晓伟差不多，甚至于眉宇间都带着一份神似。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章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还行吧。”
“看你经常来这里呢。”或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年轻男人伸手指了指正在忙碌的老板，后者也冲他笑着点点头，“我是老板的朋友，这家店一半的合伙人吧。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章桐轻轻一笑：“谢谢，是的，因为离我家近，上班经过就常来买咖啡喝。我在等我朋友。他刚才给我留言说快到新区了，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哦？朋友啊，看来是有事耽误了呢！”说着，年轻男人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空常来坐坐。”
“谢谢老板。”
年轻男人转身离开后，章桐又陷入了沉思。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是章桐一点都不担心，她知道李晓伟肯定会来，因为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在这件案子中，他们两人都是被人猎捕的对象。并且，也只有章桐才能够真正地帮他。
这就是信任，非常简单，难道不是吗？
再次转过视线的时候，果然，法式落地长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李晓伟在街对面停好车后，就匆匆忙忙地横穿马路准备向咖啡馆走来。
只是他的身体总保持着一个特殊的角度，似乎有些呼吸困难，在等红灯的时候，他的脸上不断地流露出痛苦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但是章桐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抱着双肩靠在沙发椅背上，皱眉看着推门向自己走来的李晓伟。
“刚才出什么事了，李医生？”章桐认真地看着李晓伟的眼睛。
“没什么事啊，没出什么事。”李晓伟嘿嘿一笑，拉开椅子刚想坐下，胸口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还能瞒得了我么？”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巴抬了抬，“喏，你的左面第六根肋骨断了，下颚有明显的淤青，呼吸严重受影响，讲话都很勉强，所以，刚才是不是你开车的过程中出车祸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这才尴尬地点点头：“是啊，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车子，司机估计是喝醉了，突然逆向行驶，加足马力压了黄线不说，还狠狠地撞了我的车屁股，还好我反应快，不然的话至少五吨重的铁砂子现在就会成了我的坟墓了！”
章桐想了想，伸手进自己的大挎包里摸了半天，找出一个小塑料包，然后站起身，绕到李晓伟身边：“别动，双手举高！”
“你，你想干嘛？”李晓伟有点慌张。
“放心，我不劫色。”章桐一边嘟囔着一边利索地给他绑上了胸带。最后满意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看来我给活人绑的技术也不错。”
李晓伟神情尴尬地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粉红色胸带，愁眉苦脸地对章桐说道：“我的章大医生，你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医用胸带干什么？”
章桐摆摆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经常要上瑜伽课，又记性不太好总是忘记带，所以就干脆放包里了，反正也不重。对了，到底在哪里发生的事？”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李晓伟的胸口。
“梁清路口，我刚开车下桥的时候。”李晓伟小声嘀咕道，“真还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事。”
“我打你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不知道几乎整个警局的人都在找你么？”章桐感到有些生气，所以心情很不好。
“是吗？我还真没注意到呢。”李晓伟嘿嘿一笑，却立刻又疼得一咧嘴，“不过还真的感谢你能来见我。”
章桐无奈地耸耸肩：“说吧，有什么重要的事，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见我？”
李晓伟突然神情严肃地看着章桐，认真地说道：“章，章医生，你有没有想过，赵家瑞连环杀人案中，加上赵家瑞，也就是我父亲在内，其实是有两个凶手存在的可能性？”
“两个？”章桐刚想笑，仔细看着李晓伟，这才意识到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应该是认真的，便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出了车祸，所以脑子里出幻觉了？”
“我没有，我很清醒。”李晓伟这才把刚才拜访过季庆云母亲的事和盘托出，最后，他轻轻地说道：“尸检报告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前面十个死者的被害手法都是如出一辙，唯独这第十一个死者，也就是季庆云，却被分尸，除了头颅以外的剩余部分至今都不知道下落，以前，我们都认为说是赵家瑞故意而为之，但是现在我们却不得不同时面对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有两个凶手存在！我们都知道连环杀手的杀人方式都是模式化进行的，而前面十个人，也正是验证了这种观点，所以，季庆云，是唯一的突破口。我记得她的档案中记录说她的死亡消息是赵家瑞讲出来的，而在这之前，她还一直都是出于失踪的状态。所以，我可以由此推论赵家瑞在季庆云的被害案中只是处于一个知情者的位置，而不是实施者。但是他却又为什么要背下这个黑锅？他到底想保护谁？”由于太过于激动，再加上语速过快，李晓伟的脸疼得几乎都扭曲了。
章桐摇摇头：“我看你就歇歇吧，肋骨断了需要静卧禁言才会好。”
李晓伟不由得咧嘴苦笑：“谢谢，我也是医生，我当然懂。但是时间来不及了。”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我不知道那个还在外面晃荡的凶手到底还想干什么，但是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章桐点点头，神情凝重：“是的，看来他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对了，局里那帮警察四处找我干什么？我又没有干什么坏事。”李晓伟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刚想喝时才回过神来，突然记起了章桐跟自己几分钟前所说的话。
“‘牙仙’！有人说你是‘牙仙’！”章桐颇有兴致地看着李晓伟。
“胡说八道！”
但是李晓伟从章桐的目光中却分明感觉到她并没有在胡说八道，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第十四章 下
卢浩天皱眉看着平躺在警局医务室床上的李晓伟，目光在他身上的粉红色胸带和苍白的脸色之间打转。
“我说李大医生，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一副倒霉样？”说着，他又回头看向章桐，“章主任啊，这家伙严不严重啊，要不要送医院，躺这儿不会出事吧？”
章桐摇摇头：“不用，他只是断了一根肋骨，静养就行了，最好是平躺。再说了，你不是要找他问话么？”
卢浩天抿着嘴，愁眉苦脸半天没吱声。正在这时，门推开了，阿强探头进来顺手把一份报告塞在了卢浩天的手里：“卢队，交警队的报告。”
卢浩天点点头，伸手打开报告，只瞥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李医生，你真的确信这场车祸只是后面的司机喝多了？”
李晓伟一脸茫然地看着章桐。
“卢队，交警队的报告怎么说？”章桐问。
“根据现场的车轮印判断，车子冲向道奇车直到碰撞发生最后车辆逃逸，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刹车痕迹留下，而且从车辆行驶轨迹上判断，肇事车辆一直保持着正常轨迹行驶，中途并没有发生什么偏移打滑的痕迹，根据监控探头所拍摄下来的录像判断，说他事发当时是全速撞上你一点都不夸张，”说着，卢浩天神色严峻地看着病床上的李晓伟，“李医生，你也是有脑子的人，你说谁会在下桥的时候全速开车的？所以目前来看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想要你的命。”
“我又没招谁惹谁，他干嘛要杀我？”李晓伟急了，伸手一摁床沿就想坐起来，立刻用力过猛牵动胸口，于是又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勉强靠着枕头斜躺着。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李医生，难道你忘了王勇说过的那个神秘雇主了么？”
听了这话，李晓伟顿时脸色煞白。
“什么雇主？”卢浩天一头雾水。
“说来话长。卢队，等下回办公室后我会跟你说。”章桐抱着双肩斜靠在墙上，小声嘀咕道，“现在嘛，我建议你赶紧抓紧时间问，不然这家伙等下麻药劲上来了，打雷都别再想吵醒他了。”
卢浩安平叹一声：“好吧好吧。”说着，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相片，依次交到李晓伟的手里，“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李晓伟一脸茫然不停地摇头：“我都没见过……没印象……没见过……。”最后，他抬头看着卢浩天：“卢大队长，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三天前，辖区发生一起意外事件，死者帅嘉勇在下中班回家的途中被人发现倒地不省人事，送医不治最终死亡，死因被定为中风导致的脑溢血。”在简单讲述事件的前因后果过程中，卢浩天的双眼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李晓伟的脸。
“这不就是意外么，为什么和我有关？”李晓伟的声音越来越弱，很显然麻药起作用了。
卢浩天翻出那张小男孩帅宇康的相片，在李晓伟面前晃了晃：“这个男孩，你真的不觉得眼熟么？”
李晓伟想了想，随即肯定地摇摇头：“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那他为什么见过你，并且一眼就认出你来，还称呼你一个奇怪的外号——牙仙？”卢浩天越说越兴奋，就像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一般，可是目光一转，他就沮丧地低下了头，因为李晓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阖上了双眼，沉沉地睡去了，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卢浩天懊恼地回头看着章桐：“章主任，他这个样子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他实在太累了，再加上那点剂量，我想至少需要三个钟头吧。”章桐无奈地摇摇头，“走吧，让他睡会儿，有点精神头再说。”
这一次坐在会议室里，虽然黑压压地坐满了各个部门的头儿，但是章桐明显感觉心情比上次好了许多。只是五分钟前省里来的一个电话却让她又有些忧心忡忡。
张玉伟冲着章桐点点头：“章主任，请开始吧，这一次我们想从法证的角度来整体听听你的看法。”
章桐便站起身，冲着坐在投影仪后的潘健打了个手势，两边的窗帘自动放了下来，投影仪响起了沙沙的转动声。
“这一系列案件非常复杂，也很微妙，因为它们和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系列杀人案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我先说一下最近发生的几起针对我的案件，死者李江、郑豪民和兰小雅，死因都是失血过多所引起的多脏器功能衰竭，身上被划了至少三十刀，通俗点说就是放血，不过他们在这过程中并不会感到多少痛苦，因为生前受到过医学专业手法的处理，被人为损伤了人体内的十二对脑神经和三十一对脊神经，导致死者丧失了包括痛感在内的任何所有的感觉，当然了，这是逐步发生的，但是死者在整个过程中的神志却是清醒的。”看着投影仪上不断显现出的死者抛尸现场相片和解剖相片，章桐轻声补充道，“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可以说这个凶手属于相对的‘仁慈’型。”
“死者为什么要被划那么多刀，而不是被捅？”张局皱眉问道，“要知道有时候杀一个人只要在要害部位捅一刀往往就解决问题了，这么多刀，不就是折磨的性质么？”
章桐点点头，指着尸体解剖相片中的特写：“‘划伤’和‘捅伤’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只是单纯地指伤害程度来说，‘捅伤’绝对要比‘划伤’严重得多，但是后者所产生的出血量远远大于前者，只要足够深，创面足够大，那受害者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只是我不明白的是有两点，其一，凶手明明在折磨死者，却又为什么要刻意减轻死者所受到的痛苦？其二，凶手为什么要拿走死者的牙齿？三个人的牙齿，都没了。这又代表着什么？”
说着，章桐看了看卢浩天：“后来我和卢队经过沟通后一致认为，减轻死者痛苦这一点再加上死去的三个人都曾经是我所经办的案子中的来看，凶手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但是从死者身上的‘伤口’和‘牙齿’这两个特殊的讯息来看，他真正要找的，或许是我的父亲，只是因为我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已经死了，所以可以理解为是如今，父债女还。”
“赵家瑞案件中死者并没有丢失牙齿啊？”高工问道。
听了这话，章桐点点头：“高工说得没错，确实没有丢失，但是赵家瑞父亲的身上却发生过相同的一幕，他在当时虽然被定性为酒后意外，可是却无法解释死前，一口牙齿到底去了哪里？话说回来，现在死者身上发现的类似情况，不妨推定为凶手是在刻意告诉我们这件事和赵家瑞有关，因为赵家瑞的父亲在他的人生轨迹中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最起码的一点就是——家暴。而幼年时的家暴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是有很大影响的。虽然说现在这些情况已经无法得到直接证实了，但是却可以得到很多旁证。非常自信的凶手就是在用尸体告诉我们——这个案子和赵家瑞有关！”
卢浩天点点头：“章主任说得没错，事后我查看过相关的档案，死者的死亡手法除了牙齿丢失以外，和二十五年前的赵家瑞案件如出一辙。”
“可是赵家瑞明明已经处决了啊！”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忍不住问道，“难道说我们多了一只传说中的c o p y - c a t ？”（备注；此意思为模仿犯。）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同时也不排除当年赵家瑞案件有疑点的可能！”章桐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大家交头接耳面露凝重的神情。
“章主任，说话要有根据，不能凭空瞎猜疑，虽然二十多年前我们的刑侦技术手段确实是有一定的缺陷存在，但是你也不能就此一棍子打死啊。”果然有人开始了抱怨。
“我可没有这么说，而且，我们做法证的，讲的就是科学证据，”章桐一边指着身后投影仪上的十二张死者相片，一边冷静地说道，“赵家瑞当年所承认的十二起凶杀案中只找到了十一具尸体，第十二具尸体在上周才被人发现，而这十一具尸体的死因都是一样的——失血过多引起的多脏器衰竭，身上至少三十刀都是绕开了致命的要害，虽然没有检查出神经受损的迹象，但那只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有些证据已经无法收集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章桐走到季庆云的相片前停了下来：“她叫季庆云，二十五岁，生前是师范的实习生，晚上外出上家教课后一直未归，家人都认为她失踪了，直到赵家瑞在半年后供述罪行时讲出了季庆云的名字，并且，找到了她的头颅才得知她已经死亡，但是仅此而已，只有头颅。而只根据头颅的话，当时的法医是很难找出死者的真正死因的，也正因为如此，季庆云的母亲直到现在都认为她女儿不是死在赵家瑞的手里，理由很简单，一个连环杀手，一套近乎于模式化的杀人手法，为什么偏偏到季庆云这边就被打破了呢？我查过尸检档案，上面讲得很清楚，在死亡时间上，死者季庆云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死者，所以说，除了赵家瑞刻意为之以外，只有一种可能性来解释当初为什么赵家瑞只指认了死者的头颅所在地，而并没有指出身体部分藏匿处的原因，那就是——在季庆云这个案件上，赵家瑞只是一个知情者，而不是一个杀人者，他不知道全部的抛尸点，却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张局点点头：“这样一来确实能够解释得通。但是他为什么要承认下来不是自己所做的案子呢？难道真的是秉着杀一个也是死，杀十个也是死，都是死，多一个也就无关痛痒？”
“我想，如果真的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话，那人应该就是他的最爱吧。”一边的卢浩天习惯性地伸手摸着鼻子，嘴里喃喃自语，目光所有所思，“不过赵家瑞的妻子也死了，死在他的手里，而他的孩子还小，这样一来的话，那会是谁呢？”
“还有一点，赵家瑞的杀人动机。在案发前，因为身体比较弱的缘故，别的活干不了，所以他就开了一家小杂货铺，生意并不是很好也就勉强能够度日，为人和善却很孤僻，话不多也很不合群，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被捕前三年结婚，没听说过有孩子，妻子就是刚发现不久的死者黄晓月。”卢浩天说着，注意到章桐紧盯着赵家瑞的相片陷入了沉思，忍不住问道，“章主任，你发现了什么吗？”
“当时卷宗里记录赵家瑞为心理变态的杀人狂，却并没有直接指出他杀人的真正动机所在，你们注意看他的相片，他的眉毛，明明是刻意纹上去的，而他的头发，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是假发！”章桐越说越激动，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皱眉想了想，突然一拍桌子，“等等，难道说他是无痛症患者？”

第十五章 上
“方工，原来你也知道这种病？”章桐笑了，“真是佩服。”
方小木个子不高，因为搞技术的缘故，不常见到太阳光，又缺乏运动量，所以身材有些微胖，但是笑起来却又非常腼腆，很容易脸红：“章主任你可别夸我了，我只记得以前我的导师就曾经提到过这个病，但是很罕见。其中的特征之一就是全身无汗，部分患者浑身上下没有毛发。”
“是的，先天性的无痛症，是一种遗传性的感觉自律神经障碍，因为身体内痛感的传导受到阻滞，也就是说丧失了痛觉，但是其他方面的比如冷热、震动、运动感知之类的我们一般人平时都具有的感觉能力则发育正常。总体来讲这种病症确实非常少见。”说着，章桐抬头看着卢浩天，“如果能确认赵家瑞确实患有这种病症的话，那就完全可以解释他当年的杀人动机了。”
卢浩天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天呐，只是为了在别人身上寻找痛感是什么样的感觉，竟然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人为什么会这么冷血？”
章桐长叹一声：“恐怕是的，因为他根本就感觉不到肢体上的痛苦。而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如果毫无痛感的话，就会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实。我认识一位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胰腺癌晚期，每天都被痛苦所折磨着，骨瘦如柴，因为是临终病房，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所以医生给他配了足够量的杜冷丁，但是他却拒绝了，宁肯痛得满头大汗。他对我说过，只有感觉到痛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一个没有痛感的人，根本就无法区分生与死的界限。不过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说到这儿，章桐不由得神情凝重，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一个黄色文件夹，环顾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哑声说道，“我们都知道李晓伟医生是赵家瑞的儿子，而先天性无痛症本就属于遗传性病症，一般都体现在五号基因的变异上，我已经把李晓伟医生的基因图谱送到省里去做筛选了，虽然还没有拿到正式结果，但是在刚才开会前，我接到一个电话，证实了李医生五号染色体上的F A M 134 B 发生了明显的变异，而这种F A M 134 B 基因常见于我们的背根节神经元中，而这种神经元是负责将感觉信息传递给中枢神经系统的初级感觉神经元，这种基因变异会导致背根节神经元无法表达，从而该部分神经元逐渐凋亡，后果就是阻碍了人们对痛感的感知。不过在这里要提醒的是，这种病症的体现不是一出生就有的，只是我们平时不一定会注意到罢了，换句话说就是痛感的消失是缓慢无声却又不可逆转的。而带有这种基因变异的人也不一定会爆发这种病症，但是他的下一代发病的可能性非常高。”
“但是，章主任，我记得刚才在医务室中看见李医生应该是会有痛的感觉的。”卢浩天有些茫然，“那他还是这种病的患者么？”
“基因变异就如同一颗定时炸弹，爆炸只是时间问题，就看你的运气了。”章桐淡淡地说道，只是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所以，综上所述，我觉得李江、郑豪民和兰小雅的死，是凶手想给我传递的一个讯息，表面上是我自己做的欲盖弥彰，其实他知道根据现在刑侦手段，很快就可以证实我是无辜的。结合尸体上所表现出来的刻意减轻痛苦来看，这些死者并不是他的真正目标所在，他们只不过是被利用来传递讯息的载体罢了，或者说，类似于一场考验。”章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可以肯定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让我关注到当年赵家瑞的案子，因为在他看来，赵家瑞或许是被冤枉的，甚至于是顶包的也不无可能。如果我能从前面的考验中成功脱身的话，那么，我就完全有资格可以去完成我父亲当年没有完成的工作，真正还死者赵家瑞一个清白！”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会议室里又一次议论纷纷。
“在这里我还要补充的是，凶手通过牙齿还给我留下了一个讯息——赵家瑞的童年是在他的父亲的拳脚下度过的，由此我更加可以肯定这是一把能打开当年案件的唯一钥匙，所以我不能也无法放弃！”
局长张玉伟沉思良久，皱眉说道：“静一静，大家静一静。章主任，我们都能理解你的心情，请你接着说下去。”
章桐点点头，冲着潘健打了个手势，机器继续沙沙运转了起来，此时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王勇的尸体被人发现时的现场相片。
“首先要声明一下，我之所以会认识这个叫王勇的私家侦探，全都是因为李晓伟医生的缘故，他是我母亲的心理科医生，有一次他找我，说这个叫王勇的家伙跟踪他，王勇也承认了，表示说自己是受人之托，在调查李晓伟的下落和相关情况。”
卢浩天清了清嗓子：“是的，我们刑警队经过调查确认死者王勇就是靠贩卖别人的秘密过日子，属于高危人群（备注；此处泛指失足妇女、吸毒人员、未成年少女等容易遭受到他人侵害的一类人），所以他的出事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相关的电脑资料都在网监大队处理的过程中，很快就会有结果。”
话音未落，身旁的阿强小声嘀咕了句：“老大，没那么快，整整五百G 的存储，双重加密，至少得三天以上啊。”
全场哄堂大笑，卢浩天的脸顿时涨红了，狠狠瞪了自己副手一眼，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了句：“更正一下——尽快出结果。”
“王勇的死因和前面的三位死者截然不同，他在被人注射了大量的镇静类药物后，人为阻断脑部供血导致了全身瘫痪，再加上第三节脊椎折断，导致最终的中枢神经瘫痪，最终因为呼吸肌的逐步坏死，此时的王勇虽然还活着，脑部清醒，但是浑身上下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于连呼吸都要加上呼吸机才可以正常进行，在这种情况下，凶手采用了拔牙等恐怖的方式，活活把他给吓死了。”
“吓死？”方小木疑惑不解地问道，“难道说他的心脏供血系统出了问题？所以一旦心率加快就出现了卡机？”
章桐不由得苦笑：“是的，凶手用了一个特殊的方式，切断动脉供血几分钟后，神经就出现了麻痹，心脏供血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后果就是王勇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自己把自己给活活吓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起伤害致死案。凶手不停地折磨他，不过，虽然说他的牙齿也被人拔走了，但是却极端粗糙，手脚不是很干净，和前面的三起案件的死者相比，有点小儿科的感觉，你们看。”说着，她指着身后投影仪上的王勇口腔放大相片，牙床上几乎都是伤口，甚至于还残留着一颗被硬生生掰断了的牙齿。
“这么看来，果真是有两个凶手。”张局点点头，神情严峻。
“王勇的死，看来是和他所掌握的秘密有关，而他的秘密，很大程度上我们猜测是跟李晓伟医生有关，因为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李晓伟医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卢浩天补充道。
“我也赞成卢队的看法。”章桐瞥了一眼手中的黄色公文夹，继续说道，“帅嘉勇的死亡和王勇如出一辙，手段是相同的。并且，帅嘉勇的儿子，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不断地提到了‘牙仙’，而在兰小雅死亡之前，李晓伟医生的一个病人，潘威，也曾经提到过牙仙，这个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会为很多受到欺负的孩子出头，会为他们去做任何事，而交换条件，就是人的牙齿。”
“‘牙仙’？”张局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章桐无奈地双手一摊：“是啊，刚开始我也不相信，最初也是从李医生的嘴里知道这件事的，说是他的一个病人告诉他的，说有一个‘牙仙’会替孩子出头，不惜杀人。并且也是这个故事，把我们的视线引向了二十五年前的赵家瑞案件。受李医生的委托，我就调阅相关档案，这时候我才知道了赵家瑞小时候受到过家暴，而他的父亲虽然是意外而死，但是牙齿没了……”
“我明白了，凶手肯定认为当初的案子有疑点，心有不甘，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不排除也为了报复你父亲，所以，不惜栽赃陷害于你，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去重新调查赵家瑞的案子。”张玉伟若有所思地说道。
章桐点点头：“是的，这也是我的看法，因为他栽赃陷害的手段太幼稚了，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刑侦手段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想重开赵家瑞的案子。而连环杀人凶手他们一般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作案手法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名片，一旦固定过后除非发生重大变故才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杀人手法，这一点，我前面的赵家瑞杀人案中在死者季庆云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也就是说，从我们法证这方面得出的结论如下——第一，赵家瑞案件中，有两个凶手，第二，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五起杀人命案中，也有两个凶手存在。而他们之间的唯一交接点，我想，就是我们的李晓伟医生。”
“前段日子那个死了的IT 程序员潘威，也是李晓伟医生的病人，是吗？”张玉伟看着卢浩天问道。
卢浩天点点头：“是的，那家伙简直是个怪胎，根据他老婆说是对‘牙仙’着了迷，”

第十五章 中
散会后，章桐匆匆来到警局医务室门口，隔着门，感觉到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微微一怔，一抬头就看到了身边站着的潘健，后者也紧锁双眉，伸手指指门：“章姐，开门看看吧。”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果不其然，病床上被褥凌乱，李晓伟却不知何时早就不见了踪影。
“人呢？”章桐转头问正好推门走进来的警局值班医师。
“被他阿奶带着保姆过来接走了，说回家休养。”值班医师愣住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蠢！阿健，李医生他出事了！”突然回过神来的章桐顿时脸色发白，她一边向门外跑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叫道，“快通知卢队，李医生出事了，叫他马上带人去天坪巷2 8 号6 楼，李医生的家！”
话音未落，章桐的身影就消失了。
值班医师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又看看一边站着发愣的潘健，委屈地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老太太还说什么了？”潘健皱眉问。
“她说谢谢章医生，说她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无痛症没有在李医生的身上体现出来的原因了。”值班医师笑眯眯地说道，“说实话，我还真佩服这个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了，居然还知道无痛症这么个冷僻的概念呢！”
潘健却目瞪口呆，突然转身就跑。
<h3>1.</h3>
一切都像在做梦！李晓伟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身体都在空中打转。
“你知道MAOA 基因吗？”
到底是谁在跟自己说话？
声音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若隐若现。眼前是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到人影在晃动。出于本能，李晓伟想闭上双眼，因为越来越强烈的光线刺激得他的眼睛有些酸疼，但是他不久就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不对，比那个更严重，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能动的。
耳畔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由远至近，有点熟悉，是的，李晓伟现在可以确信自己应该是在哪里听到过。
“只存在于男性体内的单胺氧化酶A 基因变异，俗称M A O A ，我到现在才知道，而它一旦发生变异，你的无痛症基因就成了隐性，所以，你身上就体现不出来了。阿伟，看来你还真是个调皮的孩子呢，你说对不对？”
终于看清楚了阿奶那花白头发的头颅。李晓伟吃惊地张嘴想说话，他心里却随之不由得一沉，因为不只是发不出声音，就连嘴唇的正常张开闭合也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还好，胸口不再疼痛了，那根让他呼吸困难的肋骨就好像从来都没有断裂过一样，这倒是让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阿奶收养了你这么多年，也不图个啥，就只希望能找到一个答案，现在看来，这二十五年，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我虽然老了，但是脑子却还挺好使的，只是啊，这正常人偏偏要在你面前装成个傻子，真累！”阿奶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怎么回事？李晓伟的心里一颤，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收养的，从小和阿奶相依为命，他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过这个特殊的问题。而他更多的，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父母而已。
阿奶就像小时候那样帮李晓伟盖好了被子，甚至于还贴心地为他垫高了一个枕头，最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笑眯眯地伸手摸了一下李晓伟的额头，就像小时候那样，然后对门口那个方向叫了声：“好了，你进来吧！”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木地板，所以脚步声格外沉重，很快来人站到李晓伟的窗前，弯腰凑到他的脸旁，柔声而又卑微地说道：“晚上好，李医生。”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李晓伟却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被锤子给狠狠地敲了一顿，头嗡嗡作响，因为过于惊愕，他的双眼瞳孔猛烈收缩着。
原来是你！为什么！
可惜的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就连眼珠都再也无法转动。他知道自己此刻跟个死人相比只差一口呼吸而已。
这将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天坪巷2 8 号6 楼，阴暗的楼道似乎已经成了老式民居的标配，章桐气喘吁吁地冲上六楼，这个钟点正好是家家户户正挤在厨房里开始做菜的时候，但是往日热闹的六楼，此刻却是安静得可怕。章桐急了，用力拍打门板：“有人吗？有人在家吗？快开门呐！……”
半晌，对门吱呀一声，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哎，我说姑娘，别敲了，老太太下午出远门了，和保姆一起。”
“去哪了你知道吗？”
“说是去看一个远房亲戚了，估计要走三个月吧。”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章桐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她确信方淑华不会再回来了，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突然采取行动绑架李晓伟，到底出了什么事？
想到李晓伟，章桐的心里不由得一紧。
<h3>2.</h3>
法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潘健在整理铁皮柜里的尸检档案，章桐则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有动静。
“阿健，我觉得不应该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为什么要临了却下这么一个毒手？也不知道李医生现在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出事？都两天两夜了没有一点消息。”章桐愁眉紧锁。
潘健把铁皮柜关上，想了想，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说道：“章姐，你别太往心里去了，我也相信李医生是个好人，他绝对不可能是残忍的‘牙仙’。好人自有好福气，他会回来的，再说了，现在卢队不正派人在四处寻找着李医生的下落么。你就别担心了。”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敲了两下同时被推开了，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笑眯眯地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晃了晃那本鉴定报告：“章主任，想撞死你朋友的人，是个男的，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到一百八十公分之间，体重嘛，属于中等偏瘦。”
潘健笑了，伸手接过方小木手中的报告：“方工厉害，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方小木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部，伸了个懒腰：“卢队的手下他们挖地三尺终于在金钱豹KTV门口找到了那辆被遗弃的套牌小车，而这些资料都是我根据驾驶座的移动位置和监控探头中模糊的驾驶者的大体身高相结合判断出来的，所以说嘛，绝对不可能是那个矮小的方老太太。”
潘健转头问道：“章姐，那老太太有子女吗？”
章桐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卢队早就想到这点了，所以查过老太太的子女，包括保姆的子女都查了，结果是活着的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也就是说，这或许就是那第二个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撞李晓伟的车呢？”
方小木悠闲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说章主任啊，看来你对付死人是有本事的，揣测活人的脑子想的是什么可就不那么在行了。”
章桐苦笑：“没错，方工，做法医的，处处都离不开科学证据，一是一二是二，我一点都不担心，而人脑的思维，说实话我有时候还真是反应没那么快呢。”
“其实呢，章姐，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确实是有些狭隘了，或者说正如你刚才所提到的，太局限于直观思维，有时候要想知道真相，就不得不从另一个相反的角度去重新看待问题，而一些看似正常的表面环节下，其实就隐藏着截然相反的真相也说不定呢！”潘健双手抱着肩膀斜靠在铁皮柜上，笑嘻嘻地说道，“方工，你的意见呢？”
方小木连忙摆手：“我不表态，你这家伙可别找挨骂拖我下水啊。”
潘健开心的哈哈大笑，难得沉闷的法医办公室里多了一点别样的感觉，但是一边的章桐脸上却不见笑容，她低头陷入了沉思。
夜深了，章桐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步子推门走进家，拉布拉多犬丹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迎接主人回家是它每天最开心的一件事。楼下宠物医院的韩医生不止一次提到过说如果章桐没时间遛狗的话，不如考虑养只猫，但是章桐却每次都会拒绝，她说不出理由，或者说她不忍心说出理由，因为只要丹尼守在自己身边，章桐的内心深处总会时常想起那已经逝去多年的馒头和刘春晓。记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残酷到近乎无情，她不能选择，只能连同快乐和忧伤一起收藏。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如果已经阴阳两隔，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脱了鞋光脚来到客厅，翻出了那个陈旧的小樟木箱子，她全然不顾双脚的凉意，打开小樟木箱，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父亲是个医生，虽然是法医，却也不可避免地有着一些小洁癖，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一整箱子的工作笔记始终都显得那么干净整洁，按照年份排列井然有序。
章桐伸手拧开客厅的落地灯，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耐心地寻找起了父亲留在这个小樟木箱中的脚步。因为她知道，要想解开李晓伟身世谜团，要想把凶手彻底抓捕归案，如同潘健所说的那样，自己必须揭开表面现象看本质，凶手的影子就隐藏在当年的那场噩梦中。
“你真的确定要那么做么？”方淑华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她抬头看了一眼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李晓伟，内心深处作为一个女人做特有的柔软被无声地触动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死的。”他一边利索地给失去知觉的李晓伟绑上各种插管，挂上吊瓶，目光中闪烁着说不出的兴奋，“他死不了，我绝对不会让他死！如果他死了的话，我一切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我这辈子就是为了能够找到他，我牺牲了那么多，你说，我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失败呢？”
“那他，还会再醒来吗？”方老太太开始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他会的，做了那么多次实验后，你说，我还会那么蠢么？”他桀然一笑，惨白的牙齿在夕阳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我一定要向他证明，我是对的！”
话音未落，窗台上两只乌鸦似乎被惊醒了一般，振翅高飞扑向远处的树林。
一轮夕阳用最后的绯红抹亮了天际。

第十五章 下
凌晨，天还未亮，一夜未眠的章桐便匆匆地走下了出租车，加快脚步向警局大厅走去。
因为最近案子比较多，所以加班也就成了常事，看见法医处主任走进来，安保人员自然也就点点头放行了。
章桐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相反，径直走向二楼的刑警队办公室，她知道，这个时候卢浩天肯定在，果然，因为是凌晨的缘故，整个办公室里虽然坐满了人，但是几乎都累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眼尖的阿强看见了章桐，刚想打招呼，却被她摇头制止了。
卢浩天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卷宗和现场相片，桌角的垃圾桶里则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空泡面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泡面的作料味，让章桐几乎喘不过起来。
看着趴在卷宗上睡得正香的卢浩天，章桐皱眉，一狠心便毫不犹豫地嚷嚷道：“醒醒，卢队，快醒醒！”
卢浩天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便转头继续睡觉。
章桐急了，伸手猛地在他的肩胛骨所在位置上拍了一巴掌，疼得他哎哟一声顿时清醒了。
“章主任，你咋动手打人啊？”卢浩天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的委屈，“我们都连轴转了好几天了，别那么抠门，打个瞌睡也是正常的啊。”
“别吵吵，卢队，我怀疑季庆云没有死！”说着，章桐把手中早就准备好的工作笔记摘要放到卢浩天面前，“这是我父亲当初的工作笔记，我仔细查过，前面十具尸体，无论是被害手法还是抛尸地点，都是一般无二的，唯独黄晓月和季庆云的尸体，却出现了异样。”
一听这话，本来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卢浩天顿时来了精神头，他揉了揉眼睛，神情也变得严峻了起来：“章主任，你请说。”
“黄晓月是赵家瑞的妻子，只不过当时因为环境特殊的缘故，再加上在赵家瑞被捕前她就已经失踪了，所以，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并不多。”
“没错，我后来派人去那个物流仓库查了档案记录，上面登记显示当时的货主是个女的，你想，名字可以造假，证件也可以造假，但是货主站在你面前，我相信性别是没有办法造假的。”卢浩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椅背上的警服口袋里摸了老半天，终于摸出一个空香烟壳，他顿时沮丧地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香烟壳丢进了垃圾桶。
这一幕被章桐看见了，她不由得轻轻一笑：“看来想要叫你们这帮老刑警戒烟就跟要我戒咖啡一样，感觉是不可能的。”
卢浩天摇头苦笑：“提神必备，没办法。对了，章主任，我记得李医生当时说兰小雅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一个女人，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所以没有认出对方来。对吗？”
章桐点点头：“是的。这个案子里确实有个女人存在，现在看来就是收养李医生的女人，她曾经跟我说过当初一直怀疑赵家瑞是无痛症患者，却苦于没有机会证实这个观点，于是她就收养了后来被送到福利院的李晓伟，本想着当李晓伟的无痛症基因显现出来后就把他亲手杀了的，结果后来却很失望，因为李医生一直都很正常。”
“天呐，这女人真变态！”卢浩天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人。”
章桐没去搭理卢浩天的抱怨，她伸手指着桌面上的笔记，继续说道：“我父亲笔记上显示，他一直都怀疑季庆云头颅的可信性，因为找到时已经严重腐烂，再加上当时没有现在这样的D N A 技术，所以也就不存在比对，所以说季庆云尸体的确认完全基于她弟弟季庆海的认尸。你看这里，我父亲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所以我可以就此认为，那个头颅，不一定是季庆云。只是奇怪的是，季庆海为什么一下就认出来了呢？”
“亲情使然？血缘关系？”
章桐摇摇头，笑了：“没那么神秘，我记得第一次在他家见到季庆海的时候，注意到他的颧骨，而根据我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和颅骨手绘图比对下来发现，缺乏必要的遗传特征，所以我大胆地推论他们俩并无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季庆云，或许没死。这样一来，再结合前面他认尸速度的飞快，卢队，我想，你有必要要和他谈谈了。”
“没错，这家伙！”卢浩天愤愤然地嘟囔，“对了，还有那个黄晓月，你的意思是说她的尸体和一个女人有关？”
“是的，虽然死因和被害手法和前面十个死者不尽相同，但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赵家瑞偏偏没有供述出黄晓月的藏尸点？”
卢浩天恍然大悟，伸手指点笔记，神情激动地说道：“只有一个可能，他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已经死了，只知道失踪，所以他无法指认老婆的藏尸处，不然你想想看，他难道就忍心自己的老婆在冰冷的物流仓库一放就是几十年？”
“其实呢，赵家瑞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男人。我认识当时担任刑场值班法医的卓叔叔，他跟我说过，赵家瑞临死前哭了。”章桐若有所思地说道。
“哭了？”卢浩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章桐点点头：“是的，他哭了。据说当时是因为有个记者提到说赵家瑞应该给自己的孩子留下点什么话，结果赵家瑞已经来不及了，我想，他有孩子这件事，是绝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再加上对孩子的思念，最终，就留下了眼泪。卓叔叔说他还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连环杀人犯临死前未被人哭的。要知道赵家瑞是以凶残出名，死在他手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痛苦地离去，但是他自从被捕后对自己的罪行就从未承认过也未进行过道歉，相反，在监狱里过得很开心，就好像最终的死刑就是自己的解脱一样。”
“可以理解，有个这样的杀人犯父亲，孩子的心里该留下多大的阴影啊。”卢浩天轻轻说道。
<h3>4.</h3>
阿强对卢浩天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跟班，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儿，并且经常挨骂，但是关键时刻考虑事情还是比卢浩天冷静，所以一旦外出办案，卢浩天还是很愿意把这个晚辈带在自己身边的。
开车这么件小事儿自然也就成了阿强的活儿，当他们终于赶到季庆海的工作单位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阳光正对着卢浩天他们所站的位置，所以他不得不眯缝着眼朝厂区里面张望着。终于，十多分钟后，身穿灰布工作服的季庆海快步走了出来。
“谁找我？”他一边摘下纱布手套，一边没好气地咕哝了句，“我忙着呢，有什么事不好下班时再说吗？”
卢浩天冲着阿强努了努嘴，便认真地观察起了季庆海的脸部表情。阿强摸出工作证在季庆海面前晃了晃：“我们是警局的，这是我们卢队，有些事情想请你配合调查一下。”
果不其然，在季庆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张：“警察？找我什么事？是不是你们抓住了那个杀害我姐姐的凶手？把他关起来了吗？……”
“哎，季庆海，我们大老远地赶来可不是回答你问题的，你不要搞错顺序了。”卢浩天一脸的严肃，“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回答问题的话，我可以免费让你搭车，我们去城里的警局回答也没关系，中午饭我请就是。对你，我们可有的是时间呢。”
卢浩天不冷不热的几句话让季庆海顿时感到尴尬了起来，再加上身边不远处保安室里的值班人员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终于坐不住了，搓着双手，语调也变得缓和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你们问吧，我什么都告诉你们，绝不隐瞒。”
“是吗？”卢浩天看了看阿强，两人相视一笑，“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一点，季先生，其实有些事情的真相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一次只是想在你这里得到进一步证实而已，例行公事，希望你能够理解。”
“没问题的，你们尽管问吧。”季庆海嘿嘿一笑，躲开了卢浩天咄咄逼人的目光。
“你姐姐还活着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实话！”卢浩天笑眯眯地盯着季庆海的眼睛。
“我……我……”季庆海就像活生生地吞下了一只苍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卢浩天一上来直接就戳中了他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你说呀？为啥呢？”卢浩天更高兴了，他知道此刻的季庆海一定在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把眼前这貌不惊人的两个小警察放在眼里了。
“我，我……”季庆海犹豫了老半天，终于一声长叹，愁眉苦脸地双手抱着脑袋蹲在了地板上。阿强刚要上去进一步追问，却被卢浩天拦住了，他轻轻摇摇头。
果然，季庆海猛地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嚷嚷道：“那人不是我杀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这次真的没骗你们！”
卢浩天皱眉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人？什么人不是你杀的？”
“那个头颅，那个我把她当做我姐姐阿云的头颅，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也知道那人不是我姐姐，但是，但是……”
卢浩天火了，一把抓起他前胸的衣服，恼羞成怒地说道：“‘但是’什么？你早就已经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警方？知道什么叫作伪证么，那可是犯罪，你明白吗？婆婆妈妈的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爷们儿，讲话就不能利索点么？”
“卢队，注意形象！”阿强在一边小声嘀咕，脑袋朝保安室的方向歪了歪，“人家正盯着我们看呢。”
果然，话音未落，身旁保安室里的两个小保安立刻站起身把门关上了。
卢浩天无奈只能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松开了手，顺便帮季庆海抚平了他胸口的衣服：“抱歉，我刚才脾气有点失控，请原谅。”
“没事，没事，我……好吧，我就告诉你们，当初听说找到了我姐姐的头颅以后，我就去火葬场认尸，当然了，我不能叫我母亲去，她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我怕她出事。我们家经济状况也不是很好，这些你们也都知道。”季庆海沮丧地低下了头，目光有些茫然，“然后呢，我刚进去火葬场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打给我的，说只要我承认那个头颅是我姐姐的，那么，我就可以拿到一千块钱。我想，我姐姐反正已经是死了，能拿一千块钱，也算是件好事，毕竟我们家需要钱，我上学也需要学费，我就同意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第十六章 上
许久，大厅里静悄悄的。突然，卢浩天摇摇头：“不对，他后来没再联系你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
“你钱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出火葬场的时候。门卫给我的，说有人专门留下的信封。”
“你后来没再见过这个人了？”
季庆海用力地点头：“是的，我没有再见过他，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再见过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撒谎！”卢浩天冷冷地说道。
“我没有，我没有撒谎！”季庆海急了，委屈地说道，“我真的没有再见过他！后来，学校毕业后，我顶替父亲进了厂子，一直都很忙，哪有时间出去乱晃，三班倒上了班就回家，我现在都快四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
“你撒谎！如果你没有再见过他或者听过他的电话的话，你又怎么可能去医院找李晓伟医生闹事？难道说你这一次又有时间了？”卢浩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冰冷了起来，“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又撒谎！”
“李，李晓伟医生？”季庆海的身体本能地向后慢慢退缩着，目光也开始游移不定了起来。
“好吧，既然你的记性不太好了，那我就来帮你一下！”说着，卢浩天冲着身边站着的阿强点点头。阿强立刻心领神会，打开手中的平板，点击到那段季庆海在医院闹事的监控视频，开始播放的刹那，听着自己几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季庆海顿时面如土色，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关掉，赶紧关掉，求求你们，警察同志，不然的话我会被炒鱿鱼的！”
卢浩天轻轻一笑：“没问题，那你说吧。李晓伟医生的身世，到底是谁透露给你的？当初你为了一千块钱能把别人的头颅认作你姐姐的，由此可见你对这件事的兴趣更多地是在钱上，我说的对吗？”
季庆海的脸涨得通红，他犹豫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声：“五百块钱，闹一次。”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卢浩天紧追不放。
“一个女人……”季庆海唯唯诺诺地说道。
“女人？怎么又是女人，她年轻吗？还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了？”卢浩天一头雾水。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就在我旁边站着的。”季庆海伸手指了指阿强手里的平板。
卢浩天这才恍然大悟，他一把夺过平板，打开那段监控录像，神情紧张地看了起来，半晌，他抬头看着阿强，一脸的惊愕：“怎么会是她？”
“没错，就是她，警察同志，就是她，当时来找我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个孩子，所以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她在我家门口等了老半天，那天我送我老娘去医院复查了，老娘脑子不太好，萎缩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看见她就抱着孩子坐在我家门口，一个女人家独自带孩子，真的太可怜了，警察同志，我挺同情她的。她跟我说自己也是赵家瑞案件的被害者家属，因为是个女人，所以力量不够，希望我能帮她，后来是她把李晓伟医生就是赵家瑞，也就是那个连环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消息告诉我的，还硬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结果后来就再也没看见她了！”说到这儿，季庆海的声音还流露出了一丝不满的情绪。
卢浩天突然想到了什么，头也不抬地追问道：“那你姐姐后来见过你了吗？”
“跟人间蒸发一样，”季庆海摇摇头：“或者说跟死了没啥区别。”
回到车上，卢浩天示意阿强开车，自己则抱着平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段监控录像，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卖力表演的季庆海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缩在柱子旁边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半晌，心有不甘地咕哝了句：“阿强，你说林玉芝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强猛地一个刹车，卢浩天猝不及防重重地磕在前挡风玻璃上，懊恼地嚷嚷道：“你干嘛！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对不起，卢队，我这不是突然想到些东西么？”阿强尴尬地笑了笑，转而严肃地说道，“卢队，林玉芝是死者潘威的妻子。我记得我老妈曾经跟我说过，结婚前和结婚后的女人是不一样的，结婚前是男人为她死心塌地，而结婚后，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则是女人为自己的男人死心塌地，你看这个林玉芝，潘威条件又不是很好，我看过他的相片，再加上又是个神经兮兮的家伙，而林玉芝却为了他不惜未婚生子，你说一个女人甘愿为男人未婚生子，那要多大的勇气和爱才会支持她去这么做啊！”
卢浩天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下属，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小子应该还没谈恋爱，对吗？”
阿强嘿嘿一笑：“是的，头儿，不过这是我老妈跟我说的金科玉律。话说回来，卢队，我可不是在浪费时间，你想想，季庆海大闹医院的时候，她老公潘威应该已经死了吧，又为什么要害李晓伟医生呢？”
这时候卢浩天才不得不对自己的这个小跟班开始刮目相看了，愣了半晌，看见交警正朝自己的车子走来，他赶紧伸手狠狠一拍阿强的脑袋：“快开车，再吃罚单的话我这个月奖金就彻底完蛋了！”
车子开过交警身边的时候，卢浩天顺手把警灯往车顶上一插，同时满脸带笑伸手作揖状：“公事，公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话音未落，车子就开跑了。交警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一脸的苦笑。
屋外电闪雷鸣，临近冬天的天气似乎总是有些不正常，半小时前还是阳光明媚，现如今哗哗的暴雨却在不断地冲刷着灰色的警局大楼。
地下室的法医办公室里，章桐已经整整一个下午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了，她感觉到双脚逐渐麻木，这可是不好的现象。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尖利而又刺耳。
她微微皱眉，在电话铃声第二次响起之前就摘下了话机，夹在脖子上，双手仍然敲击着电脑键盘，季度报告还有最后一个结尾，虽然最讨厌文书工作，心里又总惦记着毫无下落的李晓伟，但是工作还得有人去做，更不用说现在的办公室里就只有自己和潘健两个人是喘气能干活的了。
电话是卢浩天打来的。还没等章桐开口说话，他就开始嚷嚷上了：“章主任，我们马上去找林玉芝谈谈。潘威的死，麻烦您再复核一下他的尸检报告，我觉得他的死可能有问题。因为我们有证据证实林玉芝和李晓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而季庆海就是拿了林玉芝的钱后才按照她的要求去医院大厅大闹的。还有，至少可以证明当年季庆海说了谎，那个头颅不属于季庆云所有。”稍微停顿下后，卢浩天微微带着一丝遗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事实证明你父亲当初的观点是正确的，季庆云有可能并没有死，但是那个头颅到底是谁，现在却没有办法确定了。”
“等等，你说什么？潘威？那个李晓伟的妄想症病人？”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愣住了，“他是死于电击这个结论是肯定的，但是……”突然，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章主任？”
“我知道了，卢队，马上看了给你电话。”章桐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她便尽快结束了谈话。
挂断电话后，章桐一脸严肃地抬头看着潘健：“马上给我潘威的尸检报告，还有，他的尸体应该还在冷库，对吗？”
潘健点点头，站起身便向门口走去，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章桐，皱眉犹豫道：“章姐，你现在有时间吗？有句话我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的。”
“没事，你说吧。”
“‘牙仙’这个故事，最早是谁说出来的，你还记得吗？”
章桐想了想，说道：“是潘威。”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潘健继续追问道。
“IT 程序员，好像是给一家网络游戏公司工作的软件工程师。做网络编程的。”章桐微微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姐，我前几天看了一部经典的悬疑电影，是阿婆的代表作，叫《无人生还》（备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以大侦探波罗为主人公的一部代表作品），里面就是提到说凶手其实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而他的死亡事件只不过是一个假象而已。我就想到了我们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我总觉得少了关键的一个拼图碎片，我就记得你曾经说起过整个案子中一直提到有个神乎其神的‘牙仙’，而且死者的牙齿也有丢失。我们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鬼魂，仙女之类更是无稽之谈，那么，潘威为什么偏偏要刻意提到这个赵家瑞小时候的事，如果他不提的话，我相信根本就不会有人去朝这上面想，也就是因为他，我们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系列案件。所以，何不这样认为，假设第一个提起这件事的人就是一个布局的人的话，那就可以想得通了。他肯定是对事情的前后都已经非常了解了，所以他才可以牵着我们的鼻子向前走去。”说着，潘健神情严肃认真地看着章桐，“所以说，章姐，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这个潘威，是个极端工于心计的家伙。你要小心！”

第十六章 中
“他不是死了么？”章桐喃喃地说道。
“我是说，如果他没死的话，如果这整个死亡事件就只是一个布局的话，章姐，是不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潘健轻轻一笑，“别忘了，他可是一个I T 程序工程师啊，这种人十之八九都是黑客级别的，我敢打赌，要是你叫卢队现在去调查前面那家城中村旅馆、体育中心游泳馆和地铁站，他们的电脑在三个月内肯定受到过黑客攻击，一些正常的记录都被抹去了，所以才会出现所谓的从天而降的尸体！”
章桐目瞪口呆地看着潘健，震惊得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晓伟相信自己的‘活着’，肯定不只是因为想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去享受做人的乐趣。所以，当他看到潘威拿着一根硕大的骨髓穿刺针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他的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对方不止要折磨他更还想要他的命！
还好，他感觉不到痛苦。
地下室的法医办公室里，章桐轻轻地挂上了话机，电脑屏幕上很快就传来了新邮件的提示音。其实不用看这个提示音就可以猜到结果了。当初在林玉芝所租住的家中，她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孩子有些异样，或者说有些与众不同，只是那个时候还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罢了，试想将近两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做到？还有他的头发，稀疏发黄，皮肤是异样的白色……大胆地推测一下，这个孩子是否也是先天性的无痛症患者？林玉芝为什么不去工作，难道说真的只是因为放不下孩子？需要带孩子？没有钱？不，只有一个解释——孩子病了！而做为一个母亲，她当然也就放不下！
半小时前，为了证实这个推论，章桐打遍了所有大医院有关遗传基因方面的主任医师电话，讲述这个孩子的大概年龄样貌，包括他母亲的长相，没想到第二个电话就得到了答案。
“这种病没法治，至少现在！”电话那头，第一医院遗传科主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跟孩子母亲说过很多遍，但她就是不听。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那她在您那边就医多久了？您大概对此有些印象吗？”章桐问道。
“很久了，最初是孩子父亲一起来的。时间跨度嘛，至少应该有两年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带来了，对了，孩子好像还是在我们医院的妇产科出生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病？”章桐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
“怀孕第六周做产检的时候，基因筛查项目中就已经发现了，当时我征求过孩子父母是否要放弃，选择引产。但是却被孩子父亲拒绝了。其实这也不意外，因为孩子父亲本身就是先天性无痛症的隐性基因携带者，而这种病人是很难有下一代的，即使有了下一代，孩子身上由隐性变为显性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所以对出生后的结果几乎是不用质疑的。”电话中，遗传科主任不无遗憾地说道，“而且，这个孩子，活不长的。”
临了，遗传科主任又提到一点让章桐更是感到一阵不安，当她问起过对方是否跟潘威夫妇讲起过一些新疗法的时候，遗传科主任不无担忧地说道：“最近有一种疗法，但是还没有被临床证实，那就是通过提取拥有健康基因的人的脑脊液来进行相关的提取合成，最后进行中枢神经系统的基因疗法。不过目前这还只是一个构思，具体实施方面，还没有进一步的有效数据。”
章桐的心都凉了，她当然知道脑脊液所在的位置以及相关的提取方法，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前面几具尸体的身上都有疑似做过腰椎穿刺术的痕迹，现在看来，潘威只是在不断地练习，而他真正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李晓伟——一个健康的先天性无痛症基因携带者。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打断了章桐的思绪，是卢浩天打来的。
“章主任，我们已经把人带回警局了。你那边尸检结果怎么样？”
章桐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尸体不是潘威的，尸体血型是O 型，孩子血型是A B ，而母亲林玉芝的血型也是A B ，根据血型遗传规律，AB 和O 型相结合，孩子的血型只有两种可能，除了A 就是B ，所以 我可以肯定潘威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他布了个局，而李晓伟应该就在潘威的手里。”
“明白，谢谢章主任！”
电话挂断了，但是章桐的心却仍然悬着。因为她始终都无法弄明白潘威如果真的还活着的话，他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说就只为了救自己孩子的命就不惜一切去夺走那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章桐不由得双眉紧锁。
警局档案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看着死气沉沉的电脑屏幕，田波一脸的沮丧，他挥挥手叫来了自己的下属：“网监大队那边怎么说？”
“头儿，已经肯定确实被入侵了，网监的兄弟说了，这家伙是个标准的black hat ！”下属的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没想到隐藏这么久才被我们发现。”
“他动了什么能查得出来吗？”田波紧张地问道。
“网监那边说了，很奇怪，根据相关轨迹查看，就一个小档案修改了一下，还加了一个特殊的幽灵码在里面，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无论多少人想去查这件事，他就会第一时间知道。”
田波有点发愣：“做这么多就只为了修改一个陈年旧档案？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啊？”虽然说事情并不是很大，但是既然是在自己地盘上发生的，一贯追求完美的田波当然心有不甘了。
下属嘿嘿一笑：“我说田头，你要是知道是哪个档案的话，你就不会这么不把它当回事了。”
“什么档案？”田波皱眉问道。
“赵家瑞的档案，网监那边的报告上说了，只动了一句话，那就是杀人狂魔赵家瑞应该留下了两个儿子，而不是一个。有关那个孩子的记录还都被彻底从档案中抹去了！”
田波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看来那个私家侦探的记录都是真的。”
“私家侦探？”
田波懊恼地点点头：“已经被破解了，整整5 00个G 的资料啊。中午吃饭的时候，刑侦队的文书陈波闲聊时跟我们说的，说真没想到那个私家侦探居然挖出了一条新闻——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有两个儿子！我们当时还不相信，不过现在想想那也是在情理之中，自己是杀人犯，杀了这么多人，身败名裂不说且肯定会祸害自己的孩子，他当然不会愿意公开自己有孩子这件事了。你们说那些家属会轻易放过他吗？杀人犯的孩子，说不被周围人歧视那是骗人的！”
话音刚落，田波无意中看到章桐正站在门口，便灿灿地笑了笑：“章主任，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要去找你说这件事呢。”
章桐摇摇头：“谢谢，我已经知道了，对了，赵家瑞的两个孩子，母亲都是黄晓月吗？”
“没错，上面填写的都是黄晓月，而且我调看了出生证，是异卵双胞胎，前后出生时间相差十分钟多一点。说实在的，那个私家侦探还是挺厉害的，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居然还弄到了出生证，只是可惜啊，这么早就死了。”田波长叹一声。
“靠别人的隐私赚取钱财和名誉的人，我看都活不长。”章桐冷冷地说道。
“给我看看潘威的相片。”
看着相片中那个熟悉的面孔，章桐不寒而栗，那天在清明桥咖啡馆中的一幕顿时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身穿紫红色毛衣的年轻男人就是潘威，而他的突然离去，紧接着就是李晓伟的车祸，这一切原来早就是安排好的。他并不想撞死李晓伟，因为面对一个身体比自己健壮的男人，潘威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李晓伟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这么看来，他的赌注是押对的。

第十六章 下
李晓伟这几天来真正地体会到了被关在自己身体内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除了自己的脑子还能思考以外，他根本就无法确信这个身体是否还是属于自己的。他不得不随时逼着自己去思考，哪怕做简单的算数题，害怕一旦停下来的话，就再也不会思考了。学医这么多年的本能告诉李晓伟他只是被注射了大量的镇静剂罢了，因为还没有给自己上呼吸机，这也就意味着他还能够自主呼吸。但是他真的不明白，潘威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他再一次拿着做腰椎穿刺的专用针筒出现在李晓伟的面前的时候，李晓伟的心都凉了。
“嗨！李医生，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工作吧！”潘威的脸上露出了那特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右手同时拉开了李晓伟身上的衣服，“放心吧，不疼的哦！”
李晓伟呆呆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反应，因为在潘威的眼睛里，只有他自己，盯着针筒的目光是那么专注。李晓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恐惧迅速弥漫了他的全身。
潘威只是一个普通的I T 工程师，又怎么可能会对医术这么娴熟？抽取脑脊液这样的事情就连一般的护士都是做不来的，可是眼前的这个和自己相处了整整两年的男人，却好像从里到外都换了一个人一样。
亦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疯！
心跳加快，心脏检测仪上出现了一连串的波动，刺耳的滴滴声响起。方老太太闻声从隔壁快步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他的心脏怎么了？”
潘威却纹丝不动，只是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继续全神贯注地抽取着透明黏滑的液体：“放心吧，他没事，只是稍稍有些小想法罢了。”
方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的李晓伟：“你说过不会让他死的，对吗？”
潘威站起身，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中针筒中的液体：“我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警察他们，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么？”方老太太有些担忧。
听了这话，潘威噗嗤一笑，慢悠悠地走向门口：“不会，你就是方淑华，方淑华就是你，而季庆云，早就死了！他们只会一无所获！”
李晓伟的心都凉了，原来抚养自己长大的阿奶居然也是个杀人犯。
“那他以后怎么办？不可能一直用麻醉剂啊，过量的话，他会出事的。”或许是良心发现了吧，老太太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等我提取了足够的量后，他的生死就与我无关了。”潘威狡黠地眨了眨眼，快步走出了房间。
老太太愣了半天，呆呆地转身来到病床前坐下，看着李晓伟，长叹一声，目光温柔，幽幽然说道：“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记住，阿伟，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要怪，那就怪你的父亲吧，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你的牺牲，只不过是为他所做出的弥补罢了。父债子还，相信我，你仍然是个好孩子！”
李晓伟的眼角默默地滚落了一滴泪珠，他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么，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晚上的飞机，远远地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我答应过你父亲，要把你养大，现在我也终于实现了我的诺言。你父亲是谁，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你父亲不止拥有你一个孩子，你还有个兄弟，只不过，当我赶去福利院的时候，他早就已经被人收养了。但是老天有眼，我后来找到了他。那时候他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我想，你父亲也应该满足了。没错，他就是你的病人——潘威。你们兄弟俩都很聪明，就像你父亲一样，我把你送进了医学院，你也很争气，成了一名医生，我想，你父亲还活着的话，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夕阳一点一滴地洒满了整个房间，李晓伟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我爱上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但是这阻止不了我对他的爱。你肯定会问我，知不知道父亲杀人？”说着，她轻轻一笑，“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杀人，因为他的病，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在他看来，不知道痛苦的人生和死了并没有什么区别，记得那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用菜刀剁掉了他的左手手掌，为的只是想知道他所渴望的痛的滋味，你说，这多么愚蠢啊！”
“他跟我说，得上这个病的人，是活不长的，不过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因为除了不知道痛感以外，别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缺，甚至于还有两个孩子。他跟我说过，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会得上和他一样的病，不过还好，你们俩都是隐性基因，但是你们的下一代，就不好说了。染色体变异成显性基因的可能性非常大。后来，直到你弟弟的孩子出生，你父亲最担心的事终于成了事实。”一声苦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啊，你说对不对，阿伟？我当初收养你，就是想完成他的遗愿，把你抚养成人，还有找到你的弟弟，现在看来，你的出生就是天注定为了治好那个小生命的病，你的付出是很有意义的。”
真的有意义吗？先天性无痛症根本就是无药可医的啊！李晓伟不敢也不能去看她的眼睛，因为在她的眼睛中有着和潘威一样的疯狂。
刑警队办公室里难得的热闹，章桐还没推门就听到了小孩的哭闹声。抬头看见章桐站在门口的时候，文书陈波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会哄孩子的了，章主任，快帮帮忙，这孩子就像个小魔鬼！”
章桐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陈波怀中折腾个不停的正是潘威那连走路都还不会的孩子。她走上前，伸手：“来，我抱。”
陈波一脸的苦笑：“都闹了半个多钟头了，真庆幸我还没结婚对象。”
“你头儿呢？”
陈波伸手朝问讯室的方向一指：“在里面很久了，不过貌似没什么进展，多亏章主任你来了，不然的话我可就真的惨透了。还尿了我一身，真倒霉，我又要去换衣服了。”
章桐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径直抱着孩子推门走进了问讯室，完全不顾卢浩天和阿强惊讶的目光，伸手一指自己怀中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看着林玉芝，直截了当冷冷地说道：“无痛、无汗、长期发热、智力发育迟缓、多发性骨折、关节囊松弛和免疫功能低下所引发的长期反复感染，这些都可以在你儿子身上找到，那么，你现在还会坚持对我说你的儿子不是先天性无痛症显性基因的携带者么？”
林玉芝目瞪口呆。而章桐怀中的孩子见到自己的母亲后又变得烦躁不安了起来。
“你丈夫疯了，认为携带相同基因的活人能够治好你儿子的病，你知道那个人是他的亲哥哥么？如果你再不说出他们的下落的话，那李晓伟医生如果死了，你也是杀人犯，这样一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的亲生儿子了！”章桐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孩子的双眼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怪我没及时提醒你，你儿子的眼睛快瞎了，这是严重的并发症！”
瞬间，林玉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了，她不由得嚎啕大哭了起来：“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
章桐却只是把孩子塞到卢浩天的怀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问讯室。

第十七章 上
一阵剧痛袭来，李晓伟忍不住叫出了声，突然，他的心中一阵狂喜。是的，这不是幻觉，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尽管非常弱小！也就是说药力正在逐渐散去，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脚趾，果然，轻微的转动，有些麻木，但是他分明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
李晓伟很清楚，因为长时间使用麻醉剂后，他身体内已经对这种药物产生了一定的耐药性，原先的那些剂量将会渐渐的不起作用，记得以前常听同事说起过有些病人明明被注射了麻醉剂，但是在手术过程中却还是会醒来，现在看来，这样的‘奇迹’正在自己的身上发生！
在潘威为自己再次注射麻醉药物之前必须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的时候，李晓伟的心中随之而起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竟然把一个活人当做小白鼠，李晓伟忍无可忍，他一咬牙，强忍着头晕和虚弱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力拔掉手上的监测仪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桌上果盘里的那把异常锋利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上。
一把锋利的小刀对于一个精通全身血管分布的全科医生来说，不亚于是一把致命的防身武器。
天知道潘威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那个死了的到底是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此刻，李晓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尽办法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卢浩天和阿强走出问讯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阿强迅速带人离开了，而孩子则趴在卢浩天的肩头早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章桐一直没有走，她双手抱着肩膀靠在墙上看着卢浩天：“卢队，你打算放林玉芝走么？”
卢浩天摇摇头：“保护性拘留，可以4 8 小时。”
“看来你这是摆明了要把潘威逼得狗急跳墙了。”
卢浩天苦笑：“就怕他不上当。阿强带人去搜了，按照林玉芝所提供的线索，应该会有收获。只是潘威这混蛋上不上钩就不知道了。”
“不会的，”章桐的目光停留在孩子的脸上，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他所有的一切，为了这孩子，我相信他可以做任何事。他会出现的。”
“章主任，你说潘威那家伙有什么好，这孩子的母亲竟然会对他死心塌地一条道走到黑都不带回头的。”
章桐耸耸肩：“这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呗。”
“不过说实话这么看起来潘威这人还真是挺让人头疼的呢，李晓伟医生倒是不错，很正派。真难以相信他们俩居然是兄弟。”卢浩安平叹一声，“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确切点说应该是异卵双胞胎，脸型都不会太相像，虽然他们的D N A 出生的时候是完全一样的，但是这种双胞胎在长大后在基因上会表现出显著的差异，而且分开的时间越长，接触的环境不一样，所产生的差异就越大，所以说D NA 决定了他们是谁，但是归根结底他们各自是谁又决定了他们自身的DNA 。”说着，章桐伸手拉开了走廊的玻璃门，一股清凉微寒的夜风迎面而来，两人一起慢慢向楼下走去。
“DNA不就只是决定人的外表长相么？”卢浩天好奇地问道，孩子依旧趴在他肩膀上呼呼大睡，而往日里脾气暴躁犹如一列火车一般的卢浩天瞬间也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
章桐微微一笑：“不，DNA 很复杂，所包含的信息量巨大，打个比方说吧，它就像一台忠实的记录仪，把你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包括你的想法你的记忆喜怒哀乐以及你的习惯爱好包括你所遭受的病痛以及你的外表，所有的一切都打包重新编码然后传给你的下一代。”
“那，章主任，如果父亲在世时是残忍的连环杀人犯的话，他的孩子也会遗传到暴力基因吗？”卢浩天冷不丁地问道。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一愣，双眉紧锁，半天才缓缓地点点头：“男孩体内的单胺氧化酶基因，也就是俗称的MAOA 基因，据说就是父亲或者母亲那边所遗传的暴力基因。如果这类基因在体内发生变异的话，就会有更多的暴力倾向发生。不过这些还都只是理论，真正的，谁还都说不清。”
说着，她抬头看着卢浩天：“卢队，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潘威要拔走人的牙齿，还有，另外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个王勇的雇主真的就是方老太太或者潘威么？方老太太和潘威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卢浩天呆呆地看着章桐，半晌，压低嗓门笑了起来：“我的章大主任，我看你可以改行来我们刑警队了。”
突然，章桐转身就跑：“我或许有办法知道王勇生前最后一刻到底去过哪里了，或许李晓伟医生被困在那里也说不定，等下我给你电话。”
卢浩天一怔，看着章桐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由衷地点点头：“张局说得没错，这一行里你是最棒的！”
法医解剖室，章桐一边穿上一次性手术服，一边招呼潘健把王勇的尸体拉了出来，抬到中间最大的解剖台上。她打开最亮的顶灯，然后拉开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单。
“你还记得吗，当初解剖的时候我曾今问起你在他右手臂上端五公分处的那块疑似剐蹭的东西是什么？”
潘健点点头：“我放大了十倍，化验结果是氯和乙烯。”
“没错，聚乙烯。”章桐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聚乙烯可以用来做什么？”
“根据密度的不同，分别用于工程塑料、唱片、管材和电线外部包裹……”潘健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苦笑，“章姐，难道说你有发现？可是这个剐蹭面积才只有三毫米多一点啊，我除非变成孙猴子才有戏。”
“你换个角度考虑一下！”章桐眨了眨眼睛，“用我们的分光光度计啊，昨天才到货的那个！不同的物质有不同的选择吸收，也就有不同的吸收光谱，我教过你怎么用了，还记得吗？”
“把它放在要检验的色物质上，然后摁下摁钮就行。”潘健笑了：“章姐，我就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你！”
章桐却叹了口气：“要是早一点买或许早就已经抓住那个混蛋了。”
很快，连接的电脑发出了滴滴声，报告随即打印了出来。
“含有蛋白质和淀粉的成分？面粉厂的包装袋？难道说在一家面粉厂里？”潘健看着报告奇怪地问道。
“林玉芝在上官弄的住处旁有一家规模不是很大的面粉厂，我记得第一次和李医生去的时候就看见过，没多少人，但是里面有开工！快，通知卢队！马上救人！”说着，章桐脱掉工作服就往外面走。
“章姐，你去哪？”潘健急了，“你可不要一个人去，危险！你要等后援！”
话音未落，背影却早就已经消失了。
阴暗的楼道，摇摇晃晃的顶灯，李晓伟感觉眼前发黑双脚发软，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向前一步步地挪动着，几天的不吃不喝全都靠着点滴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以前经常锻炼身体的缘故，李晓伟敢打赌自己根本就撑不下去。
或许是没有料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所以房门并没有被锁住，李晓伟顺利地走出了楼道，推开底层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绝望的怒吼：“不！他们不能扣留我的孩子！”
李晓伟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距离被潘威发现自己逃跑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尽可能地跑出大门去，只要有人看见自己，那么，他就有救了。
屋外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晓伟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着，终于到了一扇铁门边，此刻他的耳边所听到的声音几乎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外面隐约有大卡车开过的声音，相信只要再打开这扇门，自己幸存的希望就变得大了许多，他颤抖着双手去扒拉门上的滑锁。
“咔哒。”滑锁被打开了，好顺利！李晓伟不由得暗自庆幸，可是转念一想，他却又感到惴惴不安了起来，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简直就像开自己家的门一样顺手。
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人猛地从背后抓住李晓伟的衣服，用力把他拖了过去。李晓伟还来不及反应，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院子里的灯也瞬间被打开了。
熟悉的笑容，潘威的脸上只是多了一丝小小的惊讶：“不错嘛，李医生，你居然能自己跑出来，麻醉剂对你都不管用了。”
李晓伟浑身僵硬，太阳穴疼得几乎炸了一般，他用尽全力大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杀人可是犯法的！”
潘威哈哈大笑，甩手就给虚弱不堪的李晓伟狠狠一巴掌，使得他连退好几步，最后瘫坐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潘威神情夸张地说道：“你看见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吗？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的？告诉我好吗，我把它挖出来省得多事。”
李晓伟突然呆呆地看着潘威，半天才皱眉喃喃地说道：“原来你没有病，你根本就没有病！”

第十七章 下
“病？你才有病呢！我好得很！整整两年了，我一直都不敢确定是你，直到那个贪财的家伙说出了你的一切，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灯光下，潘威的脸因为太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变性，他缓缓蹲了下来，双眼死死地盯着李晓伟，“你是医生，你在学校的时候是全科第一名，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社交网站你所有微信圈朋友圈哪怕你对那个女警察的爱慕，尽管你刻意掩饰刻意做到低调，但是我也都了如指掌，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取代你。”
李晓伟恍然大悟：“天呐，难怪章桐的案子你会这么清楚，我怎么就偏偏忘了你是一个网络工程师！你计划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久了？”
“从我知道你上了医学院开始。”潘威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伸出手，手中是块洁白的手帕，“擦擦吧，你嘴角流血了。”
“为什么？你应该也是受过专门的医学训练的，为什么你却要害人！你为什么不走正道！”李晓伟愤怒地看着他。
“走正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正道邪道一说，哈哈哈！真愚蠢！”潘威放肆地仰天大笑了起来，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上突然阴沉了下来，“收养我的父亲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不知道。而你就不一样了，那个女人对你真好，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我看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早就认识阿奶了？”李晓伟突然感到自己的后脊梁骨直冒寒气。
“‘阿奶’？这么亲热？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哈哈，原来你还被蒙在鼓里！”潘威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阿奶？不，不，不，那现在的阿奶究竟是什么人？”李晓伟糊涂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她下午跟我说过因为喜欢我父亲，所以答应了他好好照顾我们。”
“你知道吗？她才是真正的杀人犯呢！”潘威的目光中满是轻蔑，“你被一个杀人犯养大，就别装清纯了！”
“‘杀人犯’？你胡说！”想起过往的日子里，阿奶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李晓伟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竟然是潘威口中所说的杀人犯。
“我相信‘黄晓月’这个名字你一定很熟悉吧？为了得到赵家瑞，她把黄晓月杀了，装在塑料袋里丢到不知道哪个仓库里去了。女人啊，狠心的时候可是比我们男人要厉害得多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最毒妇人心！”说着，潘威长叹一声，“只是可怜父亲，居然替她背黑锅。”
由于震惊，李晓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没错，那张相片，记忆中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阿奶就是拿着它坐在窗口……
“那个头颅，是谁的？”李晓伟颤抖着嘴唇问道。
“鸠占鹊巢，这个成语我相信你并不陌生吧？她因为和赵家瑞案件专案组的一个女警察长得很像，而那个女警察又是单身，就让她替自己死了呗。警察的退休金可是很高的哦。”潘威桀然一笑，“话说回来，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一个杀人犯把你养大，居然你还成了一个所谓的正派人士，我算是彻底服了！真要说谁厉害，我看她才是真正的厉害呢！”
“她，她去哪儿了，我要去报案！”李晓伟喃喃自语。
“早就走了，下午的飞机，我看你就死心吧！”
李晓伟刚要开口，潘威却再也没心思和他浪费时间了，只是一把拖起毫无反抗能力的李晓伟：“走，还差最后一次，我一定要完成它，不然量不够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对我干什么！”李晓伟无力地挣扎着。却还是被潘威拖进了二楼的房间里，重新又丢回到了床上，床边的托盘上，一支骨髓针筒早就准备好了。
“基因疗法，你明白吗？基因疗法，我说过，我一定要找到一种能彻底治好我儿子病的方法，现在我找到了。”提起自己的儿子，潘威瞬间变得异常兴奋了起来。
“你这混蛋，过量抽取中枢神经系统中的脑脊液，你会让我瘫痪的！”李晓伟怒吼道，声音却虚弱不堪。
“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的，我检查过，你的基因是可以治好我儿子的先天性无痛症的，基因疗法的原理我相信你应该不用我过多解释了吧？至于说你会怎么样的后果，都与我无关了。”潘威信心十足地挽起了袖子，笑眯眯地看着李晓伟，“你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这个使命，你明白吗？好了，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我亲爱的哥哥？”
“当然有，你为什么要针对章桐？她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毁了她，诬陷她是凶手？”李晓伟知道自己必须拖延时间，他相信警局肯定会来救自己。
“如果没有她的父亲，我们的父亲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潘威一阵冷笑，“不过我对她没兴趣，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当初的案子，父亲是被冤枉的，她必须还我们父亲一个公道！”
“你说什么，赵家瑞是被冤枉的？”李晓伟目瞪口呆，“这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潘威的目光汇总充满了轻蔑，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封面涂满了棕红色污渍的笔记本丢给了李晓伟：“看看吧，这是当初采访父亲的一个记者的笔记本，我想，只有他才知道父亲是冤枉的！”
“不，这不可能，他人呢？我要当面问他！”李晓伟急了，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在那一刻，兜里滑落了那把锃亮的水果刀，而他发觉的时候刚想伸手去拿，却已经来不及了，被潘威拿了过去，鼻子哼了一声，随手丢在桌上。
李晓伟咬了咬牙，没吱声。
“你不用找他了，他早就死了，车祸，和我们父亲在同一天死的。我这本笔记本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哦。是给父亲翻案的唯一证据！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哪怕这个记者，也是被杀的，你没想到吧？他的车被人做了手脚。我就是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为谁背下的这口黑锅！”潘威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拿起针筒，一步步向李晓伟走来，“开始吧，我就差十毫升就能够完工了！”
一条黑影突然冲进了房间，李晓伟眼前一花，耳边就传来了扭打的声音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快，声音消失了，章桐冷冷地说道：“潘威，我建议你不要乱动，警察马上就到，如果你变换姿势的话，哪怕只是挪动区区一公分的距离，肱动脉每分钟三十公升的出血量就会彻底要了你的命，所以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才是最明智的！”
听了这话，潘威的目光中流露出绝望与痛苦的复杂交织。
远处，警笛声响起。章桐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身面对李晓伟，耸了耸肩膀，柔声说道：“李医生，很抱歉，我来晚了。”
李晓伟却早就已经晕了过去

尾声
雪后初晴，窗外一片阳光灿烂。
李晓伟睁开双眼的时候，正好看到章桐站在窗口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窗外那片熟悉的樱花林，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就在所工作的第一医院内科病房。
“谢谢你救了我，章，章医生。”李晓伟感激地说道。
“放心吧，潘威不会杀了你，只不过是利用你替他儿子治病罢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靠在飘窗台上，眉宇之间充满了疲惫。
李晓伟不由得苦笑：“我也是学医的，章医生，你不用哄我开心，我都懂。在他眼里，我和一只小白鼠没啥区别。”
“他和你是兄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相信到最后一刻，他是会良心发现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章桐知道，自己的话说上去是软弱无力的。
“谢谢。”李晓伟咬着嘴唇哑声说道，“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对了，那孩子，林玉芝和潘威的孩子，有救么？”
章桐苦笑：“先天性无痛症，是没有救的，至少目前是这样，再过十年二十年的话，我就不知道了。林玉芝带着孩子离开了安平，她说了，会好好把孩子养大，会尽力让他活着的日子每一天都快快乐乐。我相信她会做到。”
“那，潘威呢？我想去看看他。”李晓伟忐忑不安地说道，毕竟是自己的兄弟。
“过几天吧，卢队会派人来接你去看守所。”
“那个，章医生，王勇是不是潘威杀的？”想起那个只为了钱不惜一切的小私家侦探，李晓伟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不，他死在季庆云的手里，潘威全都说了，她之所以要拔光王勇的牙齿，也只不过是想混淆我们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杀了他？”李晓伟的好奇心又一次被成功地激发了。
章桐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都告诉你。王勇确实很聪明，他发现了季庆云的秘密，并且找到了季庆云进行敲诈，拿到了钱，自然也就丢了命。”
“季庆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明明就是受害者啊！”李晓伟不解地问道。
“我想，她在被绑架的时候就已经迷失自己了吧，据我所知，她陪伴在赵家瑞身边的时间最长。”章桐喃喃地说道。
“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李晓伟不由得神色凝重。
章桐点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只有人质情结才能最好地解释她的行为，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他。我记得有句台词就是这么说的——对你最好的爱就是活成你的样子。”
说着，章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手插在口袋里，轻轻一笑，“你也别想太多了，我们会抓住她的。好了，我该走了，我还会来看你的，你好好休息，时间还很长。还有以后，你就叫我章桐吧，别再章医生什么的，就显得生疏了。再见！”
李晓伟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用力地点点头。
走出住院大楼，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冬天了啊！章桐抬头看看天空，微微一笑便伸手拉开了越野车的车门。
卢浩天坐在驾驶座上，他一边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出第一医院的大院，一边笑眯眯地问道：“章主任，李医生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身体素质本就不差，所以会比一般人恢复得快一点。”章桐目光注视着车窗外的行人。
“真可惜，这一次没有能够抓住季庆云，她溜得太快了。”卢浩天愤愤然说道，“真没想到她居然会死心塌地地为赵家瑞这个杀人犯翻案，还不惜为他杀人！”
“我记得在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就是被绑架的人反过来爱上了绑架她的人，并且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我想，季庆云应该是爱上了赵家瑞吧。”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稍稍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而只有找到这个女人了，当初方淑华之死和黄晓月的被害案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当然了，如果那本笔记本上所写的是真的话，那么赵家瑞的案子，或许真的应该重新调查才对。”
卢浩天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章桐一眼：“我说，章主任，你的副手潘健，很厉害啊这小子，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章桐噗嗤一笑，摇摇头：“你是说黑客那件事？他啊，是个侦探迷，脑子确实很聪明，也善于分析，说实话他跟着我，确实是屈才了，我以前也提过很多次，让他单干或者推荐他去省里，但是他却拒绝了，说不会离开法医处。这几天又累得住院了，我们等下顺道去人民医院看看他，他不住在这里，这里病房太贵，我们警察这点破薪水住不起啊。”
“没问题，案子破了，我也轻松许多了。”卢浩天心有不甘地长叹一声，“对了，说到你的副手潘医生，真是遗憾了，你知道吗，网监的把旅馆和体育中心的电脑硬盘全都扫了一遍，真的是被黑客入侵了，彻底洗掉了案发当晚的监控资料，于是呢，尸体也就诡异地从天而降了。也真是的，这个潘威明摆着就是个天才，精通计算机和生物工程医学，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不好好地享受自己的人生呢？”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真的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潘健所说的那样，死人的心事是很容易读懂的，但是活人的心，却如同雾里看花了。
章桐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真正看懂一个活人的内心！

第三卷
<h2>第一章 上</h2><h3>1.</h3>
客厅里的争吵声似乎无休无止。
“行啊，如果那该死的工作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的话，我看，那你干脆就跟你的工作一起去过吧……”
“我是个警察，你想要我怎么样？你当初决定嫁给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卢浩天有些委屈。
“当初？当初我他妈的瞎了眼，我要离婚！”
离婚——这冰冷的字眼，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让卢浩天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来报复我？”因为痛苦和不解，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而怒吼。
“你自己心里有数！”挑衅的意味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妻子寸步不让。
“我当警察没时间照顾家里，没时间陪你，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理由很冠冕堂皇么，哼，装清高倒是很擅长的嘛。”妻子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
“可是，你如果真要选择离婚的话，那倩倩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还要工作，哪有时间去照顾她？”女儿倩倩的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卢浩天感觉自己的心都在发颤。
“与我无关，我反正是受够了，我要离婚！……”
还是被逼到了悬崖边，卢浩天终于无法平静了，手一扬，“啪……”，装满水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到厨房的瓷砖地面上，水花四溅，发出了清脆的玻璃破裂声，也暂时凝固了房间里的所有声响。
接着，他们就看见了她，才四岁，穿着全棉质地的粉红色公主睡袍，光着两只小脚丫，抱着自己心爱的泰迪熊，那只熊叫小Q，是她最忠实的朋友。此刻，她正泪眼汪汪地倚着门框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很显然是被刚才那一幕给吓哭了。
女儿是他生命中的所有。
“倩倩，来，到爸爸这里来。”卢浩天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他缓缓蹲下身，张开手臂，无声地抱起了向自己跑来的女儿，然后把她整个人紧紧地搂在怀里护住，这才站起身看着自己的妻子，冷冷地说道，“如果女儿因为你而受到任何伤害的话，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丝，我都会要你不得好死！”
丢下这句话后，他决绝地搂着女儿娇小的身躯，慢慢走向不远处那属于她的小卧室。
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地面，妻子李晴的目光若有所思，沉吟一会儿后，她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了手机。
小小的房间里贴满了迪士尼童话中的每一个小公主形象，粉红色的墙纸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卢浩天皱了皱眉，努力让眼泪缩回了眼眶，他把倩倩重新又用被子裹了起来，心疼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开始柔声给她念那本插画版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四岁的女儿最近迷上了这本似乎与她这个年龄段的认知程度完全无法划等号的小说，只要卢浩天下班后回到家里，每天晚上她就非得缠着父亲念上几段才愿意安心睡去。
但是今天念完后，倩倩却并没有睡着，相反，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指，生怕他突然消失了一般，小声呢喃：“爸爸。”
“乖，倩倩，爸爸在，爸爸不会丢下你的，你放心吧。”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内疚，卢浩天笑眯眯地说，“刚才我和你妈妈是在闹着玩呢。吵醒倩倩了，真的很对不起哦。”
女儿摇摇头，却一脸的严肃：“爸爸，我会死吗？”
卢浩天心里一紧，感觉呼吸停止了，他本能地点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又赶紧拼命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倩倩，不会，你不会死的。”
“你撒谎，爸爸！”四岁女儿看着父亲的目光认真而又执着。
卢浩天开始后悔刚才自己因为一时愤怒而对妻子李晴最后所说的话了，他不该当着倩倩的面说的，因为女儿是个懂事的孩子，而太懂事的孩子也总是会让人感到头疼。
“倩倩，你听爸爸说，我和你妈妈之间只是有点意见不一样而已，相信很快就能解决的，不是什么大事哦，爸爸妈妈之间呢，就像你和佳佳一样，时不时地就会闹些小矛盾的，你和佳佳现在不还是好朋友吗？所以呢，爸爸妈妈之间也很快就会没事的，倩倩，乖，听话，早点睡吧。”
倩倩摇摇头，左手依然紧紧地抱着那只小泰迪熊，右手却伸出被窝，轻轻地摸了摸卢浩天冰凉的鼻尖，微微一笑：“爸爸，我知道，假如倩倩死了就好了，你和妈妈就不再会吵架了，对吗？”
卢浩天目瞪口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第一章 中
一周后的夜晚，九点刚过，黑漆漆的天空中突然大雪纷飞，空气中透露出刺骨的冰冷。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来得更早一些，下大雪也是早就已经通知了的。家住御龙小区23号楼的王大妈缩了缩脖子，裹紧围巾，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或许是因为下大雪的缘故，所以往常人来人往的小区里，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让人陡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上了年纪的人对自己的直觉一向都是非常自信的，果然，在穿过小区花园后，耳边自上而下便传来了怒吼和斥责声，虽然刮着风，却很容易就分辨出是个尖细的女人的声音。而在居委主任王大妈看来，小夫妻过日子吵架本不足为奇，可是这渗人的尖叫怒骂声听上去却让人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出于本能，她停下了脚步，抬头向声音发出的对面楼层上看去。
小区的楼层最高是八层楼，而平常坚持跳广场舞的王大妈虽然已经六十岁了，但是眼力还算是比较不错的，所以她很容易就看到了一个发光的人影在楼顶边缘不断晃动着，而这一幕在黑漆漆的夜空中看来显得尤为醒目。
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在跳舞！
没错，发光的人影，而那诡异的微微带着绿色的火光则会随之而不停地移动。眼前这场景把王大妈惊得目瞪口呆，从人影所处的位置可以知道，对方此刻就站在不足半米宽的围栏上，非常危险，好几次还把脚伸了出来。
怒吼声，尖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很快，对面大楼中有人也注意到了眼前这奇怪的一幕，纷纷站在窗边观看，同时拿出了手机拍摄。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发光的人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可怕的一幕就发生了，人影猛地腾空一跃，就像一颗炮弹一样从楼顶飞速掉落了下来，然后重重地砸在了离王大妈所站的位置不到十米远所停放着的，一辆灰色本田车的前引擎盖上，倒霉的引擎盖被应声砸出了一个可怕的大坑，而刺耳的车辆警报声也随之骤然响起。
目睹这一切发生的王大妈却像见了鬼一般一屁股便跌坐在了车前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不顾屁股底下脏兮兮的雪水，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哆嗦着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之所以感到恐惧的原因不足为奇，因为第一，在她面前掉下来的可是活生生的人，而且她在掉下来之后铁定是已经死了的，头发也被烧光了，抛开尸体被严重烧伤不算，因为傻瓜都知道从那么高的楼层顶上，并且就这么头冲下掉下来的，人还活着的可能性只有为零。第二，发光的人——人本身不会发光，她之所以从头到脚会发光，那是因为她的浑身在燃烧。而当她最终变成一具死尸的时候，白色烟雾缭绕的衣服上星星点点的绿色火苗却还没有来得及被完全熄灭，而一只已经焦炭化的右手手掌则呈现出了鸡爪状，就好像是要去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难道说，在坠楼的那一刻，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死亡了吗？
虽然被吓得够呛，但是身为居委主任的王大妈毕竟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她哆哆嗦嗦地一边摸出女儿刚送给她的小手机打电话报警，在等待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一边胆颤心惊地抬头朝上看去……十多分钟后，面对接警赶来的员警，她发誓自己绝对是看到了悲剧发生后，有一个人影探头向下看，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八层楼目光对视，虽然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但是王大妈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个大活人！
知道楼下出大事了，住在对面七楼拍摄手机视频的张先生也就一溜烟跑下楼，挤过人群，顺手把手机交给了鼻子被冻得通红的小员警，在认真看过三遍视频后，小员警不由得紧锁双眉。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视频中，楼层顶上，从开始拍摄直到跳楼那一刻为止，都只有死者一个人。也就是说，并没有人把死者推下楼。他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王大妈：“大妈，你确定真的上面有人？”
王大妈拼命点头：“我眼没花，警察同志，她肯定是被人推下来的。”
围观的居民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手机闪光灯不断亮起，而面目全非的尸体却还趴在那辆倒霉的灰色本田前引擎盖上。气温已经接近零下，小员警冻得直剁脚，他这才记起自己刚才走得匆忙，把大衣和步话机落在身后的警车上了，他也深知时间不等人，不用到明天早上，尸体的相片就会迅速传遍各大网络，这对当班的自己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便赶紧回到车旁，利索地从车后座上抱起一捆防雨布，这本来是准备顺路给辖区的危房做个临时避风用的，现在却不得不派上了别的用场，在关门的那一刻他抬头对自己同伴吩咐道：“赶紧通知局里，这里出了人命案，需要人手。”
想了想，小员警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定性的话，目前疑似自杀。”
车外，大雪纷飞，注定今晚将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刑警队长卢浩天此刻正在局里开案情分析会，他自我感觉很糟糕，本来因为开会迟到就挨了政委一顿骂，再加上今晚明摆着又不能按时下班了，心情便顿时变得很低落。
市里还没有统一供暖，所以会议室里虽然挤满了人，却依旧冷得像冰窖一般，这让他感到有些莫名的烦躁不安，右手便开始下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这一幕当然没有能够躲过下属阿强的目光，阿强不由得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上司。
政委的手机响了，他站起身冲着大家抱歉地点点头，然后走出会议室，没过多久，他就神情严峻地回到房间，目光落在了卢浩天的身上：“打断一下，卢队，你家里出了点事，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回去处理一下吧。”
卢浩天愣住了，低头瞄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工作笔记，摇摇头，嘿嘿一笑：“会议还没开完，没啥大事的，案子是我负责的，现在都已经快收网了，等弄完这个盗抢案子后，我晚一点再回去也不迟，我老婆她是能够理解的……”
话被硬生生地打断了，政委双眉微微一皱便习惯性地手一挥，紧接着就冲卢浩天的助手阿强点点头，果断地说道：“下面的会议由你来继续陈述案情和分派人员，阿强，你们卢队从现在开始起暂时不方便参与这个盗抢案子了。”
这时候，不止是卢浩天一个人，整个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神情。片刻停顿后，卢浩安平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站起身便开始收拾桌上摊开的工作笔记和茶杯：“好吧好吧，给大家添麻烦了，我马上回去就是，难得休息，哈哈。”
“政委，我，我怕我……”阿强欲言又止，面露难堪的神情，这个烫手山芋可不是说吃就吃得下的。
政委却摆了摆手，神情黯然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大家继续开始吧。”
此刻，卢浩天知道自己在这个特殊的房间里已经变得多余了，便夹着公文包，脸色阴沉，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狭小的起居室里，痕迹鉴定组的人脚穿鞋套进进出出，尽管开着门，屋里的空气和室外相比却仍然显得格外闷热，以至于待久了，鼻尖就会沁出汗珠。
难道是人太多了的缘故？章桐微微皱眉，她没有想到房间里此刻竟然会这么热，夸张点说就像在桑拿房里差不多。很快，自己的防寒内衣因为汗水而紧紧地贴在了后背上，滑腻腻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尸体在哪？”
有同事顺手指了一下。
只是匆匆一瞥，一丝熟悉的寒意便迅速爬满了自己的全身。
虽然在进入现场前就已经得到通报说死者是两个人，关系为母女，但是当章桐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地板上，那只孤零零的打开的小行李箱时，她却还是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
凶案现场为什么总会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难道说只是因为自己见惯了这种悲凉场面的缘故？章桐的嘴角划过一丝苦笑。
“你没事吧，章主任？”方小木关切地问道，他戴着口罩，这使得他满是汗水的脸看上去显得无形中胖了许多。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始终都无法避开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的这一幕惨剧：“我没事，谢谢方工。”
同为刑事办案技术人员，方小木当然明白对方此时的心情，他也低头看了看蜷缩在行李箱中的小女孩，哑声说道：“是很可怜，据说女孩前两天刚过了五岁生日。”
“五岁？”章桐心里一动，牵涉到受害者是孩子的案件都是大案，她这才注意到出现场的除了技术人员以外，都是面孔陌生的别的分局的人，“不对，方工，这里是御龙小区，双尸命案怎么会让北区分局的刑警队过来调查？卢队他们呢？”
方小木晃了晃手中的指纹刷，双手一摊，无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原因。
章桐之所以产生这样的疑问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全市四个区四个分局各有各的管辖范围，总局的技术部门出动的前提就是案情非常重大，相应出动的则应该是总局的刑警队。跨区出动的话，除非，有人因为这个案子而需要避嫌。
略微活动了一下早就被冻得僵硬的双手，章桐便在小女孩的尸体边蹲了下来。行李箱是常见的棕色牛津布行李箱，长120公分，宽85公分，高50公分的那种，因为结实耐用又经济实惠的缘故，章桐自己就有这么一个，只是颜色不一样罢了，平时出差也常用得到。
和宽大的行李箱内空间相比，小女孩的身体就显得有些渺小瘦弱，她呈现出侧卧的姿势，就像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蜷曲着双腿，下颚静静地靠在膝盖上，柔软的长发盖住了她的半边脸。注意到小女孩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一个小泰迪熊娃娃，章桐便伸手拂去她脸上的头发，注视着小女孩平静的面容，沉吟了片刻，神情黯然。
“是局法医处的章主任吧？”顺着声音抬头，章桐看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头发有些过早斑白的中年男人，一身略显宽大的冬装警服，皮肤黝黑，眼神却特别柔和。对方见章桐有了回应，便礼貌地点点头，伸出右手：“我是北区分局新调来的欧阳力，这个案子目前归我负责。章主任，请多关照。”
章桐苦笑，只是微微摆了摆戴着手套的右手：“对不起，初次见面我就不跟你握手了，欧阳探长。”
“没事，以后叫我欧阳就可以，我向您简单汇报一下情况吧，发现死者的是他们家对门的邻居，因为惊吓过度已经送医院了，这是第一个死者，五岁，卢小倩，第二位死者是她母亲，叫李晴，24岁，尸体在楼下一辆本田车的前引擎盖上，死因目前看来应该是跳楼自杀，我们有几个目击证人……”
章桐记起走进楼栋前，确实在楼下看到一个用警戒带围起来的第二现场，因为雪越下越大的缘故，出于对现场的保护和对死者的尊重，整个本田车上方盖了个简易顶棚，顶棚周围则围着一圈棕黄色的防雨布。而按照主次的要求，章桐便选择先进入楼内现场。
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那就是现场一旦发现有未成年人的尸体，法医必须优先处理。因为未成年孩子体表的生物证据非常宝贵，流失所需要的时间是成人的一半都不到。随之所产生的尸检的难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欧阳力的话音未落，章桐身后正趴在门框边提取指纹的方小木不由得一声惊呼：“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孩子叫什么名字？”

第一章 下
欧阳力感到有些意外，他又低头核实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笔记本：“卢小倩。”
听了这话，方小木立刻冲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女孩的脸部，半晌，摇头喃喃自语道：“天呐，真的是那孩子！我刚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这下可要了命了！”
“谁的孩子……”章桐目光疑惑不解。方小木脸上的这种表情是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
方小木站起身，看着章桐，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沮丧：“进现场后我都没来得及仔细看，老卢又是个很低调的人，从没跟我们说起过他的家务事，天呐，真的没想到，太可怜了！”
“老卢？难道说她是卢浩天的女儿？”章桐惊愕不已，她环顾了一眼整个房间，起居室并不小，但是墙上和玻璃柜子里却看不到一张完整的全家福，更多的都只是女儿的照片。
“不可能吧？”
方小木也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又回到门边蹲了下来，伸手拿起指纹刷，却似乎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刷子在空中停留老半天，仍然一动不动，目光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门框：“我见过这孩子一次，还是今年六一节的时候，我儿子和她在一个幼儿园，我好不容易有时间去看我家小子表演节目……嗨，不说了，不说了，真是太可怜了，这叫啥世道，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是畜生！”
章桐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哀嚎。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在了声音所发出的方向。
这么大的雪，再加上小区门口早就被封锁了，一切车辆都只能暂时停放在外面的沿街马路上。所以卢浩天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他没有穿雨衣，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棉服，肩头的积雪便显得格外刺眼，此刻的他正一脸铁青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对不起，这是案发现场，你不能进去。”员警因为是分局的，又年轻，警校毕业没多久，所以并不认识这个鼎鼎大名的总局刑警队长，他试图伸手去拦住眼前情绪几近失控的卢浩天。
“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就不能进去！”卢浩天双眼通红，突然像疯了一样用力推开了守在门边的员警。
章桐顿时明白了一切，而这，是在场的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她脱下手套丢在工具箱里，转身快步走到门口，迎面拦住了卢浩天，冷冷地说：“你给我站住！”
“我……章主任，我要进去，我要去看看倩倩……求你了，让我进去……”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女儿的死讯，卢浩天的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哀求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章桐咬了咬牙，一狠心便用力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啪！”清脆的耳光声让周围的人顿时惊呆了。
“你……你打我？为什么……？”卢浩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皱眉质问，声音也顿时高了八度。
“你冷静点，卢队，人都已经死了，明白吗？作为一名警察，同时也是死者家属，你应该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干什么！”章桐冷冷地紧盯着卢浩天的眼睛，“别来影响我工作，对她们来讲，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坏事！”
卢浩天呆呆地看着章桐，又看了看身旁的人，半晌，嘴唇颤抖，终于无力地倚靠着门框，缓缓蹲下哭出了声。见此情景，身后一直默默站立的欧阳力便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卢浩天的肩膀，弯腰柔声劝说：“卢队，我是分局的欧阳，请节哀！来吧，我们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在这里，我想你真的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相信我，章主任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的，……卢队，你就放心吧，我看，如果你再硬是要坚持留在这里的话，那真的是谁都干不了活了。”
一番劝说后，他执意伸手拉起了卢浩天，同时回头看了看章桐，点点头，两人便顺着楼道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章桐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
北区分局的解剖室很小，铺着瓷砖地板，陈设着常见的手术推车、数字秤、证物柜、尸检所要用到的锯子和各种刀片、解剖板，以及一张和墙上的解剖水槽阀门连接着的移动式尸检桌。而身后墙上的冰柜是嵌入墙壁的那种，此刻的柜门是敞开着的。
一次居然只能操作一具尸体的解剖！章桐感到有些头疼，因为这里离火葬场太远了，离局里也远。而这样一来就意味着今天必须加班加点做完所有的工作。
不过还好，现在是十二月份，今年冬天感觉特别冷，室内和室外的温度几乎都是差不多的，章桐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知道这是自己将要患上感冒的先兆。
北区分局的法医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姓钟，165公分的身高，虽然年纪不小了，却长着一张娃娃脸，见人三分笑。以前交流学习的时候章桐就曾经听过他的讲座，所以对他很熟悉。老钟是个爽快人，无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比章桐要高很多，但是他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工作间被别人占用，并且还心甘情愿地替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晚辈打下手。
“钟师傅，给你添麻烦了。”章桐伸手接过钟法医递给她的口罩和橡胶手套，神情有些尴尬。
老钟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事没事，我呢，下个月就要退休了，也很久都没有给人当过助手了，这样的日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想啊，这临退休前当助手过把瘾的感觉还是很让人怀念的呢！”说着，他抓过刑警队送来的现场记录本，“来，章主任，看来我们今晚得熬个通宵了。”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开拉链，打开黄色装尸袋，在老钟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把女童的尸体放在冰冷的尸检桌上。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始终都关不严的水龙头里不断地发出了滴答的漏水声。
“尸检开始时间，12月23号21点52分。死者卢小倩，女，年龄五岁，死亡时间，根据角膜浑浊程度和现场室温综合判断为18到19小时之前，具体应该是在今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说到这儿，章桐的心里不由得一颤，记得现场见到尸体时，小女孩的身上还穿着一件印有泰迪熊图案的粉色棉质小睡裙，头发是散乱的，希望她死的时候还在梦中，没有太多的痛苦。
“章主任……”老钟轻轻提醒。
章桐点点头，继续一边口述，一边仔细重复尸表的检查（备注；离开案发现场后的尸体一旦被移动，再次尸检之前就必须重复进行一次尸表检查，以保证所取得证据的完整性。）：“尸长121cm，发育正常，营养良好，肤色淡黄，全身浅表淋巴结未触及肿大。”
她忽然皱眉，一脸的疑惑不解：“钟师傅，孩子应该是在死后被放入行李箱的。你看，”说着，章桐伸手把尸体反转过来，然后指着尸体的背部和颈部以及四肢的背侧，“尸斑呈现出暗紫红色，并且指压不会消退，表明已经浸润到周围组织，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直到被塞入行李箱之前，一直都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还有就是尸僵已经消失，这种情况在24小时之内是不可能出现的，而她右下腹部的尸绿还没有出现，表明她的死亡时间确定不会超过24小时，这一切明显告诉我们的是——她的尸体在放入行李箱之前被人处理过。”
“等等，钟师傅，麻烦你电话问下现场的温度记录，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御龙小区因为供暖管道还没有铺设好的缘故，冬季所使用的还只是物业集中统一供暖，和市区并不是同一时间进行的，所以在进入现场的时候我就感觉非常闷热，和外面的温度相差悬殊。”
老钟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没多久就回来，又翻看了一下现场记录本，紧锁双眉，神情凝重：“目前现场温度实测是25摄氏度，但是根据物业的记录，当天凌晨案发时间段曾经在外围输出端被人为调整达到过30度以上的极限位置，时长在四十五分钟左右，我想，这温度太高了，所以尸僵延缓了。”
“是的，那时正好是孩子死亡的大概时间段，毕竟没有谁会在大冬天里把室温调到那么高。”人为造成的三十摄氏度气温和大自然本身形成的相同气温，看似表面温度值相差无几，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两样的，前者比后者更为闷热难耐。
章桐低头继续认真检视尸表，接下来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正常的，她悬着的心这才算是稍稍有了一些安慰，孩子的死因或许真的与暴力无关，看着这平静的面容，死亡的过程想必也应该不会是那么痛苦吧。
在进行尸体内部检查之前，章桐弯下腰，把鼻子凑近尸体的头发附近，仔细嗅了嗅，一股幽幽的樱花香味扑面而来，她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了：“钟师傅，这可怜的孩子的头发被仔细清洗过，尸表的皮肤也很干净。这样一来，那个犯罪现场装着她尸体的行李箱不就成了她的‘棺材’？”

第二章 上
“章主任，你的意思，难道说这是熟人干的？”老钟手里拿着绘图纸和铅笔，神情凝重地看着尸检桌上冰冷的身躯，喃喃地说道。
“也有可能是误伤吧，我处理过几起类似的案子，出于内疚，孩子死后被家人进行了人为处理。”说着，她戴着手套的右手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泰迪熊图案睡衣和泰迪熊玩具，“衣服也是干净的，玩具嘛，我想是孩子最喜欢的，自然也就成了陪葬品。”
“那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行李箱呢？”老钟不解地问，“床上或者沙发上都可以啊，至少会让人感觉舒适一些。不过自家孩子，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这什么心态！”
回想起现场时方小木工程师同样的一番感叹，章桐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拿过了解剖刀，抬头瞥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平静地说道：“尸体内部解剖开始，时间22点08分，主检法医师章桐……”
未成年孩子的尸检本就不需要太长时间，在举起解剖刀的同时，章桐心里便不由得惦记起了那第二具特殊的尸体。
面前桌上白色一次性茶杯里的水已经冰凉，卢浩天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一点都没有想要去把它拿起来喝光的意思。他此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因为不只是自己坐的位置错了，就连正盯着自己看的这两双眼睛所发出的目光也是截然不同——同情之中竟然夹杂着些许让人无法接受的警惕味道。
多大的讽刺，而以往，坐在对面掌控整个谈话节奏的应该是自己。
“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卢浩天双手抱着胳膊，头也不抬，神情疲惫不堪地问道。身上的黑色棉服皱巴巴的，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污秽不堪。
欧阳力却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让人颇觉尴尬的场面，他双手抱着肩膀，平静地就像在聊家常，声音也很柔和：“卢队，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聊聊。很抱歉，现在你的家是暂时回不去了。”
“我知道。”卢浩天淡淡地说道，他很清楚不只是今天，御龙小区的那个家，自己其实早就已经回不去了。一想到女儿，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卢浩天的眼泪就止不住地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还有……倩倩她怎么样了……我想见见她，可以吗？”声音近乎哀求，目光却很坚定。
欧阳力耸了耸肩膀，神情显得很无奈：“卢队，还不到时候，你知道的，里面有必要的程序需要走。”想了想，他又接着补充道，“法医那边还没有回复给我，应该是尸检工作还没结束吧。”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被凝固住了，几分钟后，卢浩天默默地闭上了双眼，上身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也变得异常沙哑：“你们问吧，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听了这话，欧阳力的心中不由得一动，他和同事姜宇面面相觑，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了，痛失爱女的卢浩天却根本就没有问起过案件中的另外一位死者，也就是他妻子李晴的相关情况，难道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卢队，你就不想知道你妻子李晴现在的状况吗？”姜宇忍不住问道，他毕竟年轻，心里藏不住东西。
“我知道，她死了。”卢浩天小声嘀咕，就连眼皮都没抬，“在进小区之前，调度跟我说了，跳楼摔死的，据说还有目击证人。是不是她杀了倩倩后畏罪自杀的，结果出来了吗？”
欧阳力皱了皱眉：“没错，根据案发现场的问询记录显示，案发当时确实是有两个目击证人，其中一个就亲眼目睹了你的妻子坠楼前后的整个经过，而另一个则只是记录下了坠楼发生时短短的几秒钟的场景。但是我们怀疑，你妻子的死亡事件性质也并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欧阳力当然不会告诉卢浩天；虽然说那段视频显示死者坠楼那一刻，身旁没有人，但是视频太短，才几秒钟，而目击证人王大妈直到两小时前还依旧坚持说自己看到了楼顶有别的人影晃动，因为这样一来就不能完全排除死者的坠楼是被别人推或者别的什么未知原因造成的，案件的整个性质也就随之而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认真打量起了眼前和自己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的同行，虽然说警察的老婆闹离婚是一件屡见不鲜的事，但是落得个闹离婚同时又坠楼惨死的结局，却又是非常耐人寻味的转变。
对于这个看似很简单的案子，欧阳力突然有了一种头疼的感觉。因为在安平，卢浩天的名望是众所周知的，警界的拼命三郎，破过很多大案，毫不夸张地说，他也是欧阳力最佩服的人。虽然职业的本能让欧阳力去怀疑所有的存在可能性，但是他却又不愿意过分相信自己的办案直觉，尤其是在眼前这个棘手的局面下。
“卢队，根据监控记录，你今天早晨是六点零三分到的单位，然后在下午六点的时候开车离开了警局大楼，接着是在21点38分的时候又匆匆赶回局里开会。”说着，欧阳力合上了笔记本，硬着头皮抬头看着卢浩天，“卢队，你能跟我简单说下从18点到21点38分的时候，你的具体去向，可以吗？”
脸上短暂的被凝固的惊愕表情转而迅速变成了难以言状的愤怒，卢浩天突然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伸手指着欧阳力和姜宇：“你们不去调查案子，放着真的凶手不抓，居然跑这儿来怀疑是我杀了李晴和倩倩，她们可是我的老婆孩子啊，你们他妈的到底还是不是人！”
听了这话，欧阳力和姜宇不由得面面相觑。
北区分局的二楼走廊里铺的是简易大理石地面，灰扑扑的表面装饰着不规则的菱形图案，因为有了一定的年头，所以边边角角都出现了一些明显的脱落和裂缝的痕迹，严重渗水更是让两边的墙壁看上去有些发黄。章桐拼命控制着自己想要伸手去擦拭水渍的冲动。
“李晴到底是怎么死的？”虽然手里拿着两份尸检报告，但是欧阳力的心中却还是疑窦丛生，他抬头看着章桐，“目击证人跟我说死者在跳楼之前曾经身上起火，并且尸体落地后身上的火苗并没有熄灭，而事实也证明她身上的过火面积是挺大的，达到四度烧伤，那么为什么她的具体死因却还是高坠？”
听了这话，章桐双手抱着肩膀，轻轻一笑：“难不成你倒是希望她掉下来之前就已经被烧死了？”
“我只知道被烧死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记忆深处传来隐隐的刺痛，欧阳力平静地说道，目光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忧郁。
章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是在我看来，死亡对她来讲，那时候的李晴应该根本就不会感觉到吧。”
“哦？你为什么这么说？”
章桐伸手一指欧阳力手中的尸检报告：“死者体内检测到11-羟基-四氢大麻酚的痕迹，这是大麻在人体内所特有的代谢产物，而且含量惊人。”
“原来如此。”欧阳力不由得恍然大悟，“我在缉毒组待过一段时间，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我说难怪了呢，目击证人一再向我们表述说看到死者在跳楼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有让人无法解释的怪异举动产生，而服食大麻这种致幻剂的话，那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章桐点点头：“在这么大的剂量下，吸食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完全失去自主控制能力的。而且我在她的鼻腔内侧中也发现了粉状的大麻残留物，可以确定她是通过吸食渠道过量摄入的致幻剂大麻。”说到这儿，她不由得微微皱眉，“只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欧阳探长，死者明明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而怀孕三个月的话，已经有很明显的孕期反应了，尤其对于死者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胎。那么，明知自己有孕在身，却还要超剂量食用大麻，真让人难以理解，难道说她不要这个孩子了吗？”
“她怀孕了？孩子是谁的？”敏感的欧阳力下意识地提高了警觉。
“卢队的。”说这话的时候，章桐突然感觉有些牙疼。卢队老婆闹离婚的事早就已经在局里被传得沸沸扬扬了，但是却谁都说不清楚他们俩为什么要闹离婚，可话又说回来，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也确实不好随便打听，否则会给人留下一种喜欢八卦的讨厌感觉。
“他老婆怀孕都三个月了，还要离婚，这还是不是男人？”果然，欧阳力瞪大了双眼，这是他一小时之内第二次露出这种发呆的神情。
“婚姻这种事情，欧阳探长，我想不只是我和你，我们周围没有一个人是能够彻底说得清楚的。”章桐尴尬地说道。她刚从老钟的口中得知欧阳力也是单身，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这年头愿意和警察，尤其是刑事警察结婚的人的数目，几乎都快到了珍稀动物的标准。
“那倒也是。”欧阳力意识到了自己言辞中的不妥，便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头，顺便转移了话题，“好吧，剩下的情况我会和姜宇去进一步核实。对了，章主任，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到这儿，欧阳力有些欲言又止。

第二章 中
见此情景，章桐不由得耸耸肩，双手一摊：“我知道，你想问死者卢小倩对吧，尸检报告上我已经写明了，她死于杜冷丁过量，因为在她体内膀胱的残留尿液中检测出了去甲基哌替啶。杜冷丁服用过量的一般反应过程分别是瞳孔散大、惊厥、心功过速、血压下降、呼吸抑制、昏迷，最终迎来死亡。”想了想，章桐又皱眉接着说道，“不过让我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整个药物发作时间段会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但是死者卢小倩的面部表情却非常平静，这让我暂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来源。”
“为什么？”欧阳力问。
“暂且不论凶手的残忍程度，但是这样的超剂量药物对于一个身患癌症的病人来说都是让人无法想象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身体机能的不同自然导致了副作用是加倍产生的，但是孩子的脸上分明就像睡着了一样，真是不可思议。”章桐喃喃地说道。
“那，她是如何摄入的杜冷丁？”
“你说摄入方式是吗，她身上我检查过了，体表没有残留针孔，在食道和口腔中发现了残留物，胃溶液中也有，除此之外，就是橙汁。如果要我来说的话，致死剂量的杜冷丁应该是混合在橙汁中给孩子服下的。”章桐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天空阴沉沉的，白雪覆盖的房屋和树杈给人一种冷冰冰且毫无生气的感觉。
“最后一个问题，章主任，你确定孩子是最先死亡的，对吗？”欧阳力神情凝重地说道。
章桐转头认真地看着他，半晌，用力地点点头：“是的，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凌晨0点到3点之间，母亲李晴的死亡时间则是晚上9点左右。”
“中间相隔了将近21个小时，根据单位门口的监控显示，卢浩天早上6点03分到的单位，晚上6点多才离开回家，而接到电话赶来开会是在晚上9点半过8分钟的时候。从卢浩天所住的小区到单位开车平均所需要用到的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我很想知道，在他妻子李晴坠楼身亡的这段时间里还有早晨0点到5点30分之间的时间段，他的人到底在哪里。如果他在家的话，他的女儿和妻子出事，他就脱不了干系了。”欧阳力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没有监控吗？”章桐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双眉紧锁的欧阳力，忍不住问道，“御龙小区的监控一查不就知道了？”
欧阳力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我的章主任，事情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没错，御龙小区是有监控，并且监控探头还不少，但是因为小区的不断扩建，以及附近正好在修建地铁三号线，线路一个月之内就被挖断过好几次，后来物业干脆就不修了，理由是经费不足。”
“卢队说清楚了不就行了。”章桐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就传来了卢浩天愤怒的抱怨声，因为关着门的缘故，所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欧阳力长叹一声，显得很无奈：“听到没，问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
章桐微微皱眉，她突然感觉自己的智齿更疼了。最近只要心里一烦躁，智齿就会时不时地隐隐作痛，她暗暗提醒自己别忘了回家路上顺路去药房买下止痛药。
疼痛真的是让人最无奈的一种感觉了。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死者李晴是哮喘病患者，她情绪激动的时候需要喷鼻桶来缓解病情，你们派人在现场找一个使用过的喷鼻桶。”章桐双手插在兜里，皱眉说道。
“为什么？”欧阳力感到很奇怪。
“因为我怀疑这个喷鼻桶里的组胺类药物被换成了大麻，如果找到这个喷鼻桶，比对上面指纹，我想，这也是我们的一个破案突破口。”
欧阳力笑了：“放心吧，交给我了。”
西大门是警察学院最主要的进出通道之一，门口并没有因为下雪天而显得冷清一些，由于地处闹市区的缘故，警察学院的周围遍布了十一条公交线路，此刻正是傍晚下班期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加小贩卖力的吆喝声仍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地上的积雪也早就因为来往行人无数次的踩踏，而变得脏兮兮的，颜色发黑。
章桐不喜欢等人，觉得这和浪费时间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但是自从李晓伟被警察学院聘为犯罪心理学的讲师后，更多的时间就几乎都是章桐在学院门口等他了。
而更要命的是，李晓伟还偏偏不愿意辞去第一医院心理科的工作。这样一来，常常搞得连最基本的休息天都没有了。虽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却只是聊工作和案子罢了，但是细想想总是有一些说不出的遗憾。
事情的变化往往就是那么容易出人意外。
李晓伟又迟到了，他匆匆忙忙地穿过人群走出学院西大门，一眼就看到了身穿黑色风衣、裹着灰色围巾，独自一人站立在街角的章桐。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微然一笑。虽然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并没有被彻底点破，很多场合也只不过是心照不宣而已，但是李晓伟却本能地觉得自己有一种要好好保护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职责和义务。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三两步跨到近前，李晓伟嘿嘿一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章桐却只是抿紧了嘴唇，伸右手指了指学院西大门顶上的大钟。不用说，迟到了整整一刻钟。谁都知道，警察学院的大钟是全市唯一一个分分秒秒都丝毫不差的大钟。
“抱歉抱歉，今天做个课件，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了。”李晓伟笑容满面，冲着章桐连连作揖。
“李医生，你做两份工，很累的。”章桐和李晓伟并肩顺着西大门前的林荫道向前走去。空中渐渐地雪花飞舞，很快，章桐的头发上和双肩就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章桐又开始以‘李医生’三个字来称呼李晓伟，并且仍然坚持让李晓伟用‘章医生’三个字来称呼她。不管两人之间已经是多么熟悉的程度。李晓伟也曾经多次想扭转过这个称呼，并且问个明白缘由，可是后来也就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更何况想要扭转章桐的做人理念，那不亚于是硬逼着让公鸡下蛋。
想到这儿，李晓伟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章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章桐侧脸看他，觉得很奇怪。
“没什么，只是今天感觉挺高兴的。”李晓伟当然不会告诉章桐，他之所以感到高兴的原因，其实很普通，那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能见到章桐而已，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李晓伟比谁都清楚的是，要想向一个理性多于感性的女人解释爱情的各种含义的话，那可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说话之间，目的地就已经到了，这是一家新开没多久的餐馆，叫磨洋工坊，名字很有意思，正好位于道路边上，小门楼，装修不是很豪华，门口摆了一株圣诞树，玻璃窗上贴满了雪花贴纸，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此刻，店堂里的客人并不多，所以环境显得格外安静。背景音乐是轻柔的《Paragon》，这是一首很有特色的曲子，最近非常流行，章桐随身带着的Ipod里面就存着它，平时跑步时听。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并不是一家吃正式晚餐的餐厅。”李晓伟一边笑眯眯地脱去外套挂在墙角的衣架上，一边解释说，“但是这家店的意面和沙拉都很不错，还有三明治，我学生向我推荐过好几次呢，自己一个人来吃没什么意思，想着就请你来吃了。其实最主要呢，也是这里的环境，很适合安安静静地用餐。”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笑了，环顾一下店堂：“和这里相比起来，我的工作环境不要显得太安静了。”
很快，两盘沙拉端了上来。正在这时，门口叮当一响，两个二十出头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她们熟门熟路地也来到窗边坐下，和章桐只隔着一张桌子。点了两杯咖啡过后，身形微胖的女孩就迫不及待凑上前对自己同伴说道：“姐姐，听我一句劝吧，今晚你就别回御龙小区了，两条人命啊，你一个人在那儿租房子住，难道就不怕吗？”
同伴犹豫了半天，点点头：“想是这么想，可是，我洗漱工具了什么的都没带，而且警察哪一天破案还不知道呢……”
接下来就是压低嗓门的交谈了。喝完咖啡后，两人很快就离开了餐馆，看情形是赶着回去拿洗漱工具去了，对死亡，毕竟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执念。
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谈话的时候，李晓伟这才转身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章桐：“御龙小区？不就在……”他伸手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方向，正对着他们所坐的窗口。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用叉子搅拌着面前的沙拉盘，小声嘀咕：“没错，就在对面岔道进去，走快一点的话，不到两分钟的路程。”
李晓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紧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你去现场了？”
“是的，两具尸体，我解剖的，太可怜了。”想了想，章桐又补充道，“一天之内，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家破人亡，卢队的家属。”
“当啷”一声，不锈钢叉子掉在盘子里，李晓伟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难道是被人报复？”
不小的店堂里顿时引来了略微诧异的目光。李晓伟尴尬地赶紧低下了头。
警察的家人被人打击报复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那些卧底的缉毒警，半年前，市局缉毒组的一名探员在街上蹲点的时候，无意中被正放学回家的自己的女儿认了出来，只是叫了一声爸爸而已，虽然事后探员紧急撤离了，但是第二天就发生了探员的妻子和孩子在家中被人用斧头活活砍死的悲剧。
而身为刑警学院犯罪心理学的讲师，听到这个消息后，李晓伟当然第一个念头就是往这上面想了。

第二章 下
章桐却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个中具体原因，只是听说前段日子里两人闹离婚闹得很厉害，甚至还动了手脚。”
“案子不是你们经手的吗？”
章桐苦笑：“避嫌，李医生，你不会不懂吧？整个刑警队都撤出了，只留下我们技术部门的人，并且出完报告就得走，不得插手后面的案件调查工作，为了保证证据的完整和独立性，这是最新的规定，必须遵守，谁都不能例外。”
“不，不，不，卢浩天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李晓伟神情坚定地说道，“这里面肯定哪里出了问题。卢浩天也是个老警察了，这个人虽然脾气很暴躁，为人有点傲慢，但是却绝对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婚姻琐事就会杀了自己老婆和孩子的人。”
听了这话，章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晓伟，没有吱声。她知道自己脸上的任何表情都瞒不过李晓伟的眼睛。
“不对，难道说另有隐情？”李晓伟小声嘟囔。
沉吟半晌，章桐目光忧郁：“显然他有秘密，可惜的是却并不愿意告诉我们。”
八点多的时候，拒绝了李晓伟坚持送她回家的建议，在他略显失落的目光注视下，章桐登上了最后一班回家的41路公交车。因为下雪，摇晃的公交车开得非常慢。
车厢里的人并不多，为了便于下车，章桐在后门找个就近的位置坐了下来。离家还有些远，看了一会儿窗外雪景后，她便闭目养神了起来。御龙小区的案子让人心中就像堵了一块石头一般难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章桐却总无法在脑海中尽快抹去倩倩那张瘦小而毫无血色的脸庞。她不由得长叹一声，在以后的日子里，看来自己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失眠了。
正在这时，身边空着的位置上有人坐了下来。章桐微微感到有些意外，因为现在正好是在车辆行进的过程中，而车厢中还有大把的位置空着，却偏偏有人几乎穿过前半部车厢，刻意来到自己的身边坐下，难道说自己遇到了骚扰？
章桐本能地向另一边挪了挪身体，给那人空出了更大的位置。
“章主任，是我。”对方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熟悉。
章桐抬头看去，窗外的霓虹灯正好一闪而过，卢浩天胡子拉渣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的神情。
“卢队，这么巧？”章桐随口问道，但是紧接着便心中一紧，印象中卢浩天从来都不会坐公交车，尤其是41路这种比较偏远而又老旧的公交车，更是不会问津，现在他却偏偏和自己同时出现在一辆公交车上，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卢队，你跟踪我？”章桐微微皱眉，试探着问道。
卢浩天有些尴尬，他嘿嘿一笑：“抱歉了，章主任，找到你并不困难，局里统一配发的手机都是固定GPS定位功能的。你的行踪，对我不是秘密。”
章桐没有吱声，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冷淡。
“对不起，章主任，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如果贸贸然在局里或者你家门外等你的话，想必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的，或许你也不一定能够接受吧。所以思前想后，也就只有以这种特殊的途径来找你了，希望你能够理解，能完整地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时间不多了。……”卢浩天的样子与其说是在跟章桐说话，倒还不如说是自己在喃喃自语。
“你找我有事吗，卢队？”章桐忍不住打断了卢浩天的话。
“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事。”卢浩天笑得很勉强，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我这次特地找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卢浩天，没有杀我的妻子李晴和女儿倩倩。请你记住这句话就好，谢谢你。”
章桐警觉地注视着卢浩天的脸：“为什么单单告诉我一个人？”
“你还不明白吗，章主任，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才能够还我清白。”话音刚落，公交车正好到站，在车门打开的刹那，卢浩天意味深长地看了章桐一眼后，便毅然站起身快步下了车。
公交车又一次启动了，看着夜色中卢浩天孤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头的风雪中，章桐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北区分局刑警队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整个分局里但凡是能用得上的人几乎都已经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了。
欧阳力讨厌闻烟味，他也曾经就此而狠下心来努力过戒烟，但最终却都无一例外以失败而告终。因为他突然发觉要想保持一个清新头脑的话，那么自己所干的这一行其实根本就离不开尼古丁的刺激。
警察是人而不是神，原因就这么简单。
欧阳力一边在心中狠狠地抱怨着房间里快要呛死人的烟味，一边却贪婪地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头，接着随手就把它摁灭在了面前的烟灰缸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要面对的唯一一个迫切的难题不是‘凶手是谁’，而应该是——警察会不会杀人？
“网上对御龙小区的这桩双尸命案的关注度很高啊，欧阳，你们能扛得住吗？”分局政委紧锁双眉。
“总得有人扛啊，”欧阳力苦笑道，“不管案件真相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尽快找出答案，然后把它公之于众，让社会民众对我们警方不失去信心。政委，你说呢？”
分局政委点点头，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是脸上至少有了一些安慰的影子：“好吧，整体说说案子经过，现在你们刑警队查的怎么样了，还有，那个着火问题解决了吗？”
欧阳力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并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投影仪，会议室后墙的屏幕上便出现了御龙小区的外部相片：“两天前，也就是12月4号的晚上9点过8分，市局110接警中心接到报警电话，有目击群众报案声称有人从御龙小区23栋楼顶跳楼自杀。经证实，死者是家住御龙小区一期23栋301室的李晴，死因是高坠。当地派出所的同事接警赶到现场后，因为联系不上301室的男主人卢浩天，再加上户籍记录显示死者有个未成年的五岁女儿，出于对孩子的安全考虑，便在对面邻居的帮助下强行打开了她家的房门。”说着，欧阳力换了一张放大的现场相片放在投影仪的玻璃台面上，“这就是当时房间里的景象，屋子干净整洁，只是温度有些异常，而正中央的地板上，就平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牛津布小行李箱，箱子的拉链是拉上的。在找遍房间没有发现女孩的踪迹后，根据邻居反映，因为父亲工作特殊的原因，女孩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母亲。”
“等等，为什么当时联系不上女孩的父亲卢浩天？”
欧阳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作为局刑警队的一把手，死者的父亲参与了一起重要的盗抢案件的侦破，双尸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所进行的，正好是他们准备端掉盗抢团伙窝点的最后一次部署动员会议，为了不让行动消息泄漏，除了局领导的手机以外，别人的，一律关机并关掉GPS定位系统。所以才会导致无法及时联系上。”
“在这种情况下，最初赶到现场的警员便对死者的房间进行了初步寻找，结果，就在这个行李箱里，发现了卢小倩的尸体。随后，他们便按照程序通知了法医和技侦部门的人。”欧阳力想了想，皱眉补充道，“从章主任给我的尸检报告上来看，两位死者都是属于意外死亡的性质。女儿卢小倩的死亡时间是案发当天凌晨0点到3点之间，而李晴的死亡时间则相对比较准确，是晚上9点过后，因为我们有现场的目击证人，我现在唯一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两者的死亡时间相差那么远，而在案发前，死者李晴和她丈夫卢浩天之间为了闹离婚曾经打得不可开交，这在我们系统里是个公开的秘密。那么，在卢小倩死后尸体被精心洗漱整理过的前提之下，我们能就此排除李晴是直接导致卢小倩死亡的凶手么？还有，李晴体内发现的大量大麻痕迹，我们下一步需要证实的就是李晴是否有吸毒史。”
欧阳力的推论并没有被人驳斥，因为离婚所引发的刑事案件中，为了报复婚姻中的另一方而杀害双方子女的案件并不是个案，如果有吸毒史的话，那就更是在情理之中了。身为案件侦破的主管人员，欧阳力也就必须逐个排除凶手的各种相应作案动机的可能性。
尽管这并不是一件让人能够感到开心的美差。
缉毒组的头儿仔细查看了一下自己笔记本电脑中的记录，果断地摇摇头：“李晴并不是我们的关注人员，她很干净，没有吸毒史。至于说大麻嘛，属于致幻剂的一种，除了医用的外，我会和我的下属联系下，看看他所掌握的线人中是否有人能有和毒物指纹匹配上的样本，这样应该就能查到毒物来源。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不排除死者李晴是初次吸食大麻，因为据我们抓捕过的人员反应说，初次吸食大麻后的癫狂状态是翻倍的。”
“难怪了，王大妈再三强调说死者当时在楼顶边缘跳舞，就跟中了邪一样大吼大叫。”同事姜宇小声嘀咕道。
就在这时，网监大队的尚敏脸色一变，稍加犹豫便举起了手，而在这之前，沉迷于虚拟世界的他始终都一声不吭地紧盯着他手里的平板电脑。
“打断一下大家，有段视频，给大家看下，我刚搜到的，来源IP就在案发地点御龙小区，不过不排除是伪IP。”尚敏的嗓音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老式菊花牌风扇，这都是天天熬夜拼命抽烟喝咖啡的后果，声音沙哑得让人听了浑身都感觉不舒服。
欧阳力微微皱眉，双手抱着肩膀冲着尚敏点点头，对方便把平板电脑数据线连接在了投影仪上。
视频很短，才3分04秒，但是却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了发呆。

第三章 上
章桐是裹着一身的雪花冲进警局大楼的，果然是天气预报不可信啊，本以为下了几天的雪后，终于可以有个大晴天了，结果来上班的路上雪却下得更大了，而风更是吹得让人睁不开双眼。
章桐一边拍打着肩头的雪花，一边忙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眼镜片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雾气，她最终不得不把眼镜摘了下来，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随身带眼镜布或者面巾纸的习惯。
狼狈之余，一张洁白的面巾纸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章桐微微一怔，感激地抬起头，却又有些意外：“李医生，你今天没课吗？”
李晓伟微微一笑：“今天我休息，就顺路来看看你。”
“不对，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章桐利索地把擦好的眼镜又重现戴上，“说吧，你是不是为了卢队的案子来找我的？”
被说中了心事，李晓伟尴尬地笑了，无奈地摇摇头：“看来真瞒不过你。”说着，他口气一变，“卢队被分局的刑警队带走了。看情形不太妙。”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这么快？”章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八点还差五分钟。想起昨晚公交车上发生的事，她心中不安的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就在十多分钟前，我根本没有机会和卢队说上话。他就被分局的人带走了。”李晓伟心事重重地小声嘀咕，“听阿强的意思，是签署了传唤证的。”而没有直接的证据，也就根本不可能有传唤证。
“那卢队的态度呢？”章桐追问。
李晓伟双手一摊：“他一个字都没说。”
“卢队昨天晚上找我了，就在我回家的路上。”章桐没有犹豫，就把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李晓伟。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找你？这件案子你除了尸检工作以外，别的也插不了手，都是分局处理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李晓伟皱眉说道。
章桐感到很无奈：“我也是这么说，可惜的是他并没有给我时间去问更多的问题，只是一再强调说他相信我会还他清白。”
“难道说卢队真的是清白的？他被人栽赃？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章桐感到有些不满，便瞪着李晓伟：“那你说呢，难不成你就真的相信卢浩天一晚上之间就把自己老婆孩子都给杀了，然后还像个正常人那样来局里开会？说实话，卢浩天这个人虽然平时并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是我想他还没有坏到杀妻灭女的程度啊。”
听了这话，李晓伟嘿嘿一笑：“这么说，我们的法医大神探是准备插手这件事了？”
“谈不上‘插手’二字，我想我早就已经陷进去了。”章桐目光忧郁，她是真的忘不了卢小倩的脸。
欧阳力当然听说过李晓伟的名头，为了能听他一次讲座，在一票难求的情况下，甚至于还厚着脸皮混进了警察学院的报告厅去蹭座位。所以这次一见面，欧阳力就显得非常激动：“李老师，李老师，欢迎，欢迎。”
相比之下，年龄相仿的李晓伟倒是有些不自在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匆匆握手过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和分局季政委谈过，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的请求已经转告给你了，欧阳队长？”
“叫我欧阳吧，李老师，政委早就跟我说过了的，你放心吧，你能来帮我，我感到非常荣幸。李老师，你在我们这些小警察中间简直就是一个神话啊，对了，我还拜读过你上个月刚出版的小说呢，《第七个人》，太精彩了！写得太棒了。”欧阳力兴致勃勃地说道，“尤其是那个凶手牛北，一语中的，到最后被抓了，如果不是你提醒的话，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他干的！说实在的，李老师，还好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的凶手，不然的话，我们这些真正当警察的，那麻烦可就大了啊。”
李晓伟却不由得脸红了，他实在不习惯别人这么毫无掩饰地夸奖自己，便赶紧转过了话题：“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卢队的事，我和卢队因为案子而认识，欧阳，我也知道他的为人，卢浩天也曾经在案子上帮过我不少忙，所以听说他出了这个事，我真心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听了这话后，欧阳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边伸手点开面前办公桌上的电脑休眠桌面，一边皱眉说道：“御龙小区这个案子确实有很多疑点，我们也很同情失去亲人的卢浩天，李老师，不瞒你说，我也是一直都认为不是卢队做的，毕竟，毕竟从人性的角度上来讲，两条至亲的性命，你说对不对？直到我们看到了这段视频为止，他再不配合我们工作的话，我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说着，他顺手把电脑屏幕转向李晓伟，然后便站起身走到走廊里，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道顿时呛得欧阳力连连喷嚏不止。
刚接触屏幕的那一刹那，李晓伟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分明是在看电影，因为视频的角度太特殊了，拍摄者就好像坐在他们的客厅里一样。
李晓伟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欧阳力，后者无奈地晃了晃手中的香烟，嘴角划过了无声的苦笑。
视频并不长，3分04秒，无声。李晓伟认出了其中身穿黑色毛衣的卢浩天，他身边靠墙站着的年轻女人，头发披散着，遮着脸，那应该就是死者李晴了。在来分局之前，李晓伟曾经见过李晴的死后相片，虽然视频中看不到年轻女人的正面，但是身形都差不多。年轻女人肩膀不停地颤动，正在不断地哭泣，而卢浩天则在沙发上弯腰整理着什么，很快，他便从沙发上抱起了什么东西，转身向一边已经打开的棕色小行李箱走去。
视频上此刻的时间显示是凌晨5点32分。
视频到此便戛然而止。而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并不能直接看清楚卢浩天怀里抱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晓伟一脸惊愕地抬头看着欧阳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之所以选择把女儿的尸体放在行李箱里，我想，应该是准备抛尸处理吧，只是时间不是那么充裕罢了，说实在的，李老师，不止是你觉得难以接受，就连我也犹豫了好久，但是证据摆在那里，我不得不信。”欧阳力小声咕哝。
“这视频，应该是被人偷拍了吧。”李晓伟问道。
欧阳力点点头：“网监大队的人查过了，卢浩天家的台式电脑被人入侵了，这段视频的上传是个在网监挂了号的黑客，据他所述，自己也是在一个暗网上无意中发现的新上传视频，至于说谁上传的，目前还查不出来。”说到这儿，他不由得苦笑，“你也知道，李老师，御龙小区的这桩双尸命案，我们警方的压力真的不小，如果最终还定了个警察是凶手的话，那后果完全就可以用‘一团糟’来形容了。”
“李晴的死，法医报告怎么说？”
欧阳力沉吟了一会儿，打开抽屉拿出那两本法医尸检报告，递给李晓伟：“李老师，你自己看吧，至于说李晴的死，我只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她身上的火，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晓伟很快就翻完了这两本薄薄的尸检报告，结尾的备注是手写的，字体娟秀，一看就知道是章桐的手笔。
“李晴是否有酗酒的历史？”李晓伟突然问道。
欧阳力摇摇头：“据我们调查，李晴是一个非常注重个人健康的人，饮食起居规划得很严格仔细。这一点，不只是她的丈夫卢浩天，包括她的同事，也都是肯定的。而且我们的人在现场也没有找到她喝过的酒瓶。甚至于碎玻璃渣都没有看到，家里非常整洁。至于尸检报告，上面也写了，死者在死前并没有摄入酒精，她的血液中是干干净净的，除了致幻剂。”
“欧阳探长，正如你所说，如果按照情感发展的角度来说，结合刚才的视频，不排除李晴是因为唯一的女儿意外死亡，过于内疚而选择自杀，体内的致幻剂可以理解为她害怕死亡，所以用这个来壮胆。”李晓伟略微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她的死，确实只有两个疑问，第一，大麻哪来的？第二，火，哪来的？难道说她怕自己死不了，所以用了双保险？”
“现场，也就是楼顶，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引火装置残留物。”欧阳力干巴巴地说道。
李晓伟走后，姜宇推门进来：“欧阳，通鼻桶找到了。”
“怎么说？”
“上面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指纹，但是里面的药物确实被换成了大麻的粉剂。”
听了这话，欧阳力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

第三章 中
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难得上章桐的办公室来串门，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不太善于聊天的人，但是下午的时候，章桐刚关上解剖室的门，一转身就看见了个子矮小的方小木正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踱步，尽管姿态看上去很优雅，但是眉宇间的神情却显得充满了焦虑。
“方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章桐笑眯眯地打招呼，顺手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进来坐坐吧。”
“小潘的病情怎么样了？”方小木随口问道。
“你说潘健啊，送到上海做手术去了，我相信他福大命大，应该会挺过去的。”章桐双手抱着肩膀，认真地看着方小木，“方工，是不是你发现什么了，不然的话，痕迹鉴定室的头儿亲自过来，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儿啊，你说对不？”
方小木尴尬地点点头，随即小声说道：“我觉得这一次卢队可能真的中大奖了，尽管我知道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人心隔肚皮，你说对不对，章主任？”
章桐心中不由得一紧：“不会吧，方工，你怎么也变得有点八卦了，难道说你找到了证据？”
方小木沉吟了半晌，这才从宽大的灰色工作服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报告单递给章桐。
“你看看吧，这是什么。”
“五氧化二磷？”章桐有些本能地紧张了起来，她知道五氧化二磷可是有剧毒的。
方小木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在你给我的样本中发现的，少量存在于那件被烧毁的冲锋衣的表面。章主任，你的化学知识应该还不错吧？五氧化二磷是什么燃烧后的产物，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怎么可能会有白磷？那可是严格管控的东西。”章桐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皱眉说道，“难怪目击证人报告中曾经提到说看到过死者落地后浑身有白色的烟雾产生，而且火苗带有绿色，和我们平时所见到的汽油燃烧所产生的火苗颜色完全不一样。方工，难不成凶手把白磷扔到了死者的身上？”
“纠正一下，应该是少量，不会超过2毫克，不然的话，那就不是普通的燃烧那么简单了，就是爆燃了。估计现场会更惨烈。”方小木紧锁双眉，“所幸死者当时穿的是一件质量非常好的冲锋衣，所以才间接地减缓了燃烧的速度。白磷的燃烧温度一般是40度，但是因为下雪，空气潮湿，所以燃点降低，这样一来，才会起火。”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知道吗，章主任，在案发前半个月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卢队曾经来到过我们痕迹鉴定中心，询问了相关的化学物质和燃点的问题。我担心……”
方小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略微迟疑后，只是冲着靠在办公桌边上的章桐点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法医办公室。他这么做是最明智的决定，因为方小木很清楚章桐是个聪明的女人。
警局食堂里，章桐半天不吱声，这可急坏了对面坐着的李晓伟。
“怎么啦，是不是怪我没事老跑来烦你？”李晓伟打起精神头，笑嘻嘻地问道。
“没，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你。”章桐面带犹豫地瞥了李晓伟一眼。
“尽管问，对你，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晓伟顿时兴奋了起来，他神情夸张地伸手拍了拍胸脯。
“那好吧，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章桐哑然失笑，“你不是心理医生么，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去杀人的话，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结局？”
听了这话，李晓伟不由得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章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李晓伟深知章桐的情商不足以开这么可怕的玩笑，肯定是事出有因，随即便打消了闹着玩的心态，长长地出了口气，摇摇头：“实话回答你，会是一场灾难，并且没有人能抓得住你！”
“这倒是，因为毁灭尸体的方式有很多种，对我来说，确实是太容易了。而尸体没了，案子也就站不住脚了。”章桐低头自言自语道，突然，她把筷子一丢，阴沉着脸站起身来就往食堂外面快步走去。
“哎，你怎么走啦，东西还没吃完呐，吃那么少对你身体不好……”出于本能，李晓伟不管不顾地大声嚷嚷了起来，见此情景，周围同样正在用餐的警察不由得一阵哄笑，大家都认识，便有人开始打趣了起来。
“哎哟喂，李老师，什么时候吃你和章主任的喜糖啊？”
被说中了心结，李晓伟顿时脸红了，他尴尬地随手抓起两个馒头往兜里一塞，匆匆喝了口粥就往门外追去。
北区分局审讯室里，空气都好像已经被凝固了一般。
欧阳力双手抱着胳膊，认真地看着卢浩天，神情坦然一声不吭。而卢浩天则始终都保持着闭目养神状，浑然世外一般。两人就好像在对弈，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章桐径直走了进来。她绕过桌子来到卢浩天的面前，一声不吭地伸手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着的医用手套戴上，然后不容分说就分别抓起了卢浩天的左手和右手，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过后，接着又认真地端详起他的脸和脖子，包括所有裸露在空气中的部位。
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章桐直起腰，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身来到欧阳力的桌边，从兜里掏出那份方小木留给她的检验报告单放在桌上：“死者李晴的身上发现了微量白磷燃烧后所产生的化合物五氧化二磷，但凡接触过这种东西的人，所有裸露在外的部位都会被未燃尽的白磷灼伤，而接触白磷的双手即使戴了手套也会被波及，我刚才查过了，这家伙是干净的，也就是说，李晴最后在楼顶上被点着直到跳楼的那段时间里，他并不在现场。而白磷这种东西一旦接触空气就会立刻燃烧。”
听了这话，一边坐着的姜宇似乎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他急切地说道：“等等，我记得白磷的燃点不是40摄氏度么？”
章桐皱眉反驳：“当晚下大雪，空气中的湿度很高，所以燃点非常低。”
“你们确定是白磷？”欧阳力问。
“白色烟雾，绿色火苗，五氧化二磷产物，不是白磷是什么？只不过用量比较少罢了，不然的话，后果就跟放烟花一样了。”章桐回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卢浩天，她不由得紧锁双眉，因为章桐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卢浩天的嘴角分明闪过了一丝莫名的轻松笑意。
“为什么要用白磷？”欧阳力问。对这么一种陌生的化学物品，他脑子里的概念还停留在学校的化学课本上。
看着卢浩天的双眼，章桐一字一顿地说道：“白磷不容易熄灭，而且怪异的火苗会给人造成恐慌，尤其是处于迷幻状态下的人，我想，这就是造成李晴坠楼而死的真正原因所在吧。目击证人说过死者在坠楼前有怪异的跳舞动作，她那时候应该是在躲白磷的火，而不是跳舞，失足摔下的楼。”

第三章 下
回到欧阳力的办公室，李晓伟不得不勉强盘起双腿，才能够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凳子上坐得稍微安稳一些。
“没错，欧阳探长，直至目前为止，死者李晴死于高坠的结果是没有任何异议的，但是就像我上次对你所说的那样，即使李晴没有跳楼摔死，她也会被活活烧死，你也知道，除了隔绝氧气，根本就没有办法熄灭她身上的火，所以最终送到我那边的尸体才会那么惨。”章桐神情凝重地看着欧阳力。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凶手果然是想彻底置她于死地了。”欧阳力小声咕哝，“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导致这样残忍的报复？”
“会不会有可能是李晴自己往身上倒的白磷？”姜宇忍不住追问道。
章桐摇摇头：“不可能，白磷一接触空气就会燃烧，而且有剧毒。当时李晴的体内已经含有了大量的致幻剂大麻，所以在失去控制的状态下她是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白磷的量的，也就是说导致她身上起火的白磷是由另外一个人倒上去的，那个人不止是具有专门的化学知识和用药常识，并且非常冷静可怕。”
听了这话，欧阳力便转身对姜宇说：“去，调查一下李晴的所有资料，从她出生开始起，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把报告放到我的桌上来。”
姜宇立刻一溜小跑出了欧阳力的办公室。
“对自己的下属这么狠啊？”李晓伟咧了咧嘴。
“一个小时时间足够了，对他来说绰绰有余。”欧阳力淡然一笑，转而继续说道，“那卢小倩的死，章主任，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章桐茫然地摇摇头：“目前没有，我个人觉得对一个孩子下手，有点太残忍了，我宁可认为孩子是意外身亡。”
“对了，欧阳探长，一会儿李晴的报告出来后，传到我的手机上，你有我的微信号码。”李晓伟站起身。
“没问题。”
“还有，我拿到报告后，想和卢浩天好好谈谈，可以吗？”李晓伟注视着欧阳力，若有所思地问道。
“当然可以。”欧阳力耸耸肩，“他似乎对我们无话可说，对李老师您或许就是另当别论了。”
傍晚，布满阴霾的天空中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雪花。
李晓伟和章桐一前一后地走出北区分局的底楼大厅，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席卷而来。章桐立刻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她暗自咒骂着自己的草率，顺手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刚才离开总局的时候走得太匆忙，都没有顾得上穿外套，直到这个时候了，才算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冬天的寒冷。
见此情景，李晓伟赶紧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准备上前给章桐披上，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么巧啊，李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晓伟一愣，身体便条件反射一般僵住了，脸涨得通红，双手拿着大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认出了说话的正是自己在第一医院上班的同事，儿科医生戴玲玲——一个长得非常秀气的年轻女人，穿着棕色的风衣，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我，我和朋友来分局办事。”李晓伟有些莫名的慌乱，他一边随口回答一边转身找章桐，却已经不见了人影，心中未免感到了一丝失落。
“哦，是吗？我能有幸认识一下刚才那位漂亮的年轻女士吗，李医生？”戴玲玲笑眯眯地说道，同时故作惊讶状地四处张望着，“咦，她人呢？刚才我还明明看见你正准备给她披衣服，对吗，很关心她嘛，李医生，是你的新女朋友？”
戴玲玲毫不留情的话让李晓伟感到有些懊恼，但是却又不好反驳，于是便只能悻悻然地披上了衣服，想要走却见戴玲玲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抹不开面子，便强打精神笑着说：“别开玩笑了，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戴医生，很高兴见到你，没什么事的话，我朋友等我呢，我们下次再聊吧，好吗？实在抱歉啊。”
草草丢下这几句话后，不等戴玲玲开口，李晓伟便加快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李晓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飞舞着雪花的街头，戴玲玲却并不急着走进警局大厅，她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口气，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昏黄的路灯光下，雪花漫天飞舞，街上行人匆匆擦肩而过，可是不论怎么努力寻找，却已经再也看不到章桐的身影。
算了，就给她一点属于她自己的独自空间吧，不要让她对自己太讨厌了。想到这儿，李晓伟沮丧地停下了脚步。当然了，他是绝对不会去责怪章桐的不辞而别，因为这是个善良的对工作非常投入的女人，虽然有时候不太懂得去和周围关心她爱护她的人进行换位思考式的交流，但是这却也表明了她内心深处所独有的敏感。不知道为什么，李晓伟的脑海中只要一想起章桐的名字，心中就会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也曾经责怪自己的懦弱，为什么就不敢对她说出那句——我爱你？难道说自己也在害怕她会拒绝？或者说，担忧无痛症对下一代的损害？不，自己肯定是多虑了！
脑子里一片混乱，李晓伟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路上顺手掏出了手机，准备给章桐留言。
正在这时，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音，上面显示有一份文件已经传送到了自己的邮箱。看来姜宇果然速度飞快，也难怪欧阳力对他那么器重，办事效率这么高的下属，换谁都会很喜欢的啊。李晓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停下脚步，手指滑动着淡蓝色的液晶显示屏，开始仔细阅读起了那份并不太长的个人调查报告。完全不顾雪花已经静悄悄地落满了他的肩头。
十多分钟后，欧阳力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撞开了，就像一个雪人一样的李晓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急切地追问道：“这报告上的消息都是可靠的，对吗？”
欧阳力微微皱了皱眉，等看清楚来人后，便上下打量了一番狼狈不堪的李晓伟，不由得哑然失笑：“李老师，你和章主任玩堆雪人去了？”
“没，我在看报告，没注意下大雪了。”李晓伟把湿哒哒的雪地靴用力在门口的纤维地毯上蹭了蹭，这才放心地走进了办公室，“我现在就想见卢浩天，可以吗？”
欧阳力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点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没问题。对了，李老师，章主任没和你在一起吗？”
李晓伟咧嘴一笑：“她啊，先回单位去了，应该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吧。”
听了这话，欧阳力便长叹一声，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相比之下，李老师，我还真挺羡慕她们做技侦的，而我们接了这个案子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为什么这么说？”
欧阳力苦笑：“这么敏感的案子，牵涉到警察在广大民众心目中的形象，无论办好还是办不好，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很严峻的考验啊！李老师，开句不合适的玩笑，我都忍不住要打退堂鼓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微微一怔，他抬头瞥了欧阳力的背影一眼，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架老旧的电梯。
这时候不是上班时间，但是法医老钟却并不急着回家，他慢吞吞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老伴已经去世多年，也没有孩子，如今快退休了，老钟却似乎更留恋这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狭小的办公室了。
“钟师傅，我想再仔细看看卢小倩的尸体。”章桐站在门口，喃喃地说道。
老钟点点头，他并不意外章桐会有这样的念头产生，只是面容平静地伸手拿了钥匙就向办公室门外走去。按照惯例，解剖完的尸体被锁进了后面的冷库房，静等死者的家属前来警局认领。
在等待老钟用拖车拉出卢小倩尸体的间隙，章桐顺手从桌上的手套盒里抽了一副出来戴上，靠在工作台旁，她快速环顾了一下解剖室狭小的空间，惨白的日光灯，常年见不到阳光而发黄的墙壁，漏了的水龙头滴答声不断，空气中则弥漫着一股怪怪的消毒水和防腐剂相融合的味道，像极了自己吃了一半，却丢在水池里一周没洗的餐盘所散发出来的特殊而又让人感觉恶心的臭味。
死后的世界是个安静而又冰冷的世界，承载着尸体的滑轮似乎已经成了这个特殊空间里所独有的声音。轻轻掀开盖在尸体表面的白布，章桐弯下腰，开始仔细地检视每一寸灰白色的肌肤。低温让皮肤的颜色完全改变，虽然戴着手套，但是指尖所触及到的依旧是单调的冰冷。
人死后和生前的样貌相比，拥有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张脸。仔细检查过口腔后，章桐狐疑的目光回到了死者的鼻子上，迟疑片刻，便果断地探身从工作台上拿过一根棉签，轻轻而又仔细地擦拭死者的鼻腔部位后，把它递给老钟：“麻烦你，钟师傅，看看上面是否有别的东西。”
老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好棉签，然后离开了解剖室。
十多分钟后，看着老钟的打印出来的报告，章桐长长地出了口气，接着拨通了欧阳力的电话：“欧阳探长，麻烦你派手下马上去案发现场，找一个抱枕，我想，应该还没有来得及被人处理掉，表面材质是仿皮质的桃皮绒，深色的，有红色条纹。”
“为什么要找到这个抱枕？”电话那头，欧阳力对章桐这个有些突兀的要求感到很奇怪，尤其是在这接近大半夜的时候。
“因为这是杀人凶器。”章桐低头看着卢小倩平静的面容，谢天谢地因为孩子的体质和大人的不一样，导致药物过量让孩子在死前直接陷入了重度昏迷。
于是，她平静而又果断地接着说道：“在下药的前提下，药力发作之前，卢小倩就已经在昏睡中被人用枕头给活活闷死了。”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了欧阳力一声愤愤然的咒骂——“真他妈畜生！”
章桐冲着法医老钟轻轻耸了耸肩，然后挂断了电话，心想这应该是欧阳力这辈子所用过的最恶毒的字眼了吧。

第四章 上
根据户口登记记录显示，死者李晴年事已高的父母并不在安平。所以尽管夜深了，外面还下着大雪，但是考虑到案子的让人头疼程度，欧阳力却还是不得不狠下心来拖着姜宇，准备连夜给车子挂上防滑链条，然后开车前往三百多公里外的小城诸暨。因为对于李晴的过去，她的父母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李晓伟草草地给学院留了个言，然后便披着警用棉大衣，一头钻进了警车的后排座位上。
车子开出市区了，欧阳力却还是在犯嘀咕：“我说李老师，为什么非得要大老远地跑去找李晴父母问个究竟呢？电话通知他们不就行了？”
“他们没有电话，而且李晴的父亲得了美尼尔氏综合症。”看着窗外黑漆漆一片，偶然闪过一盏昏黄的路灯光，照得积雪的路面发出怪异的黄色，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家不装电话机的，对了，这些谁告诉你的？卢浩天吗？”
李晓伟点点头：“没错。欧阳探长，要想破这个案子，李晴的过去是关键。”
听了这话，姜宇好奇地转头追问道：“李老师，如果不是卢浩天干的话，那有没有考虑过是曾经被卢浩天处理过的人呢？要知道那些亡命徒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李晓伟轻轻一笑：“他们要想报复卢队的话，第一，必须是动静越大越好，因为杀鸡要给猴看；第二，伤害是单一性的，可是我们的死者李晴和卢小倩，身上却有两种伤害，通俗点说就是——逃得过初一过不了十五，无论哪一种，都是必死，”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个人认为伤害所针对的是李晴，而不是卢浩天，手法带有典型的报复性性质。而卢小倩，是附带伤害。”
“是啊，用前段日子网上非常流行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我跟你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对我？”欧阳力一边注视着前面的路面，一边小心地掌握着车速。
姜宇颓然缩回了椅子里，摸着脑袋沮丧地说道：“一个年轻女人，究竟会和别人有什么仇怨呢？她的资料我查过很多遍了，没有发现什么让我觉得有可疑的地方啊。李老师，你是不是判断错了？”
欧阳力腾出右手狠狠地拍了姜宇一后脑勺，没好气地咕哝：“才干刑警多少年，就想当神探啊？小子，你的路还长着呢！我看你啊，还是虚心点向李老师请教吧。”
李晓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清水鼻涕顿时淌了下来，他赶紧在身上的兜里翻找面巾纸的踪迹：“请教二字不敢当，我们年龄都差不多，互相探讨学习吧。那份个人资料中，有提到说李晴是七年前来到本市的，对吗？”
姜宇顺手拧开了驾驶座顶灯，开始在自己随身带着的平板上翻找资料，没多久就连连点头：“是的，七年前的秋天过来的。”
“她父母亲在诸暨，李晴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你再看看李晴的父亲李明发是哪一年得的病？”
“等等，我查一下住院记录……没错，也是七年前，8月份。”
努力了好一阵子，头昏脑涨的李晓伟终于在衣兜的角落夹层里翻到了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顾不上去考虑是否已经被用过，他偷偷松了口气，嘴里嘀咕道：“七年前的八月份犯病住院，唯一的女儿却偏偏在这一年的这一个月离开了家，还有就是，李明发家的手机电话都在那一年的九月份被主动要求拆机了。你说，在家里有一个重病人的前提之下，正常的人会这么做吗？再说了，女儿的死讯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已经通知死者家属了，她母亲丁阿妹却当即表示自己年老体衰，丈夫根本下不了床，家境困难，所以不会前来警局认领尸体，并且托当地派出所的人通知这边愿意无偿捐献自己女儿的遗体供医学研究。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你说，这合常理吗？”
姜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欧阳力却嘿嘿一笑，瞥了自己下属一眼，眉宇之间满是得意的神情：“我说啊，早就提醒过你了，李老师可是这一行里最棒的，你还偏不信，嘿嘿。”
“术业有专攻。”虽然态度显得很谦虚，李晓伟却还是感到一些小小的被人崇拜的得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李晓伟心里一动，赶紧摸出手机，淡蓝色曲面屏上却显示出了医院的分机号码，虽然一肚子的狐疑，却还是顺手摁下了自己右耳上挂着的蓝牙耳机接听键。
这个时候，医院又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呢？而且这个分机号码他并不很熟悉，难道说按错医生的电话号码了？
还没等李晓伟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的声音。他的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微微的失落感。
“李医生吗？我是戴玲玲。”
李晓伟的脑海里闪过了棕色风衣，齐耳短发，秀气的面容，和深邃的目光：“戴医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医生，你这么健忘啊，今天是我的生日，难道说阿美没有替我转达吗？”戴玲玲似乎有些不开心。
阿美是李晓伟的护士，一个爱美胜过爱自己的年轻女孩。虽然说李晓伟大部分时间都在警察学院里备课，但是医院里还是按时每周三次门诊的。
这样一来，李晓伟倒是有些尴尬了，他连连抱歉：“对不起，戴医生……”
话音未落，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叫我玲玲吧，大家都是同事，这样显得亲热些。”
李晓伟脸红了，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这，这不成，我是男人，这，这不方便，不好，还是戴医生好，……对不起啊，戴医生，我临时有事要出差，就不能参加你的生日派对了，祝你生日快乐啊。”
“你出差去哪？”戴玲玲随口问道。
李晓伟脱口而出：“诸暨。”
银铃般的笑声便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李晓伟不由得皱眉，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我也是诸暨人啊，真是太巧了，李医生，下次我陪你去诸暨玩，那可是个好地方呢！……”
听了这话，李晓伟的脸涨得更红了，紧抓着的手机也似乎变得有些烫手了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挂断了电话，李晓伟长出一口气，顿时显得轻松了许多，可是转念却觉得不对劲，因为整个车厢里这时候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咦，你们俩干嘛不说话了？”
欧阳力笑嘻嘻地回答：“小姜同学，我看还是当医生好啊，成天被漂亮女护士追得团团转。”而年轻的姜宇也在一旁露出意味深长的偷笑，时不时还透过车内后视镜瞄一眼李晓伟的尴尬表情。
“别瞎扯，只是我的同事！”李晓伟皱了皱眉，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一脸地无奈。说实话，内心深处，其实他最想接到的不过是章桐的电话罢了。
看着手机显示屏上李晓伟的号码，章桐的手指在空中犹豫了好长时间，最终却还是选择了退出键。关了屏幕，随手把它丢在了书桌上。
窗外的雪花层层叠叠飘然而下。
房间里，淡黄的灯光下，章桐看着铺满桌子的尸检相片，时不时地又点开笔记本电脑中的那段偷录的视频反复查看，最后不由得皱眉陷入了沉思。而已经四岁的拉布拉多犬丹尼安安静静地匍匐着在女主人的脚边，微微发出鼾声。

第四章 中
如果不是当地派出所的同事电话指点的话，光凭欧阳力开着车四处瞎转悠，是根本找不到李晴父母这所谓的家的。
因为这根本就不能被称之为——家。它位于诸暨市第二人民医院后的老城区，摇摇欲坠的砖瓦房依稀能够分辨出这里曾经是统一的建筑规划，从院墙上斑驳的标语上可以猜到这栋建筑以前是医院的职工宿舍，只不过现在空空荡荡的，四处都堆满了废弃的生活和建筑垃圾。清晨的街头，天空灰蒙蒙的，一阵风吹来，五颜六色的塑料袋随着飘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打转，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老两口就住在这儿？”欧阳力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光从人口信息资料上来看，尽管需要终身治疗了，但是两个老人还是享受着医保和社保的，可是这里分明就是一个废弃的住宅区，怎么可能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重重地叹息：“老两口的房子早就已经被卖掉了，至于钱去了哪儿，谁都说不清楚，住在那里也是没有办法，老人坚持这么做，因为离二院很近，步行只要几分钟的路程，买菜很方便，而她丈夫李明发去医院看病也方便。”沉吟了一会儿，或许觉得有些不妥，怕引起欧阳力的误会，对方便接着说道，“这真的是丁老太坚持这么做的，我们所里和街道社工几次三番想让她搬出来，甚至于免费给她安排住宿，但是她坚决不同意，好几次还把我们给撵了出来。这大冷天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把房子修一修，然后提供一些生活上的帮助罢了。”
欧阳力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们也是尽力了的，不能怪你们。对了，当年，他们女儿李晴到底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诸暨的，你们知道内情吗？这么丢下唯一的父母，在亲情上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的吧，你说呢？”
“是的，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考虑，因为无论是由谁来照顾，也没有自己的子女来得贴心和方便，但是每次问起她女儿，丁老太都不愿意正面回答，我们努力过几次，最终只能放弃，实在没有办法，老太真的太固执了。”
道过谢，挂断电话后，欧阳力便把车停在了一堆建筑垃圾旁，前面布满了泥泞，要想强行开车过去的话，等下出来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三人鱼贯而出，冒着风雪快步向隐约亮着灯的屋子走去。
安静的看守所里，本来心如止水的卢浩天做梦都没有想到章桐会特地跑来看自己。她拎着个纸制的方便袋和棕色公文包，穿着黑色风衣，轻便的中筒雪地靴，灰色的羊绒围巾随意挂在脖子上，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卢浩天，却半天没有吱声。
卢浩天灿灿一笑，顺手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章主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章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纸袋子里分别拿出了两样东西，然后逐一摆放在卢浩天的面前。
一本普通的儿童读物《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一个有些陈旧的泰迪熊玩偶。外面的塑料包装纸早就已经剥去。
卢浩天愣住了，房间里的空气在瞬间凝固。渐渐地，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他大口喘气，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读音。
“倩倩的东西，取证结束了。我想，你现在应该会很需要它们，对吗？”章桐小心翼翼地问道。
话音刚落，卢浩天就像发了疯似的猛扑了上去，把它们紧紧地抓在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身边的看守所警察刚要上前制止，却被章桐用目光拦住了。
压抑了太久的悲恸在一瞬间终于爆发，近乎崩溃的卢浩天似乎并不只是在为自己而哭泣，他像极了一头受伤的野兽，拼命哀嚎，因为极度痛苦，他的身体瘫软在地蜷缩成了一团。
“卢队，想谈谈的话，我在外面，你可以叫值班员叫我。”
说完这句话后，章桐长叹一声，便悄然离开了会见室。在门口大厅旁的走廊里，她随便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章桐双眼凝视着面前不到一米远的灰色墙壁，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会见室内撕心裂肺般的哭声。
大约半小时后，一位看守所的年轻警员从会见室里探出头，对章桐招了招手：“请进来吧，他想见你。”
章桐这才轻轻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神情。
再一次回到会见室里，章桐突然开始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男人了，他面如死灰，双眼无神而又充满了绝望，似乎唯一能够证明他还活着的，就只是他双手紧紧抱着的那只破旧的泰迪熊玩偶了。
“求求你，不要把它拿走。”卢浩天小声喃喃自语。
“不会的，放心吧，你可以保留它。”说着，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接着轻声问道，“说吧，卢队，看在你死去女儿卢小倩的份上，告诉我那个在现场的陌生女人，她到底是谁？”
声音虽小，却不亚于五雷轰顶，猛然清醒过来的卢浩天不由得一脸惊愕，双眼死死地盯着章桐，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四章 下
对于警察的意外出现，丁阿妹只是微微颦眉，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似乎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一般。她只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那把木头椅子，嘴里咕哝了一句：“坐吧。”便转身向后面的房间走去了。在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老人异样的咳嗽声。
外屋算作是客厅和厨房的结合，并不大，五平方米的样子，屋角堆着一个煤球炉，上面的药罐在不停地突突着，房间里为此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阴暗潮湿的墙上斑驳得就像垂暮老人的脸。直到坐下的时候，李晓伟这才意识到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木头椅子是整个房间里唯一能够看得上眼的完整的家具了。顺着南墙根底下摆着两张缺胳膊少腿的小板凳，和一张几乎快散架的木头桌，为了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欧阳力不得不重新返回室外，搬来了几块破砖垫着才算了事。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一个字——惨。
联想起资料上的那些介绍，姜宇感到很奇怪，便压低嗓门对李晓伟耳语：“李老师，美尼尔氏综合征是很难治的病吗？家里怎么穷成这样？”
李晓伟皱眉：“那病虽然目前无法治愈，但是比起癌症了啥的来说，还是花费不会太多的，除去日常护理的话，就是长期服药罢了。”
“那他们家怎么这么穷？”
姜宇话音未落，丁阿妹佝偻的身形便出现在了后门边上。她似乎迟疑了几秒钟，随后便果断地走了进来，随手把一个搪瓷杯放在桌子上。李晓伟刚要站起身，老人却摆了摆手，随即就变戏法似地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张折叠小马扎，打开后在煤球炉边坐了下来。整个屋子里，只有那个角落是略微能感到一些暖意的。
“条件比较简陋，你们远道而来，招待不周，真是抱歉了。”老人喃喃地说道，双手笼在袖筒里，眼皮始终都耷拉着。
欧阳力清清嗓子：“丁阿姨，我们是安平来的。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人用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我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李晴已经离开家很多年了，我们早就断了联系，对她的事情我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她是成年人，作为父母，我们已经尽到了抚养的义务，所以现在，她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火苗不断地窜出药罐的底部，在炉子边发出了噼啪的火星，老人的话却冰冷得像石头一样：“至于说尸体，我们没有钱给她火化下葬，随便你们警察怎么去安排吧，需要签署什么捐献声明的话，尽管拿给我签就是。”
“你……丁阿姨，难道说你对你女儿的死，还有你外孙女的死，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中的具体情况吗？”欧阳力感到不可思议，他顺势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李晓伟，后者却始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盯着丁老太发呆。
“我早就知道了，昨天下午陪老头子去医院挂水的时候，看到新闻了。”丁阿妹平静地就像在说梦话一样。
欧阳力刚想继续追问下去，李晓伟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站起了身：“丁阿姨，那就这样吧，我们先告辞了，局里还有些事。您多保重，如果想谈谈的话，请随时给我打电话。”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顺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用目光示意欧阳力赶紧离开。
欧阳力是极不情愿地，但是他也很清楚再这么坐下去的话，犹如铁桶一般的老人嘴里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便悻悻然地尾随着李晓伟走出了小屋。
沉重的木门栓发出了一声咔哒，脚步声很快就被屋外的风雪吞没了。火苗依旧在炉子边闪烁，老人却像被凝固了一般，半晌，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了不满皱纹的脸颊，她这才长叹一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窗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着屋外漫天的风雪。
她终于无声地哭了，嘴里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带上倩倩？……你该下地狱你知道吗？你太狠心了！……”
回安平的路上，李晓伟坚决要求顺路去辖区的街道办事处走一趟。
“李老师，都到这地步了，你也该透露点啥情况了吧？”欧阳力边说边伸了个懒腰，使劲揉了揉揉眼睛，“别忘了我们可是联合工作。”
李晓伟微微一笑：“欧阳探长，我认为丁老太太是绝对不会愿意告诉你，有关当年她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很好强的女人。”李晓伟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如果没有她的话，这个家，早就已经垮了。”
姜宇愣了：“那你刚才不是对我说李明发的病并不需要花费巨额财产去医治吗？他们夫妻俩又都有医保和社保，应该不会捉襟见肘到那种地步吧，退一步说，即使真的那么倒霉，那他们还有亲戚朋友可以帮衬的……难道说……”
李晓伟用力点点头：“你说的都没错，但是自己刻意躲避的话，那就除外了。我记得卢浩天跟我说过，他的老丈母娘和老丈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很清高，对子女的家教也不错，所以我怀疑她们是在某件事情发生后故意躲起来，并且拒绝一切帮助。而更了解人家家务事的，我想，就是那些街道办事处的阿姨叔叔们了。”
姜宇笑了：“哎呀，我说呢，居委老大妈可是号称‘老百晓’的，以前我当社区警的时候，还就指望这帮老太太们的帮衬呢。可是，李老师，话虽如此，她们会愿意对我们这些外地警察说吗？”
李晓伟耸耸肩：“当然会，嘴巴甜一点，态度谦虚一点，手脚勤快一点，老人嘛，就是希望别人多尊重自己。她们对于晚辈的请求可热心了。”
说着，他顺手摁下了给章桐的短消息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安静的会见室里，片刻的犹豫过后，章桐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卢浩天的问题，她只是又一次打开自己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那张放大的监控视频截图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用右手食指一指那个靠在门框上哭泣的女人：“你的妻子李晴，净身高是158公分，她所有的鞋子包括跳楼时所穿的那双高跟鞋在内，跟高都没有超过五公分，而这个女人，身高是167公分以上，也就是说两人之间身高相差了足足4公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卢浩天坚持着自己的疑问，却双眉紧锁，神情无法掩饰讶异。因为相片中的女人只是一个背影，并没有露出正面。
“我的净身高是166公分，去现场的那天，我穿了一双平底的雪地靴，所以身高最多不会超过168公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见这张起居室里墙上的相片的角度，是平视，而这个女人的视线嘛，”说到这儿，章桐用右手食指在相片上认真地划了一道直线，然后看着卢浩天，“还用得着我多说吗？而且，这个时间段是早上六点之前，我想你妻子李晴是绝对不会突然穿着八、九公分高的高跟鞋在家里进进出出的，对吗？尤其是在自己女儿刚刚去世的前提之下，是没有一个亲生母亲会这么做。更何况她在哭！”
卢浩天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还有，是个关于女人的常识，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一下，那就是女人穿高跟鞋的话，一般来说是不会轻易去尝试自己不熟悉的高度的。暂且不论我们没有找到你妻子的那双八、九公分高的高跟鞋不说。而且，平常习惯穿八、九公分高高跟鞋的女性，她们的双足拇指和小趾承受了其本身根本无法承受的力量，所以会造成趾外翻，甲沟炎和跖骨塌陷等，只是因为个体的不同而显现的程度不一样罢了，但是在你妻子的双足上，却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她很正常，可见她平时是以穿平底鞋为主。”
“所以呢，卢队，我想你应该对我实话了，对吗？”
卢浩天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我知道根本就瞒不过你的眼睛，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你不就希望我插手这个案子么？不然的话，那天晚上你根本就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
“章主任，你觉得我会杀了倩倩么？”卢浩天轻轻地说道。
章桐摇摇头：“这要看你怎么界定了。”
“我发现倩倩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没有救了。”声音犹如耳语。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难道说有什么难言之隐？”章桐问，“你知道那么处理倩倩的遗体，是犯罪么？”
卢浩天低下了头：“她那时候，吐得很脏，我不想……”
“你那分明就是在掩盖证据！”章桐微微皱眉，她决定暂时不说出卢小倩的真正死因：“跟我说说那个女人吧，我想大清早地出现在你家里，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出乎章桐意料的是，卢浩天听了这话后，略微迟疑，却只是果断地摇摇头，嘴里咕哝了一句：“我不认识她。”
“你说什么？”章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五章 上
“我真的不认识她，只是在大排档上见过一次，我和她聊了一会儿，案发那天，是我第二次见她。”说到‘大排档’三个字，面对章桐的质疑，卢浩天不由得苦笑，“别奇怪，我们警察也是人，下班后心情郁闷了，没有哪条规定说不准去大排档喝酒的。而那个家，对我来说，早就已经不是‘家’了。我去大排档喝酒，用句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借酒浇愁’。”
“你还记得和她说过什么了吗？”
卢浩天摇摇头：“人喝醉酒的时候，哪里还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啊。”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章桐追问。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应该是夏天吧，刚破了南郊碎尸案，累得半死回到家，连个澡都没来得及洗，就被赶出来了，半夜三更没地方去，除了家附近那大排档，难不成你叫我跨半个城回警局来睡觉？多丢面子，你说是不是？”卢浩天下巴扬了扬，沉浸在记忆中，嘴角似笑非笑。
“对方的长相，你还记得吗？”章桐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卢浩天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只知道她长得很漂亮。”
章桐彻底失望了，她知道在卢浩天的身上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便站起身，一边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同时对守候在旁的狱警点点头，转而对卢浩天说道：“谢谢你的配合，这两样东西，我信守诺言，你可以留着。”
“谢谢你！”一丝感激的神情在卢浩天的眼睛中一闪而过。
走到门口，章桐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有权利知道。你妻子李晴，她怀孕了。”
“你说什么？”卢浩天惊得目瞪口呆，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高大的狱警摁住了，“不可能，章主任，你骗我，这样的玩笑是不能乱开的，你确定孩子是我的？”
“妊娠期在三个月左右，你不用怀疑，孩子是你的，你的DNA样本就在系统里，所以，案发后我第一时间就做了比对，结果显示你就是他的生身父亲。”说着，章桐神情严肃地转头看着卢浩天，“所以，你妻子李晴的死，绝对是他杀。至于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你确实不是杀害你妻子的凶手，而且你女儿的死也不是你亲手造成的。”
“倩倩到底是怎么死的？”卢浩天惴惴不安地问道。这几天来，他一直努力强迫着自己不去念叨这个几乎快要让他窒息的名字。
章桐无声地叹了口气：“机械性窒息。”
“机械性窒息？”
“她是被一块抱枕捂住脸部所导致的窒息死亡。”
章桐刚要走，身后却又传来了卢浩天不甘心地叫喊：“等等，章主任，求你了，我还有个问题。”
她无奈只能转身：“说吧。”
“她是不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给憋死的？我知道，人喝多了如果俯卧的话，一旦呕吐，也会死亡。”卢浩天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双眼的目光却始终都未曾离开过章桐的脸。
章桐摇摇头：“倩倩呼吸道里的呕吐物还不足以导致她的窒息死亡，因为药物过量，所以她死的时候应该还处在昏睡状态。至于说你后来看到的嘴边的少量呕吐物，那只是因为抱枕盖住了脸，出于本能，倩倩挣扎过，呕吐物就是在那个时候从鼻腔出来的，当然了，还有嘴角。”
看着卢浩天的脸色在逐渐发白，章桐轻轻叹了口气：“作为她的父亲，你唯一该感到安慰的是，整个死亡过程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她也就不会感到太痛苦。”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见室。
章桐知道，卢浩天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女儿的死了。
熬了个通宵，早晨五点又是一天中人体温度感觉最冷的时候。所以尽管躲在热气腾腾的警局食堂里，裹着厚厚的警用棉大衣，章桐却还是感到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
警局食堂虽然对外开张都是在一天中的饭点，但是无论何时只要有人过去，总会多多少少有点东西可以填饱肚子，当然，对于吃的东西就不能要求太苛刻了。
此刻的章桐不只是冷得发抖，还没有半点食欲，她皱眉看着自己面前碗里的粥发呆。这并不能怪她，昨晚上从分局看守所回来后，章桐一夜没睡，尽管累得眼皮直打架，但是只要一合上眼，卢小倩冰冷的脸庞就会在自己脑海中出现，整个案子似乎被从头到脚给裹在一层看不清的迷雾之中。看看天也快亮了，她干脆就叫了辆夜班出租车直接赶来了警局上班。
看着和自己打招呼的阿强，章桐礼貌地点点头，她很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不能和他谈起任何有关卢浩天的事。因为卢浩天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是很显然对于女儿和妻子的死，他完全是知情的，而又是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让他宁可放弃事业而选择沉默呢？
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年轻女人，除了知道她的大概身高外，章桐几乎就一无所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就只有一点——这个年轻女人确实存在。还有就是，卢浩天在案发前曾经打听过大麻的事，而章桐记得很清楚，当时卢浩天所办的案子和大麻根本就没有任何关联。
正在胡思乱想知己，痕迹工程师方小木睡眼朦胧地在章桐面前坐了下来，他面前托盘里放着的早餐，是一年到头365天始终都雷打不动的菜式——一碗咸豆浆和一根老油条。
“方工，你赚的那点钱，至少能吃个肉包子吧？”章桐苦笑，“而且你有些营养不良。”
“大清早的吃肉的东西没胃口。”方小木慢条斯理地辩解。他有个习惯，那就是每次吃饭前都必定要把筷子摆放整齐，并且托盘里要擦得干干净净，在章桐看来，这不是吃早饭，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场不小的‘仪式’。
“无事不登三宝殿，方工，报告出来了？”章桐笑眯眯地问。
方小木点点头，喝了一口豆浆咬了一口油条后，这才定了定神，说：“上面发现了李晴的指纹。”
“这不奇怪，抱枕本就是她家的东西。”
方工摇摇头，他放下手中的油条，站起身，然后在章桐狐疑的目光中，双手手背向上，猛地用力按压了下去。
“天呐！”章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方工重新又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除了呕吐物的少量痕迹和分别属于倩倩、死者李晴还有卢浩天的DNA样本外，我在抱枕上还检查出了浓度含量超过45%的羊毛脂，400IU的维生素E，还有浓度为12%的甘油，这个，作为年轻女士，章主任，你应该会感到很耳熟吧？”
“绵羊油？”
方工点点头：“一款进口的澳洲绵羊油，被称为澳洲的大宝，而它所分布的位置，就是，”说到这儿，他又一次伸出了手掌比划了一下，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这款含有李晴DNA的绵羊油不止是在抱枕上这个特殊位置被发现，在李晴尸体的双手上也同样发现了它的痕迹，而在她家，就只有李晴用这款绵羊油涂抹手部。所以，可以确定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卢小倩。这样一来，后面的坠楼就可以解释为畏罪自杀了。而卢队藏尸的举动也有可能可以解释为是想方设法替自己妻子开脱，你说呢，章主任？”
章桐紧锁双眉，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方工，你们痕检组有没有在现场发现陌生女人的指纹和鞋印？”
“有，在那份交给分局欧阳队长的报告中，我写得很明白，发现了一组38码的女性皮鞋印，指纹在排除了受害者一家三口外，倒是没有发现。”方工一边咬着油条，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死者李晴的鞋码是36号半。
感到迷雾在被重重剥离，章桐的心里多少感到一丝安慰。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而方工放在托盘边上的手机也同时响了起来。清脆的手机铃声在热气腾腾的警局食堂里此起彼伏显得格外欢快。
抬头看看窗外的冰天雪地，方小木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屋里温暖如春的空气，最后长叹一声，冲着正在接电话的章桐挤出了一丝苦笑，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第五章 中
命运
他回来了，化作空气，我回来了，化作泥土
身体逐渐冰冷，灵魂依旧在叹息
命中注定，无人生还
几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一张匆匆撕下来的便签纸，如果不是旁边趴在书桌上的那具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的冰冷尸体，章桐会觉得这段毫无来由的文字只不过是某个人的恶作剧罢了。
但是这却是一个人的遗书。
房间很普通，两室一厅，装修是最实用的日式家具，舒适而不奢华。这么大的空间却只住着死者一个人。看着墙上放大的那几张死者生前意气风发的相片，又回头看看那具冰冷的尸体，章桐只能轻轻一声叹息。
“章主任，死因能确定吗？”说话的是阿强，自从卢浩天出事被暂时停职后，阿强就消沉了许多，平日里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看不到了。
“服药过量是肯定的，但是具体哪种药，回去还要尸检后才能知道。”
“有被人强迫服药的痕迹吗？”阿强皱眉问。
章桐仔细查看了一下死者的双手手腕和颈部、头部，随即摇摇头：“没有，应该是主动服下的。至于死亡时间嘛……”她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大约一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吧。”
“这年头，怎么有那么多人不好好活着，却偏偏要选择自杀呢？真是想不通！”阿强瞥了一眼手中装着遗书的塑料证据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他突然转头问道，“谁发现的死者？”
“有人电话报的警。”现场的接警员看了看记录说道，“1点23分。”
“是这个楼里的保安么？他是怎么发现的尸体？”
接警员摇摇头：“我问过了，不是他，他也是才知道。”
阿强不由得紧锁双眉，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
如果把一个人一辈子的记忆比作一本书的话，那么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页纸是不会愿意被人翻看的，也就更别谈‘记住’两个字了。
李晓伟此刻就有这种偷窥别人隐私的感觉，但是李晴已经死了，不是么？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已经死了的年轻女人，却依然能够在活着的人的记忆中留下那么敏感的一页。
“你们是想打听那个叫‘李晴’的女孩子，对吗？”再三核实过欧阳力他们的警方证件后，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却还是一脸狐疑瞪了李晓伟一眼，目光中闪烁着警惕，右手下意识地把办公桌上的手机塞进了抽屉。
见此情景，李晓伟不由得暗暗叫苦，他知道都怪自己身上的这件脏兮兮的警用大衣，和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很明显这老太太把自己当成了被警方逮住的流窜犯了，再不济也是小偷一类的人物。
老太太伸手指了指柜台外面的长条木凳子，嘴里冷冰冰地吐出一句：“等一下吧，张阿姨还没来。”
欧阳力刚要开口追问，就被李晓伟给拖到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不免有些不满，小声嘀咕道：“你拽着我干嘛？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在这儿耗着啊？”
“催也没用！”李晓伟瞪了他一眼，“问你个事，未成年人刑事档案对外是不公开的，对吗？”
欧阳力一愣，随即点点头：“没错，哪怕是我们警方内部，查起来也很麻烦，要去法院未成年人法庭开证明不说，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还不让随便查看。”
“我问你，欧阳，李晴七年前离开诸暨到安平时是几岁？”
“你不是知道的吗？”欧阳力反问。
“错，我的欧阳大队长啊，七年前的时候还没有二代身份证，对不对？”李晓伟皱眉嘀咕，“那么，手写的一代身份证，又是在这么偏僻的小城，剩下的，还需要我再啰嗦么？”
“你怀疑李晴的真实年龄？”欧阳力瞪大了双眼。
“我起先也确实没想到，后来有两件事却让我不得不朝这上面怀疑。”李晓伟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第一，我读大学的时候，所使用的是第一代身份证。我室友老家是偏远的山区，他曾经提到过他的妹妹为了供他上学读书，很早就去广东打工挣钱了。我听了，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据我所知，室友的妹妹出去打工时的实际年龄还属于还未成年，当时我就质问他，未成年人去广东打工也有人敢雇佣？就不怕犯法么？我室友却很不以为然，他说在老家，因为交通不便，孩子出生后去趟镇里上户口都很不容易，大人也没有这个概念，所以有些孩子直到上学了才去报户口，直到要出去打工了才去领身份证都很正常，前提条件是只要村里开个证明就行了，这样一来，所导致的结果就是有些人的实际年龄和真实年龄有着好几年差距，我室友的妹妹身份证上显示是18岁，实际年龄却只有15岁，她这么做，只是为能够出去顺利找到工作罢了。”
姜宇长叹一声：“是啊，我当户籍警的时候听老前辈说起过，当初流通第一代身份证时很不正规，尤其是边远城市，大家都没这个概念。”
欧阳力点点头：“李老师，那第二个呢？”
“第二，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李晴的母亲，她在当初女儿突然离开家以后，就几乎断绝了和周围人的一切联系，房子卖了，钱不知去向，电话拆机，手机停机……。这一切的一切，老太太的所作所为是完全违背常规的，身处弱势的她明显是在躲避着什么。我总有种感觉，丁老太对女儿的恨不是因为她的离开那么简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对了，欧阳队长，我需要知道李晴母亲丁老太当初那笔卖房子钱的真正去向，你可以想办法尽快查到吗？”
欧阳力笑了，随手一巴掌落在了身边姜宇的背上：“交给这家伙吧，他什么都知道。”
姜宇尴尬地点点头，转身便向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外走去，他的随身平板放在车里了。
看着墙上的挂钟，李晓伟渐渐有些心不在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还是黑漆漆的，不免就有些沮丧，难道章桐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留言吗？
很快，厚厚的门帘又一次掀开，姜宇兴冲冲地裹着一阵刺骨的寒风推门走了进来，不顾周围人投来抱怨的目光，径直来到李晓伟和欧阳力所坐的长椅旁，压低嗓门说道：“欧阳队长，李老师，我查出来了。李晴母亲的房子因为属于学区房，当时本来是可以卖40万的，但是丁老太很急着用钱，就作价卖了18万，这笔钱当天就全部被转走了。”
“转到谁账上了？”欧阳力急切地追问道。
“一个叫季风的人。”
“他现在在哪？”
姜宇笑了：“就在我们安平，他离开诸暨已经有好几年了，最后登记的地址是安平海鲜批发市场，据说在那里做生意。”
“时间不多了，我们马上回安平。”欧阳力站起身就走。
在门口，三个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擦肩而过。看着这几张陌生面孔，张阿姨不由得一愣，刚想开口，对方却已经上车走了。
“张姐，你来啦？”接班的老姐妹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赶紧跟她打招呼。
张阿姨在街道办事处的资历最老，所以很受人尊重。她惊讶地伸手指指窗外：“外地人？这几张面孔我好像都没见过。”
老姐妹点点头：“没错，安平来的警察，是来问‘李晴’的事的。我都说不知道。”
“‘李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她终于‘进去’了？”张阿姨满脸无奈。
“没有，她死了。她那种人落得这么个下场，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可惜了丁阿妹，年纪一大把了，快死的人了，还得受这个打击，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啊，真作孽。”老姐妹长叹一声，摇摇头，进里屋打水去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或许是这走廊里太安静了吧，最近痕迹鉴定组的办公室搬到新的副楼去了，这里便又只剩下了法医处一个单位。
章桐抬起头，长叹一声，心里琢磨着是该赶紧找个新的助手了。
扯掉手套，摘下口罩丢进脚踩垃圾桶，电话铃声却依然没有要停息的样子，看情形没有人接的话会一直就这么不停地打下去。
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过十分，尸检工作刚进行了一半，因为没有助手，很多繁琐的工作都是自己完成的。斜角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台摄像机，运作时所发出的沙沙声曾经半个多月时间的每天夜里都会准时在章桐的梦境中出现。
暂停摄像机后，章桐终于接起了分机电话。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打来电话的竟然是李晓伟。
“章，章医生，我现在在外地，马上赶回来，对了，你看了我的短信了吗，我昨天发给你的？”背景夹杂着轮船汽笛和呼呼的风声，电话那头，李晓伟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我，对不起，我一直没注意。”章桐偷偷咧了咧嘴，她实在是疏忽了，刚接了新案子，从昨晚到现在，因为困得实在不行了才靠在解剖室门边的长椅上偷偷眯了一小会儿，哪有心思和精力去翻看手机啊，“你有什么事吗？”
片刻迟疑后，李晓伟果断地问道：“卢浩天结婚多久了？”
章桐脑子里快速思考着：“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记得听方工说，大概有四、五年了吧？”
“我怀疑李晴瞒报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电话线路中传来了一阵电流的沙沙声，后面的话就变得断断续续了。此时的章桐却感觉心跳加快，她缓缓转身看着存放尸体的库门，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谢谢你的提醒。”章桐匆匆挂上电话，然后来到工作台的电脑边，点击鼠标，开始调阅李晴和卢小倩的DNA图谱。

第五章 下
没错，李晴和卢小倩的DNA图谱是有关联的，她们是母女俩。这时候章桐才微微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心又悬了起来，她没有犹豫，迅速点开了卢浩天的DNA样本图谱，结果在意料之中却让人感到非常沮丧。
卢小倩与卢浩天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警局会议室里，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很高。政委皱眉环顾了一下房间，最后目光停留在了阿强的身上：“各位都给我振作一点，拿出点精神，别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案子摆在那儿，是黑是白总会有个结果，我们要相信同行！好了，阿强，说下那个自杀案。”
“死者宋玉杰，男，27岁，颇有名气的青年创业家，大学毕业后在我市注册了一家智能家居公司，因为概念的新颖和灵活的头脑，再加上一些天使投资，所以虽然公司没开几年，但是经营的还不错，盈利挺多的。打算明年五月结婚。未婚妻是个小学英语老师。父亲在他八岁时去世，母亲在老家养老院。所以说家庭方面没有很大的牵绊。”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他的公司兼住宅，位于江南大厦12楼1204号房间。这栋楼属于商住两用性质的酒店式公寓，保安设施齐全，楼下有24小时保安值班。而根据宋玉杰公司的员工反映，他们老板为了工作的需要，又是单身，所以干脆就把家搬到了公司，原话是这么说的——‘这家伙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为了攻下一个客户的订单，曾经创下过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记录’。”
“那他会不会是因为压力过重而选择自杀？”有人忍不住打断了阿强的叙述。
阿强摇摇头：“应该不会，第一，公司正在蓬勃发展的阶段，可以说是前程似锦，自己本人又准备结婚，事业爱情两不误，谁会这么轻易想到死啊？至于第二嘛，他的员工反映说老板很贪财，在生意上树立了很多竞争对手，而一个在生意上和人斤斤计较一分都不让的人，又怎么会大方地选择自杀了事？所以我个人认为自杀的可能性很低。”
“那他的死因呢？”
阿强低头瞥了一眼面前的尸检报告：“初步确定为药物中毒身亡，具体哪一类的话，结果还没出来。”
“他服药是被迫的吗？”政委皱眉问。
阿强摇摇头：“法医尸检报告上有关尸表痕迹一栏，初步显示没有受到过相关的任何接触性的外力逼迫。也就是说不排除凶嫌用枪指着死者脑袋逼他吃药，但是这样的情节，我觉得在电视剧中看到是没问题，但是现实生活中出现的可能性并不大。”
“而且最主要的是，到底是谁会要他死！竞争对手方面，我已经派人根据公司员工提供的相关资料去逐一走访了，目前为止来看，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的人还是比较多的，普遍跟我们警察说的话就是——光是说说过把嘴瘾不犯法，而坑几万块是根本不值得陪他搭上一条命，因为现在的警察都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家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苦笑。
政委微微皱眉：“安静一点！接着说，阿强。”
阿强点点头：“我们接警台是1点23分接到的电话报警，而死者出事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我们查看过大楼监控视频，没有什么异常的人进出，一切都很正常。不过因为临近圣诞节，江南大厦二楼的必胜客餐厅有大型的周末派对，所以进出的人也是比较多的，一直闹到早上三点才休息。”
“找到报警人了吗？是不是大楼保安？”政委问。
“保安否认了报警，但是他说案发前后时间好像看到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走出了大楼。”
“他看清楚长相了吗？”
阿强摇头，显得有些沮丧：“没有，只是说这个警察很瘦，身材不高，一米六二、六三的样子。我们监控中也看了，也只有背影，后来就消失了。不会是卢队，身高不一样，体型也不一样，我认得出来的。”
“至于说那张死者身边发现的便条纸，痕迹鉴定组的报告中显示笔迹是死者本人的，可以推断为是死者本人所写。但是为什么要写这么几句话以及这几句话的出处，目前来看还是没有结果。”说到这儿，阿强的神情显得有些沮丧。其实大家都明白，卢浩天不在了，阿强的肩上担子明显就重了许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响了两下，紧接着章桐推门走了进来，她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就在上面画了起来，没多久，一个简单的人类全身简图就出现在了白板上。
“死者是被人强迫服下药物的，药物含量足以致命，但是他的死因却并不是药物过量。”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怎么可能？现场明明看到他的呕吐物的。”阿强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章桐点点头：“是的，但是那只是面部肌肉和他的食道肌肉在药物的作用下所发生的类似于条件反射的痉挛。而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人体的死亡过程分为三个期限，第一，为濒死期，在这个时候，人体中枢神经系统脑干以上部位处于深度抑制状态，意识模糊或者消失，各种反射减弱或者迟钝，血压下降，心跳减弱，出现终末期呼吸；第二阶段，临床死亡期，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由皮质延伸至皮质下部和脑干部，呼吸心跳停止，循环中断，各种反射消失。相应的第三阶段，也就是生物学上的死亡期，死亡过程的最后阶段，组成机体的细胞发生不可逆转的死亡。”
“所以，在药物的作用下，我们的死者开始已经进入到第一阶段，但是在尸检的时候，最初尸表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显现，我只是在他的胸腹部发现了疑似外力重压的痕迹，最初我并没有把这个和死亡联系起来，因为死者很明显是药物过量。”说着，她用笔在白板上相应做了标注。
“但是后来的尸体内部解剖证实了我的怀疑，就在死者胸口心脏的这个位置，外力挤压所造成的损伤是致命的，严重阻碍了胸廓和膈肌的呼吸运动。而当时的死者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身体变得极度虚弱，所以整个过程不会太久，因为凶手是直接对着肺部和心脏下手的，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就死了。”
“死者身高178公分，体重在160斤上下，可以说是魁梧类型，这样的人要想发生挤压胸腹部窒息的话，操作者必须掌握两点，第一，熟知挤压的位置，第二，他是跪在死者身上的，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确定死者死了后，立刻把他摆回原来坐在椅子里的位置，而因为体位的突然改变，造成肌肉痉挛，死者就随之而有少量呕吐物产生。”
阿强身边坐着的刑警队副队长彭凯皱眉问道：“章主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方服药肯定是要死了的，为什么要多费这么番手脚亲自下手？”
“因为我们人体的机能不同，导致我们的服用药量也是不同的，所以同样的药物含量，孩子吃了可能会中毒出事，但是成人却需要加倍用量才会达到相应的效果。而药效所产生的时间也是因人而异的，就像死者一样，个人素质是非常优秀的，平时又注重锻炼身体，所以可以推断为药效虽然已经逐步产生，但是却不能马上致命，担心时间拖得太久被败露，所以凶手就不得已用了这种方式来帮助他死亡。”
说到这儿，章桐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紧锁双眉：“现在唯一无法解释的是，死者体内被检查出了过量的去甲基哌替啶，这种物质的原药物是杜冷丁，一般都是液体状态呈现，我们检验出死者体内的杜冷丁本身药物浓度含量和前几天所发生在御龙小区双尸命案中卢浩天的女儿体内的含量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们所服用的药物批次不排除是同一批次。难道说凶手是同一个人？”
“可是，那天晚上除了那个警察以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出现在监控视频里，保安也没有注意到啊。”有人提出疑问，“会不会是他？”
章桐并不笨，她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谁，便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从死者身上的掌印痕迹来看，不是男性，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懂急救知识的女人。”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在御龙小区出现的那个神秘女人的影子。

第六章 上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一缕夕阳穿过厚厚的云层几乎染红了西边的天空。李晓伟刚走出第一医院心理科的门诊办公室，身边就匆匆走过一个年轻女人，她步子飞快，所以等李晓伟回过神来转身看过去的时候，身影早就消失了，只是在自己的鼻子边留下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淡淡地，却很清晰地在李晓伟的脑海中出现了章桐的影子。
是的，这是她最喜欢的茉莉花香水。李晓伟反手带上门，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便向楼梯口走去。门诊结束了，还好今天并不很忙碌，大段的时间都可以让他自由支配，他就趁此机会仔细梳理了一下御龙小区案件的所有线索，等下随便填一下肚子后，就要赶去分局和欧阳力开个会，所以行程上还是比较紧凑的。
“李医生，这么急着就走啊！”护士阿美笑嘻嘻地从分诊台边探出了脑袋，“看来是去赶着赴约吧！”
“赴约？赴谁的约？”李晓伟的思路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当然是和戴医生的啦！刚才她还在这里呢，说是准备和你一起去苏州玩，就在这周末。”看李晓伟依旧是一脸茫然的样子，阿美挑了挑眉毛，声音也变得有些故作惊讶了起来，“不会吧，李医生，你就别遮遮掩掩啦，戴医生可是出了名的大美女啊，陪你这多金的钻石王老五，难道配不上吗？”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阿美，你别瞎掺和，我和戴医生只是同事关系。找女朋友是我的私事，更何况我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孩了，你明白吗？”李晓伟就像被蝎子狠狠蜇了一口，他压低嗓门吼了一句，不顾阿美的目瞪口呆，便头也不回地匆匆下楼去了。
戴玲玲确实是个大美女，这一点人所共知，因为大家都是长眼睛的，他李晓伟也是单身，并且打着两份工，薪水也不错，但是这在李晓伟看来，却不能够就此认定两人必须要成为一对。
“简直荒唐！”李晓伟小声嘟囔了一句，用力推开了底楼门诊大厅沉重的玻璃门。
“戴医生，刚才……”手里拿着饭盒的阿美刚转过走廊柱子，一眼就看见了面色发白的戴玲玲，联想起几分钟前李晓伟的发飙，恐怕对方已经听到了，便难免感到有些尴尬了起来。
戴玲玲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摇摇头：“没事的，阿美，我想李医生是不好意思承认吧，以后啊，你就不要当他的面说这件事了，好吗？这毕竟是我和他的感情私事。”说完这句话后，戴玲玲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阿美的肩膀，蔚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阿美却愣在当场，她皱眉看着戴玲玲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沉思半晌，她无奈地摇摇头，也离开了走廊。
随着夜幕逐渐降临，门诊大楼里变得格外安静。
分局大楼二楼的刑警队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房间里挤满了分局的同事和相关领导，章桐却选择坐在靠门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肩膀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
欧阳力看着面前的尸检报告，心里的感觉是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感到喜还是忧，因为手头的双尸命案还是一头雾水的前提之下，又来了一个这么没头没脑的案子，现在可不是自己转业前在部队工作时那样干脆利落了。
“欧阳，有难处吗？”分局领导皱眉说道。
听了这话，欧阳嘿嘿一笑，合上尸检报告：“放心吧，胡局，没啥难得倒我们刑警队的兄弟的，哥几个，你们说是吧？”
话音未落，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刑警队的探员几乎都是年轻人，所以大家都有共同语言。
“好吧，好吧，说说你们最近的进展，省里催得紧，我必须拿出点东西来向上头汇报。尤其是御龙小区的案子，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胡局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现在又出了江南大厦的案子，真叫人头疼。所幸的是媒体还不知道两者之间的联系，要是知道的话，那就更麻烦了。”
“其实也不难，两个案子的药物批次相同，办案手法虽然看上去不太一样，但是实质上却是一模一样的。既然手法有相关，那么我们就同时从人的身上下手。”说着，他冲身边的姜宇点点头。
姜宇打开笔记本，同时清了清嗓子，他最近得了个外号——行走的人形电脑：“为了进一步了解御龙小区双尸命案中的死者李晴的相关背景，我们和李老师一起昨晚上去了诸暨，也就是李晴的老家。经过调查走访后，发现以下疑点：第一，李晴的真实年龄有瞒报，应该是发生在当年申领第一代身份证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出了点事，后面我会具体讲述。第二，御龙小区的第二个死者，也就是卢小倩和卢浩天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至于卢小倩的父亲是谁，DNA数据库中暂时没有找到。第三，李晴当初突然离开诸暨来到安平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打工，她是为了躲避一件突发事件，关于这件事，后面也会详细讲述。”
“这个和我们的案子有关吗？”胡局皱眉，放下了手中的笔。
欧阳力认真地说道：“有关，并且是重点，因为我们有充足的法医证据可以证实，凶手是冲着李晴来的，而不是报复卢浩天那么简单。对方费劲心机要置李晴于死地。而卢小倩的死，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是李晴造成的。”
“李晴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有人问。
欧阳力神情凝重：“法医证据显示确实如此，卢小倩虽然服用了掺杂有杜冷丁的橙汁后，导致昏睡，但是最终的死因却是外力所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说有人用抱枕捂死了卢小倩，而我们在那个抱枕上和李晴的双手上发现了同样质地的护肤品和DNA样本，所以可以推断为是李晴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至于说动机，”他抬头看了一眼章桐，“不排除是为了报复自己丈夫卢浩天所导致。”
房间里一片寂静。
姜宇接着做简述：“在诸暨的时候，我们对李晴的母亲当初突然卖房子，然后房款当天就不知去向产生了怀疑，经过调阅相关资料证实，房款被直接转给了一个叫季风的人，目前这个人正在我们市的海鲜批发市场工作，而他所使用的经营启动资金，就是那笔李晴母亲给他的18万。”
“一个正常人卖房子的话，肯定是想自己的房子能够卖个最高的价钱，除了急需用钱才会想到贱卖。而李晴母亲在明知自己房子可以卖更高价钱的前提之下，却宁可卖一般的价钱，李老师和我们分析了，原因只有两个，第一，家人急需用钱，第二，想尽快离开原来的地方，和以前的生活一刀两断。”姜宇看到李晓伟脸上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而李晴母亲这两点都占据了，她把钱一分不剩都转给了别人，然后和自己丈夫李明发一起搬离了原来住的小区，心甘情愿住到一个没人住的垃圾场附近，并且切断了家里所有的电话和通讯工具。给人一种感觉，她就是想和过去一刀两断，而就在她卖房的那一年，李晴离开了家。”
“根据这个疑点，我们找到了季风，起先，他并不愿意提起这个事，情绪还有些莫名的反感，后来在我们做了思想工作后，他才说出这笔款项是当年的一笔主动赔款。”
“赔款？”胡局愣了。
姜宇点头：“确切点说，是对他儿子的死做出的一笔私下赔款。七年前，季风的儿子季俊伟在一起意外事件中死了，李晴就是当时现场的人之一，虽然说这起事件是以意外定性，但是李晴的母亲丁阿妹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却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然后就发生了女儿离家这件事。”
“我打断一下，”李晓伟伸手示意，接着补充道，“起先，我们都是认为李晴在她父亲病重住院的同时选择离家出走，是为了逃避责任，这是因为孩子的叛逆，所以导致后来母亲丁阿妹在听了女儿死讯之后，以种种借口拒绝认领尸体。但是后来我想，女儿都死了，还这么怨恨，原因没这么简单，李晴当年的离家出走很有可能是丁阿妹的主意，当地派出所提供的资料可以推断出李晴离家出走时候的年龄是未成年，大约在16岁左右，丁阿妹在这紧要关头送走她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想保护她，至于申领身份证，则是为了外出独自生活方便，而未成年人是领不到身份证的。现在这种为了自己的孩子奉献出一切的父母并不少见。尤其是在子女未成年的前提之下，父母更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唯一能替孩子打扫残局的人。”
“后来在解冻的法院未成年人法庭档案中，我们确实查询到李晴已经三进三出工读学校，并且从小就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初一开始就不怎么愿意去学校上学了。在她12岁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起特殊的意外事件。”
“又是意外事件？”从平板上抬起头，网监大队的尚敏一脸困惑。
李晓伟苦笑：“是的。而正是因为这起意外事件，直接导致了李晴在当地的名声并不好，可以说是成了‘异类’。”说着，他拿出几张图片逐一放到投影机上，“这是我根据法院档案中的记录所找到的同样的楼层相片，李晴家以前住的老房子就是这种公用阳台的样式，也就是说一层楼面有六户人家，她们家住在四楼，事件发生在1987年的10月份，国庆节过后的第一天上学，住在李晴家同楼层的赵老师的女儿带着孩子从老家农村过来探亲，因为忙于家务和照料生病的母亲，就让自己才只有三岁的儿子阿宝独自一人在楼道里玩耍，期间，她也曾经因为不放心而查看过几次孩子，显示很正常，尤其是最后一次，当她亲眼看到儿子阿宝正在和同一楼层李明发家的女儿李晴一起玩耍时，就更放心了。因为两家都很熟悉了。这样的情况持续到晚上六点，赵老师的女儿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她找遍了整个楼层，小区内外都找了，期间，李晴也很热心地帮助阿宝母亲寻找过孩子，为此，阿宝母亲一家都很感动。直到第二天早上，阿宝的尸体被清洁工人发现了，就在楼下半人高的花坛草丛里，因为周围茅草太高，所以没有被及时发现。孩子的死因是高坠。至于死亡时间，经过警方勘查后发现，就是失踪当晚的五点到八点之间，坠楼的楼层就是四楼。联想到最后一个看到死者还活着的人，可能就是李晴。但是面对警方的询问，李晴却一口否认，说自己很早就回家吃晚饭了，那时候阿宝还是一个人在楼道里玩耍的。但是从警方的现场纪录报告上来看，栏杆是封闭式的，高140公分，三岁的阿宝是翻越栏杆坠楼，而阿宝当时的身高还未满一米一，也就是说阿宝哪怕是垫着脚尖都不可能翻越栏杆自己坠楼身亡。楼道里也没有发现可以让他垫脚的小板凳，退一步说，即使有小板凳，只凭借他自身的力气，也是完全不可能翻越过去的。而事发处的栏杆外围上也发现了两枚李晴的指纹，这和她所说的根本没有接触那个地方的口供有误，所以，警方定性为疑似过失致人死亡。”
说到这儿，会议室里的气氛安静的有点让人担心，虽然李晓伟还并没有说出案件的真正凶手是谁，其实大家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了。

第六章 中
“案件报给检察院后，就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那就是没有目击证人，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即使是李晴把阿宝推下了楼，直接造成了阿宝的死亡，暂且不追究原因，李晴本身就是一个未成年人，而我们国家《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14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是不需要承担相关法律责任的。所以，案件最终就成了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局。档案也就被封存了。而李晴的父母，也从未道过谦赔过钱，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女儿需要对这件事负责。”
李晓伟长长地出了口气，事情虽然过去了十多年，但是再一次说起的时候，也还是让人感觉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难受。
“事后，出于同情，办理这个案件的警察自发组织了一次捐款，给了阿宝母亲，钱不多，也算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那，李老师，李晴就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吗？”有人不满地问道。
李晓伟摇摇头：“她还未成年，只是李晴就此而出名了，在辖区里，很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像很多父母一样，丁阿妹很护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李晴也就变得更加霸道不讲理。直到七年前，突然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说着，他在投影机上换了一张相片，相片中的男孩十七八岁的年纪，阳光帅气，“就是他，季俊伟，死于一起公开演出后的意外事件，据说是被人流踩踏而死，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遍体鳞伤。”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轻轻敲了两下，接着一个制服女警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欧阳力的身边，等他签完字后，这才转身退出了房间。
“这是诸暨警局发来的案件概要。”欧阳力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姜宇，后者把它们放在了投影机上，逐一向大家展示。
“七年前的夏天，诸暨市城郊的云台公园里举办了一场夏日群星演唱会，有很多当时著名的歌星到场参加演出，所以歌迷非常多，当晚安排了很多警力到场维持秩序，死者季俊伟和他女朋友去观看了这场演唱会。结果就发生了意外。”
“欧阳，麻烦尸检报告给我看下。”一直一声不吭的章桐突然站起身，来到欧阳力的身边，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尸检报告，紧锁双眉仔细翻阅了起来。
“当时现场歌迷的人数有将近四五千人，受伤人数是17个，但是死亡的，却只有季俊伟一个人。因为现场已经被严重破坏，所以调查取证起来难度非常大，事情发生后没多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李晴就离家出走了。而李晴的母亲丁阿妹则把那笔卖房子的钱给了季俊伟的父亲季风。自己则带着丈夫一起搬离了原来的家。要问我的话，这两件事情的发生不可能那么巧合。”欧阳力耸耸肩，两手一摊，显得很无奈。
“那他女朋友呢？”
“被父母接回去了，后来去了别的城市生活，现在暂时没有新的地址。据说那孩子受到的打击不小，精神状态过了很长时间才恢复的，为此还休学了一段时间。”姜宇说道。
“能证实李晴的身份证是假的吗？”胡局问。
“不，身份证是真的，但是出生年月上被提前了。她当时申领的是第一代身份证，主要是以当事人自主申报为主，出生资料和时间上因为是人工比对的缘故，所以很容易有误差。而因为交通不便，当地人生孩子基本上都是在家自己生产，再加上重男轻女思想普遍非常严重，女孩生下后一般都会选择早早地嫁了，或者外出打工挣钱来改善家庭生活，为了能早一点达到这些目的，所以父母瞒报或者故意篡改都是常事，而二代身份证是建立在一代身份证基础上的，如果没有重大差异一般是不会更改的。”欧阳力长叹一声，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我们也曾经试图从季风的口中问出为什么会接受丁阿妹的18万，他是这么回复我们的——这是人家的一点心意，非要给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正在这时，尚敏伸手打断了大家：“欧阳，你能查到七年前的那次演唱会参加的演唱团体名单吗？越详细越好，最好还有歌名。我记得这种大型演唱会都是有相关的记录的。我这边网络上查不到。”
大家一愣，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尚敏的身上。在分局，尚敏的脑子所特有的跳跃式的思维方式一直很让周围同事感到头疼，不过还好，一天中更多的时间里，他都只是面对电脑而已。
身穿警服的尚敏似乎不太习惯被大家这么关注，他伸手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嘿嘿一笑：“没啥大事，那段留言，就是江南大厦的那个，有点像我听过的一首歌的歌词中的一部分，所以我很好奇。”
尸体早就已经被火化了，而唯一能证明他曾经遭受过的苦难就是眼前这几张放大了的尸检相片和X光片。
章桐拿着尸检报告走出了会议室，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仔细面对这些层层叠叠的伤痕。当初并不是以一起凶杀案来最终定论这个年轻男孩的死，也就没有进行过更详细的尸检，但是这却并不影响自己寻找真相的机会。因为相片中死者的身体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证据，它忠实地记录下了在死者身上所发生过的一切。
真相迟早会来，只不过它常常会迟到而已。
死亡指生物个体的生命终止，表现为循环、呼吸、脉搏等生命功能的消失。但是这却并不意味着身体的各项机能就此迅速进入了冷冻期。
章桐一边低头看着尸检报告，一边径直走进了分局法医解剖室。
老钟正在擦拭工作台，抬头看见章桐手中的X光片，不由得笑了：“等等，丫头，我给你打开灯箱。”
“谢谢钟师傅！”虽然只合作过一次，但是章桐却已经把老钟当做了自己的长辈。
两张X光片被分别夹上了灯箱。
“钟师傅，你来看，这是死者颅骨的X光片，颅底的那几条长约一点七公分的线状纹路，我怀疑是暴力作用于颅骨底部所造成的线状骨折。”章桐皱眉指着左边的那张颅骨X光片说道。
老钟戴上眼镜认真看了一会儿，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可以推测出受到打击的时候，受害者的行走方向与着力点方向是一致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粉碎性骨折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种颅骨骨折所造成的前提条件绝对不可能是人的踩踏，你说对不对？”章桐转头追问道。
“绝对不可能，造成这种骨折的时候，死者所保持的位置是站立状态下的。”说到这儿，老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哪个案子的X光片？”
“七年前发生的那起意外踩踏事故，不是我们市的。”章桐接着说道，“这样类似的骨折还不止一处。踩踏事故在人体上所造成的骨折非常好区分，而这种明显就是由金属钝器打击所造成的骨折，也非常容易看出来啊！钟师傅，这明明就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凶杀案，你看，这几处颅骨上的凹陷性骨折和孔状骨折，只需要仔细辨别就行。摆明了就是被人暴力击打所造成的，为什么当初就偏偏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呢？”
她越说越激动：“钟师傅，你再看这边这张胸片，这道锐器伤直达第三节肋骨，那道两毫米左右的锐角缺口，要用多大的外力才能在肋骨上造成这样的创面，你说是不是？如果只是单纯的踩踏，会造成胸肋骨的小块断裂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啊！这简直就是渎职！……你看，还有这里，耻骨上的刺切创，这道棱形锐角的双刃刺切创，你说，什么样的鞋子才能给我踩出这样的伤口来？”
一不小心，手中的尸检报告掉在地上，放大的相片四处散落。看着这些相片，又看看墙上的两张X光片，老钟沉默了。
解剖室里静悄悄的，除了那个似乎永远都关不牢的水龙头，依旧在执着地发出滴答漏水声。半晌，他长叹一声，摇摇头：“尸体应该被火化了吧？”
“是的，七年前就火化了，因为他的死，在别人的眼中看来，就只是一次意外事故而已，一个可怜的倒霉蛋。谁都没有想到，这却是一起被精心掩饰的谋杀案！”章桐沮丧地低下了头，默默地蹲下收拾起了洒落一地的尸检相片。
老钟突然阴沉着脸问道：“除了踩踏伤，挤压伤以外，你数过他身上共有几处不同的外伤吗？”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一愣，片刻迟疑后她猛地惊醒：“钟师傅，你这边有假人模型吗？我看我们需要做个模拟比对。”
老钟略显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当然有了。”

第六章 下
“他回来了，化作空气，我回来了，化作泥土身体逐渐冰冷，灵魂依旧在叹息命中注定，无人生还听，地狱之门已经打开无处躲藏，无处躲藏……”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伴随着歌唱者沙哑的嗓音瞬间充斥了整间会议室。大家的脸上无不流露出难以忍受的神情。
欧阳力赶紧冲着尚敏挥挥手，做了个关闭的手势。
音乐戛然而止，尚敏却显得非常兴奋：“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首歌居然还公开演出过！”
“什么歌？”姜宇好奇地问，他私底下非常崇拜几乎无所不知的尚敏。
“蓝鬼乐队的《地狱之门》，在网上曾经很流行，这个乐队有很多歌迷，尤其是十多岁的孩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乐队就解散了，虽然主唱歌手唱得不错，但是因为歌词太过于颓废，属于死亡摇滚一类的。所以一直颇受争议。”说到这儿，尚敏耸了耸肩，显得很无奈，“特别是这首歌，他们的主打，据说被处罚过，如今看来，乐队解散也就不足为奇了。”
欧阳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冲着姜宇吩咐道：“我记得季俊伟死的时候是个大三学生，他是住校的，你查下资料，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的室友，问问季俊伟是不是蓝鬼乐队的歌迷。”
姜宇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正在这时，章桐推门走了进来，她径直来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白板笔在上面迅速画了人体简图，然后分别标注了十七处重点：“这几处伤口所造成的原因都已经排除了是踩踏，还有的，因为尸检相片不是很全面，所以无法推断。”
“章主任，那你的意思是……”胡局皱眉问。
章桐轻轻出了口气，神情严峻：“是的，这些要害部位的伤口都是由外力借助金属钝器或者利器造成的，有几处还深可见骨。而颅骨上的这一处骨折是致命的，直接造成了受害者的倒地死亡。因为在它的打击下，死者的脑干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所以这不是一起踩踏事故，死者是被人谋杀的。”
“难道说凶手就是李晴？”欧阳力双手抱着肩膀，紧锁双眉。这样似乎就能解释李晴的突然离家出走和李晴母亲的倾家荡产的赔款了。
章桐摇摇头，神情显得很无奈：“没那么简单。这些伤口几乎都是同时产生的，有的是钝器，有的是锐器，有的则是石头砸的，所以说，凶手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六个人！”
“他们用踩踏事件来掩盖谋杀？”
“目前来看，确实如此。”章桐把装有尸检报告的公文夹还给了欧阳力，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
欧阳力刚想开口，手机响起了简讯的声音，他扫了一眼后，不由得闭目长叹一声，然后对胡局说道：“胡局，我的案子可以和局法医处刚接手的案件合并了，我们联合办案。”
“是吗？”胡局双眉一挑。
欧阳力点点头：“姜宇传的简讯，死者季俊伟的室友找到了，还是铁哥们，三个人在电话中一致回复说，印象很深刻——季俊伟就是蓝鬼乐队的歌迷。不是简单听听那种，而是每首歌都会唱的铁杆粉丝！那天晚上他去看演唱会，就是冲着蓝鬼乐队去的，据说为此还省下了一个礼拜的伙食费。因为票并不便宜。”
说着，他的双手神经质地在抚平那份有些褶皱的尸检报告。欧阳力记得很清楚，在有关死者随身物品的一栏中，写着——印有吉祥物的广告衫。
那件广告衫不是一般的广告衫，只有蓝鬼乐队的歌迷才会穿。
散会后，李晓伟刚准备紧走几步上前和章桐打招呼，身后却传来了欧阳力的声音。
“李老师，你有空吗？”
李晓伟转身：“当然有。”
“陪我去趟御龙小区，我想见见卢浩天。”欧阳力疲惫地点点头。
“现在？”抬头瞥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李晓伟感到很诧异。
微笑在欧阳力的嘴角转瞬即逝：“我需要他对我的信任，不然谁都帮不了他了。”
阿美长得不止年轻，也很漂亮，但是这却并不意味着她的脑子就会很蠢。
都已经好几天了，李晓伟医生每一次在导诊台前经过的时候，阿美都有着一种想立刻把自己内心的担忧向他一吐而快的冲动，但是很快却又打消了念头。
说出去会有人信么？更何况李晓伟是心理医生，通俗点说这种工作的职业病就是质疑自己所听到的每一句话。
所以说，阿美并不指望李晓伟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她都可以猜到对方听了自己的辩解后，会立刻流露出那种招牌式的惊讶表情——你和我到底谁是心理医生？
可是，真的不说的话，那好吗？
阿美胡思乱想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晓伟办公室紧闭着的门上。紧咬着嘴唇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决定抽空和这书呆子先好好谈谈。
不管怎么说，阿美对自己的第六感确信无疑。想到这儿，她顺手便把那盒还热乎着的生煎包子利索地倒进了自己的饭盒。包子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儿科戴医生半小时前送过来的，李晓伟不在，更何况阿美知道，自己这个顶头上司从来都不吃煎炸类的东西。
与其浪费还不如自己吃了吧。阿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几天没见，昔日的刑警队长卢浩天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他目光憔悴，身形消瘦，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整个人如同一张纸片，无声无息地独自站在女儿卢小倩的房门口发呆。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却黑漆漆的，卢浩天不敢开灯，似乎就此会惊醒了沉睡中的女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眼泪便一点一滴地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滚落，很快，眼前的视线就变得有些模糊。
从警局的留置室里出来后，卢浩天就一直住在御龙小区对面的如家连锁，离家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却仿佛有着万里之遥。在酒精和昏睡中过了两天后，他终于像个游魂一样晃晃悠悠地飘回家了。
对于那天晚上的记忆，他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是记得女儿的手变得异常冰冷，以至于他不得不在温水龙头下不断地冲刷着那熟悉的小手，希望她能就此变得温暖一些。
但是仅有的温暖却很快就消失了。
在留置室里的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卢浩天不止一次在梦中想象过自己亲手掐死李晴的画面，但是每一次却都在对方的嘲笑声中醒来。李晴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本应该把内心深处的怨恨彻底放下，可是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女儿冰冷的双手。
如果自己当时就知道是李晴下的手就好了，他就绝对不会让她活到晚上九点，更不会让她就这么潇洒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卢浩天越想，心中越感到烦躁不安。他猛地转身，突然吓了一跳，开着的房门口正站着两个人。出于本能，卢浩天迅速伸手打开了灯。
“你们来干什么？”他禁不住皱眉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快。
灯光下，欧阳力揉了揉眼睛，疲惫地笑了笑：“找你谈谈，知道你在这里。”
“我没有杀人！”卢浩天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我知道，如果你杀人的话，我们也不会把你放了。卢浩天，这一次来，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欧阳力慢吞吞地自言自语，不等卢浩天开口，便走向右手边的日式沙发坐了下来，李晓伟紧跟在身后，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卢浩天。
“有什么好谈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是来看笑话的吧？”卢浩天双手抱着肩膀，靠着门柱子，脸上露出了无所谓的冷笑。
“你就不想抓住杀害你女儿和自己亲生骨肉的凶手么？”李晓伟紧紧地盯着卢浩天的双眼，“我知道你恨李晴，但是李晴腹中的胎儿却是你的，孩子无辜，你说对不对？”

第七章 上
章桐走出警局大楼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她心中牵挂着家里的狗，脚下的步子便也加快了许多。
“章主任，才下班啊，辛苦了！”门卫老王头探出头笑眯眯地跟章桐打招呼。天很冷，但是门卫室里却是暖洋洋的，小取暖器让老王头的脸上布满了红光。
章桐点点头：“是啊，这几天挺忙的，要两头跑。”说着，她刚要走，却被老王头叫住了。
“等等，章主任，那个女孩子进去找到你了没？”
“女孩子？”章桐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女孩子？”
“哦，下午最后一班邮车刚走，便来了个年轻女孩，说要找你，还给我看了你的相片，我说你不在，让她下次再来。但是她坚持要去等你，我就让她登记后去了大厅等候处。”老王头给警局看了几十年的大门，年纪虽然大了，但是记性却还不错。
章桐茫然地摇摇头，最后一班邮车到警局的时间是下午5点05分，离开是十分钟后，而自己回到警局则是晚上六点半过后，如果女孩真的在等自己的话，照理说应该会见到，怎么自己就没有这个印象呢？
“老王叔，她有留下通讯方式吗？比如说姓名和手机号码之类，能让我联系上她的。”章桐问。
“冯美娟，是个护士。这是她的手机号码……”老王头一边戴着眼镜查看来访者登记簿，一边咕哝着，“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她给我看的那张相片，可不是你的什么正正经经的相片。”
“你的意思是……”听了这话，章桐不免有些尴尬。
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可能产生了误会，老王头赶紧解释：“章主任，不好意思，我所说的‘不正经’，就是说这张相片，是偷拍的！不是正儿八经的那种。”
“你能认出那相片里的我在哪里吗？”章桐一边掏出手机记下对方的电话号码，一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道。
“在医院！”老王头摘下眼镜果断地回复，“对了，她缠着我要你的电话号码，我没给她，要知道章主任，自从你的小说上市后，有好几个书迷跑过来找你了，都被我给堵回去了。这小丫头后来干脆就给我留下个信封，应该是给你的留言，说一定要交给你的。我找找看。具体啥时候给我的，我记不清楚了，因为当时我在接一个电话，她后来就走了，去哪个方向，我也不知道，我没时间出去看。”
没怎么费心搜寻，那张封面写着特有的娟秀字体的折叠纸条就出现在了章桐的面前，它端端正正地被压在一串钥匙下面。
——给章医生；
麻烦请转告李医生，我联系不上他，他电话也不接，而且他要下周三才门诊，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请一定转告李医生，他有危险，那个神经兮兮的女人，请他一定要注意。如果李医生不相信你转达的警告的话，就告诉他编号为327的病人就行了，他会明白的。
——阿美
P/S:章医生，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李医生很喜欢你。他虽然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李医生是个好男人，你眼光不错！将来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哦！
最后，是网络上很流行的一张手绘笑脸简图。
章桐顿时明白了，自己近半年来只去过一家医院，就是李晓伟所在的第一医院，而且李晓伟有个很漂亮也很爱‘八卦’的小护士，名字就叫——阿美。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自己可能还见过，只是没有什么印象了。
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看看自己拿着的手机，章桐犹豫了，到底该不该给这女孩子打电话呢？还有，那个所谓的‘警告’，会不会也是个调皮的小玩笑？
一阵饥饿感伴随着胃部的阵阵隐痛让章桐迅速打消了继续纠缠的念头，便匆匆和老王头打了个招呼后，就低头走进了黑漆漆的夜色中去了。
在路边公交站台上等最后一班41路公交车，冬夜的寒风直往自己的脖子里钻，章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此刻，不远处的小烟酒店里隐约传来了天气预报的声音，章桐勉强辨认出了‘中到大雪’几个字，心中便又感到了无比的沮丧。看来明天又要早起一个钟头赶公交车了。
今年的冬天，雪特别大，也特别冷。
御龙小区外围的沿街门面房里有一家深夜大排档。简易的门脸，厚厚的绿色塑料挡风布把里外空间隔成了两个不同的季节。虽然已经夜深了，但是大排档里却几乎座无虚席。
刚掀开门帘的时候，围着围裙的中年档主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却一眼就看到了欧阳力身上穿着的警服，他不由得一愣。直到目光落在走在最后的卢浩天的身上，脸上的表情这才显得轻松一些。
李晓伟笑了：“我们只是吃饭喝酒而已，老板，警察也是人，也会肚子饿。”
档主尴尬地嘿嘿一笑，便把三人带到了最里面的角落坐下，一边热情地擦着桌面，一边把菜单放在桌子上，招呼道：“老卢，今天吃什么？”
卢浩天不假思索地咕哝了一句：“还是老样子吧，他们的口味和我一样。”
档主心满意足地走了。卢浩天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他被处理过，盗窃，三进宫，前年才彻底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所以出于本能，对我们当警察的打心眼儿里就会感到有点发憷。”
话音刚落，‘警察’两个字就像针扎一样让他微微皱眉，紧接着就是一声长叹。
“看我，都已经忘了我的身份了，以后再也不是警察了，看来，得好好改改这个该死的老习惯才行。”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似是在打趣，卢浩天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哀伤。
欧阳力伸了个懒腰，顺势环顾了一下大排档四周的食客，笑眯眯地说道：“老卢，你常到这儿来？”
卢浩天点点头：“自从搬到这里住以后，三天两头的事，没办法，有时候下班回到家，肚子饿，没东西吃，而一杯小酒，有时候也能让人忘掉很多不愉快呢。”
正说着，热情的中年档主就利索地搬上了好几道菜，烤鱼，炒青菜，红烧鸡爪，虽然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卖相，但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似乎只要是热气腾腾的食物，就都是能勾起人很大的食欲的。
“吃吧，这道烤小鱼味道不错的，都是档主周末的时候去郊外湖里凿开冰面钓的鱼，原生态，我每次来都必点。酒嘛，地道的桂花酿，也是档主自己在中秋的时候酿的。……”卢浩天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借助酒精的缘故，脸上也暂时有了一些难得的红润。
“你们慢慢聊，我去抽支烟。”说着，李晓伟站起身，离开了桌子向门外走去。他穿过几桌食客后，就来到了档主的柜台前，后者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空闲，正在忙着算账。
“老板，能和你聊聊吗？”李晓伟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说道。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档主有些慌乱，他抬起头，把账簿往右手边一推，满脸堆笑，“警察同志，我能帮你什么？”
“没事，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那个老卢，你的朋友，他经常来这里喝酒，是吗？”李晓伟顺手从档主柜台上抓了一把花生。一个个地剥开，却并不急着把它们吃下去。
“是啊，老卢是个好人。最近……哎，太惨了，老婆孩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太可怜了。”档主很快就跟上了李晓伟的节奏。
“他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喝酒，不闷吗？”李晓伟转头环顾了一下整个大排档，“我看你这里喝酒的女孩子还是蛮多的嘛。”
档主赶紧摇头：“警察同志，你不能瞎说啊，我可是正经的小本生意，没有什么陪酒的，你可以随便问周围人。我老齐开的店可是规规矩矩的。”
李晓伟笑了：“老板，你别紧张，我是学校的老师而已，并不是什么警察。我只是不想打扰他们现在正在谈的正事，又没地方去，所以就出来和你随便聊聊罢了。我知道你是老实的生意人。”说着，他话风一转，“老板，我知道你的记忆力不错。”
“哦？”档主笑了，顿时来了兴趣，“老师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几乎叫出了所有食客的名字，并且对他们的口味了如指掌。”李晓伟继续耐心地搭着他的花生城堡。
档主哈哈一笑：“很正常啊，干这一行久了，对人脸的记忆是比较强一些，不过我确实记性比较好。老师，你厉害，这么快就看出来了！”言下之意，他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李晓伟轻轻摇摇头，目光却始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面前的花生：“能跟我说说老卢吗？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吗？”
档主明显轻松多了，讲话也就显得随便了一些，少了最初的拘谨：“他呀，每次都差不多十点后才来，过零点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几乎都是一个人来，叫上一盘炒面，一斤桂花酿，还有烤小鱼干，自己独自喝闷酒，我空着的话，也和他随便聊聊，但是话不多罢了，我总觉得老卢有着太重的心事。”
“难道，就没有过一次意外吗？比如说，漂亮的年轻女人？”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这即将完工的‘花生城堡’，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气。
“哎，老师，你不提的话，我还真想不起来呢，前几个月，确实有这么一个年轻女人，陪着老卢喝了很长时间的酒，走的时候还是她付的账单呢！”档主皱眉小声嘀咕，“这年头女人主动付账单的不多了呢。”
李晓伟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档主：“我想，应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以至于能让你记住她这么久，对吗？比如说穿着打扮？或者说香水之类？”
档主摇摇头，咧嘴一笑：“都不是。那时候是夏天，正好是吃小龙虾的旺季，所以客人特别多，没办法，我忙不过来，就临时请了一个小妹帮我上菜、收桌子和清理垃圾之类，干些杂活。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小本生意，请不起什么正规的服务员。小妹是农村来的，干活挺勤快的。但是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就果断辞职回家了，再高的薪水也不要了。”
“是嘛？这么厉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晓伟故作惊讶。
档主皱了皱眉，老大的不高兴：“还不是因为这个女的说了一些话。”
“她骂她了？”
“没有，如果只是骂那么简单就好了。”档主双手托着腮帮子，长叹一声，“她说啊，这个小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吧，有过流产史，还有什么轻微的妊娠期高血压，反正就是赶紧回家保胎，必须卧床静养，不然的话，现在肚子里的这个都保不住！以后再想怀上的话就更难了。”
李晓伟心里一动：“她是产科医生？”
档主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这个女人，神经兮兮的，也有轻微洁癖，穿着打扮嘛，挺有档次的。我就是奇怪这种人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里的大排档。后来小妹坚决要走，没办法我就除了工资以外，额外给了小妹一千块钱，咱做事也不能没良心，你说对不对？”
“是啊是啊，老板好心。她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不？……”李晓伟一边嘴里应和着，却再也没有什么心思继续聊下去了。他转身回到桌子边坐下，而欧阳力和卢浩天也似乎早就结束了谈话，两人只是低头喝闷酒。
最后结账离开大排档的时候，档主突然记起了什么，撕下一张日历纸，在上面潦草地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姓名，塞给了李晓伟：“老师，这是那小妹的联系方式，你再想打听什么的话，就直接找她吧，她就住在城郊结合部那里。对了，老师，我还想起一件事儿，那个女人，有个很与众不同的地方。”
“哦？什么地方？”
“她说起话来拿着腔调，不像我们本地人，夸张点说，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在唱戏！”
李晓伟哈哈一笑，点点头，也没当回事，便顺手拍了拍档主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排档。
喝了酒是铁定不能开车了，李晓伟和欧阳力送走了卢浩天后，两人便结伴摇摇晃晃地顺着马路朝前走去。天空中开始断断续续地飘起了雪花。

第七章 中
欧阳力虽然有了几分醉意，但是人还是有些清醒的，他瞥了李晓伟一眼：“我说李老师，你可真厉害，抽空给人做心理治疗去了，我想在你面前，那个档主应该什么都说了吧，你有收获吗？”
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算多，不过至少证明了卢浩天说的那个女人确实存在。”
“就是我们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章主任说起过，说那个女人不是李晴。”欧阳力小声嘀咕，“但是刚才我在卢浩天那里费尽心机都没有问出那个年轻女人到底是谁，更要命的是，这家伙似乎脑子里对那天晚上的记忆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李晓伟笑了：“这不奇怪，见到年轻女人的那天晚上，因为天热，卢浩天喝了很多酒，在体内大量酒精的作用下，其实他整个人就已经处于半麻醉状态了，根本就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他只是出于本能记住了对方是个女的，并且长得很漂亮。至于说到‘漂亮’这个概念，估计也是从那女人身上所特有的体味和香水的味道所辨别出来的。那种状态下，他虽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是因为酒精的干预，注意力无法集中，所以会对自己所看到的和所经历过的事情没有留下任何印象，除了原始的性本能。”
欧阳力双眉一挑，伸手指了指李晓伟，一脸的哭笑不得：“李老师，你这么来描述我们男人酒后的熊样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耳边传来一阵诡异的蛤蟆叫声，两人不由得一愣，四处看了看，冷清的大街上就只有他们两人。李晓伟这才回过神来是自己的手机提示铃声，他不由得暗暗叫苦，知道肯定又是阿美给自己捣的鬼。上次门诊的时候，阿美刻意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去，说要为李晓伟设定几个提示闹钟，因为这位李大医生已经接连两次不记得自己的门诊时间了。
“不好意思，是我那小护士干的，提醒我明天别忘了门诊。”李晓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掐灭了闹铃。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看到自己有8个未接来电。可是现在手机显示电量已经严重不足了，心里便记挂着赶紧回家给手机充电。
说不准里面有章桐的来电也不一定呢。
天不亮时响起的手机铃声是最让人感到头疼的。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把章桐从睡梦中拽了出来。从被窝里探出手到摁下手机通话键只用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电话响起，就意味着又有一条生命在这寒冷的冬夜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章主任，城北驾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发现年轻女尸，请您尽快赶到现场，谢谢。”或许是意识到了这此刻出勤确实让人有些吃不消，电话那头的总机接警员的声音破天荒地带着一丝歉意，“对了，我知道您打车不方便，就给您通知了最近的巡逻警车带您去现场。……巡逻车还有八分钟到您楼下。”
“谢谢。”章桐果断地说道。话音刚落，她的双脚就已经落到冰冷的地板上了。迅速套好羊绒衫，羽绒裤，羽绒衣，黑色的羊绒围巾。她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因为今晚的室外温度，是零下19度。
丹尼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主人半夜三更离开家，所以它并没有感到很意外，只是乖乖地叼着章桐的黑色大挎包，守候在玄关的门边，等着主人穿好鞋子，拿包的同时，给自己来个温柔的抚摸告别。
临关门的那一刻，章桐的心软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在丹尼毛茸茸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伸手拍了拍它的后背，小声叮嘱：“丹尼，好好看家，晚上见。”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她没有关灯。
因为她知道丹尼也害怕黑暗。
当肉体变得没有温度的时候，骨头也就会随之而冷得可怕。
东方还没有破晓，所以凌晨的街头不止是刺骨的寒冷，还四处充斥着黑夜的孤独。
公交站台上新建起的临时候车亭，虽然没有门，结构也很简陋，但是却多少能给等车的人多一点暂时的温暖。只是，往日灰蒙蒙的塑料窗户上，如今却溅满了深红色的东西。
还有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身上穿的衣服远远不够御寒，穿过警戒带，章桐哆嗦着拎着工具箱站在候车亭的门口。阿强正看着尸体发呆，意识到身后来人了，他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和章桐打招呼。小小的候车亭里被应急灯照得雪亮，对面的路灯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很漂亮的女孩子呢。”阿强感叹道。
“再也不是了。”生命失去的那一刻，美丽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章桐总是尽量避免很快就做出死亡原因的结论，但是她却已经认定充血的皮肤、厚厚的舌苔和突出的眼珠，这些都是因为那个紧紧缠绕在尸体头部的透明塑料袋所致。用这种方式迎来死亡是一场异常痛苦的经历。整个死亡过程或许会长得让人无法想象。
“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伸出双手把自己头上的这个可怕的塑料袋扯破？为什么就这么愿意心甘情愿地面对死亡？”自从卢浩天走后，阿强似乎变了个人一样，问题经常带着咄咄逼人的口气。
章桐微微皱眉，来到尸体边蹲了下来：“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阿强，发现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的就这么多吗？”
死者斜靠在座椅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棉衣，没有穿外套。所以尽管周围溅满了凝固的鲜血，但是在女孩身上，却并没有发现太多的血渍。
“是的，外套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估计是怕留下什么特殊痕迹吧，毕竟这里的空间太狭小，难免会有一些身体的接触。”说着，阿强抬头环顾了一下狭小的空间，“该死的，这里简直就像是个屠宰场！”
“不奇怪，光是胸口就至少被扎了三刀，脖子上这道更是干脆割破了颈静脉，虽然没有动脉血那么恐怖，但是也足够可怕的了。帮我叫个人来吧，我要把尸体赶紧弄到警局去，马上进行尸检。”章桐带着手套的双手仔细地触摸着尸表的肌肤，她完全可以确定这个可怜的女孩死的时候就是一直保持着这个特殊的姿势。只是现在让她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凶手发泄般地挥舞着凶器，为什么却要多费一番手脚给死者套上一个塑料袋来让她产生窒息？难道说，是怕死者叫出声？毕竟这大半夜的，随便吼一嗓子都能传出老远的距离，更别提拼命地尖叫了。
移动尸体的时候，啪嗒一声，一个粉红色钱包从死者身后的椅子缝隙里滑落到地面上，章桐顺手捡起了钱包，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几乎惊出一身冷汗：“怎么是她？”
她在几小时前刚刚听说了这个名字。
阿强顿时来了精神：“章主任，你认识死者？”
章桐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叫冯美娟，这张是她的工作证，出入医院的时候用的。她是李晓伟医生的护士。”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章桐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通知李晓伟——他的阿美护士死了！
大排档刚开门，欧阳力便拉着李晓伟掀开塑料挡风帘布钻了进来，身后跟着负责开车的姜宇。
今天特别冷，卢浩天因为女儿头七的缘故，去乡下找人做法事了，三个人没有了别的去处。回分局的路上，经过这家大排档，便打算在这里解决午饭再说。欧阳力做东，还是叫了一盘烤小鱼和桂花酿，再加上盘拍黄瓜、三份招牌炒面，只是坚决不允许姜宇喝酒罢了。
烤小鱼干的味道确实不错，但是李晓伟此刻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应该是遇到劫匪了吧？这都快到年关了，年轻女孩子很容易出事的！”姜宇叹了口气，右手的筷子顺势敲了敲自己面前装满醋的碟子，“上周我们分局片区东江大学那案子，一个漂亮女生晚上夜跑给人割了喉，派出所很快就抓住那小子了，他倒是交代得很利索，你们猜杀人动机是什么？说是没钱吃饭了，做点大的好有人管饭！这兔崽子真不是东西！”
听了这话，欧阳力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侮辱你小子智商了是不是？”
姜宇赶紧摆手：“不是那回事，我想说啊，现在的人太不尊重别人的生命了。对了，李老师，那小护士的死，我们听说了，我看你心里也别太难受了。相信凶手很快就能被抓住的。”
李晓伟却摇摇头，没有吱声，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案子的动机没有那么简单。章桐刚给他发来了一条手机简讯，要他今天下午无论如何去趟警局法医室，因为阿美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而有些情况，他有必要知道。
他没有去追问到底是什么消息，尽管他心中是非常想立刻就知道的。但是李晓伟却并没有选择这么做，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杯中的酒就难免多喝了几杯。
“老师，上次给你的电话，你和她联系了吗？”热情的档主趁上菜的间隙，顺便问了声。
李晓伟一怔，恍然大悟：“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昨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谢谢你的提醒，老板。”
档主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或许能帮得上忙呢，老卢是个好人，只要是他的事，我都愿意帮忙的。”说着，便转身端着盘子继续去招呼另一头的食客了。随着饭点的临近，大排档里的生意也变得逐渐忙碌了起来。
看着欧阳力和姜宇的目光，李晓伟又给自己倒满了酒，神情显得很轻松：“上次会议上，章医生不是跟我们说起过和卢浩天谈了吗？”
“是的，章主任把那天的谈话都录了音，给我们听了。”姜宇肯定地点点头。
“当中提到说有个女人。当时因为隔开的时间太久了，再加上卢浩天本人又因为醉酒而记不清了，所以有关这个女人的事就一直无法得到证实。而案发当晚，也有这么一个女人，出现在偷拍镜头里，但是卢浩天却也声称自己对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的出现一无所知。”
欧阳力一声轻笑：“拉倒吧，那家伙肯定心里有鬼，前一次喝醉酒记不清，尚可有理由解释，但是案发当晚那次，就有点胡说八道了，他都清理自己孩子的尸体了，还会不记得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再不济，也该有个大概样貌吧？再说了，你会让一个陌生人随随便便进你的家门么？要我说啊，三个字——他撒谎！”
“话虽这么说，但是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卢浩天杀人！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很特殊，孩子和妻子都去世了，作为死者家属，就尴尬了。这一次把他放出来，你没看见胡局的脸色有多难看么？”姜宇纠结地嘀咕。
欧阳力双眉一挑：“难看归难看，法律就是法律，他没杀人，也就不能无限期地把他留在留置室里。所以呢，别婆婆妈妈，赶紧干活，如果到时候真的是他干的话，找到证据再把他抓回去，到时候也是心服口服，你说是不是？”
一直闷头不吱声的李晓伟突然仰脖喝干了手中的酒，紧接着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帮个忙，马上把我送到局里，我有点事。”
姜宇和欧阳力互相对视了一眼，便站起身结账去了。

第七章 下
李晓伟独自站在解剖室里，他呆呆地看着面前不锈钢解剖台上冰冷的躯体，虽然盖着白布，但是这一切对于李晓伟来说却还是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不断地想伸出手去，掀开盖在那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想看看那躺在白布下的，到底是不是阿美，但是李晓伟却懊恼地发觉自己根本就无力抬起右手，徒留无尽的自责感一阵阵地涌上心头。
“327号病人，你还记得吗？”
章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晓伟的身体微微一震，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沙哑：“这……你想告诉我什么？”
“昨天傍晚，阿美去警局找我了，可惜我不在，等我赶去警局的时候，她早就已经走了，给我留下了个条子，拜托我一定要提醒你小心一个女人，她怕你不信她的话，所以就说了这个——327号病人。”章桐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慢慢地走到工作台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才李晓伟赶到法医处的时候，却并没有直接来办公室找她，而是推门走进了隔壁的解剖室。
章桐完全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复杂心情。而解剖室里浓重的来苏水味道下，夹杂着很明显的酒味。
“她打不通你的电话，所以就来找我了。她说她知道我是法医，还给门卫看了一张我曾经在你医院和你说话时，被她偷拍下来的相片。”
李晓伟默默地掏出了手机，果然，八个电话，号码都是一样的，所显示的拨打时间正是昨天。这些应该都是阿美打来的。怪只怪自己刚换了手机，却并没有及时把电话号码拷贝过去，或者说，在自己的本能意识中，根本就没有把阿美的重要性估计在内。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错！想到这儿，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从我第一天在医院上班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是我的护士了，我们科室的人本来就不多，也没有什么效益，所以，很多护士都走了，只有她，留了下来。阿美是个漂亮的女孩，每天似乎都过得快快乐乐，她没有烦恼，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美甲书，漂亮的口红，还有今年流行什么衣服款式，到哪里新开的店去吃好吃的……她真的很单纯的呢，为什么会有人狠得下心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下毒手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虽然脸上露出了无奈地苦笑，但是眼泪却早就已经模糊了李晓伟的双眼。
“你也别太难过了。”章桐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劝慰伤心的李晓伟，她伸手在兜里摸了一会儿，终于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便伸手递给了他，“给你。”
“都是我的错。”李晓伟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发呆，嘴里喃喃自语。
“章，章医生，你确定她是被人抢劫了吗？”
章桐摇摇头：“如果只是单纯的抢劫，我想，图财一般还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但是她，对方的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要置她于死地。我刚才已经给阿强发了尸检报告，这次找你来，主要是为了转达她的话。”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了那张纸条，递给了李晓伟，“你自己看吧。她的死会不会和上面提到的这个神秘女人有关？”
李晓伟看完了纸条，沉吟了一会儿，果断地否定了：“不可能，这个和她所提到的绝对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
“因为这个女人绝对不可能对她下毒手！”李晓伟的脸色有些发白。
“那她提到的327病人，又是什么病症？”章桐感到很诧异，“特地穿过大半个城市跑来找我，难道只是纯粹为了一个猜测？”
“我想是的吧。她脑子里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至于说病历方面，对不起，我是不能告诉你的，因为那是我的病人。”李晓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解剖室。
章桐不由得紧锁双眉，本能告诉自己，这一回，李晓伟对自己撒谎了。
刑警队办公室里，阿强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半晌没有吱声。
“你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章桐有些不耐烦了，底下自己的办公室里还有着一大摊子的事等着呢。
“章主任，就两个问题——第一，死者为什么不反抗？难道说她的四肢被人绑住了？”阿强皱眉问道，“还有，她的死因明显是塑料袋套颈部所引起的机械性窒息，为什么你在尸检报告上所写的却是心源性猝死？”
“最初，我查看过她的上下肢和踝关节部位，并没有发现绳索捆绑的痕迹，而且她是大活人，她会挣扎，于是，在进行过尸体内部的检查后，我发现了这个，”说到这儿，章桐突然隔着办公桌伸手呈现出按压状，作势摁住了阿强的颈动脉窦，虽然没有用力，但是阿强出于本能却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他猛地朝后退去：“章主任，你，你到底想干嘛？”
“你别怕，我只是给你做个示范。”章桐微微一笑，耸了耸肩，重新又在椅子上坐好，“死者冯美娟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瓣膜缺损，这种病症的隐藏性非常强，她平时并没有注意到，一帆风顺地活到了现在，但是这却并不意味着这种病症就此永远不会爆发。我想凶手对这个应该非常了解，所以采用了我刚才的那种姿势，对死者的颈动脉窦进行突然按压，导致死者因为突然的大量心肌缺血而产生昏迷，醒来后浑身无力。注意我下面所说的，这个按压只要持续一分钟以上时间的话，冯美娟当时就不再会醒来了，因为心动过缓导致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严重供血不足，心源性猝死就随之而产生。但是她收手了，接着，就做了我们所看到的那些事。”
“醒来后的冯美娟根本就无力反抗，极度惊恐让超负荷的心脏更加不堪一击，于是，结果就只有一个——她死了，心源性猝死。”章桐皱眉想了想，神情显得很无奈，“或者说，是被活活吓死了，因为她看到了凶手正在疯狂地冲着自己挥舞着尖刀。而她醒来后到真正死亡的这段过程，最多也就只是持续了短短几十秒钟的时间而已。”
注意到阿强的目光有些本能地不敢直视自己，章桐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所做的逼真示范了，她感觉有点冤，其实自己只想借此表明——有时候死亡就是来的那么简单直接。

第八章 上
凌晨，李晓伟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昨晚回家后，他甚至于都没有进过自己的卧室，匆匆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就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笔记本发呆。
阿奶年前去世了，房间里就会时不时地突然让人感觉非常安静，这让李晓伟很不习惯。他缩在狭小的客厅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和自己做的摘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了淡蓝色的光芒，投射在李晓伟面无表情的脸上，一时间，似乎整个房间里就只有它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还活着的东西。
李晓伟此刻心里久久难以平静，一本淡黄色的编号为327的病历本正摊开在他的右手边。病历本有一定的年头了，很厚实，封面页也早就已经脱落，被阿美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合在了一起。
阿美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孩子，虽然平时小毛病一大堆，但是真正的属于自己该干的活儿，还是做得颇为完美的。李晓伟试图不去想阿美尸体的惨状，但是一闭上双眼，他就发觉自己的脑子在不停地切换着活着与死去的那两张属于同一个人的脸。
而看病历是唯一能够让他感觉平静下来的办法了。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最常见也是最可怕的精神分裂症类型，起病年龄较其他类型的晚很多，所以经常会被人忽视，而只是被身边的亲友定性为——脾气不好。
327号病人所得的就是这种病症，因为自己的妻子长得非常漂亮，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所以，身为丈夫的他便开始怀疑妻子在外面有人，而这只是病症开始的阶段，当然并不会引起周围人的关注，因为婚内嫉妒在大家看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别人也只会认为这个男人更爱自己妻子而已。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因为丈夫开始逢人便说自己老婆真的偷人，并且被他抓住了真凭实据，还拿出了所谓的相片和微信记录截屏，最初，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是那么真实可信，于是，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使得一头雾水的妻子开始感觉无法忍受，她愤而找自己丈夫理论，但是两人之间的对话却最终以给人对牛弹琴般的感觉告终。旁人的闲言碎语和丈夫粗暴的拳脚让妻子更加悲愤莫名，于是就想到了离婚。此刻，一切看上去应该都还是正常的，除了丈夫那不被妻子所重视的几个特殊的举动，比如说和并不存在的人说话，还比如说那些布满了拙劣的PS痕迹的相片。正常人的脑子当然是聪明的，他们能够分得清眼前这些事物的真伪，于是，没多久，大家就一哄而散，而妻子也开始打包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因为感觉和整天神经兮兮的丈夫无法再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直到警察来敲门并且把这个连班都不去上，一天到晚满脑子就想着去派出所报案抓奸夫的男人给送回家的时候，妻子才突然意识到了在自己丈夫的脑子里出现了可怕的问题。
李晓伟知道，处于发展末期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是非常可怕的。但是那个女人，又怎么可能会得上了这个病？不，肯定是阿美多虑了，明天是门诊日，自己到时候注意看看再说。以前，面对年轻漂亮并且在事业上颇有建树的女儿科医生戴玲玲，李晓伟更多的，只是对同行的敬佩而已，他还真没有那么用专业的目光仔细审视过她。
想到这儿，他便轻轻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远处，天边，漫无边际的黑暗渐渐褪去。
屋外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卢浩天虽然穿着厚厚的皮衣，却还是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他不停地在雪地里跺着双脚，试图用这种最简单的运动来让自己感觉稍微暖和一点。
脚边的雪地上是一堆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香烟头，但是马路的尽头却始终都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卢浩天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他猛地吸了口烟，然后丢下烟头用脚踩灭，正在盘算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决定的时候，终于，耳边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吱吱作响，那是积雪被踩实的声音。
来人很快就走到了卢浩天的身边，站在阴影里，所以根本就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现在是凌晨4点03分。
“你迟到了。”卢浩天有些不满，因为他在雪地里已经站了整整半个钟头。
对方没有吱声，也没有必要辩解。
卢浩天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犹豫了一小会儿，随即伸出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信封递给了对方。
“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不出所料，对方的回复是报以轻蔑的笑声。
这样的问题是多余的，因为罪恶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被终止。
卢浩天突然感觉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不要再杀人了，好吗？”
“你还洗得清么？你的手早就已经脏了！”话音未落，来人毅然转身离去，清冷的街面上，孤寂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女儿的头七既然已经结束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卢浩天咬了咬牙，最后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便头也不回地朝远处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辆空驶的出租车，见到卢浩天拦车，司机正在犹豫该不该拉这个客人的时候，看到他亮出了警官证，便毫不犹豫地停车，打开了车门：“警察同志，去哪儿？”
“357艺术区。”卢浩天钻进车，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哟，这么晚？那地儿可偏呐。”司机拉着家常，夜班司机都喜欢拉家常，毕竟一个人开车真的是太寂寞了，尤其是在这么冷的天气出车。
“嗯，有事儿。”丢下这句话后，卢浩天便牢牢地闭紧了嘴巴没有再开口，只是忧郁的眼神看向车窗外。
路灯不断地向后倒去，而远处，依旧是一片漆黑。
欧阳力看着姜宇的脸，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晴的母亲，丁老太，现在正在楼下收发室等你。”姜宇感到有些茫然，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此时情绪明显有些异常的欧阳很有可能昨晚上根本就没睡觉。
因为他办公室的灯已经一连好几天晚上都没有熄灭了。
话音未落，欧阳力早就已经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办公室。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楼下收发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窗口，背对着自己的丁阿妹。虽然离上次见面才过去没几天时间，丁阿妹却瘦了一大圈，就像一张用纸片随意裁剪出来的人一样，轻飘飘的，毫无声息。
“欧阳警官。”丁阿妹转过身，轻轻地招呼道，穿在身上的灰色夹袄使得早就头发花白的她显得格外精瘦，“我先生去世了。”
欧阳力没有说话。
“我今天是来认领李晴的尸体的。”丁阿妹抬起头，面容平静，“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欧阳力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丁阿妹的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了一种莫名的解脱。他点点头：“没问题，一会儿姜宇会带你去办手续。案件结束后会通知你来移送尸体去火化。”
“不，我不会带走尸体，因为我那里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安葬李晴的位置了。欧阳警官，我会签署她的遗体捐献同意书，也算是死后给她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吧。”说着，丁老太轻轻一笑，嘴角却划过一丝苦涩，“她有这么一个结局，也是在情理之中，我没有管教好我的女儿，为此还害了我的外孙女，真是报应！”
“你不能这么说。”欧阳力突然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对了，你能跟我们说说为什么李晴会突然离开家吗？还有你的房子？是不是因为七年前季俊伟的事？”
听了这话，丁阿妹瘦小的身躯微微一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如果没有李晴跟那帮臭小子们瞎胡闹，会害得季风的儿子出那么大事么？”
欧阳力的心里不由得一紧，很显然，李晴当初并没有把事情真相都告诉给自己的母亲。而现在，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必要说那么多了，毕竟李晴也死了。
正在这时，丁阿妹又一次抬起苍老的头颅，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欧阳警官，我想问下晴儿真的是跳楼自杀吗？”
欧阳力愣住了，一时语塞。姜宇赶紧接过话头：“老太太，目前调查确实是跳楼自杀，但是案子还没有完全侦破结束，很多情况都还是未知的。来，我带你去办手续……”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离开收发室，欧阳力赶紧叫住了丁阿妹：“老太太，还有一个问题……”
丁阿妹应声停下了脚步：“什么？”
“刚才，就是有关你女儿的死因，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丁老太太轻轻出了口气：“因为我总觉得她自杀的话有点让人无法相信，但是后来我想了，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下得去手，她应该是良心发现了吧！畏罪自杀！”
“你知道卢小倩，也就是你外孙女，其实并不是你女儿的婚生子女吗？”
“我当然知道，”丁老太桀然一笑，“李晴有个情人，就在你们安平，我早就已经警告过我那笨蛋女婿要小心，可惜的是他被迷昏了头，孩子都生下来了还当个宝一样，这样的男人，废物一个。”
“他早就知道卢小倩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了？”欧阳力不由得紧锁双眉。
丁阿妹并没有回复他，不过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后面那个可怕的问题，而只是颤巍巍地跟着姜宇走了。

第八章 中
章桐和方工推门走进了欧阳力的办公室，虽然说先前已经来过这个房间不止一次了，但是却依然摆脱不了对浓重烟味的反感，所以她并没有直接关上办公室的门。
“欧阳。”
欧阳力放下手中的话筒，冲两人点点头：“今天李医生上门诊，没时间过来，就由我们仨直接开会吧。”
“我知道，李医生通知我了。”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腿上摊开了文件夹。章桐的双腿修长，所以不用架腿就足够可以拿来当个临时小办公桌用，“只是阿强出勤去了，今天有个盗抢的案子，到年底了，人手不够也怪忙的。”
章桐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加上冯美娟的那个案子，可怜的阿强已经严重超负荷工作了。
“没事，他的资料都已经传给我了。”说着，欧阳力顺手打开自己桌上的电脑屏幕，把它转到大家都能看清楚的角度，这才开始说道，“我们来理一下事情的发展经过，顺便听听你们法证方面的专业意见和建议。”
“事情要从七年前的一个夏天开始说起，诸暨市郊外云台山的一起意外踩踏事故，导致大学生季俊伟当场死亡。后证实该起事故完全是故意所为。而造成事故的当事人之一李晴也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个月就迅速离开了诸暨，来到我市。这本是一件在情理之中的事，李晴未成年，而她闯下这个大祸后，父母亲唯一去做的事情就是选择保护自己的女儿，为她虚报年龄，紧急申请了身份证，远离这个他们认为的是非之地。”
“李晴从小就是一个很让父母亲头疼的女孩，尤其是在赵老师的外孙阿宝意外摔死的这件事情上，因为没有目击证人，而李晴又未满十二周岁，所以案子最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以意外事件处理。”
“在自己女儿离开诸暨后，良心上过意不去的丁阿妹就把家中唯一的财产，那栋老房子给卖了，把房子的钱全都赔给了季俊伟的父亲。由此我们可以确定李晴确实是与当时的季俊伟死亡案件有关。”
“而来到我们安平市以后，李晴也四处打工，最后嫁给了卢浩天。”说到这儿，欧阳力刻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婚后没多久就生下了女儿卢小倩，而我们也已经证实，卢小倩并不是卢浩天的孩子。因为李晴另外有一个情人，是她在诸暨时的朋友，而卢小倩是这个情人的孩子。”
听了这话，方工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可怜的老卢。”
欧阳力却神情凝重地看着章桐：“他其实是知道这回事的，而且女儿出生，他也早就已经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孩子。”
这个‘他’当然指的就是卢浩天。
“你胡说！”章桐皱眉，毫不客气地看着欧阳力，“他不知道，那天我去留置室看他，告诉他后，那副神情，根本就不是演戏，我看得出来。”
欧阳力愣了半晌，突然摆摆手，噗嗤一笑：“我的章大医生，你太单纯了。李晴的母亲丁阿妹亲口跟我说过，她的原话是——李晴有个情人，就在你们安平，我早就已经警告过我那笨蛋女婿要小心，可惜的是他被迷昏了头，孩子都生下来了还当个宝一样，这样的男人，废物一个。”
看着章桐吃惊的目光，欧阳力从文件夹中翻出了一份黄色的打印报告，伸手递给章桐：“这个，章主任，应该不用我来为你解释了，对吗？因为你比我专业，然后，你别忘了看下下面的查询日期。况且，你也知道，任何一次DNA亲子鉴定过程都是被严格要求输入数据库的，所以，不论你何时何地做的检查，只要是做了，那么，就能被查到！当然了，出国境了，我自然也就管不着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看着手中的报告书，章桐无力地喃喃自语。
“章主任，还记得那句话吗？”方工微然一笑，双手抱着肩膀，神情显得很无奈，“这个世界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的心！我们这些做法证的，早就已经习惯了犯罪现场的蛛丝马迹，非黑即白，非错即对，但是说到人的心嘛，鬼才晓得咯！”
“卢浩天和他老婆李晴吵架闹离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据我的下属调查所知，早在卢小倩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闹了。也就是说，在DNA确定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以后。所以，案发当天卢浩天的奇怪举动，我们就可以得到这样的解释了——也就是说，其实他早就知道将会发生的一切。而那个女人，卢浩天应该也认识，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对方的真实身份罢了。你们可别忘了，他本身就对我们的刑侦手段是了如指掌的。”欧阳力感慨地说道，“真没想到我会和鼎鼎大名的卢浩天队长成为对手！”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会对倩倩下手，毕竟，这还只是个孩子，孩子无辜。”章桐自言自语，目光若有所思。
“章主任，你可别忘了，案发之前，卢浩天可是来过我们那里，询问过相关的药理常识的，而这些东西，平常时候在网上是根本搜索不到的。”方工哭笑不得。
“难道说，真的是这家伙给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毒，而李晴之所以亲手闷死了自己的女儿，恰恰只是因为不想让她太受痛苦？”章桐用力摇了摇头，“他这么做的话也未免太狠了。”
“人与魔鬼的区别，有时候只不过是多了外面的一张皮而已。”欧阳力无奈地看着章桐，他知道，要想短时间内让眼前这个理性多于感性的女人明白这么深奥的道理，那几乎是不太可能去实现的一个梦想罢了。
“季俊伟的死被证实为多人暴力所致，而当初发生在诸暨的那起儿童意外坠楼致死案，李晴也脱不了干系，这么看来，欧阳，难道说想要李晴死的人，不止一个？”方工皱眉问道。
欧阳力点点头：“对那个神秘的女人，我是彻底‘黔驴技穷’了，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卢浩天，我现在完全可以肯定卢浩天是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的，至少知道对方的目的，并且放任她杀人。包括江南大厦的案子，我记得章主任在报告中提到说对方胸口的致命按压，不是有医学急救背景的人，是做不到位的，再加上和卢小倩体内所发现的同样配方含量的致命药物，所以可以推断出是同一个女人所为。”
“江南大厦案发现场的那段留言，我们痕迹鉴定组也确定了是死者的亲笔所书，并且可以确定是在神情激动的状况下所写的，因为笔迹非常不稳定。有几处还划破了纸张直透背面。字数不多，却还写错了两个字，而那两个字，虽然旁边做了修正，由此却可以确定这段话是听写的。而后来也证实了这段话来自于一首歌词。”
章桐点头：“没错，这就和七年前的那起被精心掩饰的故意杀人案相结合起来了。但是，欧阳队长，”说到这儿，她抬头看着欧阳力，目光变得充满了忧虑，“我查看过尸体的伤口，排除踩踏所留下的痕迹，至少是六个人所为，把李晴和江南大厦的死者宋玉杰算在内的话，那就是还有四个人会是她的目标。”
走出欧阳力办公室的时候，章桐突然停下了脚步：“方工，你等等。”
方小木回头看着章桐。
“那天卢浩天来你们痕迹鉴定组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方小木听了，微微皱眉想了想，随即肯定地点点头：“心情不错，临走的时候还和新来的赵志强打招呼来着，说下一次篮球赛绝对不会再输给我们技侦大队。”
“他以前可从来都不会和新人开玩笑的。”章桐的心中突然感到无比的伤感。
身后，隔着一道门，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欧阳力正在向主管刑侦的副局长申请对卢浩天的拘留证。

第八章 下
夜深了，357艺术区。
本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这里曾经辉煌一时，作为市里唯一也是最大的一个毛纺厂区，留下了几代人无法忘却的记忆。而如今，作为艺术家工作室聚集的特殊文化区，也就经常能够看到一些三五成群，留着长发，颇有文艺范儿的年轻人在这里晃来晃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火，刺啦一声被点燃，开始无声无息地燃烧，就像一条可怕的毒蛇，在黑夜中轻柔地划过高低不平的楼板，吞噬着视野中一切试图阻挡自己潜行的障碍物。
这是一间五十平米左右的废弃厂房改造后的工作间，有着必要的一些生活所需，房间里本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乱七八糟，因为主人除了用来睡觉以外，这里还被作为自己的一间画室和储藏室。如今，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浓烈的丙烯颜料融化时所产生的特有的酸味，让人作呕，而逐渐失控的火舌在吞噬了墙上的画作以后，便不再腼腆独行，而是毫不犹豫地扑向了房间后面的一张折叠沙发。
灼热的烈焰步步逼近瘫倒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他喝了太多的酒了，所以比平时睡得更死，不然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让死亡变得离自己这么近的。终于，年轻男人的身上也从下到上着了火，羊绒衫和毛裤都是易燃的，瞬间就被烧光，而火焰舔食人的皮肤时所产生的撕裂般的疼痛让年轻男人顿时惊醒，同时发出了本能的惨叫声。
到处都是火，所以他根本就是无处可逃。
尖叫声，挣扎，痛苦，绝望，哀嚎……他不明白这个平时自己所熟悉的空间，为什么却瞬间变成了一个要把他活活烧死的人间地狱？
强烈的求生本能支撑着他，咬牙忍着浑身钻心的剧痛向门口爬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房间，不然的话，沙发旁储藏柜里的那箱子天那水会让自己的下场变得更加不可想象。
就在这时，紧闭着的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撞开了，尽管自己浑身上下都着了火，他却欣喜若狂！因为自己不会死了，有人来救自己了！
来人的身体素质足够好，所以，虽然他的身上也着了火，但是却仍然能够顺利地把年轻男人背到室外，并且用早就准备好的军用毛毯扑灭了两人身上的火苗。
“张林浩，你没事吧？”这是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表示自己还活着。
中年男人一边询问着，一边伸手从一个公文包里摸出了个手机，看情形准备打电话报警。
“我，我没事，我没事，”对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死里逃生的他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便伸手抓住了眼前这个凭空而降的救命恩人，嘶哑着嗓音哆嗦着说道，“里面，里面还有人，里面还有人，我同事，我同事小张，张林浩，还在床上睡觉！……求求你救救他！快救救他！……房子马上就要爆炸了！”
中年男人突然怔住了，浑身僵硬，他低头语速飞快地问：“那你是谁？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年轻男人有点发愣，“我叫丁广鑫。”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自己的名字。
“你同事是不是叫张林浩？”中年男人的语气更加紧张了，甚至还有些生气，右手猛地朝已经可以明显看见火苗往外窜出的工作室指了一下。
“是的，是的，就是张林浩，我们昨天晚上喝多了，因为晚上开车怕被交警逮住，我就在这里借宿……”话还没说完，丁广鑫就一脸惊愕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救了自己命的中年男人扭头飞速地冲进了火场。
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至近，硬生生地划破了黑色的夜空。丁广鑫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嘴角也露出了笑容，尽管疼得他随即就龇牙咧嘴倒吸冷气，因为大火不仅烧光了他的头发，还在他的脸上燎起了一层很大的水泡，但是丁广鑫很高兴，因为自己捡了条命。
于是，他重又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长长地出了口气。
惊天的一声巨响几乎撕裂了他的耳膜，随即热浪伴随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窗玻璃碎片疯了一般向外飞溅。丁广鑫猛地从地上坐起，惊恐地看着眼前已经被炸塌的工作间，顿时目瞪口呆。
他的脑海里牢牢地记住了那个高大的冲向火场的背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说什么？卢浩天死了？”章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电话那头，欧阳力的声音是非常坚定的。
“没错，消防大队的人说了，发现两具尸体，在火场附近还发现了卢浩天的车和个人身份证件。”说到这儿，欧阳力略微停顿了一下，“你来下现场吧，章主任，我需要你帮忙辨别下尸体，老钟出勤了，人手不够，还有就是，这里有个幸存者，他一再坚持说，卢浩天是为了救人而死的。”
挂断电话后，章桐转身，目光顺势落在了办公桌玻璃台面下压着的那张全警局的集体照上，不由得长长一声叹息。
已经上了快一小时的班了，可李晓伟却像过了整整一年那么难熬。
他根本就没有心思上班，因为他始终都静不下心来，阿美的声音，还有她的身形一直都在自己的脑海里出现。李晓伟突然觉得自从离开了阿美后，自己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做到应对自如了。
院领导虽然再三强调说会尽快派人来顶替阿美的位置，因为阿美不只是自己的护士，还同时干着肛肠科和血液科护士的活儿，如今她不在了，相信会有很多人像李晓伟一样不习惯呢。医院的护士本来就是人手严重不足，现在可是更加雪上加霜了。
但为什么总是要等人不在了，才会更容易看清楚对方身上的优点呢？
预约的病人要半小时后才到，摇了摇空空的热水瓶，李晓伟刚想扯开嗓子叫阿美，可是转念一想，便乖乖地自己拎着水瓶向走廊尽头的开水间走去了。
阿美在的时候，自己的热水瓶可从来都没有空过。
开水间只有一平方不到的空间，塞了一个简易小锅炉后就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了。排队等着打开水的年轻医生和病号有七八个人，看情形没有个十分钟是绝对不会轮到自己的。李晓伟听话地排在队伍末尾，接着又哭笑不得地让两个年轻小护士插队站在自己前面。
刚偷偷喘了口气，耳边便传来了前面两个小护士的小声议论。
“哎，我说，阿美姐怎么这么倒霉啊！上周我还跟她逛街来着，说没就没了，太可怜了！”
“是啊，是啊，这年头，看来脑子不正常的人还真不少呢。我们以后下中班可要小心点，注意安全，可千万别落单了。……”
身材略高的小护士转头看自己的同伴，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既不是劫财也不是劫色，还把人杀了，这，会是谁干的？”
同伴瞪了她一眼：“她是心理科的护士，脑子有病的人见多了，不出事才怪。跟你说啊，那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就说有个女的，听说还是我们院里的，自作多情不说，还挺不要脸的说人家李医生和她有一腿，两人是情人了，都住一起了，这骚货！”说着，小护士的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人家李医生能看得上她才怪！老处女一个！”
冷不防一回头，和李晓伟四目相对，小护士立刻闭上了嘴，尴尬地嘿嘿一笑：“李，李医生好，你今天门诊啊？”
李晓伟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愣在那里纹丝不动。
两个小护士对视了一眼：“李医生，你没事吧？”
“哦，我？我没事，我没事，对了，阿美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话的？”李晓伟故作轻松地问道。
“李医生，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小护士急了，赶紧摆手就想脱身，却被高个子同伴拽住了。三人来到走廊僻静处。
“怕什么呢，娟子，李医生是好人，他不会怪我们的，对吧，李医生，你既然听到了，那我们就跟你都说了吧。阿美在我们面前已经不止一次抱怨过那个女人了，说那女人自作多情、很不要脸。李医生，你就给个话，你到底和她是不是情人关系？”高个子小护士倒是个爽快人，讲话的速度也飞快。
“你们说的是谁？”李晓伟感到一头雾水。
“儿科医生戴玲玲啊，那个一天到晚说话跟唱戏一样的女人。”被叫做娟子的小护士小声嘀咕，目光时不时地扫向两人身后，生怕会被人听到一样。
“唱戏？”李晓伟的心里突然一紧，这话，曾经有人跟自己说起过，就在不久前！
“没错，拿腔拿调的，就跟唱戏一样，我们都不喜欢她。”高个子小护士一脸的正义凛然，“李医生，阿美就曾经不止一次说起过，这女人配不上你！”
听了这话，李晓伟不由得鼻子一酸，却笑出了声，只不过是苦笑：“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放心吧，我喜欢的女人姓章，是个法医，她不在我们医院工作。而我和戴医生之间只是同事关系，我相信里面肯定有误会。还有啊，你们刚才和我说的话，不要再和别人说了，答应我，好吗？”

第九章 上
第一医院三楼的儿科医生轮休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因为刚交完班查过病房，所以早班和昨天晚班的值班医生都还在，房间里闹哄哄的，忙碌的护士进进出出，而屋外的走廊里则时不时地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和尖叫吵闹声。
这本是儿科病房里的常态，作为一家三甲医院里最重要的科室之一，医生和护士一旦开始上班，就会忙得几乎连坐下喝水闲聊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戴玲玲除外，因为她似乎总是与身边的一切事物和人都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不紧不慢地处理着自己所遇到的每一个问题，不温不火，面容慈祥温和，她给人的印象是她从来都不会生气，做任何事也都是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于是，戴玲玲医生的同事常常想，自己要是能够活到她那种境界的话，是不是就会觉得更开心呢？不过，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戴玲玲医生在旁人眼中完美得近乎像个假人。
就像此刻，儿科的每个人都像只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只有她，双手插在白大褂里，正悠闲地站在病人等候区旁若无人地抬头看着新闻，那台48英寸的液晶彩电是才换上没多久的，所以无论是画质还是音响都非常逼真灵敏。戴玲玲双眼紧盯着电视屏幕，神情专注一动不动，甚至于对身后传来的说话声都充耳不闻。
“医生，能换个台吗？孩子想看动画片。”一位年轻母亲正一边安慰着自己怀里躁动不安的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一边委婉地提醒道，“或者你开小声一点，行不？”
戴玲玲却仍然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木然。
见状，年轻母亲便皱了皱眉，刚想接着抱怨，就在此刻，新闻结束了，戴玲玲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也没有和这位被孩子折腾得手忙脚乱的母亲打声招呼，就这么毫无礼貌地离开了等候区。
“这医生怎么这样没礼貌！”年轻母亲不由得皱了皱眉，探身拿过了戴玲玲刚顺手放下的电视遥控器，开始研究如何转台。
其实呢，刚才电视中的新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火灾现场所发回来的报道罢了，如果真要在其中找什么亮点的话，那就是这次的突发火灾中死了两个人，死者中的一位是起火房子的主人，还有一位，是个警察，根据现场唯一的幸存者描述，这位殉职的警察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悲剧的发生时间，却恰恰是警察毫不犹豫返回火场救人的时候，爆炸就产生了。爆炸事故的起因，据说是储存的天那水遇到明火所引发的一场灾难。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年轻母亲私底下暗自感慨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也就忘了这件事了。
天那水，有一个很好听的昵称——香蕉水，因为它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成熟的香蕉那样甜而诱人，由乙酸乙酯、乙酸丁酯、苯、甲苯、丙酮、乙醇、丁醇按照一定重量百分组成所配制成的化学混合溶剂，微溶于水，也能溶于各种有机溶剂。被广泛使用于电子、粘胶剂制造、家具、涂料、玩具、印刷业、装饰绘画等领域。
章桐上一次接触到天那水的时候，自己还是在学校修法医毒物学的这门课上，记得当时她只过了一遍就牢牢地记住了天那水的相关名词解释、生物危险特性和化学危险特性，作为一种非常危险的化学溶剂，被用作犯罪的机会也是非常罕见的，所以，知道天那水的危害对于章桐来说，还只不过是停留在课本上的白纸黑字罢了。
但是当她看到卢浩天面目全非的尸体的时候，眼泪便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已经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严重碳化，体长不足一米，就像个孩童般紧握双手的尸体和记忆中那个身材高大、满身烟草味的警察相联系起来了。
“章医生？”欧阳力注意到了章桐情绪的异样变化。
章桐没吱声，只是在尸体边蹲了下来，戴着手套的手开始逐步检查尸表的痕迹：“体表有衣物残片，尸斑鲜红，尸表有油腻，皮肤四度烧伤，眼部有纹理状改变，‘鹅爪状’，睫毛征候（备注；火烧时，受害人双目紧闭，只烧焦睫毛端，这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体重减轻，身体严重缩小，呈现出屈曲状，尸表残存皮肤纹理裂开，形成棱形创口。”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了看欧阳力，早晨的阳光竟然有些刺眼。
“欧阳队长，他符合生前烧死的推断，需要做尸检吗？”
欧阳力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拜托了，章医生。”
在收拾工具的时候，章桐转头问道：“那个幸存者呢，我想和他谈谈，可以吗？”
“刚被送去第一医院烧伤科了。”欧阳力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叫姜宇送你过去吧，尸体等下我们就送分局解剖。”
“通知你们分局的痕检，两具尸体都要优先做DNA检测，这是标准程序。”说完这句话后，章桐便拉开车门钻进了姜宇的警车，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好的，章医生，你放心吧，一定优先处理。”欧阳力认真地自言自语。
雪好不容易停了，但是这人的心情却也变得更加糟糕了。
“戴医生……”李晓伟在楼梯拐弯处看到戴玲玲的时候，想躲避已经是来不及了，便只能上前硬着头皮打招呼，“你去吃饭啊？”
戴玲玲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语调也突然变得夸张了起来：“李医生，你来啦？”
听了这话，李晓伟微微皱眉，心里本能地一紧，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复她。戴玲玲倒是很大方地把手勾住他的胳膊，上半身紧贴着李晓伟，举手投足之间就像极了一对恩爱情侣。而身边经过的小护士们则不约而同地投来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李晓伟顿时感觉浑身僵硬，他试图推开戴玲玲，却懊恼地发觉自己根本就动弹不了，便压低嗓门，脱口而出：“戴医生，你不要这样，人家看了影响多不好。”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嫌弃我长得难看？我今天还特地画了烟熏妆，刚学的，为了你才学的哦……你看，喜欢吗？”
目光所及之处，联想起以前的种种，李晓伟心里一凉，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天呐！327号病人！阿美说得没有错，真的是327号病人的翻版！都怪自己忽视了！李晓伟羞愧之余，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阿伟，你不喜欢我了？你不要我了？”戴玲玲的目光中不断交替着失落和警惕。
“不，我不会不喜欢你，戴医生，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影响不好。”李晓伟暗自警告自己要冷静，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够让戴玲玲有任何察觉的，她就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样，只要小小的一根火柴都能够很轻易地把她点燃。所以李晓伟不得不说出了违心的话，右手也顺势揽住了戴玲玲纤细的腰肢。
李晓伟可以非常肯定自己这么做是会遭到报应的！
在进病房之前，护士曾经提醒过章桐，如果不是被人及时给背出火场的话，这家伙现在应该是在殡仪馆的冷库里而不是病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了，浅二度的烧伤，连呼吸道也没有怎么受损，至多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
“他确实很幸运！大火起来没多久时就被人救了。”最后，护士小声嘀咕，“他的同伴，还有那警察，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什么时候起的火，有确切时间吗？”章桐随口问道。
“两点多的样子，我们看电视新闻了，刚播出的。”护士伸手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机，每个楼层病房外的病员休息大厅里都有这么一台标配的电视机。
两点多？卢浩天大半夜的不睡觉去那里到底想干什么？谁都知道357艺术区是远离市中心的，尤其是这么冷的天，黑灯瞎火地跑到郊外？章桐不由得紧锁双眉。
按照护士的指点，她伸手推开了烧伤科的A区15号病房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头上涂满了药剂的幸存者丁广鑫，而自己身上的警服也顺利引起了后者的注意。
刚换完药，所以丁广鑫这时候的感觉会不是那么难受，他坐在床上，不顾身边妻子的阻止，急切地对刚进门的章桐说道：“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你听我说，那个中年男警察，都是他救了我，真的，他救了我，你要相信我的话，他可是好人呐！如果没有他的见义勇为，我他妈的早就被活活烧死了！为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呢……”说到这儿，他便泣不成声了起来。
“你冷静点，你还记得他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章桐竭力安慰道，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病床上坐着的丁广鑫，他身上的伤确实不是很重，静养一段时间、按时换药就没有问题了。
“前天晚上我和小张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卖出了好几张画，价钱还不错，所以就多喝了几杯庆祝一下。因为那个工作室是小张开的，他的家在那，喝得太晚了，他就睡了床，我睡了沙发。结果半夜就着火了，我也不知道火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着了的，还有那个警察，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我都被烧糊涂了，但是我记得大火起来没多久，他就冲进来救我了，把我背出火场以后，他并不知道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跟他说我的合作伙伴张林浩还在里面，他感到非常吃惊，没等我话说完，就又冲进去了。”丁广鑫愁眉苦脸地嘟囔，“都怪我们，那箱天那水要是早一点被送到厂里去的话，就不会出那么大的事了。”
“等等，”一边正在低头做着记录的姜宇突然追问，“你刚才说他‘非常吃惊’？”
丁广鑫点点头：“是的，他好像认错人了，把我当做了小张，所以后来一听说小张还在里面，便冲进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倒了霉了。”
章桐却不由得一声长叹：“别说‘倒霉’这两个字，至少他救了你。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对他的最好回报。”

第九章 中
“他，你认识？”丁广鑫注意到了章桐情绪的异样。
章桐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他叫卢浩天，生前是我的同事，市警局的刑警队长”。是啊，虽然在卢浩天的身上似乎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但是至少在临死前，他的处分还没有下来，那么，他就依旧还是一名警察。
走出病房的时候，姜宇的情绪有些低落，这毕竟是他这辈子中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同行殉职，并且还是以这么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离开，所以他一直默默低头不语。
“小姜，那等一下尸检的时候你就不要过来了吧。回家好好休息。”章桐好心安慰道。
姜宇摇摇头，苦笑：“不能休息，干咱们这一行的，只有工作挑人，可没有人挑工作的时候，没这个资格啊！放心吧，章医生，我还挺得住。”
正说着，来到了二楼心理科的走廊，章桐心里一动，便对姜宇说道：“你先下去，我去看下李医生，等下我到车里找你。”
姜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章桐便向不远处的李晓伟办公室走去。
欧阳力紧锁双眉看着尚敏，那目光就好像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欧阳队长，这么瞅着我，你到底想干嘛？”尚敏感觉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小声嘟囔。
“你确定没看错？”欧阳力伸手拍了拍自己面前办公桌上的那份打印记录，上面是一个月以来所有通过电脑查询过七年前季俊伟遇害案相关资料的警察警号和登陆途径。所有有关警号065732的查询记录都用荧光笔给细心勾勒了出来。
“没错，而且我犯错的概率一贯都是低于零点零零一，所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欧阳队长，难道说你在质疑我的优秀工作记录？”尚敏是个出了名的追求完美的人，所以此刻来自欧阳力的质疑，在他看来不亚于是对他的一次人格上的侮辱。
欧阳力摇摇头：“没有，你别误会，只是，从这上面可以看出卢浩天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在查询这个案子了，而且每天登陆的次数还不少，最多的一天竟然达到了十八次之多！”
“是啊，而这以后的第四天，他老婆孩子就死了。对了，”尚敏伸手抓过那张打印记录，翻到背面，然后指着最顶上的记录说，“就是最后这条，显示他是在网吧里上的网，你也知道的，欧阳，我们用警务专用号登陆查询的话，是不能使用手机的，但是也不建议使用公用电脑，以防被盗号，而这时候，卢浩天已经被勒令休假等待处分，所以他是完全接触不到局里的电脑的，他就只能去网吧。”
“他查的是什么？”欧阳力有些紧张。
“我看看……编号4A38的档案，应该是一份户籍迁移档案，”说着，尚敏点开自己从未离过身的平板，划拉了几下屏幕后，双眉一挑，“没错，就是一份户籍迁移档案，准确时间是六年三个月之前，户主的名字名字是张林浩，27岁。这是卢浩天最后一次用这个警务专用号上网，……接下来的话，欧阳队长，你也知道了，火灾就发生了。”
欧阳力长叹一声：“是的，张林浩死了，而他，卢浩天，在试图救出张林浩的时候，也死了。大半夜的，他跑到357去干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法医老钟探出了脑袋，晃了晃手中的DNA报告：“欧阳，结果出来了。”
“是吗？确定死者就是张林浩和，和卢浩天了么？”
老钟点点头，但是却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紧接着说道：“情况不是那么简单，欧阳，我想我找到卢小倩的父亲了。”
“你说什么？”
“按照惯例，每一次的DNA结果我都会输入电脑系统，接下来，电脑系统就会自动进行比对，”老钟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架，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所要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分别确定了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但是，就当我准备关掉仪器的时候，报告却还处于等待打印程序中，而只有一种情况才能对此做出相应的解释，那就是机器自动分辨出了第二种生物样本匹配对象，结果显示卢小倩的父亲就是张林浩，这一次火灾中的死者之一。”
欧阳力终于明白了一切，他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沉吟许久，便长叹一声，摇摇头，嘴角露出了苦笑：“卢浩天啊卢浩天，你这家伙，我真的是服了你了！”
“欧阳？”法医老钟不解地看着欧阳力，“你的意思是？”
欧阳力伸手掏出了香烟盒，轻轻敲出一支烟，点燃后，长长地吸了一口，凝视着空中的烟圈，目光迷离又若有所思：“老钟，你知道吗？我父亲是文革时期的警察，当时无论外面闹得有多么天翻地覆，人与人之间变得有多么扭曲和冰冷，只有他却尽忠职守直到最后累死在岗位上，他才被人用门板抬着回了家。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这么一句话——一日为警，终身为警。”
听着听着，老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放心吧，欧阳，我明白你的意思。”
章桐不是个善于处理情感问题的女人，所以当她面对眼前这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一幕时，不由得愣住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根本就没有弄明白自己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李晓伟的身边正依偎着一个近乎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更要命的是，面对章桐的意外出现，这个年轻女人根本就没有放手的意思，相反，目光中露出了警惕和浓浓的敌意。
章桐心里本能地一紧。
而李晓伟，则是以一种十分尴尬的姿势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浑身僵硬，脸涨得通红。
章桐的意外出现给李晓伟先是带来了惊喜，转而却又是如坐针毡欲言又止。
“章，章医生，你来啦，找我有事吗？”李晓伟结结巴巴地说道，戴玲玲则极不情愿地把身体往一边挪了挪。
章桐见状，却只是冷冷地回答：“没事，我走错门了。”说着，正要离开的她在略微迟疑后，突然做出了怪异的举动，转身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站着的，却始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女医生，从头到脚，甚至于还绕了个圈，似乎要牢牢把对方的影子刻在自己的脑海里一般。此刻的章桐相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她转身刚要走，身后却传来了李晓伟的苦苦挽留：“那个327号病历本，我看过了，章医生，你说得对，诊断完全，完全正确。是我工作上的失误。327号病人确实病得很严重，非常严重。”
话音未落，章桐就已经甩手关上了门。来到门外的走廊上，她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充满了焦虑，深吸一口气，章桐便加快了脚步朝楼下走去，同时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欧阳力的号码。
“欧阳，我找到凶手了，……现在李晓伟医生有生命危险！”
感觉真是糟透了，她不得不努力使自己的嗓音不要颤抖。

第九章 下 结局
<h3>1.</h3>
约摸着过去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李晓伟知道，最起码章桐是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这里，虽然说他还不能完全肯定章桐是否能够明白自己最后所想要表达的真正意思，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她安全了，自己也就可以放下了。接下来可就是真正来考验自己本事的时候了，不为了谁，至少是为了阿美，李晓伟觉得自己也该毫无顾忌地去做。
更何况戴玲玲本身也是个受害者！
想到这儿，他便转身看着戴玲玲，柔声说道：“现在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戴医生，我们谈谈好吗？”
“说什么？”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和李晓伟两个人，所以戴玲玲也显得轻松了许多，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李晓伟违心地说道，在脑海里，他一遍遍地警告自己千万要冷静。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之间的界限，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在不刺激她的前提之下，稳定她的情绪，而一切的谜团，才能被解开。看着戴玲玲脸上痴迷的笑容，他深知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让本来就处在危险边缘的病情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你那么认真地看着我干什么？我很不好意思的。”戴玲玲咯咯笑着，神经质一般前仰后合，就好像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笑声一样，眼泪都笑了出来。
李晓伟突然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他强作镇定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戴医生，你的眼妆，有点花了，来，我帮你擦一下，不然就不好看了。”
戴玲玲听话地把脸凑了上去，轻轻闭上了双眼。
其实眼影根本就没有花，只不过李晓伟想更近距离地看清楚一点罢了。洁白的纸巾轻轻滑过最浓重的眼影所在的位置，那里离眼眶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有一块异常的血肿，皮肤虽然已经有些发白，但是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分明就是接触空气中未燃烧殆尽的白磷时所产生的特有的烧灼伤！
想到这儿，李晓伟的右手不由得僵住了，他目瞪口呆脸色惨白，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阿美曾经的一句看似并不太在意的玩笑话——“那女人太夸张了，你看，整个院里有哪个女孩上班的时候画那么重的眼影的，病人都在议论呢，说这个女人怪怪的！”而他记得很清楚，阿美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是御龙小区双尸命案的第三天，也是李晓伟案发后第一次去院里上门诊的日子，只是可惜，他并没有在意。
李晓伟都快哭了，他深深地责怪自己如果当时就留个心眼的话，阿美就绝对不会死！虽然自己还没有直接证据来证实就是戴玲玲下的毒手，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
戴玲玲注意到了李晓伟的情绪变化，不由得皱眉看着他：“阿伟，你怎么啦？”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李晓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晌，喃喃自语：“告诉我，季俊伟是不是你曾经的大学恋人？”
第一医院和分局就隔了两条街，但是欧阳力还是开着警车接连闯了三个红灯，才终于在五分钟内赶到了第一医院楼下。
“凶手就是那个女医生！现在她和李医生就在楼上办公室里，她精神不正常！我想李晴就是她杀的，因为她的身高体态和御龙小区案发现场的年轻女人非常相近，而且我在她右眼的眼轮匝肌一公分处和降下唇肌零点五左右公分处，发现了白磷所特有的烧灼伤痕迹，她虽然在事后做了精心的处理，但是却还是很明显，所以她画了很浓的妆试图来掩盖。”章桐急切地说道，“欧阳，我担心李医生的人身安全，因为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欧阳力点点头，和姜宇带着两个警察上了台阶。
“对了，章医生，有件事必须告诉你，DNA结果出来了，死者张林浩是卢小倩的亲生父亲，而卢浩天……”欧阳力回头招呼道。
“我知道，卢队是去救他的。因为他跟我说过，他不会杀人，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章桐长长地出了口气，自言自语，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医院大厅里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乱，几个保安手里拿着警棍快步向电梯冲去，周围的病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恐慌和惊愕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欧阳力一边出示了证件一边问道。
“我们刚刚接到医生报警，也看了监控，确实有人挟持了人质。”个子高大的保安队长神色严峻地说道。
“警察来得这么快？”
欧阳力双眉一挑，并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人质事件在哪里发生？”
两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伸手朝上一指：“楼顶。”
“你们院这栋门诊大楼有几层？”欧阳力问。
“十七层。”
电梯来了，刚打开，大家便一拥而入。
楼顶的风呼呼地吹着，李晓伟没有穿羽绒外套，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外面就是自己的工作服，他浑身哆嗦个不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冻麻木了。
戴玲玲紧紧地搂着李晓伟，右手的针管正牢牢地抵在他裸露在外的脖子上，里面那管五毫升的液体让李晓伟的神经都快要绷断了，她小声耳语：“阿伟，你为什么要报警！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李晓伟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刚才那该死的警笛声让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他也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戴玲玲的白大褂口袋里竟然还藏着一根致命的针管，不用猜也能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鬼玩意儿。
“你冷静点，相信我，警察不是我叫来的！”李晓伟喃喃地说道，他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注视着楼底，嘴里不断安慰着身边的戴玲玲，“你误会我了，戴医生。”
戴玲玲不由得冷笑：“我知道你变心了，你喜欢那个女人，阿美跟我说了，说她是法医，她笑话我自作多情，骂我贱……”
“等等，你见过阿美？你什么见过的阿美？……”李晓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浑身一震，感觉所有的血液一瞬间都涌上了脑门，便不顾尖锐的针管，扭头死死地盯着戴玲玲，怒吼道，“难道说，她也是你杀的？你怎么下得去手？阿美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狠心！她还只不过是个孩子，你知道吗？好，你不是要杀了我么？那你就下手吧，我现在告诉你，我即使死了也不喜欢你，并且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一切都是你在自作多情，阿美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冷血动物，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爱情’，你不配拥有爱情！你是个杀人不眨眼，报复性极强的可怕的女人！”
或许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温柔体贴的李晓伟冲着自己这么发火，也或许是因为在李晓伟的目光中看到了愤怒与仇恨的火花，戴玲玲绝望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的左手，眼泪瞬间滚落脸颊。
“你，真的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对吗？阿伟？”
话音未落，身后几米远的铁门被用力撞开了，欧阳力试图冲过来救李晓伟，却被后者挥手拦住了。
李晓伟面对戴玲玲柔声说道：“戴医生，我们是同事，仅此而已，我有我喜欢的女人，我也相信等你的病看好后，你恢复正常了，你也会找到真心爱你的男人。季俊伟已经死了，这一页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翻过去了，你明白吗？如今的你所要做的，就是走出来，重新面对自己的生活，我相信季俊伟的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你过得快乐的。”
听了这话，戴玲玲微微张了张嘴，紧接着却又摇摇头，嘴里一声叹息，突然伸出右手娴熟地扎向自己的颈动脉，，尖利的针头没入皮肤，五毫升液体迅速消失了。在这同时，她的身躯用力向后倒去，翻过栏杆，在一片惊呼声中坠下了高楼，重重地砸在一楼的水泥地面上，殷红的鲜血从着地的后脑勺破洞处汩汩流出。
眼前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李晓伟双脚发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楼下，众人惊叫四散，只有章桐默默地走上前，她单膝跪地，右手伸向戴玲玲的颈动脉，却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生的气息，而颈动脉上那个清晰可辨的针孔明确告诉自己，她在坠楼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章桐不由得一声长叹，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摁下录音键，哑声说道：“性别，女，年龄25至27岁，死亡时间，12月27日上午10点08分42秒，死亡地点，市第一医院广场，死因；高坠。”
身后，大楼里跑出来的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远处，阳光明媚，雪后的天空中一片碧蓝。

尾声
（一个月后）
再一次站在刑警学院的讲台边，面对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的大教室，李晓伟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想了想，随即合上了备课笔记，然后很随意地靠坐在桌旁，双手抱着肩膀：“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考试。”
大家一愣，随即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看着自己的学生脸上露出的惊喜，李晓伟却不由得苦笑，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但是我要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你们可以把它当做真实的故事来听，毕竟这是已经过去的事，我只是希望大家在听了这个‘故事’后，能够从中明白些什么，那么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七年前，有一对大学情侣，玲子和阿伟，他们和你们的年龄差不多，甚至还有可能是同龄。他们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一起相约毕业后就结婚。但是这个美好的梦想却终止在一个夏天的露天流行歌星演唱会上，年轻女孩玲子去了洗手间，男孩阿伟却因为琐碎的小事和一群未成年的小混混们发生了口角，进而转变为打架斗殴，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六个小混混们无法无天惯了，仗着人多势众，他们把阿伟暴打了一顿，场面失控，活活把他打死了，为了掩盖这个可怕的暴行，小混混们故意制造了骚乱，引发了踩踏事故，多人住院，但是事后被发现的死者，却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可怜的男孩阿伟。”
说到这儿，李晓伟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看到章桐正站在教室的后门处，便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说道：“那个女孩玲子，幸免于难，她目堵了这可怕的真相，可惜的是场面混乱，事后也没有人相信她所说的话。于是，伤心至极的她想到了报复，因为自己男友那遍体伤痕的惨状，已经成为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挥去的梦魇。”
“好，我们再来看这些未成年的混混们，其中有个小女孩，叫小晴，从小就受到父母宠爱，以至于邻家孩子的意外身亡，她们都没有为此怀疑并追问自己嫌疑重大的女儿，因为在母亲看来，孩子还小还不懂事。演唱会的惨剧发生后，小晴回到家，很有可能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意中告诉了父母亲，直到这个时候，母亲才意识到在自己女儿身上已经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化，而她所做的，却只是加急为女儿谎报年龄办了一张身份证，一个月后就送她远远地离开了家乡，当然了，这位母亲也真的是不愧为好母亲，因为她把自己家的房子卖了，所得的款项全都给了死者的家人，名义上是捐款，其实，那只不过是良心上的一点补偿罢了。”
“于是，六个年轻人中的五个都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家乡，名为打工，其实却是避祸。而这个小女孩和她的恋人便来到了我们这个大城市，同居，怀孕了，后来，他们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分歧，也或许是因为没钱花了，毕竟他们年龄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做责任。而女孩小晴就在这时候遇到了一个警察，他们相爱了，结婚，并且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本以为一切都就此停止了，但是仇恨却从未真正被停止过。死者的女友玲子在大学读书时继续追查这几个人的下落，她要逐一报仇。毕业后，她想尽办法打听到那几个当事人中的年轻女孩小晴和恋人小浩来到本市后，便也紧接着来到了这里，并凭借自己优秀的学识成功进了一家三甲医院，应聘成为了儿科医生。而就在这个时候，命运之神终于眷顾她了，一个偶然的机会，玲子去公安局办事，终于遇到了前面那个一直躲着自己的小晴，而这时候，多年过去了，小晴已经嫁为人妇，但是玲子当然不会放过她，便尾随着她回了家。”
“晚上，玲子的丈夫从警局下班回家，不出所料，两人又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警察丈夫郁闷至极，就来到外面的大排档借酒浇愁，于是，他就在这里‘偶遇’了玲子。我不知道这个男人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从那一天以后，他就鬼使神差般地打算帮助玲子完成她的心愿，尤其是当他面对铁一般的证据，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以后。”
阶梯教室里依旧鸦雀无声，李晓伟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章桐的脸上，他轻轻地一声叹息，接着说道：“几天后的晚上，玲子来到了他们家，对于这个不速之客，小晴是感到恐惧的，但是出于礼貌，她为这个女人倒了一杯橙汁，玲子没有喝，她把橙汁给了小晴的女儿，而这时候的橙汁里，其实已经混入了可怕的足以致命的药物，以至于当小晴意识到悲剧发生的时候，孩子已经陷入了昏迷，在得知真相后，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最后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承受痛苦，她便用抱枕闷死了这可怜的孩子。”
“惨剧发生后，小晴不敢报警，却又怕死，因为过于紧张，她的哮喘病犯了，玲子把她的喷桶地给了她，只不过小晴绝对不会知道，喷桶里，除了抗过敏的组胺剂外，还有大麻，她产生了幻觉，便冲出了家门，虽然她跑到了楼顶，但是她不想死，本能让她几次三番想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而尾随在她身后的玲子却用白磷让她浑身起火，在极端恐惧之下从楼顶摔了下去。小晴死了。”
“老师，为什么要用白磷？”一个学员好奇地问道。
李晓伟苦笑：“化学不是我的专长，据我所知，白磷的火是不容易熄灭的，而且遇到氧气就能自燃，无论你怎么滚动都不会熄灭，我想，仇恨使然，她要逼她自己跳下楼。而且那天晚上对面大楼还是亮着灯的，如果自己下手的话，我想她是怕人发现吧，而自己跳下去就不一样了。”
“接着，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六个人中的另一个，接着，第三个，就是小晴的恋人小浩……报复在不断地进行，而这个帮她的警察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是完全错误的，良心发现的他最终选择出手救人，虽然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李老师，那她现在在哪里，抓到了吗？”又有一个女学员追问道。
李晓伟摇摇头：“她死了，跳楼身亡。”
“为什么？”大家都感到很意外。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仇恨被种下的那一刻，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妄想分裂症。其中一部分的她在替死去的恋人报仇，而另一部分的她却又渴望得到爱，于是，她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像阿伟那样温柔体贴的男人，但是当她发觉这个男人其实根本就不爱她，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的时候，她的人生观、世界观都崩塌了，于是，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了。”
慢慢走回讲台边，李晓伟双手一扬，微笑着说道：“这个故事，我之所以把它告诉大家，目的其实就是想让大家明白犯罪心理学的重要性，还有，请尊重生命！”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学员们散去后，章桐缓缓走到讲台边：“你讲得很好，你说，他们会知道这是一个真实的案例吗？”
李晓伟无奈地耸了耸肩：“不管真实与否，将来他们毕业后，我相信总会遇到比这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案件，但是他们会挺过来的，我们不就是过来人了么？”说着，他从备课笔记本里抽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章桐，“拿着吧。”
“这是什么？”
“卢浩天给我寄出的一封信，我想，就是在火灾那天晚上写的吧，这里面他承认了一切，包括为戴玲玲提供所有的地址和人名以及一些管制药物的来源，你可以上交给胡局了，我毕竟不是你们警局的编制人员。”
章桐摇摇头，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却并没有接：“我觉得还是你留着最好，不管怎么说，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自己的诺言，就让他安心去吧。”
李晓伟笑了，轻声说道：“谢谢你的理解。”
两人肩并肩，低声交谈着走出了教室。
“对了，李医生，问你个问题，戴玲玲既然是妄想精神分裂症病人，为什么还能做医生？”
李晓伟微微一笑：“这种精神分裂症是暂时性和针对性的，如果有让患者触景生情或者牵动起以往事情的人或者事，她就会爆发，而平时，她是非常正常的，而且是个学霸，不然不会这么年轻就让她负责儿科这么重要的岗位的。”
听了这话，章桐站住了，转身认真地看着李晓伟：“那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李晓伟哑口无言，半天才刻意清了清嗓子，耸耸肩，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尴尬：“我有那么一点像她死去的恋人吧，我想。”
其实呢，李晓伟深知如果那一次自己不是在歹徒面前挺身而出替戴玲玲抢回了她的挎包的话，这英雄救美的事或许就不会这么后患无穷了，但是转念一想，能不帮忙么，无论是谁，自己都该帮忙，谁叫自己是个爷们儿呢？
他暗地里嘿嘿一笑，偷偷瞥了章桐一眼，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因为章桐脸上的神情明摆着就是告诉自己，她根本就没相信过自己的借口。
“记得有个美国科学家曾经说起过这么一个推论，那就是南美洲雨林中的蝴蝶振动一下翅膀，一段时间后，数千公里外的美国德克萨斯州就会爆发可怕的龙卷风，”李晓伟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我是触发了蝴蝶效应了吧。”
“看来，我们每个人都要有个心理医生做朋友，那才是最保险的呢。”章桐若有所思地说道，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嘴角洋溢出了笑意，“下雪了！”
天空中，雪纷纷扬扬而下，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已经冬天的末尾了，春天也该不远了。
（全书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