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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物质1：精灵守护神
作者：菲利普·普尔曼
内容简介
 一趟关于魔法、精灵、神话、平行世界的奇幻旅程 离奇事件在世界各地接二连三地发生：上百个孩子，连同他们的灵魂化身而成的精灵，一起神秘消失。 莱拉的朋友也没有幸免于难，于是，她踏上了拯救朋友的冒险之旅 她得到了身着尊严铠甲的披甲熊的帮助，结识了在云端飞翔的女巫部族，捣毁了切割孩子和精灵的实验站莱拉渐渐发现，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一种尘埃形态的粒子，一种黑暗物质。它太神秘了，无法用肉眼看到，也不知道它为何存在；更神秘的是，它只会被大人吸引，孩子们却不会。 有人说它是罪恶的象征，大人就是因为沾染了它才会变坏。 有人说它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学之谜，或者某种魔法。 有人说它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可以揭开平行世界的秘密。 与此同时，没人相信莱拉能救回朋友，揭开黑暗物质的真相。 所有这一切，都不能阻拦她一路勇往直前的决心。 因为她坚信：我比大人们以为的要强大，强大得多，并且越来越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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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牛津
<h2>1.托考伊[1]葡萄酒瓶</h2> 
莱拉和她的精灵[2]穿过幽暗的大厅，小心翼翼地贴着边走，不让厨房里的人看见他们。三张桌子一字排开，横贯大厅，刀叉和酒杯映射着大厅里微弱的光亮，长条板凳也被拖了出来，做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暗淡的灯光下，历任院长的画像高悬在四周的墙壁上。莱拉走到高台那儿，回头看了看开着的厨房门。她看四周没人，于是迈步来到主桌旁边。这里摆放的不是银餐具，而是黄金餐具；十四个座位也不是橡木板凳，而是桃花心木做的椅子，上面铺着天鹅绒的软垫。
 
莱拉在院长的椅子旁边停住，用手指甲轻轻地弹了一下那只最大的酒杯，清脆的响声传遍了大厅。
 
“你别不当回事，”她的精灵低声说道，“稳重点儿!”
 
莱拉的精灵名叫潘特莱蒙，他现在变成了一只飞蛾，颜色是深褐色的，这样在暗淡的大厅才不会显眼。
 
“厨房里那么吵，他们才听不见呢。”莱拉低声应道，“而且第一次铃声响过之后，那个管家才会来。别大惊小怪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莱拉还是把手掌放在那个铮铮作响的水晶酒杯上。潘特莱蒙轻轻地扑扇着翅膀，从高台另一侧休息室的门缝飞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飞了出来。
 
“里面没人，”他低声说，“但我们必须得快点儿。”
 
莱拉猫着腰躲在高高的餐桌下，一溜烟地钻进休息室的门里，然后直起身，向四周张望。屋里唯一的光亮来自壁炉。此时，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有些暗淡，迸裂的火星不断上蹿到烟囱里。莱拉长这么大，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所学院度过，但她以前从没进过这间休息室：只有院士[3]和他们的客人才能进来，女士也从来不让进。甚至也不允许女佣来打扫卫生，打扫这里是男管家的差使。
 
潘特莱蒙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现在高兴了？可以走了吧？”他低声道。
 
“别傻了!我想好好看看!”
 
休息室很大，里面有张木质油亮的椭圆形红木桌子。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醒酒器和酒杯，还有一个银制的吸烟用的台子，上面是放烟斗的架子。旁边的餐柜上有口暖锅，还有一篮子的御米壳。
 
“他们真没亏待自己，是不是，潘？”莱拉压低嗓音说。
 
她在一把绿色的皮革扶手椅上坐下来。扶手椅是那么深，莱拉感觉自己几乎是躺在了那儿。但她还是再次直起身，盘腿坐起来，看着墙上的画像。可能都是些年老的院士吧，他们穿着长袍，留着大胡子，一脸的阴郁，带着严肃和批判的神情从相框里瞪着眼往外看。
 
“你觉得他们在说什么？”莱拉问道——或者说是正准备问，因为她的问题还没有说完，她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声音。
 
“躲到椅子后面去——快!”潘特莱蒙低声说。眨眼间，莱拉跳下扶手椅，猫着腰藏在了椅子后面。这儿可不是最佳的藏身之处：这把椅子刚好在休息室的正中央，除非她保持绝对的安静，否则……
 
门开了，房间里的光亮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进来的人当中，有人拿着一盏灯，把它放在餐柜上。莱拉看得见他的腿，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裤，脚上是锃亮的黑皮鞋。那是个仆人。
 
这时，有个低沉的嗓音问道：“阿斯里尔勋爵到了吗？”
 
是院长。莱拉屏住了呼吸，她看见那个仆人的精灵(跟几乎所有仆人的精灵一样，也是一条狗)轻快地一路小跑进来，一声不响地蹲在仆人的脚边。这时，院长的脚也出现在莱拉的视野里，依然穿着那双从来不换的破旧黑皮鞋。“没有，院长，”男仆答道，“飞艇站那儿也没有消息。”
 
“我想他来的时候一定很饿，到时候你直接带他去大厅吧，好吗？”
 
“好的，院长。”
 
“你给他准备了精品托考伊葡萄酒了吗？”
 
“是的，准备好了，院长。照您吩咐的，是1898年的。我记得，勋爵偏爱这种酒。”
 
“好。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那盏灯您需要吗，院长？”
 
“需要，就留在那儿吧。晚餐的时候再进来照看一下，剪剪灯芯，好吗？”男仆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他的精灵一路小跑，顺从地跟随在后面。莱拉从自己并不高明的藏身之处看到，院长走到房间角落那口硕大的橡木衣柜那儿，从衣架上取下长袍，费力地披在身上。院长曾经身强体健，但现在已经年逾七十，动作显得笨拙、迟缓。院长的精灵是一只乌鸦。他刚披上长袍，乌鸦便从衣柜上跳下来，落在院长的右肩上——她通常都待在那里。
 
虽然潘特莱蒙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但莱拉感觉到他焦急地竖起了翅膀。她自己也感到既兴奋又激动。院长提到的那位客人，也就是阿斯里尔勋爵，是她的叔叔，莱拉对他既敬佩又害怕。据说他参与了高层政治、秘密探险和远方的战争。莱拉从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他十分凶狠、严苛：要是被他在这儿逮个正着，莱拉会受到严厉的责罚，不过她还是能够忍受的。
 
然而，莱拉接下来看到的情景却彻底改变了一切。
 
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放在桌上。他把盛放着金色葡萄酒的酒瓶盖子打开，展开那张纸，把一缕白色粉末倒进酒瓶，然后把那张纸撕得粉碎，扔进壁炉火堆里。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搅动着那瓶酒，直到粉末完全溶解，才重新盖上瓶盖。
 
他的精灵发出一声轻微短促的尖叫，院长低低回应了一句，眯缝着那双阴郁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从刚才进来的那道门出去了。
 
莱拉低声问：“你看见了吗，潘？”
 
“当然看见了!趁管家还没来，现在赶紧走!”
 
但是话音未落，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铃声。
 
“是管家的铃铛!”莱拉说，“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呢。”
 
潘特莱蒙迅速展翅飞向大厅门口，又飞快地折返回来。
 
“管家已经来了，”他说，“你也没办法从另一扇门出去……”
 
另一扇门，就是刚才院长出入的那扇门，通往一条人来人往的走廊，走廊的两边分别是图书馆和院士们的公共活动室。现在这个时候，走廊里已经聚满了人，有的忙着往身上套参加正餐需要穿的长袍，有的忙着在进入大厅前把文件或公文包放在活动室里。莱拉以为管家还要再过几分钟才会打铃，她本来计划利用那段时间原路返回。
 
如果没看见院长往葡萄酒里倒粉末，她也许会不顾管家生气，或者乘人不备从那条人来人往的走廊溜走。但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使她困惑，让她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她听到高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管家来了，他是来检查休息室有没有准备好，以便让院士们在晚宴后来这里享用御米壳和葡萄酒的。莱拉飞快地冲向橡木衣柜，打开柜门躲了进去。她刚把柜门关上，管家就迈步进了休息室。莱拉不担心潘特莱蒙，因为休息室色调暗沉，而且他总是能藏进椅子底下。
 
她听到了管家沉重的呼吸。衣柜的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望去，她看见他在吸烟台子那边整理了一下烟架子上的烟斗，瞥了一眼酒瓶和酒杯。然后，他用两只手掌把头发抚向耳朵后面，对自己的精灵说了句什么。管家属于仆人，所以他的精灵也是一条狗；可他是高级仆人，那么她便也是一条不同凡响的狗。实际上，她现在是一条红色的塞特[4]猎犬。这精灵好像起了疑心，扫视着四周，似乎感觉到有不速之客闯了进来。但是她并没有朝向衣柜，这让莱拉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莱拉很怕这个管家，他曾经打过她两次。
 
这时，莱拉听到一声细细的低语，显然是潘特莱蒙挤到了她的身边。
 
“我们现在只能待在这儿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她没有回答，因为管家还没走，他的任务是监督主桌的服务。莱拉听见院士们正在步入大厅，伴随着嗡嗡的人声和嗒嗒的脚步声。
 
“我没听你的就对了，”管家出去之后，莱拉轻声答道，“否则我们就看不到院长在酒里下毒了。潘，他下毒的就是刚才跟男管家提到的那种托考伊酒!他们想杀死阿斯里尔勋爵!”
 
“你不知道那是不是毒药啊。”
 
“哦，当然是毒药。你难道忘了他让男管家先离开休息室？如果不是毒药，那么让男管家看见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我知道他们一定有图谋——政治图谋。仆人们已经议论好几天了。潘，我们可以阻止一场谋杀!”
 
“我可从没听说过这些胡言乱语，”他马上应道，“你以为自己能在这口憋屈的衣柜里一声不响地待上四个小时？我还是去走廊里看看吧，什么时候没人了，我告诉你。”
 
他从她肩头展翅飞了出去，莱拉看到了他那纤小的身影显现在衣柜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线里。
 
“没用的，潘，我就待在这儿，”她说，“这儿还有长袍什么的，我可以把它铺在衣柜底板上，让自己舒服些。我就是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刚才莱拉一直蹲着，此刻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伸手摸索着衣架，避免弄出声响来。她发现衣柜比她想象得还要大，挂着几件学者用的长袍和风帽，有的还缝了一圈动物皮毛，大部分都镶着丝绸。
 
“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都是院长的，”她低声说，“可能他每次从其他地方得到荣誉学位的时候，他们就会送给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长袍，他把它们全都保存在这儿，以便到时候打扮起来……潘，你真的认为那瓶酒里放的不是毒药？”
 
“不，”他答道，“我跟你一样觉得那一定是毒药，可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而且我觉得，如果你插手，那将是你这愚蠢的一生之中做的最愚蠢的事情，因为这件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傻了，”莱拉说，“我不能坐在这儿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们给他喝毒药!”
 
“那就去别的地方。”
 
“潘，你是个胆小鬼。”
 
“我当然是个胆小鬼。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跳出去，从他颤抖的手中一把夺下酒杯？你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也没有，这你很清楚，”莱拉小声辩道，“但是我既然已经看到院长的所作所为，就别无选择。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良心，是不是？明明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坐在图书馆或别的什么地方，心不在焉地拨弄自己的手指呢？我对你发誓，我可不想那么做。”
 
“你一直想这么做，”停了片刻，潘特莱蒙说，“你就打算躲在这儿偷看——我之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
 
“好吧，我是想这么干来着，”莱拉说，“谁都知道他们在偷偷摸摸地搞些秘密的事儿，他们还有仪式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我只是想知道个究竟。”
 
“那跟咱们没有关系!他们如果只是想享受自己的小秘密，那就由他们去。你应该觉得自己比他们高明。躲起来偷看是傻孩子的行为。”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些。得了，别唠叨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俩坐在那儿陷入了沉默。莱拉在硬硬的衣柜底板上坐得很不舒服，潘特莱蒙则一副自认为有理的样子，在一件长袍上不断摇动着触角。莱拉脑子里正在进行思想斗争——她本来是想跟自己的精灵好好谈谈这些想法的，但她的自尊心也很强。也许她不需要他的帮助，应该自己理清思路。
 
她心里满是焦虑，这并不是为她自己。她经常会遇到麻烦，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一次，她担心的是阿斯里尔勋爵，担心眼前这一切对他可能意味着的后果。勋爵并不经常到学院来，而现在政治局势高度紧张，这一事实就意味着，他来这儿可不仅仅是和几个老友吃饭、喝酒、抽烟这么简单。莱拉知道，阿斯里尔勋爵和院长都是首相的专门咨询机构——内阁委员会的成员，所以这件事可能与此有关。但是内阁委员会的会议是在王宫里举行的，而不是在乔丹学院的休息室里。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解释了。好多天来，学院的仆人们都在悄悄地传播着一则谣言，说是鞑靼人[5]已经侵入了莫斯科公国，正北上进攻圣彼得堡。从那儿，他们就能够控制波罗的海，并最终打败整个欧洲。阿斯里尔勋爵一直在遥远的北方：莱拉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远征拉普兰[6]……
 
“潘。”莱拉低声说。
 
“什么事？”
 
“你认为会发生战争吗？”
 
“现在还不会吧。要过是一个星期就要爆发战争的话，阿斯里尔勋爵就不会到这儿来参加晚宴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以后呢？”
 
“嘘!有人来了。”
 
莱拉坐起身来，把眼睛贴到门缝上。进来的是那个男仆，他按照院长刚才的吩咐，进来修剪灯芯。公共活动室和图书馆用电灯照明，但是在休息室里，院士们喜欢用更为柔和的老式石脑油灯[7]。只要院长还在世，他们就不打算更换。
 
男仆修剪了灯芯，又在壁炉里添了柴火。他仔细听了听大厅门口的动静，然后从烟架子上偷偷给自己拿了一把烟叶。
 
没等他把盖子完全盖上，另一扇门上的把手转动了一下，吓得男仆惊跳了起来。莱拉使劲憋着，没让自己笑出声来。男仆慌忙把烟叶塞进兜里，转过身来，面对进来的人。
 
“阿斯里尔勋爵!”他叫道。莱拉吃了一惊，后背袭来一阵凉意。她从藏身的地方看不见他，但强忍住了挪动身体去看一看的冲动。
 
“晚上好，雷恩。”阿斯里尔勋爵说。每次听到他的声音，莱拉总是感到既兴奋又害怕。“我来得太晚，赶不上晚宴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男仆显得局促不安。客人只有得到院长的邀请才能进入休息室，这一点阿斯里尔勋爵是知道的。然而男仆发现，阿斯里尔勋爵正在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鼓鼓囊囊的衣兜。于是，他决定不对此表示反对。
 
“大人，要不要我告诉院长您已经到了？”
 
“可以，给我来点咖啡。”
 
“好的，大人。”
 
男仆鞠了个躬，匆匆走了出去，他的精灵温顺地一路小跑紧随在后。莱拉的叔叔走到壁炉前，伸展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像狮子似的打了个哈欠。他一身旅行装束。跟每次见到他一样，莱拉又想起了自己是多么惧怕他。她现在已经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祈求别被发现。
 
阿斯里尔勋爵的精灵是一只雪豹，站在他的身后。
 
“你要在这儿给他们放那些投影吗？”他的精灵轻声问道。
 
“是的。跟报告厅里比，在这儿可以让他们少大惊小怪一些。他们还会想看看标本。过一会儿，我就派人去找搬运工。赶在这个时间真不妙，斯特尔玛丽娅。”
 
“你应该休息一会儿。”
 
他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舒展开身体，这样莱拉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是的，是的。我还应该换换衣服。穿成这样不太得体，也许他们会以什么古老的礼节为理由，罚我十二瓶酒。我该睡上三天三夜，但事实仍然是——”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男仆端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咖啡壶和杯子。
 
“谢谢，雷恩，”阿斯里尔勋爵说，“桌上是托考伊葡萄酒吗？”
 
“是院长吩咐专门为您准备的，大人，”男仆说，“1898年的，只剩三十六瓶了。”
 
“美好的东西都不会天长地久。把托盘放在我旁边。哦，请让搬运工把我放在门房的那两个箱子搬进来，好吗？”
 
“搬到这儿，大人？”
 
“是的，搬到这儿来，伙计。我还需要银幕和投影灯，也搬到这儿来，现在就要。”
 
男仆惊讶得禁不住张开了嘴，但最终还是努力忍住不去质疑或是抗议。
 
“雷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阿斯里尔勋爵说，“不要对我提出质疑，按照我说的去做。”
 
“遵命，大人，”男仆说，“请容我说一句，大人，也许我该把您的计划告诉考森先生，否则，他会有点儿吃惊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好，那就告诉他。”
 
考森先生就是那个管家，他和男仆之间很早就有了矛盾，谁也不服谁，这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事了。管家的级别高，但是男仆有更多的机会讨好院士，可以充分地利用他们。他很高兴可以用这个机会向管家表明，他掌握了更多关于休息室的事情。
 
他鞠了个躬，然后离开了。莱拉注视着她的叔叔。他倒了杯咖啡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这才放慢速度小口饮着。莱拉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标本箱？投影灯？他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给院士们看呢？
 
这时，阿斯里尔勋爵站了起来，转身离开壁炉。莱拉这回看到了他的全貌，他和身材圆滚滚的管家，以及那些弯腰驼背、无精打采的院士是那么迥然不同，这让她感到惊奇。阿斯里尔勋爵身材高大，肩膀强壮，面色黝黑，神情勇猛，目光炯炯，似乎还带着野性的笑意。那是张执意一决输赢的脸：既无意施恩，也不肯屈尊。他的动作像巨兽一般，洒脱不羁却又十分协调。他出现在这样的房间，就像是一只野兽被困在狭小的笼子里。
 
此时，他的表情冷漠、专注。他的精灵依偎在他身边，头贴着他的腰。他低头看着她，表情难以捉摸。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莱拉突然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因为阿斯里尔勋爵已经打开了托考伊酒的瓶盖，正在往酒杯里倒酒。
 
“不!”
 
莱拉没忍住，小声喊出了声。阿斯里尔勋爵听到了，马上转过身来。
 
“谁在那儿？”
 
莱拉不由自主地一下子撞出衣柜，冲上去从他手里一把夺下酒杯。酒洒了出来，溅在桌边和地毯上，酒杯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阿斯里尔勋爵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使劲地拧着她的手腕。
 
“莱拉!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我先拧断你的胳膊再说。你竟敢到这儿来？”
 
“我刚刚救了你一命!”
 
有片刻工夫，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小姑娘疼得拧着身体，憋着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表情都扭曲了。这个大男人则冲她弯着腰，恶狠狠地皱着眉头。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轻柔了一些。
 
“酒里有毒，”她咬着牙咕哝道，“我看见院长往酒里面倒了一些粉末。”
 
他松开手，莱拉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潘特莱蒙焦急地飞到她肩头。她的叔叔强压着怒火，低头看着她，莱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看看休息室是什么样子，”她说，“我知道我不应该进来。我原本打算在有人进来之前就离开，可是后来听到院长进来了，我就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了。衣柜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后来，我看见他把粉末倒进了酒里。要不是我——”
 
这时，有人敲门。
 
“是搬运工，”阿斯里尔勋爵说，“回到衣柜里去。要是让我听见一点儿声响，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莱拉立刻躲回衣柜里，她刚把衣柜门关上，阿斯里尔勋爵便大声说道：“进来。”
 
正如他所说的，来的果然是搬运工。
 
“大人，放在这里吗？”
 
莱拉看见这个老头儿疑惑地站在门口，身后露出大木箱的一角。
 
“对，舒特，”阿斯里尔勋爵说，“把两个箱子都搬进来，放在桌子旁边。”
 
莱拉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才感觉到肩膀和手腕都在痛。假如她是那种爱哭的女孩儿，这足以让她号啕大哭了。但她不但没有哭，反而咬紧牙关，轻轻地活动胳膊，直到疼痛减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传来了玻璃破碎和液体汩汩流出的声音。
 
“该死!舒特，你这个粗心的老笨蛋!你看看你这是怎么搞的!”
 
莱拉刚好能看到这一幕。她叔叔想方设法把那只酒瓶从桌上碰落，并且让别人看来像是被搬运工弄翻的一样。老头儿小心翼翼地放下箱子，开始道歉。
 
“真的很抱歉，大人——我一定是离得太近了，比我料想得还要近——”
 
“赶紧拿东西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一下。快去，要不就渗进地毯里去了!”
 
搬运工和他那个年轻的帮手匆匆忙忙地出去了。阿斯里尔勋爵靠近衣柜，压低声音说：
 
“你既然在这儿，那就发挥点儿作用吧。院长进来的时候，你要盯紧他。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有趣的情况，我就不会让你有更多的麻烦，明白吗？”
 
“明白，叔叔。”
 
“你要是在里面弄出一点儿声响，我也就帮不了你了。你要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开，还是背对壁炉站着。就在这时，搬运工回来了，拿着刷子、准备装碎玻璃的簸箕、一只碗，还有一块抹布。
 
“大人，我只能再次对您说，我最真诚地祈求您的原谅。我不知道——”
 
“快把这堆破烂收拾了。”
 
于是，搬运工便开始擦抹地毯上的酒渍。这时，男仆敲了敲门，和阿斯里尔勋爵的贴身男仆一起走了进来，勋爵的男仆叫索罗尔德。他们俩抬着一口沉重的大木箱，箱体木纹油亮，安装着黄铜把手。他们俩一看到搬运工正在干的事情，都惊呆了。
 
“是的，正是托考伊葡萄酒，”阿斯里尔勋爵说，“真是糟透了。是投影灯吗？索罗尔德，请把它架在衣柜旁边，好吗？我把银幕挂在另一边。”
 
莱拉发现，她刚好能从衣柜的门缝看见银幕，也能看见所有投射在银幕上的内容。她拿不准这是不是叔叔有意安排的。勋爵的贴身男仆展开厚重的亚麻布，挂在银幕架子上。在哗啦啦的声音掩护下，莱拉轻声说：
 
“看见了吗？没白来，对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潘特莱蒙用细细的飞蛾嗓音严肃地说。
 
阿斯里尔勋爵站在壁炉旁，啜饮着最后一点咖啡，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索罗尔德打开装投影灯的木箱、卸下投影灯的镜头盖、检查油箱。
 
“还有很多油，大人，”他说，“要不要叫个技术员来操作投影灯？”
 
“不用了，我自己来。谢谢你，索罗尔德。雷恩，他们的晚宴结束了吗？”
 
“我想快了，大人，”学院的男仆答道，“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考森先生说，院长和他的客人们一旦知道您在这儿，就会马上过来。我可以把咖啡托盘拿走了吗？”
 
“好，你去吧。”
 
“遵命，大人。”
 
男仆微微鞠了个躬，端起托盘离开了，索罗尔德跟在后面。门刚一关上，阿斯里尔勋爵的目光便穿过整个房间，径直注视着衣柜。莱拉感受到了他这一瞥的力量，仿佛那是一种有形的东西，比如一支利箭或一柄长矛。后来他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和自己的精灵轻声地说起了话。
 
他的精灵平静地坐在他身边，保持着警醒和优雅，也透着威胁。她那双黄褐色的眼睛扫视着休息室。当大厅的门把手开始转动时，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和勋爵黑色的眼睛一道将目光转向通往大厅的那扇门。莱拉看不见那扇门，但她听到第一个进来的人吸了口冷气。
 
“院长，”阿斯里尔勋爵说，“是的，我回来了。请把你的客人都请进来吧，我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给你们看。”

2.北方的概念
“阿斯里尔勋爵。”院长吃力地说着，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莱拉从自己的藏身之处盯着院长的眼睛。的确，他迅速瞥了一眼原本放着托考伊葡萄酒的桌子。
 
“院长，”阿斯里尔勋爵说，“我来得太晚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晚宴，于是我就自己来到了休息室。你好，副院长，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这么好。请原谅我今天粗鲁的衣着，因为我刚刚到。是的，院长，托考伊酒全都洒了，我想你能闻到它的味道。搬运工碰倒了它，但这是我的错。你好，神父。你最近的那篇文章我拜读了，很感兴趣……”
 
他和神父一同走开了，莱拉清楚地看到了院长的脸。那张脸毫无表情，但站在他肩头的精灵正在拨弄着羽毛，不安地交替着双脚。阿斯里尔勋爵已经成为休息室里的中心人物。他十分注意在院长的地盘上对他礼貌有加，但谁更有威望显而易见。
 
院士们纷纷向客人问好，走进休息室。有的围坐在桌子周围，有的坐在扶手椅上。不久，空气中便充满了嗡嗡的说话声。莱拉发现，木头箱子、银幕和投影灯激起了他们强烈的兴趣。她对这些院士非常熟悉：有图书馆长、副院长、调查员等等。她在他们的呵护下长大，他们给予她教育、惩罚、安慰、小礼物，还把她从花园的果树旁撵开。那是她得到的所有类似于家庭的呵护。如果她知道家是什么感觉，那他们会更像一家人。不过，如果她知道什么是家，她更可能会把学院的仆人们当作家人。与疼爱一个半是野性半是文明的小丫头相比，院士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更不用说这个小女孩儿只是凑巧遗弃给他们的。
 
院长点燃了银质小暖锅下面的酒精灯，热了几块黄油，然后把六个切成两半的御米壳扔进锅里。每次宴会后总是要上御米壳的：它让人头脑清醒，口齿伶俐，还能丰富谈话的内容。由院长亲自烧制御米壳是他们的传统。
 
在煎黄油的咝咝声和嗡嗡的交谈声掩护下，莱拉挪动着位置，想给自己找个更舒适的姿势。她小心翼翼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又长又大的毛皮长袍，铺在衣柜的底板上。
 
“你该找件旧点儿的、扎人的衣服，”潘特莱蒙小声说，“要是太舒服了，你会睡着的。”
 
“要是我睡着了，你就负责叫醒我。”她回敬道。
 
她坐在那儿，倾听他们交谈。大部分都是些枯燥无味的谈话，几乎都是关于政治，而且都是伦敦的政治话题，只字不提令人兴奋的鞑靼人。令人惬意的煎御米壳和烟叶的味道透过柜门飘了进来，莱拉不止一次地发觉自己打起了瞌睡。但是终于，她听到有人敲了敲桌子，人们都安静下来，院长开口说话了。
 
“先生们，”他说，“我想我完全可以代表我们所有人，向阿斯里尔勋爵表示欢迎。他到访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次光临总是极具价值。据我所知，今天晚上，他要向大家展示一些特别的东西。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政局非常紧张。阿斯里尔勋爵必须在明天一早赶到白厅，一列火车已经蓄足蒸汽随时待命，我们这里的交流一结束，就要载着他前往伦敦。因此，我们一定要利用好我们的时间。他的演讲结束之后，我想一定会有人提些问题，希望大家的提问简明扼要。阿斯里尔勋爵，请开始吧？”
 
“谢谢你，院长，”阿斯里尔勋爵说，“首先，我要给大家放几张幻灯片。副院长，我想你从这里看得最清楚；院长，也许你可以坐在衣柜旁边的那把椅子上？”
 
莱拉很佩服叔叔高明的手段。上了年纪的副院长两眼昏花，因此让他离银幕近一些是合乎礼节的，而他往前坐就意味着院长得坐在图书馆长旁边，这样，院长和蜷在衣柜里的莱拉就只有大约一码[8]的距离了。院长在扶手椅上坐下来的时候，莱拉听见他小声嘀咕道：
 
“这个魔鬼!他知道葡萄酒里的名堂了，我敢肯定他知道了。”
 
图书馆长低声应道：“他是来要钱了，如果他强行要求进行表决——”
 
“如果他那样做，我们一定要反对，凭我们的三寸不烂之舌据理力争。”
 
阿斯里尔勋爵使劲给灯打了打气，汽灯便开始咝咝地响了起来。莱拉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以便能看见银幕。银幕上开始出现一个明亮的白色圆圈。阿斯里尔勋爵大声问道：“请哪位把屋子里的灯光调暗些？”
 
有个院士站起身去调灯光，房间里随之暗淡下来。
 
阿斯里尔勋爵开始说道：
 
“正如你们有人所知道的，十二个月前，我出发北上，执行一项外交任务，去见拉普兰国王——至少这是我表面上的任务。实际上，我的真正目的是继续北上，直抵北部冰原，去调查格鲁曼探险时究竟出了什么事。在格鲁曼留给柏林科学院最后的信息中，有一则信息提到北部地区独有的某种自然现象。我决定对此进行研究，也想同时调查格鲁曼的情况。但是我接下来要给大家放的第一张图片和这两件事并没有直接关系。”
 
他把第一张幻灯片放进图片架，在镜头后面推了一下，屏幕上便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黑影，黑白对比非常明显。照片拍摄于满月的夜晚，中景是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黑色的墙壁映衬着四周的白雪，屋顶上是厚厚的积雪。木屋旁摆放着一排自然科学器材，有天线、电线和绝缘瓷，全都在月光下闪着光，上面结着厚厚的霜。在莱拉看来，它们就像通往亚尔顿路上的电器公园里的东西。一个身穿毛皮外套的男子站在前景处，外套上长长的风帽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他举着右手，似乎是在打招呼，旁边是一个比他矮小的身影。这一切都沐浴在苍白的月光下。
 
“这张照片是用标准的硝酸银感光乳胶拍摄的，”阿斯里尔勋爵说，“我想请大家再看另一张，是仅仅一分钟后在相同地点拍摄的，这次采用的是一种新型的专用感光乳胶。”
 
他取出第一张幻灯片，把另一张放进图片架。这一张光线更加暗淡，刚才的月光似乎被过滤掉了。地平线依然看得见，木屋黑色的轮廓和白雪覆盖着的屋顶十分醒目，但是那些复杂的器材则隐藏在了黑暗之中。然而，那个男子完全不同：他全身沐浴在亮光之中，上举的手中不断涌出熠熠闪光的微小颗粒。
 
“那亮光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神父问道。
 
“往下，”阿斯里尔勋爵说，“那不是亮光，是尘埃。”
 
他说这个词的语气让莱拉觉得这个单词的首字母应该是大写的，仿佛那并非什么普通的尘埃。院士们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感觉，因为阿斯里尔勋爵的话让他们突然陷入了集体沉默，之后便是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叹。
 
“但是怎么——”
 
“当然——”
 
“不可能——”
 
“先生们!”神父的声音说道，“让阿斯里尔勋爵来解释。”
 
“那是尘埃，”阿斯里尔勋爵重申了一次，说道，“它们之所以在底片上看起来像灯光，是因为这些尘埃的微粒对这种新型的专用感光剂产生了影响，这跟光对硝酸银感光剂产生影响是一样的。我这样做，其中一个原因是要证明，首先，我这次探险是去了北方。正如各位所看到的那样，这个人的轮廓清晰可辨。下面我想请大家看看他左侧的那个轮廓。”
 
他指向那个更小一些的模糊轮廓。
 
“我想这是那个人的精灵。”调查员说道。
 
“不是。他的精灵是条蛇，当时正盘曲在他的脖子上。大家看到的那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孩子。”
 
“是被切割[9]了的孩子——”有人刚开口，但立即又闭上了嘴，表明他知道这样的话是不该说出口的。
 
房间里一片沉寂。
 
这时，阿斯里尔勋爵平静地开口说道：“这是一个完整的孩子[10]。正是由于尘埃的特性，才出现了这种情况，不是吗？”
 
有几秒钟的光景，大家谁都没有说话。后来，神父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他开口说道，听起来像是渴极的人痛饮之后放下杯子，长出了一口因为喝水而屏住的气，“那些尘埃……”
 
“——来自苍穹，那些看上去像亮光的尘埃把他笼罩在其中。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会把这张照片留下来，你们尽可以细细地研究。我之所以现在给大家看这张照片，是因为想展示这种新型感光剂的效果。下面，我来给大家看另外一张照片。”
 
他换了另一张幻灯片。这一张也是在夜间拍摄的，但这一次没有月光。前景部分是一小组帐篷，在低矮的地平线上，它们的轮廓显得模糊不清。帐篷旁边杂乱地堆着一些木箱和一架雪橇。照片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天空：层层道道的亮光像窗帘般挂着，像是被挂在数百英里高的无形挂钩上绕着圈，打着结，又像是被无法想象的飓风吹拂着向两侧伸展。
 
“这是什么？”副院长问道。
 
“这是极光的照片。”
 
“这是张高质量的照片，”帕尔默教授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照片。”
 
“请原谅我的无知，”唱诗班指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即使以前我知道什么是极光，我也给忘了。是不是那被称为北极之光的东西？”
 
“是的，它有许多名称。它由带电粒子风暴和强烈的太阳射线组成——它们单独存在的时候，人们是看不见的，但当它们同大气相互作用的时候，就形成了发光的射线。本来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请人给幻灯片上色，向各位展示它的色彩——大部分呈现淡绿色和玫瑰色，窗帘形状的下边则带着一抹深红。这张照片是用普通感光剂拍摄的。下面请大家看一张使用特殊感光剂拍摄的照片。”
 
他取出那张幻灯片。莱拉听见院长悄声说：“如果他强行进行表决，我们可以援引居住时间条款。在过去五十二个星期中，他有三十个星期都没住在学院里。”
 
“他已经把神父拉到他那边去了……”图书馆长低声答道。
 
阿斯里尔勋爵把一张新的幻灯片放进图片架，这张显示的是同一个场景。跟上一组照片一样，许多在普通光线下原本明显的景致在这一张上则暗淡得多，空中那窗帘般的光幕也是如此。
 
然而，在极光的中间部位，在昏暗的地平线上方的高处，莱拉却发现了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她把脸贴在门缝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她看见那些银幕附近的院士也把身子向前倾了过去。她凝视着，好奇心油然而生。因为半空中分明展现出城市的轮廓：塔楼、圆顶、墙壁……建筑、街道，全都悬在空中!莱拉差点惊呼出声来。
 
卡辛顿院士开口道：“这看起来像是……一座城市。”
 
“的确是。”阿斯里尔勋爵说。
 
“不用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城市喽？”教务长说，语气中带着一股轻蔑。
 
阿斯里尔勋爵没有搭理他。院士中洋溢着一股兴奋和骚动的情绪，就像是对于从未见过真正的独角兽又在写文章论述它存在的人，突然有人捉了一只活的独角兽放在他们面前那样。
 
“这是不是巴纳德-斯托克斯[11]研究的那些东西？”帕尔默教授问，“是吗？”
 
“这就是我想要找出答案的问题。”阿斯里尔勋爵说。
 
他站到银幕明亮的一侧。莱拉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视着那些正在凝视极光幻灯片的院士们，他精灵的眼睛在他旁边闪着绿幽幽的光。所有尊贵的脑袋都向前伸着，他们的眼镜闪烁着光亮。只有院长和图书馆长两个人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彼此脑袋靠得很近。
 
神父说：“阿斯里尔勋爵，刚才您说您在寻找有关格鲁曼探险的消息。那么，格鲁曼博士是不是也在研究这种现象呢？”
 
“我相信他是在研究，我还认为他已经掌握了有关这种现象的大量信息。但是，他再也无法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不!”神父叫道。
 
“恐怕的确如此，而且我也有证据。”
 
在阿斯里尔勋爵的指挥下，两三个年轻的院士把那个木箱抬到房间的前面，休息室里充满兴奋不安的情绪。阿斯里尔勋爵把最后那张幻灯片取出来，但依然开着投影灯。在聚光灯一样的圆形强光照射下，他弯腰去撬箱子。莱拉听见钉子从湿木头中被拔起时那刺耳的声音。院长站起身来看，挡住了莱拉的视线。这时，她的叔叔又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各位是否还记得，十八个星期前，格鲁曼的探险队突然失踪。德国科学院派他北上，要他到地球的磁北极进行天体观测。正是在那次考察中，他观察到了我们刚刚看到的那种奇怪的现象。但是在这之后不久，他就突然失踪了。人们猜测他可能遇到了意外，他的遗体留在了冰川的裂缝里。但实际上，什么事故也没有发生。”
 
“那是什么东西？”教务长问，“是真空储存罐吗？”
 
阿斯里尔勋爵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莱拉听见金属搭扣啪地弹起的声音，接着是空气迅速涌入容器的咝咝声，然后便是一阵沉默。但是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之后，莱拉便听见房间里突然爆发出混乱的声音：惊恐的叫声，高声的抗议，因为愤怒和恐惧，他们的声音都高了起来。
 
“但是，那是什么——”
 
“那不像是人——”
 
“那曾经是——”
 
“它怎么了？”
 
这时，院长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阿斯里尔勋爵，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拿来的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的头颅。”阿斯里尔勋爵的声音答道。
 
在混乱的话语声中，莱拉听到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痛苦地嘟囔着。她真想看看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阿斯里尔勋爵说：“我在斯瓦尔巴群岛[12]附近的冰雪中发现了他的遗体。是凶手把他的头颅弄成了这样。你们可以看到剥光头皮的方式很有特点。副院长，我想你可能熟悉这种方式。”
 
老先生声音沉稳地说：“我见过鞑靼人这样干过，西伯利亚和通古斯克的土著人[13]会用这种手法。当然，后来这种技术又从那儿传到了斯克雷林丑人[14]居住的地方，但我知道现在新丹麦[15]已经禁止这样做了。阿斯里尔勋爵，我能不能再凑近些仔细看看？”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副院长又开口道：“我的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而且上面的冰很脏，但我觉得头盖骨上似乎有个洞，我说得对吗？”
 
“对。”
 
“钻出来的？”
 
“千真万确。”
 
人们激动地一阵窃窃私语。院长从莱拉的视线里走开，这样莱拉又能看见房间里的情形了。在投影灯圆形的灯光下，年老的副院长正拿着一个大冰块凑在眼前看。这样莱拉便看见了冰块里的东西：血红色的一团，难以辨认出是人的头颅。潘特莱蒙焦躁不安地绕着莱拉飞，他的紧张也影响到了莱拉。
 
“安静点儿，”她低声说，“听着。”
 
“格鲁曼博士曾经担任过这所学院的院士。”教务长激动地说。
 
“落入鞑靼人的手里——”
 
“但是往北那么远？”
 
“他们肯定走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远!”
 
“我刚才听到你说是在斯瓦尔巴群岛附近找到的，是吗？”教务长问。
 
“是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件事跟披甲熊有关？”
 
莱拉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但院士们无疑都是明白的。
 
“不可能，”卡辛顿院士语气肯定地说，“他们从不这么干。”
 
“那你是不了解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帕尔默教授说——他自己曾经数次去过北极地区探险，“要是有人告诉我说，他已经学鞑靼人剥人皮了，那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
 
莱拉又看了看她叔叔。他面带讥讽和嘲弄的神情看着那些院士，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是谁？”有人问。
 
“斯瓦尔巴群岛的国王，”帕尔默教授说，“对，没错，他也是一只披甲熊。他篡夺了王位——基本上是这样的；他通过阴谋诡计当上了国王，或者说我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他权力很大，而且一点儿也不愚蠢——尽管有一些可笑的爱好，比如用进口大理石修建宫殿——建造一座他所谓的大学——”
 
“给谁建的？给熊建的？”另一个人说道。人们全都笑了起来。
 
帕尔默教授继续说道：“尽管如此，我要告诉各位，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是有能力这样对付格鲁曼的。同时，如果有必要的话，别人也可以奉承他，让他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
 
“那么你知道怎么奉承他，是不是，特里劳尼？”教务长带着嘲笑的口吻说。
 
“我确实知道。你知道他最想得到什么吗，甚至比荣誉学位还想要？他想要一个精灵!你要是能设法给他弄一个精灵，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
 
院士们纵声大笑起来。
 
莱拉带着好奇和疑问倾听着这些对话：帕尔默教授所说的好像完全不靠谱。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多关于剥人皮、北极光和神秘尘埃的事情。但让她失望的是，阿斯里尔勋爵已经结束了展示遗骸和放映幻灯片。话题很快就转向学院的内部争论，也就是该不该给他更多的资金再进行一次探险，大家开始无休无止地争吵。莱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很快就睡着了。潘特莱蒙变成一只小白鼬，蜷绕在她的脖子上——这是他最喜爱的睡觉方式。
 
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她被惊醒了。
 
“别说话。”她叔叔说。衣柜的门敞开着，他背对灯光蹲在那儿。“他们都走了，但附近还有几个仆人。现在去你自己的卧室，小心点儿，不要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他们投票给你钱了吗？”她睡意蒙眬地问。
 
“给了。”
 
“尘埃是什么？”她问。蜷曲了这么长时间，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站了起来。
 
“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她说，“你要是想让我在衣柜里给你当间谍，就应该告诉我让我偷听的是什么。我能看看那个人的头颅吗？”
 
潘特莱蒙身上的小白鼬毛都竖了起来，莱拉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弄得直痒痒。阿斯里尔勋爵大笑起来，但马上就止住了笑。
 
“别捣乱，”他说着，便开始收拾幻灯片和标本箱，“你注意观察院长了吗？”
 
“观察了，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瓶葡萄酒。”
 
“好。但是这次我让他计划落空了。听我的话，上床睡觉去。”
 
“那你去哪儿？”
 
“回北方去。我十分钟后出发。”
 
“我能去吗？”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他的精灵那双大大的黄褐色眼睛也转过来看着她。在他们俩的注视下，莱拉脸红了，但还是紧紧地盯着他们。
 
“你属于这儿。”她叔叔终于说道。
 
“可是为什么呢？我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为什么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北方？我要去看北极光、披甲熊、冰山，我什么都想看。我想知道尘埃是怎么回事，还有空中的那座城市，那是不是另一个世界？”
 
“你去不了，孩子。别再琢磨这事儿了。如今世界不太平。听我的话，去上床睡觉。如果你是好孩子的话，我就给你带根海象牙回来，上面还有因纽特人的雕刻。别再犟了，不然我就生气了。”
 
他的精灵恶狠狠地发出一声低吼，让莱拉猛地意识到，如果自己的喉咙被她的利齿咬住，那滋味可不会好受。
 
她紧抿着嘴唇，冲叔叔不满地皱着眉头。他正往外抽真空储存罐里的空气，没有注意到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小姑娘紧咬着嘴唇，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和自己的精灵一同离开去睡觉了。
 
院长和图书馆长既是老朋友，又是同盟军。每次经历困难局面之后，他们总是习惯喝杯白兰地，互相安慰一下。因此，看见阿斯里尔勋爵走后，他们便溜达到院长的住处，在他的书房里坐下来，拉上窗帘，重新点燃壁炉里的火，他们的精灵也在各自熟悉的膝盖或是肩膀处歇着。他们要仔细回想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真的觉得他知道酒里的名堂？”图书馆长问道。
 
“他当然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于是他自己打翻了酒瓶。他当然知道。”
 
“请原谅我这么说，院长，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我从来不喜欢……”
 
“给他下毒？”
 
“是的，不喜欢谋杀。”
 
“查尔斯，没人会喜欢这种想法。问题是做和不做的后果哪样更糟糕。嗯，也是他走运，我们没有成功。很抱歉让你知道这件事，让你承受了压力。”
 
“没有，没有，”图书馆长辩解道，“我还是希望你能让我知道得更多一些。”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是啊，也许我早该让你知道得更多一些。真理仪[16]在警告我们，如果阿斯里尔勋爵进行他的研究，会带来非常可怕的后果。别的不说，那个孩子首先会被牵连进去，而我想尽可能长久地保证她的安全。”
 
“阿斯里尔勋爵的那些事和教会纪律法庭，也就是他们所称的那个祭祀委员会有关系吗？”
 
“阿斯里尔勋爵——不，不，正好相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祭祀委员会并不是完全对教会纪律法庭负责，而是个半私人性质的倡议。祭祀委员会的负责人一点儿也不喜欢阿斯里尔勋爵。查尔斯，夹在这两人之间，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回轮到图书馆长沉默了。自从教皇约翰·卡尔文把教廷搬到日内瓦并建立教会纪律法庭，教会对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拥有绝对权力。卡尔文死后，教皇的职位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盘根错节的各类法庭、团体和委员会，这些被人们统称为教会当局。这些机构并不总是团结一致，有时候还会有残酷的竞争。上个世纪大部分的时间里，最有权势的是主教团。但在最近几年，教会纪律法庭已经取而代之，成为教会当局中最活跃，也最令人畏惧的机构。
 
但是，在教会当局其他势力的保护下，一些独立机构也是有可能成长壮大的。图书馆长提到的祭祀委员会就是其中之一。图书馆长对其知道得不多，但是他所了解到的情况已经让他感到既厌恶又恐惧，因此他完全理解院长的焦虑。
 
“帕尔默教授提到了一个名词，”沉默了大约一分钟之后，他说，“巴纳德-斯托克斯？他们是干什么的？”
 
“哦，那不是我们研究的领域，查尔斯。据我所知，教会告诉人们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由我们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的一切事物组成的世界，另一个则是由天堂和地狱组成的精神世界。巴纳德和斯托克斯是两个——怎么说呢——是两个叛逆的神学家，他们断言，还存在着无数与我们这个世界类似的其他世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物质的、罪恶的世界；这些世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离我们很近，但是我们看不到，也去不了。很自然，教会反对这种可恶的异端邪说，巴纳德和斯托克斯也被迫缄默不言了。”
 
“但是，对教会当局来说很不幸的是，这个‘另一个世界理论’似乎有着合理的数学论证。我自己从来没有研究过，但卡辛顿院士对我说，这些论据是经得起推敲的。”
 
“现在，阿斯里尔勋爵拍下了这些其他世界中某一个的照片，”图书馆长说，“我们还给他资金，让他去寻找另一个世界。我明白了。”
 
“小点声儿。在祭祀委员会及其背后强大的保护势力看来，乔丹学院成了支持异端邪说的温床。而且，查尔斯，我还要在教会纪律法庭和祭祀委员会之间维持平衡。同时，那个孩子也在长大。他们是不会忘记她的。她早晚都会卷入这件事情当中，但是，不管我是否想保护她，她现在就要被牵扯进去了。”
 
“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那个真理仪？”
 
“是的。莱拉会参与到整个过程中，而且是主要角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必须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做这一切。当然，我们可以帮她。本来，我的托考伊计划要是成功的话，她平安无事的时间还会更长点儿。我不想让她去北方跑这一趟，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有机会向她解释……”
 
“她是不会听的，”图书馆长说，“我对她再了解不过了。你跟她讲严肃的事情，她心不在焉地听上五分钟，然后就坐不住了。下一次你再问她，她会忘个一干二净。”
 
“要是我跟她说说尘埃的事情呢？你觉得她连这个也不想听吗？”
 
图书馆长哼了一声，表示他觉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为什么要听？”他说，“为什么要用一个遥不可及的神学之谜启发一个健康、天真的孩子呢？”
 
“因为她必须经历一切——其中还包括一次很大的背叛……”
 
“谁要背叛她？”
 
“不，不是这样的，最可悲的是——她自己就是那个背叛者，而且那段经历会非常可怕。当然，这一定不能让她知道。但是，没有理由不让她去了解关于尘埃的问题。而且查尔斯，你也许错了。如果用简单的方式去解释尘埃的问题，她可能会非常感兴趣。这对她以后也会有帮助，当然，这也能减轻我对她的担忧。”
 
“替年轻人担忧是长者的义务，”图书馆长说，“而年轻人的义务则是对长者的担忧嗤之以鼻。”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夜已经很深了，两位忧心忡忡的老人便相互告别了。

3.莱拉的乔丹学院
牛津大学的所有学院中，乔丹学院最为庄严壮丽，也最为富有。也许还是最大的，尽管这一点谁也拿不准。学院的各栋建筑环绕着三个不规则的四方庭院，从中世纪早期到18世纪中期各个时期建造的都有。学院的建造不是事先规划的，而是零敲碎打地发展起来的，每一处都是历史和当前的交叠，最终的效果便是富丽堂皇中透着杂乱和邋遢。有些地方一直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帕斯洛一家已经连续五代人受雇于乔丹学院，既负责修砖补瓦，又负责搭建脚手架。现在的帕斯洛先生正在向他的儿子传授这门手艺。父子俩和他们的三个帮手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在图书馆一角他们亲自搭建的脚手架上、在教堂的屋顶上辛勤劳作，不停地传递着崭新光亮的石板、成捆的管线和大块的木料。
 
乔丹学院在整个英格兰都有农场和不动产。据说，即使沿着一个方向从牛津走到布里斯托尔，再沿着另一个方向从牛津走到伦敦，都走不出乔丹学院的地盘。在王国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有向乔丹学院支付租金的染厂、砖窑、森林、原子器件厂；每到季度结账日，学院会计和他的手下便汇总所有账目，向学院委员会汇报总额，并为仪式活动订购两只天鹅。这些资金中，一部分用来再投资——学院委员会刚刚批准购买曼彻斯特的一处办公大楼，其余的用于支付院士们不多的津贴和仆人们的工资(包括帕斯洛一家以及另外十几家为学院服务的工匠和商人家庭)，购买酒窖的藏酒，给图书馆购买书籍和神父的画像——这座图书馆规模庞大，占据了梅尔罗斯四方庭院的一侧，还向地下延伸了好几层。这笔资金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用途，那就是给教堂采购最新的自然科学仪器。
 
让学院教堂拥有最新的一流设备，这至关重要。因为不管在欧洲还是新法兰西，乔丹学院作为实验神学中心的地位是无可匹敌的。莱拉至少对此还是了解的。她为自己杰出的学院感到骄傲，也喜欢向那些运河边或黏土河床上的淘气包玩伴们吹嘘乔丹学院。她也看不上那些来自其他地方的访问学者、知名教授，认为他们既然不是乔丹学院的人，那一定知道得不多。可怜的家伙们，他们肯定还不如乔丹学院地位卑微的准院士们有知识呢。
 
至于什么是实验神学，莱拉一点儿也不比那些野孩子们知道得多。在她自己的想象中，实验神学跟魔法有关，跟星星和行星的运动有关，跟物质的微小分子有关，但实际上这只是她的猜测而已。也许星星和人类一样，也有精灵，而实验神学就是关于如何跟他们对话的学问。在莱拉的想象中，神父神态高贵地说着话，倾听星星精灵的发言，然后睿智地点头或者遗憾地摇头。但至于他们之间会交谈些什么，莱拉想象不出来。
 
她对此也没有特别的兴趣。莱拉在很多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孩子。她最喜欢跟要好的朋友——厨房里的小学徒罗杰一起爬上学院楼顶，朝过往的院士头顶上吐李子核，在辅导课教室的窗外学猫头鹰叫，在狭窄的街道上相互追打，在集市上偷苹果，或者打架。就像她不知道学院生活表象之下的政治暗流一样，院士们也不会了解，孩子们在牛津的生活就是各种争斗打闹和拉帮结派。他们只看到，孩子们在一起玩耍，这多么令人惬意!还有比这更天真无邪、更令人心醉的吗？
 
实际上，莱拉和她的同龄人也毫无例外地卷入了恶战。同时进行的有好几场战斗。首先是乔丹学院的孩子们(年轻仆人、仆人的孩子还有莱拉)同另一所学院孩子之间的战争。莱拉曾经被加布里埃尔学院[17]的孩子俘虏了，罗杰跟他们的朋友休·洛瓦特和西蒙·帕斯洛对关押她的地方进行突袭，营救莱拉。他们从唱诗班领唱神父的花园里偷偷地摸进去，收集了许多坚硬的李子，去打那些绑架她的孩子。牛津一共有二十四所学院，这样，反复无常的结盟与背叛便永无尽头了。但是，一旦镇上的孩子攻击某个学院的孩子，他们就会忘记学院之间的敌意，相互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来自镇上的外敌。这种对抗已经有几百年的传统，积怨深厚，同时也让人过瘾。
 
但是，当其他敌人来袭的时候，即使这样的争斗也会被搁在一边。有一股常年都有的敌人，那就是烧砖人的孩子。他们住在黏土河床附近，学院的孩子和镇上的孩子都讨厌他们。去年，莱拉同一些镇上的孩子临时结盟，共同对黏土河床发动袭击。他们向烧砖人的孩子投掷沉重的黏土块儿，把他们建成的还没有干透的城堡踢倒，然后再把他们摔倒在地，在他们赖以谋生的黏土中翻来滚去。最终，胜利者和被征服者都变成了不断尖叫的泥人。
 
另一拨常规敌人则是季节性的，那就是以船为家、住在运河上的吉卜赛人。他们只在春秋两季的集市贸易期间才会过来，而且很擅长打架。特别是有一家吉卜赛人，他们会定期回到城里一个叫耶利哥的码头。从莱拉能扔第一块石头的时候起，她就一直跟他们打架。上次他们来牛津的时候，她、罗杰和乔丹学院、圣·迈克尔学院的几个厨房学徒一起对他们实施了伏击，往他们漆得锃亮的运河小船上扔泥巴，直到他们全家出动，上岸追撵他们——趁这个机会，莱拉率领的预备队冲上那条船，解开缆绳，驶离岸边，沿着运河顺流而下，造成了水上交通堵塞。这期间，莱拉的突击队员们从船头搜到船尾，寻找船底的塞子。莱拉坚信船上有这么个塞子，她对她的队员们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拔掉塞子，船马上就会下沉。然而他们并没有找到。后来吉卜赛人追过来发现了他们，他们只好弃船逃跑。他们沿着耶利哥狭窄的胡同，带着胜利的喜悦，浑身湿漉漉地、幸灾乐祸地大叫着逃走了。
 
这就是莱拉的世界和她的乐趣。在很大程度上，她就是个粗劣贪心的小野蛮人。然而她一直隐约地感觉到，这并不是她全部的世界。她还有一部分属于乔丹学院的辉煌和礼仪，在她未来生命旅途中的某个地方，她会与以阿斯里尔勋爵为代表的高层政治发生联系。这些直觉只是让她内心高傲，并在那些野孩子面前称王称霸，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做更多的探索。
 
她就这样像只野猫似的打发着自己的童年。她生活中唯一的调剂就是阿斯里尔勋爵会不定期地光顾学院。有这样一位富裕而有权势的叔叔，足够让她去大肆吹嘘。但炫耀的代价则是被动作最敏捷的院士抓住，带到女管家那里，被迫洗澡并换上干净的连衣裙。然后会有人领着她(还不断吓唬她)，到教师活动室陪阿斯里尔勋爵喝茶，别的一些高级院士也会应邀参加。在教师活动室，莱拉会叛逆地躺坐在扶手椅里，直到院长厉声让她坐直。这时候，她便对所有的人都怒目而视，最后连神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些令人别扭的正式访问总是一成不变。喝完茶，院长和其他几个为数不多的应邀而来的院士便告辞走了，只留下莱拉和她的叔叔。这时，他会命令她站在自己面前，汇报自他上次来直到现在她所学会的东西。于是莱拉便绞尽脑汁地嘟哝着能想得起来的那点儿几何、阿拉伯语、历史或电气知识。勋爵靠着椅背坐着，跷着二郎腿，高深莫测地注视着她，直到她无话可说。
 
去年，他在北上探险之前，还进一步问过她：“除了勤奋学习之外，剩下的那些时间你是怎么打发的呢？”
 
她咕哝道：“没干别的，只是玩。就是在学院里玩，只是玩……真的。”
 
他说：“让我看看你的手，孩子。”
 
莱拉伸出双手让他检查。勋爵抓住她的手，翻过来检查她的指甲。他的精灵在他身边，像斯芬克斯[18]似的坐卧在地毯上，偶尔甩动几下尾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莱拉。
 
“真脏，”阿斯里尔勋爵说着，推开她的手，“难道他们在这儿不让你洗手吗？”
 
“让啊。”莱拉答道，“可是神父的指甲也总是很脏，比我的还脏呢。”
 
“他有学问，你有什么借口？”
 
“我洗干净了，一定是之后又弄脏的。”
 
“你是在哪儿玩儿得这么脏？”
 
莱拉犹疑地看着他。尽管没人这么说过，但她觉得上房顶应该是被禁止的。“在一些旧房间里。”她终于开口答道。
 
“还有哪儿？”
 
“黏土河床，有时候去。”
 
“还有呢？”
 
“耶利哥和港口绿地。”
 
“没有别的地方了？”
 
“没有了。”
 
“你撒谎，昨天我还看见你上了房顶。”
 
莱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勋爵讥讽地看着她。
 
“那就是说，你还上房顶去玩，”他接着问，“你去过图书馆吗？”
 
“没有，但我在图书馆的房顶上发现了一只乌鸦。”莱拉接着说。
 
“是吗？你抓住它了？”
 
“它一只脚受伤了，我想把它杀了烤来吃。可是罗杰说，我们得帮帮它，让它好起来。所以，我们给了它一些饭渣和葡萄酒。后来它好了，就飞走了。”
 
“罗杰是谁？”
 
“我的朋友，厨房里的学徒。”
 
“我知道了。那就是说所有的房顶你都去——”
 
“不是所有的房顶。谢尔顿大厦的房顶就上不去，因为得从朝圣塔楼的楼顶隔空跳过去。有个通向楼顶的天窗，但是我个子矮，还够不着。”
 
“除了谢尔顿大厦，别的房顶你都去过了。那么地下呢？”
 
“地下？”
 
“学院的地下跟地面上一样精彩。你居然没发现，真让我惊讶。嗯……我一会儿就要走了。你看上去很健康。给。”
 
他在兜里摸索着掏出一把硬币，从里面拿了五枚金币给她。
 
“他们没教你说谢谢吗？”他说。
 
“谢谢。”她咕哝道。
 
“你听院长的话吗？”
 
“是的，听话。”
 
“还有，尊敬院士们吗？”
 
“尊敬。”
 
阿斯里尔勋爵的精灵轻声笑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出声。莱拉脸红了。
 
“玩儿去吧。”阿斯里尔勋爵说。
 
莱拉如释重负地转身向门口冲去，还没忘记回身大嚷一声“再见”。
 
在莱拉决定躲在休息室并首次听闻尘埃之前，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图书馆长对院长说她不会感兴趣，那真是大错特错了。现在，要是谁能给她讲讲有关尘埃的事情，她会迫不及待地去倾听。未来几个月，她会听到大量关于尘埃的事情，最终她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了解尘埃。但眼下，她依然处于乔丹学院丰富多彩的生活中。
 
不管怎么说，还有别的事情让人操心。有谣言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已经传了几个星期了。有人对此一笑置之，有人则讳莫如深。就像人们对待鬼怪的态度一样，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却怕得不行。由于谁也无法想象的原因，开始有一些孩子失踪了。
 
事情是这样的。
 
伊希斯河[19]往东的河道上，挤满了缓慢航行的运载砖头、沥青和玉米的各类货船。这些货船将顺流而下，经过亨利和梅登黑德，抵达受北海潮汐冲刷的特丁顿。然后继续南下，前往默特莱克，经过大魔术师迪博士的宅邸，再经过福克谢尔，那儿的游乐园绚丽多彩，白天喷泉扬洒，彩旗招展，晚上则到处都是火树银花。货船还将经过白厅——国王每周都要在这儿召开国务会议，再经过子弹塔[20]——用来铸造子弹的灼热的铅水无休无止地滴进烟雾蒸腾的大水缸里。之后货船继续顺流而下——这时，河流已经变得宽阔而污浊，形成一条巨大的弧线向南流去。
 
这就是莱姆豪斯[21]，那个将会失踪的孩子就生活在这里。
 
他叫托尼·马科里奥斯。他妈妈认为他九岁，但是酗酒损坏了她的记忆力，他可能是八岁，也可能是十岁，马科里奥斯是希腊人的姓，但跟他的年龄一样，这也只是从他妈妈那里得到的一种猜测，因为他看上去更像中国人，而不是希腊人。同时，他还从他妈妈那里继承了爱尔兰人、斯克雷林丑人和拉斯卡人[22]的基因。托尼并不聪明，但他有一种笨拙的柔情，他有时候会给妈妈一个粗笨的拥抱，深情地吻一下她的面颊。这个可怜的女人通常喝得烂醉如泥，无法主动展示这种亲情，但一旦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也能做出足够热烈的反应。
 
当时，托尼正在糕饼街的市场上无所事事地闲逛。他很饿，现在是黄昏时分，回家也没什么吃的。他的口袋里有一个先令，这是托尼帮一个士兵送信给女朋友得到的报酬。但是托尼不打算把它浪费在食物上，因为即使一分钱不花也可以弄到很多吃的。
 
于是，他在市场上到处溜达，在卖旧衣服的、算命的、卖水果和炸鱼的铺子中间穿行。他那小小的精灵，一只麻雀，停栖在他的肩膀上，到处东张西望。趁一个摊主和她的精灵都望向别处的时候，伴随着短促的一声鸟叫，托尼的手闪电般地伸出去又缩回来，他那只缩进松垮衬衫的手里已经握住一只苹果，或者是一把坚果，最后，还拿到了一块热乎乎的馅饼。
 
摊主发现了，大叫起来，她的猫精灵一跃而起。托尼的麻雀精灵早已飞上了天空，他自己也逃出了半条街，一阵诅咒和怒骂声从背后传来，但一会儿就听不到了。他在圣·凯瑟琳教堂门前的台阶前停下，坐在台阶上，拿出那个还冒着热气但已经变了形的战利品，衬衫上留下了一道油渍。
 
此刻，有人正在仔细观察他。在他上方的第六级台阶上，一位身穿橙红色狐皮长大衣的夫人正站在教堂门口。这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狐皮镶边的帽子下面，一头有光泽的漂亮黑发垂落在肩膀上。教堂可能刚刚举行完一场弥撒，因为在她身后的门厅处透出了灯光，教堂里的管风琴还在演奏着音乐，夫人的手中拿着本镶着宝石的祈祷书。
 
托尼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心满意足地埋头吃他的馅饼，脚趾内扣，两只光脚板靠在—起。他坐在那儿狼吞虎咽，他的精灵则变成了一只小老鼠，正在梳理胡须。
 
年轻夫人的精灵从狐皮大衣的旁边钻了出来，那是一只猴子，但他可不是一只寻常的猴子：他身上长着长长的毛，丝光水滑，像绸缎一般闪耀着浓浓的金色光泽。他动作灵巧地蹿下台阶，接近小男孩儿，坐在他上面的那级台阶上。
 
这时，小老鼠觉察到了些什么，又变回了麻雀，侧过头来，向旁边的台阶跳开了一两步。
 
猴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麻雀，麻雀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猴子。
 
猴子缓慢地伸出手来。他的小手是黑色的，指甲是坚硬的角质利爪。他的动作温柔而诱人。麻雀抵不住诱惑，向前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然后轻快地展开翅膀，跳到了猴子的手上。
 
猴子把她举起来，凑近了仔细观察，然后站起身，带着麻雀精灵，一摇一摆地走向他的主人。夫人低下洒着香水的头，轻声地说着什么。
 
这时，托尼转过了身——情不自禁地。
 
“拉特!”他喊道，喊声里带着警惕。他的嘴里还塞满了东西。
 
小麻雀欢快地啁啾了一声。她肯定是安全的。于是，托尼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瞪着眼看着。
 
“你好。”漂亮的夫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托尼。”
 
“你家住在哪儿，托尼？”
 
“克拉利斯街。”
 
“那个馅饼是什么馅儿？”
 
“牛排。”
 
“喜欢喝热巧克力吗？”
 
“喜欢!”
 
“真巧，我有好多巧克力，自己都喝不完。你愿意来帮我喝掉它们吗？”
 
托尼已经迷失了自己。从他那愚钝的精灵跳到猴子手中那一刻起，他便没了主意。他跟着年轻漂亮的夫人和金色的猴子走了，沿着丹麦大街，经过汉曼码头，走下乔治国王石阶，来到一座高大的仓库旁边，那儿有一扇绿色的小门。夫人敲了敲门，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又关上了，托尼再也没有出来——至少没有从这道门出来，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妈妈了。而他的妈妈，那个可怜的酒鬼，则以为他离家出走了。当她想起托尼的时候，便会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
 
小托尼·马科里奥斯并不是唯一一个被那位带着金色猴子的夫人囚禁起来的孩子。他发现，在那座仓库的地下室里还有其他十来个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尽管他们跟他有着类似的身世，都说不清自己的年龄，但他们应该都没到十二岁。当然，托尼没有注意到的是，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那间热气蒸腾的地下室里的孩子们都没有进入青春期。
 
那位好心的夫人看到他在墙边的板凳上坐下，一个沉默的女仆从炉子上的平底锅里给他倒了一杯热巧克力。托尼把剩下的馅饼吃了，喝下了那杯香甜的热饮，没有留意周围的一切。周围的人也没怎么注意他。他太幼小了，构不成什么威胁，况且还反应迟钝，欺负他都让人觉得不过瘾。
 
另外一个男孩问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嘿，夫人!你把我们弄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个倒霉蛋看上去很强壮，上唇还沾着褐色的巧克力渍，他的精灵是只瘦骨嶙峋的黑色老鼠。那位夫人正站在门口附近，向一个壮汉吩咐着什么，好像船长发号施令似的。当她转过身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在咝咝作响的石脑油灯的灯光下，她看上去仿佛天使一般，孩子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她说，“你们愿意帮助我们，是吗？”
 
孩子们谁都说不出话来。他们注视着她，突然腼腆起来。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位夫人，她是那么优雅、甜美、亲切，他们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样的好运气。不管她有什么要求，他们都愿意答应，以便在她面前再多待一会儿。
 
她告诉他们说，他们要去航海。他们会吃得饱，穿得暖，如果愿意，也可以给家里人写信，让家人知道他们平安无事。马格纳森船长不久就会带他们到船上去，等潮水合适的时候，他们就会乘船出海，向北方航行。
 
很快，少数几个真想给家里——不管是什么样的家——写信的孩子便围坐在漂亮的夫人周围。她根据孩子们的口述写了几行字，然后让他们在信纸下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接着叠好信纸，放进散发着香味的信封里，写上他们告诉她的地址。托尼本来也打算给妈妈带个信，但是他很清楚她没有认字读信的能力。他拽了拽夫人的狐狸毛袖子，小声说想请她把他的去向告诉妈妈，就这些。她和蔼地低着头，凑近他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小小身体，以便听得更清楚，然后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定会把这个口信送到。
 
后来，孩子们聚在她周围跟她告别。那只金色的猴子把每个人的精灵都抚摸了一遍。孩子们也都摸了摸狐狸皮毛祝自己好运，或许是想从这位夫人那里获取力量、希望或仁慈。她跟他们一一告别，目送着他们在那位剽悍船长的带领下，从码头登上了一艘汽艇。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河面上满是不断晃动的灯光。夫人站在码头上挥舞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面孔为止。
 
接着，她回到屋里，那只金色猴子依偎在她的怀里。她随手把那一小捆信扔进火炉，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回去了。
 
贫民窟的孩子很容易受到诱惑被拐走，但最终还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警察也被惊动了，不情愿地采取了行动。有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发生孩子被拐走的事情。然而谣言已经滋生，并且愈传愈烈。后来诺里奇、舍菲尔德和曼彻斯特又先后发生了几起孩子失踪的事件。在那些地方，谣言的知情者们又把这些新的失踪事件编进故事，使谣言变得越发离奇。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传说，一群神秘的巫师拐走了孩子。有人说他们的首领是位漂亮的女士，也有人说是个红眼睛的高大男人，第三种说法是一个年轻人，他对着他的受害者们大笑，唱歌，于是他们便像绵羊一样乖乖跟着他走了。
 
至于失踪的孩子被带到了哪里，没有一种说法是相同的。有的说是被带到了地狱，到了地下，或是去了仙境。有的说是被带去了一座农场，孩子们关在那儿，等到养胖了就会被吃掉。还有的说孩子们先被关起来，然后卖给有钱的鞑靼人……各种各样的说法。
 
可是大家的意见在一点上是一致的，那就是怎么称呼这些隐身的绑匪。他们总得有个名称，否则你就无法提起他们，而且谈论他们——尤其是当你平平安安地待在温暖舒适的家或是乔丹学院的时候——这是件津津有味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落到他们头上的名称就是“食人魔”。
 
“别在外面待得太晚，不然食人魔会把你抓走的!”
 
“我在北安普敦的表妹认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小儿子被食人魔拐走了……”
 
“食人魔去过斯特拉特福德，听说他们要到南边去!”
 
最终，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样的情景：
 
“咱们玩小孩儿和食人魔的游戏吧!”
 
莱拉对乔丹学院厨房小学徒罗杰说道。即使是去天涯海角，罗杰也会跟着莱拉。
 
“怎么玩？”
 
“你躲起来，我去找到你，然后把你开膛剖肚，对，就像食人魔那样。”
 
“你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再说也许人家压根儿就不干这事儿呢。”
 
“你害怕他们，”莱拉说，“我看得出来。”
 
“才不是呢。我根本就不相信有什么食人魔。”
 
“我相信，”她斩钉截铁地说，“但我也不害怕。我要像我叔叔上次来学院时那样做。我看见了，当时他在休息室，有个客人很不礼貌，我叔叔就使劲瞪了他一眼，那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当场就死了。”
 
“不可能，”罗杰怀疑地说，“厨房的人从没提过这件事。而且，他们是不允许你进休息室的。”
 
“才不是呢。他们是不会跟仆人说这种事儿的。我真的去过休息室，信不信由你。我叔叔经常这么做。有一次，鞑靼人捉住了他，他也是那样对付他们的。他们把他绑起来，打算给他开膛破肚。第一个鞑靼人拿刀走过来的时候，我叔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倒在地上死了。于是，又有另一个人过来，我叔叔还是这么对他，最后就剩一个鞑靼人了，我叔叔说，如果给他松绑，他就饶了他。那个人就给他松了绑，后来我叔叔还是把他杀了，就是想给他个教训。”
 
罗杰不相信有什么食人魔，更不相信莱拉讲的这些话，但这个故事十分惊险，只是听听实在可惜。于是，他们轮流扮演阿斯里尔勋爵和快要断气的鞑靼人，还涂上果子露来当作白沫。
 
这只是个小插曲，莱拉还是热衷于玩食人魔的游戏。她连蒙带骗地哄着罗杰去地下的酒窖，并且用管家的备用钥匙进入了酒窖。他们一起蹑手蹑脚在巨大的酒窖里穿行，陈年的蜘蛛网下面存放着学院的托考伊酒、加那利葡萄酒、勃艮第葡萄酒和白兰地。他们的头顶上是古老的石头拱顶，下面支撑的柱子有十棵树干那么粗，脚下是不规则的石板，四周整齐地排列着层层叠叠的酒瓶和酒桶。这一切是那么令人着迷，两个孩子把食人魔忘到了脑后，颤抖的手举着蜡烛，蹑手蹑脚地从酒窖这头走到那头，张望着每一个黑洞洞的角落。在莱拉的脑海中，有一个问题变得越来越迫切：这些酒味道如何？
 
想得到答案很简单。莱拉不顾罗杰的强烈反对，挑选出她能发现的年代最久远、形状最奇特、瓶身颜色最绿的一瓶酒。没有拔出瓶塞的工具，她干脆就敲碎瓶口。两个人蜷缩在最远处的角落，一边小口地啜饮着这令人沉醉的深红色液体，一边好奇自己什么时候会喝醉，怎样才能知道自己醉了。莱拉并不怎么喜欢这酒的味道，但不得不承认这酒的滋味十分浓郁、细腻。最滑稽的是他们俩的精灵，只见他们变得越来越笨拙，不断地摔倒、傻笑，把自己的外形变换成怪兽的模样，比赛谁比谁更难看。
 
终于，两个孩子几乎同时明白了醉酒是怎么回事。
 
“他们真的喜欢这样吗？”狂吐了一阵之后，罗杰喘息着问。
 
“喜欢。”莱拉答道，她的状态和罗杰大同小异。“我也喜欢。”她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这件事除了让莱拉知道可以去更有趣的地方玩儿食人魔游戏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莱拉想起了上次叔叔和她见面时说的话，于是便开始向地下探索，地上的建筑只是乔丹学院的一小部分。就像某些巨大的菌类植物，它们的根系在地下会伸展到好几英亩的地方。乔丹学院自中世纪开始便在地下扩张(当时学院已经开始在地面上跟两侧的圣·迈克尔学院和加布里埃尔学院、后侧的大学图书馆争地盘)。各种地道、竖井、地下室、地窖、楼梯掏空了乔丹学院的地下。在方圆几百码范围之内，地上和地下的空间几乎一样大，乔丹学院就像是建在石头气泡上似的。
 
莱拉现在喜欢上了地下探险，于是便拋弃了她经常光顾的那些高低起伏的学院屋顶，和罗杰一头扎进了地下的世界。她已经由玩食人魔游戏转到了寻找食人魔本身，他们既然难觅踪影，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极有可能藏在地下吗？
 
于是有一天，她和罗杰摸进了教堂的地下室。这里安葬着历任院长，一口口铅封的橡木棺椁沿着石墙安放在壁龛里。每口棺椁前都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他们的姓名：
 
西蒙·勒·克拉克，院长1765—1789塞里巴顿
 
长眠于此
 
“那是什么意思？”罗杰问道。
 
“第一部分是他的名字，下面是拉丁文，中间是他担任院长的年代，另外那个名字一定是他的精灵了。”
 
他们沿着寂静的地下室往前走，发现了更多的铭文：
 
弗朗西斯·莱尔，院长1748—1765佐哈里尔
 
长眠于此
 
伊格内修斯·科尔，院长1745—1748马斯卡
 
长眠于此
 
莱拉好奇地发现，每口棺椁上都有一块黄铜牌，每块铜牌上都刻着不同的动物：有的是蜥蜴，有的是猫，有的是毒蛇，有的是猴子。她明白了，这些都是死者精灵的画像。人们成年后，他们的精灵就失去了变形的能力，形成一种动物之后，便永远不再变化。
 
“这些棺材里面都是骷髅!”罗杰低声道。
 
“肉都烂了，”莱拉小声说，“虫子和蛆都在他们眼眶里爬来爬去。”
 
“这里一定有鬼魂。”罗杰说，兴奋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经过第一间地下室，他们发现了一条通道，通道两旁排列着石板石架，每一层被隔成了一个个方块，每个方块里面都放着一个头盖骨。
 
罗杰的精灵把尾巴紧紧地夹在两腿中间，颤抖地靠着他，轻轻地尖叫了一声。
 
“别出声。”罗杰说。
 
莱拉看不见潘特莱蒙，但知道这只飞蛾正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也许同样在颤抖。
 
她伸出手，从架子上轻轻拿起一个离她最近的头盖骨。
 
“你要干吗？”罗杰说，“你不应该碰它们!”
 
莱拉没有理他，把头盖骨翻来翻去。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头盖骨下面的窟窿里掉了出来，从她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她差点儿把头盖骨扔在地上。
 
“是硬币!”罗杰说着便伸手去找，“说不定是金银财宝!”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凑到蜡烛旁边，两个人都瞪大眼睛去看它。那不是硬币，而是一枚小小的圆形铜牌，上面线条粗犷地刻着一只猫。
 
“这跟棺材上的那些很像，”莱拉说，“是这个人的精灵，肯定是。”
 
“最好把它放回去。”罗杰不安地说。莱拉把头盖骨翻过来，把小铜牌放回到它那古老的栖身之处，然后把头盖骨放回到石架上。他们发现，所有的头盖骨都有各自的精灵牌子，表明在主人死后，陪伴他们终生的精灵依然不离不弃，伴随左右。
 
“你觉得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是些什么人？”莱拉问，“我猜也许是院士。只有院长才有棺材，也许是因为好几百年里有那么多院士，这里没有足够大的地方埋葬他们，所以只能留下他们的头颅，保存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们身体最重要的部分。”
 
他们没有找到食人魔，但教堂的地下墓穴也让莱拉和罗杰忙活了好几天。有一次，她想捉弄一下这几个死去的院士，她把他们头盖骨中的小铜牌调换了位置，这样他们就跟各自的精灵对不上号了。潘特莱蒙对此反应很激烈，他变成一只蝙蝠，扑打着翅膀上下翻飞，发出尖利的叫声，用翅膀扑打她的脸。可是莱拉不予理会，她觉得这个恶作剧太有意思了，不玩就太可惜了。然而，后来她还是为此付出了代价。晚上，在十二号楼梯上面她自己的小房间里，莱拉躺在床上，梦见了恐怖的鬼魂，她醒后尖声大叫起来，因为她看见床边站着三个穿长袍的身影，正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她。他们把风帽往后一掀，露出血淋淋的脖腔——他们的头原来就长在那儿。直到潘特莱蒙变成一头狮子，冲着他们咆哮的时候，他们才开始后退，慢慢消失在坚实的墙壁里，先是胳膊，后来是布满老茧的黄灰色的手，然后是扭动的手指，再然后一切都消失了。第二天早上，莱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匆忙去了地下墓穴，把精灵铜牌放回到原来正确的位置，嘴里还对着那些头盖骨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地下墓穴虽然比酒窖大多了，但空间也同样有限。当莱拉和罗杰转遍每一个角落，确信那里再也找不到食人魔的时候，他们准备把注意力转向别的地方。但就在他们要离开地下室的时候，代理主教发现了他们，把他们叫进了教堂。
 
代理主教是一个胖胖的老先生，人们都叫他海斯特神父。他的工作是主持学院所有的宗教仪式，布道、祈祷、倾听人们的忏悔。莱拉年幼的时候，代理主教一度对她的宗教精神生活很上心，她却报以遮遮掩掩的漠然和言不由衷的忏悔，让他困惑不已。于是他得出结论，莱拉在宗教精神生活上无所追求，没什么指望。
 
莱拉和罗杰听到他的呼叫，不情愿地转过身，慢吞吞地走进散发着霉味的昏暗教堂里。一束束烛光在圣徒们的画像前摇曳，从风琴房那儿传来隐约的声响，那是有人正在修理风琴，有个仆人正在擦拭黄铜诵经台。海斯特神父正站在小礼拜堂门口示意他们过去。
 
“你们去哪儿了？”他问他们，“我看见你们到这儿来过两三次了，你们要干什么呢？”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而且听上去似乎还很感兴趣。神父的蜥蜴精灵趴在他的肩头，冲他们飞快地吐着舌头。
 
莱拉说：“我们想去下面的地下室里看看。”
 
“究竟要看什么？”
 
“那……那些棺材，我们想看看那些棺材。”她说。
 
“那是为什么呢？”
 
莱拉耸了耸肩。她经常用这个动作回应别人的追问。
 
“还有你。”神父转向罗杰，接着说。罗杰的精灵焦急地摇着狗尾巴，讨好神父。“你叫什么？”
 
“罗杰，神父。”
 
“你是个仆人吧，你在哪儿干活？”
 
“在厨房，神父。”
 
“这个时候你难道不是应该在厨房里待着吗？”
 
“是的，神父。”
 
“那就去吧。”
 
罗杰转过身，一溜烟地跑了。莱拉不停地在地面上把两只脚蹭来蹭去。
 
“至于你，莱拉，”海斯特神父说，“我很高兴看到你对教堂里的事物感兴趣。这些历史就在你身边，你是个幸运的孩子。”
 
“嗯。”莱拉说。
 
“但是你选择的伙伴让我感到惊讶。你是不是感到孤单？”
 
“不。”她说。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不。”
 
“我不是说厨房里的学徒罗杰，我说的是像你这样的孩子，出身高贵的孩子，你想不想找这样的孩子作伴？”
 
“不。”
 
“别的女孩子，也许……”
 
“不。”
 
“你看，我们谁都不想让你错过童年正常的快乐和游戏。莱拉，有时候我想，你在这儿陪着一帮老态龙钟的院士，一定非常孤单无聊，你觉得吗？”
 
“不。”
 
神父两手握在一起，两个拇指轻轻地相互叩击着。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这个冥顽不化的孩子。
 
“要是有任何烦心事，”他终于开口道，“你知道，你可以到这儿来跟我说，我想让你知道，你随时可以来。”
 
“好的。”
 
“你祈祷吗？”
 
“是。”
 
“好孩子。好了，去吧。”
 
莱拉几乎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既然在地下没有找到食人魔，莱拉便又回到了街道上，这对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
 
就在她对食人魔几乎失去兴趣的时候，他们在牛津出现了。
 
莱拉最先听说的是有个小男孩失踪了，那个小男孩来自她认识的一家吉卜赛人。
 
那是临近举行马市的时候，运河上各种船只络绎不绝，商人旅客熙熙攘攘，耶利哥港口码头上热闹非凡，到处是闪闪发光的马嚼子、嘚嘚的马蹄声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莱拉一直非常喜欢马市，也喜欢在乘人不备的时候偷偷骑上马过一回瘾。在马市上打一架的机会也比比皆是。
 
今年，莱拉有一个庞大的计划。受到上一年劫船的鼓舞，她打算这次在被赶跑之前驾船航行一段距离。如果她能和学院厨房的那帮死党把船开到阿宾顿那么远的话，他们就可以把鱼梁[23]折腾个乱七八糟……
 
然而今年打不了架了。一天，莱拉正在清晨的阳光里沿着港口绿地的船坞闲逛，这一次罗杰不在场(他被分配了一项任务，清洗储酒室的地板)，她跟休·洛瓦特和西蒙·帕斯洛在一起。他们轮流抽着一根偷来的香烟，炫耀似的往外吐着烟。就在这时，莱拉听到一声大喊，她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啊，你这个蠢猪，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亮高亢，像是从钢筋铁肺中发出的一般。莱拉马上四处张望去找她，这个人是科斯塔大妈，她曾经两次把莱拉打得晕头转向，也曾经三次给过她热乎乎的姜饼。她家的船富丽堂皇，这使得她家颇有名气，他们是吉卜赛人中的王族。莱拉十分敬佩科斯塔大妈，但科斯塔大妈仍然对莱拉有意保持着警惕，因为她上次劫走的就是她家的船。
 
跟莱拉在一起的一个愣小子听到吵闹声，很自然地捡起了一块石头。莱拉说：“放下石头，她正在发脾气，会把你的脊梁骨像树枝似的咔嚓一声扭断。”
 
实际上，科斯塔大妈看上去不仅是愤怒，更多的是焦虑。跟她说话的那个人是个马贩子，他耸了耸肩膀，然后把两手一摊。
 
“啊，我不知道，”他说，“他刚才还在这儿，可是转眼就不见了。我根本没看见他去哪儿了……”
 
“他在给你帮忙啊!他在帮你看着你那些该死的马!”
 
“嗯……那他应该待在这儿啊，难道不是吗？活儿没干完就跑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科斯塔大妈对他的脑袋就是重重一拳，接着便是一阵疯狂的咒骂和拳打脚踢，吓得马贩子大叫着转身逃走了。附近其他的马贩子哄笑起来，一匹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马驹吓得直尥蹶子。
 
“怎么回事？”莱拉问一个张着嘴傻看的吉卜赛孩子，“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她的孩子，”那个孩子说，“就是比利。她可能觉得食人魔把他拐走了，也许是真的，我上次见到比利的时候还是……”
 
“食人魔？那就是说他们来牛津了？”
 
吉卜赛男孩立刻转身去喊他的朋友们，他们正在看着科斯塔大妈。
 
“她竟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食人魔到这儿来了!”
 
六个愣小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莱拉知道这是要打架的信号，便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所有孩子的精灵立刻进入备战状态：每个孩子的周围全都是獠牙、利爪或立起来的鬃毛。潘特莱蒙瞧不起这些吉卜赛精灵有限的想象力，他变成了一条龙——足有一头猎鹿犬那么大。
 
但是没等他们开战，科斯塔大妈亲自出手了。她挥手把那两个吉卜赛小孩打到一旁，像个职业拳击手似的站在莱拉面前。
 
“你见过他吗？”她问莱拉，“你见过比利吗？”
 
“没有，”莱拉说，“我们刚到这儿，我有好几个月没见过比利了。”
 
科斯塔大妈的精灵是一只鹰，在她头顶上方的晴空中盘旋，黄色的眼睛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四周。莱拉害怕了。没有人会担心几个小时不在眼前的孩子，吉卜赛人也不例外。在吉卜赛人紧密团结的船上世界，所有的孩子都是心头宝贝，备受宠爱。如果孩子不在眼前，妈妈一定知道不远处会有人在悉心照顾和呵护孩子。
 
而现在，吉卜赛人中的女王——科斯塔大妈因为不见踪影的孩子陷入这么大的恐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科斯塔大妈半眯着眼看看这几个孩子，然后转身踉踉跄跄穿过码头上的人群，大声呼叫着她的孩子。孩子们马上转回身来，面对科斯塔大妈的痛苦，他们摒弃了相互间的不和。
 
“食人魔是怎么回事？”莱拉的伙伴西蒙·帕斯洛问道。
 
第一个吉卜赛男孩说：“你知道，他们在全国各处偷小孩，他们是些海盗——”
 
“他们不是海盗，”另一个吉卜赛孩子纠正道，“他们是吃人的怪物，所以人们才把他们叫作食人魔。”
 
“他们吃小孩吗？”莱拉的另一个伙伴、圣·迈克尔学院厨房的学徒休·洛瓦特问道。
 
“没有人知道，”第一个吉卜赛孩子说，“他们带走了孩子，然后人们就再也见不到这些孩子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莱拉说，“小孩和食人魔的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好几个月，肯定比你们早。不过我打赌谁都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见过。”一个男孩说。
 
“是谁？”莱拉刨根问底地说，“你见过他们？你怎么知道那是食人魔，而不是人呢？”
 
“查理在班伯里见过他们，”一个吉卜赛小女孩说，“他们过来跟一个女人说话，另一个男的就从花园里把她的小男孩带走了。”
 
“对，”名叫查理的那个吉卜赛男孩尖声说，“我亲眼看到他们这么干的。”
 
“他们长什么样？”莱拉问道。
 
“嗯……我没有完全看到他们，”查理说，“可我看到了他们的卡车。”他补充道，“他们开着一辆白色的卡车，把那个小男孩放进卡车，很快就开走了。”
 
“可人们为什么叫他们食人魔呢？”莱拉问道。
 
“因为他们吃小孩，”第一个吉卜赛男孩说，“有人告诉我们，是在北安普敦。食人魔就在那儿，他们都在那儿。北安普敦有个女孩的弟弟被抓走了，她说那些人抓她弟弟的时候告诉她，他们要吃了他。这个大家都知道，他们把那些小孩都吃光了。”
 
站在附近的一个吉卜赛小女孩大声哭了起来。
 
“她是比利的表妹。”查理说。
 
莱拉问：“是谁最后看见比利的？”
 
“我，”六七个声音同时说，“我看见他牵着约翰尼·费奥雷利的那匹老马——我看见他在卖太妃糖苹果的人旁边——我看见他在起重机吊臂上打秋千——”
 
莱拉整理了一下这些线索，得出的结论是：不到两个小时前，肯定有人看见了比利。
 
“所以，”她说，“食人魔一定是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来这儿的……”
 
他们都在向四周张望着，尽管沐浴着和煦的阳光，身处人来人往的码头，闻着熟悉的柏油、马匹和烟草的味道，他们还是瑟瑟发抖。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食人魔长什么样，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食人魔。莱拉向这帮惊慌失措的孩子指出了这一点，不管是学院的孩子还是吉卜赛人的孩子，都已经完全听从她的指挥。
 
“他们就得和普通人长得很像，要不然马上就会被人发现，”她解释道，“要是他们夜里出现的话，长什么样都没关系。但是如果白天出现，他们就必须得跟普通人一样。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食人魔……”
 
“不会吧，”一个吉卜赛孩子半信半疑地说，“这里的人我全都认识。”
 
“好吧，不是这些人，那就是别的什么人，”莱拉说，“咱们找他们去!还有他们的白色卡车!”
 
这句话一下子招来了一大群孩子。很快那些其他搜寻比利的孩子也加入了队伍，很快就聚齐了三十多个吉卜赛孩子。他们从码头的这头跑到那头，从一个马厩跑到另一个马厩，翻过船坞的起重机和起重塔，跳过篱笆，扑进开阔的草地，晃荡在碧波上那座古老的吊桥上，飞奔在耶利哥狭窄的街道上，穿过两旁的梯形小砖房，冲进药剂师圣巴纳巴斯的方塔教堂里。其中有一半的孩子并不知道要寻找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玩。但是对于莱拉身边的那些孩子来说，每当他们在昏暗的小巷或教堂前的阴影里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时，心头便悚然感到一阵恐惧和担忧：那是一个食人魔吗？
 
当然，那不是食人魔。最后，他们一无所获，比利失踪的事实像阴影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孩子们的乐趣逐渐消失了。快到晚饭时间了，莱拉和学院的两个男孩离开耶利哥的时候，在科斯塔家的船停靠的码头附近，吉卜赛人聚集在一起。一些女人在大声地哭，愤怒的男人们成群地围在一起，他们的精灵全都躁动不安，有的紧张地飞来飞去，有的则冲着阴影凶猛地咆哮着。
 
“我敢打赌，食人魔肯定不敢到这儿来。”莱拉对西蒙·帕斯洛说。他们俩迈进了乔丹学院气派的门房。
 
“是，”西蒙半信半疑，“可是我知道市场那边有个孩子丢了。”
 
“是谁？”莱拉问。市场那边的大部分孩子她都认识，但她并没听说过这件事。
 
“杰西·雷诺兹，就是做马鞍子的那家。昨天店里打烊关门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她只不过是出去买点炸鱼，给她爸爸喝茶当点心。她再也没回来，也没有人再见过她。他们找遍了市场，到处都找了。”
 
“我怎么不知道!”莱拉怒气冲冲地说。她觉得属下没有及时向她汇报所有的事情，这是一项应该遭到严厉批评的错误。
 
“嗯，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现在可能已经找到她了。”
 
“我去问问。”莱拉说着，转身就要走出门房。
 
但是，没等她走出大门，看门人便叫住了她。
 
“莱拉，过来!今天晚上你不能再出去了，这是院长的命令。”
 
“为什么？”
 
“我说了，这是院长的命令。他说，你要是回来了，就得在这儿待着。”
 
“那你来捉我吧。”莱拉说。年老的看门人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口，她已经冲了出去。
 
她穿过狭窄的街道，跑进一条小巷——那是大篷车给地下市场卸货的地方。现在正是打烊的时间，只有很少的几辆大篷车，但是有几个年轻人站在圣·迈克尔学院高大石墙对面的正门旁，正在抽烟聊天。莱拉认识其中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她对他十分钦佩，因为她知道的所有人当中，他能把痰吐得最远。莱拉走过去，低声下气地等着他注意到自己。
 
“喂，你有什么事？”那个男孩终于说话了。
 
“杰西·雷诺兹失踪了吗？”
 
“是啊，怎么了？”
 
“因为一个吉卜赛小孩今天失踪了，真的。”
 
“他们这些吉卜赛人总是失踪，每次马市一结束，他们总是要丢几个人。”
 
“还丢马。”他的一个朋友说。
 
“这次不一样，”莱拉说，“这次是个小孩。我们找了他一下午，别的小孩说是食人魔把他抓走了。”
 
“什么？”
 
“食人魔，”她说，“你们没听说过食人魔？”
 
别的男孩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们大大咧咧地评论了几句之后，便认真地听莱拉给他们讲述。
 
“食人魔，”莱拉认识的那个男孩说——他叫迪克，“真傻。这些吉卜赛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傻念头。”
 
“他们说，食人魔几个星期前到了班伯里，”莱拉坚持道，“抓走了五个小孩。现在他们可能到了牛津，来抓我们的孩子。抓走杰西的一定是他们。”
 
“考利路那儿是丢了个小孩，”另一个男孩说，“我想起来了，我姨妈昨天就在那儿，因为她在大篷车上卖鱼和薯条，她听说了这件事……是个小男孩，可是我不知道食人魔是怎么回事。食人魔……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别人编的故事。”
 
“是真的!”莱拉说，“吉卜赛人看见他们了，他们认为食人魔把抓到的小孩都吃了，而且……”
 
话说了一半她就停住了，因为她脑子里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在那个她躲在休息室里的奇怪的夜晚，阿斯里尔勋爵放了一张幻灯片，那上面的人上举着的手中有一股闪闪发亮的光芒。那人的身边还有个小小的身影，周围就没有那么多的光芒。勋爵说那是一个孩子；当时有人问那是不是被切割了的孩子，她叔叔说不是，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莱拉记得切割的意思就是“切开”。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另外一个问题：罗杰在哪儿？
 
从早晨到现在，她就一直没见过他……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潘特莱蒙变成一只小狮子纵身跳到她怀里，低声吼叫起来。莱拉跟门口的年轻人说了声再见，静静地走到特尔街，然后撒腿跑向乔丹学院的门房，她比她那只变成猎豹的精灵抢先一步冲进了大门。
 
看门人一脸伪善的表情。
 
“我不得不打电话给院长，向他报告，”他说，“他非常不高兴。我可不想知道会对你怎么样，给我钱也不想知道。”
 
“罗杰在哪儿？”莱拉急切地问。
 
“我还没见到他。他也会受到惩罚的，哦，等考森先生抓住他——”
 
莱拉跑进厨房，冲进那片烟熏火燎、锅碗交响、热气腾腾的喧嚣之中。
 
“罗杰在哪儿？”她大声喊道。
 
“走开，莱拉!这儿忙着呢!”
 
“可是罗杰在哪儿？他来过这儿吗？”
 
没有人在意她的问题。
 
“可是他在哪儿？你们肯定听说了!”莱拉冲着厨师大声喊道，那个厨师打了她一记耳光，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面点师伯尼试图劝说莱拉冷静下来，但她根本不听劝阻。
 
“他们把他抓走了!那些该死的食人魔，应该把他们抓住，把他们统统杀死!我恨他们!你们一点儿也不关心罗杰——”
 
“莱拉，我们都很关心罗杰——”
 
“你们根本就不关心!要不你们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现在就去找他!我恨你们!”
 
“罗杰没到这儿来的原因可太多啦!你仔细听着，我们要准备晚餐，一个小时之内就要端上去。院长要在住处招待客人，他要在那里用餐，就是说，厨师们得操心快点儿把饭菜端过去，别让菜凉了。莱拉，不管有什么事，生活总是有它自己的轨道。我敢肯定，罗杰会来的……”
 
莱拉转身往外跑，撞翻了一摞锅盖餐具。她没有理会随之而来的怒骂，跑出了厨房。她飞快地冲下台阶，跑过院子，穿过小教堂和帕尔默塔楼，来到雅克斯里四方庭院——乔丹学院最古老的建筑就坐落在这里。
 
潘特莱蒙像一只小型的猎豹，在她的前面奔跑。他们顺着楼梯冲到最顶层的台阶，莱拉的卧室就在这儿。莱拉闯进门，把她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拖到窗前，使劲推开窗户爬了出去。窗户下面有一道一英尺宽的石头排水沟。莱拉站在排水沟里，转过身来，沿着粗砺的屋瓦向上爬，一直爬到房顶最高的屋脊上。她站在那儿，张开嘴大声尖叫起来。潘特莱蒙只要上到房顶都会变成一只鸟。此时，他不断地飞翔盘旋着，呼应着莱拉，发出乌鸦的叫声。
 
夜晚橘黄色的广阔天空中，到处飘浮着柔软小巧的冰激凌般的云朵，那些云朵看上去就像是水蜜桃、甜杏和奶油似的。牛津的尖顶和塔尖也交织在云朵之中，它们都在同一条天际线上。东西两侧则分别是福特城堡和白汉姆的郁郁森林。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乌鸦沙哑的叫声，教堂的钟声在四处回响，码头上不断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告诉人们皇家邮局前往伦敦的晚班齐柏林飞艇[24]正在起飞。莱拉注视着它越过圣·迈克尔教堂的尖顶不断爬升，刚开始，飞艇和她伸直手臂时所能看到的小手指尖那么大，然后便逐渐变小，最终成为珍珠色夜空中的一个小点。
 
她转过身来，俯视着阴影中的四方庭院。身着黑袍的院士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悠闲地迈向餐厅，他们的精灵跟随着，有的昂首阔步，有的上下翻飞，有的则静静地坐在他们肩头。餐厅里开始点亮灯光，莱拉看到，有个仆人走到桌前，依次点亮一盏盏的石脑油灯，那些彩色玻璃窗户渐渐透出了亮光。管家的钟敲响了，那是在宣布晚宴将在半个小时之后开始。
 
这就是她的世界，她真希望就这样一直保持到永远。然而，她身边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有人正在拐骗儿童。莱拉坐在屋脊上，两手托着腮。
 
“我们最好去救他，潘特莱蒙。”她说。
 
他那乌鸦嗓音从烟囱处传来。
 
“会很危险的。”他说。
 
“当然!我知道。”
 
“你还记得他们在休息室说的话吗？”
 
“什么话？”
 
“关于一个在北极的孩子，就是那个对尘埃没有引力的孩子。”
 
“他们说那是个完整的孩子……怎么了？”
 
“那可能就是他们想对罗杰、吉卜赛人和别的孩子要做的事情。”
 
“什么？”
 
“嗯……完整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许……他们会把那些孩子切成两半。我猜是把他们当作奴隶，这样用处更大。也许他们在那儿有矿山，有用来制造原子器械的铀矿。我打赌一定是这么回事。要是让大人下矿井，他们就死定了。所以他们就让孩子去，因为孩子的代价更小。他们就是这样对待那个孩子的。”
 
“我想——”
 
潘特莱蒙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想法，有人在下面大声喊叫起来。
 
“莱拉!莱拉!赶紧到这儿来!”
 
有人在重重地敲打着窗框。这声音，这急躁，莱拉非常熟悉：是女管家朗斯代尔太太。在她面前真是无处可藏。
 
莱拉板着脸，从屋顶溜下来，钻到排水沟里，然后又从窗户爬进房间。朗斯代尔太太正在向破口的水盆里放水，水管子发出巨大的呻吟和撞击声。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上那儿去……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裙子——脏死了!赶紧脱了，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找件整齐体面的衣服来。你怎么就不能干净整洁一点儿呢……”
 
莱拉生着闷气，甚至懒得去问为什么要梳洗打扮，大人们从来也不主动告诉她为什么。她把裙子拽过头顶脱了下来，扔到那张窄窄的小床上，漫不经心地开始洗澡。这时潘特莱蒙变成了—只金丝雀，蹦蹦跳跳地慢慢靠近朗斯代尔太太那只壮实的猎狗精灵，想逗他生气，可是没有成功。
 
“看看衣柜里都成什么样了!好几个星期了，衣服都不好好挂起来!看看这件皱巴巴的……”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莱拉才不想看呢。她闭上眼睛，用一块小毛巾擦着脸。
 
“只好就这样子穿了，来不及熨了。天啊，丫头，你的膝盖——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什么都不想看。”莱拉咕哝道。
 
朗斯代尔太太啪地拍打了一下她的腿，恶狠狠地说：“洗，把那些灰全都洗掉。”
 
“为什么？”莱拉终于开口争辩起来，“我从来都不洗膝盖，谁也不会去注意它们。这是让我干什么？你跟那些厨师一样，也不关心罗杰。只有我——”
 
又是“啪”的一声，这次打在另一条腿上。
 
“别胡说了。我和罗杰的父亲一样，也是帕斯洛家的人，他还是我的远房表兄弟。我打赌你肯定不知道，因为我敢肯定你从来没问过，莱拉小姐，你也从来没想过要问。别冲我嚷嚷说我不关心罗杰。天知道，我还那么关心照顾你呢，你不是也没给我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从来不谢我吗？”
 
她一把夺过毛巾，用力擦拭莱拉的膝盖，把皮肤都擦疼了，红彤彤的，但终于擦干净了。
 
“这么做是因为今天晚上，你要和院长以及他的客人们一起吃晚饭。看在上帝的分上，但愿你能规规矩矩的。别人跟你说话你才答话，保持安静，要有礼貌，要面带微笑。别人问你问题的时候，不许咕哝着说‘不知道’。”
 
她连拉带拽地把最好的衣服套在莱拉瘦小的身躯上，用力扯平，又从杂乱的抽屉里找出一小截红缎带，用一把粗糙的梳子给莱拉梳头。
 
“他们要是早点儿告诉我，我就可以好好给你洗洗头了。唉，真是糟透了。只要他们别凑得太近……好，现在站直了。那双最好的黑皮鞋呢？”
 
五分钟后，莱拉开始敲院长的门。他的房子很大，光线有点儿昏暗，前门通向雅克斯里四方庭院，后门则通向图书馆的花园。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有礼貌的貂，在她腿边蹭来蹭去。院长的贴身男仆卡曾斯打开了门，他是莱拉的老对头了，但他们俩都知道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
 
“是朗斯代尔太太让我来的。”莱拉说。
 
“我知道，”卡曾斯说着，往旁边一站，“院长在会客厅。”
 
他把她领到那间可以俯视图书馆花园的大厅。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从图书馆和帕尔默塔楼间的空隙照进来，照亮了院长收集的那些色调沉重的油画和光泽暗淡的银器，也照亮了那几位客人。莱拉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去学院餐厅吃饭了：三位客人都是女士。
 
“哦，莱拉，”院长说，“我非常高兴你能来。卡曾斯，请拿些不含酒精的饮料好吗？汉娜夫人，我想您还没有见过莱拉……阿斯里尔勋爵的侄女，您知道。”
 
汉娜·雷尔弗夫人是牛津一所女子学院的院长，是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女士，她的精灵是一只绒猴。莱拉尽可能礼貌地跟她握了手，然后又被介绍给别的客人——她们同汉娜夫人一样是其他学院的院士，令人乏味。接着，院长来到最后一位客人面前。
 
“库尔特夫人，”他说，“这是我们的莱拉。莱拉，过来认识一下库尔特夫人。”
 
“你好，莱拉。”库尔特夫人说。
 
她漂亮而又年轻，有光泽的黑发低垂在面颊上。她的精灵是一只金色的猴子。

4.真理仪
“我希望你在晚宴上坐在我旁边。”库尔特夫人说着，在沙发上给莱拉腾出点儿地方，“院长的房子这么豪华，我还不大习惯，你得教教我该用哪副刀叉。”
 
“你是女院士吗？”莱拉问。她总是带着乔丹学院式的不屑来看待女院士：女院士的确存在，然而，她们是群可怜的人，别人永远也不会认真对待她们，她们只不过是些打扮起来进行表演的动物而已。然而，另一方面，库尔特夫人跟莱拉见过的女院士完全不同，当然也不同于另外两位女客人——那两位严肃的老太太。实际上，莱拉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期待得到一个否定的答复，因为库尔特夫人的魅力已经让莱拉迷上了她，很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是，”库尔特夫人说，“我是汉娜夫人学院的成员[25]，但是我大部分时间不在牛津工作……莱拉，说说你的情况吧，你一直住在乔丹学院吗？”
 
五分钟之内，莱拉就把自己半个野孩子的生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喜爱的屋顶行走路线，在黏土河床上打架，和罗杰抓了一只乌鸦并把它烤了吃，打算从吉卜赛人手里抢一条船把它开到阿宾顿去，等等。她甚至(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还把自己和罗杰在地下墓室的头盖骨恶作剧也告诉了她。
 
“那些鬼就来了，真的，他们到了我的床边，全都没有脑袋!他们没办法说话，只能发出一种汩汩的声音，但是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所以，我第二天就跑到地下室，把他们的小牌牌放回原来的地方，要不然他们也许会杀了我。”
 
“那你不怕危险，是吗？”库尔特夫人钦佩地说。这时，晚宴已经开始了。正如莱拉所希望的，她们坐在一起。莱拉完全忽视了坐在自己另一侧的图书馆长，整场晚宴期间都在跟库尔特夫人说话。
 
当女士们离开餐桌去喝咖啡的时候，汉娜夫人问道：“莱拉，告诉我——他们打算送你去上学吗？”
 
莱拉显得很茫然。“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不会。”为了稳妥起见，她又补充了一个理由，“因为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她一脸虔诚地继续说，“也不想让他们花钱。我继续住在乔丹学院，院士们不忙的时候，可以在这里教我，也许这样更好。因为他们反正就在这儿，应该是不需要花钱的。”
 
“你叔叔阿斯里尔勋爵对你有没有什么计划呢？”另一位女士问道，她是另一所女子学院的院士。
 
“有的，”莱拉答道，“我想是有的，但也不是上学。他下次再去北方的时候会带我去。”
 
“我记得他跟我提起过。”库尔特夫人说。
 
莱拉十分惊讶。两位女院士微微坐直了身体，她们的精灵——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反应迟钝——只是相互瞥了一眼。
 
“我在皇家北极研究所见过他，”库尔特夫人接着说，“实际上，我今天来这儿，一部分也是因为那次跟他的会面。”
 
“你也是探险家？”莱拉问。
 
“某种意义上是。我去过几次北方。去年我在格陵兰岛待了三个月，观察和研究极光。”
 
这正是莱拉想听的!在莱拉眼里，其他的任何人和事都不存在了。她带着敬畏凝视着库尔特夫人，全神贯注、一言不发地听她讲述因纽特人的圆顶小屋、猎杀海豹以及跟拉普兰女巫谈判的故事。那两位女院士没有如此令人激动的故事可以讲述，便默默地坐在一旁。后来，男士们走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当客人们纷纷开始告辞离开的时候，院长开口说：“莱拉，你等会儿走。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大概一两分钟。去我的书房，孩子，在那儿坐着等我。”
 
困惑、疲累和兴奋的莱拉按照他的吩咐留了下来。院长的贴身男仆卡曾斯把她领进书房，有意开着门，这样，他在走廊里帮别人披大衣的时候，也能观察莱拉的一举一动。莱拉搜寻着库尔特夫人，可是没有找到。这时，院长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在壁炉旁的一把扶手椅上沉重地坐了下来。他的精灵拍打着翅膀飞到椅背上，坐在院长的脑袋旁边，耷拉着年老的双目盯着莱拉。在灯火轻微的咝咝声中，院长开口说道：
 
“你看，莱拉，今天晚上你一直在跟库尔特夫人说话，你喜欢她说的话吗？”
 
“喜欢!”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夫人。”
 
“她太棒了，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院长叹了口气。同别人一样，穿着黑西装、打着黑领带的他跟他的精灵是那么相像。莱拉忽然想到，总有那么一天，而且很快，他会被葬在教堂的地下墓室里，会有一位艺术家把他精灵的形象刻在一块铜牌上，放在他的棺材上，他们俩的名字会被刻在同一个地方。
 
“莱拉，我早就该找时间和你谈谈，”停了片刻之后，他说，“不管怎么说，我一直有这个打算，可时间似乎过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快。你在乔丹学院一直平安无事，亲爱的，我想你也是快乐的。服从我们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非常喜欢你，你从来都不是坏孩子。你的天性里有很多善良、可爱的地方，还很果断。这些将来你都会需要。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很多事情正在发生，我本来不想让你卷入其中——我的意思是，想把你留在乔丹学院——但是现在，这再也不可能了。”
 
莱拉只是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要把她打发走吗？
 
“你知道你总得上学，”院长继续说，“在这儿我们教了你一些东西，但效果不好，也不系统。我们掌握的是另一类不同的知识，而你需要了解的知识，老人们却教不了你，特别是在你现在这个年纪。这一点你一定知道。你也不是仆人家的孩子，我们不能把你寄养在城里的某个家庭，他们也许在某些方面会给你关照，但是你需要的并不是这些。你看，我要对你说的是，莱拉，你生命中属于乔丹学院的那部分生活就要结束了。”
 
“不，”莱拉说，“不，我不想离开乔丹学院。我喜欢这里，我想永远都待在这儿。”
 
“人们小的时候，的确会以为世界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但不幸的是，它们是不会一成不变的。莱拉，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最多几年——然后你就会长成一个年轻的女人，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位年轻的女士。相信我，到那时候，你会发现乔丹学院并不是一个容易居住的地方。”
 
“可它是我的家!”
 
“它曾经是你的家。但是现在，你需要别的东西。”
 
“那也不是学校。我不上学。”
 
“你需要的是女性的陪伴，女性的指导。”
 
对莱拉来说，女性这个词唯一的含义就是指女院士，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做了个鬼脸。离开高贵的乔丹学院和它卓越、著名的院士，被流放到牛津北边某个学院黑不溜秋的砖瓦寄宿公寓，跟那些身上散发着白菜和樟脑球味的邋遢女院士——就像晚宴上的那两个女人——待在一起!
 
院长看到了她的表情，也看到潘特莱蒙那双红色貂眼闪动的目光。他问：“但假如是库尔特夫人呢？”
 
潘特莱蒙身上的毛马上就从粗硬的棕色变成了柔软的白色。莱拉瞪大了眼睛。
 
“真的？”
 
“她刚好认识阿斯里尔勋爵。你叔叔当然十分关心你的幸福，库尔特夫人听说你的情况后，当即表示愿意帮忙。顺便说一下，没有什么库尔特先生，她现在守寡。她的丈夫在几年前的一次事故中死了，很令人伤心。所以这一点你要记住，不要随便问。”
 
莱拉迫切地点了点头，问道：“她真的要……照顾我？”
 
“你愿意吗？”
 
“愿意!”
 
莱拉都快坐不稳了。院长微笑了。他很少笑，对此几乎都生疏了。看见他微笑的人(莱拉顾不上注意他的表情)都会说那其实是一种悲伤的怪相。
 
“哦，那我们最好请她进来，跟她谈谈这件事。”院长说。
 
他离开书房，过了一会儿，便和库尔特夫人一起回来了。莱拉激动得坐不住了，已经站了起来。库尔特夫人微笑着，她的精灵淘气地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库尔特夫人迈步走向扶手椅，经过莱拉的时候，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莱拉的头发。莱拉感到心头立刻涌进一股暖流。她的脸羞红了。
 
院长给库尔特夫人倒了些白兰地。库尔特夫人说：“莱拉，这就是说，我就要有一位助手了，是吧？”
 
“是的。”莱拉简洁地答道。其实无论她问什么，莱拉都会回答是的。
 
“我有很多工作都需要帮手。”
 
“我能工作!”
 
“还有，我们也许还要旅行。”
 
“我不介意。去哪儿都行。”
 
“可是也许还会有危险，我们可能还得到北方去。”
 
莱拉说不出话来，接着又情不自禁地说：“很快吗？”
 
库尔特夫人笑了起来，说道：“可能吧。可是你知道，你必须非常努力地学习，你得学习数学、航海、天象学。”
 
“您会亲自教我吗？”
 
“会的。你得帮我做笔记，整理文件，还要做各种基础计算，等等。而且，因为我们还会拜访重要人物，所以我们得给你置办一些漂亮衣服。要学的东西很多，莱拉。”
 
“我不怕，我要全都学会。”
 
“我相信你会的。等你再回到乔丹学院的时候，已经是著名的旅行家了。我们明天清晨就要坐早班的齐柏林飞艇离开，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回去，抓紧时间上床睡觉。早餐时再见。晚安!”
 
“晚安。”莱拉答道。她记起了所知不多的礼节，在门口转过身来，说道：“晚安，院长。”
 
院长点了点头。“睡个好觉。”他说。
 
“谢谢。”莱拉冲着库尔特夫人又补充了一句。
 
莱拉最后终于睡着了。潘特莱蒙总是安静不下来，弄得莱拉到后来只好厉声呵斥他，于是他生气地变成了一只刺猬。天还没亮，就有人把她摇醒了。
 
“莱拉——嘘——别害怕——醒一醒，孩子。”
 
是朗斯代尔太太。她俯身轻轻地唤醒莱拉，一只手举着蜡烛，另一只空着的手搂着她。
 
“听着，院长想在你跟库尔特夫人一起吃早饭之前见见你。快点起来，马上跑步去院长的住处。你先去花园，然后敲他书房的落地窗户。明白了吗？”
 
莱拉完全清醒过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感到十分兴奋。她点了点头，把光着的脚塞进地上朗斯代尔太太为她准备好的鞋子里。
 
“不用担心还没洗脸——一会儿再说。直接去，然后再回来。我给你收拾行李，给你准备穿的衣服。快点儿。”
 
黑暗的四方庭院里依然是夜晚清冷的气息，天空中最后几颗星星还依稀可见，但大厅上方的天空已经开始透出东方的曙光。莱拉跑进图书馆的花园，天地间一片寂静，她站住了，抬头看着教堂的石头尖顶、谢尔登大厦上珍珠绿的穹顶和图书馆刷成白色的天窗。现在她就要离开这一切了，她想知道自己会有多么想念它们。
 
书房里似乎有一些响动，一缕灯光透了出来。她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于是轻轻敲了敲玻璃门。几乎就在同时，门开了。
 
“好孩子，快进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院长说道。等莱拉一进来，他便拉上窗帘，把整扇落地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他整整齐齐地穿着他平时那套黑衣服。
 
“是不让我去了吗？”莱拉问道。
 
“不是。我也阻止不了。”院长答道。这句话说得这么奇怪，可是莱拉没有注意到。“莱拉，我要给你一件东西，你必须保证不让别人知道。你愿意发誓吗？”
 
“愿意。”莱拉说。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裹着黑色天鹅绒的小包裹。他打开包裹，莱拉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由黄金和水晶制成的厚厚的圆盘，像块大大的手表，或者说是小巧的钟，也许是个类似罗盘的东西。
 
“这是什么？”莱拉问。
 
“这是真理仪。世界上一共制造了六个，这是其中之一。莱拉，我再次要求你，要保密，最好不要让库尔特夫人知道。你的叔叔——”
 
“可它有什么用？”
 
“它能告诉你事实真相。至于怎么才能看懂，你得自己去学习领会。现在你快走，天快亮了，快点儿回你的房间，别让任何人看见。”
 
他用天鹅绒把仪器包了起来，迅速地塞在莱拉手里。这个东西出奇地沉。接着，他用两手拢住莱拉的头，温柔地抱了她一会儿。
 
莱拉使劲抬起头，望着他，问道：“你刚才说阿斯里尔叔叔怎么了？”
 
“几年前，你叔叔把它赠送给了乔丹学院，他也许——”
 
没等他说完，就传来一声轻微而急迫的敲门声。莱拉察觉到院长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快点儿，孩子，”他轻声说，“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强大的势力，像潮水一样推动着芸芸众生，这种力量远比你想象得猛烈，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这汹涌的波涛。保重吧，莱拉!愿上帝保佑你，孩子，保佑你。要保守秘密。”
 
“谢谢您，院长。”莱拉恭敬地说。
 
莱拉把那包东西紧紧抱在胸前，从通往花园的那扇门离开书房，她迅速回头张望了一下，看到院长的精灵正在窗台上注视着自己。天色更亮了，空气中透着清新的、微微的躁动。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朗斯代尔太太问道，同时“啪”的一声合上了那口破旧的小行李箱。
 
“是院长给我的。不能放在箱子里了吗？”
 
“晚了，我不想再打开了。不管那是什么，你只能放在大衣口袋里了。快点儿去餐厅那儿，别让他们等着……”
 
直到跟几个已经起床的仆人和朗斯代尔太太告别的时候，莱拉才想起了罗杰。自从见到库尔特夫人，她居然一次也没想起他，这让莱拉觉得有点儿内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但是，库尔特夫人肯定会帮自己去找罗杰的，不管罗杰在哪儿失踪，她那些神通广大的朋友都能把他找回来。罗杰一定会出现的。
 
此刻，莱拉已经在前往伦敦的旅途中：千真万确，她坐在齐柏林飞艇靠窗的座位，潘特莱蒙那两只貂的后爪小巧、锋利，深深地蹬在她的大腿上，两只前爪趴在窗户上，透过玻璃向外看。莱拉的另一侧是库尔特夫人，她坐在那儿，正在研究一些文件，但很快就把它们放到一边，开始说话。多么睿智的谈话!莱拉迷醉于其中，但这次不是关于北方，而是关于伦敦，那些饭店、舞会、大使馆或公使馆的招待会，以及白厅和威斯敏斯特[26]之间的密谋。对莱拉来说，这比飞艇下面那些不断变化的风光还要迷人。库尔特夫人的话中似乎透着一种成年人居高临下的味道，有点儿让人不快，但同时又非常迷人：这就是魅力的滋味。
 
飞艇在福克谢尔花园降落，她们乘船渡过宽阔的泛着泥浆的褐色河流，来到位于河畔的豪华建筑，身材魁梧的门卫(像是佩戴着奖章的看门人)向库尔特夫人敬了个礼，冲着正在端详自己的面无表情的莱拉眨了眨眼睛……
 
然后就是公寓……
 
这一切都让莱拉万分惊奇。
 
在有限的生活阅历中，莱拉见过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但那是乔丹学院的美，牛津的美——宏大、庄严、雄伟。乔丹学院那种宏伟的美和精巧可爱丝毫沾不上边。在库尔特夫人的公寓，一切都是那样精巧美丽。房间里光线充足，宽大的窗户全部朝南。墙壁上贴着金色和白色条纹相间的精美墙纸，镀金的画框里是迷人的图画。有一面古色古香的梳妆镜，精美的烛台上是罩着流苏灯罩的石脑油灯，靠垫上镶着花边，窗帘杆上挂着华丽的帷幔，脚下是柔软的绿叶图案的地毯。在莱拉的眼中，似乎所有家具的表面都摆满了首饰盒、牧羊女和小丑等精美瓷器。
 
库尔特夫人微笑着看着惊羡不已的莱拉。
 
“是的，莱拉，”她说，“这里有很多东西要给你看!把大衣脱了，我带你去浴室。你可以洗个澡，然后我们吃点儿午饭，去购物……”
 
浴室又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方。莱拉已经习惯了用破旧的澡盆和坚硬的黄色肥皂，水龙头里勉强流出来的水最多是温吞吞的，还常常带着铁锈。但是在这儿，水是热的，肥皂是粉玫瑰色的，散发着香味，厚厚的毛巾像云朵一样柔软。彩色镜子四周有几盏精致的粉红色小灯，莱拉照镜子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被柔和灯光照亮了的身影，她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潘特莱蒙模仿着库尔特夫人精灵的样子，蹲在浴缸旁边，冲她扮着鬼脸，莱拉一把将他推进满是肥皂泡泡的水中。这时，她忽然想起大衣口袋里的真理仪。她把大衣落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的椅子上了。她答应过院长，一定不要让库尔特夫人知道……
 
哦，这事儿真是让人困惑。库尔特夫人是那么和蔼、聪慧，至于院长——莱拉亲眼看见他想毒死阿斯里尔叔叔。她应该更忠于哪个人呢？
 
她匆匆擦干身体，赶忙回到起居室。当然，她的大衣还放在那儿，没有人动过。
 
“准备好了？”库尔特夫人说，“我想我们可以去皇家北极研究所吃午饭。我是那里少数几个女研究员之一，所以还是利用一下我的这项特权吧。”
 
步行二十分钟之后，她们来到一座正面装饰着石雕的高大建筑。她们坐在宽敞的餐厅里，坐在铺着雪白台布、摆着闪亮刀叉的餐桌前，吃小牛肝和熏肉。
 
“小牛肝可以吃，”库尔特夫人告诉她，“海豹的肝也没问题，但如果你在北极地区找食物，千万不要吃熊肝，因为它毒性很大，几分钟之内就能要了你的命。”
 
她们就餐的时候，库尔特夫人向莱拉介绍在其他桌子用餐的客人。
 
“看见那个打着红领带的老先生了吗？那是卡蓬上校，他是第一个驾驶热气球飞越北极的人。窗户边刚刚站起来的那个高个子是布罗肯·阿罗博士。”
 
“他是不是斯克雷林丑人？”
 
“是。就是他绘制了北冰洋的洋流图……”
 
莱拉带着好奇和敬畏，注视观察着这些大人物。他们都是院士，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他们也是探险家。布罗肯博士一定知道熊肝是怎么回事，但她怀疑乔丹学院的图书馆长不一定知道。
 
午饭后，库尔特夫人带她去了研究所图书馆，参观那些珍贵的北极文物藏品——杀死那只名叫格里姆斯杜尔的巨鲸的鱼叉；一块刻着不明文字的石头，这是在探险家鲁克勋爵的手上找到的，他冻死在自己孤零零的帐篷里；还有哈得孙船长在著名的范铁兰航行中使用的火石。她把每件展品的故事都讲给莱拉听，莱拉心潮澎湃，充满了对这些伟大、勇敢的前辈英雄们的敬仰之情。
 
接着，她们便去购物。对莱拉来说，今天这个特别日子里的一切都是从未有过的崭新经历，而购物则是最令人眼花缭乱的事了。走进繁华的大商店，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漂亮衣服，人们还让你穿上试一试，你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还有，那些衣服都那么漂亮……莱拉以前的衣服都是朗斯代尔太太给她的，很多都是别人穿剩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她很少有新衣服，即使有，也是为了御寒，而不是为了好看。她从来没有自己挑选过什么衣服。而现在一下子全变了，库尔特夫人一会儿建议她穿这件，一会儿赞扬那件，一切的账都由她来付，还有……
 
买完东西的时候，莱拉累得脸色发红，眼睛却熠熠闪光。库尔特夫人让人把大部分衣服包起来，派人送到家里，只随身带了一两件，便和莱拉一起走回公寓。
 
接着是洗澡，用的是散发着香味的浓浓的浴泡。库尔特夫人走进浴室，给莱拉洗头，她不是像朗斯代尔太太那样使劲搓刮，而是动作非常轻柔。潘特莱蒙带着巨大的好奇心注视着这一切，库尔特夫人看着他，他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便把脸别转过去，跟那只金猴一样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眼睛躲着这些女性的神秘之事。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洗完澡之后，是一杯加了草药的热牛奶。穿上崭新的法兰绒睡衣，上面是花朵的图案，镶着荷叶花边。再穿上浅蓝色的羊皮拖鞋，然后便是上床睡觉。
 
床是那么柔软!床头柜的灯光是那么柔和!卧室是那么温馨!房间里摆放着小巧的橱柜、一张梳妆台、一个用来放新衣服的抽屉柜。整间房间都铺着地毯，漂亮的窗帘上绣着星星、月亮和行星。莱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太累了，难以入睡；她又太入迷了，什么问题也想不起来。
 
等库尔特夫人柔声祝她晚安走出去之后，潘特莱蒙便拨弄着她的头发，她把他扒拉到一旁，但潘特莱蒙轻声问：“那个东西呢？”
 
莱拉马上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那件破旧的大衣挂在衣柜里。几秒钟后，她回到床上，盘腿坐在灯下，打开黑色的天鹅绒布，看看院长送给她的到底是什么。潘特莱蒙在旁边注视着她。
 
“院长叫它什么来着？”她低声问。
 
“真理仪。”
 
问这个名称是什么意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它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手中，水晶做的表壳闪着光芒，金色的机身十分精致。它很像时钟或指南针，表盘上有指针从中心指向周围的刻度，但那刻度不是时间，不是指南针上的点，而是各种不同的图片，每一张都画得十分精致，像是用最好最细的黑貂毫笔在象牙上画出来的一样。她转动表盘看了每一幅图，有锚、头盖骨围着的沙漏、变色龙、公牛、蜂窝……一共是三十六样东西。莱拉猜不出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儿有个旋钮，”潘特莱蒙说，“你试试能不能给它上发条。”
 
有三个压花小旋钮，每个旋钮都可以用来分别拨动那三根短一点的指针，让指针绕着表盘转动，发出平稳有力的咔嗒声。你可以拨动指针让它指向任意一张图片，一旦它们喀嗒喀嗒地走到准确的位置，便会精确地指向图片正中，不再移动。
 
第四根指针更长也更细一些，和其他三根指针相比，它像是由色泽更暗淡的金属制成的。莱拉无法控制这根指针的运动，它总是自由自在地转动，有点儿像指南针上的指针，只是它从不停留在固定的位置上。
 
“‘仪’就是计量的意思，”潘特莱蒙说，“就像温度计。神父告诉我们的。”
 
“是的，你说的是显而易见的常识，”莱拉小声应道，“你觉得它的用途是什么呢？”
 
他们俩谁都猜不出来。有好一阵儿，莱拉不断地把三根指针拨到某个图形(天使、头盔、海豚，地球、鲁特琴、圆规，蜡烛、闪电、马匹)，看着那根长指针无休无止、漫无目的地摆来摆去。尽管她什么都不明白，但它的复杂和精细还是让她非常好奇，也非常兴奋。为了凑得更近一些，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老鼠，小爪子扒住真理仪的边缘，两只纽扣一般圆圆的黑眼睛闪着好奇的光，注视着摆来摆去的指针。
 
“你觉得院长对阿斯里尔叔叔有什么想法？”莱拉问道。
 
“也许是让我们好好保存，然后把这东西交给他。”
 
“可院长还曾经打算毒死他呢!说不定正好相反，院长也许是说别给他。”
 
“不是，”潘特莱蒙说，“我们要做的是对她保密——”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库尔特夫人说：“莱拉，我要是你的话，就把灯关了。你已经累了，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莱拉飞快地把真理仪塞进了被子里。
 
“好的，库尔特夫人。”她答道。
 
“晚安。”
 
“晚安。”
 
她钻进被窝，关上了灯。入睡之前，她把真理仪塞在枕头下面，以防万一。

5.鸡尾酒会
随后的几天里，莱拉形影不离地跟着库尔特夫人到处走，仿佛她自己都快要成为别人的精灵了。库尔特夫人认识很多人，他们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见面。库尔特夫人上午也许会在皇家北极研究所和地理学家一同开会，莱拉就坐在旁边听着。然后，她也许会在一家时尚的餐厅里与政客或神父共进午餐，他们很喜欢莱拉，会给她专门点些菜，她便学着吃芦笋，或者品尝甜面包的味道。接着，下午的时候，她们也许会去购物，置办更多的东西。库尔特夫人正在为探险做准备，需要买毛皮、油布、防水靴子，还有睡袋、刀具和绘图仪器，这些都让莱拉非常兴奋。之后，她们也许会去喝茶，和女士们见面。那些女士也许不如库尔特夫人那么漂亮和有成就，但衣着都和她一样精致华丽。她们和牛津女院士、吉卜赛船上的大妈、学院女仆是那么不同，几乎是一种新的性别，洋溢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和气质：优雅、迷人、得体。每逢这种场合，莱拉便穿得漂漂亮亮的，那些女士便会呵护照顾着她，让她参加她们优雅而有趣味的交谈。她们谈论的话题大多都是关于人：艺术家、政客，或是某些恋人。
 
夜晚来临的时候，库尔特夫人也许会带她去剧院看演出。同样，她们在那里也会遇到许多魅力无穷的人，她们相谈甚欢，也让莱拉仰慕不已。库尔特夫人似乎认识伦敦所有的重要人物。
 
在参加这些活动的间隙，库尔特夫人会教她一些地理和数学的基础知识。莱拉的知识像是一张被老鼠吃掉一大部分的世界地图，支离破碎。因为在乔丹学院，他们对她的教育零零碎碎，缺乏系统性和连贯性。他们会指定一个年轻的院士抓住她，专门给她讲某个主题，这样的课程往往会令人郁闷地持续一个星期，之后莱拉便会“忘记”上课的事情，这也会让授课的院士松了一口气。或者，某位院士会忘记应该教她的内容，然后长篇累牍地向她宣讲自己正在从事的研究课题，根本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课题。这也就难怪她掌握的知识那么零散。她知道原子、基本粒子、电磁电荷以及四个基本力，也了解一些实验理论，却对太阳系一无所知。实际上，当库尔特夫人认识到这一点，并给她解释地球和另外五大行星是怎么绕太阳公转的时候，莱拉大声笑了起来，认为这是在开玩笑。
 
当然，莱拉还是很迫切地想展示那些她确实有所了解的知识。于是，当库尔特夫人给她讲电子的时候，她很在行地说：“是的，电子就是带负电的粒子，有点像尘埃，只是尘埃不带电。”
 
她的话刚一出口，库尔特夫人的精灵便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瘦小身躯上的金色毛发一下子直立起来，好像也带了电似的。库尔特夫人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
 
“尘埃？”她问。
 
“是呀。你知道，来自太空的，就是那种尘埃。”
 
“莱拉，关于尘埃，你都知道些什么？”
 
“哦，尘埃来自太空，它会把人照亮，但你需要通过一种特殊的照相机才能看出来。孩子是例外的，它对孩子不起作用。”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直到这时，莱拉才感到房间里有种高度紧张的气氛，因为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貂，爬到她的大腿上，剧烈地颤抖着。
 
“就是乔丹学院的一个人，”莱拉含含糊糊地说，“我忘了是谁了，我想是某个院士说的。”
 
“这是你上课的内容吗？”
 
“可能是吧。不过也许是别的地方听说的。对了，我想就是这样。那个院士，我想他是从新丹麦来的，他在跟神父讲尘埃的事情，当时我刚好路过，我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禁不住停下来听了听。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库尔特夫人说。
 
“他跟我说的这些对吗？我是不是听错了？”
 
“嗯……我不知道。我敢肯定你知道的比我多。我们现在接着讲电子……”
 
这件事情过后，潘特莱蒙说：“你知道那时候她那精灵身上的毛全都竖起来了吗？嗯，我当时在他身后，她紧紧地抓住精灵的毛发，她那么使劲，手上的关节都没了血色，可你看不见。过了好长时间，他身上的毛发才服帖了。我当时以为他要往你身上扑呢。”
 
毫无疑问，这件事非常奇怪。可是他们俩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最后，还有其他几类课程，库尔特夫人讲得既温和又细致，甚至根本感觉不到是在上课。其中包括：怎么洗头，怎么判断什么颜色适合谁，如何礼貌地表示拒绝而又不冒犯别人，如何涂唇膏、上粉底、喷香水。确切地说，后面这几项技巧库尔特夫人并没有直接教给莱拉，但是她知道莱拉一直在观察自己怎么化妆。于是，她便有意地让莱拉看见自己把化妆品放在什么地方，并给她留出时间，让她自己摸索，自己试验。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了秋末冬初的时候。莱拉不时会想起乔丹学院，但同她现在忙碌的生活相比，乔丹学院显得狭小、安静。偶尔她还会想起罗杰，心里觉得不安，但她或者要去听歌剧，或者要试新衣服，或者要去皇家北极研究所，那时候她又把他忘到了脑后。
 
当莱拉在那里住了大约六个星期的时候，库尔特夫人决定举办一场鸡尾酒会。莱拉感觉到那是为了要庆祝什么，但库尔特夫人从未说过是什么缘由。她预订了鲜花，跟承办酒会的人谈鱼子酱面包和饮料的事，还和莱拉一起，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决定邀请什么客人。
 
“我们一定得把大主教请来，把他漏掉了我可担当不起，尽管他是那种最让人讨厌的老势利眼。博雷尔勋爵目前人在伦敦，他这个人很有趣。还有波斯特尼卡瓦公主。你觉得该不该请埃里克·安德森？我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该不该跟他接触……”
 
埃里克·安德森是最新流行的舞蹈演员。莱拉虽然明白“跟他接触”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很愿意说说自己的想法。她十分尽责地把库尔特夫人建议的名字全都写下来，只是拼写得乱七八糟，然后，等库尔特夫人决定不邀请他们的时候，再把他们的名字划掉。
 
莱拉上床睡觉的时候，潘特莱蒙在枕头边小声说：
 
“她永远也不会去北方!她会把我们永远扣在这儿。咱们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她会去的，”莱拉低声答道，“你就是不喜欢她。嗯……那没办法。我喜欢她。而且，要是不打算带我们去北方，她干吗要教我们学航海和那些东西呢？”
 
“为了不让你失去耐心，这就是为什么。你并不是真的想装出可爱、美丽的样子在鸡尾酒会上傻站着吧？她只是在把你培养成宠物。”
 
莱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但是潘特莱蒙说得对，她总是觉得自己被这种礼貌的生活限制、约束着，不管这种生活是多么奢侈豪华。她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来换取一天的时间，让她跟罗杰和牛津那些衣衫褴褛的朋友在一起，在黏土河床上打一架，沿着运河追跑打闹。她对库尔特夫人保持礼貌、任她摆布的一个原因就是她非常迫切地想去北方探险。也许她们会见到阿斯里尔勋爵，也许他和库尔特夫人会彼此相爱，然后结婚并收养莱拉，再一起去把罗杰从食人魔手中救出来。
 
在举行鸡尾酒会的那个下午，库尔特夫人把莱拉带到—名时尚发型师那里。在那里，莱拉那头硬硬的金发被弄得服服帖帖，还烫上了波浪；指甲磨得整整齐齐，还涂上了指甲油。他们甚至还给她的眼睛和嘴唇化了点淡妆，主要是为了教她怎么化妆。接着，她们便去取库尔特夫人给她定做的新衣服，还买了几双黑皮鞋，然后便返回公寓，检查鲜花有没有放好，开始梳妆打扮起来。
 
“亲爱的，不能背那个小包。”库尔特夫人说。这时，莱拉刚从卧室里出来，为她自己漂亮的装扮感到美滋滋的。
 
莱拉不管去哪儿，都要背着一个白色的小背包，这样就可以把真理仪带在身边。库尔特夫人把花瓶里那束扎得紧紧的玫瑰花松开了一些，看见莱拉没有动，便冲着门用眼睛示意了一下。
 
“哦，库尔特夫人，求您啦，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包。”
 
“在室内不行，莱拉。在你自己家里背着包是很奇怪的。马上拿下来，然后来帮我检查一下这些酒杯……”
 
那句假模假样的“在你自己家里”让莱拉决定反驳，潘特莱蒙立刻飞到地板上，变成一只臭鼬，对着她那穿着白色袜子的脚面，拱起了后背。这给莱拉增加了勇气，她说：
 
“但它不会碍事的，而且这是我唯一真正喜欢的东西，我觉得它真的很配——”
 
没等她把这句话说完，库尔特夫人的精灵像一道金光似的，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没等潘特莱蒙来得及反应，便把他扑倒在地毯上。莱拉吓得大叫起来。潘特莱蒙左右扭动着身体，尖叫嘶吼着，却无法挣脱金猴的控制，莱拉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大声喊叫起来。仅仅几秒钟的光景，猴子已经完全制服了潘特莱蒙：一只黑色的前爪狠狠地掐住潘特莱蒙的咽喉，黑色的后爪紧紧地摁住他的下肢，另外一只前爪揪住潘特莱蒙的一只耳朵使劲拽，像是要把它扯下来似的。猴子的举动不带丝毫愤怒，却带着一种冷酷和好奇，看了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莱拉吓得哭了起来。
 
“别!求求你!别伤害我们!”
 
库尔特夫人从鲜花中抬起脸来，望着她。
 
“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她说。
 
“我保证!”
 
金猴像是突然厌倦了似的，从潘特莱蒙身边走开了。潘特莱蒙马上逃到莱拉身边，她用双手把他抱到自己脸边，吻着他，安慰他。
 
“马上去，莱拉。”库尔特夫人说。
 
莱拉猛地转过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砰地一摔。但是，门刚刚重重地关上，便又打开了。库尔特夫人站在只有一两英尺远的地方。
 
“莱拉，你要是这样粗鲁，缺少教养，那我们之间就会对抗，而我一定会赢的。马上放下那个背包，不许愁眉苦脸地皱着眉头。不管我是不是听得见，永远不许摔门。现在，再过几分钟，第一拨客人就要到了，他们看到的你应该举止得体，方方面面都做到可爱、迷人、天真、专注、愉悦。莱拉，我特别希望你能做到这些，你明白我的话吗？”
 
“明白，库尔特夫人。”
 
“那就吻我一下。”
 
她微微弯下腰，把面颊伸了过来。莱拉只好踮起脚尖，吻了她一下。她注意到，库尔特夫人的脸是那么光滑，透着令人困惑的味道：芬芳，然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莱拉回身把背包放到梳妆台上，然后跟着库尔特夫人，回到了客厅。
 
“亲爱的，你觉得这些花怎么样？”库尔特夫人甜甜地问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觉得摆玫瑰花总不会错，但是相同的好东西也不能太多……宴会负责人拿来的冰块够吗？亲爱的，你去问—下。热乎乎的饮料非常可怕……”
 
莱拉发现，假装高兴迷人还是非常容易的。但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潘特莱蒙对此的厌恶和对金猴的憎恨。这时，门铃响了。房间里很快就挤满了衣着时尚的女士和英俊高贵的男士。莱拉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给他们拿鱼子酱面包，或者在他们跟她说话的时候，甜甜地微笑，优雅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宠物。她刚有这个想法，潘特莱蒙便伸展开他那黄雀的翅膀，大声啁啾起来。
 
她感觉到了潘特莱蒙的兴高采烈，因为他向自己证明了他是正确的。于是，莱拉便稍稍收敛了一下。
 
“亲爱的，你在哪儿上学？”一位老夫人透过眼镜打量着她，问道。
 
“我不上学。”莱拉对她说。
 
“真的？我以为你母亲会把你送到她当年的学校呢，非常好的地方……”
 
莱拉感到莫名其妙，她立刻意识到了老夫人的误会。
 
“哦!她不是我妈妈!我只是给她帮忙，我是她的私人助理。”她强调道。
 
“我明白了。那你的亲人是谁呢？”
 
莱拉不得不又一次仔细想一想才回答。
 
“他们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她说，“他们俩在北方的一次空难中死了。”
 
“是哪个伯爵？”
 
“贝拉克瓦伯爵，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哥哥。”
 
老夫人的精灵，一只猩红色的金刚鹦鹉，好像被激怒了似的不停地换腿站着。老夫人好奇地皱起了眉头，莱拉便甜甜地微笑着走开了。
 
有一群男士和一位年轻的女士在大沙发那儿聊天，经过他们的时候，莱拉突然听到了尘埃这个词。她经历了不少社交场合，已经懂得什么时候男女是在调情。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停下脚步去听，更让她着迷的是有人提到了尘埃。那几个男人看起来像是院士。从那位女士提问的方式来看，莱拉觉得她大概是个学生。
 
“这是由一个莫斯科人先发现的——你要是已经知道了，就尽管打断我——”一个中年男子说道，那位女士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那个人叫鲁萨科夫，所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叫鲁萨科夫粒子。这种基本粒子同别的物质从不以任何方式相互作用——所以很难发现，但不同寻常的是，它们似乎能被人类吸引。”
 
“真的吗？”年轻女士睁大了眼睛问。
 
“更奇妙的是，”他接着说，“有的人比别人更具有吸引力。成年人可以吸引粒子，但儿童不能，至少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而且在青春期之前都是如此。实际上，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凑近那位年轻女士，亲切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正因为如此，才成立了祭祀委员会。我们慷慨的女主人会告诉你的。”
 
“真的？她跟祭祀委员会有关系吗？”
 
“亲爱的，她就是祭祀委员会。这完全是她一手搞起来的——”
 
那个男子正要对她再说些什么，忽然看见了莱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许是他稍微喝多了点儿，也许是他想给那位年轻女士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总之他开口说道：
 
“我敢肯定，这些事这位小姑娘全都知道。祭祀委员会是不会伤害你的，是不是，亲爱的？”
 
“哦，当然不会，”莱拉说，“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伤害我。我过去住的地方，在牛津，那儿有各种各样的危险。那里有吉卜赛人，他们会抢孩子，然后卖给土耳其人做奴隶。还有，在港口绿地古老的戈德斯托女修道院有个狼人，每到月圆的夜晚就会出来，有一次我还听到了他的号叫。那儿还有食人魔……”
 
“我说的就是这个，”男子说，“他们用这个名字称呼祭祀委员会，对吧？”
 
莱拉感觉到潘特莱蒙突然颤抖起来，但还没有失态。那两个成年人的精灵，他们分别是一只猫和一只蝴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食人魔？”年轻女士问，“这名称真特别!为什么叫他们食人魔？”
 
莱拉正准备讲她自己编的、用来吓唬牛津孩子们的那个恐怖故事，那位男子已经开始讲述了。
 
“是从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得来的，明白吗？就是总祭祀委员会这三个单词[27]。实际上，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中世纪的时候，父母往往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教堂去当修道士或修女。这些不幸的小家伙就被称为‘祭祀品’，意思是‘牺牲’‘供品’等等，因此，当他们研究尘埃的时候，便采用了同样的想法……我们的小朋友可能知道这些。你干吗不去跟博雷尔勋爵谈谈？”他对莱拉直截了当地补充道，“我相信他很愿意见见库尔特夫人的门生……就是他，那个灰白头发、精灵是毒蛇的那个人”。
 
他想摆脱莱拉，这样就可以跟那位年轻女士进行更进一步的私下交谈，莱拉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那位年轻女士似乎仍对莱拉抱有兴趣，她从那位男士身边溜了出来，跟莱拉说话。
 
“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莱拉。”
 
“我叫阿黛尔·斯塔敏斯特，是记者。可不可以跟你单独谈谈？”
 
莱拉认为人们愿意跟自己说话是很自然的事情，于是就说：“可以。”
 
那个女人的蝴蝶精灵飞到空中，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飞落下来，低声说了些什么。阿黛尔·斯塔敏斯特听了之后，说：“咱们到靠窗户的座位去吧。”
 
莱拉非常喜欢这个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河水，在夜晚这个时候，南岸的灯光映照在涨潮的深色水面上，随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一队货船拖着货物，正在逆流而上。阿黛尔·斯塔敏斯特坐了下来，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挪动身体，给莱拉腾出些地方。
 
“刚才多克教授是不是说你和库尔特夫人有关系？”
 
“是的。”
 
“是什么关系？你总不会是她女儿吧？我想我应该知道——”
 
“不是!”莱拉说，“当然不是。我是她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你的年纪稍微小了点儿吧，不是吗？我还以为你和她是亲戚呢。她这个人怎么样？”
 
“她很聪明。”莱拉答道。要是今天晚上之前，她也许会说得更多，但情况发生了变化。
 
“是的。但还有个人的方面，”阿黛尔追问道，“我是说，她友善吗？有耐心吗？或者什么别的。你跟她住在一起吗？她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挺好的。”莱拉干巴巴地说。
 
“你都做些什么呢？你是怎么给她当助手的？”
 
“我做些计算，诸如此类，比如准备航海的那些计算。”
 
“哦，我明白了……你是从哪儿来的？你叫什么来着？”
 
“莱拉，从牛津来的。”
 
“库尔特夫人为什么选中你——”
 
她突然停住了，因为库尔特夫人已经站在了旁边，从阿黛尔·斯塔敏斯特抬头望向她的神情，以及她的精灵惊慌不安地绕着她的脑袋盘旋飞舞的样子，莱拉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女士是酒会的不速之客。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库尔特夫人平静地说，“但是五分钟之内我就会知道，然后你就再也当不了记者了。你现在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不要大吵大嚷，马上离开这里。我还要再补充一句，不管是谁带你来的，那个人也会跟着倒霉。”
 
库尔特夫人像通了电似的，连她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了，散发出一种火热的气味，像是被加热了的金属似的。刚才莱拉就有类似的感觉，只不过现在是看着她向别人发作。可怜的阿黛尔·斯塔敏斯特无力反抗，她的精灵瘫倒在肩头，那美丽的翅膀抽动了一两下便晕了过去，她自己好像无法站稳似的。她尴尬地微蜷着身体，从正在高谈阔论的人群中挤过去，出了客厅的门。她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扶住晕倒的精灵，不让他掉下去。
 
“嗯？”库尔特夫人冲着莱拉哼了一声。
 
“我没跟她讲什么重要的事情。”莱拉说。
 
“她问什么了？”
 
“就是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是谁之类的问题。”
 
莱拉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库尔特夫人是孤身一人，她的精灵不在身边。这是怎么回事？但片刻之后，那只金猴便又出现在她的身旁。她朝着他垂下手臂，抓住猴子的手，轻轻地扶着他跳到自己肩头，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亲爱的，要是碰到没被邀请的不速之客，一定要来告诉我，好吗？”
 
那种亢热的金属味道消失了，也许，那仅仅是莱拉的想象。她又能闻到库尔特夫人身上芬芳的香味了。她还闻到了玫瑰花、雪茄烟以及别的女士身上的香水味。库尔特夫人微笑着看着莱拉，那样子仿佛是在说：“你和我都明白这些事，是不是？”然后，她便走开去跟别的客人打招呼了。
 
潘特莱蒙在莱拉的耳畔小声说：
 
“刚才她在这儿的时候，她的精灵正从我们卧室里出来。他一直在监视我们，他知道真理仪的事儿!”
 
莱拉觉得这可能是真的，但她无能为力。关于食人魔，那个教授说什么来着？她四处张望想再次找到他。但是，她刚看见他，公寓的门卫(今晚打扮成了仆人)和另一个人便轻轻拍了一下教授的肩膀，跟他小声说了些什么，教授立刻变得脸色苍白，跟着他们出去了。这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他们做得非常小心，几乎谁都没注意到。然而这让莱拉感到焦虑，有一种被暴露的感觉。
 
她在举行酒会的两个大房间里东游西逛，一半是想听听周围人的谈话，一半是想尝尝她被禁止饮用的鸡尾酒的味道。她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她并不知道有人在注意自己，直到后来，门卫出现在她旁边，弯着腰说：
 
“莱拉小姐，壁炉旁边的那位先生想跟你谈谈。他是博雷尔勋爵——如果你不认识他的话。”
 
莱拉抬头朝房间的另一头望去，那位花白头发、相貌威严的男子正直视着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莱拉先是感到不太情愿，后来却又更加好奇，她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晚上好，孩子。”他说。他的声音安详而又威严。他的精灵是一条毒蛇，在旁边墙壁上雕花玻璃灯的照射下，那布满鳞片的脑袋和碧绿的双眼熠熠发光。
 
“晚上好。”莱拉说。
 
“我的老朋友乔丹学院的院长怎么样了？”
 
“他很好，谢谢您。”
 
“我想他们跟你告别，一定都很难过。”
 
“是的，他们是很难过。”
 
“库尔特夫人是不是总让你很忙？她在教你什么？”
 
莱拉觉得很反感，也感到不自在。所以，对这种居高临下的提问，她既没有实话实说，也没有使用她一贯的想象力。相反，她说：“我在学习鲁萨科夫粒子，还有祭祀委员会。”
 
他似乎立刻全神贯注起来，就像给电灯的光柱调焦一样，他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莱拉的身上。
 
“我想你可以给我讲讲你都知道什么。”他说。
 
“他们正在在北方进行实验，”莱拉说，她感觉自己有点过于鲁莽，“像格鲁曼博士那样。”
 
“说下去。”
 
“他们有一种特殊的照片，可以看见尘埃。如果那是一个成年人，那么所有的光亮都会涌向他。如果是个孩子就不会——至少，没有那么多。”
 
“库尔特夫人给你看过这样的照片吗？”
 
莱拉迟疑了一下，因为这并不是简单的说谎，这需要一定的知识，而她对此并不内行。
 
“没有，”她停了片刻之后说，“是我在乔丹学院看到的。”
 
“谁给你看的？”
 
“他并不是真的给我看，”莱拉承认道，“我当时正好经过，就看见了。后来，我的朋友罗杰就被祭祀委员会拐走了，可是——”
 
“谁给你看的那张照片？”
 
“我的叔叔阿斯里尔。”
 
“什么时候？”
 
“他上一次来乔丹学院的时候。”
 
“我明白了。你还学什么了？我刚才好像听你提到了祭祀委员会？”
 
“是的。但我不是从他那里听到的，而是在这儿听到的。”
 
这绝对是实话，莱拉想。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她则带着她所有天真的表情，注视着他。最终，他点了点头。
 
“那么说库尔特夫人一定是已经决定，让你帮她做那项工作了。有意思。你现在参与了吗？”
 
“没有。”莱拉答道。他在说什么？潘特莱蒙十分聪明地变成了一只飞蛾，这是最没有表情的形象，这样就不会暴露出莱拉的真实想法。莱拉也相信自己有能力保持天真的表情。
 
“她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没有，她还没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这事儿跟尘埃有关，那些小孩相当于某种牺牲品。”
 
她想，跟刚才一样，这也并不是完全说谎，她从没说过这是库尔特夫人亲自告诉她的。
 
“说他们是牺牲品，实在是有点夸张了。那么做既是为他们好，也是为了我们。再说，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地跟着库尔特夫人去的。正因如此，她才这么重要。他们肯定是想参与进来，哪个孩子能抵抗得了她的魅力呢？如果她也想利用你，把他们都吸引过来，那就更好了。我非常高兴。”
 
他像库尔特夫人那样冲着她微微一笑，似乎他们俩在共享同一个秘密。莱拉也报以礼貌的微笑。他转过身，去跟别人交谈了。
 
莱拉和潘特莱蒙相互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恐惧。她想自己一个人走开，跟他说说话。她想离开这个公寓。她想回到乔丹学院，回到自己十二号楼梯上
 
的那间破旧的卧室里。她想去找阿斯里尔勋爵——
 
好像是回应她那最后一个愿望似的，她听到有人提到阿斯里尔勋爵的名字。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凑近那群聊天的人，假装从桌上的盘子里拿鱼子酱面包。一个穿着紫色主教袍的男士正在说话：
 
“……不，我想相当一段时间之内，阿斯里尔勋爵都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
 
“你刚才说他关在哪儿？”
 
“听说是在斯瓦尔巴群岛上的堡垒，由熊看守着——你知道，就是披甲熊，那些可怕的动物!他活到一千岁也逃脱不了。事实是，我真的认为方法显而易见，几乎非常明显……”
 
“最近的实验已经证实了我一贯的想法——尘埃是从黑暗物质产生的，而且……”
 
“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像琐罗亚斯德[28]的异端邪说？”
 
“过去被称为异端邪说的东西……”
 
“如果我们能分离黑暗物质……”
 
“你刚才提到了斯瓦尔巴群岛，是不是？”
 
“披甲熊……”
 
“祭祀委员会……”
 
“孩子们没有受苦，这一点我敢肯定……”
 
“阿斯里尔勋爵被囚禁……”
 
听到这些，对莱拉来说已经足够了。她转过身，和潘特莱蒙变成的飞蛾一起，静悄悄地挪动着脚步，进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酒会的嘈杂声马上变小了。
 
“怎么办？”她低声问。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黄雀，停在她的肩头。
 
“咱们要逃走吗？”他低声反问道。
 
“当然。如果趁现在这些人都在这儿，咱们逃走，她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
 
“可是他会发现。”
 
潘特莱蒙指的是库尔特夫人的精灵。一想到他那小小的金色身影，莱拉就感到恶心害怕。
 
“这次我要跟他斗一斗，”潘特莱蒙勇敢地说，“我能变，他变不了。我会很快地变化形状，让他抓不住我。你等着瞧吧，这次我一定会赢的。”
 
莱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该穿什么衣服？逃走的时候怎么样才能不被人发现？
 
“你得出去侦察一下，”她低声说，“一旦发现没有人注意，咱们就得跑。变成飞蛾，”她补充道，“记住，只要没人看着……”
 
她把门开了一道缝，潘特莱蒙爬了出去，温暖的粉红色灯光映衬出他灰暗的身影。
 
与此同时，她飞快地套上自己最暖和的衣服，又把另外几件塞进煤丝袋子[29]——那是在她们当天下午刚去过的那家时尚商店买的。库尔特夫人也会像发糖果似的给她钱，虽然她花得大手大脚，但还是剩下了几个金币，她把它们放进黑色的狼皮大衣口袋。
 
最后，她把真理仪用黑色的天鹅绒包好。那只讨厌的猴子发现它了吗？他一定发现了，也一定告诉她了。唉，当初要是藏得再隐蔽一点儿该有多好!
 
她踮着脚尖来到门口。她的房间通向大厅附近的走廊尽头，幸运的是，大多数客人都在远处的两个大房间里。她听到高谈阔论的话音、笑声、洗手间里隐约的冲水声、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这时，她的耳边传来飞蛾的轻声话语：
 
“就是现在!快!”
 
她一闪身，从门里钻了出来，进了大厅。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她已经在开公寓的前门了。片刻之后，她出了那道门，然后又轻轻地把门关上。这时，潘特莱蒙又变成一只黄雀。莱拉向台阶跑去，她逃走了。

6.抛网
莱拉飞快地离开河边，因为河堤很宽，而且灯火通明。河堤跟皇家北极研究所之间有几条纷乱的街道，这是她唯一知道的路。莱拉便匆忙钻进了那黑暗的迷宫里。
 
要是她对伦敦也像对牛津那么熟悉该有多好!那样，她就会知道需要躲开哪几条街道，在哪儿能弄到吃的，而且最有利的是该敲谁家的门才能躲起来。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周围黑乎乎的小巷里都是鲜活和神秘的生活，但她一无所知。
 
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野猫，那双能够穿透黑夜的眼睛扫视着周围黑暗中的一切。有时候他会停住，身上的毛发竖立起来，莱拉便从原本要走进去的入口处躲开。夜里到处都是喧闹声，有人喝醉后突然放声大笑，有两个沙哑的嗓音在大声唱歌，地下室里没有上油的机器发出尖厉的噪音。莱拉和潘特莱蒙一起，放大所有的注意力，专门挑那些阴暗的地方和狭窄的胡同，小心翼翼地在这中间穿行。
 
有时她不得不穿过宽阔明亮的街道，有轨电车在电线下面嗡嗡叫着，闪着电火花。在伦敦，过马路是要遵守规则的，但她毫不在意，只要有人一喊，她便撒腿就跑。
 
重新获得自由真是太好了。潘特莱蒙在她身边，轻快地迈着野猫爪子。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这自由的空气中感受到同样的快乐，尽管伦敦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烟雾煤尘和咣咣当当的噪音。过不了多久，他们将不得不思考在库尔特夫人公寓里听到的那些话的含义，但现在先不去考虑这些。一会儿，他们还得找个睡觉的地方。
 
在十字路口一家大型百货商店的拐角处，橱窗里泻出明亮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附近有一家咖啡店，那是个装在车轮上的简陋小亭子，木头窗板像凉篷似的向上翻起，下面是柜台，柜台里亮着黄色的灯光，飘出一阵阵咖啡的香气。身穿白色外套的店主靠在柜台上，正在跟三两个顾客说着话。
 
这是很有诱惑力的。到现在为止，莱拉已经不停歇地走了一个小时，而且天气又冷又湿。这时，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麻雀，莱拉走到柜台前，向店主招手。
 
“请来杯咖啡和一个火腿三明治。”她说。
 
“亲爱的，这么晚了你还出来？”一位戴着高高的礼帽、围着丝绸围巾的先生说。
 
“是呀。”莱拉说着，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扫视着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附近有个剧院正好散场，人们在明亮的门厅到处走动，叫出租车，披上大衣。另一个方向则是地下火车站的入口，那里涌动着更多的人，在台阶上进进出出，上上下下。
 
“给你，亲爱的，”高个子店主说，“两个先令。”
 
“我来付账。”戴着高礼帽的人说。
 
莱拉想，为什么不呢？反正我跑得比他快，再说这些钱以后我都用得着。高帽子男子在柜台放了一枚硬币，低下头微笑着看着她。他的精灵是只狐猴，紧靠在他大衣翻领上，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莱拉。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眼睛始终盯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因为她从来没看过伦敦地图，甚至不知道伦敦有多大，到郊区她得走多远。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爱丽丝。”
 
“这个名字真美。我给你的咖啡里加一滴这个吧……让你暖和暖和……”
 
说着他便要拧开一只银酒壶的盖子。
 
“我不喜欢那个，”莱拉说，“我只喜欢咖啡。”
 
“我敢打赌，你以前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白兰地。”
 
“喝过。我当时吐得遍地都是。我喝了一瓶，或者差不多一瓶。”
 
“随便你，”那个人说着，倾斜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你一个人是要去哪儿呀？”
 
“去跟我爸爸见面。”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杀人犯。”
 
“什么？”
 
“跟你说了，他是杀人犯，他的职业就是杀人。他今天晚上有个活儿要干。我给他带了干净衣服，因为他干完活儿之后，通常全身都是血。”
 
“啊!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是开玩笑。”
 
那只狐猴轻轻地叫了一声，慢慢地爬到那人的脑后，伸出头来仔细打量着莱拉。莱拉不动声色地喝着咖啡，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晚安，”她说，“我看见我爸爸来了，他看上去有点生气。”
 
戴高礼帽的男子四处张望着。莱拉朝剧院那边的人群走去。虽然很想看看地下火车站(库尔特夫人说那里并不适合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去)，但她担心被困在地下出不来。最好还是在外面露天的地方，如果实在没办法了，她还可以跑。
 
走着走着，街道变得更黑，更空旷。虽然看不出有云，但正下着毛毛雨，城市的天空太亮了，看不见星星。潘特莱蒙觉得他们在向北走，但谁知道呢？
 
街道两旁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小砖房，一眼望不到头，房前的花园小得只能放下一个垃圾箱。铁丝网后面是庞大而荒凉的工厂，一盏灯高高地挂在墙头，投下清冷的光，守夜人在火盆旁边打着盹儿。偶尔会经过凄凉的小教堂，它和仓库的唯一区别就是外面的十字架。有一次，莱拉试着推开其中的一扇门，一尺开外黑乎乎的板凳上传来一阵哼哼声。她明白了，门廊里已经睡满了人，于是便逃走了。
 
“潘，我们在哪儿睡觉呢？”她问。他们沿着一条街道吃力地走着，两旁都是关着门、上着锁的店铺。
 
“找个门厅就行。”
 
“可我不想被人看见，那些地方一点儿遮挡都没有。”
 
“那边往下走就是运河……”
 
他向左边的小路下面张望。的确，那儿有块地方在黑暗中闪着亮光，表明那儿有水。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那是运河的一处港湾，码头上拴着十几条驳船，有的高高地漂浮在水面上，有的则因为装载着绞刑架般的起重机而吃水很深。一间小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光，金属烟囱里袅袅升起一缕烟。除此之外，能够照明的只有高处仓库墙壁上和起重机架子上的灯光，地面显得昏暗模糊。码头上堆满了一桶桶煤油、一堆堆巨大的圆木和成卷的胶皮电缆。
 
莱拉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间小木屋的前面，从窗户向里偷看。有个老人正在费力地读图画故事报，抽着烟斗，他的哈巴狗精灵蜷着身子在桌上睡着了。这时候，那人站起身，从铁炉子上拿起黑乎乎的水壶，向裂了缝的杯子里倒了些热水，然后又回到座位上看他的报纸。
 
“潘，要不要请他让我们进去？”她低声问，但潘特莱蒙的注意力不在这儿，他变成了蝙蝠，变成了猫头鹰，然后又变成了野猫。莱拉望向四周，陷入了和潘特莱蒙一样的惊恐：有两个人正从两侧飞奔着包抄过来，近处的那个人手里举着一张拋网。
 
潘特莱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变成一只豹子，向近处那个人的精灵——一只长相凶猛的狐狸——猛扑过去，逼得她步步后退，绊住了那个人的双腿。那人咒骂一声，纵身躲到一边；莱拉趁机从他身边“噌”的一声蹿了过去，直奔码头上的开阔地。她最担心的是被堵在角落里。
 
这时，潘特莱蒙已经变成一只老鹰，冲着她俯冲下来，大喊：“向左!向左!”
 
莱拉猛地向左一转，发现煤油桶和锈迹斑斑的铁皮工棚之间有一块空地，她像离膛的子弹一般向那里冲去。
 
但那几张拋网也落了下来!
 
她听到空中一阵咝咝作响，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扫过，打得她火辣辣地疼，接着，那些令人恶心的沾了沥青的网绳抽打着她的脸、胳膊和双手，缠住了她，把她罩在了里面。莱拉摔倒了，徒劳地怒声大叫，撕扯挣扎着。
 
“潘!潘!”
 
那个人的狐狸精灵正在撕咬着潘特莱蒙，莱拉感到自己身上切肤的疼痛。后来潘特莱蒙倒在了地上，莱拉大声哭喊起来。一个男子用绳索迅速地在她身上绕来绕去，捆住了她的四肢、喉咙、身体、脑袋，在潮湿的地上把她捆了一道又一道。她就像被蜘蛛网困住的苍蝇，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受了重伤的潘特莱蒙挣扎着向她这边挪动，那只狐狸精灵还在撕咬着他的后背，而他连变化的力气都没有了。然而此时，同伙的另一个男子倒在了污水坑里，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脖子——
 
正在捆绑莱拉的那个人也看见了这一幕，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凝住了。
 
潘特莱蒙坐起身，眨动着双眼。这时，随着“砰”的一声轻响，手拿拋网的人一个跟头摔倒在莱拉身上，仿佛快要窒息般地大口喘着气。莱拉吓得大声惊叫：那人身上正汩汩地流着血!
 
这时，有人跑过来，把那个人拖到一边，低头看了看他。接着，又有人伸手把莱拉扶了起来，用一把刀飞快地割断了莱拉身上的绳索。她把它们撕扯下来，恶狠狠咒骂着，然后冲过去弯腰抱起潘特莱蒙。
 
她双腿跪在地上，扭身抬头看着新来的这几个人。一共是三个人，皮肤黝黑，其中一个背着弓箭，另外两个手拿尖刀。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背弓箭的那个人惊呼一声：
 
“这不是莱拉吗？”
 
好熟悉的声音，但她认不出是谁。那人走了过来，近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他肩头的精灵身上——是一只鹰。莱拉终于认出来了，是吉卜赛人!一个地地道道的牛津的吉卜赛人!
 
“托尼·科斯塔，”那个人说，“想起来了？你总跟我的弟弟比利在耶利哥的船上玩儿，后来食人魔把他抓走了。”
 
“哦，天啊，潘，这回咱们安全了!”莱拉抽泣着，但她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她抢了科斯塔家的船，要是他还记得呢？
 
“最好跟我们一起走，”他说，“你一个人？”
 
“是，我逃跑……”
 
“好了，现在先别说话，保持安静。贾克瑟，把他们的尸体搬到暗处去。凯利姆，注意侦察周围。”
 
莱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变成野猫的潘特莱蒙抱在胸前。他扭着身子正在看着什么，莱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马上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看，她自己也突然好奇起来：那两个死者的精灵怎么样了呢？答案是：他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尽管他们想继续和主人待在一起，但他们还是像烟尘一样渐渐地消失，飘散。潘特莱蒙不敢再接着看，莱拉赶忙跟上了托尼·科斯塔。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保持安静，丫头。现在的麻烦够多了，别再惹出新麻烦。上船后再说。”
 
他领着她走过一座小木桥，来到河湾的中心地区。另外两人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托尼沿着岸边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木板码头，登上一条船，迅速打开了船舱的门。
 
“进去，”他说，“快点儿。”
 
莱拉走了进去，同时拍了拍自己的背包(这个背包她一直寸步不离，即使被困在拋网里的时候也没有离开)，确定真理仪还在。狭长的船舱里，一盏灯吊在挂绳上，灯光下莱拉看到有个身材结实矮胖、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桌边看报纸。莱拉认出来了，她是比利的妈妈。
 
“这是谁呀？”女人说，“这不是莱拉吗？”
 
“没错。妈，我们得离开这儿。我们在河湾那儿杀了两个人。我们当时以为他们是食人魔，但我猜他们是土耳其商人，他们抓住了莱拉。别急着说话——我们路上慢慢说。”
 
“到这儿来吧，孩子。”科斯塔大妈说。
 
莱拉顺从地走了过去——心里半是喜悦，半是紧张。因为科斯塔大妈有一双棒槌似的手臂，她能肯定，她和罗杰以及学院的孩子抢的就是她家这条船。但是大妈双手捧着莱拉的脸，她的精灵——一只雄鹰——轻轻哼了一声，对潘特莱蒙表示欢迎。接着，科斯塔大妈粗壮的胳膊搂着莱拉，把她紧紧地拥在胸前。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可你看起来是累坏了。你可以睡在比利的小床上，过一会儿我给你弄点儿热的东西喝下去。孩子，去那儿歇着吧。”
 
看来他们好像原谅了她那次的海盗行为，或者至少是忘记了。擦得干干净净的松木桌子后，是铺着坐垫的长板凳，莱拉钻过去坐在了板凳上。这时，发动机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船身跟着震动起来。
 
“咱们去哪儿？”莱拉问。
 
科斯塔大妈把盛满牛奶的平底锅放在铁炉子上，捅了捅炉火膛，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离开这儿。现在不要说话。明天早上再说。”
 
科斯塔大妈不再说话了，她递给莱拉一杯热好的牛奶。船开动了，她起身去了甲板，不时地跟那几个人小声说着什么。莱拉小口地喝着牛奶，掀起帘子的一角，她看到黑乎乎的码头不断向后移动。一两分钟后，她便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莱拉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窄窄的小床上。发动机在船舱的深处发出令人惬意的隆隆声。莱拉坐起身，头重重地撞了一下，她骂了一句，向四周摸索着，小心翼翼地起了床。在微弱的灯光下，她看见还有另外三张床铺，上面都没有人，收拾得非常整洁，一张在她的床铺下面，另外两张在狭窄的船舱的另一头。她侧身坐在床沿上，发现自己穿着内衣，衣服和狼皮大衣叠得整整齐齐，跟购物袋一起放在床尾。真理仪还在。
 
她迅速穿好衣服，从另一边的门走出去，来到船舱，里面生着火炉，暖洋洋的，但空无一人。透过舷窗，她看见两侧翻滚着的灰蒙蒙的雾气，偶尔闪过几个模糊的轮廓，大概是建筑物或是树木。
 
她刚要到外面的甲板上，门开了，科斯塔大妈走了下来，身上裹着一件旧的斜纹软呢大衣，上面凝结着潮湿的水雾，像是成千上万个小珍珠。
 
“睡得好吗？”她说着，伸手去拿煎锅，“坐下来，别碍事。我给你弄点儿早饭。别站着乱晃，没那么大地方。”
 
“我们这是在哪儿？”莱拉问。
 
“在大汇合运河。孩子，别让人看见你，我不想让你到甲板上去，外面有麻烦。”
 
她切了几片熏肉，放在煎锅里，然后又在熏肉旁边打了个鸡蛋。
 
“什么麻烦？”
 
“没有应付不了的麻烦，只是你别跟着捣乱。”
 
一直到莱拉吃完饭，她都不再言语。有那么一会儿，船速慢了下来，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船舷上。接着莱拉听见男人们愤怒地高声说话，但后来有人开了句玩笑，他们便都大笑起来，声音越来越远，船接着向前航行。
 
这时，托尼·科斯塔风风火火地下到船舱里。跟他妈妈一样，也披着满身的露珠。他在炉子上方甩了甩羊毛帽子，水珠飞起来，像是下了一阵小雨。
 
“妈，我们得跟她说些什么？”
 
“先问她，然后再跟她说。”
 
托尼往马口铁杯子里倒了些咖啡，坐了下来。他是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人。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莱拉可以看清他的模样了，她发现他表情里透着悲伤和沉重。
 
“对，”他说，“莱拉，告诉我们你在伦敦干什么。我们救你的时候，以为是食人魔要拐走你。”
 
“我一直跟那位夫人在一起，是的……”
 
莱拉费了很大力气，回忆起自己的各种经历，像洗牌那样梳理拼接，再排好顺序。她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他们，只是没有讲真理仪的事情。
 
“后来，昨天晚上，我在鸡尾酒会发现了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库尔特夫人自己就是一个食人魔，她打算利用我，帮她多抓一些孩子。他们要做的是……”
 
科斯塔大妈离开船舱去驾驶室，等门关上后，托尼说道：
 
“我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至少我们知道一部分。我们知道那些孩子不会再回来了。他们被带到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北方，他们要在这些孩子身上做实验。一开始，我们以为要在他们身上试验各种疾病和药品，但没理由从两三年前突然开始这种实验，所以这好像也说不通。后来，我们想到了鞑靼人，也许他们在北方西伯利亚搞什么秘密交易，因为鞑靼人跟别人一样也想搬到北方去住，那里有煤炭和燃料矿。而且，还有谣言说他们要为此发动战争，这比食人魔的谣言传得还要久远呢。我们猜测，食人魔收买了鞑靼人的首领，给他们提供小孩，因为鞑靼人吃小孩，是不是？他们把小孩烤熟了吃掉。”
 
“根本就没这回事!”莱拉说。
 
“有，他们就是吃小孩。要讲的还有很多别的事情，你听说过无头鬼吗？”
 
莱拉说：“没有。连库尔特夫人也没说过。那是什么东西？”
 
“是北方森林里的一种鬼怪，身材跟孩子一样大，没有脑袋。他们在夜里摸索着走路，你要是在森林里睡觉，让他们抓到，可就没路可逃了。无头鬼，这是北方人的词汇。还有大风怪，他们也很危险。他们在空中飘来飘去。有时候你会看见他们成群结队地飘浮着，或者被荆棘给绊住了。只要他们一碰你，你身上的力气就全都消失了。他们就像是空中的一道微光，你看不见他们。还有无气鬼……”
 
“他们是什么？”
 
“是被杀得半死的战士。活着是一回事，死了是另一回事。但要是被杀得半死半活，那就更糟了。他们死不了，也完全不可能活下去，他们永远到处游荡。他们之所以叫无气鬼，是因为他们所遭受的折磨。”
 
“什么折磨？”莱拉瞪大了眼睛问。
 
“北方的鞑靼人用力撕开他们的肋骨，把他们的肺拽出来，但不把他们弄死，这需要技巧。如果他们的精灵不用手给他们的肺打气，那他们的肺就会失去功能。因此，他们处于有呼吸和没呼吸之间、活着与死亡之间，也就是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他们的精灵必须昼夜不停地给他们的肺打气，否则，他们就会跟自己的主人一起消失。我听说，人们有时候会在森林里碰上一大群无气鬼。另外，还有披甲熊——你听说过没有？也就是穿着盔甲的熊，它们是一些个头很大的白熊，还有——”
 
“对!我听说过!昨天晚上有个人说，我叔叔阿斯里尔勋爵现在就被关押在一个堡垒里，由披甲熊看守着。”
 
“是吗？现在？他到那儿去干什么？”
 
“探险啊。但是从那个人说话的语气看，我觉得我叔叔跟食人魔不是一伙的，我觉得食人魔很高兴他被抓起来了。”
 
“嗯……要是披甲熊看守他的话，那他是跑不了的。这些披甲熊跟雇佣军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是谁，只要给钱，他们就替谁出力。他们跟人一样，也有手，很早以前还学会了炼铁——大部分是陨铁，把它们制成铁的盔甲，穿在身上保护自己。他们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攻打斯克雷林丑人。他们都是凶狠的杀手，极其残忍，但是他们都很守信用。你要是跟披甲熊达成协议，就可以完全信任他们。”
 
莱拉带着敬畏的心情听着这些恐怖的故事。
 
“妈不愿意听关于北方的事儿。”过了一会儿，托尼说，“因为这些事情可能会发生在比利身上。我们知道他们把他弄到了北方，知道吧。”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抓到过一个食人魔，逼着他讲出了实话，这样我们才稍微知道点儿他们的勾当。昨天晚上那两个人不是食人魔，因为他们太笨了。如果他们是食人魔，我们会活捉他们的。你看，跟大多数人相比，我们吉卜赛人受到食人魔的伤害最深，所以我们会团结起来，一起商量该怎么办。这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在水湾做的事情，伪装成商船，因为我们要在沼泽地[30]集会，我们管这个叫‘串联’。我估计，等了解到其他吉卜赛人掌握的情况，再把各种信息情报集中起来以后，我们会派出一个营救小组。我要是约翰·法阿，我就这么干。”
 
“约翰·法阿是谁？”
 
“吉卜赛人的国王。”
 
“你们真的要去救那些孩子吗？那罗杰呢？”
 
“罗杰是谁？”
 
“乔丹学院厨房的学徒。跟比利一样，也被拐走了，是我跟着库尔特夫人离开前一天的事。我敢肯定，要是我被拐走了，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们要是去救比利，我也想一起去，去救罗杰。”
 
还有阿斯里尔叔叔，她想。但她没有说出来。

7.约翰·法阿
现在，莱拉脑子里有任务要想，她感觉好多了。给库尔特夫人当帮手也不错，但潘特莱蒙说得对：她并没干什么正儿八经的事，仅仅是个可爱的宠物而已。而在吉卜赛人的船上，她有真正的工作要做，科斯塔大妈也会督促她，确保她完成。她打扫卫生，削土豆皮，沏茶，给螺旋桨轴承上润滑油，清理螺旋桨上方的水草网，她还刷洗盘子，打开闸门，泊船的时候系好缆绳。不到几天工夫，她便对新生活得心应手了，似乎生来就是个吉卜赛人。
 
但她没有注意到，只要一有迹象表明，岸上有人对她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科斯塔一家就会警觉起来。也许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非常重要，库尔特夫人和祭祀委员会一定在到处找她。的确，一路上，托尼听到酒馆里人们的闲聊，说警察在突击检查民宅、农场、建筑工地和工厂，没有任何解释，有传言说他们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小女孩。这事儿很奇怪，警察可从没这么大张旗鼓地搜寻其他失踪的孩子。吉卜赛人和岸上的人都感到紧张和不安。
 
此外，科斯塔一家对莱拉感兴趣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但她是几天之后才知道的。
 
每当经过闸门管理员的小屋或是河湾，或者是任何闲杂人等可能出现的时候，他们都会让莱拉藏在甲板底下。有一次，他们经过一座小镇，警察正在检查河上所有过往的船只，两个方向的交通都被控制住了。但科斯塔一家还是有办法对付。科斯塔大妈的床铺下面有个秘密隔间，莱拉蜷缩在里面躺了两个小时。警察东敲西打，从船头搜到船尾，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可他们的精灵怎么也没发现我呢？”她事后问道。科斯塔大妈便让她看密室的隔板，那是用杉木做成的，对精灵有催眠作用。确实，当时潘特莱蒙一直在莱拉脑袋旁边甜甜地睡觉。
 
渐渐地，经过冗长曲折的航行，科斯塔家的船来到了沼泽地。那是一片位于东英格兰的宽广地带，有广袤荒凉的无垠天空和一望无际的沼泽。沼泽地最远的边缘与入海的溪流浪潮融为一体，海的另一边则连接着荷兰。沼泽地有些地方的水已经被荷兰人抽干，并建造了堤坝，有荷兰人在那里定居下来，因此当地的语言带有浓重的荷兰口音。但是，在有些地方，水从没被抽干过，也没有人在那里种植庄稼或是定居。在最荒凉的中部地区，鳝鱼穿行，成群的水鸟起起落落，神秘的鬼火忽明忽暗[31]，有的地方看起来像是道路，引诱着粗心大意的旅客，让他们在沼泽里遭受灭顶之灾。然而对吉卜赛人来说，这里一向是最安全的集会场所。
 
此时此刻，吉卜赛人的船只正经过无数迂回曲折的河渠、小溪和水道，驶向沼泽地区的高地——在方圆数百英里的湿地和沼泽中，这是唯一稍微高一点儿的地面。那里有一座古老的木头会议大厅，周围是杂乱的房屋、码头、防波堤和一个鳗鱼市场。吉卜赛人进行串联——也就是所有的吉卜赛人集会的时候，水路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船只，你可以沿着他们的甲板朝任何方向走上一英里——至少有这种说法。吉卜赛人统治着沼泽地，别人谁也不敢到这里来。当吉卜赛人相安无事，公平老实地做生意的时候，陆地人会对那些持续的走私和偶尔出现的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有吉卜赛人的尸体从海边漂到岸上，或者被渔网绊住，那就不得了了——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吉卜赛人。
 
莱拉听着那些关于沼泽地居民、名叫黑背的幽灵大狗、神秘油泡中升起的沼泽鬼火的故事，完全被迷住了。还没到达沼泽地，她就开始把自己当成吉卜赛人了。她本来很快地恢复了牛津口音，但是现在，她渐渐有了吉卜赛口音，还使用沼泽地的荷兰词汇。科斯塔大妈不得不提醒她几件事情。
 
“莱拉，你并不是吉卜赛人。经过练习，你也许会被人当成是吉卜赛人，但我们之所以是吉卜赛人，不仅是因为吉卜赛的语言。我们内心有深邃和强烈的思想和感受。我们一直生活在水上，是水人，而你不是，你是火人。你最像沼泽之火，你在吉卜赛人的体系里就是这个地位，你的灵魂里有一种女巫之油[32]。爱骗人——这就是你，孩子。”
 
这句话让莱拉感觉受到了伤害。
 
“我从没骗过谁!你去问……”
 
当然没有谁可以去问。科斯塔大妈笑了起来，但是很慈祥。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表扬你吗，小笨蛋？”她说。莱拉平静了下来，尽管她并不明白。
 
到达沼泽的高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就要落山了，把天空染成一片绯红，映衬出低矮的小岛、集会大厅以及周围建筑黑色的剪影，缕缕炊烟升上寂静的天空，周围拥挤的船上飘来炸鱼、烟叶和詹尼弗酒的味道。
 
他们把船停泊在集会大厅附近。托尼说，这个锚位他们家已经用了好几代。很快，科斯塔大妈便架上了煎锅，几条肥大的鳝鱼在锅里煎得油星四溅，噼啪作响。水壶也架在了火上，准备烧水制作土豆粉。托尼和凯利姆在头发上抹了油，穿上最好的皮夹克，围上蓝点图案的围巾，戴上银戒指，去邻居的船上拜访老友，去最近的酒吧喝上一两杯。回来的时候，他们带来了重要的新闻。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串联集会就在今天晚上举行。他们那些人说——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们说，那个失踪的小女孩在吉卜赛人的船上，还说她会出现在今天晚上的集会上!”
 
托尼纵声大笑起来，伸手把莱拉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他们一进入沼泽地，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好，好像凶猛、阴沉的脸色只不过是个伪装。莱拉心中越来越激动，她迅速地吃饭，洗碗，然后梳头，把真理仪塞进狼皮大衣的口袋，跟其他人家一起，跳上岸，沿着斜坡往上走，来到集会大厅。
 
她原以为托尼是在说笑话，但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开玩笑，要不然就是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像吉卜赛人，因为很多人都盯着她看，孩子们也对她指指点点。来到集会大厅入口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单独走在中间，人群在他们的两侧，人们一边盯着他们看一边往后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这时，莱拉真的开始感到紧张了。她紧紧挨着科斯塔大妈，潘特莱蒙变成一头黑豹给她壮胆——这是他能变的最大的动物了。科斯塔大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台阶，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停住或是加快步伐。托尼和凯利姆像王子似的，骄傲地走在她们两侧。
 
大厅里点着石脑油灯，明亮的灯光照在台下听众的脸上和身上，头顶那高高的房梁却隐藏在黑暗之中。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再来的人只好在地板上找个地方坐。每一家都尽量挤在一起，好给别人腾出地方。孩子们坐在大人的腿上，精灵们有的蜷缩在人们脚下，有的则停栖在粗糙的木板墙上。
 
大厅的前方是主席台，上面摆着八把雕花木椅。等莱拉跟科斯塔一家找到地方，沿着墙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坐下)站好的时候，从讲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八个男子，站在椅子前面。一阵激动的浪潮席卷了听众席，他们一边互相发出嘘声，让大家保持安静，一边争先恐后地挤到离他们最近的长椅上。最后，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台上的八个人当中有七个坐了下来。
 
站着的那个人已经有七十多岁了，他身材高大健壮，有着公牛般粗壮的脖子。他跟许多吉卜赛人一样，穿着朴素的帆布上衣和格子衬衫。他的身材相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种强大威严的气质让他与众不同。莱拉辨认出了这种气质：阿斯里尔叔叔有，乔丹学院的院长身上也有。这个人的精灵是一只乌鸦，跟院长的那只乌鸦精灵非常像。
 
“他就是约翰·法阿，西吉卜赛人的国王。”托尼小声说。
 
约翰·法阿开始讲话了，声音低沉，缓慢。
 
“吉卜赛人!欢迎参加串联集会。我们在这里集会是为了倾听，也是为了做出决定。你们都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很多家庭失去了孩子，有的失去了两个，是有人把他们拐走了。毫无疑问，那些陆地人也丢了孩子。在这一点上，我们跟他们没有矛盾。
 
“现在，有人在谈论一个孩子和酬金的事。我来告诉你们事情的真相，以便阻止那些谣言。这个孩子名叫莱拉·贝拉克瓦，陆地人的警察正到处找她，如果把她交给他们，可以得到一千个金币的奖赏。她是陆地人的孩子，我们正在照顾她，她会继续受到我们的关照。谁要是受了那一千个金币的诱惑，那么他最好去找一个既不是陆上也不是水里的地方藏身。我们决不会把她交出去。”
 
莱拉感到从头发根到脚底都开始发热，窘得全身都不自在，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褐色的飞蛾藏了起来。周围的人们把眼光全都转向了他们，莱拉只能求助似的抬头望着科斯塔大妈。
 
约翰·法阿又开口说道：
 
“我们可以尽管去说，但不会改变任何现状。要想改变，我们就必须行动起来。我在这里再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那些食人魔，那些偷孩子的家伙，他们把孩子们囚禁在遥远北方的一座小镇上，在那片黑暗的土地上。我不知道食人魔会把他们怎么样，有人说他们会杀了这些孩子，也有人不这么认为。总之，我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是，他们这么做得到了陆地人的警察和神父的帮助。陆地上的各种势力都在帮助他们，这一点一定要记住。他们知道所发生的事情，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帮助食人魔。
 
“所以，我提出的建议很有挑战，我需要你们的同意。我建议，我们派一队勇士，去北方营救那些孩子，把他们活着带回来。我建议，把我们的金子集中起来，汇聚我们能够集中的所有智慧和勇气。雷蒙德·范格里特，你要说什么？”
 
听众里有人举起了手，约翰·法阿坐下来，让那个人说话。
 
“我没有听清楚，法阿国王。被抓走的既有陆地人的孩子，也有吉卜赛人的孩子，您是说那些人我们也要救吗？”
 
约翰·法阿站起身，回答道：
 
“雷蒙德，你是说我们不顾千难万险，一路冲进去，找到那些被吓坏了的孩子，然后告诉其中的一部分孩子说他们可以回家，而对其余的孩子说他们还得留下吗？不，你不是这样的人。现在，朋友们，你们同意我的建议吗？”
 
雷蒙德的问题让人们感到意外，因为他们迟疑了片刻。但随即大厅里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人们拍着手，挥舞着拳头，激动地提高嗓门大叫起来。大厅的房梁被震得发抖，在黑暗的高处栖身的几十只小鸟从睡梦中惊醒，拍打着翅膀，撒下一片小雨般的灰尘。
 
等人们喊了一会儿，约翰·法阿才抬起手，示意他们再次安静。
 
“这需要一些时间来进行组织。我要求各个家族的族长征收税款，并招募人员。三天后，我们再在这里集会讨论。在这期间，我要跟刚才提到的那个孩子以及法德尔·科拉姆谈谈，制订计划，等我们再次见面开会的时候告诉大家。祝大家晚安。”
 
约翰·法阿身材魁梧，举止自然，言语坦诚，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们镇静下来。人们开始走出大门，走入寒冷的夜晚，或者回到船上去，或者前往这个小聚居地拥挤的酒吧。这时，莱拉问科斯塔大妈：
 
“主席台上另外的几个人是谁？”
 
“六大家族的族长，另外一个就是法德尔·科拉姆。”
 
很容易辨认她口中说的另外一个人，因为他是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他拄着一根拐杖，一直坐在约翰·法阿身后，他一直在颤抖，如同患了疟疾似的。
 
“快点儿，”托尼说，“我最好领你去拜见约翰·法阿，你得叫他法阿国王。我不知道他会问你什么，但你一定要说实话。”
 
莱拉跟着托尼，穿过人群，走向主席台。潘特莱蒙变成了—只麻雀，好奇地蹲在莱拉的肩膀上，两只爪子深深地陷进了狼皮大衣里。
 
托尼把她抱起来，放到主席台上。莱拉注意到，大厅里的那些人都在盯着自己看，她也意识到有人居然悬赏一千金币寻找她，她害羞地红了脸，迟疑起来。潘特莱蒙冲到她胸前，变成了一只野猫，挺直身体坐在她怀里，向四周张望着，嘴里轻轻地发出咝咝的声音。
 
莱拉觉得有人推了她一下，便朝约翰·法阿走了过去。他长相庄严，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倒更像是一根石柱。但是他还是蹲下身，伸出手去跟她握手。莱拉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她的手几乎都看不见了。
 
“欢迎你，莱拉。”他说。
 
距离这么近，她觉得他的嗓音像大地一样深沉。如果不是有潘特莱蒙，如果约翰·法阿冷漠的表情没有些许缓和，她会感到紧张的。实际上，他对待她非常温和。
 
“谢谢你，法阿国王。”她说。
 
“现在你到谈判厅来，我们谈一谈，”约翰·法阿说，“科斯塔一家给你什么好吃的了？”
 
“哦，有。我们晚饭吃的是鳝鱼。”
 
“我想一定是正宗的沼泽地鳝鱼。”
 
谈判厅里生着旺旺的炉火，非常舒适。旁边的餐柜里放满了刀叉和瓷器。屋子里摆着一张厚重的长桌，那桌子年代久远，发出黝黑的光泽。桌边整齐地摆着十二把椅子。
 
刚才在主席台上的另外几个人去了别的地方，但那个不停颤抖的老人依然和他们在一起。约翰·法阿扶着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现在，你坐到我的右边来。”约翰·法阿对莱拉说，他自己则在桌子顶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莱拉发现自己坐在法德尔·科拉姆的对面，她有点儿害怕他那张骷髅般的脸和持续的颤动。他的精灵是一只巨大的漂亮的黄猫，尾巴朝天，在桌子上骄傲地踱着步，姿态优雅地端详着潘特莱蒙，迅速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在法德尔·科拉姆的大腿上坐了下来，半闭着眼睛，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这时，有个女人——莱拉刚才没有注意到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端着盛放酒杯的托盘，放在约翰·法阿的旁边，屈膝敬了个礼，然后退了出去。约翰·法阿从一口石头坛子里给他自己和法德尔·科拉姆倒了小杯的詹尼弗酒，又给莱拉倒了一杯葡萄酒。
 
“这就是说，”约翰·法阿说道，“莱拉，你是逃出来的。”
 
“是的。”
 
“你要躲开的那位女士是谁？”
 
“她叫库尔特夫人。我原来以为她很好，可后来发现她也是食人魔之一。我听人说过食人魔是怎么回事，他们叫总祭祀委员会，她是负责人，完全是依照她的主意建立的。他们正在执行什么计划，我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只知道他们想让我帮库尔特夫人找到更多的孩子。可是他们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嗯……首先，他们不知道那些拐走的小孩中有我认识的人，有我的朋友、乔丹学院厨房的学徒罗杰，比利·科斯塔，还有牛津集市上的一个小女孩儿。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叔叔，对，阿斯里尔勋爵——我听他们说到过他去北方探险的事儿，我觉得他和食人魔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偷看了乔丹学院院长和院士，是的，我藏在休息室里——那儿除了他们谁都不能进，我听到阿斯里尔勋爵给他们讲去北方探险的事儿，他发现的尘埃，他带回的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的人头，鞑靼人还在上面钻了个洞。现在，食人魔把他关在一个地方，披甲熊看守着他。我想把他救出来。”
 
她坐在那儿，一副勇敢倔强的模样，高高的雕花椅背衬托出她小小的身影。两位老人禁不住微笑起来。法德尔·科拉姆的笑容就像三月多风的日子里的阳光在追逐阴影，那迟缓、丰富和复杂的表情颤抖着在脸上掠过。约翰·法阿的笑容则是缓慢、温暖、朴实而又和蔼可亲的。
 
“你最好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你叔叔说的话，”约翰·法阿说，“注意不要有任何遗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莱拉照办了，她比向科斯塔一家人说得还要慢，也更准确、真实。她很怕约翰·法阿，她最害怕的就是他的和蔼。她讲完后，法德尔·科拉姆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嗓音饱满、悦耳，抑扬顿挫的语调就如同他精灵的皮毛那般丰富多彩。
 
“这个尘埃，”他说，“他们叫过它别的名字吗，莱拉？”
 
“没有，就是叫尘埃。库尔特夫人向我解释，说这是基本粒子，她最多就是这么称呼它。”
 
“他们认为如果对孩子们采取一些措施，他们就能更多地了解尘埃？”
 
“是的，但不知道他们能了解到什么。除非我的叔叔……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他给他们放幻灯片的时候，他手上还有另外一张幻灯片，叫什么……光。”
 
“什么？”约翰·法阿问。
 
“极光，”法德尔·科拉姆说，“是不是，莱拉？”
 
“对，就是极光。从极光里好像可以看到一座城市，有塔、教堂、圆形屋顶等等，有点儿像牛津，至少我这么觉得。阿斯里尔叔叔——我觉得他对那些更感兴趣。可是院长和别的学者对尘埃更感兴趣，库尔特夫人和博雷尔勋爵他们也是。”
 
“哦，原来是这样，”法德尔·科拉姆说，“真是有意思。”
 
“莱拉，”约翰·法阿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法德尔·科拉姆也在这里，他是一位智者，洞察一切。他一直在关注尘埃、食人魔、阿斯里尔勋爵和其他有关的事情，他也一直关注着你。每次科斯塔一家或别的人家去牛津，总会带回来一些消息——是关于你的，孩子。这你知道吗？”
 
莱拉摇了摇头。她开始感到害怕。潘特莱蒙低吼了一声，声音很轻，谁都没有听见，只有她用手抚摸着他，所以能感觉到他的叫声。
 
“哦，是的，”约翰·法阿说，“你的英雄事迹都传到法德尔·科拉姆这儿了。”
 
莱拉忍不住了。
 
“我们没把它弄坏!真的!只是有点泥!我们也没去太远的地方——”
 
“你说什么，孩子？”约翰·法阿问。
 
法德尔·科拉姆大笑起来，身体停止了颤抖，脸上熠熠放光，显得非常年轻。
 
但莱拉没有笑。她颤抖着嘴唇说：“就算我们找到塞子，我们也肯定不会把它拔出来!那次只是闹着玩，我们不会真的把船弄沉的，永远不会!”
 
约翰·法阿也开始大笑起来，一只大手在桌子上使劲一拍，震得酒杯嗡嗡直响，宽大的肩膀颤动着，他不得不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莱拉从未见过这情形，也从没听过这样的狂笑——像是一座山在大笑。
 
“哦，是啊，”他终于止住笑，又能够说话了，“小丫头，那件事我们也听说了!我想从那以后，科斯塔一家不管走到哪儿，肯定都不会忘记这件事。大家都说，托尼，你最好在船上留个人看着。那儿的女孩子都厉害得很哪!哦，孩子，那件事传遍了沼泽地。但我们不会为此惩罚你的，不会，不会的!放心吧!”
 
他看了看法德尔·科拉姆，两位老人又笑起来，不过这次温和多了。莱拉这才放心，也觉得安全了。
 
终于，约翰·法阿摇了摇头，神情又严肃起来。
 
“我要说的是，莱拉，从你小的时候，从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应该让你知道我们了解的情况。我不知道乔丹学院是怎么讲述你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父母是谁？”
 
现在莱拉彻底糊涂了。
 
“说过，”她说，“他们说我是——他们说他们——他们说，阿斯里尔勋爵把我送到那儿，因为我的妈妈和爸爸在一次飞艇事故中遇难了。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啊，是吗？现在，孩子，我要给你讲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这是一个吉卜赛女人告诉我的，吉卜赛女人从不对约翰·法阿和法德尔·科拉姆说假话。莱拉，这是关于你的真实故事。你父亲从未在飞艇事故中丧生，因为你的父亲就是阿斯里尔勋爵。”
 
莱拉惊讶得呆坐着说不出话来。
 
“事情是这样的，”约翰·法阿接着说，“阿斯里尔勋爵年轻的时候，曾经去北方到处探险，回来的时候发了一大笔财。他是个斗志昂扬的人，脾气暴躁，充满了激情。
 
“你的母亲也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虽然她不像他出身那么好，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甚至当上了院士，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非常漂亮。她和你父亲相遇后一见钟情。
 
“但问题是，你的母亲已经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政客。那人属于国王那一派，是国王最亲密的顾问之一，一个很有前途的人。
 
“后来你母亲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但她不敢告诉丈夫这不是他的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那就是你，丫头——很显然，你长得不像她丈夫，而像你真正的父亲，因此她觉得最好把你藏起来，说你夭折了。
 
“于是，你便被带到了牛津郡，你父亲在那里有地产。你被交给一个吉卜赛女人，由她来照顾你。但是，有人悄悄地把这些事告诉了你母亲的丈夫，他迅速地赶过去，把那个吉卜赛女人住的小屋搜查了个底朝天。那个女人侥幸逃到了大宅[33]里。你母亲的丈夫也跟着到了那里，怒气冲冲地想要杀人。
 
“阿斯里尔勋爵当时外出打猎去了，但有人给他送了信，他纵马及时赶了回来，正好看见你母亲的丈夫在大宅的楼梯下面。要是再晚一会儿，他就会撞开吉卜赛女人抱着你躲藏的那个壁橱了。但是，阿斯里尔勋爵向他发出决斗的挑战。他们便打了起来，后来，阿斯里尔勋爵把他杀了。
 
“这一切那个吉卜赛女人全都听见了，也全都看见了。我们就是这样知道了经过，莱拉。
 
“结果就引起了一场大官司。你父亲不是那种否认或隐瞒事实的人，这就给法官们出了个难题。一方面，他确实杀了人，也流了血，但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和孩子不受入侵者的伤害。另一方面，法律允许任何人对侵犯妻子的人进行报复，被害人的律师争辩说，被害人就是在报复对其妻子施暴的人。
 
“这个案子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双方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拉锯式辩论。最终，法官没收了阿斯里尔勋爵的全部财产和地产，以此作为惩罚，他成了穷光蛋，而他以前比国王还富有。
 
“至于你母亲，她不想跟这件事有任何联系，也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她对这些完全不管不顾。那个吉卜赛保姆告诉我，她经常担心，不知道你母亲会怎么对待你，因为这个女人很傲慢，对什么都不在乎。关于她，就说这么多。
 
“然后就是你，莱拉。要不是当初的情况，你也许已经被抚养成一个吉卜赛人了。那个保姆请求法院把你判给她，但是吉卜赛人在法律上没什么地位，法院裁定把你给了修道院。于是，你就跟瓦特灵顿教区的修女们待在了一起。这些你是不会记得的。
 
“但是，阿斯里尔勋爵对此难以容忍。他讨厌修道院，讨厌修道士和修女。他是个性格蛮横的人。一天，他不由分说，骑着马闯进修道院，把你抢了出来。他没有亲自照顾你，也没有把你交给吉卜赛人抚养。他把你送到了乔丹学院，公然向法律提出了挑战。
 
“法律没有再去过问这件事。阿斯里尔勋爵回去继续进行探险，你就在乔丹学院长大。你父亲提出了一件事，他提出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允许你母亲来看你。如果她要来，那就一定要阻止她，并且告诉你父亲，当时他已经把所有的愤怒都转向了她。院长忠诚地保证一定做到。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就出现了对尘埃的焦虑。整个国家和整个世界的有识之士都开始担忧。刚开始，这和我们吉卜赛人没有任何关系，直到后来他们开始拐走我们的孩子，那时，我们才开始关心这件事。我们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有线索，包括乔丹学院。你不会知道，你一到那儿，就一直有人守望和关注着你，并向我们报告。因为我们关心你，那个照顾过你的吉卜赛女人每时每刻都在替你担心。”
 
“守望着我的那个人是谁？”莱拉问。自己的一举一动居然成为万里之遥的关注对象，她觉得这极其重要，也非常怪异。
 
“是厨房的一个仆人，伯尼·约翰逊，就是那个面点师。他有一半的吉卜赛血统。我敢打赌，这事儿你根本不知道。”
 
伯尼是一个和气但独来独往的人。人们的精灵很少跟自己的性别相同，但伯尼就是这样的少数人。罗杰被拐走后，她绝望中就是冲着伯尼大喊大叫的。而伯尼把一切报告给了吉卜赛人!莱拉非常吃惊。
 
“因此，总之，”约翰·法阿继续说，“我们听说你离开了乔丹学院，当时正好赶上阿斯里尔勋爵被抓了起来，他无法阻止你的离开。我们记得他曾经对院长提出了一定不能做的事。我们还记得你母亲嫁的那个人，就是被阿斯里尔勋爵杀死的那个政客，他叫爱德华·库尔特。”
 
“库尔特夫人？”莱拉嗫嚅着，她几乎已经麻木，“她不会是我妈妈吧？”
 
“就是她。要是你父亲没有被关起来，她永远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你依然会待在乔丹学院，继续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院长负有照顾你的使命和任务，但是他居然同意让你走，这对我来说是个难解之谜。所以，我只能猜测她有能力可以影响他。”
 
莱拉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离开的那个早上，院长的举止那么古怪。
 
“但是，他并不想……”她说，努力准确地回忆那一切，“他……那天早晨，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而且绝对不能告诉库尔特夫人……好像他是想保护我，不让我受到库尔特夫人的伤害……”她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两个人，决定把发生在休息室里的一切全都告诉他们，“哦，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我躲在休息室的时候，我看见院长想要给阿斯里尔勋爵下毒。我看见他把一些粉末倒在酒里，我就告诉了叔叔；叔叔把桌上的酒瓶打翻在地，把酒全洒了。所以，我救了他一命。我永远都不会明白院长为什么要毒死他，因为他一直是那么和善。后来，在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很早就把我叫到他的书房，我得偷偷地去，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对我说……”莱拉绞尽脑汁地努力回想院长当时的原话，但是无济于事，她摇了摇头。“我只明白一件事，他给了我一件东西，而且我不能让她知道——就是库尔特夫人。我想，告诉你们是没关系的……”
 
她把手伸进狼皮大衣的口袋，拿出一个天鹅绒包裹放到桌上。她感觉到约翰·法阿表现出强烈的、不加掩饰的好奇，还有法德尔·科拉姆那明亮的、闪动着智慧的双眼，像探照灯似的一下子瞄向了它。
 
等她把真理仪完全展示出来的时候，法德尔·科拉姆首先开口说话了。
 
“我从没想过还能再看到这个东西，这是一个符号阅读器。孩子，他有没有给你讲过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没有。他只是说，我得自己研究怎么才能看得懂。他管它叫Alethiometer——真理仪。”
 
“那是什么意思？”约翰·法阿转向他的同伴，问道。
 
“这是希腊语。我猜是来源于Aletheia，也就是真理。这是用来检验真理、弄清事实的。你研究出来怎么用了吗？”他问莱拉。
 
“没有。不过，我能让这三根短的指针指向不同的图案，可我控制不了那根长的指针，它到处乱跑。只是有的时候，对了，有的时候，我如果集中注意力的话，我能让长指针按照我的想法移动。”
 
“这有什么用，法德尔·科拉姆？”约翰·法阿问，“怎么才能看懂？”
 
“表盘边缘的这些图案，”法德尔·科拉姆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它举到约翰·法阿面前，法阿国王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都是符号，每个符号都有许多含义。比如说那个锚，第一个含义是希望，因为希望就像锚一样，紧紧拉着你，这样你就不会放弃。第二个含义是坚定；第三个含义是障碍，或者是阻止；第四个含义是大海，等等，等等，直到第十层或第十二层，也许它有无穷无尽的含义。”
 
“你全都知道吗？”
 
“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但全都读懂，需要一本书。我见过那本书，我也知道在哪儿，但我拿不到。”
 
“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谈，”约翰·法阿说，“接着说说怎么看懂它。”
 
“有三根指针是你可以控制的，”法德尔·科拉姆解释道，“用它们来提问题。把指针指向三个符号，这样你就可以问你能想到的任何问题。因为每个符号都有许多含义，一旦你的问题确定下来，另外那根指针就会来回摆动，指向更多的符号，从而回答你的问题。”
 
“但是，你确定问题的时候，它怎么知道你想的是哪一种问题？”约翰·法阿问。
 
“哦，它自己并不知道。需要提问的人自己先在脑子里想好。首先，你得弄懂符号的所有含义，肯定超过一千个。然后，你要确保在大脑里想着这个问题，不能急，也不能强求答案。指针走动的时候就注视着它，等指针走完它该走的圈数，你自然就会知道答案。我之所以知道它如何工作，是因为我曾经在乌普萨[34]1见过一位智者用过，那是我唯一一次有幸看见有人使用它。你知道它有多珍稀吗？”
 
“院长告诉我世界上一共只制造了六个。”莱拉说。
 
“不管几个，肯定很稀有。”
 
“你对库尔特夫人保守秘密了吗，就像院长吩咐的那样？”约翰·法阿问。
 
“是的。可是她的精灵，对了，他经常去我的房间，我敢肯定他发现了。”
 
“我知道了。嗯……莱拉，我也许并没有掌握全部真相，但我的猜测是这样的：尽我所能地去推理，阿斯里尔勋爵交给院长一项任务，那就是让他照顾你，不让你母亲伤害你。在过去十来年时间里，他也这么做了。后来，库尔特夫人教会的那帮朋友帮她成立了祭祀委员会，目的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库尔特夫人和阿斯里尔勋爵一样，都在各自的领域有很大的影响力。在这个世界上，你的父母都很强大，都拥有雄心壮志。乔丹学院的院长便在他们俩之间保持着平衡，保护着你。
 
“但是院长日理万机，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最关心的是他的学院和学术。所以，如果他发现那方面有威胁，他就不得不采取应对行动。近些年来，教会越来强势，莱拉，他们成立了各种委员会，还有传言说他们打算恢复宗教法庭，上帝是不允许这样做的。这样，院长不得不周旋在各种势力之间。他不得不让乔丹学院符合教会的正确立场，否则学院就无法生存。
 
“院长关心的另一项就是你，孩子。伯尼·约翰逊一直都这么说。院长还有乔丹学院的其他院士都非常喜欢你，把你当成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情以确保你平安无事，不是因为他们向阿斯里尔勋爵作出了保证，而是因为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你。所以，虽然院长答应过阿斯里尔勋爵不会把你交给库尔特夫人，但他仍然这么做，那就是说，他一定认为你跟她在一起会比在乔丹学院更安全——尽管看起来并非如此。当他给阿斯里尔勋爵下毒的时候，他一定认为阿斯里尔勋爵的所作所为将使他们陷入危险，也许还包括我们，或者是整个世界。我觉得院长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不管他作出什么选择都会造成伤害。但是，如果他作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结果可能比错误选择所带来的伤害要轻一些。感谢上帝没有让我去作这样的抉择。
 
“后来他不得不让你走的时候，他把这个符号阅读器送给了你，并吩咐你保存好。我不知道他想让你用它来干什么，因为你看不懂它。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他说，真理仪是阿斯里尔叔叔很多年前送给乔丹学院的。”莱拉说，同时努力回忆着：“当时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有人在敲门，他只好停住了。我觉得，也许他还想告诉我，别让阿斯里尔勋爵看见。”
 
“也许正好相反。”约翰·法阿说。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约翰？”法德尔·科拉姆问。
 
“也许他想让莱拉把它还给阿斯里尔勋爵，作为给他投毒的一种补偿。也许他认为阿斯里尔勋爵给他们造成的危险已经不复存在，或者阿斯里尔勋爵能从这个仪器得到启示，从而放弃自己的计划。如果阿斯里尔勋爵现在被关起来，也许它能够帮他重获自由。嗯……莱拉，这个符号阅读器你最好还是拿着，一定要保管好。到现在为止你都保管得很好，把它放在你那里，我也就不担心了。但是说不定哪天我需要用它，到时候我再向你借用。”
 
他用天鹅绒包好真理仪，放回桌上，推到了莱拉这边。莱拉心里有千万个疑问，但是在这个威猛的人面前，她突然有点儿胆怯。他的小眼睛深陷在皱纹之中，目光是那么锐利，又是那么善良。
 
但有件事她一定得问。
 
“那个照顾我的吉卜赛女人是谁？”
 
“哦，当然是比利·科斯塔的母亲啦。她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因为我不允许。但她知道我们在这里谈话的内容，所以现在一切都公开了。
 
“现在你最好回到她身边。孩子，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思考琢磨。三天以后，我们要再举行串联集会，讨论下一步要采取的行动。好孩子，晚安，莱拉。”
 
“晚安，法阿国王。晚安，法德尔·科拉姆。”她礼貌地说着，一只手紧紧地把真理仪握在胸前，另一只手托起了潘特莱蒙。
 
两位老人都冲她慈祥地微笑着。科斯塔大妈正在谈判室门外等着，看到莱拉出来，好像自她出生以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一把将莱拉搂进自己宽大的怀抱里，吻了吻她，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

8.沮丧
莱拉不得不努力调整，适应自己新的身世，但这需要时间。把阿斯里尔勋爵当成自己的爸爸，这倒不是很难。但接受库尔特夫人是她妈妈的事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当然，如果是在几个月前，她会非常高兴，这一点她也知道，但这也让她心烦意乱。
 
但是，她毕竟是莱拉，这件事并没有困扰她太久。还有一座沼泽小镇等着她去探险，还有很多吉卜赛孩子等着她去震慑。没过三天，她就成了撑船的专家(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专家)，她召集了一帮淘气鬼，讲述她那厉害爸爸的传奇故事，以及他现在被毫无道理地关了起来。
 
“后来，有一天晚上，土耳其大使在乔丹学院做客，参加晚宴。苏丹亲自给他下命令，让他杀了我爸爸。对，他手指上戴了一枚戒指，上面是镂空的宝石，里面装的全是毒药。后来上葡萄酒的时候，他伸出手，假装经过我爸爸的酒杯，把毒药撒在酒杯里。他的动作非常快，谁都没看见，但是——”
 
“是什么毒药？”一个瘦脸女孩问。
 
“是土耳其特有的一种蛇毒，”莱拉随口编道，“他们抓这种毒蛇的时候，先是吹笛子把它引出洞，把一块沾满蜂蜜的海绵扔过去，毒蛇一咬，它的毒牙就再也张不开了。然后他们就抓住毒蛇，把毒液挤出来。总之，我爸爸发现了那个土耳其人的举动。他说，先生们，我提议，为了乔丹学院和伊兹密尔学院的友谊干杯——土耳其大使是伊兹密尔学院的。他说，为了展现愿意做朋友的善意，让我们交换酒杯，喝对方的酒。
 
“这下子，那个大使就陷入两难的困境。他不能拒绝，因为拒绝就是对别人极大的侮辱；他也不能喝，因为他知道酒里有毒。他一下子脸色苍白，晕倒在餐桌上。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坐在那儿等着，看他会怎么办。这时，他要么把毒药喝下去，要么老实坦白。”
 
“那他是怎么做的？”
 
“他喝了。整整花了五分钟，他才断气。整个过程中，他都痛苦极了。”
 
“你都亲眼看见了？”
 
“没有，因为女孩是不允许坐在主桌上的。但后来他们去埋他的尸体，我看见了。他的皮肤像干苹果似的全都萎缩了，眼睛瞪了出来，他们只好把它们再塞进眼眶里……”
 
等等，等等。
 
与此同时，在沼泽地的周围，警察在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阁楼和厕所，检查纸张资料，盘问所有自称见过金发碧眼小女孩的人。在牛津，这样的搜查就更严格了。在乔丹学院，从堆满陈年灰尘的储藏室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全都被翻了个遍。加布里埃尔学院和圣·迈克尔学院也是如此。最后，各个学院的院长联合提出书面抗议，强调他们自古以来就有的权力。对莱拉来说，知道他们正在搜查自己的唯一证明就是空中穿梭的飞艇发动机不断发出的嗡嗡声。地面上看不见这些飞艇，因为云层很低，而按照法律，飞艇必须距离沼泽地一定的高度。但是谁知道这些狡猾的侦察机会携带什么工具呢？所以，每当听到它们的轰鸣，莱拉就得躲起来，或者戴上油布防水帽，遮住她那与众不同的浅色头发。
 
莱拉还向科斯塔大妈打听自己出生的每个细节，并牢牢地记在脑子里，甚至比自己瞎编的那些故事还要清晰、详细，并且一次又一次地想象从小屋逃生，藏身于壁橱，言辞激烈的对抗，还有宝剑的撞击——
 
“宝剑？天啊，你在做梦吧，孩子？”科斯塔大妈说，“库尔特先生有一支枪，阿斯里尔勋爵把它打飞了，又一拳把他打倒，接着便有了两声枪响。真奇怪，你居然不记得了，你当时虽然小，可也应该记得。第一枪是爱德华·库尔特打的，他当时伸手够到自己那支枪，随即就开了一枪。第二枪是阿斯里尔勋爵打的——他再次把枪夺过来，还了他一枪。这一枪正好打在他两眼中间，脑浆都喷了出来。然后他非常平静地说：‘出来吧，科斯塔夫人，把孩子也带出来。’当时，你和你的精灵都哭得昏天黑地的，所以他把你抱起来，逗你玩儿，让你坐在他肩膀上，来回走动逗乐子，那个死去的人就躺在脚底下。他要了杯葡萄酒，然后让我把地板擦干净。”
 
这段故事讲了四遍之后，莱拉就完全相信自己的确记得那段经历了，甚至还主动地说出库尔特先生挂在衣橱里的大衣、斗篷、皮衣的颜色等等细节。科斯塔大妈听了哈哈大笑。
 
只要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莱拉便会把真理仪拿出来，盯着它看，那神情就像是恋爱中的人看着恋人的照片。每个符号都有多种含义，是吗？那她怎么就搞不清楚呢？她不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女儿吗？
 
她想起了法德尔·科拉姆的话，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随机选中的三个图案，然后拨动短指针，指向这三个图案。她发现，如果就这样把真理仪捧在手中，意念里想着它，以一种懒散的特别状态注视着它，那根长指针就不再沿着表盘漫无目的地移动，而是平稳地从一个图案摆向另一个图案。有时，它会在三个图案那儿停住，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五个或更多，尽管莱拉还没弄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从中得到一种平静而深沉的快乐，这跟她以前的任何经历都不同。潘特莱蒙会蜷伏在表盘边上，有时是一只猫，有时又变成老鼠，脑袋随着指针摆来摆去。有一两次，他们俩都感觉到了什么，就像有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远方山峦那壮丽的轮廓——是某种十分遥远又未曾意料的东西。这时，莱拉就感到全身兴奋地战栗起来——以前，在听到北方这个词的时候，她也曾有过同样的兴奋与激动。
 
三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其间数不清的船只往来于集会大厅。终于到了召开第二次串联集会的晚上了。大厅比上次集会更加拥挤。莱拉和科斯塔一家准时抵达，坐在会场的前面。晃动的灯光照亮了人头攒动的会场，约翰·法阿和法德尔·科拉姆走了出来，来到台上，在桌子后面就座。约翰·法阿不需要什么手势让人们安静，他只是把两只大手平放在桌上，望着下面的人群，喧嚣的会场便一下子安静下来。
 
“各位，”他说，“你们都照我说的去做了，而且做得比我预计的还要好。我现在请六大家族的族长到台上来，捐出他们的金子，向大家详细汇报他们的承诺。尼古拉斯·罗克比，你先来。”
 
一个胖胖的、长着黑色胡须的男子走上了讲台，把一只沉重的皮口袋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贡献的金子，”他说，“我们再出三十八个人。”
 
“谢谢你，尼古拉斯。”约翰·法阿说。法德尔·科拉姆做了登记。尼古拉斯在讲台后面站好，约翰·法阿便叫下一位，然后再叫下一位。每个人都走上讲台，在桌子上放下口袋，并宣布招募的人数。科斯塔一家属于斯蒂芬斯基家族，托尼自然是在首批报名的志愿者之列。莱拉看见，斯蒂芬斯基家族在约翰·法阿面前捐钱、保证出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托尼的老鹰精灵不断地交替着双脚，扑扇着翅膀。
 
六大家族的族长都上台之后，法德尔·科拉姆把登记的那张记录纸交给了约翰·法阿。约翰·法阿站起身，又一次对他的听众开口说话了。
 
“朋友们，我们一共召集了一百七十个人，我要自豪地感谢大家。至于金子，从重量上来看，我毫不怀疑你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对此我也要表示深深的谢意。
 
“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租一条船，向北方航行，找到那些孩子，把他们救出来。据我们所知，得有一场仗要打。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肯定要跟那些绑架者打一仗，我们要做的是拿出非凡的智慧。不救出孩子，我们是不会回来的。哦，德克·弗里斯，你有什么事？”
 
一个男子站了起来，问道：“法阿国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走这些孩子吗？”
 
“我们听说这件事跟神学有关。他们在做一种实验，但究竟是什么实验，我们也不清楚。说实话，我们甚至不知道孩子们是否受到了伤害。但不管怎样，那些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权利在半夜里抢走别人的心肝宝贝。雷蒙德·范·格里特，你有什么事？”
 
在第一次集会上提问的那个人站起身，说道：“法阿国王，您提到的那个小女孩儿，就是这个正在前排坐着的小女孩儿，我听说，就是因为她，住在沼泽地边上的家家户户都被搜查了个底朝天。我还听说，就在今天，就是因为她，议会正在讨论要废除我们自古就有的特权——没错，朋友们，”他冲着惊讶得窃窃私语的人们说，“他们要通过一项法律，取消我们自由进出沼泽地的权利。那么，法阿国王，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个可能让我们遭此厄运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她不是吉卜赛孩子，我听说她不是。怎么能让一个陆地人的孩子把我们都拖进险境呢？”
 
莱拉抬头看着约翰·法阿魁梧的身躯，她紧张得心脏咚咚直跳，连约翰·法阿答话的前几个字都没听清。
 
“还是说白了吧，雷蒙德，不要不好意思，”他说，“你想让我们把这个孩子交给追捕她的那些人，是不是？”
 
那个人倔强地站着，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
 
“好吧，也许你想交出去，也许不想交，”约翰·法阿继续说，“但是想一想，任何人，不管是男是女，行善都是有渊源的。这么说吧，这个小女孩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女儿。对于那些忘性大的人，我要说的是：是阿斯里尔勋爵在土耳其人面前说情，救了山姆·布罗克曼一命；是阿斯里尔勋爵允许吉卜赛人的船只在他的运河上自由通行；是阿斯里尔勋爵在议会里挫败了水路法案，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永久福利；也正是阿斯里尔勋爵全力抗击1953年的大洪水[35]，不分昼夜地搏斗，毫不犹豫地两次跳进水里，把小鲁德和尼利·库普曼救了上来。你忘了吗？丢人啊，你真丢人!
 
“还是这位阿斯里尔勋爵，现在他被关在最遥远、最寒冷、最黑暗的野蛮地区，被关押在斯瓦尔巴群岛的堡垒。难道我还有必要告诉你看管他的是什么样的畜生吗？我们正在照顾的就是他的小女儿，而雷蒙德·范·格里特却打算把她交给当局，以换取一点点和平和安宁。雷蒙德，是不是这样？你站起来，回答我。”
 
但是，雷蒙德·范·格里特已经颓丧地瘫坐在座位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站起来了。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嘘声，表示对他的反对。莱拉觉得那个人一定非常羞愧，同时也发自内心为她勇敢的爸爸感到骄傲。
 
约翰·法阿转过身，看向讲台上的其他人。
 
“尼古拉斯·罗克比，你负责找一艘船，起航以后由你指挥。亚当·斯蒂芬斯基，你负责武器和弹药，负责指挥战斗。罗杰·范波普尔，你负责准备食物、防寒服等其他所有的物资。西蒙·哈特曼，你负责财务，合理分配使用我们拥有的金子，并向大家报告。本杰明·德·鲁特，你负责侦察——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情况，我要你负责这项工作，向法德尔·科拉姆汇报侦察结果。麦克尔·卡佐纳，你负责协调前面四个首领的工作，你向我汇报工作；你是我的副手，如果我死了，就由你来接替我。
 
“我已经按照惯例部署完了。现在，任何人，不管是男是女，如果谁有不同意见，可以自由地提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法阿国王，你们这次远征不带女人去吗？你们找到孩子们后，女人可以照顾他们。”
 
“不带，内尔，因为船上不会有太多地方。孩子们救出来以后，在我们的手里，一定会比原来的情况好得多。”
 
“可是，假如你们发现，要救他们必须得有女人装扮成看守和保姆什么的呢？”
 
“哦，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约翰·法阿承认道，“我们到谈判室后，会非常认真地考虑这一点的，我向你保证。”
 
那个女人坐了下去，又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法阿国王，我听你说，阿斯里尔勋爵现在被关押着。营救他是不是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如果是的话，而且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披甲熊看守着他，那么一百七十人是不够的。尽管阿斯里尔勋爵是我们的好朋友，但我认为，我们还没有必要非得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艾德里安·布雷克斯，你说得没错。我想我们要做的是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看看到了北方之后，我们能掌握什么情况。也许我们能做些什么帮助他，也许不能，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只会把你们贡献出的——不管是人还是金子——用于已经明确了的目标，那就是找到我们的孩子，带他们回家——而不会用于任何其他目的。”
 
另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法阿国王，我们不知道食人魔如何对待我们的孩子，但我们都听到了可怕的谣言和传说。我们听说有的孩子被砍了头，还听说有的被砍成两半，缝在一起，还有其他可怕到没法说出口的情况。很抱歉让大家感到难受，但是我们全都听到过类似的传言，所以我想在这里公开把话挑明。法阿国王，如果您看到某种可怕的情形，希望您能坚决为他们报仇。我希望，您的仁慈和温和不会阻止您复仇的双手，愿您给这些千刀万剐的恶人带去致命的打击。我相信，我这些话是代表所有被食人魔拐走了孩子的母亲说的。”
 
她说完后坐了下去，大厅里一片嘈杂，人们纷纷点着头，交头接耳，表示赞同。
 
等人们都安静下来之后，约翰·法阿说：
 
“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我的双手，玛格丽特，除了我自己的判断。如果我在北方停住手，那只能是为了在南方更迅猛地出手。在这一两天急于出手和跟在万里之遥的远方出手一样糟糕。确切地说，你们的话中透出一种炙热的激情。但是，朋友们，如果你们感情用事，那就是在做我一直警告你们不要做的事情：那就是把自己的感受置于要完成的任务之上。这一次，我们的任务首先是救人，然后才是惩罚。这不是为了安慰自己难受的心情。我们的感受并不重要。如果我们救出了孩子们，但是没能惩罚那些食人魔，那我们也算是完成了主要任务。但是，如果我们只想着惩罚食人魔，而失去营救孩子们的机会，那我们就真的失败了。
 
“但是你可以放心，玛格丽特。只要惩罚的时机一到，我们会奋勇还击，让他们心惊胆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们最终会让他们一败涂地，粉身碎骨。我们要把他们撕成千万个碎片，让他们灰飞烟灭。朋友们，我有一把嗜血的铁锤，自从我在哈萨克斯坦大草原杀了鞑靼人的首领，它很久没有尝过鲜血的滋味。它悬挂在我的船头，正在沉睡，但它闻到了遥远北方飘来的血腥味。昨天晚上它对我说话，告诉我它的饥渴，我说快了，伙计，快了。玛格丽特，你可以为其他一百件事情操心，但你不用担心约翰·法阿的心肠太慈悲，以至于时机到来还不出手。时机是否到来取决于我理性的判断，而不是激情。
 
“还有谁要说话吗？如果想说，就请吧。”
 
没有人再说话了，于是约翰·法阿把手伸向宣布结束会议用的大钟，用力敲响了大钟。大钟高高地摇摆着，发出巨大的声响，钟声在大厅里回荡，房梁都发出了回声。
 
约翰·法阿和其他几个人离开讲台去谈判室了。莱拉有点儿失望，难道他们不想让她也参加吗？托尼大笑起来。
 
“他们要制订计划，”他说，“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莱拉。现在是约翰·法阿和委员会的事了。”
 
“可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莱拉不服气地说。她跟随着人群很不情愿地出了大厅，走在通往码头的鹅卵石路上，“我所做的就是从库尔特夫人那儿逃了出来!这只是开始，我要到北方去!”
 
“我跟你说，”托尼说，“我给你带根海象牙回来，我保证。”
 
莱拉板起了面孔。潘特莱蒙正忙着向托尼的精灵顽皮地做鬼脸，托尼的精灵却不屑地闭上了她那黄褐色的眼睛。莱拉心不在焉地来到码头，和她的新伙伴一起玩耍。他们用绳子吊着灯笼，在漆黑的水面上晃动，引诱那些鼓着双眼的鱼儿慢慢浮出水面，然后用尖利的木棒去刺，却屡屡失手。
 
但莱拉的心思在约翰·法阿和谈判室那里。没过一会儿，她便溜走了，又回到那条通往集会大厅的鹅卵石路上。谈判室的窗户上透出灯光。窗户很高，她看不见里面，但是可以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于是，她走上去，来到门前，坚定地敲了五下。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接着是椅子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温暖的石脑油灯光照在潮湿的台阶上。
 
“什么事？”开门的人问道。
 
在他身后，莱拉看见了围坐在桌子旁边的其他几个人，几袋金子整齐地堆着，还有纸张、铅笔、酒杯和一罐詹尼弗酒。
 
“我要到北方去，”莱拉大声说，好让他们全都听见，“我要去，帮助营救那些孩子。这就是我从库尔特夫人那里逃出来的目的。甚至在此之前，我也打算要去救我的朋友、乔丹学院厨房的学徒罗杰，他也被抓走了。我想去当个帮手。我会导航，会对极光做电磁学研究，我还知道熊的身上哪些部位可以吃，我还会其他很多有用的东西。等你们到了那儿，发现需要我却没带我来的时候，你们会后悔的。就像刚才那个女人说的，你们也许需要女人充当什么角色——嗯，也许你们也需要孩子，谁知道呢？所以你们应该带我去。法阿国王，很抱歉我打断了你们的讲话。”
 
她已经进入了房间，所有人和他们的精灵都在注视着她，有的感到很有趣，有的感到很生气，但莱拉的眼睛只看着约翰·法阿。潘特莱蒙在她怀里坐直了身体，一双野猫眼睛里放着绿光。
 
约翰·法阿说：“莱拉，我们压根就不能让你遇到危险，所以不要欺骗自己了，留在这儿，给科斯塔大妈帮忙，注意安全，你要做的就是这些。”
 
“可是，我还在学习怎么看懂真理仪呢，每天都能明白一点儿!你一定会需要它的——一定需要!”
 
他摇了摇头。
 
“不，”约翰·法阿说，“我知道你一心想去北方，但是我相信，即使是库尔特夫人也不会带你去的。如果你想去北方看看，那得等这些麻烦事全都结束才行。现在，你走吧。”
 
潘特莱蒙发出轻轻的咝咝声，但约翰·法阿的精灵从椅背上飞起来，扇动黑色的翅膀，向他们冲了过来——不是威胁他们，而是提醒他们要注意举止。莱拉转身往外走，那只乌鸦飞到她头顶，然后又兜了个圈子飞回到约翰·法阿身边。在莱拉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并传来一声果断的咔嚓声。
 
“我们就是要去，”莱拉对潘特莱蒙说，“让他们来阻止我们试试吧，我们一定要去。”

9.间谍
在随后的几天里，莱拉想出了十几个计划，但马上又很不耐烦地全都推翻了，因为这些计划最终都是要偷偷地搭船，可怎么才能藏身于一艘小船呢？当然，真正的远航需要一艘相当规模的船。她知道很多故事，足以让她联想到一艘大轮船上各种可以藏身的地方。但是，她首先得上船，而只有按照吉卜赛人的方式航行，才能离开沼泽地。
 
即使自己能赶到海边，说不定也会上错了船。要是躲进救生艇，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正前往巴西，那才有意思呢。
 
与此同时，在莱拉的身边，远征的筹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不分昼夜地进行着，对她形成极大的诱惑。她整日围着亚当·斯蒂芬斯基转，看他挑选请求加入战斗队伍的志愿者。她缠着罗杰·范·波普尔，提醒需要置办的各种物资。他记得准备雪地护目镜了吗？他知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北极地图？
 
莱拉最想帮助的人是本杰明·德·鲁特，就是负责侦察的那个人。但是，第二次串联集会后的次日清晨，他就悄悄地离开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谁也说不上来。既然他不在，莱拉便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法德尔·科拉姆。
 
“法德尔·科拉姆，我想我要是能帮助你，就再好不过了，”她说，“关于食人魔，我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因为我自己就差点儿成了他们中的一个。说不定你会需要我帮你来梳理德·鲁特先生的情报。”
 
他很同情这个倔强的、不顾一切的小女孩儿，没有把她打发走，反而跟她聊天，听她讲关于牛津、库尔特夫人的故事，看着她研究那个真理仪。
 
“那本关于符号的书在哪里？”有一天，莱拉问他。
 
“在海德堡。”他答道。
 
“就只有那一本吗？”
 
“也许还有别的，但我看到的就是那一本。”
 
“我敢打赌，牛津的博德利图书馆一定也有一本。”
 
莱拉几乎无法把目光从法德尔·科拉姆的精灵身上挪开，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精灵。当潘特莱蒙变成猫的时候，显得那么瘦小、落魄、粗糙，但是索福纳克斯——那是她的名字——长着金色的眼睛，体态优雅。她的身材相当于两只真正的猫，身上的毛非常浓密。当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毛皮变幻着丰富的色彩，茶色、棕色、草绿色、米黄色、成熟的金色、红褐色，还有更多莱拉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颜色。她很想触摸她的毛皮，想把脸靠上去蹭一蹭。当然，她绝不会这么做。因为在能够想象得到的所有失礼行为中，触摸别人的精灵是最为粗鲁无礼的。当然，精灵之间可以相互触摸，或者打斗。但是，人与精灵间接触的禁忌是根深蒂固的。即使是在战争中，战士也绝不会接触敌人的精灵。这是绝对禁止的。莱拉记不清谁曾这样告诉过她，她就是明白这一点，就像她明白恶心和舒适这种本能感受一样。因此，尽管她很喜欢索福纳克斯的毛皮，甚至在脑海中想象摸上去的手感，但从来没有采取任何细微的动作去触摸她，将来也决不会。
 
尽管索福纳克斯油光水滑、健康漂亮，但法德尔·科拉姆很羸弱、单薄。他可能是生过重病，也可能遭受过巨大的折磨。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是他必须依靠两根拐杖才能走路。他的身体像杨树叶子似的不停地颤抖，但是他的头脑十分敏锐，思维清晰、缜密。他知识渊博，对莱拉悉心指导，她很快就喜欢上了他。
 
“法德尔·科拉姆，那个沙漏是什么意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在他的船上看着真理仪问道，“它总是回到这里来。”
 
“你再看仔细一些，总会发现线索的。在它上面，那个古老的小东西是什么？”
 
莱拉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看。
 
“那是个骷髅!”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意思？”
 
“死亡……是不是死亡？”
 
“是的。所以，在沙漏的许多含义之中，你读出的含义是死亡。其实，沙漏的第一层含义是时间，第二层含义才是死亡，它在时间的后面。”
 
“法德尔·科拉姆，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指针转到第二圈的时候就停在那儿了!在第一圈的时候，它还在那儿抖动，到了第二圈就停在那儿了。这是不是说它要告诉我们的是第二层含义呢？”
 
“有可能。莱拉，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我在想——”莱拉停住了口，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问了一个问题，“我只是把三个图案组合在一起……因为我在想德·鲁特先生，你看……我把毒蛇、坩埚和蜂巢组合起来，想问问德·鲁特先生侦察得怎样了，然后——”
 
“为什么选这三个符号呢？”
 
“因为我觉得毒蛇代表狡猾，间谍就该这样；坩埚可以代表知识，需要研究提炼；蜂巢代表努力工作，因为蜜蜂总是很勤劳。所以，努力和狡猾的结果是知识，你看，这就是间谍的工作。我把指针指向它们，脑中想着那个问题，那个指针就在死亡那里停住了……你觉得真理仪是在正常工作吗，法德尔·科拉姆？”
 
“是在正常工作，莱拉，但不知道我们的理解是否正确，这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我不知道——”
 
没等他说完话，便传来急切的敲门声，一个吉卜赛年轻人走了进来。
 
“对不起，法德尔·科拉姆，雅各布·休斯曼斯刚刚回来，他受了重伤。”
 
“他是跟本杰明·德·鲁特在一起的，”法德尔·科拉姆说，“出了什么事？”
 
“他不肯说，”年轻人说，“法德尔·科拉姆，你最好来一下，他体内失血过多，坚持不了多久了。”
 
法德尔·科拉姆和莱拉惊讶和警觉地相互看了一眼，但这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随即，法德尔·科拉姆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的精灵在前面一路小跑。莱拉也跟了出去，迫不及待地快步走着。
 
年轻人领着他们登上停泊在甜菜码头的一艘船，一个穿红色法兰绒围裙的女人给他们开了门。法德尔·科拉姆看到她瞥向莱拉的疑虑眼神，便说：“女士，让这个小女孩儿听听雅各布要说的话，这很重要。”
 
于是，那个女人便让他们进去，自己退到一旁，她的松鼠精灵安静地栖息在一座木钟上。房间里有一张小床，在满是补丁的被子下躺着一个男子。他脸上满是汗水，目光呆滞。
 
“我已经派人去叫医生了，法德尔·科拉姆，”那个女人声音颤抖地说，“请别让他激动，他现在遭受着巨大的疼痛。几分钟前，彼得·霍克的船刚把他送过来。”
 
“现在彼得在什么地方？”
 
“他正在停船，刚才就是他让我派人去找你的。”
 
“做得对。雅各布，听得见我说话吗？”
 
雅各布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着法德尔·科拉姆在对面离他一两英尺远的小床上坐下。
 
“你好，法德尔·科拉姆。”他轻声说。
 
莱拉看了看他的精灵。那是—只雪貂，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脑袋旁边，她蜷曲着身体，但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神和雅各布一样呆滞无光。
 
“出了什么事？”法德尔·科拉姆问道。
 
“本杰明死了，”他答道，“他死了，杰勒德被抓住了。”
 
他嗓音嘶哑，呼吸微弱。他停下来，他的精灵痛苦地伸直身体，舔了舔他的脸颊。这又给了他一点儿力气，他继续说道：“我们正打算闯进神学部。有一个我们抓到的食人魔告诉本杰明，说他们的总部就在那儿，所有的命令都是从那儿发出的……”他又停了下来。
 
“你们抓到了食人魔？”法德尔·科拉姆问。
 
雅各布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他的精灵。精灵通常只和自己的主人说话，不和别人说话，但有时也会有例外。现在，她开口说话了。
 
“我们在克拉肯维尔抓到了三个食人魔，逼着他们交代为谁干活儿、命令来自哪里等等，但他们不知道孩子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是在北方，到了拉普兰……”
 
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她那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她继续说道：
 
“后来，那几个食人魔就向我们坦白了神学部和博雷尔勋爵的情况。本杰明提出，由他和杰勒德·胡克去闯神学部，弗兰斯·布罗克曼和汤姆·曼德海姆则去打听博雷尔勋爵的情况。”
 
“他们这么做了没有？”
 
“不知道，他们再也没回来，法德尔·科拉姆。好像我们每做一件事，他们事先都知道似的。我们只知道，弗兰斯和汤姆刚刚接近博雷尔勋爵，就都被活捉了。”
 
“接着说本杰明的事。”法德尔·科拉姆说。他听到雅各布的呼吸声更加急促，看到他的眼睛痛苦地闭了起来。
 
雅各布的精灵焦急、关切地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女人向前走了一两步，双手紧捂着嘴，没有出声。精灵虚弱地接着说：
 
“本杰明、杰勒德，还有我们去了位于白厅的神学部，发现了一扇小小的侧门，看管不是很严。我们在外面等候观望，一等到有人打开锁他们就溜了进去，刚进去不到一分钟，我们就听到了惨叫声，本杰明的精灵飞出来让我们增援，然后又飞了进去。我们拿起刀跟着她跑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到处都是疯狂的身影和响声，到处移动，可怕极了，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我们只好四处摸索，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一阵混乱，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本杰明和他的精灵从我们头顶高高的楼梯上栽下来，摔落在石头地面上。他的精灵踉跄着想扶他起来，但无济于事。不一会儿，他们俩都死了。
 
“我们找不到杰勒德，但从上面传来了他凄惨的叫声，我们吓得不轻，不敢动弹。就在这时，上面飞下来一支箭，深深地射进了我们的肩膀……”
 
精灵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伤者呻吟了一声。法德尔·科拉姆身体前倾，轻轻地把床单往后拉了拉，雅各布的肩头血迹斑斑，赫然插着一支箭，带着羽毛的箭尾突在外面，箭头深深地扎进了这个可怜人的胸膛，大约只有六英寸的箭身露在皮肤外面。莱拉一阵眩晕。
 
外面的码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法德尔·科拉姆坐直身子，说道：“雅各布，医生来了。现在我们先走了，等你好些的时候我们再长谈。”
 
往外走的时候，他拥抱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肩膀。莱拉在码头紧紧地挨着他。那里已经聚了一群人，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法德尔·科拉姆命令彼得·霍克马上向约翰·法阿报告，然后说：
 
“莱拉，等我们知道雅各布是否能挺过来，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真理仪的事情。孩子，你现在先干别的去吧，到时候我们会派人叫你。”
 
莱拉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来到长满芦苇的河岸边，坐了下来，往水里扔着泥巴。有一点她很清楚：读懂真理仪并没让她感到高兴或骄傲——她感到的是害怕。不管驱动那根指针摆动和停止的力量是什么，它就像一个具有智慧的生命一样知晓万物。
 
“我猜是个鬼魂。”莱拉说。有那么一会儿，她很想把这个小玩意儿扔进沼泽地。
 
“如果是鬼魂，我会看得见的，”潘特莱蒙说，“就像戈德斯托修道院的那些老鬼魂，虽然你看不见，可我能看见。”
 
“鬼魂并不是只有一种，”莱拉责怪道，“你不可能全都看得见。不管怎么说，那些没有脑袋的老院士又怎么解释呢？你要记得，那是我看见的。”
 
“那只不过是夜里的黑影而已。”
 
“不是黑影，是真正的鬼魂，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鬼魂移动着这根倒霉的指针，肯定不是那种鬼魂。”
 
“可能不是什么鬼魂。”潘特莱蒙固执地说。
 
“哦，那还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也许是基本粒子。”
 
莱拉嗤之以鼻。
 
“就是有可能!”他坚持道，“你还记得加布里埃尔学院的那个‘光子风车’吗？对，就是那个。”
 
加布里埃尔学院有件神圣的物品，存放在教堂高高的祭坛上，上面盖着(莱拉现在是这么想的)黑色的天鹅绒，跟包着真理仪的那块布一样。有一次，她陪乔丹学院的图书馆长参加弥撒时，见过那件东西。在祈祷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代理主教就会掀起那块布，在昏暗的光线里露出一个玻璃圆顶，那里面的东西因为太远而看不清。接着他拉动百叶窗的细绳，让阳光径直照在玻璃圆顶上。这时里面的东西就变得清晰起来，它像个风向标，有四个叶片，叶片一面是黑色，一面是白色。光线一落到上面，它就开始转动。代理主教说，它在展示道德训诫，黑色代表无知，它逃离光明，而白色代表智慧，拥抱光明。莱拉记住了他的话。但是在他们回家往乔丹学院走的时候，图书馆长说，不管那些小叶片代表什么含义，它们都会快活地旋转，这一切都是因为光子的力量。
 
这么说来，也许潘特莱蒙是对的。如果基本粒子能转动光子风车，毫无疑问也能移动轻轻的指针。然而，这一切依然困扰着她。
 
“莱拉!莱拉!”
 
是托尼·科斯塔，他在码头上冲着她招手。
 
“到这儿来，”他喊道，“你去集会大厅，去见约翰·法阿。丫头，跑步去，是急事。”
 
莱拉赶到那里，发现约翰·法阿、法德尔·科拉姆和其他几个头领都在，他们看上去面带愁容。
 
约翰·法阿开口道：
 
“莱拉，法德尔·科拉姆跟我说了你对那个仪器的解读，孩子。我很难过地告诉你，可怜的雅各布刚刚死了。我想，我们还是得带着你去——尽管这不是我的初衷。这项决定让我内心感到不安，但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按照风俗安葬雅各布之后，就马上出发。莱拉，你要明白我的意思，你跟着去，但这可不是什么庆祝或玩耍，我们面临着各种艰难险阻。
 
“我让法德尔·科拉姆保护你，别给他惹麻烦，也不要给他引来危险，否则你就会领教我的脾气。现在，快去告诉科斯塔大妈，马上做好出发的准备。”
 
随后的两个星期比莱拉这一生中任何时候都要忙。虽然忙碌，但时间过得并不快，因为充满了令人厌烦的漫长等待——要躲在满是虱子的潮湿的储藏室，注视着窗外徐徐闪过烟雨弥漫的阴霾秋色，接着便是再次躲起来，睡在烟熏火燎的发动机旁边，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最糟糕的是禁止外出露面，不能沿着岸边奔跑，不能爬上甲板，不能开关闸门，也不能去接闸口拋下来的缆绳。
 
当然，这些都是因为她必须得隐藏起来。托尼·科斯塔把水边酒馆的传言都告诉了她：整个王国都在搜查一个金发小女孩儿，找到她的人将有重赏，藏匿她的人将有重罚。还有一些奇怪的谣言：人们说，她是唯一从食人魔手里逃走的孩子，掌握了一些可怕的秘密。还有的谣言说，这个孩子根本不属于人类，是一对鬼魂变成的孩子和精灵，邪恶的势力把她派到这个世界上，目的是要搞大破坏。还有谣言说，她不是小孩，而是地道的成年人，身体被魔法缩小。鞑靼人雇用她来刺探善良的英格兰人的情报，为鞑靼人入侵作准备。
 
莱拉刚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觉得很兴奋，但后来就变得沮丧起来。这些人全都恨她，怕她!她盼望着走出这狭窄的方形船舱。她真希望已经抵达了北方，来到闪亮极光照耀下的广袤雪原。有时候，她也渴望回到乔丹学院，跟罗杰一起爬上房顶，听着管家敲响的钟声，提醒大家晚餐还要等半个小时，还有厨房里煎炒的吱吱声、说话和吆喝的声音……那时，她就会热切地希望一切都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她永远永远都是乔丹学院的莱拉。
 
唯一能使她摆脱无聊和愤怒的就是那台真理仪。她每天都会读它，有时候和法德尔·科拉姆一起，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沉浸在一种平静的状态，那些符号的含义便随之清晰起来，如同巨大连绵的山脉被阳光照亮而映入眼帘一样。
 
她努力地向法德尔·科拉姆解释她的这种感觉。
 
“这几乎就像是和别人说话，只不过你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你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们比你聪明，他们从不犯错误……而且，法德尔·科拉姆，他们知道得那么多!他们好像通晓一切!库尔特夫人也很聪明，也知道很多，但这是一种不同的知识，我觉得……”
 
法德尔·科拉姆会问一些具体的问题，莱拉就会去寻找答案。
 
“库尔特夫人现在在做什么？”他会问。莱拉便立即动手操作，他便会问，“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嗯……这个圣母像就是库尔特夫人，我把指针转到那儿的时候，我的心里想着我的妈妈。这只蚂蚁代表繁忙——这很简单，这是它最主要的含义，沙漏代表的是时间，往下一点儿就是代表现在，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它们就是这些含义呢？”
 
“我能看到它们，或者说我能感觉得到。就像夜晚踩着梯子向下走，你把脚往下踩，下面会有一个横档。嗯……我把注意力和想法对着它，它就能显现出一层层的含义，我能感觉到这些含义。然后，我就把这些含义都汇合在一起。其中有点儿窍门，就像让眼睛聚焦盯着什么东西看一样。”
 
“那你就这么做吧，看看真理仪怎么说。”
 
莱拉照办了。那根长指针马上摆动起来，然后走走停停，仿佛是在按照某种精确的程序不断地摆动和暂停，显示出优雅和力度，莱拉也有同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学习飞翔的幼鸟。法德尔·科拉姆在桌子对面望着她，留意着指针停留的地方，注视着小女孩儿把脸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微微地咬着下嘴唇，她的目光先是追随着指针，等指针的轨迹确定之后，她便去观察表盘的其他地方——但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法德尔·科拉姆会下棋，知道棋手们比赛时的眼神。高超的棋手能够看到棋盘上的兵力和形势，他们会密切关注重要的战线，忽视那些弱小的部分。莱拉的眼神也是如此，像是在按照某种类似的磁场原理操作——她能看见这个磁场，但他看不见。
 
指针在雷电、婴儿、毒蛇、大象和一种莱拉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前停了下来。那只动物像是一种蜥蜴，眼睛很大，尾巴缠绕在它所栖息的树枝上。莱拉注意到，指针反反复复按照同样的次序走动。
 
“那只蜥蜴是什么含义？”法德尔·科拉姆打破她的沉思，问道。
 
“没有什么含义……我能理解它的意思，不过我一定是看错了。雷电代表的是愤怒，这个小孩儿……我想是指我……我刚刚就快要读出蜥蜴的含义了，但是法德尔·科拉姆，你一跟我说话，我又突然找不到感觉了。你看，指针还是在那儿摆来摆去。”
 
“是的，我知道。对不起，莱拉。现在你累了吗？要不要停下来？”
 
“不，不要。”她说。但是，她的双颊红彤彤的，眼睛发亮。各种迹象表明她处于一种焦躁和过度兴奋的状态，而长时间被限制在令人窒息的船舱让这种情况变得更糟。
 
他向窗外望去，天快要黑了。他们航行在抵达海岸前的最后一段内陆水面上。宽阔的、泛着褐色泡沫的入海口在阴沉天空的笼罩下向前延伸，远处是几艘运送煤油的油轮，锈迹斑斑，管道上挂满了蜘蛛网；旁边是一座炼油厂，有一股浓烟从那里升起，很不情愿地和云层融汇。
 
“我们到哪儿了？”莱拉问，“法德尔·科拉姆，我能不能出去待一小会儿？”
 
“这里是科尔比湖，”他说，“是科尔河的入海口。等到了镇上，我们就在烟熏市场附近靠岸，然后步行去码头。大约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到了……”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宽阔萧瑟的河面上，除了他们的船和远处一艘吃力地驶向炼油厂的运煤船外，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莱拉闷得脸色通红，非常疲倦，她在船舱里待的时间太长了。于是，法德尔·科拉姆接着说：
 
“好吧，我想在外面只待几分钟是没什么问题的。我觉得外面的空气也算不上新鲜，只有从海上吹来的风才新鲜。不过你可以去船舱上面坐着，看看四周的风景，等我们靠近岸边的时候你再回来。”
 
莱拉一下子跳了起来，潘特莱蒙立刻变成一只海鸥，迫不及待地要到外面舒展一下翅膀。外面冷飕飕的，尽管莱拉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很快就冻得哆哆嗦嗦的。而潘特莱蒙兴奋得大叫一声，身体一跃展翅飞到空中，时而环绕盘旋，时而一掠而过，时而振翅疾飞，一会儿飞到船头，一会儿飞到船尾。莱拉高兴得欢呼雀跃，她的心也随着他飞了起来，心里在催促他去戏弄老舵手的鱼鹰精灵，让她和他比赛。可是，鱼鹰对潘特莱蒙不理不睬，懒洋洋地趴在主人身边的舵柄上。
 
这片灰蒙蒙的空间一片凄冷，死气沉沉，只有发动机持续的轰鸣声和船桨下隐约的划水声打破无边的寂静。云层低垂，没有一丝雨，云层下是一片阴霾。只有潘特莱蒙优雅翱翔的身姿透出生机和喜悦。
 
潘特莱蒙先是一个俯冲，然后猛地向上爬升，灰色的天空映衬着他洁白色的翅膀。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猛扑过来，打中了他。潘特莱蒙在震惊和疼痛中扑扇着翅膀，身体歪斜着向下坠落。莱拉惊叫了一声，她也感到剧烈的疼痛。这时，又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飞了过来，跟第一个会合在一起。它们飞行的动作不像鸟，倒像是会飞的甲虫，沉甸甸地，飞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声音。
 
在坠落的过程中，潘特莱蒙努力扭转身体变换路线，想朝着船上莱拉急切伸开的双臂飞去。但那两个黑色的东西不断地向他发起攻击，嗡嗡叫着，想置他于死地。潘特莱蒙和她自己的恐惧快让莱拉发狂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向上飞去。
 
那是舵手的精灵。虽然她看上去笨拙、沉重，但飞起来非常敏捷、矫健。她晃动脑袋，左啄右咬——只见黑色和白色的翅膀在天空扑腾扇动——接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掉下来，落在莱拉脚边刷着沥青的船舱顶上，与此同时，潘特莱蒙也飞落在她伸出的双手中。
 
没等莱拉安慰他，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野猫，一跃而起，扑向那个东西，把它从舱顶边缘追了回来，那东西爬得飞快，正准备逃走。潘特莱蒙用锋利的爪子紧紧抓着它拿下来，然后抬头望着阴暗的天空。鱼鹰扇动黑色的翅膀，向高空爬升盘旋，四处搜索着另外那只黑色的东西。
 
不一会儿鱼鹰飞了回来，冲着舵手鸣叫。舵手说：“那一只跑掉了。别让这只跑了，给——”说着，拿起马口铁杯子倒掉里面剩的水，扔给莱拉。
 
她立即用杯子把那个东西罩住。那个东西像一台小机器似的，愤怒地嗡嗡叫。
 
“拿好了。”法德尔·科拉姆在她身后说。然后，他跪在地上，把一张卡片从杯子下面塞了进去。
 
“那是什么东西，法德尔·科拉姆？”莱拉声音颤抖地问。
 
“我们到下面去看一看。莱拉，小心点儿，握紧了。”
 
经过舵手精灵的时候，莱拉看了她一眼，想向她表示感谢，但鱼鹰闭着那双苍老的眼睛。于是，她只好谢了谢舵手。
 
舵手只回答了一句，“你应该在下面待着”。
 
她端着杯子走进船舱。法德尔·科拉姆找了个啤酒杯，把马口铁杯子底朝上对准啤酒杯的口，然后抽出那张卡片，那个东西便掉进了啤酒杯。他把杯子拿起来，这样他们便清楚地看见了里面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东西。
 
它有莱拉的拇指那么长，不是黑色，而是墨绿色。它的鞘翅直立着，像是振翅欲飞的瓢虫。它的翅膀扑打得那么激烈，看上去像是一团雾，六条长着爪子的腿在光滑的玻璃上乱扒。
 
“这是什么东西？”莱拉问。
 
潘特莱蒙还是野猫的样子，蹲在半英尺远的桌子上，绿色的眼睛随着玻璃杯里的那个东西一起转圈。
 
“你要是把它打开，”法德尔·科拉姆说，“你会发现里面并没有生命，没有动物，也没有昆虫，什么都没有。这种东西我以前见过一个，但从来没想到在北方这种地方还会见到。这是非洲的东西，里面有个不停转动的发条，弹簧上钉着一个邪恶的灵魂，符咒控制了它的心。”
 
“可是是谁派它来的呢？”
 
“莱拉，你甚至都不必去读那些符号；你跟我一样，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是库尔特夫人？”
 
“当然是她，看样子她不止到北方探险过。南方的原始地带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在摩洛哥见过这东西。它极其危险，一旦灵魂附着在它身上，它就永远不会停下来；要是把它的灵魂放跑了，它就会极其疯狂，把它遇到的第一个生物杀死。”
 
“可它在这里干什么呢？”
 
“对我们进行侦察。我真是蠢透了，竟让你到甲板上去。我本应该让你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琢磨那些符号的含义，不该打扰你的。”
 
“我现在明白了!”莱拉突然激动地说，“那只蜥蜴的含义是空气!我刚才就看出来了，但是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因此我努力去想，但刚才没想出来。”
 
“哦，”法德尔·科拉姆说，“我也明白了。那个符号并不是蜥蜴，而是变色龙，这就是为什么它代表的是空气，因为变色龙不吃不喝，仅仅依靠空气而活着。”
 
“那么大象——”
 
“代表的是非洲。啊，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真理仪每灵验一次，他们对它的敬畏便增加一分。
 
“它一直就在警告我们这些事情，”莱拉说，“我们本该听的。可我们该把这个东西怎么办呢，法德尔·科拉姆？能杀死它吗？”
 
“据我所知，我们对它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把它紧紧地关在盒子里，永远别放出来。我更担心的是跑掉的那只，现在它一定是回到库尔特夫人那儿，把它看见你的消息告诉她了。莱拉，我真该死，我真是蠢透了。”
 
他稀里哗啦地在橱柜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个直径大约三英寸的装烟叶用的马口铁罐子，里面装的是螺丝钉。他把它们倒出来，用一块抹布把里面擦了擦，然后把那只杯子扣在罐子上，那张卡片还紧贴在杯子口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居然有了点儿麻烦。那个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条腿伸出来，把罐子推到了一边。但他们还是抓住了它，把罐口向下拧紧。
 
“等我们一上大船，我就把它的边都焊上，确保万无一失。”法德尔·科拉姆说。
 
“难道发条停不下来吗？”
 
“一般的发条当然能，但我刚才说了，这家伙的发条被鬼魂上满了，越挣扎，发条就越紧，它的力气也就越大。现在我们还是把这家伙放到一边吧……”
 
他用一块法兰绒布把它包起来，然后放到自己床铺底下，这样就听不见它无休止的嗡嗡声了。
 
这时天色已黑。莱拉望着窗外，科尔比湖上的灯光也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变成一片浓雾。他们在烟熏市场旁边的码头靠了岸，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柔和而朦胧。夜色就像一层银灰色的轻纱，笼罩着仓库、吊车、市场的木制货摊还有那座有许多花岗岩烟囱的建筑——这个市场就是因此而得名。因为在这里，散发着香味的橡木烟火不分昼夜地烤着鱼。那些烟囱使潮湿的空气更加烟雾沉沉，连脚下的鹅卵石都散发着烧烤鲱鱼、鲭鱼、鳕鱼的香气。
 
莱拉的身体裹在油布里，把能暴露她身份的头发藏在大大的风帽里，走在法德尔·科拉姆和舵手中间。三个精灵都非常警觉，前后观察张望，侧耳倾听，留意着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
 
但他们发现周围只有他们自己。科尔比的市民都待在家里，也许正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喝詹尼弗酒。他们到了码头才看到其他人，而他们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托尼·科斯塔，他正在看守着大门。
 
“感谢上帝，你们终于来了，”他轻声说道，让他们进去，“我们刚得到消息，杰克·维荷文被打死了，他的船沉了，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儿。约翰·法阿已经上了船，就等着出发了。”
 
这艘船在莱拉看来巨大无比：船的中央是驾驶室、烟囱和高高的水手舱，盖着帆布的舱口上方矗立着坚固的起重机；舷窗里、船桥上闪着黄色的灯光，桅杆顶上闪着白色的灯光；三四个人在甲板上紧张地忙碌着，但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她抢在法德尔·科拉姆前面，飞快地踏上跳板，兴奋地东张西望。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猴子，立刻爬到起重机上，但她再次把他叫下来，因为法德尔·科拉姆要他们待在屋里——或者按照船上的说法，是待在船舱里。
 
在几级楼梯下面，或者说是在甲板的扶梯下面，有几个人聚在那里，约翰·法阿正在跟负责这艘船的吉卜赛人尼古拉斯·罗克比悄悄谈话。约翰·法阿做事从不草率。莱拉等着他跟自己打招呼，但是他直到说完有关潮汐、领航的事，才转向这几个进来的人。
 
“晚上好，朋友们，”他说，“你们也许听说了，可怜的杰克·维荷文死了，他手下几个伙计也被抓了起来。”
 
“我们也有坏消息。”法德尔·科拉姆说，然后讲述了遭遇会飞的鬼魂间谍的经过。
 
约翰·法阿摇了摇他那硕大的脑袋，但没有责备他们。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他问。
 
法德尔·科拉姆拿出那个金属罐放在桌子上。里面传出异常愤怒的嗡嗡声，震得罐子在木板上慢慢移动起来。
 
“我听说过这些发条恶魔，可从没见过，”约翰·法阿说，“但我知道，没有办法降伏它们，也没办法让发条停下来。把它绑在铅块上扔到大海里也没用，因为总有一天，它会生锈烂掉，恶魔就会逃出来袭击小女孩——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不，我们就把它放在身边，多加小心。”
 
莱拉是船上唯一的女性(因为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约翰·法阿决定不带妇女去)，所以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舱室。确切地说，这间舱室并不大，实际上大小跟一间盥洗室没什么区别，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扇气窗——这是舷窗的准确叫法。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放进铺位下面的抽屉，然后兴奋地跑上甲板，弯腰靠着栏杆，想看看英格兰是怎么在身后消失的，却发现在她去甲板之前，大部分英格兰已遁迹在浓雾之中。
 
湍急的水流，移动的感觉，暗夜中赫然闪亮的船灯，隆隆的发动机声，盐、鱼和煤油散发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人激动不已。用不了多久，等这艘船开始驶进北海汹涌的波涛时，他们还会碰上另外的事，进一步丰富他们的感受。这时，有人喊莱拉到下面去吃晚饭，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得那么饿。她决定，为了潘特莱蒙，自己最好躺下休息一下，因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局促不安。
 
就这样，她开始了自己的北方之旅。
 
[1]托考伊(Tokay)，匈牙利东部小镇，其生产的葡萄酒颇有特色，故名。
 
[2]在本书中，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个动物的形态，称为“精灵”。例如莱拉的“精灵”是一只飞蛾，院长的男管家的“精灵”是一条狗。另外，儿童的精灵是可以变换的，成年以后，人的精灵即固定为某一种动物形态，无法再变。而且，人与自身的精灵性别相反。
 
[3]英国的剑桥和牛津大学实行的是学院制，大学通过各系负责教学，学院则负责学生的后勤生活(包括提供食宿)及社会活动，同时也负责给学生提供一对一的功课辅导。故各学院的工作人员中，除管理人员外，也有一些负责辅导学生功课的教授、专家或学者。通常依照他们不同的学术造诣，给予他们不同的头衔，在此处的乔丹学院(作者虚构的一个学院)，“院士”是最高的头衔。另外，剑桥和牛津大学分别有三十几所学院，各学院情况不尽相同，因此头衔的称谓亦有所不同。
 
[4]一种捕猎用的长毛犬，经过训练，可以站定后用鼻子指示猎物的方向。实际上，它的英文名字Setter的意思就是“定位”。
 
[5]鞑靼人(Tartars)，指在中世纪入侵西亚和东欧并居住在中亚的突厥人和蒙古人。
 
[6]拉普兰(Lapland)，欧洲最北部的一个地区，包括挪威北部、瑞典和芬兰以及俄罗 斯科拉半岛，该地区大部分位于北极圈内。
 
[7]石脑油(naphtha)，一种高度挥发性的易燃液态碳氢化合物，从石油、煤焦油和天然气中提炼而成，可做燃料、溶剂及制造化肥。
 
[8]一码约等于0.9144米。
 
[9]在本书中，“切割”一词指的是把人和精灵分开。
 
[10]意思是他的精灵和他本人还是一体的，没有被切割。
 
[11]按上下文猜测，应指美国天文学家爱德华·巴纳德(1857—1923)和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乔治·斯托克斯(1819—1903)两个人。前者首先使用天体照相术拍摄了银河照片，发现了水星的第五颗卫星和一些彗星；后者则以其对流体力学的研究而著名。
 
[12]斯瓦尔巴群岛(Svalbard)，属挪威，矿产资源丰富。在本书中，这个地区居住着披甲熊。
 
[13]生活在俄罗斯远东外东北及中西伯利亚通古斯河一带的渔猎民族。
 
[14]本书的多数研究者认为指的是北美的土著人，当时被称为“丑人”。
 
[15]在小说中，作者虚构了一些地名，此为其一。但也有的文学评论家认为小说中的新丹麦是指新大陆，即美洲。
 
[16]作者自创的词汇之一，是一种能够告诉人们事实真相、预测未来的神秘仪器。
 
[17]虚构的另一所牛津学院。
 
[18]希腊神话中有翼的狮身女怪，传说她常让过路人猜谜，猜不出来的即遭杀害。
 
[19]伊希斯河(the River Isis)，英国泰晤士河上游，位于英格兰中南部，流经牛津附近。
 
[20]旧时制造弹丸的地方。
 
[21]莱姆豪斯(Limehouse)，伦敦的一个区。
 
[22]莱拉的世界里的一个人种。
 
[23]在河流中用来捕获或拦截鱼的围栏。
 
[24]齐柏林飞艇(zeppelin)，一种由内部气囊支持的硬式飞艇，因其发明者为德国人费迪南德·冯·齐柏林(1838—1917)，故名。
 
[25]在牛津和剑桥大学的各个学院中，“成员”也属于学院的工作人员，但不一定授课，其地位比“院士”低。
 
[26]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伦敦市的一个行政区，英国议会所在地，这里代指议会。
 
[27]在本书中，原文的Gobbler根据上下文译为“食人魔”；所谓的“总祭祀委员会”的英文为General Oblation Board，其缩写为GOB，与Gobbler相似。
 
[28]琐罗亚斯德(Zoroastrian)，古代波斯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大约生活在公元前6—7世纪。据说在其二十岁时弃家隐修，后对波斯的多神教进行改革。他认为宇宙是二元的，由“善与亮”要素和“恶与暗”要素构成。这种教义与其他认为世界是由威力无边、绝对善良的神创造的宗教学说格格不入，故被认为是异端邪说。
 
[29]一种用从煤里提炼的丝编织成的袋子。
 
[30]小说中的沼泽地特指英国东部剑桥郡和林肯郡的沼泽地带。
 
[31]沼泽地里沼气的自燃现象。
 
[32]女巫之油(Witch-oil)，一种可以使沼泽燃烧的液体，文中指莱拉爱骗人。
 
[33]英国和美国南方乡村或种植园中的主要住宅。
 
[34]乌普萨拉(Uppsala)，瑞典东南部城市。
 
[35]英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特大洪水灾害，造成伦敦307人死亡。英国在经历1953年大洪水后修建了泰晤士防洪坝。——编者注

2 邪恶之地伯尔凡加
<h2>10.领事和熊</h2> 
约翰·法阿和其他首领作出决定，要袭击特罗尔桑德——拉普兰的主要港口。女巫们在城里有一个领事馆，约翰·法阿知道，如果没有她们帮忙或者至少是保持友好的中立，营救那些被抓的孩子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他向莱拉和法德尔·科拉姆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莱拉的晕船也好了一些。阳光灿烂，船头劈开绿色的波浪，卷起阵阵白色的浪花。舱外的甲板上，微风吹拂着大海，海面泛着星星点点的波光。莱拉的晕船几乎消失了。潘特莱蒙一会儿变成海鸥，一会儿变成勇敢的海燕，掠过浪尖，其乐无穷。他的快乐深深感染了莱拉，她再也不想回到痛苦的陆地上了。
 
约翰·法阿、法德尔·科拉姆和另外两三个人坐在船尾，太阳无遮无拦地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法德尔·科拉姆认识这些拉普兰的女巫，”约翰·法阿说，“而且，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还有一笔人情债呢。”
 
“是的，约翰，”法德尔·科拉姆说道，“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四十年对女巫来说算不了什么，她们中有的可以活好多个四十年。”
 
“法德尔·科拉姆，是怎么一笔人情债？”负责战斗的亚当·斯蒂芬斯基问道。
 
“我救过一个女巫的命，”法德尔·科拉姆解释说，“当时，一只红色的大鸟在后面追她——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她从天空中摔了下来，掉在沼泽地里，受了伤。我找到了她，当时她快要被淹死了。我把她救到了船上，射落了那只鸟，那只鸟掉在了沼泽地里。很遗憾，因为这只鸟像麻鸦那么大，火红火红的。”
 
“噢。”其他人低声应道，他们都被法德尔·科拉姆的故事深深地吸引。
 
“把她救到船上的时候，”他接着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惊和恐惧，因为这个年轻的女人没有精灵。”
 
好像他说的是“她没有脑袋”一样，那些人全都一阵哆嗦，他们的精灵有的毛发直立，有的全身颤抖，有的大声尖叫，于是他们赶紧安慰她们。潘特莱蒙钻进的莱拉怀里，两颗心一起咚咚地跳着。
 
“至少，看上去就是如此，”法德尔·科拉姆说，“因为她是从天空中掉下来的，所以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女巫。看上去她跟普通的年轻女人完全一样，比一般人瘦，比大部分人漂亮，但看到她没有精灵让我反感。”
 
“难道她们女巫就没有精灵？”另一个人问——他是麦克尔·卡佐纳。
 
“我猜她们的精灵是隐身的，”亚当·斯蒂芬斯基说，“她的精灵一直都在，只是法德尔·科拉姆从来没有见到他。”
 
“不，你错了，亚当，”法德尔·科拉姆说，“他根本就不在场。女巫有能力把自己和精灵分开，距离要比我们能做的远多了。如果需要，她们能让精灵腾云驾雾，上山下海，去很远的地方。就说我发现的这个女巫，她刚刚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精灵就飞了回来，当然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她的恐惧和伤痛。而且，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我觉得，我射落的那只红色大鸟是另一个女巫的精灵，正在追杀她。天啊!一想到这儿，我就不寒而栗。我应该停下手，采取其他海上和陆路的办法。但是事情已经那样了。不管怎么说，我救了她的命，这一点毫无疑问。她送给我一个信物，并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向她求助。有一次，我被斯克雷林丑人的毒箭射中，她向我提供了帮助。后来我们还有其他联系……不过，我有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但她会记得我的。”
 
“这个女巫住在特罗尔桑德？”
 
“不，不。她们住在森林里、苔原上，不和普通人一起住在港口。她们的工作是和荒野打交道，但她们在特罗尔桑德派出了一名领事。放心，我会给她捎个信。”
 
莱拉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女巫的事，但他们把话题转向了燃料和物资，不一会儿她就不耐烦了，就去逛船上还没去过的地方。她沿着甲板，向船头溜达。她向一个一等水手扔了个早餐吃剩的苹果核，然后就跟他混熟了。他身材健壮，性格温和。他们相互起誓效忠，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叫杰里。在杰里的指导下，莱拉发现找点儿事情做的确可以防止晕船。而且如果按照水手的行事方式，那么即使清洁甲板也能令人心满意足。这个想法很是让她着迷，后来，她按照水手的方式叠好床上的被子，还按照水手的样子，把自己的物品放在壁柜里，并把这个过程叫作“装载”，而不是“整理”。
 
在海上过了两天之后，莱拉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从轮机舱到船桥，她把整个船都跑了个遍，很快就跟所有船员成了毫不见外的好朋友。罗克比船长让她拉了一下汽笛把手，向一艘荷兰战船发出信号。她帮厨师搅拌葡萄干布丁，却让厨师吃了苦头。后来，要不是约翰·法阿严厉地发了话，她还会爬上前桅，到乌鸦窝那儿去看地平线。
 
他们一直向北行驶，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在储藏室里找了几块油布，帮她剪下来，杰里教她怎样把它们缝在一起。虽然她在乔丹学院的时候对此不屑一顾，朗斯代尔太太教她缝纫，她还躲了起来，但她很乐意跟杰里学这门手艺。他们一起给真理仪做了个防水袋——她说，她可以把这个袋子绑在腰上，以防自己掉到海里。真理仪安然无恙、万无一失后，她便披上油布外套，戴上防水帽，靠在栏杆上，看着溅起的浪花越过船头，涌上甲板。她偶尔还会晕船，尤其是起风的时候，船在灰绿色的浪尖上剧烈地上下颠簸。这时，潘特莱蒙的任务就是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变成一只海燕，在浪尖上滑翔，她感受到他搏击风浪的无限乐趣，就会忘记恶心。有时候潘特莱蒙甚至会尝试变成一条鱼，有一次还加入一群海豚的队伍之中，让它们既惊讶又高兴。莱拉哆哆嗦嗦地站在前甲板上，她兴奋地大声笑着，看着她心爱的潘特莱蒙，和其他六只海豚灰色的身影一起，勇武流畅、动作敏捷地跃出水面。这是一种快乐，但并非只是单纯的快乐，其中还有痛苦和恐惧。假如潘特莱蒙爱当一只海豚更胜过爱她呢？
 
她的朋友——那个一等水手——就在附近，他正在调整前舱口的帆布盖篷。他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小女孩的精灵在水中和海豚一起遨游跳跃。他自己的精灵，一只海鸥，正站在绞盘上，把脑袋藏在了翅膀下面。他明白莱拉的感受。
 
“我记得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我还很年幼，我的贝里沙利亚还没有固定她自己的形态。她很喜欢做海豚，我当时担心她会固定成那个样子。我上的第一艘船上有个老水手，他永远也没办法回到陆地，因为他的精灵已经固定成了一只海豚，这样他就永远离不开大海了。他是个出色的水手，是人们知道的最好的领航员，本来可以通过打鱼发财致富，但他并不喜欢那样。他一直郁郁寡欢，直到他去世，被葬入大海。”
 
“为什么精灵非得固定下来呢？”莱拉说，“我希望潘特莱蒙能永远变换形态，就像现在这样。”
 
“啊，他们总是要固定下来的，他们会这样的，这是成长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你会厌倦他的变化，希望他有个固定的形态。”
 
“我永远都不会!”
 
“哦，你会的。你会像其他女孩一样想长大。再说了，一个固定形态的精灵是有报偿的。”
 
“什么报偿？”
 
“你就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比如说老贝里沙利亚，她是一只海鸥，这就是说我也有点儿像海鸥。我既不高贵，也不华丽，但我是个能吃苦的老家伙，在任何地方我都能生存，都能找到食物和同伴。知道这些很有用，就是这样。当你的精灵固定了形态，你就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如果你的精灵固定成一个你不喜欢的形态怎么办呢？”
 
“那……那你就会不满意，是不是？很多人都希望他们的精灵成为一只狮子，可最终变成了一只狮子狗。除非他们能够接受自己的本性，否则会一直耿耿于怀，这纯粹是浪费感情，就是这样。”
 
但是莱拉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长大。
 
一天早晨，空气中的味道有了变化。船行驶起来也与往常不同，不是上下颠簸，而是左右摇摆起来。莱拉一睡醒，便马上跑到甲板上，贪婪地凝视着陆地：尽管他们在海上才待了几天，但莱拉觉得好像已经漂泊了好几个月。经历了广阔的海上航行之后，眼前展现的是一派奇异的景象。船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高山，山顶是皑皑的白雪，两侧却郁郁葱葱。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和一座港口：有尖顶的小木屋、港口的起重机，成群的海鸥在不断盘旋，鸣叫。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还夹杂着陆地的味道：松木树脂、泥土，还有动物和麝香的味道。此外，还透出一种寒冷、单调和野性：这也许是因为有雪。这就是北方的味道。
 
海豹在船的周围欢蹦跳跃，在水面上露出小丑似的脸，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水里。风卷着白色的浪花，吹起阵阵水雾；那风寒冷刺骨，钻进莱拉狼皮大衣的每个缝隙。很快，她的手疼起来，脸也麻木了。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貂，帮她暖和着脖子。但是，外面太冷了，干站着待不了多长时间，即使是看海豹也不行。于是，莱拉回到船舱下面，吃自己的早餐麦片粥，透过大厅的舷窗向外张望。
 
港湾里风平浪静。他们驶过巨大的防波堤的时候，因为没有了颠簸，莱拉都觉得有点儿站不稳了。她和潘特莱蒙贪婪地望着外面，船吃力地一点一点朝码头驶去。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发动机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低沉的隆隆声。人们大声喊叫，指挥着船只，问着各种问题；缆绳扔了过来，跳板放了下来，舱门也打开了。
 
“快点儿，莱拉，”法德尔·科拉姆说，“行李都收拾好了？”
 
实际上，莱拉醒来一看到陆地，就把自己的行李收好了。她这时要做的只不过是跑进船舱，拿上那个购物袋，这样她便一切就绪了。
 
上岸后，她和法德尔·科拉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女巫的领事。他们没花多久就找到了那座房子；小镇就建在港湾周围，教堂和镇长的房子是镇上唯一有点规模的建筑。女巫的领事住在一座绿色木屋里，从那里能看见大海。他们按响门铃的时候，整条寂静的街道便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一个仆人把他们领到一间小会客室，给他们端上咖啡。很快，领事就亲自出来欢迎他们。他身材胖胖的，面色红润，穿着素净的黑色西装。他叫马丁·兰斯柳斯，他的精灵是一条小小的毒蛇，浑身是热情、明亮的绿色，就如同主人的眼睛一样。他身上唯一有女巫气质的就是他的眼睛，尽管莱拉也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女巫长什么样子。
 
“我能帮你什么忙，法德尔·科拉姆？”他问道。
 
“两件事，兰斯柳斯博士。第一，我急着联系一位女巫，多年前我在东英格兰的沼泽地见到过她，她叫塞拉芬娜·佩卡拉。”
 
兰斯柳斯博士用一支银色的铅笔记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他问。
 
“肯定有四十年了，但我想她会记得的。”
 
“你要我帮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代表许多丢了孩子的吉卜赛家庭。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一个组织把这些孩子抓走了，其中既有我们吉卜赛人的孩子，也有别的孩子。这个组织把他们带到了北方，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你或者你们的人是否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
 
兰斯柳斯博士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这样的事情凑巧被我们了解并非不可能，”他说，“你知道，我们跟北方人的关系十分友好，我难以找到干扰这一关系的理由。”法德尔·科拉姆点了点头，好像他完全理解了。
 
“确切地说，”他说，“如果我从其他渠道得到了这方面的消息，也就没有必要问你了。正因如此，刚才我先打听了那位女巫。”
 
这回轮到兰斯柳斯博士点头了，好像他也完全明白。莱拉困惑而敬佩地看着两人的较量。简单的对话背后，是复杂的思量和考虑。她看得出来，女巫的领事准备下定决心了。
 
“很好，”他说，“当然，这是事实，而且你也会知道，法德尔·科拉姆，你的名字对我们来说也并不陌生。塞拉芬娜·佩卡拉是厄纳拉湖地区一个女巫部落的女王。至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我们的理解是，你并不是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
 
“就是这样。”
 
“嗯……有个组织叫作北方前进探险公司，这个镇上就有他们的分支。这个组织伪称是寻找矿藏，而实际上接受伦敦总祭祀委员会领导。我碰巧知道，这个组织从外面往这里带来了一些孩子。镇上的老百姓是不知道的，挪威政府也不知情。那些孩子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他们被带到了遥远的内陆。”
 
“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兰斯柳斯博士？”
 
“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会告诉你。”
 
“你知道那些孩子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兰斯柳斯博士第一次扫了莱拉一眼，莱拉则愣愣地看着他。那条小毒蛇精灵从领事的衣领处抬起头，在他耳边吐闪着舌头低语了几句。
 
领事说：“我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提到了五月城进程这个词。我想，他们用这个词，就是为了避免使用他们正在做的那件事的正式名称。我还听到了‘切割’这个词，但我不明白它指的是什么。”
 
“现在还有孩子在镇上吗？”法德尔·科拉姆问。
 
他的精灵警觉地从他腿上坐直了身体，他用手抚摸着她的毛。莱拉注意到，她的喉咙里不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有，我想没有，”兰斯柳斯博士说，“一个星期前，大约十二个孩子到了这里，他们前天就走了。”
 
“哦!这么近？这给我们带来了一点儿希望。兰斯柳斯博士，他们乘坐的是什么交通工具？”
 
“坐雪橇。”
 
“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不太清楚，因为我们对此不感兴趣。”
 
“你说得对。那么，先生，你非常清楚地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假如你是我，你会向女巫的领事提什么问题呢？”
 
兰斯柳斯博士第一次微笑了。
 
“我会问在哪儿能找到为我效劳的披甲熊。”他答道。
 
莱拉一下子直起了身体，她的手也感觉到潘特莱蒙的心在怦怦直跳。
 
“据我所知，披甲熊是听命于祭祀委员会的，”法德尔·科拉姆惊讶地说，“我指的是北方前进公司——不管他们怎么称呼自己。”
 
“至少有一只披甲熊是例外。你可以在朗罗克尔街尽头的雪橇仓库找到他，他现在在那里谋生，但是他的脾气不好，而且狗也怕他，所以他在那儿的工作不会持续多久。”
 
“那他是从披甲熊中叛逃出来的了？”
 
“看来是这样。他叫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你要问的问题，我已经问了，我也把答案告诉了你。如果是我，我就会抓住机会，雇用一只披甲熊，哪怕他在更远的地方也要雇。”
 
莱拉几乎坐不住了，但是法德尔·科拉姆知道会见的礼节，他从盘子里又拿起一块蜂蜜蛋糕。在他吃点心的时候，兰斯柳斯博士转向了莱拉。
 
“据我所知，你有一台真理仪。”他说。莱拉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的。”她说。潘特莱蒙捏了她一下。受到鼓励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你想看看吗？”
 
“非常想。”
 
莱拉笨拙地把真理仪从狼皮口袋里摸出来，把那个天鹅绒包裹递给他。他打开包，小心翼翼地把真理仪举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表盘，那神情像是学者在凝视一份珍贵的手稿。
 
“多么精美啊!”他说，“我还见过另外一个，但没有这个这么精致。你有没有解读它的书？”
 
“没有。”莱拉说。但没等她再说下去，法德尔·科拉姆说话了。
 
“没有书。尽管莱拉拥有真理仪，却没有任何办法能看懂它，这是个巨大的遗憾，”他说，“它和印度人预测未来的墨池一样神秘莫测。离我们最近的解读的书放在海德堡的圣约翰修道院。”
 
莱拉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不想让兰斯柳斯博士知道莱拉的能力。但是，她看到了法德尔·科拉姆没看见的现象，那就是兰斯柳斯博士的精灵开始变得激动、愤怒起来。莱拉马上明白，假装不知道是没用的。
 
于是她说：“实际上，我能看懂。”她这话一半是对兰斯柳斯说的，—半也是对法德尔·科拉姆说的，但对她的话做出反应的是这位领事。
 
“你真聪明，”他说，“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真理仪的？”
 
“牛津大学乔丹学院的院长给我的，”莱拉说，“兰斯柳斯博士，你知道它们是谁制造的吗？”
 
“据说它们最早源自布拉格市，”领事说，“很明显，发明第一个真理仪的学者是想根据占星学原理，找到衡量行星影响力的办法。他计划制造一种装置，能够对火星或金星的‘想法’作出反应，就像指北针能够对北方的磁极作出反应一样。他并没有达到这个目的，但是他发明的装置显然能对某些事物作出反应，即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从哪儿弄来了这些符号？”
 
“哦，那是十七世纪的时候。那时候，人们普遍使用符号和象征物，建筑物及图画设计得使人们可以像看书那样读懂它们。每个东西都有含义，如果你有这样一本词典，你甚至可以读懂整个大自然。你会发现，哲学家们利用他们那个时代的符号来解释神秘的知识，这毫不稀奇。但是你知道，最近两百年来，人们已经不怎么使用这些符号了。”
 
他把真理仪还给莱拉，又补充道：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在没有符号书的情况下，你是怎么看懂的？”
 
“我只是让自己头脑保持冷静，然后，就好像是观察水里的东西一样，需要把视线投向正确的层次，因为那里是唯一需要聚焦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莱拉说。
 
“我能不能看看你是怎么做的？”领事问道。
 
莱拉想说可以，但她看了一眼法德尔·科拉姆，等待他的同意。老人点了点头。
 
“要问它什么问题呢？”莱拉问道。
 
“鞑靼人在堪察加半岛问题上的意图是什么？”
 
这并不难。莱拉把指针分别拨向骆驼、羊角和蚂蚁——骆驼代表亚洲，也就是指鞑靼人；羊角[1]代表堪察加半岛，因为那里有金矿；蚂蚁代表活动，也就是指目的和意图。然后，莱拉便静静地坐下，头脑聚焦在这三种含义上，全身放松，等待答案。真理仪几乎马上就给出了答案。那根长指针颤抖着指向海豚、头盔、婴儿和锚，在它们之间不断地摆动，然后又指向了坩埚。它摆动的路线非常复杂，但莱拉的视线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它的节奏，可是在场的两位男士无法理解。
 
等指针多次重复并完成这些动作之后，莱拉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好像刚刚从昏睡中醒来似的。
 
“他们准备假装攻打堪察加半岛，但他们并不会真打，因为那儿距离太远，战线会拉得太长。”她说。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海豚代表许多含义，其中有一层隐含最深的意思是玩耍，就是顽皮的意思。”莱拉解释道，“我知道这里是指它的这一层意思，因为指针在那儿停了相应的次数，而且只有在这儿，它的意思才清晰起来。头盔的意思是战争，跟海豚联系起来，它们的意思就是假装打仗，不是真打。婴儿的意思是——它代表困难——也就是说，鞑靼人很难发动进攻。锚是在解释原因，因为他们会像锚索那样被拽得紧紧的。你看，我就是这么看出来的。”
 
兰斯柳斯博士点了点头。
 
“了不起，”他说，“非常感谢，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然后，他奇怪地看看法德尔·科拉姆，又看看莱拉。
 
“能不能再请你演示一次？”他说，“从这扇窗户望出去，你可以看见一个院子，墙头上有不少云松枝条。其中一根曾经被塞拉芬娜·佩卡拉用过，其他的则没有。你能找出她用过的是哪根吗？”
 
“当然能!”莱拉说。她向来喜欢显摆，于是便带上真理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她急切地想看看云松，因为女巫就是借助云松来飞翔的，而她以前一棵云松也没见过。
 
当她离开之后，领事问道：“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她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女儿，”法德尔·科拉姆说，“她的母亲是祭祀委员会的库尔特夫人。”
 
“除此之外呢？”
 
吉卜赛老人只好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她是个奇异、天真的小家伙，不管怎样，我不愿意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至于她是怎么能看懂真理仪的，我无从知道，但我相信她说的话。怎么了，兰斯柳斯博士？关于她你知道些什么？”
 
“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女巫们一直在谈论这个孩子。”领事说，“她们居住的地方离世界的交界处非常近，不同的世界在那里被一层薄薄的幕布分隔开来。所以，她们能听见神的低语，也就是那些在不同世界之间穿行的众神所说的话。她们谈到过一个像莱拉这样的孩子，说她有一项崇高的使命，只能在别的地方实现——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没有这个孩子，我们大家都活不了。女巫们就是这样说的。但是，她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必须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全然无知，因为只有在她不知情的状态下，我们才能获救。这一点你明白吗，法德尔·科拉姆？”
 
“不明白，”法德尔·科拉姆说，“恐怕我还是不明白。”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犯错误。我们只能希望她不犯错误，但我们不能给予她指导。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个孩子，我很高兴。”
 
“但你怎么认出她就是那个特别的孩子？还有，你说的在不同世界之间穿行的众神是怎么回事？兰斯柳斯博士，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当然我认定你是个诚实的人……”
 
但是，没等领事回答，门开了，莱拉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拿着一小根松枝走了进来。
 
“就是这根!”她说，“所有的松枝我都试过了，我敢肯定就是这一根。”
 
兰斯柳斯博士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完全正确，”领事说，“哦，莱拉，这很了不起。你很幸运，拥有这样一个仪器，祝它给你带来好运，一切顺利。我想送你一样东西，让你带着……”
 
他拿起松枝，折了一小枝给莱拉。
 
“她真的是用这个飞行的吗？”莱拉敬畏地问道。
 
“是的，她用的就是这个。我不能把整根松枝都给你，因为我联系她的时候需要用到它。但这一小段给你也足够了，小心别弄丢了。”
 
“好，我会小心的，”莱拉说，“谢谢。”
 
她把它塞进自己的小手提包，跟真理仪放在一起。法德尔·科拉姆摸了摸那根松枝，像是要沾点儿好运似的，脸上露出莱拉从未见过的一种渴望的神情。领事把他们送到门口，跟法德尔·科拉姆握了握手，也握了握莱拉的手。
 
“祝你们成功。”他说。他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沿着小街渐渐远去。
 
“关于鞑靼人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道，”莱拉告诉法德尔·科拉姆说，“是真理仪告诉我的，但是我一直没说。是那个坩埚符号告诉我的。”
 
“我想他是在考验你，孩子。但你很有礼貌，这样做很对，因为我们也不清楚哪些是他已经知道的。关于披甲熊的消息很有用，要是没有这个消息，我都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好了。”
 
他们找到了那座仓库——几间混凝土库房坐落在低矮的废弃地皮上，稀疏的杂草生长在灰色的岩石和结冰的泥塘之间。一间办公室里，有个粗汉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在那只熊六点钟下班的时候去找他，但是得抓紧时间，因为通常他会径直去艾纳尔松酒吧后面的院子，在那儿，别人会给他一杯酒喝。
 
于是，法德尔·科拉姆带着莱拉去了镇上最好的旅行用品商店，给她买了几件防寒服。他们买了一件驯鹿皮做的风雪大衣，因为驯鹿毛是空心的，保温效果好。风帽的里子是狼獾皮，人呼吸时结成的冰不会凝结在上面。他们买了几件贴身衣服和小驯鹿皮做的靴垫，买了真丝手套，套在大皮手套里面。靴子和手套是用驯鹿前腿的毛皮做的，因为这种毛皮特别结实；靴子底是用长毛海豹皮做的，因为这种皮跟海象皮一样坚固，但比海象皮轻；他们还买了一件用海豹肠做成的半透明的防水斗篷，把莱拉完全裹了起来。
 
她披上斗篷，脖子上围着一条真丝围巾，一顶羊毛帽子盖着耳朵，大大的风帽向前拉着，暖和得让她感到不舒服。可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要冷得多。
 
约翰·法阿一直在指挥从船上往下卸货，他很想听听女巫的领事是怎么说的，更想了解那只熊的情况。
 
“我们今天晚上就去，”他说，“法德尔·科拉姆，你以前跟这种动物说过话吗？”
 
“有过，而且还是跟熊打架，谢天谢地，我没有亲自跟他打架。约翰，我们必须做好应付他的准备。我敢肯定，他会提很多要求，会非常傲慢，难以对付。但是，我们一定要把他争取过来。”
 
“哦，是的。你认识的那个女巫呢？”
 
“嗯，她离这里很远，现在已经是一个部落的女王了，”法德尔·科拉姆说，“我倒真希望能给她捎个信，但是等她答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哦，是这样。老朋友，那么我来告诉你我的发现吧。”
 
约翰·法阿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们一件事情。他在码头附近见到一个勘探者，是个新丹麦人，名叫李·斯科斯比，来自得克萨斯。值得一提的是，这人有一个热气球。他计划参加的那次探险活动后来因为缺少资金，还没等离开阿姆斯特丹就失败了，因此他便被困在了那里。
 
“想想吧，法德尔·科拉姆，有了这个热气球驾驶员的帮助，我们可以做多少事情啊!”约翰·法阿搓着两只大手说，“我已经跟他讲好了，我们雇他。看来到这儿来的运气不错。”
 
“要是能明确地知道该去什么地方，那我们的运气就更好了。”法德尔·科拉姆说。但是，什么也影响不了约翰·法阿再次征战的兴奋心情。
 
夜幕降临之后，船上所有的物资和设备全都安全地卸下了船，堆放在码头上。法德尔·科拉姆和莱拉沿着岸边向前走，寻找艾纳尔松酒吧。没费多大力气，他们就找到了它。那是一座没有装修的混凝土房屋，一盏霓虹灯在门口上方不规则地闪烁着。结满厚厚冰霜的窗户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酒吧旁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通向后院的一扇金属板门，有间斜顶棚屋摇摇晃晃地立在冰冻的泥浆地上。酒吧后窗透出的昏黄灯光映出一个巨大、暗淡的身影，直着上半身蹲在那儿，两手端着一块动物后臀肉，正在啃咬。莱拉隐约看见一副血迹斑斑的嘴脸，一对凶狠的黑色小眼睛，一张肮脏、暗淡、微微泛黄的巨大毛皮。他一边啃着肉，一边发出骇人的喘息声、咀嚼声和吸吮声。
 
法德尔·科拉姆站在门口，喊道：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那只熊停住了。他们能看到的是，他正直直地看着他们，但他们却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法德尔·科拉姆再次喊道，“我能和你说话吗？”
 
莱拉的心怦怦地跳着，她感到这只熊的身上有一种冰冷、危险和野蛮的力量，那是一种受到智力控制的力量。那种智力也不是人类的智力。他和人类没有一点儿相同之处。当然，这是因为熊没有精灵。眼前这个拿着一块肉大嚼大啃的奇怪、笨重的家伙跟她的任何想象都不一样，她对这只孤独的动物产生了深深的敬仰和怜悯。
 
他把那只驯鹿腿扔到地上，趴下身体，四肢着地来到门口。然后，猛地直起魁梧的身体，足有十几英尺高。似乎是想显示他有多强壮，那扇门又是一道多么无用的屏障。他就从那么高的地方开口说话。
 
“什么事？你们是谁？”
 
他的嗓音是那么低沉，仿佛要震动大地似的。他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熏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叫法德尔·科拉姆，是东英格兰地区的吉卜赛人。这个小姑娘叫莱拉·贝拉克瓦。”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给你份工作，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我有工作了。”
 
这只熊又四肢着地，趴下身体。因为它的声音既低沉又平淡，从他的声音里很难判断他的想法和态度，不知道那是讥讽还是发怒。
 
“你在雪橇仓库做什么？”法德尔·科拉姆问。
 
“修理坏了的机器和铁器，我还干些重体力活儿。”
 
“对披甲熊来说，这算是什么工作？”
 
“有报酬的工作。”
 
在熊的身后，酒吧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男子放下一个大大的陶土坛子，然后抬起头仔细地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人？”他问。
 
“陌生人。”熊答道。
 
酒吧招待看上去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这只熊突然冲他一闪身子，吓得他慌忙关上了门。熊一只爪子抓住坛子把手，把坛子举到嘴边。莱拉闻到洒出来的一股浓浓的烈酒的味道。
 
大口吞了几口酒后，熊放下那坛酒，又接着去啃那块肉，好像没有注意到法德尔·科拉姆和莱拉似的。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说话了。
 
“你要给我什么工作？”
 
“打仗，十有八九是打仗，”法德尔·科拉姆说，“我们要到北方去，去找他们关押孩子们的地方。找到之后，我们要通过战斗把孩子们救出来，然后把他们带回家。”
 
“你打算付什么报酬？”
 
“我不知道给你什么报酬，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金子，我们有金子。”
 
“不够。”
 
“在雪橇仓库，他们给你的是什么报酬？”
 
“有肉有酒，我才留在这儿。”
 
他不再说什么，把那块啃得一片狼藉的骨头扔到一边，又端起那个坛子，像喝水似的大口大口喝着烈酒。
 
“我抱歉地问一句，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法德尔·科拉姆说道，“你本可以在冰天雪地里猎捕海豹和海象，过着自由、骄傲的生活，你也可以去打仗，获得很多奖赏。为什么非要依赖特罗尔桑德和艾纳尔松酒吧呢？”
 
莱拉觉得自己全身颤抖了一下。她自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几乎是一种侮辱，会激怒这个大家伙，会让他失去理性。法德尔·科拉姆居然问了这个问题，他的勇气真让她感到惊讶。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放下坛子，走到离门很近的地方，盯着老人的脸看。但法德尔·科拉姆没有畏缩。
 
“我认识你要找的那些人，就是那些抢劫孩子的人，”熊说，“他们前天带了更多的孩子往北去了。谁也不会告诉你有关他们的情况，他们假装没看见，因为那些抢劫孩子的人给他们带来了钱和生意。可我不喜欢那些抢孩子的人，所以我就客气地回答你的问题。我留在这儿喝酒，是因为这儿的人拿走了我的盔甲。没有盔甲，我可以猎捕海豹，却不能打仗。而我是披甲熊，战争对我来说就是游泳时的大海、呼吸时的空气。当初，这个镇上的人给我酒喝，一直把我灌到睡着了为止，然后他们就把我的盔甲拿走了。我要是知道他们把它藏在哪儿，就是把整个镇子弄个天翻地覆，也要把盔甲找回来。你要是让我为你效力，那么你要付的报酬就是：把我的盔甲找回来。你做到了，我就一直替你打仗，直到我战死或者你取得胜利。报酬就是我的盔甲。我要把它找回来，有了它，我就再也不必喝酒了。”

11.盗甲
他们回到船上以后，法德尔·科拉姆、约翰·法阿以及其他头领在酒吧间开了个长长的会议，莱拉则回到自己的船舱里，询问真理仪。五分钟后，她就知道了熊的盔甲具体放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什么把它拿回来会异常困难。
 
她拿不准要不要去酒吧间告诉约翰·法阿等人，但后来想，他们要是想知道，一定会来问她的，而且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呢。
 
她躺在铺位上，想着那只凶猛、强壮的熊，想着他冷冷地喝着烈酒的样子，想着他在肮脏的斜顶棚屋里孤独寂寞的样子。做一个人却是多么不同啊!人总有自己的精灵可以说说话。在安静、静止的船上，没有了金属和木头没完没了的吱吱声，没有了发动机的隆隆声，也没有了行驶中哗哗的水流声，莱拉慢慢地进入了梦乡，潘特莱蒙也在她的枕头上睡着了。
 
她梦见了自己伟大的、被囚禁的爸爸。就在这时，她突然没有任何理由地醒了过来。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船舱里有一盏昏暗的灯，被她当成了月亮。灯光照着她那件崭新的防寒皮衣，僵硬地横在船舱的角落里。她一看见它们，就想再穿上试试。
 
一旦把皮衣穿到身上，她就不得不到外面的甲板上去了。于是，一分钟后，她打开扶梯顶上的门，走了出去。
 
她立刻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她以为那是因为某种剧烈作用而不断移动变幻的云彩。然而，潘特莱蒙低声说：
 
“极光!”
 
她惊讶得不得不紧紧抓住围栏，以免自己掉到海里去。
 
这一景象占据了北方整个天空，那宏大的气势超乎寻常，令人难以想象。它仿佛来自天堂，精致的光线组成巨大的帷幕，悬在半空，不断颤动着。那些淡绿和粉红色的光线跟最薄的织物一样透明，底边是浓烈的深红色，如同地狱中的烈火。它们无拘无束地摇摆着，闪着微光，比一流舞蹈演员的舞姿还要优雅。莱拉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像是一种遥远的低语。在这轻盈优雅的景象中，莱拉的心头升起异样深沉的感觉，有如见到那只熊的亲近之感。她被它感动了，那是如此美妙的一种感觉，近乎于神圣。她发觉自己眼里泛起了泪花，眼泪把天上的光折射得更为迷离分散，宛如五彩缤纷的彩虹。不久，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的境界，跟她解读真理仪时的状态一样。她静静地想到，推动真理仪指针运动的力量——不管它是什么——和让极光发光的是同一种东西，也许那就是尘埃自身。她脑海中想到了这些，但自己没有意识到，而且很快就把它忘了。只是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她才想起来。
 
就在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的时候，在那道轻纱和流动的半透明光幕后面，好像显现出了一座城市：有塔尖和圆顶，有蜂蜜色的寺庙和柱廊，有宽阔的大道，还有阳光明媚的公园。莱拉看着它，觉得有点儿头晕目眩，好像并非仰视天空，而是在俯瞰大地，遥望一座宽广得无法横渡的港口。遥远得仿佛相隔一个宇宙。
 
然而，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移动。莱拉试图仔细辨认那移动的轨迹，但感到一阵眩晕。因为那个移动的物体并不是极光的一部分，也不属于极光后面的那个不同的世界，它就在这个镇子的上空。等她看清楚的时候，她完全清醒了，空中的那座城市也消失了。
 
那个飞翔的东西靠得更近了，展开翅膀绕着他们的船飞了一圈，然后向下滑行，扑扇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降落在距莱拉几码远的甲板上。
 
借着极光，莱拉看见一只大鸟——是一只漂亮的雪雁，头顶上有一圈纯白色的羽毛。然而，它并不是一般的鸟，而是一个精灵——但除了莱拉并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这现象让莱拉感到了不安和恐惧。
 
这只鸟说道：
 
“法德尔·科拉姆在哪儿？”
 
突然之间，莱拉一下子明白了它大概是谁。它就是法德尔·科拉姆的朋友、部落女王塞拉芬娜·佩卡拉的精灵。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我——他在——我带你去找他……”
 
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扶梯，跑到法德尔·科拉姆的船舱，打开门，冲着黑乎乎的屋里叫道：
 
“法德尔·科拉姆!女巫的精灵来了!他在甲板上等着呢!他是自己飞过来的——我亲眼看见他从天上飞过来的——”
 
老人说：“孩子，请他在后甲板等我。”
 
那只雪雁精灵仪态万方地踱到船尾，环顾了一下四周，显得既优雅又野性。这让莱拉感到既害怕又着迷，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招待一个幽灵。
 
这时，法德尔·科拉姆从下面走了上来，全身裹在防寒服里，后面紧跟着约翰·法阿。两个老人恭敬地鞠了个躬，他们的精灵也对这位来客表示了敬意。
 
“你好，凯萨，”法德尔·科拉姆说，“很高兴也很荣幸再次见到你。你希望到里面去还是待在外面？”
 
“我希望在外面。谢谢你，法德尔·科拉姆，在这里待一会儿，你能受得住寒冷吗？”
 
女巫和她们的精灵感觉不到寒冷，但他们知道人类对寒冷是敏感的。
 
法德尔·科拉姆请他放心，因为他们穿得都很暖和。他问：“塞拉芬娜·佩卡拉好吗？”
 
“她向你问好，法德尔·科拉姆。她很好，也很强大。这两个人是谁？”
 
法德尔·科拉姆介绍了他们俩，这只雪雁精灵使劲地盯着莱拉看。
 
“我听说过这个孩子，”他说，“女巫们一直在谈论她。看来你们这次是来打仗的？”
 
“不是打仗，凯萨。他们从我们那里抢走了孩子，我们要把他们救出来，希望女巫们能帮忙。”
 
“不可能全都帮你，有的部落正在和寻找尘埃的那帮人合作。”
 
“是不是人们说的那个祭祀委员会？”
 
“我不知道这个委员会是干什么的，但这些人是来找尘埃的。十年前，他们带着实验设备来到我们这片地区。他们向我们付了一笔钱，允许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建实验站，他们对我们以礼相待。”
 
“这个尘埃是什么东西？”
 
“它来自外空。有人说它一直就存在，也有人说是最近落下来的。能肯定的是，当人们知道它之后，都感到巨大的恐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女巫们对此毫不关心。”
 
“寻找尘埃的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在东北方向，离这里有四天的路程，那个地方叫伯尔凡加。我们部落跟他们没有签什么协议，而且因为我们长期欠着你的人情，法德尔·科拉姆，所以我才到这里来，告诉你怎么找到那些寻找尘埃的人。”
 
法德尔·科拉姆微笑了，约翰·法阿满意地拍着他那双大手。
 
“谢谢你，先生，”他对这只雪雁说，“但是请你告诉我们：关于这些寻找尘埃的人，你有没有掌握他们更多的情况？他们在这个叫伯尔凡加的地方干什么？”
 
“他们建造了一些金属和混凝土的建筑，还有几间地下室。他们烧的是煤油，那是他们耗巨资运过去的。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在那儿以及方圆几英里的地方，充斥着一种仇恨、恐惧的气氛。这些情况女巫们能看见，而别人是看不见的。动物也远远地躲着那里，鸟儿也不往那儿飞，北极旅鼠和狐狸都逃走了。所以那个地方才叫伯尔凡加——意思是邪恶的旷野。当然，他们并不叫它伯尔凡加，他们叫它‘实验站’。但对别人来说，那里就是邪恶的旷野。”
 
“他们的防卫情况怎么样？”
 
“他们有一个连的北鞑靼人，配备了来复枪。士兵都很优秀，但缺乏实战经验，因为从定居点建立以来，还没有人对它发动过袭击。营地周围有一道铁丝网，还通了电。也许还有别的防卫手段，但是我们不了解，因为我说过，我们对他们没什么兴趣。”
 
莱拉急切地想提个问题，雪雁精灵意识到了，眼睛看着她，像是表示同意似的。
 
“女巫们为什么要谈论我？”她问。
 
“是因为你的父亲以及他对其他世界的了解。”精灵答道。
 
他的回答让他们三个人都很惊讶。莱拉看了看法德尔·科拉姆，他带着微微的困惑回望着她和约翰·法阿。约翰·法阿也是一脸的迷惑。
 
“其他世界？”约翰·法阿问，“对不起，我没太听清楚，先生，但那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你说的是星星吗？”
 
“不是的。”
 
“也许是鬼神的世界？”法德尔·科拉姆问。
 
“也不是。”
 
“是极光里的那座城市吗？”莱拉问，“就是它，对不对？”
 
雪雁精灵把他那威严的脑袋转向莱拉。他长了一双黑色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条纯净的蔚蓝色的细线。他的目光坚定有力。
 
“是的，”他说，“几千年来，女巫们一直知道有其他世界存在，有时候你可以在北极光中看见它们。它们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距我们最遥远的星星也属于这个宇宙，但是极光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它距我们并不遥远，跟我们这个世界相互渗透、交织在一起。就在这里，在这个甲板上，就存在着数百万计的其他的宇宙，相互之间并不知晓……”
 
他举起翅膀，宽广地伸展了一下，然后又收起翅膀。
 
“你看，”他说，“我刚刚抚过一千万个别的世界，但它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离得像心跳那样近，但是我们永远也摸不到、看不见也听不见这些不同的世界——除非是在北极光中。”
 
“这是为什么？”法德尔·科拉姆问。
 
“因为极光中的带电粒子具有一种特性，可以把这个世界的物质变稀薄，这样我们就能透过它短暂地看到另外的世界。这一点女巫们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们很少说。”
 
“我爸爸也相信，”莱拉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听他说到过极光，他还给人看了极光的照片。”
 
“这跟尘埃有什么关系吗？”约翰·法阿问。
 
“谁知道呢？”雪雁精灵说，“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那些寻找尘埃的人对尘埃怕得要命，就好像它是致命的毒药似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囚禁了阿斯里尔勋爵。”
 
“可到底是为什么？”莱拉问。
 
“他们认为，他打算以某种方式，用尘埃在我们这个世界和极光外面的那个世界之间建立一座桥梁。”
 
莱拉感到一阵轻松。
 
她听见法德尔·科拉姆说：“那他是要这么做吗？”
 
“是的，”雪雁精灵答道，“但他们不相信他能做到，因为他们认为，他相信存在其他世界，简直是疯了。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确实要这么做。他又是一个强势且有影响力的人物，他们担心他会破坏他们自己的计划，所以，他们跟披甲熊达成一项协议，那就是把他抓起来，囚禁在斯瓦尔巴群岛上的堡垒，让他别碍他们的事。有人说，作为这项交易的一部分，他们帮助披甲熊的新国王获得了王位。”
 
莱拉问：“女巫想让他建造这座桥梁吗？她们对阿斯里尔勋爵是什么态度，支持还是反对？”
 
“关于这个问题，答案比较复杂。第一，女巫们并不团结，我们之间有各种不同的观点。第二，阿斯里尔勋爵的桥将会影响目前正在进行的一场战争，这是一些女巫和其他各种势力的战争，有的势力还来自鬼神世界。无论哪一方控制了这座桥梁——如果存在的话——就会获得极大的优势。第三，塞拉芬娜·佩卡拉的部落，也就是我的部落，还没有加入任何联盟——尽管我们受到很大压力，要求我们宣布支持其中一方。你看，这都是些很难解决的政治问题，回答起来并不容易。”
 
“那披甲熊呢？”莱拉问，“他们支持哪一方？”
 
“谁给钱他们就站在谁那一边。在这些问题上，他们不考虑任何利益，他们没有精灵，也不关心人类的问题。至少，他们以前是这样。但我们已经听说了，他们的新国王打算改变他们的老传统……不管怎么说，寻找尘埃的那些人已经给披甲熊付了钱，让他们把阿斯里尔勋爵关了起来，他们会一直把他关押在斯瓦尔巴群岛，直到最后一只熊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不可能是全部的熊!”莱拉说，“有一只熊根本就不在斯瓦尔巴，他是被其他的熊驱逐出来的，他会跟我们在一起。”
 
雪雁精灵目光锐利地又看了莱拉一眼。这一次，莱拉能够察觉到他那冷冷的惊讶。
 
法德尔·科拉姆颇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说道：“莱拉，事实是，我觉得他不会跟我们走。我们听说他是个合同工，还在合同期内。正像我们原来估计的那样，他没有自由，还在服刑。先不管他有没有那副盔甲，他只有等到被解除刑罚以后，才能自由地跟我们走。而且，他永远也不会再拿到那副盔甲了。”
 
“可是他说那些人欺骗了他!他们把他灌醉后，就把盔甲偷走了!”
 
“我们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约翰·法阿说，“他们说他是个危险的无赖，我们听到的就是这样。”
 
“如果——”莱拉激动起来，简直难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平，“如果真理仪说了什么，我相信那是真的。我问它了，它说那只熊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骗了他，撒谎的是那些人，不是他。法阿国王，我相信他!法德尔·科拉姆——你也见到他了，你也相信他，是不是？”
 
“我想我当时是相信他的，孩子，只是我没有你那么肯定。”
 
“可他们怕什么呢？他们是不是觉得，他一旦穿上盔甲，就会到处杀人？可是，即使现在他没有盔甲也能杀死好几十个人啊!”
 
“他已经杀了，”约翰·法阿说，“哦，即使不是几十个人，也得有好几个了。他们刚拿走盔甲的时候，他横冲直撞地到处去找。他撞开了警察局和银行，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至少有两个人丧了命。他们没有开枪把他打死，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有处理金属的高超技艺，他们想把他当成壮劳力来使用。”
 
“是奴隶!”莱拉怒气冲冲地说，“他们没这个权利!”
 
“就算是这样吧。他们本可以因为他杀人而把他击毙，但是他们没这么做。他们让他为这个镇子干活儿，直到他偿清他所造成的损害，付清给被害人的抚恤金。”
 
“约翰，”法德尔·科拉姆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认为，他们永远都不会让他再得到那副盔甲。他们拘留他的时间越长，当他得到盔甲的时候，怒气也就越大。”
 
“但是，如果我们把他的盔甲拿回来，他就会跟我们走，再也不会给那些人捣乱了，”莱拉说，“我保证，法阿国王。”
 
“可是我们怎么能做到呢？”
 
“我知道盔甲在哪儿!”
 
他们一下子都沉默了。三个人都意识到女巫精灵的存在，注意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莱拉。三个人全都转向他，他们的精灵也都跟着转过脸看着他——在此之前，他们做出极其礼貌的样子，谦和地避免直视面前这个没有主人的孤零零的生物。
 
“莱拉，”他说，“女巫对你感兴趣的另一个原因是真理仪，对此你应该不会感到惊讶。我们的领事给我们讲了你今天上午拜访他的事情。我想，关于这只熊的情况，是兰斯柳斯博士给你讲的吧。”
 
“是的，”约翰·法阿说，“她是跟法德尔·科拉姆一起去的，和领事谈了谈。我猜莱拉说的是事实。但是，如果我们的做法违反了那些当地人的规则，就会与他们发生争执，而我们应该做的是继续北上，去伯尔凡加，不管有没有披甲熊加入。”
 
“啊，可是你并没见到那只熊，约翰，”法德尔·科拉姆说，“我的确相信莱拉，也许我们可以代表他作出保证。有了他，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你觉得呢，先生？”约翰·法阿问女巫的精灵。
 
“我们很少跟披甲熊打交道。我们双方的愿望在对方看来都很奇怪。如果这只熊是被驱逐的，那他可能不如人们传说的那些熊那么可靠。这件事你们必须自己决定。”
 
“我们会的，”约翰·法阿坚定地说，“但是现在，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从这里怎么去伯尔凡加？”
 
于是，雪雁精灵便开始详细地介绍路线。他说到了山谷、丘陵、林木线、苔原以及星星的位置。莱拉先是听了一会儿，然后就躺在甲板上的椅子里，潘特莱蒙靠在她脖子旁。她在脑海中想象着雪雁精灵带来的那令人神往的情形。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这比她想到的任何景象都要美妙得多了!而且只有她那能干的爸爸才想得到。等到把孩子们救出来，她就和披甲熊一起去斯瓦尔巴群岛，把真理仪带给阿斯里尔勋爵，然后在它的帮助下把他救出来，然后，他们就一起建造那座桥，第一个走过那座桥……
 
醒来的时候，莱拉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一定是约翰·法阿夜里把她抱回来的。天空中，昏黄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但距离地平线也只有一个巴掌那么高。她想，一定是快到中午了。过不了多久，等他们继续北上，就根本看不到太阳了。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甲板上，发现情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船上储藏的东西已经全部卸下去了，雪橇和狗都已经雇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大部分吉卜赛人聚在烟雾缭绕、朝向海边的咖啡馆里，在咝咝出声和噼啪作响的古老电灯下，坐在长长的木桌旁，吃着加了香料的蛋糕，喝着浓浓的甜咖啡。
 
“法阿国王在哪儿？”莱拉边问边跟托尼·科斯塔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起，“还有法德尔·科拉姆呢？他们是在找那只熊的盔甲吗？”
 
“他们正在跟执政官谈话——他们管镇长叫执政官。莱拉，这么说你见过那只熊了？”
 
“见过!”她说，然后详细地介绍了那只熊的情况。在她说话的时候，另外一个人拉过一把椅子，也坐到了桌边。
 
“就是说你跟老埃欧雷克说过话了？”那个人问。
 
莱拉惊讶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人。他瘦高的个子，留着稀稀拉拉的小胡子，长着细细的蓝眼睛，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冷漠、嘲讽的微笑。莱拉立刻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但她拿不准那是喜欢还是讨厌。他的精灵是一只邋邋遢遢的野兔，看上去跟他一样精瘦，一样倔强。
 
他伸出手，莱拉小心翼翼地握了握。
 
“我叫李·斯科斯比。”他说。
 
“你是热气球驾驶员!”莱拉惊叫道，“你的气球呢？我能不能上去？”
 
“这时候已经打包收拾起来了，小姐。你一定是那个著名的莱拉了。你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相处得怎么样？”
 
“你认识他？”
 
“我跟他在通古斯克战役中并肩战斗过。该死，我认识埃欧雷克很多年了。不管怎么说，熊都是些难以相处的动物，但他是值得考虑的，绝对是。喂，先生们，你们谁想玩牌？”
 
他的手中一下子出现了一副扑克牌，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的。他用手洗着牌，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听说你们这些人很会玩牌，”李·斯科斯比说着，一只手反复地翻洗着扑克牌，另一只手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给个机会，让一个普通的得克萨斯游客领教一下你们在牌局中的技巧和勇敢吧。先生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吉卜赛人对自己打牌的能力一向引以为豪，有几个人似乎有了兴趣，把各自的椅子拉了过来。就在他们跟李·斯科斯比商量什么玩法、下什么赌注的时候，他的精灵用耳朵轻轻拍了拍潘特莱蒙，潘特莱蒙明白了她的意思，变成一只松鼠，轻快地跳到她身边。
 
这就相当于对着莱拉的耳朵说话。因此莱拉听见她低声说：“直接去那只熊那儿，跟他直说。那些人一旦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会再把他的盔甲拿到别的地方。”
 
莱拉站起身，拿着自己的蛋糕，谁都没有注意到她。李·斯科斯比已经在发牌，所有那些多疑的目光都盯住他的两只手。
 
日光在漫长的午后渐渐消失。在暗淡的光线下，莱拉终于找到了那个雪橇仓库。她知道自己必须来，但心里忐忑不安，甚至还提心吊胆。
 
那只大熊正在最大的混凝土棚屋外面干活儿，门开着，莱拉站在门外往里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正在拆卸一辆被撞毁的燃气拖拉机。发动机的金属盖板已经扭曲，凹凸不平，有个转轮还向上翘着。他像摆弄硬纸壳似的揭开金属盖板，两只大手随心所欲地扳来扳去，像是在检验它的质量似的。然后，他用一只后脚掌踩住一角，扳住整个金属盖板，使凹下去的地方鼓起来，恢复原来的形状，把它靠在墙上。他一手抬起巨沉无比的拖拉机，把它平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检查那个扭曲变形的转轮。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莱拉。他是那么巍然魁梧，和人类又是如此迥然不同，一股阴森森的恐惧立刻击中了莱拉。她站在离他大约四十码的地方，中间隔着一道栅栏。她透过栅栏盯着他，心里想着他会如何像拨开蜘蛛网似的，把铁丝网扒拉到一边，然后一两步就跨过这段距离。想到这儿，她差点儿就要转身逃跑，但是潘特莱蒙说：“别动!我去跟他谈谈。”
 
这时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燕鸥。没等莱拉回答，他已经飞过栅栏，落在里面冰雪覆盖的地面上。前面不远处有一扇小门开着，莱拉本可以跟随着他，但她有些不情愿，她退缩了。潘特莱蒙看了看她，随后变成了一只獾。
 
莱拉明白他要做什么。通常精灵距离他们的主人只能有几码远。如果莱拉站在栅栏那儿不动，而他还是小鸟的话，那他就无法靠近那只熊。所以，他就变成了能在地上奔跑的獾，目的是想把她往前拉。
 
她既生气又难过。潘特莱蒙用他那獾的爪子踏着地面向前走去。当你的精灵牵动着连接你们之间的那条纽带时，那是一种奇异的折磨，你既会感到切实的肉体疼痛，又会感到深深的悲伤和爱怜。莱拉知道潘特莱蒙也有同样的感觉。所有人在长大的时候，都这样试验过，看他们能分开多远，然后带着巨大的解脱重新回到原来的距离。
 
潘特莱蒙又向前使劲地拽了一下。
 
“别这样，潘!”
 
但他没有停下来。那只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莱拉心里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热切地低低地叫了一声。
 
“潘——”
 
莱拉走进那扇小门，在冰冻的土地上踉踉跄跄地向他跑过去。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野猫一下子跳到她的怀里。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颤抖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悦。
 
“我以为你真的会——”
 
“不——”
 
“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那么难受——”
 
然后，莱拉生气地擦干眼泪，使劲地擤着鼻涕。潘特莱蒙偎依在她怀里。莱拉明白她宁死也不会再让他们俩分离和面对那种悲伤，因为她会悲痛和恐惧得发狂。假如她死了，他们还是会在一起，就像乔丹学院地下墓室的那些院士一样。
 
小女孩和她的精灵抬头看着这只孤独的熊。他没有精灵，只有他自己，一直都是他自己孤身一人。莱拉的心中对他生出一股怜悯和温柔，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摸摸他身上那暗淡无光的毛皮，但是出于对那双冷漠、凶猛的眼睛的礼节，她并没有去摸。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她说。
 
“什么事？”
 
“法阿国王和法德尔·科拉姆已经去给你找盔甲了。”
 
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对他们的成功有多大把握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我知道它放在哪儿，”莱拉说，“我要是告诉你，也许你可以自己把它取回来，我只是拿不准。”
 
“你怎么知道它在哪儿？”
 
“我有一个符号阅读器。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我知道先是他们欺骗了你，所以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觉得那样不对，他们不该那么干。法阿国王要去跟执政官评理，但不管他怎么说，他们可能还是不会给你盔甲。所以，如果我告诉你盔甲在哪儿，你会和我们一起，帮我们把那些孩子从伯尔凡加救出来吗？”
 
“会的。”
 
“我……”她并不想管闲事，但她还是禁不住好奇。她问：“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你为什么不用这里的金属再做一副盔甲呢？”
 
“因为那些金属没有任何价值。你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揭开发动机的外壳，另一只手的利爪像罐头起子似的一下子就把它撕开了。“我的盔甲是太空钢，是专门为我订制的。披甲熊的盔甲就是他的灵魂，就像你的精灵是你的灵魂一样。否则，你就可以把他扔到一边——”他指的是潘特莱蒙——“找个填充玩具代替他就行了。这就是区别。好了，我的盔甲在什么地方？”
 
“听着，你得向我保证不报复他们。他们把盔甲拿走了，那是他们不对，但是你只能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好吧，事后我不报复就是了。但是我去拿盔甲的时候，他们不能拦着我。要是他们跟我动手，那他们就得死。”
 
“盔甲藏在神父家的地窖里，”莱拉告诉他，“他认为盔甲里面有幽灵，一直想把它弄出来。总之，你的盔甲就在那儿。”
 
他挺直身体，用两条后腿站着，望向西边。昏暗的天色中，最后一道阳光把他的脸染成明亮的奶油色。莱拉能感觉到有一种热浪似的力量从这个大家伙的身上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
 
“我必须工作到太阳落山，”他说，“今天上午我在这儿跟主人保证过，我还得再干几分钟。”
 
“从我这儿看，太阳已经下山了。”莱拉说，因为在她看来，太阳已经消失在西南方向那怪石嶙峋的海岬后面了。
 
他趴下身体，四肢着地。
 
“没错。”他说。这时他的脸和莱拉的脸一样被笼罩在阴影中。“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莱拉·贝拉克瓦。”
 
“那我欠你一份人情，莱拉·贝拉克瓦。”他说。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他在冰冷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走着，步子迈得飞快，莱拉甚至跑起来都追不上。但她的确小跑了起来，潘特莱蒙则变成一只海鸥飞到高处，盯着熊的行进路线，然后告诉地面上的莱拉往哪个方向追。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跳出雪橇仓库，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前冲去，转了个弯，来到小镇的主街，经过执政官家的院子——一面旗帜挂在无风的空中，里面有个哨兵动作僵硬地走来走去。接着他又冲下街道尽头的小山——女巫领事就住在那儿。这时，那个哨兵已经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已经转向了港口附近的一个街角。
 
人们有的停下脚步张望，有的赶紧避开一路狂奔的他。那个哨兵朝空中开了两枪，然后冲下山坡去追他，但结果很不理想，因为他在冰雪覆盖的山坡上不断打滑，抓住最近的栏杆之后才稳住自己的身体。跟在后面的莱拉距离并不远。经过执政官的官邸时，莱拉注意到很多人都出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似乎还在人群中看见了法德尔·科拉姆，但仍是匆匆经过，沿着街道，朝那个角落飞奔过去——哨兵已经转过了那个街角，在后面追赶着那只熊。
 
神父的家比镇上大部分建筑更古老，由昂贵的砖块建成，走上三个台阶便是前门，那扇门已经裂成了碎片，悬在那儿。房子里传来尖叫声、物品的破碎声和更多的木头断裂的声音。哨兵在外面犹豫了一下，他端着来复枪做好了准备。但是后来，路过的行人开始聚集起来，街对面的人也从窗户里向外看。这时，哨兵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于是他朝天空开了一枪，然后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似乎整座房屋都开始晃动。三扇窗户上的玻璃全都碎了，有一片瓦从房顶上滑落下来，紧接着，有个女佣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她的母鸡精灵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跟在后面。
 
屋里又传出一声枪响，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怒吼，里面的男仆尖叫起来，神父则像一发加农炮弹似的飞了出来，他的塘鹅精灵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地扑棱着翅膀跟了出来。莱拉听见有人在大声下达命令，她回头一看，有一队武装警察正从街角处匆匆赶过来，有的挎着手枪，有的背着来复枪。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约翰·法阿和那个身材粗胖、咋咋呼呼的执政官也来了。
 
这时，一声震天动地的爆裂声传了出来，他们全都回过头去看那座房子。一楼有一扇窗户——显然，那是地窖的窗户——被猛地别开了，发出玻璃的碎裂声和木头断裂的摩擦声。追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冲进房子的那个哨兵跑了出来，面对着地窖的那扇窗户，扛着来复枪呆呆地站在那儿。紧接着，那扇窗户被完全别开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穿上盔甲的披甲熊——从里面爬了上来。
 
没有盔甲的他威猛万分，有了盔甲的他令人闻风丧胆。那副铠甲呈现出铁锈一般的红色，用铆钉粗犷地铆在一起。大片大片褪色的金属甲片都带着锯齿，它们层层叠叠，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盔像他的脸一样翘着，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道狭长的开口，下巴的位置是裸露的，便于他的嘴撕咬。
 
哨兵开了几枪，警察也端起了武器，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只是像拂去雨点一样把子弹从身上抖落下来。在盔甲的摩擦与叮当声中，他向前猛扑过来，那名哨兵还没来得及逃走，披甲熊便已经把他击倒在地上。哨兵的精灵——一条哈士奇狗——扑过去咬他的喉咙，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只是像对待苍蝇一样不屑一顾。他用宽大的爪子把哨兵抓起来，拧过他的脑袋塞进嘴里。莱拉非常清楚接下来他要干什么：他要像捏碎鸡蛋一样对待那个人的脑袋，紧接着便会是一场血腥的战斗，会有更多的人被杀死，会耽误更长的时间，那些孩子永远不会获得自由——不管有没有这只熊。
 
莱拉想都没想就猛地冲到前面，把手搭在披甲熊盔甲上唯一脆弱的地方——他低头时头盔和他肩头铠甲之间的空隙。在生锈的金属边缘之间，她依稀看到了那黄白色的皮毛。莱拉把手指伸了进去，潘特莱蒙立刻飞了过去，变成一只野猫，蹲在那儿保护她。但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一动不动，端着来复枪的人们也停下来，不再开火。
 
“埃欧雷克!”莱拉严厉地小声说道，“听着!你欠我一份人情，是吧。好了，现在你可以还我了。照我说的去做，别再跟这些人打架。你只需要转过身，跟我一起离开这儿。我们需要你，埃欧雷克，你不能待在这儿。跟我一起去港口那儿，不要回头。让法德尔·科拉姆和法阿国王去跟他们谈，他们俩会解决这个问题。把这人放了，跟我一起离开这儿……”
 
披甲熊慢慢松开了嘴，哨兵已经晕了过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脑袋上流着血，湿漉漉的，面如死灰，他的精灵在一旁不断安慰轻拍着他。披甲熊和莱拉一起，迈步离开了。
 
人们一动不动。他们看到，披甲熊答应了一个有猫精灵的小女孩的要求，放弃他的猎物离开了。这时，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沉甸甸的脚掌拍打着地面走过来。人们慌忙闪向两边，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披甲熊和莱拉穿过人群，肩并肩地朝港口走去。
 
莱拉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披甲熊身上，她没有看见身后的那片混乱，也没有看见他离开之后，人们转危为安后重新产生的害怕和愤怒。她和他走在一起，潘特莱蒙在他们前面一路小跑，像是在给他们开道。
 
到了港口，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低下头，一只爪子解下头盔，把它放在冰冻的地面上。吉卜赛人纷纷从咖啡馆里走了出来，他们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都在借着船甲板上微弱的灯光仔细观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甩掉身上剩下的铠甲，把它们堆成一堆，放在码头上，然后，他一言不发，啪啪啪地走到岸边，钻进水里，没有激起一点浪花，他消失了。
 
“出了什么事？”托尼·科斯塔问。他听到地势高处的街道上传来愤怒的喊叫和说话声，镇上的人和警察正在向港口赶来。
 
莱拉尽量清晰地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可他现在跑哪儿去了？”他说，“他不会把盔甲就这么放在地上吧？那些人一来，还会再拿走的!”
 
莱拉也有同样的担心，因为第一个警察已经冲到了拐角处，接着又来了很多警察。随后，执政官、神父和二三十个看热闹的人也都来了，约翰·法阿和法德尔·科拉姆吃力地跟在他们后面。
 
然而，当这些人看见码头上的人群时，他们却停了下来，因为又有一个人出现了，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披甲熊的那堆铠甲上。那人正是身材细长的李·斯科斯比。他手里拿着一支莱拉见过的最长的手枪，漫不经心地瞄准了执政官那胖胖的大肚子。
 
“看来你们并没有照顾好我朋友的盔甲，”他像是在跟他们对话，“哎呀，瞧瞧这锈!在里面找到几只飞蛾我想也是自然的了。好了，你们都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放松，站好，在披甲熊弄到润滑油回来之前，你们谁都不许动。或者，我猜你们也可以回家去看报纸。由你们自己选择。”
 
“他来了!”托尼指着码头尽头的斜坡说。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从那儿浮出水面，拖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他爬上码头，甩动全身的皮毛，大片水珠立刻四处飞扬，直到皮毛又恢复了浓密和直立。然后，他再次咬住那个黑色的东西，一直拖到盔甲旁边。那个黑色的东西原来是一只死海豹。
 
“埃欧雷克，”热气球驾驶员说道，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手枪依然牢牢地瞄着执政官，“你好。”
 
披甲熊抬头看了看，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然后用一只爪子把海豹撕开。莱拉入迷地看着他把海豹的皮平摊开来，扯下一片片的油脂，然后全都抹到盔甲上，把油脂小心地塞进金属甲片相互重叠咬合的地方。
 
“你跟这些人是一起的吗？”披甲熊一边干活儿一边问李·斯科斯比。
 
“当然。我猜我们俩都是他们雇来的，埃欧雷克。”
 
“你的气球呢？”莱拉问得克萨斯人。
 
“包好放在两个雪橇上了，”他说，“我们的老板来了。”
 
这时，约翰·法阿、法德尔·科拉姆和执政官以及四个武装警察一起朝码头走了下来。
 
“熊!”执政官说，声音高得刺耳，“现在，你可以跟这些人一起离开。但是我要告诉你，你要是再在这个镇子的范围内出现，我们就不客气了。”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一点儿也没在意，只是继续往盔甲上抹海豹油。他做这件事时的细心与在意让莱拉想起了自己对潘特莱蒙的关爱。正像披甲熊说的那样，盔甲是他的灵魂。执政官和警察都撤走了。尽管还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热闹，但镇上的其他人大都陆续转身离开了。
 
约翰·法阿把双手拢到嘴边，喊道：“吉卜赛人!”
 
他们全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从刚刚离船登岸时起，他们就心里痒痒地想要再次出发，雪橇已经扎好，狗也都系上了缰绳。
 
约翰·法阿说：“朋友们，到了行动的时候了。我们的人全都到齐了，道路就在前方。斯科斯比先生，你的装备都带好了吗？”
 
“准备就绪，法阿国王。”
 
“你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就剩下盔甲没穿了。”他说。
 
他已经给盔甲上完了油。为了不浪费海豹肉，他先把海豹叼到李·斯科斯比的那架大雪橇上，然后再穿上盔甲。那副盔甲在他手里显得十分轻巧，让人惊叹不已。有些金属甲片足有一英寸厚，他却像穿上丝绸浴袍似的，轻而易举地穿上了盔甲，前后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一次已经没有铁锈尖厉的刮擦声了。
 
于是，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这支远征军就踏上了北上的路途。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如洗，雪橇在车道和岩石上颠簸着，直到上了小镇旁边平坦的雪原，才不再颠簸。这时，雪橇行进的声音变成了积雪的嘎吱声和木头的嗒嗒声，拉雪橇的狗也开始急切地加快了速度，雪橇跑得又快又稳。
 
莱拉坐在法德尔·科拉姆的雪橇的后面，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只露着两只眼睛。她小声问潘特莱蒙：
 
“你看得见埃欧雷克吗？”
 
“他在李·斯科斯比的雪橇旁边走着呢。”她的精灵回头看了看，然后答道。他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貂，依偎在莱拉的狼獾皮大衣帽子旁。
 
莱拉透过半闭的眼睛看到，在他们面前，在那绵延向北的山脉的另一边，极光淡淡的弧形和圆环开始闪烁起来。在极光的照耀下向前飞驰，让她在沉沉睡意中感到一种幸福的震撼。潘特莱蒙努力想赶走她的睡意，但她实在是太困了。他变成一只老鼠，蜷缩在她的帽子里。他可以在他们醒来的时候，告诉她看到了什么——也许会是一只雪貂，也许是一个梦，也许是当地一个没有恶意的鬼怪。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跟随着雪橇车队，在密密的松林枝丫间轻盈地跳跃着，这让他心神不宁地想起了一只猴子。

12.失踪的男孩
他们行进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停下来吃饭。人们生起了火，还融化了一些雪水，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凑在李·斯科斯比旁边，看着他烤海豹肉。这时，约翰·法阿跟莱拉聊了起来。
 
“莱拉，现在能看清真理仪上的符号吗？”他问。
 
月亮已经沉下去了，极光比月光还要亮，却不稳定，但是莱拉眼睛很尖。她在自己身上的皮衣里摸了一阵，把那个黑色的天鹅绒小包拽了出来。
 
“能，我能看清楚，”她说，“而且现在用不着看，我就能知道大部分符号在什么地方。法阿国王，我问它什么？”
 
“我想多了解一下他们是如何防守伯尔凡加这个地方的。”他说。
 
莱拉甚至不用去想，她的手指已经在拨动指针，指向头盔、兀鹰和坩埚，将思绪专注地集中在指针相应的含义上，仿佛那是个复杂的三维立体图。指针立刻开始向前转圈，然后又向回转，接着向前转，然后又接着转圈，像一只用舞蹈向蜂房传递信息的蜜蜂。她平静地注视着它，她知道刚开始将是一片茫然，但之后答案就会揭晓。她任由指针在表盘上转动，直至含义开始变得清晰。
 
“法阿国王，它和女巫的精灵说的完全一样。有一个连的鞑靼人看守着实验站，周围布满了铁丝网。他们确实没想到会有人袭击他们，真理仪就是这么说的。但是，法阿国王……”
 
“什么事，孩子？”
 
“真理仪还告诉我另外一件事。在前方山谷里的湖边有一座村子，有一个鬼魂总是找那里村民的麻烦。”
 
约翰·法阿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森林里肯定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鬼怪。还是再跟我说说鞑靼人的情况吧，比如，他们有多少人？都有什么武器？”
 
于是，莱拉顺从地询问真理仪，然后报告答案：
 
“他们一共六十个人，都配了来复枪，还有好几门更大的枪炮，像是加农炮一类的。他们还有火球发射器。还有……他们的精灵全都是狼，真理仪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消息在年长一些的吉卜赛人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以前跟对方打过仗。
 
“在西比尔斯克团，士兵们的精灵都是狼。”有人说。
 
约翰·法阿说：“我从没见过比他们更凶猛的敌人，我们有一场恶仗要打。问问披甲熊，他又机灵又能打仗，问问他。”
 
莱拉急切地说：“但是法阿国王，这个鬼魂——我觉得，它是那些孩子中某个人的鬼魂!”
 
“哦，莱拉，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谁能把它怎么样。六十个配备来复枪的人，还有火球发射器……斯科斯比先生，请到这儿来一下，就一会儿。”
 
趁着热气球驾驶员走向雪橇的时候，莱拉溜到一边，去找披甲熊说话。
 
“埃欧雷克，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没有？”
 
“走过一次。”披甲熊低沉、平淡的声音答道。
 
“附近有座村子，是不是？”
 
“在山梁那边。”他说着，目光透过稀疏的树林向上望去。
 
“远吗？”
 
“对于你还是我？”
 
“对于我。”莱拉说。
 
“太远了。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远。”
 
“那你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到那儿？”
 
“在月亮升起之前，我能走上三个来回。”
 
“埃欧雷克，听着，我有个符号阅读器，它能告诉我预言。你看，它告诉我，那座村子里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可法阿国王不让我去。他只想赶快接着赶路，我知道这也很重要。但是，要是我不去那儿，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的话，我们也许就无法知道食人魔到底在干些什么。”
 
披甲熊什么也没说，像人一样直着身子坐着，两只大熊掌交叉放在大腿上，乌黑的眼睛看着莱拉，目光沿着他的尖鼻子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莱拉有求于他。
 
潘特莱蒙说：“你能不能带我们去那儿，然后再追上雪橇的队伍？”
 
“能，但我已经向法阿国王保证过，只听他的指挥，别人谁也不行。”
 
“要是他允许呢？”莱拉问。
 
“那就可以。”
 
莱拉转过身，在雪地上跑了回去。
 
“法阿国王，要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带着我翻过山梁，到那座村子去看看，我们就能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追上雪橇的队伍，他认识路。”她恳求道：“以前有过类似的事情，否则我也不会提出这个请求。法德尔·科拉姆，您还记得那只变色龙吗？那时候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真理仪说对了，后来我们弄明白了。现在我有同样的感觉，现在我还不知道真理仪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很重要。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认识这条路，他说他能在月亮再次升起之前跑三个来回，而且我跟他在一起是最安全的，对吧？可是，如果法阿国王不允许，他就不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法德尔·科拉姆叹了口气，约翰·法阿皱起了眉头，藏在皮帽子里的嘴巴严肃地抿了起来。
 
但是，没等他说话，热气球驾驶员插话道：
 
“法阿国王，如果让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照顾这个小女孩，她会和跟我们在一起一样安全。所有的披甲熊都是忠诚可靠的，而我认识埃欧雷克也有很多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你让他照顾莱拉，他就一定会照顾好她，绝对错不了。至于速度，他能连续奔跑好几个小时也不累。”
 
“可是为什么不能派个男人去呢？”约翰·法阿说。
 
“哦，他们得走路。”莱拉指出，“因为在那道山梁上没法儿乘雪橇。在那样的路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比谁都跑得快，而且我也轻啊，他的速度也不会慢下来。我保证，法阿国王，我保证不多待，一定不会把我们的情况泄露出去，保证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肯定有这样做的必要吗？你肯定符号阅读器不是在戏弄你？”
 
“它从来不会，法阿国王，我觉得它是不会欺骗我的。”
 
约翰·法阿抚着下巴。
 
“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会比现在多了解一些情况。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他招呼道，“你愿意照这个孩子的要求去做吗？”
 
“我照你的要求去做，法阿国王。你要是让我带这个孩子去那儿，那我就去。”
 
“很好。那么这个孩子想去哪儿，你就带她去哪儿，按照她说的做。莱拉，我现在要给你下达命令，你明白吗？”
 
“明白，法阿国王。”
 
“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之后，马上回来。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那时候我们已经出发了，所以你得追上我们。”
 
披甲熊点了点他那巨大的脑袋。
 
“那座村子里有士兵吗？”披甲熊问莱拉，“我用不用穿上盔甲？不穿的话我们会走得更快。”
 
“没有，”莱拉说，“肯定没有，埃欧雷克。谢谢你，法阿国王，我保证完全按照您说的去做。”
 
托尼·科斯塔给了她一片干海豹肉，让她放在嘴里嚼着吃。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老鼠，躲在她的帽子里。莱拉爬到熊的后背上，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皮毛，两条腿夹着他窄小强健的后背。他的毛十分浓密，莱拉感受到他那无与伦比的巨大威力。莱拉对他来说像是没有任何重量，他转身迈开大步，飞快地跑进了低矮的树林，奔向远处的山峦。
 
过了好一会儿，当莱拉习惯了这种奔跑之后，她感到一阵狂喜。她在骑着一头熊赶路!极光那金色的弧形和圆环在他们头顶摇曳，周围只有北极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寂静。
 
他们在雪地上行进，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脚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里是冻土地带的边缘，树木都长得矮小稀疏。小路上有磕磕绊绊的荆棘和树丛，披甲熊像拨拉蜘蛛网似的把它们拂到一边，从中间穿行而过。
 
他们爬上低矮的山峦，周围都是突出地面的黑色岩石。很快，他们便从身后那些人的视线中消失了。莱拉很想跟披甲熊聊聊，假如他是人的话，莱拉早就会和他成为相熟的朋友。然而，他是那么奇特、狂野、冷漠，让莱拉害怕畏缩——这对于她来说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因此，当披甲熊大踏步地向前奔跑，不知疲倦地迈动粗壮的双腿时，莱拉只是坐在他的背上，跟着他晃来晃去，一句话也没说。她想，也许他更喜欢这样。在披甲熊眼里，她一定只是个刚过婴儿期、满脸孩子气的娃娃而已。
 
以前她很少审视自己，现在发现这种体验很有趣，但也让自己感到不舒服——实际上，这很像骑在熊背上的感觉。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脚步迈得飞快，同一侧的两条腿一起迈动，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她觉得自己不能只是坐着，她必须主动地驾驭他。
 
他们已经奔跑了大约一个小时，莱拉感到身体僵硬，疼痛，但她非常高兴。这时，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往上看。”他说。
 
莱拉抬起眼睛——她不得不用手腕的内侧揉一下眼睛，因为天气太冷，眼泪使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等她看清楚的时候，空中的景象让她着实吃了一惊。极光渐渐消退，只剩下一片闪动着的暗淡光芒，而星星像钻石一样明亮。钻石般繁星闪耀的夜空中，成百上千个小小的黑色阴影正在从东、南两个方向朝北方飞去。
 
“那些是鸟吗？”她问道。
 
“是女巫。”披甲熊答道。
 
“女巫!她们在干什么？”
 
“大概是飞往参加战争的路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女巫聚在一起。”
 
“你认识什么女巫吗，埃欧雷克？”
 
“我曾经为几个女巫工作过，也曾和几个女巫打过仗。这将是一副使法阿国王感到害怕的景象。如果她们飞过去是要帮助你们的敌人，你们都会感到害怕的。”
 
“法阿国王是不会被吓倒的，你也不会，是不是？”
 
“现在还不会。如果我感到害怕，会去克服恐惧。但我们最好把这些女巫的情况向法阿国王报告，他们的人也许还没发现这件事。”
 
他放慢了速度继续往前走。莱拉一直注视着空中，她的眼睛因为寒冷而流泪，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向北飞行的女巫不计其数，一眼看不到头。
 
终于，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停了下来，说道：“村子就在那边。”
 
他们向山下看去，一条断断续续、崎岖不平的山路通向有许多木屋的村落，旁边是一大片平坦如镜的积雪，莱拉觉得那是一片冰冻的湖泊。有座木头码头表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从他们这里到那儿，最多不过五分钟。
 
“你想怎么办？”披甲熊问道。
 
莱拉从他的背上溜了下来，发现自己几乎站不起来。她的脸被冻僵了，两条腿直打战。她紧紧抓着他的毛皮，跺着脚，直到感觉有了些力气。
 
“山下那座村庄里有个孩子，或者是鬼魂，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莱拉说，“也许就在村庄附近，我不清楚。我想去找到他，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他带回去见见法阿国王和其他人。我觉得那就是个鬼魂，不过真理仪也许还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还不明白。”
 
“要是他待在户外的话，”披甲熊说，“最好找个避寒的地方。”
 
“我觉得他没有死……”莱拉嘴上说道，但心里一点儿也不敢肯定。真理仪显示，这里有一种神秘的、奇异的东西，这是给她发出的警告。但是，她是什么人？她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女儿。她的手下是什么人？是一只威力无边的披甲熊。她怎么可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呢？
 
“我们去看看。”她说。
 
她又爬上他的后背，披甲熊沿着崎岖的山坡往下走。他不再奔跑，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稳当。村庄里的狗可能是闻到、听到或者是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开始令人害怕地大叫起来，驯鹿在鹿圈里不安地骚动着，鹿角像干柴棍子一样相互碰撞。静谧的空气中，在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到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们来到了第一座房屋前面。莱拉左右张望，使劲眯起眼睛盯着昏暗的四周。极光渐渐退去，月亮还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升起来。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顶下，这里或那里偶尔闪烁着一点微光。莱拉觉得她在某些窗棂的后面看到了苍白的面孔，想象着他们看见一个骑着大白熊的孩子时该有多么惊讶。
 
在这座小村庄的中央，在紧挨着码头的地方有一片空地。船只都被拖上了岸，被冰雪覆盖着，在雪地上形成一个个小丘陵。狗叫得震耳欲聋，正当莱拉想到这一定会惊醒所有人的时候，一扇门打开了，有个男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支来复枪。他的狼獾精灵跳上了门边的柴垛，扬起一片积雪。
 
莱拉立刻从熊背滑下了地面，站在那个人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中间，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告诉过披甲熊没必要穿上盔甲。
 
那个人开口说话了，但莱拉听不懂他的话。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他，那个人发出一声恐惧的叹息。
 
“他以为我们是魔鬼，”埃欧雷克告诉莱拉，“我该说什么？”
 
“告诉他，我们不是魔鬼，但是我们有这样的朋友。我们只是在寻找……一个孩子，一个奇怪的孩子。就跟他这么说。”
 
披甲熊话音刚落，那个人便向右边指了指，示意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然后飞快地说着什么。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他问我们来这儿是不是要带走那个孩子。他们很怕他，曾经想把他撵走，但他总是又回到这里来。”
 
“告诉他，我们会把他带走，但他们那样对待他很不好。他在哪儿？”
 
那个人辩解着，显得很害怕。莱拉很担心他的枪不小心走火，但那个人一说完话，便慌忙跑回屋里，关上了门。这时，莱拉看到每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个孩子在哪里？”莱拉问道。
 
“在鱼仓库。”披甲熊对她说，然后便转身朝码头走去。
 
莱拉跟在后面。她感到非常紧张和害怕。披甲熊向一间窄小的木棚走去，他昂着头，东闻闻西嗅嗅。他来到门口，停了下来，说道：“就在里面。”
 
莱拉的心在狂跳，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抬起手，敲了敲门，但随后觉得这样做很可笑，便深吸了一口气，想大喊一声，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哦，天太黑了!真应该带盏灯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她不想让披甲熊看见自己的恐惧。他说过要克服自己的恐惧，那么这就是她现在要做的。她拉开绑在门闩上的驯鹿皮绳索，然后用力推动被冰霜冻住的门。门“咔嚓”一声活动了。莱拉不得不用脚把门下的积雪踢到一旁，这才把门打开。潘特莱蒙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是变成一只貂的模样，成了雪地上的一个白色身影，来回跑着，低低地发出害怕的叫声。
 
“潘，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说，“变成一只蝙蝠，替我去看看……”
 
但是他不肯，也不愿意说话。除了那次她和罗杰在乔丹学院地下墓室把精灵铜牌放进别人的头盖骨之外，她还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他甚至比她还要害怕。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此时则趴在附近的雪地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出来，”莱拉壮着胆子大声叫道，“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莱拉把门又拉开一点儿，潘特莱蒙一下子变成一只猫跳进了她的怀抱里，不断地推搡着她，叫道：“快走!别待在这儿!哦，莱拉，马上离开!回去!”
 
莱拉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同时，她发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站了起来。她转过脸，看到小路上有个身影从村口方向匆匆忙忙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盏灯笼。到了能说得上话的近处，那人举起灯笼照亮自己的脸。那是一位老人，宽宽的脸上布满皱纹，两只眼睛几乎淹没在千万道皱纹里。他的精灵是一只北极狐。
 
他先是说了些什么，然后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
 
“他说这样的孩子不止这一个，他在森林里还见过其他几个这样的。有的很快就死了，有的没有死。他认为其中有个孩子特别顽强，但是死也许对他更好一些。”
 
“问问他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灯笼。”莱拉说。
 
披甲熊说了句什么，那人马上把灯笼递给了莱拉，还一个劲地点着头。莱拉明白了，他来这儿就是给她送灯笼的。于是，她感谢了他，那人又点了点头，向后退了退，和莱拉、小屋和披甲熊保持着距离。
 
莱拉突然想到，要是这个小孩是罗杰该怎么办？她全心全意地祈祷，但愿那不是罗杰。这时，潘特莱蒙又变成貂，紧紧地偎依着她，小爪子深深地陷进她的厚外套里。
 
莱拉高举灯笼，向小屋里迈了一步。这时，莱拉终于明白祭祀委员会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明白了孩子们要做的是什么样的牺牲。
 
那个小男孩倚靠着木制风干架，缩成一团。架子上挂着一排排去除了内脏的鱼，和木板一样干硬。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条鱼，那样子就如同莱拉把潘特莱蒙用双手捧着紧紧贴在胸口一样。但是，小男孩拥有的一切就是那条干鱼，因为他根本没有精灵——食人魔割掉了他的精灵。这就是切割。这是一个被切割了精灵的孩子。

13.防卫技巧
莱拉的第一反应是转身逃走，或者是感到恶心。一个人没有精灵就好像一个人没有长脸，又好像是肋骨大开，心被撕扯下来似的：这样的事情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是怪诞的，属于恐怖的黑暗世界，而不是清醒的理性世界。
 
莱拉紧紧靠着潘特莱蒙，脑袋眩晕，一阵反胃。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她居然渗出一身汗，这让她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拉特，”男孩说，“我的拉特在你那儿吗？”
 
莱拉非常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在我这儿。”她说。她感到自己的声音虚弱而恐惧。然后，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托尼·马科里奥斯，”男孩说，“拉特在哪儿？”
 
“我不知道……”莱拉说，同时使劲吞咽了一下，努力忍住自己的恶心，“那些食人魔……”但她说不下去了，不得不从小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坐在雪地上——当然，她并不是完全独自一人，她从来都不是只有她自己，因为潘特莱蒙总是陪伴着她。天啊!要是自己和他被切割分离，就像这个孩子和他的拉特那样……那将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了!她发现自己抽泣起来，潘特莱蒙也在呜咽，他们俩都在深深地同情这“半个孩子”，为他感到难过。
 
然后，莱拉又站起身来。
 
“来吧，”她声音颤抖地喊道，“托尼，出来吧。我们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鱼仓库里传出一阵响动。然后，小男孩出现在了门口，双手依然紧紧握住那条干鱼。他身上穿得还算暖和，穿着一件煤丝连帽夹棉衍缝大衣和一双皮靴，但是并不合身，看来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服。在隐约的极光和白雪覆盖的大地映衬下，外面的光线更亮一些，和刚才在灯光下货架旁蹲着的他相比，他看上去更加魂不守舍，更加可怜。
 
给他们送灯笼的那个村民往后退了几步，对他们大声说着什么。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翻译道：“他说你得为那条鱼付钱。”
 
莱拉很想告诉披甲熊去杀了他，但最后还是说：“我们替他们把这个孩子带走，为此，他们也得付一条鱼的价钱。”
 
披甲熊翻译了过去，那个人嘴里咕哝着什么，但没有再坚持。莱拉把灯笼放在雪地上，拉着男孩的手，把他领到了熊那儿。男孩有气无力地走过来，虽然离这只白色巨兽这么近，但他既不惊讶，也不害怕。莱拉扶着他骑上埃欧雷克的后背时，他只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的拉特在哪儿。”
 
“是，我们也不知道，托尼，”莱拉说，“不过，我们会……我们要惩罚那些食人魔。我保证，我们会的。埃欧雷克，我也骑上去行吗？”
 
“我的盔甲比小孩子沉得多。”他说。
 
于是，莱拉爬到他背上，坐在托尼后面，让他紧紧抓着熊又长又硬的毛，潘特莱蒙猫在她的帽子里，既温暖又离莱拉近，心里充满了怜悯。莱拉知道，潘特莱蒙冲动地想伸出手，像他自己的精灵那样，拥抱这瘦小的半个男孩，用舌头舔一舔他，安慰他，给他温暖；当然，沉重的传统禁忌是不允许他那样做的。
 
他们穿过村庄，沿着山路朝山梁上走去。村民们看到那个可怕的、残缺不全的生命被一个小女孩和一头大白熊带走了，他们的脸上露出恐惧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在莱拉心里，反感和同情剧烈地斗争着，最终同情取得了胜利。她伸出双手搂住这个骨瘦如柴的小人儿，不让他掉下去。和大部队会合的回程路上，天气更冷，困难更大，天色也更黑了，然而时间似乎也过得更快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永远不知疲倦，莱拉已经习惯了骑在他背上，感到得心应手，因此不存在掉下去的危险。她怀里的那个冰冷的身体轻飘飘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管住他还是容易的。但是另一方面，披甲熊在迈步奔跑，而他僵直不动，所以把他照顾好也是件困难的事。
 
男孩不时地开口说些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莱拉问。
 
“我说她会知道我在哪儿吗？”
 
“会的，她会知道的，她会找到你的，我们也会找到她。托尼，扶好了，就快到了……”
 
熊继续大步地往前走。直到赶上吉卜赛大部队的时候，莱拉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疲倦。当时，他们停下了雪橇，让拉雪橇的狗休息一下。突然之间，他们全都出现了：法德尔·科拉姆、法阿国王还有李·斯科斯比。他们都冲过来要帮忙，但当他们看到跟莱拉一起的那个身影时，都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莱拉的身体都冻僵了，甚至无法松开抱着托尼的双臂，约翰·法阿只好亲自动手，轻轻地分开她的两只胳膊，把她从熊背上抱了下来。
 
“天啊，这是什么，莱拉？”他问，“孩子，你找到的这是什么啊？”
 
“他叫托尼。”莱拉冻僵的嘴唇嘟哝着，“他们把他的精灵给割掉了。食人魔就是干这个的。”
 
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去。然而就在这时，那只熊开始大声地训斥他们，这让精疲力竭的莱拉感到惊讶。
 
“你们真丢人!想想人家这个孩子是怎么做的!你们的勇气可能比不上她，表现得也更差，你们都应该感到羞愧。”
 
“你说得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约翰·法阿说着，转过身发号施令，“把那堆火生起来，给孩子热点儿汤——两个孩子都给。法德尔·科拉姆，你的帐篷架起来了吗？”
 
“架好了，约翰。把莱拉带过来，我们让她暖和暖和……”
 
“还有这个小男孩，”有人说，“让他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即使他……”
 
莱拉打算把女巫的情况告诉约翰·法阿，可他们都忙得不行，而她自己也累得精疲力竭。有那么几分钟，莱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灯笼闪着亮光，木头冒着青烟，人影在穿梭忙碌，然后她感到耳朵被潘特莱蒙的貂牙轻轻咬了一下，醒来发现披甲熊的脸离她只有几英寸远。
 
“是女巫的事儿，”潘特莱蒙低声说，“我把埃欧雷克叫来了。”
 
“哦，对了，”莱拉咕哝道，“埃欧雷克，谢谢你带我去那儿，又带我回来。我可能忘了把女巫的事儿告诉法阿国王了，所以最好还是你替我告诉他吧。”
 
熊答应了她的要求，然后她便进入了梦乡。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东南方向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雾气。在朦胧的雾气中，吉卜赛人就像高大的鬼影似的，忙着往雪橇上装货，给狗套上缰绳。
 
莱拉在法德尔·科拉姆的雪橇帐篷里，躺在皮毛垫子上，注视着这一切。潘特莱蒙在她醒之前就彻底醒了，先试着变成一只北极狐，然后又变回到他喜欢的貂的模样。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正在附近的雪地上睡觉，脑袋枕在他巨大的手掌上。但是法德尔·科拉姆已经起身了，正在忙碌着。一看见潘特莱蒙出现了，他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想叫醒莱拉。
 
莱拉看见他走过来，便坐起身，说道：
 
“法德尔·科拉姆，我知道当时我弄不明白的是什么了!真理仪总是在说‘鸟’和‘不’，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它的意思是‘没有精灵’，我当时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了？”
 
“莱拉，你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我真不愿意告诉你。但是，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那个小男孩去世了。他总是心神不宁，躁动不安。他不断地打听他的精灵，问她在哪儿，是不是很快就会来，等等。他一直紧紧地握住那条光秃秃的干鱼，就好像……唉，孩子，我真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这是他第一次看上去那么平静、安详，因为在这个时候，他跟其他的死者一样，他们的精灵都自然而然地消逝了。他们想给他挖个墓穴，但是这里的地面像钢铁一样坚硬。所以，约翰·法阿吩咐他们去生一堆火，准备把他火化，这样他就不会被食肉的动物劫掠走了。
 
“孩子，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一件好事，我为你感到骄傲。现在，我们终于知道那些人能干出多么邪恶的勾当来，也比以往更加清楚我们的使命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休息，吃东西。昨天晚上，你还没来得及恢复体力就睡着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你必须吃些东西，这样身体才不会垮掉……”
 
他前前后后地忙碌着，把毛皮褥子铺垫塞好，拉紧固定雪橇的缆线，整理雪橇的缰绳。
 
“法德尔·科拉姆，那个小男孩现在在哪儿？他们已经把他火化了吗？”
 
“还没有，莱拉，他现在还躺在后面。”
 
“我想去看看他。”
 
法德尔·科拉姆无法拒绝她，因为莱拉见过比尸体更糟糕的东西，而且这也许有助于让她平静下来。于是，莱拉沿着雪橇的队伍向后走去，潘特莱蒙变成一只小白兔，在她身旁乖巧地蹦来蹦去。他们来到了正在堆放树枝的那些人身边。
 
男孩的尸体躺在路旁，身上盖着一条方格图案的毯子。莱拉跪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把毯子揭了起来。有个人想拦住她，但其他人都摇头阻止了他。
 
潘特莱蒙爬到跟前，莱拉低下头，看着那张可怜瘦小的脸庞。她从手套里抽出手来，摸了摸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大理石一样冰冷。法德尔·科拉姆说得对，可怜的小托尼·马科里奥斯跟其他精灵消逝的死者没有任何区别。哦，要是他们把潘特莱蒙从她身边夺走了呢!她给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紧紧地抱着他，像要把他径直压进自己心里去似的。小托尼拥有的一切只是一条可怜的鱼……
 
它去哪儿了？
 
她把毯子扯下来。那条鱼不见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眼睛里冒着怒火，盯着附近的那几个人。
 
“他的鱼呢？”
 
他们都愣住了，一脸困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有几个人的精灵知道莱拉是什么意思，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一个人迟疑地张着嘴笑了起来。
 
“你还敢笑!你要是笑话他，我就把你的肺抠出来!虽然那只是条放了很久的干鱼，但他能握住的就只有这样东西，他把它当成精灵去爱护和关心!谁从他身边拿走了它？现在它在哪儿？”
 
潘特莱蒙变成一头咆哮着的雪豹，跟阿斯里尔勋爵的精灵完全一样，但莱拉没看见，在她眼中，现在只有是与非。
 
“别着急，莱拉，”一个人说，“别着急，孩子。”
 
“是谁拿走的？”莱拉又发怒了。面对着她的暴怒，那个吉卜赛人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另一个人带着歉意说道，“我原本以为那条鱼是他正在吃的东西。我从他手里拿走它，是出于我对他的尊重。事情就是这样，莱拉。”
 
“那它现在在哪儿？”
 
那人不安地说：“我觉得他不再需要它了，就把它给了我的狗。真的请你原谅。”
 
“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谅，而是他的。”莱拉说着，立刻又跪到了地上，双手放在死去孩子冰冷的脸颊上。
 
这时，她突然有了个主意。她伸手在自己毛皮大衣里摸索着，冰冷的空气钻进了解开的外套。几秒钟后，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从钱包里取出一枚金币，然后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借用一下你的小刀。”她对那个拿走鱼的人说。那个人把小刀交给了她，莱拉问潘特莱蒙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当然明白莱拉的意思，答道：“拉特。”
 
她戴着手套的左手紧握着那枚金币，然后像握铅笔一样握住小刀，在金币上深深地刻下那个消逝了的精灵的名字。
 
“这就像乔丹学院的院士那样，但愿能管用。”她低声对死去的男孩说，然后用力掰开他的牙齿，想把那枚金币塞进他的嘴里。这做起来很难，但她还是做到了，然后又费力地合上他的嘴巴。
 
她把小刀还给那个人，转过身，在晨光中回到了法德尔·科拉姆那里。
 
他从火炉上直接端来一罐热汤，递给莱拉。莱拉贪婪地啜饮着。
 
“法德尔·科拉姆，我们该怎么对付那些女巫呢？”她问，“不知道你的女巫是不是跟他们一伙。”
 
“我的女巫？我可不愿这么早地作出判断，莱拉。她们可能会去任何地方。女巫的生活会受到各种事情的影响，不为我们所知的那些事情。那些不会困扰我们但会让她们饱受折磨的神秘疾病；那些我们认为不可思议的发动战争的原因；她们那些牵挂苔原小草花开花落的悲喜情绪……但是，我真希望也能看到她们飞行的样子，莱拉，我真希望自己能看到那番景象。好了，把汤全都喝了。你要不要再来一点儿？锅里还有一些正在烤着的面包。孩子，吃饱一点，因为我们很快就要上路了。”
 
这些食物让莱拉重新恢复了活力，她内心的寒意也开始消融。她和别人一起，去看躺在焚尸柴堆上的那个男孩。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听着约翰·法阿的祈祷。接着，人们把煤油洒在上面，点燃火柴，刹那间，柴堆便腾起了熊熊的火焰。
 
等确信小男孩火化妥当之后，他们就立刻再次出发上路了。这是一趟鬼魅般可怕的旅程。旅程刚开始就下起了雪，很快整个世界便缩小了，小得似乎只剩下前方那些狗的灰色身影、晃动的咯吱作响的雪橇、刺骨的严寒，还有那打着旋儿纷飞的巨大雪片，颜色比天空暗，比地面浅，仿佛一片巨大的海洋，横贯在天地间。
 
所有的狗都在顶风冒雪一路飞奔，尾巴扬得高高的，大口呼吸，喷着热气。有着苍白阳光的正午稍纵即逝，暮光再次包围了整个世界。他们一路北上，再北上。他们在一处山谷里停下来歇脚，吃点东西，喝点水，确认他们的方位。约翰·法阿和李·斯科斯比正在商量怎么才能好好地利用那只热气球，这时，莱拉想起了那个小小的间谍飞虫，于是便问法德尔·科拉姆，装着那个小东西的马口铁烟草罐子在哪儿。
 
“我把它收起来了，安全着呢，”他说，“在那只工具袋的最下面，可是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我在船上的时候就把它焊死了，当时我说过要这么做的。说句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也许我们可以把它扔进矿火里，这样也许会解决问题。但是莱拉，你不用担心。只要它在我手里，你就平安无事。”
 
莱拉逮着个机会，把手伸进那只结满冰霜、冻得硬邦邦的帆布工具袋，拿出那只小小的马口铁罐子。手还没碰到它，她就感到了那个东西发出的嗡嗡声。
 
趁法德尔·科拉姆跟别的头领说话的机会，莱拉拿着那只马口铁罐子找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当她想到他能轻而易举撕开发动机金属外壳的时候，她便有了这个主意。
 
他听了她的想法以后，便拿出一个马口铁做的饼干盒盖子，灵巧地折成一个光滑的小圆筒。莱拉十分惊讶于他的手艺。和多数其他种类的熊不一样，他和他同伴的大拇指能和其他手指相对，这样他们就可以紧紧抓住东西并进行操作。他对金属的硬度和延展性有种天生的判断力，也就是说，他只需要把那块金属掂量掂量，左右掰几下，用爪子画圈做个记号可以卷动了。他现在就在这样做，把金属的边不断地向上卷，直到它们最终成为直立的圆边，然后他又做了个合适的盖子。在莱拉的要求下，他做了两个：一个跟原来那个马口铁罐子一样大，另一个则刚好装得下那个马口铁罐子，两者中间紧紧塞了一些毛发、苔藓和地衣，以便捂住那个东西发出的噪音。盖上盖子后，这个罐子的形状和大小就跟真理仪一样了。
 
做完这些之后，莱拉挨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坐下来。他正在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驯鹿腰腿肉。
 
“埃欧雷克，”她问，“没有精灵是不是很难受？你不觉得孤独吗？”
 
“孤独？”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告诉我说这种天气就叫寒冷，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寒冷，因为我感觉不到。所以，我同样也不知道什么叫孤独。我们熊天生就是独来独往的。”
 
“那么斯瓦尔巴群岛上的那些熊呢？”莱拉说，“有好几千只吧，是不是？我听说是这样的。”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那块驯鹿肉从骨头连接的地方掰成两半，发出劈柴一样的声音。
 
“对不起，埃欧雷克，”她说，“希望我没有冒犯你，我只不过是好奇。你看，我之所以对斯瓦尔巴群岛的熊格外感兴趣，是因为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是谁？”
 
“是阿斯里尔勋爵。你知道，他们把他关在斯瓦尔巴群岛上。我想是那些食人魔背叛了他，付钱给那些熊，让他们看押着他。”
 
“我不知道，我不是斯瓦尔巴群岛的熊。”
 
“我以为你是……”
 
“不，我曾经是斯瓦尔巴群岛的熊，但现在不是了。因为我杀了另外一只熊，所以作为惩罚，我被驱逐了。我被剥夺了职务、财产和盔甲，被驱赶到人类世界的边缘，在那里生活；要是可能，我就受雇于人类去打仗，或者干些粗活，让自己的记忆淹没在老酒中。”
 
“你为什么要杀死那只熊呢？”
 
“因为愤怒。我们其实有办法处理熊与熊之间的愤怒，但当时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杀了他，我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原来你很富有而且很有地位，”莱拉惊讶地说，“跟我父亲一样，埃欧雷克!你的经历跟我父亲的经历一样。他也杀了一个人，他们就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这是他被关在斯瓦尔巴群岛之前很早的事了。我对斯瓦尔巴群岛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最北边……那里是不是都覆盖着冰雪？能通过结冰的大海去那儿吗？”
 
“从这里的海岸去不了那儿。南面的海水有时会结冰，有时不会，你可能需要一艘船。”
 
“也许还需要一只热气球。”
 
“对，或者是一只热气球，但那样的话，你可能还需要有合适的风向。”
 
他继续啃咬着那块驯鹿腰腿肉。这时，有个疯狂的念头在莱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想起了那些在夜空中飞行的女巫，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打听斯瓦尔巴群岛，热切地聆听他的讲述：那缓缓移动的冰川，上百只长着闪亮獠牙的海象躺在岩石和浮冰上，成群的海豹在海中出没，独角鲸长长的白色獠牙撞破结冰的海面，阴郁壮观的海岸线，高耸的万丈悬崖，肮脏的悬崖厉鬼在那儿出没，披甲熊铁匠在煤火中铸造巨大的钢片并铆成盔甲……
 
“埃欧雷克，他们拿走了你的盔甲，那你现在这套盔甲是哪里来的？”
 
“我是在诺瓦赞布拉自己用太空金属做的。在制造并拥有盔甲之前，我不是一只完整的熊。”
 
“这就是说熊能制造自己的灵魂……”莱拉说。这个世界上需要了解的事情真多。“斯瓦尔巴群岛的国王是谁？”她接着问道，“熊有没有国王？”
 
“他叫埃欧弗尔·拉克尼松。”
 
这个名字让莱拉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那是在哪儿听说的呢？不是熊说的，也不是吉卜赛人。提到这个名字的人是一位院士，是那种严谨的、学究气的、懒洋洋中透着傲慢的声音，是乔丹学院特有的声音。她又努力地在脑海中回想那个声音。啊，她对这个声音非常熟悉!
 
这时，她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是在乔丹学院的休息室里，院士们都在听阿斯里尔勋爵讲话，是帕尔默教授提到了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他当时用的是“披甲熊”这个词，莱拉当时不明白它的意思，而且她也不知道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是披甲熊。可是，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斯瓦尔巴群岛的国王非常自大，能被人夸得忘乎所以；还说了些别的，要是她能想起来该有多好——可是从那时起发生了多少事情啊……
 
“要是你父亲被斯瓦尔巴群岛的熊看押的话，”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那他是逃不掉的。那里没有木材，没办法造船。不过，如果他是贵族，他会受到优待。他们会给他提供一座房屋，让他住在里面，会派一个仆人服侍他，还会给他提供食品和燃料。”
 
“埃欧雷克，披甲熊会被打败吗？”
 
“不会。”
 
“也许……会上当受骗？”
 
他停下来，不再去啃咬那块肉，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披甲熊是永远也不会被人打败的。你已经见过了我的盔甲，现在你来看看我的武器。”
 
他把那块肉扔到地上，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给她看。黑色的熊掌上满是粗硬的老茧，足有一英寸多厚，手掌上的每只尖爪至少有莱拉的手那么长，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由着莱拉满怀好奇地用手去摸那些尖爪。
 
“一巴掌就能打破海豹的头，”他说，“或者打断人的背，或者扯下一条胳膊还是腿，而且我还能撕咬。要不是你在特罗尔桑德拦着我，我早就把那人的脑袋像鸡蛋似的敲碎了。好了，关于力量就说这么多。现在说说计策。你是没法让熊上当受骗的。想看看证据吗？拿根棍子，跟我比画比画。”
 
莱拉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她从积雪覆盖的灌木上折下一根树枝，扯掉所有枝丫，像长剑似的噌噌左右挥舞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坐在地上，等待着，两只前掌放在大腿上。做好准备后，莱拉面对着他，但她不想直接去刺他，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温和。于是，她只是挥舞着那根木棍，左右虚刺，一点儿也不想碰着他，而他也一动不动。这样虚刺了几下，每次他都毫无反应。
 
最后，莱拉决定冲他直直刺过去，她打算不用力气，只用木棍碰到他的肚子。这时，他的爪子却迅速向前伸出来，轻轻地把木棍弹到一边。
 
莱拉非常惊讶，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他的动作比她敏捷、准确多了。她试着认真地挥动木棍去刺他，像剑客舞动长剑，但一次也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他仿佛事先知道她的意图，莱拉刺向他脑袋的时候，他巨大的手掌一下子就把木棍拨到一旁，毫发无伤。而当莱拉想着虚晃一招的时候，他压根儿就一动不动。
 
莱拉开始焦躁起来。她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使出浑身解数抽打戳刺，但一次也没能突破他手掌的防线。他的两只手掌四处出击，无所不在，既能及时地躲避她，又能精准地阻挡她。
 
最后，莱拉感到了害怕，她停住了手。穿着皮衣的她已经出汗了，她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而那只熊却依然岿然静坐。就算她拿的是一把能置人于死地的真剑，也无法伤他一丝一毫。
 
“我打赌你能拦截子弹。”莱拉说着，把木棍扔到旁边，“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因为我不是人类，”他答道，“这就是你永远也无法欺骗披甲熊的原因。我们能看透各种计策，就像能看见胳膊和腿一样清楚明白。我们能用一种人类已经忘却的方式了解事物。但你是知道的，你能看懂那个符号阅读器。”
 
“这不是一回事儿，对吧？”莱拉说。她发现此时的熊比发怒的熊更让她紧张。
 
“是一回事儿，”他说，“据我所知，成年人读不懂符号阅读器。我跟人类打仗就好比你跟成年人一起看符号阅读器。”
 
“是的，我想是这样，”她说，心里既困惑又不情愿，“这是不是说我长大后就会忘了看它的方法？”
 
“谁知道呢？我从来没见过符号阅读器，也没见过有谁能看得懂它。也许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又趴在地上，继续去啃咬那块肉。莱拉刚才解开了自己的毛皮外套，冷空气侵袭进来，她只好又把外套系好。总而言之，这段插曲让她感到不安。当时她很想当场问问真理仪，但天气太冷了，而且因为得继续赶路了，别人也在呼唤她。莱拉把那个空罐子放回法德尔·科拉姆的工具袋里，然后拿起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做的那个装着间谍飞虫的马口铁罐子，把它跟真理仪一起放在自己腰间的袋子里。等到他们再次上路的时候，她又高兴起来了。
 
几位头领已经同意了李·斯科斯比的意见，等他们抵达下一站的时候，他们就会给热气球充气，这样他就可以从空中进行侦察。莱拉理所当然地想跟他一起乘热气球飞行，但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批准。但在抵达下一站之前，她和他乘坐同一架雪橇，一路上缠着他不断地提问。
 
“斯科斯比先生，怎么才能飞到斯瓦尔巴群岛去？”
 
“你得有一只可操控的热气球，得有发动机，有点儿像齐柏林飞艇；或者得有合适的南风。但该死的，我可不敢去。你见过斯瓦尔巴群岛吗？那可是个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的地方，是被上帝遗忘的世界尽头。”
 
“我在想，要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想回去的话……”
 
“那他会被杀死的。埃欧雷克现在处于流亡之中，一旦他踏上岛，他们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你怎么给你的气球充气呢，斯科斯比先生？”
 
“有两个办法。我把硫酸泼到铁屑上，这样就可以制造出氢气，你可以收集释放出的氢气，再慢慢充到气球里，大致就是这样；另外一种办法是在火矿附近的地面上找一个气体出口。这里的地下有很多氢气，还有石油。如果需要，我能用石油制造氢气，用煤也可以；制造氢气并不难。但是，最快的办法就是用释放到地面的氢气了，好的出气口一个小时就能把气球充满。”
 
“你那上面能带几个人？”
 
“六个——要是有必要的话。”
 
“如果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穿着盔甲，你能带得动他吗？”
 
“我带过他。有一次，我把他从鞑靼人那儿救了出来，当时，他们切断了他和其他披甲熊的联系，想让他弹尽粮绝——那是在通古斯克战役的时候。我驾驶气球飞进去，带着他飞走了。这听上去很容易，但是，他妈的，我得完全凭猜测计算这个老家伙的体重，然后还得指望在他建造的冰堡垒下找到出气口。好在我从天空能看清地面的情况，我凭判断认为挖掘地面是安全可行的。你看，要想降落，我得先把气球里面的氢气放掉，但之后要是弄不到氢气，我就再也无法起飞了。后来，我们总算成功了，他和盔甲，一个不落，全都带走了。”
 
“斯科斯比先生，你知道鞑靼人在人的脑袋上凿窟窿吗？”
 
“哦，当然。几千年来他们一直这么干。在通古斯克战役中，我们活捉了五个鞑靼人，其中三个人的脑袋上有窟窿，有一个人还有两个窟窿。”
 
“他们会互相在脑袋上凿窟窿吗？”
 
“对。他们先是在头皮上轻轻地割一个小圈，这样他们就能把头皮揭开一角，露出骨头。然后，他们从头盖骨上割下圆圆的一小块。他们割的时候会非常小心，确保不会伤到里面的大脑。之后，他们再把头皮完全缝好。”
 
“我原来以为他们对敌人才这样做!”
 
“见鬼，那可不是。这是一种无上的特权。这么做之后，众神才能跟他们对话。”
 
“你听说过一个叫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的探险家吗？”
 
“格鲁曼？当然听说过。两年前我飞越叶尼塞河的时候，还见过他的一支探险队。他准备在河北边的鞑靼人部落住下来。实际上，我想他的头盖骨上就有那样的窟窿，这是加入鞑靼人的仪式中的一部分，但是跟我讲述这件事的那个人对此了解得并不多。”
 
“所以……如果他是……比如说荣誉鞑靼人的话，那他们应该不会杀他吧？”
 
“杀他？他死了吗？”
 
“是的，我见到了他的脑袋，”莱拉骄傲地说，“是我父亲找到的。他在牛津的乔丹学院展示给院士们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把他的头皮给剥掉了，就这样。”
 
“谁剥的？”
 
“嗯……是鞑靼人——院士们这么认为——不过也许不是。”
 
“也许那不是格鲁曼的头，”李·斯科斯比说，“你父亲也许是在骗那些院士。”
 
“我觉得有可能，”莱拉想了想说，“他当时在向他们筹钱呢。”
 
“看见人头后，他们就把钱给他了？”
 
“是的。”
 
“这招儿真高。看见那样的东西，人们都会害怕，不会凑近了看。”
 
“尤其是院士。”莱拉说。
 
“嗯……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不过，假如那的确是格鲁曼的头，我敢肯定剥他头皮的不会是鞑靼人，因为他们只剥敌人的头皮，从不剥自己人的头皮，而格鲁曼已经算是鞑靼人了。”
 
他们继续向前赶路的时候，莱拉把这件事在脑海中琢磨了好几遍。各种事情潮水般在她周围奔涌。食人魔的残酷，以及他们对尘埃的恐惧；极光中的城市；斯瓦尔巴群岛上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现在在哪儿？还有真理仪、向北飞行的女巫。还有可怜的小托尼·马科里奥斯、上了发条的间谍飞虫、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不可思议的防卫技巧……
 
莱拉睡着了。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推进，他们越来越接近伯尔凡加。

14.伯尔凡加的灯光
吉卜赛人一直没有听说或看到有关库尔特夫人的任何情况，这让法德尔·科拉姆和约翰·法阿非常焦虑，只是不想让莱拉知道他们如此担心。但他们并不知道，实际上莱拉同样心神不宁。莱拉害怕库尔特夫人，她经常想起她。虽然阿斯里尔勋爵现在是“父亲”了，但库尔特夫人却永远不是“母亲”，就是因为库尔特夫人的精灵——那只金色的猴子——让潘特莱蒙感到非常厌恶。而且，莱拉觉得他窥探了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关于真理仪的秘密。
 
另外，他们一定正在追赶自己——如果不这么想就是傻瓜。至少，那只间谍飞虫就证明了这一点。
 
然而，真有敌人来袭的时候，那却不是库尔特夫人。吉卜赛人原来打算停下来，让狗休息一下，把几副雪橇修理修理，把所有的武器检查一遍，做好袭击伯尔凡加的准备。约翰·法阿希望李·斯科斯比能找到地面氢气，把他那只小一点儿的气球充足气(他显然有两个气球)，到天上去侦察一下地形。但是，气球驾驶员和水手一样，非常关心天气状况，他说要起雾了。的确，他们一停下来，便起了浓雾。李·斯科斯比知道，在这种天气里，自己从空中什么也看不到，因此，他只能仔细地检查他的装备，尽管它们已经准备得非常完备了。就在这时，没有任何预兆，一排羽箭从暗处飞了过来。
 
立刻有三名吉卜赛人被射中，一声不响地倒地死了，谁都没听到一点儿声音。只是当他们突然笨重地摔倒在狗跑过的脚印上，或是毫无征兆地躺着不动的时候，离他们最近的人才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时已经太晚了，因为又有更多的羽箭朝他们射了过来。有人抬起头来，听到羽箭射入木头或冻硬的帆布时发出短促而没有规律的碰撞声，他们感到疑惑不解，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约翰·法阿。他站在那排雪橇中间，大声发号施令。人们冰冷的手和僵直的四肢动了起来，响应他的命令。然而，更多的箭雨密集地落下来——笔直的、致命的箭雨。
 
莱拉正站在开阔的地方，箭从她头顶上方飞过。潘特莱蒙比她更早地听到了声响，为了不让她成为显眼的靶子，立刻变成豹子扑倒了她。昏暗中一片混乱和喧嚣，莱拉抹去眼中的雪花，翻过身来，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她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全身披挂，跳过雪橇，冲进浓雾，身上的盔甲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擦声。紧接着，传来了尖叫和大吼的声音、挤压和撕裂的声音，摧毁性的击打声，恐惧的哭喊和披甲熊愤怒的咆哮——披甲熊对敌人大打出手，将他们置于死地。
 
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莱拉还没有看见敌人的影子。吉卜赛人蜂拥过来保护他们的雪橇，这却使他们成为更加明显的目标(甚至连莱拉都看得出来)；而且戴着手套的手也不容易拉开来复枪的枪栓。在持续不断的箭雨中，莱拉只听到了四五声枪响。每分钟都有更多的人倒在地上。
 
哦，约翰·法阿!她痛苦地想，你没有预见到这个局面，我也没有帮助你!
 
但是，这个想法仅仅一闪而过，因为潘特莱蒙突然怒吼了一声，有个什么东西——是另一个精灵——向潘特莱蒙猛扑过来，把他撞翻在地，莱拉惊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紧接着，有几只手抓住了莱拉，将她举了起来，臭烘烘的棉布手套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来，然后把她抛向空中，扔到另一个人的怀里，之后又把她按在了雪地上。莱拉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全身疼痛。有人向后掰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发出咔咔的声音。有人把她的手腕捆在一起。接着，有人用头套蒙住了她的头，以便挡住她的尖叫声——因为她正在竭尽全力地大声呼救：
 
“埃欧雷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救救我!”
 
可是他听得到吗？莱拉不知道。她不断地被推来搡去，然后被扔在了一块坚硬的平面上，像在雪橇上似的开始晃动颠簸起来。各种纷繁混乱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似乎听到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咆哮声，但距离非常遥远。紧接着，她便感到开始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前行。她的两只胳膊被反捆在一起，嘴巴被堵得死死的。她带着愤怒和恐惧抽泣着。四周满是奇怪的声音在说着话。
 
“潘……”
 
“我在这儿。嘘——我来帮你呼吸。别动……”
 
潘特莱蒙的老鼠爪子用力地拉着头套，直到她的嘴巴那里能松动一些，莱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冷凛冽的空气。
 
“他们是谁？”她小声问。
 
“像是鞑靼人。我猜他们可能打中了约翰·法阿。”
 
“不——”
 
“我看见他倒下了。但是他对这种偷袭应该是有所防备的，这一点我们也知道。”
 
“可是我们也应该帮助他的!我们早应该看看真理仪!”
 
“别说话，假装晕过去。”
 
这时，传来了一记鞭子声，奔跑着的狗大声吠叫起来。根据自己感觉到的颠簸程度，莱拉能判断出前进的速度。尽管她竖起耳朵想听听搏斗的声音，但只能依稀听到距离遥远而且非常微弱的零星枪声。再后来，她能听到的就只剩下咯吱声、奔跑声和爪蹄轻踏雪地的声音了。
 
“他们是要把我们带到食人魔那里去。”莱拉低声道。
 
他们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切割这个词，莱拉浑身感到一阵恐惧，潘特莱蒙紧紧地偎依着她。
 
“我跟他们拼了。”潘特莱蒙说。
 
“我也会，我要杀了他们。”
 
“埃欧雷克如果知道，他也会的，他会把他们捏成肉泥。”
 
“我们离伯尔凡加有多远？”
 
潘特莱蒙不清楚，但他觉得应该是不到一天的路程。走了这么长时间，莱拉的身体被束缚得痛苦不堪。后来，前进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些，有人粗暴地扯下了她的头套。
 
她抬起头，在摇曳的灯光下，她看见狼獾皮帽子下露出的一张亚洲人宽大的脸。他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意的光，特别是当潘特莱蒙从莱拉的大衣里钻出来的时候——潘特莱蒙龇着他的貂牙，发出咝咝的声音。那人的精灵是一条巨大的狼獾，咆哮着回应他，但潘特莱蒙丝毫没有退缩。
 
那人把莱拉拖着坐起来，让她靠在雪橇边上。由于莱拉双手被反绑着，她不断地倒向两侧。于是，那个人便把她的两只脚捆在一起，松开了她手上的绳子。
 
透过飘落的雪花和浓雾，莱拉看见这个人非常强壮，驾雪橇的那个人也同样强壮，他们在雪橇上保持着非常好的平衡。在这块土地上他们得心应手，驾驭自如，远非吉卜赛人能比。
 
那个人开口说话了，莱拉当然一句也听不懂。他又换了另外一种语言，结果还是一样。然后，他尝试说起了英语。
 
“你的名字？”
 
潘特莱蒙警告似的竖起身上的毛，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是说这些人并不知道她是谁!他们绑架她并不是因为她跟库尔特夫人有关系。这样看来，也许他们并不是食人魔派来的。
 
“利齐·布鲁克斯。”她说。
 
“利西·布鲁格斯[2]，”那个人跟着她念道，“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去见好人。”
 
“你是谁？”
 
“我们是萨莫耶德人[3]，是猎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好地方，去见好人。你们有披甲熊？”
 
“为了保护我们。”
 
“没用!哈哈哈……熊也没用!我们还是抓到了你!”
 
他大声笑起来。莱拉忍住了，没有说话。
 
“另外那些人是谁？”那个人接着问道。他用手指着他们来时的路。
 
“商人。”
 
“商人……他们做什么生意？”
 
“皮毛、酒，”她说，“烟叶。”
 
“他们卖出烟叶，买进皮毛？”
 
“是的。”
 
他向他的同伴说了些什么，那人简短地回应了一声。整个过程中，雪橇一直在飞速前进。莱拉直起身，让自己更舒服一些。她想看看他们在向什么方向前进，但是雪下得很大，天色也暗沉一片。不一会儿她就觉得太冷，没法再探头向外看，于是又躺了下来。她和潘特莱蒙能够感应彼此的想法，努力想保持平静，但是一想到约翰·法阿可能死了……法德尔·科拉姆怎么样了？埃欧雷克会不会设法杀死其他的萨莫耶德人？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沿路追上她？
 
莱拉第一次有点儿可怜起自己来。
 
过了很长时间，那个人晃了晃她的肩膀，递过一条驯鹿肉干让她吃。肉干臭烘烘、硬邦邦的，但她饥肠辘辘，而这东西毕竟有营养啊。吃完之后，她感觉好了一点儿。她把手慢慢地伸进皮衣里面，真理仪还在。她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放着间谍飞虫的马口铁罐子，悄悄地让它滑进自己的皮靴子里面。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老鼠，爬进了靴子，尽力把它往下推了推，塞在了她驯鹿皮绑腿的下面。
 
做完这件事以后，她闭上了双眼，恐惧让她精疲力竭。不久，在惴惴不安中，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雪橇已经不再颠簸，而是变得平稳起来。她睁开双眼，耀眼的灯光经过她的头顶。灯光亮得刺眼，她不得不往下拉了拉帽子，然后才再次往外看。她浑身冰冷僵硬，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坐直了一些。她发现雪橇正在经过一排高高的柱子，飞速前进，每根柱子上都有一盏炫目的电灯。等她辨明方向的时候，他们已经经过了那排电灯柱，进入一扇敞开的金属大门，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市场，又像是某种游戏或运动竞技场，平坦、光滑、洁白，大约有一百码见方，四周围着高高的铁丝网。
 
雪橇在这片竞技场的尽头停了下来。他们站在一座低矮的房子外面，或者说那是一排低矮的房屋，房顶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尽管还很难说，但莱拉隐约觉得，这些房屋是被隧道——雪下面隆起的隧道——连在一起的。房屋一侧立着一根粗壮的旗杆，莱拉觉得有点儿熟悉，但也不知道它让她想起了什么。
 
没等她再往下看，雪橇上的那个人便一把揪起捆在她脚踝上的绳索，粗鲁地将她拖出了雪橇。驾驶雪橇的那人大声吆喝着那群狗，让它们安静下来。几码以外，那座房屋中的一扇门开了，头顶前方亮起了一盏灯，像探照灯似的不停地晃动着，搜寻着他们。
 
俘虏莱拉的那个人把她像战利品似的往前使劲一推，但没有放开手，嘴里说了几句什么。站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的那个人用同样的语言作了回答。莱拉看清了他的脸：他不是萨莫耶德人，也不是鞑靼人，倒很像是乔丹学院的院士。他看着她，并且特别留意地看着潘特莱蒙。
 
那个萨莫耶德人又开口说了些什么，伯尔凡加的这个人便问莱拉：“你说英语吗？”
 
“是的。”莱拉说。
 
“你的精灵总是这个形状吗？”
 
真是个出人意料的问题!莱拉惊讶得目瞪口呆。还是潘特莱蒙以他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答：他变成一只猎鹰，从莱拉的肩膀跃起，向那人的精灵——一只巨大的旱獭——扑了过去。潘特莱蒙扇动翅膀绕着旱獭盘旋而过时，旱獭敏捷地一闪身，一巴掌向他打去。
 
“我明白了。”那个人满意地说。这时，潘特莱蒙又飞回到莱拉的肩头。
 
萨莫耶德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伯尔凡加的这个人点了点头，脱下一只手套，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只系着绳子的钱袋子，从里面数出十二枚沉甸甸的硬币，放到猎人的手里。
 
两个猎人数了数钱，各自拿了六枚，小心翼翼地揣好，然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雪橇。驾驶雪橇的人甩了一下鞭子，冲着狗吆喝起来，于是，他们便飞快地穿过白色的空地，冲进那条有路灯的大道，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伯尔凡加的那个人又一次打开了门。
 
“快进来吧，”他说，“里面又暖和又舒适，天太冷，别在外面站着。你叫什么？”
 
他说的是纯正的英语，莱拉听不出有任何口音。他看上去就像是她在库尔特夫人那儿见过的那些人：聪明、有教养、身份显赫。
 
“利齐·布鲁克斯。”莱拉答道。
 
“进来吧，利齐。在这儿我们会照顾你的，不用担心。”
 
虽然莱拉在户外的时间比他长多了，但他看起来比莱拉还冷，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暖和的屋子里。莱拉打定主意，要做出慢吞吞、傻乎乎、不情愿的样子来。她磨磨蹭蹭地拖着步子，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那栋房子。
 
房子有两道门，两道门之间隔着很大一段距离，这样里面的热气就不会跑出来很多。一进入里面那道门，莱拉便感到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燥热，她都出汗了。她不得不解开皮外套，并把风帽推到脑后。
 
他们来到一个大约八英尺见方的空地，左右两边都是走廊，前面有个医院里常有的那种接待柜台。一切都被灯光照得锃亮，各种明晃晃的白色表面和不锈钢器具闪着光芒。空气中有一股食物的味道，是熟悉的食物，有熏肉和咖啡，此外还有一种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医院和药水的味道。从四周的墙壁传来微弱的嗡嗡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是那种会让你要么习惯、要么发疯的声音。
 
这时，潘特莱蒙已经变成了一只金翅雀，在她耳边低声说：“装出傻乎乎、迟钝的样子来，一定要反应迟钝、愚蠢。”
 
几个大人正低头注视着她：一个是带她进来的那个人，还有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另外还有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女人。
 
“英国人，”第一个人说道，“是商人，很显然。”
 
“还是那些猎人？还是那样的经过？”
 
“据我所知，是同一个部落。克拉拉护士，能不能稍稍麻烦你把她……嗯……看一下她？”
 
“当然可以，博士。亲爱的，跟我来。”护士说道。莱拉听话地跟了过去。
 
她们沿着一条不长的走廊走过去，走廊的右边有几扇门，左边是一间小餐厅，里面传出刀叉碰撞声和说话声，还有饭菜的味道。莱拉猜测护士和库尔特夫人年龄相仿，她动作轻快、面无表情，看上去很理智。她是那种会缝伤口、换绷带，但永远不会讲故事的人。她的精灵(莱拉注意到他的时候，感到一阵异样的惊恐)是一条白色的小狗，轻快地一路小跑着(过了一会儿，莱拉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精灵会让自己感到惊恐)。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护士问道，同时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利齐。”
 
“就叫利齐？”
 
“利齐·布鲁克斯。”
 
“你多大了？”
 
“十一岁。”
 
有人告诉过莱拉，说她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不管这话是什么含义，但这从未对她的自以为是有什么影响。然而现在，她认识到可以利用这一事实，让利齐显得胆小、紧张、无足轻重。她走进屋里的时候，还微微缩了缩身体。
 
莱拉猜想护士可能会问自己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也想好了答案。然而这名护士既缺乏想象力，也缺少好奇心。从克拉拉护士表现出的全部兴趣来看，好像伯尔凡加就在伦敦郊区，一直不断地有孩子到这里来似的。她那个灵巧、整洁的小精灵小跑着跟在她脚边，像她一样轻盈、漠然。
 
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沙发、桌子、两把椅子、文件柜、摆放药品和绷带的玻璃柜，还有一个洗手盆。他们一进入房间，护士便脱掉莱拉的大衣外套，扔到亮闪闪的地板上。
 
“把剩下的衣服也都脱了，亲爱的，”她说，“我们先给你做一个快速的简单检查，确认你身体健康，既没有冻伤也没有感冒。然后我们会给你找几件漂亮干净的衣服。另外，还要让你洗个澡。”莱拉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衣服和洗澡了，在热气的包裹下，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明显。
 
潘特莱蒙扇动翅膀表示抗议，但莱拉皱了皱眉，让他安静下来。他停在沙发上，莱拉一件件地脱下衣服，她感到既羞愤又无奈，但她还是保持着理智，掩饰着自己的想法，做出言听计从的笨拙样子。
 
“利齐，还有装钱的那个腰带。”护士说着，亲自用有力的手指把它解了下来。她走过去，正要把它扔到莱拉的那堆衣服上去，突然停了下来，摸到了真理仪的边缘。
 
“这是什么？”她问，同时解开油布上的扣子。
 
“是个玩具，”莱拉说，“是我的。”
 
“没错，我们不会把它从你身边拿走的，亲爱的。”克拉拉护士说着，打开那块黑色天鹅绒布。“很漂亮，是不是？像个罗盘。快去洗澡。”她继续说道，同时放下真理仪，飞快地拉上了角落里黑色的煤丝窗帘。
 
莱拉很不情愿地钻进热水里，给自己抹上肥皂，潘特莱蒙则停在窗帘杆上。他们俩都知道，他一定不能太活跃，因为一个呆头呆脑的人应该有一个同样呆头呆脑的精灵。等莱拉洗完澡，擦干身体之后，护士便给她量体温，检查眼睛、耳朵和喉咙，接着又测量她的身高和体重，然后在书写板上做了记录。随后，她给莱拉拿来几件睡衣和一件晨衣。这些衣服干干净净的，质量也不错，很像托尼·马科里奥斯的那件带风帽的大衣，但这些衣服有曾经被人用过的气息，莱拉觉得很不舒服。
 
“这些不是我的衣服。”她说。
 
“是的，亲爱的，你的衣服得拿去好好洗洗。”
 
“我自己的还会还给我吗？”
 
“我想会的，当然会的。”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实验站。”
 
真是答非所问。虽然莱拉可以指出这一点，再接着追问下去，但她觉得利齐·布鲁克斯是不会这样做的。于是，她穿上那身衣服，沉默地认可了她的回答，不再说什么。
 
“我要我的玩具。”穿好衣服后，她固执地说。
 
“给你，亲爱的，”护士说，“不过你还想再要一个可爱的毛绒熊，或者漂亮的布娃娃吗？”
 
她拉开一个抽屉，几个毛绒玩具了无生气地躺在里面。莱拉强迫自己站在那儿，假装想了几秒钟，然后挑了一个眼睛大而无神的破布娃娃。她虽然从未拥有过布娃娃，但还是知道该怎么做，她把它心不在焉地紧贴在胸前。
 
“我装钱的那个腰带呢？”她问，“我要把玩具放在里面。”
 
“那就放吧，亲爱的。”克拉拉护士说。她正在填写一张粉红色的表格。
 
莱拉把穿在身上的陌生睡衣拉起来，把那个油布袋扎在腰里。
 
“我的大衣和靴子呢？”她问，“还有我的棉手套，还有别的东西呢？”
 
“我们会替你洗干净的。”护士公事公办地说。
 
这时电话铃响了，趁护士接电话的时间，莱拉迅速弯下腰，拿起装着间谍飞虫的那个马口铁罐子，塞进放着真理仪的那个袋子里。
 
“过来，利齐，”护士说着，放下电话听筒，“我们去给你找点儿东西吃，我想你现在饿了吧。”
 
她跟着克拉拉护士来到餐厅。餐厅里摆放着十二张白色的圆桌，上面满是面包屑和黏糊糊的圆形印渍——那是胡乱摆放的饮料杯子留下来的。一辆钢制小推车上堆满了脏兮兮的盘子和餐具。餐厅里没有窗户，于是，为了让人感受到光线和空间感，有一面墙上贴了一幅巨大的热带海滩图片，上面是湛蓝的天空、白色的沙滩，还有椰子树。
 
把莱拉带进来的那个人正在服务窗口那儿收托盘。
 
“全都吃光。”他说。
 
莱拉没有必要饿着自己，所以她有滋有味地把炖肉和土豆泥都吃了，紧接着还有桃子罐头和冰激凌。她吃饭的时候，那个男子和护士在另外一张桌子那儿悄悄地交谈着。等她吃完了，护士端给她一杯热牛奶，拿走了托盘。
 
那个男子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他的旱獭精灵不像护士的狗精灵那样面无表情、兴味索然，但也只是礼貌地蹲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听着他们说话。
 
“好了，利齐，”他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谢谢。”
 
“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你能做到吗？”
 
“伦敦。”莱拉答道。
 
“到这么远的北方来干什么？”
 
“和爸爸一起来的。”她咕哝着，低垂着眼帘，避开旱獭凝视她的目光，竭力装出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的样子。
 
“和你爸爸一起？原来是这样。他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做生意。我们带了很多新丹麦烟叶，打算买些皮货。”
 
“你爸爸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还有我的几位叔叔，还有别的一些人。”她含糊地说，因为她不知道那个萨莫耶德猎人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他为什么要带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利齐？”
 
“因为两年前他带着我哥哥来过，他说下次带我去，却从来不带，所以我就总缠着他，后来他就带我来了。”
 
“你多大了？”
 
“十一岁。”
 
“很好，很好。嗯……利齐，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姑娘。那几个猎人找到了你，把你带到了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不是他们找到我的，”她疑惑地说，“当时发生了争斗。他们有很多人，还放了箭……”
 
“哦，我想不是这样的。我想你一定是离开了你爸爸他们，迷路了，那些猎人发现你孤身一人，然后直接把你带到这里。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利齐。”
 
“我看见他们打仗了，”她说，“他们还放箭来着，还有……我要我的爸爸。”她提高了声音，发现自己哭了起来。
 
“嗯……在你爸爸来接你之前，你在这里很安全。”医生说道。
 
“但是我看见他们射箭了!”
 
“啊，那只是你觉得你看见了。在极度的严寒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利齐。你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你记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不是。那不是打仗，不用担心。你的爸爸平安无事，他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你，而且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的。因为——你看，几百英里内就只有这一个地方有人。等他找到你，发现你平安无事，那该是多大的惊喜啊!现在，克拉拉护士带你去宿舍，在那儿，你会见到别的小女孩和小男孩，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在荒郊野外迷路走丢的。去吧，明天早晨我们再聊一聊。”
 
莱拉抓着她的布娃娃站起身来，潘特莱蒙跳到她的肩膀上。护士打开门，领着她们走了出去。
 
她们走过更多的走廊，莱拉已经累坏了，她困得不停地打哈欠，穿着他们给的羊毛拖鞋的脚也几乎抬不起来了。潘特莱蒙精神不振，只好变成一只老鼠，躲进她的衬衣口袋。莱拉记得她看见了一排床铺、几个孩子的面孔和一只枕头，然后她便睡了过去。
 
有人在摇晃她。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腰里，真理仪和马口铁罐子都还在，平安无事。于是，她试图睁开眼睛，可是，哦天哪，这可真不容易，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死过。
 
“醒醒!醒醒!”
 
好几个声音都在低声呼唤着。莱拉费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往山坡上推动巨石似的，终于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门口上方挂着一只电量不足的电灯泡，在暗淡的光线下，莱拉看见三个小女孩围在自己周围。要看清楚并不容易，因为她的眼睛聚焦时还很迟钝。她们看上去和她年纪相仿，说的也是英语。
 
“她醒了。”
 
“他们给她吃安眠药了，一定是……”
 
“你叫什么？”
 
“利齐。”莱拉含糊不清地说。
 
“是不是又有一批新来的孩子？”其中一个女孩问道。
 
“不知道，就我一个。”
 
“他们是从哪儿把你弄来的？”
 
莱拉挣扎着坐起身。她不记得吃过什么安眠药，不过她喝的东西里也许真有什么名堂。她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眼睛后面一跳一跳的微微有点儿痛。
 
“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不告诉我们。”
 
“他们通常一次不止带一个孩子来……”
 
“他们是干什么的？”莱拉集中意识，吃力地问道。潘特莱蒙也跟着她一起慢慢清醒过来。
 
“我们不知道。”一个女孩说道——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她高个子，红头发，动作很快，显得紧张兮兮的，有着浓重的伦敦口音。“他们给我们测量这儿测量那儿的，还做些实验，还有……”女孩说道。
 
“他们在测量尘埃。”另一个女孩说。这是个长相友善、胖乎乎的黑头发女孩。
 
“你根本就不知道。”第一个女孩说。
 
“他们就是在测量尘埃。”第三个女孩说。她长相乖巧，正抱着她的兔子精灵。“我听见他们说的。”她说。
 
“然后他们就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带走，我们就知道这些。带走的人谁都没回来。”红发女孩说。
 
“有这么一个男孩，对了，”胖女孩说，“他猜……”
 
“先别告诉她这个!”红头发女孩说，“还不到时候。”
 
“这儿还有男孩？”莱拉问。
 
“有，我们有很多人呢。我猜差不多有三十个人。”
 
“不止，”胖女孩说，“应该有四十个人。”
 
“只是他们总是带走一些人，”红头发女孩说，“他们通常都是带来一大帮孩子，弄得这里孩子多极了，接着他们就一个个地不见了。”
 
“他们是食人魔，”胖女孩说，“你一定知道食人魔，我们都怕他们，后来就被他们抓来了……”
 
这时，莱拉已经越来越清醒了。除了那个兔子精灵，另外两个女孩的精灵都待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的时候全都压低了声音。莱拉问她们叫什么名字。红头发女孩叫安妮，黑头发的胖女孩叫贝拉，瘦女孩叫玛莎。她们不知道那些男孩的名字，因为大部分时间里，男孩和女孩是分开的。这里的人对他们还不赖。
 
“这儿还行，”贝拉说，“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是他们总是对我们进行检查，让我们锻炼身体，然后对我们进行各种测量，量体温，等等。真是挺无聊的。”
 
“库尔特夫人来这儿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安妮说。
 
莱拉强忍着没让自己叫出声来，潘特莱蒙剧烈地扇动着翅膀，连那个女孩都注意到了。
 
“他紧张了，”莱拉边说边安慰他，“像你们说的，他们一定是给我们吃安眠药了，因为我们都昏昏沉沉的。库尔特夫人是谁啊？”
 
“是把我们骗到这儿来的人——至少大部分人是被她骗来的，”玛莎说，“他们——就是别的孩子们，都在谈论她。只要她一来，你就知道又要有孩子失踪了。”
 
“她喜欢盯着孩子看。他们把孩子带走的时候，她喜欢看着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那个叫西蒙的男孩，他猜库尔特夫人会在一旁看着他们杀死我们。”
 
“他们要杀死我们？”莱拉声音颤抖着问道。
 
“肯定是，因为孩子们都是有去无回。”
 
“他们还总是对精灵做这做那，”贝拉说，“给他们称体重、量身高……”
 
“他们会碰你们的精灵？”
 
“天哪，没有!他们把秤摆在那儿，你的精灵得站上去，变换形状，然后他们就会做记录、拍照片。他们还把你放到柜子里，测量尘埃，他们总是这样，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测量尘埃的工作。”
 
“什么尘埃？”莱拉问。
 
“我们不知道，”安妮说，“是一种来自太空的物质，并不是真的灰尘。如果你没有尘埃，那是件好事。可是最终所有人都会有尘埃。”
 
“你知道西蒙是怎么说的吗？”贝拉说，“他说鞑靼人会在他们的头盖骨上钻个窟窿，让尘埃落进去。”
 
“是呀，他当然知道啦，”安妮嘲讽道，“我想我得在库尔特夫人来的时候问问她。”
 
“你真的敢问？”玛莎钦佩地说。
 
“我敢。”
 
“她什么时候来？”莱拉问。
 
“后天。”安妮说。
 
莱拉吓得后背冒出一股凉气，潘特莱蒙紧紧地趴在她身上。她只有一天的时间找到罗杰，尽量多地打听这里的情况，然后逃走，或者被救走——如果吉卜赛人全都被杀死了，谁还能帮这些孩子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里活下去呢？
 
那几个女孩仍然继续说着话，但莱拉和潘特莱蒙已经缩到了床上，想暖和暖和。他们知道，她那张小床周围的几百英里，都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15.精灵罩子
莱拉不是那种忧心忡忡的人；相反，她性格开朗，非常现实，想象力也不丰富。千里迢迢来救她的朋友罗杰——任何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想到这一点，都会觉得那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或者即使想到了这一点，想象力丰富的孩子会立刻提出不可能办到的种种理由。成为善于撒谎的人并不意味着必须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很多善于说谎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想象力，正因如此，才使得他们的谎言具有令人吃惊的可信度。
 
莱拉现在既然已经落入祭祀委员会的手里，也就不急着为吉卜赛人的命运提心吊胆了。他们都是勇敢的战士。虽然潘特莱蒙说他看到约翰·法阿被打中了，但也说不定是他搞错了；或者就算他没搞错，约翰·法阿也许伤得并不严重。落到萨莫耶德人的手里的确是够倒霉的，但吉卜赛人不久就会来救她。如果他们办不到，那么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也会来救她，这是谁也挡不住的。然后，他们会坐上李·斯科斯比的气球，飞到斯瓦尔巴群岛，去救阿斯里尔勋爵。
 
在她看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于是，第二天早晨，莱拉在宿舍里醒来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应对这一天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她迫切地想见到罗杰——尤其是想在他发现自己之前先找到他。
 
她并没有等太久。七点半的时候，每间宿舍的孩子便被照管他们的护士叫醒。他们洗完脸，穿好衣服，之后集体去餐厅吃早餐。
 
罗杰就在那儿。
 
他跟另外五个男孩坐在一进门的桌子那儿，排队去窗口取饭的孩子们刚好会经过他们身边。莱拉假装把手帕掉落在地上，在罗杰的椅子旁弯腰蹲下去捡手帕。这样，潘特莱蒙就可以和罗杰的精灵塞尔西里亚说上话。
 
罗杰的精灵是一只苍头燕雀，她剧烈地扇动着翅膀。潘特莱蒙不得不变成一只猫，扑上去按住她，跟她小声说话。好在这种小打小闹在孩子们的精灵之间是常有的事，谁都没有太在意。可是罗杰的脸却一下子变白了，莱拉从来没见过这么苍白的脸色。罗杰抬起头，迎上了莱拉投向自己的平静昂然的目光。他的心中充满希望、激动和喜悦，又恢复了原来的脸色。潘特莱蒙用力地摇晃着塞尔西里亚，他正是用这种方式，避免了罗杰大叫着跳起来去问候他最好的朋友、他的战友、他的莱拉。
 
莱拉将目光投向别处，努力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于是罗杰便像过去在牛津的上百场战斗和战役中那样，照着莱拉的样子，不再看她。他们俩正处在极端危险之中，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莱拉向她的几个新朋友使了个眼色，几个女孩子各自端着盛满玉米片和烤面包片的盘子坐在了一起，马上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团，不让其他任何人参与进来，以便她们自己聊天。
 
你要是想把一大群孩子长时间地聚集在一个地方，就必须让他们有许多事情可做。从某些方面来说，伯尔凡加就像是一所运行中的学校，定时安排了体操和“艺术”这样的活动。除了课间休息和吃饭时间，男孩女孩都是分开的。因此，直到晌午，在护士给她们上了一个半小时的缝纫课之后，莱拉才有机会跟罗杰说上话。但是挑战就在于，他们的见面交谈必须看上去十分自然。这里的孩子年龄相仿，大部分都处在男孩只和男孩说话、女孩只和女孩说话的年纪，对异性全都故意不理不睬。
 
莱拉还是在餐厅找到了机会。当时，孩子们来到餐厅喝饮料，吃点心。她派出潘特莱蒙——这时的他变成了一只苍蝇——去找停在她们桌子旁边墙上的塞尔西里亚说话，她和罗杰则在各自的那群孩子里保持着沉默——当你的精灵把注意力放在别处的时候，你是很难开口说话的。于是，莱拉便跟别的女孩小口喝着牛奶，显出一副闷闷不乐、桀骜不驯的样子。她的一半心思都放在那两个精灵之间的轻声交谈上，并没有真的在听女孩子们的交谈。但是后来，她听到另一个长着浅金色头发的女孩提到了一个名字，便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这个名字就是托尼·马科里奥斯。莱拉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过去，这让潘特莱蒙不得不放慢了跟罗杰精灵的悄悄话。两个孩子都去注意听那个女孩在说什么。
 
“不，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他。”她说着，附近的几个人都把脑袋凑了过来，“那是因为他的精灵不会变换形状。他们认为他的年龄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大，就是说，他实际上不是个小孩子。不过，他的精灵确实不经常变换，因为托尼自己平常从来就不爱动脑筋想问题。我见过他的精灵变换形状，她叫拉特……”
 
“他们为什么对精灵那么感兴趣？”莱拉问道。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金发女孩说。
 
“我知道，”一个一直在倾听着的男孩说，“他们杀死你的精灵，然后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嗯……那他们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孩子做实验呢？”有人说，“他们只需要做一次就行了，不是吗？”
 
“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第一个说话的女孩说。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来。但他们不想让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因此，他们不得不故意装出一副奇怪的、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在倾听。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
 
“因为他们来找托尼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当时我们在储藏室。”她说。
 
她的脸羞得通红，还以为那些孩子会嘲笑和戏弄她，但他们并没有。所有的孩子都被镇住了，连微笑的人都没有。
 
女孩继续说道：“我们一直没有出声，然后有个护士走进来，就是说话声音很温柔的那个护士。她说，托尼，快点儿，我知道你在这儿。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托尼问，你们要干什么？护士说，只是让你睡一觉，我们会做个小手术。等你醒过来，你就会又平安又健康。可是托尼不相信她，他说——”
 
“头上的洞!”有人叫道，“他们要在别人的脑袋上钻个窟窿，就像鞑靼人那样!我敢打赌!”
 
“别插嘴!护士还说什么了？”另一个孩子插话道。这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孩子聚在她的桌子周围，他们的精灵跟他们一样，都急切地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都瞪大双眼，紧张得不得了。
 
金头发女孩接着说：“你看，托尼想要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待拉特。那个护士回答说，嗯……她也会跟你一样睡着的。托尼说，你们要杀了她，是不是？我知道你们想杀了她。我们都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护士说，不，当然不是，只不过是一个小手术，只是割一个小小的口子，不会疼的，但是我们得让你睡着了，这样才能保证不让你感到疼痛。”
 
这时，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监督他们的那个护士已经离开了，跟厨房相连的那个窗口也关上了，所以他们的谈话不会有别人听见。
 
“是什么样的口子？”一个男孩问道。他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恐惧，“她说了是什么样的伤口吗？”
 
“护士只是说，它只是让你长大一些。她说，人人都得有这样的变化，这就是为什么大人的精灵不会再像我们的精灵那样会变化。就是说，他们被切了一下之后，就永远固定成一个形状了，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可是——”
 
“那是不是说——”
 
“什么，所有的大人都得被切一下？”
 
“那——”
 
突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他们自己被切了一刀似的，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克拉拉护士站在那儿，一副温和、平淡、公事公办的表情。她的身边站着一名穿白大褂的男子，莱拉从来没有见过他。
 
“布里奇特·麦克金。”男子叫道。
 
那个金发女孩颤抖着站了起来。她的松鼠精灵紧紧地抓着她的胸口。
 
“什么事，先生？”她应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把你的水喝完，跟克拉拉护士来一下，”他说，“其他人现在都走吧，去上课。”
 
孩子们顺从地把杯子叠放在不锈钢推车上，然后安静地离开了。除了莱拉，谁都没有再看一眼布里奇特·麦克金。莱拉看见，金发女孩的脸上满是恐惧。
 
那个上午剩下的时间便是锻炼。实验站有一间小小的健身房，由于处在漫长的极夜，很难在户外进行锻炼，所以，孩子们便在护士的监督下，分批轮流在健身房里玩。他们得组成几队，把球扔来扔去。一开始，莱拉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还从来没玩过类似的游戏。但她学得很快，又擅长运动，而且天生就是当头儿的料，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种运动。孩子们的呼喊、精灵们的尖叫和叫骂声充满了整个健身房，也很快驱散了他们的恐惧——当然，这正是运动的目的。
 
午餐的时候，孩子们又在餐厅里排上了队。这时，莱拉突然觉得潘特莱蒙像是认出谁似的发出一声啾鸣。她回头一看，发现比利·科斯塔就站在自己身后。
 
“罗杰告诉我你在这儿。”他小声嘀咕道。
 
“你哥哥来了，还有约翰·法阿和很多吉卜赛人，”莱拉说，“他们来带你回家。”
 
比利高兴得差点儿大叫起来，但他忍住了叫喊，听上去那只是一声咳嗽。
 
“你得叫我利齐，”莱拉说，“千万别叫莱拉。对了，你得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他们俩坐到了一起，罗杰也坐在附近。这在吃午饭的时候还是容易做到的，因为这时，孩子们不断地穿梭于餐桌和取餐窗口——面无表情的大人们给他们分着平淡无味的饭菜。在叮叮当当的刀叉碗盘掩护下，比利和罗杰把他们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莱拉。比利从护士那儿听说，手术过的那些孩子大多被带到了离这儿很远的南边旅馆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托尼·马科里奥斯在荒郊野外到处游荡。不过，罗杰倒是有一件更有趣的事情要告诉她。
 
“我发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说。
 
“真的？在哪儿？”
 
“看那张画……”他指着那张热带海滩的大幅图片，“往右上角看，看见天花板上的那块板了吗？”
 
天花板是由卡在金属龙骨上的方形扣板拼成的。照片上方的那块板微微翘起了一角。
 
“我看见了，我想其他的板也许会跟它一样，”罗杰说，“所以我就把它们往上抬了抬，现在它们全都松了。往上一推就可以了。有一天夜里，我还和另外一个男孩在我们的宿舍里尝试了一下。不过那个男孩后来被他们带走了。天花板上面有地方，你可以爬进去……”
 
“在天花板里面能爬多远？”
 
“不知道，我们只往里面爬了一点儿。我们想，要是轮到我们了，我们就可以躲在那上面，不过他们也有可能会找到我们。”
 
在莱拉看来，那可不是一个容身之处，那简直是一条高速公路。这是她来到这儿之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但是，没等他们再谈些什么，有个医生用汤匙使劲敲了一下桌子，开口说话了。
 
“听着，孩子们，”他说，“仔细听着。有时候我们会进行消防演习。到时候，大家都得穿好衣服，跑到外面，不能惊慌失措，这一点非常重要。因此，今天下午我们就要进行一次消防演习。等铃声一响，不管你正在做什么，都必须停下来，按照离你最近的大人的吩咐去做。要记住他们带你去的地方，因为如果真的发生火灾的话，你必须得去那里。”
 
哦，莱拉心想，有主意了。
 
在下午的前半段时间里，莱拉和另外四个女孩去作测试尘埃的检查。医生并没有说那是什么检查，但这并不难猜测。她们被依次带进一间实验室，这当然让她们全都感到害怕。莱拉想，要是自己连反击他们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那该有多悲惨!不过，目前看起来他们还不需要做那个手术。
 
“我们要测量一些数据。”医生解释道。要区分这些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男人们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写字板和铅笔，看上去都差不多。女人们也都彼此相像，制服和漠然平静的奇怪举止使她们看上去像亲姐妹一般。
 
“我昨天已经测量过了。”莱拉说。
 
“哦，今天我们要做的是不一样的测量。站到那块金属板上——哦，先把鞋脱了。你要是喜欢，你可以抱着你的精灵。向前看，对，看着那个小绿灯。真乖……”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医生让她的脸朝向另一面，然后又向左，接着又向右，每次都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然后又闪了一下。
 
“好了。到这台机器这儿来，把手放到管子里。我保证，一点儿也不会伤着你。把手伸直，就这样。”
 
“你在量什么呢？”莱拉问，“是不是尘埃？”
 
“谁跟你说起过尘埃？”
 
“是另外一个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说我们身上全都是尘埃。我身上没有灰啊，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我昨天刚洗的澡。”
 
“啊，这是另外一种尘埃，你用普通的肉眼是看不见它的，它是一种特殊的灰尘。握紧拳头——就这样，很好。现在，你用手摸一下里面，你会摸到一个把手——找到了吗？握着它，真是好孩子。现在请你再把另一只手放到这边来，放在这个黄铜球上，对，很好。现在你会感到稍微有一点儿疼，用不着担心，只是很弱的一点电流而已……”
 
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野猫，他最为紧张和警惕的时候就会变成这个模样。他绕着那台仪器慢慢地走着，炯炯的目光中透着怀疑。他不停地回到莱拉身边，用身体蹭着她。
 
这时，莱拉已经肯定他们还不会给她做那个手术，也确信他们还没有识破她假扮成利齐·布鲁克斯的事。于是，她壮起胆子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把精灵和人切割开呢？”
 
“什么？谁跟你说的这些？”
 
“是个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们把人的精灵给切掉了。”
 
“胡说八道……”
 
他动了怒，但莱拉还是接着说：
 
“因为你们把人一个个地带走，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所以，有人猜你们杀了他们，有人说不是，这个女孩跟我说你们会切断——”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们把孩子们带走，那是因为他们应该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他们正在长大。恐怕你的朋友是在自己吓唬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连想都不要想。你的那个朋友是谁？”
 
“我昨天才来的，谁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她长什么样子？”
 
“我忘了。我想她大概是长着棕色的头发……浅棕色……也许……我也不知道。”
 
医生走到护士身边，悄悄地跟她说着什么。趁他们俩说话的当儿，莱拉看了看他们的精灵。护士的精灵是只漂亮的小鸟，看上去跟克拉拉护士的狗精灵一样冷漠利索；医生的精灵是一只肥大的飞蛾。他们一动不动，却不是在睡觉，因为那只鸟的双眼炯炯有神，飞蛾的触须在轻轻摆动。然而他们看上去并不像莱拉预料中那么有活力。也许他们根本就没什么渴望，也没什么好奇心。
 
医生很快就回来了，继续进行检查，分别给她和潘特莱蒙称体重，从一个特殊的屏幕后面观察她，给她测心跳，让她站在一个噗噗作响、散发着新鲜空气味道的小喷气嘴下面。
 
正在进行其中一项检查的时候，突然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响亮铃声。“是消防警报，”医生叹了口气说，“很好。利齐，跟着贝蒂护士。”
 
“可是医生，她们户外穿的衣服全都放在宿舍楼里，她穿成这样是不能出去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宿舍楼，你觉得怎么样？”
 
医生为自己的实验被中断而感到厌烦，生气地打了个响指。
 
“依我看，这种演习的目的就是要人难堪，”他说，“真讨厌。”
 
“昨天我来的时候，”莱拉像是在帮他们出主意，“克拉拉护士把我其他的衣服都放在给我作检查的第一间房间里，在一个橱柜里，就在隔壁，我可以穿那些衣服。”
 
“好主意!”护士说，“那就快去。”
 
莱拉心里偷偷地直乐，她飞快地跟着护士去了那个房间，找到自己的皮衣、袜子和靴子，迅速地拉扯着穿到身上。那个护士自己也穿上了煤丝做的衣服。
 
然后，她们便匆匆忙忙地跑到外面。在主楼前宽阔的广场上，有一百多名大人和孩子，他们到处走动着，有的兴奋，有的愤怒，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
 
“看到了吧？”一个成年人说，“演习一次还是值得的，这样就能发现如果真的发生火灾，我们将会有多么混乱。”
 
有人吹了一声哨子，并挥动着双臂，但大家谁都没怎么在意。莱拉看见了罗杰，向他示意。罗杰拉着比利·科斯塔的胳膊，很快，在混乱奔跑着的孩子们中，他们三个凑到了一起。
 
“我们去周围看看，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莱拉说，“等他们把每个人都点到，那还得老半天呢。我们可以说只是跟在别人后面，后来就走丢了。”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趁着大多数成年人把目光看向别处的时候，莱拉抓起一把雪，攥成一个松软的雪球，往人群里胡乱一扔。立刻，所有的孩子都纷纷效仿起来，空中到处都是飞撒的雪末，笑声和尖叫声完全盖住了大人们的叫喊声——他们正试图重新控制局面。趁着这机会，三个孩子转到了一个角落，很快就不见了。
 
厚厚的积雪使他们步履蹒跚，很难走快，但这似乎没什么关系，因为并没有人来追赶他们。他们爬上管道上面的弧形顶端，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像月球表面的地方，那里规则地分布着圆丘和洼地。在广场四周灯光的映照下，这里在漆黑的夜空下一片雪白。
 
“我们要找什么？”比利问。
 
“不知道，只是看看。”莱拉说着，领着他们来到一座低矮的方形建筑前。这栋房子跟别的建筑有一段距离，角落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
 
他们身后仍然是一片喧闹嘈杂，只是听上去更加遥远。孩子们显然正在充分地利用他们的自由。莱拉希望他们能尽量多维持一段时间。她绕着方形建筑走了走，想找到一扇窗户。房顶距地面大约有七英尺高，跟别的房屋不一样的是，它没有跟实验站相连的带顶篷的通道。
 
它没有窗户，但有一扇门。门上的警告牌用红字写着：严禁入内。
 
莱拉把手放在门上，想试一试。但是，没等她转动门把手，罗杰叫了起来：
 
“快看!有一只鸟!或者——”
 
他说的“或者”是一声充满怀疑的惊叫，因为从黑暗的空中猛扑下来的根本不是鸟——莱拉曾经见过他。
 
“是女巫的精灵!”
 
这只雪雁拍打了一下他那巨大的翅膀，降落时卷起一股飞舞的雪花。
 
“你好，莱拉，”他说，“我一直跟着你来到这儿，只是你没看见我。我一直在等你从里面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迅速地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那些吉卜赛人呢？”莱拉问，“约翰·法阿没事儿吧？他们把萨莫耶德人打跑了吗？”
 
“他们大部分人都平安无事。约翰·法阿受了伤，但伤得不重。抓你的那些人是猎人，也是强盗，他们经常伏击一队一队的旅客，他们的行动速度要比一大批人快得多。吉卜赛人离这儿还有一天的路程。”
 
看到雪雁精灵，而且莱拉跟他居然这么熟悉，两个男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离开了主人的精灵，而且他们对女巫也一无所知。
 
莱拉对他们说：“听着，你们最好去放哨，没错。比利，你去那边；罗杰，你注意观察我们来时走的那条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他们撒腿跑开了，按照她的吩咐去站岗放哨。然后，莱拉又回到了那扇门那儿。
 
“你为什么想要进这间屋子？”雪雁精灵问。
 
“因为他们在这儿干的事情，他们切掉——”她压低声音说，“他们把人的精灵切下来，是孩子的精灵。我想他们也许是在这儿干的，我想看看，可是门锁着……”
 
“我能打开门。”雪雁精灵说着，拍打了一两下翅膀，一些飞雪溅上了那扇门，莱拉听到锁里有什么东西转动了一下。
 
“进去吧，小心一点。”雪雁精灵说。
 
莱拉拉开门，门口的积雪也被推到一旁。她悄悄地溜了进去。雪雁精灵跟她一起走了进去。潘特莱蒙显得激动不安，但他不想让女巫的精灵看出自己的恐惧，于是他飞到莱拉的胸前，躲在她的皮衣里面。
 
等莱拉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她马上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四周墙边的架子上摆放着很多玻璃罩，里面都是被切割下来的孩子们的精灵：让人恐惧的猫、鸟、老鼠和别的动物，每一只精灵都显得那么无助和恐慌，像烟尘一样苍白。
 
女巫的精灵愤怒地叫了一声，莱拉紧紧地抱着潘特莱蒙，喊道：“别看!别看!”
 
“这些精灵的主人——那些孩子呢？”雪雁精灵问，她气愤得全身颤抖。
 
莱拉心有余悸地把自己遇见小托尼·马科里奥斯的事情讲了一遍，回头看了看被关着的可怜的精灵。他们全都向前探着身体，苍白的脸紧贴着玻璃，莱拉隐约听见他们痛苦、悲惨、无力的哭喊。在微弱的灯光下，她发现每只玻璃罩前都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名字。真的，有一只玻璃罩里面什么也没有，卡片上写着托尼·马科里奥斯，另外还有四五只空的玻璃罩，卡片上也都写着名字。
 
“我要把这些可怜的精灵放走!”她恶狠狠地说，“我要把这些玻璃砸了，放他们出来——”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工具，但周围什么都没有。雪雁精灵说：“等一等。”
 
他是女巫的精灵，年纪比莱拉大得多，也比她强壮有力。她得听从他的话。
 
“我们一定得让那些人以为有人忘了锁门，也忘了关上这些容器，”他解释道，“要是他们发现碎玻璃和雪地上的脚印，你觉得你还能隐藏多久？你一定要坚持到吉卜赛人来的时候。现在，严格按我说的去做：拿一把雪来，听我的口令，然后依次向每只容器吹一点儿雪。”
 
莱拉跑了出去。罗杰和比利还在站岗放哨，广场那儿依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和笑声，其实时间只过去了大约一分钟。
 
她捧了一大把轻柔蓬松的雪，回到屋里，按照鹅精灵说的忙了起来。每次向玻璃罩吹一点儿雪，鹅精灵的喉咙里便”咔嗒“响了一声，罩子前的闩扣就自动开了。
 
等所有的闩扣都被解开之后，莱拉抬起第一只玻璃罩前面的小门，一只苍白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向外飞，还没等飞起来，就摔到了地上。雪雁精灵慈爱地低下头，用喙轻轻地把她扶起来。麻雀又变成了一只摇摇晃晃、晕头转向的老鼠，潘特莱蒙跳到地上去安抚她。
 
莱拉动作很快，几分钟后，所有的精灵都被放出来了。尽管触碰别人的身体是精灵的禁忌，这些精灵还是围在她的脚边，甚至想拉拉她的袜子，有的还试图开口说话。莱拉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怜的小家伙们，他们想念主人那厚实温暖的身体，潘特莱蒙也会这样做的，他们渴望紧贴着主人的心跳。
 
“好了，快点儿，”雪雁精灵说，“莱拉，你必须赶紧跑回去，回到那些孩子中间。勇敢起来，孩子。吉卜赛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我得帮助这些可怜的精灵找到他们的主人……”他凑到跟前，小声说：“但是，他们再也不会成为一体了，他们被永远地分割开了。这是我见过的最为恶毒的事情……不用担心你的脚印，我来把它们盖上。现在赶快走……”
 
“哦，请等一等。趁你还没走，我有一个问题!女巫……她们真的会飞，是不是？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女巫们在飞翔，不是做梦吧？”
 
“她们会飞，孩子。怎么啦？”
 
“她们能不能把热气球拉起来？”
 
“当然，但是——”
 
“塞拉芬娜·佩卡拉也会来吗？”
 
“现在没时间解释女巫部落之间的政治。这件事涉及很多股势力，塞拉芬娜·佩卡拉必须保护本部落的利益。但是，这里的情形也许是别处发生的事情的一部分。莱拉，这些都需要你的参与。快跑，快跑吧!”
 
莱拉撒腿跑开了。罗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苍白的精灵晃晃悠悠地从房子里出来。然后，他迈过厚厚的积雪，费力地走向莱拉。
 
“他们——就像乔丹学院的地下室里——他们是精灵!”
 
“是的，要保密。别告诉比利，也别告诉其他任何人。快点儿回去。”
 
在他们身后，那只雪雁正在用力地扇动翅膀，用雪末盖住他们留下的脚印。在他周围，那些迷途的精灵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四处游荡，低低地发出凄凉的叫声，叫声中透着迷惑和渴望。遮盖好脚印之后，雪雁精灵便转过身，把这些苍白的精灵拢在一起，跟他们说话。于是，精灵们便一个个地开始变换模样——你能想象得到他们费了多大的力气——最后，全都变成了小鸟。他们像刚学会飞翔的雏鸟一样，跟随着女巫的精灵，在他身后扇动着翅膀，跌跌撞撞地冲过积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终于飞翔起来。他们排成不那么整齐的一行，不断地在空中爬升。在漆黑的夜空中，他们那么苍白，形如鬼魅。他们有的非常虚弱，飘忽不定；有的失去意志，向下坠落。但灰色的雪雁四处盘旋，把他们推了回来。慢慢地，他们飞到了高空。在他温柔的引领下，他们不断向前飞翔，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罗杰拉了拉莱拉的胳膊。
 
“快，”他说，“他们就要集合好了。”
 
他们脚步蹒跚地跑过去，与比利会合——他正在主楼的角落里冲着他们招手。此时，人群开始在大门旁边混乱地排起队来，还有很多人在互相推搡。这可能是因为孩子们累了，也可能是大人们已经重新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威信。莱拉他们三个人从角落里悄悄溜出来，准备混入队伍中。但在此之前，莱拉说：
 
“在孩子们中间传话——他们要做好逃跑的准备。他们得知道自己户外穿的衣服放在哪儿，一旦我们发出信号，他们就得马上拿上衣服跑出去。他们还得对这件事绝对保密，明白吗？”
 
比利点了点头。罗杰问：“用什么做信号？”
 
“防火警报，”莱拉说，“时候一到，我就拉警报。”
 
然后，他们便等着清点人数。假如祭祀委员会有人对学校稍微有点了解，就会组织得更好。他们没有把孩子分成固定的小组，只是对照总名单逐一核对所有的孩子。而且这个名单当然也不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也没有哪个大人专门负责维持秩序。于是，虽然没人再跑来跑去，但秩序还是非常混乱。
 
莱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根本就不擅长这项工作。他们在很多方面都粗心大意，他们对消防演习满腹牢骚，不知道户外服装应该保管在什么地方，也无法让孩子们整齐地列队站好。他们的粗心对她也许有好处。
 
但是，就在点名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节外生枝的事情。在莱拉看来，这件事简直是糟透了。
 
她和大家一样，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人们都扭过头来，在黑暗的天空中搜寻着齐柏林飞艇，因为在静谧的空气中传来了汽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幸运的是，它来自雪雁飞走的反方向——这是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事了。很快，他们便看见了飞艇。人群中响起了激动的议论声。飞艇那饱满、光滑的银色机身飘到被路灯照亮的大路上空，飞艇自身前端的灯光闪亮地照下来，客舱挂在艇身下方。
 
飞行员放慢速度，开始进行复杂的操作——调整高度。莱拉明白了那根结实的杆子的作用：那是用来系飞艇缆绳的。大人们领着孩子进入房屋，但所有人仍然回过头来盯着看，指指点点。地面工作人员爬上桅杆梯子，准备系缆绳。发动机轰鸣着，卷起地面的积雪。客舱的舷窗上出现了飞艇乘客们的脸庞。
 
莱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千真万确。潘特莱蒙紧紧地抓着她，他变成一只野猫，恶狠狠地发出咝咝的叫声。因为，从舷窗向外好奇张望的正是库尔特夫人那美丽的、长着黑色头发的脑袋，腿上坐着她那只金色的精灵。

16.银闸刀
莱拉马上把脑袋缩进狼獾皮风帽里，跟别的孩子一起走进那两道门。和库尔特夫人面对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她还有足够的时间为这个问题而担心。在此之前，她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就是怎样把自己的皮衣藏起来，才能在要用的时候不必获得他们的许可就能拿到。
 
幸运的是，房子里也同样是一片混乱。大人想让孩子们尽快走过去，以便让出一条路给齐柏林飞艇的乘客，因此没有人仔细地盯着他们。莱拉悄悄脱掉大衣，解开绑腿、脱下靴子，尽可能地把它们绑成最小的一捆，然后冲过拥挤的走廊，来到自己的宿舍。
 
她迅速地把一只小矮柜拖到角落，站了上去，用手向上推动天花板。就像罗杰说的那样，扣板抬了起来。她用力把靴子和绑腿塞了进去。这时，她又想起了真理仪，便从袋子里把它拿出来，塞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然后把大衣也塞了进去。
 
她从柜子上跳下来，把柜子推回原处，小声对潘特莱蒙说：“在她发现我们之前，我们都得装傻。一旦被她发现，我们就说是被绑架来的。特别是关于吉卜赛人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事，我们什么都不能说。”如果说莱拉以前没有意识到的话，那么她现在已经意识到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都来自库尔特夫人，就像指南针的指针指向极地是因为磁场引力一样。她足够坚强，能应付她见过的其他任何事情，甚至包括那骇人听闻的残酷切割。然而，仅仅想起那张甜甜的面容、温柔的声音和那只顽皮的金色猴子，就足以让莱拉感到气馁、恐惧和恶心。
 
不过，吉卜赛人就要来了，想想这事吧，再想想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不要主动放弃——她心想着，溜达回了餐厅。从那里传来了很大的喧闹声。
 
孩子们正在排队拿热饮，有的身上还穿着煤丝大衣。他们都在谈论那艘齐柏林飞艇和上面的乘客。
 
“就是她——有猴子精灵——”
 
“你也是被她弄来的吗？”
 
“她说要给我妈妈、爸爸写信，我敢肯定，她根本就没写……”
 
“她从来没说过孩子被杀的事儿，一点儿都没说。”
 
“那只猴子，他最坏了——他抓着我的卡罗莎，差点儿要了她的命——当时我觉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他们跟莱拉一样，非常害怕。莱拉找到安妮和其他女孩，坐了下来。
 
“听着，”她说，“你们能保密吗？”
 
“能!”
 
三张脸一齐转向她，全都带着期待的表情。
 
“有一个逃跑的计划，”莱拉小声说，“有人要来救我们，是的，大约再过一天的时间，他们就会到了，也许会更快。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一旦得到信号，马上穿上防寒服跑出去。不要等，你要做的就是跑。只是如果你不穿防寒服和靴子的话，你会被冻死的。”
 
“什么信号？”安妮问。
 
“消防警报——就像今天下午一样。都计划好了。要让所有的孩子知道这件事，但不能让任何大人知道，尤其是她。”
 
她们的眼睛里闪着希望和期待的光。这个消息随后就在整个餐厅传开了。莱拉感觉到周围的气氛都发生了变化。孩子们刚才在外面精力充沛十分投入地玩耍，后来看见库尔特夫人之后他们心中充满了极端的、压制着的恐惧；但是现在，他们的言谈话语中透着一种克制、一种目标。希望的作用居然这么大，真让莱拉感到惊讶。
 
她注意观察门口，但非常小心，随时准备把头缩回来——门口传来大人们说话的声音。随后，库尔特夫人出现了，但她只是短暂地停留片刻。她往餐厅里看了看，冲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微笑——孩子们喝着热饮，吃着蛋糕，看上去一副衣食无忧的样子。几乎同时，战栗传遍了整个餐厅，所有的孩子立刻停止了跑动和说话，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看。
 
库尔特夫人微笑着，不言不语地走了过去。渐渐地，孩子们又开始聊了起来。
 
莱拉问：“他们到哪儿谈话去了？”
 
“可能是在会议室。”安妮说。
 
“他们带我们到那儿去过一次。”她又补充了一句，意思是指她和她的精灵，“当时那儿大约有二十个大人，其中的一个人正在做讲座。我不得不站在那儿，按照他吩咐的去做，比如看我的克利里恩离开我能走多远，然后他给我催眠，还干了些别的事儿……那是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了许多桌椅，还有个小讲台。会议室就在前廊办公室的后面。嘿，我敢肯定，他们一定会假装消防演习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肯定怕她，跟我们一样……”
 
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莱拉和另外几个女孩待在一起，她小心观察，谨言慎行，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她们上了体育课和缝纫课，吃晚饭，然后在休息室里度过游戏时间。休息室是一间简陋的大屋子，里面有棋盘游戏、几本破破烂烂的书，还有一张乒乓球台。莱拉她们意识到，周围似乎发生了某种紧急情况，因为大人们有的匆匆忙忙进进出出，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显得紧张而焦虑。莱拉猜测，他们一定是发现精灵逃走了，正在调查事情发生的原因。
 
但她并没有看到库尔特夫人，这让她松了口气。到了睡觉的时间，莱拉知道，她得说服其他的女孩为她打掩护。
 
“听着，”她说，“他们会不会过来查夜，看我们是不是睡着了？”
 
“他们只来查一次，”贝拉说，“就是用灯照一照，不会认真看的。”
 
“那就好，因为我打算出去一趟，观察一下周围。天花板上有条通道，那个男孩指给我看过……”
 
她详细解释了一遍。没等她说完，安妮便说：“我要跟你去!”
 
“不行，你最好别去，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失踪的话，解释起来会容易得多。你们大家都可以说自己睡着了，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可是如果我跟着你——”
 
“那我们被逮住的可能性就会更大。”莱拉说。
 
这时，她们俩的精灵瞪着眼看着对方，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野猫，安妮的克利里恩变成了一只狐狸，两个精灵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潘特莱蒙发出一声最低沉、最柔和的咝咝声，露出自己的牙齿。克利里恩则转过身体，开始若无其事地梳理自己身上的毛发。
 
“那好吧。”安妮说，她妥协了。
 
孩子们之间发生争执时，通常会由他们的精灵按照这样的方式来解决，由一方认可另一方的主导地位。一般来说，精灵的主人们会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个结果，因此，莱拉知道，安妮会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她们都贡献出一些衣物堆在莱拉的床上，床上凸起一块，看上去就像她还躺在那儿一样。她们都发誓，到时候就说什么也不知道。然后，莱拉听了听，确定门外没有人过来，她便跳上了柜子，推起天花板上的那块扣板，爬了进去。
 
“什么都别说。”她冲着下面正在注视着她的三张脸庞低声说道。
 
然后，她轻轻地把扣板放回原处，打量着四周。
 
此时，她正蜷在一条狭窄的金属通道里，横梁和支柱组成的框架支撑着这条通道。天花板上的扣板有点透，有一些光线从下面透了上来。借着微光，莱拉发现，这个狭窄的空间(大约只有两英尺高)从她的周围向四面八方延伸。里面排布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和导管，很容易迷路。不过，如果她始终沿着金属通道走，不碰到那些扣板，而且不发出任何声响的话，应该能够从实验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潘，我们像是回到了乔丹学院，”她低声说，“像在休息室偷看一样。”
 
“当初要是你没去休息室偷看，就根本不会有这些事了。”他低声回答道。
 
“所以就得由我来解决这些事，是不是？”
 
莱拉弄清了自己的位置，辨认了一下会议室的大致方向，然后便动身了。这可不是一趟容易的旅程，因为空间狭小，蹲都蹲不下，她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时不时地，她还得从方形的大管道下面挤过去，或者从供热管道上面爬过去。莱拉觉得，自己爬过的这几条金属通道都建在内墙上方，因为在那些地方，她感觉到身体下面的支撑结构十分结实，让人感到踏实放心。但是这些通道都非常狭窄，边缘锋利，她的手指关节和膝盖都被割破了。没过多久，莱拉便觉得全身疼痛、肌肉痉挛，身上满是灰尘。
 
但她知道自己大致是在什么位置，她也能看见她的皮衣——那黑乎乎的一团，塞在自己宿舍的天花板上，会给她指明回来的方向。她能分辨出哪个房间里没有人，因为在那里，没有光线从扣板下方透进来。她不时会听到从下面传来的声音，她停下来去听，但那只是厨师在厨房里，或者是护士在不知道什么房间里交谈——莱拉认为那儿可能类似于乔丹学院的公共活动室。她认为他们的交谈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又继续向前爬行。
 
最后，她来到了一处地方。她估计下面就是会议室。的确，这里有一块区域，上面什么管道也没有，空调和供热管道都在一侧。那是一块宽阔的长方形空旷区域，所有的扣板都均匀地透着光。她把耳朵贴在扣板上，听到成年男子低沉的说话声。她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她仔细地听了听，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尽可能凑近讲话的人。然后，她全身趴在金属通道上，竖起耳朵努力地听。
 
下面偶尔传来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倒饮料时玻璃杯之间的敲击声——这就是说，他们在一边吃晚饭一边交谈。莱拉觉得，一共有四个人的声音，其中包括库尔特夫人，另外三个人都是男的。他们似乎是在讨论那些逃走的精灵。
 
“但是，是谁在负责管理那个部分？”库尔特夫人用那温柔悦耳的声音问道。
 
“是一个叫麦凯的搞研究的学生，”其中一个男子说，“不过我们还有自动报警装置，防止这类事情的发生。”
 
“但这些装置并没有发挥作用。”她说。
 
“请恕我直言，库尔特夫人，这些装置发挥了作用。麦凯跟我们明确地说，他今天上午十一点离开那座房子的时候，把所有的罩子全都锁上了。当然，在任何情况下，通向外面的门是不会打开的。因为他从里面的那道门进出，他通常都是这样。门锁的控制器上还需要输入密码，他每次输入密码，控制器的内存都会有记录。如果输错密码，就会响起警报。”
 
“可是警报并没有响。”她说。
 
“响了，但不幸的是，警报响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外面，参加消防演习。”
 
“但是，等你们回到室内的时候……”
 
“很不幸，这两个警报器使用的是同一条电路。这是设计上的缺陷，应该予以纠正。这就是说，当消防演习结束，关闭消防警报的时候，实验室里的警报也被关闭了。但是，即使那时候还是有机会弥补的，因为每次正常日程安排被打乱之后，都要按照标准程序进行检查。但是，库尔特夫人，在这个时候，您出人意料地到来了。请您回忆一下，您当时就明确要求，在您的房间里会见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这样，直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有人回到实验室。”
 
“我明白了，”库尔特夫人冷冰冰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些精灵就是在消防演习的过程中被放走的。这样，嫌疑对象的范围就要扩大到包括实验站里所有成年人。这一点你们想到了吗？”
 
“您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一个孩子干的呢？”另一个人说道。
 
她没有说话，这个人继续说道：
 
“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一项任务都要求他们付出全部的精力，他们也都完成了任务。任何一名工作人员都不会打开那扇门，根本不可能。因此，或者是从外面来的别有用心的人干的，或者是这儿的某个孩子找到了那里，打开门和罩子，然后又回到主楼前面。”
 
“那么你准备调查什么呢？”她问，“不，我又想了想，不必告诉我。库珀医生，请你理解，我批评你们并非出于恶意。我们一定要格外小心。两个警报共用一条电路，这是非常严重的失误，必须立即改正。负责警卫的鞑靼军官也许能帮助你们调查。我只是把这件事作为一种可能性提出来。顺便问一下，消防演习期间，鞑靼人在哪儿？我想你们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了吧？”
 
“是的，我们想到了，”那个人有气无力地说，“负责警卫的鞑靼人——每一个人——都在尽心尽力地巡逻，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了，”她说，“好吧，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非常遗憾，不过这件事情就说到这儿了。跟我说说这台新的切割仪器的情况吧。”
 
莱拉吓得浑身一抖。这句话的意思只会有一个。
 
“哦，”医生开口了，他发现对话转向另一个话题后，松了口气，“我们取得了真正的进展。如果使用最初的那种型号，永远也无法完全消除病人受惊吓而死亡的风险，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做了很大的改进。”
 
“斯克雷林丑人用手做得更好。”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人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几百年的实践。”另一个人说。
 
“但有一段时间，唯一的做法就是去撕扯，”主要在说话的那个人说，“然而这却让那些负责手术的成年人备感痛苦，您应该记得，我们不得不解雇了很多人，原因是压力让他们感到焦虑。但是这次最大的突破是第一次结合五月城电子刀进行麻醉，这样，我们就能把因手术惊吓而造成的死亡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那么这台新的仪器是？”库尔特夫人问。
 
莱拉颤抖起来，身上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潘特莱蒙——这时他已经变成了貂——紧贴着她身子的一侧，低声说：“别出声，莱拉。他们不会做的——我们不会让他们得手的——”
 
“是的，正是阿斯里尔勋爵的一次奇特发现让我们看到了这种新办法的关键。他发现，锰钛合金具有隔绝人体和精灵的特性。对了，阿斯里尔勋爵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可能还没有听说，”库尔特夫人说，“阿斯里尔勋爵被判了死刑，暂缓执行。把他流放到斯瓦尔巴群岛的条件之一就是他得完全放弃自己的自然科学研究工作。不幸的是，他想办法弄到了书籍和材料，他的异端研究已经进行到了这样一种地步：让他活着肯定是十分危险的。不管怎么说，梵蒂冈理事会看来已经开始辩论死刑判决问题，有可能会执行死刑。还是回到你的新仪器上，医生，它是如何工作的？”
 
“啊——是的——您说的是宣判死刑？仁慈的上帝啊……真是太可惜了。关于新仪器，我们正研究在病人清醒状态下进行切割会出现什么情况。当然，这一点五月城办不到。所以，我们开发出一种您可以称之为闸刀的仪器，刀刃是由锰钛合金制成的，孩子被置于合金网隔间里，类似于一间小的舱室。精灵则被置于与之相连的另一个类似隔间里。当然，在相连的情况下，人和精灵之间的联系依然存在。然后，刀刃便在这两者之间落下来，切断联系，这样，他们就成了两个单独的个体。”
 
“我倒很想看一看，”她说，“希望快一点看到。不过现在我累了，我想我得去睡觉了。我明天要见见所有的孩子，我们要找到是谁打开了那扇门。”
 
随后传来一阵向后推动椅子的声音、礼貌的告别声，门关上了。接着，莱拉听到另外几个人又坐了下来，继续交谈，但声音小多了。
 
“阿斯里尔勋爵搞的是什么研究？”
 
“我认为，他对尘埃的性质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这是问题的关键。你看，除了权威解释，教会法庭不允许出现任何其他学说。他的观点从根本上说是异端，另外，他想做实验……”
 
“做实验？用尘埃？”
 
“嘘!别那么大声……”
 
“你觉得她会提出对我们不利的报告吗？”
 
“不，不，我认为你应对得很好。”
 
“她的态度让我担心……”
 
“你是说不那么理智？”
 
“正是，出于个人的兴趣。我并不想用这个词，但她这样做近乎残忍。”
 
“说得有点儿重了。”
 
“可是你记得第一次实验吗？当时她是那么迫切地看着他们被撕扯开——”
 
莱拉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身体紧张颤抖起来，脚碰到了一根立柱。
 
“什么声音？”
 
“在天花板上——”
 
“快!”
 
接着响起了椅子被推到一边的声音，有人在跑动，有人从地板上拖来一张桌子。莱拉想爬着逃走，但周围的空间太小，没等她挪出几码远，旁边的天花板扣板便猛地飞了起来，她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男子的脸。她离得很近，看得见那人的每一根胡子。那个人跟莱拉一样惊骇万分，但却比她有着更多的活动空间。他猛地把手伸进来，一把抓住了莱拉的胳膊。
 
“是个孩子!”
 
“别让她跑了——”
 
莱拉一口咬在那人布满斑点的大手上。那人大叫一声，但没有松手，被咬出了血也没有松手。潘特莱蒙咆哮着，咬牙切齿地叫着，但无济于事，那人的力气比莱拉大多了，他一直拽着她，直到她拼命抓着立柱的另一只手不得不松开，她的半个身体已经进入了房间。
 
但莱拉还是一声没吭。她两腿钩住上面锋利的金属板边缘，头朝下奋力挣扎，愤怒地用手抓，用嘴咬，用拳头打，用口水吐。那几个男子气喘吁吁地，因为疼痛或用力而哼哼着，但他们还是不断地往下拉扯着莱拉。
 
突然，莱拉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像是一只陌生的手正好伸到了一个绝不能被触碰的地方，使劲地拧着身体深处珍藏的某种东西。
 
她如同受到了电击，她感到虚弱、眩晕、恶心、厌恶和无力。
 
其中一个男子正抓着潘特莱蒙。
 
他竟然把莱拉的精灵抓在自己的手里，可怜的潘特莱蒙浑身颤抖，因为恐惧和厌恶几乎要发狂。他变成一只野猫，身上的毛暗淡无光、绵软无力，闪着警告似的电火花……他冲着莱拉弯着身体，莱拉向他伸出双手……
 
他们摔了下来，一动不动。他们被抓住了。
 
她感觉到那几只手……这是不允许的……不应该去碰……这样不对……
 
“她是一个人吗？”
 
一个男子正在往天花板里面张望。
 
“好像就她自己……”
 
“她是谁？”
 
“新来的那个孩子。”
 
“是萨莫耶德猎人送来——”
 
“你觉得会不会是她……那些精灵……”
 
“可能就是她。不过肯定不止她一个人，是不是？”
 
“我们要不要告诉——”
 
“我想这件事可以就此封存，你说呢？”
 
“我同意。最好她什么都没听见。”
 
“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她不能再回去跟其他孩子在一起了。”
 
“当然!”
 
“依我看，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现在就做？”
 
“只能如此。不能等到明天，因为那个女人要看。”
 
“我们自己就能做，不需要任何人参与。”
 
看起来像负责人的那个人既没有抓莱拉，也没有抓潘特莱蒙，他用大拇指的指甲轻轻敲击自己的牙齿，两只眼睛一刻也没有闲着，不停飞快地转来转去。最后，他点了点头。
 
“现在就做，马上做。”他说，“不然的话，她就会说出去。至少电击会阻止她。她不会记得自己是谁、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快点儿!”
 
莱拉说不出话，也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任由他们抬着自己，穿过实验站，沿着白色的空旷走廊，经过电流嗡嗡作响的房间，经过孩子们睡觉的宿舍——他们的精灵睡在他们枕头边，分享着他们的梦。在路上的每时每刻，莱拉都在看着潘特莱蒙，他伸出双手想扑过来，他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对方。
 
后来，一扇带着巨大转轮锁的门打开了，响起了咝咝的空气声。他们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房间，里面装饰着耀眼的白色瓷砖和不锈钢。莱拉感到的恐惧几乎是一种肉体的疼痛，那的确是一种肉体的疼痛——他们把她和潘特莱蒙拖向一只淡银色网格构成的大笼子，笼子上方悬着一把暗淡的银色大闸刀，要把他们俩永远、永远地分开。
 
莱拉终于恢复了嗓音，尖叫起来。她的尖叫声撞在房间锃亮的墙面上发出响亮的回声，但是那道沉重的大门已经哐啷一声关上了。她可以永远不停地尖叫下去，但声音一点儿也不会透出去。
 
尽管如此，潘特莱蒙作为回应，也已经挣脱了那几只可恶的手——他变成狮子，然后又变成鹰，他用爪子恶狠狠地撕扯他们，用巨大的翅膀疯狂地扑打他们，接着他又变成狼、熊和鸡貂——时而猛扑，时而咆哮，时而抽打，不断地飞快变换着模样，令人目不暇接。他一刻不停地跳跃、飞腾、左躲右闪，让他们那些笨拙的手在空气中乱抓乱打。
 
然而这些人当然也有精灵，所以并不是两个对付三个，而是两个对付六个。那三只精灵——獾、猫头鹰和狒狒——跟他们的主人有着相同的目标，就是要制服潘特莱蒙。莱拉冲着她们哭喊：“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帮帮我们!你们不该帮他们啊!”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地用脚踢，用牙咬，直到抓着她的那个人大口喘着粗气，一下子松开了手——莱拉终于摆脱了控制，潘特莱蒙闪电般地一跃而起，向她扑去。莱拉紧紧抱着他，把他贴在自己激动的胸膛上，潘特莱蒙的野猫爪子陷进了她的皮肤，但对莱拉来说，每一下刺痛她都觉得那么亲切。
 
“决不!决不!决不!”她哭喊着，退到墙边，准备以死相拼来保护他。
 
但是，他们又向她扑了过来。那是三个残忍的男人，而她只是个惊呆和吓坏了的孩子。他们把潘特莱蒙拖到一旁，把莱拉扔到网格笼子的一侧，然后把还在挣扎的潘特莱蒙拉到另一侧。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网，但潘特莱蒙还是莱拉的一部分，他们仍然紧密相连。在这几秒钟，他依然是她最亲近的灵魂。
 
在那几个男人的沉重呼吸、自己的呜咽声和潘特莱蒙疯狂的尖叫怒吼声之外，莱拉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她看见一个人(流着鼻血)正在操作几个开关，另两个人则抬头向上看。她沿着他们的目光望去，那个巨大的银刀刃正在慢慢地上升，在灯下闪着明晃晃的光。她完整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成了最不幸的时刻。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嗓音轻柔悦耳，是她的声音。一切都停顿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这个孩子是谁……”
 
她没有说完“谁”这个字，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认出了莱拉。透过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莱拉看见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一只凳子，那张美丽精致的脸一瞬间变得憔悴起来，充满了恐惧。
 
“莱拉——”她轻声唤道。
 
那只金色的猴子闪电一般地从她身边蹿了出去，用力把潘特莱蒙从网格笼子里拉了出来，这时莱拉自己也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出来了。潘特莱蒙挣脱了猴子关切的爪子，脚步蹒跚地扑到莱拉怀里。
 
“决不，决不。”莱拉的脸紧贴着他身上的毛，他让自己跳动着的心也紧贴着莱拉的心。
 
他们就像沉船事故的幸存者，在荒无人烟的海岸上颤抖着身体，相互紧紧地拥抱着。莱拉隐隐约约听到库尔特夫人对那几个男人说着什么，但她甚至分辨不出她的语气。后来，她们便离开了那间令人憎恨的房间，库尔特夫人半抱半扶着她，沿着走廊，穿过一道门，走进一间卧室。卧室的空气中散发着香味，里面亮着柔和的灯光。
 
库尔特夫人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莱拉抱着潘特莱蒙的那只胳膊因为太用力，弄得她自己整个身体都随之颤抖起来。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亲爱的孩子，”那个甜蜜的嗓音说道，“你怎么来到了这里？”

17.女巫
莱拉无法控制地呻吟着，颤抖着，就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那水是那么冰冷，她的心几乎都要被冻僵了。潘特莱蒙钻进她的衣服，贴着她的肌肤躺着，为莱拉又恢复了完整而感到高兴。但是他知道，库尔特夫人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准备某种饮料；他也完全知道，那只金猴结实的小手指已经迅速在莱拉身上摸了一遍，只有潘特莱蒙能注意到猴子还摸了摸莱拉腰间那只油布袋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坐起来，亲爱的，把这个喝了。”库尔特夫人说着，温柔地将胳膊伸向莱拉的后背，把她扶坐了起来。
 
莱拉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几乎马上便放松了下来，因为潘特莱蒙正在默默地告诉她：只有伪装好，我们才会安全。她睁开眼睛，发现眼睛里已经充满泪水。让她惊讶和羞愧的是，自己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库尔特夫人发出同情的声音，把那杯饮料放在猴子手里，用一块洒了香水的手绢给莱拉擦眼睛。
 
“尽情地哭吧，亲爱的。”那个温柔的嗓音说道。刚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莱拉便决定不再哭了。她努力止住眼泪，紧紧抿着嘴唇，强压着啜泣，但胸膛还在一起一伏。
 
潘特莱蒙在玩同样的把戏：欺骗他们，欺骗他们。他变成一只老鼠，悄悄地从莱拉的手里爬出去，胆怯地闻了闻猴子紧握的那杯饮料，没有毒：里面放了洋甘菊，没有其他东西。他又爬回莱拉的肩膀上，低声说：“把它喝了。”
 
莱拉坐起来，两手捧起那只热乎乎的杯子，小口啜着，一会儿又吹一吹，好让它凉下来。她的眼睛始终没有向上看——这一次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伪装得更好。
 
“莱拉，亲爱的，”库尔特夫人低声说着，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还以为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你了呢!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迷路了？是有人把你从公寓里带走了吗？”
 
“是的。”莱拉小声说。
 
“是谁，亲爱的？”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是参加聚会的客人吗？”
 
“我想是的。他们说你需要一样什么东西，就在楼下。我就下去拿，他们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一处地方，塞进汽车。但是，等他们停下的时候，我迅速地跑了，躲开了他们，他们再也没抓到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又是一阵抽泣，不过比刚才要好多了。她可以假装是自己所讲的经历引发了这一阵抽泣。
 
“我正在四处寻找回家的路，那些食人魔抓住了我……他们把我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塞进一辆面包车，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是一座很大的楼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随着她说出每一句话，她都觉得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现在，她正在做一件困难又熟悉，而且总是不可预测的事情——那就是撒谎。莱拉又有了一种掌控自如的感觉，也就是真理仪让她获得的那种复杂与操纵的感觉。她要小心谨慎，不能说出任何明显有悖常理的事情。某些地方她得说得含糊不清，而在另一些地方，她又得编造出貌似真实的细节。总之，她必须得是个艺术家。
 
“他们把你关在这幢楼里多久了？”库尔特夫人问。
 
运河上的旅行以及跟吉卜赛人在一起的时间一共有两个星期——她得把这段时间算上。于是，她编了一段跟着食人魔去特罗尔桑德的经历，讲述自己如何逃脱，详细地讲述自己看到的那座小镇的细节：在艾纳尔松酒吧做了一段时间的女佣，什么活都干，接着又在内陆的一个农民家里干了一段时间的活儿，然后就被萨莫耶德人抓住，带到了伯尔凡加。
 
“他们要——要切割——”
 
“嘘，亲爱的。我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啊!所有孩子都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这非常可怕，比任何事情都糟糕……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库尔特夫人？他们为什么那么残忍？”
 
“好了，好了……你现在平安无事了，亲爱的。他们永远也不会那样对你，现在我知道你在这儿，你现在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亲爱的莱拉，谁也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可是他们却那样对待别的孩子!为什么？”
 
“啊，亲爱的——”
 
“因为尘埃，是不是？”
 
“是他们告诉你的吗？是不是医生说的？”
 
“这个连小孩子都知道，所有的孩子都在谈论它，只是大人谁都不知道!而且，他们差点儿就对我那样了——你一定得告诉我!你没有权利对这件事保密，再也不能了!”
 
“莱拉……莱拉，莱拉，亲爱的，这些都是非常重要但难以理解的概念，比如说尘埃等，这不是小孩子应该担心的事。不过，亲爱的，医生那么做是为孩子们好。尘埃是一种不好的东西，是错误的、有害的，也是邪恶的。成年人和他们的精灵被尘埃感染得太严重，没有办法补救，所以我们对他们无能为力……但是，及时给孩子们做手术就会让他们免受尘埃的伤害。这样，尘埃就再也不会沾上他们的身体，于是，他们就会平安快乐，而且——”
 
莱拉想起了小托尼·马科里奥斯，突然身体向前一倾，吐了起来。库尔特夫人往后一退，松开了手。
 
“亲爱的，你没事吧？到洗手间去——”
 
莱拉强忍着，揉了揉眼睛。
 
“你们用不着给我们做手术，”她说，“你们别理我们就好了。我敢肯定，阿斯里尔勋爵要是知道这里的情况，是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干的。如果他身上有尘埃，你也有尘埃，乔丹学院的院长还有其他所有的大人都有尘埃，那它一定没什么了不起的。等我出去后，我要把这些告诉全世界的孩子。不管怎么说，如果手术真的那么好，你干吗还阻止他们给我做呢？要是手术有那么好，你就应该让他们做，你应该高兴才对。”
 
库尔特夫人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悲哀的、洞察一切的微笑。
 
“亲爱的，”她说，“对我们有益的事情都得让我们吃点儿苦，而且，如果你感到心烦意乱，那么自然而然地，那也会让别人感到不舒服……但是，这个手术并不是说要把你的精灵从你身边夺走，他还在那里!对了，这里许多大人也都做过这个手术。那些护士看上去也相当幸福，是不是？”
 
莱拉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她们为什么那么木然和冷漠，也明白了她们那些小跑着的精灵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在梦游。
 
什么也不要说。这样想着，莱拉便把嘴紧紧地闭上了。
 
“亲爱的，如果不是事先做了实验，没有人会想要在孩子身上做手术，也绝不会有人想剥夺孩子的精灵!整个过程只不过是切那么一小刀，然后就一劳永逸了!你看，小时候，你的精灵是出色的朋友和伙伴，但是亲爱的，等你到了我们所说的青春期的时候——你很快就要到这个年龄——精灵就会带来各种令人烦恼的想法和情绪，这就会让尘埃乘虚而入。如果在此之前迅速地进行一次小手术，你就再也不会有什么烦恼，而且你的精灵还是跟你在一起，只是没有连在一起罢了，就像……就像一个特别乖巧的宠物——你要是愿意这么想的话，是世界上最好的宠物!难道你不喜欢这样吗？”
 
哦，邪恶的骗子，哦，她所讲的无耻的谎言!即使莱拉事先不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例如托尼·马科里奥斯和被关起来的精灵)，她也会对此有强烈的厌恶和愤怒。割离自己亲爱的灵魂、亲密的心灵伙伴，让它沦落成一只奔跑着的小宠物？莱拉愤怒得几乎要全身冒出火来，潘特莱蒙在她怀里变成一只鸡貂，咆哮着——这是他能变幻出的最丑陋、最恶毒的模样。
 
但是她们什么也没说。莱拉紧紧地抱着潘特莱蒙，任由库尔特夫人抚摸她的头发。
 
“把你的洋甘菊茶喝了，”库尔特夫人温柔地说，“我让他们在这儿给你铺张床，既然现在我的小助手回来了，就没必要回去跟别的女孩睡一间宿舍了。你是我最喜欢的助手，是世界上最得力的助手!你知道吗，亲爱的，我们为了你，找遍了整个伦敦。哦，我真是太想你了!再次找到你，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整个过程中，那只金猴一直在烦躁不安地游蹿，一会儿站在桌上摇着尾巴，一会儿靠着库尔特夫人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一会儿又竖起尾巴在地上踱步。当然，他这个样子表明库尔特夫人已经不耐烦了。终于，她忍不住了。
 
“莱拉，亲爱的，”她说，“我想，乔丹学院院长在你离开之前给了你一样东西，是不是？他送了你一台真理仪。问题是，那个东西并不是他的，他不能送给别人，只是放在那里让他保管。这个东西非常珍贵，不能随身携带——你知道吗？这东西世界上总共只有两三个!我想，院长把它送给你，是希望它最终会落到阿斯里尔勋爵的手里。他让你别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
 
莱拉撇了撇嘴。
 
“是的，我看得出来。嗯……亲爱的，你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你不用担心。这就是说，你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但是听着，亲爱的，这东西的确应该妥善保管，它这么珍贵，恐怕我们不能再让它有什么风险了。”
 
“阿斯里尔勋爵为什么不能拥有它？”莱拉问，身体并没有动。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你知道，因为他的头脑中有一些危险、邪恶的想法，所以他被流放了。他需要真理仪来完成他的计划，但是亲爱的，相信我，不管是谁，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让阿斯里尔勋爵得到真理仪。可悲的是，乔丹学院院长弄错了。但是既然你知道了，那么真的——最好是让我来拿着它，对不对？这样你也就不用费劲地随身带着，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看管它——而且，说实在的，你一定一直感到奇怪，弄不明白这样一个蠢笨、破旧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莱拉真的不明白，自己当初竟然会认为这个女人是那么有魅力、有头脑。
 
“所以，亲爱的，你要是现在还带着它，真的最好是让我来保管。它就在你的腰带里，是不是？是的，这样做很聪明，像这样把它放在……”
 
她的手伸向莱拉的裙子，接着便去解开那只硬硬的油布袋子，莱拉全身紧绷起来。那只金猴蹲在床尾，期待地连身体都颤抖着，两只黑色的小手放在嘴边。库尔特夫人把腰带从莱拉的腰间抽了出来，解开袋子上的扣子，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取出那块黑色的天鹅绒布，把它展开，看见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制作的那只马口铁罐子。
 
潘特莱蒙又变成了一只猫，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跳起来。莱拉把两条腿从库尔特夫人那儿抽开，然后转身将双腿放到地上。这样，时候一到，她也能撒腿就跑。
 
“这是什么？”库尔特夫人像是觉得很有趣，问道，“多滑稽的老式马口铁啊!你把它放在这儿是怕弄坏了它，是不是，亲爱的？还有这么多苔藓……你很仔细，对不对？还有一只马口铁罐子，居然是在第一只罐子的里面!是焊在一起的!亲爱的，是谁干的？”
 
她并没有等待莱拉回答，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如何打开这个东西上。她的手提包里有把小刀，有各种不同的功能，她拉出一把刀片，插到罐盖的下方。
 
立刻，房间里充满了愤怒的嗡嗡声。
 
莱拉和潘特莱蒙一动不动。库尔特夫人觉得既困惑又好奇，伸手去揭开盖子，金猴也弯下腰，凑近了去看。
 
就在这时，那只黑乎乎的间谍飞虫电光石火般地从罐子里“嗖”的一声疾速飞了出来，狠狠地撞在猴子的脸上。
 
他尖叫一声，身子猛地往后一退。当然，这一下也撞痛了库尔特夫人，疼痛和惊惧让她跟着猴子一起大叫起来。接着，那个上了发条的小魔鬼便往她身上爬，一直爬上她的胸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朝她的脸上爬去。
 
莱拉没有丝毫犹豫。潘特莱蒙“噌”的一声跃到门口，她马上跟了过去，打开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了。
 
“打开消防警报!”潘特莱蒙一边在她的前面飞着，一边尖声叫道。
 
莱拉看见前方角落里有一个按钮，便不顾一切地用拳头打碎了上面的玻璃。她继续往前跑，朝着宿舍飞奔，同时打开一个又一个的警报器。这时，人们开始跑到走廊里，到处张望，想知道是什么地方着了火。
 
这时，莱拉已经来到厨房附近，潘特莱蒙让她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她飞快地跑进厨房。片刻之后，她便打开了所有煤气开关，将一根火柴扔向最近的灶台。然后，她从储藏架上拖出一袋面粉，用力扔向桌子角，袋子破了，空气中充满了白色的面粉，因为她听说过，如果在火源附近把面粉弄成这样，就会发生爆炸。
 
然后，她冲了出去，继续拼命地跑向自己的宿舍。此时，走廊里已经全都是人：孩子们在激动地到处跑动，因为“逃走”这个词已经在他们中间传开了。年龄大些的孩子正在招呼年纪小的孩子，和他们一起跑向放衣服的储藏室。大人们试图控制局面，但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他们呼喊着，推搡着，哭叫着。
 
莱拉和潘特莱蒙像鱼一样地穿过这一片混乱，继续往宿舍跑。就在她们快到宿舍的时候，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整座大楼都在晃动。
 
其他几个女孩早就跑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莱拉把小柜子拖到墙角，跳到上面，用力把她的皮衣包裹从天花板上拽下来，摸到了真理仪——它还在那儿。她迅速地把皮衣套到身上，把风帽往前一拉戴在头上。这时，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麻雀，飞到门口，大声喊道：
 
“快跑!”
 
她撒腿跑了出去。这时，有一群孩子已经幸运地找到了防寒服，正在沿着走廊朝大门口跑去，莱拉加入他们的行列。她身上冒着汗，心嗵嗵跳着。她知道，她必须逃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厨房里的大火迅速蔓延起来，不知是由于爆炸还是大火，房顶掉下来了一块。人们吃力地爬上变形的支柱和房梁，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煤气的味道很重。这时，又响起一声爆炸，比第一次更响，离得也更近。有几个人被震倒了，到处是恐惧和痛苦的哭喊声。
 
莱拉挣扎着站了起来。在精灵们的哭喊和扑腾声中，潘特莱蒙大叫：“这边!这边!”莱拉用力爬上瓦砾，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但愿孩子们都找到了户外穿的衣物，要是从实验站逃走却被冻死，那实在是件倒霉透顶的事。
 
此时，大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莱拉爬上了屋顶，夜空下她看到楼房的墙上有个大洞，火舌正在吞噬着洞口。楼房大门处聚着一群孩子和大人，但此时，大人们显得更加焦躁不安，孩子们也更加惊慌失措，他们全都更加紧张、害怕。
 
“罗杰!罗杰!”莱拉大叫。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猫头鹰，睁着目光锐利的双眼，大叫着表示看见了他。
 
片刻之后，他们便找到了彼此。
 
“告诉他们全都跟着我!”莱拉在他耳边大叫道。
 
“他们不会的——他们全都吓坏了——”
 
“告诉他们那些人怎么对待那些失踪的孩子!他们用大刀切掉他们的精灵!告诉他们今天下午你见到的事情——我们把那些精灵都放了!告诉他们，要是不逃走，他们就会有同样的下场!”
 
罗杰张大了嘴，吓得目瞪口呆，但很快就清醒过来，跑向离他最近的那群犹豫不决的孩子。莱拉也照着他的样子，跑向另一群孩子。当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有的孩子哭了起来，惊恐地紧抱着他们的精灵。
 
“跟我来!”莱拉喊道，“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得从实验站跑出去!快点儿，快跑!”
 
孩子们都听见了她的话，跟在她后面，像潮水一般穿过院子，涌向那条有路灯的大道。他们的靴子急速地拍打着坚硬的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他们身后，大人们在大喊大叫，楼房又有一部分轰然倒塌。火苗蹿向空中，火焰向上翻滚，声如裂帛。然而，在这些声音之外，又传来另一种声音，快速逼近，又非常凶暴。莱拉以前从来没听到过，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是什么：那是鞑靼警卫狼精灵的嚎叫。她从头到脚都发软了，很多孩子吓得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停了下来。低沉的脚步声中，一个鞑靼警卫雄赳赳、大踏步地迅速冲了过来。他端着来复枪，身边跳跃着的灰色身影是他凶猛的精灵。
 
然后又来了一个警卫，之后又来一个。他们全都披着盔甲，没有眼睛——或者说，至少你在他们头盔上沾满雪的那道缝隙后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你所能看到的眼睛就是他们黑洞洞的枪口和狼精灵淌着口水的下巴上方闪着光的黄色眼睛。
 
莱拉颤抖着。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些狼是如此可怕。现在她也知道，伯尔凡加的人毫不在意打破人与别人的精灵不能接触的禁忌。因此，她一想到那些流着口水的牙齿，便开始畏缩了……
 
鞑靼人跑着步赶过来，在通往路灯照耀的大路口前站成一排，他们的精灵站在身旁，和他们一样列队齐整、训练有素。再过一会儿，还会有第二排士兵，因为不断地有更多的士兵跑过来。莱拉绝望地想：孩子是无法打赢士兵的，这可不是在牛津的黏土河床上打架，朝烧砖人的孩子扔泥巴。
 
不过也许真的就是同一码事儿!她记得自己曾经将一把黏土扔到扑向她的烧砖人孩子宽阔的脸上，那个孩子停下来抹去眼中的泥土，镇上的孩子便趁机扑过去按倒了他。
 
那时候她站在泥浆里，现在她站在雪地里。
 
莱拉仿照那天下午的样子，但这次是孤注一掷——她抓起一把雪，扔向距离最近的那个士兵。
 
“打他们的眼睛!”她大叫道，又扔了一团雪。
 
别的孩子也都跟着扔起了雪团，不知是谁的精灵想到一个主意，变成一只雨燕飞在雪球的旁边，轻轻一推，把它径直塞到头盔上露着眼睛的那道缝里——接着，孩子们全都加入了这个行列。片刻之后，鞑靼人脚步踉跄地唾骂着，想抹去塞在眼前那道窄缝里的雪。
 
“快跑!”莱拉尖声大叫道，朝路灯照耀着的大路冲了过去。
 
所有的孩子蜂拥着跟在她后面，躲避着狼精灵们那吧嗒作响的下巴，沿着大街，拼命地奔向黑暗中那开阔的远方。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刺耳的叫声，一名军官在大声下达命令，立刻，几十支来复枪的枪栓被拉开了。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叫，随后便是令人紧张的沉寂，只听见奔逃的孩子们那纷杂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他们正在瞄准，他们不会错过目标。
 
但是，没等他们开枪，一个鞑靼人便发出窒息般的喘气声，另一个鞑靼人则惊叫起来。
 
莱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背上插着一支灰色的羽箭，身子扭动着，抽搐着，嘴里咳出了鲜血。其他士兵四处搜索，想找出到底是谁射出的箭，而他们却连射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时，又一支箭从空中笔直地飞落下来，射中另一个人的后脑，那人立刻倒下。军官大喊一声，所有的人都抬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女巫!”潘特莱蒙叫道。
 
她们就在那儿：参差不齐的、优雅的黑色身影在高空中掠过，她们用来飞行的云松枝条上的松针在空气中发出咝咝的声音。莱拉正在凝视的时候，一名女巫猛地俯冲到低空，射了一箭，又一个人被射倒了。
 
这时，鞑靼人全都端起来复枪瞄向天空，朝黑暗中猛烈开火，但他们瞄准的只是影子和云彩，其他什么也没打着，而越来越多的箭却像雨点般地向他们飞落下来。
 
就在这时，负责指挥的军官发现孩子们就要逃走了，便命令一队士兵去追赶他们。有孩子尖叫起来，紧接着有更多的孩子尖叫起来，他们不再向前奔跑，而是在迷惑和混乱中转身往回跑，因为在那排路灯尽头的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迅速地冲过来，他们吓坏了。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莱拉叫道，心中满是喜悦。
 
猛冲过来的披甲熊身轻如燕，势不可当。他从莱拉身边一跃而过，还没等她看清楚，他已经闯进鞑靼人队伍中间，把士兵、精灵和来复枪扒拉到一旁。接着，他停了下来，猛一转身，轻盈、敏捷地挥出两拳，打中离他最近的几名士兵。
 
一只狼精灵飞身朝他扑来，没等她落地，披甲熊便重重一拳击中了她，她倒在雪地上，身上蹿出一团明亮的火，她嗷嗷嚎叫了几声，然后便消失了，她的主人也立刻一命呜呼。
 
面对眼前的双重伏击，鞑靼军官毫不迟疑。他高声下达一系列命令之后，他们的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抵挡女巫，人多的一部分则对付披甲熊。他的士兵们表现得异常骁勇，他们四人一组，像是在打靶场训练似的，单腿跪在地上开枪射击。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那强壮的巨大身躯猛扑向他们，他们也毫不退缩。没过一会儿，他们便全都丧命了。
 
埃欧雷克再次发动攻击，他的身躯扭向一侧，挥拳猛打，大声咆哮，横扫一切，飞蝗般的子弹在他周围飞过，他却毫发无伤。莱拉催促着孩子们继续向前跑，跑进路灯尽头的黑暗里。他们必须逃走，因为尽管鞑靼人很危险，但更加危险的是伯尔凡加的那些大人。
 
她大声叫喊着，打着手势，推着孩子们，让他们奔跑起来。身后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他们长长的影子，莱拉发现自己的心已经飞向极地的黑夜和那清冽的寒冷，她和潘特莱蒙一样满怀喜悦地跳跃着奔向前方——他现在已经变成一只野兔，兴高采烈地向前蹦跳着。
 
“我们去哪儿？”有人问道。
 
“那儿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有人会来救我们，”莱拉对他们说，“是五十多个吉卜赛人。我敢肯定他们之中有人一定跟你们是亲戚。所有丢了孩子的吉卜赛人，每家都派人来了。”
 
“我不是吉卜赛人。”有个男孩说道。
 
“没关系，他们也会带你走的。”
 
“去哪儿？”有人不满地问道。
 
“回家，”莱拉说，“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来救你们出去，我把吉卜赛人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带你们回家。我们只需要再往前走一点儿，然后就能找到他们。那只熊和他们是一起的，所以他们离这儿不会远。”
 
“你们看那只熊!”一个男孩说，“他把那个精灵撕碎的时候，那人像是心被别人一下子掏走似的就死了，真的!”
 
“我从来不知道精灵还能被人杀死。”另外一个孩子说。
 
他们现在全都开口说话了，激动和解脱让每个人的舌头都放松了。只要他们不停下脚步，那他们说说话也没有什么关系。
 
“是真的吗？”一个女孩问他们，“他们在那儿真那么做吗？”
 
“是，”莱拉说，“我从没想过会见到失去精灵的人。但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发现了一个男孩，他独自一人，没有精灵。他总是向我们追问他的精灵在哪里，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他叫托尼·马科里奥斯。”
 
“我认识他!”有人说，别人也都插嘴附和，“对，他们大概是在一个星期前把他带走的……”
 
“嗯……他们把他的精灵切掉了，”莱拉说着——她知道这对他们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找到他不久后，他就死了。所有那些被他们切下来的精灵，全都被关在罩子里，放在后面的方形建筑里。”
 
“没错，”罗杰说，“消防演习的时候，莱拉把他们放了。”
 
“对，我看见他们了!”比利·科斯塔说，“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看见他们跟着那只雪雁飞走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男孩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人的精灵切掉？这是酷刑!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尘埃。”有人迟疑地说。
 
然而那个男孩轻蔑地大笑起来：“尘埃!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这只是他们编出来的!我才不信呢。”
 
“快看，”另一个孩子说，“你们看那艘齐柏林飞艇是怎么回事？”
 
他们全都转头去看。在灯光耀眼的远处，战斗仍在进行，拴在桅杆上的那艘长长的飞艇不再自由地飘浮在空中，没系缆绳的那一头正向下低垂着，在它的另一面正升起一个球形的——
 
“李·斯科斯比的气球!”莱拉叫起来，高兴地拍起戴着棉手套的手。
 
其他孩子都感到困惑不解。莱拉一边催促他们继续往前跑，一边在想这位气球驾驶员是如何让气球飞得那么远的。她很清楚他现在在干什么，而且这个主意真的很棒。他在用那艘飞艇的气体给自己的气球充气，这种方法既能让自己逃走，又让他们无法追赶!
 
“快!别停下来，不然你就要被冻僵了。”她说，因为有几个孩子被冻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呻吟，他们的精灵也发出尖细的哭泣声。
 
潘特莱蒙觉得这很让人生气，他变成一只狼獾，猛地咬了一个女孩的松鼠精灵一口——那个精灵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女孩的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哭着。
 
“到她大衣里面去!变大一点儿，给她暖和暖和!”他怒吼道。女孩的精灵吓得立刻钻进了她的煤丝大衣。
 
麻烦的是：不管他们的煤丝大衣裹了多少层中空的煤丝纤维，还是不如毛皮保暖。有的孩子看上去像是会走路的圆球似的，显得那么臃肿，但他们那套衣服是在远离严寒地区的工厂和实验室里制成的，根本应付不了这里的气候。莱拉穿的皮衣虽然看上去破烂不堪，还散发着臭味，却能保暖。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吉卜赛人，他们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莱拉低声对潘特莱蒙说。
 
“那就别让他们停下来，”他低声应道，“要是倒下了，那他们就完了。你知道法德尔·科拉姆说过的……”
 
法德尔·科拉姆给她讲过许多他亲身经历的北极之行，库尔特夫人也讲过——总得假设她也真的到过北极。但是有一点，他们俩都说得相当明确，那就是你一定不能停下来。
 
“我们还得走多远？”一个小男孩问道。
 
“她把我们弄到这儿来，就是要把我们冻死。”一个女孩说。
 
“我宁可在这儿，也比回到那儿去强。”不知道是谁在说。
 
“我不想!实验站里暖和着呢，还有吃的、热饮，什么都有。”
 
“可那儿现在都着火了!”
 
“我们在这外边干什么呢？我敢肯定，我们会饿死的……”
 
莱拉的脑海中充满各种神秘的问题，那些问题就像女巫一样飞来飞去，稍纵即逝，难以捕捉。在她无法企及的某个地方，闪烁着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荣耀和激动。
 
但这让她瞬间产生了一股力量。她把一个女孩从雪堆里用力拖出来，又把一个摇摇晃晃的男孩使劲往前推，同时冲着所有孩子喊话：“别停下来!沿着熊的脚印走!他是和吉卜赛人一起来的，他的脚印会把我们领到吉卜赛人那里!别停下，往前走!”
 
大片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很快就会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脚印完全遮盖起来。他们已经看不到伯尔凡加的灯光，那里的火焰也变成了远处一点微弱的亮光。此时，只有白雪覆盖的地面发出暗淡的、唯一的光亮。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极光。但是，当孩子们凑近了细看的时候，他们还能分辨得出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雪地上跋涉的踪迹。只要有必要，莱拉就给他们鼓励，或者恐吓威胁，或者拳脚相向，或者半背着他们，或者咒骂他们，或者推推搡搡，或者用力拖拽，或者把他们轻轻抱起来，而潘特莱蒙(通过每个孩子精灵的情况判断)则告诉她在每一种情形下需要怎么做。
 
她不停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他们带到那儿，我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要救他们，我一定要把他们救出去。
 
罗杰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催促孩子们往前赶路。比利·科斯塔在前面带路，因为他的眼神比大多数人都锐利。雪很快就下大了，他们不得不紧紧拉着手，以防迷路走丢。莱拉想，也许我们所有的人紧挨着躺下来，这样会暖和些，就像……在雪地上挖几个洞……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阵阵发动机的声音，不像齐柏林飞艇上的发动机响得那么沉重，但比大黄蜂的嗡嗡声要大，声音若有若无，隐隐约约。
 
还有嚎叫声……是狗？拉雪橇的狗？这声音也非常遥远，让人难以确定。声音被数不清的雪花遮盖着，被突然刮起的阵阵狂风吹得若隐若现。也许是吉卜赛人拉雪橇的狗，也可能是苔原上的野鬼，甚至是那些获得自由的精灵在呼唤他们迷失的主人。
 
她看到了什么……雪地上是没有任何灯光的，难道不是吗？映入眼帘的一定是鬼魂了……除非他们刚才绕了一圈之后，又稀里糊涂地回到了伯尔凡加。
 
可是，映在雪地上的是提灯细细的黄色光柱，不是电灯发出的那种耀眼的白光。而且，这些光柱还在移动，嚎叫声离他们也更近了。还没等她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莱拉便徜徉在熟悉的身影之中了。一个身穿皮衣的男人把她举了起来——约翰·法阿有力的胳膊把她举到了半空中，法德尔·科拉姆高兴地大笑着。透过大雪，她看见吉卜赛人正在把孩子们抱上雪橇，给他们盖上皮衣，给他们海豹肉吃。托尼·科斯塔也在，他拥抱着比利，接着又轻轻地捶了他一拳，然后又抱着他，兴奋地摇晃着他。还有罗杰……
 
“罗杰也跟我们一起走，”莱拉对法德尔·科拉姆说，“我第一个要救的就是他，最后我们都要回乔丹学院。这是什么声音——”
 
还是那阵轰鸣声，像发动机的声响，如同一万个发了疯的间谍飞虫。
 
突然，莱拉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倒在地，潘特莱蒙也保护不了她，因为那只金色的猴子——
 
是库尔特夫人——
 
那只金猴正扑打着潘特莱蒙，咬他，挠他，潘特莱蒙的身体抖动着，不断变幻着形状，让人目不暇接。他拼命地抵抗着：一会儿去蜇，—会儿抽打，一会儿撕扯。与此同时，库尔特夫人的脸庞裹在毛皮中，冰冷的目光中透着怒气，正把莱拉拖向一架摩托雪橇的后面。莱拉和自己的精灵一样，拼命挣扎着。雪大极了，似乎在他们周围就有一团暴风雪，将他们同别人隔离开来；雪橇前的电灯仅仅照亮了在眼前几英寸远的那些密集飞舞的雪片。
 
“救命!”莱拉冲吉卜赛人喊道，他们虽然就在附近，却被大雪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救救我!法德尔·科拉姆!法阿国王!哦，上帝，救命啊!”莱拉继续喊道。
 
库尔特夫人用北极地区的鞑靼语尖声吆喝了一句。雪花纷飞着向两边分开，一队鞑靼人出现了，他们端着来复枪，身边是咆哮着的狼精灵。鞑靼士兵的头儿看见库尔特夫人正在和莱拉搏斗，便伸出一只手，像提玩具娃娃似的把莱拉提了起来，扔到雪橇上，把她摔得头昏眼花。
 
这时，有人开了一枪，然后又是一枪——吉卜赛人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事。但是，当看不清周围情况的时候，对着不可见的目标开枪十分危险。鞑靼人围着雪橇，紧靠在一起；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朝大雪中开火，但是吉卜赛人却因为担心伤着莱拉而不敢还击。
 
哦，她是这么痛苦!又是这么无力!
 
莱拉挣扎着爬起来，依然头昏眼花，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见潘特莱蒙还在不顾一切地跟那只猴子搏斗，他的狼獾嘴巴紧紧咬着猴子的一条金色胳膊，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是紧咬着不放。那个人是谁？
 
那不是罗杰吗？
 
没错，是罗杰。他正冲着库尔特夫人拳打脚踢，用自己的头猛撞她的头，却被一个鞑靼士兵像赶苍蝇似的一下子击倒在地。此时，眼前的一切犹如飘忽不定的幻象：她的眼前忽而雪白，忽而漆黑，忽而是一只雨燕绿色的翅膀，忽而是奇形怪状的影子，忽而是急速飞奔着的灯光——
 
猛然，地面上的雪花如旋风般地向两边飞散，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和摩擦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纵身跳到那块空地上。片刻之间，鞑靼人精灵巨大的狼嘴便被打得东歪西斜，埃欧雷克的一只巨掌撕裂了一个穿锁子甲的人的胸膛，空中立刻飞起白色的牙齿、黑色的甲胄、红色的湿漉漉的毛皮——
 
突然，有什么东西把莱拉往上拉了起来，力量大极了。莱拉伸手抓住了罗杰，把他从库尔特夫人的手里夺了过来。两个孩子的精灵变成小鸟，尖声叫着，惊异地扇动着翅膀。在他们周围，一股更大的气流在呼呼地鼓动着。这时，莱拉看见自己已经来到了空中，她的身边有一名女巫，正是她见过的高空中优雅的、不规则的黑色影子，但这一次却是伸手可及；女巫没戴手套的手中拿着一张弓，赤裸的双臂(在这样严寒的空气中!)用力拉开弓弦，一松手，箭头便飞向距他们只有三英尺的一个身穿锁子甲的鞑靼人，向他那模糊不清的头盔上的那道露着眼睛的缝隙直奔而去——
 
这支箭“嗖”的一声射了进去，射穿了那个人的脑袋，他那只本已跃起的狼精灵还没等落地，便在半空中消失了。
 
继续上升!莱拉和罗杰被迅速地带到半空中。他们发现自己无力的手指正握着一根云松枝，一名年轻的女巫稳稳地坐在上面，看上去十分优雅。接着，她朝左下方倾斜身体，有个巨大的物体呈现在眼前，他们降落到了地面。
 
他们跌倒在雪地里，李·斯科斯比的气球吊篮就在旁边。
 
“跳进来，”得克萨斯人说，“还有你的朋友，别忘了。看见披甲熊没有？”
 
莱拉看见三个女巫正握住一根绳子，那根绳子绕在一块岩石上，拴着浮力巨大的气囊，不让它飞走。
 
“快上去!”她冲罗杰喊，然后扒着吊篮包着皮革的边缘，跳了进去，摔在里面的雪堆上。片刻之后，罗杰也进来了，摔在她身上。接着，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声音，一半是怒吼，一半是咆哮。
 
“快来，埃欧雷克!快上来，老朋友!”李·斯科斯比喊道。随着柳条和弯曲的木头发出一阵令人恐惧的咯吱声，披甲熊出现在吊篮边上。
 
气球驾驶员马上把手臂往下一挥，做了个手势，那几个女巫便放开了绳索。
 
气球立刻飞了起来，朝着飘满雪花的半空疾速升了上去，速度快得让莱拉简直难以想象。过了一会儿，地面便在雾气中消失了。他们继续爬升，速度越来越快。莱拉想，火箭都不会比他们现在离地的速度更快。她紧贴着罗杰，由于加速，他们被向下拽着贴在吊篮底部。
 
李·斯科斯比欢快地又叫又笑，发出得克萨斯人特有的快活叫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平静地解开甲胄，他用一只爪子灵巧地钩着所有的联结点，一扭，便全都解了下来，然后把一片一片的甲胄堆成一堆。吊篮外面，云松针和女巫的衣服在空中掠过，发出啪啪和嗖嗖的声音，这表明女巫们陪着他们一起升到了空中。
 
渐渐地，莱拉的呼吸、心跳和平衡感都恢复了。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吊篮比她想象得大多了。吊篮里放着一些皮衣和瓶装气体，四周摆满了科学仪器，还有各种别的东西，在他们上升的过程中，在厚重云雾中，它们要么太小，要么太容易混淆，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这是云彩吗？”莱拉问。
 
“当然。给你朋友加几件皮衣，别让他变成冰柱。这儿很冷，之后还会更冷。”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女巫帮的忙。有位女巫要跟你谈谈。等飞出这片云彩之后，我们就能辨认出方向，然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埃欧雷克，”莱拉说，“谢谢你来了。”
 
披甲熊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坐了下来，舔舐沾在自己身上的血迹。他的体重使吊篮向一边倾斜，但这没什么关系。罗杰显得十分警觉，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对他并不比对一片雪花的兴趣更多。莱拉壮起胆子，趴在吊篮的边上——她站起来之后，吊篮的边沿正好挨着她的下巴——她瞪大眼睛注视着盘旋飞转的云彩。仅仅几秒钟后，气球便完全钻出了云层，依然飞快地上升，高高地向空中飞去。
 
多么美妙的景致啊!
 
在他们正上方，气球鼓胀着，形成巨大的曲线。前方的高空中，极光在熠熠闪烁，莱拉从来没见过如此灿烂辉煌、蔚为壮观的极光。它呈圆形，或者说近似圆形，好像他们自己也成了极光的一部分。巨大耀眼的光带摆动着，向两侧张开，像天使的翅膀；层层叠叠的光幕沿着看不见的峭壁翻滚下来，犹如飞转的旋涡，又好像宽大的瀑布悬挂在空中。
 
莱拉惊讶地凝视着这一切。然后她又俯身向下望去，她看到了一片更加令人惊叹的景色。
 
放眼望去，直到四周的天边，都翻滚着的连绵不绝的白色海洋。到处都是高耸的柔软山峰和裂开的冒着蒸汽的缝隙，但总的来看，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块。
 
在这个大冰块中，不时也会浮现出小巧的黑色身影，时而三三两两，时而成群结队，那是优雅的不规则的身影，是骑着云松枝飞翔的女巫的身影。
 
她们向上朝着气球，毫不费力地轻快飞着，一会儿向这边倾斜，一会儿又向另一边倾斜，为气球掌握着方向。其中一个女巫正好在吊篮的旁边飞着，她就是那个把莱拉从库尔特夫人手里救出来的射手。莱拉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很年轻——比库尔特夫人还年轻；她长得很漂亮，有着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跟所有女巫一样，她的身上披着一根根黑色的丝带，没有穿皮衣，没有戴风帽，也没有戴棉手套，她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寒冷。她的额头上缠绕着一串素雅的小红花。她骑在云松枝上，似乎那是一匹战马。在莱拉惊奇的注视下，她似乎稍稍放慢了一点儿速度。
 
“你是莱拉？”
 
“是啊!你是塞拉芬娜·佩卡拉？”
 
“是的。”
 
莱拉明白了，为什么法德尔·科拉姆爱上了她，为什么这让他心碎，尽管就在刚才这两件事她还一件也不知道。法德尔·科拉姆渐渐变得老态龙钟，成了一个身体虚弱的老头儿，而塞拉芬娜·佩卡拉却会年轻很多很多年。
 
“那个符号阅读器带来了吗？”女巫问道，声音如同极光那高亢、无拘无束的歌声一般，甜美得令莱拉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带了，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安全着呢。”
 
这时，有一对巨大的翅膀扑棱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紧接着，他滑到她身边：是那只雪雁精灵。他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盘旋着飞走了，绕着不断爬升的气球飞了很大一圈。
 
“吉卜赛人已经捣毁了伯尔凡加，”塞拉芬娜·佩卡拉说，“他们打死了二十二名士兵和九名工作人员，所有没有倒塌的地方全都被他们烧了。他们要彻底把那个地方摧毁。”
 
“库尔特夫人呢？”
 
“没看到她。”
 
“那些孩子呢？吉卜赛人把他们都安全救出来了吗？”
 
“对，一个都没落下，他们全都平安无事。”
 
塞拉芬娜·佩卡拉发出一声高呼，别的女巫便围成一圈，朝气球飞来。
 
“斯科斯比先生，”她说，“你要是愿意，请把缆绳给我。”
 
“万分感激，夫人。我们还在爬升，我猜还要再继续爬升一段时间。得需要多少女巫才能把我们带到北极？”
 
她只说了一句“我们体力很好”。
 
李·斯科斯比把一卷结实的绳子绑在包着皮革的铁环上——拴着气囊的绳子全都系在这个铁环上，吊篮也悬挂在上面。绳子绑牢之后，他把绳子空着的那头甩出来，六个女巫立刻飞了过来，抓住绳子头，开始拽动绳子，调整云松枝，朝北极星的方向飞去。
 
气球开始朝着这个方向飞行的时候，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燕鸥，落在吊篮的边缘上。罗杰的精灵出来看了看，但很快又爬了进去，因为罗杰睡得正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也在呼呼大睡。只有李·斯科斯比醒着，不慌不忙地嚼着一小支雪茄，注视着他的那些仪器。
 
“哦，莱拉，”塞拉芬娜·佩卡拉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阿斯里尔勋爵吗？”
 
莱拉显得很惊讶。“是要把真理仪交给他啊，这还用问吗？”她说。这个问题她从来也没考虑过，因为它太显而易见了。这时，她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目的——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差点儿把它给忘了。
 
“或者……帮他逃走，就是这个目的。我们要帮助他逃走。”
 
然而这句话刚一出口，便显得荒谬可笑了。从斯瓦尔巴群岛逃出去？不可能的事!
 
“不管怎么说，尽力帮他，”她坚定地补充了一句，“怎么啦？”
 
“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了。”塞拉芬娜·佩卡拉说。
 
“跟尘埃有关吗？”
 
这是莱拉最想知道的事情。
 
“是的，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过现在你累了，我们还需要飞行很长时间，等你睡醒后我们再谈。”
 
莱拉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得似乎连嘴都要被撕裂，肺都要被炸开了似的，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至少感觉上足有这么长。虽然莱拉使劲挺着，却无法抵抗猛然袭来的困意。塞拉芬娜·佩卡拉把一只手从吊篮的边缘上方伸过来，摸了摸她的眼睛。莱拉在吊篮底部躺了下来，潘特莱蒙扇动翅膀飞下来，变成一只貂，爬到莱拉的脖子旁边——他睡觉的地方。
 
吊篮旁，女巫把云松枝调整到一个稳定的速度。他们继续向北，朝着斯瓦尔巴群岛飞去。
 
[1]在希腊神话中，羊角指的是给宙斯哺乳的山羊的角。后来，羊角从山羊身上脱落下来，里面盛满了各种水果。后来，在西方文化中，尤其是在绘画和雕刻中，羊角便被用来象征丰收、富饶、繁荣。
 
[2]这个人英文不好，听错了。
 
[3]萨莫耶德人(Samoyed)，居住在西伯利亚北部的蒙古人。

3 斯瓦尔巴群岛
<h2>18.雾与冰</h2> 
李·斯科斯比在莱拉身上盖了几件皮衣。莱拉蜷缩着身子，靠着罗杰，他们俩紧紧挨着，躺在一起睡着了。气球继续迅速向北极飞去。气球驾驶员时不时地检查他的仪器，嚼着一根雪茄，把身体往皮衣里又缩了缩。离易燃氢气这么近，他是永远也不会点燃这支雪茄的。
 
“这小丫头很重要，是吗？”过了几分钟后，他说。
 
“比她自己将要知道的还重要。”塞拉芬娜·佩卡拉说。
 
“那是不是说，在这次武装行动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明白，我这是大实话，因为我要挣钱谋生。事先要是不按某种补偿达成一致的话，如果我完蛋了，或是被枪打得粉身碎骨，这个代价我是承受不起的。相信我，夫人，我并不是说这次探险的重要性降低了，约翰·法阿他们吉卜赛人付给我的报酬虽然足以补偿我的时间、技术、气球的正常损耗和损坏，但也仅此而已，报酬里并没有包括战争的风险。夫人，我跟你说，只要我们让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降落到斯瓦尔巴群岛，就会被看作是战争行为。”
 
他姿态优雅地把一小块烟丝吐到吊篮外面。
 
“所以我想知道，在混乱和争斗中，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他最后说道。
 
“也许会有一场恶战，”塞拉芬娜·佩卡拉说，“可是你以前也打过仗啊。”
 
“当然——只要付给我报酬。不过事实上，我原以为只是简单地送他们过来，我根据这项协议收取费用。刚才那段小打小闹之后，现在我在想——我在想我的运输责任范围有多大。比如说，我是不是非得冒着生命危险，冒着仪器被毁的危险，加入到披甲熊的战斗中去；还有，这个孩子在斯瓦尔巴群岛上的敌人是不是也跟我们身后伯尔凡加的那些人一样性情暴躁。我只是想找个话题聊聊。”
 
“斯科斯比先生，”女巫说，“真希望我能回答你的问题。我只能说，我们大家——人类、女巫、披甲熊，已经开始了战争，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你在斯瓦尔巴群岛上是否面临危险，无论你能否平安地离开，你都已经应召入伍，开始服役，你已经是一名士兵了。”
 
“嗯，这样说似乎有些轻率。依我看，人应该有权选择打仗还是不打。”
 
“这个问题和人的出生一样，没有选择可言。”
 
“哦，不过我喜欢选择，”他说，“我喜欢选择自己要做的工作、要去的地方、要吃的东西，跟谁一起坐下来海阔天空地聊天。你难道不想偶尔也选择一下吗？”
 
塞拉芬娜·佩卡拉想了想，然后说：“斯科斯比先生，也许我们在说‘选择’的时候，和你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女巫们一无所有，所以我们对保值或创利都不感兴趣；至于在两者之间进行选择，当你能活上数百年的时候，就知道每个机会都会再来。我们有不同的需要。你得修补气球，把它维持在良好的状态，而这需要时间，也很麻烦，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但是，我们要飞翔的时候，只需要扯下一根云松枝就可以了——随便哪棵都行，而且多得不计其数。我们不怕冷，所以也不需要保暖的衣物。除了互相帮助，我们没有其他可供交换的东西。如果某个女巫需要什么，另一个女巫就会给她。如果需要打仗，‘代价’并不是我们决定是否应该战斗的因素。我们也没有任何荣誉观，比如说像披甲熊那样。侮辱披甲熊是十分危险的，对我们来说……这难以想象。你怎么可能让女巫感觉受到侮辱呢？就算你侮辱了她，那又能怎样呢？”
 
“嗯……在这一点上，我多少是赞同你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为了名誉是不值得去争吵的。不过，夫人，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气球驾驶员，我希望下半辈子能舒舒服服地度过，买座小农场，养几头牛、几匹马……你看，一点儿也不奢华，不需要宫殿、奴仆，也不需要成堆的金子，只需要晚风轻拂绿草，点上一根雪茄，来一杯波旁威士忌。但问题是，这一切都需要钱。所以，我出来飞行是为了挣钱，每次完成任务，我就把一部分金子寄回富国银行。等我攒够了钱，夫人，我会把这只气球卖掉，订一张去加尔维斯敦港[1]的船票，从那之后就再也不离开陆地。”
 
“斯科斯比先生，你我之间还有另一个区别。就像不能放弃呼吸一样，女巫是不会放弃飞行的，飞行让我们完整。”
 
“这一点我明白，夫人，而且我很羡慕你们。但是，能让你们感到满意的那些理由我却没有。飞行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份工作，我只不过是个机械师而已，我的工作也有可能是调整内燃机的阀门，或者是安装电路。但是你看，我选择目前这份工作，这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也正因为如此，在战事中毫不知情才让我感到担忧。”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跟他的国王之间的不和也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女巫说，“这个孩子注定要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你谈到了命运，似乎这早已成了定数，”斯科斯比说，“对此，我不敢说我喜欢，就像我不喜欢自己被招来打一场事先毫不知情的战争一样。你能告诉我，我的自由意愿体现在什么地方吗？在我看来，这个孩子的自主意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难道你是在告诉我，她只是上了发条的机械，无法改变自己的路线吗？”
 
“我们全都受命运的支配，但我们在行动的时候，必须像我们不受命运支配似的，”女巫说，“否则我们只能在绝望中死亡。关于这个孩子，有一则奇怪的预言：她注定要左右最终的命运。但是，她必须是在对此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去做，就好像这样做是出于她的本性，而不是由于她的命运。要是有人告诉她必须做些什么，那这一切就会以失败而告终；死亡会横扫整个世界，绝望将永远胜利。整个宇宙会变成联结在一起的机器，没有光明、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生命……”
 
他们低头看了看莱拉。她还在睡，倔强地微微皱着眉头(她的脸藏在风帽里面，他们只能看见很小一部分)。
 
“我猜她思想中的一部分是知情的，”气球驾驶员说，“不管怎么说，看上去她像是做好了准备。这个小男孩呢？莱拉大老远地来，就是要把他从我们身后的那些魔鬼手里救出来，这个你知道吗？大概是在牛津吧，他们俩就是玩伴，这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莱拉带着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看起来，命运把她当作使者，让她把那件东西带给她父亲。于是，她长途跋涉地来寻找自己的朋友，却不知道她的朋友是被命运带到了北方，这样她便有可能随后而至，把某件东西交给她父亲。”
 
“这是你的理解，是不是？”
 
女巫似乎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倒是第一次这样。
 
“整件事情看起来就是这样……但是，斯科斯比先生，对于那些微妙的地方，我们却无法理解。也许我错了，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么可否问一下，是什么把你带到了这件事情中呢？”
 
“不管他们在伯尔凡加干的是什么，我们真的觉得他们不该那么做。莱拉是他们的敌人，所以我们就是她的朋友，我们也只明白这一点。但是，我的部落对吉卜赛人也抱有好感，从法德尔·科拉姆救我一命之后就有了，他们吉卜赛人则对阿斯里尔勋爵有义务。”
 
“原来如此，就是说，你们是为了吉卜赛人才帮忙把气球拉向斯瓦尔巴群岛。你们之间的这份友谊是不是深厚到还会把我们从那里拉回来，还是说我得等待善良的风，同时依靠披甲熊的仁慈呢？夫人，我想再一次说明，我完全是本着善意提出这样的问题。”
 
“斯科斯比先生，如果我们能够帮你回到特罗尔桑德，那我们会这样做的。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在斯瓦尔巴群岛会遇到什么情况。披甲熊的新国王进行了很多改革，不再喜欢过去的那套行为方式，因此这次着陆也许会困难重重。另外，我不知道莱拉会如何找到她的父亲，也不知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想怎么做，只知道他的命运跟莱拉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这个我也不知道，夫人。我觉得他把这个孩子当成了他的保护者，跟她联系在一起。因为你知道，她帮他找回了盔甲。有谁知道披甲熊的感情吗？但是，如果披甲熊真能爱上人类的话，那么他是喜爱莱拉的。至于在斯瓦尔巴群岛着陆，这件事情从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虽然如此，如果到时候能请你帮忙调整一下方向的话，那我大概会更容易一些；作为回报，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请你尽管吩咐。另外，我想知道一下，你能不能告诉我，在这场无形的战争中，我站在哪一边？”
 
“我们都站在莱拉一方。”
 
“哦，这毫无疑问。”
 
他们继续向前飞。由于下面的云层，他们无法知晓他们的速度。当然，在正常情况下，气球相对于风来说是静止的，空气以什么样的速度运动，它就以什么样的速度飘行。但是现在，由于气球不像流线型的齐柏林飞艇那么光滑，在女巫们的推动下，气球便没有随着空气一起前进，而是迎着阻力在空气中穿行，这使得吊篮比正常飞行时摇晃、颠簸得更加剧烈。
 
李·斯科斯比并不太在乎自己是否舒适，他更关心他的各种仪器。他花了很长时间，以确保它们都牢牢地拴在大支柱上。高度表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接近一万英尺的高度。此时温度是零下二十摄氏度。虽然他经历过比这更冷的天气，但差别并不是很大，他不想让自己再冷了。于是，他打开紧急露营用的那块帆布，铺在睡着了的孩子们前面，遮住风，然后躺了下去，跟他的老战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背对着背，接着便睡着了。
 
莱拉醒来的时候，月亮高挂在天空。放眼望去，从下面翻腾着的云彩，到挂满冰霜的长矛和气球绳索上的冰柱，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银光。
 
罗杰还没有醒来，李·斯科斯比和披甲熊也在睡觉。但是在吊篮旁边，女巫部落的女王正在平稳地飞行。
 
“我们离斯瓦尔巴群岛还有多远？”莱拉问道。
 
“如果不逆风，再过十二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该到斯瓦尔巴群岛的上空了。”
 
“我们在哪儿着陆呢？”
 
“那要看天气情况，不过我们要尽量避开悬崖，那儿生活着一些生物，它们会捕食任何移动的东西。如果能够做到，我们就让你们降落在岛上的腹地，远离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王宫。”
 
“我找到阿斯里尔勋爵的时候会怎么样呢？他会想回牛津去，还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我知道他是我父亲，也许他还想假装是我叔叔，我对他还不怎么了解呢。”
 
“莱拉，他是不想回牛津的。另一个世界里似乎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做，而阿斯里尔勋爵是唯一能够在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之间搭建桥梁的人。但是，他需要某种东西来帮助他。”
 
“是真理仪!”莱拉说，“乔丹学院的院长把它交给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当时就想说关于阿斯里尔勋爵的事情，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我知道院长并不是真的要毒死他。阿斯里尔勋爵是不是要通过真理仪寻找搭建那座桥梁的办法？我肯定能给他帮上忙，我能看懂真理仪，比谁都不差。”
 
“他怎么搭建这座桥梁，这个我并不知道，”塞拉芬娜·佩卡拉说，“他的任务是什么，我们也说不上来。有些力量会给我们以预示，但在这些力量之上也存在着另外一些力量；甚至连最神通广大的力量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真理仪会告诉我的!我现在就能看看……”
 
但现在太冷了，即使拿出来，她也拿不住。为了抵挡刺骨的寒风，她裹紧身上的衣服，拉低风帽，只留下一道缝隙向外看。在头顶高处、稍微靠下的地方，那条长长的绳索从气球的铁吊环延伸出去，六七个女巫骑在云松枝上，拉着气球前进。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着明亮、冰冷、穿透一切的光芒。
 
“塞拉芬娜·佩卡拉，你们为什么不冷呢？”
 
“我们也能感觉到寒冷，但我们不在乎，因为我们冻不坏。如果我们为了防寒把全身包裹起来，那么我们就感受不到别的东西，比如说星星欢快的叮当声，极光发出的乐音，还有最美妙的——月光洒在我们皮肤上那种柔滑的感觉。为了这些，冷一些也是值得的。”
 
“我能感觉得到吗？”
 
“不能。你要是脱掉皮外套，那你就冻死了。你一定要穿暖和。”
 
“女巫能活多少岁，塞拉芬娜·佩卡拉？法德尔·科拉姆说你们能活好几百岁，可是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老啊。”
 
“我有三百岁了，也许还要大。我们年纪最大的女巫老妈妈快一千岁了。但总有那么一天，雅贝·阿卡[2]会来找她；她也会在某一天来找我。她是死亡女神。她来到你身边，面带微笑，和蔼可亲，这时你就知道你最后的日子已经到了。”
 
“有没有男巫师，还是说巫师都是女的？”
 
“我们有男人给我们当仆人，比如特罗尔桑德的那个领事，还有一些男人，我们把他们当成情人或丈夫。莱拉，你还太小，这个你还理解不了，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以后你就会明白的：男人在我们眼前就像蝴蝶一样飞过，是一种生命短暂的动物。我们爱他们，因为他们勇敢、精力充沛、英俊、聪明，但他们的生命转瞬即逝。他们很快就会走到生命的尽头，而我们的心灵却继续饱受痛苦的煎熬。我们生下他们的孩子，如果是女孩，她们就是女巫；如果不是女孩，那就是普通的人；然后，就在眨眼之间，他们便消失了，被人砍倒了，杀死了，失踪了。我们的儿子也是这样。小男孩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会觉得自己能长生不老，但他母亲知道并不是这样的。每经历一次，痛苦就增加一分，直到最后，你的心都碎了。那也许就是雅贝·阿卡来找你的时候。她比北极的苔原还要老，也许在她看来，女巫的一生也是短暂的，就像我们眼中人类的生命一样。”
 
“你爱过法德尔·科拉姆吗？”
 
“爱过。他知道吗？”
 
“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爱你的。”
 
“当年他救我的时候，年轻、身强力壮、充满了活力、非常英俊，我立刻就爱上了他。我本可以改变自己的本性，本可以抛弃叮咚作响的星星和极光美妙的乐音；我本可以永远不再飞翔——我本可以不假思索地在那一瞬间放弃这一切，去做一个吉卜赛船工的妻子，为他做饭，跟他共寝，为他生子。但是，你无法改变你的本性，你只能改变你的所作所为。我是女巫，他是人。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这个他从来没说过!是不是女孩？是女巫吗？”
 
“不，是个男孩，在四十年前那场可怕的传染病中，他死了，那是一种从东方传播来的疾病。可怜的孩子，他像飞蛾一样来到人世，然后又离开人世，我的心都被撕碎了——这种事情总是这样，科拉姆的心也碎了。这时便传来了召唤，要我回到女巫中间，因为雅贝·阿卡带走了我的母亲，于是，我就成了我们部落的女王。所以，万不得已，我只好留了下来。”
 
“你有没有再见过法德尔·科拉姆？”
 
“再也没有。我听说过关于他的事情，听到他被斯克雷林丑人用毒箭射伤，我派人去给他送草药，为他念咒，帮助他痊愈，但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看他。听说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便垮了下来，但他的智慧却越来越多，他大量地看书学习，我为他的美德感到骄傲。但是我没有去找他，因为那时候，我的部落正处于危险之中，女巫之间的战争迫在眉睫，另外，我以为他会忘了我，在人类中找个妻子……”
 
“他永远也不会忘，”莱拉语气坚定地说，“你应该去找他，他还爱着你，这个我知道。”
 
“可是他会为自己的老态感到惭愧，我也不想让他有这种感觉。”
 
“也许他会这样觉得，不过你至少应该给他带个口信。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塞拉芬娜·佩卡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燕鸥，飞到她的云松枝上，在上面待了片刻，以表示莱拉和他刚才也许太不礼貌了。
 
莱拉问道：“塞拉芬娜·佩卡拉，为什么人都有精灵呢？”
 
“所有的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可是没有人知道答案。从有人类的时候就开始就有了精灵，这是我们和动物之间的区别。”
 
“没错!我们确实跟动物不一样……比如说熊。他们很奇怪，不是吗？当你觉得他们像人类的时候，他们会突然之间做出不可理喻或是心狠手辣的举动，让你觉得永远无法理解他们。不过你知道吗？埃欧雷克曾经跟我说过，他说盔甲对于他就像精灵对于人的意义一样，他说那是他的灵魂。但这又是我们和他们不同的地方，他的盔甲是他自己做的。他们驱逐流放他的时候，拿走了他的第一副盔甲，他就找来陨铁自己做了一副新盔甲，就像是做了一个新的灵魂。而我们却不能制造自己的精灵。后来，特罗尔桑德的人拿酒灌醉了他，偷走了那副盔甲；再后来，我找到了那副盔甲的藏身之处，他把它拿了回来……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到斯瓦尔巴群岛来？他们会攻击他，也可能会杀了他……我喜欢埃欧雷克，我非常爱他，要是他没来就好了。”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谁？”
 
“只说了他的名字，还是特罗尔桑德的领事告诉我们的。”
 
“他出身高贵，是个王子。实际上，假如他没有犯下那么大的罪过，现在就该是披甲熊的国王了。”
 
“他跟我说，他们的国王叫埃欧弗尔·拉克尼松。”
 
“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是在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被流放之后才当上国王的。当然，埃欧弗尔也是一个王子，否则他们是不会允许他统治王国的；但是，他拥有人类一般的智慧，结交盟友，缔结条约；他不像熊那样住在冰造的堡垒里，而是住在新修的宫殿里；他说要跟人类各国互派大使，要在人类工程师的帮助下开发火矿……他很精明，也诡计多端。有人说，就是他挑唆埃欧雷克去做那件导致他被流放的事情，也有人说即使他没有挑唆，他也让人们这么认为，因为这样可以进一步巩固他精明狡猾的名声。”
 
“埃欧雷克到底干了什么事？你看，我喜欢埃欧雷克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父亲也是因为做了什么事并因此受到了惩罚。我觉得，他们俩很相似，埃欧雷克跟我说他杀死了另外一头熊，不过他从来没讲过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们是为了一只母熊打起来的。被埃欧雷克杀死的那只公熊没有像通常那样发出投降的信号，而当时埃欧雷克明显占了上风。尽管披甲熊都有自尊心，但他们从不会否认另一只熊更强大，而且会投降。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只熊却没有任何表示。有人说，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控制了他的思维，要么就是给他吃了迷药。总之，那只年轻的熊毫不退缩，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最终发怒了，无法控制自己。这个案子判起来并不难，他本来打伤那只熊就可以了，而不应该杀死他。”
 
“不然他就是国王了，”莱拉说，“我在乔丹学院听帕尔默教授说过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一些事情，因为这个教授以前到过北极，跟他见过面。他说……我真希望能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我想他大概是使用诡计当上了国王……可是你知道，有一次埃欧雷克跟我说，披甲熊是不会上当受骗的，还当场演示，证明我骗不了他。现在听起来好像是他们俩——他和另外那只熊——都上了当。也许只有熊才能欺骗熊，可能人是骗不了他们的，除了……除了特罗尔桑德的人，他们骗了他，对吧？他们把他灌醉，然后偷了他的盔甲，是不是？”
 
“当熊像人一样行事时，也许他们会上当，”塞拉芬娜·佩卡拉说，“当熊像熊一样行事时，也许他们就不会上当。熊通常是不喝酒的，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为了忘记被流放的耻辱喝得酩酊大醉，正是这样他才上了特罗尔桑德人的当。”
 
“啊，是的。”莱拉点了点头。她对这个说法很满意。她对埃欧雷克充满崇拜，对确认了他尊贵的身份感到高兴。“你很聪明，”她说，“要不是你告诉我，我真的不会知道这些。我觉得你比库尔特夫人还要聪明。”
 
他们继续飞行。莱拉从口袋里找出几块海豹肉，放进嘴里咀嚼。
 
“塞拉芬娜·佩卡拉，”过了一会儿，她说，“什么是尘埃？因为在我看来，这些麻烦似乎全都和尘埃有关，只是没人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塞拉芬娜·佩卡拉对她说，“女巫从来也不担心什么尘埃。我只能告诉你，有神父的地方，就有对尘埃的恐慌。当然，库尔特夫人不是神父，但她是解释宗教教义强有力的代表，正是她建立了祭祀委员会，说服教会为伯尔凡加出资，这都是由于她对尘埃感兴趣。我们不清楚她对尘埃是怎样想的，但是我们永远也弄不懂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比如说，我们看到鞑靼人在自己的头盖骨上钻窟窿，只能对这种怪事表示惊讶。所以说，也许尘埃是某种奇怪的事物，我们对此感到惊奇，但并不焦虑，也不去深究个水落石出。这件事就让教会去做吧。”
 
“教会？”莱拉问。她脑海中又想起了什么：她记得在沼泽地的时候，曾向潘特莱蒙谈到真理仪上那根移动的指针代表什么意思，他们当时想起了加布里埃尔学院教堂里高大圣坛上的“光子风车”，还有基本粒子是如何推动那几个小叶片的。代理主教对基本粒子和宗教间的联系是清楚的。“有可能，”她说着点了点头，“说到底，他们对教会里的许多东西是保密的。但是教会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很古老，而据我所知，尘埃并不古老。不知道阿斯里尔勋爵能不能告诉我……”
 
她打了个哈欠。
 
“我还是躺下的好，”她对塞拉芬娜·佩卡拉说，“要不我可能会被冻僵。在地面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冷了，可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冷过。我觉得，要是再冷一些，我就会被冻死了。”
 
“那就躺下来，把自己包在毛皮大衣里吧。”
 
“好的。如果要死的话，任何一天都可以。我宁愿在这里的天空死去，也不愿意在地面死去。他们把我放在那把大闸刀下面的时候，我就想，时候到了……我们俩都是这么想的。哦，那可真让人痛苦。不过，现在我还是躺下来吧。等到达的时候，叫醒我们吧。”莱拉说道。在刺骨的严寒里，她觉得浑身疼痛。她笨拙、迟缓地躺进皮衣里，靠在睡着的罗杰身边，躺了下来。
 
就这样，这四位旅客继续向前飞行，在冰雪包围着的气球吊篮里睡着了。他们飞向斯瓦尔巴群岛的岩石、冰川、火矿和冰雪要塞。
 
塞拉芬娜·佩卡拉向气球驾驶员发出呼喊，他马上醒了过来。他虽然被冻得昏昏沉沉的，但一看吊篮的状态，就知道出事了。吊篮在狂风的吹打下剧烈地摇摆，拉着绳索的几个女巫几乎无法控制。要是她们松了手，气球立刻就会被吹离航线。他瞥了一眼罗盘，判定他们将以接近100英里的时速被吹向诺瓦赞布拉。
 
“我们这是在哪儿？”莱拉听见他大声喊道。她自己也差不多醒了过来，剧烈的摇摆让她觉得有些担心，浑身都被冻得麻木了。
 
她听不见女巫的回答，但透过自己紧系着的风帽，她看见在一盏蓝色的电灯下，李·斯科斯比紧抓着一根支柱，用力拉着一条系在气囊上的绳子。他猛地用力一拽，好像是要挣脱什么障碍似的，接着抬头看了看那震颤不已黑乎乎的一团，然后把绳子缠在悬索上的一个木栓上。
 
“我再往外放放气!”他对塞拉芬娜·佩卡拉喊道，“我们要降低一下高度，现在飞得太高了。”
 
女巫大声答应了一句，但莱拉还没有听到。罗杰也醒了——就算没有剧烈的摇晃，仅凭吊篮嘎吱嘎吱的声响也足以把睡得最沉的人吵醒。罗杰的精灵和潘特莱蒙像猴子似的紧紧靠在一起，莱拉尽量一动不动地躺着，不让自己害怕得跳起来。
 
“没事儿，”罗杰说，听上去他比莱拉高兴多了，“很快我们就会降落，然后生堆火暖和暖和。我口袋里有火柴，是在伯尔凡加的厨房里偷的。”
 
气球确实是在下降，因为很快他们便被厚重、冰冷的云层包围了。乌云一片片一束束地从吊篮中间飞速掠过，然后，一切便在眨眼间模糊起来，就像莱拉曾见过的最浓的大雾一样。过了一会儿，塞拉芬娜·佩卡拉又大叫了一声，气球驾驶员从木栓上解下绳索，松开手，绳索在他手中向上反弹起来。在一片咯吱声、搏斗声和狂风吹过绳索发出的呼号声中，莱拉仍听得到——或者说是感觉得到——从头顶上方某个地方传来重重一声响。
 
李·斯科斯比看见了她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那是气阀!”他大声说，“它通过一个弹簧控制着气体，不让它漏出来。我把它往下拉的时候，上面就会放出一些气体，我们就会失去浮力，然后下降。”
 
“我们快要——”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有个半人大小的东西越过吊篮的边缘，冲着李·斯科斯比爬了过去。那东西长着坚硬的翅膀和钩子一样的爪子，脑袋扁平，眼睛向外鼓着，长了一张青蛙般宽阔的嘴巴，里面飘出令人作呕的臭气。莱拉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便已经伸出手去，一拳把他打了出去。那个东西从吊篮里摔了下去，尖叫一声消失了。
 
“是悬崖厉鬼。”埃欧雷克淡淡地说。
 
这时，塞拉芬娜·佩卡拉出现了，她紧抓吊篮的边缘，急切地说：“悬崖厉鬼在向我们进攻。我们得把气球降落到地面上，然后必须进行自卫，他们——”
 
但是莱拉没听见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因为此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裂帛似的声响，所有的东西全都向一边倾斜过去。接着，气球受到了沉重的一击，把他们三个人猛地甩到气球的另一边，那里堆放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盔甲。埃欧雷克伸出大手抓住盔甲，因为这时吊篮摇晃得异常剧烈。塞拉芬娜·佩卡拉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些声响令人恐惧：每一声过后，都会再次传来悬崖厉鬼的尖叫声。莱拉看见他们飞掠而过，还闻到了他们令人作呕的臭气。
 
这时，吊篮又剧烈摇晃了一下，令人猝不及防，把他们再次全都摔倒在篮筐底板上，吊篮也开始以令人恐惧的速度，不断地旋转着向下坠落，他们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脱离了气球，毫无阻挡地下坠。接着，又是一阵颠簸和碰撞，吊篮被迅速地从一边甩到另一边，像是在石壁之间弹来弹去。
 
莱拉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李·斯科斯比用他那支长筒手枪朝着一个悬崖厉鬼的脸开火；然后她紧闭双眼，惊恐万分地紧贴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身上的毛皮。躁动的空气中充满怒吼声、尖叫声、抽打声和空气的尖啸声，吊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使得空气中的噪声显得更加骇人。
 
这时，吊篮发生了最为剧烈的一次摇晃。莱拉紧抓着的手松开了，她发觉自己被凌空甩了出去。她摔落在地上，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摔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紧紧包裹在风帽里的脸上满是干燥冰冷、像水晶一样的粉末——
 
是雪，她摔落在一堆雪上。她摔得迷迷糊糊，几乎无法思考。她静静地躺了几秒钟后才有气无力地吐出嘴里的雪，又同样有气无力地吹了吹，吹出一小块空间好让自己呼吸。
 
她并没有感到身上有哪里受了伤或特别疼，只是喘不上气来。她试着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脚、胳膊和腿，然后又抬了抬头。
 
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风帽里面依然塞满了雪。她吃力地用手把雪掏出来，觉得每只手都有一吨重似的。她向外张望，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世界——淡灰色、深灰色和黑灰色，一团团的雾气幽灵般地飘来荡去。
 
她听到唯一的声音是高处传来的悬崖厉鬼遥远的叫喊声，还有不远处浪花拍打岩石的声音。
 
“埃欧雷克!”莱拉叫道。她的嗓音虚弱而颤抖。她又喊了一遍，但没有人回答。“罗杰!”她叫道，结果还是一样。
 
也许她现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但其实她从来不会这样，因为她还有潘特莱蒙作伴——他变成一只老鼠，从莱拉的大衣里面爬了出来。
 
“我看过真理仪了，”他说，“挺好的，没有摔坏。”
 
“我们掉队了，潘!”莱拉说，“你刚才看见那些悬崖厉鬼了吗？看见斯科斯比先生冲他们开枪了吗？要是他们能下来，但愿上帝能帮助我们……”
 
“咱们最好去找找吊篮，”他说，“是不是？”
 
“最好别大声叫，”莱拉说，“刚才我喊了，也许我不该喊，免得让他们听见。我真想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说，“我们有可能是在悬崖底下，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等雾气散去，上面的悬崖厉鬼就会发现我们了。”
 
莱拉又休息了几分钟，之后向四周摸索，发现她摔落在冰雪覆盖着的两块岩石间的缝隙里。凛冽的雾气遮住了周围的一切。从声音判断，在大约50码外的一侧传来海浪的声音；在高高的头顶上方，依然传来悬崖厉鬼的尖叫声，只是听上去似乎减弱了一些。黑暗之中，莱拉只能看清两三码远的地方，就连潘特莱蒙的猫头鹰眼睛也无能为力。
 
她吃力地向前走了走，在粗糙的岩石上两步一滑、三步一晃。她朝着海浪的相反方向，在海滩上走了一段距离。除了岩石和雪，她什么也没发现，没有气球的任何踪迹，也没看到气球上的任何人。
 
“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莱拉低声说。
 
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猫，往远处又多走了一段路，他碰到了四个已经破裂的沉重沙袋，撒出来的沙子冰凉而坚硬。
 
“是压舱用的沙袋，”莱拉说，“他一定是把它们从吊篮上扔下来，又飞走了……”
 
莱拉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可能是为了压下似乎堵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为了压下心中的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哦，天啊，我真感到害怕，”她说，“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潘特莱蒙扑进她怀里，变成一只老鼠，钻进莱拉的风帽里，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了。这时，莱拉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刮蹭岩石的声音。她回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埃欧雷克!”
 
但没等把埃欧雷克的名字叫完，她便硬生生地住了口，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而是一只完全陌生的熊，身上披着锃亮的盔甲，头盔上插着一支羽毛，裸露在外面的皮毛上结满冰霜。
 
他在离她大约六英尺的地方静静地站着。莱拉想，这回自己可是真的要完蛋了。
 
那只熊张开嘴大吼了一声，声音在悬崖峭壁上回响着，头顶上方也传来更多的尖叫。紧接着，从浓雾中钻出来一只又一只披甲熊。莱拉一动不动地站着，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
 
披甲熊们也一动不动，直到最早出现的那只熊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莱拉。”
 
“从哪儿来？”
 
“天上。”
 
“气球？”
 
“是。”
 
“跟我们走，你被俘虏了。走，现在就走，快点儿。”
 
莱拉又累又怕，跟在披甲熊后面，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心里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脱身。

19.囚禁
披甲熊押着莱拉，沿着悬崖上的一道沟渠往上走。雾气比海岸上更浓了。随着他们不断向上行走，悬崖厉鬼的叫喊声和海浪的拍打声便越来越遥远。没过一会儿，就只能听见海鸟无休无止的叫声了。他们默默地攀登着岩石和雪堆。莱拉睁大眼睛，盯着周围灰蒙蒙的世界；竖起耳朵，想听到朋友们的声音。但是，在斯瓦尔巴群岛上，也许她是唯一的人类，也许埃欧雷克已经死了。
 
那个熊警卫对她什么话也没说。后来，他们来到了平地上，停了下来。从海浪的声音判断，莱拉觉得他们来到了崖顶。她也不敢逃跑，因为害怕从悬崖边上掉下去。
 
“往上看。”那只熊说。一阵微风吹来，吹动着厚重的雾霭。
 
虽然几乎没有什么亮光，莱拉还是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前面。它至少有乔丹学院最高的建筑物那么高，但要大出许多，建筑物表面雕刻着各种战争场面，描绘的是披甲熊取得胜利、斯克雷林丑人投降、鞑靼人拴着铁链在火矿做苦力、齐柏林飞艇从世界各地飞来，向披甲熊国王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进贡。
 
这就是那些雕刻描绘的内容——至少熊警卫是这么告诉她的。莱拉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因为建筑正面雕刻着的每个凸起和壁架全都被海鸬鹚和贼鸥占据了，它们用粗细不同的嗓音大声鸣叫，不断地在头顶上方盘旋。这些鸟儿的粪便给建筑物的每个地方都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
 
然而，披甲熊却似乎看不到这又脏又乱的一切。他们领着她，穿过巨大的拱门，走在覆盖着冰雪和肮脏鸟粪的地面上。里面是一个院落，有着高高的台阶和几扇大门。每经过一个地方，身穿盔甲的披甲熊便喝令这些来访者站住，以便验明身份——他们便回答口令。他们的盔甲显得非常精美，微微闪着光，头盔上全都插着羽毛。莱拉情不自禁地把自己见到的每一只熊都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作比较，结果总是埃欧雷克胜他们一筹。他比他们更强壮、更得体，他的盔甲也是货真价实的盔甲，锈迹斑斑，沾满了血迹，一次次的战斗在上面留下凹凸不平的印记，不像她此时看到的周围大部分盔甲那样优雅、光鲜、华而不实。
 
再往里走，温度便升高了，某些气味也随之浓重起来。埃欧弗尔宫殿里的气味真是令人作呕：腐臭的海豹肉味、粪便味、血腥味，还有各种垃圾的味道。莱拉把风帽往后推了推，以便稍微凉快一下，但她还是禁不住皱起了鼻子——但愿披甲熊看不懂人类的表情。地面上，每隔几码就摆放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是鲸油灯。摇曳的灯影下，要看清她走在什么地方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最后，他们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外停了下来。一个熊哨兵撤下巨大的门闩，那个熊警卫突然向莱拉挥起爪子，按住她的脑袋，一把将她推了进去。还没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身后的门“哐啷”一声被闩上了。
 
里面漆黑一片，好在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萤火虫，在他们周围发出一丝微弱的亮光。这是一间监狱，四周的墙壁十分潮湿，滴着水珠，里面放着一条石凳，算是家具。最里面的墙角里堆着一堆破布片，算是她睡觉的地方。她能看得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莱拉坐了下来，潘特莱蒙落在她肩膀上。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真理仪还在。
 
“潘，它肯定被撞得够呛，”莱拉低声说，“但愿没坏。”
 
潘特莱蒙飞到她腰间，蹲在那儿，发出微光。莱拉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她的部分思绪又开始工作了：虽然此时身处可怕的危险之中，但她依然能够保持着看懂真理仪所需的那份沉着，她觉得这实在是了不起。而且，她的这一部分思绪又是那么活跃，以至于那些最复杂的问题竟然自动转化成了相应的符号，就像她的肌肉带动四肢那么自然——她几乎都用不着动脑子去想。
 
她转动着指针，脑中想着问题：“埃欧雷克在哪儿？”
 
答案马上就出来了：“离这里有一天的路程，你落地之后，他是被气球带到那儿去的；不过他正在赶往这里。”
 
“罗杰呢？”
 
“跟埃欧雷克在一起。”
 
“埃欧雷克打算干什么？”
 
“虽然困难重重，但他打算闯进宫殿，救你出去。”
 
她把真理仪放到一边。她甚至比刚才更担心了。
 
“这些披甲熊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不是？”她对潘特莱蒙说，“他们人太多了。潘，我真希望自己是女巫，这样你就能离开我去找他，给他带个信，我们就能制定一个妥当的计划……”
 
说到这儿，她对自己的生死产生了一种恐惧。
 
就在这时，从几英尺远的暗处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这个声音问：“是谁？”
 
莱拉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往墙边退去；潘特莱蒙马上变成一只蝙蝠，大声尖叫着，绕着莱拉的脑袋盘旋着。
 
“谁？谁？”那个男子说，“是谁？快说话!说话!”
 
“变回萤火虫吧，潘，”莱拉声音颤抖着说，“不过别靠得太近。”
 
潘特莱蒙变成一点摇曳的亮光，在空中飞舞，在说话的那个人头顶上方盘旋。原来，角落里的那一堆东西根本就不是破布，而是一个长着灰白大胡子的男子。他被铁链锁在墙上，在潘特莱蒙的微光下，他的两眼熠熠闪光，蓬乱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他的精灵是一条疲倦不堪的毒蛇，趴在他的大腿上，在潘特莱蒙飞近的时候不断地吐着毒信子。
 
“你叫什么名字？”莱拉问道。
 
“乔塞姆·桑特里亚，”那个人答道，“我在特洛斯特大学担任皇家宇宙学教授。你是谁？”
 
“莱拉·贝拉克瓦。他们为什么把你锁在这儿？”
 
“因为仇恨和嫉妒……你从哪儿来？嗯？”
 
“乔丹学院。”莱拉说。
 
“什么？牛津来的？”
 
“是的。”
 
“特雷罗尼那个无赖还在吗？嗯？”
 
“帕尔默教授？是，他还在。”莱拉答道。
 
“是吗？天啊!嗯？他们早就该让他辞职了。狡猾的剽窃犯!徒有虚名!”
 
莱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他有没有发表关于伽马射线光子的论文？”教授把脸猛地一扬，直盯着莱拉的脸问。
 
莱拉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说，但马上又习惯性地编起了瞎话，“还没有，”她接着说，“我想起来了。他说还需要核实几个数字，而且……他说他还打算写一写尘埃——就是这样。”
 
“无赖!小偷!恶棍!流氓!”老人大声叫道，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莱拉真担心他会气坏身体。教授用拳头捶打着大腿，他的精灵没精打采地从他腿上滑下来，几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是的，”莱拉说，“我一直都认为他是小偷，还是个流氓，没错。”
 
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出现在自己的监狱里，居然还认识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个人，这怎么可能呢？然而这位皇家教授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他的确快要气疯了，这一点都不奇怪——可怜的老头儿。不过，也许莱拉能从他那儿找到一点儿有用的消息呢。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他附近，跟他保持着距离，既不能让他够着自己，又能让潘特雷蒙那小小的光清楚地照亮他。
 
“有一件事，特雷罗尼教授过去总是吹嘘，”她说，“说他跟披甲熊国王有多熟——”
 
“吹嘘？嗯？嗯？我要说他确实是吹牛!他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还是个剽窃犯!基础研究他一点儿也没做!全都是从更聪明的人那儿偷来的!”
 
“就是，就是，”莱拉认真地说，“等他真的要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却总是弄错。”
 
“对!对!就是这样!没什么能力，没有想象力，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的意思是——”莱拉说，“就拿披甲熊来说吧，我敢说，你知道的肯定比他多。”
 
“熊，”老人说，“哈!关于他们我能写出一大篇论文!你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把我关起来的。”
 
“为什么？”
 
“关于他们，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不敢杀我。虽然他们不敢，但他们非常想。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你知道，因为我有朋友，没错!而且是很厉害的朋友。”
 
“就是，”莱拉说，“我敢肯定你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老师，因为你有那么丰富渊博的知识和经验。”
 
他在极度愤怒中依然闪过一丝判断力。他严厉地盯着她，似乎在怀疑她是在挖苦自己。然而，莱拉这一辈子一直都在跟多疑、怪僻的院士打交道，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中流露出自然的钦佩。这让他释然了。
 
“老师，”他说，“那些老师……是的，我会教书。给我棵好苗子，我就能点燃他思想的火花!”
 
“你的知识不该就这么消失，”莱拉鼓动他，“应该传承下去，这样人们就会记住你。”
 
“对，”他严肃地点点头说，“孩子，你说得很有见地。你叫什么名字？”
 
“莱拉，”她又告诉了他一次，“你能不能把关于披甲熊的知识教给我？”
 
“披甲熊……”他迟疑地说。
 
“我真的想知道宇宙学和尘埃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不够聪明，这些对我来说太难了。要是教这些东西，你得找真正聪明的学生。不过我可以学学披甲熊是怎么回事，你完全可以把有关他们的知识教给我，说不定我们可以先从这个开始试试，然后再往上学习更艰深的尘埃。”
 
他又点了点头。
 
“对，”他说，“对啊，我认为你说得对。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是相通的!星星像人类一样，是有生命的。孩子，这你知道吗？宇宙中的一切都有生命，到处都是雄心壮志!你知道，宇宙中一切都有深意，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其目的。你在这儿的目的就是提醒我不要忘了这一点。很好，很好——我在绝望中曾经忘记了。很好!太棒了，孩子!”
 
“那么，你见过国王吗？就是埃欧弗尔·拉克尼松？”
 
“见过，是的，见过。你知道，我是应他的邀请才到这儿来的。他打算建一所大学，想让我当副校长。在皇家北极研究所看来，这是个令人垂涎的职位啊!嗯？这时候，特雷罗尼那个无赖!哈!”
 
“怎么了？”
 
“我被一些小人出卖了。当然，特雷罗尼就是这些小人中的一个。你知道，他当时也在，在斯瓦尔巴，他到处造谣中伤我的水平和能力。诽谤!诋毁!谁发现了巴纳德-斯托克斯假设的最终证据，嗯？嗯？没错，这个人就是我桑特里亚。特雷罗尼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无耻地编造谎言，于是，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就把我关在了这里。你要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出去，我会成为副校长，哦，没错。到时候让特雷罗尼到我面前乞求饶恕吧!到时候皇家北极研究所出版委员会敢再轻视我的投稿!哈!我要把他们全都曝光!”
 
“我想，等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回来的时候，他会相信你的。”莱拉说。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等他回来是没用的，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他现在就在路上。”
 
“那他们会杀了他。你知道，他被驱逐流放了，不再是披甲熊，跟我一样，失去身份，他没有披甲熊的任何特权了。”
 
“可是，假设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确回来了，”莱拉说，“假设他向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挑战，要进行决斗……”
 
“哦，他们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教授断然道，“埃欧弗尔永远不会自贬身份，去承认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有跟自己进行决斗的权利。他不会有这个权利。现在，埃欧雷克可以是海豹，也可以是海象，但不是披甲熊；或者更糟糕——像是鞑靼人或者斯克雷林丑人。他们不会像对待披甲熊那样跟他体面地进行决斗；不等他靠近，他们就会用火来烧他，把他烧死。不给他任何希望，不给他任何怜悯。”
 
“哦，”莱拉说着，心里感到绝望至极，“披甲熊抓到的其他囚犯呢？你知不知道他们把这些人关在什么地方？”
 
“其他囚犯？”
 
“比如……阿斯里尔勋爵。”
 
教授突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他退到墙边，畏缩地靠着墙，警告似的摇着头。
 
“嘘!小声点儿!他们会听见的!”他低声说。
 
“为什么我们不能提阿斯里尔勋爵？”
 
“他们不让!非常危险!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不允许任何人提到他!”
 
“为什么？”莱拉凑近了些，也压低了声音，以便不让他感到紧张。“关押阿斯里尔勋爵是祭祀委员会交给埃欧弗尔的一项特殊任务，”老人低声答道，“库尔特夫人曾亲自到这儿拜访过埃欧弗尔，给他提供了各种报偿，目的就是让他确保阿斯里尔勋爵不碍她的事儿。你看，这我知道，因为当时埃欧弗尔还是支持我的。我见过库尔特夫人!没错，跟她进行了一次长谈。埃欧弗尔被她弄得晕晕乎乎，张口闭口都是库尔特夫人，为了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要是库尔特夫人想让阿斯里尔勋爵离她一百英里远，那埃欧弗尔就会把他弄到一百英里外。只要是库尔特夫人想要干的，什么事情都行。他还打算以库尔特夫人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都城，这个你知道吗？”
 
“所以说，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允许他去见阿斯里尔勋爵了？”
 
“对!永远不会!不过，你知道，他也怕阿斯里尔勋爵。埃欧弗尔搞的这套把戏很不容易，但他很聪明，双方的需要他都满足了。他把阿斯里尔勋爵隔离起来，以此来讨好库尔特夫人；同时，他也让阿斯里尔勋爵得到了他想要的全部设备，也讨好他。但是，这种平衡持续不了多久，是不稳定的。两边讨好，嗯？这种平衡很快就会完蛋，我这么说是有真凭实据的。”
 
“真的？”莱拉心不在焉地说道，同时紧张地思考着他刚才话里的意思。
 
“是的，你知道，我的精灵能掐会算。”
 
“是，我的也能。教授，他们什么时候给我们吃的？”
 
“给我们吃的？”
 
“他们一定在某些时候给我们放些吃的东西，不然我们会饿死的。地上到处都是骨头，我猜是海豹的骨头，是不是？”
 
“海豹……我不知道，也许是吧。”
 
莱拉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门口。当然，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钥匙孔，整扇门从上到下都封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亮光也透不进来。她把耳朵紧贴在上面，但什么也听不到。在她身后，老人嘟嘟囔囔地继续自言自语。她听见他身上的锁链哐啷啷地响着，那是他疲倦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躺了下去，随即便响起了鼾声。
 
莱拉摸索着回到凳子那儿。潘特莱蒙受不了周围的黑暗，变成一只蝙蝠，这在他看来是非常合适的。他扑棱着翅膀，转着圈，轻声尖叫着。莱拉咬着手指甲，坐在那儿。
 
突然之间，没有任何先兆地，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休息室里听到帕尔默教授说过的话。从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第一次提到埃欧弗尔名字的时候，这件事就一直在困扰着她，现在又在她记忆中重现：特雷罗尼教授当时说，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精灵。
 
当然，她当时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当时提到披甲熊的时候，用的不是英语里的那个词，而是当地的土语，她当时也不知道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不属于人类，因为不管怎么说，人都有精灵，所以当时教授的话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如果把她听到的有关披甲熊国王的所有信息全都综合到一起，那就是，强大的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最需要的莫过于做一个人，拥有自己的精灵。
 
想到这儿，莱拉的脑子里一下子迸出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要迫使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去做他通常绝对不会做的事；这个计划要恢复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合法王位；最终，这个计划还要把自己带到他们关押阿斯里尔勋爵的地方，把真理仪交给他。
 
这个想法就像肥皂泡一样，优雅地闪烁着飘动着，她怕它破碎，所以都不敢正眼看它。但是，她很熟悉各种念头的来龙去脉，于是便任由它闪烁着，自己则扭头看着别的地方，想别的事情去了。
 
就在莱拉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闩“咔嗒”一响，门开了。灯光照了进来，莱拉立刻站起身，潘特莱蒙迅速地钻进她的口袋里，躲了起来。
 
熊看守低下头，咬起一块海豹腰肉正要扔进来的当口，莱拉一步跳到他旁边，说道：
 
“领我去见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不然你会受到惩罚，我有急事。”
 
熊看守松开口，把海豹肉扔到地上，抬头看着她。要看懂披甲熊的表情并不容易，但莱拉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有关，”莱拉快速地说，“我知道他的一些情况，有必要告诉国王。”
 
“告诉我，我替你转告。”熊说。
 
“这不行，在国王知道之前，不能让别人先知道，”莱拉说，“对不起，我不是不礼貌。不过你看，什么事儿都得是国王最先知道，这是规矩。”
 
也许是因为这名看守笨头呆脑，总之，他迟疑了一下，把海豹肉扔进牢里，然后说：“好吧，跟我来。”
 
他领着莱拉走出牢房，来到室外，莱拉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雾气已经散去，星星在围着高墙的天井上空闪着光。看守跟另外一只熊说了句什么，那只熊便走过来，跟莱拉说起了话。
 
“不是你想什么时候见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就能见到，”他说，“你得等着，等他想见你的时候再说。”
 
“可是，我要告诉他的这件事很紧急，”莱拉说，“这事儿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有关。我敢说，国王陛下肯定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除了国王，我还是不能告诉任何人，你难道不明白？先告诉你们是对国王的不尊重，他要是知道我们不尊重他，会发火的。”
 
这话似乎起了点儿作用，不过也可能是她把这只熊给弄糊涂了。他迟疑了一下。莱拉觉得自己对事情的理解一定是正确的：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正在设立许多新规矩，弄得没有哪只熊敢肯定该怎么办，那么她就可以利用这种不确定性，见到埃欧弗尔。
 
于是，那只熊退了回去，去请示他的上级。没过一会儿，莱拉便又一次被带进宫殿，只是这一次去的是熊王的住处。跟别处相比，这里并不干净。实际上，这里的空气比牢房里更令人窒息，因为在所有天然的臭气之外，还笼罩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生腻的香水味。他们先是让她在一条走廊里等候，然后在一间接待厅里等候，接着又让她在一扇大门外等候。披甲熊们则在讨论着，争吵着，急匆匆地跑来跑去。莱拉也就有时间观察周围那些荒唐可笑的装饰：四周墙壁上抹着厚厚的镀金水泥，有的地方已经脱落，有的因为潮湿而碎裂开来，华丽的地毯被踩得污秽不堪。
 
终于，那扇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六盏枝形吊灯耀眼地照着，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空气中那厚重的香水味又浓烈了许多，还有六七只熊的脸，全都径直盯着她。他们都没有披盔甲，却都戴着些像首饰一样的东西：金项链，还有紫色羽毛做成的头巾和深红色的绶带。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大厅里居然还住着一群鸟。燕鸥和贼鸥站在石膏飞檐上，不时地猛扑下来，争抢从它们建在吊灯上的窝里掉出来的碎鱼片。
 
房子的尽头是一座高台，上面矗立着一张巨大的宝座，宝座用代表力量和宏伟的花岗岩制成。但是，跟埃欧弗尔宫殿里很多别的东西一样，上面花里胡哨地垂挂着镀金的花枝和挂饰，看上去像是在山腰上贴了一层金箔。
 
宝座上坐着一只熊——莱拉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头的熊。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甚至比埃欧雷克还要高大、魁梧，他的脸更加灵活，表情更丰富，有一种类似人类的表情——她从来没有在埃欧雷克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当埃欧弗尔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似乎有一个人从他的眼睛后面注视着自己，那眼神有点儿像她见过的库尔特夫人，那是对权力习以为常的狡猾政客的眼神。他的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金项链，上面俗不可耐地挂着一颗宝石。他的爪子足有六英寸长，上面全都包着金叶。这一切体现出了巨大的力量、充沛的精力和狡诈的技艺。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完全配得上那些荒诞的过度装饰；在他身上，这一切并不显得可笑，相反，却透着野性和庄严。
 
莱拉感到非常恐惧，她的想法一下子变得那么苍白无力，简直说不出口了。
 
但她还是凑近了一些，因为她不得不这样。这时，她看见埃欧弗尔在膝盖上抱着一个东西，就像人们坐着的时候抱着猫——或是精灵。
 
那是一个巨大的毛绒娃娃，是人类的模样，有一张茫然无知的人脸，身上是库尔特夫人才会穿的那种衣服，而且跟她也有一点儿像。埃欧弗尔假装自己有精灵。于是，莱拉明白自己是安全的。
 
她朝前走近宝座，深深地鞠了一躬。潘特莱蒙一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口袋里。
 
“伟大的国王，您好，”莱拉静静地说，“我说的是我在向你问好，不包括他。”
 
“他是谁？”埃欧弗尔问。他的声音比她想象得要轻柔，但语气却意味深长，令人难以捉摸。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嘴巴前面挥动着爪子，赶走聚在那儿的一堆苍蝇。
 
“陛下，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莱拉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非常重要，也非常机密，我想我应该单独跟你说，真的。”
 
“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有关？”
 
莱拉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过满是鸟粪的地面，凑到他前面，伸手轰着嗡嗡地向脸上扑过来的苍蝇。
 
“跟精灵有关。”她说，声音低得只有埃欧弗尔听得到。
 
他的脸色一变。莱拉看不出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毫无疑问，他一下子有了兴趣。突然，他离开宝座，嗵嗵地径直朝前走去，吓得莱拉赶紧跳到一边。他冲着别的熊咆哮着，给他们下了一道命令，他们便都低下头，朝门口退去。吼叫声中，那些鸟惊慌失措地飞了起来，刺耳地尖叫着，在头顶上方快速地飞来飞去，然后才回到窝里安静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了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和莱拉。他迫不及待地转向她。
 
“怎么样？”他说，“告诉我你是谁，什么事跟精灵有关？”
 
“我就是精灵，陛下。”莱拉说。
 
他一下子僵立在那儿。
 
“谁的精灵？”他问。
 
“我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精灵。”莱拉答道。
 
这是她说过的最危险的一句话。她看得很清楚，要不是太吃惊了，他会马上杀了她。她立即继续说：
 
“请听我说，陛下，让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您，然后您再杀我。您看得出来，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到这儿来的，我也根本不可能伤害您，我想帮助您，所以我就来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是第一头拥有精灵的熊，可是这个第一本来应该是您的。我更想做您的精灵，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
 
“怎么可能呢？”他说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熊是怎么得到精灵的呢？为什么是他？你怎么能离开他那么远呢？”
 
一群苍蝇像一个个单词似的，从他嘴边飞了出来。
 
“这很简单。我之所以能离他很远，是因为我跟女巫的精灵一样。您知道他们能离开主人好几百英里吧？道理是一样的。至于他是怎么得到我的，那是在伯尔凡加。您一定听说过伯尔凡加，因为库尔特夫人一定跟您讲过，不过，他们在那儿都在做些什么，她可能并没有把全部真相都告诉您。”
 
“用刀切……”他说。
 
“是的，用刀切，这只是一部分，又叫切割，但是他们还干别的各种事情，比如制造人工精灵，并且在动物身上做实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听说后，就主动提出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他制造一个精灵，他们还真的造了一个，就是我，我叫莱拉。人类的精灵都是动物的样子，同样的道理，熊的精灵就是人的样子，我就是他的精灵。我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能准确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什么地方，还有——”
 
“他现在在哪儿？”
 
“在斯瓦尔巴群岛上，他正火速赶来这里。”
 
“为什么？他想干什么？他一定是疯了!我们会把他撕成碎片!”
 
“他是冲我来的，要把我弄回去，可是，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我不想当他的精灵，我要当您的精灵。伯尔凡加的那些人一看到熊有了精灵以后变得那么强大，他们便决定再也不做那样的实验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将成为历史上唯一拥有精灵的熊。有我帮助他，他能率领所有的熊来反对您，这就是他要来斯瓦尔巴群岛的原因。”
 
熊国王愤怒地大声吼叫起来，震得枝形吊灯上的水晶叮当作响，大厅里的鸟全都尖叫起来，莱拉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直响。
 
但她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最喜欢您的，”她对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说，“因为您热情、强壮，而且聪明。我不得不从他那里逃出来，到这儿来告诉您，因为我不想让他统治披甲熊王国，应该由您来统治。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摆脱他，让我变成您的精灵。不过，如果我不告诉您，您就不会知道：如果您不跟他决斗，而是扔火球烧死他——用这种通常的做法对待他这种被驱逐的熊，你要是这样做，我就会灰飞烟灭，跟他一块儿死掉。”
 
“可是你——怎么能——”
 
“我完全能够变成您的精灵，”莱拉说，“但您必须跟他单打独斗，打败他。这样，他的力量就会注入到您的身体里，我的思维也会注入您的头脑，我们就会像一个人那样，彼此知道对方的想法。您可以把我派到很远的地方，替您侦察；也可以让我留在您身边，您喜欢怎样就怎样。而且要是您愿意，我就给您带路，攻下伯尔凡加，让他们给您喜欢的熊制造精灵；要是您想让自己成为唯一拥有精灵的熊，那我们就可以毁掉伯尔凡加。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您跟我联手，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莱拉一直用一只颤抖的手握住躲在口袋里的潘特莱蒙。他变成一只老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小，尽量地一动不动。
 
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激动得像要爆炸开来似的。
 
“单打独斗？”他嘴里念叨着，“我？我必须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打？不可能!他被驱逐了!怎么可能呢？我怎么能跟他单打独斗？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莱拉说，心里却真的希望不是这样，因为在她眼里，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越发显得高大凶猛。尽管她是那么爱埃欧雷克，又是那么坚定地信任他，但她还是难以相信他会打败这个巨熊中的巨无霸。可是，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要是在很远的地方就被他们用火烧死，那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
 
突然，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转过了身。
 
“拿出证据来!”他说，“证明你是精灵!”
 
“好的，”莱拉说，“这个我能做到，很简单。您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我都能猜出来，这只有精灵才能办得到。”
 
“那你告诉我，我杀死的第一个生命是什么？”
 
“我得单独去一个房间才能猜出来。”莱拉说，“等我做了您的精灵之后，您就能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猜出来的了，但在这之前，不能让别人看见。”
 
“这间大厅后面有间接待厅，你就去那儿，知道答案后再出来。”
 
莱拉打开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房间，里面点着一支火把，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口红木橱柜和几件暗淡的银器，什么都没有。她把真理仪拿了出来，问道：“埃欧雷克现在在哪儿？”
 
“离这儿还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正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我怎么跟他说我做的这些事情？”
 
“你一定要相信他。”
 
她忧心忡忡地想，他一定会累得不行，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没有听真理仪的话：她没有相信他。
 
她把这种想法放到一边，向真理仪询问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那个问题：他杀死的第一个生命是什么？
 
答案出来了：埃欧弗尔自己的父亲。
 
莱拉又问了些问题，知道了埃欧弗尔年轻的时候，独自在冰天雪地里进行他第一次长途捕猎，路上遇见另一只形单影只的熊。他们争吵起来，然后动了手，埃欧弗尔把他杀了。他这样做本身就构成了犯罪，但比单纯谋杀更为糟糕的是，埃欧弗尔事后得知，那只熊是自己的父亲。熊都由母亲抚养长大，很少见到父亲。埃欧弗尔自然把自己干的这件事隐瞒了起来，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不过现在，莱拉也知道了。她把真理仪放到一边，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说。
 
“奉承他!”潘特莱蒙低声说，“他就想听这个。”
 
于是，莱拉打开门，发现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正等着自己，脸上透着得意、狡黠、忧虑和贪婪。
 
“怎么样？”
 
她在他面前跪下，低下头去触摸他的左前爪。这只爪子比右边的更有力，因为熊是左撇子。
 
“请原谅我，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她说，“我原来不知道您这么强壮、这么伟大!”
 
“怎么回事？回答我的问题!”
 
“您杀死的第一个生命是您自己的父亲。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我认为您是一尊新的神，您一定是。只有神才有力量做得到。”
 
“你真的知道了!你真的能看出来!”
 
“是的，因为我是精灵，我说过的。”
 
“再告诉我另外一件事，库尔特夫人到这儿的时候给我的保证是什么？”
 
莱拉又进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询问了真理仪之后，带着答案返了回来。
 
“她答应您，让日内瓦教会当局同意，即使到时候您还没有精灵，也可以给您洗礼，让您成为基督徒。哦，恐怕她还没跟他们说呢，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而且说实话，您要是没有精灵，我想他们永远都不会同意。我想她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有跟您说实话。但不管怎么说，等我当了您的精灵以后，您要是愿意，就可以接受洗礼，因为到那时候谁都不能反对。您可以提出这个要求，而他们无法拒绝。”
 
“是……说得对。她就是这么说的。没错，一点儿不差。她欺骗了我？我相信她，她却欺骗我？”
 
“就是，她是欺骗了您。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对不起，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我希望您别介意，我要告诉您，现在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离这儿只有四小时的路程，您是不是最好现在命令您的警卫，别用通常的办法对付他？您要是想为了得到我而跟他亲自决斗的话，那就得让他到宫殿这儿来。”
 
“是的……”
 
“还有，等他来的时候，也许我得假装我还是他的精灵。说我迷了路，或者编个什么别的理由。我就假装是这样，他是看不出来的。你要告诉别的熊，说我是埃欧雷克的精灵，你把他打败后我就属于您了吗？”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想现在最好先别说，等我们——您和我——成为一体后，我们就可以想一想该怎么做才好，那时候再作决定。现在您要做的是向别的熊解释，虽然埃欧雷克被驱逐了，您为什么还要允许他像披甲熊那样跟您单打独斗，因为他们不会明白，我们得找个理由。我的意思是，他们当然会遵守你的命令，但是，要是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那他们就会更佩服你了。”
 
“是的，我们应该怎么跟他们说？”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说，为了让您的王国绝对安全，您亲自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召了过来，跟他决斗，获胜者将永远统治披甲熊。您看，您要是能让他们觉得埃欧雷克到这儿来是您自己的主意，不是他主动来的，他们的印象会更深刻，他们会觉得您能从很远的地方就把他召过来，他们会觉得你神通广大。”
 
“是的……”
 
这只伟大的熊已经完全身不由己了。莱拉发现她的控制力简直令人迷醉。要不是潘特莱蒙使劲捏了捏她的手，提醒她注意周围的凶险环境，她差点儿就得意忘形起来。
 
但是，她最终还是醒悟过来，谦卑地往后一退，看着披甲熊在埃欧弗尔兴奋的命令下，为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准备战场，耐心地等待着。与此同时，对此一无所知的埃欧雷克正疾驰而来，她真希望自己能告诉他，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殊死决斗。

20.殊死之战
披甲熊之间的争斗很常见，而且起因都是一成不变的。但一只熊杀死另一只熊的事情却并不常见，真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通常都是由于失手造成的，或者一只熊误解了另一只熊发出的信号，比如说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情况就是这样。像埃欧弗尔杀死自己父亲这种赤裸裸的谋杀就更少见了。
 
但是，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解决争端的唯一办法就是死战到底，并为此他们确立了一整套的仪式。
 
埃欧弗尔刚刚宣布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正在路上，并且要进行一场搏斗的时候，战场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平平坦坦。负责打造甲胄的工匠从火矿下面钻出来，给埃欧弗尔检查甲胄。每个铆钉都被检查了一遍，每个链环都试了试，每一片铠甲都用最好的沙子打磨一新。对他的爪子，他们也是同样地用心。爪子上的金叶被拿掉了，长达六英寸的爪子个个磨得锋利无比，一招就能置人于死地。莱拉注视着这一切，内心越来越感到担忧。因为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不会受到这样的照顾，而且他已经在冰天雪地里马不停蹄、不吃不喝地奔跑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说不定气球坠落时他还受了伤，而自己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拉进了这场战斗中。后来，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在一头刚被杀死的海象身上检验爪子的锋利程度，爪子抓过之处，海象皮像一张纸似的被撕开，他还在海象的头盖骨上试了试拳头(仅仅两下，海象头便像鸡蛋似的破裂了)。莱拉看到这些，不得不找个借口，独自躲到一边，恐惧地抽泣起来。
 
甚至通常能让她打起精神来的潘特莱蒙也不敢说这件事有什么希望。她所能做的只是去问真理仪。真理仪告诉她，他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并再次告诉她，一定要相信埃欧雷克；而且(这一点更加难以理解)，她甚至觉得因为自己将同一个问题问了两遍，真理仪都在责怪自己了。
 
此时，这件事已经在披甲熊中间传开了，战场上到处挤满了熊。级别高的熊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还专门给母熊划出了一块地方，其中当然也包括埃欧弗尔的妻子。莱拉对母熊怀有深深的好奇，因为她对她们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但现在可不是四处闲逛提问的时候，相反，她待在离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很近的地方。一些侍臣围在埃欧弗尔身边，这显示他们的地位比外面那些普通的熊要高，莱拉试着猜测他们佩戴的各种羽毛、徽章和标志都代表什么含义。她发现，在最高级别的熊当中，有的熊还拿着个小小的人体模型，就像埃欧弗尔的破布娃娃似的——模仿由他引领的时尚，也许是为了尽量讨好奉承他。让她觉得可笑的是，当他们看到埃欧弗尔已经扔掉自己的布娃娃之后，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那些娃娃了。该把它们扔掉？他们现在是不是失宠了？他们该怎么办？
 
整座宫殿到处弥漫着这种情绪，莱拉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没有把握，不像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那样心无杂念、充满自信、不容置疑。他们打量着埃欧弗尔，面面相觑，到处笼罩着犹疑不决的不安气氛。
 
他们也毫不掩饰地、好奇地看着她，她则羞怯地站在埃欧弗尔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只要一有熊看她，她便垂下目光。
 
这时，雾气已经散去，空气澄清起来。临近中午时分，极地的黑暗暂时退去——也许是巧合，这正是莱拉觉得埃欧雷克应该抵达的时候。她哆哆嗦嗦地站在战场边积雪堆成的高台上，仰头看着暗淡的天空，满心渴望那些优雅的、不规则的黑色身影从空中飞来，把她带走；或者看到极光中隐藏着的那座城市，这样她就能在日光中走向那些宽广的大道；或者看见科斯塔大妈那宽阔的胸怀，闻到她怀抱中亲切的厨房的味道……
 
她发觉自己哭了，眼泪几乎一流出来就被冻住了，她只好忍着痛擦去眼泪。她是那么害怕。熊是不会哭的，他们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大概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没有任何意义。莱拉的手还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潘特莱蒙的老鼠身体，可是他却无法像通常那样来安慰她，只是用鼻子轻轻地蹭她的手指。
 
在莱拉身边，铁匠们在对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盔甲进行最后的调整。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巨大的铁塔，身上的盔甲熠熠闪光，光滑的金属片上镶嵌着金线；他上半截脑袋包在闪烁着银灰色光芒的头盔里，眼睛处留了两道很深的缝隙，下半身穿着一件贴身的锁子甲。直到看见这一切，莱拉才意识到自己背叛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因为这些东西埃欧雷克一样也没有，他的甲胄只能保护后背和身体两侧。再看看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他穿得那么整齐，又是那么强壮。莱拉感到内心沉重又难受，仿佛愧疚和恐惧一起袭来。
 
她说：“对不起，陛下，您还记得刚才我对您说过的话吗？”
 
她声音颤抖，在空旷中显得那么单薄、无力。埃欧弗尔正在用锋利的爪子撕扯三只熊在自己面前举着的靶子，他硕大的脑袋转向了她。
 
“什么？什么？”
 
“记得吗，我刚才说我最好先去找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跟他说话，假装——”
 
但是，还没等她说完，瞭望塔上的几只熊便大叫起来。别的熊全都明白了，随即兴奋地骚动起来。他们已经看见了埃欧雷克。
 
“求您了，”莱拉急切地说，“您等着，我去骗骗他。”
 
“好，好，去吧，去鼓动鼓动他!”
 
由于愤怒和激动，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几乎说不出话来。
 
莱拉从他身边走开，穿过战场。战场上空空荡荡，雪地上留下她小小的脚印。战场对面的披甲熊向两边分开，让她从中间过去。他们巨大的身躯笨拙地挪开后，地平线便出现了，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暗淡阴郁。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哪儿？莱拉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是因为瞭望塔很高，她看不到的他们却能看到。她所能做的只是在雪地上朝前走。
 
埃欧雷克先发现了她。几个纵跃，一阵金属的沉重撞击声之后，在飞溅的雪花中，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
 
“哦，埃欧雷克!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亲爱的，你得跟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进行决斗，可是你什么准备也没做——你又累又饿，你的盔甲也……”
 
“什么可怕的事？”
 
“我跟他说了你要来，我是从真理仪那儿知道的。他不顾一切地想当一个人，想得到一个精灵，都要想疯了。所以我就骗他，让他以为我是你的精灵，打算从你那儿逃走，去当他的精灵，但是要实现这个想法，他就必须跟你决斗。因为，要不然，埃欧雷克，亲爱的，他们永远也不会让你有机会跟他决斗，不等你接近，他们就会用火把你烧死——”
 
“你让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上了当？”
 
“是的，我让他同意跟你决斗，而不是像对待被驱逐的熊那样直接把你杀死，获胜者将成为披甲熊的国王。我只能这样，因为——”
 
“你姓贝拉克瓦？不，你该叫莱拉·巧舌如簧，”他说，“我要的就是跟他决斗。来吧，小精灵。”
 
莱拉看着身披旧盔甲的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他是那么精干、勇猛。莱拉觉得自己的心中充满骄傲。
 
他们一起走向埃欧弗尔那座巨大的宫殿，决斗的战场就设在那里，空荡荡的，四周都是高墙。披甲熊聚集在城垛上，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挤满了白花花的脸，他们笨重的身躯站在那儿，像是一道雾蒙蒙的厚厚的白墙，眼睛和鼻子黑点儿般地点缀在上面。站在最近的熊向两旁退去，给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和他的精灵让出一条通道，让他们从中间穿过。披甲熊们把目光全都集中在他们俩身上。
 
埃欧雷克停了下来，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就在战场的对面。国王从白雪堆积的高台上走下来，两只披甲熊在相隔几码远的地方互相对峙。
 
莱拉离埃欧雷克很近，能感受到他体内的战栗——像一台大功率发电机似的，源源不断地产生强大的电流。她轻轻地碰了碰他头盔下露出的脖子，说道：“好好打，埃欧雷克，亲爱的。您是真正的国王，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说完，莱拉退到了后面。
 
“各位披甲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大声说道。大殿的四壁发出巨大的回音，巢里的鸟被惊得飞了出来。他继续说：“这场决斗的条件是这样的：如果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杀了我，那么他永远都是国王，不受挑战，不受异议。如果我杀了埃欧弗尔·拉克尼松，那么我就是你们的国王。我给你们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拆毁这座宫殿——这座臭气熏天的、可笑的、华而不实的宫殿，把黄金和大理石统统扔到海里。属于披甲熊的金属只有铁，不是黄金。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弄脏了斯瓦尔巴，我来的目的就是进行消毒。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我在此向你挑战。”
 
埃欧弗尔往前跳了一两步，似乎难以控制自己。
 
“各位披甲熊!”轮到埃欧弗尔说话了，他大声喊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应我的邀请又回来了，是我把他召回到这里。这次决斗的条件由我来定，这些条件是：如果我杀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那么就把他的肉体撕碎，扔给悬崖厉鬼，把他的脑袋挂在我的宫殿之上，抹掉有关他的记忆，谁提到他的名字，谁就是犯了死罪……”
 
他继续说完了条件。接着，他们俩又讲了一通话。这是规矩，一种必须切实遵守的仪式。莱拉望着他们俩，他们是那么截然相反：埃欧弗尔是如此富丽堂皇、高大魁梧、身强体健，他的盔甲是那么华丽，显得既傲岸又有王者之气；而埃欧雷克却没有他那么高大——虽然她从来没觉得埃欧雷克看上去瘦弱。他的装备也非常简单，他的盔甲锈迹斑斑，上面坑坑洼洼的。但是，他的盔甲就是他的灵魂，是他自己制作的，非常合身，他和盔甲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而埃欧弗尔对自己的盔甲并不满意，而且他还想再要一个灵魂。埃欧弗尔浮躁不安，而埃欧雷克却平静、镇定。
 
莱拉也知道，别的披甲熊也在进行着这样的比较。然而，埃欧雷克和埃欧弗尔并不只是两只披甲熊，他们代表的是相互对立的两个披甲熊王国、两种未来、两种归宿。埃欧弗尔已经开始领着他们走上了其中一条道路，而埃欧雷克要带他们走另一条路。就在这同一时刻，其中的一种未来就要永远消失，而另一种未来就要展现在面前。
 
随着他们在礼仪上的较量进入到第二阶段，两只熊开始在雪地上不停地兜来兜去，晃动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旁观的队伍一动不动，但他们的眼神在跟着他们移动。
 
终于，两个角斗士停了下来，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在战场的两端互相盯着对方。
 
突然，伴随着一声咆哮和一团飞溅的积雪，两只熊同时向前猛扑。他们像两块原本安放在相邻山峰上的巨石，被地震撼动了似的，一下子从山腰上翻滚下来，越来越快，跃过山涧，撞碎树木，终于——“砰”的一声，重重地迎头相撞，撞得碎石纷飞：两只熊就是这样撞到了一起。巨大的撞击声在沉寂的空气中回荡着，又从宫殿的墙上反弹回来。即使是岩石，这一撞也会被撞毁，但他们俩却没有。他们摔倒在一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埃欧雷克。他身子一拧，敏捷地一跃而起，去抓埃欧弗尔。埃欧弗尔的盔甲被撞坏了，很难抬起头来。埃欧雷克立刻伸手去抓他脖子上露出来的那段没有防护的部分，抓起那儿的白毛，爪子随即扣住埃欧弗尔的头盔下檐，猛地往前一扳。
 
埃欧弗尔立刻意识到了这一危险，他怒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莱拉曾经看见埃欧雷克在水边这样一晃，把身上的水高高地甩向空中。他这一甩，把埃欧雷克甩到一边，摆脱了他的进攻。随即，在金属被扭曲的尖啸声中，埃欧弗尔奋力一挣，把后背上的金属板拉直了。然后，趁埃欧雷克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当儿，埃欧弗尔如同一座崩落的雪山，向埃欧雷克猛扑下来。
 
莱拉觉得这毁灭性的一扑简直把自己的魂儿都要撞飞了，脚下的大地被震得直晃。埃欧雷克怎么能受得了？他费力地扭动着身躯，想在地上找到支撑点站起来，但他的脚却冲着天。这时，埃欧弗尔的牙齿已经咬住了埃欧雷克喉咙附近的某个地方，滚烫的血珠在空中飞溅开来，有一滴落在莱拉的皮衣上，她马上用手把它按住，以表示自己深爱埃欧雷克。
 
这时，埃欧雷克的后爪抠住埃欧弗尔锁子甲的连接处，猛地往下一撕，锁子甲的前脸便整个脱落下来。埃欧弗尔踉跄着退到一边，检查盔甲损坏的程度，埃欧雷克趁机再次爬了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两只熊各自站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埃欧弗尔的那副锁子甲成了他的累赘，原本起防护作用的它这时已经变成了障碍：锁子甲的下面依然连在一起，缠在他的两条后腿上。然而，埃欧雷克的情况更糟，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的伤口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但是，没等埃欧弗尔把贴身的锁子甲摆脱掉，埃欧雷克便纵身一跃，向他扑过去，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猛戳埃欧弗尔脖子上因为头盔卷边而裸露在外面的部位。埃欧弗尔用力把他摔了出去，然后两只熊又纠缠在一起。积雪四处飞溅，让人有时很难看清谁占了上风。
 
莱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攥得手都疼了。她觉得自己看到埃欧弗尔正在撕扯埃欧雷克肚子上的伤口——不过也许是她看错了，因为过了一会儿，在阵阵雪花激烈飞溅之后，两只熊都像拳击手似的站直了身体，埃欧雷克用巨掌猛击埃欧弗尔的脸，埃欧弗尔也同样凶猛地予以还击。
 
这一记记重拳让莱拉感到不寒而栗。就像是一个巨人在挥舞着重锤，锤子上面还装着五根钢刺……
 
金属叮叮当当地互相撞击，巨齿相互啃噬，呼吸沉重得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的脚震撼着坚硬的地面。殷红的鲜血溅在四周的积雪上，积雪被踩下好几码深，变成了深红色的泥浆。
 
此时，埃欧弗尔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金属板被撕裂了、扭曲了，镶嵌着的黄金有的被撕扯下来，有的沾满了厚重的血污，他的头盔已经被打得完全不见了踪影。埃欧雷克的盔甲却好多了，虽然粗糙丑陋，凹凸不平，却完好无损，完全顶住了熊国王重锤般的打击，挡住了那六英寸长的凶残利爪。
 
但与此相反的是，埃欧弗尔比埃欧雷克更魁梧、更强壮，而埃欧雷克却又累又饿，失血更严重。他的腹部、双臂和脖子都受了伤，而埃欧弗尔只有下颌在流血。莱拉非常想帮自己亲爱的朋友，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时，形势对埃欧雷克非常不妙。他一瘸一拐，每当左前爪着地的时候，都能看得出它几乎承受不了他的体重。他从来不用这只爪子进攻，而他右爪的攻击也更柔弱无力，跟几分钟前他打出去的重拳相比，只能算是轻柔的抚触。
 
埃欧弗尔看出来了。他开始奚落埃欧雷克，叫他断手熊、哭鼻子的毛孩子、生了锈的熊、快死了的熊等等。与此同时，他左一拳，右一拳，猛击埃欧雷克，打得埃欧雷克再也无法躲闪。埃欧雷克只好步步后退，低头躲闪着冷嘲热讽的熊国王雨点般打来的拳头。
 
莱拉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亲爱的、勇敢的、无畏的卫士就要死了，但她决不背叛他，决不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如果他看见自己，他一定会看到自己泪光莹莹的眼睛，看到自己眼神中的关切和信任，看到自己绝对不是懦夫，也绝对没有恐惧地把眼神移往别处。
 
于是，她还是注视着，但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战场的形势到底怎样——不过也许她本来就看不出来。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埃欧弗尔也没有看出来。
 
因为此时，埃欧雷克后退的目的就是要找一处没有泥泞的空地作为立足点，找一块坚固的岩石以便能跳跃上去。他那看似无用的左臂实际上保存着实力，依然强劲。一般来说，你是欺骗不了披甲熊的，但是，正如莱拉跟埃欧雷克说的那样，埃欧弗尔不想做熊，他想做一个人，因此，埃欧雷克便骗过了他。
 
终于，埃欧雷克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一块深嵌在冻土层里的坚硬的岩石。他背靠着这块岩石，绷紧后腿，等待着时机。
 
机会终于来了——埃欧弗尔后腿站立，高高地直起身子，发出胜利的欢呼，嘲弄似的把脑袋转向埃欧雷克明显无力的左侧。
 
就是在这一时刻，埃欧雷克出手了。像大海上千里之外就开始积蓄力量的海浪，不动声色地潜藏在大海深处，一旦到达浅滩，便掀起冲天的巨浪，让海边的居民心惊胆战，然后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打到陆地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就是这样自下而上来迎击埃欧弗尔的——从脚下坚固、干燥的岩石上猛地向上爆发开来，左拳拼尽全力，猛击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暴露出来的下颌。
 
这真是惊天动地的一拳。埃欧弗尔的下颌被打掉，在空中直飞出去，鲜血飞溅到很远的地方。
 
埃欧弗尔红色的舌头从撕裂的喉咙里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流着血水。就在这一刹那，熊国王顿时没有了声音，没有了锋利的牙齿，变得软弱无力。埃欧雷克已经稳操胜券了。他纵身一扑，牙齿咬住埃欧弗尔的喉咙，左右摇晃着，把他庞大的身躯从地面上拎起来，不断地在地上摔打，好像埃欧弗尔仅仅是水边的一头海豹而已。
 
然后，埃欧雷克往上猛地一撕，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便在他的利齿下一命呜呼了。
 
然而这场决斗并没有结束，还要进行另外一项仪式。埃欧雷克把死去的国王那毫无保护的胸膛割开，撕开皮，露出里面密密的白色和红色肋骨，像船翻后裸露出来的船骨。埃欧雷克把手伸进胸腔，掏出埃欧弗尔的心脏，鲜红的，冒着热气，在埃欧弗尔的臣民们面前把它吃了下去。
 
披甲熊们随即欢呼起来，喧闹起来，他们蜂拥着冲到前面，向埃欧弗尔的征服者表达敬意。
 
一片喧闹声中，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高声说：
 
“各位披甲熊!谁是你们的国王？”
 
他们应声大喊，如同排山倒海一般：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披甲熊们知道他们必须做什么。每一枚徽章、每一条绶带、每一顶宝冠都被拋到一边，他们鄙夷地用脚踩碾，须臾之间便把它们忘到脑后。现在，他们是埃欧雷克的披甲熊，是实实在在的熊，不再是没有根基、受自卑感折磨的半人半熊的怪物。他们冲进宫殿，动手把最高的塔楼上那些大块的大理石用力摔下来，用他们强有力的爪子撼动垒着垛口的高墙，石头松动之后，他们把它们扔向悬崖，摔碎在下面距他们数百英尺的码头上。
 
埃欧雷克没有去看这些，他解下盔甲，准备包扎一下伤口。但没等他开始，莱拉便来到他身边，脚用力跺着猩红色的冻雪，冲着披甲熊们大喊大叫，让他们不要再砸毁宫殿，因为里面关押着犯人。他们没听见她的话，但埃欧雷克听到了，他大喝一声，他们马上停了下来。
 
“被关的是人？”埃欧雷克问道。
 
“是——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把他们关在地牢里——应该先放他们出来，给他们找个地方躲一躲，不然石头落下来，他们会被砸死的——”
 
埃欧雷克立刻下达了命令，有几只熊急忙冲进宫殿里，去释放那几个犯人。莱拉转向埃欧雷克。
 
“我来帮帮你——我要确保你伤得不重，亲爱的埃欧雷克——哦，真希望这里有绷带!你肚子上的伤口真可怕——”
 
一只熊嘴里叼来一种坚硬的绿色东西，放在埃欧雷克脚边的地上。那上面结满了冰霜。
 
“这是血苔藓，”埃欧雷克说，“莱拉，替我把它挤到伤口里，再把伤口上的肉合上，把它包在里面，然后弄些雪敷在上面，直到把伤口冻住。”
 
他不让任何别的熊来照顾他，虽然他们都很想这样做。另外，莱拉的手非常灵巧，而且她也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照顾他。于是，这个小人儿在魁梧的熊国王面前弯着腰，把血苔藓包进伤口，冷却伤口露出来的肉，直到伤口不再流血。弄完之后，莱拉的棉手套已经被埃欧雷克的血浸透了，不过他伤口的血终于止住了。
 
这时候，那些囚犯——有十几个男子——哆哆嗦嗦、惊慌失措地挤作一团，从里面出来了。莱拉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跟那个教授说话，因为这个可怜的人已经疯了；她倒是很想知道别人都是谁，可是还有许多其他要紧的事需要去做。莱拉也不想去分散埃欧雷克的注意力，因为他正在迅速地下达着命令，把披甲熊们支使得四处乱窜。但是，她非常担心罗杰，担心李·斯科斯比和女巫们，她现在又饿又累……莱拉觉得，自己最该做的就是不要碍事。
 
于是，她蜷起身体，躲在战场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狼獾，给她取暖。她学着熊的样子，把雪堆到身上，睡着了。
 
后来，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脚，一个陌生的熊的声音说道：“莱拉·巧舌如簧，国王要见你。”
 
莱拉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因为眼睛闭着的时候被冻住了，好在潘特莱蒙舔化了她睫毛上的冰，过了不久，她便能看清月光下跟自己说话的那只小熊了。
 
她努力想站起来，却接连两次都摔倒了。
 
那只熊说：“骑着我。”然后便蹲在地上，让她爬上他宽阔的后背。莱拉摇摇晃晃地坚持着，总算没有掉下来——小熊驮着她，来到一个陡峭的洞穴，有很多熊都聚在那儿。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们中间朝她跑了过来，他的精灵也飞起来迎接潘特莱蒙。
 
“罗杰!”莱拉叫了起来。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让我一直在远处的雪地里待着，他自己却到很远的地方来找你——莱拉，我们从气球上摔了下来!你摔下去以后，我们又飞了很远，然后，斯科斯比先生又给气球放了些气，后来我们撞到一座山上，我们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你从来没见过那么陡的山坡!我不知道斯科斯比先生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女巫们在哪儿。当时只有我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两个。他直接沿着这条路回来找你。他们把他刚才的决斗都告诉我了……”
 
莱拉朝周围看了看。那些囚犯正在一只年老的熊指导下用浮木和碎帆布建造栖身的地方。看上去他们很高兴有点儿事情干，其中一个还在敲打着火石，准备生火。
 
“那儿有吃的。”把莱拉叫醒的小熊说。
 
一头刚被捕获的海豹躺在雪地上。那只熊用爪子撕开它，向莱拉演示哪儿能找到它的腰子。莱拉生吃了一个——热乎乎、软软的，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吃。
 
“把脂肪也吃了。”那只熊说着，给她撕了一块脂肪。味道像是加了榛子的奶油。罗杰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跟着莱拉吃了起来。他们贪婪地吃着，不一会儿，莱拉便完全清醒了过来，开始觉得暖和了。
 
她擦了一下嘴，向四周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埃欧雷克。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正在跟他的顾问们谈话，”小熊说，“他想在你们吃完饭后见见你们。跟我来。”
 
他领着他俩穿过雪地，走过一个高台，来到一处空地，披甲熊正在那儿用冰块修筑一道冰墙。埃欧雷克居中而坐，周围是一群上了年纪的熊。看见莱拉来了，他站起身来迎接她。
 
“莱拉·巧舌如簧，”他说，“过来听听他们跟我说些什么。”
 
他没有向其他熊解释她是怎么来的，也许他们已经知道了有关她的事情，不管怎样，他们给她腾了块地方，对她极其谦恭有理，好像她是王后似的。北极上空，极光优雅地摇曳着。莱拉坐在自己的朋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身边，参加披甲熊的讨论，感到骄傲极了。
 
他们这时候发现，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过去对他们的统治仿佛是一种符咒。有的熊将其归因于库尔特夫人的影响。埃欧雷克被流放之前，她就到这儿见过埃欧弗尔，还送给他各种礼物，但埃欧雷克对此毫不知情。
 
“她送给他一种药，”一只熊说，“埃欧弗尔偷偷地给贾木尔·贾木尔松吃了，弄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莱拉弄清楚了，贾木尔·贾木尔松就是被埃欧雷克杀死的那只熊，他的死导致埃欧雷克被流放。这么说，库尔特夫人也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但是，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
 
“人类是有法律的。在库尔特夫人打算做的事情当中，有一些是法律所不允许的，但是人类法律在斯瓦尔巴群岛并不适用。她想在这儿再建一座实验站，跟伯尔凡加的那座一样，更糟糕的是，埃欧弗尔打算准许她建，这完全违背披甲熊的风俗习惯。虽然人类曾经来过这里，或者在这儿被关押过，但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居住或工作过。她要一点一点地加强对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控制，也加强他对我们的控制，直到我们变成对她俯首帖耳、跑前跑后的傀儡，到那时，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镇压由她造成的仇恨……”
 
说话的是一只年老的熊，名叫索伦·艾萨尔松，担任顾问，在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统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莱拉，她现在在做什么？”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问，“如果听到埃欧弗尔的死讯，她会有什么打算？”
 
莱拉拿出真理仪。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于是，埃欧雷克命令拿来火把。
 
“斯科斯比先生怎么样了？”在他们等待的时候，莱拉问道，“还有那些女巫呢？”
 
“女巫遭受到了另一个女巫部落的攻击，不知道这个部落是不是跟切割小孩精灵的那些人结成了同盟，但她们当时人数很多，正在我们飞过的那块空域巡逻，她们趁着暴风雪发起了攻击。我不知道塞拉芬娜·佩卡拉怎么样了。至于李·斯科斯比，我和这个男孩摔下去以后，气球就又升上去了，他就在上面。不过，你的真理仪会告诉你他后来怎么样了。”
 
这时，一只熊拖来一副雪橇，雪橇上放着一盆燃烧着的木炭。他把一根油性树枝插到木炭中，树枝马上着了。火光下，莱拉拨动真理仪指针，询问李·斯科斯比的情况。
 
答案是他还在天上，被风吹往诺瓦赞布拉，悬崖厉鬼没有伤到他，他还打退了另一个女巫部落。
 
莱拉把这些情况告诉埃欧雷克，他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要是他还在空中，那就平安无事，”他说，“库尔特夫人呢？”
 
这次的答案却复杂难懂，指针在符号之间依次摆来摆去，让莱拉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莫名其妙。披甲熊们觉得十分好奇，但出于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尊重——而他对莱拉又非常尊重——他们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莱拉不再去想他们，又对着真理仪神情恍惚地发起呆来。
 
她曾经发现的那些符号的运行规律现在却让人感到沮丧失望。
 
“它说，她……她正往这边飞来，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情况，她弄到一架齐柏林运输飞艇，配备了机枪——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这时候正向斯瓦尔巴群岛飞来。当然，她还不知道埃欧弗尔·拉克尼松已经被打败，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哦，对了，因为有的女巫会告诉她，她们是从悬崖厉鬼那儿知道消息的。所以，埃欧雷克，我猜天上到处都有间谍。她打算……假装帮助埃欧弗尔·拉克尼松，但实际上是要夺他的权，她还带了一个团的鞑靼人，从海上往这边赶，几天后就能到。
 
“她还打算尽快去关押阿斯里尔勋爵的地方，让人杀了他，因为……现在清楚了，埃欧雷克，这个我以前一直就没弄懂!就是为什么她要杀害阿斯里尔勋爵：是因为她知道他要做什么，而且很害怕，她要自己做，抢在阿斯里尔勋爵之前，由她来控制……这一定跟空中的那座城市有关，一定是!她要抢先到达那座城市!现在，真理仪又在告诉我另外一件事了……”
 
莱拉俯身看着真理仪，兴奋地注视着摆来摆去的指针。指针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站在莱拉身后盯着看的罗杰甚至没看到它停下来过，只知道莱拉拨动指针的手指在和随之而动的指针迅速地进行着某种飘忽不定的对话，不像是语言，而是跟极光一样令人困惑不解。
 
“对，没错，”莱拉最后说道，同时把真理仪放到腿上，眨眨眼睛，叹了口气，从冥思苦想中回过神来，“对，我明白真理仪是什么意思了。库尔特夫人又在找我，她想从我这儿要一样东西，因为阿斯里尔勋爵也想要，他们需要这个东西是……是为了这次实验，不管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儿，莱拉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心烦意乱，但是她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肯定，这件如此重要的东西就是真理仪，因为毕竟库尔特夫人曾经想得到它，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然而，这件如此重要的东西也可能不是真理仪，因为真理仪在提到它自己的时候用了另外一种方式，不是这样的。
 
“我想那样东西就是真理仪，”她伤心地说，“我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我得把它交给阿斯里尔勋爵，不能让库尔特夫人得到它。要是归了她，我们就都活不了了。”
 
莱拉说着，觉得自己疲累至极，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心情也异常悲哀，她觉得也许死亡才是一种解脱。但是，埃欧雷克给她树立了榜样，让她不去这么想。她把真理仪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
 
“她离这儿有多远？”埃欧雷克问。
 
“只有几小时的路程。我想我应该尽快把真理仪交给阿斯里尔勋爵。”
 
“我跟你一起去。”埃欧雷克说。
 
莱拉没有反对。埃欧雷克下达命令，组织起一小队武装披甲熊，跟他们一起上路，完成他们北极之行中的最后一段旅程。莱拉静静地坐着，保存体力。她觉得，刚才与真理仪最后一次对话的时候，自己身上好像失去了什么。她闭上眼睛，睡着了。但很快，他们便叫醒了她，踏上了旅途。

21.阿斯里尔勋爵的迎客之道
莱拉骑着一只身强力壮的小熊，罗杰骑着另一只，埃欧雷克不知疲倦地走在前面，一队披甲熊带着火球发射器跟在后面，负责殿后。
 
路途漫长而艰辛。斯瓦尔巴群岛的腹地是山区，到处是杂乱的山峰和陡峭的山脊，深沟陡谷纵横其间，寒气凛冽。莱拉想起了前往伯尔凡加的路上吉卜赛人那平稳的雪橇，现在看来，那是多么迅捷而又舒服啊!这儿的空气寒气逼人，莱拉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寒冷刺骨的天气；不过，也许是因为她骑的这只熊脚步不如埃欧雷克轻快，也可能是她精疲力竭的缘故。不论怎样，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莱拉不清楚他们要去哪儿，也不知道离那儿还有多远，她所知道的只限于老熊索伦·艾萨尔松跟她说的那些话，当时他们正在准备火球发射器。他曾参与就阿斯里尔勋爵的囚禁条件所进行的谈判，而且他记得非常清楚。
 
他说，起初，斯瓦尔巴群岛上的披甲熊认为，阿斯里尔勋爵跟流放到他们这座寒冷岛屿上的其他政客、国王或闹事者没什么两样。囚犯们都是要人，否则早就会被他们自己人毫不犹豫地给杀了；有朝一日他们也许会成为披甲熊的无价之宝——如果他们的政治命运发生变化，回国重新当上统治者的话；因此，对待他们不残酷、不失礼，也许会对披甲熊有好处。
 
所以，阿斯里尔勋爵觉得，跟其他无数的流放地相比，斯瓦尔巴群岛的条件好不到哪儿去，也差不到哪儿去。但是，某些事情却令看守对他比对别的囚犯保持了更高的警惕。任何与尘埃有关的事情都弥漫着神秘的气氛，一种精神上的危险；把他带到斯瓦尔巴群岛的人流露出明显的慌乱，库尔特夫人还跟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进行了秘密通信。
 
另外，披甲熊们从来没有见过像阿斯里尔勋爵这样傲慢、专横的人。他甚至还影响了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跟他激烈地争辩，说服了熊国王让他自己选择栖身之地。
 
他说，分给他住的第一个地方地势太低，他需要的是一块高地，在火矿、铁匠铺的浓烟和喧嚣之上。他把自己想要的住所设计图提供给披甲熊，告诉他们应该建在什么地方。他用金子贿赂他们，对埃欧弗尔·拉克尼松时而奉承，时而恐吓。披甲熊被弄得晕晕乎乎，心甘情愿地开始给他建造住所。不久，一座房子在面向北极的海岬上拔地而起：宽敞、结实，还建有壁炉，里面燃烧着披甲熊开采并运来的巨大煤块，宽大的窗户上镶着真正的玻璃。他就在那儿住了下来，虽是囚犯，但俨然一个国王。
 
然后，他便为建造实验室着手搜集材料。
 
他极其执着地派人给他弄来书籍、仪器、化学制品、五花八门的工具和设备。最后，这些东西总算是从各地被弄到了。有的是公开运来的，有的是由他坚持要见的来客偷偷带进来的。阿斯里尔勋爵通过陆海空各种途径搜集他所需要的材料，被关押六个月后，他便把自己想要的所有设备都弄到手了。
 
于是，他便开始着手工作，思考、筹划、计算，等待着一件东西，他需要用它来完成那项令祭祀委员会心惊胆战的任务。那个时刻一分一秒地靠近了。
 
埃欧雷克在一道山脊下面停了下来，让两个孩子活动活动身子，因为他们冻得身体发僵，已经很危险了。就在这时，莱拉第一次瞥见了关押她父亲的监狱。
 
“往上看。”埃欧雷克说。
 
宽阔、崎岖的山坡上，到处是东倒西歪的岩石和冰块，上面有一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修好的小道，通向一处耸入高空的峭壁。天上没有极光，但星星非常明亮。那道黑乎乎的峭壁凄凉地矗立着，但峭壁的顶上却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灯光从里面向四面八方尽情地倾泻着——不是烟雾缭绕、明暗不定的鲸脂油灯光，也不是白得耀眼的电聚光灯，而是温馨、米色的石脑油灯。
 
透出灯光的窗户本身也说明阿斯里尔勋爵威力无边。玻璃本身就已经非常昂贵，而在如此高的纬度上，这么大的玻璃窗非常浪费热量；因此，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这样的玻璃窗，这就足以说明这里的财富和势力比埃欧弗尔·拉克尼松那座俗不可耐的宫殿要大多了。
 
莱拉和罗杰最后一次骑上各自的披甲熊，埃欧雷克领着他们朝着那座房子向上攀登。厚厚的积雪下是一座院落，周围是一圈矮墙。埃欧雷克推开院门，便听见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响起了铃声。
 
莱拉跨下熊背，几乎站不稳，她帮着罗杰也跨下了熊背。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穿过齐腰深的积雪，朝门前的台阶走去。
 
啊，房子里面该有多么温暖啊!啊，还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
 
莱拉朝门铃伸出手去，但没等摸到把手，门便开了。里面是一个灯光暗淡的小小的前厅，其目的是不让屋里的热气跑出来。她一下子就认出了灯光下站着的那个人：阿斯里尔勋爵的贴身男仆索罗尔德，还有他的精灵，名叫安芳的短毛猎犬。
 
莱拉疲倦地把风帽推到脑后。
 
“谁……”索罗尔德刚一开口，便认出了眼前的人，他接着说，“不会是莱拉吧？小莱拉？我这是在做梦吧？”
 
他的手伸向背后，去开里面的那道门。
 
里面是一间大厅，煤火在石头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石脑油灯光暖暖地照着地毯、皮坐椅、光亮的木质家具……自从离开乔丹学院以来，莱拉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觉得喉咙一下子像是被卡住了似的。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豹精灵低吼了一声。
 
莱拉的父亲站在那儿，长着黑眼睛的威武的脸上先是露出凶猛、得意和期待的表情，但接着，当他认出是他女儿的时候，他一下子大惊失色，恐惧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
 
他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紧紧抓着壁炉的架子。莱拉无法动弹。
 
“出去!”阿斯里尔勋爵大叫起来，“向后转身，出去，快出去!我没派人叫你来!”
 
莱拉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两次，三次，终于费力地说道：“不，不是，我到这儿来，是因为——”
 
他看上去吓坏了，不断地摇着头，举着手，好像要把她挡在外面似的。莱拉无法相信他会这么紧张。
 
她往前走近一步，想让他放心，罗杰走过来站在莱拉身边，显得非常担心。他们的精灵一扇翅膀，飞到温暖的大厅里。过了一会儿，阿斯里尔勋爵一只手撑在眉头上，稍稍平静下来。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脸上开始恢复了血色。
 
“莱拉，”他说，“你是莱拉？”
 
“是我，阿斯里尔叔叔，”莱拉答道，她觉得这个时候不该谈他们真正的关系，“我这次来，从乔丹学院院长那儿给你带来了真理仪。”
 
“是的，你当然带来了，”他说，“这位是谁？”
 
“他叫罗杰·帕斯洛，”莱拉说，“他是乔丹学院厨房里的小伙计，但是——”
 
“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正要说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就在外面，是他把我们带到这儿的。他从特罗尔桑德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还让埃欧弗尔上了当……”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是谁？”
 
“是披甲熊。是他把我们带到这儿的。”
 
“索罗尔德，”他叫道，“给孩子们放些热的洗澡水，给他们准备点儿吃的。然后他们需要睡一觉。他们的衣服脏极了，给他们找些穿的来。现在就办，我要跟这只熊谈谈。”
 
莱拉觉得脑袋晕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热，也可能是终于放松了的缘故。她看见男仆鞠了个躬，离开大厅，阿斯里尔勋爵走到前厅里，随手把身后的门关上了。这时，莱拉几乎是瘫倒在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里。
 
似乎刚刚过了一会儿，索罗尔德便跟她说起了话。
 
“跟我来，小姐。”他说。莱拉强迫自己站起身，跟罗杰一起走进一间暖洋洋的浴室，加热的横杆上挂着松软的毛巾，浴缸里的水在石脑油灯光下冒着热气。
 
“你先来，”莱拉说，“我坐外面，咱们说说话。”
 
于是，罗杰热得缩手缩脚地喘着粗气，走进浴缸，开始洗澡。他们俩以前经常光着屁股一块儿游泳，跟别的孩子一起在伊希斯河或查韦尔河玩耍。但是，这次不一样。
 
“我怕你叔叔，”罗杰隔着敞开的门说道，“我是说你爸爸。”
 
“最好还是叫他叔叔，有时候我也怕他。”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看我，只是看你，而且他很害怕，等看到我的时候，他又马上平静下来了。”
 
“他只是吃惊而已，”莱拉说，“不管是谁，见到意想不到的人都这样。自从那次在乔丹学院的休息室见到我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我，所以他一定非常吃惊。”
 
“不是的，”罗杰说，“不光是吃惊。他看我的时候就像是一条狼，又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他往身上撩了些水。莱拉把真理仪拿了出来。
 
“要不要问问真理仪？”莱拉问。
 
“嗯……不用了。有些事我倒宁愿不知道。自从食人魔到了牛津以后，我听到的好像都是坏消息。早知道五分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什么好处。就像现在，我知道这间浴室很好，再过五分钟，我还可以用那条热乎乎的毛巾。擦干身体后，我也许会美美地想一想该吃什么了，但就到此为止，不再往下想了。等吃完饭，我也许会想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再往下我就不去想了，莱拉。我们见过很可怕的事情，是不是？而且有可能越来越多，所以我想最好不要知道以后会出现什么事，我只关心现在。”
 
“是的，”莱拉无精打采地说，“有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尽管手里还拿着真理仪，但只是一种安慰而已，莱拉并没有去转动上面的表盘，也没注意到真理仪指针的摆动。潘特莱蒙却在默默地盯着真理仪看。
 
等两个人都洗完澡，吃了些面包和奶酪，喝了点儿葡萄酒和热水之后，男仆索罗尔德说：“现在，罗杰去睡觉，我领他去。莱拉小姐，勋爵大人问你愿不愿意去书房见见他。”
 
在一间有着高大玻璃窗的屋子里，莱拉看见了阿斯里尔勋爵。透过窗户可以俯视下面很远的冰冻的大海，宽大的壁炉架下面烧着煤火，一盏石脑油灯光被调得很暗，这样，房间里的人和窗外星光下的凄冷景色之间便几乎没有什么让人分心的反光了。阿斯里尔勋爵靠坐在壁炉旁的大扶手椅里，招手让她过来坐在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
 
“你的朋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外面休息，”他说，“他喜欢寒冷。”
 
“他跟你说他和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决斗了吗？”
 
“说得不细，不过，我知道他现在是斯瓦尔巴群岛的国王了，是不是？”
 
“当然是了。埃欧雷克从不撒谎。”
 
“他好像是自愿做你的护卫的。”
 
“不是的，约翰·法阿让他照顾我，所以他才这样的，他在执行约翰·法阿的命令。”
 
“约翰·法阿是怎么卷入这件事的？”
 
“你要是告诉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莱拉说，“你是我爸爸，是不是？”
 
“是，那又怎么样？”
 
“那你早就应该告诉我，就是这样。你不该向人们隐瞒这件事，因为等他们弄清事实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很傻，你这样做很残酷。我要是知道了我是你女儿，那又有什么两样呢？你很多年前就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告诉我；你如果要我保密，我一定会保密，不管我有多小。你要是让我保密，我会觉得非常骄傲，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绝对不会说出去。可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却从来不跟我说。”
 
“谁告诉你的？”
 
“约翰·法阿。”
 
“你妈妈的情况他也告诉你了？”
 
“是的。”
 
“那么，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我不想让没有礼貌的孩子来审问我，谴责我。我想听听你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把该死的真理仪给你带来了，对不对？”莱拉忍不住大叫起来，眼泪就快夺眶而出，“从乔丹学院到现在，一路上我一直在照管它。虽然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但还是把它藏得很好，像宝贝似的对待它，学会了怎么使用。我本来完全可以把它放弃，然后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但是我还是带着它，走了这么远的该死的路。可是你连声谢谢都不说，而且一点儿也看不出你见到我后很高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没有放弃，即使在埃欧弗尔·拉克尼松臭烘烘的宫殿里被披甲熊包围着，我也没有放弃，全靠我自己，我还骗他，骗他跟埃欧雷克决斗，这样我才能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你……等你真的见到我，却差点儿晕倒，好像我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你从来不想见到。阿斯里尔勋爵，你不是人，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会这样对待我。当爸爸的应该是爱他们的女儿的，对不对？可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这是事实。我爱法德尔·科拉姆，也爱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我爱一只披甲熊胜过爱我的爸爸。我也敢肯定，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也比你更爱我。”
 
“你亲口跟我说的，他只是在执行约翰·法阿的命令。你要是感情用事，那我就不想浪费时间来跟你谈什么了。”
 
“那把你该死的真理仪拿走吧，我要跟埃欧雷克回去了。”
 
“去哪儿？”
 
“回埃欧弗尔的宫殿去。等库尔特夫人和祭祀委员会来的时候，他能跟他们决斗。要是他打败了，那我也不活了，我才不在乎呢；要是他赢了，我们就派人去找李·斯科斯比，我就坐他的气球飞走，然后……”
 
“李·斯科斯比是谁？”
 
“是气球驾驶员。他把我们带到这儿，后来气球摔下去了。给你，这是你的真理仪，一点儿没坏。”
 
他一动不动，没有去拿真理仪。莱拉把它放在炉床边的黄铜围栏上。
 
“我想我得告诉你，库尔特夫人正在赶往斯瓦尔巴群岛。她一听到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事儿，就会赶往这里。她乘坐齐柏林飞艇，带了很多很多士兵，他们要执行教会当局的命令，把我们全都杀光。”
 
“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们。”他平静地说。
 
他显得那么从容不迫，这让莱拉稍微收敛了一些她那凶恶的气势。
 
“你并不知道。”她半信半疑地说。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有另外一个真理仪？”
 
“要知道这件事，我并不需要真理仪。莱拉，现在，我要听听你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从头说起，一个细节也别漏。”
 
莱拉便按照他的吩咐讲述起来。她从自己在乔丹学院的休息室里藏身讲起，讲到食人魔拐走了罗杰，又讲到她跟库尔特夫人待在一起的日子，然后便毫无遗漏地把随后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讲完之后，她说：“所以，有一件事我想知道，我想我有权知道，就像我有权知道我是谁一样。虽然那件事你没有说，但这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算是补偿。这就是：什么是尘埃？为什么人人都怕它？”
 
他盯着她，像是在猜测她能否听得懂他要说的话。莱拉想，他以前从来没有严肃认真地看过自己；在此之前，他一直像是一个纵容孩子大搞恶作剧的成年人。但现在，他似乎觉得她要长大了。
 
“尘埃就是让真理仪工作的东西。”他说。
 
“啊……我原来就觉得可能是尘埃!那还有其他的呢？人们是怎么发现的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教会一直就知道。关于尘埃，他们已经宣扬了好几个世纪，只是他们不叫它尘埃罢了。
 
“但是几年前，一个叫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鲁萨科夫的莫斯科人发现了一种新的基本粒子。你听说过像电子、光子、中微子这些东西吧？他们之所以被叫作基本粒子，是因为你不能再把它们细分了：它们的构成物质只是它们自己，没有其他物质。嗯……这是一种新的基本粒子，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对它们进行测量却非常困难，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以惯常的方式进行反应的。最让鲁萨科夫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这种新粒子似乎总是集中在人的周围，就像是受到我们的吸引似的，尤其是受到成年人的吸引。儿童也能吸引这种粒子，但很少，直到他们的精灵固定成某一种形式。进入青春期后，他们吸引尘埃的能力便开始强大起来，像成年人一样，尘埃也会在他们身上积淀下来。
 
“因为所有这类发现都关系到教会的学说，所以它们的结果必须由日内瓦的教会当局来宣布。鲁萨科夫的发现是如此不可思议，教会法庭的监察员怀疑他被魔鬼附了体。于是，他们在实验室里驱魔，按照教会法庭的规定对鲁萨科夫进行质询。但是，最终，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鲁萨科夫没有撒谎，也没有欺骗他们，尘埃确实存在。
 
“这就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问题，也就是要确定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出于教会的本性，他们所能选择的解释只有一种。教会当局判定，尘埃是人类原罪的物理证据。你知道什么是原罪吗？”
 
莱拉抿起嘴，像是回到了乔丹学院，老师对她一知半解的知识进行检查似的。“差不多知道。”她说。
 
“不，你不知道。到桌子旁边的书架那儿，把《圣经》拿过来。”
 
“还记得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吧？”
 
“当然，”莱拉说，“夏娃不应该吃那个果子，蛇引诱她，于是她就吃了。”
 
“然后呢？”
 
“嗯……他们就被撵出去了。上帝把他们撵出了伊甸园。”
 
“上帝告诉他们不要吃那个果子，因为吃了之后，他们便不再长生不老。不要忘了，他们在伊甸园里是赤身裸体的，跟孩子们一样，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各自的精灵。但是，后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翻到《创世记》中的第三章，读道：
 
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都可以吃；
 
唯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上帝曾说，你们不可以吃，也不可以摸，免得你们死亡。
 
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
 
因为上帝知道，你们吃果子的日子，你们的眼睛就会明亮，你们的精灵将现原形，你们就像上帝一样，懂得善恶之分。
 
女人看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悦人眼目，而且能使人的精灵现出原形，于是，她就摘下果子，把它吃了；又给了她丈夫，他也吃了。
 
他们两人的眼睛便都明亮了，他们看见了自己精灵的原形，便同他们说话。
 
但是，当男人和女人认识了各自的精灵，他们便知道他们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在那一刻之前，他们似乎与地上、空气中的一切生物完全一体，他们之间没有不同。
 
他们现在看到了这些不同，懂得了善与恶；他们感到了羞耻，便把无花果树的叶子缝在一起，遮盖自己赤裸的身体……
 
他合上书。
 
“罪恶就是这样来到了世界上，”他说，“罪恶、羞耻、死亡，就在他们的精灵固定下来的那个时刻降临了。”
 
“可是……”莱拉费力地找着自己想说的词，“可是，这并不是真的，是吧？不像化学或者工程学那样真实，不是那种真实，对吗？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亚当和夏娃吧？卡辛顿院士告诉我说，那只是一种童话而已。”
 
“按照传统，卡辛顿院士的头衔给予思想自由的人士，他的任务就是对院士们的信仰提出异议，因此他那么讲是很自然的。但是，假设亚当和夏娃是一个虚数，就像负一的平方根：你永远也看不到能证明它存在的任何具体证据，但是如果你把它放到你的方程式里，那么，原本没有它就无法想象的各种东西，现在你都能进行计算了。
 
“总之，几千年来，教会就是这样教导人们的。鲁萨科夫发现尘埃以后，便终于有了物理证据可以证明：人类在由天真无邪变为老奸巨猾的过程中，的确曾经发生过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凑巧的是，《圣经》也给我们提供了尘埃这个名词。一开始的时候，人们管它叫鲁萨科夫粒子，但不久便有人指出，在《创世记》第三章结束部分，有这样一段令人好奇的话，也就是上帝因为亚当吃了禁果而诅咒他的话。”他再次打开《圣经》，给莱拉指着那段话。莱拉读道：
 
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埃，仍要归于尘埃……
 
阿斯里尔勋爵说：“对于这段话的翻译，教会的学者们历来都是苦苦思考。有人说，不该翻译成‘仍要归于尘埃’，而应该译成‘仍要服从于尘埃’。还有人认为，这段话中的‘土’和‘尘埃’像是一语双关，它真实的含义是上帝承认自己的性格当中，有一部分也是有罪的。众说纷纭，没人能让大家观点一致，因为原来的文本就有讹误。但这个词却很达意，不该忽视不用，正因为如此，这些粒子便被叫作尘埃。”
 
“那食人魔是怎么回事？”莱拉问道。
 
“总祭祀委员会……也就是你母亲的那一派。她很聪明地看到了机会，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权力基础，不过她本身就是个聪明人，我敢说这个你已经注意到了。允许各种不同的机构繁荣发展，这符合教会当局的愿望，他们可以从中挑拨，从中获利；如果某一派成功了，他们便可以假装自己一贯是支持那一派的；如果某一派失败了，他们便假称那一派离经叛道，从来没有获得过许可。
 
“你知道，你母亲一向对权力充满了欲望。最初，她试图用常规的方式来获取权力——也就是通过结婚，但没有奏效，这个我想你已经听说过了。于是，她便转向了教会。当然，她不可能走男人的路子——比如担任神职人员等——她只能采用非常手段，她必须确立自己的地位，建立她自己的渠道，并利用这些渠道。专门研究尘埃是非常明智的一步。人人都害怕尘埃，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她主动提出由她领导进行调查的时候，教会当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便给她提供各种资金和资源方面的支持。”
 
“可是他们却切割——”无论怎么强迫自己，莱拉也没法把这话说完，那几个字憋在嘴里，就是说不出来。
 
“你知道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教会为什么允许他们干这样的事？”
 
“曾经有过先例，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你知道阉割这个词的意思吗？它的意思是把男孩子的性器官割掉，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男性特征了。被阉割的男歌手一辈子都可以保持高音，这就是为什么教会允许这样做，因为这在教堂音乐中用处极大。有些被阉割的男歌手成了伟大的歌唱家，无与伦比的艺术家；多数人只不过沦落为肥胖的、被毁了的不男不女的怪物；还有的死于阉割手术后遗症。但是你看，教会却不会对这小小的一刀有任何犹豫。所以，这样的先例是有的。而现在所谈的手术同古老的方法比较起来要卫生多了，而那时候没有麻醉药，没有消毒纱布，也没有适当的护理。相对而言，这种手术要温和多了。”
 
“不温和!”莱拉大叫道，“不温和!”
 
“是的，当然不温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得不躲到遥远的北极，藏身在黑暗、神秘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教会很高兴由你母亲这样的人来负责——谁会怀疑如此妩媚迷人、交际广泛、可爱而又理性的人呢？但是，由于这属于秘密的、非官方的任务，所以，如果有必要，她也是教会可以驳斥的对象。”
 
“可是，最初是谁出的主意，要做那样的切割？”
 
“是她的主意。据她猜测，人在青春期的时候，有两件事可能是相互联系的：精灵发生变化以及尘埃开始沉积。如果把精灵跟人体分离，我们也许再也不必服从于尘埃也就是原罪了。问题是是否有可能既把精灵跟人体分割开来而又不伤及性命。不过，她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比如，她曾去过非洲。非洲人有一套制造奴隶的办法，称为借尸还魂。这样的奴隶没有自己的意志，不分昼夜地工作，从来不会逃走，也不会抱怨，看上去像是一具僵尸……”
 
“是没有精灵的人!”
 
“是的。这样，她便认识到，把人和精灵分割开来是可能的。”
 
“嗯……托尼·科斯塔跟我说过北方森林里可怕的鬼怪，我想这些鬼怪可能是同样的东西。”
 
“是的。总之，总祭祀委员会就是因为类似这样的想法而建立起来，这也是出于教会对原罪着了魔似的执著。”
 
阿斯里尔勋爵的精灵猛地抽动了一下耳朵，他把手放在她漂亮的脑袋上。
 
“他们进行切割的时候，还出现了另外一种情况，”他继续说，“但是他们却没有注意。连接人体和精灵的能量非常巨大，切割的时候，所有的能量瞬间释放出来，消失殆尽。他们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们误把它当作休克、憎恶或愤怒；而他们受到的训练是要让他们对这种现象麻木不仁。于是，他们便忽视了这种能量的作用，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些能量……”
 
莱拉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面无边的黑暗，但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看。他们太残忍了。不管解开原罪之谜有多么重要，那样对待托尼·马科里奥斯和其他那些孩子，实在是太残酷了。没有理由去这样做。
 
“那么你在干什么呢？”莱拉问，“你有没有做过那样的切割？”
 
“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我认为总祭祀委员会做得还不够，我要直接找到尘埃本身的来源。”
 
“来源？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来自另外一个宇宙，我们可以透过极光看到那个宇宙。”
 
莱拉再次转回身。她的父亲正仰靠在椅背上，悠然自得而又坚强有力，两只眼睛跟他精灵的眼睛一样凶猛。莱拉并不爱他，也无法信任他，但是却不得不佩服他，佩服他在这个了无生机的荒地上聚集起来的极度奢华，佩服他强大的野心。
 
“另一个宇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多得难以计数的平行存在的世界之一。女巫几百年前就对它们有所了解，然而，用数学方法第一个证明它们存在的神学家却在五十几年前被逐出了教会。但这是事实，是没有办法予以否认的。
 
“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我们有可能从一个宇宙跨越到另一个宇宙。我们原来认为，这样是违反基本规律的。嗯……我们错了，我们通过学习研究，看到了我们上方的那个世界。既然光能够穿越不同的世界，那么我们也能。莱拉，就像你通过学习研究学会了使用真理仪一样，我们过去只能通过学习研究来逐渐发现那个世界。
 
“现在，那个世界，以及其他所有的宇宙，由于可能性而出现了。比如说你拋硬币：硬币落下来的时候，有可能是正面朝上，也有可能是反面朝上，在它落地之前，我们不可能知道哪一面朝上。如果是正面朝上，那就是说它反面朝上的可能性便不存在了。但在这一刻到来之前，这两种可能性是相等的。
 
“但是，在另一个世界，硬币却的的确确是反面朝上。这种情况一旦出现，这两个世界也就分割开来了。我用拋硬币为例想把它说得更清楚些。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叠加态的结束是发生在基本粒子层面上的，但其结束的方式是完全一样的：在某一时刻存在着很多可能性，在其之后，只有一种可能性成为现实，其他的可能性便不复存在——除非其他世界突然出现，那样的话，那些可能性便的确成了现实。”
 
“而我就是要走进极光后面的那个世界中，”他说，“因为我认为，我们这个宇宙中所有的尘埃都来源于那个世界。你看过我在乔丹学院的休息室里给院士们放的幻灯片，你看到尘埃从极光那里倾泻到这个世界上，你也亲眼看到过那座城市。既然光能够跨越不同宇宙之间的障碍，既然尘埃能够跨越，既然我们能看到那座城市，那么我们就能建造一座桥梁，穿越过去。这需要突然之间释放出来的能量，但我能做到。那个世界中的某个地方就是所有尘埃的源头，是这个世界上一切死亡、罪恶、痛苦和危害的源头。莱拉，无论人类看到什么，都有一种想要摧毁它的欲望。这就是原罪。我要把它摧毁，到那时候，死亡就不复存在了。”
 
“这就是他们要把你关到这儿来的原因？”
 
“是的，他们吓坏了。他们的理由很充分。”
 
他站起身，他的精灵也跟着站了起来，显得非常自豪，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可怕。莱拉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害怕自己的父亲，也深深地钦佩他，她觉得他已经完全疯了——可是自己有资格评判这样的人吗？
 
“你去睡觉，”他说，“索罗尔德会告诉你睡觉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要走。
 
“你忘了拿真理仪。”莱拉说。
 
“啊，是的。实际上我现在不需要它了，”他说，“没有讲解用法的书，它对我毫无用处。你难道不知道？我想乔丹学院院长是把它送给了你。他真的要你把它带给我吗？”
 
“嗯……当然!”莱拉说。但她转念一想，这才发现实际上乔丹学院院长从来没有要她这样做过；她一直都是想当然地认为是要交给阿斯里尔勋爵的，因为院长把真理仪交给自己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莱拉说，“我不知道，我原以为——”
 
“哦，我不需要它，它是你的，莱拉。”
 
“可是——”
 
“晚安，孩子。”
 
莱拉无话可说，她被弄糊涂了，脑子里急切地想问的那十几个问题一个也说不出来。她坐在壁炉旁边，看着他离开了房间。

22.背叛
莱拉醒来，想看看是谁正在摇晃自己的胳膊。潘特莱蒙也醒了过来，一跃而起，低声吼叫起来。莱拉认出是索罗尔德。他举着一盏石脑油灯，他的手在颤抖。
 
“小姐——小姐——快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告诉我怎么办。我想他是疯了，小姐。”
 
“什么？出了什么事？”
 
“是阿斯里尔勋爵，小姐，从你上床睡觉后，他就一直亢奋得不得了。他把很多仪器和电池装到雪橇上，套上狗就走了。可是，小姐，他把那个男孩带走了!”
 
“是罗杰？他把罗杰带走了？”
 
“他吩咐我把他叫醒，给他穿好衣服。我没有问为什么，连想都没想——我历来都是这样——男孩不住地要找你，小姐——但是阿斯里尔勋爵只要他一个人去——小姐，你还记得你刚进门时的情形吗？他见到你的时候，简直都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了。你还记得他要你离开这儿吗？”
 
莱拉又累又怕，脑子里一片混乱，思维都几乎停滞了，只是说：“是啊，是啊，怎么了？”
 
“小姐，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来完成他的实验!阿斯里尔勋爵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只需要提出要求，然后就——”
 
莱拉在心中怒吼着，像是强迫自己不要看到这个事实。
 
她已经下了床，伸手去拿衣服，却突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她绝望地大哭起来。她用哭喊宣泄着自己的绝望，可这种绝望大得似乎淹没了她自己，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从绝望中来的，因为她想起了阿斯里尔勋爵的话：连接人体和精灵的能量非常大，为了建立沟通不同世界的桥梁，需要突然之间释放出来的能量……
 
莱拉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千辛万苦地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给阿斯里尔勋爵带来一件东西，她本以为自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是他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理仪，他要的是一个孩子。
 
而她却把罗杰给他送上门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看到她的时候，大喊“我没派人叫你来”；他派人去找一个孩子，可是命运却把他自己的女儿带了过来——或者说，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莱拉的身边出现了罗杰。
 
哦，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救罗杰，可实际上却在尽心尽力地背叛他……
 
莱拉浑身颤抖，痛苦地啜泣着。这不会是真的。
 
索罗尔德想安慰她，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悲痛，只能不安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埃欧雷克——”她哭着说，把仆人推到一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哪儿？那只熊呢？他还在外面吗？”
 
索罗尔德无奈地耸了耸肩。
 
“帮帮我!”莱拉叫道，因为虚弱和恐惧而全身颤抖，“帮我穿上衣服，我得走了。快点儿!快点儿!”
 
他把灯放下，照她的吩咐给她穿衣服。尽管她的脸上湿漉漉地满是泪水，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颐指气使的样子跟她父亲像极了。潘特莱蒙甩动着尾巴，在地板上踱着步，身上的毛都几乎竖了起来。索罗尔德匆匆忙忙地给她拿来那件硬邦邦、散发着臭味的皮大衣，帮她穿上。所有的扣子刚一系好，所有的衣襟刚一掖好，莱拉便冲到门口，她感到凛冽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的泪水马上被冻成了冰。
 
“埃欧雷克!”她大叫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快来啊!我需要你!”
 
雪地震动了一下，传来金属的撞击声，披甲熊来了。之前他一直在纷飞的大雪中安静地睡觉。借着索罗尔德举在窗口的灯光，莱拉看见了那个长长的藏在头盔后面的脑袋、露出眼睛的那道窄窄的缝隙、赤乌的金属下闪着微光的白毛，她真想拥抱他，从他的铁盔和冰冻的毛发那儿得到些安慰。
 
“什么事？”埃欧雷克问道。
 
“我们得抓住阿斯里尔勋爵，他劫走了罗杰，他要——我都不敢想了——哦，埃欧雷克，求求你了，快点儿，亲爱的!”
 
“那就来吧。”他说。莱拉立刻跳上他的后背。
 
不必问朝哪个方向走——雪橇留下的痕迹从院子里径直通向平原。埃欧雷克沿着这些痕迹，向前冲去。他现在跑起来的节奏几乎已经成了莱拉的一部分，她可以完全自然而然平稳地坐在上面。埃欧雷克穿过冰雪覆盖着的凹凸不平的地面，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甲胄的金属板在莱拉身下有节奏地晃动着。
 
他们身后，其他披甲熊轻松地跑着，随身拖着火球发射器。道路很清晰，因为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月光照着积雪覆盖的世界，跟在气球上看到的一样明亮：那是银亮与漆黑构成的世界。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印迹径直通往一道参差不齐的山峦，奇形怪状的锐利的山尖直刺天空，黑得如同包裹真理仪的天鹅绒布。现在还看不到雪橇的影子——也许它正在最高的山腰上轻如羽毛般地飞奔？莱拉眯缝着眼睛，使劲地盯着前方看；潘特莱蒙拼尽全力飞到最高处，睁着锐利的猫头鹰的眼睛，仔细观察。
 
“没错，”过了一会儿，他落到莱拉的手腕上，说道，“是阿斯里尔勋爵，他正疯狂地驱赶那几条狗，后面还有个男孩儿……”
 
这时，莱拉察觉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速度出现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慢脚步，抬起头左顾右盼。
 
“什么事？”莱拉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正在仔细地听着什么，但莱拉却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她真的听到了些什么：一种神秘的、非常遥远的沙沙声和噼啪声。这是她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是极光的声音。一条闪着亮光的轻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垂落下来，悬挂在北方的天际，闪闪发光。那些看不见的数以亿计的带电粒子——也许是尘埃，莱拉想——魔幻般地在高空放射着光芒。眼前的极光比莱拉见过的更灿烂、更神奇，好像极光知道下面正在发生的一幕，它要用叹为观止的光来照亮这一切。
 
但是，没有一只熊抬头往天上看，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地面上。实际上，引起埃欧雷克注意的并不是极光。此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莱拉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知道他需要不受任何羁绊地感受四周的环境。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心神不安。
 
莱拉看了看周围，然后往身后看，越过宽阔的平原和远处阿斯里尔勋爵的房子，再看向他们刚才翻过的怪石嶙峋的群山，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时，极光运动得更加强烈起来。第一道轻纱抖动着，竞相摆到一边，参差不齐的帷幕在上方卷起来，又落下去，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明亮；一个个弧拱和圆圈在地平线上从一边滚动到另一边，彩虹般的光弧触摸着天穹。莱拉比以往能更清楚地听到那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唱出的咝咝声和嗖嗖声。
 
“是女巫!”一只熊叫了起来。莱拉高兴地转过身，松了口气。
 
突然，一只巨大的嘴巴猛地把她往前一撞。莱拉吓得差点儿没了气，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因为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插着一支绿色的羽箭，箭头和箭杆都插进了雪地里，只有箭上的羽毛露在外面。
 
这不可能!莱拉想，她感到浑身无力。但这确实是真的，因为又有一支箭从埃欧雷克的甲胄上“吧嗒”一声掉下来，插在她眼前的地上。她们不是塞拉芬娜·佩卡拉的女巫，而是另一个女巫部落。她们有十几位，从空中包抄过来，向下俯冲着射箭，然后又迅速地飞向高空。莱拉用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脏话咒骂着她们。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迅速下达了命令。很显然，披甲熊对于跟女巫作战是有经验的，因为他们马上便站成防御队形，而女巫们也同样快速地进入攻击状态。她们的箭只能在近距离的时候才能射得准，为了不浪费箭，她们总是突然猛扑下来，俯冲到最低位置时再放箭，然后便立刻上升。但是，当冲到最低点的时候，因为双手拿着弓箭，这时候她们也容易受到攻击，披甲熊便会纵身跃起，挥着耙子一样的爪子把她们扯下来。不止一个女巫被这样拽下来，马上便被杀死了。
 
莱拉蜷缩在一块岩石旁边，看着一个女巫向下俯冲。有几支箭向她射来，但都散落在周围。莱拉抬头向天上望去，发现大部分女巫离开了队伍，往回飞去。
 
如果说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话，那也仅有几秒钟的时间，因为她在她们飞走的那个方向，看见更多的女巫跟她们会合了；她们周围的半空中，闪耀着一组灯光；穿过斯瓦尔巴群岛上广袤的平原，在闪烁着的极光下面，莱拉听到了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声音——那是汽油发动机发出的刺耳的轰鸣。那架齐柏林飞艇载着库尔特夫人和她的士兵，正往这边赶来。
 
埃欧雷克怒吼着下了一道命令，披甲熊立刻变换为另一个队形。借着空中耀眼的火光，莱拉看见他们迅速地卸下了火球发射器。刚才发动进攻的那些女巫也看到了，她们开始俯冲下来，箭雨倾泻而至。但披甲熊凭借着盔甲，对此毫不在意，迅速地架起了发射器：一条长臂斜插入空中，上面挂着足有一码宽的看上去像杯子和碗一样的容器，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铁罐子，周围冒着烟和蒸汽。
 
莱拉瞪大眼睛，只见一团火焰喷射而出，随即，一队披甲熊立刻熟练地行动起来。其中两只熊用力把火球发射器的长臂拉下来，另一只熊把燃烧着的火球往那个碗状容器里铲。随着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松开长臂，燃烧着的硫黄便被高高地直拋向漆黑的空中。
 
向下俯冲的女巫队形密集，因此，第一次发射便打中了三个，她们身上着了火摔落下来。但很快人们便明白了，披甲熊真正的目标是齐柏林飞艇。也许是驾驶员从来没见过火球发射器，也许他低估了它的威力，因为他驾着飞艇，既不向上爬升，也不左右躲闪，而是径直向披甲熊飞来。
 
这时，人们也都看清了，他们在齐柏林飞艇上也有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吊篮的前面架着一挺机枪。还没听见子弹的尖啸声，莱拉便看见有的熊身上的盔甲飞起了火星，他们蜷缩着身体，躲在盔甲下面。她惊恐地大叫起来。
 
“他们没事儿，”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小小子弹打不穿他们的盔甲。”
 
火球发射器又发射起来。这一次，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硫黄呼啸着朝空中飞去，击中了吊篮，随即爆成一个个燃烧着的碎片，像瀑布一样四处飘落。齐柏林飞艇向左一转，怒吼着划了一道大大的弧线，躲到了一边，随即掉转身，向着发射器旁边的那队披甲熊猛冲过来。飞艇越来越近，发射器的长臂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飞艇上的机枪嗒嗒嗒地吼叫起来，两只熊倒在了地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发出一声低吼。这时，飞艇几乎已经到了他们头顶正上方，一只披甲熊一声令下，按在弹簧上的长臂便又向空中猛弹起来。
 
这一次，硫黄呼啸着径直飞向齐柏林飞艇上的氢气包——那是一层用油浸过的丝绸，包裹在坚硬的骨架外面，里面是氢气。虽然它很坚固，经得起一般的剐擦，但对它来说，重达百镑的燃烧着的石头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力。丝绸一下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硫黄和氢气迅速相遇，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块丝绸立刻变得透明起来，齐柏林飞艇整体的骨架清晰可见，在地狱般恐怖的橙色、红色和黄色的火焰映照下，它在空中停留了一段长得令人不可思议的时间之后，才很不情愿地飘落到地面上。借着白雪和火光，只见一个个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坠落的飞艇里跑出来，女巫们也飞落下去，把他们拖离火焰。坠毁不到一分钟，齐柏林飞艇就成了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冒着烟，零星地跳动着几个火苗。
 
但是，飞艇上的士兵以及别的人(虽然距离太远，莱拉现在还看不见库尔特夫人，但她知道她一定在那儿)一分钟也没有耽搁。他们在女巫的帮助下，把机枪拖出来，重新架起来，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地面上的战斗中。
 
“我们快走，”埃欧雷克说，“他们会坚持很长时间的。”
 
他怒吼一声，熊的队伍当中便冲出一队披甲熊，猛攻鞑靼人队伍的右翼。莱拉感觉得到埃欧雷克很想跟他们在一起，去跟鞑靼人大战一场，她在心里不断地拼命叫喊：快走!快走!她的脑子里满是罗杰和阿斯里尔勋爵的影子。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了解她的心思，所以，他离开战场，朝山上冲去，让他手下的披甲熊挡住鞑靼人的进攻。
 
他们继续往山上爬。莱拉瞪大眼睛使劲往前看，但是就连潘特莱蒙的猫头鹰眼睛在他们攀爬的山坡上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东西。不过，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留下的痕迹还是很清楚的，埃欧雷克沿着这道痕迹，在雪地上大步地飞奔，在身后卷起很高的雪花。在他们身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不过是“身后的”事，莱拉已经远离了它们。她觉得自己正在脱离整个世界，自己是那么遥远，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他们爬得是那么高，光怪陆离的亮光环绕在他们周围。
 
“埃欧雷克，”她问，“你能找到李·斯科斯比吗？”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你要是见到塞拉芬娜·佩卡拉……”
 
“我就把你所做的这些都告诉她。”
 
“谢谢你，埃欧雷克。”莱拉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话。莱拉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大概是一种清醒的睡梦，她梦见自己正被披甲熊带往群星中的一座城市。
 
她正要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说这件事，埃欧雷克却突然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
 
“雪橇的痕迹还在，”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但是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莱拉从他背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望去。他正站在一个断层的边缘。到底是冰的裂口还是山岩上的裂缝，这一点很难说，也没有任何区别。最重要的是这道断层之下漆黑一片，深不可测。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痕迹一直通向断层边缘……而且穿过断层上一座积雪堆成的桥，继续延伸到对面。
 
很明显，这座桥受到了雪橇的重压，因为桥上的一道裂缝直抵断层对面的边缘，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桥面已经下降了大约有一英尺。这座桥可能还经得起一个孩子的重量，但绝对承受不了一只披甲熊的重压。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在桥对面留下一道痕迹，一直朝对面的山顶上延伸过去。如果莱拉继续追击，她只能一个人去了。
 
莱拉转向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我得过去，”她说，“谢谢你做的这一切。我不知道追上他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我能不能追上，也许我们都活不了。可是如果我能回来，我就去看你，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国王。”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他任由它放在那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再见，莱拉·巧舌如簧。”他说。
 
莱拉的心因为爱而痛苦，剧烈地跳动着。她转过身，一只脚踏上了那座桥。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潘特莱蒙飞到空中，越过桥，在对面的雪地上停下来，鼓励她继续朝前走。莱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迈出一步，心里都在想是应该飞跑过去还是跳过去，或者像现在这样慢慢地走，尽量轻轻地落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雪桥又发出一声很响的咯吱声，脚边的一个雪块翻滚着摔到深渊里，整座桥从裂缝处又下沉了几英寸。
 
莱拉一动不动地站着。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豹子，蹲下身子，随时准备跃过去救她。
 
桥没有塌。莱拉又迈了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这时，她觉得脚下一空，便拼尽全力猛地向对面一跃，脸朝下摔倒在对面的雪地上，只听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整座桥落入了断层。
 
潘特莱蒙的爪子陷进她的皮衣，紧紧地抓着她。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在断层边上爬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站起身，冲望着她的披甲熊举起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用两条后腿站着，向她示意，然后便掉转身，飞速地冲下山坡，去帮助他的臣民同库尔特夫人和齐柏林飞艇上的士兵战斗。
 
莱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23.通往群星的桥梁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从视野中刚一消失，莱拉便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她茫然地转回身，伸手去找潘特莱蒙。
 
“哦，潘，亲爱的，我不能再走了!我怕极了——累坏了——一路上都是这样，我怕得要死!真希望经历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别人。说实话，我真是这么想的。”
 
她的精灵变成一只猫，用鼻子轻轻地蹭着她的脖子，既温暖又令人感到安慰。
 
“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莱拉哭着说，“潘，这对我们来说太难了，我们不可能……”
 
她紧紧地靠着潘特莱蒙，身子颤抖着，在空旷的雪地上无所顾忌地大哭起来。
 
“而且，即使——要是库尔特夫人把罗杰抢先弄到手，那他就没救了，因为她会把他带回到伯尔凡加，也许更糟，他们为了报仇，会杀了我。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孩？他们是不是都恨孩子，所以就想把他们跟精灵撕开？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潘特莱蒙也不知道答案，他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她。随着巨大的恐惧感逐渐消失，莱拉一点一点地又恢复了常态。她毕竟是莱拉，虽然又冷又怕，但她还是原来那个莱拉。
 
“我希望……”她说，但马上又止住了。只靠希望是什么也做不成的。莱拉最后哆嗦着深吸了一口气，便决定继续前进了。
 
此时，月亮已经下山了。南方的天空依然漆黑，数以亿计的星星像天鹅绒上的钻石一样镶在上面，但极光却比它们亮上百倍。莱拉从来没有见过极光这么辉煌、生动——每一次甩动，每一次飘动，整个空中都辉映出舞动着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光。在不断变幻的薄如轻纱的光幕后面，另一个世界、另一座阳光灿烂的城市变得清晰可见、蔚为壮观。
 
他们越是往高处攀爬，身后那片荒凉的土地便越多地展现出来。北面是冰冻的大海，海上到处是浮冰相互挤压而隆起的一道道冰岭——要不然，冰冻的大海只是一片惨白，平坦又无边无际，直抵北极，并越过北极伸向远方，没有任何景致和生机，一切都将是苍白乏味，凄凉凛冽，那是莱拉从未想象过的景象。东面和西面则是更多的山脉，锯齿状的巨大山峰利刃般直刺苍穹，陡坡上堆积着高高的积雪，风像耙子一样把它们的边缘切削得如刀片般锋利。南面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莱拉心怀巨大的渴望注视着那条路，想知道能否看见她亲爱的朋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和他的披甲熊部队。但是，广袤的平原上连一个活动的身影也没有，她甚至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看见了被烧毁的齐柏林飞艇残骸，或者战死者尸体周围那浸满血迹的暗红色的雪。
 
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猫头鹰，飞到空中，然后迅速地飞回来，停在莱拉的手腕上。
 
“他们就在山峰那边!”他说，“阿斯里尔勋爵把所有的仪器都弄好了，罗杰跑不了了——”
 
正说着，极光闪烁了一下，变得暗淡，像走到生命尽头的一盏电灯似的，然后便完全熄灭了。黑暗中，莱拉感觉到了尘埃的存在，因为空气中似乎充满了各种黑暗的意图，犹如人们尚未成形的思想。
 
在越来越重的黑暗中，她听到了一声呼喊：
 
“莱拉!莱拉!”
 
“我来了!”她大声答应着，跌跌撞撞地往上攀登、爬行，穿过闪着幽灵般光芒的雪地，拼尽全力地向前奔跑，再向前奔跑。
 
“莱拉!莱拉!”
 
“就快到了，”她大口地喘着气，“快了，罗杰!”
 
潘特莱蒙激动地不断变换模样：狮子、貂、鹰、野猫、野兔、火蜥蜴、猫头鹰、豹——他变换了所有的模样，如同尘埃中的万花筒一般。
 
“莱拉!”
 
终于，莱拉登上了山顶，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星光下，在离他们五十码的地方，阿斯里尔勋爵正在把两根电线拧到一起，电线连着他底朝天的雪橇，雪橇上面摆放着一排电池、罐子和几件仪器，已经结满一层水晶般的冰霜。他身上穿着厚重的皮衣，一盏石脑油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精灵像斯芬克斯似的蜷伏在他身边，有着斑点花纹的毛皮光滑而又有力，尾巴在雪地上懒洋洋地甩动着。
 
她的嘴里正叼着罗杰的精灵。
 
小东西正在使劲地挣扎、拍打、搏斗。一会儿变成鸟，一会儿变成狗，然后又变成猫、老鼠，接着又变回鸟的模样，不断地呼喊着罗杰。罗杰在几码以外的地方，想奋力挣脱这个痛苦的枷锁，恐惧地大声叫着。他在呼喊自己精灵的名字，也在呼喊莱拉。他朝阿斯里尔勋爵扑过去，用力去拉他的胳膊，但被阿斯里尔勋爵一下子甩到了一边。他又冲了过来，大声叫喊着，哀求着，哭着，阿斯里尔勋爵却毫不理会，只是一下子将他打倒在地。
 
此时，他们正在一道悬崖的边际，身后除了无边无际的天空什么也没有，下面则是距离他们一千英尺左右的冰冻的大海。
 
这一切都是莱拉借着星光看到的。就在这时，阿斯里尔勋爵把电线接到了一起，极光便在突然之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道长长的手指两端之间发出令人炫目的强光，只不过那个光源有一千英里高，一万英里长，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波动起伏着，闪烁着，像瀑布似的倾泻着光芒。
 
他在控制它……
 
也许他正在从极光那里吸收能量，因为雪橇上放着一捆电线，一根电线从里面拉出来，径直伸向空中。这时，漆黑的天空中，一只乌鸦猛地飞落下来，莱拉知道这是女巫的精灵。这就是说，有个女巫在帮助阿斯里尔勋爵，她飞到空中，把那根电线带到了高空。
 
这时，极光又一次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几乎就要一切就绪了。
 
他转向罗杰，招手叫他过来，罗杰无助地走过来，摇着头，哀求着，哭喊着，却身不由己地走了过来。
 
“不!快跑!”莱拉大叫一声，从山坡上向他猛冲过去。
 
潘特莱蒙猛地扑向那头雪豹，从她嘴里夺下罗杰的精灵。但很快，那头雪豹便又向他猛扑过来，潘特莱蒙放开罗杰的精灵，于是，两个幼小的精灵便不断地快速变换着样子，同巨大的花斑豹搏斗起来。
 
雪豹锋利的爪子左扑右打，怒吼声甚至淹没了莱拉的叫喊。两个孩子也都在跟她搏斗，或者说是在混乱的空中和某些形态搏斗，跟那些阴暗的意图、倾泻而下的尘埃搏斗——
 
极光在空中摇摆着，不断地闪耀着光芒，一会儿展现出一座楼房，一会儿展现出一个湖泊，一会儿又是一排棕榈树，距离那么近，让你觉得你能从这个世界走入另一个世界。
 
莱拉身子一跃，冲过来抓住了罗杰的手。
 
她拼命地拉他，终于，他们挣脱了阿斯里尔勋爵，手拉着手，撒腿就跑。可是忽然，罗杰大叫一声，身子扭动着，因为他的精灵又被抓住了，雪豹的嘴紧紧地咬着她，阿斯里尔勋爵拿着一根电线，向她伸了过去。莱拉知道人和精灵分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想去阻止——
 
但是，他们无法阻止。
 
他们脚下的悬崖正在慢慢地下滑。一大片积雪无情地向下滑入一千英尺下的冰冻海洋——
 
“莱拉!”
 
她的心和罗杰一样，在痛苦地跳动着——
 
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
 
他的身体突然在她的怀里瘫软下来。这时，高空中呈现出了最为壮观的景象。
 
就在罗杰摔倒的那一刻，群星闪烁的深远苍穹中，像是被一支矛猛地刺穿了。
 
一道亮光喷薄而出，一股纯洁的能量像一张大弓上的离弦之箭，从阿斯里尔勋爵把电线连到罗杰精灵的那个地方向空中射出。构成极光的那道五光十色的帷幕随即被撕裂开来，巨大的裂帛声在两个宇宙间回荡，空中随即出现了大片的土地——
 
是阳光!
 
阳光照射在一只金猴的身上……
 
滑落的那一大片积雪现在已经停住，也许是被看不见的岩石给挡住了。莱拉看见，在山峰上被踩过的雪地里，那只金猴从空中跳出来，来到雪豹的身边。她看见这两只精灵竖起身上的毛发，威严、警惕地看着对方。猴子笔直地竖起尾巴，雪豹则有力地摆动着尾巴。后来，猴子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爪子，雪豹低下头，优雅地表示回应，他们触到了对方——
 
莱拉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向上看去，只见库尔特夫人正站在那儿，被阿斯里尔勋爵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的周围闪烁着亮光，像星星，又像是明亮的电灯光线。莱拉感到十分无助，只能想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库尔特夫人一定是想方设法，终于过了那道断层，然后在她后面跟踪而至……
 
她自己的父母，现在在一起了!
 
他们那么热烈地拥抱——这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罗杰在她怀里躺着，静静地一动不动，永远不会醒来了。她听见她的父母在说话。
 
她母亲说：“他们永远也不会允许——”
 
她父亲说：“允许？我们已经过了那个要听命于人的年龄，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让任何人进入那个世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他们会禁止的!他们会封锁这里，谁要是想试一试，他们就会把他逐出教会!”
 
“想这样做的人太多了，他们不可能全都挡得住。玛丽莎，这意味着教会的末日，教会当局的末日，意味着数百年的黑暗结束了!看看上面的光明：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阳光!来，感受一下它照在你皮肤上暖洋洋的感觉吧!”
 
“可是，阿斯里尔，他们比谁都强大!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教会有多么强大!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没有那么强大。不管怎样，尘埃将会改变一切。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它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用罪恶和黑暗扼杀我们？”
 
“玛丽莎，我要的是摆脱束缚!我已经做到了。你看看岸边那些摇曳着的棕榈树!你能感受得到风吗？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感受一下它吹动你的头发、拂过你面颊的感觉……”
 
阿斯里尔勋爵把库尔特夫人的风帽推到后面，把她的头转向天空，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莱拉看着这一切，觉得透不过气来，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女人紧紧偎依着阿斯里尔勋爵，一副陶醉的模样。她摇摇头，显得非常痛苦。
 
“不——不——他们就要来了，阿斯里尔——他们知道我的去向——”
 
“那就跟我来吧，远离这个世界!”
 
“我不敢——”
 
“你？不敢？你的孩子会来的。你的孩子什么事情都敢干，她的母亲真应该感到羞愧。”
 
“那你就带她走吧，我会非常高兴的。阿斯里尔，她更像你，而不是像我。”
 
“并非如此。是你把她带到这件事情中来的，你试图按照你的方式来教育她，那时候你就想让她卷进来。”
 
“她太没礼貌，又太倔强。我放弃得太晚了……她现在在哪儿？我是跟着她的脚印来的……”
 
“你还想要她，是不是？你两次想留住她，可她两次都跑掉了。我要是她，我就会逃走，逃得越远越好，决不给你第三次机会。”
 
他的双手依然抱着她的头，突然用力地把她朝自己拉过来，热烈地吻了她一下。莱拉觉得这个吻看上去不像是爱，倒更像是残忍。她看了看他们俩的精灵，发现了一幕奇怪的景象：雪豹紧绷着肌肉，蜷伏着身子，爪子抠到了金猴的肉里；而猴子却全身放松，在雪地上幸福地陶醉着。
 
库尔特夫人猛地挣脱他的吻，说道：“不，阿斯里尔——我的位置是在这个世界，不是那个——”
 
“跟我来吧!”他急切而又有力地说，“跟我来，跟我一起合作!”
 
“我和你——我们俩不能合作。”
 
“不能？玛丽莎，我和你能把宇宙分成碎片，然后再合成一个整体!我们可以找到尘埃的来源，把它永远封住!而且，你自己也愿意参与到这个伟大的事业中来，这个你就不要隐瞒了。你可以在其他任何事情上撒谎，比如祭祀委员会、你的情人——是的，我知道你和博雷尔的事，我全都不在乎——你可以在教会的问题上撒谎，甚至可以在孩子的问题上撒谎，但是，对于你真正渴望的东西，不要撒谎……”
 
他们的嘴唇贪婪地紧贴在一起。他们的精灵疯狂地撒着欢儿，雪豹在雪地上打着滚，猴子在抓耳挠腮。库尔特夫人快乐地轻轻叫了一声。
 
“我要是不去，你就会毁灭我。”库尔特夫人挣脱开来，说道。
 
“我为什么要毁灭你？”他说着，大声笑了起来，另一个世界的光在他的脑袋周围闪耀着，“如果你跟着我，跟我合作，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会照顾你。如果你留在这儿，你马上就会失去我对你的兴趣。别自己欺骗自己，以为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要么留下来，继续玩你的那些把戏，要么跟我来。”
 
库尔特夫人犹豫了。她闭上眼睛，像是要晕倒的样子，身体似乎在摇摇晃晃，但她站稳身体，睁开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美丽的忧伤。
 
“不，”她说，“我不去。”
 
他们俩的精灵又一次分开了。阿斯里尔勋爵往下伸出手，有力的手指在雪豹的皮毛里弯曲着，然后，他转回身，一言不发地迈步走了。金猴跳到库尔特夫人的怀里，痛苦地轻轻叫着，向渐渐远去的雪豹伸出爪子，库尔特夫人的脸上满是泪水。莱拉看见它们闪着光——是真正的泪水。
 
然后，她母亲转过身，颤抖着身子，轻轻地啜泣着，走下山坡，从莱拉的视线里消失了。
 
莱拉冷冷地望着她，然后抬起头，望着天空。
 
那是一幕她从未见过的奇观。
 
空中的那座城市空荡荡、静悄悄的，像是一座新建造的城市，等待着人们来居住；也许是睡着了，等待着被唤醒。那个世界的阳光照到这个世界，把莱拉的双手染成了金色，融化了罗杰狼皮风帽上的冰雪，让他苍白的脸颊变得透明起来，在他无神的眼睛里熠熠闪光。
 
莱拉痛苦得心如刀割，当然这其中还有愤怒。要是能把她父亲的心掏出来，她也许会杀了他，就在此时此地杀死他，给罗杰报仇，也为自己。因为他欺骗了她——他怎么敢这么做？
 
她还抱着罗杰的身体。潘特莱蒙说了些什么，但莱拉满心怒火，没有听见，直到后来潘特莱蒙用自己的野猫爪子使劲掐她的手背，她才注意到。她眨了眨眼睛。
 
“什么？什么？”
 
“尘埃!”他说。
 
“什么意思？”
 
“尘埃。他要找尘埃的来源，然后把它毁掉，是不是？”
 
“他是这么说的。”
 
“祭祀委员会、教会、伯尔凡加、库尔特夫人还有别的人，他们都想毁掉它，是不是？”
 
“是……或者说不让它再影响人们……怎么啦？”
 
“因为如果他们这些人都认为尘埃不好的话，那它就一定是好的!”
 
莱拉没有说话，胸中涌起一股激动。
 
潘特来蒙接着说：“我们听过他们这些人谈论尘埃，他们对尘埃害怕极了。你知道吗？以前，虽然我们看见他们做的都是坏事，是不对的，但我们还是相信了他们的话……我们也认为尘埃一定是不好的东西，因为他们是大人，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万一事实不是这样的呢？万一它是……”
 
莱拉说：“对啊!万一尘埃实际上是好的呢……”她激动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她看了看他，看见他那双野猫的绿色眼睛里闪着光，跟自己一样激动。她觉得有点儿晕，好像脚下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如果尘埃是好东西……如果它值得追求、值得欢迎、值得珍惜的话……
 
“我们也可以去找它，潘!”莱拉说。
 
他要听的就是这句话。
 
“我们可以抢在他前面找到尘埃，”他接着说，“而且……”
 
想到这项任务是那么艰巨，他们谁都不说话了。莱拉抬头望着灿烂的天空。她知道，跟广袤无边的宇宙比起来，她和自己的精灵是多么渺小；也知道跟宇宙的奥秘比起来，他们的知识又是多么贫乏。
 
“我们能做得到，”潘特莱蒙坚持说，“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不是？我们能做得到。”
 
“可是，潘，我们弄错了，在罗杰这件事情上，我们完全弄错了，我们原以为是在帮他……”她说不下去了，笨拙地几次吻了吻罗杰僵硬的脸。“我们弄错了。”她说。
 
“那么，下一次我们会考虑所有的事情，把我们能想到的问题都先问自己一遍。下一次我们会做得更好一些。”
 
“可是只剩下我们自己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没有办法跟着我们，帮不了我们。法德尔·科拉姆、塞拉芬娜·佩卡拉、李·斯科斯比，他们都帮不了我们。”
 
“那就只有我们好了，没关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并不孤单，不像……”
 
莱拉知道他想说的是不像托尼·马科里奥斯、不像在伯尔凡加的那些失去主人的可怜精灵，我们还是一个整体，我们俩都是完整的。
 
“而且我们还有真理仪，”她说，“是的，潘，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我们去上面那个世界，去找尘埃，找到之后，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杰在她怀里躺着，一动不动。她轻轻地把他放了下来。
 
“我们要去寻找尘埃。”她说。
 
她转过身去。他们身后是痛苦、死亡和恐惧，前面是疑惑、危险和无尽的神秘，但他们并不孤独。
 
于是，莱拉和她的精灵转过身，离开他们出生的这个世界，抬头望着太阳，迈步走进了天空中的另一个世界。
 
[1]加尔维斯敦港(Port Galveston)，美国得克萨斯州东南部港口城市。
 
[2]雅贝·阿卡(Yambe-Akka)，北欧神话中的死亡女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