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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繁华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大婚在即，新郎却意外身亡。 母亲怜惜，她被悄然送去长安避难，却不想邂逅一段混乱悲凉的感情。 静水深流，教人爱恨无奈的他；至情至性，温柔体贴的他。 是不顾礼教的束缚，选择深爱的他？ 还是只求一世荣华，将人生随意托付？ 蕙风布暖，春城飞花，她的生活，终得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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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疾风
 
阳光照进低垂的绡纱，前一晚剪下的棠棣已经盛放，白花黄蕊遍布枝头，屋里转腾出淡淡的清香。
 
布暖推开窗，空气是潮湿的。太阳刚升起来，洛阳城的轮廓不太清晰，房舍鳞次栉比笼在薄雾里，模糊而苍白。
 
这样的节令和她的名字倒极般配，布姓很少见，布暖这个名字也取得有意思——春回大地，蕙风布暖，就像这个时代一样，满含着憧憬和希望，充盈着轻快和诗意，即使忧伤，仍旧朝气蓬勃。
 
布暖出生在诗书大族，父亲布如荫，是从六品通事舍人，文绉绉的一个学者，很有些诗意才情。母亲沈氏是名门闺秀，和父亲的含蓄温吞恰恰相反，母亲独立果断，有着大唐女性最鲜明的性格特点。
 
布暖披散着长发光脚伫立，顶着微凉的风，关节僵涩……
 
她要嫁人了！布家已经开始张罗嫁妆，布暖的闺房里摆了才做成的青庐和两口大红漆雕花箱子，一箱装着胭脂口红、犀牛角梳子篦子、拢头盘镜；一箱堆满了玉器闺用物什，还有钗、钏、簪、环、玦、珮等头面。件件包着红帛，案上端正搁着两卷红尺头，防着还要往里添东西。
 
布暖淡淡看着那些陪嫁，心和窗台上的露水一样冰凉。她觉得前途茫茫，并没有待嫁的喜悦。其实她就想出去散散，看看山花浪漫。
 
依稀想起以前的事，也是这月份，那时寒食才过，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武后当政，女性空前解放，大街上络绎的人群里混杂了那么多的闺阁女子。彼时布暖十三岁，正是活泼灵动的年纪。她向往外面的世界，回头看见墙上挂着美人风筝，搬着杌子就去摘，一面招呼铺衾的香侬：“把我的纱笠找来，和阿娘禀报一声，我要出去放风筝。”
 
香侬只是笑：“娘子咳喘才好一些，这时候花开得好，再吸着花粉仔细犯病。还是在家里的好，坐在窗口看这艳阳天，一样的赏心悦目。”
 
布暖的哮喘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调理了几年已经略有好转，但春天容易复发，所以布夫人绝对禁止她在牡丹盛放的时候外出。布暖生出无限惆怅，王孙娘子们花会上吟诗作赋，她却在高楼上辜负这大好春光。
 
她不欢喜，噘了噘嘴：“我们偷偷从角门出去，阿娘正在礼佛，留意不到我们。”
 
香侬还是笑：“奴婢不敢，害娘子犯了病气，看夫人扒了我的皮。”
 
布暖无计可施，踮起脚尖高举风筝在房里奔跑，跑了两圈又怏怏的，跪坐在簟子上托腮发愁。
 
香侬侧眼看她，安抚道：“再过些时候吧，逞一时之快，转天又卧床不起，何苦来！等牡丹花谢了再出门不迟。”
 
布暖那时候有浓烈饱满的激情，却又无处宣泄，唉声叹气地拿手指拨弄花梨几上的几根车前草。她沉默了半天，突然又跳起来，拎着风筝线到窗前，把那美人鸢使尽往外掷。春天风大，竟带起了两翼，杳杳向上飞去。她大声欢呼起来，云缎广袖猎猎舒展，露出雪白如玉的双臂。
 
风筝上下翻腾，她的视线也跟着起落。春天的风很无常，倏地就停下了，半空中的风筝笔直地坠落下去，不偏不倚砸在楼下少年的头上……
 
那少年举目仰望，皂罗折上巾底下是乌黑如墨的发，定定地看着她，露齿一笑：“娘子与众不同，人家抛的是绣球，你扔的是风筝。在下唐突，敢问娘子可曾婚配？”
 
布暖涉世不深，伏在窗口懵懵懂懂：“你问这干什么？”
 
那少年手里的折扇摇得悠然自得，笑道：“你我有缘，既然娘子垂青，小生不才，回禀了家父，明日就上门来向娘子提亲。”
 
布暖吓了一跳，红着脸啐：“狂生，登徒子！”
 
那少年笑嘻嘻拱手作揖：“娘子错了，登徒子并不好色，不过是钟情糟糠妻罢了。娘子拿我比登徒子，三生有幸焉。在下姓夏，家里行九，名景淳，小字九郎，请娘子千万记住。今日尚有要事，待明日九郎再来拜会娘子，一言为定。”说完便沿抄手游廊，往垂花门逶迤去了。
 
真是奇怪……奇怪的人，奇怪的话。布暖没有放在心上，谁知第二天夏家九郎真的托了媒人来提亲。
 
这是门登对的亲事，夏家九郎是中书侍郎的郎君，温文尔雅，年少有为。夏家是知礼的人家，纳彩、问名、纳吉、纳徵一样不落。今年三月布暖及笄，夏家来请了期，婚期定下了，五月初八，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一切顺风顺水，却似乎和布暖无关，两个家族联姻，不单单是为促成良缘。布暖只见过夏家九郎两面，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她曾经抗议过，但收效甚微，后来放弃了。反正迟早要嫁人，嫁谁都是一样，所幸夏家九郎长得不难看，她还能将就。
 
将就……她叹了口气，这一将就，是不是就要花上一辈子？
 
她转到菱花镜前抿头，刚拿起篦子蘸了桂花油，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玉炉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子，不好了，夏郎子……死了！”
 
布暖愣了愣：“哪个夏郎子？”
 
“侍郎家的九郎君，夏景淳，夏郎子啊！”玉炉说着哭出来，“我的娘子，聘礼收了，庚帖也换了，猛然间出了这种事，接下来怎么办？”
 
布暖觉得丫头的声音在穹隆那头回荡，怔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玉炉还在呜咽，擦着泪说：“这夏家郎君太缺德了，明知要大婚，就该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如今自己丢了性命，还带累了娘子……”
 
布暖的心往下沉，只要是下了聘，双方父母合了八字，递不递婚书都是夫妻。如果其中一个不在了，另一个或鳏或寡，再也算不上完整了。
 
“怎么殁的？是生病吗？”她有气无力，身子都软下来。
 
玉炉很气愤：“病死倒也罢，偏是和人打马球，坠马摔死的。”
 
布暖虽然错愕，倒也不是那样难以接受，枯坐了一会儿问：“阿耶和阿娘知道了吗？”
 
话音才落，布夫人含泪由丫鬟扶着迈进屋。布暖忙起身相迎。布夫人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哭道：“我的儿，你好苦的命，怎么摊上这档子事……我日日吃斋念佛有什么用，菩萨不开眼，这么作践我的女儿！”
 
布暖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阿娘哭得那样更叫她没了主张。说不清的什么滋味，有些伤心，又不那么伤心。老天爷原谅她的自私吧！她承认，当下甚至有种重见天日的窃喜。
 
“暖儿，”布夫人愁入肝肠，泪水涟涟的叹息，“好孩子，阿娘知道你心里苦，命里定下的坎儿，没法子可想。谁能料到九郎是这样福薄的人，叫我白操了那些心。你阿耶往夏府吊唁去了，咱们且等他回来，再从长计议。依我看夏侍郎和夫人是通情达理的人，总不忍心白看着你在他们夏家死守。只要他们不来讨人，咱们便还有出路……”
 
所谓的出路，无非是找个死了老婆要续弦的男人嫁了。说起来不好听，但只要挑得好，夫妻举案齐眉也不是不能够的。
 
“阿娘不必忧心，仔细哭坏身子。”布暖扶布夫人坐下，端茶来孝敬，边道，“女儿就是一辈子不嫁了也使得的，家里没有兄弟姐妹，我出了阁，谁来孝敬父母大人？”
 
布夫人摇头：“别混说，为人父母谁不盼着儿女好？就是朝廷嫁公主，皇后还要操心过问呢！我和你阿耶只有你这根独苗，自小到大凤凰一样的养着，就盼着你嫁个称心的人……谁知道竟是这样下场！”
 
布暖被阿娘哭得揪心，坐在绣墩上幽幽长叹。
 
布夫人蹙眉看着她：“你尚在襁褓中时，我请高僧给你批过命，说你情路坎坷，慧极而伤。我心里忌讳，常常是半信半疑的，没想到如今果然应在这上头了。”渐渐哽咽，捂着嘴哭道，“我的儿，你才十五岁，顶了个命硬的名头，往后几十年怎么过！”
 
布暖伏在布夫人膝头说：“阿娘宽心，我服侍二老百年后，哪怕找家尼姑庵出家去，也不至于落个暴尸荒野的结局。”
 
“这便是最苦的了，好好的官家娘子，进庙里做尼姑，不是打布家列祖列宗的脸吗？”布夫人拧眉缄默，顿了顿才道，“横竖做最坏的打算，你放心，阿娘护你周全。”
 
布暖只有茫然点头，隔着窗上细缝，远远看见布府的驮轿摇晃着拐进胡同，侍从大声摇着着驮铃通传，她回头问：“是阿耶回来了吗？”
 
玉炉忙推开尽东头的排窗看，廊子下一个戴幞头穿袍衫的人匆匆而来，便应道：“是郎主回来了，正往这儿来呢！”
 
布如荫上楼来，看了夫人和布暖一眼，布暖忙欠身行礼叫了声“阿耶”，布如荫摆了摆手，坐在胡榻上满脸晦涩。
 
看样子事情不太顺利，布夫人提心吊胆，却仍在布暖手上捏了一把以示安抚，趋前身子问：“主君，夏侍郎那头怎么说法？”
 
布如荫请夫人在下首落座，皱着眉头说：“能有什么说法？我去时九郎已经入殓了，夏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他家夫人和老太君哭得昏天黑地，夏侍郎见了我潦潦说了几句话，就进内堂劝慰老母去了。可怜九郎年轻，只有两个总角外甥守着灵棚子，族里都是长辈，披麻戴孝的一应是府里下人。我给长明灯添了油，捻了三支香敬上，留在那里也惹人注目，就回来了。”
 
布夫人喃喃道：“什么都不说，这是什么意思？”
 
“恐怕不是好兆头。”布如荫笃笃点着胡榻铺板说，“我听夏府小夫人的话外音，大夫人心疼九郎，儿媳妇没进门，九郎算不上成人，规制丧仪上差了一大截，都哭得晕死过去了。咱们要防着夏府来抬人，着紧筹备起来吧！”
 
布夫人脸色惨白，绞着手绢说：“咱们赙仪也出了不少，他们夏家死了儿子，凭个什么来葬送我的暖儿？”说着搂过布暖，一遍遍抚着她的头发道，“眼下老寡妇孀居服纪过了都好改嫁，望门寡也没有枯守一辈子的道理。他们敢来接人，我绝不能答应！”
 
布如荫是个儒雅文人，人情并不练达，规矩方圆倒时时刻刻镶在脑子里，听见妻子要坏了老例儿，不由得有些光火了，低喝道：“莫非你还要学外头混账婆娘撒泼吗？咱们布氏世代守礼，是诗书大族，怎么能干出违德丧理的事来！”
 
布夫人也是出自长安名门的娘子，虽然知道自己这几句话有点不讲理，可为了女儿的终身，哪里还顾得了那些！她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只想着脸面，你那张老脸值几个钱？这可关系到暖儿的一辈子，我宁愿被人戳脊梁骨，哪怕他们把我告上公堂，我照旧还是这样做！”

第二章  后计
 
布如荫见妻子打定了主意，一头生气，一头又无奈。他是个读书人，礼义廉耻信高挂在头顶上，他只娶了沈氏一位夫人，夫妻敦睦十几载，又单生了布暖这个掌上珠，哪时哪刻不是揉心揉肺地疼爱着？要女儿进夏府守寡，从私心上来讲他和夫人一样，是万万不愿意的。可立世以诚信为本，倘或使了斜的歪的，传了出去，闹个千夫所指，别说是官场上，就连在世为人都不够格了。
 
布如荫连连摇头：“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布暖垂手站着只觉无奈，夏家九郎没能活过弱冠，的确是个可怜人。她的命运也许就是这样了，虽然不甘愿，但是无能为力。
 
布如荫沉默，视线定格在面前的矮几上，良久才长长叹息：“暖儿，你小时候阿耶就同你说，人无信不立，你们既已换过庚帖，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没有转圜余地……”
 
布暖点头：“阿耶的话女儿明白，倘或夏家来接，女儿去就是了。”
 
布夫人一听了这话了不得，哭道：“你这孩子是要我的命吗！主君，书读多了要成书蠹的！你年纪不大，竟然昏聩聩得这样！即便是辞官归故里也强似砸了暖儿一生，难道女儿不是你的骨肉？活生生的割下来扔进油锅里炸，你不疼吗？”
 
布如荫抬起眼来，一径叹气：“我何尝不疼？进了夏府大门，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你当我愿意瞧见这样的结局？可暖儿许了他家，过不过门都是夏家的人，夏府打发人来接，原本就无可厚非。”
 
布夫人哭了一阵冷静下来，数着佛珠思忖，半晌才道：“你一路来，街口的灾民散了没有？”
 
上年年景不佳，湖广水灾、雪灾一个接着一个，庄稼颗粒无收。朝廷放振，到底还是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布如荫点点头：“牌坊下面有好几十，城外的观堂里收留了上百，还有先隋葛公府那座废宅子里，怕是数都数不清呢！”
 
布夫人念了句“阿弥陀佛”：“这些人贫苦，外头流浪着，就是回了原籍，还是饥一顿饱一顿受穷。侍郎大人门客上千，连一口粥米都舍不得施舍，为富不仁的积年！”她转脸吩咐丫头，“把陈管家叫来。”
 
布如荫闹不清夫人用意，只愣愣看着她。布暖挨到布夫人身边，怔忡着问：“阿娘这是要布施？”
 
布夫人的眼睛寒潭一样的深，缓缓道：“让陈忠到那些难民里头去挑，找个年纪和你相仿的新寡，最好是带着孩子的，把她收拾干净，让她冒你的名，送她进敬节堂。”
 
布如荫吃了一惊，斥道：“你是疯了吗？这样损阴德的事亏你想得出来！”
 
布夫人冷冷看了丈夫一眼：“只要暖儿好，我情愿下阿鼻地狱去！不像主君，名声比性命要紧。”
 
布如荫给夫人回了个倒噎气，垮着肩歪坐在那里再说不出话来。
 
敬节堂布暖是知道的，专门供养寡妇守节的机构。门槛挺高，只收大户人家妻女，还要是童婚丧偶的，要请人作保，交付保证金，一般人是不收容的。敬节堂的大门一年四季都锁着，进了那里就是进了坟墓，再也不见天日。
 
“阿娘，”布暖犹豫着拉拉布夫人的衣袖，“我自己的业障别牵连别人，这不是件小事，几十年的，一辈子都砸在那个院子里。”
 
布夫人垂眼道：“各取所需罢了，与其拖儿带女的忍饥挨饿，进敬节堂吃喝不愁不是更好？她的儿女养在布府，咱们当他嫡亲的对待，等孩子长大有了出息再接她出去，照旧过她的好日子。做母亲的，为了儿女敢豁出命去，所以要寻生养过的，这么的有牵制，嘴也闭得紧。”
 
这时管家进来听令，布夫人照着想法一一叮嘱，又问：“能找到吗？”
 
陈忠拱手回话：“夫人放心，没出嫁的女孩难找，带着孩子的新寡遍地都是。一切交给小人，小人定给夫人办得妥妥帖帖。”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布如荫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布夫人，脸上浮起了严霜：“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东窗事发，我看你怎么收场！”
 
“谨小慎微难成大事！你放心，出了事咱们夫妻和离，一切罪名我来担当，和你毫不相干。”布夫人乜他，心里也负气，这么个书呆子，一辈子战战兢兢地活着，要靠他掀起风浪，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布如荫被她说得羞愧，细一思量还是觉得她太过冒险，不由得又搓火，嗓门微微拔高了些：“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布家百年家业，最后在我手上毁于一旦，这罪名我怎么担得起！”
 
“盛极而衰也是应该，大隋都亡几十年了，你还守着前朝大族的名头干什么！”
 
布夫人额头的金箔花钿耀得布老爷头晕，他再瞥一眼边上脸色灰白的女儿，突然感到深深的无力，一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甩着手一连说了两个“罢”：“你做主、你做主，我不管了，只盼别捅出什么篓子来才好。”
 
布夫人不屈道：“能有什么篓子？咱们也作个君子协议，就是后头闹进衙门也不怕。”言罢，伸手揽女儿纤细的身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布暖一直是她的骄傲，开朗爽直，长得也惹人疼，在这奢靡浮躁的尘世里，简直是奇迹一样的存在。人家生了儿子得意非常，自己从不羡慕，她家暖儿这样的女儿，就是拿十个男孩儿来换她都不屑。可惜美人多舛，人生才刚刚开始就遇上这样的坎儿，做父母的不操持，还有谁会心疼？
 
“暖儿，阿娘的主意万无一失，敬节堂里的节妇终年不见外人，不必担心被人戳穿。只是……”她顿了顿，眼眶渐渐泛红，“你不能再留在洛阳了，叔伯们早年闹过家务，九成是不管这事的。去姑母们那里要瞧着姑丈脸色，家里姑表兄弟们大了，也不方便。还是往舅舅们那里好，容冶舅舅在冀州做刺使，容与舅舅在长安，今年才升了镇军大将军，你自己好好思量，是往冀州还是去长安？”
 
布暖和两个舅舅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担心会有隔阂，她嗫嚅着：“阿娘，我不想离开东都。”
 
“那不成，你在城里待着，万一哪里不留神露了马脚，岂不前功尽弃？”布夫人理了理她腰上的宫绦，“依我说还是往冀州去，容冶舅舅素来疼你，十几年没聚过，却是每回家书都问你，还托人给你捎胭脂铅粉来。舅母也是好人，又温和又知礼，大家子的娘子出身，不能慢待了你。容与舅舅那里……”她蹙了蹙眉，“好虽好，唯恐不便。他未娶亲，公务也繁忙，怕是照应不了你。”
 
布暖对小舅舅还有些印象，记得他是个很谦逊的人，只是不爱说话。那年来东都给她带了两棵紫薇苗，现在都已经长成了树。
 
“我去长安。”她说，“我去看看容与舅舅。”
 
布夫人有些意外：“不去冀州吗？那里有舅母照料你，女孩儿家琐事多，也好有人说说话。”
 
“我想去长安看看大明宫。”布暖勉强笑了笑，“就算要流放，也要往花团锦簇的地方去。再说长安还有外祖母，即便不是嫡亲的，瞧着舅舅的面子，她也不会不待见我的。”
 
一旁的布如荫摸着胡子道：“老夫人是其次，暖儿已经及笄，容与又尚年轻，甥舅两个怕也不便。”
 
布暖垂首道：“阿娘才说容与舅舅升了镇军大将军，女儿是想，舅舅从二品的官，不至于被个四品中书侍郎打压。”
 
“这话很是，你也替阿娘去探望探望容与舅舅。”布夫人思念兄弟，感慨道，“我们姐弟自小就亲，可惜我出阁后来往少，到如今也有十来年未见了。”
 
布如荫的注意力没放在小舅子身上，他转车轱辘似的回忆到夏府吊唁的全过程，从进灵棚到出门槛，试图寻出夏家不打算接布暖过府的佐证，结果毫无头绪。他闷声一叹，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没别的出路可想了，只是吩咐布暖：“你要往小舅舅那里，阿耶也是放心的，不过你要记住——莫与男人同席坐，兄弟叔伯皆避忌。这是《女儿经》里的话，你三岁就熟读的，要时时放在心上。咱们遭了难，更不能自轻自贱，知道了吗？”
 
布暖忙敛衽纳福：“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布如荫下胡榻走了两步，脚步略显笨重，飞云履鞋底颓唐地在墁砖上趿踏，边走边道：“我给容与写信去，把事情说清楚了，先赔个罪，他愿意接收暖儿咱们再走不迟。到底外甥女不是亲侄女，隔了一层的，贸贸然去了万一不快，岂不惹人嫌吗？”
 
布夫人拂了拂鬓边的发，发现丈夫对自己的兄弟有猜忌，脸上就不好看起来：“你也太仔细了，容与是那种人吗？你当是你布家兄弟？精得半粒米都舍不得漏的！但凡叔叔们好，暖儿何至于仰仗外戚！”
 
布如荫边走边嘀咕：“我不过顺嘴，你就砖头瓦块来了一车，女儿跟前也收敛些，这样出言不逊好看相吗？”
 
布夫人也不兜搭他，摆手道：“快些去吧，要趁着夏家顾念不上把事办妥，晚了恐生变故。”
 
布如荫叹着气下楼去了，布夫人踅身吩咐玉炉回布暖闺房收拾细软衣裳，又说：“洛阳离长安不远，阿娘一得闲就去瞧你。你到了长安要听舅舅的话，千万不能任性。舅舅规矩严，你要自省，别给他添麻烦。”
 
布暖曲腿规规矩矩应了个是，布夫人撸下手上伽楠珠给她戴上，喃喃道：“我的儿，这佛珠是请永宁寺高僧开过光的，求佛祖保佑你，这趟之后否极泰来，后福无穷吧！”

第三章  蓝笙
 
持节中军急送的尺素第二天就到了，沈容与的回信很简洁：阅兄修书，弟心甚忧。弟簪缨通显，使家门无虞，骨肉相保，人生之常道也。今扫庭以待，盼至。
 
布如荫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有些欣慰又有些惆怅地把布暖送上了马车。布夫人那头办的事也稳妥了，寻常人家孩子出门，阿娘少不得零碎嘱咐，布暖耐着性子听完，便挥别父母，踏上了人生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旅途。
 
洛阳距长安不过七八百里，由陆路出发，走崤函古道入潼关，车马走走停停，两天也就到了。
 
长安是京畿重地，繁华富庶，集合了少女对美好事物的所有向往和想象。这里有镶着燕飞的香车，身着华服的美妇，高尚纯洁的诗人，以及梦一样雄伟奢华的大明宫。
 
如果没有这次的遭遇，也许她这辈子都出不了东都。布暖并不是个心思重的人，离开洛阳就把所有困顿忧郁抛在了脑后。布府的辇轮在长安的街道上留下浅浅的车辙，她坐在车里掀起窗上竹帘，努力地嗅一嗅，觉得长安的空气都是甜的。
 
探出身去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居然有穿着男装的女子。她惊奇不已，洛阳和长安并称双都，相隔也不过两天路程，洛阳街头女孩们刚流行梳惊鹄髻，长安女子居然已经学男人穿起了胡服，果然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她倚着奶娘说：“那胡服怪好看的，也给我备一套吧！”她指了指路边一个迎面而来的男子，“还要他那样的发冠，簪子上有流苏的，很好看。”
 
马车疾行，和那人错身而过，布暖未及细看，眼尾却瞥见一个近乎完美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再去搜寻，那人已融进茫茫人海，没了踪迹。
 
她笑了笑，有些邂逅像烟花般灿烂，来不及欣赏就幻灭了，只能回味。或者这根本就不算邂逅，充其量是少女对异性朦胧的幻想。长安有适合爱情滋长的土壤，布暖快乐地想，往后要换一种活法，如果哪天她遇见了对的人，不会觉得羞涩，一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告诉他，她爱他。
 
马鞭破空甩得啪啪响，马蹄疾踏，一路朝着城池纵深处飞奔。
 
“娘子，前面就是春晖坊了。”驾车的布谷说着，放慢了速度。
 
乳娘替布暖戴上了幕篱，放下了帽裙，嘱咐道：“要记住夫人的话，守礼守矩是头一条。女孩儿安贞才惹人喜欢，见了舅爷要敛衽行礼，到了长安不比在家里，不能再纵着性子了。”
 
布暖诺诺称是，乳娘是阿娘的耳报神，专门派来监督她的监军。她纵然再欢喜，也不能在乳娘面前喜形于色，要时时刻刻做出一副端庄沉稳的模样，伤春悲秋也好，苦大仇深也好，总之要颦眉烟视，那才是闺阁女子应该具备的特质。
 
渐至牌楼下，布谷回身说：“大约是府里有人来接应了，娘子快瞧瞧，那是不是大都督？”
 
布暖掀起了帘子，日影错落的花树下站了个人，打扮极考究，头上是雪白的角巾，通身并蒂莲缠枝襕袍，腰上束白玉革带，带环上整齐佩挂着一套象牙镶祖母绿宝石七事，慢悠悠地来回踱步，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伴着这满树桃花，竟比四月天里的春光更令人目眩。
 
布暖呆呆看着他，他也呆呆看着布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布暖长大后没见过舅舅，也许他就是吧！她隐约记得舅舅长得很好看，并且他还在微笑。
 
她忙下车欠身纳福：“布暖给舅舅见礼了。”
 
那人笑出声来，像玉石相撞般清澈的嗓音，他说：“不敢不敢，六郎的外甥女真是懂事，给我行礼，我倒有些受宠若惊。”
 
舅舅行六，小字叫六郎布暖是知道的，这人既然称呼得这么亲热，不像是府里的管家之流。不过白挣了她一声舅舅，她有点不太痛快，欠了欠身道：“请问阁下是哪位？认识我舅父沈容与吗？”
 
“自然是认识的。”那人说着拱手还了一礼，方道，“大都督军中尚未回来，在下蓝笙，是六郎的好友。姑娘有礼了。”
 
布暖蹙了蹙眉，怎么打发他来接？府里没人了不成！她脸上不是颜色起来，挺直了脊背道：“郎君客气。舅舅不在，那夫人可还在？”
 
蓝笙仍是不疾不徐的模样，重又仔细审视她，看见皂纱下的人有一张冷漠倔强的脸。
 
怎样形容呢……很纯净，比雨后的天空还要透彻三分。素面朝天，连花钿都没有贴，修长优雅的脖颈，牙雕样的锁骨。皂纱那么长，把她的人整个笼住，风吹过，隐约露出白色的长裙和浅粉色的短襦。手臂间的金银丝画帛飞扬起来，就在那里昂首站着，亭亭玉立，像佛前的一株莲。
 
他笑了笑，这是个有脾气的姑娘，不似外表那样柔弱。带着刺的，愤怒的时候像只小兽，龇牙咧嘴的会咬人。
 
“是蓝某孟浪了，还请姑娘海涵。”他无可奈何地又作一揖，“沈老夫人上涤垢庵还愿修养已经七八天了，算来今明两天便会回府。大都督近来军务繁忙，不能亲自迎接娘子，怕府里下人慢怠，便托在下在此等候娘子。”他说着露齿一笑，“没法子，谁叫蓝某官职微末，只是个云麾将军，生来就是侍候令舅的，给娘子带路是在下的荣幸呐。”
 
布暖看他一眼，云麾将军，从三品的官职，这人倒自谦得很。
 
“郎君言重，着实愧不敢当。”她福了福，“那就劳烦郎君了。”
 
蓝笙回身引路，边走边问：“娘子以前来过外祖父家吗？”
 
布暖摇了摇头，其实母亲当年嫁给父亲，外祖父并不满意，唯恐布家顶着前朝大族的名号，怕将来像吴王李恪那样，会被人处心积虑的连根铲除。可父母的严加管束更激起了布夫人的反抗情绪，最后教条败给了爱情，她是母亲据理力争后的产物。
 
直到她出生后，外祖父的态度才略有松动，但从不接女儿回门，只让小舅舅来洛阳看望过一次，所以她从小就和沈府没有往来。
 
蓝笙说：“园子扩建过了，圣上嘉奖，另拨了十亩地充盈。你舅父花了些心思，如今园子很漂亮。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还有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呢！”
 
沈府位于春晖坊深处，不似街市上的繁杂，是个很清净的去处。蓝笙熟门熟路的指引，翩翩衣角带起路边掉落的花瓣，轻盈转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一处回廊围绕的富贵宅邸。布暖抬眼看，鸟头门、虎头钉，大气磅礴。门口列着两排戟架，两掖各有四个甲士看守。
 
门前早侯了几个丫头婆子，看见她们一行人来了齐迎上来，敛衽欠身道：“给娘子见礼了。”
 
管家打扮的人匆匆到跟前作揖，满脸堆笑着说：“娘子路上辛苦，快里面请！小人脖子都盼长了，怕赶车的道不熟走岔了，原要差人到城门上去问呢，不想这就到了。小人叫瞿守财，他们不厚道，都管我叫财奴。娘子往后有吩咐，也这么叫小人就是了。”
 
布暖听了这名字不由得发笑，只是她不太爱聒噪，遂虚应着点头。
 
进了门廊不比在外头要避人，大唐女子不像早前那样拘谨，处处能与须眉比高低，即便是有陌生男人，也没有在家遮面的道理，就让乳娘伺候着摘了头上幕篱。
 
那皂纱一除，年轻的气息跳脱出来，就算面孔板得再淡漠也难掩洋溢的青春。蓝笙驻足欣赏，闺阁女孩也见了不少，没有哪个让他印象深刻。也许因为她是容与的外甥女，觉得这丫头分外顺眼，眉目清朗，虽然冷淡，看上去却简单，似乎没有任何野心和欲望。
 
蓝笙深深望上一眼，笑靥愈发深，问管家道：“大都督说叫姑娘住哪个院子了吗？”
 
管家俯身道：“烟波楼以前是大姑奶奶的住处，上月才又重新修葺过，郎主吩咐请娘子住到楼里去，那里正对着醉襟湖，景致最是好的。”
 
“那快些去安顿。”蓝笙示意仆妇们接过香侬和玉炉手上包袱，凑趣儿道，“我正巧要去醉襟湖边看红药，一道走吧！”
 
一帮子人簇拥着布暖往烟波楼去，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映得天边赤红。走在怪石簇拥的廊子里，身旁是潺潺溪流，颇有种徜徉山水间的意境。布暖挪着步子观望，满目的绿意盎然叫人舒爽，只可惜自己现在这样处境，否则倒该痛快笑闹一番。
 
忽又想起母亲提起过外祖父还有几位小夫人，可打从进府就没见过。外祖父是开国大臣，官拜尚书令，外祖母在时就有三位侍妾。后来外祖母过世，抬举了容与舅舅的生母蔺夫人做正房，底下应该还有两位才对。虽然妾室地位不高，但到了府里不参拜长辈总归失礼，便道：“两位姨祖母呢？同外祖母一道往庵堂去了？”
 
财奴道：“娘子是说老侧夫人吗？一位三年前就殁了，另一位叫四姑奶奶接过府去颐养了。”
 
布暖哦了声：“如今府里只有外祖母和舅父吗？”
 
蓝笙在一旁摇着扇子接口：“还有你舅父的两姨表妹呢！是老夫人娘家弟弟的女儿，再过五个月就变成你舅母了。”
 
财奴忙补充道：“叶娘子陪着老夫人上山了，明日就回来的。”
 
布暖笑了笑，舅舅二十七了，早到了婚娶的年纪，前头大约是外放做官耽搁了，现在是时候了。她回头对秀道：“乳娘，咱们来得赶巧，过阵子有喜酒吃。你说那时候阿耶和阿娘会来吗？”
 
秀心疼地看她：“会来的，他们想你，又恰逢舅爷大喜，一定会来的。”
 
布暖颔首，蓝笙状似不经意地说：“容与每日军务多，很少在家中，娘子留神同知闲娘子相处吧，那位娘子可是个刺儿头，谁都不买账的。”
 
那片廊庑沐浴在晚霞中，布暖顿足回顾，蓝笙倚着廊柱轻浅地笑。她突然觉得局促，心想他说话倒真是无所顾忌的，这种人出身一定很好，即使脸上笑着，骨子里仍带着睥睨万物的桀骜，这大约是京都王孙郎君的通病吧。
 
“那里是你舅舅的居所，”蓝笙拿扇骨指醉襟湖上的房舍，“称作竹枝馆。容与是个怪人，喜欢临水而居。他住在那里是为不受打搅，沈家规矩严，没有他的允许，连饭都不许往上送。”
 
布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孤零零两间屋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折的水廊通向岸边。环境固然清幽，到底太冷落。
 
她皱了皱眉：“舅舅要与世隔绝吗？”
 
“他不过喜静。”蓝笙淡淡一笑，又指着竹枝馆对岸的二层绣楼说，“那就是你的下处，叫烟波楼。”

第四章  红药
 
烟波楼建在起势颇高的地基上，回廊向上延展，一头正搭在平台另一端。那楼一枝独秀，四周是盛放的紫薇，远远看去花团锦簇，天上人间一般。
 
“真好景致！”香侬低声道，“倒比咱们府里的绣楼还好看。”
 
乳娘说：“正是呢！舅爷费心，过了端午入夏快，住在湖边上风大，娘子怕热，那里最适合不过。”
 
蓝笙送她们上了天桥，到底天色晚了，再往前是姑娘闺阁，是要避讳的，便在桥头道别：“蓝某就送到这里，桥下有我种的红药，上回听容与说开花了，我这就过去瞧瞧，告辞。”
 
布暖欠身：“郎君好走。”
 
财奴哈腰道：“娘子先歇息会儿，小人指派婆子们抬香汤来给娘子沐浴解乏，等郎主回来了，小人再打发人来通禀娘子。”
 
布暖道好，踅身往天桥那头去。进了烟波楼四下打量，楼里布置雅致，桌席条画，还有一人高的金橘和硕大的铜炉鼎。二楼闺房里帷幔重重，靠南墙供着翘头案，案上文房俱全。日影西移，窄窄一道光辉落在泥角笺上，繁复的纹理勾缠交织，像静静绽放的玉兰。
 
布暖有些困乏，倚着胡榻栏杆看她们收拾行李。环顾一下四周，突然觉得落寞铺天盖地的涌来，陌生的环境，父母不在身边，孤身客居在此，洛阳是回不去了，以后的路也不知道怎么走才好。一时恹恹地沉默着，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香侬推开西窗，一扇扇用叉竿撑好，笑着说：“好大一片花海呀！我听说紫薇吸粉尘，这里的空气就是比别处好！”
 
玉炉拉她过去看，布暖被闹得没办法了，趿着云头履到窗前眺望，视线飘忽忽越过了紫薇林。西窗正对着醉襟湖，落日半悬在竹枝馆的鱼鳞瓦上，满湖的红妆旖旎，妙不可言。那道九曲回廊像浮在水面的漂棉，青黝黝的老竹扎成栏杆，伴着坤甸木的踏板向湖心延伸。竹枝馆前有盆栽花草，晚霞之中美则美矣，却是说不出的寂寥沧桑。
 
玉炉问：“娘子，你思念过夏家郎君吗？”
 
布暖脸上茫然，想破了脑袋也回忆不起夏九郎的样子了。她一脸无奈：“玉炉，我大约是个凉薄的人，已经不记得他长的什么模样了。”
 
玉炉喟然长叹：“你向来都对他不上心，就像路人一样，谈什么凉薄呢！”
 
布暧眯眼看着窗外：“他英年早逝，我也会难过，但是遗憾多一些，伤心少一些。”
 
她常有这种奇怪的言论迸出来，她的内心太充盈，很多时候不被理解。就像现在，玉炉不明白难过和伤心之间有什么区别，她却把两者分得清清楚楚。
 
布暖靠过来倚着她的肩头：“我这人什么都能将就，只这情不能。我这辈子，要么孤灯独衾地做女道，要么轰轰烈烈地爱个死去活来，绝不为了丰衣足食退而求其次。”
 
她是个矛盾综合体，一时多愁善感，一时不管不顾，即便是压抑彷徨着，消极里仍旧有洒脱。挣不开家庭的束缚，她可以把心关起来，连记忆都可以选择性保留。就像夏家郎君，她不喜欢，就把他从脑子里剔除出去，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乳娘拧了巾帕给她，不舍的替她理了理鬓角垂落的发：“你这样想也好，免得圈在里头出不来。什么夏景淳、望门寡，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转个身就撂开。到了长安一切重新开始，虽说不在母亲身边，好歹这里有亲舅舅，也是顾念着你的。”
 
玉炉看了看曲足墩上的玉漏：“舅爷还没回来，说起来我真有些害怕呢！他是大都督，带兵打仗的，一定也杀过人，不知是个什么样子。娘子，你还记得他吗？”
 
布暖认真回想一下，五岁的孩子能有多深的记忆？十来年过去了，早忘得一干二净。
 
她摇摇头：“我只见过舅舅一回，那时候他才十七岁，就算记得也不顶用，人的长相会变的。”她觑了眼玉炉，生出逗弄她的心来，故意道，“我只记得他长了一脸大麻子，倒三角眼，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饭量很大，一顿要吃两大海，红烧蹄膀一整只囫囵就能吞下去。”
 
玉炉说“天啊”，和香侬两个一起吓得目瞪口呆。乳娘在边上只是笑，沈家郎君她见过，知道布暖是故意逗她们。布暖那时候小，或许记不得，她对这位贵胄郎君却是印象深刻的。
 
那时布家宗族闹家务，一家子秀才书生，公要馄饨婆要面，在布老太爷的灵堂上几乎要打起来。叔嫂妯娌也没了章程，卷起袖子就准备老拳相向。沈容与那时才拜了大都护府长使，小小年纪已经颇有胆识。老二家媳妇儿张牙舞爪冲布暖的母亲扑过来，他抽出佩剑一剑就砍塌了半边灵棚，黑着脸说：“你们布家人只管闹，小爷不想管也管不着。只是凭你们怎么打出脑浆子来，别伤着我沈家人，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布家都是文人，小鸡似的胆子，向来不敢和武将黏缠。被沈容与一喝，登时蒙得水里捞出来一样，灰溜溜拖着老婆儿子全散了。那时她多看了这位少年将才两眼，可万万不是布暖说的那副模样。
 
布暖笑得很得意，看见两个丫头花容失色又道：“饭量大能耐也大，男人上阵杀敌依仗的就是那把子力气。举起斧子一劈，喀嚓把人拦腰劈成两段，上半截还爬呢，下半截肠子流得满地都是。”
 
玉炉捂着嘴带上了哭腔：“恁地吓人！早前你为什么要来长安？冀州大舅爷总不至于长的这样尊容吧！”
 
布暖嗤了一声：“我又不是嫁丫头，挑好看的做什么？那是我舅舅，再怎么磕碜我也不嫌弃啊！”
 
乳母见她们越加离谱，插话笑道：“别混说了，住在人家府上，还背着人家嚼舌头，让人听见多不好！你们别听她胡诌，小舅爷的相貌这世间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好看着呢！”
 
丫头们对美男子是最感兴趣的，缠上了乳娘问究竟。布暖退回窗前，隐约听见什么“满月为面”，又是什么“青莲在眸”，说得菩提佛陀一般。她兀自笑，她丑化舅舅，乳母就极力美化他，大概生怕唬着了纯情善良的姑娘们。
 
春日里风大，推窗吹得摇摇欲坠，窗户纸也上下翕动。太阳落下去一半，渐渐有了些暮色，布暖想熄下槛窗，便一手收叉竿，一手去接棂子。才关了两扇，看见醉襟湖边蹲了个人，阴影里细辨也能辨出来，还是那个很空闲情逸致的蓝笙将军。
 
男人爱摆弄花草的当真不多，若是文人雅士倒也罢了，蓝笙是个武将，既然能官居三品，自然不是朝廷随意封赏来玩的。
 
历代皇帝不一定都喜欢死谏的文官，却必定钟爱提着脑袋为他死战的武将，所以行伍要升官，靠的绝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军功。蓝笙能做到云麾将军，他跨一步，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上来的！
 
这人让她琢磨不透，行事这么古怪，在别人的官邸里种花养草。左手抚摸花瓣，右手却握着荆棘，温暖的外表覆盖着的，也许是一颗冷漠坚硬的心。
 
他浇水松土，一朵花、一株茎地伺候，专心得仿佛那花是他最珍爱的东西。忙完一阵坐在树下石头上休息，抬眼瞥见烟波楼的窗前立了个人，便随意抬手招了招。
 
没想到她会来，这叫他或多或少有些意外。
 
“这些都是你种的？”布暖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那些妩媚艳丽的花。红药就是芍药，不过叫法不同，洛阳称“将离”，长安人称之为“红药”。
 
蓝笙说是，手指划过叶子。“这些花长了半人高，种了也有三四年了。每年开花时节我都要来看看，不单因为它美，更因为它是治跌打的良药。”他笑了笑，“咱们从军的人都有些旧患，用这味药是最好的。”
 
布暖以前喘症常发作，阿娘不让她在四五月里出门，因此也分不太清牡丹和红药。她俯下身子仔细看，觉得花盘花苞都差不多：“红药和牡丹，两种花长得很像！”
 
她说话的声气很好听，没有棱角，温暖和善。她有洁净的眼眸和优雅的仪态，只是这样大好年华，却显出和年纪不相符的矜持贵重来，着实让人费解。
 
她在大片花丛前半弯着腰，手臂上缠绕的画帛轻盈落在他的膝头。蓝笙心里蓦地一跳，那片画帛似有了分量，让他无所适从起来。他自嘲地笑，这算什么？一见钟情？真要这样，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他很快镇定下来，脸上神情淡然，嗓音平稳地说：“要区分两者很容易，牡丹花只在枝顶单生，红药不同，叶下也生长，而且多簇生。这种花不像牡丹那样野心勃勃，它贵就贵在虔诚。牡丹是花王，红药是花相，虽未登顶，却更加平易近人。”
 
布暖抬了抬眼：“你不种牡丹吗？”
 
蓝笙摇头：“我不是咏花颂柳的诗人，没有那样多的时间精力。红药好料理，平时施些薄肥就成。况且红药花期在牡丹之后，不同牡丹挣春，是懂得审时度势的君子。”他突然咧了咧嘴，轻快笑道，“说得矫情了，其实我没有那样超脱，我是个很实际的人。牡丹再艳丽，花开不过一阵，花谢之后还剩什么？芍药不同，能入药，至少还有些价值。”
 
他这样的性格是讨人喜欢的，真实不做作，虽然难免市侩，但比那些嘴上冠冕堂皇的人不知好出多少。

第五章  香袖
 
布暖直起身子问：“郎君和我舅父是至交吗？”
 
蓝笙放下铲子到湖边盥手，角巾上的绦子落在水面上婀娜飘荡着。他抬手揽至身后，动作轻巧，带了些慵懒的味道，没有回头，淡淡道：“我与他是发小，早年在幽州军营里一同历练，上山下海，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好兄弟。所以他托我在巷口接你，我就撂下公务跑来了。”他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补充，“我可是个大忙人，下回领你上我衙门里瞧瞧去，桌上活计堆得像塔，我正焦头烂额着呢！”
 
布暖不好意思起来，腼腆道：“给郎君添麻烦了，是舅父太仔细，我自己也能找着的。”
 
蓝笙皮头皮脸只是笑：“亏得他让我来迎，结识了娘子，也算不虚此行。你别谢我，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就替我看顾这些花吧！我若是没空来照料，你就偶尔给它松松土，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布暖看他一眼，这人真是有趣，自说自话，却不让人讨厌。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狡黠道：“我为什么要谢你？要谢也该是舅舅谢你……不过，我喜欢这些红药，会天天过来看它们的。”
 
再好不过！蓝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他确实很高兴。他听见脑子里隐藏的那根弦被她拨动了，铮然有声。
 
他抽出汗巾拭手，边问：“你在这里住多久？是长住还是游玩？”
 
布暖吁口气，看来舅舅并没有把她的情况告诉他。是啊，望门寡，说都说不出口的尴尬境地。她转过脸：“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长住吧！如果哪天舅舅舅母嫌弃我了，我再去别处。”
 
蓝笙有些意外：“不回家去吗？”
 
她的嘴角浮起萎靡的花：“我不能回去。”她指了指湖面上大钱似的水草，“就像那些浮萍，根伸不到水底，只有随风飘摇。”
 
他的眉头皱了皱，愈发觉得她像个谜。关于她，容与没有透露太多，他只知道她是沈家的外甥女，至于究竟是嫡亲的还是宗族里哪家的女儿，却是只字未提。
 
她的话里充斥着绝望，他不方便追问，唯有笨拙地宽慰：“你舅舅是个好人，绝不会嫌你。到时候且瞧吧，倘或实在不便，我再替你想法子。”
 
“你替我想法子？”她轻轻地笑，“那我岂不真要拜你做舅父了！”
 
蓝笙拿下插在蹀躞带上的扇子，边摇边道：“我万万不要做你的长辈，蓝某比你舅舅还小三岁，辈分高了规矩多，不好处的。还是做朋友妥当，说话随意，不用拘着。敢问姑娘名讳，往后见了只管‘娘子、姑娘’地叫，显得生分不是？”
 
真是个会顺杆爬的人！布暖抿嘴笑，略思忖了说：“我叫暖，温暖的暖。”
 
他默默地念，暖……舌尖抵着牙齿，然后回到原点，不费吹灰之力。暖……他喜欢这个字眼，发音简单，却能让人浑身都活络起来。暖……她的名字。
 
他的眼角眉梢充满快乐：“我叫蓝笙，蓝色的蓝，笙乐的笙。”
 
她在湖畔站着，微微点头：“我知道，《小雅•鹿鸣》里说过，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蓝笙脸上带着赞许，聪敏的女孩总是讨人喜欢的，即使只穿素纱，依旧美得赏心悦目。不像外面那些女人，绫罗绸缎下包裹的，是愚蠢无知的灵魂。
 
布暖看看天色，已经到了掌灯时分，远处竹枝馆拢在薄薄暮色中。有婢女往湖心去，踮着脚往桅杆上挂风灯，一点点升高，竹枝馆馨馨倒映在湖面上，成了这寂寞世界中唯一的光亮。
 
“这么晚了，舅舅还没回来。”她看着那簇光亮喃喃，“我有些累，怕是等不及给他请安了。”
 
她的脸隐匿在暗影后面，语气带着无奈，楚楚可怜。
 
蓝笙说：“你回去歇着吧，容与不会计较这些。”他拍了拍腿，“我也该回衙门了，今晚上怕是要连夜办差了。走吧，我送你到楼下，改天有空了再来瞧……我的花。”
 
布暖其实很想问他，既然这样忙，为什么还能腾出空闲来，在这片红药园里耗了半天工夫。再一想到底不熟，冒失了恐怕惹他恼火，便缄口不言，随他到了烟波楼下。
 
乳母已经在门前等，看蓝笙的眼神有些异样，福了福道：“多谢郎君了。天色不早，就不请郎君进来了，郎君请回吧！”
 
蓝笙转身冲布暖笑：“我回去了，路上舟车劳顿，好生歇息。”
 
布暖欠了欠身：“蓝将军好走。”
 
蓝笙颔首，比个手势让她上台阶。她才走了两步，他突然脑子发热，急切叫了声“暖”。
 
布暖顿住脚回头：“请郎君赐教。”
 
他略微狼狈地抚了抚额，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头疼，极力自持了才道：“没什么，我是想说……容与这两日忙，常要到子夜才回府，你明日和他请安也一样。”
 
她嗯了声，眼里微有笑意，踅身沿甬路往平台上去，手肘间的鸳鸯帛猎猎起舞。蓝笙退后一步痴痴观望，有一刻竟担心她就此羽化仙去。
 
要把这样白璧无瑕的佳人留在尘世中，那得花多大的力气，费多重的心思？一不留神她就会像那美人纸鸢一样，挣脱了禁锢的线，往很远的地方飞去。
 
他自问是个谨慎的人，虽然不像容与近乎苛刻，却也不至于轻浮随便。可是这一刻他倦怠下来，他没来由地喜欢上她，这样快，仿佛只是一眨眼，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他轻声地笑，笃悠悠挨着墙根往前。等了二十四年姗姗来迟，好在还不算晚。
 
他自得地哼唱着《凤求凰》，一路辗转往南，渐渐融入夜色中。
 
那厢吃了晚饭乳娘服侍布暖入浴，隔着屏风嘀咕：“依我看，蓝将军是对你有意。你瞧瞧那举止神色，我是过来人，心里明白。等明日见了舅爷讨个主意吧，蓝将军是三品的京官，比咱们郎主高出去不止两等呢！倘或他真有这意思，也好早作打算。这可是门好亲，郎主夫人一定喜欢。”
 
玉炉在旁边大惊小怪：“是真的？有这样的好事？咱们娘子桃花运旺，长安果然是风水宝地！哎呀，那个蓝将军嘛……长得真是俊！我原当武将必定是满脸戾气，虎背熊腰的身板，谁知他居然是这等好模样！要不说他是个将军，我还当他是哪户富庶人家的贵公子呢！这样的人配娘子，郎才女貌再好不过。”
 
布暖泡在热水里，身上的疲惫点滴蒸发出去，仰身靠在浴桶边上，看着屋顶的瓦片出神。半晌才道：“你们别胡猜，他哪里对我有意了？人家不过是教养好，待人客气罢了，我们自作多情什么趣儿？免的惹人笑话！你没头没脑去同舅舅说，舅舅再去问人家，这么一来误会岂不闹大了？叫人家怎么瞧我呢！我是个寡妇，乳娘别忘了。”
 
乳娘秀一连呸了好几声：“这件事怎么又翻出来说嘴！什么寡妇，以后不许说这个！寡妇长寡妇短的好听吗？没拜过天地，没入过洞房，有好人家，咱们照嫁不误！舅爷是堂堂的镇军都督，体面光鲜的大人物，将来求他做主，蓝将军讨了你去，也不是不能够。”
 
布暖哑然失笑，她们为她操心她也知道，只是缘分这东西难说得很，总不能为了急于摆脱现状，就随意寻个男人嫁出去吧！那时候年纪小，婚事父母亲做主，她也反驳不了。如今大了，又经历了这样的事，自由是拿名声换来的，再不能草率了，自然要好好经营。
 
“别说了，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倒弄得真的似的。”她的手指在水里划动，拿巾帕盖在脸上，她听见自己从水面上发出的寂寞的声音，“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真的遇见那个人，就算隔着山重无数，我也不能错过。”
 
乳娘秀无可奈何，犹自唠叨着：“你这样，我也没法子，可你的终身大事还是要慎重的。咱们临出门时郎主夫人千叮万嘱，要我千万照顾你。你是我奶大的，我那女儿没造化，两岁就去了，我是一心一意扑在你身上的，你有了不顺，比割我的肉还疼。我盼着你有个好归宿，也不枉我操了这么多年的心。”
 
布暖只有诺诺称是：“我省得，碰着了我的良人，我头一个就告诉你。”
 
“你别打哈哈，我素来知道你，嘴上抹了蜜，办事却不是这样。”秀说，送了件亵衣进去，站在边上替她擦身，一面道，“你细看看吧，蓝家相公真不赖，官场上得意，人也俊俏。我听他谈吐，并不像那些莽汉子，脸上笑模样，又温和又守礼。现今是个云麾将军，再隔几年，或者就和舅爷一样升作上将军了也未可知。”
 
布暖和玉炉对看一眼，笑道：“你瞧着他好，我也瞧着他好呢！世人但凡长眼睛的都觉得他是做郎子的最佳人选，恐怕他家里早有了夫人。乳娘，你要让我去做二房吗？”
 
乳娘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滞了滞才道：“那怎么成！咱们布家好歹是大族，断没有与人做小的道理。赶上有机会便问问，说不定人家还未婚配呢，军中的人娶妻晚，就像舅爷，都二十七了不还是孑然一身吗！”
 
“舅舅今年十月里就迎舅母进门了，蓝将军自然也不会短了人的。”布暖不耐烦起来，“做什么要在他身上纠缠？才见了一次，说了几句话，你就急着把我打发给他。阿耶说过女子不可自轻自贱的，我要是巴巴的贴上人家，那算什么？”
 
“我没让你贴上他去，我只是让你上心些。”
 
布暖推她出去，嗔道：“乳娘，你老了，真是聒噪死了。快去歇着，我再等一阵，舅舅不回来我也要睡了。”
 
乳娘笑了笑：“也罢，这事急进不得，慢慢来吧！不过好歹放在心上，有了好机会别白错过，知道吗？”
 
布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下回见了他问问他可愿意娶我，这样总成了吧！”
 
秀叹着气在她鼻尖上捏了捏：“你这孩子！我多早晚叫你这么来着？真要直愣愣问，人家不当你缺心眼吗？还是同舅爷说的好。”
 
布暖鼓起了腮帮子：“你是打算叫我以后没脸见舅舅吗？与其你拐弯抹角，还不如我当面问他。”
 
秀讨饶了，忙摆手说罢，提着襦裙出了卧房，朝自己下处去了。

第六章  容与
 
绕过重重帷幔进了内间，香侬早点了灯，满室都是蜡油燃烧特有的味道。
 
香侬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替她抿头，拿玉带把乌沉沉的发束起来，打量铜镜里的脸，年轻秀丽，眉头却笼着。
 
“娘子在想什么？”香侬轻声问，在她胸前涂上玉膏，用指尖一点点推开，香气在温暖细腻的肌理间氤氲。她垂着眼，凉薄寡淡。香侬看惯了她这样的神情，也不以为意，只道：“如今到了长安就别忧心了，舅爷既然答应收留，一切自有他料理的。”
 
布暖倚窗坐在胡榻上，手里捧着卷帛，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我有什么可忧心的？就是这里不能在，大唐地广物博，难道没我落脚的地方？”
 
香侬低头给她涂抹手指，笑道：“正是呢，咱们还怕没处去吗？这里不留人，咱们就往冀州去，大舅爷和夫人是嫡嫡亲的兄妹，咱们投奔过去也使得。再不济，自己置处房产单过，往家招赘个小郎子，日子且美着呢！”
 
玉炉捧着雪梨进来，接口调笑道：“倒插门女婿九成是无权无势的，怎么及云麾将军好！秀说得没错，娘子要是能嫁给蓝将军，不是什么烦恼都没了吗！”
 
布暖瞪她：“你也跟着瞎胡闹！平白无故偏把他扯进来，人家不过受了舅舅所托到巷口迎一迎，你们却在背地里算计人家，人家岂不冤枉死了！”
 
玉炉噘着嘴嘟囔：“兴许他还乐意被咱们议论呢！瞎子都看得出来，他送到沈府门前就算是办妥了舅爷的嘱托了，为什么还要借着看红药的由头送到烟波楼来，又在醉襟湖边上磨蹭了这样久？他不是对你有意是什么？”
 
布暖嗤笑：“你想得太多了点，凑巧而已。”
 
玉炉坐在月牙凳上削了梨递给她，乜着她道：“我要是想得多，应该觉得你对他也是有意思的。他种他的红药，你去凑什么热闹？”
 
布暖被她问得怔住了，半天才讷讷道：“我是瞧一个男人爱倒弄花草，有点奇怪罢了。”
 
香侬点起了零陵香，看布暖愣头愣脑的样子不由得发笑：“玉炉这丫头魔怔了，路上颠了两天不累吗？还不收拾了去睡觉，在这里胡说八道讨人嫌！”
 
玉炉吐了吐舌头，服侍布暖洗手漱口，便托着漆盘跟香侬转出屏风到外间去了。布暖闭上眼睛，听见直棂门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手里的卷帛沉甸甸几乎拿捏不住，随手往案头一搁，翻个身，连被子都没盖就胡乱睡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个男人站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她的指尖曾经触摸过他的轮廓，很亲切，很熟悉，却不知道他是谁。
 
醒来的时候仓皇失措，胸口嗵嗵急跳，有种东西要破茧而出。她喘了半天气，略平静了些下床倒水喝，然后坐在那里思忖那人到底是谁。
 
不是差点成为她丈夫的夏景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从未相识，却让她生出刻骨的相思，说来太匪夷所思，明明虚无，又似乎真实存在。
 
布暖抬手敲了敲脑袋，她大约是要走火入魔了，都是秀和玉炉闹的！近来老是做这样的梦，她想那个一定就是命里注定的人，之所以踌躇，是因为还要等待。
 
玉漏水声嘀嗒，已经到了夜半时分。她起身到窗前，推了窗屉子朝外看，月色很好，洒得满世界银辉。月光照在湖面上，水波流荡间泛出粼粼的光。竹枝馆前的桅杆上仍旧风灯高悬，只是回廊上每隔几步就点起了小灯笼，从烟波楼居高望去，那水榭廊子在薄薄的雾霭里迤逦婉转，升腾出一种仙境般缥缈的味道。
 
竹枝馆的窗口是暗的，她站了一阵觉得遍体生凉，正想合上窗扉，却看见一个人拂柳而行，在蓝笙那片红药园前稍作停留，回身上了拱桥，沿着水廊子朝着湖心亭去。
 
风有些大，把他的襕袖吹得鼓胀起来。烟波楼地势虽高，离醉襟湖却不远，站在楼上，连他飞扬的头发都看得真切，当真是玉山将倾，翩若惊鸿。
 
布暖怔愣着，不确定那人是不是舅舅。舅舅是镇军大将军，在她想象中该是穿着盔帽甲胄，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怎么也不会是这样书生气的打扮。转念再想想，蓝笙都能儒雅得秀才似的，舅舅回了府里，未必就不能够。
 
回廊上的人或许是感觉到什么，放缓了步子驻足回望。这下子把布暖吓得够呛，慌手慌脚的闪到了一边，背靠着窗框又心有不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大概是本能反应。她唉声叹气，做贼心虚吗？不就是看了人家两眼，如果那是舅舅，也没有必要遮掩。
 
她想大大方方站回去，可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心里好奇着，想看看那人脸长得什么样子，于是扒着窗户缝往外瞧。
 
啧啧！她赞许地咋咋舌，真是个好看的人呐！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她歪着头思量，万千风情……用在男人身上似乎不贴切，但除了这个，她寻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他站在那里仰望，背着手的样子安闲自得。布暖想起《湘夫人》里的话：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如果他是舅舅，那就是人和名字最完美的结合。
 
她的手指笃笃点着窗台，摇头晃脑地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啊！”再悄悄地看，他复往竹枝馆去了，衣角飘飘，在那灯火阑珊处穿行，洁白的广袖长衫，恍惚是这世间唯一的风景。
 
布暖倒在榻上胡思乱想，最昌盛的国度，最旖旎的时期，最漂亮的人……长安有着比洛阳更加血脉旺盛的生命力。她傻傻地笑，她有预感，这趟长安之行一定有奇异的际遇。
 
第二天起身头晕乎乎的，乳娘领人来给她梳妆，沈府的婢女鱼贯进来肃礼，张罗早点。她让免礼，突然想起昨晚的情景，光着脚跃下胡榻去开窗。
 
乳娘唬了一跳，追赶上来问：“一惊一乍的，这是怎么了？”
 
醉襟湖上水汽迷蒙，灯笼都已经熄了，只是不见人影。她有些怅然，回头问沈府的女管事：“尚嬷嬷，昨晚舅舅回来过吗？”
 
尚嬷嬷和善笑道：“回来是回来过，只是军中甚忙，公主招婿，这几日有各国使节来求亲，郎主负责宫城警跸，天蒙蒙亮就往衙门办公去了。”
 
布暖哦了声，料着昨晚看见的那个就是舅舅，既然走了，也不必急赶着过去见礼，便趺坐下来任她们打扮，只道：“老夫人和叶家娘子回来了，劳你打发人来告诉我，我过去请安。”
 
尚嬷嬷欠身应个是，又道：“郎主走时吩咐，娘子在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别忙着出府，暂且歇息两天，等郎主空闲下来再带娘子往外头散心。”
 
布暖微蹙了蹙眉，她在家时就听母亲说舅舅规矩严，到了这里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家里小厮婢女各司其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小到连眼神表情都是收敛自律的。不让她随意走动，想来是家规的一部分。她虽然不太满意，可到了人家屋檐下不比在自己家里，总要受些约束。
 
“是，我知道了。”布暖笑了笑，见下头人都出去了，示意秀拿些钱帛出来赏她。
 
尚嬷嬷诚惶诚恐地推辞：“娘子的情奴婢领了，这东西万万不敢受。”
 
秀只管往她手里塞：“不值什么，往后在府里要仰仗嬷嬷多照应呢！我们娘子年轻，有些地方不周全的，还请嬷嬷多提点。”看尚嬷嬷脸上犹豫，十个手指想抓又不敢抓的样儿，秀索性掀开藤盖子，把东西装进食盒里，往她腿边送了送，笑道，“这是该当的，我们知道将军高官厚禄，待下面人也宽绰，这么点东西嬷嬷未必瞧得上眼。但这是我们娘子的心意，嬷嬷好歹收下，算给家里孩子买糖吃的。”
 
尚嬷嬷搓了搓手，尴尬道：“这怎么好意思，府里没这规矩的。”
 
“嬷嬷多虑了，人情嘛，做什么要放到规矩里论？”布暖呷了口香茶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嬷嬷知道，我客居在这里，怕不留神惹舅舅和外祖母生气。他们不方便说，我倒成了不知趣，那样就不好了。”
 
尚嬷嬷点头：“娘子真是个仔细人！说起府里规矩，也没有特别的，老夫人那里没什么，无非是大家子里寻常的教条。只郎主有些地方揪细，府里不管谁，没有他的允许一概不得上湖心亭去，就连知闲娘子也是一样。还有就是他问你话，你一是一二是二，不准打半句诳语。他有了上句，你再接下句，不准瞎搭话，不准聒噪……”尚嬷嬷怕吓着她，忙笑道，“也不是那么瘆人的，郎主脾气还算和善，就是喜静，府里不许喧哗，治军也是这样。奴婢有一回奉老夫人之命往屯营给他送风寒药，偌大的中军营帐，单是将军校尉、司阶中候都有二三十人，却是鸦雀不闻，连声咳嗽都没有的……”
 
布暖听得目瞪口呆，尚嬷嬷才发现自己是越描越黑了，又讪讪地笑：“郎主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不过督军出身，难免严谨。娘子是嫡亲外甥女，疼都疼不过来，总不至于太过苛责，娘子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布暖搁下茶盏，转过脸让香侬贴云母花钿，照着镜子抬手抿了抿鬓角，温声道：“我也没别的，不过谨言慎行罢了。”
 
尚嬷嬷赔笑：“单这样也足了。”言罢欠身纳福道，“叫娘子破费怪不好意思的，谢谢娘子的赏。娘子要是喜欢就往园子里散散吧，只要不出府就成。奴婢那里还有活计，这就告退了，等接着涤垢庵的信儿再来通禀娘子。”
 
玉炉送尚嬷嬷到门口，回身说：“舅爷既然规矩严，怎么托付蓝将军迎娘子？娘子是未出阁的姑娘，让个男人来接算怎么回事？”她抚了抚下巴，惊喜道，“莫不是舅爷有意把娘子作配蓝将军，先让你们见上一见，若是好，就让蓝将军来提亲？”
 
秀喜笑颜开，“那很好！真要这么的，这事十有八九是成的。”
 
布暖由得她们自娱自乐，依她看，舅舅这样安排不过是怕她觉得受了怠慢。他值上忙，府里当家的又在庵堂里斋戒，只剩一屋子丫头仆妇没个样子。蓝笙是他至交，托他代为迎接才显得郑重其事。他一番苦心，到了她们眼里竟变成另有所指，真叫人啼笑皆非。

第七章  知闲
 
香侬拾掇着妆奁盒子，瓮声瓮气说：“我怎么觉得舅爷是霸王似的人物？府里下人个个治得大气不敢喘，这样的人是好相与的吗？”
 
布暖调过头看她，这丫头看事情透彻，比玉炉强多了！她觑玉炉：“你快学学香侬，长点脑子我将来才好放心把你配出去，别嫁了郎子天天回来哭。”
 
玉炉一脸茫然：“我怎么了？关郎子什么事？不让喘大气咱们就小口地喘呗，治家严也不赖，起码省了好多的口舌。”
 
香侬兀自嘟囔：“进了府不叫出去，要往外头走走得有他准许。如今娘子喘症根治了，原本来长安还想到处见识见识的，这倒好，关进了牢笼。”
 
布暖颇有同感，这位舅舅的独断专横还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她都已经及笄了，如今不是前朝时候，满街的女孩儿闲逛，戴个帷帽就能到处跑，为什么要限制她的自由？
 
“快省些心吧！”乳娘摇着头说，“舅爷自有他的考量，长安是京畿重地，各州县来往官员多，万一不凑巧遇见了熟人，到时候怎么处？有他在还有转圜，没他在，你一个女孩子家难道和人上衙门理论不成？”
 
布暖听了怏怏的，话是没错，自己现在这种情况，没在夏家对着牌位每日一长哭就已经很好了，还盼着四处游玩，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她叹口气，挪到案上量水磨墨。玉石镇纸在红笺上来回的刮几遍，提笔蘸墨给父母亲写家书，大抵报个平安，请二位大人勿念。想了想，又写在舅舅府上很受照顾，外祖母和舅舅都顾念，请父母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安慰话。写完了撂下笔，托起纸吹干了装进封套里。
 
“你往二门上找布谷去。”布暖仔细拿糨糊粘好口递给玉炉，“让他问问管家，找个靠得住的人送洛阳，千万要留神，别出什么岔子，免得麻烦。”
 
玉炉应了，揣着信出了烟波楼。
 
“我听你口气，昨天见着舅爷了吗？”乳娘舀了米汤递给她，“什么时辰？我们都回房了，不在跟前伺候，这样子多失礼！”
 
布暖唔了一声：“没说上话，半夜的时候我躲在窗户后头看见的。我一觉睡醒起来喝水，他正回竹枝馆去，本想打个招呼，后来想想我衣冠不整的样儿太没体统，索性就装傻充愣。”
 
她得意扬扬地冲香侬笑，乳娘念了句阿弥陀佛：“舅爷没看见你吗？”
 
布暖回忆了下：“大约是没有吧！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我打量这架势，往后舅舅恐怕比阿耶还严苛，当初就不该来长安的。”
 
她嘟着嘴，泄愤似的举起筷子，往那垒得高高的芙蓉包狠狠插过去，动作粗鲁，面目狰狞。
 
乳娘唉哟一声叫起来：“姑娘家的要文雅，这是干什么？举止有度是自小说到大的，平素嫌我唠叨，你但凡能听不进去一句半句，也不用我日日的提点你了。”
 
布暖缩着脖子说知道了，正恹恹喝粥，门上进来个梳环髻的婢女，欠身道：“娘子安好，尚嬷嬷差我来回话，老夫人和叶娘子从涤垢庵回来了，这会儿在洗漱呢，娘子过渥丹园吧！”
 
布暖道好，乳娘忙着给她换上孔雀半臂和藕丝裙，倒插好了玉笄，千挑万选拣了根鸳鸯绣带挽上，都收拾停当了，这才跟着婢女往老夫人住处去。
 
头天进府走的只是东园，渥丹园在醉襟湖以西，穿过紫荆盛放的甬道，远远就能看见雄健的斗拱和深远的出檐。
 
那是个用回廊圈成的独立院落，富贵华丽。台基的地栿和垂带石上都有彩绘石雕，连瓦当和柱础也饰以莲花。渥丹园正殿的屋顶很高，门前是四根合抱粗的石柱，向里看去，墁砖透亮，像泛着银光的湖面。
 
布暖到台阶前驻足，明间里人来人往，却寂静无声。
 
一个仆妇到门前探看，热络的迎上来，“是娘子吗？”
 
布暖笑了笑，抬头见一个穿着金泥裙的妇人从明间深处急步出来，温声道：“是暖儿来了？”
 
布暖想那就是舅舅的生母蔺夫人吧！面目平和，略显富态，眉梢处描着精致的斜红。四十多的人，保养得当，并不显得老态。
 
蔺氏上来牵她的手，上下打量了道：“好孩子，我昨日接到你舅舅的口信，原本应该即刻回来的，只因为课业一时完不成，拖到今早才回府。慢待你了，千万别恼外祖母才好。”
 
布暖人后随性，该做样子的时候还是不含糊的，屈膝给蔺氏跪下了，磕了头道：“暖儿给外祖母见礼。暖儿惭愧，到现在才来见过外祖母，请外祖母恕罪。母亲日夜思念外祖母，让暖儿代问外祖母好。母亲自觉忤逆，千叮万嘱让暖儿一定在外祖母跟前尽孝。”
 
蔺氏听了连连点头，亲自搀起来道：“自家人不必多礼。你母亲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瞧着长大的，和自己孩子没什么两样。”一面携她进屋子一面唏嘘，“暖儿啊，六郎都告诉我了，好好的姑娘，遇上这种事，叫我说什么好呢……难为你母亲，这样做已经是最好的补救方法了。你到了外祖母这里只管放宽心，万事有我和你舅舅，将来总有出路。过了这道坎，前头未必不是另一片好光景。”
 
布暖低头应是，到目前为止还算顺风顺水，蔺氏没有为表亲热哭天抹泪，倒让她觉得真实。本就该是这样，没有血缘，不过是顺水人情，大礼上说得过去就是了。她盈盈福下去：“一切但凭外祖母和舅父做主。”
 
蔺氏浮起笑靥，拉她落座问家里人可都安好，又道：“如今你母亲这辈的，出嫁的、外放做官的，鲜少有团聚的时候。我每想起这个就伤心，你外祖父过去了，骨肉走得愈发远，好好的一大家子都散了。我身边只有你容与舅舅一个，他任都尉的时候倒还好些，现在官越做越大，常整月不着家，这样大的府邸只我一个孤老婆子，太过寂寥。这会儿好了，你来了，又有知闲伴着，府里可算热闹起来了！”
 
正说着，外面婢女通传叶娘子来了。
 
布暖听了忙起身，门外进来个穿碧纱裙的女子，云髻高梳，半垂的袒领外露出雪一般洁白的脖颈，眉眼间似有慵懒，以目下的评判标准来看，叶家娘子绝对够得上是盛唐美人。
 
她款款而行，审视着布暖：“我才换好衣裳来晚了，这是暖儿吧？”
 
布暖生出些许自卑来，这就是块丰腴的美玉啊！自己站在她面前只能算纤瘦羸弱，她吹口气，绝对能把她吹到十里开外去。
 
她汗颜不已，暗里思量她平时到底吃些什么，一边欠身：“是，叶娘子安好！”
 
叶知闲虚扶了一把，笑着说：“常听你舅舅提起你呢，真是个好看的姑娘！”
 
布暖抿嘴笑：“布暖蒲柳之姿，舅母才是国色天香真牡丹呢！”
 
叶知闲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随即红了脸：“姨母你瞧暖儿！快别拿我打趣，闹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瞧那样子果真受用，蓝笙之前说过这位娘子不好处，既这么，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夸她漂亮，再来声“舅母”，自然错不到哪里去。
 
知闲是蔺氏的外甥女，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是她费了多少心血促成的，见布暖乖巧懂事嘴又甜自然高兴，伸手揽住了抱在怀里，笑道：“这孩子讨人喜欢的！先别忙叫舅母，知闲是你舅舅的表妹，长你两岁，你们面上不是同辈，私底下却可以以姐妹相称。等她和你容与舅舅拜堂成了亲，那时候再论辈分不迟。”
 
布暖哎了声：“叶姐姐，那布暖就逾越了，先唤声姐姐，十月里再改口。”
 
蔺氏抚了抚布暖的发，和煦道：“这就是了，等办了喜事再叫舅母，舅母封个大利市给你！”
 
叶知闲羞涩的笑，颊上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转身到月牙凳上坐下了才问布暖：“你可曾见过容与舅舅？”
 
没照过面应该不算吧！布暖摇了摇头：“还没有，舅舅昨日是托蓝将军迎我的，蓝将军说舅舅军中忙，一时回不来。”
 
叶知闲脸上不快，微撇了撇嘴说：“蓝笙那人的话作得了准吗？油嘴滑舌的都头，神情鬼恶的积年！他说容与忙军务？还和你说了什么？肯定没好话，少不得叫你防着我，是不是？”
 
布暖目瞪口呆，敢情这两个人有积怨，其实分开瞧都不像恶人，可凑到一起就不对盘。这是八百年前的冤家，相互抨击是人生乐趣。
 
叶知闲见布暖发怔，稍调整一下坐姿靠得更近些，切切道：“你要仔细，那个蓝笙不是好人，他父亲是太子太师，他借着祖荫做了云麾将军，其实就是个地道的纨绔！你往后见了他要远着点，别拿正眼瞧他，也别和他说话，免得沾上晦气！”
 
蔺氏只管叹气：“你和晤歌是上辈子的仇人吗？说来也怪，真真是八字不合，晤歌和六郎是自小玩大的兄弟，你也拿出点肚量来，瞧着六郎的面子吧！”
 
布暖转脸看乳娘，秀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动声色，只是嘴角有些扭曲。
 
她忍不住嗤笑，秀眼里的好女婿人选，到了舅舅未过门的妻嘴里就成了那样，可见表面上的东西都作不得准。
 
叶知闲听了蔺氏的话只得作罢，状似幽怨地说：“容与也真是，暖儿昨日就到了，他衙门里再忙也该抽出时间来见一见。这么做舅舅的，把外甥女撂在家里只管忙他的，打发个不相干的人来料理，成个什么话！”
 
知闲是闹娘子脾气，蔺氏却能体谅儿子。容与不是沈家长房长子，不能子袭父职，做到今日的上将军，都是拿血肉拼来的。人人褒奖他濯濯如春月柳，连当今圣上都夸他是儒将，没有人知道他俊雅姿仪后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为朝廷办事不能有半点疏漏，微末的差池都足够满门抄斩，他身在重位，除了慎之又慎，还能怎么样？

第八章  孤复
 
蔺氏一头心疼儿子，一头又要顾念知闲的感受，便吩咐边上的仆妇道：“玉娘，你去门上寻管家，打发个小厮到屯营给汀州传话，让他回禀郎主，瞧今晚上能不能早些回府。娘子才来，好歹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他近来忒忙了些，铁打的身子又能敲几个钉呢？还是歇一歇，睡个囫囵觉才好。”
 
玉娘领命去了，知闲和蔺氏又喋喋说起了庵堂里的事，计划着要抄佛经舍人，要备着钱米布施，还有香油烛火要添。布暖不懂那些，一时听得乏味，转脸看窗檐下的四抄偷心斗拱，还有前院屋脊两端高挑的鸱吻，暗忖着到底上将军府邸，这样规制，恐怕都能和禁苑比肩了。
 
“暖儿在家跟着母亲礼佛吗？”蔺氏看把她干晾在了一边有点过意不去，找了个话头子搭讪，笑道，“其实我知道，在佛龛前一打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你们姑娘家年轻，压根儿静不下心来。我看知闲也是抓耳挠腮的难受，之所以硬熬着，大抵是为了陪我，迁就我。”
 
叶知闲有些尴尬，笑了笑说没有，一面斜着眼睛看布暖。
 
布暖老老实实端坐好，应道：“母亲礼佛最虔诚，一天三炷香，必定是要亲自敬献的。我跟着敲过木鱼，只是经书上的梵语好些不认识，我不会读。母亲瞧我念得辛苦，便不强求了。”
 
蔺氏料个正着，也不觉得意外，笑道：“是了，我们上了岁数的终日无所事事，拜佛参禅算个寄托。于神佛，有个信字才好入我禅门。既然不信，勉强亦是不敬。与其不敬，不如不拜。”又对知闲道，“如今暖儿来了，你也有了伴，倘或实在不喜欢就罢了，也不用逼着自己，等日后心思定了再说不迟。”
 
布暖看见知闲的嘴角明显一沉，急切道：“我还是跟着姨母礼佛的好，不论怎么总归是赎罪业积德的。姨母这样诚心，才换了容与哥哥仕途顺畅，我随姨母一道，求佛祖保佑容与百样齐全。”
 
布暖叹了口气，这话说得，似乎夏家九郎早逝归咎于她早前没有积德似的。她这样的处境一定吓坏叶娘子了，她上赶着行善保自己幸福无虞呢！
 
下头仆妇要绣云头履，端了花样子来给蔺氏挑，她一样一样拿着比，转脸道：“你们姑娘家一处玩吧！时候还早，知闲带着暖儿四处逛逛，等吃饭了再过渥丹园来。”
 
知闲起身纳福应个是，牵起布暖手道：“咱们到园中的亭子里坐坐去。”
 
布暖给蔺氏行礼辞了出来，跟在知闲身后往园林里去，一路浓荫相随，有风吹过来，吹散了知闲身上脂粉味，吹动她腰上禁步，金玉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回头打量布暖，发髻顶上牡丹的花瓣在风里摇曳，勾着唇角道：“你打扮得太素净了，这样的年纪应该涂些胭脂和口脂。”
 
布暖半仰着脸，日影映照下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笑道：“我是个懒人，白天抹晚上洗，太麻烦了，还是这样好，省了好些事。”
 
知闲深深看她，她的确天生丽质，没有雕琢已经这样显眼，若是再精心打扮，自己未必比得过她去。女孩总有个攀比的心，她对外表不考究似乎也是好事，其实她就这个模样倒另有种独特的味道，淡淡的，虽然漫不经心，也让人无法忽视。
 
“叶姐姐，你和舅舅的好日子定下没有？”她随意坐在抱松亭的石凳上，大眼睛灼灼发亮，“喜服都备好了吗？”
 
知闲颊上泛红，扭捏道：“请钦天监的监判占了日子，十月二十六宜婚嫁，已经定准了那天。喜服我母亲三年前就差人做成了，倒不用现下急着赶出来。”她挨着布暖坐下来，眼神里带了些怜悯，“你遇上这种事，我听了心里不好受。咱们投缘，我也宽慰你几句，事到如今再别去想那些了，安心在这里住下，自家亲戚不帮称，还有谁心疼呢？”
 
边上一直缄默的乳娘和香侬对看一眼，顺势道：“知闲娘子真是个好人，我们娘子心里苦，到了舅舅家总怕给人添麻烦，现在有了您这句话，可算是安生了。”
 
布暖发现秀也善于加油添醋，不过她这么说，自己也没什么可反驳的。人活着很多时候不得不受外在环境影响，你越显得弱势，别人越有安全感。必要时候的服软装可怜，也是一项重要的生存技巧。
 
叶知闲果然愈发温和，拉着布暖的手道：“真是个傻姑娘！容与和老夫人都是好人，你是娘家至亲，怎么会嫌你添麻烦呢！夏家郎君临成亲殁了，保不定是他无福消受美人恩，你命里注定的良人不是他，也没什么可伤心的，看开些吧！”
 
秀应承道：“知闲娘子的话最是在理的，还怕没有良配不成？有舅爷在呢，将来倚仗舅舅舅母做主，要寻个好家世的郎君岂是难事！”
 
布暖低头不语，算是服了乳娘顺竿爬的本事。
 
叶知闲腼腆一笑：“容与军中多的是良将英才，没有娶亲的也不在少数。他是个有心人，不用我提，他自然会替你留意的。”
 
乳娘忙蹲身给知闲行礼：“奴婢先代娘子谢过知闲娘子了，她面嫩，请知闲娘子多在舅爷面前照应。”
 
知闲含笑应了，打量了布暖道：“我月头上到妆奁铺子里打首饰，这阵子回鹘的臂钏正有行市，外头大家娘子都有的，我随大溜订了两只，回头让丫头给你送一只过来。纯金的东西旺运道，你别嫌累赘，横竖戴惯了就好了。”
 
布暖抬眼看她，推辞道：“多谢姐姐了，你自己留着添妆吧，我不爱那些东西呢！”
 
叶知闲道：“我知道你不短首饰，那是我的意思，算见面礼吧，千万收下。”又捋她鬓角的头发，啧啧道，“哪有女孩儿不爱脂粉头面的，你这样好的颜色，连朵花都不插，白辜负了大好年华。”
 
布暖调笑道：“我有什么颜色？倘或有你这等艳丽，不说一朵花，插个满头也使得。”
 
叶知闲掩嘴笑：“又混说！烟波楼门前那片红药园你瞧见了么？那是蓝笙种的。蓝笙那人虽讨厌，花倒种得不错。我要是你，一天上那儿摘一朵，摘到那片园子秃了为止。”
 
“你一肚子坏水，别带坏了暖儿。”抄手游廊那头一个声音传来，蓝笙摇着扇子站在台阶下，半边眉头挑得老高。走近了先冲布暖温和一笑，然后眼带鄙夷的乜知闲，没好气道，“暖儿喜欢，别说一天一朵，就是立时满园剪下来供在她屋里，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要换了你……想都别想！”
 
知闲啐了一口：“谁稀罕你的花，白送我我都不要。谁知道有没有毒，万一染上个花啊柳的多不好！”
 
蓝笙哼哼冷笑起来：“你一个姑娘家懂得真不少！花柳？谁教你的？你只知其名，可知道这毛病是怎么来的？”
 
叶知闲到底是没出阁的，涨红了脸道：“你这人无药可救，别打量人家不知道，你们狼一群狗一伙的上暗门子寻欢作乐，还要我点破吗？”
 
蓝笙似乎无限畅快，露出雪白的牙，拿扇子拍着掌心道：“狼一群狗一伙？你那容与哥哥也在其列，这么说，仔细他恼你！”
 
叶知闲彻底拉下了脸：“你胡说，容与绝不会往那种地方去！”
 
布暖在一旁听得头大，看他们要打起来似的，忙去拉知闲画帛，低声道：“姐姐别气，有话好好说吧！”
 
“暖儿你别管。”蓝笙是见了知闲分外眼红，绷着面皮对她道，“去又怎么？别说容与目下还未和你成亲，就算拜了堂，驸马爷们还偷着去找乐子呢，你的教条竟比大唐公主还严些！”
 
知闲气急败坏地瞪着他，颤声道：“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厚脸皮的人！亏你也是朝廷大员，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不害臊！”
 
蓝笙拱了拱手：“好说！我们行端坐正，是你偏要往歪了想。我瞧着容与面子不和你计较，你倒来劲了！”
 
他们那里缠斗得酣畅淋漓，布暖只顾赞叹，男人斗嘴不输女人，这位将军真了得！再瞥身后侍立的人，乳娘和香侬完全傻了眼，看他们你来我往地挖苦，半张着嘴呆若木鸡。
 
知闲恼火地甩袖：“你怎么这么闲？巴巴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做什么？容与不在，我们一屋子女眷，你读过礼义廉耻吗？什么叫避嫌知不知道？云麾将军……”她撇嘴，“统领三军，大约是把脑袋操练坏了。”
 
“自作多情！本将军又不是来瞧你的。”蓝笙连正眼都不看她，只对布暖和善道，“你舅舅中晌在陶然酒肆宴请几位外埠节度使，我眼下有空闲，来接你过去，给你洗尘可好？”
 
布暖愕然：“舅舅会客，叫我过去做什么？”
 
蓝笙说：“不在一处的，那边吃完了酒再过你这边。他昨夜回来你已经歇下了，没见着面心里记挂着，今天怕又要到很晚，别回头闹得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他这个舅舅未免失职。他是个揪细人，不愿给人诟病，你还是去一趟，好叫他安心吧！”
 
布暖看看叶知闲：“叶姐姐也一同去吗？”
 
蓝笙立刻丢了个眼锋过去：“我是赶辇车来的，两个座儿，没空余。”
 
叶知闲咬着牙，心里早把他骂了个底朝天。虽然她也想见容与，却绝不愿意向蓝笙妥协，梗着脖子站起来哂笑：“我就不去了，暖儿你仔细些，有的人道貌岸然，骨子里坏得流脓，你跟他走要留神，别叫他把你卖了。”
 
“这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回去绣你的鸳鸯蝴蝶吧！”蓝笙对布暖笑得阳光灿烂，“老夫人那里我差人通禀过了，你可要回去梳妆换衣裳？我等得的。”

第九章  眄睐
 
布暖摇头说不必，她来见老夫人才换的衣裳，脸上没有涂脂抹粉，也不用担心花了妆。这就是素面朝天的好处，大不了洗把脸，上哪儿去都不耽搁工夫。
 
叶知闲怨怼的睨斜蓝笙，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巧言令色，没安好心！”
 
蓝笙冷冷看她：“巧言令色也好，口蜜腹剑也好，和你什么相干？”顿了顿扯起嘴角干笑，“你莫不是眼红吧？真要想去也不是不能够，叶娘子开开尊口，蓝某大人不计小人过，可以另替你想法子。”
 
知闲啐了一口：“你想得倒美！别说本娘子不屑与你同往，就算真的要去，没了你，难道我还到不了陶然酒肆吗？”她昂首走出了抱松亭，只道，“本娘子心胸宽广，没那闲情逸致和你一般见识。山水有相逢，你别得意得太早，小心乐极生悲罢了！”说着领婢女仆妇逶迤去了。
 
布暖朝她离开的方向看看，喃喃道：“还是等会儿吧！万一她另安排了马车和我们同去，等到她也好做伴。”
 
蓝笙不耐瞥了知闲的背影一眼：“她是个骄傲的人，万万拉不下这个脸的。不必等她，咱们这就走吧！”
 
布暖垂首跟他到府门口，车辇早在那里等着了，曲柄镂雕支撑的油布车棚，高高的车辕，简单小巧。
 
秀取来帷帽给她带上，别住了皂纱下沿嘱咐：“没有奴婢们陪同前往，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又对蓝笙欠个身道，“我家娘子初来长安，一切劳郎君多照应。”
 
蓝笙微颔首，自己先上了车才探身来拉她。布暖犹豫着去搭，他的手掌带着薄薄的茧子，温暖有力的，手指收拢，把她紧紧攥在掌心。布暖头一回和男人这样靠近，红着脸大感不自在，所幸蓝笙看不见，她倒也能装得落落大方。
 
鞭子凌空啪地一抽，两匹顶马撒开蹄子奔跑起来，转便眼出了春晖坊。
 
布暖隔着皂纱左右观望，官道两侧是林立的酒肆茶馆，商铺门前挂着流光溢彩的五色灯笼，门廊下盛装妖娆的女子迎来送往。朱红大门里，胡腾舞者戴着缀满珠宝的蕃帽在高台上跳跃旋转，腰间银铃伴着每一个动作飒飒作响。鼎炉里的熏香蒸腾得满室迷蒙，长安处处浮动着繁华和奢靡。
 
她倚着扶手指了指那片欢乐的海洋：“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吗？”蓝笙淡漠地一瞥，“平康坊里的濯春楼，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
 
“我们是要去那里？”布暖笑了笑，“看上去真热闹。”
 
蓝笙摇头：“你还真信知闲的话？男人有时应酬，出入于这样场合在所难免，我也不敢说我们洁身自好得柳下惠似的，但也不至于像知闲说得如此不堪。此次宴客也算公务，大白天去那种地方总归不好看，你舅舅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愿背后落人口实，何况还要给你接风。”他转过脸来，看不清皂纱后面的五官，眼神却分外专注，正色告诫她，“好人家的姑娘从来不去那里，那是个堕落的销金窟，会把人带坏。往后就是经过这里，也要绕道而行。”
 
布暖垂下眼说是，他还真是宽以律己，对她谆谆教诲，俨然是个正人君子，对待自己怎么样呢？眨眼就变成了“在所难免”。其实她长在陪都，洛阳教司坊也是遍地开花的，妓院里的胡姬粉头们夜夜笙歌，歌声顺着洛水能飘出安化门去。
 
“既然你知道那里会把人带坏，为什么还要去？”她装傻充愣，小指勾起了遮面，状似无辜地眨着大眼睛，“你同舅舅说说吧，知闲姐姐不喜欢他往那种地方去呢！”
 
蓝笙在她秀丽的眉眼间巡视，温声道：“暖儿也不喜欢，是不是？”
 
她点点头：“君子以厚德载物，其身正，不令而行。我知道郎君和舅舅都是自小熟读孔孟的，况且又身在要职，常出没那种场所有失体统的。”
 
这种劝谏的话换个人说，或许他会觉得厌恶甚至愤怒，可从她嘴里出来，他竟会觉得天籁般地悦耳动听。
 
蓝将军太了解自己了，他出身显赫，母亲是阳城郡主，父亲官拜太师兼上府果毅都尉，前头四个姐姐，他是老幺，家里拿他当心肝肉命根子。他是衔着金钥匙来到这世上的，打从落地就注定是个混子。这二十几年来对什么都不甚上心，除了打仗卖命以外一身的臭毛病。学里的师傅也好，家里的二老也好，谁在他面前啰唆他就跟谁急，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无法无天地过了，谁知情况居然急转直下。
 
“我听你的。”他说，笑得颇有深意，“本来就是闲得发慌找乐子，往后有正经事要办，那边不撂下也不成了。”
 
他说“我听你的”，这话叫她背上直起栗。茫茫然又不敢看他，慌忙放下皂纱别过脸去。
 
女孩家害臊，蓝笙也不以为意。她平静得一潭死水反倒不好，容易忽视他。必要的时候要摇晃摇晃，起了涟漪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男人抛砖引玉是天经地义的事，反正他皮厚，也不怕被她笑话。
 
他咳嗽一声，慢吞吞道：“我和你舅舅走得近，以后常来常往，你总叫郎君显得疏远。”
 
布暖想了想：“不叫郎君未免不敬，你是我舅父的朋友。”
 
蓝笙手里的牛皮鞭子悠哉摆动，笑道：“哪里来这么多的规矩！我和你舅舅不一样，大家各自随意，日子才过得舒心。你叫我蓝笙也成，晤歌也成，只是不要再以郎君相称了。”见布暖不应，他偏头打量了下，戏谑道，“莫不是怕容与怪罪？这人当真是个假道学，你还没见他就怵他？别怕，他要是说什么，自有我来抵挡。”
 
布暖的确纳闷，这个蓝笙热心过了头，这么套近乎也不是个事儿，想辩驳又怕不小心得罪人家，只有闷头默认了。
 
一时无话，坐辇在官道上行进，拐过几个转角，蓝笙把鞭杆在车辕上轻轻磕了声，顶马慢下来，容与设了饭局的陶然酒肆便到了。
 
酒馆里香气暾暾，没有油腻的饭菜味儿，布置得也简洁雅致，利落的门窗线条和雪白的绡纱，隐约还有琴歌传出来。
 
店里的伙计穿着缺胯袍，衫子的一角掖在腰带里，连跑带纵地上前叉手行礼：“蓝将军怎么这会儿才来，大都督在雅间等了有一阵了，小的引二位上去。”边却行边搭讪，“小的看今日大都督宴请的是大官呐，一个个膀大腰圆肥得流油。也赶巧了，从幽州来了个唱曲的团儿，里头姑娘漂亮，变文、莲花落子、花鼓戏、高台曲儿样样拿手，回头小的挑两个来伺候郎君们。”
 
蓝笙笑应：“你这兔崽子生意经玩得转！别忙指派一处，另往听涧雅序打发一伙，先叫他们等着，我过会儿就去。”
 
小二响亮地回了个“得令”，眉开眼笑地引两人上了宽阔的台阶。
 
陶然酒肆很大，环境也清幽，左右两边的楼是独立的，用天桥和主屋连接。但凡能搁下花盆的地方总有绿意盎然的花草，这吃饭买醉的地方倒不似别处艳俗，很有些出尘的味道。
 
蓝笙对布暖道：“咱们先过你舅父那里去，见了礼再退出来，容与离席也有交代。”
 
布暖不愿意见陌生人，却也无可奈何，到了这里横竖要听他安排。好在那里有舅舅，还算有人可倚仗。
 
“别怕，请个安就行了，耽搁不了多久。”蓝笙见她踟蹰，便微弓着身子软语宽慰。
 
说话间到了一片亭台上，三面帘幕低垂，正门前纵向挂了两排大红灯笼。布暖抬头看，风吹着竹帘微微摆动，隐约看见亭内趺坐了几个人，不知说了什么，笑得轰然有声。
 
蓝笙低头问：“你还认得出哪个是你舅父吗？”他朝屏风前的人一指，“那个穿官袍的就是。”
 
布暖望过去，舅舅没有坐上首，半个身子斜倚着凭几，露了个侧脸看不真切。只见到一身紫色绫罗朝服，腰上金玉蹀躞下挂着金鱼袋，没有戴武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单单坐着，已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布暖心里突突跳起来，没来由地有些胆怯。这是长辈，还是个规矩大，教条严的。她小心审视，脑子里昏沉沉地思量，眼前这位舅舅的气势和昨夜判若两人，她一定是睡迷了，怎么会以为舅舅是那个温柔儒雅的模样呢！
 
“晤歌怎么才来！”亭里面南而坐的人眼尖，率先站起来，抱拳道，“蓝将军好忙的人！上将军适才还说你呢，叫咱们好等！”
 
蓝笙脸上带着官场上惯用的笑容，热络拱手还礼：“东林公，培如兄，长远未见，仔细算算有半年多了，二位别来无恙。”
 
布暖的视线停在舅舅身上，他搁下酒杯起身回望，眉目俊朗，难得一见的堂堂好相貌。嘴角似乎还有笑意，凝望的时候专注，眸中浮动的却是影影绰绰的寡淡。
 
她悚然，忙紧走两步敛衽：“舅舅安好，暖儿有礼了。”
 
容与点头，温声道：“路上劳累了，昨日回府晚，原想见见你，又怕你已经歇下了。”他说着，想起灯影映照下投在窗户纸上的身影，不由得要发笑，“你几时安置的？”
 
布暖有些心虚，怔怔道：“我睡得早，戌正时牌就歇下了。”
 
他嗯了声：“你父亲母亲可都好？”
 
布暖应个是：“劳舅舅记挂，父母大人一切都好。”
 
他微蹙了眉：“自己舅舅跟前别拘着。”说罢换了个笑脸，带她向二位节度使引荐，“这是容与的外甥女，昨日才到府里的。”又对布暖道，“来给二位郎君见个礼！”
 
布暖施施然一拜：“郎君们有礼。”
 
节度使们拱手还礼，那个叫培如的腆个肥腻的大肚子笑道：“表娘子如此美貌，怕是太平观那位都要比下去了！先前瞧着是和晤歌一道来的，我还当是小蓝夫人呢，正懊恼没赶上晤歌好事，原来是虚惊一场。”
 
布暖面上尴尬，容与颜色里带了三分忌惮：“曹公这话万不敢当，容与家眷怎么能与千岁比肩，这是犯上，折煞容与了。”
 
蓝笙不似上将军那样谨小慎微，在他看来曹培如真是天下第一等有眼光的人。小蓝夫人……这样的称呼当真讨人欢喜到极点了！
 
他旋身引两人上座，嘴里笑应着：“蓝某借培如兄吉言，盼着今年良缘能到，早些迎娶如花美眷吧！来来，共饮一杯，二位这一路上见闻定是不少，快和小弟说说西域风土人情，我打小就向往敦煌，这趟朝廷派人过去又差了一步，可惜了。”
 
培如嗤笑道：“什么好的，黄沙漫天！打喷嚏不拿手捂着，都能给你吹一嘴子土！”
 
东林叹了口气：“苦差使，回了长安才知道什么是天上人间！二位将军现下驻守京畿，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么反倒眼热咱们！”
 
那边谈兴正浓，容与告了个假，伸手摘下她头上帷帽道：“我和蓝笙有个长订的雅间，那里清静，我先送你过去，你随我来。”

第十章  变文
 
听涧雅序在后围的楼里，从这头过去，两侧是齐整的勾片栏杆，雅间四角风灯高悬，三张矮几摆出了个半圆形。
 
容与引她进去，席垫正前方供着一架琴，亭内早有了人，两个环髻的小丫头和一个盛装美人在边上俯首而立。
 
那盛装美人穿着近乎透明的金缕上衫，胸前双臂裸露出大片纤白丰腴的皮肉。髻上戴着雍容的牡丹绢花，眉心描红，那千娇百媚的样子一看便知道是个歌姬。
 
容与转身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打发了那两个人就过来。咱们甥舅有十年未见了，要好好的叙叙旧。”
 
他已经万分温和，却不知为什么会惹得她瑟缩一下。他忖着她八成是经历了那些事吓坏了，孩子可怜，人生才开始就毁掉了大半。他尤记得头回见她，那时她才满五岁，怯生生坐在秋千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绳子，一张泫然欲泣的脸，那么惹人怜爱。
 
他叹息着，越发放柔了声气：“你似乎很怕我，怎么了？我是你舅舅，心里有话就同我说，咱们骨肉至亲，别闹生分才好。”
 
布暖诺诺称是，笑了笑才说：“我常听母亲提起舅舅，统领五十万大军，威名赫赫的。我倒不是怕，不过是敬畏罢了。”
 
容与唇角微扬，这丫头很会说话，分明是惧怕，硬说是敬畏。他也不在这上头纠缠，日子一久熟稔了自然就好了。
 
“先吃些果子听听曲儿，我想法子尽快过来。”他嘱咐妥当，踅身往栏杆那头去了。
 
布暖站在门前百无聊赖，那歌姬上来福身：“奴叫婉，娘子请上座，奴为娘子弹唱一曲如何？”
 
布暖抿唇笑道：“过会儿吧，等上将军来了再说。”
 
那婉姑娘眼波流转，搭讪道：“娘子不是长安人氏？”
 
布暖点点头：“我听说你们是幽州来的，幽州的变文唱得好，薛家班子是最有名的。”
 
“唱腔调子也差不了多少，薛家班里两位角儿有来头，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捧着的，大腿粗，名头跟着也就响了。”婉姑娘又笑道，“娘子是上将军的贵戚，真是失敬！上将军名声如雷贯耳，奴以前只当他必定是上了些年纪的，没想到竟是个年轻后生。”
 
布暖只是笑，也不搭话。但凡长得俊俏官职又高的男人总会让人侧目，舅舅这样的于姑娘们来说就是香饽饽。
 
她倚着栏杆朝外眺望，街市上人来人往极热闹，只是似乎全城戒严似的，只站了一阵，就看见好几队穿着甲胄的兵士穿梭巡视。
 
婉姑娘见布暖温婉没脾气也随意了些，顺着她的视线探看，喃喃道：“到底是公主招婿啊，这声势当真浩大，听说各国使臣把丹凤门大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了。”
 
布暖奇道：“怎么都是外埠人求亲？驸马不在中原选吗？”
 
婉脸上满是讥讽：“外埠人不懂里头行市，中原人都猴精的，公主就算美若天仙，谁又敢娶？嫌绿云没有罩顶吗？”
 
布暖哦了声，她在洛阳时听阿耶说起过，大唐开国以来公主们受宠，大多是骄奢淫逸无所不用其极的。驸马在公主面前大气不敢出，纷纷感叹这行当是个身心俱受摧残的倒霉差事，因此五品官员以上，但凡自己或是儿子长得齐头整脸的，莫不早早订下婚约以防不测，这也算是盛唐一大奇景了。
 
“二圣会把公主嫁到蛮荒之地去？”吐蕃也好，回鹘也好，千里开外，离长安长路漫漫。武后只有一个女儿，舍得远嫁塞外吗？
 
婉姑娘掩着嘴哂笑：“你没见大明宫里修了太平观吗？公主出家了，修行却还在宫中，当真是把那些王子使节当傻子呢！”
 
布暖深深一叹，事情无法转圜时，这是当父母的唯一能替女儿做的了！她垂下头颇觉落寞，便是天家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母亲要费多大的气力，才能替她把这件事办得完满？
 
恹恹倚着廊柱神思游移，发了会儿呆抬起眼，隔着天桥望过去，另一端是舅舅宴客的雅间。门上竹帘低垂，男人们吃酒猜拳的声音遥遥传来，里头笑得最开怀的就数蓝笙，他的嗓音独特，很好分辨。她想他真是个容易快乐的人，除了和知闲斗嘴，余下时候仿佛都是无忧无虑的。
 
天气很好，楼下院子里囤水的大缸被日头一照，濯濯反射出耀眼的光。布暖眯起眼笑，蓝笙明明随和，偏对知闲没好气。两个放达人，碰面却像冤家对头，这世上果真是有缘分这一说的。有缘的人离得再远也会相遇，无缘的即使天天见面，也免不了相看两相厌的下场。
 
暖风如织，在日影下坐久了迷迷蒙蒙有些犯困。这听涧雅序果真是酒池肉林中难得的好去处，食客再多都扰不了这里清静。舅舅在长安大约很有些脸面，从二品，手里握着兵权，恐怕就是当朝一品也要礼让三分的。
 
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严苛些。她支着下巴恍惚想，虽然他也轻声细语，可说不清原因，她就是怕他。这种感觉倒是前所未有的，其实她和夏家九郎定亲前也爱横着走，现如今英雄走了窄道，气焰不那么嚣张了，就一下子低到尘埃里去了。
 
“娘子你瞧，上将军送客了。”婉在边上站了有阵子，那头终于是忙完了，她也到了施展拳脚的时候，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布暖起身看，容与在高台上同两位节度使拱手话别，酒旗猎猎招展，日光下一身紫缎泛起浓重的晕，愈发衬得那面目如珠如玉。
 
婉姑娘说：“奴昨日才到长安，城里达官贵人大多不认识。”指着蓝笙问，“那位戴着折上巾的郎君是谁？”
 
竹枝襕袍半月履，再加上落拓文人放浪不羁的模样，蓝笙那样夺目，放到哪里都灼灼耀眼。
 
布暖道：“我也是昨日才到长安的，不过那人我恰巧认得，他叫蓝笙，是位云麾将军。”
 
婉姑娘怔忡道：“真是奇了，奴走南闯北，将军都尉见过不少，却没见过长得这样俊俏的武将。长安真是稀罕，果然人杰地灵，大唐军士的好相貌都长到那两位身上去了。”
 
布暖应承地笑：“是这话呢！”
 
容与和蓝笙转身朝这里来，一个是不可攀摘的内敛，另一个多了些懒散随意。边走边聊，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的目光落在布暖身上，平和而浅淡地笑。
 
渐至布暖面前，蓝笙紧走了两步，见婉姑娘在一边，大约怕容与忌讳他找来这样的人坏体统，连忙说：“今天是给暖儿洗尘，我才进陶然酒肆就听说幽州来了个伶人班子，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特地请了来助兴的。”
 
容与不置可否，提了袍子进听涧雅序。蓝笙低头问布暖：“你们才刚聊什么？叫你久等了，好不容易才把那两个酒痨打发了，我瞧你一直在廊子上站着，怕你不耐烦要走呢！”
 
布暖见他颊上泛红，料着他八成是喝了不少，只道：“没有，出来顺顺气的。你进去歇会儿吧，要叫人沏酽茶来吗？”
 
蓝笙受用得不成，心里暗喜着，真没看错人！她的修养好，这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她下意识地和人保持距离，即便如此，还是比那些富贵端庄的名门娘子要细腻柔软得多。
 
“不必，这点酒算不得什么。”一手虚悬在她背后引她进雅间，回身对婉道，“你最拿手什么说来听听，叫咱们娘子点个曲儿。”
 
布暖坐在容与下首笑道：“我只管听，不会点。婉姑娘随意吧！”
 
婉欠身糯软道是，飞眼瞥对酌的两个男人，嘴角绽出一朵妖艳的花。袅娜跪坐在琴架前，玉指铮然一勾，婉转悠扬的低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郎君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郎君。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布暖垂眼感叹，这女子好大胆，莫非是在示爱吗？再打量蓝笙和容与，那两个人充耳不闻，拿筷子蘸酒在桌上排兵布阵，婉的热情就好比一杯水泼进了沙地里，顿时消弭于无形。
 
一曲歌罢，两人才慢慢拍起了手，布暖瞧他们懒洋洋的样子，真替婉姑娘觉得可惜。
 
婉不由得悻悻的，布暖忙道：“先头说起变文，我也会唱的。”
 
座上两人转脸看她，她笑着说：“我跟母亲在梨园看过一回《木莲变文》，记得个大概。演不了柳清提，演个鬼差难不倒我。”
 
蓝笙抚掌笑起来：“那好，咱们也过回戏瘾。婉姑娘唱柳氏，我和暖儿给你配戏，可好？”
 
几个人兴致勃勃拿簧板，容与自然是不参与的，只在一旁托腮旁观。
 
布暖有些羞涩地戴起面具，窈窕的身姿配上了恶鬼傩面，朝容与福身道：“舅舅别见笑，暖儿给舅舅取个乐子。”
 
容与靠向洋漆描金小几，面上倒也宽容，点头道：“好孝心，我也听听自家人唱的变文。”
 
布暖转身对蓝笙示意，打头数板道：阎君差我一班头，十鬼见了九鬼愁，行善的金桥走，作恶的奈何愁，前生作下今生受！
 
那细声细气的小嗓子当真不适合演鬼差，蓝笙听了发笑，却依旧规规矩矩双手合十唱道：小生木莲僧，打从仙山而来，奉了师傅之命，探望我母柳氏清提。看前面已是酆都城，烦劳长官代小生问过大鬼。
 
布暖摆手：阎君怪罪，小鬼吃罪不起。
 
蓝笙套着慈眉善目的头套，进了一步，舒展广袖唱道：行个方便吧。
 
变文是动作形态极其夸张的戏种，小鬼双肩抖动，两手一摊：不能行此方便呢。
 
蓝笙听见自己的心嗵嗵急跳起来，她的每一处都惹人怜爱，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动跳脱，他痴痴凝望，只觉自己已经神魂沉沦，无药可救。
 
木莲僧谈判无果叽里咕噜念起了咒，小鬼旋转盘桓，怯懦而谦卑地说：你且稍候，这众鬼卒，今有木莲僧，寻找他母，柳氏清提。
 
婉戴上了老妪的行头，那个面具眼角耷拉，连嘴角都是下垂的，愁眉苦脸地开始咿咿呀呀唱：听一言不由我喜之不尽，原来是小娇儿寻找娘亲……
 
布暖的脸发烫，小鬼的眼珠是两个细小的孔，把两边视角严实地遮挡住。她躲在傩面后头，终于敢放肆地看，整个世界只剩席垫上端坐的容与。手里的簧板不自觉地停下来，之后来来往往的对口旁白也就云里雾里一般了。

第十一章  拼醉
 
蓝笙摘下面具递给随侍的小厮，朗声笑道：“闺阁里也时兴变文，暖儿唱得好，出乎我的预料！”
 
容与吩咐汀州给布暖侍候巾栉，手指在杯身上缓慢游移，三彩微微凸起的花纹摸上去简单光滑。他打量她，表情平静。她站在门口的一小块阴影里，牙雕似的面皮泛出浅浅的红，似乎局促，手指搅动，眼神闪躲着。
 
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她五岁那年，如今见她婷婷立着，才突然发现她真的长大了。布家是有教养的人家，她进退有度，一举一动都合规矩。照理说以目下的民俗来看，女孩儿再不是整日拘在高楼上穿针绣花的了，偶尔票个戏，学伶人唱上一段，舞上一曲，那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可不知为什么，他隐约有些不悦，或者的确像蓝笙说的那样，他是个石古不化的学究。别人家的闺女怎么样同他无关，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家里的孩子，还是矜持贵重些的好。
 
想是这样想，话却不好说得太重。他审视她，她像个孩子，觑他一眼，立刻又耷拉下了眼皮，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不忍心苛责。她到了长安孤寂，这他知道，他是她唯一可以倚靠的人，他们的筋脉里有一部分血液是相同的。
 
他淡然一笑，斟酌着说：“唱得很好，下回我空闲在家了再唱给我听。”
 
布暖垂手应是，心里再明白不过，舅舅不喜欢她在外人面前丢份子，即便要唱，也要等他“在家”的时候。
 
“来坐下。”他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昨夜睡得可好？烟波楼临水，你要是喜欢就住着，不喜欢，我再另给你安排。”
 
他的语气还算和软，布暖趺坐下了才道：“舅舅不必费心，烟波楼很好，我知道那是母亲以前的住处，我住着再适宜不过。”又说，“母亲让我问舅舅好。母亲说舅舅的喜日子定下了就差人告诉她，她过长安来给舅舅道贺。”
 
容与面上淡淡的，唔了声呷口酒道：“不着紧，时候到了再说吧！”
 
他别过脸看窗外，一枝粗壮的梅欹伸过来，稀疏几朵绽放着，隔着天青的绡纱，有种朦胧的美态。
 
关于他的亲事，他总归是没法上心。以往二十七年孑然一身，过得也逍遥自在，母亲一再催促，他那时还能振振有词地拿外放不便推辞。现在官位擢升，离正二品只一步之遥，驻守之地也从永州拨到长安，事到如今再没有不愿成家的借口了。
 
他年纪不小，母亲常念叨别人家都是儿孙绕膝，自家人丁单薄，府邸这样大，就缺孩子的笑声。他无可奈何，横竖亲是一定要成的，母亲点了姨母家的知闲，他没有置喙的余地，娶生不如娶熟，就这样吧！
 
无所谓的态度，有点委曲求全的味道。面上过得去，心里还是觉得怅然。他治军严谨，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竟这么草率。似乎良缘离他很远，朝中大臣有意结姻的不少，名门闺秀任他挑拣，结果一个都不合心意。
 
婚前遇不上对的人，若是缘分在婚后才姗姗来迟，那么情上注定艰难，便是他命里逃不脱的劫。
 
蓝笙在一旁自斟自饮，打了岔道：“还是早些办了吧！我瞧知闲和暖儿谈得拢，将来暖儿出阁，老夫人上了年纪操持吃力，知闲再无用，置办些嫁妆还是可以的。”
 
布暖抬眼看容与，原以为蓝笙这样说他未过门的娘子，他九成是要发火上脸子的，谁知他像没听见似的，只问布暖：“知闲待你好吗？”
 
布暖愣愣点头：“叶姐姐人很好。”
 
蓝笙眉梢一扬：“她这人一阵阵地会发作，你仔细些，她娘子脾气大着呢！”
 
容与也不恼，闲话似的说：“你两个八字冲克吗？一见面就成了乌眼鸡！你们不厌我都厌！早年我还同母亲说要把知闲许给你，好在这事没成，否则就是一辈子的怨偶。”
 
“神天菩萨，我八辈子没老婆也不讨她！”蓝笙搁下杯子看了布暖一眼，转而正了脸色对容与道，“说起这桩事，日后我还真有依仗你的时候。你我兄弟，一定要帮我的忙才好。”
 
容与倒没想到那上头去，他认识蓝笙二十几年了，这人对谁都热络，姑娘跟前尤其体贴。当然，知闲是个例外。
 
婉姑娘低吟浅唱，容与随手往布暖碗里添菜，照顾孩子似的哄道：“多吃些，身外事撂开，舅舅身边胆子放大些，有我在，自然护你处处周全。”表现完了长辈的慈爱才来搭理蓝笙，心不在焉地应，“我能力所及当仁不让，你是瞧上了谁家姑娘？咱们有言在先，做媒的事我是不成的，敲敲边鼓或者可行。”
 
蓝笙一面伴着歌声打着拍子，一面笑道：“别忙辞，时机成熟了少不得你从中斡旋。”转过脸来瞧布暖，她静静坐在容与身边，眼里平静无波，那恬淡温文的样子足令他心仪。他覥脸笑：“暖儿，我的官邸离这里不远，你接你过去散散？”
 
布暖摇摇头：“不了，出来的时候太长怕外祖母惦念，还是早些回去。”
 
容与蹙眉看他：“你这样闲？城外监门府几个人赌钱打起来了，一个左卫长史被人割了耳朵，如今还泡在酒里呢！你替我把事情办妥，别等上头问下来，叫我交代不过去。”
 
蓝笙听了面色一沉：“我昨天就吩咐下去要办的，怎么到现在还悬着？”手里扇骨在桌沿上笃笃敲着，只道，“你放心，这事我亲自过问，我倒要瞧瞧谁敢给我甩派头。”
 
明明屏风前站了两三个伺候丫头，容与却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给布暖斟了茶递到她手里，才慢吞吞问：“是谁起头闹的事？凭他老子娘是什么来头，但凡有份子的先各打五十军棍，打完了再审。逮到祸头子，扒了明光甲，是杀是留不必酌情，军法如山，不能为几个鼠辈坏了规矩。”
 
布暖的头愈发低下去，果然是法不容情，舅舅说这话时仍旧显得漫不经心，他甚至拿筷子将她杯里的茶叶一片片挑出来，可眼里的狠戾叫人胆寒。
 
蓝笙颔首：“我省得，你只管放心。”言罢又轻笑，“饭桌上别说这些，看吓着暖儿。回头我就上营里去了，暖儿回府你打发汀州护送，一个姑娘家叫人不放心。”
 
容与不由侧目，他的外甥女，蓝笙倒比他还上心些。
 
“老夫人中晌差人来传话，让今晚回去吃个团圆饭。横竖军中没什么事，我把军务交代给了贺兰伽曾，下半晌正好歇一歇，陪老夫人说说话。”他吩咐人打水来，修长的手指在巾帕上擦了一遍又一遍，顿了顿道，“你瞧瞧晚上能不能腾出空，一道过府来吧，我们家的团圆饭哪回也没落下过你。”
 
蓝笙囫囵吞下嘴里含着的茶，笑嘻嘻道：“就是老爷子打死了亲娘也得来！给我留个门儿，我带蟹爪饼来给暖儿吃。”
 
他心情奇好，容与不愧是他的至交，样样想得周全。虽然现在逃不了一个蹭饭的名声，等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了。他是个开明的人，不在乎比容与矮一辈，只要他敢受他一声“舅父”，他也好意思喊出口来。
 
那边容与直撇嘴，蓝笙这副官痞的腔调是改不了了。什么留个门，他是墙头爬多了吗？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他温声对布暖道：“说给你洗尘，那头喝多了再灌不下了。叫你一个人吃，我瞧你恹恹的，大约是没吃好吧！回去我让人备些小食送到烟波楼去……”正说着，突然发现她两颊酡红，便奇道，“你热吗？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布暖憋屈得很，她早就想问问，为什么舅舅要往她茶杯里添酒？为什么还要仔仔细细把茶叶剔出来？可是她到底没敢，因为怵他，所以逆来顺受地把那杯掺着酒的茶水喝了。至于味道……她没法子细品，太难喝，难喝到她回忆起来就会忍不住想哭。
 
蓝笙凑过来看，布暖臊得缩缩脖子。蓝笙的眼睛很好看，不似舅舅那样深邃，睫毛很长，眼梢微微上扬着，这样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长在武将脸上，说实话是有些格格不入。
 
“你喝酒了吗？”蓝笙的眉头皱了皱，“容与，你给她倒了酒？”
 
容与怔了怔，表情难得的一片茫然。嘴里犹豫着说没有，边去拿她的茶盏来嗅，然后颇意外的闻到了酒味儿。他调头看布暖，带着歉意：“真是对不住，我刚才大约是想事情走了神，糊里糊涂拿错斟壶了。”
 
上将军严谨，这话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布暖当真是乏力到无语凝噎。不过她觉得舅舅好像是成心捉弄她，不然放着边上的丫头不用，布菜斟茶亲力亲为，一个让人伺候惯了的人，怎么会上赶着给人做小厮呢！
 
她抬手掖掖脸：“只喝了两口，也没什么。”
 
容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哎呀，多听话的孩子！但凡是舅舅的示下，别说一杯酒，就是一盏毒药，恐怕她都会眼都不眨地喝下去。”蓝笙说，拿扇子给她轻轻地打，揶揄道，“不过你的酒量当真不行，两口下去就成了这样，日后要勤加练习才好。不说将来替相公挡酒，寒冬腊月里暖暖身子不至于一沾上就醉。”
 
布暖依旧只是笑，思绪却停留在他的前半句话上，心里像有澎湃的浪，搅得她莫名慌乱。
 
容与静静看她，她低垂着头，乌发如墨。他有些心疼，这孩子太老实，倒显得他这个做舅舅的不厚道。静水深流，越是沉寂，内心越是丰满，稍有疏忽便会对她造成伤害。他该当反省，自己在这上头竟还不如蓝笙。

第十二章  卧影
 
容与抚着额头苦笑：“是我的不是，接风宴弄成了下马威，真是没法和你父亲母亲交代。就是叫外祖母知道了，也少不得要骂我一顿。”
 
布暖抬起眼，不经意地一瞥，眸中流光潋滟，软语道：“那就别叫外祖母知道。我没醉，不过爱上脸，过会儿就会退的。”
 
蓝笙一径摇头，指着容与说：“你是怎么当的舅舅，这么不上心！往茶盏里倒酒，也只有你干得出这样的事来，难为咱们暖儿了，这顿饭吃得冤枉。”
 
容与乜斜他：“你别在这里煽风点火，把你分内的差使办好了是正经。还在这里闲磕牙，城外的案子审不清，今晚上团圆饭就吃不成了。”
 
真是不待见他一口一个暖儿的叫，姑娘的闺名，岂是外人随意放在嘴上唤的！他有些恼火，但蓝笙是他的发小，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厮混，他也不好意思认真板起脸来驳斥他。再转念一想，自己太较真了点，两个人交情到了那种程度，得着了好东西不分家，他的就是蓝笙的，暖儿也算他的半个外甥女，过于计较显得小家子气，便只能作罢。
 
蓝笙经他一点拨回过神来，还真要抓紧了去办，他现在不能错过任何同暖儿相处的机会。感情需要一点点累积，万一她心里还有辈分的坎儿，只有到了难舍难分的时候，才能有勇气逾越过去。
 
他站起来，微弯着腰道：“暖儿，我有公务在身，先别过了。你若是不适，回去小睡片刻，红药园子里别去，反正我入了夜要进府，届时我自己料理。”
 
布暖忙起身纳福：“郎君好走，暖儿不相送了。”
 
蓝笙大度地摆手：“不必，我晚上再去瞧你。”说着冲容与一揖，调侃道，“大都督，末将告退了。”
 
容与下了席垫接过汀州呈上来的武弁朝冠戴好，淡然道：“我下了朝就往酒肆里来，今日军中还未去过，你办好了事让下边人写个陈表上来我瞧。”一面对布暖道，“酒上头吗？原想带你各处逛逛，弄成了这样只有等下回了。这会子先回府去，酒劲过了再说。”
 
蓝笙已经踏到门外，听了这话忙回头道：“正是，今儿歇着，改日我过府领你去玩。”
 
容与咳嗽一声，打发道：“你忙去吧，总少不了麻烦你的时候。”
 
蓝笙昂首去了，婉姑娘见他们散宴，便起身退到门前行礼，朝布暖谦卑道：“今日和娘子相谈甚欢，奴常在陶然酒肆，若是娘子不嫌奴卑贱寒微，日后娘子得了闲点奴名头，奴再来给娘子献歌。”
 
歌舞姬和青楼的粉头不同，她们是卖艺不卖身的，有灵巧的十指和一副好嗓子，是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布暖并不轻贱她们，萍水相逢却也投缘，便点头道好：“有机会一定再来叨扰。”
 
容与对一旁酒保道：“辛苦婉姑娘一场，替我打赏姑娘。”
 
婉躬身谢赏，布暖礼貌一欠，系好帷帽带子放下皂纱跟容与出门。前面引路的汀州朝后看一眼，笑道：“小人叫了肩舆来，娘子不胜酒力，马车颠簸，怕坐了不舒服，还是抬辇稳当。”
 
容与嗯了声，下台阶朝门上去。店里跑堂的满脸堆笑的迎上来，手里拎了细麻绳捆扎的果子，牛皮纸上点点氤氲出油迹，往汀州手里一塞唱喏道：“上将军用得可还好？鄙店招呼不周，有慢待的地方请上将军恕罪。这是才出炉的芝麻胡饼，小人眼不错地瞧着胡大师傅揉捏出来的，个顶个的又香又脆。小人上回听蓝将军说您愿意吃这个，前头特地往果子铺称了两斤孝敬您老人家。”
 
这些店小二都是机灵的人精儿，最懂得审时度势。谁如日方中，苍蝇似的拱着，赶都赶不走。转头要是落了难，别说罢官贬黜，就是品阶降了一二等，立马斜着眼睛瞧人，话里带蒺藜，也不念着前头在人家身上得了多少好处。所以干买卖的人利字当头，不是能深交的。他奉承你，不过因为你位高权重，大树荫头低下好乘凉，别的还有什么？
 
容与脸上冷淡，裹着袖口道：“你们犯了宵禁的人怎么处置是武侯铺说了算的，我只管屯兵，那些杂事不方便过问。”
 
那小二表情五彩斑斓起来，惶恐讪笑着：“上将军误会，小人没有那个意思。您是镇守京畿的大都督，小人万万没那胆子为几个下等杂役劳烦上将军。拿两个炊饼换两条人命，小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小人就是巴结着上将军多照应咱们生意，您常来，咱们陶然酒肆就蓬荜生辉了！”
 
容与不多言，看看汀州手里的果子包，干巴巴说了句多谢，扬长就出了酒肆的大门。
 
那小二胸口直扑腾，缓过劲儿赶紧送出来，点头哈腰送布暖上舆，又在一众将军亲兵里头钻来钻去，抢着给容与牵马稳马蹬。忙活半天好容易伺候完了，目送一溜甲士簇拥着贵客浩浩荡荡远去，这才倚着门框子粗声喘起了气。
 
肩舆里有隐囊，大约是熏过香的，靠在背后又柔软又蓬松。布暖打起小窗朝外看，一路走来店铺林立，坊间旌旗招展，大抵是做女人生意为主，绸缎衣帽肆、胭脂花粉铺，红红绿绿数不胜数。再往东市去，多了些骡马行、鞍辔店。她看得无趣，肩舆上只有她一个人，那些肩夫抬得小心翼翼，她的困意便抵挡不住地侵袭而来。
 
舅舅在前面开道，坐在马上的模样威风凛凛。布暖顺势趴下来，那酒真的上头了，她觉得脑子开始停转，除了犯困，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仰天躺着，心里估摸着到春晖坊应该还有一段路，舅舅也看不见她的丑样子，先小睡一会儿，到了沈府门前自然能察觉的。如此这般自我宽解一番，侧过身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容与回头看了看，肩舆上的雕花门是镂空的，里头覆了层垂帘，风一吹翩翩飘荡起来。帘角飞扬里堪勘闪现出她的脸，容颜如玉，蜷曲在隐囊上沉沉好眠。
 
他笑了笑，到底还是孩子，两口酒就撂倒了。这半天看下来，她的确和别家女孩不同，沉稳，摆得正的性子，静得像一泓水。没有光彩夺目的伪装，静静伫立，悠然绽放，与他人无关。只是他又觉得好笑，她唱变文的时候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有意思，戴上了面具就成了另一个人，有些纵性，或者那才是真实的自己。
 
百样都好，却那样畏惧他。
 
容与不自觉抬手摸摸脸，莫非他是个凶狠在面上的人？他向来是儒雅出了名的，对她也是和颜悦色。她小时候爱哭，他背着她在院子里绕，从正午一直绕到傍晚。时间久了可能她都忘了，他难得去一趟，她却和他亲得不得了，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三步之内必定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生出感慨来，如今她长大了，日渐矜持疏远。他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再融入不了她的世界，可不令人惆怅嘛！
 
马蹄在十字街上缓慢踢踏，午后暖风熏人欲醉。坊墙低矮，坐在马上望去，东市人头攒动，春晖坊的门楼依稀已能看见。他手里拢着缰绳，紧些再紧些，渐行渐慢，好让她睡得更长久。
 
上将军这样，叫后面一干侍从意外，半里地走了三炷香还没到，弄得巡街似的。众人心里犯嘀咕，也只有脚尖踩脚后跟地缓步踱。
 
大唐历来有规矩，平民百姓地位低下，住户也好商铺也好，大门是不能对着街市的。上将军官居二品，按着朝廷恩旨，三品以上官员只要喜欢，坊墙上都可以凿个门楣出来。上将军是个不爱张扬的人，府邸设在春晖坊深处，清净是清静，往里走得有一段路。每逢有早朝也等不到冬冬鼓敲响，武侯铺索性连坊门都不关了，只要防着坊民出入，上将军来去自由。
 
将近春晖坊，两个布甲武侯上前拱手作揖，谄媚笑道：“大都督今日空闲，这样早就回府了！”
 
容与是早出晚归的大忙人，收市鼓鸣过了，半夜三更照样还在三十八街上走动，长安武侯们没有不认识的。因着他为人随和，卒子们往来碰上了总要打个招呼表亲近。
 
“把果子给他们。”容与吩咐汀州，骑在马上一笑，“大晌午的辛苦，没轮着吃饭的先垫垫。”
 
两个武侯忙不迭捧着牛皮包插秧下去，覥脸道：“谢谢大都督，标下们正饿得发慌呢！”
 
他寥寥勾了勾嘴角，一夹马腹复往前去，坊里杨柳依依，遮天蔽日的颇觉清凉。再回顾，树和墙挡住了风，肩舆门上幕帷低垂，里面情形也看不见了。
 
那厢沈府门廊下，乳娘秀和香侬玉炉早早就已候着，见一行明光甲的武将护卫着紫袍郎君缓缓而来。门子上小厮慌忙进里头通报郎主回府了，瞿管家领着人下台阶迎接，招揽了她们道：“快快，来拜见大都督吧！”
 
三人不敢怠慢，纷纷欠身纳福：“给大都督见礼。”
 
容与跃下马背抬手：“不必多礼。”
 
抬辇平稳落了地，他站定了看，辇里毫无动静，想来那丫头还没醒。
 
秀和香侬面面相觑，正要上去伺候，容与低声阻道：“别吵她，叫她歇着。”转身招了四个护将吩咐，“别上肩，抬进园子去。”
 
四个亲侍领命，甲胄相撞哗哗作响，躬腰到四角扶起抬杆，直起身子轻巧一提，抬辇便越过门槛朝那绿茵深处去了。

第十三章  娇深
 
容与站在辇前颇觉棘手。
 
她醉得厉害，一通折腾还没有要醒的意思，几个人围着肩舆束手无策。到了烟波楼门口，断没有放任不管由她去睡的道理。秀无奈去撼她，她翻个身，睡得越发沉。
 
“舅爷，你看……”秀愁眉苦脸，“这怎么好！竟是人事不知了似的！”
 
容与微错着牙沉吟，姑娘大了，小时候抱着背着都不碍，如今男女有别，就是长辈也要避忌。可要是不管，他知道缘由倒罢了，老夫人女则上严厉，只怕嘴上不说，心里要闹别扭。
 
他颓然一叹，这事是他惹出来的，善后自然也是他的责任。他过去掀帘子，她睡得两颊泛红，足意儿的样子像只猫。他蹲着身子探进去，辇里空间狭小，合苏的香气萦萦回旋在鼻尖，嗅着那味道，有一瞬居然失神。
 
她吧唧两下嘴，他失笑。凑近了看她，眉眼间恍惚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只是两腮不再肥嘟嘟的，缺乏眼下时兴的珠圆玉润，却另有一种玲珑细致的宜人。
 
他小心翼翼把手伸到她脖颈下，托起来一些，轻盈得不费吹灰之力。
 
她绵软靠在他臂弯，秀眉画目，皎皎如明月。他生怕闹醒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巡视，却是没来由地胸口砰然一撞。他惊愕莫名，仓促别过脸，脑子仿佛被重重碾压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他蹙眉暗忖，自己的外甥女有什么可慌的，当真是愈发回去了！
 
他咬着牙伏身去挽她腿弯，才想抱起来，耳畔柔柔的声音说：“舅舅，暖儿自己走。”
 
他一怔，转脸去看她。她的手搭在他肩头，微侧着脸，红晕从面颊蔓延至胸前。眼睛闪烁着瞥他，迅速又调开去。
 
布暖这里险些紧张得厥过去，一睁眼自己半躺在舅舅怀里，还有什么比这更叫她吃惊的？她是好人家的闺女，临出门阿耶还一再教导。现在是酒后无德，舅舅再亲总是男人，和男人这样贴近是犯了大忌的。
 
她无所适从，勉强笑了笑：“真是失礼，没想到睡得这样熟，叫舅舅操心了。”
 
容与沙场上运筹帷幄，自有一套四两拨千斤的看家本事。只一眨眼，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持着收回手，退后一步直起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缓声道：“亏你醒得及时，倒省了我的力气。快些下辇吧！风口上吹久了要闹头疼的，还是回房里歇着好。”
 
布暖忙从里面钻出来，抬头一看，人真不少！除了自己的贴身伺候，还有容与的四个近侍。
 
她尴尬咳嗽一声，福身道：“舅舅恕罪，暖儿告退了。”
 
容与点点头，看着她故作镇定地踅身往烟波楼里去，高昂着头，挺直了脊梁，肩膀却微耷拉。
 
他打发侍从把辇抬回门上，自己顺着台阶朝醉襟湖边去，边走边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到底是哪里不对？莫非是近来太忙，忙昏了头？他揉揉太阳穴，看来是该好好歇一歇了，他多久没睡囫囵觉了？十天？还是半个月？大抵就是因为过于劳累，才会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错觉。
 
烟波楼里的布暖也正懊恼，她的娘子脾气发作了，瘫在胡榻上打滚，边滚边抱怨：“你们怎么不叫醒我？这下可好，我脸都丢尽了，活不成了！”
 
玉炉在边上嘟囔：“怎么没叫你，是你自己睡死过去了，还怨怪别人！”
 
秀和香侬左右坐了来按她，好言宽慰着：“没什么，自己嫡亲的舅舅还笑话你不成？这么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传出去岂不磕碜死了！舅爷也没有恼你的意思，你放宽心吧！”
 
布暖鼻子发酸，她不敢想象，那双深邃的眼里浮起鄙夷时有多叫人生不如死！她在意别人的看法，尤其是舅舅。她想给舅舅留个好印象，可一见面就弄成了这样，她简直羞惭得无地自容。
 
要怎么补救？她趿上高头履下了胡榻：“我去给舅舅负荆请罪，请他责罚我。”
 
玉炉抱住了她道，“你安生些吧！舅爷回竹枝馆去了，你还想闯上湖心亭惹他恼火？”
 
布暖一时像霜打的茄子，挪到席垫上长吁短叹，指甲无意识抠着几面，尖锐刺耳的声响搅得人槽牙发酸。
 
玉炉捂起了耳朵，挨过去说：“你要赔罪还是等舅爷上了岸再说吧，今晚有团圆饭，还怕遇不上吗？”说着话锋一转，叉腰道，“你的确该向舅爷请罪，诋毁长辈该罚你闭门思过！”
 
布暖脸上一片茫然：“我什么时候诋毁过舅舅？”
 
玉炉磨牙狞笑：“没有吗？倒三角眼大麻子，饭量大嗓门粗，这是你说的吧？害我在门上都没敢正眼瞧他，早知道就不该信你的话！”
 
布暖噎了一下，如花美人给中伤成了那副模样，她心虚、她愧怍、她良心不安。她缩得更矮：“不打自招没什么意思，这个就算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
 
香侬和秀相视一笑：“玉炉快作罢吧，少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长安多俊杰，舅爷和蓝将军都是人中龙凤，武将尚且如此，文官不知是怎么样的呢！”
 
玉炉哂笑：“你真当朝廷是洛阳花市么？这等样貌万中无一的，那些举着笏板的穷措大未必比得过去！”
 
秀看着玉炉摇头，转脸对布暖笑道：“往后仔细些，这丫头有个花痴的病根儿，少派她往舅爷跟前去，别做出什么跌份子的事来叫大家扫脸。”
 
几个人哄笑起来了，因正是午后，又是春困要犯的时候，调侃几句就摇着扇子各寻各的睡处去了。
 
席垫是才擦过的，踩在上面一片冰凉，隐约还混杂着丁香的味道。秀总是这样，最精细的地方花上最大的心思。她会把塔子泡在水里发开，用绡纱一点点滤去残渣，拿巾帕泡半个时辰，然后反复擦拭，只为香气能长久些。
 
她光着脚慢慢地踱，西窗开了半扇，隐隐有风回旋。这样的节令已经生了暑意，屋子里的熏香吹散了，仍旧是气短胸闷的。索性把一溜槛窗都支起来，透过两扇窗扉的间隙看头顶上窄窄的一道天——
 
穹窿高深，云层浅薄，她定定看着那片蔚蓝，神思要被吸附进去似的。
 
窗台很低，差不多到齐腰处。她翻转过来仰望，脑子里渐次浮现出好些东西，阿耶阿娘、家里南墙根下的白木槿、画了一半的山水图，然后还有舅舅那双看似淡漠却暗流激荡的眼睛……
 
她回身朝醉襟湖上看，竹枝馆依旧掩映在碧波微澜中，静谧悠远，像在世界的另一端。
 
怏怏退回胡榻上，头上簪子步摇拔下来随手扔开，抱着玉枕翻来覆去地烙饼，睡意全无。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之前睡得好好的，现在却觉得硬床板硌得她骨头疼。索性翻身坐起来，心里七上八下，横竖睡不着，不如去瞧瞧蓝笙的红药园子。
 
换了条隐花裙，随意搭上藕丝半臂，到铜镜前抿好头，挑了双平头小花履套上便出门往湖边去。
 
醉襟湖边杨柳正绿，枝条在湖风里微摆，层层叠叠如华盖。树下是个纳凉好去处，走近了看，一簇茂盛绽放的红药旁放着伺候花草用的家伙什，铲子木桶一应俱全。
 
布暖轻轻地笑，蓝笙在这片红药上倒是用了大心思，每一朵花，每一茎绿，长势喜人！只是奇怪，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养出来的美丽，竟用来装点别人的园子，叫她想不明白。
 
不过不明白是次要，并不影响她赏玩的心情。她打了桶水来，用手掬着往根须上浇。以前读书，书上说红药忌涝，她也不敢给它们浇太多水，怕万一把花弄死了，不好向人家云麾将军交代。
 
这片园子拿竹篱笆圈着，说小也不小。绿叶托着红花，花开得浓时，枝丫抵着枝丫，浓密到几乎连地面都看不见。花树有了些年头，躯干长得比她手腕子还粗。蹲下来细数，其实统共不过十来棵，顶上茂盛了，叫人拿捏不准底下的情况。
 
她浇水松土忙得欢实，也忘了之前的心事重重。鼻尖上浸出了汗，抽出帕子掖了掖，不经意抬头，恰逢醉襟湖上的容与站在桅杆下，正朝这里张望。
 
她唬了一跳，担心自己卷着袖子的样儿惹得舅舅不快，慌忙背过身放下了，隔着宽阔的湖面遥遥给容与行礼。
 
舅舅无处不在！她垂头丧气地低喃：“莫非是天要亡我吗！”
 
不安地绞着手指，脚尖一下下挫地，很快挫出个小小的土坑来。布暖怯怯地觑，水榭上的人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她的鼻子眼睛霎时揉到了一起。要过去挨训吗？大约要新账老账一块儿算了，少不得要论一论“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她慢吞吞朝弥济桥上挪，以前在洛阳受阿耶训斥还有母亲维护，如今客居在这里，除了硬着头皮顶风，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

第十四章  迎顾
 
布暖边走边想，舅舅真是个会享受的人！醉襟湖上视角远比岸上好，取景身在其中反而杂乱，贵乎于旷远雅致，身无一物，愈发懂得欣赏别处的曼妙。
 
醉襟湖东邻烟波楼，西毗渥丹园，北面还有知闲的碧洗台。站在水榭回廊上四面环顾，处处是秀色怡人，处处如诗如画。
 
提袵上高台，小心把沾了泥的鞋头掩藏在裙裾下。抬头看容与，他穿着竹纹襕衫云头履，眼里有湖面倒映的微芒，拢着广袖肩靠廊柱，一派闲适悠哉。
 
她暗顺了口气，浅笑道：“舅舅怎么没歇着？日头大，站在外面仔细晒坏了。”
 
容与嗯了声，往红药园子看一眼道：“你小时候有喘症，如今都好了吗？花丛里呆着怕要犯病的。”
 
这两句话有深意，没有明着责备，但也差不多了。布暖松弛下来的心像给狠狠捏了一把，她戚戚然垂下脑袋：“定亲那年洛阳来了个走方高僧，阿耶寻访了几趟，好容易请到府里来求他给我瞧病。传闻那高僧是得了道的，我吃了他开的方子，半年就去了根儿，现在病都痊愈了。”
 
容与点点头：“这样好，也不必忌着什么，春日里闷在房里，白辜负了这四月天。”转身进竹枝馆道，“进来吧，上回得了样东西，给你玩正合适。”
 
布暖心下一喜，既然说了这么中听的话，想来也不会再责怪她了。她喜滋滋地快步跟上，躲到门边脱了布履，那鞋埋汰成了这副模样，万不敢入舅舅法眼。忙悄声提溜到一边，这才迈进了墁砖铺地的明间里。
 
竹枝馆布置很简单，一几一凳一胡榻，东墙上挂着两副条画，画下陶土瓶里供着两枝棠棣，正抽出了嫩黄的蕊，热热闹闹开得满枝灼灼然。
 
她惊喜地一叹：“舅舅也爱棠棣？我在洛阳种了一株，最细的花茎也有筷子粗呢！临要开花前一晚剪下来拿清水养，三日房里余香不绝的。”
 
容与回头一顾，应道：“晋书里说，芝草蒲陶还相继，棠棣融融载其华。这花繁而不妖，更惹人怜爱。”
 
他撩袖倒了杯茶，指着席垫叫她坐，自己拿着银盆到榭台边舀水。布暖探身看，自小练武的身板，撸起了袖子，小臂上肌肉虬结。她咋舌不已，舅舅儒雅的脸和那胳膊还真放不到一块儿去。
 
他端了水进来取巾帕，绞干后递给她，也不说什么，旋身进了内间。
 
布暖拿着帕子红了脸，很知趣地意识到舅舅是嫌她邋遢，要她把自己收拾干净。她飞快盥手洗脸，打理完了把水泼了，雪白的手巾规整搭在盆沿。退回席垫上绷直了脚背把腿压在身下，这叫跽坐，也叫正襟危坐，长辈面前不得准许是不能松腰趺坐的，所以在舅舅放话前她就得这么老老实实撑着。
 
她歪着头暗忖，舅舅似乎也不是那样难以相处，或者是他位高权重，总让人感觉如坐云端。他不像蓝笙那样生得皮头皮脸，他是个稳重人，稳重人容易一本正经。所以他把脸拉下来，她就成了避猫鼠。
 
她只顾胡思乱想，隔了一会儿容与出来了，手里拿个锦缎盒子，瞧她枯着眉头的样儿，笑着站在一旁道：“你也忒守礼，这么的怪累的。”
 
布暖抬眼看，舅舅真奇怪，知道她累却不让宽坐，就像往她茶盏里注酒一样，似乎是存心捉弄她。
 
生疑归生疑，她能耐再大也只敢腹诽，咬着牙跪到腿发麻，脸上还得笑模样：“舅舅面前不敢放肆。”
 
容与到她对面胡坐，把盒子推到她面前才慢吞吞道：“罢了，松泛些，不必拘着了。来瞧瞧这个。”
 
布暖终于在跪晕前得了特赦，赶紧改成盘腿趺坐。道谢之后掀开盖子看，原以为不过是九连环之类的闺中物事，没曾想里面却是个精细别致的木雕扶桑美人。雪白的面孔，微扬的丹凤眼，颊上圆圆的胭脂，还有热情如火的红唇和色彩艳丽的花嫁衣裳。
 
布暖仔细打量，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摩：“真是精细！我以前有过一个，是个假倭人拿出来卖的，做工粗糙得多，一个还要八十钱。”
 
容与奇道：“假倭人？你怎么知道？”
 
布暖撇嘴道：“卖娃娃的时候话说不通，只会比画，两个指头一张就知道‘八’。我逛了果子铺出来路过茶馆，看见他嗑着瓜子听说书呢，可不是假的嘛！”
 
容与轻声笑起来，呷着茶道：“世风日下，只听说过冒功领赏的，坊间做买卖竟还有这样投机的。”
 
“生意人算计好，为了挣钱可谓花样百出，市井里都是这样的。”布暖伸出手指在那偶人的博鬓上小心拨弄，这种发式拢掩半耳，是姑娘出嫁时的盛装，上面缀满花钿，华贵异常。
 
“扶桑人手真巧，做得丝丝入扣的。”她艳羡地说，“舅舅你瞧，多好看。”
 
容与含糊应了声，料想她八成为先头的婚事惋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只道：“人生一世，总要经历各种各样的苦难。缘深缘浅早就有定数，有些人只是过客，失了花期没什么，或者前面有更好的风景。”他转过脸来凝视她，“姻缘强求不得，且耐下性子，我沈容与的外甥女还愁嫁吗？”
 
布暖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瞳仁漆黑如墨，即使懒洋洋地一瞥，也能轻而易举让人沉沦，更枉论专注时深入骨髓的凛冽！她心口一蹦，忙调过脸去掩饰着干笑：“舅舅费心了，我并不担心这个，往后嫁是不嫁全看缘分，倘或将就，岂不没趣儿嘛！”
 
容与听她这话有些意外，看似柔弱，却是个有主见的人。她不愿委屈自己，他呢？他不爱知闲，为什么要奉母亲之命迎娶她？这样勉强，不情不愿，耽误的是两个人。他苦笑，论起对自己的担当，他居然还不如个十五岁的丫头。
 
他吹了吹杯中飘浮的茶叶：“你的事我放在心上，等草原十八部求亲使节都散了，我在府里设个宴，宴请下头未婚配的郎将，届时叫你凭着心意挑。”
 
布暖塌下了腰低语：“我眼下且不愿意说这个，虽然眼下是离了洛阳，到底夏景淳头七还未过，我也不好另聘他家的。舅舅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为我设宴选婿，布暖不祥之人，何必劳动舅舅费神。”
 
容与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话？你还要替他守节不成！他早殇是他福泽薄，和你什么相干？怎么还弄出一套不祥的说法来！”
 
布暖别过脸有点使性子的意思，噘着嘴说：“舅舅是嫌我碍事吗？要把我早早打发出去是不是？既这么，明儿我上冀州去就是了。”
 
容与听了一窒：“我何尝有这个意思？你这孩子也太倔了些。”细想想也确实提得不是时候，也许她和夏家郎君是有情的，一个新殁，一个转头就谈婚嫁，她良心上过不去。再等一阵子也好，旧伤平复了重新开始，前头的不愉快就散了。
 
他掖着襕袖往她茶盏里注水，垂着眼睛道：“也罢，既然你眼下没那个打算，这事暂且搁置再议。我平素公务忙，怕有地方照应不到你，有愧你父亲母亲的重托。你也别浑想，咱们虽说不常来往，到底骨肉至亲，世上哪有做舅舅的嫌弃自己外甥的道理！不过心里惦念，指望着你日后能过得好而已。”
 
布暖也为刚才的出言不逊感到愧疚，绞着帕子道：“舅舅别恼我，我性子直，想什么就说什么，母亲常为这个训斥我。才刚那番话得罪了舅舅，舅舅千万包涵。”
 
窗口斜阳低照，她的十指笼在一团光晕里，当真是素手纤纤，美得令人心折。容与凝视半晌才惊觉逾越了，只作淡泊地调开视线，应道：“不打紧，在我跟前随意些没什么，要紧的是外祖母那头，言行谨慎就足了。”顿了顿问，“你和夏家郎君的亲事到了什么地步？”
 
布暖小心把扶桑美人装进锦盒里，一面随口回道：“请过了期，原说五月初八亲迎的。”
 
这不咸不淡的样子，瞧着半点戚容也没有，倒像和她无关似的。容与也不知怎么生出那份闲心来，探究道：“你们是自小就定了亲的吗？”
 
布暖摇头：“十三岁上他来求的亲，之前从来没有来往。我也琢磨过，我和他的确是没有缘分的。纳徵那日送来的雁还没交到阿耶手上就飞了，后来媒人慌里慌张跑到外头集市上买了只鹅替代，那鹅提进院子忘了扎嘴，一路走一路咣咣地叫……”
 
她绘声绘色，说到后面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又遍体生寒，惶恐地觑容与，怕他要责怪她没心没肺。不过还好，舅舅眼里也有笑意，大约是听她说得有趣，并没有要怪罪的意思。
 
她迎着那温暖的眼神感慨，舅舅的五官很好看，和阿娘不太像，大概是随老夫人多一些。眼睛清澈明净，笑的时候微微的弯，神情餍足。
 
她谦恭注视着，然后仿佛世界都会跟着明亮起来。

第十五章  重重
 
不曾相爱，就不会有伤害，这对布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情况。如果失去之后要经受更大的煎熬，那么这一生就真的到头了。
 
他不方便问她爱不爱夏郎君，但从她的语气神情里也能看出端倪来。他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没有陷入那样逼仄的境地，她的人生依旧可以光鲜亮丽。
 
醉襟湖上霞光荡漾，天色也近黄昏，再过一会儿就该上岸去了。容与嘴角微沉，在竹枝馆还能避开，进了渥丹园，和知闲是避无可避的。他知道母亲的用意，迎接布暖是其次，不过借着由头让他同知闲多相处。
 
以前知闲只是表妹，两下里从容，倒也相安无事。后来定了亲，就渐渐不是滋味起来，虽然谈不上厌恶，但面对她时只剩尴尬。找不到合适的态度，兄妹情谊显得单薄，可是没有爱，又无法宠溺，左右为难，无所适从。军务冗杂时可以不去想，回到府里就像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喘不上气，压迫得肺疼。
 
他缺一位夫人，母亲巴望着抱上孙子，仅此而已。生活所需，与爱情无关。
 
布暖看他出神，倚着凭几问：“舅舅今儿见过知闲姐姐吗？”
 
容与答得不痛不痒：“先头怕她正歇午觉，索性直接回了竹枝馆。横竖晚宴要见的，也不急在一时，吵醒了她怕惹她不高兴。”
 
他言之凿凿，布暖是个单纯的丫头，对舅舅的体贴入微很是赞许。感叹着果然姻缘都是命里注定的，知闲这样的福气不知羡煞多少人呢！
 
“端午那天朝廷休沐，我也能腾出空来。你别言声，我打发人过去接你，带着你去瞧竞渡。咱们军中年年有专门的组队，今年蓝笙也在其列，他划船可是把好手。”他松泛地笑，“前年他一人得了十七个胜会，单看他今年怎么样吧！”
 
八水绕长安，其中渭水是最负盛名的。她早就想去瞧竞渡，往年阿娘总嫌人多，唯恐她叫人挤着了不让去。父亲是文人，端午自有他的安排，大抵是和同僚们吟诗作赋插艾草，也没时间陪她去洛水观战。那时候她就抱怨着为什么没有兄弟姐妹，她一人闷得出蛆，只有日日困在高楼上。
 
如今一听舅舅说要带她去，她激动得几乎尖叫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雀跃：“多好！舅舅是菩萨心肠！哎呀……我真欢喜，谢谢舅舅！”
 
她笑得比春光还灿烂三分，容与看着那张脸，突然发现自己的决定竟是这样英明。任由她摇着，调侃道：“才知道舅舅好？先前是谁见了我就怕的？往后还怕不怕了？”
 
布暖脸上一热，忙松开他，把手背到身后去，悻悻笑道：“多年未见总不免生疏，我头里说过，不是怕，是敬畏罢了。”
 
容与也不计较，退到窗前取短叉竿，把棂子撑开一道缝，淡淡道：“教条守成了罪过，倒不如不守的好。你也别被我的名声吓着，家里不比军中，随意些各生自在。”
 
布暖应是，晚风缠绵拂来，吹起了他发冠上的垂缕，一分一毫地流动飘扬。她怔怔望着，猛然想起那日才到长安，在坊间路旁看见的人，正是戴着青玉冠，发针顶端嵌有流苏……那人居然就是舅舅！
 
这样意外！无巧不成书吗？她隐约还记得那时的心情，惊鸿一瞥，瞬间怦然心动，她甚至想过是否有缘能再见。如今果然再见了，结果他却成了舅舅。
 
她霎时蔫头耷脑，闷坐了半天才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暖儿先回烟波楼去。”她瞧了瞧自己的衣裙，裙摆上点点泥泞，只道，“入了夜有家宴，我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外祖母跟前不能失仪的。”
 
容与颔首，又想起什么，叫住了她嘱咐：“端午的事别同知闲说。”
 
布暖不解地看他：“为什么？知闲姐姐想来也是愿意去的。”
 
容与别过脸道：“她和蓝笙总过不去，见了面也没好话。蓝笙要竞渡，弄坏了心情岂不要吃败仗吗！”
 
布暖琢磨着也是，往廊沿下穿了鞋踏上水榭回廊，走了两步转回身，言笑晏晏道：“舅舅，我以前梦见过你。”
 
他闻言抬起眼，她已经顺着围栏远去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北望碧洗台，高阁上有人冲他挥手，远远传了声“容与哥哥”过来。
 
是知闲。他无奈抬手回礼，以为就此能打发，那边却提了襕裙往抄手游廊奔来。他甚感疲累，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再不上岸便会把她引来，只好循水廊朝湖岸上去。
 
知闲时刻都是耀眼夺目的，精致的妆容，富丽的衣着，表情矜持，举止得体……所有一切，彰显贵族娘子最良好的教养和气度。
 
她望着容与，秋水盈盈，温声道：“回了府怎么不打发人告诉我？我只当你营里事物忙，要天黑了才能脱身呢！”
 
他说：“我把军务托了副将，回来歇一阵子。阿娘呢？”
 
知闲应道：“才刚还叮嘱下面人备宴呢，这会儿大约在佛堂里。”
 
他嗯了声，背着手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知闲温顺跟在他身后。他不说话，她料着他在想事情，便也缄默着。他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她从不盼望他能像别的男人那样柔声细语，只要他容许她跟随，单是仰望他的背影，也觉得足够了。
 
“见过布暖了吗？”容与边走边问，“她还小，又才来长安，你两个年纪相差无几，她缺什么短什么，你多照应她些。”
 
知闲抿嘴笑道：“你不吩咐我也知道。你疼她，我何尝不是！她是个乖巧讨人喜欢的，虽说咱们不是同辈，可我拿她当妹妹呢！”言罢叹息，“只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遇上这样倒灶的事情……”
 
容与拧起了眉，抬头看穹隆尽头的流云，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云层四围镶了金边似的。
 
布暖遭遇的不幸通通都应当留在洛阳，不是已经有人代她进了敬节堂吗？这件事就算完结了，知道内情的也该烂在肚子里，何苦再拿出来说！
 
他脸上不是颜色起来，回头道：“往后别再提起了，家里人口多，难保哪天不留神走漏了风声，牵连起来大家都得不着好处。她在洛阳的事府里只有管家知道，我也没同旁人说起过，连蓝笙都瞒着的。你既然疼爱她，就替她将来多考虑，横竖洛阳她是回不去的，日后许人家还要这里操持。前头的事情抖搂出来，要找好人家就费力了。”
 
知闲怔了怔，见他面色难看，当下打了个寒噤，嗫嚅道：“我省得，不是因为没有旁人吗！你放心，以后自然绕开这个说。你别这么板着脸，怪瘆人的！”
 
容与被她一说才惊觉自己紧张得有些过头了，背身过去，又恢复到了往常那个气定神闲的模样，迈着方步踱上了紫荆夹道。
 
知闲瞧准了时机，热络道：“算算时候，老夫人晚课还没做完，这会儿进渥丹园也是枯等，还是上抱松亭里坐坐吧！”
 
容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并不十分愿意，正犹豫着要点头，看见门上小厮领着蓝笙从廊庑那边过来了。
 
知闲咬牙切齿地想，这个蓝笙真是阴魂不散！好不容易才遇着容与在家，没说上两句话，这人又不请自来，搅了他们单独相处的好机会。
 
“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瞥见知闲恶狠狠的眼刀扔过来，蓝笙笑得得意非常，“既然不是时候，那在下先回避回避，二位谈情说爱请继续。”
 
容与不接他的话茬，问道：“案子办妥了？”
 
“原就不是大事，三言两语问得清，偏要拖到如今。”蓝笙说着抖了抖衣袖，转脸问小厮，“吃食都给娘子送去了？”
 
小厮缩肚躬腰应是，容与也不理会他无事献殷勤，对知闲道：“上亭子里去吧！”
 
蓝笙乜斜知闲，颇鄙夷的牵了牵嘴角，旋即又笑道：“我私下里有话和六郎说，劳烦叶娘子瞧着待客之道，给我备些茶点过来吧！”
 
知闲剜了他一眼，直恨到骨子里去。奈何碍着容与面子不好发作，更不愿意对着他那张可恶的脸，便退后一步道：“你们说话，我上厨里瞧瞧菜色备得怎么样了，开席差人来通禀。”
 
绝口不提茶点，挽着画帛姗姗去了。容与嗤笑着登上了亭子，今儿没摆在明面上斗，不过暗流也甚汹涌，这来回的明枪暗箭，要是长得不结实，早就给射成筛子了。
 
他抱袖坐在石凳上：“我这阵子忙，也没时候过问，陈潜的事怎么样了？”
 
蓝笙抚了抚下巴，陈潜？说起那小子，真是走背运走到了家！大清早匆忙上朝，在街边果子铺买了个油饼边走边吃，结果叫监察御使碰见了，说他吃相不好有辱官体，具了一本参奏上去弹劾他。可怜他一个少府监在羽林卫大牢内关了一夜，第二天一道敕令下来，从三品的衔儿直降成了五品下府折冲都尉。一个油饼毁了小半辈子，实在冤枉！

第十六章  春袷
 
蓝笙说：“所幸还在流内，贬到雍州泾阳府做折冲都尉去了。我代你写了书涵给甘棠，陈潜是到他驻地，请他多看顾，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容与侧目：“代我写？怎么不以你的名义修书？”
 
蓝笙笑道：“哪天我升了镇军大将军，断不会再顶你的名头了！甘棠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归德将军，脾气大，下了酒桌不认人的。这满朝文武几个没和他吃过饭，听过小曲儿？他和谁又是走得长远的？也只对你俯首帖耳罢了。你一句话，顶得过我说一车不是！”
 
容与不置可否，转过脸看亭前老树翳日，几只鸟在枝丫间跳蹿着啾啾鸣叫，隔了半晌才想起来，问：“你先头打发知闲，说有要紧话和我说，到底是什么？”
 
蓝笙反复琢磨，这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他和容与交情向来深，对布暖的那点心思即使不说，日子久了容与也能看出来。与其临了费口舌，不如趁早告诉他，也好请他从中斡旋。布暖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听她口气日后是要靠沈家的，那么婚事也定有老夫人和容与做主。未免到时候出乱子，早点排了队好享有优先权。
 
“怎么积糊起来了？”容与这辈子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头好笑一头又好奇，追问着，“出了什么大事了？男人家，爽快些个！”
 
蓝笙起身在亭子里踱步，咂了咂嘴道：“就是今儿席上和你说过的，求你做媒的事儿。”
 
容与是个机敏人，他认识蓝笙二十多年，对他了解得透透的。他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蹙眉道：“是和暖儿有关？”
 
蓝笙啪地击了下掌，覥脸挨过去道：“到底没有白结交你这朋友！知我者六郎也！不瞒你说，我对暖儿是一见钟情，她从马车里下来给我行礼的时候，我就觉得遇对了人。我的能耐你是知道的，旁的没什么，瞧女孩儿一瞧一个准！我头一眼看见她就料定了她是好姑娘，果不其然！”
 
容与乜他一眼：“你仔细了，她和你外头勾搭的那些不同，你这花花太岁，主意敢打到我外甥女的头上来，我非拗断你几根骨头不可！”
 
蓝笙推了他一把：“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什么叫打她主意？我是真的对她有意思，你找着机会替我探探口风，只要她愿意，我立时回明了我家老太君，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来迎她过去做正房夫人。”
 
容与探究地审视他，也确实看见了一种叫真挚的东西。不过蓝笙没定性是出了名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真挚能维持多久。
 
“你不用听两位大人的意思？这是一辈子的事，单凭心血来潮要坑死人的。”他一面说着，一面琢磨，其实布暖倘或真能嫁给蓝笙，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蓝家的来头很大，坐在小蓝夫人的位置上，一生荣华富贵应当是享之不尽的。可他又操心她的幸福，锦衣玉食不是婚姻的全部，蓝笙虽然是他的好友，他还是忍不住要怀疑……布暖前头遇过坎儿，若是再嫁得不好，他没法子向姐姐姐夫交代。
 
一个女孩子后半生如意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这副重担当真叫他承受不起。
 
他开始踌躇，暖儿才到长安，这么急不可待把她嫁出去成什么话？惹人说嘴罢了！她名义上投奔舅舅，洛阳那边父母健在，婚姻大事断不是他单方面能决定的。
 
“你可想好，暖儿是我外甥女，你要是同她有后话，那就成了我的晚辈了。”容与哂笑，“你再想想知闲，她过了门，你见了她怎么处？”
 
蓝笙倒大度，意态闲闲倚着亭柱道：“又不是一个屋檐下住着，难得见一面，为了暖儿，我勉为其难叫上声舅母……也使得！”
 
容与调开视线，他壮士断腕的表情惹人发笑，掩嘴咳了声道：“这事我说了不算，得瞧暖儿意思。她待见你，便是你两个有缘。若是不待见你，你一个大男人，提得起放得下才好。”
 
蓝笙眉梢飞扬，自信满满道：“这世上还有姑娘家不待见我？长安城多少大家闺秀哭着喊着要嫁我，上将军难道不知道？我今儿邀她端午出游，你道她乐意不乐意？”
 
容与太阳穴一跳：“我同她说过了，那天要带她去瞧你竞渡。你好歹拿些本事出来，得个胜会状元给她瞧瞧。”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蓝笙说着，朝碧洗台方向努嘴，“你别捎带上那位，她和我八字不合，别到那天冲克了我的好运道。”
 
容与原就没打算约知闲，顺水推舟道：“到时候你打发身边的人来接暖儿，知闲知道有你在，花钱买她她都不来。”
 
“如此甚好。”蓝笙懒散一笑，转过身站到台阶前远眺，半晌摇着扇子道，“我打量你同知闲貌合神离，这么下去了不得。你何苦为难自己？眼下张不了嘴，等拜了堂入了洞房再说就晚了。”
 
容与的手指轻抚膝头的竹纹，平金绣缎面璀然生彩。蓝笙回头看他，他眉眼低垂，平静得一波止水似的，沉声道：“管好你自己就是了，别人的事胡操心，吃饱了撑的吗？”
 
蓝笙讪讪点头：“算我多管闲事吧，大都督英雄一世，胡寇都叫您逐出了玉门关，自己的婚事还没有主张吗！”
 
容与睨他，听得出话里的嘲讽，并不去计较。叶家的婚书纳徴时已经递过了，就算眼下退婚，该走的步骤一样也少不了，冗长繁杂。况且知闲没有错处，又是自己娘家亲戚，自小一道长大的。姨父姨母待他也像亲生的一样，他拿什么来反悔？
 
他生出倦怠来，靠着亭柱不言声。蓝笙凝望他，晚风从身旁流过，他的眼里雾霭重重看不到底。自醒的人出尘入世做得到收放自如，他生来笃定沉稳，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漫漫流年里，情感上亦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他和容与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他即便是在最薄弱的光亮里也要高举辉煌，如果沉没，便情愿在黑夜里燃烧；容与呢，心里自有明月三分，静到深处，苒苒开出莲花来。
 
蓝笙浓眉紧蹙，容与看了一味笑：“你在悟道吗？这点道理悟不出来，白长了一颗人脑袋！活着总有沟壑难填，如花美眷谁不盼望？我遇不上那个能叫我不顾一切的人，千山万水独自行走不难，难就难在母亲那关难过。老夫人天天絮叨承宗庙，开枝散叶，你当我日子好过的吗？”
 
这个问题普遍存在，蓝笙太能够体会了。他如今二十四岁，家里都急得要赶鸭子上架，要是到了容与这个年纪还没动静，只怕郡主千岁杀了他的心都有。
 
两个男人相视苦笑，蓝笙咧着嘴说：“告诉你一桩新鲜事，我家老夫人昨日往我房里塞了个小厮，那小厮眉清目秀，天生媚骨，想来是老夫人担心我断袖，特意指派来试探的。”
 
容与笑道：“令堂有胆色，真叫沈某佩服！她倒不怕弄巧成拙，万一中了你的下怀，那可怎么好！”
 
“郡主千岁有的是法子，我要是有半点不轨，那小厮还能活到第二日？你瞧着，不消三天，新妇就要进蓝府了。”蓝笙正摇头晃脑说得欢实，打眼一看，甬道那头佳人娉婷而来。
 
不甚丰腴，肩背瘦削，湖绿的半臂衬得面孔雪白。发式也不华贵，单单挽了个螺髻，髻上插了支珍珠步摇，倒愈发显得俏丽可爱。
 
蓝笙打心眼里地喜欢，这样的姑娘上天入地再难寻来第二个，若是错过了定要抱憾终身。
 
“暖儿！”他招了招手。
 
布暖哎了声，沿着假山阶梯上去，在亭下平台顿住了，仰头往上看，笑道：“什么时候来的？”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抱松亭里的两个人的感觉却是南辕北辙。容与眯了眼，暗道蓝笙手段不错，不过相识第二天，竟熟络得老友一般。
 
那厢蓝笙是快乐的，从他这个角度俯视下去，暖儿的五官简直精细得无可挑剔。他深深看着，像在欣赏一幅画，顿了顿才道：“刚来不久。我打发人送了果子过烟波楼，你可收到？”
 
布暖点点头，腼腆道：“收着了，多谢你。”转而对容与道，“舅舅宽坐，暖儿找知闲姐姐去了。”
 
容与才要应她，蓝笙抢先一步道：“别忙走，来说会儿话再去不迟。”
 
身边的玉炉嗤地一笑，布暖曲起手肘悄悄顶了她一下，拿团扇遮了日头道：“不了，再过一阵太阳该照进亭子了，怪热的。你们说话也挪个地方吧！”
 
言毕慢慢下了台阶，顺着树荫朝渥丹园方向去了。
 
玉炉到底忍不住，掩嘴笑道：“依我说，蓝将军对你有意是千真万确的了。你瞧他的模样，看着你，两个眼睛都发直。”
 
布暖啐她：“你的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少女怀春最要不得，仔细让人骗去做二房！”走了两步想起来，回头奸笑道，“刚才路上遇见汀州，你冲他拋媚眼儿了，是不是？别打量我是瞎子，我要告诉秀，叫她给你说媒，你且等着！”
 
玉炉大惊失色：“谁是汀州？你别乱给我扣屎盆子，我可是不依的！”
 
布暖仰天大笑：“我也叫你尝尝这味道，你再敢把我和蓝笙扯到一块儿，我就把你瞧上汀州的事公之于众，不信你就试试！”

第十七章  青庐
 
晚宴备齐了，众人纷纷入座。
 
一家子团圆，本该是骨肉围坐的，偏偏多出个蓝笙来，别人倒还好，唯独知闲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凑巧两人的位置又是面对面，脸色便越发难看。
 
气氛有些尴尬，可人家蓝笙有的是能耐，八面玲珑谈笑风生，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知闲气得不轻，布暖坐在她边上也不得舒展，抬眼瞧容与，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比蓝笙更像局外人。不怎么开口，老夫人问了话他才缓慢作答，余下的时候只是安静聆听，会心一笑，俨然游离在尘世之外。
 
知闲无比幽怨，果盘里的一个青梅被她的指甲抠成了麻子，容与不看她，她想递个眼色都不能够。有时候真的怨他，已经过了六礼，只差拜天地就成夫妻了，不说把她捧在手心里，最起码的关注还是应该有的，可他做得怎么样？她甚至觉得他对蓝笙比对她好，经常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连句劝阻的话都没有。就是因着他的驰纵，才叫蓝笙这狗才有恃无恐。
 
她颓败叹息，侧过头对布暖道：“暖儿，我同你换个位置吧！”
 
布暖知道她硌应得难受，忙点头道好，两个人互换了座儿，布暖往她面前递了递菜，低声道：“你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还是怎么？”
 
知闲搁下筷子横了蓝笙一眼：“我的确是倒尽了胃口，还吃什么！”
 
长安入暑算早的，交五月的时节便有了腾腾的热意。这时不论宫廷也好，民间也好，设宴待客大多不在室内。趁着花好月圆，在屋前的场地上摆上一张长长的胡榻，一众人随意趺坐，赏花赏月，或是来上一段胡旋，彻夜笙歌，简直就是快意人生！
 
布暖看看远处婆娑的树影，暗道饭桌上坐着老对头，这饭是吃不安稳了。既生瑜何生亮，老天爷真会斗闷子。
 
蓝笙巴不得布暖坐到他对面，一餐饭下来时时刻刻瞧着知闲的嘴脸，任谁也受不了！
 
他眉开眼笑地给布暖让菜：“你要多吃些，不说长肉，对身子也好。”
 
布暖颇觉别扭，嘴里道谢，见老夫人探究地看过来，便扭捏着越发不好意思。
 
“知闲也吃。”容与夹了菜到知闲碗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晚上没吃什么，也不怕积了食，半夜里饿了倒麻烦。”
 
知闲快乐起来，容与向来凉薄，官场上应付，遇着同僚执手寒暄拍肩说笑是常事，回到家里独个儿枯坐几个时辰一语不发，连那点对巡街武侯的温存体恤都没有。今天给她夹菜，那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大概是受了蓝笙的影响吧，这么想来，蓝笙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老夫人放箸道：“六郎，端午的节礼我都让人备好了，这是你和知闲定亲后的头个节气，到了那天你亲自送到叶府去。虽是娘家亲戚，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你姨父姨母固然不计较什么，宗族里还有别的亲眷，女孩许了人家的都有个攀比，别失了知闲的脸面。”
 
容与抬头问：“知闲要回府过端午吗？”
 
沈夫人笑了笑：“知闲是孝顺孩子，怕走了府里冷清，就不回去了。横竖十月里要过门，婚事之外还有两姨表亲这一层，也不能惹人非议。”说着又欢愉抚掌，“今年还添了暖儿，更是齐全了。咱们府里多久没这么热闹了？六郎也是，除了晤歌鲜少宴请旁人，往后多些个聚头，也邀军中郎将来家吃席，一则酒桌上好说事，二则我们暖儿的终身大事，你这做娘舅的要放在心上。”
 
在座几人各怀心事，霎时眼光如箭矢穿梭。容与道：“母亲说得是，孩儿谨记在心。近来朝中暗流汹涌，二圣也忌讳着朝臣拉帮结派，等过了这阵子再办不迟。至于送节礼的事，恐怕是不成的。”他做势沉吟着，“那日休沐是不假，但宫里有赐宴，二圣游骊山也需护卫，只怕我腾不出空来。”
 
明明满嘴扯谎，脸上却正经得真的一样，蓝笙听得吞声发笑，忙别开脸掩饰过去。心道这才是本事，人家当上二品将军也在情理之中，单瞧那糊弄人的手段，那份从容淡定，他不擢升，佛祖也看不过去。
 
沈夫人遗憾地拍拍知闲的手：“既这么也没法子，总归公务要紧，你也体谅他些吧！”
 
知闲心里遗憾，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勉力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方道：“容与哥哥只管忙他的去吧，我和暖儿在一处玩也使得。”
 
蓝笙趁势插话：“说起这个，我要讨老夫人一个示下。六郎素来无暇他顾，不比我这个浪荡人，军中最闲的便是我。暖儿才来长安，六郎又抽不出空来领着四处逛去。我想着，若是老夫人应允，晤歌就替六郎代劳了。”说着看知闲，语气变成了敷衍，“倘或知闲娘子有雅兴，届时一同前往，蓝某也夹道欢迎。”
 
瞧他那调调，纯粹就是捎带上她，这么没诚意！知闲像受了莫大侮辱，尖声道：“多谢你好意，我那日也不得空，叫暖儿单去罢了。”
 
蓝笙不以为意，转脸看着沈夫人笑道：“家母今早还念叨您呢，府里备好了菰叶和黍米，家母今日亲手裹角黍，蒸好了给您送来。”
 
蓝笙母亲是阳城郡主，身份地位不一般，因着蓝笙和容与交好，两边母亲也偶有往来。沈夫人听说郡主要给她送节礼有些惶恐：“劳郡主惦念，叫我怎么担当得起呢！”
 
蓝笙抿嘴笑：“我和六郎情同手足，老夫人这话太见外了。端午暖儿出游的事，听老夫人的意思。”
 
沈夫人自然道好：“你领着她，我也放心。暖儿愿意就跟着蓝家舅舅去吧，出去散散也好，长安端午可热闹呢！”
 
容与含了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老夫人这句“蓝家舅舅”指派得妙！他调过视线看蓝笙，那厮脸上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布暖低头应是，沈夫人问蓝笙道：“家里二位大人可托人给你说亲呢？你也该当婚配了，早些定了，多了门亲，逢年过节好有丈人家门槛走动了。”
 
蓝笙讪笑：“谢老夫人关心，我如今算是有了眉目，想来不多久就会登门提亲的，今年年下也该备辎仪送礼了。”
 
夜有些深了，沈夫人习惯早睡，笑了半天也乏了，只道：“如此方好。你们年轻人宽坐，我实在支持不住，这就回去歇息了。”
 
众人站起来相送，沈夫人在知闲和布暖手上各一拍，笑道：“我自己回去就成了，你们只管顽你们的。”对蓝笙道，“晤歌今晚留宿在府里，叫六郎瞧着安排。外头宵禁了，省得同那些武侯多费唇舌。”
 
四人行礼如仪送别沈夫人，再坐下来便随性了好多，各传了凭几半歪着。男人们闲聊，汀州和蓝笙带来的小厮不夷立在一旁不时插上一句话，主仆间相谈甚欢。
 
女孩子们这边不及男人们规矩重，玉炉和知闲的丫鬟搬来竹簟子在娘子身后胡坐，说些花粉胭脂的话题，再聊聊知闲那边婚礼上要准备的东西。
 
布暖问：“青庐是自己绣的还是外头买？”
 
所谓的“青庐”就是青布帐篷，旧习延用下来的习俗，在府邸西南角择吉地露天设帐幕，新人拜堂洞房皆在青庐里举行。普通农户用净布，官宦人家考究，要在青布上绣百子，也称作百子帐。
 
知闲笑得很幸福，偷偷看了容与一眼温声道：“不是外头买的，买来的东西不知道出处，用着也不安心。”
 
玉炉没心没肺地说：“是自己绣吗？我们娘子女红了得，绣什么像什么。娘子，咱们也去帮忙吧！”
 
布暖心里咯噔一下，知闲立时变了脸色，布暖对玉炉愠怒道：“怎么混说，这是随便绣的么？要六个十全妇人焚香沐浴后才能动针的，不在外头买就是怕绣工没忌讳。”
 
玉炉猛然意识到，自家娘子是望门新寡，连婚房里都不好踏足，更别说碰那要命的青庐了。
 
她悚然大惊，期期艾艾道：“我真该打嘴，知闲娘子千万别恼我才好。”
 
布暖大觉尴尬，无奈道：“姐姐别见怪，丫头不懂事，回头我再教训她。”
 
那边容与侧耳听了很久，布暖低声下气的语调让他难受。什么青庐，哪里来这么多说法！知闲太过较真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有些反感，眉头紧了紧。
 
知闲瞥见他眼神冷冽心下打突，容与对这个外甥女似乎是疼得厉害，他们是骨肉，自己原本和布暖沾不上边，更要处处留神，免得一不小心伤了容与感情。
 
她侧过身子对布暖和善的笑：“这有什么，还值得这样子！她是好意，你别怪她。青庐早就齐全了，装了箱子锁在我屋里呢！”又看她手臂，问，“我打发人送去的臂钏怎么不戴上？是不喜欢吗？”
 
那个臂钏有九圈，金镶玉的质地，两端用银丝编成环套，能随意调节大小，很是精美华贵。布暖腼腆道：“我还没谢你呢，不是不喜欢，是可惜了我没有你这样的胳膊。你瞧瞧，”她撸起衣袖给她看，调侃道，“不长肉，断乎衬不出那条脱来。戴上反而东施效颦，叫一朵花儿插在我这牛粪上，我都不好意思的。还是等胖些再戴的好，这会儿先放着，我一日一看也足意儿了。”
 
知闲打量眼前的手肘，白璧无瑕，纤细得轻轻一折就会断了一般。这样玉做的人，哪个男人不爱到骨子里去？她眯眼看蓝笙，料着他如此殷勤，说不定就有那个心思。
 
她得意笑起来，若是不假，那蓝笙这辈子就要被她压一头了。

第十八章  无凭
 
蓝笙耳朵尖，她们说什么胖不胖的，他那里来了精神，探身道：“你在你舅舅这里只顾安逸将养着就是，心思放开些，吃睡随意，还愁胖不起来吗！”
 
知闲逮着机会忙道：“这话有理，你要吃什么都同我说，咱们姊妹一样不必顾忌。若是我这里办不妥的，还有你蓝家舅舅，他神通广大，就是你要星星，他也能想辙给你弄了来。”
 
蓝笙果然不乐意了，眄眼道：“我尚年轻，叫舅舅把我叫老了，还是直呼名字的妥当。”
 
知闲嗤笑：“要论辈分，你和容与称兄道弟，怎么不好做舅舅？你大了暖儿九岁，应声舅舅也不委屈你。还是你嫌弃我们暖儿，不愿意和她攀亲带故？”
 
布暖很想捂耳朵，又杠上了，三句话不对就要吵，还是不碰面的好。
 
蓝笙显然是担心布暖误会的，扔了手里巾帕道：“我没空和你斗嘴皮子，嫌不嫌弃的都与你无关。我待暖儿好，她知道就成了。至于你，贤淑一些，笼络住你的郎君才是正经，到底谁也不愿意娶个母老虎回家。”
 
知闲面红耳赤，啐了他一口偷偷觑容与脸色，见他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却再不敢和蓝笙缠斗了。规规矩矩坐了一会儿犯起了困，掖着眼睛对布暖道：“我坐不住了，要回碧洗台去了，你走吗？”
 
也没等布暖回话，容与仰头看看天色，起身说：“不早了，都散了吧！”一面接过汀州送来的灯笼交给知闲身边的垂髻丫头，吩咐道，“好生给娘子照着道儿，路上或有不平整，要仔细些。”
 
丫头福身应是，知闲失望地看他一眼，多希望他能送她回去，肩并肩走上一段路，再说上两句体己话，这才有未婚夫妻的模样。可他呢？从没有寻常人的软语温存，一盏破风灯就把她打发了。
 
她一肚子怨言难以说出口，要做都督夫人就要大方沉稳，宗族里所有亲戚都眼热她许了沈容与。世人说上将军是儒将雅臣，他人后凉薄有几个人看得见？她卑微的爱就像一场修行，不知还要单独走多远……也许等成亲之后就好了，夫妻一体，那时候他总能多关爱她了。
 
容与目送了知闲，转头问瞿管家：“梅坞都收拾好了吗？”
 
瞿守财躬身笑道：“丫头知道今晚有宴，早就各处擦洗过了，过去就能安置的。”
 
梅坞简直就是为蓝笙盖的！朝廷有令，宵禁之后闲杂人等不得走动，留了晚饭，就意味着要接茬留宿。他常爱和容与厮混在一处，每每过夜就住梅坞，已经形成了惯例。下头人一见他晚饭时候来就赶紧归置，以往他觉得不错，梅坞景致好，离坊墙远，睡个懒觉不会给开市鼓吵醒。可眼下又不满意了，因为梅坞和烟波楼隔了好长一段路，他不能顺道送暖儿回去，不能在楼前同她依依惜别，梅坞那点好处断不能强过佳人在侧。
 
他挪到容与身边，靦着脸笑：“今晚我住竹枝馆吧！”
 
容与让了让，偏头打量他：“竹枝馆只有一张床，你睡哪里好？”
 
“挤一挤就成了，大不了你睡外头，我靠墙睡。”蓝笙觉得自己做出了极大的牺牲，女人才睡床内侧，他屈就得这样，沈六郎还有什么可推托？
 
容与的眉梢挑起来：“你我同榻而眠，传出去还做不做人？”
 
是啊，这世道断袖忒多，男女避嫌倒罢了，男人和男人也不能含糊。何况两人都未成婚，弄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蓝笙没计奈何，只得对布暖道：“夜这样深了，既然有容与同行，我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些吧！”
 
布暖懵懂点头，到底不是木讷的人，总能隐约感觉到些什么。她抬头看他，他笑吟吟的，眼里有温暖的光。她避开他的视线欠个身：“我省得，你也早些安置吧！”
 
容与紧抿着唇踅身下露台，也不知怎么，心里一直不大痛快。他转脸看布暖，她站在风里，臂上画帛翩然飞舞，倒像佛教壁画里的飞天。他自嘲地笑，眼下自己也婆妈了，他现在的心情大约和当年的布如荫是一样的。以前曾听说姐夫在布暖许给夏家时，独个儿躲在书房里哭过一场。自己如今看着蓝笙大献殷勤，心里的滋味也难以言说。
 
布暖匆匆赶上来，看容与不言声，也不敢擅自搭话，便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转过一片垂丝海棠林，他渐渐放慢了步子，转过身若有所思的凝视她。
 
布暖忙顿住了脚，怔怔地问：“舅舅有什么吩咐？”
 
灯火映照下的脸温婉倾城，在一簇叶繁花茂的海棠边驻足，盈盈相望，秋波若水。
 
容与踟蹰一下方问：“你瞧蓝笙这人怎么样？”
 
布暖和玉炉面面相觑，玉炉欢快无比，扣在她臂弯上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看来是给玉炉说中了，连舅舅都看出端倪来了。布暖有些伤心，他们都急着要把她配人，她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只要有人愿意娶，他们就乐意成全。
 
她低下头摆弄宫绦，落寞道：“我和蓝将军昨儿才认识，并不知道他为人怎么样。舅舅问这个做什么？”
 
容与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含糊唔了声道：“没什么，他是个热心肠，和我私交甚好……”言罢又顿住了，皱着眉发现自己居然词穷了。
 
布暖听得云里雾里，似乎不像要替她说媒，难道是在为蓝笙的热心过头诠释？反正不管怎么，只要不说让她多留意蓝笙，一切都好商量。
 
她笑了笑：“不消舅舅叮嘱，暖儿自当视同他如舅父。”
 
容与琢磨了一下，他原先不是这个目的，怎么到最后弄成了这样？当真认起舅舅来了！他缄默下来，背着手缓缓朝海棠深处踱去。
 
玉炉摸不着门道，凑到布暖耳边说：“舅爷是什么意思？”
 
布暖嘟囔：“我怎么知道！你没听他说他和蓝将军私交甚好吗，横竖是叫我敬重蓝笙，叫你们这些人别打他的主意。”
 
玉炉垮着肩叹气：“舅爷真是的，娘子得一良配不好吗？那样严苛，竟是没有半点人情味。”
 
所幸她们落下了一大截，布暖探身看，容与裹着袍袖已经到了醉襟湖边。虽不担心玉炉的话被他听见，也不能由着丫头口无遮拦，便恫吓道：“你留神些，这里不是洛阳。你也听说了府里规矩，不妄语是头一条，你再这么的，回头看把你撵出府去！”
 
“弄得庙里训诫似的。”玉炉吐吐舌头说，见布暖步子加快，忙不迭追了上去。
 
地上有几片落叶，大日头下晒了一天抽干了水分，一脚踩上去，顷刻间粉身碎骨。布暖的鞋底脆响连片，容与下脚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她歪着头想，莫非上将军怜惜，不忍心作践那些凋落的树叶？这样伟大的情操，高山仰止，令人钦佩。
 
容与不经意回头，看见她正出神，奇道：“怎么了？思量什么事？”
 
布暖应道：“没什么事，想问问舅舅，为什么要让开那些枯叶？”
 
她满怀期待，料想着他八成会有一通悲天悯人的感慨。谁知他垂眼瞧了瞧，温吞道：“踩碎了都落到砖缝里去了，怕明天不好扫。”
 
布暖哦了声，颇有些伤感。她真是傻了，怎么会期望一个披甲戴刀的将军，在金戈铁马的同时还兼备风花雪月的心思！穿着大襟襕袍，束个落拓的垂发就能变成文人吗？上将军统领三军，脑子里哪里还有空地儿装什么花花草草。
 
容与是个睿智的人，单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淡淡一笑，姑娘家果然长的是七窍玲珑心，男人粗犷，断然不能相提并论。
 
他拿脚尖踢路边的落英，寡淡道：“我在战场上看过太多死伤，其实是厌倦。你瞧，多像尸骸遍野……”他说着，见她脸色发白一时有些尴尬。凑巧到了湖边廊亭，烟波楼近在咫尺，他回望她：“你困吗？”
 
布暖摇头：“舅舅困吗？”
 
真是奇怪，说起来今天也挺操劳，场面上宴客是最累人的，到了这个时辰本该歇下了，谁知竟一点睡意都没有。容玉笑了笑，指着前面石凳道：“咱们去那里坐坐。”
 
玉炉早已哈欠连天，布暖打发道：“就在跟前了，你要是乏了就回去，舅舅不是外人，不碍的。”
 
玉炉正巴不得，她是个一根筋，太阳落山就急着找床的货。折腾到三更天，已经难为坏她了。
 
“那我先去给娘子备香汤。”她把风灯的挑杆塞给布暖，冲容与肃拜道，“婢子先行告退。”
 
容与微颔首，不说话，接过布暖手里的灯往廊亭下去，把挑杆插在檐下的透雕石洞里。
 
几步之内被照亮了，布暖提着襕裙登上台阶。容与面朝醉襟湖坐着，她站在他身后凝望，夜风微凉，拂起他垂落的发，丝丝缕缕的飞扬。
 
他往边上挪了些，指指旁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布暖还记着临来长安前父亲对她的教诲，不与男子同席坐，挨肩并坐更不成体统，于是留神空开一个身位，如此也不算逾矩了。
 
容与不置可否，只是心下好笑，不愧是布如荫家的娘子，一举一动都合乎标准。他眯眼看竹枝馆前的水廊上燃起的灯笼，其实这个决定有些任性，他自己没有睡意，就拉着她作陪。布暖是个善性的孩子，对他存着畏惧，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清风明月，夜色静谧，单就是觉得怡情悦性，脑子里便是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第十九章  繁缨
 
布暖飞快地瞥他一眼，再瞥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深刻，睫毛纤长。也许因为理性，不笑的时候很冷漠，但越是这样，越显得隽秀。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直直注视着湖面，一言不发。草根下柳树底虫鸣一片，她不明白这大半夜的舅舅为什么要在湖边枯坐，或者是有心事，她是个晚辈，也不方便问，单只陪他坐着，算是尽了一份孝心了。
 
容与终于调过视线，飞快在她脸上转个圈，又调开去：“知闲前头同你聊些什么？”
 
布暖不妨他问这个，她们说话都是零零散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要认真论起来，她一时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今天说青庐的事叫她面上有点下不来，但也不能在舅舅面前提这个，便含糊道：“我们说得很随意，大抵是胭脂首饰之类的。舅舅问的是哪桩？”
 
容与搁在膝头的手指微蜷起来，他之前一直留意她和知闲的对话，她脸上的隐忍，语气里的谨慎惶恐都叫他难过。他是她的嫡亲舅舅，却让外甥女陷入这样委曲求全的境地，是他做得不够，对她不住。
 
他说：“我下半晌和你说过，夏家郎君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把他同你扯在一处。什么望门寡，我说你不是就不是！何苦为个死人难为自己？前尘往事都进了敬节堂，你欢喜了就笑，生气可以发火砸东西。舅舅家里别拘着，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记住了？”
 
她怔忡着看他，他口气淡淡的，似乎不是刻意，却令她打心底的暖和起来。她抿嘴笑：“多谢舅舅，暖儿记住了。”
 
他点点头：“知闲平素纵性，一时好一时坏的。她若是有不足的地方，你瞧着我的面子，不要放在心上。”
 
布暖估摸着他大概是有所察觉了，晚宴时他坐得不远，难免会听到什么。
 
她越发不好意思，青庐是他们拜堂用的吉帐，关系到他们婚姻是否美满，并不是知闲一个人的事。玉炉这丫头没脑子，鼓动寡妇绣百子，分明在诅咒他们似的。
 
她不安地绞着手指，低垂着头说：“舅舅这话暖儿怎么当得起！知闲姐姐有怪罪的地方也一定是我做得不好，是我要请舅舅和知闲姐姐多包涵。”
 
他微愕，没想到宽慰的话反倒让她误会，在她看来他和知闲是最亲密的，自己在沈家不过是个外人。他急于解释，转念一想又似乎没有必要。他的婚事到了这种程度，按着常理来说知闲更要紧也是应该，解释什么？又有什么可解释？
 
“别这么说。”他的喉咙干涩的吞咽，声音依然沉稳，“我有时候忙，顾念不上你，你若是有事，就打发瞿管家上屯营里去寻我，我得了闲就回来。”
 
她嗯了声，鬓边的发滑落到嘴角，她抬手去拂，葱白样的指尖染着蔻丹，在昏黄的灯光下妖艳异常。素净的时候淡如水，浓妆的时候是直撞进人心里去的妩媚。
 
他仓促起身不再看她，只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他摘下风灯递给她，“你先走，我瞧着你。”
 
布暖接过挑杆欠身纳福，然后顺着鹅卵石甬道朝烟波楼去。容与注视那背影，脸上渐次流露出平和的温情。待她直上了高台，那一星微芒渐去渐远，烟波楼里伺候的人出来把她迎进门，方收回视线踩上弥济桥的桥面。
 
秀和香侬忙着替布暖筹备沐浴，烟波楼里不设锅灶，热水是从园子那头的大厨房里抬来的。沈府里有专门的粗使婆子，不管夜有多深都在主屋外头候着，看见主子们准备就寝了，便拿着扁担挑有盖子的木桶来。
 
隔壁兑水拿换洗衣裳，木制的盆勺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布暖进了卧房就去推窗看，竹枝馆里透出光亮，颀长的身影投射在绡纱上，大约正坐在案前，影子一动不动。
 
香侬挽着巾帕进来，见她在窗前呆站便轻声道：“娘子，快四更了，收拾收拾就安置吧！回头开市鼓一鸣，看吵得睡不着觉。”
 
布暖揉了揉太阳穴：“我头疼。洛阳有书信来吗？”
 
香侬自顾自地过去把窗扉合上，笑道：“当真是迷糊了不成？今儿上半晌才把信送到门子上，现在洛阳还没到，哪里那么快回信的！”又说，“秀怕送信的靠不住，特地去问了瞿管家。瞿管家说信原在他手上，要等相熟的信差。后来蓝将军来府里，恰巧遇上这桩事，就派了下头护卫给军中信使送去了。当作军函往洛阳派，总归是的万无一失的。”
 
布暖过直棂门脱了衣裳入浴，靠在桶壁上喃喃：“蓝将军有心，下回要多谢他才好。”
 
“该当的。”乳娘给她肩背上打上胰子，边道，“今儿送来这么多吃食，又给咱们递信，这样仔细的将军少见得很。你果然是有福气的，出门遇贵人，蓝家相公倒比舅爷还体恤些。”
 
布暖知道秀接下去要说什么，打着岔道：“晚宴上老夫人还提端午送节礼呢，明日咱们该着手编长命缕了，再绣上几个香囊送人。”
 
秀一径地笑：“别少了蓝将军的份子，礼尚往来是老例儿，咱们书香门第知恩就要图报的。”
 
横竖秀的心里惦记蓝笙，这是无法改变的事了。
 
第二天晌午前秀挎着篮子回来，揭开印花布，下面齐整摆着几个油纸包，一包码着青白红黑黄五色丝线，一包装着软帛，另有扇坠子、条达和各式香粉料等，都是过端午必备的东西。
 
烟波楼里的人闭门不出，团团围坐着开始闭门造车，缝出一堆角黍、蒜头、五毒、老虎形的香囊来。布暖编完了百索取金银丝线织繁缨，横针竖线煞是精细。织完了拿在手里比，太阳下一摆，灼灼耀出彩色的光晕。
 
玉炉啧叹：“还是我们娘子的手巧，论做起繁缨来没话说。”
 
香侬瞥了一眼：“怎么单做一条？送给谁的？”
 
她慢慢把绦子卷起来，繁缨是男人的配饰，这个家里只有容与一个男人，除了他还能送给谁？
 
她吮着唇，从容道：“当然是给舅舅的，阿耶那里阿娘自会准备。”
 
秀忙着往健人里灌雄黄，垂着眼睛道：“郎主那里不必说，咱们就说舅爷，知闲娘子是他未过门的夫人，节下能不给他备这个吗？你也送她也送，磕撞到一块儿，舅爷戴谁的好？依着我，还是把缨带送蓝将军合适。我打听过，蓝将军今年二十四岁，说媒的踏平了门槛，但并未婚配。你把缨带赠给他，一来答谢，二来示个好。这是应在节气上的，是极雅致的事儿，不是愣头愣脑胡送，绝不会丢了面子。”
 
布暖攥着绦子，手心里起了薄薄一层汗。秀说得对，舅舅自有知闲打理，她来凑热闹，不是多此一举吗！
 
慢吞吞用丝线把繁缨困扎好，随手搁在笸箩里，又去帮着玉炉缝布老虎，嘴里随意答道：“就依你吧，只是听说节前忙，恐怕舅舅他们都不得闲，蓝笙这几日大约也没空来府里了。”
 
“这不难，舅爷身边的汀州常常军营府里两头跑，等碰着了他，请他帮着递给蓝将军就成了。”秀说着，兀自嘀咕开了，“要说这蓝将军的出身，那真是好！母亲是郡主，父亲是当朝一品，真正的皇亲国戚，官宦大族！倘或娘子能嫁进这样人家，阿弥陀佛，那就是三辈子烧了高香了！”
 
布暖不耐烦听这个，别过脸去说：“既然门第这样高，咱们小家小户更是攀搭不上了。硬把我往他那里凑，倒让人看轻了。”
 
秀直摇头：“你这孩子也忒倔，说实话，咱们到了这一步，总要图个后计。舅爷再好，也断没有在舅舅家里住一辈子的道理。女人只有出嫁到了夫家，那才是尘埃落定，浮萍有根了。”
 
布暖正要闹脾气，那边香侬指着外头说：“我瞧见汀州了，这就把繁缨交给他吧！”
 
布暖专注的给老虎绣胡须，草草嗯了声就算打发了。
 
香侬拿手绢包着赶出去，正巧汀州抱着个盒子从竹枝馆出来，香侬在湖边截住了他，笑道：“劳烦你，把这个转呈蓝将军。端午到了，我们娘子的一点意思，请蓝将军别见笑。”
 
汀州接过来揣在胸口，笑嘻嘻问：“是个什么东西？要紧吗？”
 
香侬道：“只是过节用的小物什，谈不上要紧，玩儿的东西罢了。你记着交给蓝将军，别忘了。”
 
汀州咧着嘴应了，打马回营边走边想，蓝相公心里喜欢娘子都显在了脸上，如今娘子又给他送节礼，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好事要近了？他穿针引线做红娘，将来还能得个大利市呢！
 
越琢磨越高兴，穿过营外来回巡视的营丁，前面就是警跸森严的府衙。眼下太平盛世，不必像从前似的在城外安营扎寨，但北门卫到底不一样，版门前一色兵器架子左右排开，上头斧钺钩叉寒光凛冽。还有身着皮甲铠的兵士，钉子一样目不斜视两腋伫立，猛兽牙旗在头顶猎猎招展，一派巍巍肃杀之气。

第二十章  柳营
 
牙堂里来了位千牛备身，正和上将军说二圣游幸的事。千牛卫是皇帝贴身护卫，杂事不问，二百七十四人只负责守卫圣驾。千牛备身是从千牛卫里精选出来的，统共十二人，除负责内廷安全，也是执掌帝王御刀的精锐。此次二圣出宫，千牛卫是一宗，另一方面也要北门屯营护驾开道，行前来通个气，是每回必须例行的公事。
 
容与看了行进的路线图，合上卷帛道：“我前日和骠骑大将军说起过这件事，上峰有示下，还是照旧，定了怀化大将军邢皋随扈。北门那头已经点兵操练了，请贺公放心。”
 
贺军门素来听说沈容与有礼有度，但他一个五品小官被二品大员称“公”，实在是惶恐得很，忙摆手道：“上将军客气，贺某愧不敢当。一切由上将军做主，标下莫不从命。”
 
容与温和一笑：“贺公不是我北衙禁军，万万不要以标下自称。今日之事商议定了，挑个日子沈某做东，请贺公和左右两位将军小酌，届时请赏个脸才好。”
 
贺军门黑红的脸膛盈满了笑，拱手道：“上将军果然是难得的儒人雅士，以往同上将军甚少来往，到今日才得见，真真相见恨晚。如蒙上将军不弃，贺某愿交您这个朋友。可惜贺某尚有军务在身，不能在此久留，等来日宴请上将军，咱们一定喝个痛快！”
 
容与起身相送，等那千牛备身出了门牙才转身坐回案前，自己研了墨提毫来蘸。汀州忙把盒子里的书信搬到桌面上，一面道：“那是个五品，还值当郎君这么客气的。”
 
容与取了勾刀裁信，只道：“没见识的，内廷护卫离圣上近，官职不高，有时候却比一品大员还有用。”言罢叹息，“这世道，花团锦簇下掩藏的是什么？手足相煎，骨肉相残，谁能保得一生富贵？彼一时若临万丈深渊，能救你一命的，或许就是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
 
汀州诺诺称是，心里惦记着给布暖送东西的事，隔着衣裳摸胸前的小包袱，躬身回禀道：“小的和郎君告个假，要往蓝将军衙门去一趟。”
 
容与盯着手上军报，随口道：“蓝笙有公务出了长安，你干什么去？”语毕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是府里的事？”
 
汀州叉手回道：“是娘子让小人给蓝将军送端午节的玩意儿呢！小人不知道是什么，但掂着形状分量，估摸是长命缕之类的物什。”
 
他搁下狼毫伸出手：“交给我就是了。”
 
汀州愣了愣，见主子面皮绷得死紧，不由得有些发怵。虽说郎主从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可到了如今看，像是不太高兴，恐怕这事要有变数了。忙不迭把衫子里的手绢掏出来双手呈上去，退到一边连连觑容与脸上神色。
 
他托着那方折叠好的帕子有些气愤，这丫头胆子太大，才认识了多久，就敢随意送东西？莫非她也相上了蓝笙吗？话说回来，蓝笙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布暖属意于他，似乎顺理成章。
 
现今的闺阁女子都勇于大胆表示好感，蓝笙也好，自己也好，收到的荷包香囊不在少数。女孩家给男人送亲手做的戏耍物件不算什么，何况目下临近节气，更没有置喙的理由。
 
可是他那样生气！
 
他随手把东西放在案头，对汀州道：“你去传彭司戈来，我有话吩咐。”
 
汀州垂手领命出去传话，容与办理军务时不许有侍从在场，他是个小厮，伺候洗脸换衣裳尚可，轮着正事时是不上台面的，所以司戈进门槛，他就得远远退出去。
 
彭司戈拱手作揖：“请上将军令。”
 
容与翻着左手边的卷轴，拧眉道：“安西四镇的兵马有步骑之分，连步兵日常都用马，骑兵轮换冲锋一匹马绝不够使。今年进贡的马里挑出三六九等来，三河马、哈萨克马分派给步兵，焉耆马和威尔勒马分到骑兵营里。司马大将军早前就有过将令，别一时疏忽忘了，到时候问起来没法交代。”
 
彭司戈身上的明光甲伴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气若长虹地应了个“得令”，交拱的双手抵在额前，本以为上将军顺带着还有别的交代，可等了半天上座没有动静，便从十指下方偷着朝上看——
 
上峰眼神阴鸷，脸色不佳。他在沈大将军手底下做司戈已有三年多，辗转从南衙十二卫转调到北衙禁军，这样久的时日里未见过上将军有任何不得体的表情。眼下情势看来，莫非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先头来的千牛备身狂妄，触怒了上将军？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心下疑惑又不好出口问，只得垂手在堂下肃立。
 
容与的视线莽莽落在戟架上，刀锋最锐利的那处顶着正午的阳光，在蔚蓝的天幕下粲然耀眼。他微拢起眉，手指茫然在金龟钮的将印上抚弄，出了一会儿神，才发现手下司戈还在原地待命，想想没有什么要指派，便回了回手打发他下去。
 
他盯着信匣上的手绢包儿看了一阵，心里翻来覆去的考虑是不是该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看还是不看？他陷进了这可笑的怪圈里，右手的五指放了又捏，捏了又放。洁白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株兰草，长而翠绿的叶子衬托着嫩黄的蕊，俯仰自如，姿态端秀。他犹豫着去拿，指尖触到冰凉的缎面时突然改了主意，顺手抬起信匣的盖子把东西关进了盒子里，眼不见为净，这样便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了。
 
他起身到门牙前，看见汀州远远站着，正和底下一个陪戎副尉闲聊。那两个人一见他都怔了下，忙行个礼各自散开，汀州小跑着迎上来，躬身谄笑道：“郎主有什么示下，小人这就承办。”
 
什么示下……他对着衙门院墙边的柏树深出一口气，顿了顿道：“蓝笙出城，不夷大约是在营里的。你过去，让他传话给蓝笙，回了长安来衙里找我。即刻来，别耽搁。”
 
放着待命的校尉中侯不用，指派他上左威卫府跑腿，看来不是公事，定然是为布暖娘子赠给蓝将军的节礼。汀州麻溜应个是，快步出门寻马去了。
 
容与沉淀下心思，回身折返入中军，招了阵前左右将军议事。翻翻四城送来的文书，旁的大事倒没有，只道：“眼下干戈平息，养兵千日，粮草军饷是头一桩。西北上年秋收的谷米进了长安，榆林大仓里囤积的陈谷子打发人翻晒出来，军粮先不用新米。我上回和司马大将军巡视粮仓，榆林气候不至于叫粮食发霉，可砍开了麻袋，一把掏下去，谷子都风化了，满手抓的都是稻壳。这么下去了不得，万一朝廷有急需，届时怎么办？”
 
左将军高念贤拱手领命，和右将军蓟菩萨交换了眼神，跨前一步道：“回禀大都督，这些事都容易，办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昨日许敬宗得了圣谕，要往黔州再审长孙无忌谋反案，北门禁军怕是要派人随行的。”
 
容与听了沉吟良久，半晌才道：“许敬宗奉的是天后旨意，倘或他上北门来调人，不论有没有朝廷敕令，拨一队人马给他。”
 
高念贤道是，蓟菩萨抚着下巴上的胡髭嘀咕：“看来这趟少不得要动手，子孙都没了，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的好。”
 
长孙无忌究竟是忠是奸，各有各的说法。但就他陷害吴王恪一事来看，他的确算不上是个好人。容与一哂：“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咱们北衙禁军只管听令，他是死是活自有朝廷裁度。”
 
“折冲府右卫一群小儿闲得发慌，便让他们动手罢了。”蓟菩萨按着腰上金刀嘿嘿地笑，“当年的尚书仆射，便宜他们了！”
 
容与自有他的考量，沉声道：“许敬宗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切记要得他的令。长孙无忌是当今圣上元舅，不同于别个罪臣，若是妄动，论下来罪不轻。切记，别为了一时痛快给自己和本将找晦气。”
 
左右将军顿首称是，蓟菩萨道：“我来衙门的路上看见四方馆门前车马云集，那些蛮夷已经套车候着了。武侯府里的人全都撒了出去，鲍羽那厮眼瞧着不成了，追着问我上将军何时派兵呢！”
 
高念贤也笑：“前儿不是在司马大将军面前夸下海口，长安城内不用我们北门动一兵一卒的么？怎么只熬了两个时辰就放软当了！”
 
官场在很大程度上与战场无异，尽管他时时警醒，总做不到让人人满意，难免有气盛不服的人叫板。容与勾唇一笑：“再等半个时辰，急他一脑门子汗出来，也好叫我解气。你们掐着点儿，冷眼旁观不碍，只别过了头。九门上还是派人过去守，逮着他武侯铺有不足的地方，一样别差，都给我记下来往上头回禀。城内出手相助不过讨个名声，城门外的事归咱们，分内的差使要办好。护送草原各部出城二十里，远远地把那些蛮子打发出去省心。”
 
高念贤和蓟菩萨相视而笑，外人都说大都督儒雅到骨子里，却没人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武侯府车骑将军官职虽和他只一步之遥，但真要论个手段高低，似乎还差了一程子。

第二十一章  犹遣
 
堂上正说着话，门上甲士进来叉手作揖：“禀大都督，武侯府车骑将军到了。”
 
三人颇意外，蓟菩萨笑道：“来得倒快，上将军还说耗上半个时辰，看来鲍将军连一刻都等不及了。”
 
容与脸上疏淡，眼里却带着轻蔑。瞥见鲍羽从甬道那头过来，步履吗匆匆已经渐至门廊下，忙做势嗔怪道：“怎么当的差，还不快请鲍将军！”
 
那厢鲍羽憋了一肚子火，脚下生风三步两步跨进了明堂里，铁青着脸负气拱手道：“上将军客气，在下不请自来了。”
 
堂内来往见了礼，容与笑道：“鲍将军大驾光临，怎么不事先支会下头人来报个信，沈某也好有准备。眼下要什么就缺什么，这不是待客之道嘛！”边说边引，“来来，快请坐下说话。”
 
鲍羽不耐烦，觉得他装模作样敷衍人，直剌剌道：“坐便不坐了，在下有要事在身，不是来同上将军闲白话的。今日草原部众离京，上将军知道吗？”
 
容与早料到他是为了这事，自然要来个先发制人，堵住他的嘴，让他无话可说。遂不紧不慢点头道：“这件事前儿就知道了。那日阁下在司马大将军面前主动请缨，真是令沈某万分佩服。只是既然要安排京畿警跸，鲍将军怎么有空到北门屯营来？”
 
鲍羽被他两句话堵得发噎，先头他是看不惯沈容与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偌大个长安，少了他就不运转了似的。年轻人总爱抢阳斗盛，他是为了憋口气，未及深思便在骠骑大将军跟前夸口，不必北衙禁军插手，武侯府单独也能处置好城内各处戍守。
 
可偏偏不凑巧得很，睦州地方上出了个乱子。有个叫陈硕贞的妖女号称文佳皇帝，领着一大帮子农户起义造反，仅以区区两千人攻克了睦州、於潜，朝野为之震动。于是相应地，武侯府的兵力驻守长安各街各巷的任务也随之繁重起来。光是盘查人口就已经分身乏术，哪里还能兼顾到草原十八部的使节们！
 
他这里焦头烂额，沈容与倒是笃笃定定的隔岸观火。鲍羽气血上涌，嗓门也不由大了些：“上将军如此置身事外，未免太不仗义！便是在下曾在司马大将军营里立下军令，城内之事由武侯府打典，城门不是你北衙禁军的份例吗？怎么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见北门军士镇戍？”
 
容与奇道：“鲍将军立的军令状里说得清清楚楚，围城之内全权由武侯侯府守备，我们屯营的人早在城门外候着了，只等草原十八部使臣出城廓，禁军远送二十里就成事了。”他似笑非笑看着气急败坏的鲍羽，摘下武弁递给旁边憋笑憋得脸膛发红的校尉，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的，如今大军修整，我手上五十万人都在城外，我兼挂个北衙统领的名头不过是个虚职，顺带应付点卯罢了。那头的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仍旧是样样要我操心，说实话，鲍将军那日替我把事兜揽过去，我心里实在是感激将军的。”他背着手咂了咂嘴，“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有了难处？若当真棘手，你我同僚，沈某当助将军一臂之力。”
 
他说话滴水不漏，当真把鲍羽堵得严严实实。一边的高念贤和蓟菩萨板着脸死撑，颊上的肉却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忙掩饰着闷声咳嗽，一时府衙内咳喘之声此起彼伏。
 
鲍羽面上更难看，他又不是傻子，沈容与有意给他穿小鞋，他还留在这里叫他手下副将耻笑，堂堂的正三品，岂不丢尽了脸面！
 
槽牙咬得咯咯响，他狠狠点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胜谁败只管走着瞧！
 
他抬手一拱，拳头里带着怒意：“上将军果然字字珠玑，鲍某领教了！如此在下先行告退了，上将军多保重吧！”
 
众人被他那句颇句恐吓意味的“多保重”吓着了，惶惶看容与，他倒也平静，还了一礼道：“鲍将军好走。”
 
鲍羽哼了声，领着麾下侍从扬长而去。
 
高念贤睨着鲍羽的背影喃喃：“那厮不是善类，只怕日后要伺机报复。上将军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依我说还是出兵吧！这会儿正是他山穷水尽的时候，上将军出手相助，也好化干戈为玉帛。”
 
蓟菩萨是个莽夫，他粗声粗气道：“怕什么，上将军统领五十万飞骑，如今又有六万禁军在手，区区武侯府算个屁！”
 
高念贤摇头：“话不是这样说，鲍羽的老子是门下省左侍中，帝命文书都是从他手里出的，权大得很呐！”
 
蓟菩萨哂笑：“若要论，谁没几个恩师良友？门下省出敕令诏书，不是还要汇同中书令么？可巧郑中书是上将军至交，加之骠骑大将军对上将军青眼有加，他鲍羽小儿还能翻起多大的浪头来！”
 
容与踱了两步，抬头道：“罢了，咱们自己内斗不值什么，关起门来能解决的。横竖不好在番邦面前丢了份子，叫草原十八部讥笑咱们大唐没人，连自家门户都守不住。”转而对高念贤道，“你即刻点兵，分驻九门之外另拨一个下等折冲府巡城。和武侯府的那帮人别有交集，各办各的差使，咱们禁军尽了心力，便是无愧于朝廷了。”
 
高念贤奉命承办去了，蓟菩萨眼巴巴看着容与说：“上将军就这么出了兵，鲍羽那厮岂非要得意？”
 
容与坐下啜茶，笑道：“已经挫了他的锐气，咱们眼下不叫服软，叫救急。中庸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鲍羽是聪明人，还不至平白以为自己找着了脸子。”
 
这头正说笑，汀州从门上进来回话：“小的复命了！真是赶巧，小的前脚到左威卫府，后脚蓝将军就回来了。目下到了门牙上，这就进来见郎主。”
 
容与示意堂上的人都退下，远远瞧见蓝笙甩着马鞭上了甬道，紫色常服伴着皂罗折上罗，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起身相迎，蓝笙还没说话就先笑了，大大咧咧往席垫上一坐才道：“六郎啊六郎，半日不见思我若狂吗？这么急吼吼叫我来，是为私还是为公？”
 
容与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别胡浸，军里不比外头，收敛些的好。”
 
蓝笙打量他脸色不好，便收拾起玩笑的心，正色道：“我路上听说了武侯府和北门禁军的事，鲍羽来衙门干什么？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求援？”
 
容与蹙眉道：“兴师问罪他还不敢，不过是乱了方寸，求援又拉不下面子，在这里放了句狠话就走了。”
 
现在困扰他的不是鲍羽，也不是南衙十二卫，而是书信匣子里的那样东西。他伸手去抬盒盖，那方帕子在文书上躺着，天蓝色的缎面明明温婉似水，却蓦然刺伤了他的眼。
 
他调开视线，递给蓝笙：“汀州从府里带来的，端午要到了，这是暖儿给你的节礼。”
 
蓝笙接过来，兴奋得两眼放光：“给我的？哎呀，到底还是暖儿记着我！好姑娘怎么不叫人喜欢呢，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容与听他絮叨越发心烦，转过脸吁了口气。
 
蓝笙打开手绢，咧嘴笑道：“是暖儿自己织的吗？看不出，她的女红做得这样好！”
 
容与偱着他的话音望过去--那是条金银丝织成的繁缨，黑与红绞股镶边，两尺长短，繁复的花纹像嵌在心上的沉丝，不消扯动，便会隐隐作痛
 
蓝笙仍旧沉浸在他单纯的快乐里，他取下折上巾，仔细把繁缨绑缚在帽顶上，一面问：“你的呢？什么样儿，也给我瞧瞧。”
 
容与怔了怔，翻开文书摊在案前，漠然道：“单给你做的，你好生收着吧，别糟蹋了人家一番心意。没旁的事，你自去忙吧！”
 
蓝笙缓缓起身，心里直泛起了甜。连容与都没有，是独一份的殊荣！他暗自琢磨着，想来暖儿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不管是出于感激，还是别的什么，这就算跨出了胜利的一大步。只要她能留意到他，总有芳心暗许的那一天。
 
他戴上幞头也不嫌招摇，衙门里没镜子，就大声吩咐随侍打水，出门去趴着盆沿上下左右的照。
 
屯营的昭武校尉和几个副尉中侯正巧从井边经过，驻足调笑道：“将军好俊的繁缨！哪里得来的？想是佳人送的吧？”
 
蓝笙常在镇军府出没，和容与旗下郎将都相熟的，说话也随意。怀化将军伽曾抱着胸上下打量他：“瞧瞧这满脸春情荡漾，莫非又得着个红颜知己？是哪个司哪个坊的？汉人还是胡姬？”
 
“这话没道理，本将岂是随意好相与的？”蓝笙照够了，满意地直起身，手指勾着丝绦说，“这趟可比真金还真，大家子的娘子，你们想都想不着的。且等着，最迟年下，定然请你们吃喜酒。”
 
众人因离正衙远，也不担心叫大都督听见，纷纷起哄：“浪子竟是要回头了！好歹留神，可别十二月里拜堂，大年初一就请咱们吃红蛋！”
 
蓝笙得瑟起来：“玩笑话背着上将军，他治家可严，当真出了这样的事，我剐了一身肉都不够他出气的。”
 
诸将哗然，面面相觑着：“怎么说？莫非上将军府里还有姊妹未许人的？”
 
蓝笙举步朝府门上去，只虚应道：“不可说，等日后你们自然知道。”便腾身上马，扬鞭而去了。

第二十二章  端午
 
端午转眼就到了，大清早起来日头就烈，照着地面热气蒸腾。
 
老夫人和知闲打发人送角黍和粳米团来时，布暖正忙着在烟波楼墙角处洒雄黄粉，冷不防被风迷了眼，鼻涕眼泪一大把。
 
两个丫头只顾笑，乳娘忙拿出准备好的健人和香囊，请来人带回去做回礼，一面招呼着：“成了，是个意思就够了。紧着洒，怕是再称两斤来都不够使的。”上来拉过布暖，携了衣角给她掖眼睛，嘀咕着，“仔细些，这个可不敢大意，回去洗洗吧！”
 
布暖抬手揉揉，只是笑：“不碍的，如今已经好了。”
 
秀也不问情由儿，牵着她进屋子，打了手巾把子仔细替她擦脸上粉。新买的铅粉里有股子药味儿，说是天热了能防汗的。一头又吩咐香侬取换洗衣裳来，抽出两条长命缕绑在她腕子上，嘴里念叨了一串吉利话，纳了福道：“奴婢给娘子续命了。”
 
布暖看了一眼，噘嘴道：“我这么大的人还绑这个，又不是孩子，叫人看了笑话。”
 
“混说，你没许人家，怎么不是孩子？听话戴着，消灾避难的，有没有用先不论，好歹是个寄托。”秀抖了抖香侬送来的襕袍，“快换衣裳，别等回头蓝将军来接，闹得手忙脚乱的。”
 
乳娘办事果然妥帖，进长安那天说要胡服的，转天就备好了。布暖看看花梨托盘里的头饰，那发针镂花的顶端镶了一圈流苏，密密铺陈在盘底，缠绵悱恻。
 
“我不要穿胡服。”她有些别扭的背过身去，先头还很向往，结果发现那个让她惊艳不已的人是舅舅，便半点想头都没有了。
 
乳娘不明白她的心，一味地说：“还是穿胡服好，外面人那样多，姑娘家半臂袒领的多有不便。你这孩子也真怪，先头吵着要置办胡服，如今有了，反倒不穿了。究竟是哪里不合心意？你自己闷着我也不知道，何不说出来，不好的地方再改改就是了。簇新的衣服，白扔了多可惜！”
 
秀唠唠叨叨半天，布暖被她聒噪得受不了，看她大有要忆苦思甜的意思，慌忙认命地点头：“快别说了，我穿就是了。”
 
几个人欢欢喜喜给她打扮上，玉炉半跪着替她扣好蹀躞带，在七事上附带挂了好几个香囊，抚掌道：“娘子穿胡服真是好看得紧，转两圈我瞧瞧，可还有疏漏的地方？”
 
布暖像个偶人似的任由她们摆布，香侬拿桂花油给她抿头，万分用心地梳了个高髻，戴上束发冠，插好了发针，上下打量一通笑道：“这是谁家郎君？好俊俏的小相公嘛！”
 
布暖高兴起来，纵到镜子前扭身照，啧啧赞叹：“我要是个男子，全长安的女子大约都会抢着嫁给我！瞧瞧这身段，这脸盘儿，沈大将军都不及我！”
 
屋里人掩嘴大笑：“哪里有这么夸自己的，不害臊！”
 
秀摘了一截艾草插在她的发髻上，边道：“品阶上下一等，竟差了这么一程子！舅爷节前那样忙，几夜都不着家的，今日还要在宫中戍守。蓝将军多闲适，看他平日公务不多，节下还能腾出空来竞渡。到底皇亲国戚，同普通官员大不同的。”
 
布暖讪笑，舅舅素来威仪，他撒个小谎，人人不疑也省了好些麻烦。她应承着：“可不是嘛，想来大都督也不是好当的呢！”
 
秀的表情像在品一樽佳酿，自顾自地点头：“还是蓝将军这等差使轻松，边关没有战事，且逍遥自在的活着。谁要是嫁了他，擎等着过好日子罢了。”
 
布暖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又来了！乳娘是着了蓝笙的魔，他样貌好，家世高虽是不争的事实，可真要论，还是舅舅更拔尖些吧！舅舅性子沉稳，一眼看过去就是靠得住的人。就闺阁女子选婿来说，比起蓝笙的浮躁，她倒觉得舅舅更为稳妥。
 
只可惜了，比来比去都是枉然。
 
她正惆怅着，楼下有人喊：“娘子可在吗？”
 
布暖趴在勾片栏杆上探出身去，看见府里管家仰着头站在房荫下，冲她眯眼笑道：“娘子快收拾收拾，郎主的车伺候着呢，娘子归置好了就出府吧！”
 
乳娘奇道：“怎么是舅爷的车，不是蓝将军来接吗？”
 
瞿管家摸着鼻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料着蓝将军那头忙，今儿不是有竞渡吗，不得空吧！”
 
布暖踅身回去拿帷帽，嘱咐玉炉：“明间里有雄黄酒，你们陪着乳娘好好喝一杯。若是有兴致也出去散散，端午节外头可热闹呢，错过了就得等到明年了！”
 
玉炉应了把她送出门，拉着她的衣角说：“别只顾自己玩，遇上好吃的带些回来！”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布暖在她肥嘟嘟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我记住了，要咸的不要甜的，小娘子真难伺候！”
 
玉炉嗳了一声，格开她的手道：“仔细了，调戏良家子吗？”
 
布暖折扇哗地一打，仰天长笑出门而去。
 
辇车没停在沈府门前，春晖坊不是直道，进了坊门要拐过几个弯才到将军府。布暖跟在管家身后，透过一片浓密的竹林，隐约看见一驾车停在坊墙边上。正纳闷做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渐行渐近，才看清辕前立着的人竟是舅舅。
 
她吃了一惊，快步上去行礼：“舅舅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打发蓝笙的小厮来接的吗？”
 
头一回见她胡服打扮，瞧着还有些眼熟，和他常穿的一身衣裳很像，但她穿着就显出别样的一种味道。容与上下端详，除去头顶上那一株可笑的艾草，可算是个翩翩佳郎君。
 
“休沐便无事可做，蓝笙那里忙着准备，我既然闲着，自己来了省些手脚。”他笑吟吟道，“你穿胡服好看。”
 
布暖红着脸颇感心虚，局促的抻了抻襕袍，像是某种不愿让人窥见的东西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她唯恐舅舅会取笑，愈发地战战兢兢。还好他穿的是常服，倘或撞上了，岂不叫她尴尬得无地自容嘛！
 
“舅舅看，我的衣裳可是和你的一样？我那日甫进长安就见着一个人，正是穿着这样的襕袍。我瞧着觉得真是好看，便让乳娘给我置办……”她干干地笑，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发苦，嘴角便如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了。声音渐次低下去，想起自己前头的一腔赤诚就那么随风去了，满含无限伤怀：“谁知道那个人居然是你！”
 
他听了微讶，瞧她一张脸阴云密布，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忙顺势道：“我那日接了急召出门，竟是在路上遇着了？不过这身衣裳衬你，和舅舅一样喜好，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我那顶发冠是上年托了首饰匠人单做的，如今坊间也有得卖了吗？”
 
布暖原本还自怨自艾，被他一打岔，转瞬就撂到后脑勺去了，接口道：“那是一定的！这么漂亮的冠子，八成各个金铺都有。不过是把梁脊做平了，平民可不敢戴粱冠，捉住了要吃板子的！”
 
她比画了一下，全然不是适才难过的样子。容与兴叹着，估摸自己是老了，已经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送她上了车，放下两腋的纱幔，马鞭自在一甩，辇车晃悠悠前行开去。她坐在一边，小小的个子倚着围子。他侧过头看她：“你身上怎么一股子雄黄味儿？”
 
布暖唔了声，指着腰间成串的香囊给他瞧：“端午挂健人辟邪的，舅舅没有吗？”说着细打量他，他的打扮真和这热闹的节日格格不入，没有一样应景儿的物件，腰上只有一个装着兵符的金鱼袋，同她蹀躞带上的繁花似锦相比，容与的七事孤零零的煞是可怜。
 
“知闲姐姐没有给舅舅准备端午的玩意儿？”她怜悯地摇头，“这么地过节太冷落了。”
 
容与牵了牵嘴角，知闲差人送到军中的东西不少，只不过他不愿意戴着罢了。他又不是蓝笙，男人家身上挂一堆七七八八的配饰，叫人背地里笑话。
 
布暖有些后悔，早知道知闲没心思过问这些，她该把那条繁缨送给舅舅才对。现在转赠了蓝笙，再没有了，好在她手臂上绑了两条长命缕。
 
她麻利解下一根，犹豫着征询：“暖儿给舅舅续命？乳娘说了，没有成亲的都是孩子，戴上长命缕能防着被兵刃所伤。”
 
他不言声，看着她把五色丝扣在他手腕上，所有的注意力刹那间都集中到那片方寸之地。她的十指白玉一样，灵巧翻转着，小心翼翼打个蝴蝶结。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肉，温热的触感便震荡着氤氲扩散。
 
他屏息静气，她抬起眼，笑靥如花，纯净的脸近在咫尺，得意地说：“多好看！”
 
也许是没见他反感，她胆子愈发大了。想了想，拔下头上的艾草插在他发间，满意地颔首：“这才有过节的样子！”
 
说实话，堂堂的镇军大将军，腕子上打着长命缕，头上别着艾草，那滑稽的模样和平素威严的做派相去甚远。若是被他朝中的同僚遇见，八成够耻笑上三五天的。
 
布暖却喜欢，这样的舅舅才是活生生的，汇进人流里不至于突兀。就像寻常人，充其量比别人沉稳些，比别人冷漠些，也比别人容止可观些。

第二十三章  游踪
 
容与浅浅一笑，面对她的随性，他表现出了长辈最大限度的宽容。只要她高兴，他便跟着高兴。
 
只是他尚有疑惑，那条繁缨叫他百思不解，忖了忖道：“我有桩事问你，你要老实同我说。你怎么看待蓝笙？倘或真觉得他好，也别忌讳旁的，后头的事舅舅来安排。”
 
布暖愕然：“舅舅为什么这样问？暖儿哪里做得不好，出格了，请舅舅明示。”
 
他目视前方，渭水在长安以北，今天出城观竞渡的人多，车马也渐渐拥堵起来。他不得不分出一半精力摆在驾辕上，索性直截了当：“赠繁缨给他，可是做定情用的？你事先没知会我，我这里也拿捏不准。万一蓝笙问起来，我总要给人家交个底，究竟是礼尚往来，还是另有说法，你好歹叫我知道。”
 
其实那条繁缨原本是给他织的，当初是怕和知闲的比肩，有意错开去才转赠蓝笙的。如今他问了，她不好说实话，只得支支吾吾地推脱：“是我织着玩的，送给蓝笙是乳娘的意思，我不过随意应了，哪里有别的想头！”
 
他听了倒也从容，转过脸去远眺，穹隆蔚蓝，云层参差，天地豁然开朗。
 
离渭水越发近，隐约有鼙鼓声传来，隆隆如滚雷。伴着箫管激昂的鸣奏和船公高亢的船歌，竞渡赛前的龙舟点睛开始了。
 
布暖左右探看，渭水两岸聚满了人。女子盛装出游，面靥嫣红，茶油花子在鬓角闪耀。穿胡服的竟寥寥无几，大多是云裳翩跹，透明纱衣下玉臂皎皎，胸前如雪脸如花，美得张扬妖娆。
 
男人们衣装多彩，腰间缀满配饰，幞头上皂条飞扬，成群聚集在一处，打赌、下注，不亦乐乎。
 
布暖再也坐不住了，兴奋得颊上泛红，跺着脚道：“舅舅快些！”
 
容与不急不躁勒了缰绳调转马头，不想路旁红旗迷了顶马的眼，马蹄下拌着蒜，一时车辇盘旋起来。
 
布暖到底是孩子，心急得什么似的，没上没下地摇着容与大嗔：“你是存心的吗，快些快些！再磨蹭我可跳下去了！”
 
容与闷声笑，他还真是故意的，自小入军历练，连匹马都操控不住，那十五年的仗岂不白打了！
 
玩笑之余怕她率性，又威吓道：“不许跳，仔细崴脚！急什么，祭祀鼓还没擂，且有会子呢！”
 
路旁凉棚里飞奔来一个昆仑奴，叉手行了礼来牵马缰。后面一列着公服的人迎上来，为首的腰上佩着镔铁横刀，冲容与作了揖道：“禀上将军，蓝将军领着人往堤岸边去了，标下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儿，今日必定又得一状元！”转脸看布暖，笑着微一颔首，也不打听她是谁，只道，“先头已经在适归楼留了座儿，请上将军和娘子随标下来。”
 
容与摆了摆手：“观竞渡在高楼上坐着什么意思！我们到堤岸上去，你们不必跟着，各自松泛去吧！”
 
麾下人一听乐了，节下的神经绷得没那么紧，大都督体恤正是求之不得，遂领命拜别了上峰，勾肩搭背着朝远处去了。
 
容与下了车预备伸手相扶，布暖却颇洒脱，提着襕袍从另一边纵了下去。他怔愣着看她，她咧着嘴冲他讪笑，他才发现这丫头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柔弱。
 
他做势拉下脸：“你胆子不小！这样急，摔着了怎么办？”
 
她腾地红了脸，怯怯绞着手指嗫嚅：“我错了，舅舅息怒。”说着又觑他，“我年轻，手脚也麻利，绝不能摔着的……再说不是有你在嘛！”
 
容与挑起了一道眉：“也是，横竖有我在，你摔折了胳膊腿，我打发人赶牛车送你回去。”
 
这是什么舅舅！布暖大大的不满，他就这么对待外甥女的？姑娘家四仰八叉躺在装柴火的板车上好看相吗？她怨怼地地瞪他：“舅舅，我是你嫡亲的外甥女！”
 
容与忍笑道：“你还敢瞪我？胆儿肥！”
 
她垂下眼，鼓着腮帮子，有些不情不愿：“我又错了，舅舅只管骂我吧！”
 
逗也逗得差不多了，再不适可而止，她恐怕更怵他。他清了清嗓子转身：“罢了，跟紧些，人多别走散了！”
 
布暖欢快撵上去，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脸上威严，眼里却有笑意弥漫，吓唬人嘛，断乎差了一程子。
 
她随他在人流中穿梭，长安的端午真热闹，商贩云集，做各式买卖的都有。官道两边设了数不清的彩楼和吃食摊子，蒸菰、九子粽、百索粽、杂莼剖膳，还有卖鹅鲜、下汤板艾叶馄饨的，热热闹闹，堪比东西两市。
 
她在首饰摊前流连，既怕被容与落下，脚下又挪不动步子，真真进退两难。
 
那边容与走了几步不见她跟上来，回头看了眼，见她伸着脖子在几支银笄里挑拣，左右手各拿了一支，笑着问他哪支好看。
 
容与犯了难，他对首饰没什么研究，细看看，都是陈银做的，质地不怎么好，一根簪头上铸了个花开富贵，另一根是凤穿牡丹样式。许是时间较久了，银子纹理凹陷的地方有些发黑，他皱了皱眉：“别在这里挑，回头我领你到琼瑰去，那里的头面才是长安最好的。”
 
布暖有些不舍，她并不缺妆奁，阿娘自打她束发起便岁岁给她添置，长久下来镜盒里早已装不下了。诸事讲究缘分，买首饰也一样。她一眼就相上这里的东西，素银，没有珠宝镶嵌，虽然廉价，却很纯粹。
 
“我不要琼瑰的。”她固执地捏着银簪细细的发针，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就已经很好了。”
 
那铺子老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面孔涂得煞白，眼角的褶子里都积满了铅粉。扬个笑脸，迎着日头，恍惚看得见她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郎君忒爱说笑，万万别拿咱们野店同琼瑰比较。琼瑰有琼瑰的贵重，咱们不谈值多少，图的就是个趣儿。银子首饰戴着玩，不像顶个宝贝要时刻计较。市价便宜，便是丢了也不心疼。”老板娘飞眼瞥布暖，又调过视线打量容与衣着，笑道，“千金难买心头爱，瞧娘子喜欢的！郎君疼爱夫人，敕授时华贵打扮固然要紧，但奴这钗环放在平日里挽发，最是方便趁手的。”
 
那老板娘误把他们当夫妻，布暖乍听之下唬了一跳，想驳斥她，刚要开口，却见容与从袖袋里摸了大钱扔过去，面上尚且平淡，声气到底不大好：“你说得有理，两支都要了，当买个玩意儿也使得。只是你一个做买卖的，眼力竟这样差！”
 
那老板娘怔忡着：“莫非二位不是……哎呀，奴真是眼拙，乱点鸳鸯叫郎君笑话了，郎君不要和奴计较才好。”边说边把大钱收起来，在盒子里捏出两个花帛来递给布暖，赔笑道，“娘子别恼我，我这人素来心直口快，是瞧着郎君好相貌，你俩个在一处这样般配……我不着调，这人胜是奴赠娘子的，算给娘子赔罪的吧！”
 
布暖温颜微笑，道了谢后看容与，他侧过身去，眉心拧成了“川”字。虽不言语，面上仍旧不悦，大概还是责怪老板娘出言冒犯。见她挨过去，便不再停留，边踱边抬头看天，缓声道：“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前面是个渡口，地势高些，咱们上那儿瞧去。”
 
布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乌泱泱人头攒动，透过交错的身影，依稀有成排的杨花在枝头摇曳。
 
她的手指在新买的簪子上抚摩，仔细掖进荷包里，心满意足地跟在他身后。
 
他下意识回身望，她折了根菖蒲在手里，边走边晃悠，眉眼舒展，神态餍足。他微勾了勾唇，心道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两支再普通不过的银簪就能叫她高兴。
 
他在朝为官，见多了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们永远在争，永远不足意儿，便是把金山银山堆在她跟前，她还稀图着产矿的那块地。男人在他们眼里是登高的工具，有用时攀附着，无用时一脚踢开，重梳婵鬓，另聘高官之主，简直已成世风。像布暖这样的，日后蓝笙若真能娶她，大概这辈子便能安逸了……
 
人实在是太多，渭水两岸几乎堵得水泄不通，满地的艾草柳叶花瓣都给踩成了泥，污糟杂乱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她和他隔了几个身位，一群乡民奔跑过去，小小的身子给冲撞得趔趔趄趄。
 
他着急起来，未及细想便探手去拉她腕子，紧紧扣住她带到自己身侧。
 
她惶然抬起脸，眼睛里水光潋滟，纯净得像初晴的天空。他泰然自若，也没考虑别的，顺势往她指尖滑，把她的左手包在掌心里，才觉松了口气。
 
“这些田舍汉鲁莽，见着了避让开些。”他说，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
 
她低低应了声，两颊滚烫，脑子里纷纷扰扰搅作一团，俨然要病了一般。只觉得那欢喜像热水沸腾，霎时泛滥着没过了头顶。举步维艰，却不焦躁，唯见天地宽广。看不看竞渡不重要，就这么走着，余愿足矣。

第二十四章  携手
 
端午时节的长安很热，指缝中渐渐汗湿，她有些羞愧，轻轻抽了抽。他察觉到了，松开手停下来看她，揣度她是不是忌讳着男女授受不亲，方不愿和他牵手而行。
 
他失笑，在他眼里规矩向来是头一宗，这趟情急之下竟是不管不顾了，的确是造次。正待要说话，远远一帮锦衣绫罗打扮的人迎头上来，手里提着斟壶酒杯，闹哄哄团团将他们围住，嘴里笑道：“上将军，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吗？”
 
容与细辨了辨，原来是几个州县进京上节供的少尹和别驾，另有太仆卿蒋干和两三个门下省的黄门侍郎。
 
官位都不甚高，他若是像辅国大将军李广骥那样目空一切，完全可以对他们置之不理。可惜沈将军宅厚、沈将军不端架子、沈将军是有口皆碑的翩翩儒将，更因为沈将军懂得韬光养晦，广积人脉。
 
他抱拳相见，脸孔因盛放的笑容熠熠生辉：“诸位今日聚得齐全，可是同沈某见外?这样好事怎么不差人通报，也叫我搭上一脚，众人同乐才有趣。”
 
“相请怎及偶遇！原是要下帖子请上将军的，只是我最清楚，二圣要往骊山驻跸，您节下忒忙，咱们要再不识趣儿起哄，扰了上将军清净，岂不罪该万死了吗！”葛肃向来擅长打圆场，黄门侍郎是宦官官职，舌尖上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打量容与头上艾草，又把视线调到布暖身上，忍笑调侃道：“端午可是个好节气，上将军大婚在即，平日公务忙，腾不出空来。今日休沐，多陪同新妇子，岂不比和我们这些禄蠹厮混强得多！”
 
一旁的京兆少尹接口鼓动众人：“难怪先头看见携手而行呢，快快来给嫂夫人见礼！”
 
布暖怔怔立着，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人真是有意思，在朝为官的竟同先前那个摊子老板娘一样见识。大约舅舅从不与女眷同行吧，他们偶然碰见就大大的哗然，当真叫人乏力。
 
容与状似无意将她挡在身后，只道：“诸位弄错了，这是沈某的外甥女。要见新妇，待他日沈某成婚，诸位赏脸光临寒舍，自然得见。”
 
这伙人颇失望，摇头道：“原来是表娘子，卑职们唐突了，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无心之失，想来上将军和表娘子不会怪罪。”一个胖头大耳留着胡子的上州别驾笑着拱手道，“今年淮南道的节供到了京师，给将军阁老们的意思也发了车，算算时候这会儿应该是到了大都督府了。新上任的郡守懂得人情世故，为贺上将军荣升，广陵郡的江心镜特供了五面，面面拿红绸包着，下官见过，竟是不比御供逊色。”
 
这是历年的惯例，地方官员在朝中找依傍，每到端午重阳年关，少不得三品以上京官面前分利市，给孝敬。他前年回京驻守，各道敬献的梯己里绫罗绸缎不算，单是现钱就有五万贯之多。到了如今，听见什么“意思”，连眉毛都不会抬一下了。
 
他谦道：“每每叫李郡守破费，沈某心上过意不去。等谭别驾回道里，万万请事先知会沈某一声，沈某定要置办些薄礼回敬。”
 
那广陵别驾连连摆手：“上将军盛情断不敢当。”
 
边上蒋干不耐烦听他们官场周旋，嚷道：“好好地过节，提这些做什么！早就听说上将军弓马娴熟，咱们在前头棚子里备了小角弓，请上将军赏脸射黍。”
 
一群人自发让出道，容与忙推脱道：“今日不便，带着孩子出来瞧竞渡的，耽搁了时候怕她不乐意。”
 
布暖听他拿自己做借口，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偷偷觑他，老神在在，脸上写满了真挚和装出来的无奈，还真是没有半点破绽。
 
她正茫然，猛见他丢来个眼色，她立刻会意，敢情他不愿意和这些人胡混，要叫她造个幌子出来。
 
“对不住诸位，舅舅今日是带我出来看蓝将军夺锦标的。”布暖咧嘴笑笑，“我怕时候晚了错过好场子，各位要约请家舅且等下回吧！”说着扮出了无赖样去拉他胳膊，“舅舅，竞渡要开始了！”
 
容与带着歉意冲众人笑：“没法子，孩子宠坏了，竟是个不懂规矩的，只好改日再来赔罪了。”
 
郎君们脸上讪讪的，治军严明的镇军大将军对付不了一个丫头。还是老祖宗有见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种集两者于一身的物种，可不是世间顶顶难伺候的嘛！
 
“既这么，上将军请便，咱们喝酒闲话有的是时候，不能白错过了今天的重头戏。”葛肃抚了抚光洁的下颚，“我买定州夺魁，下了十吊钱的血本，倘或赢，便是一赔八的份子，要紧要紧！”
 
容与心道还是太监体人意儿，给个台阶让他下，忙拱手同一干人等道别，复领着布暖往堤岸边赶。
 
布暖歪着头问：“那些都是朝中同僚吗？他们盛情相邀，舅舅怎么不愿意去？”
 
“一群官场上打滚的老油条，他们说话能有几分真心？奉承着不过为了拉拢你！我不爱听他们插科打诨，听多了人要作病的。况且把你一人晾着，你不会闹别扭吗？”前方鼓声磅礴，人群的欢呼和佛教铜钦低沉雄浑的声音汇集到一处，再听不清他说的话了。其实他是想说，与其同那帮人搅和，还不如和她在一起，不费心神，叫人惬意自在。
 
要挤进岸边有些难度，布暖是初生牛犊，在人堆里探头探脑着跃跃欲试。容与担心人多走散了，要牵她又有顾忌，正犹豫徘徊，却见她把一方帕子摊在掌上，怯怯地探过来，隔着帕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舅舅的手好大，关节修长，孔武有力。她豁出去了，死死抓住。反正不管怎样，牵都牵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原来踏实的味道会叫人上瘾！舅舅拢着手指，她能感受到他微微施加的力量，坚定的，似乎还带了些宠溺。布暖瘟头瘟脑地想舅舅真好，身居高位，有时免不得清高和骄傲，可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对她没摆过长辈的谱，她一开始那么怕他，怕得倒是莫名其妙。
 
好容易挤进前排，眼前波澜壮阔的场景叫人惊叹。渭水水面极宽，起始的那一头并排停着几十条龙舟，旗者、盖者、钲鼓者、挥桡击楫者不下七八十。龙船四围彩旗笙幡花草点缀着，船上桨手把船帮敲得嗵嗵响，个个热血沸腾，士气高涨。
 
容与说：“今年官家的龙船有好几艘，渭水水军也组了队，龙头上戴花的是北门屯营的。”他眯起了眼，指着船顶上顶着华盖的龙舟道，“蓝笙是左威卫府的人，对岸第三艘就是云麾将军统领的。”
 
布暖拿手遮眉远眺，果然看见船头上有个人，额上勒着红绸，赤色的坎肩下露出精壮的双臂，手里抡着鼓槌叉腰而立，一派豪情万状的威武模样。
 
蓝笙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光彩夺目的，布暖赞叹道：“蓝家舅舅好神气！”
 
容与冲水上挥手，笑道：“可不是嘛！这人向来招摇，哪时哪刻都不能忘了显摆。”
 
因为熟捻到了极点，容与的语气像在评断嫡亲的兄弟。沈家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容冶受了祖荫，早早就外放做官去了，和容与相处的时间还不及蓝笙长。在容与看来，蓝笙才更像自己的手足，日后倘或真和布暖有了结局，似乎也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坏事。
 
蓝笙向岸边张望过来，一眼就发现了他们，便把视线停留在布暖身上，欢快地挥舞起了胳膊。
 
江堤上的姑娘们热情回应，声势浩大。容与低头看，布暖安静倚在他身旁，腼腆地笑。流苏错落打着鬓角，右颊上浅浅的梨窝若隐若现。稍稍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安贞娴静的样子。
 
他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来，瞧瞧边上状似癫狂的女人们，布暖的矜贵自持那样难得！
 
丝绢下的轮廓小巧纤细，如今已经穿过人墙，该当放开了。他慢慢松开五指，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攥紧了他，左右观望，眼梢儿弯着。他动摇起来，孩子依赖大人是天经地义的，便是纵容些也没什么。
 
倏的一声破空的尖锐哨响，布暖扭头寻声望过去，摇了摇容与：“舅舅，那里坐的是什么人？”
 
他瞥了一眼：“那是京师刺史，州牧亲临观战是大事情，下面的人昨日就搭好了棚子，今日的令旗由那高台上发。”
 
布暖咋舌，刺史分上中下三等，上州刺史不过三品而已，排场弄得这样大，身边这位从二品算怎么回事？
 
容与从不爱抢阳斗胜，他倒是安于淹没在人群里。这种出风头的事没有实质性的意义，谁爱表现谁去罢了。
 
河面上的人们开始投“胜会”，大抵是陶罐、鸭子之类，由龙舟上的人争抢。彩楼上穿着官服的人站起来，煞有介事地拜祭天地，三巡酒罢回身鸣金，竞渡便正式开始了。

第二十五章  竞渡
 
几十艘龙船迎风劈浪而行，快如箭矢。桡棹挥舞间击起的浪花在空气里弥漫，不消多时渭水上蒸腾起的水雾星星点点飞扬，溅湿了堤上娘子们的罗裙。
 
两岸喝彩如雷震耳，鼓声渐急，河滩上的鸥鸟惊得直冲九霄。龙船奋力前行，水里的鸭子躲避不及，乱糟糟扑腾成一团。身手好的橹手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比如蓝笙，布暖简直要怀疑他是养鸭人出身。后头将士只顾划桨，他闷头水里一通猛逮，转眼便把“胜会”装满了网兜。
 
气氛已近高潮，橹手们的船歌高亢激越，乐声、水波声、欢呼声甚嚣尘上。龙船疾电般蹿出去，开始是齐头并进的，半程过后逐渐分出强弱来。州府的远不及京城驻军，虽还全力以赴，到底是落下了一大程子。
 
布暖跟着周围的人雀跃，容与只觉右手叫她抓得生疼，暗笑这丫头面上贞静，骨子里到底还是活泛的。
 
她回过头来问他：“舅舅，你说谁能得标？是北门还是左威卫？”
 
容与对任何事都淡薄，从小到大就是这脾气，生活虽不至于乏味，却从不懂得什么叫做作激情澎湃，对这种万民同乐的节日也没有太多的感情。他平静看着河面，只问：“你是希望北门夺魁，还是希望左威卫得标？”
 
布暖不答，复扭身观战。这问题难答，北门是容与麾下，蓝笙又是左威卫将军，两队势均力敌。但因蓝笙下场参了战，舅舅只在岸边作壁上观，她隐隐还是偏向左威卫一些的。
 
船争先后渡，岸激去来波，这两句已经是竞渡最好的写照。眼看胜利在望，橹手们愈发激进，乡民们拍手跺脚，渭水两岸一时炸了锅似的。
 
龙舟一去杳杳，再分不清谁是谁了，只看见各色笙旗在龙尾处飞舞。须臾远处传来清脆的锣声，人群里霎时沸腾起来。布暖踮起脚蹦跶两下，边上人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不由得泄气，心里正揣度谁得了标头，猛听见边上人说“数胜会”，她抬头看容与：“胜会多少是另算的吗？夺标里有头名，胜会也要分出个状元榜眼来？”
 
“那倒不是，只有在夺标难分胜负时才会数胜会。胜会多的一方自然获胜，上年左威卫府就是凭着蓝笙的十七个胜会夺了魁，今年不知怎么样呢。”
 
正说着，后面树顶上坐着的半大小子吆喝起来：“今年又是左威卫府，北门屯营少了两个胜会败北。李十奴拿箩来，坐庄的郎君收钱啦！”
 
几家欢喜几家愁，一时哀声四起。布暖边上的一对夫妻也下了注，大约是买北门赢的，老婆子喋喋埋怨着：“我原说左威卫靠得住，你偏不信。如今可好，一气儿赔了八吊钱，这半年再别提吃酒添衣裳的话，说出来我都替你臊得慌！”
 
那男人输了钱原就上火，被那婆姨一说更是怒不可遏，晃着拳头呵斥：“你再碎嘴，仔细我一顿好打休你回娘家去！老子挣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莫说输了，就是扔了也不和你相干。是饿着你了，还是叫你精着身子了？你没完没了，啰皂个什么？”语毕气愤得直挠头，“北门统领不是换了镇军大将军吗？沈大将军打仗英武，怎么调教出这么群脓包来？”抽手在自己脸上来了一下子，“真晦气，瞎了狗眼了！”
 
“可不是晦气！还在鸭棚里捉了五只鸭子。可怜我那蛋鸭，不知这回祭了谁的五脏庙！”那婆娘说着泫然欲泣，冷不防在男人背上捶了一记，捂着脸说，“你要休便休，嘴上厉害什么用！没成算天杀的，你还我鸭子，还我八吊钱！家里孩子上私塾掏不出钱来，你胡耍乱玩倒有法子想。八吊钱，多大的亏空！这趟又要我上娘家打秋风去吗？我娘家哥哥早说你要穷一世，你快休我吧，算叫我超生了！”
 
那男人脸红脖子粗，老婆强硬起来他反倒发蔫了，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来：“只怪沈大将军，我冲着他的名头来，结果就是这么个下场！”
 
布暖愕然，容与招谁惹谁了，要被人家这么数落。悄悄瞥了瞥他，他满脸地木讷，也有些摸不着边的样儿。
 
那婆娘继续发威，狠狠呸了一口：“沈大将军是你祖宗？你冲着他干什么？他又没下场子，他北门屯营姓沈，兵丁们便个个都骁勇了吗？你这双芝麻绿豆眼，瞧人瞧事什么时候准过！”说完了号啕大哭，“作孽下油锅的滚刀肉，你可拖累死我了！我明儿就回娘家，再不回来了！”
 
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容与不耐烦，拉着布暖就要走。布暖却迟疑，觉得那女人太可怜，妇道人家不易，摊了这样的汉子，后头生计怎么料理？
 
“舅舅，你还有钱没有？”她说，“好歹叫他们孩子读书吧！做爹的不济，要坑害儿子一辈子的。”
 
容与叹了口气，这丫头善感，人说救急不救穷，这样下三滥的赌徒原是不入他眼的，可既然她想救济，他也无话可说，随手摸张飞钱就扔了过去。
 
爷们儿家身手敏捷，一下就接住了。展开来看，面值一档里写着二十贯，当即便愣在那里。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婆娘推了她男人一把，那男人才醒过神来，忙佝偻着背上前稽首：“郎君大恩，小的夫妇感怀。请问郎君尊姓大名，小的回家给您凿功德碑去。”
 
容与说：“凿碑倒不必，拿钱家去，把孩子送进私塾念书，别耽搁了他的前程。”又对那婆姨道，“你好生看着他，我的钱不是给他拿来赌的。计较着，一分一毫用在刀刃上，倘或有去向不明的，上北门大都督府来寻我，我替你料理清爽。”
 
几句话铿锵有力，夫妻俩如坠云雾，打量眼前人衣冠打扮，只觉大大地不寻常。他又提起大都督府，更叫他们惊出一身冷汗来——
 
莫非这人是上将军不成？不是上将军本人，就是手下郎将也了不得。他们前头夹枪带炮的絮叨，想是一句不落进了他耳朵里。妄议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过？上将军抽刀一挥，脑袋就得搬家，还敢拿钱？生了几个牛胆几条命！
 
那对农户夫妻惶恐异常，打着摆子躬身把飞钱高举过头顶：“无功不受禄，小人不敢……不敢……”
 
容与斜乜布暖：“瞧见没有？他不要！”
 
“收下吧，给孩子念书的钱。日后自醒一些就是了，大人无状，别连累孩子。”布暖调过头去，撼了撼容与道，“舅舅，咱们寻蓝家舅舅去吧！”
 
竞渡结束，观战的人也陆续散了。渭水上的橹手各自把龙舟拖上岸，祭酒送了神，就备着要打道回府了。
 
彩台上的刺史正给胜者戴花，蓝笙自然也在其列，只是一味地探身朝这里看，颇有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味道。
 
容与点头，撩了袍子下堤，再来接应布暖。那对夫妻深深拜谢下去，他也不语，踅身携了布暖往鼙鼓那里去了。
 
那刺史见了容与，少不得一通冠冕寒暄，吵闹着要往盐角坊设局做东。偏巧前头遇着的那群人也汇集过来了，点人头一数，好家伙，来观竞渡的官员竟有一二十人之众！
 
如今重头戏也完了，再没有什么可推脱的，容与被前后簇拥着，生生和布暖隔开了，连句话都吩咐不了，便给吵吵嚷嚷推上了大辇。
 
布暖无所适从，突然失了依傍，怔愣得像被遗弃的孩子。叫了声“舅舅”，容与听见了，回头寻她，无奈辇上人多，七嘴八舌不可开交，他想说话，顶马已经跑动起来。
 
这下她真想哭了，舅舅走了，剩下她怎么办？还好有汀州，他捧着将军剑气喘吁吁地地跑过来，招呼着：“娘子莫急，小人伺候您坐后面的车。”
 
她失了兴致：“还是送我回府吧！官场上应酬，我在那里什么趣儿！”
 
汀州迟疑着：“郎主没交代，小人不敢做主。”
 
“是啊，他做不得主，还是随我来。”那厢蓝笙的车摇摇晃晃到了面前，他惬意靠在隐囊上，探出头，眉眼里俱是得意，“我得了锦标，你不恭喜我？”
 
布暖仰起头，轻轻笑道：“前头没说着话，正要给你道喜呢！”
 
“同喜同喜！”他打着哈哈，边伸出手让她搭，“你来，我得了个好东西要送你。”
 
布暖摇头：“我乏了，想回府去。”
 
蓝笙游说：“好容易出来一趟，急着回去做什么？咱们上盐角坊去，那里和陶然酒肆不同，有胡姬的歌舞，女眷且多着呢！再说你和六郎不告而别，他规矩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布暖思忖一番也是，这么不吭声走了，舅舅知道了必定不欢喜，便只得上了他的辇车。
 
蓝笙往边上让了让，体恤道：“我知道你外头跑了一天受累了，天这样热，没得中暑就不好了。歇一歇，回头打发人给你备凉茶。”
 
她嗯了声，浑身松散下来就有些恹恹的，拿袖子掖了汗，调侃道：“大日头底下当真受不住，瞧人都是重影的，眼花缭乱，想是老了。”
 
蓝笙大笑起来：“好歹顾全我些面子吧，十五岁便老了，叫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呢！”
 
她的嘴角仰出一个寂寞的弧度：“我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变老，你信不信？”

第二十六章  金碧
 
蓝笙不知她何意，一瞬笑容凝固，想了想才道：“那不是老，是心冰封着，还未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你会遇见一个人，走近他、喜欢他、爱上他，然后心里开出花来，那时便不会觉得老了。人生总要经历各种情绪，从浓烈到沉淀，如果错过了什么，变老就无从谈起。”
 
她缄默着思量，果然这话是对的。她从落地到及笄都是顺风顺水的，虽然遇上了未婚夫早殇的事，却并未对她造成多大伤害。不过是换个环境重新生活，照样地呼奴使婢，锦衣玉食。硬要提炼出所谓的伤怀来，倒成了为赋新诗强说愁了。
 
她倚着围子笑：“蓝家舅舅话里透着禅机，暖儿受益匪浅！”
 
蓝笙听她对他的称呼，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忙不迭地摆手：“别叫我舅舅，我哪里有容与那么老呢！我拿你做朋友，你管我叫舅舅，不是驳我的面子吗！”
 
布暖说：“辈分还是要紧的。”
 
蓝笙不这样认为：“辈分不那么要紧，我见过须发皆白的孙子，也见过抱在手里的祖父。宗族里的正经亲戚已经够叫人头疼了，外头何必还要认真论？”
 
布暖颊上绽出瑰丽的花：“外祖母让叫蓝家舅舅的，我觉着也很好听。”
 
“很好听？”蓝笙别扭地抚抚额头，说得万分艰难，“那么在老夫人面前称舅舅，背着老夫人就随意些吧！”
 
布暖嗯了声垂下头，雪白的脸隐在幄盖下的荫头里，衬着朱红的桅杆，玉石镂刻的美人一般。蓝笙认真打量一遍，她今日穿了胡服，衣身窄紧，腰上束着郭洛带，脚上蹬着革靴，颇有些飒爽的味道。
 
当真是无可挑剔，穿什么都入眼，举手投足都令他心折。便是这么低着头，也是别有韵味的。
 
他趋了趋身：“今年宫里赏赐了宫衣，是女官们拿细葛布织成的，我家里没有年轻娘子，送你如何？”
 
她愕然：“送我？宫里赏的东西能随意送人的吗？”
 
原本是不行的，不过这趟例外。今年圣上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以往君臣“服玩相贺”，往来不过是飞白执扇，赠衣也只限男装襆头等，从未像今年似的，莫名弄出一套女装来。他打听了一番，但凡未曾婚配的朝臣人人有份。圣上素来有风花雪月的闲情，赠这么个节礼，无外乎有催促众卿早结良缘的意思。
 
良缘……可不就在边上嘛！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我说能便能，你只管收着，算我谢你赠我繁缨的回礼。”他从椅背后拉出个包袱塞到她手里，心里充斥着理所当然的快乐，“容与也是有的，只是他的必定要给知闲。我的嘛……横竖无人有福消受，给了你，我最踏实不过。”
 
布暖的手指拢着包袱，软糯的皮肤映着石青色八枚三飞缎纹地，孱弱的，娇花般易折。他看着，觉得心底暖意弥漫。活了二十四年，不是纯洁得一尘不染，他也爱过，或许曾经千疮百孔，但他有直觉，这次可以简单的，远离名利纠缠，像个普通人一样争取并得到。布暖身上有他向往的宁静,他就像一个深陷在嘈杂里的溺者，迫切需要救赎。她有这种力量，挽救、安抚，涤荡他不安分的灵魂。
 
他笑意融融，往事已矣，他喜欢她，只需一眼。
 
布暖也是有察觉的，她虽自持，到底不木讷。舅舅的宫衣是要给知闲的，他的赠给自己，那说明什么？蓝笙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汪水似的静静流淌。她有些不自在，但还算不上厌恶。认识他不久，却知道他爽快到极点，注视的时候真诚，仿佛是个可以让人一目了然的人。只是她未曾经历过那些，除了上次在街道上不及细看便消逝的身影，她甚至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叫人神魂激荡的感觉。
 
“我不能要。”她把包袱还了回去，“你留着，日后总有家里姊妹来往，届时再赠给她们吧！”
 
年轻的女孩，遇上一个对她颇感兴趣的男人，通常都会有些惶惑。她转过脸去，午后的太阳让人晕眩。背上起了一层黏腻的汗，她微微前倾，凉风流过，扫空了沉重。她不想思考，也没有探究的欲望。辇棚四角挂着铃，迎着风叮铃叮当地响。她抬起眼看，和普通人家檐角的铁马不同，这个是青铜铸的，碗口大的钟上刻满梵文。一把微型的横口刀低垂，车身颠簸，刀柄和挂钟相撞，一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蓝笙垂眼盯着包袱，他从前和女人们相处，坊院里的也好，名门大户的也好，没有一个会驳他面子。如今她竟不要他的东西，他知道她同她们不一样，却仍旧克制不住地失望，再由失望转变成郁恼，一气之下便发力把包袱掷了出去。
 
布暖没想到他会如此轻率，大惊之余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蓝笙脸上虽然依旧笑着，眼里却沉得寒潭一样：“既然你不要，留着也无用，不如扔了干净。”
 
布暖不理会他，忙叫停了辇车，自己跳下去往回跑，沿路寻了半天，才在路边的草丛里找到了包袱。
 
这人脾气真是怪得很，说风就是雨，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她拍了拍零碎的土，暗自怙惙着，好好的御赐物件随手就扔了，权且不说怕朝廷怪罪，就是居家过日子，纵然有钱，也不能恁地糟蹋东西啊！
 
蓝笙见她噘着嘴走来，毒日头底下烤着，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他突然良心不安起来，先头堵着的一口气，霎时也烟消云散了。
 
他迎上去，讷讷道：“扔便扔了，还回去捡什么！”
 
布暖看他身量颀长，屹然如松柏，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一副小孩心性。
 
“我知道你是皇亲，朝中受了什么封赏，转头就能传到令尊令堂耳朵里。”她叹了口气，“倘或二位大人问起来，你可怎么回话才好？万一再有个好歹，那我岂不成了罪人吗！”
 
他拿扇柄挠了挠头皮：“难为你想得周全，我一时没计较，险些办了错事，也连累你脸上无光，对你不住了！”他瞥了包袱一眼，踟蹰的问，“这宫衣……你要是不要？若是不要，那我还得扔！”
 
捡回来再扔出去，他打的什么算盘！布暖被他这句话说傻了，略思忖了道：“你不带回去，若是府上老夫人打听去处，到时候也难交代。”
 
蓝笙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子，嘴唇翕动了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半晌才道：“你不是管我叫舅舅吗，给了你也没什么。就是老夫人问起来。也交代得过去。”
 
布暖抓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慢慢上了车。辇复又前行，远远看见盐角坊三个篆书大字在日光下闪耀，院门两腋酒旗猎猎，红得触目惊心。
 
“如此，便谢谢蓝家舅舅了。”她笑了笑，露出浅浅的靥。
 
蓝笙似乎满足了，兴致勃勃解开包袱，抖出一串璎珞递给她：“这是天后赏赐的，单给两族宗亲，连容与都没有。”
 
布暖接过来看，那璎珞是珊瑚串成的，色泽喜人，质地莹润。链身上有佛头，有背云，底下坠着长命锁片，做工考究到了极处，渗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张扬。
 
她有些不好意思，单是衣裳倒罢了，平白无故拿人家这么了不得的首饰，叫家里长辈们知道了，难免要责怪，因道：“太贵重，暖儿实不敢收。”
 
蓝笙合上折扇笑道：“那你留着衣裳，这络子扔了也使得。”说着就要抬手抛出去。
 
布暖又一悚，巴巴儿地勒住了他的手，嘴里唉唉地叹：“这可不是一两个大钱的事，怎么下得去手，好歹留情吧！”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那你要是不要？”
 
她认命的点头：“我要，我要。”
 
他脸上笑意扩散：“本就该这样的。又不是眼皮子浅的小门小户，这点东西还唬着你了不成！”
 
“不是这样说。”她抚着那个雕成弥勒佛的背云，“拿了人东西总归欠缺，如果有了为难，也硬不起腰杆子来说嘴。”
 
蓝笙明显一愣：“你是怕什么？”言罢勉强笑笑，“我还不至于这样不堪，送了这点拿不出手的玩意儿，转头就和你求什么。”
 
布暖想让他别多心，转眼辇已经到了盐角坊门前，话也只得咽了回去。
 
盐角坊是隶属于平康坊的，虽是处处笙歌处处景，但比起其他坊院的淫靡来要正经得多。
 
舞台上的舞者鲜衣华服，足下生莲，缀满宝石的首饰随着步伐簌簌作响，腰间凝脂样的皮肤款曲摇摆，蛇一样的柔软。
 
布暖站在台下仰视了一阵，丝竹管弦之乐如烟波荡漾。跑堂的上来热络的招呼，见了蓝笙像见着了亲爹，给他们安排了座儿，上米酒上点心，殷勤非常。
 
“可留意大都督？”蓝笙吸溜着果子汤问，好歹是前后脚到的，一大帮官员在场，不哼不哈缺了席不太好。
 
跑堂的一躬腰，指了指后堂道：“今日有白玉奴的堂会，郎君们都上后面赶场去了。将军若要去，小人给您引路，只是娘子……”
 
那酒保襥头反戴着，两个展角耷拉在两侧耳朵边上，皮兮兮的样子很好笑，边说边拿眼觑布暖。他如此神色，蓝笙瞟一眼就明白了，无非尽是女人不便观赏的段子。他也不说什么，摸了摸下巴回头喊不夷：“我瞧见汀州像个油耗子，是不是钻到堂子寻他家郎主去了？你上后头喊他传话，就说我在前堂观舞，小娘子和我在一处，就不往他那里凑趣儿了。”
 
不夷嗳了声，颠颠儿的跟着酒保过穿堂找人去了。

第二十七章  窥人
 
“我一个人不碍的，你要应酬，也不必管我。”布暖说，托着蜜蜡盏里的米酒咂了咂，甜丝丝的。在井水里湃过的东西好入口，她贪凉，狠狠把小半杯灌了下去。
 
蓝笙又给她舀了一盅，这酒嫩得很，酒药碾碎了拌在米饭里发酵，天热的时候拿被子焐上，两天就能上桌。口头上叫酒，其实不过是老酒的头代祖宗。真正要喝得醉人，须得过上十天半个月，米粒化成了中空的壳，变成渣滓，才算修成了正果。
 
她说可以一个人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待着，那他可万万的不放心，也没和她细论，只说：“他们人多，缺我一个未见得在意。我还是在这里舒坦，进去了少不得胡吃海喝，第二天耽搁公务。”
 
布暖听他这么说也作罢，直眼盯着台上胡姬飞速旋转，看了一会儿调开视线，拍着额头说：“转得我眼晕！这些舞姬真不简单，换了我，早就摔下来了！”
 
蓝笙不以为意：“一人一个命，这世上富贵贫贱是早就注定的，有的人天生是享福的命，比如咱们。有的人活着就是个玩意儿，靠卖命来取悦贵人们，比如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蔑视，薄情到了极处的样子。她想他面上随和，骨子里到底骄矜，这样的出身，怎么去要求他懂得人间疾苦？不光他，就连舅舅，甚至自己，隔了一条天堑，都无法感同身受。
 
她想起那个替她进了敬节堂的无辜女子，没有照过面，不知道她是怎么样一个人，但至少知道她是生活在这拥挤尘世最底层的。为了孩子和自己三餐有望，心甘情愿葬送了后半辈子，比台上这些献媚邀宠的胡姬更可怜。原本坐在幽深的佛堂里打醮念经的应该是她，可她却逃避了。现在想来，真是无耻之尤。
 
她微微侧过脸去叹息，蓝笙凝视她，她下颌的线条流丽，有种恬然的美。
 
“怎么不高兴？是看得没趣了吗？那我们换个地方？”他低声说，“才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射黍，还有摸香囊猜谜的，咱们过去瞧瞧？”
 
她想了想，厅堂里再宽绰，总抵不过贵妇娘子们裙带上各式各样甜腻的熏香。合苏、甘松、零陵、豆蔻……混合着脸上身上厚重的脂粉味，层层叠叠，便像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见她有松动，率先站了起来，朝篾青竹帘那头走去。
 
她随后跟了出来，他替她打起帘子，她才看清盐角坊里，有这样大一个用四座角楼环绕出来的天井。
 
楼足够高，遮天蔽日，下面荫头充足。穿堂里的风习习对流，是个极好的纳凉去处。
 
儒雅的文人们设了张胡榻，床板上供着一个大金盘，盘里是粉团角黍。一位华服美冠的郎君手捏小角弓，侧身斜乜着眼瞄准再三，箭却仍不得发。看客们等得心焦开始起哄，他也不理，咬牙曲身，那姿势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终于竹箭射了出去，却因着那角黍实在滑腻，箭头一矬便射偏了。
 
边上人嘘声大作，端着酒盅来罚他，勒令他唱曲助兴。他也大方，一口闷了杯中酒，摇头晃脑唱起来：“一更鼓里诉哎，哎～呀～小小尼姑今年刚十五哇，怨爹妈呀，错送这条路……”
 
真真是调子全无，五音不全，一首《尼姑思凡》唱得人魂飞胆丧。众人纷纷捂起了耳朵，布暖隐忍许久听到了“五更鼓里诉”，到底再也憋不住了，展开了小执扇挡住口鼻，在扇面下不动声色地笑不可遏。
 
原先唱着歌的人突然回过身来，细长的眼睛微微地眯着，似带着三分不耐烦，却另有一种妖冶的、无法言说的美丽。
 
他盯着她，目光放肆至极。先是脸上一转，然后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那狂戾轻佻的眼神，直要把人戳个窟窿出来似的。
 
布暖被他吓着了，惶恐瞪大了眼睛。蓝笙侧身将她挡在了身后，浮夸地拱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贺兰监使。长远未见，这一向可好？”
 
贺兰这个姓氏出自北方鲜卑族，大唐境内并不多见，当朝武后姐姐的夫家便是姓这个。布暖心头打鼓，前后思量一遍，不过笑了两声，也没犯什么大罪过，管他是不是皇亲国戚，总不能吃了她吧！
 
“有劳记挂，滋润得很呐！”贺兰的视线调到蓝笙身上，一边嘴角干干提着，似笑非笑，“蓝兄怎么得闲？我听说先头又拿了竞渡状元，还未向你道贺呢！”
 
蓝笙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多谢多谢，不过侥幸罢了。常住兄今日未随二圣上骊山去吗？骊山行宫大建已成，我三日前奉命督察去瞧过，景致妙得很呐！”
 
贺兰的表情百无聊赖：“要瞧景，长安处处都是旖旎风光，谁耐烦跑那么远的路！”边说边审视蓝笙背后露出来的半个身子，“这位娘子以往没见过，是蓝兄的贵戚？”
 
蓝笙只是笑，也不正面答他：“长安城大了，监使人脉再广，总有疏漏的地方。”
 
贺兰扭过身子端了杯茶汤，他有一头漂亮的头发，黑黝黝，乌沉沉，高高地挽着，斜插一支翡翠簪。穿堂里的风迎面扑来，鬓角吹得有些凌乱，他拿手指撩了撩，然后慵懒地地靠在立柱旁，艳红的油漆衬着他的脸，对此映衬出动人心魄的白净。
 
“我竟不知，还有我贺兰敏之疏漏的地方！”他笑得很狂妄，露出编贝一样的牙齿，“蓝兄信不信，只要我高兴，不消到明日，准能把这位娘子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布暖心里徒然大跳起来，难怪这厮生得这般妖孽，原来他就是贺兰敏之！那个花名远扬、神憎鬼恶的贺兰敏之！
 
这样的人，有的是闲暇时间，要查个姑娘的来历不过一句话的事。倘或她没有什么老底可让人揭，不过狠狠白上一眼，转身走了就是。可她偏偏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短处，万一声张起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脑子里霎时便如个乱线团子，千头万绪，只是理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蓝笙不知道她的底细，大约也不会帮衬她，届时她要怎么自处？
 
她瑟缩一下，越加往蓝笙背后躲。蓝笙蹙起了眉，单凭她之前零星说过的话，就料着她有些东西不愿为外人道，若当真引起了贺兰敏之的兴趣，善后就难了。
 
“常住兄不用查。”他计较着，也顾不得别的了，脱口道，“这是在下约了礼的，只等着年下完婚了。”
 
布暖听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蓝笙。当然脸是瞧不见的，唯看见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宝相纹的襕袍上束着金玉的蹀躞带，愈发显得宽肩窄腰。
 
那贺兰敏之闻言嗤的一声，道：“蓝兄同常住这样见外！好歹咱们也算沾着亲的，如此大事竟来诓骗我，可不让我寒心嘛！前几日我进宫献礼，正撞上令堂同天后说话，隐约提及蓝兄的婚事，郡主殿下忧心忡忡，不像是有了着落的样子。”
 
蓝笙脸上笑着，心底却厌恶至极。他原看不上这厮，真真是遇上了没法子躲。贺兰敏之的名声坏得令人发指，他是武后的外甥，本是个挟爱佻横的人，仗着裙带关系做上了兰台秘书监。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满脑子的男盗女娼。荒唐事一件连着一件地干，说他是禽兽，简直玷污了拴在棚子里的牲口！
 
“现如今什么世道，还在乎家里说的媒？”蓝笙颇不以为意，“常住兄不像个世俗人，竟然还落在这俗套里！”
 
贺兰敏之敲着扇子笑：“这话倒也在理，只是蓝兄太见外了，自己亲里亲眷，不叫嫂子见人吗？”
 
这下蓝笙真有点上火了，这贺兰是色中饿鬼，但凡他看上的，只怕没几个能不能躲得过去。暖儿涉世未深，倘若不小心落进他的陷阱里，那可是要耽误终身的！
 
正是怒气上涌的时候，北边角楼里缓缓走来个人，背着手，貌如谪仙，眉眼却疏淡。
 
天井里看戏的众人回望，纷纷拱手恭敬作揖：“上将军安好，下官们有礼了。”
 
布暖松了口气，探出身看，果然是舅舅来了。
 
容与笑吟吟回了礼，并不去搭理贺兰敏之，对布暖道：“叫我好找，你们竟在这里！可吃过东西了？你才说要鹅胗的，我打发人包了两包备着，回头带回去。”
 
天井里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打量沈容与的神情语气，似乎和那女孩儿也不一般。沈容与是领军打仗的将才，手上雄兵在握，没有三两三，包括贺兰敏之在内，谁也不敢轻易去触那个雷。
 
他招了招手，“缩着做什么，来见见贺兰监使。”
 
布暖不情不愿从蓝笙背后走出来，挨到容与身边，垂首纳了个福：“贺兰监使安好。”
 
贺兰敏之拱手回礼，探究的望她，闹不清她和容与的关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个难得一见的标致人物。
 
他自小在美人堆里打滚，看惯了盛装贵妇的浓烈如火，层层堆砌的铅粉下看不清本来面目。不似眼前这位，抛开五官不说，单那吹弹可破的皮肤，就足以勾得人六神无主。
 
“这位娘子面善得很，好像在哪里见过。”贺兰笑靥浅生，“以往跟随二位将军露过面的？”
 
容与自然知道贺兰敏之是个什么样的糟粕，蓝笙的唾弃他看在眼里，稍挑了挑唇角道：“监使记错了，她是容与府里女眷，从不抛头露面的，何来面善一说？”
 
呀！众人了然，原来是镇军大将军家的娘子！

第二十八章  狎兴
 
贺兰敏之摸了摸鼻子，倒仍旧是笑着，只是看上去笑得别有深意：“上将军位高权重，以往在朝里也少有交集。今日碰得巧了，上将军也露上一手？”
 
旁观的人立时起哄起来，毕恭毕敬请了小角弓来，献媚笑道：“常听说上将军箭法了得，想来这小小的射黍难不倒上将军。请将军同乐，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容与自谦地摆手：“米团子和箭把子可不一样，纵是再有手段，恐怕劲儿也使不到这上头来。”
 
戴着黑襥头仕绅打扮的人一味劝谏：“上将军太客气了，将军常年挽弓，总比咱们有准头得多。不过游戏，就算是不中，谁还能笑话上将军不成！”
 
容与一哂，贺兰敏之莫不是要瞧他出丑吗？堂堂大将军，射不中角黍，还拿什么脸面来说嘴？只不过这上头较劲，未免小儿科了些。这些同贺兰厮混在一处的酸儒只顾顺风倒，有几个是抬得起来的？没什么真本事，玩乐调笑方面却甚有建树。
 
他不再辞，那角弓一尺来长，弓臂拿犀牛角点缀，弓弦用上好的牛筋绞成，拿在手里小归小，还蛮像那么回事。
 
边上人兴致勃勃端了竹箭来，箭尾上绑着鹅毛，为了增加射取的难度，箭头都磨成了半圆形。
 
另一个皂巾郎君笑道：“大都督开弓前咱们来说说规矩，一轮十支箭，射中半数以上便算得胜。若是半数不中，就要罚酒一盅，大都督可仔细了。”
 
容与向来不显山露水，话也从不会说满，接了弓箭淡淡道：“本将权且一试罢了，倘若计拙，请列位包涵。”
 
布暖因着舅舅要下场子，心里不免欢愉起来，探头探脑想换个地方看得真切些。不提防视线猛然和贺兰敏之撞上了，那双桃花眼里寒光凛凛，直看得她浑身激灵，六神无主起来。
 
今天就不该出来的！她懊丧地想，虽然前半段玩得很高兴，后半段遇着了瘟神，就把一天的好心情都糟蹋完了。
 
蓝笙见她别扭着，俯身道：“自在些个，只当没瞧见他。他们请你舅舅射黍可是请岔了，他玩这个最是拿手，别说搁在盘子里，就是把角黍吊着，再晃得左右摆动，他还是……喏！”
 
他话还没说完，容与的竹箭都射完了，金盘里箭羽林立，竟是无一不中的。
 
众人惊叹：“上将军好手段！”
 
布暖拍手赞道：“舅舅真是厉害！蓝家舅舅你瞧！”
 
蓝笙眼光乱瞄，拉过她窃窃道：“别叫蓝家舅舅，我才刚还说和你定了亲，你这么称呼，岂不要穿帮了！”
 
布暖脸上一红，转过身道：“谁让你混说来着，叫舅舅知道一定要骂的。”
 
蓝笙见她羞涩的样子倒越发喜欢了，隐约觉得自己随口这么一扯似乎也不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像在她身上盖了个印章，虽或多或少是存着心使了点手段，权且不管人家把不把他的话当真，至少将来有媒婆要提亲时，还顾忌他今天说过的话。
 
他笑嘻嘻的，厚着脸皮道：“这是急中生智，总好过叫贺兰敏之牵着鼻子走。”
 
布暖本来还是不情不愿的，后来想想，当时的情况下也的确是迫于无奈，他信口胡诌，也算替她解了围。好在舅舅来了，她现在倒不必顾忌什么了，他的存在本身就具有震慑作用，即便是什么话都不说，她也觉得有了坚实的依靠。
 
容与那边撂下角弓，脸上看不出喜怒来。早年行军吃的生冷太多，碰着糯米制的东西就要犯胃病，所以对那些粉团不感兴趣，自然也没有就箭大嚼的豪迈。他抖了抖袍角，只道：“今日侥幸，各位承让了。”
 
“上将军客气，叫常住汗颜得很。”贺兰敏之自嘲道，“我先头十箭中其二，同上将军一比，真真连提鞋也不称头。”
 
容与望过去：“弓是好弓，却要瞧凑不凑手，射的东西对不对。角黍虽小，自有乾坤，若一个不查，是要折了箭头的。”
 
贺兰敏之是聪明人，一听便知话中有话，摇着折扇笑道：“上将军金玉良言，常住谨记在心了。”
 
后头又是一番固定套路的相互吹捧，横竖也少不了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布暖在一旁只觉处处透出难受来，踟蹰一阵挨过去拉容与衣袖：“舅舅，我乏了，想回府去。”
 
容与颔首，转头对众人拱手：“如此在下便少陪了，各位且随意吧！”
 
乱哄哄一阵道别声，布暖闷着头跟在容与身后，总觉得背上硌应得慌，忍耐再三也没敢回头看一眼，直出了盐角坊的大门才算松懈下来。
 
车辇宽绰，三人将就也能坐下。布暖奔波大半天，一旦没了后顾之忧，便倚着窗口昏昏欲睡。眼皮子千斤重似的，脑子还能转一转，怕失了礼数，挣扎着看了容与一眼，他沉着脸，脸色很不好。这下把她的瞌睡都吓没了，慌忙端正坐好了，不时偷偷地觑他。
 
“怎么遇上那个人！”他说，语气不佳。
 
蓝笙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在盐角坊……好在有惊无险，暖儿往后少出府就是了。”
 
容与抬眼看他：“有惊无险？这话为时过早了。”
 
容与一向温文，布暖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眉梢眼角蒙了厚厚一层严霜，要把人冻死一样。她瑟缩了下，心里害怕，把头埋得更低。
 
蓝笙愣了愣，略思量了道：“我回营里去调人，把沈府团团围起来，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容与蹙着眉别过脸，也不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外头太阳金光四射，看久了简直像要晕船，索性合上了眼。
 
车内空气沉闷，压迫得人喘不上气。布暖犹豫着看蓝笙：“这是怎么了？我和那位贺兰监使只说了一句话，做什么弄得这样戒备？把府围起来，也忒招摇了些！”她没心没肺地笑了声，“我又不是什么神仙人物，人家未见得想把我怎么样呢，二位舅舅这样……”
 
容与睁开眼看她，她这上头木讷，完全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她从不觉得自己漂亮吗？竟不知道男人眼里，这样的姿色已是一绝，值得动用各种手段据为己有。
 
蓝笙吊着嗓子咳嗽了声，怎么和她解释呢？贺兰敏之做的那些烂事儿不方便在她面前说清楚，总之这人没救了，他俨然已经成了长安有女儿的人家一致认定的公敌。但凡谁家有姑娘未出阁的，只要叫贺兰敏之见过，必定是如临大敌，从此闭门不出。
 
这人太荒唐，太不堪！与祖母通奸，是个人都不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可是贺兰敏之能，并且干得风生水起。一路借由这条捷径赐了武姓，做上了周国公，还稳稳当当在兰台扎了根。这些没法告诉暖儿，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儿，听了这个没得污了耳朵。
 
“你照蓝笙说的做，这阵子别上外头去就是了。”容与心烦意乱，他考虑的还不止贺兰打布暖主意的事。洛阳留下的烂摊子倘或捅出来，祸害的不单是布暖一个。布家女儿自愿守节进敬节堂是上报朝廷的，嘉奖都已经下来，万一有个好歹，布如荫就是欺君罔上，杀头、凌迟，罪无可恕。
 
所幸布暖母亲把事办得还算利索，就算贺兰敏之真有那闲心去查她的身家，也未必能查出来。沈家有四位姑奶奶，上辈里还有五六位老姑奶奶、老姨奶奶。族里的姑娘，养到布暖这个年纪早殇的也有好几个，真到了那地步，费些手脚，后计总还是有的。
 
布暖见他不带一点笑模样，言辞又那样冷戾，心里怕到了极处，怯懦地低垂下头，颤着声应个是，竟像是要哭了似的。
 
容与微怔，看不见她的脸，只见簪上一缕缨子搭在鬓边的发上，簌簌颤动着，要断不断，游丝样的。
 
他叹息，自己心焦，想是吓着她了，便好言道：“舅舅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若真要揪个祸首出来，那我才是首当其冲的。若不是我要领你出府观竞渡，就不会遇上贺兰敏之了。”
 
布暖抬起头，鼻子红红的，摇摇头道：“不怪舅舅，托您的福，这是我从小到大玩得最尽兴的一趟。有这点念想，往后就是再不出府也足意儿了。”
 
两个人听得颇不是滋味，蓝笙恨道：“别顾忌着那厮，照旧玩你的。大家相安无事便好，若是他不识趣，我不同他撕破脸皮，单叫他出入小心些，别哪天摔下沟渠弄伤了命根子，到时候只有入大明宫做太监去了。”
 
容与扯了扯嘴角，行过军打过仗的人，有的是狠招来整治他。明面上摆得过去就罢，若是贺兰当真讨不自在，那么邪路子他也不是没走过，使些手腕扳倒一个人，完全不在话下。
 
那厢贺兰敏之撂下一干附庸，独个儿上了盐角坊尽东头的雅间里。也不坐，背着手，仰着头，在地心来来回回地踱。边踱边琢磨，越琢磨越上火。
 
国公府里的管事瞧主子生闷气，忙打了手巾把子递上来，讨好道：“郎主快消消气，才刚郎主和众郎君们玩乐时，小人抽闲去濯春楼见了贺妈妈。郎主前两趟去，缀玉姑娘尚在病中，没能伺候。今儿那假母见了我就笑，说是姑娘病势好了些，日日盼着郎主呢！不过听贺妈妈的口气，像是嫌缀玉姑娘身子太弱，白白养着病西施中看不中用，有意要开市叫价放她从良呢！”
 
贺兰敏之对这个不太在意，他是一掷千金的豪客，同各式女人处，相与一阵，时候久了就忘了。那缀玉是濯春楼头牌，原先倒打得火热，他也有意要将她长包下来，可转头她就病了。到底世上现实的人不止假母一个，不沾亲不带故，谁愿意弄个药罐子在手上！
 
他百无聊赖，随口问：“贺老娘开了什么价？”
 
管事道：“假母说了，郎主是熟客，倘或郎君有意思，两千贯去领人。”
 
贺兰敏之笃笃点着案面道：“两百文能买个大丫头，缀玉姑娘两千贯的市价忒贵了些。她那病身子，去十趟，九趟是抱恙的。买回来拱着瞧，也没什么趣儿。”
 
这事暂且撂下，他眼下有了新想头，青楼卖笑的怎及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若不是忌惮着沈容与，那朵花能放到明日去摘吗？

第二十九章  蕴藉
 
都说宁得罪一品文士，莫得罪七品武夫。文官倾轧，不过搞脑子，弹劾、参奏，像慢性毒药，发作起来虽缠绵，过程却要费些时日。武将不同，三句不对路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立竿见影，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一切就完结了。
 
退一万步，纵然身手能与镇军大将军抗衡，接下来再想过安逸日子必定有难度。武械不过文斗，不怕匹夫有勇，怕只怕匹夫有谋。沈容与十年之内由五品升作从二品，没有点手段断乎不成。
 
还有蓝笙，这人也是个大麻烦。不管他的话属不属实，他和沈容与二十年的交情，一旦有了什么，必定第一个冲出来。
 
能看不能吃，这种煎熬于贺兰郎君来说比死还难受。他乜了一眼管事：“瞧见沈家娘子了吗？赶紧想辙！”
 
管事嘬嘴计较起来：“恐怕麻烦，沈大将军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这事办起来还有些胜算。”
 
“蠢物！”贺兰敏之斥了声，沉吟片刻生出一计来，“你去备礼，叫上李量，就说我给他相了门亲，明日领他上镇军大将军府里提亲去。”
 
管事一听就知道他的用意，李量是李家宗室，细算起来是侄儿辈的，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对他家郎主言听计从。若借着他的由头去提亲，最不济或者可以和佳人见上一面。万一要是运气好有下文的话，李量娶了来，新娘子不就是替郎主预备的吗！
 
贺兰敏之豢养的都是些走鸡斗狗的奴才，平生最爱干这样的事，主子一发话，强烈激发了他的积极性。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无限欢愉地拱手唱喏：“十八样果子来他两包，还有九子蒲和嘉苇禾，小人这就酬东西去。”
 
贺兰拿扇骨敲着手心道：“沈家老夫人那里备些上好的阿胶，成不成都在她一句话。”
 
管事又迟疑起来：“适才云麾将军的话郎君可听见？要是那位娘子当真许了蓝将军怎么办？”
 
贺兰敏之一啐：“这样多的废话！凭她许没许，先去探了路再说。上门提亲不犯王法，若不成，大不了辞出来，我自有办法料理她。”
 
端午黄昏，残阳如血。
 
长安已然入了盛夏，地面蒸笼似的，枝头叫蝉鸣得声嘶力竭。回馆内小憩了片刻，容与进渥丹园去给老夫人请安，顺带有些话要和母亲交代。
 
蔺夫人盘腿坐在胡榻上，面前摆了小几，几上铺着红毡。仆妇拿钳子磕好了核桃，她把核桃仁儿接过来剥衣子，右手边堆了满满一碗，看见容与进来，因笑道：“我正念你呢！午觉起来就听说你回了府，不是说宫里有宴吗，怎么回来了？前头也去瞧了竞渡？倒正好遇见暖儿他们。”
 
容与给母亲见了礼在下首席垫上落了座，计较着今天出去游玩是瞒着母亲和知闲的，便留神斟酌道：“二圣往骊山驻跸去了，随扈指派了邢皋，营里将卒也休沐，我得了空就回府了。恰巧在坊门口碰上了蓝笙和暖儿，就一道到了门上。”
 
蔺氏哦了声：“你回头瞧瞧知闲去，我看得出她今天不高兴，在我面前笑着，转个身就孤孤寂寂的模样。”
 
容与应个是，随口问：“阿娘剥这些核桃做什么？”
 
“昨儿听戏说起糖核桃，才想起你小时候爱吃，多年不做，险些忘了。”蔺氏叫人取碟来，拨了一些打发丫头递给他，“甜瓜瓤儿伙房里还没送来，先用些个，也蛮好吃。”
 
容与把小碟托在手里看，核桃衣最难剥，仁儿上坑坑洼洼全是抠坏的地方。其实他早就不爱吃这个了，母亲还拿他当孩子，辛辛苦苦忙了半天，他碍着母亲情面是不好说的。
 
捻了个放进嘴里，果子很嫩，脆生生微带些甜，却已经找不到幼时吃小食的感觉了。
 
蔺氏看着儿子，心里满是欢喜。好容易带大了他，如今功名有成，似乎什么都不缺了，只等媳妇进门，她的担子就算卸下了。
 
“我上回说的节礼，你不必操心，已经托了你表兄代你送去了。”蔺氏说，就着婢女手里的磁盘盥手，“节下忙情有可原，等过了节，挑个日子还是要往叶家去一趟的。别叫宗亲说咱们拿大，名声要紧。”
 
容与道是，心里念着布暖的事，搁下碟盏正色道：“我才刚听晤歌说，他和暖儿凑热闹，瞧人射黍的时候遇见了贺兰敏之，只唯恐贺兰对暖儿上心，阿娘怎么看？”
 
蔺氏自然听说过贺兰敏之的大名，武后的外甥，韩国夫人的爱子，魏国夫人的哥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有这样的事？”她皱了皱眉，“早知道该当避开的，怎么偏遇上他！依着我，还是仔细些好，叫暖儿少出门吧！外头不安全，在府里，他总不好到府里来抢人！”
 
容与道：“我也是这意思，回头往坊内添戍守，只是要劳阿娘多照应。”
 
蔺氏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是她舅舅，我是她外祖母，倒要你来托付我！你只管放心，暖儿这里权且放一放，只要在府里便出不了事，要紧的是知闲。你们表兄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量你愈发不上心了，知闲顾全你，有什么委屈也不说，你自己怎么不自省？她是要伴你一世的人，你这样轻慢，往后怎么处？”
 
容与倦怠起来，垂眼道：“阿娘教训得是，是我的疏忽，整日盯着军中事物，冷落了她。”
 
蔺氏道：“光心里知道不顶事，你想什么，苦恼也罢，高兴也罢，要多同她说。她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明白了你的难处，少不得更体谅你些。”
 
容与只顾诺诺称是，心里却越加迷茫，像含了口滚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直要烫掉一层皮似的。
 
蔺氏自顾自说：“我还有桩事要问你，总是一打岔就忘了。我怎么瞧着晤歌对暖儿有些心思？你们兄弟常在一处，总不免提及过，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容与闹得措手不及，翻来覆去想了想才道：“并没有听他说起过，想是阿娘多虑了！”
 
蔺氏拨着佛珠慢声慢气道：“你也留个心眼吧，真要是这样，往后就不好叫他们多见面了。女孩家耳朵根软，见得频繁了，难免日久生情。孤男寡女的，要是有个好歹，咱们难同布姑爷交代。”
 
有了点岁数的人想法比较保守，辈分看得尤其重。蓝笙和容与称兄道弟，两家母亲人伦上尚扯得平，但若是蓝笙和布暖凑成了对，蓝家便自降了一辈，她也就成了阳城郡主的长辈。日后见了面，座该怎么坐，礼该怎么行，乱了方寸，岂不别扭死了！
 
容与开脱道：“阿娘放宽心吧，晤歌什么样的人您是知道的，对谁不是披肝沥胆？他待暖儿好是瞧着我们的情分，定是没有阿娘担心的那些。”
 
“如此方好，他们两个不般配。”蔺氏说，低下头去抚膝头襕裙的褶皱，“倘或结亲，没有瞒着人家的道理。暖儿这样的情形儿……便是过门，也做不成正房太太。”
 
世家大族重门第，重姑娘出身。单只是像长幼辈那样处，至少还能保全面子。真要论及婚嫁，过六礼，两家大人总要交集，蓝笙不计较，阳城郡主不能答应。命运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明明上辈子积德，这辈子要富贵荣华一世的，遇上了冲克的姻缘，不说毁了好运势，恐怕连性命都不能保全呢！
 
何苦讨那没趣儿！动了真情又没法子在一起，那便是世上最苦的事。布暖的母亲虽不是她亲生的，无论如何到底比外人贴心好些。何况还有六郎这一层，不看别的，单看他的面子，也不好亏待了布暖。
 
容与不语，偏过头，视线茫茫落在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上。快落山的阳光透过翠竹帘子的间隙照进来，一道一道的，满屋子虎纹似的斑斓。
 
隔了很久才道：“暖儿是个有分寸的，这话阿娘别同她说。她没这个心思，别弄得反而尴尬。”
 
蔺氏点头：“我自然不说的，姑娘家面嫩，就是要说也是你同晤歌说。”
 
暖儿这样可怜！容与心头骤痛起来，莫非死了未婚夫，余下的几十年就完了吗？夏家郎君早殇固然可惜，真正委屈的是布暖，她大好的年华便要这样耽搁了。
 
辞了母亲出来，信步在海棠甬道上踱，脑子里只胡乱绞成团，下意识地要理一理，却发现完全没有方向。
 
蓝笙和布暖……布暖究竟怎么想他是看不透，但蓝笙的想法就摆在那里，他之所以要在母亲跟前隐瞒，也的确是怕母亲会责难布暖，她何其无辜，不应该再去担负什么了。
 
如今又冒出个贺兰敏之，后面不知还要遭遇些什么。女孩家太漂亮要多生出很多事端来，就像逃命时身上挂满了珠宝，到哪里都叫人侧目。
 
他冲着浓密的树荫吐了口气，以前整日在军中，生活倒也简单。目下再要图轻省是不成了，姐姐姐夫把人送到长安来是信得过他，他这个做舅舅的少不得担起父职，还她个平安喜乐。

第三十章  香阁
 
心里想着布暖的事，脚下走得随意，渐渐到了烟波楼前。
 
白墙灰瓦沐浴在半抹余晖里，背阴的墙根下长出一株茱萸。细细的根茎，枝头开满绿白的小花，明明那么纤弱，却盛放得极尽繁华。
 
他在楼下站了一阵，仰着头看，楼里还没有掌灯，一溜西窗洞开着，隐隐有女孩儿的读书声传出来，正念着“扬轻袿之倚靡兮，咏牵牛之独处”。他回过神来，才想起他该往碧洗台去的，怎么不知不觉到了这里。
 
踅身沿着湖边廊庑慢慢朝北楼走，脚下有些踟蹰，指尖微冷，在宽大的襕袖里拢出个半拳。
 
他向来不善于安慰女人，知闲委屈他也知道，虽愧疚，可断乎没有切肌之感。人的感情最是丰沛，深爱一个人或许可以爱到不要自己，没有爱情支撑，也同样吝啬绝情得让人无望。最近面对知闲越发吃力，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像是惧怕，又像是厌倦，一次比一次懈怠。
 
布暖坐在案前练字，狼毫饱蘸了墨正要落笔，门外香侬托着梨花漆盘来送绿豆粥，一面道：“我才刚看见舅爷，原当他要进来的，不想只站了会子就走了。真真是个守礼的君子，大约是瞧天快黑了，不好入闺阁逗留吧！”
 
布暖手上一顿，一滴墨啪地落在杨花笺上，墨迹扩散开，渐渐在黑点四围晕出浅浅的水渍。
 
“回竹枝馆去了吗？”她起身俯瞰，楼下早已无人，顺着水榭廊子搜寻也没有踪迹，一阵泄气。
 
香侬把碟盏铺排好，随口道：“瞧着是朝知闲娘子那里去了，今天是端午，人家小两口总要聚一聚的。”
 
布暖巡迹望过去，果然见藕花深处一个颀长身影缓步的踱，到了东边角门上，衣袍一旋，转眼就不见了。
 
她莫名低落，怏怏不乐地坐回席垫上。香侬取了银匙递给她，她也不吃，只顾在粥里一圈圈的搅动。
 
“这是什么？”屏风后面收拾衣裳的玉炉走出来，手里掂着个红布包，也不经布暖同意，兀自拆开来看。翘着兰花指拿捏着打量，是两支银质的笄，并不贵重，花式也老套，奇道：“这是小担子上的样式，莫非是给我们的？”
 
布暖沉着脸格手夺过来：“你混拿什么！这个不好给你们，要是喜欢，包袱里的宫装和璎珞你们分了得了。”
 
玉炉吐着舌头和香侬对视，以前都随意惯了的，不知她今天怎么了，吃了枪药似的，火气那么旺盛。两支便宜簪子成了宝贝，握在手里一遍遍的抚摩，那包袱里有市无价的东西倒情愿搁着。莫非是蓝将军赠的吗？大约是的吧！那包袱里的东西又是谁给的？舅爷吗？
 
玉炉嘀嘀咕咕：“我们是奴才，可不敢要您那么贵重的物件。不就是根银钗吗，不给就不给了，摆什么脸子！”
 
布暖愈发上火了，直起身子道：“你长行市了，和谁这样回话？鹅鲜不是在那里摆着吗，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香侬见她当真要发火，忙来拉玉炉，在她背上捶了一把道：“你脑子里勾了芡吗，又发哪门子疯！娘子平素惯着你，倒宠得你没了高低了。要是叫秀知道，看不扒你的皮！”
 
玉炉这才怕了，期期艾艾道：“我也就这么顺嘴一说……”下了气儿凑到布暖身边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娘子最清楚，快别恼我，要是不解恨就打我两下，我拿戒尺去。”
 
布暖生气的由头不是从这上头来的，想了想，自己也觉得没道理。她们主仆向来亲厚，刚才两句不过像姐妹拌嘴似的，不值当一提。让她迷惑的是自己这通莫名其妙的肝火，来得措手不及，也说不清原因，总之是晦气到了极点，她甚至有哭的冲动。
 
“罢了。”她摆了摆手，“都出去，叫我一个人待会儿。”
 
直棂门拉上了，她索性躺下来。手里摆弄着那两支簪子，银丝绞股的花纹错综交缠，她静静看着，突然晕眩。席垫上竹篾的棱角硌得背生疼，她垂头丧气的坐起来，不由自主又到窗前观望。
 
太阳只剩一缕微芒，在碧洗台的西墙上洒下浓重的红。院墙大门森然，左右两座笙柱巍巍伫立着，像野兽尖利的獠牙。
 
灯芯结成了花，烛火跳动，屋子里也跟着忽明忽暗。婢女取了铜针来剔，复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坊间的收市鼓咚咚响起来，绵延不绝的鼓声环绕在长安城上空。
 
知闲站在条案前，挽了个乌蛮髻，斜插一支步摇，长长的流苏搭在肩头，不甚华贵，凄恻恻显出些憔悴来。
 
“容与哥哥来了？”她笑着让座，接过婢女送来的香片茶亲自捧到他面前，“今日回来得真早，用过饭了吗？我打发人去备，你陪我吃顿饭好不好？”
 
他本想推辞，看见她卑微的眼神，又硬不起心肠来，只得点头，过了半晌才道：“我听阿娘说你不高兴，怎么了？有心事吗？”
 
原先是有的，如今他来瞧她，所有的委屈不满霎时都消散了。她拿银剪绞了百索粽上的五色线，仔细剥开芦叶把角黍装在荷叶碟里，拆了箸递给他，嫣然笑道：“没有，能有什么事？是姨母多心了。饿了吧？这粽子不是糯米做的，你先用些垫垫。”
 
他勉强吃了一口便撂下了，心里忖着是不是母亲为了让他来探知闲故意这样说，倘或果真如此，他倒有些反感起来。
 
“我才刚去了渥丹园，阿娘同我说起节礼的事，今日天也晚了，改日挑个时候过你府上去。”他说着，瞥见灯影下一个矮壮的影子蹿过来，定睛看，是知闲养的那只身条儿浑圆的巴哥犬。
 
那狗边跑边咕噜着喘，停在他脚边蹲坐下来，大眼灼灼有光，仰头望着他，脸上褶子成堆，叫他想起今天误把他和布暖认作夫妻的摊子老板娘。
 
他一向不喜欢招猫斗狗，换作平常大约会把它斥走，今天却生出份闲情来，一人一狗两两相望，很有些含情脉脉的味道。盯得久了，那狗开始摇头晃脑，突然打了个喷嚏，发出马一样抽鼻子的声音，他愣了愣，嗤的一声笑起来。
 
知闲正和仆妇吩咐菜色，听见笑声回头问：“好好的，笑什么呢？”
 
容与垂手在狗头上拍了拍：“有些意思，俏奴越发胖了。”
 
知闲也跟着笑，容与高兴，她便是高兴的。他官场上周旋，人前总是笑模样，只是欢喜不达眼底，那笑容就像面具似的覆盖着，是戴给别人瞧的。应酬活人不胜其烦，如今对着狗，倒着实笑得开怀。
 
她走过去拿脚尖勾了勾：“整日吃了便睡，自然要胖的。你瞧它，最是个人来疯的狗脾气，粘上了撕不掉的膏药。给了它好脸子，下回见了你不知要怎么样呢！”
 
容与啧啧逗弄俏奴，笑道：“且叫它乐，狗也学得人腔人调，怪好玩的。”
 
他坐在圈椅里，微探着身子，手臂伸得长了，露出腕子上系着的一道长命缕。
 
知闲和他是两姨表亲，定亲前虽不是常在一处，但好歹自小相熟的。他的习惯她知道，从不爱在身上妆点那些玩意儿，如今袖子下藏了五色丝，令她大感讶异。
 
厨房里的仆妇鱼贯进来，两人一组抬着扁担，扁担折中的地方故意留了两块高高凸起的疙瘩，中间正好卡住大红食盒的提袢，这样固定住了不至于弄洒酒菜，并且抬得又平又稳。
 
容与喜静，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连走路都得放轻步子。七八个伺候用餐的婆子丫头鸦雀不闻的张罗好了，又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明间，偌大的厅堂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知闲携了斟壶来敬酒，他就势抬了抬壶嘴，笑道：“今儿酒喝得够够的了，到家就歇歇吧，眼下还烧心呢！改天我缓过劲来咱们再痛饮三杯。”
 
知闲听了也作罢，转而去给他舀白果粥，边道：“在外应酬最是辛苦的，自己还是多留神，能不喝就不喝吧，到底身子要紧。你才刚说的节礼的事我听姨母说起过，老夫人心里总别扭着，我倒是没什么。抛开了婚约这一层，咱们还是娘家亲眷，父亲母亲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哪里就会责怪你。”
 
容与唔了声：“等看了日子咱们一道回去，只怕姨母舍不得你，你要在家小住也使得，等住够了想回府来，我打发人过去接你。你不说我也知道，因着阿娘爱热闹，你心里想家不好意思提起。眼下还有些时候，要是愿意就在叶府住阵子，趁着婚期未到，多在二位大人跟前尽孝吧！”他喃喃说着，一派体贴入微的架势。夹起醋熘笋丝尝了口，也往她碟里布了一筷，“这个腌得好，比上趟在阿娘那里吃的入味，你尝尝。”
 
知闲尚未改口，他和她说起老夫人一口一个阿娘，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房里人的模样。她有些羞涩，这么促膝说话，真有些夫妻絮语的味道。女孩家心肠软，之前怎么怨他，到现下什么都忘了。转念想想，自己又替他开脱起来，他好容易做到了京畿的镇军都督，怎么能同别人家不入流的芝麻小官相提并论。许是虚荣作祟，她也盼着自己的夫君封侯拜相，只是有一得必有一失，既然要得功勋，牺牲些儿女情长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他要打发她回叶府去，她却不怎么愿意应承。将军夫人的位置在那里空着，她对自己一向没有太大自信，就算已经订了婚，她还是止不住地疑心，像是一转头，这把交椅就会落入别人囊中。

第三十一章  微度
 
她停箸绞了手巾给他，应道：“日子还是你定吧，横竖要军中得空才好。在不在家里住要去问问姨母的意思，她老人家若是放行，那我就算是偷了个闲。你不常在家，暖儿的性子又那样淡，除了晨昏定省不出烟波楼的。我要是一走，怕姨母没了做伴的不习惯。”
 
容与不言声，她有她的想法，自己有自己的算盘，两个精刮的人，谁都不肯冒失的说话。她是明白他的用意的，他也不诲言，的确有让她回叶家去的意图。将军府这样大，他却时时觉得拥挤，仿佛心上生了个疣，不痛不痒，却硌应得他寝食不安。
 
她的眸子乌黑，抬起眼和他对视，他笑靥浅生：“也好，问过阿娘再作定夺。上次听说蔚兮的喜日子近了，我还想着你若在，我便安排了时候过去。你若不在，无非随个礼就折返了。”
 
蔚兮和知闲是一母所生的，知闲是老幺，蔚兮行三，正正经经原配夫人的嫡出。蔺氏在给儿子选妻上颇花了一番心思，自己当初是个妾室，布暖的嫡亲祖母过世了才扶正的。名分有了，出身却差了一大截，娘家姊妹里知闲的母亲嫁得最好，叶家姑爷如今是御史大夫，起家官职和迁转阶梯都在他手里。门第是一宗，要紧的还是看中了知闲的身份，自己哪里短了，就要想法子找补回来。容与虽是庶子，按着现在的地位有足够的道理娶个嫡女，不是正房所出，断然入不了沈家大门。
 
知闲和她三哥打小就好，蔚兮娶亲，新娘子进门要由小姑打水盥手的，还真少不得她出面。
 
她拍了拍额头：“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呢！五月二十二的正日子，这会儿家里不知忙成了什么样儿。我回头就去和姨母说，好歹回去住些时候，等新嫂子进了门再回来不迟。”语毕眼波一转，糯声道，“你说了来的，别到时候又不见踪迹。蔚兮和你是姨表兄弟，你瞧着我阿娘的面子也不好失约的。”
 
容与点头：“那是自然的，蔚兮炮杖样的性子，我要是不去，转天他见了我又要打架。”
 
知闲笑道：“堂堂的上将军也怕打架吗？我是想，那天亲戚朋友多，姨母正好带着暖儿一道去，万一遇上合适的，也成就她的姻缘。”
 
容与潦草嗯了声，低头盯着杯盏，雪白的瓷映衬着横斜有致的茶叶，虚浮在那里，像一棵棵野生的芭蕉。
 
他想起母亲适才说的话，布暖的前景似乎黯淡得很，他虽也担心，倒全然不似女人那样悲观。布暖总会遇上爱她的人，长情的，爱她爱到不顾一切，哪里还会在乎家庭的压力！若实在欠缺，等他和知闲成了亲把她过继过来，索性隐瞒了她的身世，那时候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一味出神，知闲关注他臂间的长命缕有阵子了，私下疑惑，原不想打听的，可事先就听说宫里设宴，万一是哪个爱慕他的女子给他续的命，她倒蒙在鼓里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后知后觉得傻瓜吗！
 
她悄悄打量他，犹豫了片刻才假作不经意道：“我今儿一天都在屋子里，不知暖儿在外头玩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同她一道回来的？是蓝笙领她上宫门等你去的吗？”
 
他调过视线，只道：“二圣前往骊山驻跸，今日的宴作罢了，被几个同僚拉着吃酒说事，耽搁了会子才回来，后来恰巧遇着她和蓝笙。你问这个做什么？”
 
知闲托腮道：“想是上平康坊去了吧！”又酸溜溜地说，“坊里的姑娘周到得很，连命都给你续了。”
 
他听了这话垂眼看，失笑道：“混说什么，哪里来的姑娘，这是布暖系上的。”
 
知闲这才松了口气，既然不是外面粉头子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正经人家的女孩哪里及那些狐狸精手段多，十个男人九个吃这套，虽然她早做好了容与将来纳妾的准备，可眼下她还没进门，自己的丈夫先爱上别人，那她也活得太不堪了。
 
容与用罢了饭不急着撂筷子，嘱咐伺候的人取空碗来，拣大荤的菜色拨了好些。弯腰嘬嘬唤俏奴，把碗搁在地上告诫它仔细着用，不许吃得到处都是。手在桌面下安然放着，扭过头看那狗，目光专注，神思竟是游移的。指尖触摸到腕子上的五色丝，繁琐交织的纹路里想起布暖的脸，心里空荡荡，像缺失了一大块。
 
他不说话，知闲也觉没底，怕刚才显得太妒，招他厌恶。正搜肠刮肚想补救一番，却见他站了起来，温声道：“天不早了，你安置吧！”
 
她有些不舍，他很少来碧洗台，难得吃了一顿饭，于她来说真是大大地不够。
 
她送他到门前，神色黯然。他停下步子看她：“今年的江心镜送到了，阿娘不爱料理那个，要劳烦你了，指派人收拾出来。你自己挑喜欢的拿，另准备一面给暖儿送过去。”
 
她恹恹应了，手指绞弄着宫绦，倚门斜斜靠在那里。他愈发摸不着头脑，也懒得费心思琢磨她突如其来的忧郁，退到槛外说：“宫里今年怪异，赏了女装，说是给府里家眷的。我先头过来走得仓促忘了，这会儿还在竹枝馆里摆着，等明儿叫人给你送过来。”
 
她道好，又问：“是府里女眷都有的吗？”
 
他摇头：“只赏了一套，哪有赏全家的道理。”
 
她听了高兴起来，只有一套，他特地留给她，纵然理所当然的，她还是欢欣鼓舞。她是他过了六礼的未婚妻，名正言顺的他的“家眷”。
 
“蓝笙的给了谁？”她又有闲心关注老对头了，笑道，“他还没结亲，大约只有把东西压箱底了。”
 
容与嘴角扯了扯，终究没有仰起来。他有时不得不佩服蓝笙见缝插针的好本事，不知怎么让布暖收下了他得来的全套行头，约摸是连哄带骗用尽了手段。
 
天上一弯蛾眉月，纤细如游丝。月色并不好，薄薄的光不时被流云遮住，他站在廊子下等婢女取灯笼来，慢吞吞道：“他常办出格事，不要去管他。”想了想又道，“他是个直爽人，有时说话难免不中听，你别同他计较，有什么告诉我，我自然和他商议。”
 
他并不觉得这话哪里特别，知闲听来却是另一种难以抗拒的温存。她和蓝笙拌嘴，容与每每缄默，如此不作为，纵得蓝笙变本加厉。她口才不如蓝笙，落败是经常的。容与起先还打打圆场，后来几乎不闻不问，像今天这样说句体己话，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远远看见一盏灯火摇曳着过来，他正要下台阶，背后一个温暖的身子贴上来，脸颊靠在他肩胛上，静谧的夜里听得见咻咻的鼻息。
 
他怔了怔，知闲圈紧了手臂，玲珑有致的身形柔软如水。换作别的男子，有美人投怀送抱大约会受用之极，他却如芒刺在背，连寒毛都直竖起来。
 
“容与哥哥，我有时很担心，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她嗫嚅着，“如果不喜欢我，就不要同我成亲，不要让我活在绝望里。”
 
他的心直往下沉，以前明明是无所谓的，最近不知怎么，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自己也闹不清楚，单就是排斥，她在他心里无处容身。
 
这样对她的确不公平，他想一定是近来琐事冗杂，他疲于奔命，早就无暇他顾，所以苒苒生出倦怠来。再过阵子……也许再过阵子就好了，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待知闲，至少能少些厌弃。
 
他费了极大的力才忍住不去分开她的手，夜风虽凉，吹不散背心濡濡的湿意。他叹息，隐忍再三方道：“你别胡思乱想，我知道你委屈，我在家里的时候少，难免冷落你。没法子，武将和文官不同，眼下已经是好的了，逢着边关有战事，仗打不完，三年五载驻扎屯守是常事。”他终于轻轻挣脱出来，撩了她鬓边的发绕到她耳后，半蹲下身子道，“我这辈子就是这模样了，也许哪天战死沙场也说不准。你细想想吧，趁着还未亲迎，若是不情愿了，我和阿娘去说，退婚也使得。”
 
知闲的脸色霎时惨白，她不过是想听他一句话，竟是这么难！牵扯上了婚事，甚至还要退亲。她以前只觉得他凉薄，谁知他还有那样恶毒的心思！要嫁给他，就得接受他带来的一切，荣耀也好，痛苦也罢。他是决计不会改变的，如果她不愿解除婚约，那么只有学会忍耐。
 
她明白了，他不爱她，所以待她不过如此。
 
可是怎么办，她爱他深入骨髓，从十二岁起，他就是她心中山一样的存在。走到了这一步再回头，她无论如何舍不下。
 
她垮下肩头，凄婉的望着他：“是我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去揉太阳穴，蹙眉道，“近来不知怎么，老是头疼，脾气也变得躁了。你瞧刚才，我又失态了。”
 
他笑了笑：“既这么，明儿差人请郎中来诊个脉，赎几剂消暑的药。这几天好生歇息，天突然热了肝火旺，兴许入了三伏反倒好了。”
 
他慢慢下了台阶，那个挑灯的婢女前头见他们有这等亲狎举动，识趣地停在远处再不过来。他看看夜色，新月虽淡，渺茫还能照得清路。这当口只想快些离开，便不等那风灯了，兀自提了袍子一角迈过了碧洗台的门槛。
 
起先几步走得还算沉稳，他自己也满意，文雅的做派，上等的情调，他向来玩弄得驾轻就熟。可一旦出了她的视线，他渐渐不受控制。步伐快起来，越走越急，恨不得一脚踏到醉襟湖畔。

第三十二章  疾雨
 
初六天色不大好，昨夜还是长安一片月，今早起来就已阴霾沉厚。紫薇的一树花叶在风里飘摇，穹隆那头传来滚滚的雷声，乳娘说今年立夏到现在没下过雨，今天的声势必定是极大的。
 
布暖匆匆打扮妥当了唤玉炉送油纸伞来，她还记挂着要给老夫人请安。算算时候舅舅应当也过去了，这两天二圣不在长安，说是游了骊山要往东都去，带走了一干文臣，留下几位上将军驻守京畿。容与这趟休沐千载难逢，可能要持续好几天，至于在不在家里停顿，就要瞧他自己的意思了。
 
她隐隐急切，头顶上雷声震天，她倒顾不上害怕了，打了伞便下月台，沿着廊庑朝园子里去。
 
香侬气喘吁吁在后面喊：“走慢些，仔细脚下，摔着了可不是玩的！”
 
布暖一味催促：“还不快些等着淋雨？你是吴月娘吗？裹了小脚的？”
 
香侬打趣道：“我要是吴月娘就妙了，叫你背着我走！”
 
“好丫头，你要反了！”布暖回身扑过来，“先叫你背背我！”
 
两个女孩打打闹闹到了抱松亭前，再要往紫荆夹道上去，一道闪劈下来，划亮了大半个长安城。等不及布暖和香侬抖成团，天上的雨就跟泼下来似的，那排山倒海的架势真个儿吓死人。
 
伞是撑不住的，只好退回抱松亭。两个人面面相觑，狂风夹带着暴雨横扫进亭子里，只有南墙根下一道石碑可以遮挡，于是退到碑座下蜷缩着。
 
布暖无可奈何：“都怪你。”
 
香侬很认命的点头：“都怪我。”
 
“不知道舅舅在不在渥丹园里……”她喃喃，探着脖子张望，“他不会淋着雨吧！香侬，昨天夜里舅舅回竹枝馆了吗？”
 
香侬想了想，脸上发红：“你琢磨什么呢？他不回竹枝馆住在哪里？难道留宿在碧洗台了？”
 
布暖咂了咂，颇不是滋味：“还没成亲呢，怎么能这样！”
 
香侬嗤之以鼻：“你是孔圣人托生的？一个屋檐下住了那样久，明里暗里的，谁知道究竟怎么样！既然只缺大礼没行，那个……也没什么。”
 
布暖侧目：“香侬，你懂得真多！我瞧舅舅不像这样的人，他是正人君子，决计不会做这种事。”边说边觉得喘不上气来，她捶捶胸口，潮湿的空气并不压迫心肺，为什么她会呼吸困难？
 
香侬蹲着，抱着胳膊道：“那就不知道了，人家只差一步就成夫妻了，又是两姨表兄妹，私底下怎么样，也不足为外人道啊。”
 
布暖还是不服，列举出了自己和夏家九郎：“我们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香侬道：“那不一样，你和夏郎君没见过几次面，又不是青梅竹马。我问你，你心里爱不爱夏郎君？有没有想过日后和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
 
布暖想都没想就摇头：“恁地吓人！他都死了，你还问我这个？”
 
香侬做不出所料状：“你看，这就和舅爷他们不一样。两情相悦了，舅爷留宿在碧洗台便是顺理成章的。横竖是在自己家里，就算下面奴才知道也没什么，谁还敢说主子的不是！”
 
两情相悦？布暖没好说出口，她总觉得舅舅对知闲淡淡的，不见得有多亲密。若说知闲对舅舅一往情深还有点可能，硬要鼓吹他们怎样恩爱，好像有点牵强。
 
“我一直想问问你，你昨天是和谁一起看竞渡的？”香侬扭过脸看她，“回来像根霜打的茄子，傍晚又发了那通无名火，可是外头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布暖窒了窒：“没什么事，你别瞎猜。”
 
香侬和玉炉不同，玉炉大大咧咧简直就是个傻子。香侬长了十八个心眼子，有时候连秀都不及她细心。
 
她挪过来一些：“蓝将军不是下水竞渡了吗，你一个人在岸上？”
 
下人太机灵，做主子的会很吃力。如果都像玉炉一样，她的日子就会松泛许多了。
 
布暖挠挠头皮，左瞟一眼右瞟一眼，打着哈哈道：“是啊，他把我安置在那里就走了，等夺了魁再回来接应我。”
 
“是真的？”香侬乜她，“这就是蓝将军的不是了！把你独个儿扔在那里，万一遇上了人伢子，拿麻沸散弄晕了你，转手倒卖到西域去怎么办？”
 
“云麾将军手底下有侍从，怎么能让我被人贩卖！”她咧嘴笑道，“反正我不担心，就算卖到番邦去，不是还有舅舅吗？他总会救我的！”
 
在她眼里没有舅舅办不成的事，刚到长安怵他，现在倒有些依赖他。想起他就有种笃定的感觉，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舅舅替她顶着。
 
只不过这份信心也是稍纵即逝，她到底还是怕舅舅会厌倦。他是知闲的，大婚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家，会事事以他的夫人为主。自己是外人，就像秀说的，没有一辈子依靠舅舅的道理。
 
她闭上眼，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前途渺渺，身不由己，只有随风飘，飘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香侬，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布暖温吞地问，“原来在洛阳的时候就听说你和账房上的维风好，你要是留在洛阳，或者能有个结局。现在跟我来了长安，不知将来怎么样，也许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了。”
 
香侬只是笑：“像我们这样的人，市价比昆仑奴高多少？伺候着你，有我一口饭吃就是好的了。我无父无母，身无长物，还祈求什么？维风……”她顿了顿，眼里的光载浮载沉，“我可不敢有那个心思，他是账房先生，清高的读书人。我一个使唤丫头，哪里高攀得上。”
 
布暖嘀咕着：“我从不拿你当使唤丫头，你和玉炉都像我的姊妹。看以后有了机会把你送回东都去，叫阿娘做主，把你们凑成一对。”
 
香侬抿嘴笑：“那也得人家乐意才好，捆绑能成夫妻吗？再说他未必没有心仪的人，我挤在里头自讨没趣。”
 
布暖调头看亭子外的狂风暴雨，花坛里的兰草被打得东倒西歪，叶子几乎埋进泥土里去。只有那盘槐是强势的，枝条盘盘曲如龙，聚成一个庞大的伞顶，看似苍古，在雨里却另有种婉转的美感。
 
主仆俩被困在抱松亭里，身上溅湿了，风一吹冷飕飕的。挨得更近些，喋喋议论诸如男人女人之类的话题，想想也是极可笑的。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布暖茫然叹息，“衣裳都湿了，不如跑出去吧！”
 
香侬说什么都不干：“还在打雷，多瘆人！万一被雷劈中怎么办？”
 
布暖嘿嘿一笑：“如此就说明我和夏九郎是有缘分的，说不定阴曹再相会，他还娶我做娘子呢！”
 
这话是脱口而出，说完了想想有点恐怖，心里突突跳起来。下意识左右观望，倒看见一个穿着油绸雨衣的人上了台阶，头上斗笠压得低遮挡住了面孔，转眼就登上了抱松亭。
 
她蹲在地上，颤巍巍抬头看，叫了声“舅舅”。
 
容与怜悯地打量她，裙角湿了，大片地耷拉在地上。头发也散了，刘海贴着两边脸颊，嘴唇冻得发白，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楚楚可怜得厉害。
 
他拧起了眉，脱下绸衣把她裹住，她仰着脸问：“舅舅才去渥丹园吗？”
 
他不答，都辰正二刻了，他早就请过了母亲的安。坐在渥丹园等了好久也不见她来，恰逢又变了天，他突然担心她半道上淋雨，便辞了老夫人出来寻她。烟波楼到渥丹园有两条道，他并不知道她平常走哪一条，只是凭直觉。谢天谢地选对了，她果然是困在了这里，看样子冻得不轻。
 
“冷吗？”他给她紧紧领口的绳结，对香侬道，“你且等一等，后面会有人来接你。”
 
香侬道是，布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容与回过头来瞧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可实在是冷，脸都僵成了青灰色，再红不起来了。
 
“天色不好，一天不请安也没什么，值当这样冒雨吗！”他去拉她的手肘，撑了伞将她护在身后，边走边道，“这里离渥丹园近，先上外祖母那里去，等换了衣裳再回烟波楼，别受了风寒。”
 
布暖诺诺应了，吸着鼻子跟他下台阶，又回身嘱咐香侬道：“等人来接你就回去，让玉炉给你煎驱寒药吃，在屋里歇着别出来，调息好了再说。”
 
“自己像个落汤鸡似的，倒有闲心照应别人！”容与嘲弄道，“我不来接你，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等雨停。”她说，自发去牵他的手。有了上回观竞渡，这趟再手拉手，两人都是极自然的，没有半点别扭的地方。
 
他用力握住她，让她一步步走稳：“路上有青苔，下了雨更滑，小心些。”
 
这暴雨真不是说着玩的，啪啪倾注而下，布暖总疑心会把油纸砸出洞来。容与的皂靴早湿了，袍角的水汽也氤氲到了膝盖。他一手拉着她，一手撑着伞，大风吹来，伞纸翕动得几乎打不住。
 
她遮着眼睛咕哝：“我站不稳了，要摔了！”
 
他索性停下来：“那我背你？”
 
她吓了一跳，讪讪笑道：“不必了，这么大的人还让舅舅背，不成话呢！”
 
他唇角一扬，没再言声，复领她踽踽前行。
 
他在前头开路，她也不留意太多了，只知道跟着他便是最安全的。她浅浅地笑，在他身后，她方敢放心仰望。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有着怎样华丽的人生啊！她又低下头去，说不上的伤感开始弥漫心头。如果她将来还有福气嫁人，不知能不能遇上像他一样的……

第三十三章  云妨
 
大约失望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世上只有一个沈容与，知闲那样的好命岂是人人能有的！她怔忡着踩在水洼里，每每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心里涌动着一种欲望，想问问他昨夜有没有回竹枝馆去，可话到了嘴边猛然咽了回去，才发觉她大大地逾越了。她是个晚辈，长辈的言行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她这样算什么？舅舅会以为她脑子不清爽了。
 
她走得不快，他为了迁就她，不得不放慢步子。他没有回头，她微微后挫，仅仅一道单薄的力量，却让他觉得踏实。他知道她在身边，他能为她遮一片风雨，说明这个舅舅干得还算称职。
 
下一辈的侄女外甥女不少，他自恃身份和她们走得不甚近，她们对他大抵也都存着忌惮。如今算算，他十六岁时往洛阳去探望大姐，头一次的哄孩子经历就是对付布暖。她小时候有睡前哭闹的毛病，他才到布府，她便摇摇晃晃从里面出来，摇着他的大腿可怜兮兮要他抱。若是他不抱，她就拖着两管鼻涕穷嚎，弄得他方寸大乱。
 
他不由得笑，当初的毛丫头，转眼长成了大人。到底是带过的孩子，那份亲厚是别人不能比的。
 
渥丹园渐近了，到了院门下，像是约定了似的，自发各自把手缩了回去。
 
里面的仆妇迎出来，蔺氏在门槛里招手：“快些伺候着，仔细要着凉了！”
 
容与转身问尚嬷嬷：“热水都备好了吗？换洗衣裳呢？还有姜汤，煎上了没有？”
 
那边仆妇应着，蔺氏拉过布暖道：“上后身屋里去，东西早就铺排好了，加了活血的药材，多泡会子，把寒气逼出来就好了。”
 
布暖纳福应是，跟着尚嬷嬷转过了直棂门。
 
蔺氏冲知闲笑：“你瞧瞧六郎，当真婆妈得厉害！八百年没问过这些个的人，今儿是怎么了？我打量着，将来他必定是个好父亲。能有这份心，我看在眼里也安慰。”
 
知闲红了脸，他不爱她，可是爱孩子。这么想来，的确还有一些值得盼望的地方。况且婚前同婚后是不一样的，他冷静得有些过头，没有成亲，她自己也要矜持自重。等拜过了堂……闺房里夫妻亲近了，自然会走出窘境。
 
蔺氏看儿子襕袍也湿了，因道：“我这里有套新做的衣裳，没赶得及给你送过去，正好派上用场了。你去换了，男人家，淋了雨也不好。”
 
容与躬身道是，跟着婢女进了耳房里。
 
蔺氏呷着茶汤道：“六郎这两日休沐，回头同他说，趁着有时候往你府上去一趟，没得圣上回朝了又腾不出空来。”
 
知闲倚着凭几道：“昨日就说过的，我正要请姨母示下，我三哥要娶亲了，我少不得同他一道回去，等蔚兮完了婚，我再回来和姨母做伴。”
 
蔺氏颔首：“该当的，新娘子进门，你这小姑子且要忙呢！你先回去，我到了正日子领暖儿过去。”
 
知闲笑道：“我也是这样想呢，藏在屋子里不成事，带她多见见人，总有好处。”
 
蔺氏垂下眼皮，淡淡道：“话是这样说，可你看……”她摊了摊手，“就是有人上门来说媒，恐怕也不敢轻易应了。”
 
知闲想了想道：“或者有不计较那些的人家，再说大姐姐那里的后路都断了，洛阳横竖是不好回去的。她脸上又没盖上戳，就说她是大哥哥家的女儿，只要容冶哥哥应承，谁还能去查不成！”
 
正说着，府里管事进来回话，楚国公请了大媒上门提亲来了，目下在前厅里候着，求见老夫人和大都督。
 
蔺氏和知闲目瞪口呆：“给谁提亲？”
 
管事俯首呈上拜帖，边道：“那媒婆子说了，是给家里小娘子提亲。”
 
蔺氏不解起来，先头这样大的雨，提亲要急在这一时吗？再说楚国公，李家宗族里的皇亲，什么时候和布暖有过交集，怎么巴巴地跑了来了？
 
纳罕归纳罕，既然人到了门上，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蔺氏起身道：“我先过去，等郎主出来了，让他就往前厅里去。”
 
知闲是过了六礼的，算是大半个媳妇儿了，也用不着避嫌，便随侍着老夫人要一同前往。
 
耳房里的容与束了蹀躞带出来，只道：“我就料着要出花样，何必郑重其事地应付那些下九流。”转而吩咐管事，“请他们进渥丹园来，安置在前堂里。”又对仆妇道，“知会娘子，别出后身屋。那些个狗才，别污了她的眼。”
 
听他这咬牙切齿的声气儿，知闲是莫名其妙的，倒奇怪有人来给布暖说媒，他如此模样要吃人似的，到底是哪里犯了太岁了。
 
蔺氏也觉得不解，昨儿容与提起过贺兰敏之，也没楚国公什么事啊。
 
“这是怎么了？当真是给暖儿说亲，也没什么不好。”蔺氏说，“你快别气急败坏的，唬着人家。”
 
容与踅身在地心兜圈子，拧着眉道：“楚国公和贺兰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缘无故来提亲，十有八九是贺兰的意思。”
 
险些忘了，贺兰袭的是周国公，同楚国公李量是远亲，他们里头还是有牵扯的。蔺氏恍然大悟，但回头再思量，那楚国公倘或未曾婚配，讨了布暖做正房夫人，于布暖来说也是一桩美事，不是吗？
 
蔺氏温言道：“你且别急，先见了人再说。万一人家是一片真心的，得罪了总归不好。”
 
容与嘴唇紧抿，心里却在冷笑。贺兰敏之好样的，做戏无法，请个菩萨。他沉得住气，推出个李量，然后徐图大举。自以为做得聪明，其实这手段简直是在讨打。
 
不过好在沈大将军和云麾将军不同，沈大将军耐功好，压得住风浪。贺兰敏之水来，他自有土可掩。他说：“这门亲再好也不能答应，目下图他门楣高，将来就有吃不完的苦。”
 
他语气肯定，蔺氏见状也无奈。他一向不问府里的事，但对布暖真是上心的，换作别的娘舅，大概唯恐粘在身上的污糟打发不出去，哪里像他似的，外甥女这么个处境，还要挑肥拣瘦的。
 
夏天的雨，来去须臾，持续不过一顿饭工夫。这会儿雨歇云收，太阳的金边从霾后隐约露出来，渥丹园院子里还是阴沉的，前面门房的檐角已经浸在日光里。
 
知闲叫人备茶点来，撤了堂内席垫，面南下首齐整摆了两排圈椅。刚布置好，转头看见管事领着个打扮鲜亮的媒婆，后头还跟了两个年轻郎君，从廊庑下逶迤而来。
 
来者是客，容与平常最是注重礼教，纵然再不痛快，面上还是彬彬有礼的。他踱到门前拱手相迎，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媒婆尖削的嗓音镇住了。
 
“哎呀老夫人、上将军，奴给您二位老人家贺喜了！”那媒婆热络的给蔺氏蹲福，浑圆的身子一动，胸口的肉便跟着颤起来，白花花，像两碗满满的粉蒸肉。她笑得花儿似的，学男人唱喏道：“老夫人金玉样的人，定然不认得奴这等鼠狗辈。奴叫尤四娘，专司给人牵线搭桥保良媒的，这十里八乡有一大半的婚是奴促成的，今儿受了国公爷所托，来给府上孙娘子说亲。”
 
蔺氏提了提嘴角，两个后生上前行礼，说给老夫人请安。她侧身让了让，细打量，一个容长脸，长得满清秀。另一个的长相身段绝对是难以形容的，分明是个男子，却有张堪比美人的脸。月眉星目，面白如玉，看似炯炯阳刚，骨子里还有三分柳困桃慵的媚态。那五官委实可惊，想来便是传闻中的贺兰敏之了。
 
容与笑道：“万没料到两位国公爷会屈尊光临寒舍，失礼之处还望恕罪。”引了路只道，“请上座。”
 
贺兰敏之起先是未料到沈容与还在府里，心里忖着这人难缠，要绕过他去，只怕得费一番工夫。既遇上了也没法子，见机行事罢了，因懒懒一笑道：“上将军别客气，今日是崇义有事相求，常住不过是陪客。以往听闻将军府建得好，如今一见，闹中取静，果然大雅。”
 
男人们都是在朝为官的，总要先说上几句场面话。那楚国公李量也颇善言辞，洋洋洒洒一通，辞藻华丽，堪比作赋。
 
那厢尤四娘主攻的是沈家老夫人，她靦个肚子坐在椅子里，只顾吹嘘自己往年做过多少媒，有多少家是夫妻敦睦，儿孙满堂的。说到欢喜处又是拍手又是跺脚，笑道：“我今儿早起左眼皮就噗噗跳呢，做了几十年的媒，从未遇见这样登对的！一家皇亲国戚，一家出将入相，这是天赐的良缘呐！咱们国公爷可是一表人才，脾气好，肚子里又有学问。”说着又凑过来，窃窃道，“嫁闺女只怕姑子妯娌刁难，婆婆不好伺候。这些老夫人大可放心，楚国公府上老国公和老夫人早年就故去了，没有兄弟，两个妹子也都嫁出去了，孙娘子过府，就是实打实的掌权主母。还有朝廷敕封，一过门就是响当当的国夫人。老夫人且细想想，这是多好的一门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老夫人说是也不是？”
 
听这条件，果然是极诱人的。蔺氏看了容与一眼，若不是他事先就表了态，她还真想点头应下来。
 
“崇义兄是如何得知我家姑娘的？”容与和煦道，推过香片茶请二人用。
 
李量道：“昨日射黍我也在场，对娘子一见倾心，所以今儿厚着脸皮来上将军府上求亲，望上将军体谅崇义满腹相思，请娘子出来相见。”
 
容与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位性子也忒急，话还没说三句就急着见人，哪里有真心求亲是这副嘴脸的？仿佛成不成功是后话，能见上一面就是赚到的。

第三十四章  千端
 
“那不急。”容与下意识抚了抚腕上长命缕，“既然是正经说媒，怎么请了私媒来？州府官媒也不在少数，我沈家姑娘可不是随意就相与的。”
 
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李量给撺掇来求亲完全是依着贺兰敏之的意思。听他说沈家娘子多标致、多宜人，他就是想看上一眼。请官媒，一旦这里应下了就反悔不得，当真要三媒六聘迎回去的。他们最初的设想只是借着李量的名头把亲定下，等过大礼时往贺兰的庄子上送。私媒不比官媒，作不得准，事先说好了是正妻的，等进了门变成侍妾的也多的是，全看男方乐不乐意。但要是官媒出手……李量虽然和贺兰交好，毕竟谁也不愿意做大王八。名正言顺的老婆送人，也太坍台了些。
 
尤四娘闻言不太乐意，也顾不得镇军大将军何等的英名在外了，悻悻道：“上将军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奴虽是私媒，手里斡旋过的婚事不下百宗，就连常乐坊首富赵家的媒也是我保的，人家日子过得还不是好好的吗！”语毕，满脸堆着笑又道，“俗话说地上无媒不成婚，我们做中间人的不过是给两头拉个线，官媒也好，私媒也罢，看的还是两个人的缘分。缘分到了，谁来做媒都是一样的。”
 
容与扔了个眼锋过来，坚冰似的冷彻人的心扉，直望着尤四娘道：“赵家是鳏寡合婚，你这么比，莫非不想要你的招牌了？”
 
这下子真吓着尤四娘了，大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转而对蔺氏道：“我只是一比，老夫人您瞧瞧……”
 
蔺氏斜了她一眼，颇不高兴的神情：“原就是你的话说岔了，不单上将军不喜欢，我听着也不喜欢。结亲是喜事，你拿鳏寡来比，打头就沾了晦气，后头也甭谈了。”
 
尤四娘听出来了，这是存心挑刺，压根就没有半点要结亲意思。也是的，但凡同贺兰郎君搭边，除了咸肉庄卖春的，寻常人家谁敢招惹！可惜了她一套口若悬河的看家本事，遇上诸如此类的官宦大族，英雄无用武之地，有劲也不敢使了。
 
李量干干地笑：“上将军莫上火，那不是在下心急嘛！官媒忒麻烦，房产田地要计算丈量，一来二去地倒腾，少不得费上三五日。我怕娘子这段时候另许了他人，届时岂不悔青了肠子！”
 
容与吊了吊嘴角，似笑非笑道：“国公这样就不对了，沈某虽不才，也不是平常贩夫走卒。市井百姓为了省两个钱请私媒，倒也情有可原。像国公这等地位身份的，提亲如此草率，真真说不过去！”
 
贺兰敏之早料到沈容与没那么好打发，狠狠咬了咬牙，只得另作计较。他漫不经心地摇扇，似乎和自己毫不相干，说起了局外人的顺风话：“我原说仓促了惹上将军不悦，只怪崇义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上将军是大唐军机重臣，轻慢了的确不成话。”
 
容与一哂：“这话不敢当，只是瞧着咱们同僚，该当计较的也计较不起来，换作旁人，沈某早就不客气了。以往同朝为官，日日得见，却是文武各司其职，也不常往来，二位对沈某不了解也是有的。我们沈家宗族和旁的人家不同，从没有嫁了女孩儿就此不闻不问的先例，好与不好，要管一辈子的。我先知会崇义兄一声，若是阁下有心，下次请另聘官媒，届时咱们再详谈如何？”
 
要管一辈子？娶个媳妇儿，附带捎上一家子爹，谁还敢来！贺兰这算盘是打到头了，李量掂了掂，才觉自己昨天怎么昏了头，乐颠颠就答应趟这趟浑水！那个叫贺兰念了一夜的小娘子是谁家家眷？不是小门小户的碧玉，是镇军大将军家养在高楼的闺秀啊！沈容与自小军中打滚，练就的一身武艺是舞台上耍花枪用的吗？他抡起拳头来比他们脑袋还大，惹他恼火，谁能经得住他一下半下？
 
李崇义很快擂起了退堂鼓，全当今天来将军府串了回门子。就算私媒说成了，把人家娘子转赠贺兰的事也办不成，沈大将军三天两头要查人的，发现自家外甥女像妾似的易了主，恼羞成怒下会干出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说不定转天就把他给活埋了。将军令下五十万大军，拔根毫毛就能让楚国公府就此消失得干干净净。喝酒宿妓、走鸡斗狗，这些东西是他的爱好，贺兰那里吃些暗亏没什么。要是关系到身家性命，那就得慎之又慎了。
 
贺兰敏之那里是勇者无惧，他没见着要见的人很有些不甘愿，今天算是无功而返吗？倒也不是，至少知道了沈容与的外甥女还未许配他人。不是说另聘官媒再详谈吗？那就说明她和蓝笙是没有关系的，障碍排除一个是一个，也不错。他回忆了一下那姑娘的面孔，优雅纤瘦的，只巴掌大的样子，看着便让人打心底的动容。他半倚着扶手，愈发悠悠然向往起来。
 
沈容与做出送客的姿态，李量搔着头皮站起来，他也正盼着快些离了这是非之地。所谓的求亲碰个软钉子，比起遭沈大将军老拳相向根本不算个事儿。他们那点心思真要说出口，换了谁都要发火。所幸沈容与涵养好，到目前为止都还是客客气气的。他和贺兰不同，贺兰身手不赖，或许还能和沈容与过上几招，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不顶用，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要被拆了骨头喂狗。
 
正要拱手作别，不妨贺兰那里丢来个眼色，他的心肝往下沉，无奈道：“上将军见谅，崇义还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教娘子芳名？”
 
容与脸上再无笑意，不耐道：“国公竟忘了过礼的规矩！问名在纳采之后，如今女家未应，国公就要越过次序去吗？”
 
李量噎了下，忙抱拳讪笑着开脱道：“是我孟浪了，心里一味念着，倒失了礼数，惭愧惭愧。”
 
贺兰敏之心里只顾冷笑，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没什么，要瞒是瞒不住的，他铁了心要查个人，还有难得倒他的地方！他慢慢退到门外，对蔺氏俯首道：“常住今日不虚此行，从前听家母提起过老夫人，极力夸赞老夫人德配孟母，教养出上将军这等光耀门楣的英才来。常住心里敬佩，只是遗憾没有机会聆听老夫人教诲，改日再登门来探望老夫人。”
 
蔺氏暗叹这贺兰敏之果然是个得人意儿的，顶着这般鲜花样的脸，要不是听说过他的恶行，真要被他的外表骗过去了。
 
“贺兰郎君客气了。”蔺氏笑了笑，“今儿走在雨里，一路辛苦，恕不远送。”
 
贺兰祖上是鲜卑人，眼睛较之一般唐人深邃，微眯起来，眸子影沉沉恍如躲着妖魔。临要走，还别过脸瞥了蔺氏身后的知闲一眼。蔺氏自然都瞧见了，就因着他的长相，先前抱着菩萨样的宽容心态，甚至觉得他应该是受迫害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坏名声全来自于嫉妒者的栽赃。但当她看见那道轻佻的视线落在儿媳妇身上时，她的悲悯霎时荡然无存，紧抿起了嘴唇，眼皮子半阖上，立马成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主家脸色都不佳，客人们也无趣，匆匆作了揖，便领着媒婆子告辞了。
 
容与旋身回屋里，脸上怒容方流露出来，坐在圈椅里不说话，弄得众人讷讷地。
 
蔺氏看看知闲，她脸颊泛红，勉强做出一副沉着的样子，站在那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似的。年轻姑娘没经历过这些，被那厮弄得六神无主，于是心里越加憎恨起贺兰敏之来。
 
“两个没安好心的，日后再借着由头过府，门上别叫他们进来。”蔺氏相当生气，嫌婢女打扇子不得力，自己夺了哧哧地摇，边道，“真真混账，只当沈家是什么人家，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了！”
 
老夫人这通脾气发得突然，之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怒不可遏，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条屏后站了半天的布暖提裙走出来，堂上人皆是满脸阴沉，她不免生怯，揉着衣带道：“暖儿对不住外祖母和舅舅，才到长安没几日就惹出这样的事端来，我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以她现在的处境什么都不盼，只希望安安静静蜗居在沈府一隅，不要给任何人招惹麻烦，甚至希望他们能忘了她的存在。可是那该死的贺兰敏之不放过她，翻箱倒柜把她挖出来，变着花样的说什么亲，让她这么突兀地亮在沈家人面前。
 
她咬着唇直想哭，一方面是尴尬，一方面是害怕。她压根不想和那些纨绔有什么交集，也担心贺兰真会去查她的身世，倘或真叫他查出来了，阿耶怎么办？舅舅又怎么办？
 
“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蔺氏见她抽噎，上前搂她在怀里安抚道，“这事不怪你，姑娘大了，长得又漂亮，总少不了引来男人的觊觎。这有什么，没听说过惹人爱反倒哭鼻子的了，真真是个傻丫头！快别哭，你一哭我也要跟着掉眼泪！你心里苦，什么也别说，外祖母都知道。你只管放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是还有你舅舅么？有他在，那贺兰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造次。”
 
布暖屈腿应是，越过蔺氏肩头的金彩纹绘看容与。他正抬起眼来，那目光清冽，直望进她心里去。

第三十五章  沉水
 
出了渥丹园，绕过一片小小的桃林，沿着醉襟湖西岸徐徐散步。才下过雨，空气里混杂了泥土的芬芳，青石铺的甬道上还未干透，砖块与砖块中间的缝拼得没有那么牢，略受挤压便会溢出水来，金薄重台履踩上去，不消几步就湿透了。
 
容与缓缓在前面踱，时不时地侧过头看她。她提着裙角前行，半垂着眼，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他笑道：“这条道上年没修，等天晴了吩咐下去，采些江沙来重填。横竖鞋都湿了，别挑着走，只踩一块砖，若是下头有水，只怕溅得……”
 
他的“更高”还未及出口，她脚下的青砖缝里猛滋出来一道积水，噗地冒了有三尺来高。
 
她闭上眼睛尖叫，等再睁开眼看，身上已经遭了殃。新换的衣裳狼藉一片，她哭丧着脸抽手绢来掸罗裙上的污渍，袒领下裸露的皮肤也沾上了，水珠在脖颈上流淌，痒痒的。她噘嘴抱怨起来：“早不吭声，等人家落了脚才说！”
 
容与无奈地笑：“我说话的时候你已经迈上去了。”
 
她有些怨怼，脸颊气得红扑扑的，又不敢发作，只在那里嗫嚅：“就是你不好，总是这样，存着心地捉弄我。”
 
容与觉得很冤枉：“我何尝捉弄你来着！我顾全你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情捉弄你！”
 
女人确实难伺候，既小性儿又爱矫情，你肝胆赤诚地待她，她还要挑你的刺。他笑着看她，倒是一丁点都不生气。她还小，连发起脾气来都是可爱的。
 
布暖听了他的话，心头弼弼地跳，脑子里也乱成了一锅粥。手上无意识地一遍遍擦颈子上的皮肉，直来回揉得发红了也不自觉。
 
他那样随意地一撂，自己竟认真起来。没错，他时时都拂照她，来长安前她并未对他抱多少希望，她知道舅舅是办大事的人，必定不会问家里的事，她唯一能依赖的就是外祖母。到了如今和设想的不一样，反倒是舅舅料理她多些，她也不再同他有隔阂，想来总归是骨肉，在这个家里她真正的亲人只有他。
 
可有些奇怪，她见到他时的感觉总是不寻常的。头顶的叫蝉成片的鸣，连绵不绝像水浪。已近正午，低低勒住胸脯的兜儿包得她满身汗，她把手按在腮颊上，手心是冰凉的。
 
他顿住脚告诉她：“今儿贺兰领着李量来提亲，恐怕只是个开头，后面的事也少不了，你诸事要小心些。”
 
说起这个她简直想哭：“我又没有招惹他，做什么要这样？”
 
容与不说话，远远看对岸的柳与长亭，天是湛蓝的，偶尔有流云划过。人生就是这样，前景不可预知，就像这天气，前一刻还是狂风暴雨，后一刻却是晴空万里。有时女人的过错不在骄纵作伪上，怀璧其罪，单因为长得美丽而增添麻烦，古往今来实在太多。
 
通常平民百姓的女儿遇上这种事，逃不脱任人宰割的命运。好在布暖生在朱门大户，他要护着她，并不是什么难事。
 
“天越发热了。”他拉长了音说，背着手，一步步走得很慢，“中晌吃什么？”
 
布暖嗯了一声，奇道：“舅舅不上军中去了？”
 
他低头道：“今儿提不起劲来，等入了夜再说。”
 
布暖想了想，木讷地说：“吃不吃不打紧，厨子送什么就吃什么，没别的讲头。”
 
容与温吞道：“竹枝馆的湖里沉了个瓜，昨儿汀州放的，到现在都没捞出来。你过那里去，我捞了给你吃。叫厨房送两碗凉粥并几个小菜到竹枝馆，湖上凉快些，晌午就在我那里用吧！”
 
布暖的嘴角忍不住仰起来，也不应，只默默跟着他走。来了近半个月，还是头回单独和舅舅吃饭，一种欢快的情绪几乎突破胸腔，磅礴从心底喷发出来。
 
路过烟波楼时看见乳娘在荫头下立着，她挥了挥手：“别等我了，我上舅舅那里吃饭去。”
 
容与照着先前想头吩咐了湖边待命的小厮，踅身上水廊子，走了一段不见她跟上来，不由得回头看。
 
她叫乳娘拉住了说话，那奶妈子边说边朝他这里瞥，他能料到她在同布暖说什么，也不觉气恼，耐着性子站在日光下等她。
 
乳娘冲他纳福：“舅爷，奴婢先领娘子回去换衣裳。鞋都是湿的，瞧这一身污糟猫，别晤出毛病来。”
 
那奶娘总和她念过经了，容与望过去，她拉着脸，从乳娘的禁锢里抽出手，不情不愿地地对他喊话：“舅舅先回去，我收拾好了就过竹枝馆。”
 
他点点头，复往湖心去。布暖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发躁，满脸不快地跺脚：“乳娘这是做什么！”
 
乳娘拉她进楼，叫人打水取衣裳来，边道：“出了这种事怎么不同我说？你这孩子样样瞒着我，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洛阳的郎主夫人交代？”
 
布暖知道她无非是操心贺兰找茬，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提亲，又不是抢亲，你怕什么！”
 
乳娘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缺心眼吗？那贺兰敏之是何许人，离抢亲还差多少？我起先只当真有人来说媒，还念了半天的阿弥陀佛。这倒好，要不是玉炉从汀州那里打听到了实情，我还蒙在鼓里呢！”
 
她嘟囔着：“你别勾我的痛处，我才忘了，你又给我来一刀，什么趣儿！”她惦念着要往竹枝馆去，催促道，“快些，舅舅那里等着的。”
 
乳娘绞了手巾给她搓背，又扑上了粉才慢声慢气道：“你别嫌我啰唆，你年轻不留神，舅爷虽是至亲，该当避嫌的时候还是要仔细的。竹枝馆别人上不去，边上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孤男寡女……没得惹人说嘴。”
 
布暖惶然抬头，越想越上火，涨红了脸道：“说什么嘴？我和舅舅……谁敢说嘴？”
 
边上香侬忙道：“你瞧，一点就着了！秀不过叫你提防进退，你急赤白咧的干什么？不过依我说，外甥女和娘舅亲也在情理之中，拿这个说事儿的人才是心怀鬼胎的。”
 
“你懂什么！”秀狠狠斥道，“甥舅不在五伦之列，走得近了绝计不成！”
 
布暖甩袖道：“谁听那昏话！好好的，往后连自家舅舅也不敢亲近了。”
 
秀给她披上画帛，幽幽道：“你知道汉惠帝娶张皇后的事吗？那张皇后不是惠帝的亲外甥女吗？甥舅和叔侄不同，叔侄可亲，甥舅就免不得有忌讳。我不是叫你远着舅爷，只劝你自己拿捏分寸，何必叫人诟病。”
 
布暖并不放在心上，口头虚应知道了，神魂早就飞到竹枝馆里去了。
 
湖上世界清幽雅致，没有岸上的蝉鸣震天，唯有湖风吹过门上竹帘，磕在木头框子上发出托托的声响。
 
撑开东边直棂窗，正和烟波楼西窗遥遥相对，容与坐在窗前，四周静谧，时间也过得浑浑噩噩。伸手翻桌上的兵书，翻了几页便调过头看烟波楼方向。书上写了什么没看进去一半，只怙惙着换个衣裳要这半天，是否那乳娘同她说的话给她抽了筋，她痛了，于是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凳上开始出神。也闹不清怎么回事，总觉人是虚浮着的，像被一根细细的绳索吊着，四面不着边。也不敢挣，怕挣狠了绳子断了，摔下来会粉身碎骨。
 
有些东西理得清，有些东西不能理。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着，不要去触碰，就是最好的。
 
弥济桥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雪缎襕裙，撑了把桃红的油纸伞，翩然而来，画中人似的。
 
他想起身相迎，计较一番似乎太过郑重，失了长辈的体面，遂强自按捺住了仍旧正襟危坐。
 
她渐渐近了，日影透过伞面，有淡淡的嫣红投射在颊上，红晕若施脂。她抬眼探望，从半开的窗扉里寻到他的脸，便抿着唇，轻浅一笑。
 
他脑中铮然一声响，突地想起来水里的瓜还没捞，立时找着了冠冕的理由，忙离了座儿到门前去。
 
她说：“舅舅，我接着我阿娘的回信了，说问外祖母的安。还让带话给舅舅，我不懂事，小孩子心性，请舅舅多包涵。”
 
她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不屈，还有些扭捏。他唔了声，蹲下身子去够栏杆上牵着的网兜，把瓜提溜上岸，捧着往屋里去，边道：“到底还是做母亲地了解你，不过也太见外了些，自己人还用得着打圆场！”
 
她傻傻斟酌了一会儿才品出他话里的意思，登时翻着白眼嗔起来：“我分明是极懂事的，母亲太过自谦了，是不是，舅舅？”
 
他忍笑道：“你要我违心的夸你吗？”
 
她噘了噘嘴：“那倒不是，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他回身到墙上取了剑来，就着银盆里的水拧了巾帕擦拭剑身，看她一眼，不由得又笑：“人家姑娘脸皮都薄，你单是这一点就和她们不同，任她们怎样追赶，也不及你分毫。”
 
布暖不情愿了，这是赤裸裸的损人。舅舅明明是最严谨的，可越相处，越觉得这人不似表面那样稳妥。难怪说物以类聚，他和蓝笙认识了二十多年，骨子里没有共性，也混不成铁哥们儿。
 
他举起剑，就势一砍，那瓜应声而裂，红的瓤，鲜艳如血。不知从哪里旋摸出把银勺来，往那半个瓜上大刀阔斧一插，推到她面前说：“吃吧。”
 
她愣住了，乜了乜那把剑，疑心他曾经拿它杀过人。
 
容与低垂着眼皮：“我战场上用刀，从不用剑。”

第三十六章  消凝
 
她放心了，揽过那半个瓜一点一点舀着吃。书香门第的闺秀典雅，厨房里每每送来时令瓜果都是精心切成块码好的，像这么粗鄙的吃法倒也新鲜，颇有些豪迈的气度。
 
那厢容与说：“过几天知闲娘家哥哥娶亲，你跟着外祖母一道去。”
 
她掖着嘴问：“你去吗？”
 
他点点头，不单是因着知闲，更因为蔚兮是他的姨表兄弟，又是朝中同僚，再忙也得抽出空来。
 
他踱到墙边，重又把剑挂回原处，一面道：“我和蓝笙都去，那日人多，你不要独个儿走动。不离开家里人，便万无一失了。”
 
她搁下勺子，恹恹道：“我不想去，我这样的身份，到那种地方叫人当笑柄不成！你和外祖母去就是了，我一人在家里也不碍的。”
 
他皱起了眉：“什么笑柄？谁能知道你的事？你别多想，你母亲把事情安排得很好，绝不会有任何风言风语。”
 
她两手交叉起来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神色黯然：“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知闲姐姐家里的人一定会知道，她会关照他们提防我进新房去，不叫我乱走动，不叫我乱碰东西……我想想，这比打我耳刮子更难受，还干什么去？”
 
她又捂住脸，似乎很尴尬。容与怜悯的望着她，她总能轻而易举牵扯他的神经，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让他疼痛的。他明白她的心思，她心里还有魔障，她越不过自己那道坎。她害怕别人轻贱她，宁愿把自己幽囚起来。
 
上回青庐的事对她的打击应该是很大的，她表面上豁达，可毕竟是个心细如发的善感女子，别人一句无心的话，都会在她灵魂上烙下烙印。也许埋得深，不能一眼就看见，但病灶始终在那里，隐隐作痛。
 
他又有些怨恨知闲，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其实真正要摧毁一个人，有时只消一个表情，一种姿态。她已经让布暖恐惧了，在布暖最不自信的时候，他无数句激励劝慰，根本抵不过她稍稍鄙夷的一抹眼神。
 
“是你多虑了。”他艰难地说，“知闲答应过我不把你的事向家里人透露，你只管放心，万事有我，你要是不愿在外祖母身边，跟着我也使得。”
 
她慢慢放下手，歪着头忖了忖，然后腼腆地笑：“我才不！你要和男客在一处的，我像个尾巴似的粘着你，回头连累你被人笑话。”
 
“我领着自己家的孩子，谁吃撑了来笑话？”他说，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
 
她似乎不快，沉着嘴角道：“我不是孩子，我三月里就及笄了。你瞧我，我长得也不矮。”她纵起来，站在他面前拿手在头顶上比了比。她还未成人，还有很大的生长空间，将来长到他肩膀这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容与哂笑：“是不矮，才到我腋窝。”
 
她鼓起了腮帮子：“那不是因为我矮，是因为你太高！”
 
“是么？”他想了想，“说得有道理！”
 
她斜着眼看他，瞳仁儿黑白分明，是世上最纯净的颜色。他坐在桌前整理文房，她就在席垫上倚着凭几。他转过脸瞥她一眼，然后心境就豁然开阔起来。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便是快乐的，大人的世界太多勾心斗角，他和她在一起，她娇言憨语的，他应对时不必考虑太多。就算一时说错话惹她生气了，他还能板起脸端大人的架子，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实在好玩得很。
 
“那你到底去不去？”他的手指在书的扉页上轻抚，“我不想把你一人留在家里。”
 
他想让她去她就应该去，可不免又担心，那样人多嘴杂的地方，谁能预料到会发生的事？知闲嘴上答应他，私底下怎么样天知道！她渐渐开始抵触知闲，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也说不上来，就是瞧她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她缓缓摇头：“我不想去，我怕听见人家背后嚼舌头。”
 
他也不强求，搁下牍诉道：“也罢，不去就不去吧！我正好要往睦州办差，那日就不回来了。”
 
“你要往睦州去？”她直起身子，大大的忧心起来，“是平叛吗？为那女皇帝的事？”
 
“什么女皇帝！不过是个会些妖术的道姑。”他此去倒并不是为这桩事，如此小规模的起义，一个州府就能镇压下来。他是往那里巡营，朝廷要抽调两个折冲府戍边，少不得和那里驻扎的将军交接。不过瞧她发急的样儿，他又生出点逗弄的心情来。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接赋，只接了上半阕，下半阕有意顿住。
 
她反反复复思量，到底“会法术”是个什么样的定义，是不是如同画本上讲的狐狸精一样，会撒豆成兵，会迷人心魄？她莫名觉得可怕，惶惶望着他：“一定要去的吗？”
 
他颔首：“一定要去，这是陛下的旨意。”
 
她哦了声，顿了顿问：“那蓝笙呢？他会和你一道去吗？”
 
他低头摆弄桌上的寿山石镇纸：“蓝笙是左威卫府的人，自有他的公差要办，怎么能时时同我在一起呢！”
 
那怎么办？她哑然怔在那里，才发现大将军的名号听来威武，实际上要担负很多危险。
 
“你又不会捉妖，干什么偏叫你去？”她嘟嘟囔囔地绞着手指头，“你才刚还说要去叶府观礼的……”
 
“是啊。”他漫不经心去提起笔来，一面在公文上勾勾画画，一面应道，“反正你不去，我在那里待着也无趣，便在睦州逗留两日，等过了日子再回来不迟。”
 
布暖转过弯来，笑道：“舅舅真是的，非让我去就说嘛，弄了这些弯弯绕，可把我吓了一跳。”
 
他掩饰着咳嗽了一声：“我只是想着你到外头去，多接触些人是有好处的。你还记不记得幽州的表姨母？她女儿上年才殁了的，我昨日修书给她，把你如今境况同她说了。她夫家不在朝野为官，认识的人也不多，你就顶她女儿的名，这样一来，往后选婿也不必顾虑什么了。”
 
她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匿，别过脸道是，心里只觉难受。他终究和所有人一样，操心她的婚嫁，唯恐她将来没有着落，要在沈府蹉跎一辈子。
 
她不再说话，容与暗忖着是不是自己过于急进，又叫她误解了。一时两下里都缄默着，半晌她才道：“舅舅，其实自打夏景淳过世起我就想过，这世上有好多人即便相爱也没法子在一起。我将来能不能嫁人都不打紧，我同母亲说过，当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就绞头发做姑子去。把这辈子的姻缘攒起来，留到下辈子再用。”
 
他没有看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哀伤，他说：“你这孩子……”
 
她屈起手臂伏在凭几上，他的侧影孤单单的，目光低垂着，那神气似乎有种温柔的怜惜。她苦笑，心平气和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主张，但如果哪天必须出阁，只要舅舅吩咐，就是让我去做人家的妾，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他手上一顿，不由得带了些恼怒，轰然拍了下桌子：“你混说什么！”
 
她吓得激灵了下，怔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若有所失地低语：“我说的是真心话，我都听你的，你叫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恍然进了个死胡同，步子越走越沉重。先前分明好好的，就想轻轻松松一起吃饭，他再喜静，总有寂寞的时候，只要她在这里，就能缓解他心里的疲乏，不想渐渐偏离了正轨，倒叫人措手不及。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不乐意听，我再不说那些了，成不成？”
 
她撇了撇嘴：“以后也别拍桌子了，会吓着我的。”
 
她皮皮地笑，他无可奈何。她是个多变的性子，要顺着捋才行，万一哪里不慎就要惹她炸毛的。她既然抵牾，那么亲事还是过阵子再提吧！她才十五，还小，还能留个一两年。草率打发出去了，倘或遇人不淑还不如不嫁，便是养在闺里一世，只要她愿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岸上送午饭来，照旧是两个伙房仆妇抬着，布置好吃食一径退回岸上去，估摸着主子用好了再上湖心收拾。
 
他起身给她舀粥，一样一样铺排好。她僧侣似的盘腿坐着，倒没觉得半点不自在，只咧着嘴暗度，舅舅舞刀弄枪的手，干这些女人家干的鸡零狗碎的活，照旧也有模有样。
 
她喝口米汤，啧啧地惊叹，舅舅的十指真好看，细长细长的，一点也不像武将的手。他是真人不露相，不穿明光甲，单穿着襕袍在那里站着，谁能猜到面容如此姣好的美人是个大将军！
 
“你又在琢磨什么？”
 
他端着青花碗，深邃的眼眸从碗沿上方斜射过来。她红了脸，没法回答，说什么？说舅舅，我觉得你真漂亮？他一定会被呛到，说不定还会把碗扣到她头上。
 
“没什么。”她支支吾吾地应，三下两下把粥喝尽了，把空碗递过去，“还要呢。”
 
盛粥汤的盖盅就在她边上，她却存心撒娇刁难他。他好性儿地搁下筷子去接她的碗，宠溺的眼神俨然就是个慈父，仿佛孩子爱吃是好事，吃得越多他越欢喜。
 
布暖起先还带着欣赏，到后来颇觉不是滋味起来。他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也许还是个好相公。看看他手脚麻利的样儿，和知闲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照顾她的吗？

第三十七章   探著
 
人啊，很多时候要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负责任。
 
蓝将军很郁闷，郡主千岁今日突然大驾光临左威卫府，此时在将军座上端坐着，高贵的腰杆子笔直的绷着，瞥一眼他，脸色不太好，嘴角有些扭曲。
 
他讨好地捧上茶汤：“阿娘请用茶。天这样热，阿娘有什么示下只管差人传话，怎么敢劳动阿娘亲自来呢！这一路风吹日晒的，可心疼死儿子了！”
 
阳城郡主哼了一声：“少给我灌迷魂汤！朝廷休沐，连二圣都上骊山散心去了，你有多少军务，一连三四天，竟忙得连家都不回？我再不来，恐怕连你长的什么样儿都忘记了。”
 
原来是阿娘想儿子了！蓝笙搓着手涎脸笑：“是我的不是，因着上月有不少公文积下来，正好趁着休沐把手头上的活都办完。下头人等了有阵子了，再拖着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你说得这样好听！”阳城郡主恼火道，“你端午那日说的话还记不记得？”
 
蓝笙挠挠头皮，心里自然是透亮的，少不得是那天他大庭广众下说和布暖定了亲的事。流言传播有着无比惊人的速度，郡主憋到今天才来问，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但他不能那么痛快地承认！他继续装傻：“我一天说的话可多，阿娘指的哪一句？”他做势想了想，“是姑父做寿的事？我答应了要去必定会去，阿娘何苦为这个专程跑一趟！”
 
阳城郡主瞪他：“你打量你打个马虎眼就能瞒过我去？你是我一尺三寸捧大的，就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是看得透透的！你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说你和六郎家的外甥女定了亲，有没有这样的事？”
 
蓝笙翻着白眼看屋顶青灰色的瓦楞：“是哪个狗才散布的谣言！我说过这话？”
 
阳城郡主痛心疾首：“我当真白养了你，你就糊弄你亲娘吧！外头都传遍了，我还蒙在鼓里。前日托人保媒，人家竟问我，云麾将军年下不是要娶亲了吗，怎么还要说媒？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当我和你阿耶都死了吗？学起人家私订终身来！”
 
蓝笙被母亲一通斥责弄得张口结舌，来回思量了半晌，把他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也不难，只怕母亲知道了要讨后话。还不知道暖儿的意思，贸贸然妄动，惹得她反感了更不好解决。
 
“阿娘别急，听我说。”他舔了舔嘴唇，“那天是形势所迫，六郎不在跟前，贺兰敏之又虎视眈眈，我也没及细想，脱口而出的，当什么真呢！”
 
阳城郡主冷笑：“是吗？人家贺兰也未迎娶，他属意于她也无可厚非，你急个什么劲儿？”
 
蓝笙梗起了脖子：“贺兰名声臭不可闻，哪个女孩到他手上能有好结局？暖儿是六郎的外甥女，我不能坐视不理。”
 
母子俩开始斗智斗勇：“贺兰名声不好是真话，可焉知他就没有浪子回头的一天？或者他遇见了那个‘暖儿’，卤水点豆腐，一气儿就成了正经人也未可知。”
 
蓝笙对天干笑：“他能浪子回头，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阳城郡主不爱听他那些污糟的话，摆着弥勒佛一样地手道：“罢罢，我可不愿看见我儿子的脑袋成了蹴鞠！我只问你，初五宫里赏的东西哪儿去了？你别说扔了，说了我也不信。”
 
蓝笙左顾右盼着，心里琢磨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看看郡主千岁，满脸的得意，大约在想，孙猴子神通再大也翻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她动动小姆哥，蓝将军就是她的手下败将。
 
蓝笙支吾吾了一阵道：“扔是没扔，我忘了放在哪里了，回头找着了再回阿娘的话。”
 
阳城郡主拿帕子掖鼻子，腕子上戴个满绿的镯子，水头极长的。她举起手来，一环碧波向上滑动，镶在了象牙一样的小臂上。
 
“这镯子不赖，才得的？”蓝笙哪时哪刻都是有闲情的，他靠过去看，觉得这东西要是戴在暖的胳膊上，八成会更好看。
 
郡主前臂勒得发胀，低头把翡翠镯子捋得松动了，缓缓道：“这是蓝家祖传的东西，往年都不戴的，箱子里压得久了怕失了灵性，还是要放在身上养着。你快些讨媳妇儿，这宝贝是要一辈辈传下去的，要不是你不上心，养这玉的何至于是我！”
 
他老实了，诺诺称是：“儿子记住了。”
 
郡主险些给他绕远了，她今天就是奔着沈家外甥女来的，说什么镯子！她正了正脸色，“我问你，你说的暖儿是谁家千金？姓什么？哪里人氏？”
 
蓝笙呆滞道：“阿娘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阳城郡主没好气地斥，“你说做什么？我不管你那是不是句玩笑话，大男人家，既然公然说出口就要负责！对你自己，也对人家姑娘负责！你瞧瞧，”郡主右手的手背在左手手心里敲得啪啪响，“如今谁还给你说亲？你都放话出去了，全长安谁不知道你年下迎娶新娘子？你这么的耽搁怎么得了？你想叫我死不瞑目吗？等我躺在棺材里，连个戴孝的孙子都没有吗？啊？”
 
蓝笙被他母亲的一声“啊”生生吓了一跳，掰着手指头算算，阿娘才四十出头，离死且远着呢！
 
他说：“阿娘，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你想得也忒长远了些。”
 
郡主很想啐他，碍着这是他的衙门，边上还有丫头兵卒们，不好太不给他面子，按捺了半天才缓过神来，顺着气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人家姑娘的身家你打探清楚了没有？”
 
蓝笙取了把蒲扇，别转过手刮喇刮喇煽着脊背，边道：“她是沈家外甥女，还要打探什么？”
 
“你也知道是沈家外甥女，不是沈家亲孙女！哪有结亲不问出处的！”阳城郡主训了儿子半天口干舌燥，呷口茶，军中的茶汤又苦又涩，她慌忙搁下了，心道儿子可怜，就喝这样的劣等茶叶，过会儿打发人送点上好的来。
 
蓝笙半张着嘴一副傻样子：“结什么亲？阿娘，八字没一撇的，别唬着人家娘子。”
 
阳城郡主不以为意：“我若是和你一样糊涂，这辈子甭想见媳妇进家门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宫里的赏赐你都给了人家，还装什么？你素来比猴儿还精，能平白在盐角坊说那番话？我坐在家里万事不问，沈家老夫人定然也是这样的。你毁了人家姑娘名声，甩手就不管了？看他家老夫人知道了能不能饶了你！”
 
他窒了窒，这话有理，可要是由着母亲去办，只怕弄巧成拙。
 
他挨过去，讨好地给郡主打扇子：“我有我的想头，我不瞒阿娘，对她的确是动了心思的，她是个好姑娘，阿娘见着了一定也喜欢她。就因着她特别，我没得她准许不敢造次，阿娘好歹等等，过阵子再提不迟。”
 
这下阳城郡主真感到稀奇了，蓝笙长这么大，胡天胡地常是瞧上什么不管死活的，如今能有这番话出来，当真是感人肺腑，令人唏嘘。
 
“也好。”郡主乜着他，“你自己长进些，别三天新鲜，转手就撂了。这是姻缘，天大的事！你瞧容与都定了亲，只等完婚了，你再这么无关痛痒下去，我和你阿耶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是是是。”蓝笙躬身下去作揖，“殿下保重凤体，适才训诫的话，儿子到咽气也记在心上。”
 
“别和我打哈哈！”郡主伸手拧他耳朵，才碰了一下，发现地方不对，又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看看外面的天，“咦，今儿云厚，也没前两天那么热，我好久没上都督府去了，会一会沈老夫人也使得。”
 
这是要去相人啊！蓝笙惊出一身汗来，忙拦住了道：“阿娘阿娘……阿娘，暖儿还管我叫‘蓝家舅舅’呢，你现在去不合适！”
 
郡主被他弄了个倒噎气：“你真够没出息的，我都替你臊！谁不好，偏瞧上沈六郎的外甥女，往后这辈分可怎么论！”
 
他嘿嘿地笑：“该怎么论就怎么论，我都不臊你臊什么！”
 
郡主扶着额角，像是要晕倒了似的。联想起家里那个老学究见到沈容与喊亲家的样子，恍然觉得天要塌了。她凄怆地呻吟：“我头疼！”
 
蓝笙立马神气活现的招边上侍立的婢女：“春娇，还不给殿下按穴位！”
 
阳城郡主不搭理他：“我还是要过去替你把把关，姑娘真是个讨人喜欢的才行。”
 
蓝笙拖住了郡主只是笑：“阿娘，你这么直剌剌去，叫人家老夫人怎么说呢？过半个月叶蔚兮成亲，届时沈夫人必定会带着暖儿一道去，反正宴上能见着，现在跑了去倒显得突兀。还是少安毋躁，人堆里照个面，打个招呼就能瞧出大概来。人多了随意，大家都自在，姑娘家脸皮薄，不像我似的，您好歹给我日后见她留点余地成不成？”
 
阳城郡主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我瞧你将来必定是要怕老婆的，那也好，总归有个人治得了你，我也放心了。”
 
母子两个正打太极，门牙上卒子进来通禀，说是镇军大将军来了。
 
蓝笙起身道：“想是有公务了，阿娘先回府去吧！”
 
阳城郡主端坐不动：“忙什么，他既到了这里，见一见亲家公是正经。”

第三十八章  愁媒
 
郡主是从一品的衔儿，不单是品阶问题，出身上也有讲究。嫡系的皇亲国戚，当今圣上的堂姐，众臣狭路遇上了，务必肃容拜见。
 
容与上前行空手礼：“请郡主千岁金安！”
 
阳城郡主热络道：“六郎不必多礼，快来坐下。你母亲可好？”
 
容与谢了坐，恭敬道：“家母甚好，劳殿下挂念。我常说要去府上请安，总是不得空。今天竟在这里遇着殿下，容与实在是惭愧得紧。”
 
阳城郡主含笑打量他，这孩子她瞧着长大的，为人足重，玉韫珠藏。不似晤歌这样直肠子，胸中有丘壑，是个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如今就算是高升了，仍旧是不骄不躁的样子，光这点就令她欣赏。
 
“不值什么，我知道你忙。你和晤歌好，亲得两兄弟似的，我也拿你当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可计较的！”郡主和煦地笑，“哪天得闲和晤歌一道来家里，我也喜欢的，备好酒菜招待你。”
 
容与起身作揖：“多谢殿下。”
 
郡主颔首，佯作想起了什么，温声道：“我听说你府里来了个外甥女？是叫暖儿吗？真是个喜人的名字！你家去，别忘了带她过府来，我也想见见她。”
 
她说得尽可能淡然，容与却是听得别有滋味，心里揣度着蓝笙大约已经和他母亲交了底，毕竟盐角坊里那番言论足够长安人津津乐道个十天半个月的。所幸家里阿娘不知道，上次既然表了态，这会儿计较起来也麻烦。但能隐瞒多久？迈出了沈府，免不了会有耳闻。
 
容与揖手称是，扫了蓝笙一眼，他眼神闪烁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纨绔。他有些恼火，蓝笙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过于自以为是。暖儿非得要配给他吗？倘或遇到了更合适的呢？虽然不知那人何时何地会出现，总之他笃信会有这么个人。和布暖真心相爱，眼里心里装不下别的，只有她。
 
谁都可以，却绝对不会是他云麾将军。
 
蓝笙去劝慰郡主：“阿娘先回府去吧，儿要办差了，你在这里，我放不开手脚。”
 
阳城郡主白他一眼，原想再打听些有关那姑娘的消息，转头琢磨也不急在眼下。反正后头还有见面的时候，相了人觉得合心意再问不迟。
 
“既这么，你们办公要紧，我便回去了。”婢女来掺她，她抻了抻腰带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回身问容与，“你母亲可为你物色侍妾？”
 
容与愣了愣，躬身回道：“家母提起过，只是容与拙见，嫡妻尚未进门便纳妾，似乎于理不合。”
 
阳城郡主笑道：“你别怨你母亲，谁家不盼望着开枝散叶？你母亲只你一个儿子，愈发上心，换作我也是一样。大家子三妻四妾稀松平常，人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蓝笙听得发毛，郡主这是有意当着容与的面说的吗？人家外甥女还没答应许给他就把人吓着了，这事还能成？
 
容与不动声色，只温吞应道：“殿下说得是。”
 
“我想起一桩事，上趟遇见宋明府家夫人，那夫人同我哭诉，家里娘子害了病，日日浑浑噩噩不知所以。”阳城郡主抚了抚髻上横插的金步摇，冲容与笑道，“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容与和蓝笙对视一眼，心下疑惑，因道：“殿下但说无妨。”
 
阳城郡主犹豫一下方道：“这话论起来叫人啼笑皆非的，那宋娘子害的是相思病，寒食那天踏青见着个郎君，回来之后茶饭不思，倒头就作了病。”她沉吟了下又道，“家里闹得摸不着头脑，再三再四问了，丫头方支支吾吾地说出来，竟说那日见着的人是北门镇军大将军，可不就是你吗！”
 
饶是容与事事运筹帷幄，冷不防听了这个也把他唬住了，惶然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郡主讪讪一笑：“宋夫人是没法子了，女儿进了死胡同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们家自识不敢高攀，托我给你带话，宋明府知道无理，可为了女儿也只有厚着脸皮，求你积德行善救救他家闺女。宋家且等着你迎娶叶娘子，只要你点个头，宋娘子自愿给你做妾。我先同你通个气，回头还要和你母亲说的。”
 
这下子他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像是给飞来峰砸中了似的，一时转不过弯来。底下同来的郎将面面相觑，上将军这等高官厚禄，芳心暗许的长安贵女多了去了，自愿给他当妾的倒还是头一回碰上。
 
蓝笙见他目瞪口呆，不厚道地大乐起来，拱手道：“恭喜上将军了，艳福不浅啊！正室还未过门，偏房都已经有着落了。”
 
容与恼怒地瞪他：“你这是幸灾乐祸吗？”转而对阳城郡主道，“这事不必问家母，容与立时就能给答复。劳烦殿下，再遇见宋明府与夫人时替容与转达歉意。若是有别的指派，容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纳妾一事……恕容与断乎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什么？无非家里多副筷子，她又不要你抱着哄着，还能伺候你，给你生孩子，多好的事！”蓝笙只顾笑，冲蓟菩萨和伽曾挤眉弄眼。
 
阳城郡主颇合心意地点头：“这话我爱听，你懂得这些道理，日后诸事就好办了。”
 
蓝笙的笑容僵在脸上，忙改口道：“我是说容与，同我什么相干？我将来是要对我娘子一心一意地，绝不纳妾。”
 
容与转过脸来，眼里不耐到了极点，语气也失了往日的温文，冷冷一哼道：“你要钟情，我便是随意的人吗？趁早给我闭嘴！”
 
阳城郡主不理会儿子谬论，唏嘘道：“那可怎么好，人家姑娘都要病死了。”再瞧容与，武将战场上看够了生死，似乎对这个毫无感觉了。她心里动了恻隐，他却仍旧漠然，挺拔的身姿昂然立着，嘴角的轮廓冷而硬。
 
世间男子多薄幸，便是温润得玉似的，终究也有一颗铁石样的心肠。阳城郡主低头叹息：“我是可怜透了她，宋姑娘心思这样重，可见是个用情至深的。你也别一口就回绝，好歹留个后话，当真一气儿断了她的念想，只怕离鬼门关不远了。”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道：“殿下恕罪，容与无意纳妾，姻缘的事，岂是随意能够屈就的！”
 
阳城郡主无可奈何，若是单为了救人便要他娶人家，的确是委屈他了。他和那些世面上游荡的贵公子不同，他没有随意表示同情的习惯。爱慕他的女子何其多，个个害相思，个个要死要活，那他的将军府大概是装不下的。
 
“也罢，看她的造化罢了。”阳城郡主心里惆怅，携了婢女往门牙上去。眼角瞥见容与率众恭送，无力地回了回手，便迈过门槛转出了左威卫府。
 
堂里人都有些蒙，只暗叹这世道忒古怪，果然让女人在外头乱跑是极不好的。不过踏个青，瞧了一眼镇军大将军，便要把自己一辈子贻误了。
 
容与回身吩咐侍从拿睦州布兵图来，撩袖在紫檀百龄桌上铺好。正要谈公务，却见蓝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料着他满脑子的风花雪月又发作了，便忍性子叉腰看他：“能说正经事了吗？”
 
蓝笙唔了声，摆手道：“且过会子，千岁来闹了我半天，先让我喘口气。”他压了压手，“诸位先坐，我吩咐人上茶。”拔着嗓子冲门口卒子道，“找我前儿得的碧螺春来，先头郡主用的苦茶都倒了，别混在一处弄错了。”
 
几个人听得古怪，也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蓝笙嘿嘿笑道：“我是怕郡主絮叨个没完，说渴了喝口茶接着训我。索性上了苦茶，好叫她早些回府。”
 
这种事大概只有云麾将军干得出来吧，算计自己的母亲毫不含糊。几个人对视，一脸的难以置信。蓝笙不甚在意，他更关心沈大将军遭遇的稀奇事，咧着嘴道：“依我说，抽个时候过宋府瞧瞧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歹见上一面，说些体己话，不定就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了。”
 
蓟菩萨颇有些艳羡的味道：“长得俊就是好，有姑娘寻死觅活的要嫁。不像我那会子，这么张脸，我阿娘为我张罗婚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去！”
 
大伙儿都把视线调到蓟菩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孔上，他名字叫菩萨，五官和菩萨可沾不上半点边。他的年纪是几人之中最大的，以往长年驻扎在玉门关，官升得不快，狠吃了些苦，以至于肉皮怎么都养不回来了，又黑又糙。加上又是天生的麻子，不笑的时候那张将军脸真是要人命的威严。无怪乎当年娶妻难，众人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深有感触啊深有感触。
 
伽曾咳嗽一声道：“大都督尚未娶亲，眼下就谈偏房的事未免过于急进了。家里老夫人固然不反对，少夫人怎么样呢？到底是原配，夫妻伤了情分日后不好处。”
 
容与不吱声，茫茫然望着窗外碧蓝的潇潇苍穹出神。大唐盛世，但凡有地位的男人，妻妾成群是再正常不过的，可他不能。他做不到，应付知闲已经是敷衍，没有义务再去对另一个女人负责任。

第三十九章 多丽
 
说他狠心也罢，说他冷血也罢。若非相爱，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担负得起另一个人。许诺与子偕老，其实多可笑，没有感情支撑，明明是无望，偏要坚持，仿佛做得了自己的主似的。
 
他很多时候并不能算作好男人，对女人没有太多怜香惜玉，若他要盘算谁，管他是男是女，他可以使出一百种法子来叫他生不如死。怎么会有女人爱上他？他几乎要笑出来。她们大约是看上了他的皮囊，只一眼就爱到害相思病，疯了不成！
 
倘或他是个花花郎君，定然乐得叫女人为他神魂颠倒。可惜他不是，他洁身自好，仿佛是在为某个人守贞。或者这种观念连女人们都不屑，他却是固执的。身体跟着心走，这年月像他这样应该是不多了。越清醒的人越冷酷，这是惯性。情感上的放任实在太奢侈，消费不起。
 
蓝笙手指点着桌面，咧嘴道：“老天没眼，这事叫贺兰敏之碰上才好，那厮九成长脸子到处显摆，宋娘子说不定也有救了。”
 
容与倒不操心宋娘子的死活，说起贺兰敏之才道：“前几日贺兰领着李量来府里了，你可听说了？”
 
蓝笙直起了脖子：“来做什么？”
 
容与吁了口气：“借着李量的名头来提亲，要娶暖儿。”
 
蓝笙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冲台拍凳地纵起来，咬着槽牙道：“好啊，真真有胆色！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了，瞧我不把他肠子掏出来喂狗！”
 
左右忙把他拉住了，请他少安毋躁。容与吹着茶叶道：“要整治他有的是时候，你贸然去了连累自己，又何必！我同老夫人知会过，诸如此类的媒妁，往后也进不了沈家大门。这上头保得住了，暖儿深闺里的姑娘，他要见面也不易。”
 
蓝笙慢慢平静下来，忖了忖道：“那叶家的婚宴怎么办？”
 
容与道：“蔚兮因着建庙的事同贺兰结过怨，贺兰是个清高人，我料他必定不会去，所以暖儿当是无虞的。”
 
蓝笙跽坐着，一手撑在膝头思量，便是贺兰来了也不怕。他是打定主意要做护花使者的，只要不离开暖，贺兰天大的本事也没计奈何。反正论身份他们旗鼓相当，即使撕破脸皮，谁又保得住一定能占便宜！
 
容与看着蓝笙，心里说不出的什么滋味。他是认准了布暖了，刚才阳城郡主来，无外乎是为了外头传布的谣言。
 
想起这个来他也大觉不快，布暖的意思不甚明朗，如今竟弄得和蓝笙板上钉钉一般，这样下去把路走绝了，势必要影响她的婚配。是不是要将错就错把布暖许给蓝笙？他又不甘心了，除了蓝笙就没有别的出路吗？虽然蓝笙人品家世没得说，可他总认为布暖是有福之人，日后会有更好的俊杰来配她。
 
他恹恹把话题转移到睦州屯兵上，时下睦州反案早就平息了，缺了战事，对一个武将来说就有点提不起精神。指挥部署了一圈，三下两下就把事办完了，开始议论河源的时局，议论河源的百济将领如何的忠心耿耿，良非川一战赢得如何漂亮。
 
原本就是在休沐期间办公，气氛也不那么严谨，说说笑笑更像在闲聊。男人在一起，话题不一定非要围绕军务。越聊越开，越扯越远，间或比较比较谁家的马臀养得好，再夸夸谁家娇妻美妾懂温存，一时兴起大有酒桌上论英雄的意思。
 
容与摆手：“我近来喝得太多，这阵子还是颐养些个，过几日叶府办喜事，免不了又是胡吃海喝。”
 
蓝笙笑道：“郎子上门也抵半子呢！可邀你做傧相？蔚兮接媳妇，人家定是棍棒伺候的，你是表兄弟又是妹夫，断没有不护驾的道理。”
 
容与只是笑：“我不爱凑那个热闹，观个礼就是了。蔚兮平时专横，吃些苦头才能记在心上，日后加倍待人家好，也不枉挨了那顿棒子。”
 
大唐迎亲有固定的套路，新郎官上新娘府上接人，一顿下马威免不了。通常是装装样子，并不会下死劲往狠了揍。但人家姑嫂真要和你有仇，打你个皮开肉绽，你也只有忍了，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因为不许生气，也不许还手，除非这亲你不想成了。
 
四人之中只有蓟菩萨是娶过亲的，便缠着问他当年吃了多少暗亏。蓟菩萨抓耳挠腮道：“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问。吃了多少亏……”他仰天长叹，“数也数不清！亏得我练家子出身，否则真扛不住。”
 
众人啧啧叹，大概是他长得太难看了，姑嫂们见着了如五雷轰顶，决定好好收拾他，恨不得能打他个回炉重铸，所以下了黑手。倘或换了沈大将军这样的，人家姑嫂疼着还来不及，哪里就这么忍心呢！
 
容与跟着笑了一阵，心下也计较，真要是娶了自己深爱的女人，挨几下也没什么。可要是不那么爱，还要受皮肉之苦，岂不是大大的冤枉？他十月里的亲迎，也要遭遇那些，这样想想，便已经消沉下来。
 
转头看看天，已近晌午。他摆弄着剑鞘上垂挂的葫芦活计，立起来道：“耽搁了有会子了，是回营还是散了由得你们。我的正事办完了，这就回府了。”
 
蓝笙很想同他一道去，碍着手上公文撂不下，只得眼巴巴看着他出门，送到槛外嘱咐道：“你替我给暖儿带个好，等过两日我再去瞧她。”
 
容与不答话，拉过马缰一抖，那坐骑跑动起来，两腋的风带起背后朱红大氅，一路绝尘而去。
 
归心似箭。正午街市上人不多，从云麾衙门到将军府也就一炷香时候。门上人上前来牵马，他扔了马鞭进府门，心里记挂布暖，只怕他不在府里的档口出什么乱子，冲口问道：“今儿可太平？可有外人来过？”
 
瞿守财赔笑道：“平安无事。郎主放宽心，您出去也就两个时辰，什么事儿也没有。娘子上渥丹园请过安，这会儿回烟波楼去了。”
 
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容与却听出了另一种心境。他才发现自己离府只有两个时辰，可却恍然隔了两天之久。就像家里藏了无价之宝，唯恐遭人窥伺，在外也坐卧不宁。
 
他眉心轻蹙，疑心自己是否开始恋家了？真要是这样，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禀告母亲一声，说我回来了。先换了衣裳，傍晚再去给她问安。”他边走边说，入了园子正遇上婢女领着裁缝过来，三四个人捧了好几匹丝绸，大红大绿，晃得人眼花。
 
众人行礼如仪，他看一眼，料着又是知闲选的缎子。再不愿多瞧，摆摆手把人打发了。
 
他从不喜欢鲜辣的颜色，偏偏知闲是钟爱的。他想如果他委婉地表示一下，她也许会顺着他的喜好转而穿得浅淡些，可他连这个都懒得说。
 
不在乎，所以可以宽容到近乎放纵。
 
烟波楼背阴处出了卷棚，因着是在湖畔，常有凉风吹过。布暖有个习惯，用了午饭爱在卷棚下坐会子。他暗自揣测她可还在，脚下便加紧了些。绕过垂丝海棠林，远远看见墙根下摆了张单坐胡榻，榻上人蜷缩着腿，斜斜歪在竹篾隐囊上。卷棚外有一树繁花，阳光从枝枝叶叶间穿透过去，跌落到地面上，另破碎成了一面摇曳的湖。
 
如同神魂被吸附了一样，他不由自主走近些。布暖不曾察觉，只一手拿着书，大约是看到悲苦处了，眼角隐约有泪。
 
她的襕裙是淡淡的蓝色，粼粼闪着水纹，每隔两尺飘来几朵镶着绯边的白茶花。这样安静略带忧伤的美，有着令人心折的力量。
 
他的视线又落在她眉心梭形的红痕上，眯眼细看了看，绝不是花钿，是揪痧留下的印记。
 
他心上一顿，转过花树迈上台阶。她这才发觉，脸色微变，一下把书藏到身后去，站起来期期艾艾的叫了声舅舅。
 
这倒引起了他的注意，冷声道：“什么书，用得着这样鬼鬼祟祟？”
 
她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迭声道：“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韩擒虎话本》，我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容与吊着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更不应当藏了。那本书我寻了好久，一直是求之不得，现下你这里有，省了我的事了。”伸手道，“拿来我瞧！”
 
布暖磨磨蹭蹭见不好推脱，胸口擂鼓样的轰声大作，只得硬着头皮把书呈上去。
 
容与接过来喃喃地念：“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他抬眼看她，莫名有些尴尬。终于意识到孩子大了，开始向往爱情了吗？
 
布暖心虚不已，只怕自己看这类闲书，要惹得舅舅不快，嗫嚅着：“日日读《诗经》、读《论语》，总会厌烦的，我又不要做女夫子……”
 
容与面上无波，问：“这书哪里得来的？”
 
她蚊讷一般：“是我让布谷到书摊上给我买的，你要怪就怪我，别责罚布谷。”
 
他瞥她一眼，她低着头，眉心细细一道紫红，他便有种有火发不出来的无力感。

第四十章  欹枕
 
“发痧了吗？”他问，自己背着胳膊解明光甲上的束带。
 
布暖自发上前接手，铠甲前后挡是分开的，用红绸带十字交叉着络起来。她抚上那冷硬的镜面，心里一味地既紧张又甜蜜。靠得近了，闻得见舅舅身上温通的独活香。
 
独活——这样自私又寂寞的名字！
 
来长安有一段时日了，却怎么都看不清舅舅。或者他的人和他用的熏香一样，没有欲望，遗世独立。又或者是欲望淹没了一切，反倒不清晰起来。
 
她垂眼嗯了声：“早上起来头疼犯恶心，乳娘给我肩上拔了两把，不济事，还是要叫他泛出来才好。”
 
他问：“可刮了？”微低下头看她，她的脸就在他胸前，贴近了看依旧是完美无缺的。那点揪痧浮在雪白的额上，倒显出些俏皮来。
 
她嘟囔了一下：“我怕疼呢！乳娘要刮，我怕得厉害，最后就作罢了。”
 
“那这会子呢？”他说，“别回头闷得久了，临了吃大苦头不上算。你乖一些，忍着不是办法。”
 
他说完，堪堪被自己语气里的温柔吓了一跳。心上弼弼跳起来，脑子里霎时稀乱一团，慌忙别过脸去，竟觉得肺叶里堵了团棉花，几乎要把他憋死。
 
布暖大约是没留意，替他卸下犀兕，挪开香炉搁到曲足案一头，方应道：“眼下好多了，头也不怎么疼了。不上战场也要穿甲吗？好重呢！”
 
甲胄有三属，兜鍪、上身、髀禅。髀禅是腿上护甲，前后挡撤完了，单留腿上两截。她回身看，想蹲下去解，又大大地不好意思。到底男女有别，下半身的怎么料理才合适，她站在那里无所适从。
 
容与生性有精细到骨子里的伶俐，立时察觉了，旋身在榻上坐下了自己动手，她只在边上接应着，和镜甲放到一处。
 
“没法子，这是规矩，武将要有武将的样子，总要和文官区分开的。我适才的话听见了？过会子还是叫你奶妈子替你刮痧。”他小心放平了声调，自己品品也还说得过去。转头开始琢磨之前的失态，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
 
她噘了噘嘴：“她下手可狠呢，上次玉炉叫她刮得哭爹喊娘。痧退了，背上一道道的痂，就跟拿犁耕过似的。”她觑了觑他，“要不舅舅给我刮？”
 
容与猛一愣，抬眼望过去，她仰着脸笑，没心没肺道：“你脸红什么！我唬着你了？”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果真是有些烫的。风吹过来，他蓦然清明，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动作。他居然像个傻瓜一样被她愚弄，这丫头反了！
 
他看着她：“布暖，你可是皮痒了？”
 
她吐了吐舌头：“舅舅这点子雅量也没有，还上将军呢，小肚鸡肠！”
 
他气结：“我若是没有雅量，会纵得你这么放肆？”
 
小肚鸡肠？他打从落地到现在，还没人敢把这个词套用在他身上。她胆子愈发大了，简直无法无天！不过他却并不当真生气，只是作势拉着脸。她探过身来，满脸无赖相，不伦不类的恭维道：“舅舅，你皱着眉头的样子也很好看！”他终于绷不住，转过脸笑起来。
 
楼里的香侬送小点心来，布暖吩咐她搬个杌子，边道：“我再不敢在屋子外头席地坐了，上回叫虫子咬了一口，到现在还痛。”
 
容与卷着袖子问：“没有擦药吗？咬着哪里了？”
 
她扭捏了一下，咬在哪里不太好说，便含糊道：“已经擦过药了，再过两天定然都能好。”
 
香侬指派玉炉把杌子送来，是放在胡榻对面的，离容与有些远。这原是遵了礼教的摆法，布暖的手却先于脑子一步，自然而然把杌子拖到他边上，依着胡榻矮矮的围子坐了下来。
 
她的手肘搭着透雕的拦水线，下颚枕着手背，被部线条微紧。隔一会儿把脑袋侧过去，瓮声道：“你读过《孔雀东南飞》吗？”
 
容与点了点头，他那时未擢升，在幽州军营里下了值无事可做，也看过许多杂书。《孔雀东南飞》自然是读过的，也为其中人物唏嘘过。
 
“兰芝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她叹息，“原本好好的姻缘，到最后落得这样下场，多可怜！”
 
他不语，活着有太多无可奈何，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能不能幸福自己无法控制，但生死可以。
 
“他们算是千古相随了，这样也好……”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我知道女人是痴情的，兰芝多幸运，遇上了有情有义的焦仲卿。”
 
容与背靠着围子看远处的醉襟湖，半晌才道：“你不觉得是焦仲卿的无能害了兰芝吗？如果他有担当，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
 
布暖摇头：“他是孝子，便是有错，他遵循了约定，连死都是面朝东南方的，还不够吗？”
 
姑娘家一旦感性，便能原谅很多低等的错误，同她们谈理性行不通。他一头怅然，一头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其实现在的自己和焦仲卿没有区别，他唾弃着焦仲卿的愚孝，走的却是和他极其类似的路。只不过一个是奉命休妻，一个是奉命娶妻罢了。
 
他突然有些后怕，贪图目下的轻松，会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害得知闲和刘兰芝一样下场？若真到了那步，可能他除了以死谢罪，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焦仲卿是个懦夫。”他谓然长叹，带了些对自己的气恼。
 
布暖正沉浸在悲情里无法自拔，把脸转向另一边，眼尾的泪顺着流回眼角，再漫延出来。她吞气道：“你不懂。”
 
男人何尝懂得什么是生死与共，这故事也许就是个臆想，满足女人对爱情的一点憧憬吧！
 
他失笑，她说“你不懂”时像个负气的孩子被打碎了美梦，哪里还忌讳着他是舅舅，倒像他们调了个个儿，她才是见多识广的长辈。
 
她的小女儿情绪发作了，抽抽搭搭哭得很伤心。他愁眉苦脸在边上瞧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抽了汗巾给她擦眼泪。她把鼻子擤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零星水珠，叫他想起她小时候抱着他的腿号啕大哭的样子。
 
她把满腔酸楚发泄了出来，深深吸上一口气，才想起他还在，又老大不好意思起来。茫然卷着他的汗巾，藕荷色的底子上绣着缠枝并蒂莲，勾勾复绕绕，从中段向一头衍生。她的指尖抚着花纹，然后用力攥在了手心里。
 
“对不住，都叫我弄脏了，等明儿还个新的给你。”她把汗巾塞进袖笼里，瞅他一眼，腼腆道，“我这傻模样，你别笑话我。”
 
他宽容地点头，语气真诚：“你不哭我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笑话你。”
 
她温驯地半仰着脸，他微偏过头，视线接上视线，竟像生了根，像绞在一起的两股绳，再分不开了似的。
 
她那么漂亮！最了不起的画工也画不出她的五官。他没来由地生出股冲动，想触碰她，想抱她在怀里。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手，想握在掌心，想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抚摩。
 
布暖不知道大人看孩子和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舅舅现在眼里只有她，专注地，温暖蚀骨。她羞涩得想躲闪，惶惑中听见自己的耳膜被心震得砰砰发颤。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挤进胸腔里，转眼把她的心紧紧扣住，填充得几乎要爆炸。
 
“娘子，该歇觉了！”
 
蓦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登时把两人震醒了，慌忙各自调开视线。布暖回头看，是秀站在廊沿下喊。大概是中了暑，脸色有些发青。
 
她不大高兴：“不是还早嘛，怎么才这会儿就要安置！”
 
容与离了榻道，“你快些进去吧，我也回竹枝馆去了。”
 
布暖起身相送，他走了两步顿住，神色和刚才不同，变得有些冷漠，只道：“我今儿寻蓝笙办公，他托我传话给你，这几日忙，等过些时候要来府里瞧你。”
 
布暖怔怔地应了，看着他撩袍下台阶，疾步朝着弥济桥上走去。
 
对于蓝笙，她还真是无可无不可的。反正不算讨厌，也算不上喜欢。单觉得他人很好，若是做朋友，应该是个可以深交的。
 
她垂手去理她的书。扉页上画了一大一小两只孔雀，但是画得并不好。雄鸟尾羽上的孔雀翎万分呆滞，那只母的更可怜，简直成了只秃毛的鸡。
 
“还不快些吗，我的娘子！”
 
秀终于过来拉她，手上用了大劲儿，虎口把她的腕子勒得生疼生疼。
 
她哀哀地叫：“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你了吗？”
 
秀不答话，把她拖进卧房里，高声打发走了侍立的婢女，方踅身拉上直棂门，脸色越加难看了。
 
布暖没见过她那样，不由得瑟缩着有些发怵。她是秀喂养大的，名分上是主仆，私底下秀却抵得上她大半个娘。
 
她挨过去，扯了扯秀的衣袖：“是我哪里不好，惹你发火了吗？”
 
秀气血上涌，只祈求菩萨，她看见的那些是她眼花了。
 
难道是她疑心病重吗？为什么她有不祥的预感！他们两两相望，时候那样久，哪里还有半点甥舅该当保持的距离！
 
不管怎么样，布暖以后不能和舅爷走得那么近了。布暖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容易对身边的人生出好感。小舅爷偏齐全得世间难寻，人品贵重，品貌又好，全长安有几个闺中娘子不爱慕他？布暖和他处久了只怕要生出不该有的感情来，真到那时一切就晚了！
 
她不好明说，唯恐布暖原没有这个心，叫她一捅破，反倒给她提了醒。她斟酌了一番才道：“你还记得舅爷十月里和知闲娘子成亲吗？那时候郎主和夫人要过长安来的，我琢磨着届时你该拿出些东西来，一则赠给舅爷做贺礼，二则给你母亲瞧，好教她知道，你这半年工夫没有荒废。我已经给你备了刺绣的工具，都在楼上东屋里摆着，明日开始就动手吧！绣什么由得你，不说旁的，陶冶一下情操也是极好的。”
 
秀有她的打算，布暖一旦忙起来就会无暇他顾，趁着芽还没发就掐了，对大家都好。
 
布暖这里的想法却和秀大相径庭，她只挂念着舅舅的汗巾子。她要选个好料子连夜赶出来，明日一早好交给他，让他带着上值去。

第四十一章  那畔
 
松花绿的绸缎，一角绣上柳叶与燕子，底色是时节，绣工是景儿，景儿应上了时节，那就是最般配的。
 
绣了大半夜，到五更时分可算是完工了。布暖把汗巾子拿在手里，衬着烛台上的灯火仔细地看。因着用了大心思，细致到一根羽毛，一只爪尖，连胡椒粒小眼睛都是精光闪闪的，仿佛吹口气就会飞起来。她馨馨然笑，想象着舅舅把它挂在腰上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能够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似的。
 
她揉揉脖子，在长案边上的圈椅里坐下来。转头看看，天要亮了，晨曦映照在窗户纸上，渐渐泛起了白。湖边蛙鸣隐匿下去，间或的一两声，也是细得无以为继。太阳才升起来一尺高，日光打不到枝头，知了便是噤口的，这样黑夜与白天交接的转瞬，世界倒是难得的清净。
 
昨天乳娘同她谈了好久，似乎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从《女则》说到《女诫》，洋洋洒洒大半个时辰，再三再四地劝勉，布暖才发现乳娘的口才原来那样好。
 
不过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金玉良言过其耳门而不入，布暖闹不明白她到底要表达什么，如果只是做约束，这些话早年就听出了茧子来，绝不想再温习一遍。所以口头上答应，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坚持，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坚持的是什么。
 
坊间的开市鼓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三十二街连绵成片，像个大罩子，把清晨的长安团团合围。
 
她忙去推窗，叉竿一撑就看见舅舅宽袍大袖，冠带齐整，正在桅杆下熄风灯。
 
她心里雀跃，回身到镜前抿头。打开妆奁盒子挑头面，手指拨来拨去，把一盒首饰倒腾得哗啦作响。终于在底层小抽屉里找到了端午那天买的银笄，往嘴里一叼，三下两下就挽了个髻。
 
前后左右照了照，不甚华美，有点像道观里添灯油的道童。她自嘲地笑笑，就这样吧，她打扮自己的手段就只有这些，要紧的是用上了那笄，她心满意足。
 
披上半臂去拉卧房的门，门框在轨道里划过，那响声在楼里尤其明显。探身出去看，厅堂里的婢女们开始走动了，隔壁秀的房门也洞开着，窗户里的光亮照着墙上木雕画，深刻的地方浮起黑厚的阴影。
 
她顾不得其他，把汗巾紧紧压在胸前，趿上重花履便跑出去。
 
闷头地跑，听见赶出来的乳娘在身后高呼“嗳嗳，你往哪里去”。她也不回答，飞快奔出大门，边跑边快乐着，好像一下子挣脱了禁锢，她干成了生平最嚣张的事。
 
水廊那头的人看见她，停在平台上笔直地站着。她跑到弥济桥头上，在水榭前裹足犹豫。他讨厌不请自来，他不发话，她不敢自说自话地再往前半步。
 
她挥了挥手：“舅舅，我过去好不好？”
 
他似乎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
 
她提起襕裙奔向他，他负手而立，见她一点点近了，唇角便不可抑制地上扬。
 
“怎么这样早？”他迈前迎她，“慢些，仔细摔着！”
 
她纵得急，一下收势不住直扑进他怀里。他微一顿，扶住了她，复退后两步，笑道：“毛毛躁躁的，你奶妈子看见又要说你。”
 
“叫她去说，我只当没听见。”她笑吟吟仰头看他，“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的脸沐浴在晨光里，太阳在她两颊覆上一层油润的膜，看上去像飞了金的菩萨。他低头凝视她：“是什么？”
 
她取出汗巾递过去，稚气一笑：“我答应赔个新的给你，你瞧瞧，可还中意？”
 
那面汗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用力握了握方展开来看，啧啧调侃道：“好手艺，果然带孩子还是有用的，如今知道孝敬舅舅了。”
 
她嗔道：“人家绣了一夜，可不是为了听你倚老卖老。”
 
果然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无奈道：“谁要你赔来着？我箱子里还有好多，又不急着用。”心底里却暗自高兴，上回蓝笙得她一根繁缨，这回他算是找补回来了。
 
她说：“那不同，这是我做的呀！”
 
他嗯了声，托着细看看，在边角上找见一排小字——蕙风布暖。他的拇指在后面两个字上掠过，背转身去便别在了亵衣胸襟下。
 
她的温暖散了，绸缎印着皮肉凉嘶嘶的。他突然有些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贴身珍藏。想重新挂，计较了下还是作罢了。就这样吧，不过是条汗巾！
 
布暖很兴奋，有种孩子似的成就感。她急切地问：“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他抿嘴笑：“我自然很喜欢。”
 
她拿脚尖挫地，反倒沉静下来，隔了一会儿问：“你今日要上军中去吗？”
 
他北望碧洗台，嗓音略有些沉闷：“过会子要陪知闲回叶府，上次端午怠慢了，总要补偿回去，宗族里的人都等着看呢！”
 
她不说话，眼里黯淡下去。他是个习惯深思熟虑的人，即便勉强，也能办得圆滑练达。知闲是他即将过门的妻，他要顾全她，合情合理。
 
“我听说知闲姐姐要在娘家小住，什么时候动身？我回头去送你们。”她笑了笑，“这一走有半个月瞧不见呢！”
 
半个月，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的收获了。他把桅杆上升降灯笼的绳子绑缚好，扑了扑手道：“去给外祖母请过安就走，赶着没热起来，路上要好受些。”又道，“你别送了，一夜没睡，回去歇着吧！”
 
她摇了摇头，笑道：“等送了你们再睡不迟。真奇怪，你说和她一道回叶家，听着怎么像是三朝回门似的！”她掩口打了个哈欠，恹恹道，“我先回去收拾收拾，过会子往外祖母那里等着你们。”
 
他应了，看着她转身朝岸上去，走了十来步又问：“你几时回来？”
 
“叶府离长安不算远，一天打个来回足够了。”他说，“如果赶得及，今夜就会回来。”
 
今夜就回来，就和在衙门办差是一样的。她慢慢往回走，心道本来就该这样，没有成亲，怎么好住在人家府上！不过他们是表亲，就算没有结亲，过夜大概也无妨。
 
她扁了扁嘴，他说“如果赶得及”，那究竟是赶得及还是赶不及？她咬着嘴唇快步走，真讨厌模棱两可！她甚至觉得知闲可以自己回去，为什么一定要舅舅送！女人娇气过了头，她是很瞧不起的。
 
越想越气，越想越鄙夷。用力晃了晃脑袋，那银笄从发髻里脱出去，噗突一声打在桥面上。
 
她傻了眼，头发簌簌松散，披挂得满肩都是。她忙用手拢，也没敢再回头，狼狈地拾回簪子就往烟波楼里跑。
 
乳娘眼里含着怜悯，什么都没问，只道：“吃些东西去吧！老夫人那里请了裁缝，今儿要给你挑缎子裁衣裳的。”
 
香侬和玉炉来伺候她更衣，玉炉道：“一大早就有话同舅爷说吗？这么巴巴儿地跑出去，脸都没洗，舅爷可嫌你像个蓬头鬼？”
 
她不搭话，只顾嘟着嘴在翘头案前坐着。香侬叹道：“也是舅爷好性儿，换了郎主瞧见你这样，不罚着站墙根去才怪！”
 
“昨儿你屋里灯亮一夜，做什么呢？”玉炉蘸了桂花油一把接一把地给她篦头，边篦边从镜子里觑她，“谁招惹咱们霸王了？瞧这一脸不痛快，想是挨舅爷训了！”
 
“没有。”她不耐烦，“赶紧的，我要上渥丹园请安去呢！”
 
于是飞快挽了髻子，飞快换了衣裳，飞快吃了早点，又匆匆出了烟波楼。
 
知闲早已经在老夫人这里了，边上随侍着四五个婢女仆妇。老夫人打发人从后身屋里取包袱出来，一一交给知闲身边的人，当真弄得媳妇回娘家模样。
 
“路上千万小心，我叫人备了冰馕子在窖里搁着，等要上车了差人去取。”蔺氏拍拍知闲的手，“给你父亲母亲带好，我到了蔚兮的好日子就过去。端午六郎没过府拜礼，我怕你阿耶阿娘嘴上不说，心里要不自在。你好歹在他们面前周全，紧着给六郎说好话，顾全他的脸面。”
 
知闲笑道：“姨母放心吧，我省得。”
 
“也是，算我白操心，六郎的脸面不就是你的脸面，哪里有人打自己脸的！”蔺氏招布暖过去，半揽在怀里对知闲道，“你只管去吧，横竖我有暖儿做伴，冷清不了的。”
 
知闲对布暖嫣然一笑：“是这话，暖儿在，我是放心的。”
 
布暖只是觉得她的笑容很假，并不像之前那样温情了。但是抵触也只在私底下，面上是不好流露出来的。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虚伪劲头，亲热地去挽她的胳膊：“有阵子见不着姐姐呢，我也不会说话，就像外祖母适才讲的，一路顺风吧！”
 
知闲道：“承你吉言了。我不在府里，外祖母就托你多照应，我这里先谢过你了。等你来了高陵，我领着你上外头吃花肚去。高陵花肚可是一绝，许多文人墨客慕名前往的。”
 
布暖甜甜道好，暗中却嗤，照应外祖母要她来拜托，她俨然自诩为沈府的女主人了！
 
正说着，容与从廊庑上过来，换了一身削薄的天青色襕袍，腰上束着云头腰封，镂空挖出福寿的纹样。没有挂繁复的七事，单配了两只香囊，零零丁丁，却极老成持重。布暖头一回见他戴折上巾，乌纱的硬裹透出恣意的锋棱。朗朗在檐下立着，不是儒士的迁就容忍，也不是武将的气吞山河，介乎两者之间，有种世事洞明的清醒姿态。

第四十二章  拥红
 
他的视线滑过她的脸，保持着长辈对晚辈应有的端正的神情，对蔺氏作了揖道：“儿子来接知闲，就此别过母亲。”
 
蔺氏颔首，喋喋嘱咐他到了叶府要注意些什么。他人情上也不是个一窍不通的傻子，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听完母亲的话，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她“教子”的愿望。
 
蔺氏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儿自己先笑起来：“真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你别嫌我啰唆，哪个母亲不操心自己儿子？成了，我也不多说了，怕惹你不欢喜。见了你姨父姨母殷勤些，新女婿上门和从前娘家亲戚不同，要嘴甜讨乖，知道吗？”
 
容与俯首道：“儿记住了。”
 
蔺氏直往外送到门廊上，槛外停着一辆乌油油的辇车，车后坐垫反面堆了小山一样高的赔罪礼儿。她绕过去清点一番才点头道：“时候差不多了，赶紧走吧，日头高了热得了不得。”
 
仆妇取灌了冰的汤婆子来，知闲接过去挥手登车。车门上竹帘放下来，透过疏疏的竹篾，隐约看见她高高昂着头，再懒得往车外看一眼。布暖歪着脖子笑，她一定是觉得累，要做个好媳妇不易，连自己的天性都不得不扼杀。年轻的姑娘不向往火树银花吗？有几个愿意时刻陪着老人诵经礼佛？隔了一道帘子，果然是不愿意伪装了。
 
容与翻身上马，太阳在他头顶洒下耀眼的芒。她眯起眼，突然觉得舅舅其实离她有十万八千里，之前的和蔼都像是梦里发生的。
 
他对她匆匆一瞥，举鞭抽打了下马臀，率众浩浩荡荡朝坊外去，愈行愈远，拐过竹林不复得见。
 
蔺氏满足的叹息，对布暖笑道：“我忙活大半辈子，眼见能修成正果了。”
 
布暖过去搀她：“大人的恩情天高地厚，外祖母在舅舅身上花了大心思的，暖儿都知道。舅舅有今日多承外祖母的辛劳，等舅舅和知闲姐姐成了亲，外祖母便可享福，过清闲的日子了。”
 
“我也是这样想。”蔺氏携了她回渥丹园去，边走边道，“眼下你舅舅的事算成了一大半，我没什么可忧心的了。男人成了家便算长大了，你舅舅自小不要我操心，如今他功名在身，处世也有谋划，我对他是极放心的。只是你，我的儿，我心里疼得什么似的，哪里舍得下你！”
 
布暖垂首道是：“暖儿给外祖母添麻烦了。”
 
蔺氏搭在她手上的五指紧了紧：“话不是这样说，你是自己孩子，谈什么添麻烦。你容冶舅舅家两个女儿不在长安，长到十七八岁只见过我一回。虽是名头上的亲孙女，却怎么也亲不起来。还有你几个姨母家的姑娘小子，那是走得越发远了。你姨母们会算计，不是求你小舅舅办事，平常也不踏进沈家大门。”
 
布暖想了想，自己的母亲也有几位姨母一样的不足。她开始疑心，老夫人是不是话中有话？
 
蔺氏笑了笑：“你别混想，我可不是在影射你母亲。她有她的难处，布家家务事多，她嫁过去的头几年过得很不易。我当年才进沈家，大夫人待我很好，你母亲和我也亲。后来大夫人撒手去了，那年你母亲才十二岁，她在我身边待了五六年，我拿她当自己骨肉，和六郎是一样的。”她抚了抚布暖鬓角，“你就是我的亲孙女，你遇着这样的磨难，我怎么能不伤心呢！”
 
布暖不语，实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扶了她进口字屋的明间里，安顿她坐下，亲自伺候她吃茶用点心。
 
蔺氏见她一个娇娘子，也不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形容举止颇有大家风范，心里倒是极称意的。心下计较着要挑个时候，把她的八字带到涤垢庵给主持师太推一推，倘或是富贵的好命格，她娘家几个庶出侄孙、外甥未婚配的，讨了去做个正房也没什么。知根知底的到底靠得住，万一有个好歹，自己家里亲戚也容易说话。
 
“昨儿你叶姐姐做衣裳，叫你你不来，看错过了量尺寸的时候。今儿又把裁缝叫家来，好好做上几件。你平常穿得忒素静，年轻轻的干什么不穿得艳些？白辜负了大好的年华，可惜了的！”蔺氏上下打量她，啧啧道，“瞧瞧这等好模样，打扮起来不知是怎么个漂亮法呢！库里有好几匹新缎子，是今年端午外省官员给的节供，我打发人搬了来，你挑一挑。过几日要上叶家吃喜酒去，穿得喜兴儿些，给我和你舅舅长脸子！”
 
门外尚嬷嬷领了几个婢女进来，人人手上托着锦缎，一律桃红水红的广绫，再不然就是织了金的古香缎，真正的满目绮丽不可方物。
 
“这样艳！”她只是笑，“我及笄了没有穿过，让我挑我是挑不好的，还是外祖母指一匹吧！”
 
门上小厮也领了裁缝进园子，过来恭恭敬敬给主家行礼问安。蔺氏离了座儿嘱咐量尺寸，拣了五六匹料子扯过来，一幅幅衬在她肩头看成效。她生得白嫩，琉璃美人似的，穿什么都好看。蔺氏索性撂手不选了，对那裁缝道：“照旧各裁一套，要今年最新的样式，只是袒领做得小些，我们娘子尚待字呢！”又对布暖道，“衣裳多了不尴尬，不穿的关在箱子里，哪天想起来再翻出来就是了。横竖料子都现成，没的搁在库里转头忘了，时候一久要生虫子。”
 
布暖抿嘴笑：“是，听外祖母的意思。”
 
她对那些缎面不是太感兴趣，尤其是红的，总觉得只有知闲那样丰腴白净的美人才能穿出神韵来。倒是一匹印花的绉纱颇合眼缘，牵丝攀藤的描金下绽出规整繁缛的深紫色，要是穿上身，一定像根烫了金的茄子。
 
裁缝托出册子上的纹样来，告诉她这是“水银盘”，这是“阑干”，这是“灯果边”，请娘子挑选。布暖斟酌了下，随意点了几样就草草把他打发了。
 
“今儿别回烟波楼了，夜里和我睡。”蔺氏温煦道，“你来了这些天，咱们没说过体己话。今夜六郎想是回不来的，到了那里，丈人爹、大舅子哪个能饶了他？不喝个醉倒是断不能依的！府里就剩咱们俩，便互相做个伴吧！”
 
布暖不由得失望起来，她想也是如此，容与是宝贝疙瘩，品阶人才这样高的，哪家不得用心巴结着？
 
失望归失望，总不好表现在脸上，叫别人看起来无缘无故，自己也说不出道理，因对蔺氏的话应承着；“是，我过会子叫人送亵衣来，晚上伺候着外祖母，也好在跟前尽个孝。”思量了下，踌躇道，“舅舅又免不得喝酒，酒喝多了伤身子的，上次还听他说烧心呢！”
 
蔺氏叹了口气：“没法子，男人家的难处。官场上也好，亲戚朋友间也罢，总不外乎酒桌上说话，从秦以来就是这样的。你不喝，便是拿大不识抬举，人言可畏啊。”说着不见有什么难过的，像是见怪不怪了，“亏得他酒量算好，以前我娘家是酿酒开酒坊的，他跟我回外祖父家里，酒酿放在荷包里做零嘴吃，吃得上了头就在梅花树下睡。那时候他还小，七八岁光景，长得漂亮，大眼睛，瞧人两扇睫毛扑闪扑闪的。他外祖父逢人就说‘我家小郎君俊俏，将来一准讨个公主做媳妇’。到如今也不图那些了，他自己争气，爵位不知比驸马都尉高出多少。靠着女人做官，且有窝囊气好受！”
 
蔺氏坐在席垫上娓娓地说，身后是擦得锃亮的红木五斗柜，能倒映出人影来。面前的圆矮几上铺着绛色的垫布，一只铜托子里搁着白瓷的茶盅，她顿一会儿就去喝一口。布暖在边上跽坐着，杯子里的水面降低了便往里头添。老夫人有个习惯，大热天也要喝热茶。布暖不厌其烦拎起茶吊注水，那水就翻滚着，蒸腾得云雾沌沌。
 
对于容与的婚事她确实有些好奇，以他这样的人才，二圣看在眼里，就没有动过把公主或族里女孩指给他的念头吗？
 
蔺氏慢慢地解释：“你去看，朝里点了名头做驸马的，有哪个不是凭着祖荫的？说实在的，圣人（唐代管皇帝叫圣人）和天后不知道娶了公主委屈人吗？有些人欺压便欺压了，大不了给个散骑常侍的空衔儿喂着。但有些人要倚靠着保家卫国，轻易算计不得。所幸容与和蓝笙都有军功撑腰，否则哪里能等到这会子！”
 
香炉里的塔子烧完了，下面仆妇端着盒子来换，用铜针拨一拨，再投进几枚新的香篆。先前断了的檀香又接上了，风口上飘荡着，满室弥漫。
 
布暖不太舒服，这种味道让人想起寺庙里高深的禅房，就是这样子香烟袅袅。跪在蒲团前，头顶两侧是龇牙咧嘴的各色罗汉，恐怖异常。仿佛在你磕头的瞬间会扑上来，然后把你吞吃入腹。
 
蔺氏是念佛的人，一旦沉寂，自然而然就数起了菩提。她见状悄声退出去，站在廊下眺望高墙那一头。努力地想看到些什么，可用尽了全力，只有嵌在灰瓦上方的那片淡淡的天。

第四十三章  纵夜
 
布暖四岁开蒙，直到十五岁，府里永远聘着西席先生。先生是极严厉的，手里持着戒尺，站在你身后看你练字。一撇一捺要仔细，手打着颤决计不成，你抖一下，兜手就是一尺，这是布老爷的特许，娘子当郎君养活。刚开始练功底的时候，手腕子上是吊着秤砣的，不许借力，就那么腾空写。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操练上大半年，一手漂亮的簪花楷就出来了。
 
如今到了长安，西席没了，霎时就从牢笼里挣脱开了，这是她对目下生活唯一满意的地方……也不能说唯一，想了想，至少还有舅舅。舅舅是最大的收获，如果没有遇着夏景淳的事，也许她这辈子都不能和舅舅走得那么近。
 
她活的年头虽不长，但自打记事起人生就是拥挤的。以前从早到晚的写小楷、描花样、做针线，忙得没有空闲胡思乱想。现在好了，她过起了老年人式的时光。坐在凉亭里喝喝茶看看书，一天就打发了。
 
夜幕渐渐支起来，她开始伤感。
 
舅舅没有回来，出了长安，收市之前不能进城，城门一关，外头人叫破了嗓子，守城的也只作不知。看样子他是留宿在叶家了，留宿也无可厚非，是正当的。但他不在，她就觉得空落落的。
 
她自嘲地笑，老大不小了，还这样依赖长辈，说出来臊得慌。不过确实奇怪，在洛阳的时候她向来是要求独立的，便是母亲，她也没想过要时时刻刻腻在她身边，到了长安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背靠着亭角抱柱，夜风吹散了地面的燥热。布暖后仰着望天，月色撩人。这样的夜最适合在园子办宴招待新女婿，佳肴美酒，点起火把，弹唱助兴。等天明了，家家扶得醉人归，大唐盛世何等的繁华悠然！
 
正涩然臆想着，甬道那头有光亮移来，伴着脚步声渐次近了。她几乎半躺下去，倒着看那片海棠林。来人也是倒着的，一双大脚顶天立地——是香侬。
 
“怎么还在这里？”她拿了件氅衣来往她肩头搭，“回园里去吧，老夫人做完了晚课，这会子大约要歇下了。”
 
她怏怏站起来，下了台阶道：“我才刚听见二门上有人说话，是舅舅回来了吗？”
 
香侬随意道：“舅爷送知闲娘子回娘家，断没有点个卯就走的道理，人家家里人也不能放他。这么好的郎子，聚宝盆似的，不得招呼上亲戚朋友接个风洗个尘吗？我料着明儿也未必回得来，你在这里空等有什么用！”她说完了，突然愣了愣，直勾勾看着布暖道，“你在这里，是在等舅爷吗？”
 
布暖吓了一跳，她是在等他？没有吧！
 
“可不敢胡说，我不过是在这里乘凉，等他做什么！”她悻悻道，脸上不由得红起来。
 
“我原说呢，人家一家子享天伦，你凑什么趣儿！”天黑，香侬没留神看她，只道，“当天打个来回路上奔波辛苦，又不用上朝，住上一晚，第二天笃悠悠的返程，岂不好吗！”
 
布暖先头还不太痛快，听了她的话方转过弯来。到底还是身子要紧，晚一天便晚一天吧！走在清早会好些，日头不毒，还能养着他白生生的皮肉。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嘿嘿地笑起来。
 
香侬挑着灯引道，不时回头看她：“你别这么笑，成不成？怪瘆人的，笑得我背上起栗！坏主意自己心里琢磨，别露出来。你一笑，我就觉着要出事了。”
 
布暖白她一眼：“什么话！仔细我告诉秀，叫她打你！”
 
香侬哦了声：“我瞧今儿秀不怎么高兴，脸拉得那样长，谁欠了她钱似的。”
 
布暖不语，一脚踏进了渥丹园里。也容不得她有思忖的空闲，脑子里只一个念想，少不得是她早上不顾她招呼，径自跑到醉襟湖上去的由头。
 
蔺氏已经洗漱完了，穿了身平金雪缎，密集的钩花从裙底延伸到胸前。袒领微敞着，臂上挽着蓝绿的画帛，正立在翘头案前，从笸箩里捡了花绷子翻来覆去地看。
 
布暖进去纳福：“先前叫人拿艾草把子熏了园子，这会儿没蚊子蠓虫，暖儿伺候外祖母歇下。”
 
蔺氏边打团扇边道：“不忙，我瞧这针线，好鲜和的活计！是你做的？”
 
布暖见她拿的是她绣的香囊，敛手笑道：“我做着玩的。上回看见一个小孩儿配着蜈蚣七事，回来我就想做只蛤蟆，塞上棉絮，吊在帐钩子上。
 
正房四面挂着角灯，她盈盈莞尔，人在光波里，分外的娟秀可人。
 
蔺氏闻言无奈一笑，到底是孩子，没心没肺的倒也好。上去揽了她，在脸孔上亲昵地捏了捏道：“我的儿，都十五了，还惦记着玩儿。这样子，何时方长大哟！”
 
布暖听了，眼里浮起凄凉来，躬了躬身子，窘道：“暖儿不识愁滋味，是穷开心，外祖母教训的是。”
 
蔺氏不妨被她这话回得怔住了，她倒是戏言，却叫她上了心，忙紧紧胳膊道：“你别想偏了，哪家大人没有两句爱嗔的玩笑话？不作兴往心里去的！我不是怪你，是宝贝你呢！你孩子心性儿，愈发叫我不知怎么疼你才好。不单是我，你舅舅，你叶家姐姐都是稀罕你的。你没出阁，在家可不就是孩子嘛！后半辈子且有兢兢业业操持的时候，在闺里纵些个是人之常情，等以后嫁了郎子，做了主家娘子，要玩那些玩意儿也不得闲了。”
 
布暖长了双会见风使舵的眼睛，自己谨慎过了头定会惹人嫌，便做出娇态来，靠着蔺氏糯声道：“暖儿不敢挑外祖母的不是，是唯恐自己年轻不尊重，惹得外祖母不熨帖。我临行前母亲再三嘱咐要听外祖母的话，自己心里总归是捏着的，担心哪里不周全，外祖母又顾着我的脸面不提点。这会子可好，我知道外祖母疼我，少不得日后放肆，请外祖母多担待我。”
 
蔺氏算是瞧出了她的圆滑，这么小的年纪懂得周旋，真真是不简单的。一头着实欢喜，一头又难免防备。到底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目下虽不担心她翻起浪头来，日后会怎么样，却也难说，因笑道：“瞧这话说得！你是怎么样的品性儿，来长安这大半个月，我都看在眼里的。你母亲教得好，你是个再齐全不过的孩子。若说你放肆，这世上大约也没有能称得上庄重的了。”
 
布暖腼腆地笑，还是有些汗颜的。她在人前故作矜持，就像舅舅似的，整天温文尔雅的笑脸子，转个身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细论起来，她和舅舅是同一类人，表面功夫做得好，私下里是什么样的德行，自己心里知道罢了。
 
蔺氏白话几句开始掩口打哈欠，仆妇进来换了安息香，布暖见势扶她进卧房，登上胡榻撒了帐子共枕睡下。蔺氏是做过母亲的，骨子里有脉脉温情。替她捋捋发掖掖纱巾，又打扇子哄她睡了，自己方合眼歇下。
 
这夜若说自在，当真是不甚自在。
 
五更里，满城的鸡高一声低一声啼起来。布暖勉强撑开眼皮，眨了眨，涩涩生疼。还有脖子，又酸又胀，似乎是落枕了。若是背后有人叫你，要连头带身子一块儿转，就像头颈粘死的木偶。
 
蔺氏要做早课的，咚咚鼓一敲就忙着起身。布暖僵肩弓背给她更衣，她看见了忙推诿：“快坐着吧！想是昨儿夜里和我睡得委屈，闹成了这个样儿，都是我的疏忽。回头差郎中过楼里去给你瞧瞧，难为你将就我这老太太了。”
 
布暖一味笑着诺诺应了，蹲身送她进了佛堂，方带人朝烟波楼去。
 
乳娘远远看见她便来接应，奇道：“这是怎么了？眼珠子咕噜噜转，脖子又哽住了？”
 
她适时呻吟起来：“我难受死了，快给我推几把！”
 
乳娘摇头叹息，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把她迎进了品字间的东梢间里。
 
才起床发作得不算厉害，可到现在俨然已经无药可救了。派来的郎中瞧了一眼，说要针灸，把布暖吓坏了。她决定硬挺，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人，叫秀拿透骨草煎水热敷，折腾了半天，没有成效。
 
“这可怎么好！”她躁得要大哭，想躺下去，脖子不敢用力，最后是一左一右两个人架住，这才仰倒在枕头上。
 
玉炉看她直挺挺的模样就想笑：“这回可蹦跶不动了，好好养着吧，躺上两天横竖也就好了。”
 
布暖不屈地斜眼瞪她：“我躺着，你也别想逃脱！去，给我打扇子，我不发话不许停！”
 
玉炉在这种小事情上很有反抗精神，笑嘻嘻把蒲扇往她手里一塞：“你脖子不中用，手是好的，暂且自己扇着，婢子还要同她们翻晒书和衣裳呢！”
 
她气得撕芭蕉叶上的茎纹，嘴里叫嚣着：“算我看错了你！你且给我等着，等我能下地了再收拾你不迟！”
 
玉炉并不兜搭她，转脸看着窗外，突然咦了一声：“蓝将军怎么来得这样早！”
 
布暖皱皱眉头，她眼下怎么好见客？他来得可不是时候！
 
再说从古到今，但凡正经人家的女孩儿都是有这个觉悟的。除非是打算嫁给他，否则知道那男人对她有好感，自然就应该远着。
 
她闭上眼，很想翻个身侧过去睡，肩上挪了挪，还是使不上劲儿。她叹息着：“你去同他说，就说我身上不爽利，睡着呢，叫他改日再来。”
 
她话音甫落，蓝笙人已经到了门前，也不避讳，只笑吟吟看着她。

第四十四章  云空
 
她尴尬异常，扯了扯嘴角道：“蓝家舅舅来了？快请里面坐。恕我招待不周，我眼下这模样原不该见客。你瞧瞧，我恁么躺着也不好说话。”她对玉炉道，“还杵着？快扶我起来。”
 
蓝笙只是笑，半眯着眼道：“又不是外人，犯不着这么的，躺着就是了。”
 
布暖也倦怠，既这样说了也没什么，便吩咐香侬道：“你喊人搬架屏风来，请蓝将军那边坐。”
 
香侬应个是，恭敬引了蓝笙落座后走到廊下支使人去了。
 
转头乳娘秀进来，从丫头手上接了托盘，把茶壶杯盏一一在蓝笙身侧的矮几上铺排开。布暖看一眼，那套茶具是她从东都带来的。上好的精瓷阳春白雪般的，几朵粉色的梅花从一面疏疏环绕到另一面，单是供着也叫人足意儿。乳娘拿这套家伙什给蓝笙用，可见是对蓝笙有多另眼相看。
 
果然，秀的语调里带着十足的客套温存，她说：“蓝将军许久没到府里来了，想是军务忙得很，难得还要抽了闲趟儿来家，真真是有心人。我们娘子昨晚扭了脖子，今儿一早起来就成这样了，将军千万多包涵些个。”撩了袖子往杯里注茶水，边道，“这是绣球片子，雨前龙井兑了茉莉花粉压的篆儿，是我们娘子亲手拌的料，平常实舍不得拿出来用的。”
 
蓝笙笑得春光无限，应承道：“那是给蓝某脸面，多谢嬷嬷了。”
 
秀忙道：“奴婢可不敢担这一声谢，将军忒客气。这是我们娘子的嘱咐，蓝将军不是寻常的客，来了自然要尽心侍候。”
 
布暖歪在榻上，忍不住觉得背上冷汗淋淋。她摸了摸鼻子，发现秀如今打诳语愈发得法了，眼色也不递一个，那样的笃定沉稳，颇有大将之风。
 
门外两个小厮已经挪了折页插屏进来，吭哧吭哧一路往胡榻前搬，仆妇按下了兽足底座，几个人通力合作朝榫口上插。蓝笙趁这档儿又飞快瞧了她一眼，因着天气热，她的颊上透出淡淡一层粉，似乎是被汗浸过，脸色更显得细腻如缎帛。云裳花容，倘或不说是扭着了脖子，这幅海棠春睡图何等入画，又是何等扣人心弦！
 
再相看已然迟了，视线被屏风结实挡住，他生出了望洋兴叹的惆怅。怏怏别过了脸去看杯里的茶篆，压了花的饼子在沸水里弥漫出浓浊的绿。他低头闻闻，有种交错的发甜的香味，和别处吃到的茶是不同的。
 
“今儿舅舅不在，你是来寻他的吗？”那头的布暖说，存了点转移注意力的企图。
 
蓝笙唯有冲山字式漆画屏风笑：“我来府里，便只能来寻他？我知道他昨儿送知闲回去，这会子不知在不在路上呢！”
 
布暖摇着蒲扇茫然看屋顶：“那你来可有什么要紧事吗？”
 
蓝笙耙了耙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父亲门下有个弟子在永元做州牧，这趟进长安办事给我带了些荔枝，我专程送了来给你。路上日头大，到府里怕已经晤热了。眼下让人送到窖里去冻上一冻，回头取了送一盒给老夫人，余下的你自己留着慢慢吃。那些荔枝是快马运进京的，拿冰渥着，且能存上三五日，不坏的。”
 
布暖听了也不知怎么说才好，总伸手拿人家东西，万万的不好意思，遂道：“多谢你，留些给外祖母就是了，其余的你带回去给府里大人吧！我没有什么可孝敬你的，哪里能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接受你的馈赠呢！”
 
蓝笙不喜欢她太客气，客气了显得疏远，无形里就会叫人钝了口。
 
“你放心，我得了两筐，另一筐早给我母亲送去了。你也别说客套话，我瞧你分明是个洒脱人，怎么又带上浊世气了？不过是些吃食，值当你谢我的吗！”他说着站起来，在地心兜着圈子迈了两步，想朝屏风那面探看，又忌讳边上有人侍立，于是忍住了。心里只埋怨着好容易来一趟，为的就是看看她。她倒办得妙，弄了这么块木头隔着，存心难为他。
 
他垂头丧气，来前有好些话要说，真见着了却都忘了。背着手绕室徘徊，只差拖着腔板一唱三叹，便像个琢磨学问的夫子了，思来忖去，试探着问道：“老夫人可和你提起过什么？上次贺兰敏之来后，老夫人那里有什么说头没有？”
 
布暖唔了一声：“舅舅都和祖母知会过了的，不能有什么说头。不过是庭院紧闭，往后再不叫他们登堂入室了。”
 
蓝笙哗地打开折扇，边摇边道：“如此方好，索性都交代清了，日后心里有数。”隔了半晌又问，“容与还同老夫人说了什么没有？”
 
布暖是个明白人，这会儿一味的装木讷，只道：“这点子事已经够叫人臊的了，再说别的，想来对我没什么好处。舅舅是玉汝于成，我却没有哪里能报答他，自己惭愧得紧。”
 
蓝笙道：“他护着你是该当的，换了我也一样，怎么能要你报答！”
 
她兀自苦笑，她现在是失舵之舟。自己一根藤上下来的亲叔叔亲伯伯都不问，舅舅是外戚，他霸揽下来，自己当然是要感恩戴德的。
 
他来来回回的踱，她说：“蓝家舅舅你热？我让人敲冰碗子来好不好？”
 
他道不必，方坐下了，想起来一些有意思的事来慢慢地说给她听。一个在屏风这边，一个在屏风那边，笑语暾暾的你来我往，满像牛郎织女的调调。
 
布暖昨夜睡得不踏实，仰在枕上时候长了有些犯困。刚开始还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同他周旋，到后来渐渐不愿说话，云里雾里地几乎要睡过去。突然听见他说什么纳妾，又是什么相思病，瞬间又把她的神魂揪了回来。
 
“你才刚说什么？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她的脑子像外头明丽的天似的，突然醒转。如今倒开始嫌弃那架屏风，仿佛有它挡着，一不留神就会把他的话听漏了。
 
蓝笙笑道：“并不是大事，不过说来是稀罕的。你舅舅最近命里红鸾星动，有家姑娘踏青时见了他一面便害了相思，托我母亲和你舅舅提亲，愿意给他做小呢！”
 
布暖莫名怔在那里：“有这样的事？没有听他说起过呀……”
 
“他不拿这当一回事，自然不会同家里人说了。”蓝笙完全把这个当作笑话，绘声绘色道，“你是没见着你舅舅那时的脸孔，就像给雷劈着了似的，又黑又臭。我笑得肚子疼，以往虽听说过，当真是没见识过。这倒好，你舅舅算是经历了，也是长脸子的佳话。”
 
布暖全然不似蓝笙那样觉得有多可笑，一径腹诽着，舅舅果然是好的，还没成亲，小妾都已经预先备着了。这下子知闲有了对手，她没来由地小小窃喜了下，抱了种看戏的心态，揣测着知闲会怎么应对。可稍过了一会子又否定了，两个女人争抢，岂不是要家无宁日么！舅舅两边疲于奔命，想想是极累极可怜的。
 
她吮着唇道：“那舅舅的意思呢？打算迎进门吗？”
 
蓝笙吹着茶汤道：“你是知道的，你舅舅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别人爱他，他未必把别人瞧在眼里。我还同他说，叫他去看看人家姑娘，到底人家为他都要死了。”
 
看了之后会怎么样？一旦开始怜悯，免不了会有一连串的麻烦事。也不是心狠，她觉得舅舅不理会是对的。有些接济要掂一掂轻重，物质上的赠与说停就能停，可以不带任何负罪感。但感情上的就难说了，你松动了，无可避免地你就是软弱的。遇着胡搅蛮缠的人，就像穿着新鞋子在雨里走，总会不情不愿地粘上泥泞。
 
她长长叹息，现在越发感到自己不够善性，听见有人莫名其妙地害相思，除了厌弃就剩轻藐。痴情是个人行为，你可以为他生为他死，却没有理由要求他娶你。感情哪里来的对等？永远是一个人多些，一个人少些甚至是无动于衷。怎么去奢求结果？无爱的那方没有义务对一厢情愿负责任，她虽是闺阁女子，却也懂得飞扬高张，不屑缠夹。
 
蓝笙也许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对人家姑娘表示同情。布暖不耐烦，又不好说什么，到后来索性闭了眼睛假寐。
 
他侧耳细听，屏风那边久久没有声息，料着她大约是睡着了。
 
一旁的乳娘是站在窗下的，正对着插屏的侧面，稍探了探身就能看见布暖。
 
她冲蓝笙抱歉地笑：“对不住将军，娘子歇下了，将军请回吧。”
 
蓝笙无奈起身，心想可能是自己太聒噪，或是对这件事的看法惹得她不欢喜了吧。女人大多不赞成三妻四妾，这么一想才惊骇，他只顾调侃，竟忘了在她面前装正经了！
 
云麾将军简直悔断了肠子，脚下一顿，想再补救两句，又忌惮着她真睡了，自己倒成了不识时务。他踌躇了一阵终究无法，只得抱憾去了。
 
乳娘送客一直送到烟波楼台基下，香侬见他们走得远了才道：“好了，走了。”
 
布暖眯开一条缝：“你怎么知道我装的？”
 
“我八岁起伺候你，什么逃得过我的眼睛！”她接过扇子给她打，嘴里嘀咕了句，“蓝将军是对你存了心思的，依我看，你的好事也将近了。”
 
布暖碍着脖子疼没法转过脸去，只驳道：“没影的事儿，偏爱胡说！人家是舅舅的朋友，多关照我也说得过去，往那上头扯什么？叫别人听了说我不知羞耻，巴结个男人就要嫁给人家呢！”
 
香侬乜了她一眼：“我打量你就是装糊涂，其实比谁都精明！你心里没数，干什么要装睡唬他？”说着笑，“蓝将军是前程远大的人，真正的皇亲国戚。你别说秀市侩，连我都觉得他好，脾气好，样貌也好，百里挑一的好郎君。”

第四十五章  相将
 
她这么不吝褒奖之词，让布暖想起了那天来提亲的私媒，也是说身家说面相，把那个楚国公一通狠夸。
 
她吃吃笑：“你不去做媒婆真真屈才！皇亲国戚怎么了？贺兰敏之也是皇亲，你也觉得他好么？”
 
香侬果然迟疑，觑着窗上竹篾帘子嗫嚅：“人有三六九等，我只说云麾将军，同那大淫虫什么相干！”
 
那天香侬没见着贺兰敏之，布暖很有些兴趣向她形容形容贺兰公爷的无双姿容。正待要开口，檐下婢女通报郎主回府了。她听了慌乱，也忘记落枕的事，单想着有满肚子话同他说，不管不顾就翻身起来……
 
然后槛外只听凄惨的一声长号，榻上美人龇地捂住了后颈。
 
容与快步绕过插屏，看着她，有点哭笑不得。
 
布暖满眼的泪，哼哼着叫了声舅舅，便哽得接不上气来。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诸事不顺，脖子疼，心里也委屈。至于为什么委屈，的确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包含了太多，似乎样样够她悲鸣，却又样样无从说起。
 
横竖是有些借题发挥的意思。她咬着唇吞声饮泣，倒吓坏了香浓，扑上来查看，嘴里叫嚣着：“了不得了！好好的不等人来扶，这雪上再加霜，可真要请郎中来针灸了！”
 
她大泪如倾，长长的眼睫低垂，间或怯怯地瞥他，满含着凄楚和无奈。
 
容与瞧她那惨样儿大大地不舍起来，忙把手里油纸包递给边上婢女，迈近了道：“你也仔细些，我才听下头人说了，怎么一夜睡成了这样！可请人来瞧了？”
 
布暖开头还打定了主意不搭理他，心里只怨他说话不算数。后来他一开口，她又把自己的决心忘了，应道：“那个郎中要给我扎针，我听了害怕，就把他打发走了。不过是落了枕，明儿就好了。”
 
容与蹙了蹙眉，她的眼泪还挂在颊上，瞧人时直着脖子，眼珠子溜溜地转，说不出的滑稽相。换了平常他该学蓝笙嘲笑上两句，可眼下这情形又让他五脏六腑隐隐牵痛，犹豫了下方道：“我替你瞧瞧吧，不叫扎针就要推拿，若是白扔着不论，怕明儿还好不了。”
 
布暖胸口怦然骤跳，他说要给她瞧，毕竟男女有别，情理上说不通。但仿佛无形中有股力量推动，她暗里并不排斥，甚至是极愿意的。
 
怎么能这样不知羞！她也嗔怪自己，却是边嗔怪边快活着。脸上不由自主泛红，不好转头，只得微侧过身去。
 
她大约不知道她一扭身的动作是有多美。倒未见得妩媚，仅是种无形无声的，不可比拟的气质，瞬间就充满了这个宽敞的房间。
 
容与微微荡起了晕眩，长途奔袭在这五月天里，路上尘土热浪简直是要人命的。他想自己九成是沾了暑气，好好的，耳膜鼓噪，渐次又胸闷气短起来。不过总归是戎马历练出来的，自有一番平风息浪的能耐。
 
他像在缓解尴尬的气氛，淡声笑道：“我推拿的功夫可是全军皆知的，早年在幽州时随侍骠骑大将军，每日清早少不得要操练两把。六七年下来练就了好本事，若是不从军，做个推拿郎中还是可以的。”
 
他是坦荡荡的，自己拘着就是小家子气。布暖强作大方，打趣道：“我不是骠骑将军，你下狠手会把我脖子捏断的。”
 
“那不能够，倘或捏死了你，我没法子向你阿耶阿娘交代。”容与转身吩咐人到书房取药酒来，自己踱到脸盆架子前盥手，边道，“知闲叫带了鹿肉给你，料着你必定爱吃的，回头尝尝。”
 
布暖恹恹道：“我不爱吃肉，不过还是要多谢她。”顿了顿又道，“从长安到高陵要走多久？怎么才开市就到了？”
 
近是一宗，更主要是因为走得早，高陵的城门官和他照过两趟面，算是半个熟人，因此天不亮就引了他从边门出城了。算准了时候，到了这里正好赶上九门放行。随大溜入城，也省得再费口舌，欠人交情。
 
他含糊地应：“快马不消两个时辰，趁着还没热，到了长安也少受些罪。”
 
布暖随口道：“你路上可碰见蓝笙？他才走不一会子，送荔枝来的。”
 
容与唔了声，接过巾帕擦手，也不答她的话，只是擦了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乳娘早送人回来了，不言声在布暖榻边上立着暗里一味地腹诽，哪里有甥舅间是这样说话的？长辈没有长辈的凛凛然，晚辈没有晚辈的惕惕然，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比平辈间还要不忌讳！
 
再者舅爷要给娘子推拿，这是万万不成的！这冤家没心眼子，闺阁里的姑娘，原本连和男人同在一屋待着都不成，更别论大夏天要肉皮儿挨着肉皮儿了！
 
看舅爷又叫拿药酒又盥手的，当真是要冲着她去了。这下乳娘再沉不住气了，忙笑着上前道：“舅爷路上劳顿，还是歇会子吧！奴婢打发人去请郎中，怎么敢劳动舅爷呢！我们娘子是小孩儿心性，什么都不知道避忌，舅爷千万担待。这推拿的事儿可不敢的，传出去不成话，连累舅爷脸上无光。”又对布暖道，“咱们是借居的，娘子要时时自省。还记得临走郎主同你嘱咐过什么吗？若忘得一干二净了，婢子可以再提醒你一回。”
 
布暖脸上阵阵泛起了白，唯唯诺诺地应了，极尴尬的样子。
 
容与瞧在眼里，心里大为不快。这奶妈子忘了自己本分，主子的家也敢当。他治家和治军是一样的，但凡手下的人都要懂个贵贱高低，像这么说话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他脸上不好看，冷冷乜着她道：“哪里来这么多说头？我府里和布府不同，布家是文官，我是武将，不比文人酸溜溜的规矩多。家里人要防贼似的防着吗？叫郎中来？郎中不是男人？”
 
乳娘不防他这样斥她，她原是为了暖好，却惹来这一通埋怨。舅爷是发号施令的人，板起脸子来也让人怵。她噤了声，只有巴巴望着布暖。
 
容与又想起前两天邀布暖上竹枝馆去，这奶妈子中途挡横的事，愈发心生厌恶：“再有借居的话，趁早别说！我敬你奶大了暖儿不同你计较，你自己要好自为之。瞧瞧这阖府上下，谁有你这么大的胆子？你若是不想给撵出去，便管住你的嘴。多干活少说话，准保错不了的。”
 
屋里人个个大眼瞪小眼，布暖着实给吓着了，她没想到舅舅这么不留情面。乳娘以前在洛阳府里当奶奶神供着，父亲母亲感念她劳苦功高，即便有吩咐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撂半句重话。如今跟着她离乡背井，还要为她吃瘪，自己想想对她不起，倒先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拿帕子掖眼睛，吞泣道：“舅舅息怒，乳娘有错我自会说她，请舅舅给我留些脸。”
 
容与上火的确是冲着那乳娘，谁知竟把她弄哭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换作以往，大概不外乎拂袖而去，可眼下她还耸肩直颈的，他要走也不能放心。
 
“罢了，这事儿先搁下。”他瞧了秀一眼，“去找块缎子来给她披着。”
 
还是要像端午那日牵手似的，隔着块布便仿佛有了安全感。既然表面文章如此重要，那么俗套就俗套些吧！
 
边上站了一排人，不时地斜眼偷瞥，他倒不以为意，就手去拿捏她的穴位。女孩家的脖颈和男人不同，纤细得一碰就会断了似的。他头回给女人推拿，下力必须小心翼翼的，边揉边问“可重了？可疼了？”，花的心思比给上峰效力还多得多。
 
布暖感觉餍足，受用得不成了就闭上眼睛。男人的手温暖并且有力，渐渐脖子似乎是活络过来了，她感慨不已：“舅舅本事真好，我瞧开个推拿的医馆也使得。”
 
他笑了笑：“可不嘛！这个算得上童子功，十来年的下来，或者连郎中都不及我了。”
 
布暖想象不出镇军大将军伺候人是什么样的，在她看来舅舅这类人天生就是强者，只有人家奉承他，断没有他反过来示弱的时候。
 
“是给骠骑大将军捏脖子？”她讷讷道，“我是没想到，你还要讨好他。”
 
容与嗯了声：“你涉世未深，自然不懂里头缘故。做人做事，太过锋芒毕露了总不好。我那时是骠骑大将军近侍，在其位，自然要谋其政。上将军是我恩师，与我有知遇之恩，我尽些孝道是该当的。”他又长长叹息，“若要细说缘故，当真是一言难尽。我是庶出，承不得祖荫，一步一步坐上这位置，必定要处处留心。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是生在天家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何况是我！仕途艰险，并非外人看来风光无限。”
 
这些话原不足为外人道，他韬光养晦十几年，能有今日是极不易的。布暖不言声，舅舅在她眼里愈发高大起来。
 
少时一轮推拿算结束了，后脖颈热辣辣的，像是气血通了的样子。她慢慢转头，眼下和早晨完全不同，隐约还有细微的牵痛，不细咂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咦，都好了。”她讶道，“我还愁呢，怕今儿吃饭要僵着脖子。这会子全都好了，多谢舅舅。”
 
容与不置可否，复到银盆里净手。打了胰子细细把药酒味儿洗脱了，这才直腰起来道：“枕头不好便打发人上库里拿丝棉重做去，别将就着。年轻轻闹得老太太样的，白叫我笑话。”
 
布暖嘀嘀咕咕：“又不是枕头睡坏的，是外祖母边上不敢动弹。”
 
容与嗤笑：“真真没出息到了家，倒好意思说出来！外祖母是老虎吗？闹得你这模样！”
 
说着提衽朝门前去，展了展手臂道：“害我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我去了，你歇着吧！”
 
布暖讪讪道是，送到槛外。外面日头大得刺眼，她抬手遮眉，看他披着日光，缓缓朝湖心亭去了。

第四十六章  谁同
 
容与走后乳娘秀的脸色一直不佳，楼里人缄默着，谁也不敢妄加评论。
 
秀手上活计不停，人却闷声不吭的。布暖知道她受了舅舅斥责脸上挂不住，到底也不好开解她，怕火上浇油，只在一旁瞧着她把东西扔得哐哐响。
 
秀满肚子委屈，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一阵。她心里的话不好说出口，出了口怕布暖难做人，怕闹得泼天盖日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就成了活要命的大事！
 
可憋在肚子里，她和自己交代不过去。她年轻时就是个要足了强的，狠话凶话听不得半句。舅爷当着这么多人叫她下不来台面，往后可怎么收管手底下的丫头们！
 
这位大爷实在是个不讲情面的，犯在他手里得不着好，施排起来通没个褶儿。这顿训诫诚是瞧了布暖面子，否则道不得立时开发出府去。
 
可她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小冤家！
 
秀越想越叫冤，越性儿撂了毛竹筷子，一屁股坐在席垫上好阵儿叹息。
 
布暖期期艾艾地劝：“别往心里去，舅舅规矩重，才进府那会子就听说过的。往后在他跟前留个神，别克撞他就是了。”
 
秀翻眼看她，她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哪个做母亲的忍心和闺女较真呢！否则总要把里头缘故同她说一说，好叫她知道知道她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她这一声叹得更响，像是把整个肺里的气都吐了出来，别过脸一迭摆手：“罢、罢，再别说了，我拼了这张老脸不要，算尽了点子力。直隆通来去也好，横竖我就是这个意思，甥舅亲原无可厚非，但教条要遵着。踢天弄井地没了章法，别说旁的，叫底下人怎么看？我劝着守礼，倒错了不成！”
 
布暖不搭话，若说舅舅给她坏了脖子上的筋就是犯了大忌讳，这点她暗地里绝不苟同。乳娘是操心过了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上鼻子上脸地据理力争，难怪要惹舅舅恼火。
 
“我心里拿舅舅当我阿耶看，你也忒揪细了些。”布暖也带了点不满情绪，觉得乳娘的想法过于老套，自己家里人怕什么？非要弄得如天地之不仁，方称了她的意吗？
 
乳娘听了半晌不语，隔了很久才点头：“你有你的见识，爱怎么都由得你。只是往后来寻我哭，叫我再心疼你，总也不能够了！”
 
又对玉炉道：“你去传布谷来，叫他套了车送我回东都去。我没有管教好娘子，等回了布府，自去给郎君娘子负荆请罪。”
 
秀气狠了多少有些发恼，布暖听了不由得哭出来，边擦泪边道：“乳娘的话儿当不起，儿真是做了什么错事，请乳娘拿家法惩戒儿。”
 
“那我可万万不敢，你是主我是奴，这天底下断没有奴才打主子的道理。”秀背转过去抹泪，边道，“容我回东都，我离了这里眼不见为净。”
 
布暖脾气犟，在她看来秀简直是无理取闹，便扭身坐在圈椅里再不说话了。
 
香侬和玉炉一看真要出事，忙两头劝慰着：“娘两个竟要结仇吗？以往好得什么似的，为这点子事就上头上脸，什么趣儿！”
 
秀夺过香侬手里牵的画帛道：“姑娘人大心大，我这奶妈子顶什么用？我尽心尽力伺候她，哪样不是为她好？如今枉做小人，我死了心也不甘！”
 
布暖也是满肚子冤屈，哽咽道：“我不好，乳娘只管教训，做什么非要回洛阳？若是不愿陪我寄人篱下倒是另一说，我不强求，即刻让人送你回去就是了。”
 
秀何尝是这意思，自己奶大的肉，莫说这里玉粒金莼养着，就算是露宿街头也要守在她身边。只是如今这情形叫她那样忧心，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要求得布暖理解很难，她是个单纯的孩子，想不到那么长远。或许自己的确是杞人忧天，但过来之人，瞧人瞧事总归要复杂得多。将来究竟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若是布暖找了个好归宿，娘舅疼外甥常走动，并无不可。但目下两个都未婚配，甥舅之间就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当真夹缠不清，那祖祖辈辈的老脸就顾不成了。
 
玉炉在布暖旁边绞着手指道：“少说几句吧，秀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今儿发火明儿就消了。你是晚辈，低头认个错就是了。顶着风上，回头再闹得洛阳那头不太平。”
 
香侬也宽慰乳娘：“快别恼，咱们都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儿撒了气，真回了洛阳就不会牵肠挂肚了吗？小辈儿原不该言语，可我还是劝你一句，您老人家福大量大，舅爷说几句也不扫脸。只怕军里三品的郎将都要吃他的排头呢，何况是你我！全瞧着娘子的面子吧！你舍不得她，谁不看在眼里？她如今这样，府里祖母舅舅疼爱是好事，若他们爱答不理，那才不是人过的日子！”
 
秀只得长叹，这话也是！怎么办呢，在人家手底下，纵不高跳不远，这叫英雄落难，眼下也只好这样了。
 
布暖回身看，秀一片愁入肝肠的模样。自己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小时候偎在她怀里，那种亲，除了母亲再没有了。如此这般，梗了一会儿脖子也就蔫了底气，低头蹭过去道：“乳娘辛苦一天，去房里歇会子吧！你才刚的意思我明白了，往后自当警醒，再不叫你担心了。这么地呕下去要是气坏身子，儿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忤逆，不好向父亲母亲交代。”
 
别人家怎么样不知道，但布家是诗书旧族，忠孝摆在头一条。乳娘喂养她呕心沥血，这份情比海还深，所以她人后都以儿自称。倘或洛阳的父母知道她这样不孝，定然是饶不了她的。
 
秀抬起头瞧她，她尚年轻，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仍旧稚气未脱。这么个孩子，爱玩爱热闹，对人不存防备，拿什么理由来苛责她！想是自己胡思乱想，把舅爷看成了歪门邪道。人家分明是朝野交口称赞的君子，不论心里什么想法，名声顶要紧，总要顾忌着。
 
她抚了抚额，只觉心都掏空了似的，乏力地起身道：“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好，你可记住了？”
 
布暖弓着身应承：“儿都记在心上。”
 
她怅然不已：“罢了，我先回房里去，你也歇歇吧，等到了饭点儿我再起来伺候你。”
 
香侬和玉炉送她出门，笑道：“你自去睡，娘子这里有我们，你不必起来。回头我们送饭进你屋里去，叫你也做回老封君。”
 
秀听了这话方一笑，啐道：“没正形的丫头，倒拿我打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转头我来收拾你们。”言罢自迈过了门槛，往隔壁去了。
 
一时屋里人悄没声地散了，只留香侬一个在跟前随侍。
 
布暖精疲力尽地躺倒下来，窗上竹帘把一面阳光裁剪成千丝万缕，偶尔有风吹过，篾子起起伏伏，水波样的婉转涤荡。她别过脸看香侬：“你瞧乳娘是怎么了？这两天总是心事重重，适才又当着舅舅的面来了这么一出，闹得我在舅舅那里没脸。”
 
香侬不知怎么说才好，歪着脑袋想了会子：“兴许她有她的道理吧，上了点岁数的和咱们不一样，见得多了，想的也就多，不过她对你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的。我在洛阳时有个一道被卖的娘子妹，她们家也养着位娘子，只因亲娘死得早，擎小跟着傅母长大。那傅母不厚道，一头克扣娘子用度，一头借着娘子名头常在库里支钱。娘子是没出阁的姑娘，念着情分，自己吃亏从不编派傅母不是。那傅母纵惯了，到最后收了人钱，竟要想法子把个主家小娘子说给人家做二房。”
 
布暖颇为义愤填膺：“有这样的事？那傅母的心肝是黑的吗？换了我是那女孩，不拿家法狠打她四十棍，再撵了出去！”
 
香侬嗤地一笑：“你当人人和你一样？很多闺里的小娘子软弱可欺，遇着恶奴敢怒不敢言。”
 
“那最后怎么样了？”布暖叹息，相较之下自己幸运得没话说了，秀是怎样难能可贵，她当时时怀着感恩的心。
 
香侬调过头看檐下万字雕花，嘴角枯枯耷拉下来：“最后嘛……父亲续了弦，千好万好总不如床头人耳旁风。新夫人因着傅母没个收拦，几次明里暗里叫娘子管教，总归落空，渐渐看轻了那娘子。心里有了芥蒂，不是亲娘，谁管你往后是死是活！横竖是烂泥糊不上墙，和主君商议了，打发乞丐一般把她嫁了出去。”
 
布暖啊了一声：“怎么好这样呢！”
 
“这世上苦的人多了去了，万般皆是命啊！”香侬说，“咱们如今真是好极了的，只是秀操心你，唯恐你有个闪失，你要多体谅她的难处。”
 
布暖点头：“我省得，遭了这些难，还好有你们在我身边。才刚舅舅说乳娘，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
 
香侬道：“也是的，舅爷是眼里不揉沙的人，阖府谁敢在他边上说半个不字？他也是好意儿，偏叫秀一通作梗，恼火是一定的。你往后在舅爷面前替她打打圆场，别叫舅爷厌弃她，处处瞧着眼中钉肉中刺。”
 
主仆俩正絮语，不妨玉炉外头转了一圈进来，咋咋呼呼道：“出事儿了！有个什么宋家找上门来了，还拿轿子抬来了个病美人。这会子跪在门廊子底下求告，老夫人往门上去了，叫人喊了舅爷过去，不知道怎么个结局呢！”
 
布暖一听再躺不住，打挺坐起来，揉着颊道：“了不得，赖上门来了！”趿鞋就跑出去。

第四十七章  唇红
 
刚过梅林入西边园子，迎头就碰上了老夫人身边的尚嬷嬷。
 
“娘子，奴婢正要往楼里寻你呢，正好在这儿遇到了！”尚嬷嬷急吼吼吩咐身后丫头，“快给娘子扮上，老夫人和舅爷等着呢！”
 
布暖给她们拉进亭子里上下摆弄，顿时失了方寸，惊惶道：“这是干什么？”
 
尚嬷嬷一头给她盘髻，一头道：“娘子别怕，是借娘子应个急。舅爷不明不白惹了晦气，有个宋家娘子害了相思，叫阳城郡主说媒，舅爷知道了一口就回绝了。昨儿郡主千岁差人给宋家回信儿，叫绝了这念想，谁知道宋娘子闹得抹脖子上吊，说不活了。她家里爷娘怕她真走了窄道，今儿带了她来府里求舅爷救命。”
 
她的头发叫她们扯得生疼，嘶嘶吸着凉气，晕头转向问：“那打扮我做什么？难不成还叫我和宋娘子比谁美吗？”
 
尚嬷嬷拍手笑道：“正是呢！老夫人可怜人家姑娘，原想先留下她收在房里侍奉舅爷，等舅爷大婚过后再开脸。谁知道舅爷横了心不答应，老夫人没计奈何，拿知闲娘子说事儿，说要听少夫人意思。那宋家听了不肯作罢，偏要求见少夫人，还说见不着就在府外头搭棚子过夜。知闲娘子这会子人子在高陵呢，怎么见法？府里只有娘子了，只好劳娘子挡驾，算帮了舅爷的忙。”
 
布暖噘起了嘴，怎么想到这出？帮舅舅的忙她是义不容辞的，可叫她扮知闲顶她的名头，她还真是不太高兴。
 
尚嬷嬷飞快挽成个倭墮髻，边往她头上插华胜步摇边道：“娘子多担待吧，不是到了这当口也不能出此下策。要是外人断不能用这法子，横竖自己舅舅，也没那么多忌讳。”
 
为了合乎将军夫人的身份，布暖转眼给打扮成了华贵的少妇。铅粉把脸涂抹得煞白，嘴唇却悍然的红。额头贴着云母花钿，满头的插金戴银，脖子上的璎珞繁缛，层层叠叠直垂到腰眼去。
 
她很是不安，揪着尚嬷嬷手说：“叫我扮我也扮不好，这是要和人吵架摆脸子，我没干过这个呀，这怎么成！”
 
尚嬷嬷和边上人掩口笑道：“娘子善性，我们都知道的。要说起来，闺阁里的姑娘谁干过这个？要不是逼得没辙了，老夫人也不能这么施排。娘子只管放心，到了那里用不着多说话，只一口咬定不叫舅爷纳妾，要夫妻两个到老，没别人容身的地儿，就行了。”
 
她听了愈发失措，宋娘子要打发掉是一定的，叫她说那些话，她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来。
 
她求救式地看香侬，香侬使劲捏着手里的伞柄：“嬷嬷，老夫人没叫露个脸就走吗？万一咱们娘子出了纰漏，不是前功尽弃嘛！”
 
尚嬷嬷麻利儿给布暖披画帛，又指派人拿云头履来，抽了空道：“娘子做好做歹要挺住！唉，要不是郎主执意不肯，何至于弄出这笑话来！其实那宋娘子也是个美人胚子，出身不低，谈吐也有成算。这样的齐全，干什么不去当个主子夫人，倒情愿在沈家门下做妾室。偏人家还不要，寻死觅活的，连名声也不顾了。”
 
是啊，爱一个人可以爱到如此地步，即便是逆水行舟，也要破浪而上。只是这样好吗？爱得不顾一切，怕会焚烧自己，也殃及他人。
 
布暖脑子里乱哄哄的，任由她们推着进了西苑。这是个闹剧，她还要莫名其妙参与进来。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为什么要装成知闲？她明明和知闲一点都不像！
 
还在纠结中，人已经进了厅堂门上。霎时十几双眼睛望过来，她不由得一凛，这满屋子犹如战场的气氛令人窒息！宋家夫妇都来了，带了四个婆子丫头侍候他家娘子。另有两个戴武弁的年轻人，大约是子侄辈来做说客的。各人脸上都带着谦卑的神情，看她的目光闪躲，很有些委曲求全的味道。
 
她在人堆里搜寻宋娘子，那宋娘子原本紧、挨她母亲坐着，见她来了忙站起来，两只手放也不是，握也不是，十分局促不安。大概是因为下了气儿来求做偏房的，打扮上不敢越过次序去，只穿着玉色的连枝裙，头上倒插着一对披霞莲蓬簪，素静得像往庵堂里拜佛似的。精神头又不太济，脸色青白憔悴，想是心上折磨得久了，两颊塌陷下去，有点尖嘴缩腮的样儿。
 
布暖看着她，颇感到词穷的无奈。暗里可怜她，却不好做在脸上。睃了睃容与，他穿了件樱白桑丝襕袍，头上是青玉粱冠，在那里立着，没显得有什么不自在。布暖替宋娘子难过，他可以做到这样平静！上将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几十万大军握在股掌之间，哪里会把这种事放在眼里！
 
他面上严谨骄矜，视线扫过来，似乎饶有兴致。瞧见她这副富贵已极的装点，慢慢侧过脸去，深深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布暖昂了昂头，心里抱怨着，要不是为了他，她用得着弄成这样吗？他还笑？真不像话！
 
她吸了口气，做势沉稳上前向老夫人行礼：“给老夫人请安。”
 
蔺氏抬了抬手，眼梢皆是疲惫。估摸着应付宋家人的缠夹已经劳心到了筋疲力尽，这会子乏得连口都不愿意开了。
 
宋夫人慌忙示意女儿给布暖见礼，那宋娘子怯生生挪步，自己腿上没力，左右叫两个婢女扶着，这就要冲布暖跪下去。
 
布暖唬了一跳，伸手搀住了道：“这可不敢当，有话说话，别这么的，不好看相。”
 
那宋娘子讪讪的，面色越发苍白。布暖顿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比较有分量，虽过意不去，却又挺沾沾自喜。
 
宋娘子退后一步，到底还是跪了下去。布暖还没得意完，便生受了人家一个响头。待要去扶已经晚了，她茫然看着这位病歪歪的美人以头杵地，自己怔忡站在那里先乱了阵脚。
 
在宋家看来这是偏房给正房的孝敬，只要磕了头，就是大半个沈家人了。将来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宋家娘子是知书达理的，恪尽了妾的本分。以后要靠少夫人多帮衬，求少夫人容人，手底下赏碗饭吃。
 
布暖很想知道，如果知闲在，面对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反正自己是很反感的，简直像是在受胁迫。不叫她跪她偏跪，这样子一意孤行的人，就算舅舅答应收她进房里，日后也是个不好打发的。
 
容与看着布暖那副憋屈样儿，几乎按捺不住要笑出来。瞧瞧她脸上五光十色，越瞧越有意思，越瞧越觉得欢乐。他也不说话，且以旁观者自居，单看她怎么应对。
 
布暖才知道做一个正室要具备多么强大的心理，当觊觎丈夫的女人登堂入室时，你不能撒泼，要尽可能端庄典雅，用你高尚的笑容让她羞愧。然后告诉她你和丈夫一路走来多么不易，你和丈夫的感情多么坚如磐石，别人想要横插一脚，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她是这么设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当老夫人指指她，说“万事同少夫人商议”，彻底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她时，她反倒觉得踏实了。她决定用无比谦和的态度让宋娘子知难而退，于是她说：“坐下吧，坐下好说话。”
 
宋娘子人是木的，眼睛也是死的，只有望着容与时才有炯炯的光芒。布暖想，她是真的喜欢容与，否则何至于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什么都可以骗人，只有眼神骗不了人，如果不是深爱，绝不能盛放得花一样绚烂。
 
她原本的确准备开门见山的回绝，可当真事到临头，她又担心自己说得太狠了，断了人家姑娘活下去的念头。
 
太过两难，她斟酌又斟酌，踌躇又踌躇。不知怎么说开场白的时候，宋夫人受不了她的拖延战术了，紧走两步到她面前，低姿态地半蹲下身子，把手搭在她圈椅的围子上，愁肠百结地说：“少夫人，我一看你就是个菩萨心肠的善心人。今儿咱们厚着脸皮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她尴尬地看看容与，又看看自家女儿，不由得垂首叹息，“说起来怪臊的，都为了我家这个不孝女。她陷得这样深，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半点不济事。今日是说带她来见上将军，她才有了点儿人样。否则日日躺在床上，干吊着一口气，眼见着就不成了。我们这会儿是走投无路，求求少夫人可怜我只有这个女儿，好歹救救她的命吧！”
 
布暖乜了容与一眼：“做什么要问我的意思呢？先前老夫人和上将军没有表过态吗？我还没过门，这事不该同我说。”她咳嗽一声，想了想又补充，“叫我怎么回你的话呢？我也拿不定主意，倘或不答应你家娘子，回头说我善妒，是个悍妇。但若是答应她进门，我自己迈不过这关，谁家嫡妻未大婚，侧室先纳进房的？换了娘子坐我这位置，定然是和我一样想头的，是不是？”
 
宋夫人一迭声应承：“少夫人说得极是，我也知道是强人所难。要不是到了这个份上，谁也不愿意低声下气地来求人不是！只怪我这丫头不争气，我为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去。女孩儿管教不好，惊了宋家先人阴灵，我日后下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布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时自己遇上了晦气事，阿娘也是用尽了心思替她周全的。宋娘子无状，她母亲是最可怜的。历来养子不教是父之过，养女毁了名节，责任自然都得她母亲去担当。

第四十八章  东流
 
宋家老爷是知县，职位不高，却也是一方父母官。如今为了女儿到男方家上门上户求亲，加之对方是品阶高出那许多去的，其中的羞愧难以表述出来，只低着头不说话。
 
须发都有些花白的人，还要受这种屈辱，布暖免不得替他伤心难过。再去看那宋娘子，她眼里除了痴迷之外再没有其他，便油然觉得她面目可憎起来。
 
“我做不得上将军的主，横竖纳不纳妾是他的事。他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也无能为力。”布暖说，这算表明态度了吧？前面舅舅大概已经把话说绝了，他不同意，说句糙话，谁能强迫他入洞房呢？
 
宋夫人急起来，和沈容与讨饶求情是没有用的，眼巴前只有寄希望于这位未来的将军夫人。只要她点个头，肯把人留下来，男人这头不着紧，哪里有嫌老婆多的！可看女儿还是温吞水的样子，遂沉着脸推了一把道：“在家作死作活，到了跟前又成了锯嘴的葫芦！该当说话就说呀，快求求人家少夫人，求人家积德行善救你的命！”
 
那宋娘子大约撇开下跪磕头就想不出另外的出路了，于是又软软跪倒下来，气若游丝地说：“我别无所求，只求能在少夫人身边伺候。少夫人不嫌我粗鄙，哪怕是做个使唤丫头，也成的。”
 
这身价是一降再降，连蔺氏都觉得听不下去了。暗里给布暖递眼色，叫她别留情面，快些打发了他们。
 
布暖也被纠缠得厌烦不已，心里焦急，加之天又热，一股无名火冲上了头顶，站起来扔了手里团扇道：“先头是尽着要给大家留颜面，娘子对我家将军有情，我体谅娘子一片痴心，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忒狠。我当一来二去总归叫你们偃旗息鼓的，谁知竟是踹不断的犟筋，非要我指着鼻子骂吗？”她咬着牙狠狠道，“他是我夫君，我们青梅竹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你要进门也不难，且叫他和我解了婚约，你光明正大的嫁进沈府来。否则，断然是不能够！”
 
这通气势如虹，把堂屋里人都吓了一跳，个个哑口无言地呆立着。容与打量她是真恼火了，自己再作壁上观总不厚道，忙把她拉到身侧，温声道：“好了好了，别气坏了身子。你说不准就不准，做什么急得这样！快坐下歇着，我来料理就是了。”
 
布暖感叹做戏不易，又累又得不着好处。入戏深了，自己胸口火苗子乱拱，真真是义愤填膺得厉害！不过舅舅温言软语，她听了心里忍不住扑扑狂跳，但转瞬又涩然。他是冲知闲说的，自己只是知闲的替身。就像木头桩子上套了件衣裳，他体贴的是“少夫人”，究竟巢丝衣料下裹的是谁的躯干，似乎并不重要。
 
容与回身又看她一眼只是笑，冲宋老爷拱手道：“明府恕罪，沈某家有贤妻，只盼与山妻长相厮守，的确是无意再娶妾了。娘子的厚爱沈某无以为报，请娘子好生将养，日后定能找个如意郎君。”
 
这话一出口，宋家娘子没了指望，登时掩面大哭起来。宋夫人爱女心切没了方寸，冲口道：“上将军三思吧！我家奴奴心思重了才瘦得这样，以前却是个旺夫旺子的样儿。上将军不如留下她，将来也免得子息艰难。”
 
这话说得沈家人勃然大怒起来，蔺氏拍桌子道：“夹紧你的臭嘴！再混说，即刻撵你们出去！”扬声唤道，“瞿守财，招呼门上卒子把人弄出去，往后也不许他们踏近一步！不要就是不要，告到金銮殿上去也还是这句话。去，这事我做主！”
 
宋夫人叫起来，扯着她女儿道：“哭什么，你痰迷了窍，瞧上的什么人家！看着人死也不伸把手的主儿，进了这个门子，有你好果子吃的！”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挪到门廊上，宋娘子只顾扭头看着容与，哀声道：“上将军，我哪里不好，叫你这么鄙薄我？我对你一片心，你就半点不在眼里吗？我死也不瞑目！”
 
容与就那么立在那里，背光站着，于她隔着十八重天的疏离，冷声道：“不是娘子哪里不好，是沈某无福消受。你只当从没见过我，撒了手，两两相忘的好。”
 
“你听见了吗？我的儿，你好歹开开眼吧，何苦作践自己！”宋夫人拖她出门腋，将军府外的戍守早挎着刀进来了，凶神恶煞地排了两列，那些兵卒昂首挺胸，一个个虎视眈眈。宋夫人不甘心叫这阵仗吓着，像在维持最后的尊严，叫嚣着：“什么儒将，全是虚名！见死不救，心肠是铁打成的！你们都瞧瞧，北门大都督、镇军大将军，仗势欺人始乱终弃，早晚现世现报！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
 
宋家男人闷头往外拉：“别说了，还嫌脸没丢尽吗！”
 
蔺氏气得发抖：“什么德行！真真有其母必有其女！先前看着人模人样的，谁知三句话不称心就成了这嘴脸！简直是个猖狂泼妇！始乱终弃，倒说得出口！她闺女八百年没见过男子汉，瞧上了太子王爷也给她配去！还说我家子息艰难，依我说她才是这辈子嫁不掉的，谁家迎了她就是迎了丧门星进门，擎等着家破人亡！我常听说结亲不成结怨的，没见过这等立竿见影的鬼头风！相思病？说出来不嫌扫脸！要死自回去死，别脏了人家门头！”
 
论起嘴皮子功夫，上了点年纪的见得多了，骂起来得心应手。老夫人占了理，一头不忿一头得意。就像一种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能叫人家姑娘因爱害病，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她本来对那宋家娘子还存着点善心，毕竟她也年轻过，也曾轰轰烈烈爱过。如果宋家的决心能再持久些，她倒可以想法子，先把人留在渥丹园里。可惜了，宋夫人太沉不住气，紧要关头掉了链子，还出言不逊牵累到她的孙辈，仿佛没有他家女孩儿，他们沈家就要绝后了似的。
 
“顶可气的是嫌暖儿瘦，将来不会生养。这话是她能说的吗？我听了恨不得抽她几个嘴巴子！”蔺氏还不平着，坐在圈椅里一味的倒气。
 
布暖弄得很不好意思，自己这趟演出虽还算成功，可被人说成这样总归跌份子的。也不吭声，垂眼在边上侍立着，听容与再三的劝解老夫人，自己茫茫然找不出半句话来缓解气氛。
 
还是蔺氏生了会子闷气自己超脱出来，扭头看着布暖，笑道：“不过这趟我倒是对我们暖儿另眼相看了。你们听见她才刚那些谈吐吗？谁能知道这么个孩子，论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叫我待见死了！日后许了人家也不怕让人欺负，活脱脱当家夫人的气度，谁敢在跟前驳斥一声？”
 
尚嬷嬷和几个仆妇也笑，顺势奉承道：“这便是大家子的娘子做派，拿得出手的体面。不像小家的懦弱头子，不问个高低，只知道谦让可欺，白叫做小的骑到脖子上来。”
 
布暖让她们说得脸红，只道：“我是硬着头皮上，可没有外祖母和嬷嬷说的那么好。”
 
蔺氏拨着手里菩提笑：“我看就是好的，嘴笨的有话也说不出口，咱们娘子可不孬！”复定神坐了一会子，又对容与道，“这些个瘟神送是送走了，只怕还不罢休。万一他家姑娘回去真上吊抹脖子死了，闹起来要坏了你的名声。你适才可听见她妈说的？始乱终弃，这顶帽子可不小，要仔细应对才好。”
 
容与淡淡道：“欲加之罪罢了，儿身正不怕影子斜，理会他做什么！宋县令若有能奈，我等着他来扳倒我。”
 
“那倒不怕，这点子品阶的，横竖翻不起大浪头。他要闹，便奉陪到底。”蔺氏哼道，“古往今来也没听说过这等笑话，叫他女儿看了一眼，当得要娶回来，不娶就是见死不救，哪门子的歪道理！倘或真要这样，个个害相思病，那我们沈府占下整个春晖坊也不够使的。”
 
容与叫宋家叨扰了这半日，满头满心的乏累，抚额道：“阿娘息怒吧，这事不必再提。有后话，儿自会料理清爽，不叫阿娘烦忧。”
 
蔺氏方离了座起来，点头道：“我算撂手了，千年万代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说着拍拍布暖肩头，笑道，“倒劳动咱们暖儿，今儿梗着脖子同人吵了一架，难为坏了，快回去歇着吧！”
 
容与和布暖恭送她去了，两人塌腰倚着门对看。
 
“你穿这衣裳不好看。”他说，目光又在她脸上巡视，“还有这妆，胭脂晕品不好。石榴娇要胖人用，你用嫩吴香才合适。”
 
布暖不接受他品头论足：“我自然是怎么都不好看，衣裳不好、胭脂不好、铅华不好、额黄也不好！”别过脸嗫嚅道，“也不说是为了谁才打扮成这样的！”
 
她有三分不平，原就不该搅和进这件事里来，甩手道：“舅舅自便吧，暖儿告退了。”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这兴致，却要去管她用的是哪种胭脂晕品。女孩家听人说自己装点得不好总是要光火的，哪怕是娘舅，也绝不让面子，上头上脸地就要走。他自知说错了话，情急去拉她：“今儿委屈你了，我给你赔不是。”
 
她也不挣，回身笑道：“我这趟是帮了知闲姐姐大忙，回头要上她那里讨赏呢！”
 
他的五指微一紧，又缓缓松开了：“你是我们的恩人，是要多谢你。”
 
布暖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之前以为舅舅并不爱知闲，看来错了。舅舅不过是不善表露自己，在他心里，还是要和知闲白首不相离的。
 
她莫名烦躁，有种欲哭无泪的无力感。她穿着别人穿了才好看的衣服，画着别人画了才好看的妆容，站在别人的夫君面前，说着自己丝毫不感兴趣的话。
 
何苦来！
 
她轻轻扬起嘴角：“那等我改口的时候，舅舅多给我些开口钱就是了。”看了看天色道，“快午正了，想来舅舅还有公务要忙，暖儿先回楼里去了。”
 
竹枝馆和烟波楼是顺道的，她没有问他可要回去，问了怕要同行。同行嘛，不过是转瞬的事，到了路口总要分道扬镳。
 
一开始各走各的，以后就不必道别了。

第四十九章  难度
 
知闲走后第二日，圣人便还朝了，容与重又忙起来。先前说要上睦州去的，果然连夜点了兵，一早就离京了。布暖听说了面上尚算淡泊，忖着他到底是长辈，她表个热络就成，用不着做更多。动作多了不好，毕竟两人都尚年轻，就像父亲说的，甥舅俩多有不便，少见面是最稳妥的。
 
她闲时颇多，开始着手绣孔雀图，薄如蝉翼的绡纱拿绷轴固定住，横淌过正厅的半间房。她的刺绣手艺师承姑母，辫绣是最传统的技巧，除此之外还有长短针、钉线绣、打点绣、晕裥绣、蹙金绣，名目繁多，代代相传。
 
绣孔雀很考究，尾羽草木用平针推晕法。孔雀顶上有一棵花树，要用平针和锁绣结合的手法。双面绣在别人看来是极难的，但她十二岁时就能娴熟地操控。只要肯下心思，绣出一幅浓烈而堂皇的绣品不在话下。
 
蔺氏领人托着新做的衣裳进来时，她正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三十六色花帛高悬身后，铺排成厚厚的帘。她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入了神，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蔺氏移步过去看，这是幅双面异色绣。早前听说她闭门不出是在做针线，却没想到她做的竟是这样的上品。动针的时候不长，才绣了一小片树冠，已然让人惊艳不已。蔺氏不免咋舌，万没想到她小小的年纪，会有这等手段！以往只当她和普通富贵人家女孩一样，了不得熟读了四书五经，会写信，会做些女红。不过现在看来，还真是小瞧了她。
 
布暖眼梢上瞥见了人影，这才抬头看。见是蔺氏来了，忙记了针搁下手上活计，站起来迎道：“我才刚不曾瞧见外祖母，忒失礼了！”相携了到席垫上，殷勤添茶倒水，“外头这样热，外祖母有示下派人过来传话就是了，何必亲来。”
 
蔺氏笑道：“我的儿，这趟跑得可值。不来真不知我家暖儿有这样拿得出的好本事！哎呀，真真齐全极了！将来不知谁家有这福气讨了去，单这一双巧手，就能堵得婆婆妯娌不能说嘴！”
 
边上乳娘顺着话头道：“老夫人不知道，咱们洛阳库里有好些绣品，都是娘子的手艺。这个双面异色绣不算最难的，她还会双面三异绣，绣出来的东西两面天衣无缝，那才是上上的珍品！”
 
蔺氏听了探身到绷子上看，啧啧道：“可不是！这样巧妙！”她在枝叶上轻轻摩挲，“这是什么针法？绣面细腻得画儿一样，藏针隐线，针脚点滴不漏的。”
 
布暖应道：“回外祖母的话，用的是散套针。这里都是枝枝叶叶，下头树干用乱针绣。还有戗针、施针、打点、擞和针，等绣到孔雀时用嵌条绷了立架绣。”她抿嘴一笑，“舅舅和叶姐姐大婚，我没什么送得出手的。孔雀图绣成了镶个镜框，给他们做贺礼。”
 
蔺氏点头道：“我料着你叶姐姐定然称心！不过依我说，不如绣一双孔雀妙，图个好口彩，是不是？”
 
这是一个母亲良好的祈愿，希望儿子媳妇能双宿双栖。布暖勉力笑：“我倒没想到，就依外祖母的，回头再重描底子，添个雌鸟上去。”
 
蔺氏合了心意，抚掌道：“我的儿，难为你一片心！”忍不住又去抚触，爱不释手的样子，“真好，真是齐全！”
 
布暖看她那样，只道：“外祖母喜欢吗？等这幅完工，暖儿给你绣个普贤菩萨，搁在案头上也好看的。”
 
“那很好。”蔺氏道，“只别绣坏了眼睛，转头没日没夜的，就是我的不是了！”
 
布暖诺诺应了，祖孙两个趺坐着，闲闲聊了一会子刺绣种类。蔺氏半晌才想起来意，招呼仆妇把漆盘端来，道：“我真是不中用了，干什么来的都忘了。这是上趟给你做的衣裳，才刚裁缝铺子着人送来的。你瞧瞧，样式做工都不赖。你挑一套喜欢的备着，明儿要穿的。”
 
布暖看了看那堆桃红柳绿：“明儿是叶家舅舅的正日子吗？”
 
蔺氏端茶抿了一口道：“后儿二十二才是，不过咱们明日就要动身。娘家亲眷早一天到是脸面，只有那些人丁单薄的族户才正日子去。”
 
布暖哦了一声，转过头看窗外紫薇林。风吹枝叶摇，盛夏处处绿意，唯有那片林子红得鲜活烂漫。
 
舅舅走了十来天了，自从那日宋家闹过之后就再没见到他。她脑子里告诫自己撂开，心里偶尔还是记挂他，只不好问，不好说。又掺杂了些怨怼的错综复杂的感觉，乱糟糟惶惶然，如今唯有坐在绷架前才能忘了那些。
 
蔺氏并不知道她一刹儿辰光动了那些心思，调过视线看廊下人喂鹦鹉，慢声慢气道：“你舅舅走了这几日，算算时候今日该回长安了。明日要往高陵去，也不知汀州有没有给他提个醒。他一忙，家里事就忘到脖子后头去，倘或耽误了，我可不给他善后打圆场的。”
 
布暖道：“外祖母放心吧，舅舅上回还和我说一定要去的，今儿必然回长安。要是脚程赶不及，说不定直去高陵也未可知。”
 
“由得他吧，只要他知闲面上交代得过去就成。武将就这点不好，你日后要配就配个留京的文官，好歹日日能看见。”复坐了会儿起身指着案上衣裳，道，“回头都试试，别嫌麻烦，大了小了，好立时拿去改。我走了，你歇歇，别一味的急进，来日方长。”
 
布暖软语道是，送到门上福下去：“外祖母好走。”
 
檐下仆妇早打伞候着，蔺氏直走进荫头里，回身道：“外头热，回屋里去吧！”
 
布暖绽个笑靥相送，等蔺氏上了夹道，方放下僵硬的双颊。
 
再添一只孔雀，说得好轻巧，却不知要多费多少功夫去！还有四个月时间，十月里要完工，少不得拼上几十个通宵。
 
自愿是一种说法，不情不愿又是另一种心境。好好的，为什么偏要再加一只？老夫人大概是不懂里头典故，她总觉得一只是美的，绣上一对，岂不应了孔雀东南飞的谶语吗？
 
她低头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不由得眺望竹枝馆，怙惙着他去了这样久，怎么还不回来？已近申正了，莫非当真直接去高陵了吗？她先前是抱定主意少见的，但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她心里就是安定的。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遇着了棘手的事？睦州叛乱明明平息了，难道还有余波，因而耽误了行程吗？
 
她踱到卷棚里的美人榻上坐了，摇了摇团扇，风里夹带着艾草燃烧后的特有的气味。想是玉炉才熏过蚊子，空气里尚且弥漫着淡淡的烟雾，像拢了一层纱，飘忽忽，远处看得不甚真切。
 
她倚着围子枯坐，木讷想了很久。于千千万万人中遇见一个他，是多好的一件事！缘分是有定数的，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是刚巧赶上。然后或是错身而过，或是纠缠着，双双跌进滚滚红尘中去。
 
滚滚红尘……这红尘里有太多陷阱，又有太多让人神往的东西。所以很多人发誓要斩断，使尽了浑身解数，到最后，终究是戒不掉。
 
她仰起头看天棚顶上成匝的雕花，看了一会子又闭上。她也期待良人早些出现，年轻女孩哪个对爱情不是心生向往的？久盼不至，渐渐就枯萎了。自己形单影只，却要给别人绣成对的孔雀，想想都很讽刺。
 
她开始回忆他的脸，线条因为浅淡的笑变得生动，还有温和的眉眼和洁净有力的手指……
 
她闭着眼，启了启唇，半吞半含地呢喃：“容与……”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名字，如同馥郁的酒，舌尖上翻滚，便会齿颊留香。她笑吟吟的，上瘾了似的：“容与……”
 
容与想这丫头八成是在说梦话，醒着时哪里容得这样放肆，敢对他直呼其名。不过她的嗓音糯软，喊他的名字，就有股难以言说的脉脉的柔情流转。没有棱角，但直指人心。
 
他才从睦州回来，满身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清洗。走到烟波楼前正看见她在卷棚下，悠然仰着，和他的身心俱疲不同，她脸上透出的，是种让人望尘莫及的坦然。
 
他忽然感到突兀的强烈的对此，他在睦州时虽忙，闲暇尚能想起那日她在廊庑下极力克制的神情。他走得匆忙，原本想知会她的，没能腾出空来。离开长安几日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料她还生闷气，等他回来了也不见得会有好脸子。
 
她在练习叫他的名字，是不是说明她也牵挂他？他思忖着，又悚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各处伺候的人多，他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看她，似乎不合情理。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认同布家乳娘的说法。他也无奈，心中无一物的时候是坦荡的，只有落了尘埃，才会下意识地想要遮挡。
 
他轻轻退后，下台基的时候脚步急切。这个时候碰个正着，场面比较难控制。他拿捏不准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处理，究竟是该冲她笑，还是应该板起脸，狠狠把她训斥一顿。

第五十章  苦麄
 
玉炉收衣服路过卷棚的时候咦了一声：“睡在这里干什么？熏得尽蚊子，熏不尽蠓虫。仔细过会子咬得满身毒包儿！”
 
布暖手臂往后撑了坐起来：“没睡，打会子盹。”
 
“那不回房里去吗，眼见着天黑了！”玉炉来携她，“快些起来吧，入了夜高台上风大，没的着了凉。秀那里嘱咐伙房炖鸡汤，加了高句丽的参，说要给你补身子的。”
 
布暖扶额呻吟：“怎么又要吃参，补多了鼻衄厉害。”
 
玉炉说：“不会，高句丽的参同我们的老参不一样，人家的参性凉，不上火。是郎主睦州道上得来的孝敬，统共六枝，四枝给了老夫人，两只拿油纸包了差汀州送来的，还叫别声张呢！”
 
这么说舅舅已经回来了？布暖听了回过神来，忙朝醉襟湖上看，竹枝馆的窗口果然掌了灯，岸上婢女正吹了火折子，把水廊上悬的小灯笼一盏一盏点燃。
 
她扭身问：“舅舅什么时候回府的？我怎么不知道？”
 
玉炉瞠目道：“先头舅爷不是来瞧你了吗，你竟不知道？哎呀，你这倒头睡的功夫果然练到家了，婢子除了佩服，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她喃喃着：“他来过了？哦，想是迷瞪了会子，倒没察觉。”
 
“我料着你是忒累了，绷架前一坐大半日，真睡着了也没什么。”玉炉开解她一番，又兀自在那里嘀咕，“等你高陵吃了酒回来，秀说要和老夫人讨个恩典，咱们楼里自己开火仓，吃什么随意，就不用大厨房里送来了。要加个什么菜，打从十几双眼睛下头过，虽没什么酸话出来，自己也觉着硌应。”
 
布暖心不在焉地应了，有一阵兴起想去见见他的念头。他窗台上的灯似乎有着无比的吸引力，她像只飞蛾，如果有翅膀，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但是不能够。她转而偃旗息鼓，从宋家找上门来那天起，她就暗下了决心。舅舅再好到底是男人，男人的世界她不了解。不要带着好奇心想要靠近，靠得太近容易被灼伤。并且他是属于别人的，她多看一眼都像是窃取，是觊觎，是贪婪，是垂涎……总之不堪到极点。她不能让自己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就算无依无傍，仍要有一身铮铮傲骨。
 
她决然转身，她何时何地都是通透的，只是不敢去细想。那是朵炫目的花，在那里就在那里吧！不要去触碰它，稍有不慎，便会凋零。她曾听母亲解过佛学，记得一句话——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虽然她心里充盈得满满的，但有些话不可说，一旦失了口，连最孱弱的一丝牵绊都会断掉。
 
她应该像刚来长安的时候那样，对舅舅没来由地惧怕，对他如敬神明，这种心态才是正常的。即便是依赖，也要有分寸。
 
她吁口气，挽着画帛直走进楼里。秀和香侬正在捣鼓新做的衣裳，比款式，论花样，计较了半晌，方定下件藕荷色勾金缠丝纹襕裙。然后就是一应的头面、配饰，连鞋都是斟酌了许久的。秀说要富贵典雅的，于是选了镶米珠的高头重台履。
 
布暖给折腾得久了，懒散得扶不起来，往席垫上一瘫，抱头道：“我就是去吃个喜酒，又不是我成亲，打扮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布暖一向是掌上珠，从前有气喘的病根儿，养在深闺里不常和外头有接触。生的又是副孩子心性，什么都不懂。她这年纪的，换了别人家的娘子，嘴上不说，肚子里门儿清的。大唐民风如此，最爱凑热闹。但凡有喜事，主家亲戚朋友自不在话下，就是不相干的，半道上还要设路障讨喜钱，几乎全城的青年才俊通通倾巢出动。这样的场合里，姑娘后生精心妆点好，相看相看，或说上几句话，打听好了哪门哪户，转天就能成就姻缘。
 
这是八辈子遇不上的好机会！姑娘走出去，不用戴幕篱，呼奴引婢，跟着家里长辈见人。叫人家爷娘瞧上了，有的当即就和女家说亲，要把亲事定下来的。叶家是官宦人家，来往亲朋横竖非富即贵。不管怎么样，多条出路总是好的。那日争奇斗艳的姑娘多了，不考究，便失了出头的锋芒，谁能注意到你呢！
 
秀闷头收拾细软，一样一样把钗环拿出来比，边道：“我指着你引个好姑爷回来呢！凭着你的人才样貌，再加上上将军的名声威望，多少名门大族的郎君上赶着凑趣儿！你自己留些意，倘或有合眼缘的，记下了告诉老夫人，求她给你做主。”
 
布暖知道乳娘少不得扯到这上头来，便敷衍着应了，问：“乳娘去不去？”
 
秀只是笑：“这样场合姑娘得带小丫头，都知道要郎君了还拖着乳娘，说出去没的给人笑话！我留下看家，也过两天消停日子。你领着玉炉和香侬去，叫她们帮着瞧瞧。姻缘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若是错过了，也许一辈子都寻不回来了。”
 
秀说的时候脸上总有淡淡的哀愁，布暖仰头看她：“乳娘，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叫你一生忘不了的人？”
 
秀沉吟起来，视线像是穿透了重重高墙，出了会子神，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那么久的事了，都忘了。”
 
女孩子们对这个有着无比的好奇和热情，玉炉狗皮膏药似的粘过去，不停地摇着撼着：“秀，奶爹不是最让你心动的人，是不是？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同我们说说吧！”
 
秀给她缠得受不住，便在矮几边上跽坐下来。看看眼前几张鲜活的年轻的脸，她笑了笑：“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不完满的。或者是有了残缺，才更显得历久弥新。我的那段情，也许都不能算作情，只有自己知道罢了。我入布府前一直在洛阳乡下的村子里，那里是一村一姓，家家户户都有关联。有一天搬来了一户外姓人，他家有个儿子，生了双巧手，做的木匠活四里八乡有名气的。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我和他经常照面，但从不说话。我那时候年纪小，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到如今，单记得有个春天的傍晚，我在屋后的桃树下站着，他正巧路过那里，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秀的话顿住了，久久不再言声。她坐在那儿，眼里有惆怅和惘然。玉炉不依不饶地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低下头掸了掸襕裙，“后来我许给了高家，他也有人说媒，娶了村头的一个姑娘。男婚女嫁，从此再没见过面。”
 
众人惋惜不已：“本来也许能有好结局，为什么不说呢？白错过了好姻缘，可惜了儿的。”
 
布暖问：“乳娘，你后悔吗？如果那时候勇敢一些，现在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一种人生。”
 
秀仍旧是笑，嘴角向一边歪了歪：“后悔什么？是你的，终究跑不掉。不是你的，即便曾经近在咫尺，还是会从指缝里溜走。像水，拿手掬，终归掬不住。”
 
上了些年纪的人，经历的东西实在太多，有些转瞬就淡忘了，有些却深深刻在脑子里。能够记住的，大多带了些遗憾。人总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记忆犹新。
 
香侬托腮长叹：“这没头没尾的，听得人难受。明明常遇见，为什么不搭个话呢？和心仪的人过日子，方不枉此生啊！”
 
“这个可说不准。”秀换了个泰然的神情，调侃道，“三十年前一枝花儿似的模样，三十年后怎么样呢？头也秃了，背也弯了，站在那里攮个肚子，像是身怀六甲，这样的瞧着也未必好。”
 
众人笑着附和，附和过了，心里到底觉得遗憾。一起老迈，一起鹤发鸡皮，其实也是福气。
 
秀看她们一个个蔫头耷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解嘲道：“成了，我一把年纪，还和你们这些孩子说这些个，倒成了为老不尊。快别琢磨了，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事事称意。寻常人，谁没有个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这话又叫人发笑，玉炉掩嘴道：“瞧瞧，府里待久了，诗经也能糊弄两句了，这就是好处。要是嫁了小木匠，大概只知道锅碗瓢盆，整日里围着灶台转。”
 
秀自己也认同：“这话是在理的，有一得必有一失。倘或不是嫁了她奶爹，这辈子该当是个农妇，种地纺纱，不出村子一步。”言罢谓然长叹，“可也保不定男人和闺女不会那么短命，一家子能平平安安的。”
 
说起这个的确叫人唏嘘，秀的人生，悲剧占据了大半部分。她嫁的男人是布家的家生子，原先管着布府外头几处产业，相当于外管家的职务。为人也挺好，待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和谁红过脸。这样的好人却不长命！事实证明男人遇到打击，承受能力甚至不及女人。秀的女儿生来有不足，养到十三岁上就夭折了，自此之后奶爹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后来赶上庄子里收租，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大病卧床便没能再起来。拖了大半年，怎么吃药都不顶用，一日瘦似一日，到底是撒手去了。
 
死了的人超脱了，活着的人是最可怜的。秀没了丈夫，没了女儿，如今只剩孤零零一个人。
 
她触到了痛处，忍不住潸然泪下。布暖倾前身子去揽她：“乳娘别哭，你还有我。我和奶姐姐是一样的，日后我听你的话，孝敬你。”
 
秀哽了一阵掖掉眼泪，因道：“正是，我要不是瞧着你，还活着做什么？只要你好，我别的什么都不稀罕。眼下要紧的就是婚事，这会子大好年华不着急，岁数转眼就大了，到时候再要挑好的可难。”
 
布暖怕驳了她会惹她更难过，唯有点头称是：“乳娘放心，儿都记住了。这趟到叶家吃席，定然要睁大了眼睛瞧。但凡有合适的，就让她们去打听，回来再告诉你。”
 
秀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只管呲达我，打量我听不出来吗？要你们去打听？老夫人在那儿，你留神在边上陪侍着就成。”

第五十一章  欲语
 
五月二十二是叶蔚兮大婚的正日子，娘家亲戚要提前一天到贺。
 
蔺氏是个急性子，才过四更就打发人来传话，叫娘子早早起来，早些收拾了，坊门一开好上路。
 
布暖离了胡榻，刚下地的时候有些懵，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站在那里傻愣愣的发呆。
 
屋里人开始忙活了，端了青盐来伺候她漱口，绞好热巾帕给她净脸。然后描眉画目，盘发插步摇。前一天备下的东西往她身上一通狠堆，再推到镜前让她自照，花团锦簇，倒别有一番韵味。
 
她一头扶鬓，一头嘀咕；“舅舅大约是老了，眼神不济了！明明我打扮起来很好看，他偏说不好。胭脂不好、衣裳不好，什么都不好。”
 
众人笑她：“又在那里顾影自怜，也不怕酸倒别人的牙！”
 
香侬来给她抿碎发：“妆也分好几种，上回那些嬷嬷本事不好，糊墙似的，左一层右一层，我瞧着都惊出一头汗来，难怪舅爷要说。”她又笑，“我今儿是按着舅爷的意思给你打扮的。他不是觉得石榴娇不称你，要嫩吴香方好吗？才刚试了试，果然还是舅爷有见地！以往总觉得嫩吴香颜色太淡，如今一试，淡虽淡，却有那些浓晕没有的别致。”
 
布暖盯着颊上看了半晌，发现这晕品的确是不赖。然后开始腹诽，男人家，对胭脂水粉那么了解做什么？要练成这样毒辣的眼光，不知是瞧过多少女人去了！
 
她泄愤式地哼了一声：“哪里别致？一点都不别致！香侬，还给我擦石榴娇！”
 
玉炉捧着袜子来，边给她套上，边仰头看，“这就很好，比那天对付宋家强多了！石榴娇太过凌厉，更适合丰腴的美人。你还是安生些，用浅淡的颜色就足够了。”
 
布暖还是很不屈，噘着嘴打量许久。不可否认，这种平和的颜色比大来大去的狂狷更适合她。有一点惨戚，却又有种耽于逸乐的松散。就像烟囱口的月亮，迷晃晃，触手可及。
 
她扭了一下身子，抖了抖臂弯里的画帛，装模作样纳了个万福。啧，她的心花一朵朵开足了——哟，镜子里的美人是谁哟？瞧这通身的气派！半臂掩映里朦胧透出玉条脱的轮廓，她撩起薄薄的布料打量，得意地认为，自己扮上了不说倾国，倾个城还是可以的嘛！
 
众人哧哧地笑，她转过身来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强自做出威严来，挑着眉梢道：“笑什么！我的团扇呢？”
 
槛外的婢女探身进来通传：“郎主在抄手游廊里，问娘子扮好了没有。若是好了，这就过门上去吧！”
 
布暖手上一顿，回头看看玉炉和香侬，那两个人整衣衫，捋头发，一乎儿就收拾停当了。
 
本来还想磨叽阵子，让他在外头喂喂蚊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小肚鸡肠，似乎不太好。遂威武地一挥手，表示大军开拔。
 
从烟波楼这头沿游廊下去，舅舅就在地势平坦处的岔口，想是特地从假山那面兜过来等她的。
 
十来天没见，她竟感到生疏。他长途奔波黑了些，却是眉眼浓鸷，愈发英武豪迈。她瞬间气馁，又像头回见面那样，两个人差了一大程子，她在他面前拘谨不安起来。
 
她低着头，缩肩弓背地挪过来。他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她闭着眼睛叫他名字时候的样子，嘴角含笑，眉宇宽广能容纳天地似的，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他启了启唇，想说什么，瞥见她身后两个随侍婢女，蓦然沉寂。
 
布暖一板一眼欠身：“舅舅万福。”
 
她这样子见外，倒惹得他莫名困顿。他拢起眉抬了抬手：“免礼。几日未见，你礼数上倒有寸进。”
 
她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应对他的话，只得含糊唔了声：“舅舅路上辛苦，昨儿我睡了，没能迎舅舅，对不住了。”
 
“客套什么！”他有些沉不住气，转身道，“我离京几天，叫你认不得了？”
 
她不吭声，闷头跟在后面。他突然觉得灰了心，甚至连头发也要灰了。这是很大的一种失望，他以为分开了十天，再见到他她会羞涩地欢快地纵上来，纵到他怀里，纵到他肩上，会扬着笑脸说“你回来了”，可是没有。她客气而疏远，眼里有陌生的退避和怯怯的荒寒。
 
莫非还在为睦州之行前他的几句话不快吗？还是她乳娘又同她说了什么，以至于她像变了个人？
 
他边走边忖，琢磨了好久，似乎是想明白了。他一开始设想的方向就不对，他们的甥舅关系里，原就不该出现那些场景。是他糊涂了，他怎么能希望一个及笄的大姑娘，还像孩子似的不避讳，对他有言语上的、肢体上的依赖和纠缠！
 
他松懈下来，背着手往前走。凉润的晨风吹起衣角，他无谓地扯动嘴唇，笑得萧索又可怜。
 
布暖渐渐落后，他人长得高，步伐也大，她跟得有些吃力。所幸离大门不远了，她干脆放慢步子。他愿意快就快吧，大概是对侍从有话要交代。自己横竖是不急的，慢慢吞吞，且走得悠游自在。
 
容与回首一顾，见她不甚上心的模样自觉失望，眼里的光猝然黯淡下来，叹息着看东方的天，地平线以上是无际的蟹壳青，淡淡染了一层钧窑胎底上才有的紫晕。
 
再过一炷香，太阳该升起来了。
 
她迈出朱红的高高的门槛，停在一侧石狮子旁，问门上管事：“老夫人还没出来吗？”
 
那边管事还未回话，容与便道：“打发人往渥丹园看看去，老夫人收拾停当了就请过来，门上车辇都备好了，只等老夫人发话。”
 
小厮领了命，撒腿跑进门去了。布暖兀自摇着扇子挪到台阶下，朝坊道那头张望，天色还不太亮，远处竹林和日光下的完全不一样，透出乌油油的墨绿，看着有些瘆人。
 
她不和他说话，他站在车前颇无趣。顶马的辔头、缰绳、嚼子套车时定然都按好的，正因着他无措，便想着找些事做，于是一一重又检查一遍。
 
“舅舅？”布暖到底没忍住，她伸着脖子看他，“你忙什么？”
 
他哦了声，故意拉拉笼头：“没什么，瞧瞧辕套得好不好。”
 
她又左顾右盼一阵：“你今儿不上朝吗？”
 
“嗯，我告了假，这两日是闲的。”
 
“你才从睦州回来，跋涉那么远……今儿坐车吗？骑马多累得慌！”
 
容与调开视线：“我要给你们开道。”
 
她咬着嘴唇思量，开什么道？她们又不是皇帝，还要镇军大将军警跸！她也骑过马，知道英姿飒爽是一码事，屁股受罪是另一码事。她就是心里不舍，十天睦州一来回已经那样辛苦，才歇一晚上，今天天蒙蒙亮又要往高陵去，他又不是铁做的！
 
可她不好把想法说出来，说了大家都尴尬。她私底下操心他，不时地乜他一眼，为什么他却不看她？她大感不快起来，今天是照着他的意思梳妆的，他有什么道理不看？
 
“舅舅。”她幽怨地唤。
 
他终于转过脸来，不明所以的样子。她展开手臂，一尺宽的金丝画帛像柔软的水，直泄到地上去。她说：“我今儿的打扮怎么样？是不是还像宋家来闹的那天一样？”
 
容与气短起来，要说这丫头长大了，还真是活打了嘴！一副耿直的脾气怕是千年万年都改不了，哪里有姑娘这样直剌剌的？他被她问得胸口打突，进退维谷间复仔细打量她。上次她们把她照着知闲的样儿收拾，扮演的是别人。他许是潜意识里抵触知闲，不想把她们摆在一处比，所以才会诸多挑剔。这回她就是她，他也没别的话可说，她天生一张精致的脸，略施粉黛便能赏心悦目。若是打点过了头，反倒掩住了纯真的美，变得俗丽并且市侩了。
 
她眨着大眼睛，似乎很失望：“你怎么不说话？”
 
容与醒过味儿来，微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她以为他至少会点评一下铅华、发式什么的，毕竟他挑刺是很在行的。这回惜字如金，大抵是因为有所改善，但还没有合乎他的心意。
 
“你一定还是觉得不好！”她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我哪里有知闲姐姐美，你别拿我同她比。她是真牡丹，我就是朵喇叭花。”
 
他愣住了，闹不清女孩子怎么那么难伺候。这小性子耍得！他不是说好了吗，说好还不成吗？
 
边上的汀州一直没出声，眼见着这位娘子要哭要撂挑子走人，郎主还怔在那里没法子应对，身为上将军得力小厮的他按捺不住蹦了出来，捧着将军剑直点头哈腰：“娘子别误会，咱们郎主平常从不轻易夸人的。军中将领最严谨，文臣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武将可不同。要得上将军一句好，那就是真的好，比得过酸儒一百句的赞美！”
 
她别过脸去：“算了，横竖不是打扮给他瞧的，他说好又怎么！说不好又怎么！”
 
容与心上微沉，眼里阴霾攀升起来。下死劲握了握手里的蛇皮鞭，面无表情地说：“蓝笙今儿到不了高陵，他要去也是正日子，得等明日。”
 
布暖叫他回得语窒，一口气噎在那里吐都吐不出来。只觉得他实在是个狠戾的人，张张嘴便能让人绝望。这里不单他们两个，还有那么多的仆役士卒。他这句话出口，自然就把她和蓝笙联系到一起了，如今谁不知道？还要背什么人！
 
远远地，老夫人被人簇拥着朝门牙上来。她转过身看容与，干笑道：“舅舅不懂，这叫长线放远鹞，脸上光鲜是最要紧的。”
 
他措手不及，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顺着他的话茬，生生把他回了个倒噎气。待要驳斥她，她已经翩然往槛内迎接老夫人去了。

第五十二章  孜煎
 
因着天热，贪图坐得宽绰，蔺氏和布暖分了车，吩咐各自随意不必伺候。
 
原本玉炉和香侬该当是扶车随侍的，布暖体恤她们，怕一路走累了，且又是得脸的大丫头，便准她们同乘。
 
这同乘的日子不好过，三个人分占了三面围子，布暖摆个臭脸也不说话，弄得那两个人讪讪的。玉炉是个话痨，平素小奸小坏的没忌讳，正经时候却满懂得察言观色。布暖心情好的时候也爱插科打诨，不端什么主子架子，凭你怎么和她闹腾，她断不气恼。可一旦她心情欠佳，那么最好是别同她说话，否则等同于惹火烧身。
 
于是出了长安城门的这两个时辰，大家都尽量保持沉默，目光呆滞了，连嘴巴都要生锈了。
 
太阳越升越高，车里铺了篾席，还是觉得很热。布暖半倚在隐囊上喘气，香侬忙扒拉出冰婆子塞到她手里，一面探身出去把水囊里的水倒在中栉上，绞干了再拿进来给她掖汗。本来要提醒她仔细脸上的妆，谁知晚了一步。她接过手巾在脸上一通胡噜，等想起来时，早把那些花粉胭脂都卸干净了。
 
“这倒好！”香侬托着花花绿绿的纱绢兴叹，“一早晨的工夫，全白费了！”
 
布暖提起这个就来气，使劲蹬了两下腿：“白费就白费了，往后也再不用脂粉了。横竖不好看，丑人多作怪，惹人笑话！”
 
香侬和玉炉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话！谁说不好看来着？舅爷不是说好吗，你闹什么别扭！”
 
香侬叹了口气：“你还是小孩儿心性，一时欢喜，一时又上脸子，叫我说你什么好！你没瞧见舅爷被你闹得多难堪？他是云端里的人，何尝见过你这样任性的？依我说，他对你是十足的纵容了。在洛阳时夫人就说他规矩大，到了长安瞧府里下人有理有矩的样儿，再瞧瞧你和他说话时候的声气儿……尊卑不分，没上没下，他苛责过你吗？你还想怎么的？真该把你的恶行写信告诉郎主夫人，让他们料理你！”
 
布暖翻翻白眼：“那你听见他扯上蓝笙了吗？这事和蓝笙什么相干？”
 
玉炉很公道地补充了一句：“那是因为他被你气坏了！你这么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他八成是头回遇上。”
 
布暖早前底气挺足的，现下给她们说得矮到尘土里，什么不平都没了。自己回头想想，是有点太纵性了。还好舅舅没有大发雷霆把她禁足什么的，阿弥陀佛，算她的造化吧！
 
她掀了窗上软帘朝外看，他在车队最前面打头阵。顶着金灿灿的太阳，穿着一板一眼的襕袍，腰上玉带勒出背部挺拔的线条。行惯了军的人，大日头底下走着也无所谓。叫他戴个幕篱或是打把伞，他一定嫌那个有损将军形象。大概只要不穿甲胄，于他来说已经是最松泛的事了吧！
 
她徐徐把手伸出去，触及阳光的皮肉晒得火辣辣地疼，所幸垄道两侧尚有高壮的行道树遮阴，这一路来倒也繁花似锦。远处的城郭越来越近，她高兴起来，扒着窗口喊：“舅舅，舅舅！”
 
容与应声看过来，问怎么了。
 
他坐在马上回头的样子极好看，颇有些魏晋遗风，真正的眉目如画。她痴痴望着，惨戚戚想起一句话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她突然觉得那宋娘子是可以理解的，他这等功勋有成姿容无双的，世间要再寻出第二个来，只怕也不能够。
 
容与紧了紧马缰放慢速度，退至她窗外。疑心她说了什么自己没听清，便微弯了腰和她的脸保持持平：“你先头说什么？”
 
不是头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可每一回都让她局促。她脸红心跳，眼神开始游移，瞥向他身后道：“我瞧前面有门楼，是高陵城到了吗？”
 
他嗯了声：“按着脚程算，再过两炷香便到城门上了。”
 
他额上有细密的汗，鬓角也洇湿了，几缕碎发缠绵地贴在耳侧。布暖忙回身打湿手巾，从雕花窗的镂空里探出去：“一脑门子汗呢，快擦擦！”
 
他淡淡一笑，伸手接过来。纱巾蘸了水沉甸甸的，捏在燥热的掌心里有沁人的凉意。掖了掖脸颊，她用的合苏香萦绕在鼻尖。他微顿了手，下意识地停留，只觉这味道说不出的温雅宜人，肺叶里霎时充盈起来。
 
上将军净了脸，神清气爽的模样愈发朗朗。只是握着帕子又不免迟疑，不知是该递还给她，还是一直带进高陵城去。
 
这厢正犹豫着，车上人复探出手，扭捏道：“给我吧！湿帕子握着不难受吗！”
 
她似嗔似怨的样子叫他心头一跳，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脑子里迷雾重重，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只得匆匆道了个谢，又打马往前头去了。
 
玉炉倒在冰婆子旁，拿脸去贴那铜物件。凸雕的纹样上浸出一层水雾，她边揩脸边吃吃地笑：“舅爷真客气！晚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吗？还谢，我听着真别扭。”
 
香侬道：“人家最是严谨，都像你这么不拘礼的倒是好的？”一头又道，“这会子还没进高陵，我嘱咐你，到了叶家要仔细些，别插嘴乱说话，记住了？”
 
玉炉最烦香侬唠叨，胡乱应着：“碎嘴子！不消你说，我自然知道。”
 
两个人叽里呱啦地辩驳，布暖不兜搭她们，自顾自把中栉收好，倚在窗口间或朝外面看。
 
车渐行渐近，围城的墙头越拉越高，门楼顶上用楷书写了“高陵城”三个大字。她记得书上说过，泾河、渭河在高陵交汇，泾渭分明是高陵最负盛名的地方。
 
没来高陵之前，一直以为这里应该是个够得上郡县级别的都城。其实不然，高陵叫“城”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夸染了。
 
这个城池着实是小，面积大约还不到长安的三成。不过民生是富庶的，最叫她印象深刻的是高陵的坊墙。长安和洛阳的坊墙一色都是土坯垒成，下个雨刮个风，等天晴出来一看，不是这里坍了，就是那里垮了。高陵的坊墙却是用砖砌的，墙垣顶上还覆着灰瓦。隔六丈挑一盏风灯，款式奇异、不尽相同。似乎不是官府统一配备，满像是各家各户凑份子拼起来的。
 
“奇怪！”她嘀咕着，“大唐不是有明文规定的吗，日落前七刻鸣锣收市便要宵禁了，那坊檐下挑这么多的灯做什么？莫非高陵没有宵禁这一说？”
 
玉炉探身看了道：“这我知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就是高陵人，听说高陵以南，自周汉起就有诸多王侯将相入葬。原本这里叫千春，后来就是因为陵寝多了，坟头高了，这才易了名叫高陵的。”她神神叨叨掩嘴，“住在坟圈子里，不点灯能成吗？阴气重，亮堂些个，心里才踏实不是！”
 
布暖捧心道：“哎呀，还有这说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有鬼吗？”
 
香侬啐了玉炉一口：“你就整日编派那些有的没的来唬人吧！高陵自太宗起就没有宵禁了，也的确是因着那些王陵。如今这世道，以挖坟掘墓当营生的人不少。不宵禁算是个警醒，好叫那些摸金搬山的有个顾忌吧！至于鬼不鬼的，实没听说过。陵里文臣武将原就是些忠勇的人，生时保家卫国，死后会来祸害乡里吗？再者，落葬都要瞧风水，兴许这里有龙脉，是万年吉地。单看城里屋舍院墙，大唐境内，谁能出其右？”
 
活着是好人，死了也必是好鬼。不论怎么，高陵可以晚间走动，这点倒挺有意思。
 
说话车马停下来，已经到了叶家门上。外面乱哄哄的一应说笑声，请安声。香侬和玉炉忙下地打帘子，布暖正要挪出来，石青竹帘一下子抬得老高，车外人影聚到门前，四五个仆妇敛衽行礼，知闲的脸从围子后头露出来，伸手来牵她，笑道：“路上辛苦，闷坏了吧？快出来见人。”
 
布暖甜甜一笑，方把手递到她掌心里。甫下了地抬眼看叶府门楣，雄厚高广。铜钉朱门上大红喜字高挂，门前婢女小厮成行，这样热闹富贵的排场，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要目眩神迷。
 
那边蔺氏和个贵妇亲热的携手寒暄，布暖细看看，两人五官有些相似，大约就是叶家夫人吧！
 
知闲领她过去，比着她介绍道：“阿娘快瞧，这是暖儿。”又对布暖道，“这是我母亲，同老夫人是嫡亲的姊妹。”
 
蔺氏笑道：“叫姨祖母便是了。”
 
布暖欠身一福：“暖儿给姨祖母请安。”
 
叶夫人忙上来挽住了，扶着肩，上下好一通打量。时下素面朝天的女孩儿真不多了，眼前温玉似的皮肤，眉清目秀的相貌，简直让她止不住地惊叹：“真好齐全孩子！瞧这长相，把我家七娘都要比下去了！快来，跟姨祖母进去。”说着自顾自往府里引，边走边道，“好孩子，今年多大？可许了人家了？”
 
边上蔺氏打趣道：“你没的唬着孩子！开口就问许人了没有，叫我哪只眼睛瞧你这姨祖母！”
 
叶夫人大约真是欢喜，抓着手一时也不放开，应道：“你不知道我喜欢女孩儿吗？这么可人疼的丫头，爱都爱不过来！如今姑娘大了，问许没许人家有什么错？你倒是说说！”啧啧又好一阵叹，“瞧这眉眼儿！二房的老四在边上一站，都成个什么了！要不是辈分不对，说给家下六郎，是极好的姻缘呐！”

第五十三章  騃女
 
布暖知道此六郎非彼六郎，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大唐开国创建了一个习俗，家里儿女以郎娘相称。行五作五郎，行六就唤六郎。知闲是家里老幺，排第七，所以叫七娘。叶夫人口里的六郎自然不是容与，她说“家下”，那么应当是知闲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不能在这个档口找舅舅，找了会惹人笑话，只得做羞涩状把头埋得低低的。
 
蔺氏在边上帮腔，像得着个宝贝似的大加赞赏：“你不知道，这孩子多可人疼的！我那日给她送衣裳，下头人说娘子在做针线，我料着是寻常女红，也没放在心上。进了烟波楼一看，绷架子、满墙的丝线，好大铺排！你道她在做什么？正绣一面孔雀图！还是个双面异色绣，说要送给六郎和知闲作礼的。那手艺，天衣无缝，真真出乎我的预料！”
 
叶夫人诧异道：“如今会双面绣的人可不多，怪道人家说相由心生！长得好，又有一双巧手，不去配个公侯岂不可惜吗！”
 
蔺氏笑道：“可不！六郎也疼得紧，婚事怕是要亲自过问。上趟楚国公来提亲，硬叫他挡了回去，将来郎子定要精挑细选的。”
 
姊妹间说话，必要的时候也要藏着些。虽说这事牵扯了贺兰敏之，原就是个闹剧，但就楚国公来提亲本身，还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就像宋家姑娘为容与得了相思病，拒绝的一方永远比被拒绝一方长脸。既然面上有光，为什么不宣扬宣扬？这是上层贵妇的通病，也是天下所有女人的爱好，所以女人之间从来不缺少话题。
 
叶夫人看了廊下和儿子们聚在一处的女婿，称意道：“他还过问这些个？以往同他说起家里鸡零狗碎的事就直皱眉头，现在倒好了，想是男人家大了，也像个长辈的样子了。”言罢冲布暖和煦道，“我的儿，今日来才好，咱们娘两个能说上几句话。到明儿忙，就顾念不上了。”
 
布暖抿嘴一笑：“姨祖母放心，明日我在外祖母身边伺候，也落不了单。”
 
叶夫人点头道：“果真是个心肝肉，等我操心完了你三舅舅，再来给你说个好人家，且叫你富贵荣华受用不尽。”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叶府的正厅，叶家的富足从雕梁上就可见一斑。柚木刻莲纹的斗拱、彩画织就的滴水出檐、朱红色龟锦纹抱柱、青石台阶汉白玉栏杆，处处辉煌，处处气派。
 
叶夫人朝廊下招手，拔着嗓子道：“三郎，三郎，新郎官来见见外甥女！”
 
那边几个男人一同过来了，样貌高低各不相同。布暖也大方，直直地看过去，品头论足了一番，还是觉得舅舅在这群贵胄子弟里最周正，有着日月比齐不可逼视的光辉。
 
那叶蔚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知闲不同，瘦瘦高高的，脸上虽笑着，眼里仍旧有凌厉的光。见了布暖也不用他母亲介绍，以一副长者的姿态审视她，欠着嘴角道：“是暖儿吗？你舅舅上次同我提起过你。来家住下，好好玩几天再回去不迟。”
 
布暖福身给他见礼，淡淡笑道：“承三舅舅的情，先给三舅舅道个喜！暖儿这次是跟外祖母来沾喜气的，至于留不留的，一切要听外祖母和舅舅的意思呢。”
 
蔚兮转头看容与，极尽调侃之能事：“瞧瞧，要听你的意思。想是你又拉个脸子在家立规矩了，好好的孩子叫你管教得这样！”
 
容与一味地笑，也不应他，越过蔚兮对知闲道：“你上次说找着了蘅昶的孤本，这会子给我看看。我打发人收拾起来装车，免得后日一早忘了。”
 
他说后日一早，摆明了不叫留下做客。明日吃过了喜酒，转天就得回长安去的。布暖明白他的主张，见他和知闲低头絮语，便转过身去不再细看。看多了，怕要劳心劳神，得不偿失。
 
“你在这里陪着姨祖母说话，我往后园子里去一下。”容与说，拉上了一个白胖胖的大小子，撩袍朝二门上去了。
 
他缜密小心，叶家人跟前绝不和知闲独处落人口实，有意无意地拖了姓叶的一道，也好表个清白。蔚兮和几个宗族亲戚见他走了都发足跟上去，厅堂里的人转眼都去尽了。
 
叶夫人叫人供茶点来，无奈笑道：“都是做长辈的，我打量还不如咱们暖丫头，把咱们撂下，只顾自己玩去了。”
 
蔺氏端着茶盏道：“他们兄弟姐妹好容易聚到一起，且让他们玩去。暖儿是晚辈，掺和在里头也没意思，回头叫容与单带着外头散散就是了。”又问，“你前头说你家六郎，这会子哪里高就呢？”
 
叶夫人道：“谋了个从六品下的国子监丞，这些庶出的里头算是成器的。不像二房的五郎，”她一脸嫌鄙，“我都不稀罕说他们姐弟，一个个的不中用，没出息，待人三心二意。老大不小了，婚事都成了难题。依我说，都是他们小娘不济，自己身子是歪的，哪里能立榜样？儿子教不好便罢了，连女儿都不成事，日日窝在房里不死不活的样儿。过会子你看，真真叫人糟心死。”
 
蔺氏才想起来，刚才那群孩子里的确没有二房的一对儿女，因道：“家下四娘还没许人？”
 
“可不是！”叶夫人撇嘴道，“过年就十八了，这么下去，怕是要留在家里做老闺女。长得不好，眼光又俗气，穿起衣裳来没点儿样子，她娘也不说她。”
 
布暖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总觉得叶夫人是极端排斥二房的。许是积怨深，连着二房生的孩子也瞧不上眼。其实人的品性和出身是没有关系的，就如同容与，他也不是嫡出，照样不是封侯拜相吗！
 
蔺氏也不爱听她张口闭口“二房、二房”，人都有提不得的短处，她眼下虽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当家夫人，当年到底也是妾室扶上来的，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知闲她妈翻来覆去炒黄豆似的，让她不自在到了极点，遂转了话题道：“我们进门没见着姐夫，明日讨儿媳妇，他这个公爹不张罗吗？”
 
叶夫人哂笑：“指着他，今年年前是迎不进来的。他怕人笑话，外头都不同人说要娶媳妇。我们这里人嘴贱，听说谁家新媳妇进门，少不得一口一个扒灰翁。他脸皮薄，哪里经受得住这个！自到衙门避难去了，万事不问，横竖知道有我操持。”
 
蔺氏笑起来：“男人家都这个样。你们是好的，至少还有商量。不像我，容与的父亲走得早，十月里他们大婚，全得靠我一个人。”
 
正说着，廊下婢女通传，说二夫人和四娘子来了。蔺氏算是客气的，领着布暖起身相迎。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传来，叶夫人大皱其眉，别过脸自去吃茶，瞧都懒得瞧一眼。布暖安然站着，见门外进来一对母女。那二夫人容貌平常，穿着赭褐色罗裙，大团的暗花呈现出飘坠的姿势。若说母亲尚还能看，女儿当真是长糟蹋了。叶家四娘子黑并且胖，给蔺氏行完礼又给叶夫人纳福，布暖从背后看过去，觉得她没有腰身。屁股生得低，所以上半身尤其长。这样的体型，即便是站着也像坐着，更无美感可言了。
 
她听见身边蔺氏的叹息声，转过脸去看，老夫人眼里掺杂着同情和厌弃，是种说不出的纠葛的心态。
 
“来见过二夫人和四姨姨。”蔺氏无奈拉过布暖，只按先头的身份设定对二夫人介绍，“这是我夫家外甥女，幽州侄女家的丫头。”
 
布暖欠身见了礼，那二夫人看她的表情有点惊愕，叹道：“外甥女好俊的相貌，神仙似的人物呐！目下许了哪家？”
 
有儿女的妇人最关心的就是人家儿女的婚配，多多少少是要存一些攀比之心的。布暖有些尴尬，旁边叶夫人乜了四娘子一眼，心道许了谁家你们都没法子比。人家这样的脸孔，就是到了二十也照样嫁高官之主。心里一头诽薄，一头带点刺激性的应，“才推了楚国公的求婚，容与瞧不上眼人家，要挑更称心的呢！”
 
“哎呀！”二夫人嗟叹，“容与自己生得好，眼光也跟着高。这样好的一门婚，推了可惜了儿的！外甥女是美人胚子，自然是不愁嫁的。”稍顿了顿，讪讪对蔺氏下气儿道，“沈姐姐长安那里若是有门道，好歹替我们四娘留意些。这孩子不小了，你瞧，样貌欠缺，拿不出手，如今还没有婆家呢！”
 
蔺氏听她自揭伤疤反倒讪讪的，若不是走到了绝路，谁愿意这么贬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便笑道：“快别这么说，哪里就拿不出手了！自古只有娶不着媳妇的汉子，可没听说过有嫁不出去的大姑娘！父亲兄弟都在朝为官，这样的门第找不着婆家，说出去也没人信。眼光放低些个，下头官吏还不是任挑吗！”
 
二夫人摇头：“倘或她有外甥女这等长相，我是半点也不愁的……”
 
蔺氏只是笑：“我们姑娘孩子心性儿，不好和姨姨比的。俗话说娶妻娶贤，你且放心，是缘分未到。哪天顺遂了，只怕你这丈母娘乐不过来呢！”
 
布暖瞧那四娘子，到底不是木头，听她母亲这通自贬，早就羞愧得满脸通红了。无处可闪躲，抬眼看过来泪光莹莹的。这年代婚嫁问题避无可避，女人到了年纪还没有婆家就是有问题。不论是挑过了头还是别的原因，十六岁往后还游移，便要成为父母心头的伤了。
 
那二夫人对布暖着实是感兴趣，喋喋地问原籍哪里，多大年纪，几时生辰，家里还有谁……只差没把她祖宗十八代挖出来。
 
布暖没编过谎话，她这一堆问题霎时叫她慌了手脚，正张口结舌的当口，可巧容与打外头进来了。

第五十四章  晚照
 
他见了二夫人拱手作揖：“给二姨母请安。四妹妹也在？我到了府里就没见着攸宁，才刚正要打发人过去问呢，可巧二姨母在这儿。他人上哪儿去了？”
 
攸宁就是叶家五郎，叶夫人嘴里那个最不成器的败家子。容与同他其实处得很淡，平时没有什么交集。眼下问他去向，不过是打个岔解救布暖罢了。
 
二夫人脸上挂不太住：“我一早就没见着他，他上哪儿去从不知会我的。”
 
容与轻浅一笑，对叶夫人道：“那边府里送毡褥来，蔚兮和知闲带人铺房去了。我这儿闲着，要过‘听自在’瞧瞧去，来和姨母、母亲告个假。暖儿是头趟来高陵，顺带问她愿不愿意一道去。”
 
自打他从睦州回来就没和布暖好好说过话，她一时好一时坏，弄得他惶惶不安。今早上又夹枪带棍地拌了嘴，他的心从长安悬到高陵，总要寻时候和她细论一论。虽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只要能独处会儿，解释上几句哄一哄，大概她熨帖了，自己也就舒心了。
 
蔺氏点头道：“暖儿高兴就去吧！跟舅舅外头逛逛，喜欢什么，带些回长安去。”
 
布暖慢慢站起来，分明极愿意，偏又做出不情愿的样子来：“暖儿要在外祖母跟前侍候。”
 
叶夫人和蔺氏对视着笑：“知道你的孝心便足够了，年轻轻的爱玩就去吧。趁着今儿有空，明儿宾客多了乱，要出去就没机会了。”
 
布暖蹲身道是，回身看容与一眼，又别过脸去。
 
这时司礼的婢女端了干果进来请示下，叶夫人起身过了目，顺手从食盒里抓了把葡萄干塞给布暖，笑吟吟道：“去吧，跟舅舅出去转转，入夜前回来就成。”
 
布暖捧了满手葡萄干，也不知怎么料理才好，躬身道了是，就随容与退出厅堂。一头走，一头觉得好笑，她这样大的人还要往荷包里揣小食，又不是三岁孩子。
 
还好有玉炉，她和香侬原在槛外候着。见她出来了忙迎上来，也不用吩咐，把葡萄干一股脑儿装进了自己的布口袋里。
 
“娘子要往哪里去？”香侬道，“奴婢这就拿帷帽来，你且等一等。”
 
“你们留在府里。”容与突然开口道，“她同我一道出去。”
 
按着规矩，尚未出阁的姑娘要出门该有婢女跟着。不过有家里父兄同行，倒也不必那样刻意。两人见舅爷发话不敢怠慢，横竖也在情理中的，便诺诺应着送到府门上。伺候布暖戴上幕篱，放下长长的黑纱仔细别上金丝扣，诸样都准备妥当了，目送他们拐过坊墙方退回府里。
 
好像要变天了，又因着时候不算早，已经到了申时二刻，太阳没有先前那么烈。眯眼看看，隐在大片的云后面，影影绰绰只露出一点炯然的微亮。
 
两个人没有乘车，高陵城池实在小，容与怕用了车，不消半时就能把高陵走遍了。眼角扫得见她，依旧是优雅从容的姿态。他记得是有话要和她说的，可这刻却又想不起来了。
 
布暖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心里装着事，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空的。她转过脸打量他，胸口有什么涌动着。他有些漫无目的的样子，垂眼看地上，睫毛温驯的半覆盖住深邃的目光。他有完美的侧脸，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唇峰。她不自觉的痴迷，私下感慨，男人的五官长成这样，算是造化了吧！
 
他大约是感觉到她在看他，调过目光来与她对视。她的脸隐匿在皂纱后面，模糊的一团。他蓦然生出种冲动来，想去掀她的遮面。他差点就那么做了，可她一出声，倒把他惊醒了。
 
她说：“舅舅，你带我去哪里？”
 
去哪里……可以去天涯海角吗？他不由泄气，不能够的呀！
 
“就是走走。”他嘬了下唇，“你会弹琴吗？”
 
她笑了笑，布家的女儿，别的可以不会，琴棋书画是缺一不可的。她说：“会一些，弹筝还算拿手。”
 
他颔首，眼睛微微的弯起来，那眼珠子像池底黑色的曜，上面汪着水，通透得令人不安。
 
“是去琴行？”布暖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你要买琴吗？”
 
他嗯了声，背着手踱步，脸上是种闲暇惬意的神情：“高陵有个有名的琴师，做琴精雕细琢，九个月出一把，千金难求。我上年去瞧过，他那时还在做雁柱，如今不知怎么样了。倘或做好了，便给你买回家去，闲时好打发时光。”
 
她觉得奇怪：“给我买？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买就买。就像有了颗最名贵的珠子，要拿匹配的盒子来衬托。名剑配英雄，名琴自然要配美人。他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这种渴望强烈到让他神魂震荡，却又不知所起。
 
“我听说你在绣孔雀图，花的功夫太大。按时候算，你一日要在绷架前坐多久？”他拿脚尖一挫鞋前的石子，那石子咕噜噜向前滚去，“别绣了，要怕外祖母跟前交代不过去，我另派人找绣娘替你。总之别再绣了，没的弄坏了眼睛。”
 
她低声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你和知闲姐姐成亲，我没有什么可表心意的。”
 
她的话里有淡淡的怅然，他蹙起了眉道：“那也没必要呕心沥血！四个月赶一副那样大的双面绣，就是在屋里摆着了，我瞧着还是不能踏实。”
 
她抬手撩起遮幕，乌黑的罩纱对比出她如雪的脸庞。她咬了咬嘴唇，那唇色瞬间饱满莹润，容与慌忙转开视线，才听她不无忧伤地喃喃：“你要娶知闲姐姐了……”
 
他的心紧紧攥起来，突然意识到和知闲成亲竟是那样严重的问题。他们不是盲婚，还曾两小无猜，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怎么一乎儿辰光可以让人绝望到无以复加？她丧气，也许是因为孩子式的占有欲。那自己呢？自己的心境又作何解释？
 
两个人颇有些相对无言的意思，并肩而行，各怀心事。
 
出了坊院，再往前一点就是街市。高陵地方虽小，却五脏俱全。街边酒肆商铺林立，换做在长安，已然到了收市的时候。这里不一样，这个时辰，行人车马依然热闹往来。
 
渐至琴楼前，布暖仰头看，檐眉下挂了个巨大的招牌，晚风吹起楼上高悬的绡纱，那漫漫的白色即将一飞冲天的架势，但到最后还是被帘栊上一环一环的铁丝扣住，由不得让人空虚怅惘。
 
容与驻足，拿扇骨点点前方：“到了，就是这家。”
 
她听说过“观自在”，这里有个“听自在”，开门做买卖的铺子取了这样雅致的名字，想来老板不是寻常人吧！
 
她跟随容与进店堂里，环顾四围，墙上密密挂了十几架琴瑟。有的似乎年代久远逾百年，琴身木料呈现出断纹，有种洗静铅华，遗世独立的味道。
 
她忙着赏琴时，容与已经同店主寒暄上了。那店主四十上下，穿身鸦青襕袍，须眉堂堂，生得这店中琴一样超脱样儿，不卑不亢地拱手笑道：“上将军是稀客，这趟想必是冲着喝喜酒来的。”
 
容与回礼道：“喝喜酒是一宗，最要紧的是来瞧瞧我的琴。这大半年的，听音先生可替容与铸成了？若这回再推搪，可别怪我不顾君子做派，这满墙宝贝要紧着我挑了。”
 
他一向是圆融练达的，和这位听音先生说得如此不拘，十成是熟稔透了的。
 
听音只是笑，回身嘱咐琴奴道：“上我卧房案头把琴取来。”一面引了二位客人落座献茶。
 
生意人应当是世故油滑的，满肚子奉承阿谀的伎俩。可眼前的店主似厌倦了尘世，话不多，和容与交流也不外乎是谈琴理。
 
布暖不爱参与，恹恹坐在一旁等待。落日的红光从西窗里射进来，照在一架古琴上，她突然道：“听音先生，为什么不给那架琴挪个地方？太阳落山的时候虽短，它在光里头待着，也要经受炮烙一样的酷刑。”
 
听音和容与俱一怔，这话抛出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听音忙起身去放西窗上的竹帘，隔断了日光，只有淡淡疏疏的影投在墙上。他笑了笑：“娘子真是爱琴之人。我今儿疏忽，说话忘了撒帘子，是我的不是。至于不挪地方，说得通俗点，就如同一个萝卜一个坑。定下来的棋局，谁动了分毫都不成，要给它换地方，还真是为难得很。”
 
这话更有禅机，布暖也不应，见个总角琴奴抱着一人高的琴盒下楼来，立时站起身去迎。小心翼翼将琴请出来，金丝楠木的琴身，浪形岳山，是把二十一弦的筝。
 
她下指一勾，弦柱铮然嗡鸣，余波久久不散。她直起身冲容与嫣然地笑：“真是把好筝！”
 
容与道：“听音先生是个中高手，你奏一曲，叫先生给你指点指点。”
 
听音忙摆手：“指点不敢当，不过切磋罢了。娘子独奏无趣，倒不如共奏一曲，助个性儿也好。”
 
布暖谦道：“我学艺不精，在二位面前献丑，怪不好意思的。”
 
容与暖暖望她，温声道：“听音先生是我至交，你只管放开了弹奏。挑首曲子，咱们来个和鸣。”
 
盛情难却，布暖想了想道：“《春秋望断》可好？”
 
听音和容与欣然相就，打发小厮燃上一炉香，一个捧埙一个执萧，团团围坐下来。这首曲子起音便是埙的单奏，布暖一直知道舅舅通音律，但真正见他奏乐是头一回。加之他吹的是埙，那古朴沧桑的音色从他修长的指端流淌出来，便愈发觉得奇异非常。
 
埙的部分奏罢由洞萧衔接，布暖活动一下手指，玳瑁的义甲在香烟袅袅里揉上琴弦。她是憋了一口气的，自己是名门之后，虽然布家到如今已经没落了，好歹招牌要顾全，不能砸在她手里。还有舅舅，她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要挣面子，甚至有意要和知闲较个高低。

第五十五章  游冶
 
古筝要弹好不容易，太虚浮了显得空乏，太敦实，一不小心就会勾出木声来。左手的功夫练好了，便可使琴声如美人低吟浅唱，融融生起涤荡灵魂的魔力来。
 
布暖弹琴的底子和写字是一样的，四岁起就把弹筝诗熟读于胸。每日花一个时辰学基本功，弹一遍复述一遍，这是夫子的规矩。所以到现在还改不了这毛病，手上动，嘴里就默念：名指扎桩四指悬，勾挑剔套轻弄弦，须知左手无别法，按颤揉推自悠然。
 
容与的埙到后半程吹得就不甚多了，有大段的时间仔细听她抚琴。若闭上眼睛聆听，她的琴技已然能做到心手合一，始达妙音了。可只要瞥她一眼，他就忍不住要笑。她大概是太过陶陶然了，嘴里竟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
 
《春秋望断》是个悲剧，说的是一对情侣，男人出征抗敌，女人在家枯等九年，夜夜梦里见到情郎，却不知情郎早已命丧沙场，成了茫茫荒漠上的枯骨。
 
这曲子分上下阕，上阕以男人的角度，描绘出边关壮丽雄浑的景色和战后萧索凄苦的无奈。下半阕刻画女人从满含希望，失望，到绝望的演变。这样的感情，层层递进，浓墨重彩，要奏出精髓来，着实是极艰巨的。
 
但是她可以驾驭得游刃有余！
 
只是曲子忒悲，她的技巧在收梢处做了个华丽的总结。听音是琴痴，沉浸进去就拔不出来。一曲歌罢，眼角濡着泪频频摇头嗟叹。
 
布暖看他那样，怯怯地觑容与：“舅舅……”
 
容与对她，少不得又高看几分。心里一时烦忧，一时又欢喜。她简直就是个金矿，会异色绣，弹得一手令人叹服的好琴，如此看来真要许了夏九郎，那才是大大的屈就！
 
“先生的琴果然是一绝，不枉我等了这么久。”容与瞧听音那模样，也犯不上再去问他布暖技艺怎么样了。看天色不早，便道，“先生出个价，琴沈某就带走了。”
 
听音摆手：“不收你钱，当我送给娘子的。知音难得，谈钱就俗气了。”
 
容与迟疑道：“先生铸琴为生，这一年尽扑在上头，沈某白白受了这琴，心上过意不去。”
 
“莫积糊。”听音道，“在下家境虽寒素，送人一架琴的能力还是有的。上将军不收便是瞧不起在下，日后也没有必要再来往了。”
 
容与知道他的脾气，只得作揖道谢。听音送他们到门外，看容与并没有带仆从来，便殷勤招来店里堂官，嘱咐道：“琴重，别叫上将军背着。你拿篾篮来装上，打发人送到叶府去。”
 
容与卸下肩，笑道：“劳先生烦心了，白送了琴，还要张罗给送上门子。”
 
听音一笑，两撇小胡子直直翘起来：“我今儿结交了琴友，当真是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呢！下回再来高陵，上将军好歹要带上小娘子。届时咱们邀上三五好友，好好地较较高下，娘子千万要赏脸才好。”
 
布暖左右手搭在腰侧一福，这种手势里有从容的礼节，表示感激恰到好处。她莞尔道：“先生不嫌我计拙，回头一定要来凑热闹。较高下不敢当，晚辈偷师学本事才是正格儿的。”
 
听音再三表示敬佩和仰慕，客气地直送出坊院，看他们拐过了门楼，方才依依收回视线。
 
“听音先生是个感性人，有颗柔软的心，会因为一点点感动泗泪滂沱。”布暖说，微昂起头，“若他在长安，真的是可以常往来切磋的。高山流水觅知音，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容与侧过脸去看她：“男女有别，知音……”他蹙眉，“那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
 
奇怪得很，按说如今民风开放，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在少数。学书画，学音律，很多时候是同男人一道的。布暖不是农家女，不是生活在底层的劳苦大众，她有多种多样的消遣方式。要和男性完全隔绝万不可能，可是他试图干预！听到她不排斥和男人成为知己，或者可能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碰面，他居然前所未有的反感。
 
布暖望他一眼，怏怏不语，隔了半天才道：“那架琴你一年前就订了，原本是要送给知闲姐姐的吗？”
 
他摇头：“是自己要用的。市面上琴瑟很多，要称上品的寥寥无几。听音的琴我以前在幽州听人弹过，那时就惊为天人，回了长安便专程去求。他这人古怪得很，满屋子琴都不肯买，只瞧来人量身定做。”
 
布暖心里偷偷地雀跃起来，给他量身定做的琴，她用着得心应手，莫不是天注定的吗？她的脸颊忍不住泛红，忙低下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原本是你的东西，中途被我抢了来，多不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像是寻常到极点似的：“你用着和我用是一样的。再说这琴连一个大钱都没花，倒成了听音送给你的，你不必吃我交情。”他想了想，又笑起来，“再说你也不是君子，用不着自惭形秽。”
 
她听了果然嗔起来：“你每回都这样，不笑我就少了块肉吗？”
 
他咳嗽一声装正经：“布暖，你就是这么同舅舅说话的？”
 
她再也不会欠身说“请舅舅责罚”之类的话了，只勾着鬓角的垂发，在斜阳里娇然乜着他：“外祖母还说你疼我，你疼我吗？疼我至于每每以挖苦我为乐？”
 
疼不疼，大约体会最深刻的只有自己。他是个自矜的脾气，一向以为自己缺乏很多情绪，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性格是否有缺陷。如今懂得了很多，他的内心也可以很丰沛，只不过需要有个人开发，教会他什么是疼痛，什么是珍爱。
 
她在他身旁，小小的个头，看他的时候要仰着脸。他轻轻笑：“我没有挖苦你，倘或你到北门去瞧我办公，就不会以为这样几句话是挖苦了。”
 
那倒是，上将军的铁血和他的温文是齐名的。上回目睹他训斥乳娘的场面就知道，他只是错长了一张善类的脸。这样推断来，他对她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那就是说，你是疼我的，对不对？”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在这种“疼不疼”的问题上纠缠。有点像在调戏他，不过感觉很好。
 
上将军有些难堪，他从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一个粉团子似的女孩儿灼灼看着他，问他疼不疼她。这个怎么回答？放在心里不行吗？一定要说出来吗？
 
他抬起食指反复抚触鼻梁，真有些开不了口。琢磨了半天，他语重心长地说：“暖儿啊，我同你阿爹是一样的，没有哪个父亲不疼爱自己的女儿。”
 
布暖突然感到寒冷的悲哀，调过脸去喃喃：“这人真没意思，怎么扯上我阿爹了！你多大的年纪，要同我阿爹相提并论！”
 
他低声长叹：“我二十七了，大了你十二岁，还不够吗？”
 
她脸上挂不住，浮起深深的伤戚来：“二十七又怎么样？你大我十二岁就说同我阿爹一样，凭什么？”
 
大概世上最大的无奈就是年龄的鸿沟了吧！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多少人为这个怅然若失，又束手无策。
 
慢慢走在回程的路上，路不甚长，希望一直走不到头。
 
日落时分，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斜斜铺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的确像大人领着失途的孩子。
 
高陵没有收市，就有另一宗好，能瞧见什么是烟火人间。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了，买卖行没有灶头，就在门前点炉子。拿秸秆引火，投进煤球，整条长街都是呛人的烟雾。然后往炉膛里投山芋，在炉口架上锅子炖肉汤。孩子嘴馋，怕山芋扔着不管烤煳了，便蹲踞在地上揭开炉子封口，隔一会子拿通条给山芋翻翻身，笑嘻嘻地映照得满怀火光，也不怕热，汗水从鼻尖上冒出来。
 
布暖艳羡，远远看见有家酒肆在路边上搭棚子卖南瓜粥。她拉着容与跑过去，那粥在铜锅里翻滚出橘黄的圆浪，热腾腾的瓜气蒸在脸上，使劲嗅嗅，便嗅出种暖老温贫的味道。
 
她眯着眼睛看他：“咱们吃了再回去好不好？你大约免不了又要喝酒，肚子里有东西垫着，不那么容易伤身。”
 
他应承的嗯了声，她马上转身朝店堂里喊：“伙计，伙计。”
 
里面一个穿缺胯袍的小二跑出来，欢快地作揖道：“二位用些什么？快里面请，外头烟大，到熏蚊子的时候了！”
 
布暖说：“就在外头用，要两碗粥，再加几个小菜。”她转过去撼他，“好不好？”
 
她这副模样，他的心几乎要化成一汪水。俏语娇憨是她得天独厚的特质，这世上怕是没有哪个人能抵挡的。
 
她拖着他的袖子，笑着征求他的意见。先头一路走，不知什么时候簪子歪斜，钗头上温润的滴水观音就快要栽倒下来。他下意识去扶，俨然是换了一双弄音拂弦的手。指尖轻柔，唯恐碰坏了她似的。
 
“听你的。”他打量她的髻，越发觉得金约也没有戴好。鬼使神差地，像上了瘾，甚至想要替她重新梳妆。

第五十六章  难偶
 
她因他一个小动作羞红了脸，这么的，看似也没什么吧！可她觉得竟是如此亲昵，已然超出了甥舅恪守的度。她开始惶惑，她要的不只是长辈的关爱，这种感觉靡费又折磨。到底是哪里不对？哪里出了差池？不该是这样的……
 
她迅速转过身去，脑子里空无所有，却假作很沉着，对小二道：“拿两把蒲扇来，咱们自己打蚊子。”
 
话音方落，老天爷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个闷雷，一乎儿天就暗下来，居然要下雨了！
 
容与打远儿看看，这里拐过两个坊院就是叶府，如果现在甩开大步跑一跑，或许用不着淋雨就能回去。可是她还没喝上南瓜粥，加之他也有些懒散，并不想走得那样急。
 
因为下雨耽搁了工夫，应该也是冠冕堂皇的好理由吧！
 
“回头雨打进棚子里去，弄脏了衣裳，还是到堂子里去。”他撩袍子带她进店里，这是间酒肆，招待的是酒客，像他们这样单为了喝粥来的是独一份，于是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布暖倒坐不住：“不知要下多久，怕外祖母要找我们。要不跑回去吧，兴许还来得及。”
 
他不说话，拿勺子搅那黄澄澄的粥汤，一头搅一头吹，完全像是没听见。
 
布暖泄气地朝外看，叶家今天忙得很，自己是外人，闲逛逛也没有什么妨碍。他不同，他是半子，也是不关己的闹失踪，万一惹得人家不高兴了怎么办？
 
送酱菜来的伙计很会做生意，不失时机地说：“瞧二位不像本城的人，想是来走亲访友的？莫不是叶府的贵客吗？若是的话不着急，小店有伞，或是叫叶府差人来接也使得。若不是，更方便了！小店楼上还有一间上房，郎君和娘子歇在这里，小店定让客官们宾至如归。”
 
布暖无比尴尬，上将军在长安赫赫有名，到高陵沦便为寻常路人了。一间房？什么地方叫别人误会了，每每把他们认作夫妻。一而再，再而三，这种事情是可以传染的吗？
 
容与懒得去辩驳，只把吹温了的粥推给她，缓声道：“阵头雨下不了多久的，晚些回去，天一黑夹道上点了灯，照旧亮堂得很。”
 
她略思忖了也觉得不碍的，有他在，犯不着她去操心那些。只是想起上回溅了一身的泥泞，心里又不大自在，哀声道：“这鞋是乳娘新做的，上头米珠缝了大半夜，要是穿一趟就毁了，我没脸和乳娘交代。你瞧眼下光打雷不下雨，撒丫子跑得了。”
 
他听了她那句“撒丫子跑”觉得挺有意思，那是东都的方言，和幽州差不多，带了点痞味，不像长安话这么生硬绕口。
 
“半道上淋了雨就好受吗？喝你的粥，旁的撂下别管。”他舀了勺南瓜咂咂，味道不见得好，不过甜丝丝的，也能凑合。
 
布暖见他笃定，便也无话可说了，搂着粥碗只顾闷头吃。两勺粥汤下肚，头顶上雷声大作，转眼就就是一场豪雨。
 
先前官道上常见人骑着马飞奔，大抵是替叶家办事的。现下街市上人都绝了迹，唯听瓢泼的雨声，和几个酒客家长里短地聊。嘈嘈切切从科举聊到战争，又从皇家秘闻聊到叶家婚礼。
 
有位仁兄道：“障车的都打典好了，西门上的一帮子伶倌和相公伸着脖子等呢！等叶家老三进了门楼就拦下，要吃要喝，也难为难为他。”
 
“算是给季林报仇，昨儿我上清水坊，人家连客都不见了。和叶三好了一场，临了人家正正经经要娶新妇了，难为咱们小相公，哭得泪人儿似的，造孽哟！”
 
旁边戴纶巾的那位说，摇了摇头：“这叶三不是个东西，好歹交代一声把那烂摊子打典妥当吧！瞧咱们小相公手无缚鸟之力，好欺负的吗？”
 
众人喷笑：“贫嘴混说！人家是官，对那些小倌要什么交代？原就是个玩意儿，玩过就撂。大不了以后另置个房产养着，想起来睡一晚，谁也不当真。香火子嗣是头等大事，季林有本事，你叫他生个孩子出来，我料着他要是成，叶三必定也愿意把他接回府里去。”
 
“横竖西门相公们憋着气呢，还有障车歌，我唱你们听听？”另一个纨绔打扮的敲着折扇扯嗓子唱起来，“儿郎伟！我是诸州小子，寄旅他乡。形容儿窈窕，妩媚诸郎。含珠吐玉，束带矜装。故来障车，须得牛羊。轩冕则不饶沂水，官婚则别是晋阳。两家好合，千载辉光……”
 
布暖侧耳细听，也没觉察有多剑拔弩张，唱得还挺婉约含蓄。不过得知叶蔚兮有龙阳之好，并且对坊间如花小倌人始乱终弃，这点很令她愤慨。咬牙切齿地嘀咕了半天世风日下，瞥一眼容与，他老神在在，银匙却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布暖对这些小道消息最感兴趣，伸长了耳朵接着探听。那边桌上几个人对这段唱腔也有诸多疑义：“到底是些不中用的假娘们儿，八百年没障过车的！唱得这么个模样，是卖屁股还是讨东西呢！”
 
那个唱歌的说：“后头还有好几段，我没心肠一段段的唱，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们是些站干岸的人，就想瞧热闹！叶家是什么人家？自己做官倒罢了，还有个将军女婿，清水坊里敢闹？办你个强梁打劫，大刀一挥通通就地正法，你再闹试试！”
 
有人拍后脖子：“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是作罢吧！没了季林还有李林禾林，倒怕小倌死绝了吗？最不济，自己的手是空着的，哪里就憋死了！”
 
那些没口德的男人哄堂大笑：“怪道每回见你手指头都是干干净净的，想是常不叫他闲着。”
 
布暖听得一头雾水，转过脸问容与：“什么手指头？”
 
容与悚然一抖，勺子差点掉下来。张口结舌了半晌才道：“这是男人的荤话，你听他做什么！”
 
布暖见他脸红脖子粗的，估摸着不是什么好话，也就不再追问了。自己反反复复地计较，叶蔚兮是什么样的人权且不论，大唐好男风不算稀奇事。可舅舅呢？他常有官场应酬，时候久了，不会在哪个司教坊也有相好的吧！
 
她被这个设想唬住了，怔怔地问他：“舅舅，你喜欢小倌吗？”
 
容与瞪她一眼：“脑子里装的就是那些？你何尝听说我喜欢小倌来着？再混说，回去罚你面壁。”
 
她急忙摆手：“我失言了，舅舅别当真！我是想，你同蓝笙那样要好，每每还拿他呲我，莫非你同他……”
 
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居然让她把他和蓝笙联系到一块儿去！他颇无力的告诉她：“你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回，往后再提我就家法管教你。我没有那些怪癖，官场中声色犬马着实是多的，依着如今的官职地位，但凡有点意思，甚至不必动口，自然有人替你备好了送进屋里来！只是男人大丈夫，头顶天脚立地，不屑干这等龌龊的勾当。”他乜斜她，“不单是我，连蓝笙，我也担保他没有这种事。”
 
她松了一口气：“如此方好。倘或都像叶家舅舅那样，我以后就不同你们说话了。”
 
他哭笑不得：“蔚兮这么丢人的事叫你听见了，你不许宣扬出去，知道吗？”
 
她反感地直撇嘴：“你太瞧得起我了，我才懒得说这些污糟事儿，又不和我什么相干？”
 
外面电闪雷鸣，天已经全黑了。一道霹雳打下来，穹顶就像个煮裂了的蛋壳，蛋黄从裂缝里滋出来，一片触目惊心的亮。那雷声仿佛在天灵盖上炸开了，不是从远处隆隆传来的那种，就是直接劈在头顶上。璀然的巨响，吓得她瞬间呆若木鸡。
 
容与探手过来在她背心轻拍了拍：“一个雷，值当吓成这样！”
 
他的手指坚定温厚，隔着巢丝半臂轻微的一个抚触，直要烙在她心上似的。她下意识用力摁摁太阳穴，心想她大约是神经绷得太紧了。他们牵过手，他还给她揉过脖子，背上安抚地拍一拍，够得上叫她胸口鼓噪如闷雷吗？可是她的确对自己的反应无能为力，她开始意识到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像夏日里墙头上的藤蔓无尽蔓延。又像是城外混浊的渭河水，一气儿就把她淹没。
 
“舅舅。”她艰难的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深渊里。她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对他不是单纯的甥舅之情。在人群里找到他，他理所当然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眼睛里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会因着他的无尚辉煌感到骄傲，仿佛他不属于别人，就是她一个人的。
 
她几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哭了，惶然去抓他的手，颤抖着嘴唇喃喃：“舅舅，我怎么办……”
 
“怎么这点子出息！”他只当那是女孩子不经吓，打个雷就成了这副模样。笑着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个指尖接着一个指尖软软的摩挲，温声道，“不怕，打不到里头来。你听，雨势小了，过会子就停了。”
 
她茫茫摇头，不是这个，她没法说，寻求不了任何人的帮助。唯有闷在心里，闷到肠穿肚烂。
 
那边喝酒的几个人不厚道地哈哈大笑：“小娘子胆儿小，郎君还不好生安慰安慰？莫怕，不做亏心事，雷公爷找不上你。”
 
边上人附和：“是这话！不说别人，就说那周国公，干了这么多背天逆伦的事，如今不是也好好的吗？眼下带了几个胡姬在源头驿快活着，大约是冲着叶家婚事去的。”
 
容与拧起了眉，本来料定了贺兰敏之不会来高陵，谁知他竟已经到了！他转脸看布暖，两个人默默对坐，一时无话。

第五十七章  凉生
 
雨停了，天也黑透了。坊墙上点起了灯笼，一溜桃红柳绿的花式，馨馨照着夹道，氤氲的湿气里掺杂了混沌的流丽。
 
青石板铺就的路排水做得不好，映着灯火，能看见一摊颤动的反光。布暖缄默着，只贴着墙根微高起的地方走，看上去拘得慌，并且似乎心事重重。
 
容与摸不着头脑，他本打算让店里伙计往叶府跑一趟，叫那边派一乘辇来。可她闷头就往外跑，他不得不放弃计划追上来。
 
“暖。”他去拉她，“怎么了？可是为贺兰的事担心？”
 
换作以前，她一定会觉得惧怕。可现在，有更叫她心惊胆寒的事，于她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敌人另有其人，不管怎样都能找到抵抗的法子。一旦要打倒的是自己，这种惶惑无依简直让人发狂。
 
刚来长安的时候她满怀憧憬，也曾暗下过决心，如果爱了，要不顾一切地追求，要大胆把自己的爱慕说出来。谁知老天和她开这样的玩笑，如今哪里容得她开口！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她的爱情成了见不得光的最肮脏的秽物。她悲哀地意识到，她的幸福生活到了头，接下来该为自己的轻佻率性赎罪了。
 
她别过脸，轻声哽咽：“不是为这个。”
 
他叹了口气，撩起袍角掖在蹀躞带里，到她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肩头道：“上来，我背你。”
 
她站在那里没了主张，她已经长成大人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日渐丰盈。如果要贴得那样紧，两个人都免不了要尴尬。
 
“不必了，我自己走就成了。”她慌忙摆手，像要甩掉粘在自己手上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是个强势的人，一直都是。他也不听她推诿，简单重复了一句：“上来！”
 
布暖无可奈何，硬着头皮伏在他背上。要注意姿势，又担心自己仰得过于厉害，叫他背得吃力，便悻悻道：“舅舅，我挺沉的，还是让我下来自己走吧！”
 
他是行军打仗的人，她那点分量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说：“你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只别乱动就是帮我了。”
 
她闻言安静下来，其实她那样贪恋他，这一刻是偷来的，以后也许再没有了。她探前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把脸枕在他肩头。独活的味道绳索一样绞住她，她洇洇落下泪来。
 
他放慢了步子往前磋，她轻盈的驯服的，靠在他背上只有那么一点点。他不觉得累，这是种甜蜜的负担。可惜归程很短，时候也难长。他抬起头，夜浓如化不开的墨，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倒也是令人向往的。
 
“暖。”他轻轻地叫她，“再过一个坊就到了，不要睡着。”
 
她紧了紧手臂，用全部的生命去拥抱他，恨不能长在他身上，嵌进他骨血里去。
 
她不说话，路上仍有来往的行人，有脚步声、交谈声。他微微回头，右边的脸颊碰到她光洁的额头。他听见她轻浅的抽泣，几乎停下步子：“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说。”
 
他温柔随和极有耐心，她愈发难过，齉着鼻子说：“你别问，我总这样，想到什么，高兴会哭，不高兴也哭。你要问，我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笑了笑：“好好的，怎么有那么多的眼泪可流。”
 
她嗯了声：“眼泪流出来，心里就干净了。有时我想，倘或人像蝴蝶一样，春暖花开里恣意的活。等春尽了不要留恋，爽爽快快殉着春光去，这样未尝不是好的。”
 
他沉默一下，皂靴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有短促清脆的声响，隔了好久才道：“人背负的东西太多，也不是只活短短的一春。要恣意，谈何容易！”
 
“所以我以后都高兴不成了。”她没办法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只得狠狠把眼睛抵在他肩头，让眼泪渗透他的襕衫，最好一直流进他心里去。她泣不成声，“舅舅，我好难过……”
 
他束手无策，从来不知道女孩子是这样多愁善感的生物。他想起知闲，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好脾气的，从不骄矜，也从来不会纠缠不清。他活了二十七年，接触得最多年轻姑娘只有知闲。也许她太想好好表现，性格变得单一，让他以为女人除了宽容大度再没有别的了。如今来了布暖，她的确是孩子气的。欢喜了会笑，不称心了会闹别扭，还会无缘无故地哭，像足了没长大的孩子。他对她除了怜惜疼爱还有什么？时时刻刻惦记着，吃穿虽不用愁的，却怕她受了委屈无处申诉，这种感觉只怕到她出嫁也好不了了。
 
她为什么难过不愿同他说，女孩子总有些秘密要保留着，他也不便追问。只是她一味地哭，那哽哽的抽气声仿佛一记记重拳击在他脑门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到了叶家谁叫她不受用了，这么思忖着，他的心情变得阴郁起来。若真是，明日送新郎官出了门他就借故向叶家大人告假，先带着她回长安去是正经。他以往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个护短的人，他的外甥女，有什么差错自己管教犹可，受了外人的气是万万不成的。
 
“可是知闲的母亲还有姨母给你难堪了？”他甚感不悦，“你别哭，要实在待不下去，我过会子回了外祖母，明儿天亮让汀州先送你回去。”
 
“不是为这个。”她慌忙止住了哭，唯恐他会嫌她纵性。耍耍小脾气他或许可以忍受，这样莫名其妙无休无止，他戎马出身，怕是受不了她这劲儿。她擦擦眼泪，惴惴不安地问：“你生气了吗？不愿意见到我，怕我丢你的人，所以要送我回去？”
 
他叹息：“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是怕你在这里不自在，为你好。听听先头外祖母是怎么夸你的，说你会异色绣，都把知闲的母亲唬住了。我长脸子还来不及，哪里就丢人了！”
 
她哧哧笑起来：“你还说，外祖母抬举我，我窘得什么似的！”她想起来那时候他和叶家兄弟在廊庑下说话，离得那么远，他倒听见她们谈了些什么。
 
“一时哭一时笑，你还小吗？”他无奈道。她是个没心眼的傻丫头，光裸的小臂温热圈着他的颈子，只知道死死挂在他身上。大约觉得挺省力气，穿着米珠云履的脚荡来荡去，倒不似刚才那副柔肠寸断的模样了。
 
这样的姑娘真的是极惹人爱的，难怪蓝笙念念不忘。还有那个贺兰敏之，明明和蔚兮不对盘，顶着酷暑特地从长安赶来。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想是没有死心，还要整出点风浪来。
 
“你明儿自己要多留神，别离开外祖母。”他说，“我料着贺兰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尽法子纠缠你。我那里少不得应酬，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她知道他关心她，却还故意讥笑：“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里值得人家大老远从长安追到这里来，只怕他是来看知闲姐姐的！我听说周国公那日还偷着瞧她呢，你多小心你未过门的媳妇吧，别回头让人家骗了去。”
 
容与勾起一边唇角：“知闲没有那么好骗，叫我不放心的是你。”
 
她长长哦了一声：“我不及人家聪明，我是榆木脑袋吗？”她话锋一转，咂着嘴说，“不过那个贺兰郎君长得真是俊呢，又有大好的前程，若是个本分人，大约也是个良配。”
 
他愕然一窒，揣度着她是否有些动摇。世人总免不了被美色所惑，莫非她对贺兰不排斥吗？这么一想，他如临大敌：“我不同你啰唆，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固然不错，只是好坏要有认识。长得俊当饭吃吗？他的名声你也听说过，别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当，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你。”
 
她不以为意，还有点赌气的味道：“那就嫁给他呀！横竖我是个望门寡，就算将来嫁人也高攀不上好的。与其配个平凡无奇的郎君，不如挑个长得好看些的，看着也养眼。”
 
“你说什么？”他真的被她点着了肝火，一直宠着她，倒叫她无法无天了！他一气儿把她从背上扔下来，铁青着脸道，“你再敢放肆，瞧我怎么收拾你！这话是个大姑娘该说的吗？什么嫁他？你打算往后涂着锅灰出门？东都发生的事不要再提了成不成？你非要自揭短处，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她零零丁丁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颇显凄迷。步摇上的排穗簌簌打在鬓角，她用手去拂，却怎么都打发不开。
 
他在风灯下枯着眉头，眼里的阴鸷叫人骇然。她看着他，觉得心收缩起来，渐渐成了个坚硬的核。她自然是希望可以结结实实爱一场的，奈何啊，这辈子想是不能够了。
 
乳娘果然是睿智的，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她原来还怪她谨慎过了头，却没想到她一直在努力保护她不受伤害。可是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大约是命里的劫，总归在老天爷的股掌之间。
 
她从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可怜，在他面前自觉丑陋不堪，一脚踏进了地狱里。
 
“那舅舅觉得蓝笙怎么样？”她努力地笑，笑到嘴角抽搐难以维持，“我记得你老早就问过我的，问我对蓝笙是什么看法。”
 
他别过脸去，把狼狈和愤恨一起隐匿起来，过了好久才道：“时候不早了，再耽搁下去不成话。快走吧，外祖母一定等急了。”
 
他几乎是在逃避评价蓝笙，评价他适不适合做他的外甥女婿，不需要！他人才再好，家境再殷实，都和布暖不般配。她值得更好的！

第五十八章  无绪
 
结亲办喜事确实耗时耗力，何况又是大手笔大铺排的，亲迎虽在晚上，早上四更起便已经处处喧嚣了。
 
布暖在人家家里是不好意思赖床的，只得跟着蔺氏早早起来。开门的时候府里张灯结彩，铺天盖地的红，连花坛里的海棠枝头都挑起了柿子大的小灯笼。
 
“真喜兴儿！”她叹了叹，红色果然是令人振奋的颜色。叶家家私巨万，整匹的绡纱挂在廊子下，朦朦胧胧像飘荡起伏的浪。
 
蔺氏才抿了头出来，边扶髻上发簪边道：“叶府不是头回办喜事都这样大的排场，十月里你舅舅的婚事定要更仔细呢！回去园子里动动土，重修两道女墙，把醉襟湖和碧洗台连起来，总不能成了亲还分着住。你舅舅那臭脾气要改改，日后或住碧洗台，或搬到南园去。男人家住在水上，少不得要受寒气。”
 
布暖怏怏道是，设想这场婚礼是容与和知闲的，自己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或者提早回明了洛阳父母，央他们给翼州的容冶舅舅修书，让她转投那边去吧！这样一日近似一日的，只怕自己没有足够强大的心去面对那些。
 
西南角上支起了青庐，远远看着像游牧人搭建的帐篷，有大半间屋子大小。青布上密密麻麻绣着形态各异的小人，白白胖胖，穿着肚兜，头上扎着两个总角。这是为了讨好口彩，祈愿子孙满堂的。
 
蔺氏也是单边人，丧了夫的寡妇是不能接近青庐的，这是老祖宗传下了的规矩。新人的人生从脚下开始，如同个新生儿，脆弱得受不得半点糟践。他们接触的一切都必须美好不能有残缺，圆满是最要紧的，精细到一个碗碟一只花瓶，甚至连花瓶里供的花都必须是成双的。蔺氏虽是长辈也不能例外，只能站在廊下眺望，边看边品头论足：“这新娘子女红不济，你瞧瞧上山的角，做得不够圆润，想是夹里没有归置好。”
 
布暖笑道：“物件太大，难免有遗漏的地方，不细看是看不出的。”
 
蔺氏固执道：“不是这么说的，青庐支着要叫所有宾客瞧，一眼上去妥妥帖帖的，两家脸上都光鲜。倘若七倒八歪，人家背后怎么议论？说新妇女红欠缺，四德就只剩三德了，这名声听得吗？”
 
布暖嘬嘴望过去，青庐迎着初升的太阳，蓬顶染上了淡淡的红。原先是不怎么留意那个山头，被老夫人一说，倒觉得那点残缺分外明显了，一下子夸大了十倍百倍。
 
不知道叶蔚兮的母亲怎么想，反正这个媳妇要落在老夫人手里，八成是得不着好的。
 
蔺氏转过头来看她，打趣道：“我的儿，你别怕，就凭你的好手艺，将来必定把婆母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
 
祖孙两个正闲话，容与从游廊那头过来了，给蔺氏请了安道：“后厨摆了早饭，阿娘过去用些个吧！”又看看布暖，淡淡笑道，“难为你，连着两天起得那样早，等回了长安好好歇一歇。”
 
她垂首一蹲，也不去看他，胸口有壅塞的忧伤。昨晚想了大半夜，决定以后要同他保持距离了。他是干干净净的人，自己现在成了魍魉一样恐怖的剪影，不能用她烦杂不洁的思绪污染他。
 
容与倒有些不称心，其实大清早，除了见礼无话可说很寻常。可他觉得她是有意疏远他，眼神闪躲，举止僵硬毫无风致可言。他想问问她这是为什么，碍着老夫人在，他不好有不当的举止，当真是熬得肝也疼。
 
老夫人前头走，他原想着她若落后些，他还可以悄悄拉她的画帛，私下里问个究竟。无奈她和老夫人亦步亦趋，倒叫他完全没有空子可钻。他垂头丧气跟在后面，自己思量了下，这个长辈做得很窝囊，是不是太过在乎，超出了常理？他也不知道。子侄不少，在身边的却不多。没有比较，大概是把全部的关注都给了她。就像兄弟姊妹多的和独养女儿的区别，父母总要分出个伯仲来，谁更讨喜些，谁得的疼爱就多些。索性没有选择，一切就都理所当然了。
 
蔺氏很久没有和儿子同桌用早饭了，宰相将军五更三点进庙堂上早朝，虽常有休沐，容与肩上责任重大，整个京畿的戍守都靠他，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这回托了蔚兮的福，倒在别人家里享了把天伦之乐。
 
知闲也来了，穿着大团织金牡丹襕裙，扭着腴丽的腰身来给蔺氏纳福。叫声姨母，盈盈拜下去，颊上的面靥是两个朱红的圆，衬着雪白的铅粉，分外地明媚喜感。
 
布暖笑着给她行晚辈礼，她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了小声道：“还没梳妆吗？赶紧叫人扮上吧！这样场合人多，打扮得漂漂亮亮方好呢！”
 
最好是一下子让人瞧上了，人家立时托人说媒，她就恁么给打发出去了。布暖满脑子充斥的都是这想法，因为嫉妒得发狂，所以对她存着敌意。其实真的是自己的不是，人家名正言顺，自己凭什么计较？自夸和自鄙都不合适，她像个进不了角色的入侵者，可悲而可笑。
 
饭厅是个穿堂亭子，东西各开着月洞窗，因此往东看得见即将升起的朝阳，往西瞧，要落不落的位置还挂着毛毛的白月亮。布暖出了一会子神，伺候的婢女舀了削薄的米汤搁在她面前。青花瓷的碗盏里盛着乳黄的液体，微微漾动，有种像家又不是家的饱闷感。
 
外面已经人声如浪，细听听不是有客来，是家里奴仆张罗宴客桌椅的喧哗。胡榻上的人喁喁说话，正谈论昨天听自在送来的古筝。
 
知闲显然对那琴心仪至极，和容与抱怨道：“我那把琴前儿校音，一个弦柱松了。请人换了柱儿，谁知音竟不对了。你上年订琴，多订一把倒好了。”
 
话里无限落寞，无限惆怅，有朴讷有温厚，唯独没有撒娇吵闹。布暖眨着大眼睛看容与，他轻飘飘回了一句：“你是知道的，听音铸琴，怀孩子似的，九个月出一把。就是上年订了两把，这回交货的也只有一把。”
 
也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布暖倒弄得不好意思起来。人家是一体的，原本舅舅的就是她的，如今琴易了主，没有经过她的同意，自己有点雀占鸠巢的意思。
 
她忙道：“知闲姐姐喜欢，回头我让人搬到你房里去。横竖我也不常弹，放着白糟蹋了，还是让给你物尽其用。”
 
知闲摆手：“不必了，你舅舅给了你就是你的。你留着吧，我得闲再让我三哥去求一把来就是了。”
 
不知是不是下意识地往歪了想，她似乎品出了点施舍的味道，霎时就不太愉快了。
 
容与搁下筷子道：“这琴不是我赠她的，认真算，应当是听音先生给她的见面礼。一个子儿没花掉，能算是我的吗？”
 
知闲听了讶异不已：“听自在的琴价值千金，听音要起价来向来是一文钱不让的，那样固执的人，居然白送吗？”
 
容与道：“的确是固执的，固执的分文不取。这么地依着自己的性子活才是叫人羡慕的，买卖是买卖，赚钱有的是时候。他说知音难求，人家只谈人情，不谈买卖。”
 
蔺氏抚掌笑：“瞧瞧，咱们暖儿这趟喜酒吃得好，才来就结交了天下第一的琴师！这是个好彩头，今儿定有不一样的迹遇！”
 
胡榻上摆着四方矮几，布暖坐在他下手。他偏头看她，她仍旧眉眼低垂，仿佛从未开口说过话。他愈发郁闷，桌下耍小动作不是君子所为，可天晓得他现在多想偷着去拉拉她的手，哪怕是吸引一下她的目光也好。他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瞥见她碗里粥汤没见少，便夹了个枣泥糕到她碟里。
 
她终于抬起眼，一双流光潋滟的眸，能穿透他的灵魂，望进他心里去。他怕自己失态，敛神道：“怎么不吃？午饭可晚，怕要到未时二刻。先垫些个，回头肚子饿了怎么办？”
 
知闲接口道：“这人真是！办喜事，什么样的小食没有？”对布暖和煦笑道，“我阿娘给新嫂子进门备的寸金糖都在柜里供着，我尝过，可好吃呢，回头我上里屋拿去。还有果子、花生、枣儿，有的是，倒怕饿着？”
 
她勉强笑：“过会子人多了，我一个人像个耗子，要惹人家说嘴。”
 
知闲说：“没什么，我料着都是族里的姑娘，聚在一处九成是无足轻重地插诨。你不爱听就辞出去，或回房里也使得。”
 
容与这里没把贺兰敏之的事同老夫人交代，唯恐人家不是冲叶府来的，倒白操心一场。蓝笙过不久就要来的，他信不过谁也不会信不过他。有他在，万一自己疏忽了，也不至于一败涂地不可收拾。
 
他附和道：“知闲说的是，你喜静就回屋里待着。抛头露面的事儿干不来别勉强，省得活受罪。”
 
蔺氏听了道：“这么的，午时前还是在外头多见见客。午时后头也没人来了，你要去躲清静也成。”
 
老夫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种场合是个好契机，多的是世家大族的郎君，豪商巨贾的郎君。年轻姑娘露个小脸，不需要太久，相上相不上也就那么一晃眼的时间。万一成了，就是受用一辈子的好福气。
 
布暖诺诺称是，知闲执着地对她不上粉不点口脂表示不解，容与望她几眼，态度模棱两可。她被闹得没法子可想，只得答应回去重新打扮。

第五十九章  芳姿
 
一时饭罢，叶家老大的媳妇喜滋滋进来给蔺氏纳福，笑道：“大家（唐朝称婆婆为大家）打发我进来同姨母讨示下，要借六郎一用呢！”
 
蔺氏哦了一声，回身看伟岸的儿子，料着八成是亲迎上的事。容与虽身在要职，到了娘家人这里谁也不认真拿他从二品的官衔说事。大不了一声“上将军”，也包含着善意的调侃的意味。
 
叶家少夫人帕子掩口道：“咱们三郎的傧相里还短个人，大家的意思是，外头请的人看见新郎官挨打只顾笑，怕不知道周济。还是有个贴心人拦着些，也免得他亲迎回来鼻青脸肿不好看相。表兄弟出手相劝，是最名正言顺的。六郎又是北门大都督，亲家郎君在北门供职的，总要忌惮三分不是。”
 
蔺氏听了笑道：“我是没什么，问六郎自己愿不愿意去吧！”
 
容与三心二意的样子，打心底里地不爱掺和。又碍着亲戚情分不好一口拒绝，拿眼扫视布暖，她只顾摆弄手上臂钏，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他不由得泄气，算了算亲迎要到入夜，去的时候也不长，便点头应道：“请嫂子回姨母一声，届时我一定给蔚兮保驾去。”
 
少夫人道好，又笑着打趣：“我打量六郎还害臊呢！你和知闲好事也近了，过了六礼怎么还不改口？一口一个姨母像什么话！”倚着蔺氏手臂一通摇晃，“姨母说是不是？您好好说说他两个，又不是外人，扭扭捏捏的好没意思！”
 
蔺氏很是大度，拍着少夫人的手道：“我是由着他们的，他们爱怎么叫不打紧，日后只要有人管我叫祖母就够了。”
 
众人都附议，知闲羞红了脸，嗔了声嫂子，臊得扭过身子不好意思见人。私下里觑容与，他倒尚从容，永远矜持的脸上笼着稀薄的笑，捉摸不定，让人无法触及。
 
叶少夫人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布暖身上，走过来亲亲热热携了手道：“昨儿出去玩得可好？我听说遇着了雨，和舅舅擦黑才回来的？”
 
少夫人有双美丽深沉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灼灼的光，这样的人通常比较活泼热心，但也可能极具攻击性。布暖才到叶府时和她有过照面，没说上话她就张罗事物去了，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样。她来搭讪，自己得斟酌着回话。欠身唤声大舅母，方道：“回来的路上下雨，和舅舅在酒肆里躲了一阵子。”说着一笑，“雷响得很，吓坏了。”
 
叶少夫人听她说话轻声轻气的，心里也挺待见，对蔺氏道：“外甥女可人疼的，听说还没许人家？等三郎事儿办完了我再和姨母说，我娘家有个侄儿年纪和外甥女一般大，家世人品都没得挑。过会子他阿爹来随礼，我给姨母引荐。”
 
蔺氏道：“那很好。孩子有了岁数总要婚嫁，千舍不得万舍不得，也不好留一辈子。耽误了时候不是疼她，反成了害她。”
 
“姨母说得是，别的不论，先通个气。姨母瞧着好再知会姨姐姐那头，总要姐夫家答应了方好。”
 
她们聊她的婚事聊得无限愉快，仿佛八字有了一撇。布暖虽不耐烦也无计可施，所幸知闲吵嚷着叫香侬给她重新打扮，她寻个由头便辞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至少不压抑，能叫她喘得轻松自在。她回头看看，舅舅站在螺钿柜前，绛衫乌发，映着背后深邃的木纹，平和的样子叫她想起了年画上的无量法师。
 
她低头叹息，她不该有这样的执念，小时候阿耶常说，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她这点子不堪的心思，到天到地都摆不上台面，只能活在阴暗里见不得光。喜欢自己的舅舅，多么有违伦常的事！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只是要克制谈何容易，她可以花上比刺绣多十倍的定力不去看他，可是不能做到不去想。脑子不由心控制，哪天她真的心如止水，无外乎遁入空门或是人之将死了。
 
香侬上前来问：“站在日头底下做什么？快些回房去，瞧时候不早了，过会子宾客就来了，老夫人少不得要寻你。你磨磨蹭蹭大姑娘上轿似的，小心惹她不高兴。”
 
她听了怏怏跟着往房里去，边走边道：“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来，真就成了来找郎子的，臊死人。”
 
“不是这么说的，叶家不一样，是老夫人娘家人。况且还有舅爷和知闲娘子那一层。你不瞧别的，总要瞧着舅爷的好处，对不对？”香侬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看一眼依着窗吃葡萄干的玉炉斥道，“这蹄子怪没眼色的，还不舀了水来给娘子净脸！就知道吃，回头办不好差使苦头也有的吃！”
 
玉炉忙扑了手过来，绞上一把冷帕子递给布暖，探身在镜盒里翻找：“要怎么打扮？舅爷又发话了？这回是要什么晕品？天宫巧还是露珠儿？”一头说一头笑，“舅爷真闲得慌，男人家这样多的说头！”
 
布暖道：“别胡说，和他不相干，是叶娘子嫌我太素净了。”
 
香侬蹲着身子仔细给她扑粉，边道：“依我说，是她打扮太隆重了。都许了人家了，还那么浓妆，真到受诰的时候可怎么收拾呢？岂不画得伶人一样，要把眼睛画得吊梢起来！”
 
布暖素来不喜欢看人浓妆艳抹的样子，大唐开国后女人在妆容方面形成了一种特殊情调。一层层往上叠加的铅粉弄得失了本来面目，惨白如鬼，也叫人心生厌恶。只是各有各的喜好，就像有的人喜欢林间啁啾的野鸟，有人喜欢金丝笼里的画眉一样。品味不同，不好横加干涉。总的来说手法越繁缛就越得体，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似乎那些面靥斜红画着生来就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取悦他人。
 
香侬拿着螺子黛顿住了，想了半天问：“画什么眉形？眼下坊间都画蛾翅眉，你可要试试？”
 
就是短短的如同扫帚的样式？布暖想起那个就浑身起栗：“照旧便是了，我又不是要同谁比美，穷讲究有什么意思，弄得别别扭扭的，愈发作怪了。”
 
香侬并不勉强她，哼着江南调给她画了一双柳叶眉。额上描了三瓣梅花妆，唇上薄薄施上口脂，髻边别了朵芍药，再斜插上两只玉搔头。往出一推，寥寥的装点没有华美的附会，在叶家一干娘子少夫人中间，因浅淡倒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蔺氏打量许久，点头赞许道：“这样就很好，气色好，看上去人也精神。”然后状似无意提起宋家来纠缠的事，听得叶夫人和众多女眷心都揪起来。
 
知闲的脸色当然很不好，缄默了一阵，下意识要寻容与，他老早背着手远远去了。她似哭似笑地喃喃：“还有这样的事？我前脚走，人家后脚上门来了。倒好，当我死了不成！”
 
蔺氏笑道：“别混说，最后还不是打发了吗！不上要紧的事，说出来是个趣儿。六郎是长情的人，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不上要紧，还说出来，大抵又带了点炫耀的本能。布暖闷头听着，有点神游太虚。知闲却极感激她，把她拉到一边道：“难为你了，替我挡了驾，这就是救我性命了。”
 
布暖无力一笑，照着自己的想法，自然也不愿意舅舅纳妾的，因道：“我只认准你一个舅母，外头人来，我怕自己大舅母小舅母的弄不清呢！”顿了顿有些怅然道，“也是舅舅没那心思，他一心对你，否则我也没奈何。”
 
知闲扭捏了下：“且不说他，我知道你是为着我，这情我记下了。”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为了她！不过她既然非要这么认为，自己也没什么可推搪的，抿嘴笑着算应承了。
 
眼见交了巳时，该置办的早前也都归置好了，擎等着入夜新娘子来。女眷们闲来都在后身屋里坐着喝茶，这时门上有报随礼的高唱声传来——某某阁老某某尚书，随了什么彩头，多少金，多少帛，就像过年时的唱戏报花名。
 
郎君们在前厅招呼客人，叶夫人起身道：“你们宽坐，我这会子是不得闲了。女客们回头都引进来，七娘和大哥儿家的吩咐人上茶，要仔细着招待。”
 
二房的四娘简直是个残废，没有人把她当回事。要问叶夫人心里所想，恨不得她别露面才好，省得丢了叶家的人。布暖一旁看着也替四娘难受，横眼来竖眼去的，换作自己是她，简直一刻都没法子待下去。但凡是个人，好坏总分得清的。四娘战战兢兢地斜欠着身子坐着，一手抚触额头，像是试图挡住自己的脸。隔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换一只手，换一边支着。这间隙目光同布暖交汇，尴尬地笑了笑。
 
她长得不漂亮，但笑容里有种稚气的恍惚的美。布暖正无聊着，便挨过去和她攀谈。她长期地自卑，谈什么话题语调总是谨慎哀戚的。布暖因为同情突然充满了宽容，耐着性子和她说怎样根据肤色体形选择胭脂和衣料。四娘倾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她见过最真挚的，这点就比一般的敷衍强得多。正说得顺溜，外面一嗓子报“云麾将军到”，她停顿下来朝外看，果然是蓝笙来了。竹青襕袍白玉冠，还是那副神气活现的架势。

第六十章  情怃
 
他没往这里来，到廊子下拐个弯便朝东边梢间走，想是去看新郎官了。
 
布暖倒也没觉着什么不妥，只是有点失望，原还盼着他来了能把她搭救出去呢，这下是交代了。
 
四娘并不粗蠢，微侧着身子说：“没法子，大约得再过一个时辰才好走动。你认得云麾将军？”稍一停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梦初醒道，“他是容与好友，我倒忘了。”
 
布暖转过头看她，别人为了套近乎都管舅舅叫六郎，叶家似乎只有她一个叫他名字的。她奇道：“四姨姨和舅舅不相熟吗？”
 
四娘摇摇头：“我们只是表面上的姨表亲，我又不是大夫人生的，和七娘是不一样的。大夫人平常限制我们和你舅舅走得过近，所以很少有往来。”
 
叶夫人这么做的原因也可以理解，舅舅这样的郎子太稀有，要好好珍藏起来不容别人窥伺。但似乎做得太过了，自己家里人防着有什么用，他照样回眸一笑迷倒宋娘子那样的姑娘。当然了，她暗里惭愧，喟叹一声“还有区区在下”。
 
四娘给她添茶，手势温和娴熟，端起放下都能做到无声无息。即便是黑夜里闭起眼睛，都觉察不到响动。她脸上有坚强的隐忍，虽然愉快得没有内容，却也能感染人。
 
“四姨姨该出去走走，我听姨祖母说你常闷在屋子里，这样子不好。”交谈了一会儿，颇投机的样子。走近了一个人，试图了解，才会感受到她是有血有肉的。外表迎合男人的审美，除了嫁人没别的用。她不是男人，不会以貌取人，所以对方长得不好，也不妨碍她们交心。
 
四娘略勾了勾嘴角：“我不活络，最大的徳行也只限于守规矩。本就长得寒碜，混在人堆里，不过得个斫伤元气。”她又自嘲一笑，“越是有短处的人越是听不得自己半点不好，别人不管你死活，只图自己快活，说出来的话尤其伤人。与其哭得打噎，不如自珍些。不出去见人，也就没人会耻笑你了。”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丑，不过是皮肤生得黑些，花点功夫也是可以改善的。这么不自信，大约是因为受惯了打压。早给耻笑成了脊柱佝偻的畸形，还怎么抬头挺胸的活着呢！
 
布暖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转而笑道：“姨姨心仪的是什么样的郎君？是像舅舅那样的，还是蓝笙那样的？”
 
四娘诚惶诚恐道：“那不是成了癞蛤蟆觊觎天鹅肉了！”说着又低头浅笑，“自己这条件，还说什么挑人！我也没别的，就是烦透了这身肉。将来若是能嫁，求他是个瘦长条儿，算是我烧了高香，补了我的不足了。”
 
布暖嬉笑道：“太瘦也不好，像戏文里的无常鬼，脚上蹬着高跷，走起路来一纵一纵的。”
 
“也不是那样。”四娘辩驳着，一下又红了脸，在她耳边小声道，“真配了那样的人，恐怕大娘又要说嘴，郎子像灾民，天生就是个穷命。”
 
两个人哧哧地笑，倒引来了蔺氏的侧目。她是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四娘的，布暖和她走得太近有点自降身价的意思，这么的不好。
 
她咳嗽一声，扯了扯布暖的襕裙，示意她好歹疏远些。同谁不好说话？屋里陆续进来的娘子们都是叶家亲眷，论理她们和四娘是一个姓的，该当比布暖热络才对。可个个昂着高贵的头颅跽坐着，偶尔互相斟茶攀谈，那种傲慢的态度虽不讨喜，但的确让人感觉到矜重自持。就如同一碗水，端得稳，不洒出来就是值当夸赞的。
 
外面穿堂里传来叶夫人千恩万谢的声音：“寒门微户怎敢劳动千岁之尊，折煞奴了！奴这是菩萨念够了数，天爷给奴脸子呢！千岁快里面请，奴另辟了屋子接千岁的佛驾。”
 
屋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都在估猜来客是什么人。身份不一样，享受的待遇当然也不一样。叶家老爷不是朝里一二品的大员，皇亲国戚要随缁仪，大不了打发家奴送来，一般不会屈尊亲临。所以破天荒的来了位大人物，叶家夫人就直接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大唐千岁不少，究竟是哪位，布暖糊里糊涂也没听清楚，便低声问蔺氏道：“外祖母，是哪家的千岁？”
 
一众女眷都起身了，蔺氏替她理了理腰上穗子道：“我听说话的声气儿是阳城郡主，蓝笙的母亲。不知她是过这里还是往别间去，要是不来这儿，回头带你过去请安。”
 
布暖随众人伫立着，心里也不以为意，听见一个无起无伏的嗓音道：“夫人不必操劳，我很久没见着沈夫人了，今儿她也在的吧？还有我们晤歌说的小外甥女，我也要见见。”
 
这是点了名头要召见，蔺氏忙携布暖紧走几步迎出去，刚转过插屏，门上锦衣华服的贵妇正一摇三摆的进来，见了蔺氏便笑：“你多早晚来的？我才问了六郎你人在哪里，他只说在后园子，害我好找！”
 
蔺氏带布暖欠身纳了福，方道：“咱们昨日中晌就到了，千岁来得怪早的，我原还要打发大门上看着，等千岁驾到就来请安的呢！”
 
那些虚话都是额外的，阳城郡主关心的是儿子自说自话扬言要娶的女孩儿。打眼一看，啧的一叹。的确是够漂亮的，明眸皓齿，形容儿窈窕。银泥裙下一捻柳腰款款，简直就是风露里初绽放的娇花！单看这仪态万方，要做小蓝夫人是称头的。
 
蓝笙生在富贵丛里，对美人的外貌要求很高，能入他法眼的必不是寻常人。奈何这辈分差得远了点儿。阳城郡主有些伤脑筋，好脸盘是有了，其他的呢？比方妇德妇功，能有拿得出手的吗？
 
这姑娘是个守礼的，这点毋庸置疑。始终没抬过眼，站在那里也不是大剌剌地正面对着，微侧着身子，有种恭谨且从容的情味。这点很难得，不像小家子，见了贵胄一副奴颜婢膝的泥腿子样。
 
阳城郡主打量复打量，暂时是没有瞧出她有什么不妥，因笑道：“这是暖儿？晤歌常提起你呢！我说叫他带家来坐坐，他又推诿，怕你到生地方不自在。今儿可见着了！你祖母好福气，有你这么个标致外甥女！”
 
布暖只挨在蔺氏身旁微微一笑，这种场合不需要她说太多话。人家身份不同，要和她这样地位的人交谈，自己远远还不够格。贸然接了话会被视为轻慢，这里头的繁文缛节，四岁的时候母亲就教导她了。有句老话叫，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知闲和少夫人上前相迎，一群人热热闹闹进了后身屋。阳城郡主是皇帝的堂姐，尊贵非凡的出身，一时屋里女眷众星拱月似的围过来请安见礼。布暖不爱凑趣，慢慢退行到一边去，隐约只听蔺氏又在拿双面绣和听自在的琴说事了。大抵是因为实在长脸，值得一再拿出来和不同的人炫耀。
 
她百无聊赖朝院子里看，不知谁家的孩子，折了树枝在花坛里松散的沙土上写字。笔头子稚嫩，横笔的收梢习惯性地往下塌。一袭缫丝襕袍从廊下走过去，捉着那枝丫手把手的教导孩子，边写边念：“第一为直行，提笔画略细……”
 
布暖暗度，这云麾将军真够闲适的，吃喜酒的档口还能抽空过过夫子的瘾头。不过他教孩子倒像是个过场，稍一显摆就冲她这里走过来。
 
“暖儿。”他叫她的时候发音最奇特，声调永远上扬着，是种欢快的口吻。
 
她嗯了声，咧嘴道：“蓝家舅舅来了？路上热，中了暑气吗？”
 
蓝笙手指一动，折扇在他指间圆滑地转了两圈，眼里盈满了笑意：“这点子日头尚且受得住，不会中暑的。你舅舅今儿哪里不对劲？我看他心思重得很，想问问你在哪儿，他翻着白眼说不知道，叫我在园子里转了半天。”
 
布暖蔫头耷脑地背靠着窗框，舅舅……在她心里是个触碰不得的伤口。表面愈合，皮下溃烂成毒。最好不要看不要想，只要提起，她就要牵挂。
 
她叹息：“大约是迎来送往的脱身不开，难免有些恼怒吧！”
 
蓝笙原没有进屋子，和她隔着一堵墙，她在窗内，他在窗外。也学她的样子倚着另一边窗框，无奈的抱怨：“天晓得！我瞧他今天的七事配得好，就问他砺石袋上是个什么花式。他没好气的说是鲤鱼，我细看了看，分明是个柿子。同他一说，他扯着嗓门说‘知道你还问’！你说这人是吃了硫磺了吗？”
 
布暖听了倒笑起来，是个人都有七情六欲，舅舅也不例外，越是亲近的人跟前越是不爱隐藏自己。她温声道：“舅舅是不把你当外人，请蓝家舅舅多担待些个。”
 
蓝笙挑起了眉，像是失望后的不平：“不用你给他打圆场，他穿开裆裤时我就认识他。他上将军是什么样的鬼脾气，我会不知道吗？”顿了顿道，“我是说那个蓝家舅舅，私下里就不用这么叫了吧！”
 
布暖回身看看：“这也不是私下里呀！”
 
人渐多了，之前专为女眷准备的厅房里也混进了男人，谈笑往来间多的是朝野为官的郎君们。
 
蓝笙索性拐个弯从门上进来，人堆里寻见了蔺氏，先请个安，复道：“这里闹腾得慌，才刚六郎说要寻暖儿。我来请老夫人个示下，这会子就带她去。”
 
蔺氏正和阳城郡主说话，郡主千岁一听就知道里头有猫腻，拿眼一瞥儿子，颇为恨铁不成钢。

第六十一章  笑筵
 
瞧他这急吼吼没气性的样子！单看那姑娘眉眼脸盘儿是没得挑的，可娶媳妇不是街市上买鸡蛋，只要壳没磕碎就往篮子里放。再好再妥帖都是耳听为虚，总要斟酌斟酌。人家姑娘家境出身怎么样，先和沈夫人打探清爽了是正经。
 
“年轻孩子待不住，叫他们玩去。”郡主笑吟吟道，携了蔺氏手往边上引，“我前阵子上白马寺还了趟愿，和你久未见面。边上坐会子聊聊，叫晤歌带暖儿找舅舅去。”
 
蔺氏摸不准阳城郡主的用意，心下也计较，是不是她察觉了什么，或是听见了风声，留了个心眼儿要考察布暖。倘或真有这个打算，莫非郡主这里开明得那样儿，不在乎辈分差异吗？
 
彼此客套谦让了坐下，她只憋着不开口，阳城郡主那里率先寻了个话题道：“十月里轮着你娶媳妇儿做婆婆了，家下东西可都准备妥了？你一个人不易，晤歌和六郎好得亲兄弟似的，你有什么难处要帮衬的，千万别客气。打发下头人来和我说，让我也尽点意思，六郎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看待的。”
 
蔺氏道：“难为千岁记挂着，零零碎碎的事从上年就开始准备了。借着圣人封赏了地，重又俢了回园子，现在一应东西都是簇新的，也没什么可添置的了。横竖被褥帐子是嫁妆里的分子，那些针头线脑的事不用我操心，算省了我大力气。”
 
阳城郡主正好借着话头子打诨：“你先头说暖儿女红好，让她帮着你，还怕做针线？”
 
蔺氏料着郡主后头还有话，一径搪塞着：“没出阁的姑娘，叫她插手不成话呢！”
 
“你也忒仔细，自己家下孩子，这么见外了不好，显得不亲。”郡主高翘着兰花指端起盖盅吃茶，一面假作不上心地问，“暖儿同你什么亲？她是哪里人氏？”
 
蔺氏微一顿，总觉阳城郡主存了结亲的心思。这倒叫她慌起来，若是寻常官宦，隐瞒了布暖身世，将来就是戳破了也有转圜。这位是皇亲国戚，万一有个好歹，亲家变冤家，岂不是要牵连到容与仕途？
 
她踟蹰起来，洛阳的家门报不得。大唐寡妇再嫁司空见惯，进敬节堂的一万个里挑不出一个。节妇受朝廷嘉奖，是要十里八乡扬名表彰的。这上头造假，论起来罪更重！
 
一乎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思来想去，不叫他们成事就是最好的出路。打定了主意，索性笑应道：“她是我侄女家的姑娘，幽州人。侄女婿家世代经商，上年在涿州买了个山头做煤炭买卖，举家都搬过去了。我侄女不愿意叫暖儿跟着颠沛流离，便把她送到我身边来，好和我做个伴。”
 
阳城郡主哦了声，商户地位虽低了些，要抬举倒也不碍，因问：“只知道叫暖儿，姓什么？”
 
蔺氏道：“说来倒巧，家下姓冬，是太史终古的后人。”
 
“是单名吗？冬暖？”阳城郡主抚掌道，“姓得好，名字取得也讨巧。哎呀，我当真是越发喜欢她了！人如其名嘛，是不是？”
 
蔺氏也打着哈哈，这冬姓倒比老姓儿更衬她。冬暖，听着让人打心眼里暖和起来。只是瞧着阳城郡主满意的样儿，更叫她心悸，忙承了话道：“可不，家里疼得什么似的！我常说她在我这里我是担着责的，好几家托媒来说都叫回了。我不是她亲祖母，冬家自有太爷太夫人做主，我这里看着登对，应下了也没用的。”
 
阳城郡主听了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既然如此就实话告诉蓝笙，这门亲事难料得很，到底人家祖辈父辈都在，不是沈夫人能说了算的。
 
“照这么论，哪天冬家相准了女婿，暖儿就要回幽州去了吗？”郡主吃了几粒炒白果，踅过去接婢女递来的巾帕揩手，边道，“暖儿辈分虽低，年纪也有了，是到了许人家的时候了。我们晤歌大约是因着六郎，倒和暖儿不见外，竟把她当自家外甥女似的。回头你别拘着她，让她跟六郎来府里走动走动，我怪稀罕她的。”
 
蔺氏长吁口气道是，这算是打发了吧！她还真怕阳城郡主开门见山的提，她不好一口回绝，总得为留人情答应从中斡旋什么的，拖了条尾巴，将来还要找借口推诿，太过伤神了。
 
“千岁瞧得起她，这是她的福气。”她就势打岔，端详了郡主一眼，笑道，“我打量千岁气色愈发好了，上趟看脖子上纹路怪深的，这回倒没了，像个大姑娘。”
 
阳城郡主一听这个来劲，就把她新得的保养方子桩桩件件告诉她。这么一来，算是把话岔到斜里去了，自然而然地越白越远，最后谁也想不起来是从哪里开的头了。
 
那厢布暖跟着蓝笙出了后园子，也没往前面去，三四个弯一拐，到了个有流水和亭台的地方。
 
这里人相较别处要少得多，一帮孩子蹲在池边上戏水，拿石子使劲往水里投，妄图把锦鲤砸死。
 
布暖看得揪心，那几个孩子一脸的聪明相，还没到听话的年纪，生性里有肆意的残忍。他们捡池边的鹅卵石，雨点一样奋力朝池里砸，把那些鱼弄得惊慌失措四下逃窜。凑手的石头搜刮完了就往花坛里去，脱下身上袍子装武器，再疾疾抱回来，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蓝笙抱胸在一旁看，看得不耐烦了大喝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毁我的池子？谁家的孩子？把名字留下，等回头我修书给你们大人，看看给不给一顿竹笋烤肉你们吃！”
 
这嗓子把边上的布暖也吓了一跳，那群孩子立刻作鸟兽散，没扔完的砖头瓦块洒落一地。蓝笙哼哼哂笑：“这样笨，半天一条都没砸中。换作我，这池里还有活物吗？”
 
布暖本来要为他正义的斥责鼓掌喝彩，听见他后半句话，霎时就偃旗息鼓了。斜着眼睛瞥他一眼：“你不是说舅舅找我吗，怎么上这儿来了？”
 
这不是好几天没见着，想寻个清净地方促膝长谈吗！他怨怼地看着她，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丫头！
 
“容与目下且忙着，闲暇时候会寻来的。”他引她上亭子里去，掸了掸石凳请她坐下，“我前阵子忙得脚不着地，也没能过府瞧你……”
 
她木讷地接口：“也没几日呀。”
 
蓝笙又愣住了，扳指头数数，从送荔枝那日算起有十二日了。十二日，对她来说或者没什么，自己这头却一言难尽得很。
 
他仰着头，看一行大雁噗拉拉飞过，顺了半天气才道：“也是，我当有一个月了呢，原来才只十来天。”
 
布暖笑了笑：“近来衙门里忙，我舅舅也是前儿才回长安的。”
 
“怪道拉个驴脸子，看见我像看见了死敌。想来这一路不顺畅，今儿又要堆着笑脸迎客，心里不自在。”他别过脸看塘里荷花，风吹叶摇，正是花开得盛极的时候。蓝笙叹息着，沈容与到底也是个血肉之躯。累了，心烦了，有气没处撒了，可不要冲着他来嘛，谁叫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这么的复又笑，“他也难得很，生来不是个爱应酬的人，偏偏身在这官场。虽说叶公和蔚兮在朝中有官职，但我瞧了，今天半数的宾客是冲着容与面子来的，所以他倒成了大半个主家，要走都走不脱。”
 
布暖涩涩想，他就算能走脱，又会去哪里？是不是和知闲忙里偷闲躲到哪个背人的地方，喝上一壶茶，也许再诉诉半个月未见的相思苦。
 
她扭身去看亭外风光，不远的廊庑下有捧着三彩碟盏往来的仆妇婢女，个个高昂着头。满脸的喜兴，简直要把这缤纷繁华的夏日都比下去。
 
其实她最不耐烦这样的场合，到处是人，无法逃脱。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像被剥光了衣服，无处遁形。她莫名地哀伤，只一味地后悔，不该来这里的。别人高兴着，她却心生厌恶，和这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才是最可悲的。
 
又突然想起宋娘子和那个叫季林的小相公，两个性质不同，但在很大程度上同样被遗弃的人。他们有让她鄙薄的地方，一个一厢情愿，一个以色侍人。但至少对情是痴的，让人唾弃之余，犹生出三分同情。还好，她和他们不一样。她的爱情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从未想过强加给他。不说出来，保全自己也保全他。否则她就比他们更不堪，会把自己和他变成全天下的笑柄。
 
她倚着亭柱许久不说话，眼里匿着淡淡的愁。蓝笙望着她：“有心事吗？”
 
她回过神来，染了蔻丹的葱白样的手指掠过鬓角，耳上红玛瑙的坠子漾漾的晃动。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很单调：“你听说了那回宋家闹上门来的事吗？”
 
蓝笙点点头：“那天我上东都校兵去了，回来就听说了这事。那时候真是吃惊不小，说实话，挺佩服宋家人的魄力，你说一个县令，怎么就敢到镇军大将军府上来求亲呢？难为宋明府夫妇，为女儿，真是什么老脸都豁出去了。”
 
“后来的事怎么样？也不知那宋娘子可安好。”布暖说，“只怕舅舅这里回得太绝，回去真的活不成了，那不是造孽嘛！”
 
蓝笙抱着胸闲适道：“这事我打探过，在家颐养着，渐渐好了。我想索性绝了她的念想，她一看没了指望，倒也能撂开手了。只是名声坏了，来提亲的几乎绝迹。她心里大约还是有些牵挂的，难得有人不计较前头的事请保山说媒，她还是不大乐意。家里大人不敢逼得太厉害，只能由得她去。这么下来，估计要拖累成老姑娘了。”
 
也是，有镇军大将军像标杆一样立在那里，怎么还能瞧得上别人！可不要误了终生嘛！

第六十二章  幽怀
 
两个人坐着，间或地看看外面的风光，说些不上要紧的话，时候过得也快。
 
蓝笙心里到底有事，不时瞥一瞥来时路，倒希望他母亲打发小厮来告诉他结果。也不知和沈夫人谈得怎么样，无声无息地实在熬人。再瞧瞧她，微别着脸，眼睛似乎是茫然无焦距的。缃色袒领下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映衬着那璎珞红得迷迷离离。
 
很多时候他并不细心，行伍出身的人粗枝大叶惯了，看人看事扫一眼，也不认真记住。他到现在才发现，她戴的正是端午那天二圣赏赐的节礼！这下他高兴起来，暗忖着她面上冷淡，看他还是和别个不同的，否则怎么会大庭广众下戴他送的东西？这很有些歪打正着的侥幸，郡主千岁没看见过这串璎珞，但自有别的皇亲宗族知道。这下子她算诏告天下她是配了人的了，想来也没人再敢给她说亲了吧！
 
他沾沾自喜，靦脸道：“你喜欢这条络子吗？戴着果然是极好看的。”
 
布暖这才低头看胸前，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这配饰，只道：“是她们给我配的，大概是为了衬衣裳吧！家里带来的头面多，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以前像是没见过。”
 
这下蓝笙觉得气短胸闷了，他得意了半天，原来竟源于她的忘性大！莫非是自己记错了？他下死劲儿又仔细看看，突然一只牙雕一样的手横亘过来，挡住了袒露的皮肤。他抬起眼看她，发现她涨红了脸，怒气冲冲瞪着他。最初有一刹那的沉默，然后提高了嗓音，结结巴巴地呵斥：“姓……姓蓝的，你往……往哪里看！”
 
他有点蒙，赫然察觉到那里的确是个不能久视的地方。可天地良心，他看的只是那络子，并无其他呀！不过他还是慌了，忙不迭摆手道：“你误会了，我不是看那个。我就是觉得这项圈眼熟，多看了两眼而已。”
 
他说“那个”更叫她无地自容，她霍地站起来，眼里泪光闪烁：“你简直……”她想说他不是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斟酌一下觉得这话重了，好歹他是叔辈的，做晚辈的这样有失体统。可她实在是愤恨不已，大姑娘家靶子样地立在那里任人观赏，她成了什么人了？一个将军，不知道非礼勿视吗？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她跺了跺脚：“我告诉舅舅去！”
 
“别、别……”蓝笙忙去拦她去路，她走得急，几乎满满撞进他怀里。他也顾不上感叹什么暖玉温香了，红着老脸劝道，“你别去，无端叫容与恨我吗？再说你怎么同他开口？我当真不是……我是瞧这串首饰像端午的赏赐，一时好奇想辨一辨，你误会我了。”他才说完，眼里又浮起促狭的笑意，“倘或你非要告诉容与，我是没什么，顶多硬着头皮和他过两招。要是他还不解气，我就上门求亲好了。男人大丈夫，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是不是？”
 
她傻愣愣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要来求亲，这点可以自动忽略。反正他这人基本没什么正形，她知道他就算真有这心思，但也绝无实行的可能，八成又是凑嘴胡说。至于这络子……她忆了忆，恍惚想起确有其事。当初她把包袱拿回来只是顺手一扔，后头都是玉炉收拾的。玉炉见了归置到镜盒里去，这回为了打扮掏箱底，自己又糊里糊涂弄忘了，就这么的，把人家赠的东西戴着四处招摇了一圈。
 
她的脸随即从愤怒的红变成失望的青，最终成了眼下尴尬的白。要是有镜子，一定能看见自己有多狼狈。她鼓着腮帮子抬手就要去摘，叫他压住了腕子。他笑道：“做什么？戴着就戴着，很好看呐！我送你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他满怀的柔情又发作了，声音也变得极端温和，“暖儿，在我面前别拘着，我和你舅舅是一样的……”
 
他言毕回头一想，方觉得不对。这话容与说过，他怎么能和他一样呢，这样岂不是把距离越拉越远了吗？他耙耙头皮，呆怔地背手朝天看，边看边在亭子里溜达了两圈。以往的情场老手，这回有点吃瘪。百花丛中过，不谈感情总是惬意随性的，一旦认了真，对他来说就成了负担。可是没有办法，他回头看她，明亮的眼睛，新鲜红嫩的唇，半透明的青玉样的皮色，尖尖的小小的脸孔，那样可爱的令他失魂的形容儿。他的口若悬河一下子成了过去式，他觉得这是不容错过的女孩，值得他好好地谨慎地对待。滑头是在司教坊里使的伎俩，真正用心的时候自然就词穷了，这不是坏现象，聪明的姑娘反倒会欣赏这点，如今善讷规矩的男人可是很难得的呀！
 
他自夸了一番忍不住笑起来，善讷规矩，这词套在他身上怎么这样不合适！不过在这浮躁的尘世中，能有个人叫他的心沉淀下来也是极好的。
 
“容与看见了吗？”他是指这串璎珞。朝中分赏时他们都在场，出宫门的时候他还掏出来给他瞧过，容与是认得的。
 
布暖摇头，还是很局促的样子：“我梳妆了出来舅舅已经往前厅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莫测一笑：“没什么，要是他看见了，也一定说好看。”
 
布暖倒不这么认为，她不自在地侧过身去。他不叫摘，自己不好意思驳他面子，可总归没那么熟，别人面前还好，和他在一起就成了个傻子。她说：“舅舅，我还是回房换了吧！这么打扮怪异得很。”
 
他沉下脸来：“怎么越叫越顺口了？如今连蓝家都省了！”这么下去可不是好兆头，必须纠正。他想起她刚才气急了管他叫“姓蓝的”，嗳，这个称谓听上去倒比较不可恶。他笑吟吟道：“你叫我晤歌吧，这样显得亲近。”
 
她的眉毛明显一抬，要那么亲近干什么！他的小字连容与都不常叫，自己怎么好逾越！沉默了一会子寻了个话题蒙混过去：“舅舅回头要给叶家舅舅做傧相，你去不去？”
 
“又不是好差事，我才不去！”他设想容与拎着两只雁的样子，几乎要笑岔了气，“好好地干这个，给自己找不自在。不过他是该长点这方面的见识，再过几个月就轮着他了。叶家虽是自己人，满堂宾客看着，好歹新妇这头要做做样子，否则要遭人背后议论，说新郎子好，巴巴地急等着嫁，连下马威都省了。”
 
她嗯了声，低头揉弄宫绦，这么简单的动作在他看来也有说不出的千娇百媚。他细端详她：“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些？”
 
她重新抬起头来：“我大约是有些疰夏，一到端午就吃不下饭，过阵子就好的。”她打起了手里的团扇，边打边道，“这天气，下了一场雨更热了！”
 
蓝笙哗地张开折扇帮着一块儿扇，笑道：“我常听说胖人怕热，你这模样怎么也怕？”
 
她嗤笑：“还有这说头？”
 
谈话内容渐趋松散，两个人干脆起身下台阶沿着池沿走。叶家的水景虽然没有醉襟湖大，但胜在是活水。布暖想去找源头，顺势走了一阵，才发现水从一片假山下流出来，再寻不着发源的地方了。驻足在怪石跟前看，背处像有个山洞，水纹回旋着从那里奔涌出来。几尾鲤鱼逆流而上，大有要跃龙门的架势。
 
她眯着眼看：“家养的也有化龙的野心吗？”
 
他手里的扇子一直没离开她的头顶，宽阔的扇面给她遮出一方小小的荫头，听了她的话只是笑：“身在牢笼也禁锢不了心啊！越压抑越要挣脱，化了龙就可以腾云驾雾，不必再和虾蟹为伍。这不是野心，是志向，你不懂。”
 
她凄然：“可是龙门在哪里？跃出水面什么都没有，扑通一声又落回原点，那多伤鱼心啊！”
 
他笑得愈发开怀：“你操心得真不少！也许它们只是想看看水面上的世界，并不是真的想成龙。”
 
布暖调过视线望他，云麾将军笑的样子很好看，畅快的微带着痞气。看着有点坏，牙齿却像个正直的人那样洁白。布暖给自己的想法逗乐了，牙好人品就好，这是什么认知！不过和他在一起完全无压力倒是真的，这点实在难能可贵。像现在，自己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难为他也肯顺着话头子往下接。
 
有个这样的朋友似乎也不错，她盈盈勾起一边嘴角。这世上有了让她伤怀的，一点不足也就够了，剩下相对来说活泛得多。人也好，事也好，总还有值得欢喜的。否则长年累月的泡在卤水里，还没等上年纪就要老了。
 
她抬手捋捋发，像是已经过了午正，快到开席的时候了，便道：“往厅里去吧，别落下了宴，回头饿肚子。”
 
蓝笙无所谓得很：“落下了正好出府去找个酒肆，横竖我来这儿不是为着吃饭。”
 
她笑嘻嘻道：“吃喜酒不为了吃，难不成就为了来看新娘子？”
 
新娘子什么好看，人家的媳妇，瞧着也不一定合胃口，新妇值得同情倒是真的。嫡妻对于花花郎君来说很大程度上等同于腰间的佩饰，没有太大价值，但缺之不可。他也没有那闲心关注和他无关的，只为借机带着郡主千岁来看她罢了。
 
这厢正要开口，却听她叫了声舅舅。他回身看，容与泥塑木雕样的站在垂花门前，嘴唇紧抿着，脸拉得老长，活像谁欠了他十万贯钱。

第六十三章  新愁
 
即使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蓝笙还是迎了上去。几十年的朋友，他耍点小性子也是可以体谅的。
 
“再没有客来了？”他上去勾搭他的肩，覥脸道，“你给个笑模样好不好？你大舅子讨媳妇儿，你拉个驴脸子，叫人怎么想？恐怕人家季林都没你这么不痛快。”
 
容与掸他的手：“干什么？说话归说话，勾肩搭背怪热的！”
 
“你这么怕热？才刚还站在廊子外头迎客，这会子倒不成了？”蓝笙长到这把年纪，心还是一颗孩子的心。调侃之于犹不自省，被掸开了仍旧黏上来，献媚地刮嚓刮嚓给他打扇子，极尽讨好之能事。
 
容与无可奈何，总不好抬腿踢开他，日后闹个两不来去。
 
只是心里委实地难耐。他在外头热得恍恍惚惚，看见蓝笙来了，原本是要交代他几句话的。可来了个熟人一打岔，转眼他就不见了。他知道他会找布暖，他一头安心，一头又觉得不踏实。像打仗，前方敦实了，后方又空虚着。他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应付到了巳末，贺兰敏之没有来，他暂时松了口气。进园子找他们，前后找遍了，他们俩竟如遁到天上去了，哪里都不见人影。
 
他不禁要发火了，孤男寡女也没个避讳！蓝笙荒唐，布暖一个大姑娘，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他不好大肆吩咐人去找，只有自己一处一处地寻，然后身体一寸一寸要死了似的——哪里都没有！他甚至去了后面厢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仿佛是架在火上烤，简直要化成灰。
 
他担心要出事，前所未有地恐惧。万一真有个好歹，他非杀了蓝笙不可！不管他和多少闺秀名媛不清不楚，要毁他的孩子绝对办不到！还有布暖，找着了要好好教训！他发狠地下决心，咬着牙挪动灌了铅的步子。
 
可能是之前走得太急疏忽了，重新路过花园的时候居然在鲤鱼潭看见他们。
 
自己这里乱了方寸，他们倒十分地惬意，在池子边上赏赏荷花，研究研究鱼。一个张着扇子遮日头表现文雅的贵公子做派，一个慢回娇眼，言笑晏晏。
 
他突然觉得无力，有种绷紧的弦突然放松下来的空洞。他尽量忽视他们站在一起有多般配，蓝笙那张神憎鬼恶的脸此时是稳当可靠的。布暖换了身衣裳，轻淼淼像破晓的云……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惶骇得有多可笑，原来是虚惊一场，什么事都没有。
 
她远远立着，平和的一张清水脸，油盐不进的态度，还和早上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到底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他忖量着，昨天雨后就变得反常，之前使性儿还会故意找碴，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边上蓝笙还在喋喋不休：“叶蔚兮是正经主人反而躲着不露面，门上就你和怀止，攸宁呢？九成又找乐子去了。”
 
容与心里正烦闷，只道：“天晓得！怎么摊了这么个苦差使，热得险些发痧。”
 
蓝笙哧哧地笑：“大都督长袖善舞万方景仰，一个郎子半个儿，叶公大抵就指望你了。”
 
他皱了皱眉头：“我是应酬不起的，昨儿在街市上听见风声，说贺兰敏之到了源头驿，原想先会一会他，谁知竟没有来，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顿了顿道，“先头你们去哪里了？我来找过，怎么没瞧见人？”
 
蓝笙花摇柳颤起来，瞟了布暖一眼道：“没去哪儿呀……哦，可能才刚在假山后头逛来着，背过你去了。”
 
容与听了他的语气惟觉鄙弃，仿佛他和布暖熟稔到了某种地步，已经有了共同的秘密似的。还有现在，公然在他面前眉来眼去，更令他大大的不快。脑子里线轴子一样的转，难道是因为蓝笙她才远着他？他和蓝笙不能共存？越想越叫他拱火，谁准许她和蓝笙来往了！
 
他嘴角微沉，对她冷声道：“你躲得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她分明一凛，他越发心寒。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蓝笙一来她就成了这副模样？是做了亏心事心虚，还是蓝笙在侧，她的小女儿情态便能施展得无所顾忌了？
 
“你粗声粗气看吓着她。”蓝笙感觉有些异样，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容与今天很不好应付，倒像要拉脸训斥她。自己皮厚耐摔打是不要紧的，暖儿姑娘家，他这个做娘舅的总要留些面子方好。
 
谁知容与并不搭理他，布暖渐行渐近，他拧眉看了半天，猛回身过来冲他怒目而视。蓝笙料着是他看见了那串璎珞，要上纲上线计较了。
 
这样也好，横竖他的心思早就和他交过底了，他往没往心里去是他的事，自己是十二万分认真的。看看，这样极具代表性的东西都送了，还能是假的吗？
 
容与气得简直要失控，他的确看见了那样繁复的饰物，红得鲜辣，红得无比可憎。他恨不得上前一把揪下来，狠狠地掼在地上，掼他个四分五裂。他甚至想给蓝笙一拳头，再指着布暖的鼻子问她知不知道羞耻。无媒无聘，戴着人家私授的首饰招摇过市，她还想不想安然的出嫁？还想不想有一个风光平顺的将来？
 
他背过身去抚额，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触手所及的是淋漓的汗，冷冷的，像他心脏的温度。
 
他大概真的给气疯了，连当初在幽州军营遭人陷害都没这么愤怒过。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再回身看她，她眼巴巴地征询蓝笙，脸上有怯意。蓝笙给她个安抚的笑，她一低头，浮起种温柔托赖的神色，很是楚楚动人。
 
他慢慢冷静下来，攥紧的拳头颓然松开。他说：“把璎珞摘了。”
 
蓝笙意外地望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很通融了，没有一气儿拽下来劈头给他砸过去，他居然好意思问他为什么！他怒极反笑：“你说为什么？这里头缘故要我细说吗？”
 
蓝笙显然很意外，他没想到容与是这样的态度。原以为他们交好，他应该最信得过他的。除了那莫须有的辈分，自己找不出他反对的理由。可他投来的目光清冷，没有责难，毫无感情。他一时犹疑，真有些看不清了。
 
布暖面红耳赤，手忙脚乱把东西取下来。项圈太大只得抓在手里。因为紧张无意识地握紧，一再地揉捏着，珊瑚珠子扭动着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打量她裸露的颈项，还好，打扫清爽就干净了。他用一种干涩的嗓音对她说：“你喜欢什么首饰直接告诉我，自然有人带着样子上府里来紧你挑。别人的东西不要随意接受，你不小了，这点应该知道。”
 
他没有疾颜厉色，但话里的挑剔几乎让她哭出来。舅舅看轻了她，不需要别的，这种淡淡最伤人。他清正平和的世界不允许有伤筋动骨的大震动，她不奢求他能爱她，但至少不要厌弃她，否则她就会沦为宋娘子一样的可怜，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布暖听见自己抽泣的声音，但没有眼泪。这个环境里容不得她哭，因为无处可以疗伤，没有乳娘的怀抱供她栖息。
 
蓝笙见状颇为抵触，在他看来沈容与简直是莫名其妙。外甥女而已，需要管得这么严厉吗？她到了年纪，早晚是要许人家的，莫非他这个舅舅还能留她一辈子不成！
 
他把她挡到身后：“你有气冲我撒，别难为她。不就是个项圈吗，值当你这么吆五喝六的？”
 
容与不理睬蓝笙，环顾一周没见到布暖的贴身婢女，表情更加狠戾：“你下头的人呢？太过体念就成了管教不严，手下人纵得没了边。我瞧着回长安要重给你安排人伺候，那两个打发到下房里去。”
 
这下子她真要哭了：“我的人我自己做主，不必舅舅操心。”
 
他立起两个眉毛低斥：“你还顶嘴！”
 
蓝笙急赤白咧地要跳起来，她的模样叫他看着心疼，上将军怎样治军他见过，但也犯不上把那套搬到家里来用吧！
 
他刚想开口就让容与喝退了：“蓝笙，我的家事，不劳你过问。”他指了指她的手，“你看看成什么体统！下头人死绝了，东西要自己拿着。”
 
蓝笙无可奈何，他没想到容与会发这么大的火。他原先还颇得意，预备和他炫耀炫耀，好叫他促成这事，如今看来成了空谈。他自认长得不赖，出身也有根底，怎么就让容与一气儿否决了？
 
眼泪在瞳仁上结成一个水的壳，布暖不敢眨眼，怕它破了会流下来。她张张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更后悔来了高陵，也后悔当初选了长安，生出这段啼笑皆非的情，令自己受够苦。
 
“罢了，交给我，我去找人收起来。”蓝笙自她手里接过来，对容与道，“都是我的不是，你好好说话成不成？她戴这个是婢女为了配衣裳选的，并不是她的意思。才刚我还挺失望，她怎么就忘了这是我赠她的。你这样子，不是冤枉好人吗！”
 
容与听了气稍平，只是仍不受用。不管是不是她的意思，她戴了，别人也瞧见了。蓝笙那日在盐角坊的言论还不够可信，今天另需要添些佐证吗？
 
蓝笙好言安慰布暖：“你别哭，且在这里等我，我过会子就回来。”嘱咐完了，这才越过垂花门往游廊那头去。
 
这里人不多，但总还有几个往来侧目。容与看她委屈的样儿站在路口上白丢人，因扯了她往假山后头去，大有新账老账一气儿清的打算。

第六十四章  供恨
 
假山后面有个狭长的过道，平常不用，几乎是半弃的。他拉她到那里是为避人耳目，也不觉哪里不妥。孤男寡女是针对外人说的，自己家里人，血脉相通的，没有那个顾忌。
 
她在闹别扭，挣了又挣，边挣边哭：“你撒开手，男女授受不亲的！”
 
他直把她拖到隐匿的地方，这才松手，冷冷看着她道：“原来你也知道这句话！你这是什么样子？哭？我说错你了？”
 
她倔强地屹然立着，显出种凛凛的美。脸上还挂着泪，也不搽，几乎流淌成河。一只手去抚另一只手的腕子，眉头微微颦着，似不耐又似伤痛。
 
他想大概是刚才太用力气，弄疼了她。她本来就是极薄嫩的皮肤，稍一使劲便会留下红红的印子。这一路扭来，少不得要浮起五道杠。
 
他不去看，心里乱得很，单觉得元气大伤，到眼下胸口还憋得泛疼。他不能像女人似的拿手去捶胸，唯有背过身去深深吐纳。
 
老天爷，他真是气坏了，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现在想想，是叫几件事叠加在一起，才会变得这样狂躁。来来回回寻不着他们是起因，她和蓝笙在一起也无妨，可为什么连个婢女都不带？瓜田李下更要仔细她不知道吗？好容易找到了，颈上竟然挂着大明宫里出来的首饰。那串络子但凡是朝中官员都见过的，皇亲国戚独得的赏赐，间接给定了亲的姑娘的。她这么一戴，名节怎么料理？以后还有谁会来提亲？真正着了蓝笙的道，要误妾百年身了。
 
他长长地叹，命运的高墙翻不过去。没有人提亲还则罢了，非要和蓝笙困扎在一根绳上吗？二十年的好友，仿佛突然陌生起来。张了个网子让他往里跳，不是在谋划布暖，分明是在算计他！
 
至于布暖，他刚才也连带着恨，恨她粗心大意不知规避。这么大的姑娘没心眼儿，对谁都不戒备。套句辞，叫疏影梗斜水清浅。一眼看上去孤高坚韧，其实是个不会掩饰的人。心上没装门袢子，所以落不了锁，让人有机可乘。他虽盛怒，蓝笙临走那几句话倒也给他提了醒。布暖这人有时候糊涂，但绝对是知情识趣的，不会明知那璎珞意味着什么还有意到处显摆。看来他是气昏了头，这通火发得有点不着调。
 
“过来我瞧瞧。”他伸出手招了招。
 
她别过身去：“不要你管。”
 
照理说一个懂规矩的小辈绝不会这么和长辈说话，但他容忍惯了，反而觉得她这种态度才正常。尽管不生气，谱还是要摆一摆的，于是他嘀咕了声“没规矩”，直接过去拽她腕子。
 
果然红得挺厉害，还有些肿似的。他在那片皮肤上揉了揉：“这么不顶用！”
 
她有赌气的成分，使劲往回缩手。他抬眼看看，脸上甚是不快。她迎上他的目光，浑然视死如归的精神：“以前女人叫男人碰了手是要剁掉的，你这样逾矩不好吧！”
 
这话矫情，容与腹诽着，又不是第一次，前两回泰然得很，这回就要死要活的了！他打开腰上的砺石袋，从里头倒出个掐丝盒子，揭开盖子沾了点药膏出来抹在她腕上，边推边道：“这样算算要剁的地方还真不少，两只手除外还有脖子。昨儿又叫我背了，整个身子都是，全要剁下来不成？那不是成了死路一条吗？”
 
她脸红起来，为什么听这话觉得有些暧昧呢？又是脖子又是身子的！她偷偷地想，其实也不是死路一条，还可以嫁他呀……可惜，只是想想罢了，他是舅舅，这辈子绝无可能了。
 
武将随身都有金创药，褐黄的膏体，没什么特殊气味，抹在皮肤上凉飕飕，止痛还真立竿见影。容与很有耐心，下手不算重，一遍遍地按揉，直到药都渗透进肌理。布暖恍惚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蹿出来，蹿出来就是火样的一团。
 
她悄悄觑他，浓眉入鬓，这是美男子最标准的眉形。还有漂亮的眼睛，看你的时候是一抹动人的亮，垂下眼变得温和谦逊，没有棱角，甚至有种别致的羞怯的情调。
 
嗳，她仔细琢磨一下，这世上只有她眼光独到，能看出上将军还有这种不可言传的美。貌柔心壮的……她突然感到沉重的悲伤，她到哪里去寻和他同样的人来填补心里缺失的那块呢！
 
“以后少和蓝笙见面。”他替她放下纱袖，转身到池边掬水洗手，“他和我情同手足不假，但和你终归隔了一层，你要避嫌。就像你刚才说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她脸上有灰白的消沉：“蓝家舅舅是好人，做什么少见？若是男女要避嫌，舅舅也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他拉着脸道：“你懂不懂得什么是远近亲疏？拿我同他比什么？”顿了顿似乎也认同她的话，点头道，“你说得很是，我日后也当注意。你不是小孩子了，的确应该循旧理远着些才好。”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想象着以后他同她只能遥遥相望，见着了也不说话，一个纳福请安，一个微点下头，然后各自走开，越走越远，再没有交集……
 
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只不过下意识地要反驳，像小孩子闹脾气似的，不平的抗争是为了引起大人的关注。但似乎弄巧成拙，他竟附议了。
 
她仰着脸边哭边说：“舅舅恕暖儿无礼，我想不明白，蓝家舅舅好意儿送我东西，别说是底下人疏忽配错了，就是认准了戴又怎么了？舅舅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借题发挥？”
 
他抿唇看着她，简直给气得肺都疼。什么叫借题发挥？她根本没弄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用不着等到明天，来赴喜宴的人都会知道她是名花有主的。将来嫁的若不是蓝笙，哪里还有脸外头走去！
 
他乏得厉害，顺势靠到山石上去。假山一半建在水上，山洞一头封了，空出个宽绰的亭子间。外面流水淙淙，里面很凉爽，只是泛着水气，颇为潮湿。他背抵着石壁，很快水雾渗透过衣料氤氲开，也懒得理会，只那么靠着。
 
她的眼泪没完没了，怎么都流不完似的。他皱眉道：“你觉得委屈吗？我告诉你，那个项圈不仅不准戴，回头还要还给他。你说我专横也好，独断也好，决计留不得。除非你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他。”
 
布暖方觉事情远不是表面这样浅显，容与一向老成持重，会突然变得不可理喻，横竖是有缘故的。她怔怔瞪着大眼睛：“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好叫我知道。”
 
他转过脸看对面雪白的女墙，告诉她也无妨，让她留个心眼，至少了解了蓝笙的用意。
 
“他给你的项圈是宫廷赏赐，他虽是外戚，实际和圣上并不十分远。李家宗族里太多贵胄一味地游荡不知成婚，往年圣上赐飞白折扇，这趟换了宫衣首饰，大有催婚的意思。”他调过脸来，“这珊瑚成色稀有，是宫掖专用的，寻常百姓就是有，也不好随意戴出来。你今日这样，能猜到后果了吗？”
 
他身上的绸袍很宽松，成行的草书摹本蜿蜒成诗，一路从肩头纵下来，和衣料共同谱成垂坠的姿态，愈发显得身材秀拔。站在她面前微眄着眼，像在等待她下一刻大惊失色。
 
布暖想她大概要让他失望了，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无非昭告世人，我是蓝笙预定下的，如此罢了。”她无谓地侧着头，“舅舅是担心我坏了名声，嫁不出去，最后只有依附蓝笙吗？”
 
她很聪明，但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让他不快：“你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早就对蓝笙有了情，所以外头怎么传都不在考量之中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边揉边道：“我说这话舅舅一定不爱听，又要训斥我。可这是大实话，也是回避不了的。我其实不想嫁人，与其战战兢兢扯谎应付婆家审问，不如一个人自自在在到老。嫁不了自己爱的，不如维持目下这样，也是好的。”起码能日日看见他，能和他面对面站着说话。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要求一点都不高，居然完全没有野心。
 
她的眉眼是描画过的，先给眼泪浇灌，再经过一番蹂躏，自然就变得不成话了。容与看着那污糟的妆，暂且也没空去理会，脑子被她那段侃侃而谈震得回不过神来，质问着：“你有了喜欢的人吗？是谁？”
 
她的脸蓦地红起来，是谁可以告诉他吗？说出来非得天下大乱不可！她慌忙转过身去：“我只是随口一说，当什么真呢！”
 
他登时五味杂陈，失望、酸心、彷徨、无措……或者他不该问，女孩子有了心仪的人不足为奇，他虽是长辈，到底是个男人，她有心里话不见得会同他说。可他就是撒不开手，他惴惴不安：“你说嫁不了，是洛阳的旧识吗？还是仍旧念着夏家郎君？”
 
布暖摆手不迭：“不是，我不过打个比方，哪里有这个人！别说洛阳没有旧识，连夏九郎都没见过几面，有什么好念的！”
 
他脸上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狐疑来，隔了许久才把她拉转过来，略低了低脸，带着不可抵抗的姿势和她平视：“我要听真话。”

第六十五章  花难
 
他是方正齐楚的君子，像镶金壁画上最俊俏的郎君。面孔上恰到好处的坚持，手指按在她肩头，然后察觉了什么，退开一点，重复着：“我要听真话。”
 
她听见耳朵里轰鸣的嗡嗡声，一圈大似一圈，直要把人震得支离破碎。她尴尬地摇头：“你别问，为什么非要知道？”
 
他直起身，不再执着于她的回答，自顾自地揣测着：“的确是有这个人的，对不对？你来长安不久，见过的也只有蓝笙，是他吗？”
 
布暖突然想试探，她比了个轻倩的手势：“那不尽然，谁说我只见过他？还有你呢！倘或见过的都有可能，舅舅怎么论呢？”
 
容与缄默下来，像玉簪试探地划过皮肤，淅淅地泛起温柔的牵痛。看她的目光多了怜悯的味道，带着溺爱和无奈，慢慢说：“你这孩子，倒同舅舅开起玩笑来！我只是担心你，希望你将来有个好归宿。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不问就是了。等哪天想明白了，不方便告诉我就同外祖母或是知闲说，也是一样的。”
 
她的情愫倘或要倾诉，还真是除了他，谁面前都不能透露。她低下头：“到时候我只告诉你，只能告诉你。”
 
他微微地笑，这样也足够了。暂且留住她，知道她在那里他便安心了。深闺里空自美着，保得住张脸不给她带来灾祸，这是他最要紧的责任。在他拥挤忙碌的生命里勾勒出这么一笔，人生似乎才是圆满地找到了真谛。
 
再端详她，胭脂和铅华混到了一处，乱糟糟，严重影响了她皎皎如明月的脸。他摘了汗巾去活泉上蘸水，回身递给她：“喏，擦擦脸吧！”
 
她料想是花了妆，看来回了长安要到街市上去一趟。听说有个胡姬开了爿水粉铺子，比一般牙婆倒卖的东西好。西域运进中土的货，淋了雨也不脱妆，这点比现在用的要强得多。
 
她杏眼含嗔：“我的花钿怎么办？香侬画了半天的梅花妆，我想留着。”
 
他啃着下嘴唇想了想，心平气和：“我替你擦吧！”
 
布暖勉强装作大方，心却紧张得要扑腾出来。她一向是果断的，不知何时起变得黏缠了。只想着要和他在一起，靠得近了，说不出的亲密无间。仿佛这一刻他就是她的，和别人无关。
 
他在她对面半蹲下身子，把汗巾拢成小而结实的团，一点一点地掖，不敢往重了擦，怕不小心又弄疼了她。她抬着脸，眼皮子低垂，大约是不好意思看他，微微闪躲，颊上酡红一片。
 
他的呼吸拂到她脸上，似乎是觉得没有固定不太凑手，于是捏住她尖尖的下颌，像对待价值连城的上等三彩花瓶，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被托住了脸觉得愈发的窘，要转头又叫他扳正了，万般无奈索性闭上眼。他手上的动作变得迟缓，帕子拂过皮肤的力道越发轻了，轻得像春日里吹来的风。她不敢睁眼，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流水啦、人声啦，离得越来越远，仿佛飘到了天的那一头。她只能感觉到舅舅的手指，深沉的怜惜，指腹炭一样的灼热。
 
容与终于顿在那里，触手所及细若凝脂。她闭着眼，睫毛纤长，天生一张小巧丰润的嘴，微嘟着，莹莹泛着红艳的色泽。似乎羞答答，还有孩子般稚嫩的一面。他脑中轰然巨响，茫然重复着，这是最适合用来亲吻的嘴……他居然有股冲动，想碰触，哪怕只是一下。
 
他的手指关节僵硬，稍稍一动就吱吱咯咯地响。略微移动，俨然要花尽全身的力量。靠近一些，心怦怦急跳。他有种被幽囚起来的错觉，她在眼前，却似乎很远很渺茫。突然他震了一下，猛力掣回手，连脸都变了颜色。
 
布暖睁开眼，他快速转过身旋到池边去，汗巾在水里来回地漾，勉力道：“花钿留下了，过会子回去上粉，气色看着要好些。”
 
她伶仃站在那里若有所失，看天上的云翳，轻浅像纱流动。她嗯了声，不知怎么的鼻音很浓重。长长嘘了口气，她说：“我饿了。”
 
他方才绞了汗巾站起来，早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拭着手道：“是时候开席了，我送你到外祖母那里去。下半晌闲来无事就在房里歇着，虽说未见过夏家大人，万一遇着熟人也不好。”横竖他下了决心要叫她少见人了，这会子后悔让她跟着来高陵。老夫人和知闲是有目的的让她给亲戚朋友瞧，好选上一门登对的人家结亲。他并不是这样打算的，当初非逼着她同往到底为了什么？只为了把她带在身边，因为留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吗？他惊讶地发现，其实他对她有这样强的控制欲。这似乎不太正常，她到了年纪，明明蓝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人选，他却极力地反对，不许她收他的东西，甚至要阻止他们来往……
 
他困顿地拧起眉：“暖，你可嫌舅舅管你太多？”
 
她摇摇头，愈是管束便愈关注。他时刻能想起她，于她来说已经是最大地满足了。她凝望他：“舅舅都是为我好，我知道的。你不愿意我抛头露面，我再不出府就是了。”她又垂下眼，“只要你每次军中回来记着来看我就成。外祖母说要建女墙把醉襟湖和碧洗台圈起来，往后你回竹枝馆不必经过烟波楼，要见你一面大约会很难。”
 
他听了沉吟道：“我回头同外祖母说，犯不着动土的事，何必多添麻烦。你别担心，照旧还和原来一样。”
 
“可是你和知闲姐姐成了亲就不住竹枝馆了……”不住竹枝馆，她怎么还能在窗口眺望他？碧洗台，隔着山重无数啊！
 
他颇显落寞，一旦成了亲，势必有很多东西要改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能爱知闲，总要尊重她。她对婚姻满怀期待，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是自己心里藏着兽，总归伺机要冲出来，试图打破现在的平静生活。
 
他不敢回想刚刚噩梦一样的经历，像风暴，几乎把他全力摧毁。他负手轻叹，举步要朝石桥上去，却发现衣袖被牵制住了。回身一顾，她楚楚立着，眼睛明澈而秀丽，喃喃唤着舅舅，恍惚又像是要哭了。
 
他心头刺痛起来，顿住脚问她怎么了。
 
她嘴唇翕动着，怎么说出口呢……现在分别，后面再没有独处的时候了。朝中同僚如云，他要应酬，要面面俱到，入夜还要陪着叶蔚兮接新娘子去。然后明天知闲会同他们一道回长安，正经大佛归了位，哪里还有她这个小鬼蹦跶的时候，可不就是山长水阔了嘛！
 
人动了情往往控制不住自己，她只怨恨距离太大，隔得太远？他和她之间横着天堑，没法跨越过去。跨越不过去……她在河这头肝肠寸断，他在那头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注视她的眼神，纯粹就是大人看孩子的怜爱的目光。
 
他是一尘不染的，自己恋着他就成了残害他。
 
她凄恻地笑了笑，恰巧看见他蹀躞带上的火镰包扣成了阴面，便伸手去翻转成阳面。他反倒顿住了，心里莫名烦乱。她就在他面前，他无比煎熬，这么个牙雕似的人实在太可人疼。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对她笑、和她说话、牵她的手，都远远不够。他想抱她，像小时候那样好好揽在怀里，嵌进骨头缝里去。但是不能够，她长成了大姑娘，含苞待放的花儿，只能远看着，以后自有来攀摘的人。
 
他仓促调过头去，率先出了石洞。被拘在个单独的空间里思维会停顿，原本微小的问题被扩充得无限大。到了外面，太阳当头烈烈地照着，一下子回到了很现实的环境里，纵使再沉重的思想，或多或少都会因分散变得轻盈些儿。
 
活着，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
 
布暖怏怏跟在他身后，有几个叶府婢女是看着他们从假山后头出来的，眼光在她身上转了圈。她蓦然觉得心虚，唯恐遭人家背后议论，说甥舅两个百无禁忌，躲在山石后头不知干了些什么云云。这么的不是连累了舅舅吗！
 
她期期艾艾地说：“咱们分开走吧，男客的宴厅不和女客地在一起。”
 
他不以为意：“我送你过花厅去。”
 
她不好再说什么，遂闷头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左右观望，蓝笙去送项圈，说是马上就来的，可都这会子了怎么还不见人影？暗自怙惙他是不是来了，没找着他们就往别处去了。
 
办喜事到处地披红挂绿，成串的红纸穗子被风吹得刺啦啦地响。前院有鼎沸的谈笑声，隐约在说什么“摄胜”。
 
大唐人婚礼上可以穿比自己品阶高的爵弁，可以不着边际地胡乱吹牛，这是朝廷鼓励婚配的宽容态度，也叫摄胜。
 
布暖透过墙上雕花窗往往那边园子里看，新郎官头戴黑缨冠，身上穿着青袍红裳，俨然是驸马迎亲的行头，正在廊下和人寒暄。
 
垂花门那头，蓝笙带了群人走过来。布暖打眼看，清一色黑红脸膛团领常服，想来都是戍边的郎将们。远远看见容与便作揖高声唱喏：“上将军哪里去了？叫我们好找！要开筵了，司马大将军也到了，就等着你呢！”
 
容与老早换了温和的面孔，瞥见游廊那头她的婢女也正赶来接应，便低声嘱咐：“我这里抽不开身了，你过外祖母那里去。倘或有什么事，就打发下人来回我，记住了吗？”
 
玉炉和香侬来屈屈腿请安，他乜了一眼：“好生侍奉你们娘子，今儿人多，出了什么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两个丫头唬得怔怔的，忙低头应是。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轻飘飘惊鸿一瞥，旋即迎上人群，和那些军中同僚热络地拱手作揖，人情世故完全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蓝笙隔园朝她挥手：“暖儿，等散了筵我再去寻你。”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朝廊庑另一边去了。

第六十六章  远岫
 
玉炉仔细端详她：“眼睛怎么肿了？像哭过了似的。”一面扯香侬，“你瞧瞧，我没说错吧！”
 
香侬叹了口气：“才刚蓝将军把璎珞送来了，是为了这事？到底怎么的，也没交代一声，撂下就走了。”
 
布暖蹙眉别过脸：“一时说不清，别问了。我这样就不去赴宴了，玉炉替我去给老夫人告个假，就说中了暑气，在屋里歇会子。”
 
玉炉领命往花厅里去了，香侬扶着她上了夹道。后面是内眷住所，宾客一般不会涉足，她倚着香侬，真如同被太阳晒晕了头，惶然无依的。脖子上出了汗，痒剌剌的。她抬手抹了抹，又变成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青庐里什么样子？是摆榻还是摆篾席？”她左右转头看林间枝丫上的花，凑手摘了一朵，踅身给香侬插上。细看看，重又调整一下方满意。又道，“大热的天，一晚上住青庐怪受罪的。蚊子蠓虫要吃血，第二天定是满身的红包。”
 
香侬扶了扶花：“哪能呢！里头点了香，半夜还要用两回艾把子。吃酒闹洞房，折腾到三更，睡上不多会子天就该亮了，咬不着的。”
 
成个亲真不是随便的事儿，青庐里头的东西正午才开始布置，能往里头去的人简直比宫里选女官计较得还多。要没出阁八字重的人压阵，这是头等讨吉利的规矩，是能保得新郎新妇长长久久百试百灵的方儿。
 
叶府里丫头陶腾遍了，够格的只有八对，还缺两个。恰巧香侬和玉炉都是午前生人，命格也够了分量，叶夫人好说歹说，布暖拉不下脸拒绝，就打发她们去了。
 
谁知后头舅舅又来怪罪，她是憋了一口气的，心想替你丈人家办事，反过来还要遭开发，简直太没天理了！她做好了准备，他要追究下去，她就带着底下人挪窝。横竖沈家不是她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如同旅途中的风景，驻足看一看尤可，看过了，就要奔赴下一站。即使再留恋也无济，不是你的，就算你拼尽全力，到最后仍旧不属于你。
 
香侬开始同她说趣闻，说客人里几个女孩儿多不知趣，没有得到允许就进了青庐，摸过拜天地用的供物，叶夫人怎样强颜欢笑着命人把东西撤了重换。又说尚书令夫人的裙子多不合身，一道道勒得像塞足了米，煮后爆开腰的粽子。最后说四娘如何地遭人耻笑，知闲娘子如何地冷眼旁观，话里满是对弱者的无尽同情。
 
布暖折了段树枝在手里摇摆：“有什么办法，她们大约都觉得四娘嫁不出去，以后要拖累父母兄弟的。”
 
香侬拢着画帛道：“也是，四娘的确是磕碜了点，要嫁体面的郎子，怕是不能够。”
 
布暖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揪下来，仰着头道：“那可说不准，就算目下配个小吏，日后再一步步擢升，也是一样的。依我说，太出头的反倒不好，有时候拙劣些未必不是福气，你听说过水满则溢吗？一气儿嫁个位高权重的美男子，回头还要提心吊胆担心他娶妾，到底谁也不愿意把丈夫分一半别人。”
 
香侬斟酌着点头：“这话很是，就比方知闲娘子和舅爷，爷们儿太好了着实不放心。你看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打主意，这日子怎么过得！说舅爷长情，不过是当下罢了。等时候久了，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看都看得生腻烦。女人上了三十就中瞧，男人三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两不同啊，没法子比！”
 
布暖想了想，说：“等知闲三十，舅舅大约也满四十了。”
 
客居的下处在一间大木柞明间的边上，叶家廊院高低错落，往深处去愈发地曲径通幽。两个人上了台阶，香侬扶布暖在卧棂栏杆前坐下，边应道：“男人四十也不老，你瞧府里郎主，快满四十了，哪里显得老？”
 
这倒不假，布舍人三十九岁了，留着两撇精神奕奕的小胡子，站着坐着都是文弱儒雅的样儿。几十年如一日，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压根没留下痕迹。
 
布暖摸摸鼻子：“我阿耶是文臣，舅舅是武将。文臣笔杆子安天下，武将纵横沙场刀口舔血，是一样的吗？”
 
香侬嗤笑着：“那不见得，如今边疆没有战事，舅爷又是戍守京畿的，和文臣没多大区别，照样养得细皮嫩肉。退一万步，将来风餐露宿把脸吹坏了，黑里俏的，老树不是树龄越长越值钱吗！”
 
布暖半张着嘴，发现香侬真是了不起。这样的比喻都想得到，不是寻常人啊！
 
她揉揉后脖颈：“打盆水叫我洗洗脸。”想起他的话，又补充道，“再上些粉。”
 
香侬唔了声：“我原本不想问你，你近来是怎么了，动不动哭得眼睛都肿起来。昨儿外头回来是这样，今儿好好的又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心里有事就说出来，一个人熬着，熬到多早晚去！”
 
布暖怔怔地想，就是说出来也没人能帮得了她，于己不利，于他也有妨碍。还是守住这个秘密，将来带进棺材里去吧！
 
“没什么，不是哭，是眼睛痒，揉的。”她低头浣帕子，蓦地想起舅舅先头给她净脸，心里就弼弼跳起来。
 
他差一点就抚上她的唇廓了！现在回头计较，她似乎是存了点蛊惑的嫌疑。为什么闭上眼睛？潜意识里应该是在期待什么的，期待他更靠近，期待和他更亲密，甚至期待他能吻她……
 
她捧着发红的脸被自己吓傻了。这个想法真大胆，诱惑自己的亲舅舅，不是人干的事啊！不能够！她笃定地确信当时绝对没有这个想法，捧着水在脸上撸了两把——她是脑子发昏了，真够高看自己的，她能有这样的勇气就不会只顾在这里惆怅了。她应该英勇地纵到沈容与面前，叉着腰亮开嗓子把心里话说出来。然后呢……然后也许把他惊得魂不附体，日后对她退避三舍。
 
他一定会以为她疯了，他可以原谅她的乖僻，却不能容忍她的疏狂。她跌跌绊绊地追随，在他看来，或者还不如他马蹄后扬起的尘沙。
 
“香侬，你说我还有将来吗？”她撑着梳妆台前倾着身子，菱花镜里映出一张美丽的脸，颦眉渺目，嘴唇丰盈。她按了按唇瓣，口脂渗进了浅浅的唇纹里，对此苍白的脸，显得出奇地艳丽。她用手背擦了几下，擦得太狠了，口鼻四周还是一圈隐隐的红。她恹恹收回手，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夏九郎为什么要死呢？如果他还活着，我这会子大约正安逸地做我的少夫人。没有来长安，没有见到他，一定会过得很好。”
 
香侬颇意外地望着她：“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人死灯灭，过去的事别提了。你还记挂着，仔细他丢不下手回来找你！”恐吓了一番又问，“你说的他是谁？是蓝将军吗？”
 
布暖自己蘸了铅粉往脸上敷，不好说实话，只有支支吾吾地搪塞：“什么他？我没说，你听错了。”
 
真是拿人当傻子！香侬横了她一眼，看她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为情所困倒有鬼了！至于那人是不是蓝笙，说不太准。总之煎熬得这样厉害，让人费解，莫非是阳城郡主不答应吗？还是顾忌自己在洛阳的事，怕穿帮了不好收场？果真是两难的，蓝家的权势地位，等闲不好草率。即便是过了门，万一有个好歹，连累的人就海了。
 
“你别躁，回头找舅爷说说吧！自己至亲，别抹不开面子。眼下也只有他能帮衬着了，不指着还能指着谁呢？”香侬端了银盆出去泼水，正要退回屋里，见玉炉从甬道那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皱了皱眉：“做什么？火烧了尾巴？看看这孟浪样子！”
 
玉炉边跑边嘟囔：“别一味的骂我，出事了！”
 
布暖回头问：“出了什么事？我没去吃席老夫人不高兴了？”
 
香侬啐玉炉：“整天神神叨叨的，没病都要叫她吓出病来。”
 
“真真没良心！”玉炉团团的脸上显出大大的不快，“我一气儿从前园跑过来的，跑得腰子都疼，你不给我看茶，还在哪儿编派我，算怎么回事！”
 
布暖道：“别贫了，快说吧，出了什么要紧事了？”
 
玉炉扭过身子道：“我才听人说周国公来了，就上前边园子里去瞧。好家伙，我打从落地起就没见过这么俊的，是个绝世的美男子嚜！那个周国公随了礼不吃席，单说要各处逛逛。舅爷打发汀州知会我，叫娘子别出屋子，回头等宴毕了再过来。”她探头探脑问，“上回就听说周国公对你有意思，舅爷又是谨小慎微的，莫非他这趟是冲着你来的？”
 
布暖心里一跳：“管他怎么，不出园子就是了。他也是官场上混迹的人，不至于连寻常规矩都不懂，还闯到女眷下处来不成！”
 
这是个可怕的消息，贺兰敏之真的来了！若目标当真是她，连她都要为他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叹服。盐角坊照了一面竟让他这样上心，可见他是个多么穷凶极恶的色中饿鬼啊！
 
玉炉还在啧啧抱憾：“可惜可惜，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名声却臭不可闻，白白糟蹋了！”
 
香侬哼了哼：“什么翩翩佳郎君，让你生出这一大套感慨来！”
 
玉炉斜靠着门扉道：“你是没亲眼瞧见，等见着了只怕比我还惊讶呢！”
 
香侬只是哂笑：“你当我同你一样花痴吗？这么个不怀好意的人，亏你还口口声声说他俊！”

第六十七章  纵赏
 
屋里憋闷，布暖推了直棂门复到廊下坐着，手里摇着团扇，半眯着眼道：“他随他的礼，也犯不着怵他。横竖老夫人知道他来了，我不出后院也不会怪罪我。我正烦人多闹得头疼呢，这会子正大光明地避开了。”
 
玉炉道：“算因祸得福了！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站着人打飘呢！”
 
布暖问：“昨儿那一兜葡萄干吃完了？”
 
玉炉涎着脸道：“不济事，小食又吃不饱的。再说昨儿的事了，哪能等到这会子！”
 
布暖抬眼看看头顶深远的斗拱，瓦当下的悬鱼是铜钱和蝙蝠的造型。午后的日光斜射过来，透过镂空的木雕照在立柱上，花形放大了，像披上了金色的衣裳。她拿手去遮眼睛，“也罢，你不怕丢人就去找知闲娘子，想法子弄些吃的来。”
 
香侬那里嘀咕：“要我说这叶家也不知礼，客人不上席面怎么连茶点都不知道送来？”说着抻抻半臂道，“玉炉好好侍候娘子，我上厨里去，且讨些好酒好菜来。”
 
布暖嗳了声：“客多，顾念不过来是有的。别叫人打嘴，说咱们不知礼数，哪有自己要吃要喝的道理！”
 
香侬垮下了肩：“那怎么办？就在这挨饿么？”
 
玉炉看着她俩在那里生愁，到底奴才之间也有攀比之心，因而得意非常地咳嗽了一声，对香侬道：“你生了一张巧嘴，这会子顶什么用？我看还是你陪着娘子倒好，我去找汀州，他是舅爷贴身的人，叶府上下总归要看舅爷三分面子。”说罢团扇一举，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又出去了。
 
香侬不服气又无可奈何，悻悻道：“你瞧她，如今算是交游广阔了，谁还在她眼睛里！”
 
布暖极无谓，她们常爱拌嘴使小脾气，她充当的一向是和事佬的角色，这里周全，那里安慰。其实她们也不认真生气，尤其到了陌生的环境更有相依为命的感觉，一转头的时候也就和好了。
 
她咂了咂嘴：“我瞧出点别的来了，近来玉炉常把汀州挂在嘴上，遇着点什么就爱找他，莫非他两个有说头么？”
 
她想起早前她还拿汀州和玉炉开过玩笑，难道一语中的，她一不小心就道破天机了？
 
香侬想了想，笑道：“好个不知羞的，敢在我跟前拿大，看我回头怎么料理她！”
 
布暖也觉得有必要盘查盘查，她最有成人之美，若是他们果然郎情妾意，索性凑成对也不赖。
 
她抚着下颚不无凄凉地琢磨，她的爱情十有八九是要无疾而终的，将来各自婚嫁了也许就好了。这头得不到完满的结局，促成了玉炉和汀州，也算弥补了自己的缺憾吧！
 
她颓然长叹，也好，将来她嫁出去了，不知嫁到哪里去，和沈家也断了来往，至少还有玉炉。她可以扎根在这里，横竖自己和她是不会两撂手的，还能探听到容与的境况。比方有了几个孩子，加了多少俸禄，身子好不好……这也算清醒的牺牲，顾全了家声，也顾全了容与的前途晚景。
 
她正沉溺在自怜里不可自拔，一阵风吹过，临廊的花树枝叶间有团黑影翩然而来，带着优雅而又不管不顾的姿势。再近些，那是个黄豆大的蜘蛛。大约看够了重重的绿，想换个地方住住，于是乘着风从树顶降落。
 
她心里有点怕，勉强镇定了起身一让，碎碎念道：“抬头见喜、抬头见喜……”
 
谁知那个“喜”很不体人意，偏偏不肯落地，左边荡一荡，右边荡一荡，她越是躲让，它越是冲着她来。这下激怒了她，凝眸看，影影绰绰一根丝时隐时灭，这是它生命唯一的维系。她恶向胆边生，伸手去捏那根丝，捏住了它的依赖纵送到地上，就要准备大脚伺候了。
 
设想很好，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她失策了，蜘蛛一头栽到她的花笼裙上，发足飞奔起来。她吓得尖叫，花容失色。香侬扑上来拿团扇拍，几番搏斗好容易把它拍到地上，两人看着仰天躺倒的遗体各生感慨。
 
“好了。”布暖说，有了重见天日的松快。
 
香侬显得很遗憾：“抓起来多好，乞巧节上用，省得到时候满屋子逮蜘蛛啊。”
 
七夕女孩们有诸多比试，其中一项就是抓蜘蛛织网。蛛网密实就是得了巧，说明姑娘有一双巧手，所以蜘蛛和针线是乞巧节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针线易得，蜘蛛难寻。平时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虫蟊没有落脚的地方，到了七夕临时找还是比较困难的。
 
布暖张口结舌了半天，“你想得那么远！”
 
“到底姑娘家，怕这些蛇虫鼠蚁的。我晚来了一步，否则可成全我英雄救美的名头儿了！”
 
主仆两个怔愣的当口，遥遥有金石之声传来，不由回头看——游廊花门处站了个人，月白襕袍，鎏金铜叶进贤冠。朱红的花趺拢在腭下，左右丝绶低垂，叫风一吹悠悠飞舞，竟是一派济济楚楚的天成风韵。
 
布暖脑子里轰然炸开了，惊道：“贺兰敏之？”
 
香侬闻言颇具挑剔性地上下打量，无奈贺兰敏之的长相，除了一个美字，再没有别的词可形容了。
 
他和广义上的大唐男子不同，比如沈大将军，他也很美。但那种美是昂然的、儒雅的、磊落的、一目了然的。贺兰不同，他的美令人不安。阴冷魅惑，像地狱里盛放的花，妖娆、凌厉、张狂，充斥着某种腐蚀人心的力量。
 
布暖听见香侬吸了口气，恨恨地切齿：“长成这样，不是鬼怪就是妖魔！”
 
鬼怪和妖魔都可以幻化，依着自己的喜好变成人形，到世上走一遭，轻易便残害无数红尘中翻滚的男女。贺兰敏之绝对是够格的，他让女人在防范唾弃的同时又魂牵梦萦。没办法，他是个天生的尤物——也许这样形容一个男人不合适，但他确实已经到了那样的境界。
 
布暖的态度比较谨慎，她承认这个人生得讨喜，但她并不欣赏这种太肆意的美。男人长了一张过于妖娆的脸，人生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祸害别人，要么被别人祸害。永远挣不脱权力、欲望、勾心斗角。身在其中的人有多可怕，即便原本是一匹白绫，怕是抵受不住也要被染黑了。
 
她只觉恐惧，回身对香侬道：“咱们回屋去。”
 
“何必如此不近人情？”贺兰走近了，反剪着手，勾着唇角道，“娘子这样儿叫在下心酸哪！我没有恶意，怎么连话都不愿同我说呢？”
 
布暖只得站住脚，礼貌一颔首道：“郎君见谅，奴不是不愿同你说话，实在是目下不方便。这里是后院，郎君既是客，前厅才是正经宴客的地方。请郎君挪挪尊驾，移步往别处去吧。”
 
贺兰敏之摆摆手里的折扇，笑道：“他们都在吃席，我一个人无趣得很。走到这里恰巧看见娘子，在下和娘子有过一面之缘，也算半个熟人。家常几句解解闷子，也没什么。”
 
布暖勉强道：“对不住，奴身上不爽利，怕要扰了郎君雅兴了。”
 
贺兰唔了声，似笑非笑道：“那可巧，在下学过岐黄，正好替娘子瞧瞧脉。娘子要进屋么？客随主便也不碍的。”
 
布暖变了脸色，他不是个三言两语好打发的。一般人逛园子，到了内园自然就止步了，总要避个嫌免得讨人厌弃。眼前这人简直不知规矩为何物，长驱直入毫无顾忌。既然他可以进内院，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相信他会恪守礼数不进她的闺房？
 
真是棘手得很，屋里回不得，她站在门前垂眼道：“郎君错了，奴不是主，同郎君一样只是客。这里不是家下，没法子请郎君入内，望请包涵。”
 
贺兰敏之挑起了眉角：“话赶话地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上回楚国公过府提亲，娘子是在花厅里的吧？你看，如今这样说，当初怎么不愿出来相见呢？”
 
布暖不耐烦地别过脸，“奴万事有外祖母和家舅做主，别说当时不在场，就是在，也没有擅自见客的道理。”
 
贺兰轻轻一笑，愈发显得风华绝代，“我顺口一说，你也别急，没在就没在吧，横竖今儿遇上，也是极好的。”他指指栏杆前的座儿，“坐下说话吧，我在园子里转了半天，走得腿都酸了。”
 
布暖见他尚且没有失仪的言行，也觉自己刺猬似的很失风度。他已经到了门前，撵又撵不走，说实话很怕会惹得他恼羞成怒，总归顺从一些，或许他坐会子就走了。再不济等玉炉回来去搬救兵，眼下这里只有她和香侬，谁都脱不开身。
 
她叹着气吩咐：“给国公看茶吧！”
 
贺兰听她这么说，抬起眼，眼光灼灼地看着她，“哎呀，娘子果然最体人意，在下正渴得嗓子冒烟呢！”他笑嘻嘻又冲香侬作揖，“这厢谢过大姐了。”
 
香侬条件反射似的翻了个白眼进屋里去了，布暖讪讪的，也不坐，只远远伫立。心里纳罕，这两不相熟的，他有什么可说的，非要死赖着不走呢？
 
“哎，娘子坐呀！你这么的叫我尴尬，要不然我也站着吧！”他道，装模作样真要起身。
 
布暖忙道：“郎君宽坐。”没计奈何在离他甚远的月洞窗前落座，暗道这人有一宗好，管得住自己的眼睛，到目前为止目光尚且像个君子。

第六十八章  惊暑
 
她凭栏而坐，身后是潇潇的杨花。日影西斜，照在半卷疏疏的竹帘上。她穿一件玉色半臂，镂纱下露出一大截胳膊。画帛是鲜亮的青绿描金，水一样斜铺在栏杆边缘。她欠坐倚着，手臂压在画帛上，愈发显得腕子白静如玉。
 
永远不要低估男人的占有欲，求之不得的时候他们可以使出多种手段。女人是天生的弱者，他眯眼看着她，仿佛已经手到擒来。
 
周国公声名狼藉没错，手下有成堆的走狗奴才。沈大都督把人藏得再好有什么用，打量他查不出来么？他不说是手眼通天，下了狠心要探出个大姑娘的来历，认真不是什么难事。
 
怪道要躲躲闪闪，这女孩的出身追查到洛阳，当真让他吃了一惊。原来是许过人家的，出阁前几天男人意外死了，父母不愿让她到夫家守寡，找人冒名进了敬节堂，保她全须全尾地来长安避难了。
 
他忖量着，这是个好把柄。她身上系了两个人的官途，倘或不小心抖搂出来，布如荫和沈老六就完了。不过单瞧她的门第，确实不低。布家前朝时就是诗书大族，祖辈上出了两个帝师，零碎文官更是数不胜数。如今没落了，气节依旧是有的。看看她，到了这个份儿上，端庄清高一点都没少。
 
布家啊，如果没有前面这一出，倒是门光彩的好亲！他也甚佩服布家夫人，酸儒优柔寡断，她一个女人家有胆色瞒天过海，不愧是镇军大将军的姐姐。
 
话说回来，如果她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名伶戏子，他使点手段狎戏狎戏，等上了钩玩得意兴阑珊了，扔了便是扔了，他抖抖衣袖，连头都不回一下。偏偏她是个望门寡……是闺阁女子却又比闺阁女子可怜，这叫他有些迟疑。大概是失踪已久的良心突然回归了，远兜远转着，觉得放弃可惜，白让她溜走嘛，又大大的不甘心。
 
“娘子是哪里人氏？听说是东都人吧？”他抿了口茶，搁下盖盅笑吟吟道，果然见她抬起了眼。
 
布暖只觉后脑勺发凉的，有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这个纨绔莫非探听到了什么？她的来历只有家里人知道，蓝笙和舅舅走得那么近都没有透露，他是从哪里得知的？看来他搜罗的消息不少，只怕过往种种都逃不过去了。
 
她不说话，清水眸子只那么望着他。还有什么，一道说出来方痛快些！他要是觉得拿这个能来要挟她，那就是打错了算盘。
 
她们主仆都是沉得住气的，并没有出现他预期的方寸大乱。她们越是从容，他越性儿生出逗弄的心来，转过脸吹了吹栏杆把手上积的灰，闲适道：“我前两日往幽州办差，路过洛阳便顺道探望旧识。不幸得很，他家郎君上月殁了，那日正好做六七。我随了缁仪进去祭拜，那世兄一头哭他儿子，一头还极力称赞儿媳，说贤媳知书达理，还未过门就自愿给他儿子守节。景淳阴灵不远，也一定甚感安慰。”说到这里，终于看见她脸色微变，他恍惚感到成功了，笑得更是欢快，“这世道还有如此长情的人，着实的不多见。要我说，寡妇再醮不是稀罕事，那娘子钻牛角尖真是不该，白糟蹋了花一样的年华，娘子说是不是？”
 
这可恶的声音简直像从九泉下传上来的！布暖听见他提起夏景淳，头皮直起奓，一刹那魂灵几乎挣脱躯壳飘出去。外面一蓬蓬的热风横扫，西晒是很热的，她却感觉不到。背上出的冷汗浸湿了绸缎，潾潾粼粼然贴着脊梁骨。她眯萋着眼，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头洪水猛兽。
 
贺兰这时才找着机会好好审视她的脸，小而尖的脸架子，白生生像春天新发的剥了壳的嫩笋。漆黑的眼睛，眼梢撇得长长的。嘴唇红润，略丰盈的，有饱满顺畅的唇形。静静坐在那里，流动出稳妥沉淀的美。
 
香侬是真正的如临大敌，她在一旁侍立，一只胳膊触到布暖肩头，衣料下肌肉紧绷，隐隐颤抖着。她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我们娘子胆小，请国公快别说了。家主不是东都人，也不认得你说的丧家。请国公恕婢子无礼，这种死了活了的事同咱们不相干，拿出来说嘴岂不无趣么？”
 
贺兰敏之依旧笑着，只是眼睛里多了野性的狠戾。他说：“你是个忠仆，你家娘子有你护着，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布暖反倒镇定下来，淡淡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口无瑕的糯米银牙。起身笔直地立着，脸色满是轻蔑，“难为国公爷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费了这么多的手脚。眀人不说暗话，我料想你既然拿来当着我的面说，不外乎有交涉的意思。国公爷心中所想不妨直言，奴有短处叫你握着，但凡办得到的，少不得竭尽全力。但若是办不到，顶多以死谢罪，也就一了百了了。”
 
贺兰敏之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在他印象里，这些金尊玉贵的娇娘子遭受一点挫折就该瘫倒下来。她倒好，这样大的事，凛凛站着，半点没有委曲求全的打算，还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英勇气概。
 
他心中所想是什么？先头挖掘真相的兴奋劲头过去了，这会子茫茫然有点无味。不过立时又生出了新的念头，瞧她这架势，要硬来大约是不成的。况且要顾忌着沈容与，尤其是那个不要命的蓝笙。吃不准他知不知道布暖身世，这人没什么章法，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没少干。天知道会不会一气儿纵起来咬他一口，弄个两败俱伤就不好了。
 
当然啦，到嘴的肉放走了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改个法子用上点心。横竖目下还未娶亲，实在脱不了手，讨回家做个侧室，也不算委屈。
 
他慵懒一笑，“不作兴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何尝要你死来着？你也别恨我，那日盐角坊一别，常住对娘子魂牵梦萦，这也是逼到了绝处想出来的办法。但凡娘子能正眼瞧瞧我，我也不至出此下策。”
 
香侬把她往身后拖，横眉道，“请国公自重，我们娘子是正经大家子娘子，别拿外头混账行子的话来对付。这是叶家府邸，国公要是敢胡来，我们这里一嗓子出去，您也得不着好处。”
 
贺兰不由多看香侬两眼，“好个厉害丫头！你这么霸揽着，不叫你家娘子许人家了不成？”
 
香侬高抬着下巴腹诽，要许也不会许你这等货色。仗着长得人模狗样，处处摘花处处留情。老天爷有眼，应该叫你一夜之间长个满头癞痢，看还拿脸招摇过市拐骗无知少女！
 
“我们娘子自然有门户相当的良配，这点不劳国公操心！”香侬狠狠道，颇觉解气痛快。
 
布暖心里咯噔一下，香侬只顾泄愤，忘了面前这个是什么人了，他岂是受人诘责便会偃旗息鼓的！唯恐还要牵扯上蓝笙。
 
果不其然，贺兰再不笑了，眼睛里带着不屑的神气。低头拂膝上皱褶，拉着长腔道：“那个所谓的良配是蓝将军？哦，我记起来了，盐角坊里的时候蓝笙说过你们年下成婚，这是真的？”他做势搓了搓手，“恐怕不好吧！这桩事里又牵扯上一个。我知道蓝笙是个仗义的人，届时阳城郡主就算要给儿子开脱，依着蓝笙的性子，怎么也不能站出来指证你骗婚。如此这般，到最后就只有论个包庇藏奸的罪名，别说他的将军之位难保，恐怕整个郡主府都要受牵连的。”
 
布暖叫他这通长篇大论搅得头昏脑涨，这人是打定主意要威胁她到底了，说得铿锵有力，却着实的面目可憎。怎么办呢？父亲、舅舅，还有蓝笙，他们都很无辜，为了她难堪的命运受连坐，她粉身碎骨也难赎罪。
 
布暖不是老实头儿，可这回真的是束手无策了。前院请了戏班子，江南小调婉转，歌声凄苦至极，款款吟唱，“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她陡然生出羞愧之色，垂着头，已然无望的样子，“我同蓝将军没什么，年下成婚并无此事。”
 
香侬辨不清事情真假，怔怔地去扯她的衣袖。她压了压她的手，鼻子发酸，半晌方道：“牵五绊六的没意思，你给个痛快话，是要钱要地，你开了口，我好去筹备。”
 
贺兰听得倒一愣，回过神掩口笑起来，“常住在娘子眼里如此不堪，拿这个做话柄来榨人钱财？不才虽家无囤粮，好歹得朝廷俸禄，吃了上顿也不愁下顿。钱够使，庄子上有地有田，用不着娘子周济。”
 
这才是最麻烦的，索性为财，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怕他嘴上什么都不要，实际却要索取得人倾家荡产。
 
布暖的眼神里多了彷徨，想了想道：“那么国公是什么意思，奴听示下。”
 
贺兰突然有了悲天悯人的感觉，打量她的性子，逼得太紧了，到时候寻死作活的，大家都受罪。还是文火慢炖的好，入了味儿好说话，因道：“外界把常住名声糟践得分文不值，娘子切莫信以为真啊！我想问问娘子，可曾听说民间开始征集女官了？”
 
布暖以前从不关心这些，在洛阳时阿耶阿娘周全得很好，花些钱财贿赂宦官就能保得太平。她是繁华丛里长大的，其实不知人间疾苦，遂摇了摇头道：“奴孤陋寡闻，并没有听说过这个。”
 
贺兰负手踱了两步，突然回身道：“常住正有桩事要同娘子商议呢！兰台缺个秉笔女官，不知娘子可愿前往兰台供职？”

第六十九章  云破
 
所谓的兰台就是秘书省，其中最大一项职责便是收管皇家藏书。贺兰敏之是兰台秘书监，从三品的官衔。大约是武后有意拂照，派了这么个清闲的职位，吃着朝廷的供奉，肩上担子又轻，所以纵得他有太多闲工夫四处游荡胡作非为。
 
布暖头皮一凛，怎么都没想到他有这样的要求。兰台女官算内官又不是内官，只负责兰台典籍清点登录，比一般宫廷里的女官不知轻省多少……这个不是最要紧的，他要把她弄进兰台，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么！
 
她慌了神，推脱道：“蒙国公错爱，奴不过是个庸碌之人，断没有本事在兰台供职，请国公另择贤明。”
 
贺兰笑道：“娘子过谦了，论祖上功绩，谁能比过娘子去？布舍人一肚子才学，雏凤清于老凤声，娘子定是要胜过乃父的。”言罢又看着她，专注而锐利，“为人子女的当替父母多考虑，到了桑榆向晚的年纪再经历风浪，是做子女的不孝。娘子可不像个目光如豆的人，常住也是为娘子好。女官是有品阶的，将来出了兰台不说许个了得的郎君，即便是有了什么差池，一般二般的人也奈何不了你。如此美事白错过了，岂不可惜么？”
 
布暖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能够在家悠闲做娘子，谁愿意去当什么女官！名利场中翻滚，日后还有多少太平日子过得？这个贺兰敏之简直就是存着心地算计她，离开沈府，没有舅舅护佑，日日和他面对面，原本他就是虎视眈眈的，如此设想下来后况委实可怖。
 
但若是不答应他会怎么样？她咬着唇计较，恶人的手段总是让人防不胜防。他是武后的外甥，有的是机会出入内廷直接面圣。倘或使个坏，谁也招架不住。她总有太多顾忌，到了眼下地步，似乎完全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长叹口气，意态萧然，“请问国公，兰台供职，几时役满？”
 
贺兰敏之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两年罢了。韶华易过，两年之后娘子依旧锦瑟年华。”
 
两年……舅舅十月里成婚，两年后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她的心杳杳往下坠，横竖这段情里她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但是可不可以等到十月之后再述职？好歹让她看着他们拜堂吧！这样死了心，就再没有牵挂了。
 
她垮着肩道：“奴有个不情之请，求国公宽限一段时日，再给奴五个月。五个月后，奴听凭国公差遣。”
 
贺兰有他的考虑，迟则生变，五个月太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万一煮熟的鸭子飞了，那岂不是要悔青了肠子！
 
他悭吝起来，面露难色，“女官选拔自有章程，若要想法子推迟倒不是不能够，只不过眼下是随众入选，至少不会引人注目。等到五个月后单晋，我周旋一下是小事，不过要让所有人知道娘子是我举荐的了。”
 
那么名声毁于一旦便在所难免，但凡和贺兰敏之沾上边，还有什么将来可言！她踌躇不决，神情压抑哀怨。香侬去携她的手，两个人相对着，真真恨不得抱头痛哭。
 
贺兰一根手指优哉搅动发冠下低垂的绶带，仰起头琢磨，其实他当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像现在，美人愁上娥眉，他就忍不住心生怜惜。罢了，网开一面，她笑一笑，就能加倍的美了。
 
他蜷起半拳挡在口前咳嗽了声，“兰台和禁苑不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行动也自由。或有私事外出，同我或是少监知会一声即可。这么的，也不必非要等上五个月了，你瞧可好么？”
 
这大概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布暖隐隐觉得一脚踩进了墓穴里。还好，还未盖土，还有机会接触外界，还能见到舅舅。
 
香侬扯扯布暖画帛悄声道：“娘子暂且同他周旋周旋，这不是小事，岂可草草定夺？先问过舅爷的意思，他是官场里历练出来的，总有办法应对。”
 
有什么法子，除非能把贺兰敏之的嘴缝起来。布暖垮着肩一脸颓败，摇了摇头，仿佛已经认命了。
 
贺兰兀自摇着扇子，偏头看着廊外风光，慢吞吞道：“我倒忘了告诉你，正因着沈大将军的名头，你举荐的路子同别个不一样。二品大员的家眷不为宫官，不进六局，算是编外的，否则一辈子都要交代在宫掖之中。”他回头，带着恶作剧式的眼神莞尔一笑，“举荐的文书楚国公已经递上去了，这会子到了内侍的手里，沈大将军就是要活动，怕也已经晚了。”
 
这下子果然是穷途末路了，布暖再敷衍不下去，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那你还假惺惺地问我意思做什么？贺兰敏之，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算计我？”
 
这就对了，前头的对话简直像公文往来，他就不相信年轻轻的女孩子有这样处变不惊的能耐。虽然他扯了点小慌，要她进兰台是他临时起意，并没有什么举荐文书，不过能看见她动怒的样子也值了。他见惯了千娇百媚的淑女名媛，女人太过四平八稳反倒不可爱，要有脾气，龇起牙来像只愤怒的小兽，这才是咸淡适宜的。
 
“娘子没有得罪我，是我对娘子心向往之，无奈沈大将军对我太过提防，要见你一面太难，我只好出此下策了。”他眉舒目展，斜瞥了她一眼，并不讳言，“娘子好名好姓受不得玷辱，我对你是敬重的。请娘子进了兰台，我便是看着，也解了相思之苦。”
 
布暖到底没有经历过这些，一个大男人面对面的同她说这些没谱的荤话，早就又羞又恨飞红了脸。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没叫香侬操家伙赶人，眼下丑话要说在头里，否则这事永远没个完。
 
她使劲攥住了拳头，“咱们开门见山些的好，你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为的是什么先不去论，请问两年之后是怎么样的后话？万一克扣着又生出别的花样来，那么现今此举不是白费了么？”
 
贺兰敏之在日影里亮出了雪白的牙，脸上笑着，眉心却恍惚掩映着肃杀之气。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担心什么，便道：“两年后你心境还如今日这样，我除了死心也没别的可说了。这事到此为止，决计没有后话。若是将来有人因此事难为你，我自当倾尽全力保你周全，成不成？”
 
她将信将疑，真如这样也不算坏事，因道：“男人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国公爷立誓恪守君子之道，发乎情止乎礼，奴方敢入兰台。”
 
他困顿起来，他手上抓了她的把柄，明明占据主动权的人是他，为什么到后面变成她来抢白他，自己倒弄得委曲求全似的。他拧了拧眉，偏偏他是个自负的人，不用强的，两年内无法令她对他心动么？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他点了点头，“你放心，常住虽不才，孔孟还是熟读于胸的。再说男女相与讲究你情我愿，强人所难不是常住所为。”
 
布暖长松口气，“如此甚好。”
 
贺兰觉得很满足，像谈成了笔大买卖似的。站起身恭谨做了个长揖，“那么娘子早做准备吧，常住这就告辞了。”
 
布暖浑身冷汗淋漓，简直如同阴司里逛哒了一圈，喃喃道：“哦，走了……”
 
贺兰正抻衣袖，闻言一顿，旋即眼波流转，温声笑道：“我来叶家的正经事办完了，这会子该回去了。今儿还有古籍入库，一大堆的事儿要忙。”又存心曲解她，潋滟冲她抛个媚眼，“咱们来日方长，且有时候呢，不必急在一时。”
 
她背上寒毛直奓起来，狠狠瞪他，犹怕自己眼神不足，复补上一眼，充分表达了心里的愤怒和鄙夷。
 
他朗声笑起来，分明是张柔艳的脸，要做得凶相毕露真是难为坏了。倒不像恨毒，更像是娇嗔。他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沾沾自喜，既然这里连哄带骗地镇住了，宫里主事的人面上也需打点，毕竟兰台不是轻易能进得的。
 
他倜傥地打开折扇摇了摇，踏上甬道回头补充了句：“娘子遴选的事暂且保密的好，万一上将军那头不悦，出了差池又要多费手脚。”言毕震震广袖，方翩翩去了。
 
那边玉炉提着食盒回来，在垂花门恰巧碰见贺兰，美人错身嫣然一笑，立时就把她唬住了，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布暖昏沉沉险些瘫软，所幸香侬一把搀住了，做好做歹挪进屋里胡榻上歪着，隔了半晌才续过气来。
 
玉炉跑进来，颊上泛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提篮往地上一搁，探过身来问：“周国公来做什么？娘子这是怎么了？”
 
香侬呸了一声：“别提那个恶心人的东西，活脱脱的贼骨头脾气，巧取豪夺，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玉炉没听明白，隐约觉得不对劲，忙到前查看她家主子，上下打量个遍，白着脸对香侬道：“你话说半截子，不如不说的好！什么往死路上逼？”
 
香侬把事情前因后果同她交代了，她火辣辣地跳起来，“了得，欺负到门上来了，我找舅爷去！什么女官，好好的娘子干这伺候人的事，岂不昏悖透了！”
 
布暖忙去拉她，“别去，去了也无济于事。都已经举荐上去了，不能叫舅舅落个藏庇的罪名。惹恼了贺兰敏之，叫他反咬一口，没的妨碍了舅舅官途。”
 
玉炉霎时委顿下来，“两年啊，这日子怎么熬……”

第七十章  无限
 
其实生存状态应该是用不着担忧的，贺兰再坏，总还怵着舅舅，否则临走不会关照她隐瞒此事。舅舅若咽不下这口气，最后弄个鱼死网破，他也讨不着便宜。
 
她这会儿只是不舍，这不是祸从天降么？她原是满足于做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卑微地爱着，想他的时候见一面，即便他毫不知情，对她只有长者的关爱……能和他说得上话，听他叫她一声暖，她也足意儿了。
 
可是这种感情太边缘，所以老天爷看不过眼，连这么点点的寄托都不肯留给她了！她仰在隐囊上一阵心酸，所有的委屈不安全融化在泪里，从眼角滚滚落下来。
 
香侬团团转，“这么的不成，哑巴亏吃了会撑破肚子的！凭我们急死也没有用，还不及爷们儿一个小指头。依着我，同舅爷交个底的妥帖，反正早晚要叫他知道的。”
 
布暖一味地摇头，“舅舅知道了势必不会罢休，回头惹得贺兰搓火，不管不顾地抖出来。我是不打紧的，舅舅怎么办？他好不容易坐上了这个位置，别为了我功亏一篑。还有我阿耶阿娘，我辜负了生养之恩已是大不孝，再给他们带去灾祸，我岂不惟其该死？”
 
“那就叫舅爷差人把他灭口！”玉炉咬牙切齿，“横竖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惯了，杀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香侬吓了一跳，“你这丫头脑子里想些什么？也亏你敢说出来！你当杀人和杀鸡一样么？死个国公多大的事，不把长安掀个底朝天才怪！你去同舅爷说，让他派人暗里诛杀贺兰敏之，看他不先把你宰了！”
 
玉炉耙耙头皮，“这不行那不行，看来只有按贺兰指的那条道走了……或者咱们去找蓝将军，看他有没有办法可想？”
 
布暖把手覆在眼睛上，困乏道：“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舅舅也好，蓝将军也好，他们跟前别露口风。倘或去兰台供职能换来日后太平，倒也颇值得。”
 
香侬迟疑道：“女官甄选只怕严苛得很，查起身家来……”
 
布暖冷笑道：“周国公神通广大，这么点子事办不成，就不是贺兰敏之了。”
 
香侬背靠着五斗柜寸寸蔫下去，临走时夫人千叮万嘱叫护娘子周全，如今闹得这样，回了东都也没脸见家主。便道：“既这么，我明儿回了长安去国公府求见，求他让我跟着娘子随身侍候。”她边抹眼泪边道，“你自小身边没离过人，只身到那里怎么料理？我哪怕是拜个宫婢，在兰台打杂干粗活也使得。好歹日日能看见，我心也安了。”
 
布暖仍旧摇头，“快别说宫婢，做了这个一辈子就交待了。兰台虽不及凤阁机要，到底能供职的女官少之又少，何况又是两年短役，多少人挤破了头进不去……”她勉强地笑，“也好，两年时间挣个七品芝麻官做做，将来役满了嫁个好人家。”
 
如今只有拿这话来安慰自己了，一入宫门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舅舅娶妻生子，她半数的未来断送了，还谈什么嫁人！
 
玉炉看着她只顾叹气，“这个贺兰敏之大约是你命里的煞星，瞧他生得停匀，偏花大力气来折腾人，什么趣儿呢！”
 
前面园子里花鼓敲得嗵嗵响，伶人咿咿呀呀吊着嗓子唱变文，想来这顿饭不吃两个时辰散不了。她坐起来抿抿头，指着食盒道：“布菜吧，做不做女官，气还是要喘的。被他搅和了半天饿得头昏眼花，才刚想骂他，提不起来力气来。”
 
玉炉忙提过篾藤篮子打开盖儿，大鱼大肉上了满几，还很令人意外地掏出瓶桂花酿，往布暖面前砰地一摆，豪迈道：“喝两口壮壮胆儿，要是醉了就睡觉。回头老夫人问，我就说娘子中暑头疼歇下了。人说一醉解千愁，醉了就能豁出去，就不用想那些倒霉事了。”
 
是有这说头，酒壮怂人胆！布暖拉过茶盏满上一杯，边闷边道：“我这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收梢，等我走了你们就回洛阳去吧！香侬找你的账房先生去，玉炉……”她想了想，“你愿意就跟着她们一道回去，不愿意可以留下。我和舅舅说一声，把你配给汀州，好不好？”
 
玉炉腾地红了脸，扭捏着还要强作正色，“快别拿我打趣，什么关口你还有闲心操心我们！你又不是进宫做宫官，了不起两年就回来了。把我们指派完了，回了将军府怎么料理？还有秀，她能放心撂下你在长安，自己回洛阳去？先头你说兰台女官行动不像内官那样受牵制，府里你也可以常回的，我们还在烟波楼等着你，你回来了，好有人伺候。”
 
她不再说什么，仔细思量下也是，从洛阳出来就同流放一样，哪里还容得走回头路！也罢，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将军府里收留几个下人还是可以的。
 
她后仰着，拿胳膊支着身子，半晌道：“布谷不是家生子，得闲去问问他的意思。他家里还有老娘，索性给他些钱，让他回乡里去吧！”
 
香侬和玉炉面面相觑，“你犯不着过问那么多，弄得怪瘆人的。不就是做两年女官么，兰台毕竟不是贺兰敏之的府第，他敢混来，也要掂掂分量不是？不作兴弄得交代后事似的。咱们常在闺阁里，眼皮子浅，只盯着脚下一亩三分地。往好了想想，你有机会跨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川流入海，将军府外是更广阔的天地。”
 
是啊，如今容与占据她全部的视听，她无法自拔，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崩溃。离开，保持距离，也许这样能让她清醒些。恋着自己的舅舅，这听上去简直是小孩子放肆的任性。
 
她含了一口酒，酒劲并不足，甜丝丝的，但舌根充斥着辣。她搁下杯盏，敛起襕裙起身往门前去，倚着朱红的棂窗眺望，天上一片云彩也没有，太阳愈发的毒。流动的风里郁塞着滚烫的土腥气，一颗心在热浪里跳动，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远远看见园子那头过来一个仆妇，走到台阶的荫头里欠着身纳了个福，满脸堆笑道：“亲家夫人打发奴婢来瞧瞧娘子，娘子身上可爽利些？若是没什么妨碍，请娘子往花厅里去呢！郡主千岁那里问了好几趟了，要找娘子说说话儿。亲家夫人也惦记着娘子没用膳，给娘子留了八宝饭叫人煨在蒸笼里。娘子这就随奴婢过去吧！”
 
布暖应了一声，问：“宴罢了么？”
 
那仆妇道：“是，女眷这头已经撤了宴，点了戏名在花厅瞧戏呢！这会子演《苏幕遮》，娘子也去凑个趣儿罢！”见里头婢女拿伞出来，忙殷勤地接过来，撑开伞骨高擎着给布暖遮阴，边道，“郎君们那头有几桌也散了，眼下就剩新郎官的席面收不了。宾客们都上去敬酒，我们三郎君叫他们灌到了嗓子眼儿，这会子推脱不了，入了夜亲迎还要挨打，可怜见儿的！”
 
布暖回头嘱咐香侬和玉炉吃罢了饭再过花厅去，自己跟着仆妇入了园子，边走边道：“舅舅没给三舅舅挡酒？”
 
那仆妇笑道：“万万挡不得，越挡灌得越厉害。郎主自己也忌讳着，转头喜事就在眼巴前，现在给别人挡了，回头轮着自己可怎么好……娘子仔细脚下！”引布暖过了门槛，又道，“蓝将军是个顶识乖的，散了席早早就到郡主身边去了，也不和那些爷们儿混在一起。才刚和周国公寒暄了几句要过园子里来，亲家夫人说不便，就打发我来请娘子出去。”
 
布暖缄默下来，许久方道：“周国公还在府里么？”
 
“说来这人怪得很，不吃席，连晚上新妇进门也等不得，随了礼就走了。”那仆妇眯着眼，一手撑伞一手拿帕子摇着扇风。未见得凉快，但有这动作，仿佛就有了安慰。
 
布暖咬了咬牙，这个可恨的小人，他所谓的来叶府要办的正经事，果然就是想尽办法威吓她谋害她。事情办完了，心安理得地走了。只恨自己有了短处叫他拿捏，否则何至于落到这副田地！
 
那仆妇不知其中缘故，自顾自地夸完这个夸那个。一头说蓝将军如何稳重直爽，一头说周国公如何尊贵非凡。大约是因着来者是客，不方便数落人吧！因此个个都好，个个都得人意儿。唯独不说容与，在她看来上将军是七姑爷，自己家里的人。夸外人显得大度客气，夸自己人就是骄矜，要惹出笑话来的。
 
布暖不耐烦听她絮叨这些，脚下加紧了穿过一个三进院子，便到了正院旁边绿树掩映的花厅前。
 
离得近了，鼓乐之声越加喧嚣。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上了台阶。门上的婢女打起竹帘，斜照的日光透过雨搭，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朦胧的影。她踏进去看，花厅布置得唱堂会似的。窗台都洒了帘子，屋子正中间铺了厚厚一层腥腥毡，戴着傩面的伶人在上面载歌载舞，皮鼓咚咚敲出一种晦暗而轻飘的旋律。
 
这花厅大约早前就是备着听戏请优人用的，屋顶正中间装了活动的瓦当，底下用纸一样薄的牛皮蒙着。平素时候瓦楞闭合，有了戏场子就揭开，让光线透过水牛皮照进来。周围帷幕低垂时，屋里唯一能见的就是那鲜亮的毡子和盛装的歌舞姬，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一方舞台那么大。
 
布暖在槛内驻足，抬头望过去，光柱里有断断续续的灰尘吊子，在驱傩人的头顶漫天飞旋。屋里黝暗看不清观众的脸，只听见各式嘈杂的噪音——伶人手足上的铃声、女眷们的笑谈声、盅盖刮动茶盏的摩擦，还有嗑瓜子的人未及合上嘴唇，瓜子在口腔里骤然扩大的炸裂声。
 
面南的正座上有人直起身招招手，“暖儿过来，到我这儿来。”
 
依着身段打扮估猜，应该是阳城郡主。布暖努力让面孔爬上笑意，敛衽蹲个福，由仆妇引过去。挨到蔺氏边上的席垫上跽坐下来。
 
蔺氏关切地摸摸她的额，“这会子怎么样？可好些了么？”
 
她笑了笑，“外祖母费心了，都好了。”
 
阳城郡主摇着团扇和煦道：“别拘着，宽松些个，这么坐下去没的又发痧。”
 
一旁的叶夫人忙命人送凭几来，又叫端扣糕茶汤，调侃道：“这怎么话说的！来吃三舅舅的喜酒，末了饿着肚子熬可，那怎么成！我才刚嘱咐人下白玉团子去了，撒了红绿丝儿。来吃喜酒，席可以不上，没有不吃喜团的道理。”
 
布暖隐约觉得奇怪，受到这么热情周到的礼遇，别座上的女客又交头接耳地议论，叫她寒栗栗地浑身发毛。正犹豫着看蔺氏，那阳城郡主探过身来看她胸前，奇道：“络子呢？怎么不戴了？”

第七十一章  牵系
 
她心上一跳，暗道原来是为了这个！
 
先前阳城郡主不知道那璎珞的来历，别人身上佩戴的物件，基本不会留意。后来八成听谁提起了，方知道那是朝廷赏的节礼。然后充分发挥一下想象力，这会子肯定以为她和蓝笙是两情相悦，已经到了非卿不可的地步。
 
能够结这门亲，在世俗眼光里是一等一的了吧，所以众人多了奉承和艳羡。
 
布暖却觉得棘手，她没有半点这种念头，如今怎么解释才好？瞧眼下局势似乎很不利，老夫人耷拉着眼皮也不看她，大约是有些生气的，脸上多了些失望的神情。
 
她垂下头轻轻吁口气，复又堆出了得体的笑容，在席垫上欠身道：“回殿下的话，先头舅舅见了，说不好，叫摘了。我原不知道那个项圈的典故，端午瞧竞渡的时候蓝家舅舅送我，我就收下了。现在听舅舅说了，怪不好意思的。我那里已经叫丫头收拾了，回头要还给蓝舅舅的。”
 
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好理由，不如实话实说省得费脑子。舅舅严谨出名，就是有这主张，阳城郡主也不会怪罪他。毕竟娘舅管束外甥女是顶正常不过的事，她索性装单纯，装什么都不知道，话还好说一些。
 
她靠过去撼蔺氏，“外祖母，舅舅和你提了没有？暖儿糊涂了，这么的多叫人笑话啊！殿下跟前也没法子交代，外祖母快替我周全周全。”
 
蔺氏这时方露出笑脸子来，拍着她的胳膊道：“这孩子真真缺心眼儿的！我道晤歌九成也是没太在意，凑手就送了她，倒惹出这些话柄来！”对阳城郡主满怀歉意地笑笑，“原来是一场误会，亏得咱们还像模像样议论了半天。早该叫人过来问问，当面锣对面鼓地岂不省心么！”
 
阳城郡主自然知道东西绝不是什么凑手送出去的，蓝笙面上大剌剌，骨子里还是个揪细的脾气。虽说如今四海升平，但边关零零碎碎的战事总归没有平息。他一个领军征战的将领，当真马虎到那种程度，不是成了有勇无谋的匹夫？
 
她调转过视线去，眼前是缭乱的身影和华美的袍衫。舞台上伶人张牙舞爪摆出各种姿势，顶着恐怖的傩面在光柱里旋转跳跃。她凝眉估忖沈夫人的反应。按理说他们这等望族，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人这样一径地要撇清？他们沈家母子的行为太过反常了些，就算容与重面子规矩严，沈夫人活到这把年纪，早就是成精似的世故。白放着这门好亲不结，说什么要冬家大人做主，她就不信谁家女儿不肯往高了嫁的。蓝家看不上，莫非李家才是目标？可听说楚国公李量来求亲，不是也拒之门外了么，难道奢望许个王爷甚至太子么？还是蔺其薇守寡守了太多年，把脑子熬坏了？
 
横竖不管怎么，既戴了圣人的赏赐，一大半已经是蓝家的媳妇。蓝笙的婚姻大事是顶要紧的，他老大不小了，她打从他弱冠起就一再地催促，可他游荡了这么多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学容与，不到二十七八绝不成婚。这可急坏了她这个做娘的，蓝太傅只会说好男儿当先立业后成家。男人不懂女人的心，年轻时操心丈夫，有了年纪就开始操心儿子，盼望着抱孙子。尤其她只生养了一个，比旁人还要更急切些。所以当蓝笙有了风吹草动，于她来说简直是爆炸性的消息。就如同雨天赶路，泥泞里走了几十里，一旦看见了投宿的驿站，便无论如何都不肯错过了。
 
立部伎的伶优演奏得极尽责，阳城郡主在龟兹筚篥凄厉而高亢的乐声中绽出笑靥，对蔺氏道：“现今说这个做什么！咱们两家的交情还用得着这么见外？不瞒你说，暖儿这孩子我是中意的。你也别同我打官腔，我瞧等哪天抽出时候，咱们大人坐下来好好论一论，也问问六郎的意思。倘或使得，你们给个话儿，叫晤歌备了礼上涿州提亲去。”她扶了扶头上博鬓，直着脊梁道，“都是相熟的，我是个憨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辈分的说头咱们不在意，又不是一家子，哪里来那些大道理！”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边上陪坐的人听着却恍如惊雷贯耳。叶夫人不明就里，不理解姐姐积积糊糊地在犹豫什么，表情很是茫然。蔺氏和知闲看看布暖，她惊诧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大眼睛瞪着，显然吓得不轻。
 
到底皇亲国戚，谈起亲事来不容置疑的态度甚有逼婚的架势。这位郡主殿下何止憨性儿，简直就是豪迈！蔺氏暗里捏了捏布暖的手，说真的，话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也有些无能为力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只有让六郎同蓝笙交底，要是蓝笙能认可，也不失为一门良配。
 
阳城郡主意识到自己的急进可能唬着了粉嫩的娇娘子，忙道：“你们可别笑话我，我是担心这么好的姑娘，一转头就被别人抢了。预先下了定，也叫自己安心。”又探手去把布暖垂落的碎发绕到耳后，宽慰道，“好孩子别怕，往后到了郡主府有我疼你。我只晤歌一个孩子，没有妯娌和你使手段争宠。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少夫人，我和你阿娘是一样的。”
 
蔺氏不由叹气，这位是八辈子没做过婆婆，瞧瞧这自说自话的劲头，完全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布暖还没缓过神来，隔了半天方慌张道：“殿下误会了，我把蓝舅舅当自己亲娘舅看待。历来长幼有序，断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来。”话才说完，不知想起了什么，怏怏飞红了脸。
 
阳城郡主摆手，“你只知道长幼有序，不知道亲疏有分么？晤歌同你舅舅交好是男人间的义气，不妨碍你们结亲。”
 
布暖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差点没噎死。她怔愣在那儿，愈发感慨在家里孵豆芽都强似来高陵凑热闹。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桩桩令她没有招架之力。
 
旁听的人尽情搜刮了好话来奉承，已然没有她置喙的余地，仿佛好坏都不与她相干了。她倚着凭几，惶惶然把脸偎在臂弯上，渐渐天旋地转几乎失去了自制力。
 
蓝笙很好，可是不成，她心里有了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容纳另一个了。
 
这种事按理说不应该她来回应，闺阁女子在自己的婚姻上没有发言权。她看了看老夫人，希望她再做点努力劝退阳城郡主，但她的话无关痛痒，让她颇为失望。她塌下腰往后缩，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了个娇脆的轮廓。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侧过脸看，是知闲悄悄挪了过来。她愈发烦闷，这种情况下拿捏不准应当以什么表情面对，是该做无辜状呢，还是该羞不自胜？
 
“我早料到蓝笙有这打算。”知闲在她耳边说，“你怎么样呢？可是当真和他有了眉目？”
 
布暖在歌优平仄顿挫的吟唱里怏怏不乐，“有了什么眉目？我来长安才多久？又见过几回面？单这样就有了眉目，我也忒不堪了些儿。”
 
知闲摇着小折扇道：“不是这么说，别人生了心思，又不是你的错，不堪什么！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告诉我，我好和你舅舅商议。”
 
布暖心里厮杀得异常厉害，她实在厌恶她以能者自居的态度，无时无刻不在卖弄着她和容与的关系。这种后顾无忧的姿态像根毒针，深深扎在她的心肺上。
 
她别过脸去，“布家是诗礼人家，我的婚事总要问过父母，不是我这里点了头就能算数的。”
 
知闲完全沉浸在喜悦里，在她看来只要这门亲事能成，那她对蓝笙的打击报复就指日可待了。以前吃了他那么多哑巴亏，等他俯首帖耳的时候，当然要尽可能地出气。所以首先要说服布暖，她是问题的关键，只要她首肯，洛阳那边不必担心。蓝笙那狗才的门楣到底比夏家高得多，一个望门寡能嫁进郡主府，已经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她极力地游说，“虽说我同蓝笙总不对路，但也不好就此否定人家。说真的，论起品貌为人来，他已经是上上之选了。嗨，总比前头来的周国公强些吧！同他摆在一起，蓝笙简直成了正人君子，是不是？你才刚在后园子里没瞧见，他来找郡主说话，厅里几个女孩儿都是什么样儿！”她拿眼尾一扫阳城郡主，继续压低声道，“这也好，郡主表了态，比差人两头拉拢强。倘若果真过了门，将来也是极受用的。”
 
布暖听了，撇着嘴一笑，“怪道你眼下得力，你和舅舅的好例子摆在那里，羡煞旁人呢！”
 
语气里夹着酸，自己都听出来了，知闲过分的满足，竟没察觉。不过遮着口笑，“你这丫头真是的，好好同你说，倒给你拿来当枪使！”
 
她垂下眼拨弄杯耳，胡乐不像雅乐，形形色色外来的乐器交织出鼓噪的音调，时候听久了恍惚要犯头疼。她撑着脑袋，眼皮子发涩，恰巧这时叶夫人传话过来，叫知闲带外甥女上小花厅里吃小食去。她忙起来纳福，方跟着知闲辞出来。

第七十二章  明灭
 
小花厅才是名副其实的“花厅”，高低错落摆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月洞窗上垂了篾帘，风从细细的间隙里挤进来，一蓬一蓬的清香贯穿了整间屋子。
 
仆妇端了喜团来，指甲盖大的圆子在青花瓷碗里拱着，上头错落横陈着鲜亮的红绿丝，越发衬得白糯糯近乎透明。
 
知闲取银匙搁在托碟上，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找人加了桂花蜜，你用些个，不腻的。”踅身吩咐人换冰块，“敲大些的来，再添一个桶。娘子怕热，回头把帷幕落下来，留朝东那边的就成。”
 
布暖边搅动盅里团子边看她，知闲若摒弃了眉宇间的凌厉，其实真是个美丽的女子。做人圆滑有眼力，说话也颇有礼。对别人怎么样她没看见，对她大概算得上是很客气的。也许是因为舅舅的缘故，现在又加上蓝笙这一层，像是更待见她了。
 
她有些糊涂起来，怎么就和蓝笙绑到了一起？她还记得他站在坊院门楼下的样子，漂亮清爽的，却离她的世界很远。现在她倒开始庆幸贺兰敏之使的那点坏，阳城郡主已然胜券在握，老夫人不好明着拒绝。她这里不说话也没什么，横竖不久就会有朝廷的文书下来，这件事不至于拖到两年后再议。那么温吞应付着，一里一里淡了，渐渐就没有什么后话了。
 
她舀了个小汤团在勺子里，动一动，咕噜噜地转。听见下面仆妇来回话，说安床的绸面被都料理好了，问新房里挂什么帐子。她扭过身看知闲，她拧起了眉毛，“昨儿亲家府里不是都安置好了吗，怎么又问帐子？”
 
仆妇屈腿道，“新娘子娘家来铺排的是青庐里的陪嫁，咱们眼下问的是新房里的东西。”
 
叶蔚兮和知闲是一个妈生的，其他几个兄弟玩乐是把好手，轮到正经事一个个缩头缩脑。姐妹更不济，偏房生的上不了台面。叶怀止的少夫人开春才没了孩子，元气还没恢复，能扬个笑脸见人已经不易，更别指望她能过问。手足不相帮衬，叶夫人又信不过侧夫人们，总疑心她们要背地里使坏，所以一径琐事都叫请示知闲，弄得她苦不堪言。
 
她也有些抱怨，虎着脸坐在圈椅里，半合着眼睛说：“挂珠罗纱帐子，在屏风后头高柜最顶上一层搁着。今儿是喜日子，我不说什么。等过了节下，要好好问一问那几个掌事嬷嬷是干什么吃的。平素揩油剪边样样了得，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个个手指头全没了，只剩一个坨。凡事都来请示下，留在府里有什么用！”
 
仆妇闻言埋着头，匆匆应个是就退了出去。
 
布暖觉得挺意外，暗道知闲日后管家肯定来得。正打算打个岔，又听见她啐了句“瘟生”，也不知是在骂谁。
 
布暖窒了窒，掖着嘴笑道，“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呢！”
 
知闲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些死狗奴有多可恨！家生家养的还则罢了，有几个签了卖身契的，捡吃抢穿头一等，正经要派遣办事，就成了麻绳串豆腐。”她摇了摇头，“说来一肚子气，不提也罢。”
 
布暖用罢了喜团，婢女端着清水痰盒来伺候漱口，一面听知闲又把话头子转到蓝笙身上，慢声慢气地说，“我看郡主很喜欢你，若是能成，想来婆媳相处是不劳操心的。蓝笙旁的不问，有一宗好，家里的独苗，多了少了将来都是他的。不像别家，兄弟子侄多了，家私分下来也有限。”
 
布暖倚着围子浅浅一笑，“这话是说你自己吧？你算算，大舅舅外放做官早建了府邸，几个姨母是嫁出去的，沈府认真只有舅舅一个了。”
 
知闲眼角眉梢含着欢喜，咯咯笑道：“我就料到你要编排我，其实这也是实话，我知道里头好处，当然希望你同样的如意。”
 
她低头轻抚腕子上的玉镯，并不搭话。知闲如意了是不假，自己要同她一样，比登天还难呢！家私不家私在她看来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人。人对了，就是住草庐吃野菜也没什么。
 
游廊下有婢女请安，然后脚步声渐渐近来，帘子一打，容与和蓝笙进了花厅。
 
布暖忙起身相迎，容与看了她一眼，方道：“别拘礼，坐下吧！”
 
两个男人才吃了酒，颊上都有些泛红，薄薄一层，仿佛擦了胭脂。知闲命人泡酽茶来，在容与手边落了座道：“怎么进来了？把司马大将军撂在外头了不成？”
 
容与盥了手，寥寥道：“散了席没乐子，几个将军陪着上城北坊里去了。”
 
城北有最负盛名的就是胡姬花坊，大唐不禁止官员狎妓，因此说起来像家常事一般。知闲抬眼似笑非笑道：“你怎么没作陪？”
 
蓝笙在边上嗤了声，“故作大度么？何必难为自己！”
 
知闲狠狠瞪他一眼，想起先前的谈资不禁得意地笑起来。他大概还不知道，依着眼下情势看，他蓝将军在她面前骄奢顶撞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一旦他和布暖的亲事定下，看他还怎么卖弄嘴皮子！
 
她越忖越高兴，眉飞色舞地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这么坏的嘴，仔细有业报！一时犯在我手里，我可是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就是暖儿给你求情，只怕也救不了你！”
 
容与直直望向布暖，眼里有探究的神色。做什么要她给蓝笙求情？听知闲的语气，似乎是对蓝笙栽跟斗有十足的把握。这么看来，大抵是那条璎珞东窗事发了。
 
突然疲累至极，酒上了头，太阳穴突突骤蹦。他一手扶着额，恹恹闭上了眼。
 
布暖起先还有一刹儿慌乱，唯恐知闲脱口而出在容与面前露了底。可见到他脸上凉薄的神情，立时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他压根儿不在乎……她的手指在襕袖里瑟瑟颤抖，猜测着他或许觉得非常的不耐烦。她去招惹蓝笙，他告诫过了，然而结果不可避免地发生。他尽了职责，只有顺其自然。
 
她有种遭到遗弃的失落感，愈发激起破罐子破摔的恶毒心思。蓝笙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勾着唇角冲他嫣然笑了下。
 
这一笑在两个人身上走向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一个飘飘然升上了天，一个浑浑噩噩堕进了地狱里。
 
蓝笙喜出望外，料着郡主千岁八成把是办妥了，她这风光霁月的一笑，简直是救人命的良方儿！什么要受知闲压制，哪怕是叫她骑在头上他也认了。
 
“好说。”他乐颠颠的，这一刻也不觉得知闲有多可恶了。瞥了瞥布暖，分外的含情脉脉，温声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叫我上刀山下油锅，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容与只觉那话刺耳得令人发指，他的眉头越蹙越拢，心里不痛快，又不好对蓝笙发作。这会子后悔为什么要中途睁开眼，没有看见她那个模糊的笑，就不会有现下的无望。
 
也许她真的喜欢蓝笙吧！如果已经决定了，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从中作梗拆散他们？老夫人担心的那些其实构不成威胁，多的是解决的方法。他和蓝笙做了二十年朋友，知道他向来不是个会被礼教束缚的人。就算对他和盘托出，照旧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他想布暖已经很坎坷了，撇开他的私心不论，嫁给蓝笙不失为一条好出路。蓝笙若是爱她对她好，她福泽有了，相夫教子可以平安一生。但是万一婚后蓝笙收不住心，拿她当摆设放在家里，自己又到外头寻欢作乐，那她又当如何？
 
他焦躁起来，总归不放心，总归撒不开手。就像得着个宝贝，交给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随身带着才安全。
 
知闲和蓝笙照例你来我往地缠斗，他默默坐着也不言声，伸手去端茶盏，不留神托碟一偏，杯子跌落在几面上，哐当一声响。
 
门上的仆妇忙进来查看，婚礼上忌讳打碎东西，还好茶杯无虞，众人松了口气。
 
容与把手里托碟重重搁下来，又引起一阵慌乱。知闲忙叫人换套茶具来，上下打量着，“怎么了？可是烫了手？你别动，我伺候着你。”
 
布暖缓缓摇着她的团扇，泥金扇面摆动着，万点跳跃的金流动起来，渐渐在眼前汇成金的浪。
 
她偏过头，嗓子里哽了团棉花似的，使劲咽也咽不下去。她抬手压住胸口，仿佛这样方能好些。
 
他不懂她的心，一味地误会她，把她看成个不安于室的女人。罢了，她这一辈子早就完了，先是死了未婚夫，然后又爱上自己的亲舅舅，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盼头！不必别人来表示鄙夷，自己就先瞧不起自己。
 
她的头垂得愈发低，听见容与寡淡的声音、他和知闲的对话，心里苒苒的发冷。那寒意逐渐扩散，她简直成了嵌在乌木柜上的云头铜栓——飞不得，幻化成一具尸体。
 
蓝笙似乎很高兴，他挪过来一些，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看上去直隆通，像个没心机的孩子。他说：“暖儿可热么？”拉过纳凉的冰桶到跟前，扇子就着桶里释放的冷气缓缓地替她打扇，边道，“才刚贺兰敏之走了，他这人办事不厚道，路远迢迢只为送个缁仪，只怕没这么简单。他可到后院里去？可曾见着你？”
 
叶家各门上或近或远都有仆妇把守，要推说没有，随意问了谁都搪塞不过去。她想了想，索性大方认了，还比较不惹人注目。于是颔首道：“有的，他来坐了会子就走了。”
 
蓝笙原是随口问，谁也没想到贺兰会闯进内苑。谁知她竟承认了，这下子令人大大的意外起来。

第七十三章  盛日
 
容与直起身子，面上尚从容，心里到底慌乱。是他失策了，怎么没想到打发汀州远远盯着贺兰的一举一动。他闯进后院去，布暖是个姑娘家，怎么应付，又如何全身而退？
 
原想问她详情，才要开口，蓝笙却抢先道：“他说什么了？对你可有不轨的举动？你别怕，一应都同我说，我去宰了他！”
 
她是极想告诉他们的，看了容与一眼，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要周全他，除非真如玉炉说的，一气儿弄死了贺兰倒省心，否则只要他活着，难保不会反咬上一口。
 
她灰心丧气，摇摇头道：“没什么，说逛园子走累了，经过门上正瞧见我，自说自话就进来讨水喝。”
 
蓝笙显然很失望，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怅惘，拖着长腔道：“就这样？不能够吧！”
 
布暖用力捏了捏扇柄，勉强笑道：“还能怎么的？你还期待发生什么？”
 
蓝笙一怔，讷讷道：“也不是，我单就是担心他要使坏。”
 
“这里是高陵，不是他的地头上，别人家里能做什么？”布暖负气道，“蓝家舅舅未免担心得过多了，这么猜测下去，我都成了什么了！”
 
她泫然欲泣，扭过身子再不要瞧他。知闲忙来安慰，白了蓝笙一眼，哼道：“你只管往斜里岔，没事都要叫你问出事来。我们叶家是随意的人家么？况且府里来的宾客大有在他之上的，量他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蓝笙还停留在她那声“蓝家舅舅”上，他以为他们之间有了改观，可这句称呼出口，才赫然发现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他看着她，她的半边脸美得不近情理。他感到挫败，越加赔着小心，“你别误会，我不过是关心你。”
 
布暖也知道自己没道理，但就是有满肚子憋屈没处发泄。她不能大吵大闹，不能砸东西摔桌椅，所有的不满只有通过这种压抑的途径释放。
 
容与低头看瓷盏里横陈的茶叶，蟠结错杂，像野地里没膝的蒿草。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她不那么一目了然。她有情绪、有好恶、有血有肉。他对她，除了心疼再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她乖张顽固可以原谅，他从不认真生气，并且无条件无原则地认定所有错处都在别人。她永远都是好的，永远都是可疼可怜的，值得人倾其所有来保护。
 
所以他问：“你身边的人怎么不来回我？这样大的事，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么？”
 
布暖调过视线冷冷看他，“舅舅总盯着我的人不放做什么？她们自有她们的派遣，原就是两个丫头，见识也少，难道指望她们除了端茶送水，还有别的用处？”
 
容与的脸沉下来，她这两句话把他气得不轻，她像是憎恨所有人，对蓝笙这样，对他也是这样。他平了平心绪，她大约是受了惊吓的，怪自己对她照顾不周。她怨他，他无话可说。
 
知闲听着却大感意外，容与待布暖足够了，她这样语气他也受得。他上将军的威仪虽从不用在家里，但作为长辈，忍气吞声到这地步，委实是可惊的。
 
她束手站着，左右瞧了瞧，两个将军都是吃了败仗的样儿，真真可气可笑。只是奇怪，她似乎总不自觉地把容与和蓝笙放在一处比。他们待布暖分明是站在两个不同的角度，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样的……忒奇怪。
 
“汀州！”容与撩开窗上篾帘喊话，廊下侍立的人进来叉手行礼，他指着外头疾声道，“去传话给贺兰伽曾，让他好生查一查周国公这几日的动向，一有消息即刻来回我。”
 
汀州领命纵出去，蓝笙坐不住了，起身叫人传不夷，给手下郎将也搬了令，命人仔细留意贺兰敏之，防着他下黑手。
 
布暖的嘴角直要往下耷拉，暗忖着已经晚了，这会子盯人家的梢还有什么用？花插在脚后跟上，查不查的，横竖也就这样了。
 
她漠然一笑，“不过坐了会子，也没说上几句话，弄得这样风声鹤唳做什么？”
 
气氛不太好，知闲出来打圆场，笑道：“这事不上要紧的，既然贺兰走了，暖儿不出府，身边总有人侍奉着，总归天下太平的。”接茬又对容与道，“先头姨母请暖儿上大花厅去，郡主殿下也在的，来来往往说了好些话，你猜猜是什么？”
 
容与这会子且烦闷着，估摸她要说的，横竖逃不脱郡主提亲，老夫人如何周旋。其实导致他怏怏不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先前蓝笙不过暗里盘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敷衍就敷衍过去。如今摆到明面上来了，倘或布暖愿意，洛阳那头听了消息，自然没有反对的。他虽是母舅，伦常上来说到底是外戚，硬要作梗，拿什么来说嘴？
 
他淡淡看了看蓝笙，“这事要暖儿父母大人做主，同咱们说也是枉然。”
 
知闲道：“这话姨母同殿下交代了，郡主殿下说等这头给了准信儿，”她冲蓝笙抬抬下巴，“要叫他亲自拜会姐姐姐夫去。”
 
蓝笙听了暗自欢喜，喟叹着千岁果然有大将之风，索性拍了板，接下来的事方好按部就班地去铺排。总这么温吞着不是办法，如今不单郡主急，连自己都抓耳挠腮不得纾解。打量容与的态度，不像从前似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倒开始遮遮掩掩叫人看不透。千岁这主做得正是时候，窗户纸捅破了，大家面前敞亮。
 
想是这样想，毕竟头回正经说亲事，不上心的可以一笑了之。要是分外注重，也就分外战战兢兢受牵制。他觑了觑布暖脸色，奇怪她完全没有待嫁姑娘羞涩的形容。也或许彼此相熟，淡化了这种尴尬气氛？蓝将军平素大剌剌，却不是个莽夫，不至于直截了当上去问她意思。况且眼下不是好时机，这种话私下问方有情调，当着一屋子人，不是成了审问犯人么！
 
何况还有个学究似的沈大将军，布暖就算答应，在他面前也不敢表露。
 
说到这个，的确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认识容与这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脾气自己再清楚不过。他从来没有热情澎湃的时候，不懂怜香惜玉，对女人薄幸，这毛病打从十六岁起就有了。其实也算不得坏处，洁身自好原本是君子美德，只不过到了眼下时局不太适用罢了。他重情义倒是毋庸置疑的，亲近的人，他愿意掏心掏肺地赤诚相待。可近来这方面也出了问题，恍惚觉得他越加阴鸷，有时候瞧着他两眼放寒光，真真把他吓得不轻。
 
应该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一谈了！缺乏沟通往往导致误会丛生，他似乎对他有偏见，出于对布暖的保护，所以并不接受他和布暖有发展。
 
上将军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在情理之中的，可他不认同，说不上哪里不对，隐约觉得不正常，甚至是病态的。舅舅和外甥女再亲也隔了一层，劳心过了头，不管说给谁听，总归让人侧目。
 
很奇特的，一屋子人缄默，谁也不开口说话。各喝各的茶，各想各的心事。日影斜照，道道斑驳的光铺陈在青石板上，砖面的莲花纹渐次明晰，像尘埃里开出的花，坚定而妖娆。
 
酉时来得很快，要准备亲迎了，门上的吹鼓手热热闹闹吹打起来。他们在小花厅避了半天，这时候再躲不下去了。尤其是容与，傧相要跟着新郎官上女家去，为新郎官开道保驾，确保不至于遭新娘子府里姑嫂毒打，这会子再贪清闲也说不过去了。
 
正要起身朝正院去，那边也派了人来请，说三郎君已经披了红，准备要出门了。一帮人忙赶到门上，见叶蔚兮穿着皂纱襕袍戴着金丝襥头，肩膀上斜挂着红绸带，胸口缀了朵盆大的花，站在廊外神气活现的嘱咐人检点缁仪。
 
叶家二老只等着迎娶媳妇进门了，和一众亲友笑嘻嘻在檐下观望。叶夫人看见容与便过来给他挂如意袋，整整他的衣领叮嘱：“好歹周全三郎，别给人打得我认不出他来。”
 
容与笑道：“人家打姑爷也不照狠了打，意思意思罢了。”
 
叶夫人心疼儿子，嘀咕着：“只怕遇着黑心肝的婆娘，下手不知道轻重。三郎自小不肯吃亏，你仔细别叫他恼。万一躁起来撂挑子，要惹人笑话。”
 
容与低头正了正腰上蹀躞带，接过下人送来的马鞭应道：“他是有成算的人，姨母别担心。”
 
叶夫人嗤的一声：“神天菩萨，他要是靠得住，龙也下蛋了！”
 
陪着去的几十个傧相们哄笑起来调侃，蔚兮也不恼，拱手笑道：“这一去非同小可，少不得诸位帮衬些个，有劳了！”
 
众人乱哄哄还礼，前后簇拥着出了铜钉大红门。槛外两腋撤了戟架，腾出地方来安置这一色的高头大马，另有六辆马车装着瓜果糖枣之类的远远候着。坊道正中央停着青呢八抬大轿，抬杆交错，八个轿夫穿着簇新的缺胯袍。大概外头等久了，个个脸膛烘得像关公，倒越发显得喜兴儿。
 
唢呐终于领头吹起来，破空一声长而尖的高鸣，傧相们挎着红绶带上马准备出发。容与陪新郎官在队伍前列，也不回头，只看见玉冠上的丝绦在晚风里摇曳翻飞。复直往前去，渐渐融进了莽莽夜色里。

第七十四章  双溪
 
众人退回府里，知闲的活儿又来了，该张罗新娘子下地踩踏的传毡了。还要备上三升粟填石臼、三斤麻塞窗子、打发人搬草席盖井口……布暖在一旁看着直咂嘴，娶个媳妇真不是容易事，讲究这么多！
 
蓝笙抱着胸讪笑，“知闲还挺有能耐，这会子学透了，将来轮着自己好计较。”又哦了声，“她那样恋着你舅舅，想必不会太揪细，能过门子就成了。”
 
布暖不理会他句句带着刺，怔怔看人都往猪圈那儿跑，奇道：“那又是干什么？”
 
蓝笙笑得更开怀了，“新娘子家里弄女婿，这头自然要弄新妇。进门拜了猪圈再拜炉灶，下人从偏门出去，等新娘子进来了再循着她的足迹从正门跟进来，这叫躏新妇迹，好压服新娘子锐气，以便日后管教。”
 
布暖嗫嚅了下，“还有这说头？我只听我阿娘说，洞房时候更衣，衣裳脱下来，谁的压在上头，往后就是谁做主。”
 
蓝笙这会儿没别的想头，只怕吓着了她，以后不肯进蓝家门。因陪着小心道：“你别怕，郡主府不养猪，没有这套规矩。至于衣裳……”他把脸上那团可疑的红隐匿在了黑暗里，“我叫你压着，所有主都让你做，可好么？”
 
布暖愕然，他倒是对这门亲十拿九稳了，自己这里一径打着推诿的算盘，想来真是对他不住。若她心里没有容与扎根下来，蓝笙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挑剔？但是没办法，晚了便是晚了，糊涂应付，对他太不公平。
 
她面露难色：“蓝家舅舅，眼下谈这个为时过早了些。”说着别扭地笑笑，“原先好好的，我拿你当自己舅舅看待，抽冷子提起这个来，真太让人难堪了。”
 
蓝笙拿扇柄挠挠后脖子，她听来突然，自己这里打主意的时候长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他咧了咧嘴，“我可没拿你当外甥女看，犯不上难堪的。我料着我家千岁应当和沈夫人提起过了，大人之间怎么论暂且不管，我在乎的是你的看法。”
 
这事缠夹下去没什么益处，索性说清楚了倒好。只是这里人来人往，顶在人家眼尖子上不方便。她欠着身比了比，“请借一步说话。”
 
园里宾客虽多，总能辟出一个清静地儿。东边角亭鲜少有人去，廊下挂了一溜灯笼，临水腾空悬着，远看悠悠倒映在水里，火树银花。
 
两个人逶迤而行，蓝笙隐约可以预料到她要说的是什么，她从没往那上头想，接受不了也是有的。到底自己大了她八岁，对她来说大概是个半老头子。除此之外呢？他觉得自己尚且合乎好女婿的标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定下了亲再彼此了解，两不耽误，多好的事！
 
布暖咬着嘴唇计较，走了几步眼梢瞥见七八个身影，是阳城郡主和老夫人她们。她徒然窘迫起来，惶然站着进退维谷。
 
“你看看。”郡主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做母亲的，只要儿子有了着落，媳妇人选又是称心的，年轻人在一处，瞧在眼里没有不高兴的。她往蔺氏耳边凑过去，扬了扬下巴，“多相配，简直是金童玉女！”
 
蔺氏两手在襟下掖着，头顶是摇曳的风灯，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金色的脸带着漠然。听了郡主的话方附和着吊起嘴角一笑，“殿下说的是。”
 
布暖愈发失措，正要撇下蓝笙过去，阳城郡主摆着手道：“别来，咱们进屋子了，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去，不必陪着。”
 
布暖只得作罢，看她们喁喁私语着走远了，回身对蓝笙哂笑：“这下子叫殿下误会更深了，外祖母也不高兴，回头怪罪下来，我可怎么交代才好！”
 
若论起这个来，沈夫人的反应真是和容与一样古怪。姑娘再好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莫不是她在幽州有了人家么？这也说不通，但凡定过亲的，夫家不会答应她只身投奔外戚来。可若是说没有配人家，沈家母子的态度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只是笑：“老夫人最通情理，不会怪罪的。再说年纪到了，男婚女嫁是人之常情，就当可怜我这光棍汉，也不至于责难你。”
 
他引她上了台阶，亭子里果然消停，像是远离了俗世似的。远远看园里人来人往，有种台上做戏台下看的感觉。
 
他掸了掸石凳请她坐，心里到底还是忌惮着，这辈子没吃过瘪，这会子她直截了当地拒绝，自己从心理上来说当真接受不了。便觑她一眼，在边上坐下了，仰头望天，感叹上两句好个夜色，横竖不敢往婚事上头牵扯。
 
布暖叫了声蓝家舅舅，还未正式开口，蓝笙打着哈哈道：“你说新娘子府上姑嫂可会给容与面子？叶蔚兮这样的人，挨打便算了，连累你舅舅，回头沈大将军挂着彩回来，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布暖忖了忖道：“想是不能够的，听说亲家大舅子在北门供职，那些姑嫂总归忌讳些个。”又瞧他一眼嗔道，“谁叫你推脱得干干净净，否则一道去，还好帮衬舅舅呢。”
 
蓝笙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他去帮衬蔚兮，我再去帮衬他？又不是战场上厮杀，这会子讲兄弟情谊岂不好笑！”
 
她的眼睛眯成了两弯月：“那十月里舅舅亲迎，你可做傧相？”
 
他搔搔头：“大约是义不容辞的吧！虽然我也很怕知闲事先知会叶家婆婆妈妈们，不打新郎官，单照准了打我。”
 
她笑了笑，转过头去不再言语。那时候想必很热闹，军中出身的郎将们最会起哄，平素军纪忒严明，好容易逮着机会，不使劲闹一闹上将军才怪。可惜都同她没有关系了，兰台出来过不得夜，寅时关坊门前必须回去，连他们拜天地都看不见……
 
蓝笙见她不说话，心里提起来，忙岔开了话题道：“不知新娘子长得可好看，蔚兮眼光高着呢，倘或不如意，将来必是一对怨偶。”
 
“你说姻缘是上辈子就定下的么？”她转过视线看着他，“定下了，还能不能改？或者开始的时候彼此爱着，后来不爱了，这样子能算是缘分么？”
 
蓝笙一本正经忖度着，“有点复杂，不过依我说，姻缘和缘分应当两说。男人一生可以遇到很多段缘分，和嫡妻的才能算作姻缘。旁的诸如妾啦、红颜知己啦，或者填房，那些顶多是风花雪月里告慰青春的东西。就算爱得死去活来，也是枉然。你知道名正言顺有多重要么？所以若是爱，就要让她挺直腰杆子，娶她。”他忽然稚气地笑，“娶的人不是自己喜欢的，这才是最悲哀的。两两煎熬着，居家过日子生了两条心，我料想比死还难受吧！所以要娶便娶自己爱的，我不愿意像容与似的，将来终有后悔的时候。”
 
她回头看他，他真是个没心眼的人，在叶家府邸直言不讳的恐怕也只有他了。容与究竟爱不爱知闲，这问题之前困扰她，她看不透。容与的感情埋得很深，她看到的不过是表面上最浅显的地方，加之的确还有私情掺杂着，愈发云里雾里。如今听了蓝笙的话，倒生出些许安慰来——
 
他谁都不爱。还好，他谁都不爱。
 
长长喟叹：“两情相悦何其难！其实爱不爱的自己知道，也足够了。”
 
蓝笙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他说：“做什么藏着掖着？”想了想，又摇摇头，“这样不好，时间过起来飞快，蹉跎个几年，转瞬就老了。”
 
她扭过身，灯影下恍惚耀出半个亮丽的轮廓。垂手轻抚飘荡的宫绦，眼睛里是沉沉的闪亮的流质，“不是所有爱都必须说出口的，有的可以让对方知道，有的不可以。也许不说反倒能够长久……”
 
蓝笙缄默下来，没来由觉得有些心惊。说他是个莽汉，其实大唐盛世，三品以上没有纯粹的武将，大抵文武并重的多些。要入宫途，不论从文从武，明经、进士先及了第再图后话。所以郎将里头除了军中直接擢升的，但凡雁塔题名正经点将，谁肚子里没有三两墨水？更何况他这种上等出身，自诩为见多识广的贵公子！形形色色的姑娘见得多了，只消瞥一眼，不说全中，猜个七八分不成问题。
 
什么样的爱隐晦得不能说出口？这个权且不论，他和沈容与相识二十年，自认为交情足够深，对沈家也算知根知底。可近来一切都开始不寻常，从她来长安，将军府的仆从也好，沈夫人也好，个个都变得讳莫如深。还有那沈六郎，简直有些不可理喻。加之她现在的论调，他像是找到了根据，有理由怀疑一些事情了……
 
“暖儿，”他坐着不动，开口的时候无比艰难，“我对你从没有过瞒骗，你叫我蓝家舅舅，我一直不答应，是因为什么，你最聪明体人意儿，心里自然是知道的。我不讳言，这样热的天，郡主之所以放着舒坦日子不过跑到高陵来，就是冲见你一面。两家实在太熟悉，贸贸然聘了官媒怕叫人为难，到时候弄得骑虎难下，大家脸上不好看。才刚我和容与上前头应付骠骑大将军的当口，郡主可曾和你提起什么？你意下如何，不必顾忌，照直了说。”
 
布暖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到了这份儿上再闪躲也无益，该当料理清楚的，含糊下去对大家都不好。一旦打定主意，便鼓足勇气道：“我前头反复说过好几次，和郡主殿下也交了底的，我待你完全是甥舅之谊，再没有别的了。”
 
他眼里流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气，苦笑着问：“是真的么？在你心里，我和容与是一样的么？”转过脸看园中人忙碌往来，半晌又道，“我总有种错觉，我和容与的位置弄倒了，其实我才更像你的亲娘舅，你说是不是？”

第七十五章  谁安
 
月亮发白，潇潇高挂在天上。一阵风来，贴着凉绸的齐胸襕裙，把姣好的身段紧紧包裹住。一阵风去，从云头履的鞋帮子底下翕动裙子，鼓胀起来，像半个巨大的灯笼。
 
她拿手压住裙脚，心烦意乱地把两条裥子合拢坐在身下。他先头的几句话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荡，她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沉不住气，哪里露了马脚，让他看出端倪来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莫非蓝笙和贺兰敏之是同一类人么？知道了些什么，便拿来做手段，要胁迫，要无限放大么？如果真是这样，大不了回头找根麻绳伸脖子上吊。应付一个贺兰要花掉两年时间，两年犹不算长，还能忍得。蓝笙若是学他那样，那她要放弃的就是一生。一辈子行尸走肉，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她的眼神里多了戒备和鄙弃：“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都是我的长辈，怎么还分出个谁像谁不像来了？”
 
他的唇角撇出个无奈的弧度，其实不过是猜测，可她却像个刺猬似的奓起了浑身的硬刺。他恍惚觉得不妙，越是这样越要往岔里想。
 
他在脸上搓了一把，仿佛能把所有僵硬不自在卸下来，重又换上了审慎机智的神情，工细的五官始终是坦然的。转过头看那寂寂的回廊外盛放的芙蕖，灯笼里的蜡烛光隔着红色绡纱渗透出来，打在蒲团大小的花瓣上，鲜亮得诡异。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别多心，我不过顺口混说，你别往心里去。至于婚事……”他费力地吞咽，恨不得把那委顿一气儿吞下去，“先别着急推了，搁在一边延挨一阵子，叫我在郡主面前交代过去，算帮了我的忙。你有了好亲只管去，我不拖累着你。若是不能找到称意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你回心转意了再来寻我。”他手上不自觉用力，嶙嶙粼粼的扇骨刮得掌心疼痛，也顾不上，再接再厉地说，“蓝某人有不正经的时候，这件事上头却没有半点诳语。我等着你，真的。谁叫我喜欢你呢，吃些亏可不是应该的么！”
 
布暖回过头来，就那么直愣愣看着他，一时有些迷了方向：“你说什么？”
 
他哈哈笑起来：“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他抬手拿扇子敲敲脑袋，“嗳，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是个痴情种！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历来聪明，不会一点都没察觉吧？以往忽略了也不碍的，打今儿起留个心眼子，多腾出空来瞧瞧我吧！我除了官衔儿比容与低一级，不像他似的日日拉着脸装老成，别的哪样比他差？我也是风度翩翩一郎君，允文允武的栋梁之才，保家卫国的中流砥柱……”
 
布暖突然发现这人自吹自擂的功夫似曾相识，他在面前站着，让她有了照镜子一样的感觉。她一面汗颜一面庆幸，亏得他没有趁火打劫，这份品格在她见识过贺兰之后，凸现得愈发可贵。
 
只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做什么要拿自己和容与比？
 
她很感激他，他是个好人，他没有戳穿，很大程度上替她保留了脸面。但是他说要等，这让她非常惊讶。纵然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两下里交集不算多，怎么就让他生出这个念头来？
 
等吗？不至于吧！她嗫嚅着：“这样恐怕耽误了你。将来是如何光景谁也说不准，万一我哪天兴了个念头，要铰头发做姑子去，那你岂不冤枉？”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委曲求全的一天，可以卑微成尘土。但似乎又有那么点点救苦救难的味道，像佛陀普度众生。挽救她的同时成全自己，勉强也能算是双赢的好事。
 
“有我在，哪能叫你做姑子。”他两颊发酸，却依然努力地笑，天晓得他其实多想哭！这条路走下去会何等坎坷，目下就可以预见。但是没有办法，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陷得那样彻底，俨然走到了绝境无路可退。他枯着眉头问：“这事容与怎么说？你和他提起过么？”
 
布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乱得手足无措：“蓝家舅舅说的是什么事？什么事要同舅舅说……”她试图做垂死挣扎，可惜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越说越没有底气，“你指什么，我听不懂。”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脑子里臆想一千遍也不及亲耳听她说。她涉世未深，要骗出实情简直易如反掌。他有些惧怕，又存了点侥幸心理，真真两下里夹攻，弄得焦头烂额。踌躇了很久方道：“逆水行舟，苦的是自己。”
 
果然是句颇有见地的至理名言！她耳朵里嗡嗡作响，抬起手在耳廓上来回地揉，逐渐发了热，一路蔓延下去，染红了半边颈子。
 
他长长的叹息，在静谧的夜里听得尤其清晰。
 
还装聋作哑！他怨怼地看她：“暖儿娘子，我心里头雪亮，偏叫我桩桩件件说出来，大家失了脸面有意思么？”他做势甩甩广袖。“既然如此，我直接问容与去！”
 
她早就绷成了满弓，他话才出口，她便箭一样的射出去，死死拖住他，指甲隔着他袖口的水银盘梅花镶滚，直掐进掌肉里去。她哀声叫蓝舅舅：“你好人便做到底吧，不要和他说！否则我一辈子都没脸见他了……”
 
他腿颤身摇，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如今又懊悔，为什么要那么好奇？为什么非要找出答案？好了，真相浮出水面了，他得着了什么好处？
 
她缩在一团阴影里抽噎，这事连香侬和玉炉都不知道，竟让他一个外人看破了。她把脸埋进肘弯，简直羞愧难当。一头伤怀，一头又担心，蓝笙会替她保守秘密么？他和容与交情深厚，倘或不留神说漏了嘴，她日后怎么自处？
 
想到这儿脑子里更加混沌，爱着不该爱的人，还藏不住暴露出来，有什么比这更丢丑的！以前对类似的事有过耳闻，鲜卑族荤素不忌，流入中原后带动了这种现象。若她是胡人，听过了至多一笑。可她偏是汉人，汉人重五伦，隋唐起这上头管得更严。现在她弄得这样狼狈，祖宗八辈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她耷拉着头，眼角的一滴泪挂在腮上，迅速干涸。
 
蓝笙唯觉怆然，她的低哽直锉进他灵魂深处去。他别过脸钝重地吸了口气，慢慢弯下腰去扶她，“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这事到我这里就算到头了，我不说，你也别去想，成不成？”
 
她的手臂那样细，他张开虎口去比，拇指和食指环过来便能比个大概。心里油然升起怜惜来，她也是无可奈何，人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做得了自己的主！心不随着脑子走，就像他，明明只要下个狠心就能从乱麻里挣脱出来，但却做不到。做不到，就注定要背负。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业障，不到最后终归看不透。
 
他还是比较乐观的，暖儿年纪尚小，容易对身边亲近的人产生好感。有时候并不是爱，不过曲解了而已。给她点时间，她需要引导，走出这怪圈自然就好了。毕竟人要在世上活着，就要遵守约定俗成的法则。就算不寄希望于她，容与的冷静自持还是靠得住的。堂堂的镇军大将军，总不会和孩子一般见识，当真闹出颠倒伦常的丑事来！
 
“有些东西埋得深，渐渐就忘记了。等多年之后突然忆起来，自己都会觉得幼稚得可笑。目下不要去想，你若愿意，我想法子把你接出沈府，另给你安排个住处。离了那个环境，见不着面了，或者就淡了。我是真心为你好，绝不打半点坑害你的算盘。”他说着，尝试去碰她的手，“人生说长不长，一笔一画地写，寥寥几笔罢了。既在红尘里走了一遭，图的就是酣舞享乐。看穿些，方不枉此生。若论私心，我也有。我一心一意对你，盼着以后得个好结局。我说过，眼下你不必立刻做决定，我等得。只要你记住，哪天碰了钉子，或是撞得头破血流，至少还有我在。你回回头，我就在那里。”
 
她侧对着光，眼里莹然有泪。蓝笙能说出这番话来，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他面上不羁，却有一颗令人折服的心。如果还有机会，嫁给他，然后平安喜乐的过日子，也不失为完美的人生。问题是她能否做得到全身而退，她太了解自己，死心眼是从小到大一直存在的毛病，只怕不是短时间内治愈得了的。
 
他轻触她的手背，温热的，带了点濡濡的湿意。她蓦然绝望，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容与的手有坚定的力量，并且指尖微凉，干燥的，挟着氤氲的独活香。蓝笙的不同，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她恋上那种略低的体温，大抵是有些先入为主。也或者，仅仅就是因为那是容与，无可替代。
 
她不动声色地略移开手，恬淡地笑了笑：“多谢你，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搬出府的事容后再议吧，总要顾及外祖母的想法。还有我阿耶阿娘，事先就是冲着投奔舅舅来的，没出阁的姑娘也没有另立园子单过的道理。何况未必要动那些脑筋，也许不久就有名正言顺的借口离开沈府，那时面子里子样样无损，那才是最完满的。”

第七十六章  空弦
 
万家灯火在更鼓里渐渐静下来，唯有叶家是热火朝天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坊门上，传毡的仆婢们个个鬓角插着芙蓉花，兴冲冲抱着毡席到槛外等候，齐整排成一列，只待新妇的马车停下，便要上去铺陈接应。
 
四娘来寻布暖，拉她到门牙上去看新娘子。她撂下蓝笙，提着襕裙跟四娘一溜小跑。龟兹乐吹打得很热闹，自己的不顺利转头也忘了，奋不顾身扎进了欢乐的海洋里。
 
当头的烟花在半空中绚烂绽放，红的、绿的、蓝的，东拼西凑的辉煌照亮了莽莽天际。长长的灰色的坊墙屹然立在那里，一瞬变作五彩的龙，闪着银鳞，简直准备扶摇直上的架势。
 
布暖扭头看四娘，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带着夺目的笑，此刻突然生动起来。她拽了拽她的半臂，“四姨姨那么欢喜？”
 
四娘点点头，“是呀，家里添人口是好事，来年再得个孩子，就更热闹了。”
 
人能做到宽容其实不易，叶夫人排挤二房，连着她的儿女也受影响。知闲看四娘的眼神除了挑剔就是鄙夷，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像夹着刀片，尖而利，要把人凌迟似的。叶蔚兮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就算没有言语上的冲突，只是漠视，就已经足够残酷了。
 
这样，她还为正房里添人口由衷地高兴，丝毫不担心以后的生活里会增加新的痛苦么？不起眼的外表下有一颗异常强大的心，这才是令人佩服的。只是问题也现实存在着，她的出路只有一条，除了嫁人还是嫁人。是高官还是小吏暂且不问，没有娘家养活一辈子的道理。
 
布暖怅惘不已，这境遇和自己是一样的。她在沈府是借居，将来总要离开。连父母都不能陪同走完所有人生，更何况是舅舅！
 
她拿肘顶了顶四娘，“我先头听说有宾客问起你，可是要有好消息了？”
 
四娘是个糙皮肤，又因着这漫天烟火，就算脸红也瞧不出来，但小女儿情态倒让事体证据确凿了。布暖笑嘻嘻地继续追问：“快说说呀，四姨姨！真要有了眉目，过不了多久我又得来高陵了，接茬儿吃你的喜酒不是！”
 
四娘羞怯不已，闪躲着用手背掖脸，推搪着：“没的听别人闲扯淡！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说出来怪臊的。”
 
那边叶家老大提了把弓来，双腿一叉站在门下，搭了箭就往门楣上射。铮铮的三支箭下去，箭头深深扎了根，箭羽簌簌乱颤。边上看热闹的人调笑：“好啊，大伯子立威，镇得住弟媳妇是正经！瞧这箭射得多好，气吞山河！”
 
叶怀止知道少不得要给人打趣，忙赔着笑脸四处拱手作揖。布暖转过脸来摇一摇四娘，“新娘子不容易，又要拜猪圈又要打箭下过。将来你出阁，最好找个文官做郎子，别兴那一套，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到老就好了。”
 
四娘接了话茬呲达她：“且不说我，你呢？你这丫头，悄没声的，原来早有了人！”
 
布暖听了一怔，剩下的唯有苦笑。现下人尽皆知，要解释也晚了。侧身看看，蓝笙站在廊下，锦衣玉带，有种文武交集的清华气象。视线与她相接，多了些不同于以往的温情。嘴角浅浅仰成个优雅的弧度，稍稍露一点牙，在焰火的光亮下一闪，又黯淡下去。
 
四娘在边上啧地咂了咂嘴，“四粒眼珠子穿成了一串，你们眉毛官司打得热闹，叫我这旁观者看的好笑呢！”
 
布暖方回过神来，尴尬地作势扶髻上步摇。一会儿隐约听见雅乐传来，料想是迎亲地回来了，便探身朝远处张望。
 
打头的傧相举着喜幡绕过了门楼，大约是路上障车的太难缠，分明已经到了坊外，折腾了这么久才上坊道。
 
众人开始吵嚷：“来了来了！”
 
门上乐声大作，锣鼓敲得震心。女孩子们不能往前挤，纷纷退到最高的台阶上，凑成一堆嘁嘁喳喳地议论。
 
装扮得花团锦簇的马车缓缓停下了，亲家府里陪嫁来的侍娘上去挑帘子。叶府的毡席忙铺在车前，紫铜的一溜，并不接到门上，铺半截留半截。等着新娘子踩过了拾起来，再继续往前铺，如此循环下去把人引进门方叫传毡，寄托了瓜瓞绵绵的美好愿望。
 
新娘子头上蒙着蔽膝，虽看不见脸，蓝色大袖连裳下的身段倒是极窈窕的。未出嫁的姑娘们对那身行头心生向往，结结实实品头论足了一番。布暖和四娘嘈切私语，等新娘子进了门槛，相携着待要跟进去，不经意回了回头，见容与就在身后，正卷着袖子同蓝笙说话。
 
灯光掩映下，他的脸愈发的精细温和。布暖的心又鼓鼓跳动起来，大场面里他仍旧是宠辱不惊的样子，举手投足有种恰配身份的明晰。这份渊雅是很稀有的，因此也更叫她沉沦。她孤凄地想，她这一生算是交代了，落到了井底里，使出浑身解数也纵不出来。
 
蓝笙有足够好的修养和容忍度，先前和布暖的谈话不影响他一如既往的同容与交好。不过说完全没有芥蒂倒也牵强，但至少他还庆幸着，暖儿不敢对她舅舅剖白。这件事掩盖在平和的外表下，大概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所以不造成三个人的困扰，也没有粗粝的伤害。
 
容与是毫不知情的，他对暖儿的所有感情都源自善性的长辈对幼小子侄的关爱。蓝笙对自己说，只要还能维持，总归是乐观的。
 
“蔚兮这一去如何？”他故意做出欢快的语调，仿佛这样可以冲淡心头的阴霾。
 
容与唔了声，笑道：“还好，挨了两下子，余下的都给挡掉了。只是他唱的催妆歌真难听，在人家南窗底下聒噪半天，难为那新妇子忍得。”
 
很少听他打趣，蓝笙也来了兴致，一递一声地鼓动他学两句。他看了布暖一眼，她微微笑着，那么认真的一双眼睛！于是上将军决定豁出面子去，清了清嗓子哼唱起来：“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他唱歌的时候带了点鼻音，抑扬顿挫颇有些意思。大概渐渐没了把握，越唱越快，一面唱一面笑弯了眼，末了几乎是蒙混过关，掩住口摆手道：“不成不成，我还不及蔚兮，叫人听了笑话。”“唱得不赖，我瞧不比蔚兮差。”蓝笙撑着后腰道，“回头找知闲来评断评断，她能听得下去，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别愁新媳妇娶不进家门。”
 
布暖低下头去，这话触痛了她的神经。她暗暗想着，那时候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再热闹也不与她相干了。
 
也好，巴巴地看着是种切身的损害。索性眼不见，伤痛惋惜之余，心也就自由了。
 
她黯然去拉四娘，“拜完了炉灶该坐帐了吧？咱们瞧瞧去好不好？”对容与欠身道，“舅舅歇会子，我和四姨姨去了。”
 
他微点点头，心里难免不悦。她的反应很奇特，不知怎么，总觉得像是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似的。难道他离开叶府的一忽儿辰光发生了什么吗？想去求证，又有顾忌，自己未免霸揽得忒宽了些，捕风捉影，算怎么回事呢！
 
正迟疑着，却听她叫蓝家舅舅，问蓝笙要不要一道去。
 
这下子容与顿住了，耳边的喧闹全听不见了，世界恍惚突然一片死寂。夜风吹着，呼呼全灌进了他敞露的胸腔里，前所未有的饱胀。然后他抿紧了唇，抿着抿着，成了一种怪诞的神情，带着苍白的笑，然而冷酷无情。
 
蓝笙叹息，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叫上他。担心他管不住嘴，信不过他罢了。何等的伤人心啊！他憋屈，却没有勇气表露出来，只得仰着僵涩的笑脸调侃：“一口一个蓝家舅舅，不知抗争了多少遍，换个称呼那么难么？”
 
他在看着！他也关注吗？关注又怎么样，横竖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她灰心丧气，应了声：“就叫！”明明是消极地，别人听来竟成了娇憨的嗔怪。
 
容与的眉头轻轻一蹙，复又熨平了。
 
远处人群里发出洪亮的笑声，他突然感到厌恶。转过身朝厅堂里走去，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停靠一阵子，实在太累。
 
西南角的青庐外聚满了人，接下来婚礼最隆重的环节要在里头举行。上了年纪的贵妇们站在稍远的台基前，脸上带着慎重的微笑，看新妇子家里派来的喜娘在百子帐四周洒上果子花钿。
 
这是种特别的仪式，叫“撒帐”。单把兜里的东西胡抛一气不行，还要念《咒愿文》，叽里咕噜像庙祝诵经似的一唱三叹，“今夜吉辰，张氏女与叶氏儿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总为卿相，女即尽聘公王。从兹咒愿以后，夫妻寿命延长！”
 
下面便是拜天地，吃合卺酒，程序复杂琐碎。布暖早打消了看新娘子的念头，木木地站在那里，神魂飞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深深镂刻的无非是容与冷厉的表情，还有眼里一闪而过的轻慢。
 
他瞧不起她，厌弃她，甚至憎恶她。可她却敬重他，向往他，爱他。这样大的反差，她情何以堪？
 
就像高楼垮塌下来，她的人生乱成一团。为了容身，被迫奔向这里，又奔向那里。最后无处可逃了，只好呆呆立着听天由命。

第七十七章  教坠
 
叶家的婚礼在轰轰烈烈中结束了，不管是不是有情人，终归成了眷属，接下来的日子就那么过吧！来吃喜酒的宾客也该散了，套车装鞍头，挥手道别，踏上归程。
 
路上要走两三个时辰，布暖迷迷瞪瞪睡了会子，实在是热。冰桶子里的冰块没到长安就全化了，车轮滚动，咚咚地漾。玉炉打起帘子朝外泼，整桶的水，沉甸甸地着地，一瞬便不见了踪迹。
 
烈日当空，辣辣的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布暖下地的时候有点头昏脑涨，抬手挡在眉下看，蔺氏和知闲到了廊庑里，正打发仆妇往门里运回礼。糕饼果子成盒装，还有叶夫人给知闲置办的头面妆奁、衣裳鞋袜，满满堆了一车，简直弄得搬家似的。
 
蔺氏招手，“这孩子，日头底下站着不热么？还不快来！”
 
她应了一声，牵着裙角上台阶。脖子上腻津津，拿手绢一掖，有些刺痛，大概是被汗腌渍了。
 
蔺氏道：“我瞧你脸色不好，胃口又小，想是痓夏得厉害。叫她们伺候你进去吧，好好歇半天。晚上你舅舅营里回来，我让人到烟波楼请你。你过渥丹园吃饭，咱们家里人聚在一起，我这里有些话要和你说。”
 
先前在叶府没有机会，眼下有的是闲工夫，少不得要善后蓝家母子掀起的那点风浪。
 
布暖垂头丧气地欠身应个是，碰上了知闲打眼色，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付过去了。
 
老远看见乳娘撑着伞过来接应，一面递湿帕子给她净脸，一面张罗楼里人抱琴。一行人紧着步子过园子，乳娘打量她两眼道：“脸色这样难看，可是车里颠得不舒服了？”
 
她拍了拍胸口：“有点泛恶心。”
 
玉炉撅着嘴道：“这鬼天儿，热得要老命！还没入伏呢，等过了夏至怎么样？可见是要发瘟了，不知道地头上要热死多少人！”
 
乳娘秀是很忌讳人说话没遮拦的，因啐道：“快夹紧你的嘴！越说越没谱，倒骂起天来！你乡里没有老子娘亲戚？又不是佃户，何至于大晌午的热死在外头！横竖管管自己个儿，红口白牙的，也不怕惹怒了天菩萨，仔细明儿派雷公来劈你天灵盖！”
 
玉炉缩着脖子吐吐舌头，“雷公爷忙着呢，没空搭理我。这么句话就找来，也忒小肚鸡肠了！”
 
众人素来知道玉炉的为人，并不和她较真。笑闹着进了烟波楼，先搬琴座儿安置好了筝，秀打发香侬玉炉去洗漱，支使人抬屏风过后身屋。知道上将军没在竹枝馆，便将临湖的那扇窗撑出一道缝来。
 
窗底的风吹起帷幔，布暖在乳娘跟前从不避讳，坐在脚踏上拆了发髻，褪下身上衣裳钻进水里。胡乱拧了巾帕盖在脸上，头枕着木桶边缘，合着眼没了声息。
 
秀一手抓了木勺的鹅颈长柄舀水，一手挡住她额头的发际线往下缓缓地浇，水顺着缎子一样的长发流进朱漆脚盆里。熏了香的胰子来回地打，边打边说：“好歹别睡，桶里泡着，这身好皮肉还要不要？说说话儿，快醒醒。”
 
她唔了一声，哪里真睡得着？成堆的麻烦事没解决，躺着都是奢侈。
 
秀在她白腻的肩头推了一把，“这回吃喜酒，可有什么好消息带回来？你答应我的事呢？怎么样？”
 
她把手巾把子上的潮气都吸进鼻子里，吸久了，凝结成滴的水似乎要从眼头奔涌出来。
 
乳娘是神人，什么都不出她所料！布暖瓮声哼哼：“你瞧中的蓝将军，他母亲同外祖母提亲了，算是好消息么？”
 
秀“哎哟”一声，扔了手里家伙，合十不迭参拜，颤着声喃喃念：“祖宗保佑，布家阴灵不远，给咱们娘子带了好姻缘，指了条明道儿。明天我买冥帛高钱去，祖宗辛苦，要好生犒劳犒劳。”
 
布暖怏怏道：“和祖宗什么相干？你别忙高兴，就算这是好消息，后面还有不好的要告诉你呢！”
 
秀茫然回头：“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爱上了舅舅，这个没法子出口。罢了，先搁一搁，反正她早就怀疑了，也算不上新闻。还有另一宗足以让人五雷轰顶的，她啃着下嘴唇说：“这趟遇上了周国公，他打听出了我的来历，拿这个做文章，要让我进兰台做女官去。”
 
乳娘果然怔在那里，半天缓不过劲来。嘴里念叨着：“怎么成了那样……怎么回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打翻了半盆水。
 
布暖撑坐起来，趴在桶沿上宽慰她：“你别急，两年时间就回来了。兰台和内宫不一样，是短役，用不着耗一辈子。”
 
秀摇头：“好好的，周国公要把你弄进兰台去，将来就是出来了也不济。蓝将军能等得你两年么？还有阳城郡主，好姑娘再清白经不起人议论。你和那个周国公扯上关系，婆母是高贵的人，哪里容得下这个！”
 
布暖想容不下才好呢，她根本没打算进他蓝家门，于是懈怠道：“郡主府门第显赫，我这样的人高攀不起，索性撂手倒好。”
 
“混说！”乳娘有气无力地反驳，“历来男儿低娶，女儿高嫁，什么叫攀不上！我看蓝将军喜欢你，能不能让他想想办法？或是求舅爷去，千万不能做女官，谁知道周国公打的什么主意！”
 
她惨淡一笑：“我的把柄在人家手里捏着，倘或他在圣人面前参奏一本，届时要害了多少人？就算舅舅是二品大员，只怕也吃罪不起。”
 
她把脸浸在水里，听乳娘悲戚地哀鸣，脑子里密匝匝交错成无绪的网，像冬天高悬在屋顶的风化的老丝瓜，空洞，却出奇地坚硬。
 
屏息时间久了肺部开始钝痛，她方抬脸站起来，带着淋漓的水汽赤脚立在地上。牵过屏风上的棉布随意擦了擦，把架子上的素绿纱绫寝衣套在身上，走到镜子前慢吞吞地一对一对系绑带。
 
江心镜的镜面真不错，打磨得又光又亮。
 
她伶伶站着，冷漠地审视镜子里的人——脖颈纤长，薄薄的绿绨掩盖不住玲珑细致的腿。这是具新鲜的身体，生涩的，像一朵没有开足的花。她只是冷眼看，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安静绽放一阵就谢了。但也许出其不意，会有令人咋舌的成就。
 
风吹着没有干透的脊背，水慢慢地蒸发，连带着心都冷却下来。她看着镜子里失魂落魄的乳娘，轻声道：“两年比起敬节堂里到老死，简直隔着十八重天呢，还有什么不足的？贺兰说了，两年役满，他保我日后无虞。”大约自己都觉得这话靠不住，解嘲式地一笑，“有时候君子办不到的事，小人手里却易如反掌。若是真如他说的，我觉得也不是坏事。”
 
“你信他？”乳娘的声音空前的高，手指指着门外，咬牙切齿地咒骂，“他这种无赖，你信他的话？不得好死的杀才！无端来糟蹋人家姑娘名声，他贺兰家的先人八辈子没做好事，养出这么个造孽的东西来！果真是贼性儿，破窑里烧出来的烂砖头，一门的邪魔外道！”
 
布暖记忆里，乳娘虽是小家出身，但涵养好，为人处世样样拿得出手。像今天这样的情况，真是头一回见识。骂贺兰敏之倒罢了，连带着还骂了武家满门，自己人跟前没什么，外人听见了岂不要闯祸！
 
布暖道：“快别说，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不是闹着玩的！”一面拿篦子篦头发，湿漉漉地绞下好几根来。
 
秀过来接手，看着那些头发直叹气，“你瞧瞧，一点儿都不仔细，叫我怎么放心你一人到兰台去！没底下人伺候不说，还要日日面对那杀才……”
 
她垂下眼不接话头子，只道：“你们我自会安顿妥当，回头托了舅舅和知闲姐姐，不能叫你们受委屈。等两年期满，咱们搬出沈府去就是了。”
 
秀张了张嘴，见她泫然欲泣，知道她心里不受用，再纠缠旁的事更难为她。便把话咽回肚子里，推她在席垫上趺坐下来，一点一点给她篦头，觑着她的脸色道：“给洛阳修书了么？我打量着知会郎主夫人一声，若是能想出点法子来也是好的。”
 
布暖摇头，“你是知道的，阿耶不问事，出了纰漏都是阿娘独个儿承担。我哪里好意思再给阿娘添麻烦，闹得她日夜挂念，巴巴儿在家里哭，真是上辈子欠了我眼泪债了。”
 
秀长叹：“今年犯了太岁，事情一桩接一桩。原还庆幸着蓝将军这里有了着落，这下子可好，又打了水漂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的儿，难为你小小年纪经受这么多。早知道来长安会遇上那煞星，还不如上冀州大舅爷那里去，倒省心。”
 
布暖对这个并不后悔，到底在这里有容与，像她死灰一般的生命里一星微红的炭火。就算不能燎原，至少在她的心上烙下了痕迹。
 
她极平和，“谁能保证冀州就没有贺兰一样危险的人物？谁叫自己有见不得人的短处呢！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了，蓝笙也好，舅舅也好，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让我给搅乱了。”她涩然吊吊唇角，“尤其是舅舅，他要成亲了，别在这当口给他捅娄子。叫他顺顺利利的，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呢！”
 
秀的眼里盈满痛苦和怜惜——这孩子时刻把舅舅放在第一位，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吗？其实这事和小舅爷说说，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她不愿意，宁愿硬着头皮为难自己。
 
“我吩咐人点了安息香，趁时候还早，用了膳睡会子。这两日路上奔波怪累的，且将养着，后头的事别想了，到哪儿说哪儿吧！”
 
布暖应了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你别同谁去求告，眼下任神仙也救不了我了，说出来白叫他们操心罢了。”
 
秀无可奈何，“你放心，我不去找舅爷，你安心歇着吧！”
 
她颔首，方挪出后身屋朝卧房去了。

第七十八章  长策
 
奉命办差的贺兰伽曾带回了消息，风风火火进衙门口，人家同他打招呼，他像没听见似的。拉长了一张脸，身上的明光甲因为他赌气式的动作咣咣作响。迈着大步，甩开膀子，一路疾行进了正衙。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嗅到了某种压抑人心的气息，开始纷纷猜测，到底是武侯府的鲍大将军挑事寻衅了，还是河源那头又兴起了什么战事？
 
上将军在一堆文牒里埋头苦干，贺兰伽曾立在槛外，远远看着高案后的人，不由迟疑起来。脚下盘着磨，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窘境。
 
他真是恨透了，怎么会有贺兰敏之这个堂兄弟啊！外头胡作非为不论，如今主意打到沈家头上来了！花钱买通内侍，要点沈家外甥女进兰台，这话叫他怎么回？他在人家手底下吃饭，自己宗族里的败类唱了这么一出戏，弄得他脸上也无光。虽说大都督不是个蛮狠不讲理的人，可自己终归心虚。高位上的将领，少不得有些官威，万一要是发作起来，自己着实抵挡不住。
 
他偏头看檐外的天，穹隆瓦蓝瓦蓝的，他感到无边的绝望——这一向顺遂，如今看来好运道走到了头。上将军做什么派他去打探？十成指着他挖出些内幕来，必要时站在同祖同宗自己人的立场上告诫贺兰敏之两句。不过办得好没有嘉奖，因为这是姓贺兰的闯出来的祸，善后是应当的。办得不好，对不住了，也许还要拿他来做筏子，杀鸡给猴看。
 
他惕惕然，心里把贺兰敏之骂了个底朝天。这块坏料缺管教，只怪叔父去得早，他娘家人独大。妈和妹子也是一窝臭蛋，什么韩国夫人、魏国夫人，简直丢尽贺兰氏的脸！如今自己还要受他牵连，当真冤枉死了！
 
贺兰将军脑子里有千般想头，忍不住长吁短叹。罢了罢了，唯今只盼上将军不要迁怒于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好歹他是戍边开始就追随的老部下，正经的嫡系，可不是高念贤之流半道出家的北衙禁军。
 
“你打算积糊到什么时候？”明间里的人终于不耐，皱着眉头喊话，“娘们儿似的，让人恶心么？再不进来，以后都别进来了！”
 
贺兰伽曾听得一凛，忙迈进门槛叉手行礼，“末将复命。”
 
容与撂了手里文书，抬头道：“探着了什么，说吧！”
 
贺兰伽曾向上看一眼，吃吃艾艾道：“末将昨日奉上将军命追查周国公行踪，周国公一路快骑，待末将赶至长安时，他已经进大明宫去了。宫里这阵子正甄选女官，戍守甚严，末将进不得宫，便在宫门外等了半天。临日落时分周国公方出来，末将托了千牛卫里熟人打听，才刚得着消息……”
 
他的头闷得越发低，只看见武弁顶上艳红的缨子簌簌轻颤。容与乜着他，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顺遂。但以眼下情形看来，只怕不是一点半点的棘手。
 
进宫去了？他郁结起来，不妙，大大的不妙！高陵回来直奔宫掖，又恰逢这时节！他霍地拍案而起，甚至不用贺兰伽曾接着说下去，扬声唤蓟菩萨，“你立时往折冲府去，命校尉检点一旅待命。”
 
他没交代用意，蓟菩萨虽不解，上峰发了话也不容他质疑。铿锵应个是，便领了命要出去传令。
 
“且慢，且慢……”贺兰伽曾慌忙拦截蓟菩萨，回头急道，“上将军三思，此事就算周国公出面，也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举荐文书递进了宫闱，就像鱼进了篓子，进去容易出来难。孙娘子入了花名册子，想必这两天就有旨意下来，这会子补救已经晚了。”
 
蓟菩萨听得云里雾里，“谁要进宫？是大都督家的娘子？”想了想，拔高了嗓门，冲贺兰伽曾嚷道，“又是你兄弟捣腾出来的？大都督哪里得罪了他，他这么憋着坏？这事叫蓝笙知道了还了得！大都督点了兵是要荡平国公府吗？末将这就去左威卫府通知蓝将军！”
 
贺兰伽曾挣得满脸通红，“你这蠢物，也跟着闹么！木已成舟，荡平国公府有什么用？上将军为人足重，这件事上失了体面，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好！还有蓝笙那里，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你搅屎棍子乱挑唆，越闹事越大！”
 
蓟菩萨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是搅屎棍子？知会蓝笙自有道理，你昨儿走得早，不知道郡主殿下要同大都督结亲家。大都督学楚霸王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事儿能短了蓝笙这正主儿？何况他身份不一般，万一有什么，总有阳城郡主打圆场，也好保得万无一失。”
 
容与被他们一打岔倒冷静下来，他向来有极佳的自制力，刚才竟然全线崩溃了。他有多仇视贺兰敏之，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只是转念一想，伽曾说的没错，这会子宰了贺兰也没用，文书递上去了，要更改何其难，唯有另想法子。
 
他背着手慢慢地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贺兰敏之可以贿赂内侍把人登上名册，自己也可以花重金买通尚宫局的人。验身时过不了关，照旧能够刷下来。
 
可这事布暖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为什么要隐瞒着？她开玩笑时赞过贺兰长得俊俏，难道是被他迷惑了？
 
他先前的英雄勇进呼啸过去，现在仅剩下一点微弱的回声。萎靡下来，愈加的困顿。低沉，阴暗、忧愁、几欲发狂。
 
世上女人怎样迷恋贺兰敏之他管不着，只有她不成！但愿她说得出道理来，若是交代不过去，那么就要好好管教管教了。纵得过了头，叫她生出这样大的胆子来。眼里没有长辈，什么事都敢自己拿主意，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贺兰伽曾和蓟菩萨缄默下来怔怔看着他，他们没见过他失态成这模样。他坐镇中军这些年，样样缜密，处处加小心。说为了外甥女给人举荐进宫去，就要带兵围攻国公府，这话说出来，不是亲眼所见断不能相信。
 
贺兰伽曾怕他犹不平，赔着笑道：“上将军别恼，据说孙娘子给举荐的不是内官，不过是兰台女官。两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上头调过眼来，哼道：“兰台是谁的天下，你不知道么？这会子还说这个做什么！”横竖和贺兰敏之的梁子是结下了，日后少不得要见真章。
 
他沉着脸看天色，不早了，再过两炷香就要关坊门了，就算马上活动也盘不过时候来。今儿便罢了，回去把这事问清楚，明天再做计较。打定了主意，一句话都没留下，撩袍子便往衙门口去，堂里只剩贺兰伽曾和蓟菩萨大眼瞪小眼。
 
蓟菩萨问：“折冲府的兵还点不点？”
 
贺兰伽曾白了他一眼，“你可是闲得厉害？上回没把你留在睦州真是失策，陈硕贞应该交给你去办。你一天不打仗手就痒痒么？也不瞧瞧眼下什么局势！不是我向着贺兰敏之，我早八百年就不认他这个堂兄弟了，我是替上将军忧心！要剿灭国公府，甚至杀了贺兰敏之，都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接下来怎么善后？你倒是舒坦了，他的道行可就一朝全毁了！”
 
蓟菩萨挠了挠头皮，暗自嘀咕着又不是神怪，还道行呢！依他说，贺兰敏之才是个修成人形的狐狸精。胆子实在是太大了，沈大将军的家眷也敢算计，好色得没了边，将来定是要死在这上头的。
 
“那接下来怎么处置？”他抱胸看着那颀长身影匆匆出了门牙，调过头来打量贺兰伽曾，“当真会让娘子进兰台去么？大都督再克己，终归是有底线的。被贺兰敏之牵着鼻子走，我死都不能相信！”
 
贺兰伽曾这会儿哪里考虑上将军怎么处理此事，只庆幸着暂且算是逃过一劫。至于后面还要受多少指派，也不去思量了。思量也是白搭，上将军知道他忠心耿耿，凭着以往交情，总还留三分薄面。
 
青黑色的屋顶上停了七八个白点，慢慢地挪，几乎是可以忽略的。光影移过去，瓦楞渐渐看不真切了，叫人联想起荒山古庙里的寸寸斜阳。
 
突然连绵的更鼓响起来，那些白点噗拉拉展翅飞出去。布暖歪在胡榻围子上偏头看，原来是一群鸽子，想是歇够了，要还巢去了。
 
迷瞪一下午，精神头好了许多。交申时起来写了封家书报平安，接下来便无所事事。刺绣没兴致，也不想打络子，捧着书发了会儿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醉襟湖上种了好些水生植被，长安气候偏热，其实时节还未到，但渐渐有些小零嘴成熟了。园子里婢女不在少数，平时虽然不哼不哈的，到底年轻贪玩，隔三差五地猫在湖边上探看。好容易见有几朵藕花谢了，便成群结队抬大木盆来，架上两支小桨，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往湖心里划。每趟回来总有收获，莲蓬、菱角、凫茈，数量不多，但尝个鲜还是可以的。
 
玉炉嘴馋，又不敢乘那木盆自己去采，望花兴叹是必然的，但别以为这么的她就吃不上。她有好手段，不必说话，就靠在她们下水处的那颗柳树旁。那些小丫头原本也心虚，基本每次搞这些小动作都没经管事的答应，因此为了堵玉炉的嘴，总归是见者有份的。
 
布暖倚窗发呆的当口，玉炉再一次不劳而获。乐颠颠拿红漆盘托了一盒菱角进来，吩咐小丫头取剪子，准备去壳剥肉。
 
“别尽吃生的，仔细吃出病来！”她瞥了眼正和两个尖角打擂台的玉炉，“你没见上回他们挑水挑出蚂蟥来？你还敢生吃水里的东西，回头吃得一肚子虫，我瞧你怎么办！”
 
玉炉果然搁下手里的剪子，犹豫道：“还要生火煮么？怪麻烦的。”
 
“由她去！横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香侬绕过直棂门进来，俯身去整理书桌上文房，边归置边道，“才刚门上传话，说舅爷回府了。你起来吧，我先给你挽好了头发，也别等渥丹园派人来了，自己早些过去。”顿了顿又道，“那桩事弄得我心神不宁的，你倒踏实！快些打听打听，看看舅爷那头可收到什么消息。”
 
布暖听了，方讪讪坐起来。

第七十九章  揉损
 
蔺氏打发人泡莲心茶来，笑道：“天热得厉害，苦作苦，去去心火，偶尔喝一些是好的。”
 
容与应个是，手里捧着茶盅，只一味地出神。
 
下面人送了做成的软缎绣花衬裙来给蔺氏瞧，她上了四十岁眼神就不济了，凑近了反倒看不清，便一手把料子拉得远远的，眯萋了眼细打量。花色、手感一通品评。又递给知闲道：“你瞧瞧，货色倒和上趟两样的，摸着也尚可。”
 
知闲唔了一声，“我看也行，我那里还有织锦的丝绵，回头做入冬的软鞋。还有一匹掺丝麻绢，薄得一层烟似的，给暖儿做罩裙，覆在襕裙上最好看。”说着偏头看容与，对蔺氏笑道，“这人又在愁什么事？上次叫人定的腰带送到竹枝馆去，也没见他戴过。老是几条老带子轮着束，叫人说家里人不知道料理他呢！”
 
蔺氏只温吞笑，“男人家哪里像女人似的，大咧咧，老穿戴用着顺手，也就懒得换了。像你姨丈那时候也是这样，新做的东西叫他试试，不知要费多少口舌去。”
 
知闲也不认真计较，料着将来成了亲，样样由她亲手打点，不愁他改不了坏毛病。男人有时候真如孩子似的，官场上混迹得再好，到了家里就那样了，成了可笑又可爱的累赘。
 
“才刚管家来回话，说庄子上又添了二十亩田地，怕秋收的时候要短了人手。”她把衣裳叠好了搁在盒里，摆手叫人拿下去，对容与道，“西市上今儿有新送进关的昆仑奴，五万钱一个。老瞿瞧了人，说好得很，一个能抵两个使。我想庄稼里正忙着，往后高陵还有地陪来，总要打理的。这趟趁着机会多买几个，倘或不中用，再拿到人市上卖了就是了，你说好不好？”
 
容与不耐烦听这个，敷衍着应道，“你拿主意就是了，叫管家去办，这点子事不必问我。”
 
蔺氏一旁听了不欢喜，“她问你也是该当的，知道你忙，并不是样样讨你示下。零零碎碎的不去叨扰你，买人卖人花的不是小钱，你是一家之主，只管高高挂着可不成话。”
 
容与只得低头称是，隔了一会儿方问：“暖儿那里叫人请了么？怎么还不来？”
 
知闲听了一笑，“倒忘了，这就打发人过烟波楼去。”一面调侃道，“咱们这位娘子也是，来长安一个多月了，仍旧不爱走动。万事要请，忒见外了点。”
 
容与皱了皱眉，这话听来颇觉刺耳。知闲在蔚兮婚礼上大大展现了一把个人能力，如今回了长安，仿佛还没转变过来似的。薄而单寒的喉咙，说什么都像有挑剔的味道在里面。
 
蔺氏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她眼下忧心的是另一桩，转过眼看着容与说：“昨儿阳城郡主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回才妥帖呢？我这里愁也愁死了。依我说，你得空修书给洛阳，好歹问问她爷娘。这事非同小可，攀了皇亲和一般婆家不同，日后往来不便。既是要顾全她，只怕这辈子亲是认不得了，这闺女可不就白养了么！”
 
知闲接口道：“我料着姐姐姐夫必定是甘愿的，蓝家不是等闲人家，不知比那姓夏的高出多少去。暖儿能进他家门，委实算福气。”
 
是不是福气他暂且没有心力去辩驳，倘或宫中敕令下来了，蓝笙那头的婚事也提不成。他现在只为她的做法烦闷，到底是不是自愿的，还是受了什么胁迫？
 
他猛然站起来，开头怎么没想到！一定是贺兰那厮打听到了东都发生的事，拿这个来做借口要挟她！
 
蔺氏唬了一跳，“咋咋呼呼的，这是怎么了？”
 
“我有话问暖儿，不用打发人去叫，我这会子就过去。”他边说边往门上去。
 
蔺氏道：“是问婚事么？你一个男人家，去了只怕不合适。还是坐下等她来，我和知闲同她说方好。”
 
他不打算把贺兰弄出来的幺蛾子说给她们听，处理好了就当没有发生过。别在她身上接连出事，别人背后议论起来不好听。因道：“是蓝笙有话托我私底下传给她。”才说完竟看见她到了院门上，也顾不得老夫人再说什么，忙快步迎上去截住她，好歹按捺住了，冷着脸道，“你跟我来。”
 
布暖有些意外，“舅舅有事么？我还没给外祖母请安呢！”
 
他不搭理她，只吩咐陪同她来的人不用跟着，复扫了她一眼，“不想叫我拖着走，就自己乖乖跟上来。”言罢一甩袖子笔直朝甬道那头去了。
 
布暖怔忡着看香侬，“八成是出事了，你回烟波楼去，省得老夫人那里再盘问你什么。”
 
香侬去拉她的手，“横竖舅爷知道了，你再用不着瞒着，好好讨个主意，求舅爷搭救你。”
 
布暖点点头，远远给蔺氏纳个福便去追赶容与，也不知他要往哪里去，兜兜转转拐了几个弯才发现到了梅坞外。
 
他昂首站在蔷薇架子下，一阵风扫过，纷纷扬扬的花瓣没头没脑地落下来。他原是背对着她的，突然转过身来，眼里盛满了怒气，“你说，甄选女官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料到他是因着这个事，但看见他脸上神色凛然到底有些怵。她缩了缩，“你怎么知道的？”
 
贺兰敏之果然事先就知会她了，他简直要被她气死，恶声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且说说，做什么要瞒着我？贻误了时机懂不懂？晚上不好办事，万一明早宫里下令，我要活动都晚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两年就打算交代在兰台么？还是知道贺兰在，你心里是愿意的？”
 
布暖本来打算把事情和盘托出，好好和他说说自己有多恐惧，有多担心父亲和他。可他最后几句话化成冰碴子，凶狠扎在她心上。她一寸一寸灰败来，她在他面前从来不自信，渺小、卑微、寄生仰息。如今他当着面的质疑她，她赖以为生的天地瞬间就坍塌了。她想解释，可是眼泪流到唇上，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口。
 
“哭什么？”他烦躁不安，他是沙场上练就的，到底是男人，男人大多时候是固执的，他没有足够的耐心同她周旋。近来也越发奇怪，面对她时，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便会脱离躯体飞出去。他变得敏感易怒，常常因为她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耿耿于怀。他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难以自控。他想他大概是病得不轻，昨夜三更方安置，睡下去不到一刻就梦见她和蓝笙拜堂成亲了，然后一夜难眠，直在床头坐到天色泛白。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他看着她，这个自小就和他特别亲的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令他惶惑了？她垂着眼时他希望她真挚些，可以迎上他的目光。可当她和他对视，他又有些疙瘩，生出一丝局促和惆怅来。他有时忍不住伤嗟，现今的自己就如同那曲《阳关三叠》，转承起伏，拖着长腔没完没了。
 
他垮下肩，只纳不下这口气，“我问你，贺兰同你说了什么？可是他查过了你的身世，拿这个做筏子算计你？”
 
布暖的依托早就成了泼在地上的水，再掳掇不起来。她朝远处看，似乎天都变矮了。
 
他明明能猜到，还要拿那通话来凌迟她，究竟存的什么心？是嫌她给他惹了麻烦，言语上发泄解恨么？她唯恐连累他，耽误他的前程，看来这份小心用得很对路数。既然到了这份儿上，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曲解她、不爱她，都不要紧。她只要成全他，不祸害他，就对得住自己一片深情了。离开沈府未尝不是好事，就像蓝笙说的，总在这样的环境里便永远拔不出来。她亟须救赎，外头有不一样的光景，纵然不能转移感情，至少还有活路吧！
 
她擦干眼泪徐徐笑了，“舅舅这样凶，吓着我了。到兰台做女官不好么？女官有品阶，将来役满了也没坏处。而且贺兰是好人，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低下头拿脚尖锉地上的落花，“其实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个安分的人。我不愿意总在一处呆着，树挪死人挪活，我喜欢上外头瞧瞧去。如今有了机会，也见识见识大唐顶高贵的地方。”
 
她这样说自己，令他大大不悦。自轻自贱也要有个度，她来长安这些日子，她的为人他会不知道么？偏要作践自己是为什么？
 
“你是在替他打圆场？”他握紧了拳，“你认识他才几日，倒敢说他是好人？贺兰是什么样的德性，我比你更知道。你若是听信他的话，那就是在自掘坟墓！我劝你自省，这阵子不许出烟波楼，余下的事我来解决。”
 
她急起来，“我的事不要你管，我就要上兰台去！”
 
他本打算转身走了，听她这番话重又回过头来，脸上阴霾骤起，蹙眉道：“你说什么？你反了天了，不要我管？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既然来了长安，我就要对你负责。眼睁睁瞧着你被花花郎君愚弄，我怎么对你父母大人交代？”
 
她倔强地别过脸，斜阳的余晖落在长长的眉梢上。她说：“我阿耶阿娘都是开明的人，我一不偷二不抢，不过是上兰台供职，怎么就让你不好交代了？”她撇了撇嘴角，“何况我早就及笄了，自己的主也做得。日后落不着好不和你相干，你终归只是母舅罢了。外戚，原就是不痛不痒的关系。”
 
她似癫狂，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说完了不免懊悔，不敢觑他脸色，也不敢猜想他会怎样气急败坏。大约他会扇她个大耳刮子，那倒不赖——她也觉得自己该打！
 
心跳得闷雷一样，小腿肚不由自主痉挛。她大口吸气，他怎么不言声了？她等着他大发雷霆，或是彻底无视她，拂袖而去。
 
但是没有，她听见让她痛不欲生的话——
 
他带着鄙薄的口吻一哼，“你不要脸面，我却丢不起这个人！”

第八十章  晚恨
 
她如遭电击，险些栽倒下来。
 
上将军果然好口才，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能把人活活抛进地狱最深处去。他终于承认了么？承认他瞧不起她，承认嫌她给自己抹黑？她早该清醒的，非要等到这句话才能死心！
 
她转过脸看远处灯火阑珊，梅坞是个冷落的地方，除了蓝笙偶尔留宿，平时没有人住。仆役们隔三岔五来打扫，晚上不需要掌灯，所以入夜后梅林这头基本人迹罕至。
 
日头终于落下去，天阙尽头只剩惨淡的红。
 
暮色四起，他的脸隐匿在黑暗里，模糊了轮廓。他很高大，白衣胜雪，神祇一样的存在。就在她面前，却隔了千里万里，遥不可及。
 
人心和人心之间的距离永远是两个极端，不能贴近，便天堑相望。
 
她慢慢退后一步，浑身无一处不在疼痛。她该找个地方祭奠她来不及盛开就凋零的爱情了——用力闭闭眼，清醒清醒吧，她是那样骄傲的人，却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成了笑话。
 
“对不起。”她使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丢了你的脸，对不起。”
 
他默然，后悔是肯定的，只是断拉不下面子来同她道歉。他总归有长辈的威严，虽然怒极了口不择言。
 
为什么她要让他这么失望？平安喜乐做个闺阁娘子不好么？活在他的羽翼下，让他疼爱着，保护着。他是个极顾家的人，就像天黑前要把东西收回来一样，属于他的绝不撒出去，否则便会寝食难安。他承认自己占有欲很强，天晓得他只想日日能看见她，别说进什么兰台，这会子就算放她回布家去，恐怕他都不能松手。
 
“你不用说对不起，乖乖留在烟波楼就是了。蓝笙那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想明白了再告诉我。若是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去给阳城郡主赔罪。”他说，“还有贺兰敏之，你用不着怕他，一切自有我料理。只要你听话，哪里也别去。”
 
他又不爱她，非要留住她做什么！她拧起来，转过身道：“蓝笙的亲事先搁一搁，舅舅不必费心，兰台遴选只要能过，我是去定了的。”她灼灼望着他，“你说得没错，贺兰知道洛阳的事，知道又如何？选秀要盘查出身，他替我把事情办妥，宫里走了一遭，将来谁敢翻旧账？不论说成谁家女儿，有了女官的品阶，不是也是了！”她嘲弄一笑，“至于以后怎么样，我都不担心，舅舅担心什么？横竖我没打算嫁人，就这么孤独终老也成。当然了，舅舅舅母若是收容不得，我也做好了搬出沈府去的准备。”
 
气话你来我往，渐渐变成了伤害。她从消极里挣脱出来，反而变得出奇地强硬。肩背绷得紧紧的，像只愤怒的斗鸡。
 
容与从没想过她敢这样对他说话，她一直优雅淡泊，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模样？她似乎在恨着他，每个字里都夹带着一口刀，让他毫无招架之力。他气得脸色煞白，“你到天上也是我外甥女，这辈子别想撇清！”
 
是啊，是外甥女，永远变不成其他关系。她点头，“这是我最对不住你的地方，因着我的坏名声连累你，怎么办呢？要么去同贺兰交涉一下，正室夫人做不成，当个侧室总是可以的。”
 
她努力维持着尊严，所有的凄苦都可以咽下去。她情愿他恨她，也不要这模棱两可的庸溃。只是牺牲未免太大，她到底还是狼狈不堪。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地把问题通通丢给他，可是直到现在她还在计较，不能让他和贺兰斗。他功绩再高，怎么同皇亲国戚抗衡？李唐江山表面升平，对于臣子的打压一刻都没有懈怠过。尤其如今是武后掌权，朝野动荡得毫无章法，要废黜个把功臣，有的是欲加之罪。
 
她累极，撂下那通话就想走。她实在没有力道去面对他，本来凛凛然的敬畏，如今又添上羞愧，她除了逃遁不能自救。
 
他却不让，使了蛮力把她固定在原地，走近了瞪视她，眼里寒光闪烁。声线不由拔高，“你才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有些恼羞成怒，奋力挣脱桎梏，“我说我愿意给贺兰敏之做妾，这下子你听清了么？”
 
他几乎被她气疯了，高高擎起手，若不是仅剩的一点清明，真就要剌剌甩她一耳光。
 
“你……”他语不成调，“你为什么？你爱他么？他是个什么东西，你瞎了眼么？”
 
她原本勇敢地地仰着脸，甚至要学那些撒泼的妇人追加两句“你打”，以表现她是坚强悍然的。可不知怎么，突然像被抽光了底气，腿弯一软便跌坐下来，捧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诉，“你才瞎了眼……你不单瞎了眼，连心也一并瞎了！你怎么就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容与是做好了接着训斥的准备的，她突然转变让他措手不及。她坐在台阶上，长长的水绿的高腰襕裙铺陈成河。他听见自己紧绷的神经蓦然松懈，化成了河里的水，翻滚起伏，淙淙有声。
 
她说他不懂，他是不懂，他没有经历过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他的人生不复杂，尽忠尽孝已经是全部。他从没想过要去了解一个女人，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他在人际上并不悭吝，唯独对付女人比较朴讷。他做不到贺兰敏之的美丽触目，所以他“连心都瞎了”。
 
她哭得凄惨，他觉得那样痛。即便是石头做的心肠，露天得久了也要风化的。
 
他再一次把所有不如意归咎于贺兰敏之，若不是他掺和在里头，他们何至于闹得如此不快。都是他的错，算计也好，诱惑也好，都是他的错！和布暖不相干，她还小，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孤零零无依无傍，胸口缺失了一大块，把所有眼泪都填进去也填补不满。
 
他就在她身侧，这样的缠斗好累！她把脑子哭木了，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起来，伸手去抱他的腿，喃喃叫着舅舅：“我不能不去，我没有办法……”
 
他倒放下心来，她好歹松口了，是被迫，不是爱贺兰，这就好！其实只要她一句话罢了，他那么固执，只为了这一句。
 
她可怜兮兮地抽噎，扒着他的腿，那模样让人动容。
 
他弯腰去扶她的肩，她赖着不肯站起来，他又不方便下手硬拉，只得无奈道：“还使性子？叫人看见了笑话！”
 
她不为所动，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反正是豁出去了，她不在乎别人看见。大不了说她幼稚，没心肠，还有什么？
 
她爱得这样辛苦！他一点都不知道么？在将军府的时候不多了，和他分开后也许越走越远，渐渐就没有了交集。他娶妻生子，为人夫为人父，必定也是兢兢业业全心全意的。日后偶尔见了，笑一笑，点个头就过去了，今生便无缘了。
 
她惶恐起来，就像生命里稍纵即逝的焰火，刹那芳华，燃烧过后幻灭，然后死寂。她攥起五指，他以后不会再牵引她，不会再蹲在水洼前背她了……他会牵着知闲的手，一辈子都不松开。
 
灭顶的绝望袭来，她抚胸低喘，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肺病，为什么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他对她向来都是宽容的，对待别人可以据理力争，甚至可以揎拳捋袖用武力解决，可在她面前行不通，唯有嗒然。
 
她越发任性，他束手无策，只好在她边上坐下来。她垂着头，髻上的红绢散落，拂在她光致的肩头，自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她调过头来看他，“舅舅，我走了你会想我么？”
 
他窒了窒，“你要往哪里去？我不会让你走。”
 
她抿着唇微笑，“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就算不进兰台，将来也要离开的。没有贺兰敏之，不是还有蓝笙么？我到了年纪，终归要嫁人的。就算是入道，也要找个道观修行呢！”
 
他觉得这样的话题很无趣，将来的事他不愿意去想，到了紧要关头总有办法，这一刻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他又重复，“你哪儿都别想去，我不能答应让你进兰台。贺兰敏之是个糟粕，我沈家人不能和他搭上关系。”
 
还是脸面要紧么？她苦笑，“你忘了，我不是沈家人，我姓布，对你来说只是个外戚。”
 
他不耐起来，“别同我说这些，我不爱听。”
 
他只把她当没长大的孩子，出于本能地想保护她。她大感失望，他不拿她当女人么？自己这里早就方寸大乱，他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煎熬？压抑久了就会厌烦，会生出反叛的心思来。世上有谁是不自私的？吃再多苦她都认了，却不能忍受自己在水深火热的时候，沈容与还在那里圣人一样的，振振有词地对她横加指责。
 
凭什么她要独自背负？她咬着牙想，得不到响应无所谓，至少也叫他良心不安，瞧瞧上将军还做什么清高姿态！
 
她开始因着这个念头热血沸腾，猛然揪住他的手，大眼睛在黑暗里也能够耀然生彩。
 
容与颇意外，转过头看她——一张花容月貌，近水楼台似的在眼前。
 
她憋得脸孔发红，她说：“舅舅，你喜欢我吗？”

第八十一章  夜怨
 
天上一弯毛月亮，黯淡的，隐约一点绿的光棱。
 
沈府里人口不多，主子不过寥寥几个，底下仆役有三四十。因着宅邸很大，人都分布开去了，比如梅坞这种地方，简直像游离在尘世之外的。
 
四野清冷，唯有连绵不绝的虫鸣，吱啦吱啦一声高一声低，直刺进人的脑子里去。
 
她费力地要从黑暗中寻见他的脸。也不是完全看不清了，到底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月令，人的轮廓是清晰的，只看不清表情。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层纱。
 
他明显一震，接下来便是如夜一样的静默。
 
布暖那么想哭，拼了命地忍住，带了些绝望的语气重新又问一遍：“舅舅，你喜欢我么？”
 
他心里乱作一团，琢磨不透她问的喜不喜欢到底有什么含义。他不敢贸然回答，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说这话，他顷刻便如坠深渊。他连口都张不开，有一瞬鼻子发酸，眼泪居然要奔涌出来。
 
他突然顿悟，这一切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他对她的感觉早已经跨过普通的亲情，他霸揽着，专制着，毫无顾忌地表现出来的占有欲，竟是源自于对她的爱。并不是长者对晚辈的关怀，是男女之间的最纯粹的爱情——他泥足深陷，尤不自觉，每每摆着崇高的姿态来管束她，原来最不堪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敢看、不敢想，一直自欺欺人着，直到她问出口。虽然不确定他一系列的反常举动是不是让她看出了破绽，总之他是猛然间清醒过来了。原来他也具备爱人的能力，只是太过阴暗，感情深入骨髓，却见不得光。就像他的灵魂，表面光鲜，实际是个近乎畸形的残废。
 
谁不能爱，偏要爱上自己的外甥女，多残酷的现实！她察觉了吗？她会瞧不起他，在背地里耻笑他吗？他觉得颜面扫地，什么镇军大将军，什么北门大都督，原来不过如此！
 
头顶上的天仿佛要塌下来，他接不住。他惊慌失措，求告无门。他想逃离这里，但是不能够，她在等着他的回答，他若是露出一点半点来，日后还拿什么脸来面对她？这份情注定要埋在心里，就算生根发芽，也与她无关。
 
他早练就了处变不惊的能耐，阵前泰山压顶面不改色，一个姑娘难道比敌军将领还难对付么？他强作镇定，寒着嗓子道：“什么喜不喜欢！你就是这么同我说话的？正因为体恤你，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父亲母亲把你交给我，旁的不说，保你无虞是我首要的责任。我待下头子侄是一视同仁的，今儿换了别人在我府里，我也是这样的意思。”
 
话说得重么？也许是太重了，她的手指渐渐松开，脱离他的手背，无力地滑落下去。他多想挽留住她，想珍而重之把那双柔荑捧在胸口，可惜不能。原来他的情债应在这上头了，那么多的女人投怀送抱瞧不上眼，结果落得这样下场！为什么是她？若换作别的女人，他用不着这样子畏首畏尾，事情便好办得多。如今怎么样？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于布暖，又何尝不是！
 
他不禁苦笑，她来长安，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他。她一定极信任他，对他应该和对布如荫是一样的吧！要是让她知道舅舅恋着她，对她产生了亲情之外的感情，她会怎么样？会恐惧会唾弃吧？所以他宁愿她畏惧他，也好过在她眼里看见鄙夷不齿的神情。
 
他听见她哽了一下，然后点头，“舅舅说得极是，是我孟浪了。舅舅别见怪，我才刚问你喜不喜欢，只是为了讨个饶，没有别的意思，我以为做小伏低能求舅舅答应。我去兰台确实是为了贺兰，外面传闻他多坏……”她怆然撑着青石台阶，嘴唇在动，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喃喃着，“我不觉得他坏，他有他的不得已。人生在世谁没有几桩为难事？一家不知道一家的苦罢了。反正我愿意同他在一起，我……不计较将来，就算叫他始乱终弃，我也甘愿。”
 
台词不算长，她说得这样糟！她必须挽回颜面，他是个强硬的人，也许早知道她的心思，只不过装聋作哑不点破，保留大家脸面。他还是仁慈的，没有疾颜厉色斥责她。如今她应当死心了，爱着自己的舅舅能有什么好下场？何况他有婚约，冬至前就要完婚的，这事叫知闲知道，她真的要羞惭致死。
 
她的所有勇气像颠倒的沙漏，眨眼飒飒地流失了。她才知道自己并不坚强，她的懦弱，近乎可怜。
 
容与已经说不出话来，这是种空前的绝望，她的话像利刃，把他分割得支离破碎。爱情可以击垮，理智不能放任。分不清是不是他的私心作祟，不论她爱的是谁，兰台决计不能让她去。
 
她想起了什么，哦了声道：“蓝笙那里请舅舅替我传个话，就说我谢谢他的好意，让他别等我，我怕辜负他，对不住他的一片情。”
 
他慢慢站起来，“这话我会传给他，打今儿起你给我安生在府里，什么事都别管，什么事也别问，只管做你的千金娘子就是了。”
 
她歪着头，眼睛里是凄迷的微笑，“舅舅要耽误我么？我一直留在沈府怎么行？女孩大了总要许人家，不管是做正室夫人，还是做妾。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能留我一辈子？真要这样，可叫人背后说闲话的，不知道的人还当舅舅有什么企图，留着到了年岁的外甥女不肯松手，传出去舅舅面上岂不无光？”
 
轰然一个响雷在他头顶炸开，他被戳到了痛处，感觉尊严都随着落花流水杳然去了。
 
她的话很刺耳，但说得没错，他如今就是这样的处境。她愈发不听话，若不是顾忌老夫人那里问话，他恨不得把烟波楼的大门贴上封条，把她幽囚起来，今生今世都不叫她出来！他想他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以往他处世澹宁，从没有过这样的野心。他把她看成私有物品，可是她不愿依附他，她很有主见，她要追求她的爱情去了。即使伤害可以预见，还是一往无前。
 
他无能为力，她说他耽误她，他担不起这样的骂名。
 
他心力交瘁，惨淡地看着她，“你不是说是被迫的，是没法子吗？怎么转头又变了说法？我当真摸不透你，你长了几个心眼子？又有几句话是真的？”
 
她觉得受了侮辱，为什么他不去反省自己？如果他不是那样应对她，这会子她早和他掏心掏肺了。现在来堵她的嘴，通通成了她的不是——她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他！
 
她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要日日和他见面，可不是得进兰台么！我原不愿意守那些规矩，无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她实在是支持不住，在他面前说爱贺兰，进入一个恶性循环，走上一条没法回头的路，把他越推越远.
 
她不想这样，她也想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即便他对她再冷淡，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她也心满意足了。可是不行，他念在骨肉情分上收留她，她不能连累他。倘若害得他宦途潦倒，甚至因此获罪入狱，那她怎么对得起他！
 
她捂着脸道：“舅舅，你疼我就让我去，别叫我为难。”
 
恍惚走到了穷途末路，话说尽了，不能改变她的想法。他疲累，不想管了。罢罢，由她去！他终究只是舅舅，这辈子顶着这头衔，到死都是甥舅的关系。有多折磨自己知道，不要给她造成困扰。她何其无辜，别让他龌龊的念头影响到她。
 
他垂手道：“你决定了么？这桩事关系到你的下半辈子，你可想明白了？”
 
她哽了哽：“是，暖儿想明白了。”
 
他颓然长叹：“既然如此，我一定让贺兰娶你。”他说着，嘴角往下沉，“我沈容与的外甥女，不会给人做小……”
 
撕心裂肺不过如此吧！他尝到某种令人窒息的悸痛。痛得久了，心就木了，变得空乏。
 
她有些惊惶：“不、不，不劳舅舅费心，我自己的事，自己会看着办的。”
 
她不要他插手，若真能撂开，也就超生了。他落寞转身，那么复杂的感情，牵扯进好几个人来，剪不断理还乱。
 
愣磕磕地朝前挪步，他一刻都呆不下去。脑子里屯满了糨糊，这大半个时辰过得艰难，像从炼狱里走了一遭。背上汗津津，缫丝的料子贴着腰，缠腻得令人生厌。
 
“舅舅。”她在身后叫，带着哭腔地，一把攥住他。
 
他合了合干涩的眼，袖子上一道轻盈的分量牵扯着。感情那么汹涌，他使尽所有气力去抑制，咬得牙槽都发酸。
 
她凄凄切切地说：“舅舅，你抱抱我……就一次。你抱抱我好不好？”
 
容与万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吃惊地回头看她，“为什么？”
 
她低声道：“你不要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他慌起来，连声音都跟着颤抖，“这不成……不成话……”
 
她伸手圈他的腰，也只一瞬罢了，在他胸前蜻蜓点水般轻触，旋即撒开了手。扬着笑脸道：“上将军今儿换了塔子么？杜蘅的味道太过辛辣，还是独活好。”边说边退后，“你等一等，让我先走，剩我一个人我会害怕。”
 
如果两个人不能同行，那么就让她先离开。毕竟没有什么比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走远更叫人万箭攒心了。
 
她踉跄迈着步子，快入六月的夜那么冷！她瑟缩着捧住肩，泪如雨下。

第八十二章  沉疴
 
她跌跌撞撞回了烟波楼，乳娘秀正在灯下画鞋样子，看见她从门上进来，一张脸煞白煞白，竟像是被人魇镇了似的。
 
秀骇得三魂七魄全离了位，撂了手里剪子忙上前迎接。还没近身，她就瘫软下来。秀失了人声，惊慌高呼：“了不得了！这是怎么了？我的祖宗，你可别吓唬我！”
 
半扶半抱着上了胡榻，布暖合着眼道：“别嚷，别叫人听见。”转过头，半边脸贴着冰冷的瓷枕，寒意弥漫。
 
秀尤不放心，追问着：“到底怎么回事？香侬回来说舅爷单领了你出去说话儿，说了什么？你别只顾发怔呀！可是他那里也想不出法子来？”
 
布暖用尽全力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只翻了个身道：“没说什么，你别问。”
 
秀愈发觉得诧异，“你还骗我么？定是那贺兰敏之坏事办得滴水不漏，叫舅爷也插不上手去了，是不是？”
 
她叹了口气，这会子什么都不愿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灵魂卑微寒酸。她一团火似的对他，他无动于衷。还有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自作多情后，变成了自讨没趣。
 
秀心里猫抓似的煎熬，她不知道他们甥舅谈了些什么，隐约觉得情况不大妙。这里头尤其复杂，倒不光是兰台甄选这件事，坏就坏在布暖对舅爷还存着别样的心思。她是过来人，心里明镜似的。但凡动了情的男女，只要留神去观察，大到一个动作，小到一个眼神，都能叫人瞧出端倪来。
 
可她越看越觉得心惊胆战，越看越觉得没底。她以为布暖是孩子家，又是深闺里的姑娘，身边有这样的青年俊才，生出孺慕之情在所难免。少女嘛，怀春是少不了的。就像人生里的调味料，乡下那些饥一顿饱一顿歪歪斜斜长大的女孩子，一碰上城里的戏班，还挨到人家后台和长得周正些的男戏子们借故搭讪呢！布暖蜜瓮子里泡大的，姑娘家不指着考取功名，闲书读得多，水墨丹青、吟诗作赋，哪样不是风花雪月的祸头子？她年轻，一时糊涂也不必认真计较，等她想明白了，一切自然好了……可秀发现近来事情有点往偏了发展，似乎不是她原先预想的那样。布暖荒唐，将来慢慢可以改正的。舅爷也跟着胡闹，那这事处理起来就有难度了！
 
就像这回，有话不能光明正大说，偏拉到背着人的地方去。不知老夫人和叶娘子察觉没有，横竖她是觉得不妥的。都是有了年纪的大人了，这么藏着掖着，反而令人起疑。眼下回来又受了重创似的，到底是哪里谈崩了？她估摸着，恐不是单单说兰台那么简单，九成还掺杂了别的什么。
 
秀没法不去想，推算来推算去，益发觉得可怕。她要问清楚，坏疽不剜掉，到最后会祸害一大片，会让人变成残废！
 
顾不得她眼下多伤感，她去撼她：“娘子，心里难过不要憋着。这里没外人，同自己的乳母有什么可隐瞒的！你这样，要叫我操心死么？你哪里不顺意了，说出来我给你想法子，成不成？若说舅爷解不了兰台这个燃眉之急，咱们去求阳城郡主。她既然中意你，总会有手段在宫中斡旋，就是问圣人讨人情，也能把你留下不是。”
 
布暖不言语，肩背弓成个半弧，间或轻轻地颤，可怜又可悲的。
 
秀无可奈何，“你不愿和我说么？那我去请老夫人来，你们祖孙是自己人，比我这外人强些。你和她老人家诉诉苦，老夫人素来疼你，想必定会替你周全的。”
 
她作势真要出去，布暖忙支起身拉她。灯火映照下一张惨淡的脸，眼泡都有些肿了。她极心疼，伸手去抚她的颊，“你瞧瞧，好好的，闹得这样干什么！你哪里不受用，总这么疙里疙瘩不是个事儿。我的乖乖，擎小儿就和我亲。如今大了，有心事了，受了再多的苦也不同我说，把我撂在一边站干岸。”
 
布暖心酸极了，一阵阵的气往上堵。张开手臂去揽她的脖子，抽抽搭搭着：“我的心事你最知道，何苦还让我说出来！我这趟碰了一鼻子灰，连死的心都有！乳娘，你说人的一辈子到底有多少业障要还？及笄之后遇上那么些事，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熬得肝儿都疼了，我活不下去了！”末了简直号啕起来，仿佛要把所有委屈都宣泄出来。
 
乳娘是个通透人，她这么一说，就足够猜出个大概。
 
这回伤心是伤大发了！她的人生原本一帆风顺，自打夏家九郎急殇过后，真正开始出现空前的苦厄。虽说日子照旧锦衣玉食，京畿的繁华远胜陪都，将军府的富贵排场也比布府显赫许多，但这些仅仅是物质上的充盈。银钱十万贯，也抵不上心里悠闲自在。她的委屈屯了个满仓，那点子珠光宝气的生活就算不得什么了。
 
她虽然吃了大瘪，倒也未尝不是桩好事。舅爷还是了得的，英雄一世，聪明一世，见过世面，也稳得住心神。他对布暖不可能没有动情，这点秀早就看出来了。一个舅舅，一个做长辈的，对小辈再关爱，也不会到那样盲目乖张的地步。捧着、宠着，布暖有了不得体的言行，他连一句责难都没有。那时她甚至怀疑，外界传闻上将军严苛，是不是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因为他明明是儒雅温和的，直到他那次拉下脸来训斥她。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只是觉得蹊跷不安。连他都守不住界限，这样天长日久的下去，怕是真要出大事的。
 
好在是她杞人忧天，布暖成了这副光景，说明舅爷绝不昏耄，他的自控力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老天有眼！她松了口气，安抚道：“你多大点人，弄得老气横秋的样儿。若你经受的这些称得上苦，那我这样的岂不早该死上八百回了！”她把布暖搬过来，像小时候似的，让她侧过身子枕在她腿上，“我的儿，命里的顺当坎坷都是有定数的。有的人先苦后甜，有的人先甜后苦，叫你选，你选前者还是后者？你小的时候，你母亲请瞎子给你批过命，一生荣华自是不消说，咱们就说这情路。有艰涩自然也有欢喜，后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你少不得配个人上人的好夫婿。如今年纪还小，急是急不来的，缘分到了自然挡不住。快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良配不是那个人，眼下花好稻好都是枉然，等正经姻缘来了免不了落个无疾而终，要给正主儿让道腾位置的。与其这时候心里生疼，还不如省些力气，何必同自己过不去呢！”
 
布暖想这话很是，不论如何，她和容与就像钉死的称，斤斤两两清清楚楚。难道还能有什么力量逆转过命格来么？他是她的娘舅，是母亲的亲兄弟。她早就应该看透了，她对他的仰慕都是非分之想，今生今世无缘无分。
 
她嗯了声，“这会子我不想那些了，你也别提。才刚我和舅舅说了选秀的事，他一万个不答应。我和他撂了狠话，不去断不成的，贺兰这么恶质的人，若是不照他的话做，万一撕破了脸皮得不着好。我仔细考量过，倘或我进了兰台，便对他有了牵制。女官要验出身查户籍，这些有他去办，他自然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不会拿洛阳的事来说嘴了。这么的，父亲和舅舅就妥当了。”
 
她设想得是很好，秀又心疼她，“你倒是替他们着想了，自己怎么办呢？落到狼窝虎穴里，到头来连渣滓都不剩了。”说着哽了下就要哭。
 
布暖强做出笑脸来，“也没这么唬人的，兰台是弘文馆的地方，出入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士，你怎么说得我像要卖身做粉头似的！保得住他们，咱们就平安。如若不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秀伤怀不已，只落寞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舍不得你。你在我身边长大，当眼珠子一样儿宝贝着。真要撒出去，你叫我怎么能放心？”她仰头一叹，“这煌煌帝都，人心这样险恶！古来女人都是难的，长得丑了愁嫁，长得美了，又要防人觊觎。像晋汉倒好了，索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里养着，也不能出那些事。”
 
她怅惘得不成，布暖也没有心力抚慰她，撑着坐起身，下了胡榻到矮几前趺坐。几上铺着品蓝刻花的托子，上面搁了一套茶具，白瓷上描画着轻淡的粉蕖蝴蝶。她盯着看了一阵，又别过脸，穿过地罩看耳房里高张的绣花绷架——那幅孔雀图好几天没动过了，还是郁郁一片树冠。以后大约也没机会再绣了，她勾了勾嘴角，枉老夫人拿这个说事到处炫耀，半道上撂了挑子，真是对她不住。这样也好，莫名的轻松，用不着拿她的心血来验证她所受的煎熬。
 
她回头道：“明儿打发人把针线都收拾起来吧，放久了没的积灰。你去歇着吧，我这儿不用伺候。”
 
秀迟疑道：“你夜里没用饭，我去给你准备些送来。”
 
她摇摇头，“我不饿，你去吧！”秀只得应了退出去。
 
窗边螺柜顶上搁着高柄烛台，点了支红蜡烛。一根灯芯烧得焦黑，逐渐蜷曲，斜到一边烛炬上去，烧出一个豁口。蜡油淋淋漓漓地淌下来，像倾泻的泪。布暖取铜勾去拨，习惯性地朝窗外看。竹枝馆的窗台前照旧掌了灯，一剪侧影映在绡纱屉子上，轮廓清晰，是她极熟悉的样子。她站了一阵，再深深看一眼，恍惚觉得远了，渐渐迷蒙了。
 
她伸手撤下撑杆，合拢窗页。
 
爱情结束了么？她不喜欢这样的收梢。

第八十三章  功名
 
朝廷敕令到底还是来了，宦官捏着尖细的嗓子念完文书，笑着对蔺氏叉手作揖，“给老夫人道喜了！娘子遴选入兰台，那是百年难得的好事。二年光景，上手便是从七品的差使，真真祖上积德了！”
 
蔺氏还没回过神来，嘴里只顾哼啊哈地应，眼睛直愣愣盯着躬身接旨在暖，胸口擂鼓样嗵嗵疾跳。
 
事先没有一点儿征兆，怎么一下子入兰台了？女官晋封何曾这么简单过？验身备选，斗文斗艺，不折腾十天半个月能过关吗？这样简单，倒弄得人惶恐不安起来。
 
想是有内情的，她看看知闲，“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闲是年轻娘子，外头消息比老夫人要灵通些。她斟酌道：“姨母听了别躁……贺兰敏之是兰台监使。”
 
蔺氏一下子醒过味来，眼神里多了怜悯的味道。这可怎么好，布暖的一辈子就这么砸了，还不如许给阳城郡主家呢！
 
她一头怅然一头还要应对来传旨意的人，满脸堆笑着吩咐人撤香案，请内侍们进明间歇脚稍坐。
 
“府里一点准备都没有，辛苦几位了，这样大热的天跑一趟。”她命人上茶供瓜果，又给底下仆妇递眼色叫准备孝敬。
 
那内侍是个司礼官，穿着绛红的花钿团领窄袖袍衫，头上端端正正戴着皂罗折上罗，两腋绶带松松系在颌下。因为生得胖，折上巾的圈口大约有些紧，太阳穴上的肉勒成个突兀的长条，看上去像蒸熟后翻转过来的白面馒头，底部留着被蒸笼上的篾条硌出来的凹痕。
 
他把手里拂尘往矮几上一搁，笑着敷衍道：“老夫人别客气，奴婢和上将军相熟，接着钧旨时还结实替老夫人高兴了一把呢！娘子是有福之人，这是多少人想尽办法挣不来的功名啊！您想想，一个读书人寒窗十年，一朝进士及第，不过九品的官衔。娘子因着有上将军荫及，入选便是从七品上阶，和陛下身边的勋卫是一样的。将来差使办得好，贺兰监使再往上呈报，到役满的时候，顶个正七品上阶的乌纱帽衣锦还乡，啧啧，多体面！”
 
蔺氏听他提贺兰就不大欢喜，面上不好发作，只皮笑肉不笑道：“说到这个，我真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请教公公呢！”
 
那内侍吸溜着凉茶应道：“请教不敢当，老夫人但说无妨。”
 
蔺氏看了边上敛手而立的布暖一眼，心里虽有疑问，在外人跟前也只有装样，愈发赔着小心道：“我这些年深居简出，族里好久没有女孩儿应选了，好多规矩倒忘了。”她倾了倾身子，“我们那会子做女官啰嗦，桩桩件件的事一样少不得。如今章程改了？怎么才知道要入宫，一气儿连品阶都派下来了？”
 
内侍愣了愣，也调过头来看布暖——是个周正孩子，一副聪明样儿。以他看惯了美人的眼睛来评价，这个脸架子，这身条儿形容，摆在宫掖里都是上上等的姿色，难怪要招人惦记呢！
 
他摸着鼻子笑了笑，“章程是没改，不过俗话说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娘子倚仗上将军荫佑，又有楚国公、周国公举荐，这样的门第出身，怎么能和那些寒微的‘良家子’相提并论！叫宫里尚宫嬷嬷们检点，忒糟蹋娘子了。那些婆子手黑得很，验处的法子好恶心人，所以国公爷四处活动了，叫睁眼闭眼地蒙混过去算了。横竖兰台是他的地头儿，出了事有他担着。”
 
事已至此，再没别的法子可想了。蔺氏颓然道：“我才刚心乱得很，没听清楚公公宣读的敕令。我家娘子上兰台供的是什么职？”
 
内侍道：“老夫人放心，是轻省活计，在库里做司簿，只掌管名录计度。兰台有粗使，杂活是不劳娘子费心的。”
 
蔺氏点点头，强做出笑模样，招手让人把红帛包的钱卷儿搬来。打赏不作兴用飞钱，这是不成文的规定。那个内侍专传旨做这行买卖的，如今大钱分量重，若是赏得多，一个人只能看，没处下嘴，倒不好。所以另带了两个徒弟来，要紧时候好搭把手。大家伙儿都是聪明人，这种事心照不宣的——赏少了拿不出手！
 
大钱一千枚算一贯，相赠个十贯八贯的就有百把斤重。沈府两个小厮拿扁担抬来，钱串子着了地，发出沉甸甸的令人心满意足的声音。
 
蔺氏扬着笑脸指了指：“公公们辛苦，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上将军不在府里，我们女人家办事，有不足的地方请您多担待。我家娘子年纪小，平日捧着养的，日后进了宫掖，还要请公公多照应。”
 
那内侍哎哟一声，“老夫人可别说女人不女人的！依着我说，老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抵得过两三个男子汉呢，要不怎么教导出沈大将军这样的英雄来！”瞥了眼大红担子上堆山积海的孔方兄，大脸上的肥肉几乎揉到一处去，“这怎么好意思！奴婢分分内的事，还要劳老夫人破费，你看看……”
 
蔺氏淡淡道：“不值什么，公公别嫌少才好！”又望了望外面天色道，“我吩咐下人置办酒水去，等容与回来，叫他陪诸位喝两杯。”
 
三个宦官都推诿，“不敢不敢，上将军办大事的人，怎么能同我们这种下人吃酒！时候不早了，奴婢们这就告辞了。明日辰正，请府里派人送娘子入兰台，届时自有少监接应。”言罢便拱手拜别。
 
蔺氏起身相送，看那些内官出了二门方折回来。
 
知闲站在那里只顾出神，布暖上前搀蔺氏，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腕子上借力，转过脸看看她，幽幽一声叹息，对知闲道：“快打发人上北门去，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请六郎回来想辙吧！”
 
布暖不言声，只作容与不知道。知闲应了，忙上廊下叫人去了。蔺氏拍拍她的手道：“千算万算没想到周国公使这个坏，我的儿，你别急，等你舅舅回来，再叫他想办法通通路道。”
 
这事布暖是早就做好准备的，敕令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都横了一条心了，什么都能置之度外。
 
她跪在蔺氏的躺椅边上给她捶腿，边捶边装木讷，“我觉得做官挺好的，才听那两个内官说，从七品上阶的衔儿。我倒做梦都没想到呢，快赶上我阿耶了！”
 
蔺氏嗤地一笑，“到底是孩子，你道那里好么？”她顿下来，半晌又道，“你舅舅有把兄弟在凤阁做监使，若是能进凤阁倒好。如今派了兰台，你可知道里头厉害？”
 
少不得是碍着贺兰敏之，她自然都明白。她低头道：“外祖母忌讳什么我都晓得，请外祖母放心，我自记事起父亲就教导礼义廉耻，到死也不敢忘记。”
 
蔺氏耷拉下了眼皮，“这事恐难转圜了，回头叫你舅舅给你爷娘写封信赔罪。他们把你送到长安来，我们没能护你周全。才到府里个把月，就弄出这样的事来……”
 
“是我自己命不好，外祖母可别自责。”她很坦然，换个环境未必就坏到哪里去。兰台收录典籍，应该是个清净去处。在沈府除了煎熬，大概也剩不下别的了。与其在这里落得粉身碎骨，不如跳出去，或许还留个囫囵尸首。
 
蔺氏长叹，“你叫我怎么不心疼！”
 
知闲从门上进来，趺坐在旁边蹙眉道：“旨意都下来了，只怕容与哥哥也没计奈何。木已成舟，这会子再托人走门道，办得过了，反而引人注目。”
 
布暖抬眼看她，目光清冷得水一样。淡淡一扫就会意了，到底人家是自己人，她到了这份儿上，推出门去算完。别回头搭一个饶一个，再耽误了容与的锦绣前程。
 
蔺氏叫知闲这么一提点也明白过来，便抿着嘴不再说话了。
 
布暖多少有些心寒，转念想想也颇无谓，温吞道：“我明儿就往兰台去，也用不着舅舅给我周全，走到哪里算哪里罢了。”对知闲道，“我求姐姐一桩事，我的乳母和两个丫头没法子回东都，请姐姐瞧着我，好歹收留她们。派到别处当值也成，只要赏她们一片瓦遮头，有碗饭吃就行。我原想外头置所屋子安置她们，又怕舅舅怪罪，也没敢提，如今只有拜托姐姐了。”
 
知闲这上头是很大方的，点头道：“你放心，不用让她们当别的差，照旧在烟波楼里，看看屋子也成。两年不长，转眼就过了。到时候你荣归了，她们接着伺候你。”
 
布暖笑靥浅生，“是，那就多谢姐姐了。不过等我下回见你就该改口了，叫姐姐不合时宜，得称一声舅母大人。”
 
“这丫头，自己攀高枝儿去了，转头又来取笑我！”知闲嗔怪着，不过瞧着挺受用。摇着团扇道，“你现在可了得，七品的官儿，吃着朝廷俸禄。将来满了役，三品以上的郎子不是紧着挑么！”
 
这算安慰人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福气好，沾了娘家的光，轻轻松松许了个二品大员。自己要嫁好人家，非得要付出两年时间。完全不对等的比较，说出来也没趣！
 
布暖转过脸，没那心肠和她计较那么多。掐着时候容与要回府了，自己这会子有些害怕见他，见了也不知道怎么料理，索性辞出去方好。于是对蔺氏欠身道：“明儿就要走的，我回去拾掇拾掇。舅舅回来别同他提想法子的话，给他添麻烦，我怪臊的。”
 
蔺氏唔了声，算是答应了。

第八十四章  情动
 
说回来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平常穿不上自己的衣裳，也不用插金戴银，要带的，无非是些细软钱财。这世道是要拿钱开路的，家里祖辈上再高的官，人家让面子不过一时，总要私底下有些来往。人情世故做得足，日子方能平安地过。
 
烟波楼里乱成一团，愁云惨雾免不了。玉炉有意思，来来回回地转圈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走两步扭头看看她，脸上是苦哈哈的表情。
 
布暖托腮坐在胡榻上，“干什么？我脸上有花么？”
 
玉炉咂了咂嘴，“两年见不上呢，我多看几眼。”
 
她笑了笑，“那倒不是，周国公说过，有机会也能回来瞧瞧。又不是下大狱，皇城比禁苑强些，得了闲想出去，和少监请示一声就成了。”
 
玉炉高兴起来，“这么好的事么？那咱们能不能去探探你？也不知道兰台吃住得好不好，万一有个不顺遂，缺什么短什么，家里好料理妥当了送过去。”
 
布暖还未开口，一个声音倒先替她回了话，“兰台是千好万好的，有贺兰敏之给你们娘子撑腰，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众人眼见是容与进来了忙纳福行礼，虽疑惑他说的那些赌气式的话，到底不解在心里，谁也没敢吱声。
 
布暖讪讪地，“舅舅来了，请上坐。”
 
容与不耐地地挥手，“坐就不必了，明儿走么？回头我要上城外操兵，不能亲送你。你自己归置好，明儿打发人送你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铁青着脸，她是个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费了大力气才没叫他落下来。
 
他还是轻视她的，这一别要多久见不着，换作别人家，少不得是最亲近的人相送。他却借口操兵，像扔包袱一样叫下头仆役送她去。她失望之余也无话可说，罢了，不送就不送吧！不送也好，省得自己对他依依不舍，愈发惹得他心生厌恶。
 
她淡淡应个是，“舅舅军务要紧，我这里不过是小事，不敢劳动舅舅。”
 
她这样无谓吗？他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受，像愤怒，又像是失望迷茫。她要到兰台去了，再也不需要他了。曾经他以为自己才是她最坚强的依靠，如今这地位动摇，她要不顾一切奔向别人，并且是个那样劣迹斑斑的纨绔！他拦不住，她有她的想法，固执得毫无转圜。将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不可预料，他只觉心疼。他以为布暖和别的女人不同，她有思想，不会被贺兰敏之的外表迷惑。也许是他期望过高，她终究也不能免俗……
 
他说不送她，那不过是气话。他是十二万分的舍不得，简直比生生割肉还疼。其实要论手段，品阶层派下来了，要换地方多的是去处。可是到了这时候他又开始瞻前顾后，他若是擅自做主，她会不会恨他？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优柔寡断，他不懂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如同一个饿极了的人捧到一碗烫手的粥，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脑子不够使，他活像个傻瓜。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开始谨小慎微，开始口是心非，开始猜忌所有与她有关的男人。他察觉到下面郎将看他的眼神，他感到羞愧和狼狈。纵然不可能有任何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他还是不由自主他的心虚。他爱上自己的外甥女，他寻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蓝笙，也是源自于他的私心嫉妒。他成了最不可理喻的蠢物！
 
他忍得心肝都疼，转过身对边上侍立的人说，“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同娘子交代。”
 
乳娘看了布暖一眼，什么话要避着人呢？总是这样，难免要让人起疑。她划眼色遣退底下人，又蹲个福道：“奴婢就在隔壁收拾花线，娘子有差遣叫奴婢一声就是了。”
 
布暖颔首，又怕容与不悦，飞快瞥了瞥他。
 
她在插屏前站着，红木镂雕的梅花花瓣上鎏了一层镀金，那样沉重的颜色称着她婷婷的身姿、雪白的面孔，愈发显出女性的温柔。
 
她似乎在等他说话，微侧着身子，斜对着明亮的窗。从他这里看过去，卷翘的睫毛如同翕动的蝶翅，脆弱而惹人怜爱。
 
他听见自己疲倦的声音，“暖，你真的要去么？”
 
她分明一怔，然后缓缓点头，“我要去，事到如今，没有退路。”
 
他看着她，眼神黯淡，完全不像以往有权力有把握的样子。她的心颤起来，她猜不透他的用意，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令她迷惘。大约是她多心了，为什么她觉得他也是舍不得她的？
 
到底是血亲，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想起知闲，她复又垂下头去，换了副声气，“别站着，舅舅有训诫也坐下说。这么的，倒显得我不懂规矩。长辈来了不贡茶贡点心，单叫站着……”
 
她从他身侧绕过去准备挪席垫，肘弯却叫他狠狠拉了一把，踉跄着坠进温暖里。
 
她有一瞬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他怀里——
 
宽广坚实的怀抱嗬！他胸前的宝相花赫然放大，一圈又一圈的圆形枝蔓把她缠绕进去，她跌进无边的晕眩里。
 
彼此都有不安的心跳，这个拥抱代表什么？也许代表了一切，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只是这样也足够了，结结实实的，身体贴近身体。她知道不合规矩，他也是知道的，这会子却也顾不得了。
 
他身形高大，二十七岁的男人，早就褪了青涩，但是搂着她的动作明显的生疏。两个人是一样的，笨手笨脚，不懂得配合，只想要没有间隙，恨不能揉进对方身体里去。
 
手臂收紧些，再收紧些，箍得生疼，心里却是甜的。这是美好的一刻，有了这段回忆，也足够让她支撑个十年八年的了。
 
容与闻到她发间馨香的味道，绵软的，像她的人一样。她安静靠在他怀里，他觉得之前所有的痛苦都得到了弥补。如此契合，仿佛本来就是一个圆，多年前遗失了，如今重又找补回来。他的下巴轻触她的头顶，这么小小的人儿，要成为他心头永远的朱砂痣！不管将来是何等光景，有妻也好，有妾也好，她一直在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处，占据全部的爱和向往。
 
他微挪动一下，手指在她纤细的脊背上爱怜地抚摸。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洞开的门户，如果现在有人来，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他也不管不顾，沉溺下去，激发出别样的刺激性。她有饱满的线条，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他。他能感觉到她手臂施加的力量，她也在回应他，不管是出于爱还是孩子对大人的依赖。他有点不受控制，一个拥抱竟会牵扯出别的东西来，比如说欲望……他脑子里轰然一炸，他对她有欲望？
 
就像被火烫到了似的，他猛然推开她，惊惶失措。
 
她迷茫地望着他，他难堪至极，连脸色都变了。不得不顺势坐下来，前倾着身子，倚在楠木的凭几上。
 
免不了的尴尬，两人都悻悻然。这算怎么回事？冷静过后不禁又要反思，忒出格了，怎么能这样！所幸没有人看见，否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布暖故作镇定，跽坐着给他斟茶。不敢看他，有了刚才那段，彼此的关系倒像是不太纯洁起来。她有些惘然，似乎失去了些什么，又似乎得到了些什么。他脸上表情不可测，大概在为自己的孟浪忏悔。她悲凉不已，自己成了肮脏的桌面，他是干净的生绢，扔上来，自然而然就染黑了。
 
容与懊恼的倒不是别的，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自控能力那样差。熟识的几个老友以前总嘲笑他，因为一次喝醉了酒，几个人合计好了把他关在平康坊花魁娘子的香闺里。结果第二天开门看，他衣冠齐整地在榻上坐了一夜，并没有发生他们预期的艳事。他们背地里都说沈容与不近女色，大约是有断袖癖。真实情况自己当然是知道的，没有遇到对的人，胡乱苟合岂不和禽兽无异？不过日久年深，自己沉得像一口井，渐渐也以为自己不成了。如今流言终结，竟是应在布暖身上，真不知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多令人恐惧！有了爱就会有欲望么？他不敢想象，他怎么能变得这样龌龊！这是对她的亵渎，他突然觉得罪孽深重。
 
道歉么？太过矫情了，说出来大家脸上无光。还是含混过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吧！
 
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懵懂地嗯了声，“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横竖吃穿那里都有。”
 
他交叉着十指抵在鼻前，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惆怅。他不愿意让她到兰台去，离开他，到一个他无法掌控的环境，并且随时有个如狼似虎的花花郎君觊觎着，让他心里没底。
 
他缄默着，她也跟着沉寂下来。竹帘嗒嗒扣着窗框，还有醉襟湖上咻咻的风声，混合着一蓬一蓬的热气，让人无限烦闷。
 
他掉过视线看她，她擅长低头，低头的时候总有玄妙的魅力。眉与眼，蕴含着脉脉温情。美人如斯，无奈生在一家，这样的郁结，倒比怀才不遇还遗憾上三分。

第八十五章  尘劳
 
他到底还是亲自送她。
 
雕花的高辕马车停在戟架旁，到了告别的时候，门廊下站满送别的人。布暖给蔺氏和知闲纳福，“请外祖母和叶姐姐多保重，暖儿这一去许久不能给二位请安，等下趟回来，盼着见长辈们健健朗朗的。”
 
眼泪是分离时必不可少的道具，所以个个红着眼眶，以彰显彼此之间感情非常深厚。在这样煽情的场合，要哭出来似乎也不是难事。布暖为了表示不舍和留恋，迎着渐起的太阳在晨风里大声抽噎，一半哭给众人看，一半哭给自己听。
 
蔺氏在她头脸上一通胡噜，“我的儿，别哭。你给爷娘长脸子的，大人们替你高兴。擦擦眼泪，喜兴儿去吧！我原说要送你到宫门上，偏你舅舅不叫，怕回头在那里失了体统，招了犯王法的罪倒不好。”
 
布暖点头，“我知道外祖母疼我，外祖母是有年纪的人，这样热的天闹得不安宁，是暖儿的忤逆。舅舅送我也是一样的，外祖母仔细作养身子，等暖儿回来了再在外祖母跟前尽孝道。”
 
蔺氏抚抚她的手，“好孩子，我心里知道你好。到了兰台不比在家里，好好地当差，要识眉眼高低。如今人心不古，自己长足心眼子，万事多考量。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别忙做决定，好歹想法子托人给家捎话，可记住了？”
 
又喋喋嘱咐好些话，知闲也是依依惜别的架势，牵着她的手体恤有加。只是在布暖看来有点假，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她对她的离开是抱着庆幸态度的，不确定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大概府里凭空多出来一个人本来就有些排外吧！她的真实想法肯定和面上表现出来的是相悖的，有了这一点猜忌，自己应付起她来，自然而然就分外的吃力了。
 
容与面上无波，瞧她们你来我往地没个完，只在一旁道：“要见也不是难事，这会子别耽搁了，时候不早了，快些上车吧！”
 
先前忙着不痛不痒的对话，最亲近的人反倒无暇顾及。这会儿容与催促了，也不好再拖沓下去。布暖看看身边这些一路跟随自己来长安的人，唯有无语凝噎。
 
“去吧！”乳娘送她上车，勉强笑了笑，“且有相见的时候，何苦这样！”
 
香侬把包袱递过去，布暖从帷幔后面探出脸来挥手作别。马车朝前使去，她回头张望，渐渐远了，人影杳杳。硬着心肠收起眼泪，从今起要和往昔作别了，她虽忐忑，但并不惧怕，甚至还些跃跃欲试。
 
容与没有传小厮，他自己策马驾辕，总觉得有好些话要说，顾忌有第三人在场不好开口。眼下真的上了路，只剩他们两个了，却又觉得无从谈起。
 
昨天那件事对两人都是一种困扰，面对面时很别扭，像到了岔路口，似乎仍旧是单纯的甥舅关系，但又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萦绕，于是一味地两两缄默。
 
马蹄踩在黄土垄道上，发出扑扑的声响。头顶的燕飞被风吹动了，一波又一波，像起伏的浪。
 
天色有点阴阳怪气，远处穹隆沉沉起了厚重的霾，头顶上却是艳阳高照。云翳在碧蓝的空中堆叠成山，光线穿过间隙狠狠地直射下来，简直如同聚焦了一般，比寻常的普照要灼热得多。
 
布暖掏出手绢来，斜眼瞥他，他不知想什么正出神，鬓角濡湿，眼里还有焰焰的火花。她迟疑着叫了一声，把手绢往他跟前递了递，“擦擦吧！”
 
他唔了声，一手拉缰一手执鞭，倒是腾不出空来。含糊应道：“不必了。”
 
她不言声，侧过身子来，拿卷好的帕子来给他掖，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他心上一顿，转脸看她，她垂着眼，颊上酡红，显出一种羞怯的神情。
 
越发现她的好，便越难撂手。他怅然若失，现在这情景，颇像是个父亲不情不愿地送女出嫁，这份心境是语言难表述的。更何况他对她的感情复杂，把自己爱的人送出去任人宰割，就变成了深重的灾难。
 
他叹息道：“秘书省藏书有三处，都是在皇城内的。虽所属不同，抄录校典时分时合，往后少不得来往走动。宫里人多嘴杂，你要寸步留心。若是有个行差踏错，宫门似海，只怕鞭长莫及。”
 
她是深闺里的人，原只知道针线女红，这趟涉及官场，突然融入了他的圈子，一刹儿觉得新鲜起来。因笑吟吟道：“我省得。前头查了典籍，弘文馆和史馆属门下省，集贤书院属中书省。我听说秘书省是受中书省管辖的，那么兰台大约是设在集贤书院吧？”
 
她事先倒做了不少的准备，瞧她现在欢喜的模样，对比自己的愁肠百结，简直就是最大的讽刺。
 
他微沉了嘴角，大大的不快，冷然应了声，便勒转马头驶上了丹凤街。
 
到了皇城根下才知道城墙有那样高，足有七八丈吧！从三十二街远眺，便能看见城内巍巍天阙高耸入云。青黑的砖瓦、赤红的抱柱、还有深广的飞檐，无一不彰显这磅礴帝都的奢靡繁华。
 
他拉缰停马，伸手去接她的包袱，领她往石阶甬道那头去。她是有了品阶的女官，用不着走西面嘉猷门，皇城正南右的安上门就是供五品以下官员通行的。
 
心里再不舍，到了这步田地，要反悔也晚了。还是不要去想！他咬牙朝前走，走了几步不见她跟上来，又回头看她。她微蹙着眉，似乎没了适才的松泛。他惨淡一笑，“怎么？怕了？”
 
她摇摇头，不是怕，不过想起要和他分开，觉得前途茫茫无依罢了。
 
“别怕，我自会替你料理妥当。”他横下心去拉她，她往后挫着，脸上泫然欲泣。他突然恨她，如今又是这个样子，早干什么去了？一口一个喜欢贺兰，要同他朝夕相对。现在她成功了，做什么又裹足不前？可见之前口不对心！他停下步子，猛然掷开她的手，“我不问你别的，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若是有半句诳语，今后咱们甥舅便老死不相往来。”
 
风起云涌，她看见远方的云海迅速堆积，太阳隐藏起来，偶尔露出一点微亮的芒。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扯谎了吧，天知道她有多累！
 
她说：“舅舅想问什么？”
 
他灼灼望着她：“你爱贺兰吗？我要听真话！”
 
她吸了口气，他从来没有相信，做什么非要听她亲口说？一个做娘舅的，整天问她爱不爱的，摆在台面上说，着实不成话。不过她却没来由地欣喜，仿佛永夜里看见了一丝光亮。她是不是可以做个假设？假设他对她并非无动于衷的……
 
她抿嘴笑，“你这样耿耿于怀，叫我怎么想呢？舅舅有心事么？或者说出来，总要好受一些。”
 
她在笑，他却笑不出来。“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她正了正色，歪着头看他，“我说过，进兰台是不得已，舅舅不记得了么？”她举步踏上丹陛旁的台阶，边走边道，“我不爱他。我只是个女人，我没有满腹经纶，也不会舞刀弄枪，我能做的实在有限。”她拔转身，轻轻眯着眼，“我不能因为夏家的事连累你，你在我眼里是日月比齐的人。护你周全，比我的名节重要得多。”
 
他不言声，脸色越加阴沉，“谁要你自作聪明？你早些说，焉知我没有整治他的法子，偏要走到山穷水尽！”
 
她抬头看，宫门上的禁军穿着明光甲，挡甲上挂着横口刀，一个个威风凛凛挺腰子站着。原来她已经离宫苑那么近了！
 
她无赖地笑笑，“我头发长见识短，什么都是想当然。可你也不见得高明，上将军与我，半斤对八两而已。”
 
说话三步并作两步纵到了门劵子上，他想斥她也没机会了，只有干瞪眼。
 
负责皇城警跸的是南衙十六卫，原先和北衙禁军是一家，不过分了内外府兵。如今差事细化了，南衙护卫皇城以南，北衙屯守禁苑以北。蓝笙的左威卫就隶属于南衙，不过掌诸门禁卫的是左右监门卫，不是蓝笙的人马。纵是这样，彼此还是相熟的。
 
门上右翊中郎将迎出来，热热闹闹拱手道：“大都督安好，我瞧了半天了！这一向总错开，要碰面也碰不上。鸿胪寺的宋世芳才刚还来问过，今晚府里设了宴，请咱们过去聚聚呢！”
 
容与这会子哪里有那份闲心，潦草应道：“今儿不成，衙门里且忙着。屯营要校兵，北门又要布置秋围，我长了三头六臂都照应不过来。”
 
那郎将听了只笑，“能者多劳，大唐开国到现今，有几位是兼着这两样上差的？就是当初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都没有你这等风光呢！想是天后存着心地要提拔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说完了转过视线看布暖，“这位可是府上娘子？新晋的兰台司簿？”
 
说真的，一提兰台就让人觉得耻辱。其实别人看来是没有什么的，簪缨世家，依仗老辈子功绩给子孙谋官位的不在少数。各司各衙门里女官，哪个不是大族出身？进来二年就得个功名，是受用一生的好买卖。守门禁的见得多了，和吃咸菜一样没有嚼头。
 
容与嗯了一声，“兰台没派人来接应么？”
 
“怎么没有！”宫门后传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布暖抬眼望去，贺兰敏支撑了把伞，懒懒从边上踱了出来。

第八十六章  孤鸿
 
“上将军真是有心了，撂着军务不管，亲自护送冬司簿进宫，连带着常住面上也光鲜呢！”贺兰敏之倚门一笑，乌纱帽下的五官因得意愈发生动。
 
布暖听他说“冬司簿”，方记起来上回老夫人确实是拿什么终古后人来说事，想是他下了一番工夫，将错就错把这个出身坐实了。也难为贺兰监史花了这样多的心思，把她一个欺瞒朝廷的戴罪之人光明正大送进皇城里来。她还真有点佩服他，胆大包天敢想敢做，这点视死如归的精神比大多数人强些。
 
贺兰是妖娆的，以往可以只作没瞧见他，他怎样卖弄风情容与都觉得与自己无关。现在出了这桩事，少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越看越不耐。脸是爷娘给的，要退换大概无门了，但是弄得女里女气，站也没个站相，这算什么！他眼里带着轻蔑，绷着脸道：“暖儿是沈某家眷，沈某上心是该当的。今儿亲送是一宗，皇城里头常来常往，日后要见也不是难事，届时望贺兰监史行个方便才好。”
 
沈容与是个严谨的脾气，说话从来都是留着心的。他只求他行方便，却不提叫他多照应，暗里八成是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呢！贺兰拿眼扫布暖，一面虚应道：“这是一定的，上将军给常住脸面，不接住便成了不识抬举。上将军是散阶，虽不受命于兵部，但与兵部来往频繁常住是知道的。上将军上兰台探视易如反掌，我就是想作梗也不成。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上将军面前有交代，将来也好仰仗上将军庇佑。”
 
他说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那神气分外惹人厌恶。容与不愿意搭理这种人，仿佛和他多搭一句讪都是对自己的侮辱。遂转身对布暖道：“你暂且留在兰台，过阵子我想法子把你迁到凤阁去。”
 
布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摇头道：“舅舅别替我费心，来回地倒腾还要托人讨人情。不如扎根在一处，时候长了就好了。”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你要记得常来瞧我，就比什么都强了。”
 
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自然有小女儿情态展现出来。也许自己不曾察觉，对应的人也不敢往那上头想，但旁观者总是看得很透彻的。尤其是贺兰这样的情场老手，只消一眼，他就惊讶地发现，原来事情要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这位布娘子看着挺清高，竟还有这样隐晦的，不愿别人发现的私心。
 
他咳嗽一声，“时候差不多了，请冬司簿随我来。”
 
终于到了分别的一刻，钝痛越发深重。容与望着她，眼睛里没有光。
 
天上开始飘雨，倒不是夏日里当头就立刻浇下来的那种，细密得近乎缠绵。有点秋的凄凉。她蹲身拜别他，“舅舅保重，暖儿去了。”
 
他动了动嘴唇，“万事小心，去吧！”
 
她跟贺兰进了安上门里，一旦迈过这道槛，前程往事就不得不撂下了。只是仍旧不舍，她回头望他，他负手站在出檐下。旁边的监卫中郎将还在同他扯闲篇，他转身应酬调侃，又恢复了平素四平八稳的做派。
 
她吁了口气，这样也好，两不相欠。日子久了，所有的煎忧都淡了，就不会像如今这样，弄得伍子胥过韶关似的，恨不得一夜愁白头。
 
她扭身看面前的路，禁苑分两个部分，南面是皇城，北面才是大明宫。皇城里密密匝匝全是朝廷官员务政的官署，尚书省、门下省、太仆寺……相距不远，数不胜数。她好奇地张望，一个直棂窗就像一个舞台，里面有各种相貌仪容的人。官服倒是大致相同的，绛色团领襕袍，头上是乌纱的折上巾。大约是各自从事的差事不同，有的焦虑不堪，有的悠然自得，形形色色的官场百态。
 
贺兰把手里的伞塞给她，自己慢慢在细雨里踱，走一步的速度，性子急点的可以跨上两三步。他转过脸对她笑，“暖儿……我以后背着人就叫你暖儿了。这名字好听，我喜欢。”他像品酒似的咂咂嘴，“我有预感，往后咱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布暖腹诽着，谁和你相处愉快！要同你这样的人和平共处，不知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他斜着眼瞥她，知道她必定不服气，因笑道，“你别忙否定，不信瞧着，总有一天你会认同我的话。不管你承不承认，其实咱们是同一类人。怎么说呢……”他翘着小指挠挠帽檐下的鬓角，“有一颗同样不安分的心。”
 
她竖起了眉头，“你这是拉我下水，还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有没有不安分我比你清楚，不管怎么样，我和你贺兰监史完全没有可比性，起码我没有捏着别人的把柄强人所难。”
 
他听了拍拍胸，“唬着我，我以为你要说我逼良为娼呢！什么叫强人所难？我又没有残害你，反倒给你挣了个七品女官，你还不足意儿？大姑娘这么难伺候，仔细将来不好找婆家。”
 
她白了他一眼，“你管得忒多了，这个不劳你费心。”
 
顺风顺水的人生里有个人和你针锋相对，就像晦暗的生命里突然多出了一抹亮色，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及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接受。贺兰监史对眼下的状况甚满意，笑得也分外灿烂。他甚至可以预见，以后起码两年的时间，可以把这淡出鸟来的日子冲调成有滋有味的浓汤。
 
他不怕淋雨，笑嘻嘻地抄着手，领她转过几道宫门，冲那高大的正殿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集贤殿，兰台的大部分藏书都在里头。除了弘文馆和史馆，还有一部分设在嘉则殿。嘉则殿共有藏书八万九千卷，以皮质书为主，这阵子正整理御本，你来了倒好搭上一把手。秘书省负责书籍收集、整理、抄录、入库。集贤殿和弘文馆有藏书三十七万余卷，分门别类各有侍郎掌管。史馆是用来修纂国史和归拢史籍的，有专门的秘书少监把关，你平素用不着关心那边的事。”
 
他侃侃而谈，布暖听得云里雾里辨不清方向。贺兰打量她，嗤的一声笑，“罢了，把你说成了晕头鸭子是我的不是。这会子介绍得再全也枉然，等进了那个环境，自然而然就熟稔了。”
 
皇城里有深远的天街和高阔的楼宇，集贤书院占据了整个集贤殿。集贤殿正殿左右翼有回廊，转角两侧有楼阁和次殿。朱窗黑瓦，檐角高挑，斗拱雄健，这样宏伟的气魄，非身临其境不能比拟。
 
“如何？将军府里没有这规格吧？”贺兰有股春风得意的劲头，倒像这集贤殿是他家后院似像。
 
布暖眉头一拢，“将军府固然不可和皇城相提并论，周国公府也未必能吧！”
 
这是个刺儿头！他有点悻悻的，其实并没有贬低将军府的意思，不过是讨好地暗示她，今后生活的环境多么赏心悦目。她对他有成见，所以他说什么，都免不了被她呲达。也怪他傻，词不达意。她揪住了小辫子反讽两句是正常的，谁让他自己留了空子让她钻！
 
他自嘲地嘿嘿两声，这么有脾气，挺对他胃口。他摸摸鼻子，“我是你的上峰，回头当着人对我客气些，给我留点脸面。”
 
布暖心里大大地鄙弃他，被他害得不够，还要客气些？她提了一下嘴角，“别叫我想起来是为什么进宫的，也许我能赏个好脸子给你看。”她的声气儿不大好，从没有这样讨厌一个人，就为他这个奇怪的念头，她要葬送两年时间，被迫和舅舅分开。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瘟神，若她是个男人，老早就要对他老拳相向了，还等着他来耍威风！
 
横竖集贤书院就在眼前，她也懒得兜搭他，加快了步子，自己提着包袱进了廊门里。
 
正殿里没有什么正座儿，满眼高及檐顶的书架，上头密密堆积着简牍。她一直以为徜徉书海是件令人愉悦的事，但真正堆山积海摆在你面前，尤其你知道以后要日日与之为伍，这种心情便难免变得可怖起来。
 
她怔忡站在门前，殿里的人正忙着。两个爬在梯顶，把上层的竹简搬到篮子里，下面的人再慢慢地松麻绳，把装书的篮子顺到地上。然后大约是正字典字之类的低等小吏，麻溜地把那些竹片搬到南墙根的矮塌前，先给坐镇的亭长过目，再装回去，往外面的偏殿里运。
 
众人各司其职，没人有空和她搭讪。后面贺兰敏之姗姗来迟，咧嘴笑道：“前阵子得了两万卷商朝牍诉，那些可是宝贝啊，正抄验呢！”言罢转身朝廊上去，“司簿请随我来，先换了官服，接下来且有你忙的！”
 
布暖只得怏怏跟上去。外面雨下得大了，风吹得筒瓦呜呜地响。她别过脸看，千条万条凄迷的丝缕织成一张网，罩住整个世界。
 
按时候算，舅舅正走在雨里吧，不知可淋了雨……
 
贺兰回头望她，她脸上恍恍惚惚的，痴迷看着雨出神。他哂笑道：“雨下得这么大，上将军要料理屯营，还要去视察苑囿，今儿八成要淋成落汤鸡了。”
 
布暖狠狠瞪他，他站直了身子，挑着眉斜睃她，嘴角含着狡黠的笑。勾手招来个穿绿色花钿团领衫的女侍，“带冬司簿更衣去。”对雨一觑，又吩咐道，“我才想起来有事，要先走一步。过会子送司簿上阁楼，让少监给她派差使。和独孤骢说，手把手地教，别又一扔了事。人家初来乍到，请他怜香惜一些儿。”说完了暧昧地眨眨眼，“你先忙着，回头我再来瞧你。”
 
布暖未及反唇相讥，他已经沿廊庑踅回去。袍角被风吹得翩然而飞，渐渐走远了。

第八十七章  难禁
 
雨中颠踬，也颠不脱壅塞的忧伤。
 
回到都督府时，正是雨将停不停的时候。天边又亮起来，看得见流云滚动的痕迹。
 
汀州迎出来行礼，“郎主回来了？蓝将军在衙里坐了一早晨，拉长个脸，叫人看着后背生寒呢！”
 
他头都没抬一下，跃下马车朝门上去。路上被雨扫着了，一条袖子湿了个透。袍沿吃了水贴在靴筒上，他也不甚介意，拿手提着抖了抖便进了正堂里。
 
蓝笙寒着脸坐在席垫上，看见他进来，眼里一副阴鸷的神情。
 
容与不吭声，他此来所为何事他都知道。这会子让他说什么？谁能比他痛得更深？他顾自己都顾不过来，既然把布暖看成私有物品，那么就没有义务给任何人交代。
 
贴身随侍的人送手巾把子来，热乎乎地贴在脸上，才觉眼皮子不那么涩了。吸了口气，内脏像是暖和起来。他一直压着那方巾帕，等要凉了方取下来拭手，然后坐在高案后面开始整理外埠文书，完全视来客于无物。
 
头晕沉沉，他看着大摞的封套兴叹，前所未有的厌烦。他的压力实在是大，戎器、卤簿、甲械……不久还有武选，样样要他拿主意。以前心无旁骛，干什么都是一心一意的，并不显得累。如今出了岔子，日日绞得肝都疼，看见案头这些公文，简直就如阎王爷催命似的。
 
“你就没有什么可说的？”蓝笙受不了漠视，直着嗓子道。
 
他岿然不动，“你想让我说什么？”
 
蓝笙紧抿着唇看他，半晌发出一声刻板的短促的冷笑——上将军装蒜的本事当真熟极而流！只怪他近来总是长安洛阳两头跑，等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只是容与的做法让他很意外，他从不知道他沈大将军会冷血到如此惊人的地步，只要他愿意，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妥的？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明知贺兰对暖儿是有企图的，还放任让她羊入虎口，他存的是什么心？不答应把暖儿交给他，情愿把她送进宫里，毁了她的一生么？
 
他怒极，“你早就知道贺兰敏之要举荐暖儿入兰台，就这么巴巴儿看着？若你觉得她是个累赘，我乐意接管，你为什么不打发人告诉我？”
 
容与不哼不哈的样子，“这是我的家事，你未免管得多了些。”
 
蓝笙不由搓火，起身道：“我家郡主和老夫人提过了亲，过几日要请官媒上门的。你倒好，轻描淡写地就想撇清关系？罢，就算未过礼作不得准，凭着你我两家交好，这点子人情也讨不着么？如今话到了这份儿上，我也不怕敞开了说。你明知道我对暖儿有意，偏要从中做作梗。我哪里对你不住，你直说无妨，何必这么三番四次地给人下套！”
 
容与原就不快，被他一闹愈发生气，沉声道：“我给你下了什么套？这事你当去问她，她若是也对你有意，自然会打发人知会你。这么悄没声的，就说明她没打算将来和你有什么牵扯。”越说越气愤，在地心踱了几步，复又添了一句，“我这两日不得空，险些忘了。她托我转告你，让你别等她。这一去兰台前途未卜，她不愿意耽误你，请你另择佳偶。”
 
蓝笙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打倒的人，他的想法早前同暖儿说过。于他来说，进宫和她心里喜欢容与是一样夹缠难解的。她人在哪里，问题都真实存在。他只是不忿沈容与铁石心肠，自己下半辈子有了着落，就对他的用情视而不见。
 
“你怎么忍心？”他用一种很失望的口吻说，“亏她口口声声向着舅舅，她到长安来投靠你，你是怎么照应她的？把她送到贺兰敏之身边，你考虑过后果吗？上将军宦海沉浮十余载，要留住个人不是难事。你向来神通广大，如今竟成了这样！她是你外甥女，你的中庸之道用在这上头怕是不妥吧？今日是暖儿，明日换成知闲又是怎样的光景？你还这么笃定地在衙门里办差吗？”
 
他这样说的确是有意挑眼，站在容与立场上，知闲和暖儿没有可比性。知闲是过了六礼的，一只脚踏进了他沈府的大门。他就是不爱她，责任还是要担当的。孰轻孰重根本用不着比较，未婚妻和外甥女，永远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越想越恼火，也顾不得往日的交情了，轻慢道：“你别怪我往斜里想，这么顺当把她送进兰台去，难道是出于官途上的考量？莫不是看准了周国公的身份，你也愿意攀上这门皇亲么？”
 
“你给我闭嘴！”容与忍无可忍，这声断喝吓着了两腋侍立的人，那些甲士个个挺胸缩肚，像雷雨天里淋傻了的鸡仔儿。他瞅了一眼更觉心烦，挥手令他们出去，大有要同蓝笙论论长短的架势。
 
他的家事何尝要外人来置喙？他的苦处不能说出来，蓝笙又能了解多少？真要剖开心来比，十个知闲也比不上一个布暖。但这话说不得，说出来就是有悖人伦的，岂不和贺兰敏之成了一丘之貉？他不单要自己纠结着，还要接受蓝笙的指责。凭什么？他蓝笙爱布暖，自己的爱绝不比他少半分。正因为有禁忌的成分，他的感情甚至比他浓烈十倍！布暖进兰台，最痛心的人应该是自己。他受不了别人质疑，尤其这个人是扬言要娶布暖的，对他来说情敌样的角色！
 
他挺直了脊梁，眼里寒光凛冽，“你别胡乱给人扣帽子！我官衔到了这一步，能不能再晋看天意，哪里用得着牺牲谁来取悦一个不痛不痒的所谓的皇亲？你有能耐，有能耐你叫暖儿爱你！叫她把所有的麻烦事都交给你！你有能耐就去宰了贺兰这贼子！在这里跟我比嗓门讲道理，算什么英雄汉！”
 
话赶话地到这步田地，弄得孩子怄气斗法似的。容与平素待人温和，若非牵扯到军中事宜，同他无伤大雅地打趣几句他也不恼。眼下是这副声气不多见，何况是和蓝笙——这两人是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的老友，闹成这样，真是罕见得紧。廊下郎将不敢上前劝阻，一个个拔长了耳朵细听，堂内一时却静默下来。
 
两人都躁得咻咻气喘，隔了半天蓝笙方苦笑，“贺兰那厮我定不放过他！我和你不同，我不瞧重官位，就算哪天贬为庶民也不打紧。只要暖儿心里有我，舍弃这长安繁华，带她遁到世外，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要她爱我……可惜，她心中自有所想，我有劲没处使。”
 
容与脑中嗡然轰鸣，她果然有爱的人了！蓝笙知道的显然比他多，布暖情愿对蓝笙吐露心声，和他竟只字不提，他这个舅舅当得果然失败透顶！
 
“是谁？”他的脸上结起严霜，“那人是谁？”
 
蓝笙看着他，说不清是种什么表情，似怜悯又似惆怅，“你问来做什么？知道了又如何？”
 
他被他彻底惹恼了，怒火一蓬蓬蹿上来，几乎要按捺不住。若非有强大的自制力，他甚至想一拳打掉他脸上那种嘲弄的神气。他攥紧了十指，再一次重复，“你别叫我问第三遍，麻溜地告诉我！”
 
他想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失仪，却再也顾不得。暖说过，她不爱贺兰。他一直以为她对蓝笙应该是有好感的，他曾经想过，要是他们当真两情相悦，把布暖配给蓝笙也好。非要在蓝笙和贺兰之间选，自然他更偏向前者。可如今蓝笙又否决了，难道还有第三个人么？一切都超出他的掌控，种感觉很不好。到底还有谁？未知的东西远比已知的令人不安，他总害怕布暖遇人不淑，害怕她被愚弄，害怕她沦为别人的玩物。他所有能企及的想象都要把他压垮，把他逼疯。
 
是人总有私心，看见他面临煎熬，蓝笙觉得解恨。是啊，他真是有些恨他的。为什么暖儿爱的是他？明知道不可以，仍旧义无反顾。他呢？他不了解她的用心，他是个学究，他的人生横平竖直，简直比长安的坊院分割得还要周正。他绝不能想到自己的外甥女对他有这样的感情，纵然意识到了只怕会恐惧吧，更要把她推得远远的，以免玷污他高尚纯洁的名声。
 
他缓缓摇头，“对不住，我答应了暖儿的，我不能说。”
 
容与虽怒极，神志尚清明。他不肯说，他也不勉强，“若是你来我衙门就是为了吊我胃口，那么你做到了。”他指指门外，“你可以走了。”
 
蓝笙一哂，“你道我有那么多闲工夫么？我只是来问你，暖儿入选女官你事先知道，为什么不想法子捞人？是不想还是不能？”
 
他怎么能不想！只是她一口一个爱贺兰，自己居然听信了她的话。待想明白了，早错过了仅剩的时机。朝廷的敕令颁了，连官衔都派了下来，已然是覆水难收，再没有斡旋的余地。
 
容与落寞转身，“是我失策，我自然会想法子补救的。”
 
蓝笙撩起袖子大步流星朝外去，边走边道，“横竖我是武夫，没有上将军这等好涵养。待我先出了这口恶气，再图日后大计。”

第八十八章  兰台
 
天色已经很晚了，一支蜡烛燃烧殆尽，成了最后一点微亮的芒。当碎差的宫婢拿了新的来替换，蜡头的油纸撕得哔啵有声。就着翘头案上的余光，把烛台签子插进红烛底部预留的秸秆里，轻轻搁下后回身一笑，“夜深了，司簿还不歇着么？”
 
布暖抬了抬头，活动一下发酸的颈子问：“什么时候了？”
 
那宫婢顺手归置手札，一面道：“亥正了。司簿是今天才到的，这里的活儿三年五载都干不完，也别急在一时。头天就这么劳累，后头的日子怎么过呢！”
 
布暖听她说话温和有礼，打量她年纪不大，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便问她叫什么。她抿着嘴笑了笑，“奴婢叫采葑，是尚寝局的司烛。原在左右春坊掌烛火，后来因着集贤书院要编纂史籍，就拨到这里来了。”
 
布暖哦了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这名字取得好呢！”
 
采葑低着头把她用过的两支小楷归置起来挂在笔架上，烛火下的及胸绿纱裙泛起了淡淡的光晕。她一直是笑着的，似乎这种表情形成了一种惯制，只有表面的欢快，基本没有实际意义。听见布暖说话，忙应道：“司簿真有学问！我还是头回知道自己的名字有出处呢！我爷娘没念过书，我的名字是私塾里的夫子给取的。我们老家是个穷乡，十里八村就一个读书人，考了十几年进士都没及第，就回乡收学生授课了。我出生的那年葑草长得很茂盛，我爷娘去给我求名字，夫子就给取了这个。我前头还觉得这名字乡气呢，被司簿这么一说，又要谢谢那位夫子了！”
 
“可不，比那些妖俏的强多了。”布暖笑道，起身到窗前看，旁边的正殿里灯火通明，因回头问，“独孤少监他们还没散么？”
 
采葑探头看了看，“因着这批书要往东都修文殿运，时候急，所以连着忙了好几宿了。看这架势，今儿又是通宵。”
 
她转回案后润笔，“下头人总归是辛苦的。”
 
采葑又给另几盏灯添灯油，拿铜剔子挑挑灯芯，边道：“贺兰监史也回来了，下头人忙，他也逃不脱。”到底是年轻孩子，靠过来窃窃笑道，“才刚我上配殿里换蜡，看见贺兰监史吊着胳膊，听说路上摔了跟斗。”
 
布暖不以为意，这种人摔一跤怎么只摔折了膀子？若是一气儿摔断了脖子岂不更好？老天不长眼啊！
 
手上的活计真是做不完，几万卷的典籍，每卷分上中下，各宗还另有小录，要全部登记入册。她忙了好一会儿只誊抄了十来部，对比身后堆满的五十个高架，实实在在可谓沧海一粟。如今太忙，连咒骂两句都腾不出空。采葑在边上说，她只唔唔地敷衍。
 
那丫头知情识趣，蹲身整理桌沿顺下来的白折。一页一页对叠好了，却行几步道：“婢子告退了，司簿仔细火烛。”
 
她退出去，重又合上了门扉。
 
大夏天的困在书堆里，因着要掌灯，门窗都不能开，怕风吹偏了火要走水。阁楼又离殿顶近，空间也不及别处开阔，几盏灯一点，热得蒸笼似的。
 
布暖挥汗如雨，有一刹儿晕眩，简直以为自己要熟了。才知道做官真不易，索性做了大官倒好，像自己这种不咸不淡的芝麻官，最适合被压榨。
 
这会子真怀念烟波楼，怀念渥着冰的果子、怀念醉襟湖上凉风习习。看看眼前堆积成山的卷轴，果然干一行厌一行，她连死的心都有。
 
心情烦闷，重重叹口气，案头的烛火急剧地晃动，唬得她忙伸手捧住。暗里直呼晦气，连牢骚都发不得。都怪贺兰敏之，没有他，她何至于落得这副田地！她停住笔，拿笔杆子蹭蹭头皮——想起书院里别的小吏又觉得好笑，整天和笔墨打交道，个个嘴唇都是黑的。因为总要润笔，有时候笔头分了叉，或是出了贼毫，直接就拿嘴去叼，一天下来都成了乌骨鸡。
 
这样的日子要熬两年，两年后榨光了油水，大约只剩一层皮了。
 
廊庑下有人走动，到了门前推门而入，是两个校书抬了担子送新审的副本来。篾筐往地上一搁，报花名般的唱：“《礼记》十二卷，《史记》九卷，《白虎通》二十一册，入库誊本。”
 
布暖手忙脚乱拿白纸记下来以备清点，两个校书一旁看着只是笑，宽慰道：“司簿别急，记不住的咱们再报一回。”
 
布暖尴尬地笑笑，“我才刚还真没记住，请问二位校书郎，《史记》统共几卷？”
 
“《史记》九卷。”一个校书道，“冬司簿别客气，咱们以后一处当差的，直呼名字就好了。”
 
布暖抬头看，两个校书咧着嘴笑。容长脸那位说：“我姓黄，他们都管我叫黄四郎。”又冲边上那个瘦长条努嘴，“他姓盛，爹妈给他取了个官名儿，叫盛中书。”
 
布暖忙起来纳个福，“我才来兰台，许多规矩不懂，日后仰仗两位多照应。”
 
那黄四郎一迭声道：“好说好说。司簿没来咱们就听闻了，司簿是镇军大将军家的娘子，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定当尽心尽力的。也盼着司簿将来荣升了，好提携咱们些儿。”
 
“黄校书说得是。”盛中书接了话茬子说，“咱们对上将军很是敬仰，他老人家掌着屯营的军务，如今又兼北衙禁军都督，这等贵胄是咱们跑断了腿子难以企及的。原想着要攀搭，终归是职微人贱。现在好了，司簿来了，给咱们架架桥，咱们也有个靠山不是！”
 
又是来往的恭维互捧，官场应付的确是门学问，以往看见舅舅场面上漂亮话一套一套的，还觉有些油滑。如今自己到了这环境里，只愁自己肚子里褒奖之辞太过匮乏，人家一车好话，自己生受着，活脱脱像个傻子。
 
两个校书看把大姑娘憋得面红耳赤，才发现太过头了。讪讪笑道：“那司簿忙着，咱们去了。”
 
布暖起来蹲福，那两人慌忙摆手，“司簿别多礼，请留步。”方拱肩塌腰地走远了。
 
她恹恹地揉脖子，集贤书院大概很久没有新人填充进来了吧！尤其是一群男人里头突然晋了个女官，简直像看猴戏似的。隔一会儿来一拨，表表关切，忙里偷闲还要拉会子家常。多亏了这官腔官调的金陵洛下音和东都口音相差无几，否则要聊到一块儿去还真有点难度。
 
掰着手指头算算，兰台六十二位官员，大部分都已经见过了，这下该消停了吧！她松懈下来，蘸蘸笔，感觉顶个展角襥头是件很累人的事。又闷又别扭，汗都浸透了帽圈，贴着皮肉要捂出蛆来。横竖没人造访了，她索性撂了笔取下乌纱，随手抄过蒲扇刮嚓刮嚓地扇，痛快叹着气想，多松泛啊！单是这样，就已经让她感到满足了。
 
太忙太忙，忙得没空去思念。她仰在胡椅靠背上，视线茫茫投向半空中——忙碌也是种解脱的好法子。难怪父亲一旦和母亲生气就借口职上丢不开手，躲到衙门里过起半村半廓的隐居生活来。
 
闺中女孩子除了女红字画便无事可做了，所以有大把时间伤春悲秋。她昨儿还在烟波楼里弹泪忧愁，到现在算算，大半日没有想他了，倒像是从泥潭里跳了出来，寻着了一条似是而非的活路。只是不知能维持多久，像现在，方才得了闲，他又占据全部的思维。
 
突然门上锁扣哒地一响，她悚然朝外看，月色虽菲薄，尚且能照亮一方天地。单寒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纸上，只是模样有点怪异，像个断了嘴子的茶壶。
 
她急忙夺过襥头戴上，装模作样拾起狼毫，心里感慨着自己如今弄得投机取巧一样，打个盹儿都偷偷摸摸的。
 
直棂门吱扭一声开了，她准备着笑脸相迎。抬头看，竟然是吊着胳膊的贺兰敏之。
 
果真摔坏了，脖子上挂了圈绫子，一条手臂耷拉在胸前。她笑起来，好啊，贺兰监史也有这一天！
 
贺兰敏之翻白眼，“笑什么？你心眼真够坏的！”
 
“不笑怎么着？难不成哭么？”她又哈哈补充两声，“人在做，天在看。贺兰监史可仔细了，这回是膀子，下回可能就是脖子！”
 
他听得一愣，半晌眼珠儿一转，在她的椅背半倚半靠着，朗声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撂下你。就算下阴曹，我也要人伺候，非带上你不可！”
 
她噎了下，未及开口，他长长吁了声。翘着手指去翻成摞的誊本，啧啧地咂嘴，“果然好笔脚，颇有魏晋遗风啊！这样的妙笔生花，单单用来计度目录太过屈才了。回头我让人把角楼里的孤本也拿来，正好有个掌固抱恙缺了席，他手上的活儿就有劳冬司薄了。”
 
赤裸裸地公报私仇！她梗起脖子，“我分内的差使还没办完，没有多余的空闲去给别人打下手，请贺兰监史另派他人。”
 
贺兰凤目飞瞥，“我是兰台监使，给你派什么活计，你照办就是，哪里容你挑拣！”
 
布暖横眉冷对，“监史这是挟私报复么？布暖才来，就急着拿我做筏子？”
 
“错了，不是布暖！”他正色一喝，继而栖身上来给她正了正襥头，风情万种地冲她嫣然一笑，“是冬暖！你可记住别说漏了，咱们一根绳上拴拴着。倘或东窗事发，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第八十九章  夜访
 
他媚语摄魂，布暖只觉额角一跳，忙别过脸去扶她的乌纱帽，粗声道：“多谢监史提点，冬暖必然谨记在心。”
 
她虽态度不太好，但那眉眼在灯下愈发安和，简直精致得匪夷所思。怪道把蓝笙那厮弄得五迷六道，美人如玉，只要见上一面就难忘掉了吧！
 
贺兰抚他光致的下巴，他这人没别的癖好，就是对美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不单欣赏，还喜欢收藏。如今浮华世道，太多绣花枕头。语言无味，表情呆滞，那种存在简直是浪费口粮！难为布如荫没把女儿教成木头，她也算是有思想，锋芒毕露的。顺带还写了一手好字，摆在女人堆里足够出挑，令他兴趣盎然。
 
尤其爱看她委屈的样子，怎么办？是不是注定了他要捉弄她到底了？从没觉得人生这样有嚼头，他旋身在屋里转了一大圈。环境不太好，才呆了一会儿背上就浸湿了。再打量她，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花钿襕袍的领口系得紧紧的，想来日子满不好受。
 
娇滴滴、滴滴娇的娘子哪里受过这罪！他昂着头四下觑觑，“屋里怎么恁地暗？叫人再多掌几盏灯来。”
 
她险些噎着，他憋了坏地折腾她，本来就够热了，他还要坑害她，想热死她么？
 
她把脸拉得长长的，“我不觉得暗，多一处烛火就多一份隐患。这里有万卷藏书，监史若是瞧着不合眼，何不索性将它们付之一炬，倒还省心些！”
 
他覥脸笑，凑近了看她，“没想到，你还挺有说辞……你热么？”他直起身子摇头，遗憾万分地说：“果然再美的姑娘也要雕琢的，放到这处境里来，三两下就埋汰得不成样子了。”
 
布暖脸上簇红，下意识拿袖子掖嘴，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涂了满脸墨汁。他欢实地笑起来，露出编贝似的一口白牙，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被他戏弄了。
 
她蹙了蹙眉，“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无聊么？”
 
他耸了耸肩，“一板一眼的怎么过日子？还好我诸事看得淡，否则这会子就该一状告到御前去了！”见她斜着眼探究地看他，他抬抬前臂，“这可不是摔的，才刚办完了事回宫，路上遇人伏击。所幸我还有两下子，要不然定是横尸荒野了。”她目瞪口呆，他往她跟前凑了凑，“你猜猜暗算我的人是谁？”
 
是蓝笙？还是舅舅？她头皮发麻，往后缩了缩，“我怎么知道！你人品不好，仇家数不胜数，我哪里搞得清！”
 
他嗤的一声，“这话说得！木秀于林，栽赃嫁祸的事我见得多了，你说他们为什么个个针对我？莫非是他们嫉妒我长得好么？”
 
有没有人栽赃他她不知道，只是天底下有这么自恋的人，倒着实让人吐出隔夜饭来。
 
她一副鄙夷的神情刺激到他了，他把脸又往前凑凑，和她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你说，我不够好看么？”
 
布暖干干地笑，说实话，何止好看，简直就是美！狐狸精似的蛊惑人心！可这么直愣愣地对着你，再美都会变得有点吓人。她伸出一根手指把他推远些，“监史国色天香，叫人叹为观止。奴对监史的敬仰如滔滔大江东流入海，奔腾万里无止无休。”
 
贺兰显然很满意，点点头道：“你这几句恭维话虽不伦不类，但也勉强听得。不过你再拍马，也难逃残害我的罪责！”
 
布暖头回见到这么不讲理的人，张口结舌道：“你有证据没有？我何尝害你了？你这顶大帽子扣上来，我可担待不起。”
 
贺兰脸上带着滑笏的笑，“别人再恨我，没人敢冲着取我性命来。如此胆大包天的，除了沈大将军，不作第二人想！你是他的外甥女，当做作同谋罪处置。”
 
“你胡说！”她尖声道，“我舅舅审慎，说话办事哪样不是有理有据的？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舅舅光明磊落，就算再恨你，也不会使这种手段！”
 
他哦了一声，“你这样笃定么？”当然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沈容与。以镇军大将军骄傲的脾气来看，他不屑于做这种有失武德的事。袭击他的人身上带着南衙十六卫的银鱼袋，南衙十六卫嘛，连猜都不用猜，必定是那火爆脾气的蓝笙。他有意这么说，无非是想试探，看看他前面料想的对不对。
 
布暖用力点头，面上要否认，暗中倒真希望那是舅舅派人办的。起码证明他对此耿耿于怀，心里还是记挂她的。
 
“也罢，你不认也无妨。明日陛下面前奏上一本，横竖有两个人脱不了干系，不是沈容与就是蓝笙嘛！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拖着长腔说，斜斜歪在了对面胡椅里。
 
布暖哼了声，“陛下会听你的一面之词？就凭你的想当然？”
 
贺兰跷起二郎腿道：“这个你别问，我自有证据。”
 
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禁不住忽悠，霎时白了脸，迟疑着问：“你有什么证据？”
 
贺兰板着脸，私底下忍不住地要发笑，忙咳嗽了声掩饰过去，转了话锋呻吟道：“三尺长剑啊，就这么呲啦一声刺过来。亏我挡得快，否则这张脸是保不住了……你知道三尺有多长么？”他费力拿两手比了比，“这么长啊！一剑封喉你听说过么？连哼都不哼一声就死了。”
 
布暖被他连说带比画地吓出一身冷汗来，心里也琢磨，这人虽然办事随性，除了莫名其妙把她弄进宫，到目前为止也没干太出格的事。若是就为那么点子事交代了性命，那自己真是有点对他不住呢！
 
她期期艾艾道：“你没死，不是好好的吗！”
 
他挑起了一边眉毛，“我这叫好么？手都差点废了，还没法子和别人说，怕惹人笑话，只能说是惊了马摔的。”他见她发蒙，唉唉叫了两声，“你替我拧个手巾把子来吧，没眼力见儿，瞧瞧我疼得这一身汗！”
 
布暖心生歉意忙去绞帕子，又蹭过来递给他，他并不接，只拿那双妖娆的眼看她，“我从来不拿一只手擦脸。”
 
布暖再次被震惊，“莫非你要我给你擦？”
 
他一个“你说呢”的表情，布暖突然觉得落进了狼窝里。这人完全蚕食她了她的耐心，她多想抡起拳头，照准那张可恶的脸揍过去。转念想想又觉有愧，一时在擦与不擦间进退维谷。
 
贺兰不耐烦起来，“又不是让你伺候更衣，你黏缠个什么？我常听人说‘将门出虎女’，就算你不姓沈，你母亲和沈容与总是一根藤上下来的，你就无半点乃母之风？”
 
布暖咬碎了满口银牙，泄愤似的把巾帕直接摁到他嘴上，用力地一通揉搓——叫你油嘴滑舌！叫你扮猪吃虎！
 
贺兰细皮嫩肉哪里经得她下死手蹂躏，当下惨叫连连，“好啊，有你的！你等着，我上殿前告御状去！”
 
这是个杀手锏，布暖立时败下阵来，手上也放轻柔了。小心给他掖下颚，掖鬓角，赔着笑脸道：“对不住了监史，我头回伺候人，下手没轻重，请监史见谅。”
 
贺兰敏之大有捡到宝贝的感觉，暗笑这么个有骨气的女孩，叫人捏着了软肋也不过如此！只是她服软的样子实在好笑，倒像足了官场小吏，还兼具了点儿市井气。
 
“这回罢了，日后警醒些就是了。”他志得意满地胡噜了一下脸，起身踱到她身后，暧昧地拿肩拱一下她，“近来兰台忙，我少不得要留宿宫里。你瞧你这里的环境，再瞧瞧你那顶轻纱帐子……啧！还是搬到我的处所去吧！”
 
她像只猫似的奓起了毛，叱道：“你再敢出言不逊，我告诉舅舅，叫他整治你！”
 
贺兰一哂，“你不怕我告御状了？”
 
告御状告御状！她凝眉看他，像他这等小人，手上真要有证据，还等到这会子吗？可见他是骗她的！她突然有了底气，昂着头说，“你只管去！就算是我舅舅或蓝笙所为，陛下自然要问你原因。到时候凭你怎么说，横竖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一损俱损。孰轻孰重，监史自行衡量吧！”
 
贺兰一下子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丫头脑子转得还挺快。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倒不怕蓝笙一再挑衅，聪明人老路子不走第二回，这趟失败，料着也不会有下趟了。他仅仅是想牵制布暖，看她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他就感到无限欢愉。
 
“好，这个咱们暂且不谈。”他倚着抱柱正色道，“冬司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怎么看待尊卑共婚一说？”
 
布暖徒然大惊，脸上辣辣烧起来。自己也恼，是她多心了么？怎么他一提就往那上头靠？她对容与再爱再迷恋，也从未动过婚配的心思……实在是难以实现的梦，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啊！
 
贺兰敏之依旧笑吟吟，“今儿刑部接了个甥舅通婚的案子，议事官员分成两拨，一拨说甥舅不在五伦，当轻判。一拨说《唐律疏议》上有明文规定，近亲不得通婚。但凡私媾，以奸论处。我倒想听听冬司簿的看法，毕竟这案例与司簿还是有些关联的。”
 
她霍地回过身来，脸上变了颜色，“贺兰监史这话什么意思？”

第九十章  惊猜
 
这反应的确够激烈的了！
 
贺兰好整以暇，“我说错了？那日看司簿同上将军道别，真真是恋恋不舍，就算是相爱的两人也不过如此吧！”
 
布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会如此外露，一个蓝笙看破不算，怎么连贺兰敏之都知道了！她恍惚觉得大事不妙，单是洛阳的事就要大做文章，遇上这种天成的把柄，他不抓紧岂不成了傻瓜！
 
果然他笑得不怀好意，“你别这么看我，我贺兰也是性情中人，断不会笑话你的。”
 
布暖决定不予理睬，有一种脾气叫作人来疯，越是搭理他越是了不得。她转回案后拿玉石镇纸使劲在白摺上刮了几下，边提笔蘸墨边道：“奴很忙，没空应对贺兰监史那些奇怪的论调。监史若是闲得慌，就请上别处逛逛去。恕不相送！”
 
贺兰从案上取了她的蒲扇扇风，转过身踱到墙角，推开槛窗仰头看天边淡淡的弯月，半晌没有出声。
 
听不见他聒噪又觉得奇怪，她扭头看他——他的半边脸沐浴在月色里，没有邪肆的魅惑，嘴唇紧抿着，容华淡伫，反倒有种凄凉的惆怅。他实在是漂亮的人，富贵排场上活得火树银花不容逼视，谁能把现在的他和大场面上光鲜的周国公放在一起呢？或者放荡不羁只流于表面，骨子里也许是寂寞的。她承认自己涉世未深，容易被眼睛看见的现象迷惑。可她这趟几乎可以确定，贺兰并不像外界评价的这么不堪。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张忧伤的侧脸。
 
“迷路的时候你会怎么办？”他回头看她，眼睛里有浓浓的霾。问完了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又接着说，“我很小的时候走丢过，在一家穷苦人家住了两晚，直到禁军找到我。我阿娘告诉我，如果迷路了，索性不要走，总有人来接应我。我一直以为这话是对的，当我找不到方向就等待。可是如果来找我的人也迷路了，我该怎么办呢？”
 
莫名其妙的一段话，和前面谈论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她明明可以嗤之以鼻的，但不知为什么，隐约也感受得到他的苦闷。坏人不应该有一副迷茫的表情，他的轻佻是对自己的武装。准确算来她和他并不熟悉，却很奇怪的，她可以看透他似的。大概真如他所说，他们是同一类人吧！
 
“爱着不该爱、不能爱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悲哀。”他勾了勾嘴角，“我说这话别人无法理解不打紧，我想你应该是懂得的，对不对？”
 
布暖怔了下，思忖一番方道：“为什么我就该懂得？你那些莫须有的推断硬生生加在我身上，似乎不太合理吧！”
 
他又转过脸去，轻轻道：“是不是莫须有你自己知道。不过说实话，你爱的人也爱着你，这点就比旁人幸运。很多人只有单方面付出，一直付出、一直付出……你知道这种痛苦么？感情从来不对等，有时候你倾尽所有为他，但却连最起码的东西都得不到。他甚至不愿意看你一眼！这种煎熬和屈辱啊……”
 
对他说的一切有切肤之感，字字句句仿佛说到她心里去。只是他说“你爱的人也爱着你”，这话让她摸不着头脑。容与何尝爱她呢，敕令颁布后的那个拥抱，十有八九是对她的不舍吧！她听乳娘说过，她小时候爱哭闹，舅舅难得来洛阳，一到就别想从背上摘下她。像是命中注定的，她对他有种天性使然的向往。他脾气好，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是大都护府长史，却不拿架子，还愿意背着她在院子里兜圈子。正因为这样，他对她应该不单是甥舅的感情，更有父女之情在里面。
 
可是自己……以前经常会重复做同样一个梦，梦里的人芝兰玉树，像神祇，可望不可即。她知道，她很早以前就爱着他。埋得深。覆上了一层土，但扫落之后，依旧是光可鉴人的。
 
“爱一个人并不丢脸，爱情是世上最纯洁的东西。只要找到那个人，他就是下半生最亲近的依托。”
 
贺兰的声音可以催生出她所有的悲凉情感。她倾前身子伏在案上，脸枕着袖子。慢慢有泪渗出来，一霎儿落在缠枝纹的绿锦缎里，迅速干涸。
 
他仍旧站在窗前，靠着窗屉子茫茫张望。原本是想做做戏，套出她的真话来的。不想一个闪失，自己也认了真。对所有人不信任，像台上的戏子，画着厚厚的妆粉墨登场，长袖善舞，扮演的是另一个人。下了舞台，面对同类，就自然放松了警惕。他怜悯地看她，她被触到了最痛处，纤细的背影一挫一挫。他打消了拿这个不幸际遇来戏弄她的念头，往一个可怜的孩子伤口上撒盐，他还没有那么恶劣。
 
月亮是寡淡的，散漫挂在那里。有一半被庑殿顶遮住了，只剩细细的半缕。他越过重重宫墙往东宫的方向眺望——明知道是徒劳，还是忍不住。仿佛已经养成了习惯，心里期盼着，但愿他也在月洞窗前共赏这长安一片月吧！
 
伤嗟伤嗟，为自己也为她。
 
她抬起头，哭过了，眸子变得晶亮。她说：“我失仪了，监史说得真是感人呢！”
 
她还在掩饰，因为怀疑。他笑了笑，“我听说过许多，也经历过许多。我是个情海沉浮的人，外头说我什么的都有。说我骄矜、说我市侩、说我工于心计、甚至说我淫乱纵欲，尽可能地把我描摹成十恶不赦的败类。既然如此，我何不活得恣意些？红尘里翻滚，看透了很多事，还有赤裸裸的人性。你不够老练，像泾河水，水波再潋滟，终归是清澈见底。”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上了。他的语调那么哀戚，一个愿意在你面前袒露自己内心的人，绝不会坏到哪里去。撇开前面两次不愉快的会面，这是第三次，但却很意外地走近他，看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做什么和我说这些呢？”她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这人没有真感情，看来是我错了。监史这样华丽的人生，也有求之不得的时候么？”
 
他自嘲地哂笑，“华丽的人生？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生在贺兰家！你知道周国公的爵位我是怎么得来的么？是我拿姓换的！其实我早就不叫贺兰敏之了，为了这该死的头衔，我不得不跟我母亲姓武。我应该叫武敏之……多难听的名字！我这半吊子皇亲，在李家人高贵的眼睛里是卑微的草芥子。我无法融入李唐的圈子，连武姓都是借来的。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布暖一直觉得他是个不可一世的人，原来他也自卑，有着常人都有的迷惘。他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把他的苦闷都倒了出来，并不像弄虚作假的样子。她听着也颇有感触，只是好奇地追问他，“监史心里的人是谁？是宫里的么？难道是李家人？”
 
他脸上表情有一瞬不自然，但即刻就调整过来，言辞倒开始闪烁，“这会子不方便告诉你，日后你自然会知道。”想了想又说，“你和上将军相爱么？”
 
布暖赫然涨红了脸，他突然调转过话锋来，把她弄了个措手不及。她打着噎地嗫嚅，“我……我和我舅舅怎么能……相爱，这话不好混说的。”
 
“还是信不过我？”他无谓地笑，“我们鲜卑人根本不讲究，你们甥舅相爱也没什么，于我来说是平常透了的。”
 
她低下头，嘴角沉了沉，“我哪里敢奢望……你们鲜卑人是蛮夷，我们汉人不兴这个。”
 
他惊愕地嗯了声，“我好好同你说话，你敢嘲弄我是蛮夷？”
 
她白了他一眼，“本来就是！”
 
他对身外事向来看得开，自己名声都不觉得重要的人，老祖宗打哪个犄角旮旯来，更加不在眼睛里。蛮夷就蛮夷吧！他认命地点头，“罢，由你说。”言毕又兀自乐，“我以前瞧不上沈容与，常说他整天端个架子，不嫌累得慌。如今看来，上将军也有失常的时候。愈是这样，愈是有血有肉，才像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嘛！”
 
布暖急躁起来，他怎么调侃她都无所谓，要损害舅舅名誉，那是万万不成的！她站了起来，捏着拳头说：“你别信口开河，我何尝承认舅舅和我怎么样了？你诋毁朝廷命官，仔细我上大理寺告你！”
 
他摇着蒲扇道，“你承不承认都是既成事实，我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想瞒我？你还早了点儿！”
 
她有些绝望，真是走到山穷水尽了。洛阳的把柄不算完，这会子还要雪上加霜，往后日子岂不更艰难！她一头羞愧一头愤恨，“别牵搭上我舅舅，这件事是我一厢情愿，他并不知道。”她难堪地避开他的视线，“你非要把人逼到这份儿上么？所有秘密大白于天下，那是多可怕的事！你让我自己偷偷喜欢，便是看出来了也别问，成不成？你让我留点里子成不成！我已经够丢人的了，我愧对列祖列宗。你要是闹出去，宫里井多得是，我跳下去，你也就消停了。”
 
她的控诉像杜鹃啼血，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就是个喜欢揭人伤疤的恶人。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方道：“可别！两情相悦有什么丢人的？只要你们乐意，让八辈祖宗见鬼去吧！”
 
她背过身去，卷着袖子抹脸。展角襥头下露出玲珑的发迹线和优雅的后脖颈，单薄稚嫩的身体在攒花官袍下，显出孤独的不安的美。
 
“哪里两情相悦！我不是说了么，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我只是外甥女，是需要庇佑的可怜的孩子。”
 
“如此而已？”贺兰提高了嗓门，频频摇头，“绝不会这么简单，或者你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爱自己。以我阅人无数的资历，断然不能看走眼。沈容与是爱你的，不信咱们试试？”

第九十一章  孤馆
 
布暖愕然，“怎么试？”
 
贺兰高深一笑，要试探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越是沉得住气的男人，占有欲越是惊人。如果爱，就容不得半点瑕疵——他现在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镇军大将军失态的样子，因妒生恨的。不过触怒一个大权在握的武将，很精彩也很危险，闹不好就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仰头吐纳，“要试探，简直易如反掌。只是要冒大风险，逼急了沈大将军，恐怕要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他咧着嘴笑，“到时候他把咱们当奸夫淫妇一块儿宰了，岂不冤枉么？”
 
布暖迟疑地望着他，“你又想了什么出格的法子？”
 
他搔掻头皮道：“倒未必出格，大不了在他面前表表亲热，勾个肩搭个背的。我也不知道上将军能容忍到什么程度，说不定我碰一下你的手，就一刀砍过来了。真要那样，那么恭喜你，你舅舅对你用情可谓至深哪！”
 
还要碰手，还要勾肩搭背？她不太能接受。她垂首抚摩十指，长这么大，唯一有过肢体接触的男人只有容与。牵过手，拥抱过，都是和他。其实为什么要证明呢？证明他也爱她……
 
她胸口突突跳起来，她终究是最平常的女人，她也有期盼，她也有欲壑难填的时候。证明他也爱她，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凝视贺兰，这个人是靠得住的吗？随心所欲地把她弄进宫闱，这趟又要坐实这么尴尬的关系，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刚想开口拒绝，他抢先一步拍了拍大腿，“罢，为朋友两肋插刀！下月初《辇下岁时记》初本竣工，届时你随我往门下省去。你舅舅辰正要例行视察禁苑，那时候就能见着面了。”
 
他被自己完美的设想折服了，单方面拍板下来，扶扶皂罗折上罗，乐不可支地仰天长笑出门而去。布暖想辞也晚了，他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志得意满的绕过廊柱下楼走远了。
 
木罄托托的声音在皇城里回荡，四更了！她回过神到窗前看，正殿里的烛火灭了一大半，想来兰台的人都准备就寝了。
 
贺兰一走，高度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方感到浑身酸疼。忙碌了整天，简直比当初学女红还要累。
 
她挪着步子吹灭油灯，因着这阵兰台事务忙，她的下处也没另辟。在西南角拉了帷幕隔出一块地方，设了胡榻和梳妆台，笼统组成个简易的“闺房”。果然到了官场上，女人是当作男人看的。
 
藏书楼里烛火最要紧，人静坐着，点燃几处都可以。一旦有大幅度的活动，就必须一一熄灭。她在黑暗里站了会儿，偌大的阁楼四处是高垒的典籍。淡月从窗口照进微芒，影影绰绰有光影颤动。她突然觉得可怖，胡乱擦洗一番就半跪在胡榻上，摸黑拿蒲扇打扫帐子。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扇，也不知蚊虫赶尽了没有。急急上了榻仰天躺下，望着棂子上模糊的毛月亮感慨——无绪又悲哀的年月啊！才开始，她就盼着早些结束。
 
在炎热里挣扎，日复一日。
 
其实无所事事着，时间才是最难熬的。索性忙透了，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个时辰，那么冉冉更漏，晃眼就过了。
 
关于贺兰，很多时候谣言源于距离，走近了，才发现并不如传闻中的坏。要说他是有所图的，她来兰台这几日，几乎和他朝夕相对。他言行得体，那次夜访后，再没有什么轻浮的举动。偶尔玩笑几句，倒也无伤大雅。兰台供职的宫婢不在少数，从未见他对谁有不轨的举动。倒让她不明白，他那个孟浪的名头是怎么得来的！
 
但作为兰台的第一把交椅，他偷奸耍滑成性，这点是不容置疑的。那人责任感不强，脑子里风花雪月多了，就装不下学问。别人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他有那闲情找陶罐，在她的梳妆台上养花养草；在她誊本的案头供上一炉香，怕闹火烛，小心在旁边守到蜡烛烧完；悄悄叫人给她弄冰桶子来，坐在她边上，尽心尽力地给她打扇子。
 
有时她质疑男人怎么会有这种生活情调？简直就像个穷极无聊的女人！大概因为天热，他的应酬也不甚多。闲来无事没处去了，更频繁地出入阁楼，赶都赶不走。
 
她说：“你离我远些吧，仔细让人说闲话！”
 
他嗑着瓜子说：“那样更好，传到沈容与耳朵里，也省得咱们做戏了。”
 
她噎得回不上话来，半天才道：“你坏了我的名声，叫我日后怎么嫁人？”
 
“正好！”他打着哈哈，“我瞧别的女人都不顺眼，只有你还合些胃口。当初就是想把你弄回府去的，你嫁不了，给我做妾吧！要是不愿意，做正室夫人也使得。”
 
莫名其妙的，她觉得这个人不具威胁性。相处的时候长了，有了惊人的发现——他不喜欢女人！是不是个断袖不得而知，总之他不喜欢女人是一定的！
 
“你老往禁苑方向瞧，到底是在盼着谁？”她试探着问过。
 
然后他失神片刻才道：“你看看，我原说我们是同类，你这样了解我！”
 
她撇了撇嘴，他总是不愿提及，这也无妨，横竖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把她弄进宫，就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想试试到底能不能接受女人吧！但很遗憾，她的魅力匮乏。做朋友可以，做爱人够不上。他这类人天生排斥异性，就算是人前敷衍，背地里自己也会觉得委屈。
 
他有横了心的锋棱，无路可走，但也非走不可。于是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强迫、放弃、再强迫，再放弃……
 
他给她的感觉越发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叫季林的小官人。被遗弃了，伤心欲绝，不敢到耀耀日光下寻求慰藉，只有独自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情最伤人，连贺兰这样的浪荡子也不能幸免。
 
转眼跨了月，初一的天气很好。窗户纸都换成了薄薄的绡纱，帘栊上挂着青竹帘子，隔开了日影，满地密条的阳光。
 
布暖闷头洗脸的时候，贺兰抱着装帧好的《辇下岁时记》进来，敲敲案头道：“快些打扮打扮，咱们往门下省去。”
 
她对他擅闯阁楼一直很有意见，怎么说她的下处也在这里，以往女子梳妆都要背着人，如今却弄得毫无隐私可言。她虎着脸说：“请监史另给我安排处所，我不愿意住阁楼了。”
 
贺兰摆手道：“这个小事一桩。你快些准备，上将军巡视只两炷香，过时不候的。你到底要不要见他？”
 
说起这个来她很有些伤感，他那日明明说会来探望她，可她到兰台半个多月，他连口信都没有带一个进来。他根本不担心她在贺兰的淫威下过得好不好，这会儿还去试探，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她也害怕下不了台，自作多情已经够寒碜了，还要自讨没趣么？
 
她转过身道：“我不想去了，你找别人随侍吧。”
 
贺兰显得很吃惊，“你不想证明了？”
 
她把手巾砸进银盆里，溅了一地水花，“有什么可证明的？证明他一点都不关心我？我险些被你绕进去，你到底是什么用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么？非要把他拖下水，好叫你牵着鼻子走？真要这样，我劝你早早歇了这念头！”
 
贺兰正闲闲地拿手绢给他养的花擦叶子，听她这么一说，立时委屈成了小媳妇，“你这没良心的，人家满心为着你，你把我这一腔赤诚当驴肝肺么？我牵制沈容与做什么？我又不想谋反做皇帝，要仰仗他五十万大军和北衙勋卫翊卫给我打江山。”
 
布暖算服了他的口没遮拦，皇城大内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怕被人告到御前去。她坐下来梳头，“你快消停些，这地方眼睛挨着鼻子，谁又知道谁？仔细祸从口出！”
 
他旋了个身挨到抱柱旁，“我也只在你面前说罢了。你是觉得你舅舅不关心你？这你可冤枉他了！宫里有令儿，进了宫掖的女官半年才能见家里人一面。他要来探望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得花大力气。你不出去，他就是进兰台办事也不能见你，懂不懂？”
 
她有了愧疚之色，来兰台半月余，每天单顾抄书，倒连宫规都不熟知。容与能耐再大，到底这里是皇城里，总要受章程约束。他又是个骄傲的人，绝不会低声下气来拜托贺兰，所以这么久不通消息也说得过去。
 
只是半个月对他来说不长，在她看来却不免寒心。
 
“你不想他么？”贺兰说，“凭他的性格，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爱你。你愿意这么下去，浑浑噩噩地到老？再有三个月他就成亲了，你没有太多时间可浪费。”
 
她心头一突，还有三个月，的确没时间了。可是就算证明他爱她又能怎么样？他的人生轨迹不会改变……她真的可以看开吗？如果他也是爱她的，是不是证明自己的感情没有白费，她的痴心至少还有些回报？
 
她匆匆绾发，在唇上点了口脂，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明丽的脸——趁着风华正茂做点什么吧，难道要等到两年后他有儿有女了再去后悔么？
 
她咬着牙抱起书，“监史，有劳了。”

第九十二章  中朝
 
从天街出外门下省，眼前是三百步宽的横街。
 
布暖站在天阶上远眺，横街那头就是巍巍禁苑，那样触目惊心的宏伟壮丽！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那时只知龙首塬的禁苑一定是气势巍峨的。如今再看，真是穷极想象都无法比拟的开阔雄浑。禁苑和皇城相比是另一番景象，严整开朗，并且具有更为独到的隽秀和绮丽的色彩。
 
贺兰敏之笑吟吟问：“如何？”
 
她怔怔地点头，“了得！”
 
贺兰嗤的一声，“只是个外廓就了得了？眼皮子浅！等有了机会带你进内朝看看，那里才是最有乾坤的地方！”边走边道，“咱们眼下是往中朝去，朝廷各重要机构如中书省、殿中内省、御史台、门下省、弘文馆、史馆等均在其内。以后往来多，你仔细留意，下回一个人走，别摸不着地儿。”
 
布暖喏喏应着跟他过长乐门，他指了指门上身披甲胄昂首而立的禁军，“这就是禁苑羽林军，是你舅舅统辖的。认真说起来，我还是很佩服你舅舅的。”他背着手道，“充任羽林大都督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皇帝最为亲信的将领。故其地位，远在诸卫大将军之上。沈容与虽是从二品，但实权不比骠骑大将军低。以他的年纪做到这等官职，确实是大唐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了，你眼光不赖。”
 
布暖不言声，她爱的只是他这个人，不论他官场如何得意，似乎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别人可以对他的成就赞叹有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最亲近的人，看重的是超出名利以外的东西。比如他的善性、严谨、细腻，或者还有她所看到的，一尘不染的灵魂。
 
门下省和弘文馆两两相望，在这里走动的多是五品以上官员。贺兰这厮名声臭，人缘倒不差，一路行来多的是搭讪的文儒。他遇上了老友要应付，一时分身乏术，便对布暖道，“你把手札送进衙门里去，交给里头坐堂的人就是了。”
 
她躬身道是，抱着书过穿堂进门牙，也没左右看，直进了正殿里。恰巧有个着公服的人在案后坐着，她疾步上前蹲福行礼，边上侍书的小吏接过典籍呈上去，她欠着身道：“奴是兰台新晋的司簿，奉了秘书监之命送《辇下岁时记》初本供阁老审阅。《辇下岁时记》有大阅、灶火、鬼市辇、踏歌等上下共六阙，共两百六十卷。目下呈敬的是大阅一阕，共四十三卷。余下的业已完稿装潢，午后再行送至官衙恭请阁老检点。”
 
案后的官吏五十上下的年纪，留着一把长长的胡髯，嘴角下垂着，端着官威，满脸不甚耐烦的样子。原本还开册翻阅，听她报了目录倒抬起眼来审视她，“你是兰台新晋女官？”
 
布暖心里迟疑，也不知为什么特地问一遍，估摸着又是因着舅舅或贺兰的缘故，只得揖手应个是，“请阁老指教。”
 
那大官沉吟片刻，啪地合上了扉页，往椅背上散漫一靠，大剌剌打扫了下喉咙，方道：“哦，原来是镇军大将军的家眷，失敬了。我是门下省左侍中，掌管着典籍查验。你送来的样本我瞧了，不成。告诉你家太史令，书有书的品阶，像人一样，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天地角上的竖角四目式用了也便罢了，装帧四眼成了八眼，也忒拿大了些。我知道这部书花了兰台两年功夫，可到底是部闲书，再多的心力也不好和国典比。过几日要运往洛阳行宫的，这么地入库，传下去要叫后人耻笑的。”
 
布暖愣了愣，旁的不计较，唯独计较装帧，分明是有意刁难。一部书从编纂到成册要花费多大的精力，这些坐在宫衙内的官宦们根本不能体会。瞥一眼，轻飘飘地挑个刺，够兰台的人再不眠不休赶治上三五个月的。
 
她拱了拱手，“奴入兰台不久，有不明白的地方想讨阁老示下。奴拜官进宫的时候看过圣人给兰台的敕令，但凡官造典籍皆可用六目八目。《辇下岁时记》是宫掖监制的，怎么不能用八目装线？”
 
那位侍中牛眼一瞪，粗着嗓门道：“小小的司簿敢找我的排头？我说逾越便是逾越，不必来问我！回了你家太史令，他自然知道。”
 
“我不知道呀！”布暖被那侍中呼喝得要哭出来时，贺兰敏之从门口进来了，摇着扇子笑道，“阁老何必发这样大的火，可是我家小娘子说了不得体的话，得罪了阁老么？若如此，常住替她赔个不是，回去定然教训她。不过阁老也不好这样粗声粗气的，我兰台只这一个女官，可当宝贝似的供着。姑娘家不经吓，回头吓出病来，沈将军不免要过问，到时候算在谁头上好呢？尤其武侯府鲍将军素来和沈将军有芥蒂，鲍侍中是鲍将军高堂，更是要避嫌的。别闹得下头人以为阁老公报私仇，存心给沈将军家娘子小鞋穿，传出去也有损阁老体面。”
 
他这样说，布暖方才回过神来。暗想这官场上有头脸的大员也未见得多磊落，倒像坊间护犊的妇人似的。儿子在外头吃了亏，想方设法地要找补回来，便不分是非曲直了，逮了人就做筏子，弄得自己官本尽失，不成体统。
 
鲍侍中被贺兰三言两语戳着了痛处，脸上不免有些讪讪的。但终归是久经官场的，风浪见得多了，这点子小沟小坎压根就不算什么。抹一把胡子，照旧是正义凛然的样子，“监史这么说老夫不敢苟同，宫掖之中只谈公，不论私。咱们说的是《辇下岁时记》的装帧，怎么又扯到沈将军和小儿的过节上去了？再说年轻人意见相左，也未必称得上是过节。监史如此小题大做，未免有混淆视听之嫌！”
 
贺兰浪荡一笑，故意冲布暖道：“你看看，鲍侍中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回头见了令舅好歹留神。姑娘家爱告状，别冤枉了鲍侍中方好。”
 
案后人正襟危坐，对贺兰这小人模样很是不屑，冷冷道：“甭扯旁的闲篇，咱们就事论事。我才刚和司簿说了，《辇下岁时记》这么个订制不合规矩，请监史发回兰台重修。”
 
贺兰吊着嘴角干笑，“按理说，常住一个区区三品，该唯阁老之命是从。不过上月初太子殿下过兰台巡视，对这部书赞不绝口。那时常住请了钧匀旨要八目装订，太子殿下是首肯的。只不过彼时忘了报门下省备录，这是我的疏忽，还请阁老责罚。”
 
他请出了太子口谕，鲍侍中再挑眼也使不上劲。若论实衔儿，一个区区三品秘书监对二品侍郎来说根本不足为惧，但贺兰敏之还有个一品散阶的身份，这等尊荣之下，谁还敢谈什么责罚。
 
鲍侍中笑得咬牙切齿，脸上肌肉像是千万个车轱辘碾过的黄土垄道，一条条横丝肉堆叠起来，委实有点恐怖。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啃啃的咳嗽声，“既然如此，监史又何必多此一举送交门下省，月中直接装车送东都岂不省事！”
 
贺兰心道的确不是诚心拿来给他瞧的，无非是借个送书的由头带布暖进禁苑见沈容与。这鲍老头虽上了年纪，脑子倒还算清醒，知道接茬往下追究也没多大意思了。这会子没闲工夫同他黏缠，辰正要到了，按时候算沈大将军已经到了武德门，说话就要往恭礼门这儿来了。
 
“这话常住万万不敢当！兰台隶属门下省，鲍侍中又是门下左侍中，是常住正正经经的顶头上峰。常住对阁老一千一万个敬重，断不敢绕过阁老的次序去。”明明是有礼有矩的说辞，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他连拱手作揖都带着三分无赖样，“如今请了阁老的令，常住心也安了。兰台近来诸事冗杂，常住不便久留，这就告退了。”
 
鲍侍中懒得再兜搭他，沉着脸回了回手。布暖忙行礼如仪，跟着贺兰迈出了官衙大门。
 
“那老狐狸，也不嫌臊得慌，欺负我家娘子。”贺兰没正经地靦脸笑，手里撑的伞往她头顶上偏着，遮了大半的太阳。顿了顿突然俯下身来贴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窃窃道，“别回头看，只做不知道，你舅舅来了。”
 
布暖心里咚咚急跳起来，恍惚觉得脑子像被砸了似的，发蒙发晕，魂灵都飘散了出去。贺兰对她笑得愈发温和，给她撩鬓角的发，很自然地把手停在她脖子上，指尖缠绵的抚触她一方细腻的皮肉。这样亲昵的举止实在是气人，她僵着脊背，憋得脸色通红。又不想功亏一篑，只得忍耐。
 
横竖是背着容与的，她翕动着嘴唇，发出顶低的声音。她说：“贺兰监史，我要把你的手砍下来！”
 
贺兰不以为意，“再忍忍，他看见了。”
 
她的耳膜被心跳震得鼓噪，腿也发虚打颤，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不安地闭上眼睛呻吟，“我好怕……”
 
“你再闭着眼睛，别怪我亲你！”他一本正经地说，当真作势低下头来，“真奇怪，你舅舅是泥塑木雕吗？瞧那面无表情的样子，看来得下猛药，不亲你不成了。”
 
布暖的上下牙磕得咔咔直响，舅舅到底是什么反应暂且顾不上了，惊恐道：“你敢！”
 
“来了！”他简直欢愉至极，专注地凝视她，只拿余光瞥着远处，“你猜他会是怎能个态度？若他不爱你，恐怕真要做主将你配给我了！我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他原本笑着，蓦然顿住了，脸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呆怔看着他，顺着他的视线回过身去……

第九十三章  烟芜
 
容与一手按着腰刀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满蓄着风雷。
 
他身上有坚硬的甲胄，日光下闪出万点银光。然而脸是冷的，胸口的镜甲像他的心，大概也是冷的。
 
他没有想象当中的失态，表情控制得很好。看着他们，像在看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到底要有怎样冷冽的性情，才能做到任何时候都是得体的？布暖不懂，她想舅舅对她没有贺兰预料中的感情。她仅仅抱有的一点奢望也破灭了，他不爱她，只是规矩严，不得不管束她。
 
他的眼里无波，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武弁挡甲的金属和皮革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微微抬起下颌，隐约显出一副探究和轻慢的神气。
 
悲凉的情绪漫天升腾起来，她伶仃站着，指甲紧紧攥进肉里去。深深吸口气，真疼！疼了也好，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多少还有一点可以托赖的清明。
 
容与越走越近，她不敢直愣愣地看过去，她心虚没底气。间或瞥一眼，才发现虔化门上原来还有一个人——那是个俊秀的青年，紫袍金冠，富贵已极的排场。生得又是龙章凤质的模样，在那里笑吟吟地负手立着。殿顶的日光斜斜照着他，一半明得耀眼，一半暗得隐晦。
 
布暖扭过身看贺兰，他表情的突然转变应该就是在那年轻人出现之后吧！她似懂非懂地琢磨，莫非他夜夜北望，盼的就是那个人么？她痴痴地想，他果然是喜欢男人的，好好的一个翩翩郎君，做什么要断袖呢？可惜了儿的！
 
她喟叹的当口容与已至眼前，还是贺兰先回过神来，拱着手热络道：“真巧，咱们正要走，前后脚的，差一点儿就错过了。暖儿说热，我才想着到前面金井里给她打些水盥洗盥洗。你瞧瞧，脖子上都有汗呢！这丫头，果然是深闺里的娘子。案后坐上三五个时辰就不成了，要人捏手捏腿的。胃口又不好，我怕她身子顶不住，正想往北衙找上将军，问问她平素爱吃什么，我好打发家里人开小灶给她带进来。这会子遇上了倒好，也省得跑一趟。”
 
布暖在边上听得寒毛直竖，暗忖着贺兰口才真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分明日日压榨她，让她伺候茶水伺候巾栉，到这时候全反过来了。眼下他说什么都不好反驳，她把头闷得更低，死盯着容与的皂靴，然后看见另一双描龙镂金的高头履踏进视线。
 
“我早就听闻兰台新进的女官是六郎家的娘子，想必这位就是吧！”那金石之音像珠玉落在琴弦上，清透得淙然有声。
 
尊崇的着装，无可比拟的风仪，这才是真正的天皇贵胄！布暖愈发卑微地垂首，听见容与说：“回殿下，正是家下外甥。景升豚犬，诠才末学之辈，叫殿下见笑了。”沉声对布暖道，“还不来见过太子殿下！”
 
布暖叫他一喝吓了一跳，忙敛袍伏地行稽首礼。这会子只暗暗吐舌头，贺兰是该苦恼，恋上谁不好，偏是当今太子李弘。这隔山隔海的距离真不比自己好多少，这么一来也觉他可怜，生出了点儿惺惺相惜的味道来。
 
李弘弯腰虚扶道：“快免礼，我和你舅舅是至交，私下里不必拘礼。”
 
布暖起身打拱，“殿下宽宏，奴不胜惶恐。”
 
李弘闻言笑起来，“我才说什么来着，好好的姑娘入了官场，也学得男人家行礼说话，真难为她了。”
 
毕竟那是太子，太子面前总不免处处留神。容与有火气不好发作出来，只淡淡望着贺兰道：“叫监史费心了，她有苦夏的毛病，隔着灶头只怕吃不惯。若监史能行方便，在下自然吩咐府里置办吃食，不劳监史大驾。”
 
空气中有静静的杀机，不习武的人感受不到。贺兰飞眼乜李弘，转而挑着唇角道：“上将军何须见外，我同冬司簿交好，她如今在我门下任职，对她起居一应照料，常住义不容辞。”言罢为表亲近伸手环她的腰，温言嗔道，“在我跟前能言善辩，见了舅舅，竟成了锯嘴的葫芦么？”
 
容与怒火直拱起来，他恨贺兰的明目张胆，更恨布暖模棱两可的温吞态度。他花了多大的气力去克制，才不至于把贺兰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缷下来。
 
他不求她回应他的爱，因为不能够，世俗不容许这样的感情。可她不能自尊自爱些么？云英未嫁的姑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举止暧昧勾缠不清。那么背着人又是怎么样一副光景，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他忍得人打颤，这炎炎烈日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他用力握着腰刀的刀柄，凸起的缠丝纹路深深烙进掌心里。他眯着眼凝视她——湖兰缎面襕袍、周周正正的皂纱展角襥头，眉若远山，面若琼玉……多美好的纤丽的人！他在脑子里描绘了千遍万遍的轮廓，正脆弱地倚在别人身旁。他觉得心脏被人下死手捏了一记，钝钝地、浑浊地、血肉模糊地痛起来。
 
布暖还是木讷样子，贺兰的戏演得是不是过了点？难道也有试探李弘的用意么？她假作不经意地扫视李弘的脸，李弘的笑靥更深了，他看着贺兰，忖了忖启唇道：“表兄好事将近了么？前日太液池晚宴上，敏月还抱怨哥哥怎么到如今都不见有动静呢！”
 
布暖头皮一凛，这是什么情况？弄巧成拙了么？她错愕地看容与，他别过脸去，半晌才道：“殿下误会了，容与的外甥女早就同晤歌有了婚约，只怕监史是白费心思了。”
 
布暖垂着眼，心杳杳往下飘坠。舅舅对贺兰有偏见，于是很顺当地把她归到蓝笙名下。她悲哀地想，她多像个马球，被他抛过来又扔过去。因为他是长辈，手里掌握着绝对的权威。他要把她配给谁，甚至不需要询问她的意思。前一刻还板着脸拒绝蓝笙，回过头想想改了主意，重又调转过枪头来。横竖小辈的婚姻，就是长辈一句话的事儿。
 
李弘似乎怅然，点了点头道：“原来许了晤歌，也好，还是一家子！”
 
贺兰也不顺着话茬强调什么，在他看来这样已经够了，沈容与连气息都乱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嫉妒和愤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有时候会混为一谈，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能够分辨的。
 
让他看不透的还是弘，永远的若即若离，像钝刀子杀人。跳跃的金色阳光落在他的发冠上，他疏淡的一点笑，成为点燃他的导火索。他望着他，“听说太子妃人选订下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殿下呢！卫司少卿杨思俭之女么……常听闻这位娘子才貌无双，殿下艳福不浅哪！”
 
李弘脸上的笑容渐渐隐退，然后重又缓慢地爬上来，“这样算来我还快了表兄一步呢！”
 
贺兰阴恻恻拉伸嘴角，表情看来有些狰狞。他抽了汗巾出来，握在手里变成柔软的扭曲的一团。踅过身对布暖道：“你不是热么，我替你绞帕子去。你同舅舅说说体己话，我过会儿来寻你。”
 
李弘接口道：“我恰巧要往史馆办事去，顺路一道走吧！”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逶迤去了，布暖感叹着这是何等暗潮汹涌的对决啊！最后不是贺兰和容与，倒换成了贺兰和李弘。果然世事难料，他也没想到李弘和容与会一起来，弄来弄去战火蔓延，真正烧到了自己身上。
 
“我瞧了这半日，你眼里可曾有我？”她的视线还在追随着别人，容与所有的隐忍几乎丧失殆尽。他拧着眉，厉声道，“你脑子里可还有祖宗王法？”
 
布暖怯怯一缩，才意识到自己处境堪忧。她想开口问安，却被他拉了手肘往恭礼门上拖。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简直不顾她死活似的。她越挣他钳制得越紧，她痛极，央求着：“我错了，没给舅舅行礼，下次再不敢了。舅舅快放开我，我好疼……”
 
好疼吗？再疼疼得过他？
 
他对她的悲鸣充耳不闻，他恨她，恨不得掐死她！为什么她不自爱？为什么要和贺兰敏之亲热得那样？大庭广众下啊，那条路有多少人往来走动？他们这等失体统的举动若是被有心之人呈报上去，惊动了尚宫局，进而报内官直至天后，那时要怎么料理？
 
他怒不可遏，恭礼门上有个夹道，长不过十余丈，是早前屯放史馆书架子用的。后来史馆扩大，这地方就废弃了，如今正好借来一用。
 
他把她拉过去，守门禁军忙迎上来，叉手道：“末将听候大都督调遣。”说着斜眼打量布暖，踯躅着，“这……”
 
容与道：“你们别管，给我退远一些。”
 
两个禁军会意道是，躬身打揖直退到三丈开外。他见人走远了方奋力把她推进夹道，砰地关上了腰门。
 
布暖真有些怕了，边揉着腕子边屈腿纳福：“暖儿错了，请舅舅息怒！”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对！一切都不对！计较她没有及时行礼只是借题发挥的由头，他在意的是她的态度。她明明说过她不爱贺兰，为什么又和他纠缠在一起？叫他如何信任她？叫他如何宽慰自己？是，她大了，总归会有自己的感情。她有权选择喜欢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贺兰？她不知道他有个骄奢淫逸的恶名么？她瞧上他什么？一副空空的皮囊，还有满口的花言巧语？
 
他对她太过失望，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她有思想有见地，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悟性都要高。可到头来他高估了她，坠入情网便无可救药。如果遇上了对的人，她可以全心全意。但现在她要和贺兰那样的人一起堕落，他无法容忍！
 
布暖倚墙望着他，她从没见过他有这样可怕的神情，脸青了，嘴唇也白了。这么大热的天啊，他居然瑟瑟发颤。
 
她应该高兴吗？他那么气愤是在意她吗？是在吃醋吗？
 
“你……”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调整了半天才道，“到底为什么？你说过不爱他的，刚刚我看到的又是怎么回事？”
 
心底有小小的火花迸发出来，她想他也许真的是爱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对她并不是无动于衷。

第九十四章  徘徊
 
她迟疑地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了。他咬着牙说：“别碰我！我怕你在兰台吃亏，想法子买通了尚宫局的人，要把你调到中书省去，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在贺兰的庇佑下过得很好是么？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是有些喜欢蓝笙的，可他那日来说你不爱他，你心里有所想。我问你，这个人是贺兰，是不是？”
 
她低下头去，突然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他在情上头是木讷的，就像贺兰说的，她不主动些，恐怕这件事一辈子都要蒙着窗户纸。可她又怯懦，万一冒犯了他，恐怕他会看不起她，以后永远都会避开她。
 
“怎么不说话？”他见她缄默，越发的怒急攻心，“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她的脸上恍惚有一点笑意，“舅舅要我说什么？我爱谁同舅舅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母舅，管得忒多了要遭人质疑的。贺兰对我很好，我同兰台的人也相处甚欢。横竖我是扎根在那里，哪儿都不去了。”
 
对她很好？有目的的好！她是倔脾气，为官了又不像在府里那会儿能严加管束。她在外头胡天胡地他是有心无力，若是出了什么大事，真真后悔也晚了。亏她还有脸说贺兰待她好，贺兰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的？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他气极，“疯得连是非都不分了！你这样，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你是姑娘家，被人传出去好看相么？”
 
她一脸无所谓，“我的根底又没人知道，名声再坏也连累不到布家。”她抬起眼含笑望着他，“还是舅舅担心我连累你？上将军的脸面才是最要紧的吧？”
 
他只觉苦，心里苦透了！她怎么成了这样？变了个人似的，像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意孤行，什么都说不通。他背过身去叹息，怒到了极处反倒能够冷静下来。他说：“暖，你能不能再想想？你还年轻，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别一时草率，把自己一辈子葬送了。”
 
她垮着肩别过脸去，“你只会说我，你自己又是怎么样呢？”
 
他没想到她会牵扯到他身上来，愠怒道：“我怎么？难道我也像你这样同别人夹缠不清了么？你不要牵五跘六，进宫几日连规矩都忘了，愈发蹬鼻子上脸，还驳起我的不是来了，谁给你的胆子？可见近墨者黑，一点不假！”
 
他越生气便越贴近贺兰的猜测，布暖是头一次觉得触怒他是件好事。看见一向四平八稳的人乱了方寸，简直让她觉得有成就感。她侧过身去，胸口怦怦地跳。这会子要沉住气，也许他自己渐渐就明白了。毕竟让她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实在是没有这勇气。
 
“你先处置好了自己再来说我。”她说，绷直了脖子，“你和知闲的婚事你是愿意的吗？你爱她吗？自己的感情一团糟，偏来教训我，岂不好笑！”
 
终于还是谈及了他和知闲的关系。知闲是个巨大的阻碍，容与不爱她，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布暖是个简单的人，在她看来没有知闲，舅舅就是自由之身。或者是她自私，她认定了容与一天不成亲，她就可以陪着他一天。她这样的身份不能去求什么名分，只要他也爱她，两个人永远不婚不嫁，如此天长地久下去也是圆满的。
 
这已是消极的最好的打算了，到了白发苍苍仍旧不离不弃，多么奇异的胜利！
 
容与果然有了片刻的失神，对于知闲他的确有愧，可是怎么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反对过，无奈老夫人极中意，前几项礼是母亲操持的，他连面都没露过。后来时候久了，他不忍心让母亲这么劳累下去，到头来只有妥协。若是谁都不爱，他反倒还坦然些。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他空前发现自己的不堪。他的人格一定是有缺陷的，老天给了他顺遂的仕途，感情上却要捉弄她。要娶的他不爱，他爱的又不能娶，这是怎样一种混乱破败的现状！
 
她眼光灼灼地凝视他，他难堪地说：“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他低垂下头，明光甲的护领竖着，热辣的太阳光照进颈窝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奈，“男人挑妻房也不是随心所欲的，再说你焉知我不爱知闲呢？”
 
她苦笑，“爱不爱的你自己知道，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她么？婚姻和爱情无关，只要不是盲婚，你便可以接受。舅舅的处世不过如此，还来斥责我！你能将就，我为什么不能？既然和自己爱的人结不成连理，那么随便找个人共度余生，有什么不好么？”
 
容与赫然警醒，心里仿佛拢了一盆火，炽炽燃烧起来。
 
“你爱的是谁？你为什么不说？”他靠近她，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墙皮上。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半带彷徨又半带恐惧。他只是想知道，至于得到答案后要怎么处理，他脑子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仰起脸，纯净的眸子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舅舅也有深爱的人吧？咱们做个买卖，把你心里那个人的名字拿来做交换。只要你说，我就告诉你。”
 
他冷冷看着她，“没学着好的，奸邪之道学了个十成十！”
 
她慵懒一笑，“其实跟了自己不爱的人，对女人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我不及知闲走运，起码她爱你，嫁给你就是幸福的。我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出口，你能体会么？”
 
这样惊人的相似度！天下的苦情大约都是一样的。他抬头看，天高云淡，青灰的墙头高高矗立着，直指霄汉。他突然想放弃，知道她爱的是谁又怎么样?是要促成她的姻缘，还是因妒成恨，把那人劈成两半？
 
“由得你吧！”他半晌方淡淡道，“你及笄了，如今又拜了女官，我问得多了你难免厌烦。既然做了决定，今后是福是祸都要自己承担。我希望你做任何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知道一步错，满盘皆落索。我这不是训斥，是告诫。听不听的，你自己多掂量吧！”
 
就这样？她有些急，“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了吗？”
 
适才孤凄的模样一瞬就褪尽了，他又恢复了平素克己的神气。没有习惯就没有欲望，近来似乎太过沉溺于这段不切实际的感情了，这么下去不成。他走投无路，只好硬起心肠，像拔疔一样，连皮带肉地把她拔出来。
 
他整整肩上护甲道：“我说过，由得你。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我多说也无益。管来管去管出你的一肚子怨恨，何苦来！只是你若是持无所谓的态度，我觉得还是蓝笙好些，至少他待你一心一意。”他又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我还有几处门禁未巡视，就不停留了。你回集贤书院去吧！”
 
她怔在那里，仿佛心脏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液和生命一齐从那缺口消耗流逝。她被抽光了力气，踉跄地扶着宫墙几乎栽倒。他再不管她了，彻底丢弃了她。他果然不爱她，她先前到底哪里来的自信，有一刹那竟以为他会和她一样癫狂。走到这步，梦也该醒了。他向来不多情，不会为别人损害到自己。以往关心她、体恤她，完全是看在他们的甥舅关系上。她服管，那很好，皆大欢喜。她不服管，百般劝谏无效下，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再啰嗦。索性撂了手，图自己清静。
 
这到底是个何等凉薄无情的人啊！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罢了，到此为止吧！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情便在这里拦腰切断，再没有以后了。
 
从情上来讲，其实他算不得坚强。他发现自己的性格原来那么矛盾，开始对她察言观色，一面爱，一面小心防范。只要发现丝毫异常，他就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暴躁、易怒、歇斯底里。他想克制，之所以说出那番话，真的是下了狠心要和性格里的最软弱处诀别。他承受的所有一切别人都无法体会，他害怕再这么下去会被她瞧出端倪，届时她怎么看待他这个舅舅？但凡谈论起他，总是一脸轻视鄙薄的神情。拖着长腔哦一声，连舅舅也不屑叫，张口闭口他啊他的。设想起这些他就浑身发冷，尊严是他唯一蔽体的东西，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他还拿什么来面对她！
 
所以宁愿她畏惧，宁愿她不解，也好过叫她鄙弃。
 
他说要走，确实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她如今不把他放在眼里，再没有刚来长安时的惕惕然了。她学会了周旋，学会了狡赖，十句里头没有一句真话。他失望之尤，败兴之尤，还留下来做什么？继续同她耍嘴皮子功夫吗？
 
他回了回头，原想再看一眼便作罢。不说全然放弃，至少腾出点时间来做个调整。可她却蜷缩着蹲在地上，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的心攥起来，“怎么了？”他弯下腰看她，急道，“是有哪里不舒服么？我带你上太医院去。”
 
她一直没有抬起头，“不要紧，头有些晕罢了。舅舅走吧，不用管我，我歇一阵就好的。”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伸手去托她的脸。她咬着唇，眼里蓄满了泪，轻轻一颤便滔滔往下落，落在他手上，落进他心里。他听见高筑的围城瞬间崩塌的声音，连呼吸都尖锐地刺痛起来。
 
她搬他的手指拭泪，哽咽着叫舅舅。屈腿顺势跪在地上，手臂攀上他的颈子，在他耳边喃喃着：“你要丢下我么？再也不要我了……”
 
原是不该的，上次已经逾越，他告诫过自己再没有下次，结果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他扔不开，不忍、舍不得。他也贪恋她的温暖——把她拉起来，鬼使神差地重新抱进怀里。紧紧地箍住她，刹那便体会到了一种苍凉的安宁，以及情感上所有可以想象的满足。

第九十五章  如醉
 
他的甲胄微凉，她满足地喟叹一声，什么都值了！他愿意抱她，那么热烈的拥抱！把她变成盔甲上的一颗铆钉，用力地镶嵌进他的生命里去。
 
他身量这样高，她搂着他的脖子，脚下是腾空的。他把她抵在宫墙上，脸贴着她的耳朵——玲珑的、几近透明的耳朵。他知道自己失态透顶，一次可以解释成疏忽，一而再，就是彻头彻尾的放纵。
 
可是他想抱她，明知道不能够，还是控制不住。她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要一个细微的动作，他所有的坚持和清醒的认知全都土崩瓦解了。他惶恐，束手无策。她是他命里的劫，顽强地扎根在他心里，融进去，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
 
“我都是为你好，一直都是为着你。”他说，更圈紧些，仿佛一松手她就跑了。
 
她糯糯地应：“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深深叹息——她哪里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舅舅爱她！
 
她抬起脸蹭了蹭他的颊，如此靠近，却渴望更亲密。可以偷偷吻他一下么？她羞涩地想，紧张地觑他，然后横了心慢慢转过脸，小心地用唇触碰他。略略一划，尤不足，她才知道嘴唇是有自己的意愿的。是渴望，渴望寻到另一半，渴望全心全意的契合。
 
他察觉她的那点小动作，他听见自己心跳得擂鼓一般，砰砰、砰砰……直击他的脑子，震荡他的灵魂。那柔软的娇嫩的唇一分一毫地移过来，他头晕目眩，简直丧失了招架之力。
 
若是吻了，然后呢？该当如何？这一步不能跨，跨出了便再也无可挽回了。他承认，这幕在脑子里勾勒了千遍万遍，但凡爱一个人都会这样吧！但也仅限于幻想，于情于理都不该发生。自己不打紧，横竖是个半僵的人生。他只是怕影响她，怕打乱她的生活。怕她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会责怪他。
 
他终于感到一丝欣慰，爱不爱权且不论，至少她是喜欢他的。也许比蓝笙和贺兰还要多一些，他想自己的感情还算没有白费。但不论如何的情难自禁，都不能成为跨越底线的借口。创造了希望再去扼杀，比一开始就无望要残忍得多。
 
他微微别过脸，在她将要触到他唇角的那一刻。是的，他懦弱，不敢接受。正因为深爱，所以要更慎重地对待。
 
她似乎失望，落寞把脸枕回他肩上。他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用力把她往胸口压了压，就像在文书上压了方印章，朱红的浓烈的一片。
 
他抬起手，隔着折上巾抚抚她的头，“好了，叫人看见不成话。”
 
她讪讪地，一面懊恼着，一面仍然固执地挂在他身上，“咱们算是和解了么？我要你管着，你不许再说由得我。”
 
他哭笑不得，这本末倒置的丫头！他稍往后仰了些，看着她道：“你倒是不问情由，我为什么会说那番话的？”
 
她噘着嘴说，“是你不讲道理。”
 
他瞠目结舌，“是我不讲道理？”
 
“就是！”她嗫嚅着，“你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他蹙起了眉，“眼见还不为实么？”
 
都说上将军睿智，睿智吗？在这上头真是有点傻乎乎的。她捋捋他的眉心，“总是皱眉会老得快！其实我很难过，你一直都不相信我，我解释得再多也是枉然。”
 
他无限的伤痛惋惜，“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怀疑？一次次犯同样的错误，和那样的人夹缠，任谁见了都要起疑的。”
 
她垂下头，哪里会让别人发现，原本就是单独表演给他一个人看的！她败兴道：“所以我进宫半个多月你连瞧都不来瞧我一眼，你不担心我么？”
 
怎么能不担心！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更担心贺兰对她心怀不轨。他无奈道：“皇城是南衙十六卫驻守，朝中眼下正严查朝臣结党，我要上兰台只有等到有政务和兵部交接时。近来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北衙禁军无事可做，索性连个由头都找不着。我心里也急，你才入宫我就进凤阁找了中书令，横竖再忍耐些时日，只等有机会便将你调进禁苑来。”
 
她抿嘴笑，他心里还是有她的，不过性子太内敛，对她的好不表现在脸上。
 
她重又收起胳膊，枕着他肩头的银甲道：“中书省是机要重地，我进去能做什么？倒不如在兰台抄书的好。贺兰不算坏，外头把他毁誉成那样，真真是不可理喻。你别以为我替他说话，我再公正没有了。他和咱们一样是寻常人，也有他的难处。他有深爱的人，只可惜情路忒坎坷……”
 
容与还是不能接受，“可是他那么对你！”
 
“那又如何！”她小声嘀咕，“五十步笑百步！”
 
他听了有些难堪，两人之间的关系到了如此暧昧的程度，虽然最后关头打住了，但各自都知道，再也回不到最开始的状态了。
 
“没上没下！你就这么说舅舅？”他还是不屑与贺兰为伍，她太单纯，在她眼里没有坏人。他对她的心，岂是贺兰比得的！
 
不过这样的谈话氛围着实很奇怪，大唐礼仪之邦，风气再开放，甥舅之间也没有搂抱成一团的道理。可他们现在就是，似乎谁也舍不得放开谁。像相依而生的两株凌霄，藤蔓交缠，花叶成丛。
 
他只得松开怀抱把她放在地上，“禁苑三面有夹城，东西有禁军重兵戍守。北衙设在北面重玄门夹城内，我这阵子不往屯营去，倘或有要事，可托人来北衙寻我。”
 
她应个是，方想起来问：“近来蓝笙可好么？”
 
他摇摇头，“他太造次了，那日派人伏击贺兰，事没成，惹得一身骚。这两日往东都监造城防去了，算避避风头。”
 
布暖颇愧疚，“我料着那事就是蓝笙办的，难为他替我打抱不平，只是也太不记后果了些。所幸没有闹大，否则出了岔子，叫我日后怎么报答他呢！”
 
他缄默不语，这世上情债是最难偿还的。尤其在被迫接受的情况下，更显得唯其难堪。
 
他想起那个宋家娘子，上次他路过一家绸缎庄门口，碰巧看见了她。托着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臂让裁缝量尺寸，绳结拉到腰间，凸现出两边胯骨，越发单薄得可怕。
 
那时他也愧疚，她单是个痴心爱着他的天真的女孩子，不懂算计，也没有多少头脑。他只为自己干净，言辞上太过狠戾，把人逼成了那样。如今是蓝笙对布暖，同样的倾其所有。走到了极端，最后不知是怎么个结局。
 
他望望她，好在她还是原来的模样，腮颊上肉没见少，也许贺兰真的待她不错。
 
她抬起眼，目光相接后羞涩地笑了笑。他的心便生生一漾，这刻算是达成了休战协议，两个人都甚满意。
 
他扶正腰上虎头带，神情宽柔，“回职上去吧，耽搁久了不好交差。”走了几步不见她跟上来，驻足回望，复伸手等她来牵。
 
她紧走过去握他宽厚的大掌，仰着脸道：“我得了闲儿就去瞧你，官大有官大的为难，反正我就是个小吏，也不怕别人说我结党。”
 
他嗯了声，将至腰门上，又迟疑道：“你和贺兰……”
 
“我和他是朋友，永远也变不成你想的那样。”她笑道，“在我看来他就像玉炉，有时候奸猾，有时候又木头木脑。办事靠不住，但待人还是极好的。”
 
他脸上变了颜色，“你仔细些，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无害的男人，无论如何同他保持距离，若等出了事便来不及了。”
 
她应个好，想了想，索性装傻充愣地尝试问他：“舅舅急得这模样，倒叫我不明白了。舅舅是在吃醋么？”
 
他悚然一怔，别过脸局促道：“越性儿胡说！这词是能混用的么？”
 
男人好面子，分明是，偏不承认！布暖觉得不把话说破也好，就保持现状，彼此有度，还有些淡淡的温情。这样已经是最理想的相处之道，至少目前于她来说是够了。
 
她笑靥浅生，“还好不是，否则真真成了糖醋舅舅了。”
 
他同她是计较不起来的，反正她说的也没错，糖醋就糖醋吧！糖醋舅舅还蛮有那么点味道！
 
他仰头看天色，终究是要分开的，下次见面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生出点离愁别绪来，深深看她，仿佛这一眼要把她刻进眼珠子里，就此随身携带。
 
他探手要去拉门闩，她却抱住那只手，“我不想同你分开。”
 
他笑她傻，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还是小孩子么？不作兴这样的。”
 
“舅舅你去问问，北衙要不要女官。”她靦着脸道，“我不想在兰台，也不想到凤阁去，我就想往北衙供职。”
 
“北衙是舞刀弄剑的去处，一帮子大老粗，要女官做什么？八百年没听说过的新鲜事儿！”
 
“总要有人做零散活计的吧！我去打杂也成的。”
 
“打杂有的是宫婢内侍，你要做内官，那日后就再无出头之日了。”他替她正正展角襆头，“你听话些，暂且回兰台去。等这阵子风头过了，要进禁苑易如反掌，到那时再见便不难了。”
 
她黏缠起来，撼着他道：“那要多久？”
 
他脾气和善，被她这么来回地摇也不恼。喜欢到了极处，她明理也好、矫情也好、使小性儿也好，样样都是叫人爱不释手的。他十几年在军中历练，早已变得铁样的冷性情。知闲虽是未过门的妻子，对他来说却永远隔着一层，人伦里顶顶寻常的既近且远的情感。布暖是特别的，从她刚来长安那会儿，也许是第一眼起，就让他体会到难以割舍的淡淡的痛。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痊愈，反而弥漫全身愈演愈烈。
 
他把手放在她肩头，郑重地按一下，“用不了多久，我保证。”
 
“我信得过上将军。”她点点头，转身去开门，回头笑道，“我同你说过的，若要分开，就让我先走。舅舅记好了，我不喜欢看你的背影。”她站在房荫下挥了挥手，“舅舅再会。”
 
他点了点头又难免怅惘，看她渐去渐远，体会到一种别样涩然的滋味。

第九十六章  虚隙
 
那日之后，连着七八日没见着贺兰。
 
他还让采葑送冰桶子来，人却没了踪迹。他不出现了，对布暖来说是难得的清闲。不过三五天的尚且惬意，时候一久不免忧心。听说太子要迎太子妃了，贺兰的心里一定不好过吧！这点她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真是老天注定能做朋友的，连际遇都极其相似。她私下里也担心他，只是兰台人多口杂，她又是唯一的女官，太过关注他了，怕要给同僚背后议论。
 
《辇下岁时记》全本送交门下省议审，单单是走个程序，在禁苑放了几天就送回来了。那位鲍侍郎大概连看都没再看吧，造册上的封条粗粗打了勾就发还集贤书院，同时传话过来，准往陪都运送。
 
兰台又忙碌起来，所有人停下手上的活，优先赶制《辇下岁时记》的誊本。这套书是内造，有正副两大套，正本收录在洛阳行宫修文殿，副本藏于观文殿。二百六十卷数量不菲，兰台除去熟纸、装潢、制笔的匠人，余下编制内有品级的大约五六十。平摊下来各人四十几卷，就算不眠不休，也要十几日方能交差。
 
布暖闷头抄了一昼夜，回头清点，只有将近三卷。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感觉脑子木了，眼睛干涩，连看人都是重影的。她揉揉脸颊，再这么下去老得一定也快。年轻姑娘家最熬不得夜，长此以往憔悴了，糟蹋了这一张好皮肉。
 
她晕头转向去洗了把脸，看看更漏，午初了，不等多久要开膳。皇城官员的膳食有专门的尚宫局置办，午时一刻准时送进各门各衙。兰台角楼无为殿是另辟出来给郎君们吃饭的地界，早年分食，后来碍着麻烦，索性合食共用了。当然了，品阶不同，膳食档次也是不同的。大殿东边青竹帘子高悬，那张帘子就是个分界线。帘子这头八张胡榻并排摆放着，是供低等官吏进餐的。帘子那头设了三张席垫和矮几，分属于贺兰监史和两位秘书少监。到底物以稀为贵，后来照顾她是姑娘家，便加了一套坐具给她。贺兰还很热络地邀她坐在他边上，时时拨些他上等的玉粒金莼给她添菜，闹得她被人笑了好久。
 
这会子再看主座儿，空着的，说不清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司膳们铺排好了饭食，无为殿内渐次热闹起来。大多数人是连轴转，进了门槛里，同僚们默然对望，皆无可奈何的发蔫。独孤少监让人把帘子放下来，发话叫众人落座，又道：“晌午吃了回去寻地方睡觉，差事要办，命也得留着。别回头书还没封套，一个个都躺下了。”
 
听了这话大家才有些力气，都抱怨着每到样书过了审，接下来就忙得昏天黑地。几个楷字摇头，“咱们兰台算得是皇城里最劳碌的衙门了，哪天不是忙得像牲口似的！”
 
有人接口，“别嘟囔了，谁叫你没有个正三品上阶的老子！十年寒窗下来，不上兰台就得外放。做个不痛不痒的九品，你当日子好过么！”
 
喝茶汤的吸溜声渐起，间或有一两声应道：“也是，在京畿总比在外埠做县尉好。”顿了顿问，“监史今儿还没来么？这是第几天了？以往没有过这么久不露面的惯例呀！”
 
“我昨天回府，路过秀春坊看见他了。同他打招呼，他骑在马上也不理人，唰的一下子就过去了。”
 
后面就没人接话了，妄议上峰总归不太好。贺兰为人不羁惯了，其实认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可供人议论的。无非荒唐发作了，不知道又上哪儿找乐子去了。
 
一顿饭不痛不痒地吃完，席间独孤少监和另一位姓马的少监并没有开口。都是做大学问的人，要比寻常人更沉得住气。太史令不在，他们的本分就是挑起兰台，使之正常运转。贺兰不问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在不在都一样。习惯成自然后，私话也懒得计较了。
 
独孤少监累得厉害，两个眼睛满是血丝，又有迎风流泪的毛病，边掖着巾帕边对布暖道：“过会子叫人往配殿后面的屋子里搬东西，监史早知会我给你另排下处，这阵忙，转脚就忘了。委屈你在阁楼里住了二十来天，那里怪热的，对不住了。”
 
布暖笑道：“少监客气，没什么委屈的。来了兰台这段时候已经承蒙照顾了，再挑眼岂不不识抬举。”
 
独孤少监是个谦和的人，点着头道：“客套话也别说了，你先回去好好歇个午觉。要紧东西归置在一处，等歇了起来我再打发人过去。”
 
布暖欠身道谢，等人走远了方回阁楼去。收拾不收拾的也放在度外了，眼下只图休息。累透了困透了，沾床就着。
 
这一觉睡得好，以前白天嫌天太亮睡不着，如今没这娇贵娘子脾气了，别说日头高，就是露天把她搁在外头，她也照睡不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申正。太阳偏西了，斜照进屋里，照在青石砖上。朵朵地莲凸显出轮廓，冉冉地从尘埃里绽放出来。
 
她睁开眼，案后坐了个人，穿着国公的公服，腰上配金玉蹀躞带，正蘸了墨奋笔疾书。
 
她撑起身咕哝，“来了多久了？悄没声地看人睡觉是怎么的！”
 
他手上着紧，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边写边道：“谁要看你睡觉，无非是个丑样子！我替你抄书，你不谢我，还来编派我！”
 
周国公为人轻浮，写字的时候却有模有样。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沉稳安和。坐在半开的槛窗下，帽后的绶带低垂，被风一吹悠悠地飘荡起来，真像个克勤克俭的文弱书生。
 
布暖歪在榻围子上回了回神，睡得久了头晕，她扶额挪过去看他，虽感激他帮忙，嘴上却不饶人，嗤道：“你别抄坏了，回头还得连累我。”
 
贺兰的字像他的人一样漂亮，密密的蝇头小楷既工整又流丽。她在边上啧啧地叹：“你做官九成不用参加会试吧，这手好字白白浪费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嘛！”
 
“贫嘴！”他一卷写完，搁下笔甩了甩腕子，“还不给我倒茶来喝，要渴死我么？”
 
布暖对他的臭德行表示鄙夷，不过还算卖他面子，拎了茶吊子给他杯子续水。看他一脸松泛，又小心翼翼地问他：“监史，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
 
他媚眼如丝，散漫地撑着下颚道：“你这样关心我？你说咱们朝夕相对的，你不会爱上我吧？既这么，别叫我监史，多见外！叫我常住或者敏之，都成。”
 
他这种人面上热闹，其实骨子里最不自信。别看他平时口无遮拦，真正面对要紧的人，反倒又无语凝噎了。
 
她同他处了一段时候，不说了解他，对他色厉内荏的脾气还是知道一些的。她狠狠白了他一眼，“天热，你热昏了头么？”
 
他端着杯子哂笑，“知道你瞧不上我，你眼里这会子除了沈容与还有谁？日后成了事别忘了我这大媒！”
 
“胡说八道！”她红着脸啐，“你正经些会死么？”
 
他换了个表情，“那我就正经些和你说个事，你听了一定高兴。”
 
仿佛从他嘴里出来的，无外乎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她料着他又要打趣她，便吃吃哎哎道：“是什么事？”
 
他乜斜她，“姑娘家整天想什么？我还没说你就脸红，可见你不害臊！”
 
她越发不自在，“我哪里脸红了？是你眼睛出了毛病！”
 
“就会犟嘴！”他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拨拨案头的卷宗，“过阵子《辇下岁时记》往洛阳运，我要押车随行的。你若是对我客气一些，届时我可以带你同往。还可以抽些时间，让你回家去探望二位大人。”
 
布暖闻言狂喜，“你说的是真的？监史……”她红了眼眶，天晓得她有多想阿耶阿娘！来了长安二月余，和洛阳只有书信往来。阿娘知道她进了宫，定是把心都操碎了。她抽噎起来，“多谢你，你真是活菩萨！”
 
贺兰摇手不迭，“你别哭天抹泪的，我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够格做菩萨！”他叉着腰别过脸，“我看见眼泪就头晕，你赶紧擦干了啊。”
 
他虽不耐烦，她却是极高兴的，忙转到案后去润笔。贺兰探身问：“你急吼吼做什么？”
 
她手上分纸，笑着说：“我要抄得快些，早点完成了，好早点回洛阳瞧我爷娘。”
 
他倚在案边道：“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这里再快，别人那里拖着，还是不中用。稳当些好，别劳累出病来。”他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这模样和敏月真像！一样的急性子，脸上藏不住事。”
 
她还是头回听他提起贺兰敏月，贺兰家和李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仔细说起来是一团乱麻。她怕他多心，尽量不显出好奇来，垂着眼随意道：“你说的是魏国夫人？”
 
他半天才嗯了声，他的家族不光彩，虽显赫一时，但真正看得起他们的寥寥无几。母亲和妹妹被姨父宠幸，任何男人都会觉得羞耻。他想起那个听话的妹妹，其实她是无辜的。他只恨母亲，为了荣华富贵带她进出宫掖，向那个好色无能的男人举荐她。母女共事一主，挣来个国夫人的封号，又怎么样？如今千恩万宠，到了必须取舍的时候，照旧要做权力的殉葬品。
 
他幽幽长叹：“暖儿，我日后一定没有好下场，你信不信？”
 
她惶然抬起头来，“怎么说这话？你是天后的外甥，娘家人是最亲的，天塌下来，有天后护着你的。”
 
他自嘲一笑，“你不知道么，从高处跌落，分量要比本身重很多倍。惊人的重量，足够我粉身碎骨了。至于天后……你说儿子和外甥谁更要紧？何况古来当权者都是孤家寡人，亲情若是毫无用处，同样也弃如敝屣。”
 
他的语气哀戚，大概是得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吧！还是他和太子的事穿帮了，叫天后知道了？她心里不是滋味，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得道：“你好好的，不去行差踏错，别人抓不着你的把柄，又能拿你怎么样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他背着手来回缓缓地踱，隔了会儿又问，“我这几天都没遇着你，你和沈将军有眉目了吗？”
 
她扭捏着垂下头，那算是有眉目了吗？也许吧！舅舅对她是有感情的，他们面对面时，起码他把她当作女人看待。他再也不能扮演威严的舅父角色了，这点倒可以看作那次战役最辉煌的一笔。

第九十七章  逐云
 
《辇下岁时记》的副本终于完成了，这对于兰台所有人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后蹬时分在院子里铺了十丈见方的竹席，因为两套成册数目庞大，所以裱贴、装帧、护封、压印都在露天进行。廊下挑起了华灯，掖着袍角的匠人往来如梭。贺兰发了话，子时前要全部装车。文本处官吏得了令，一气儿全投身进去。读书人们边忙边调笑上两句酸话，吆喝声四起，热闹得像外头集市。
 
布暖是姑娘，粗活不用她干，就站在台阶上看他们困扎封蜡。贺兰摇着扇子朝天上看，西边日头刚落下去，东边月亮倒升了三尺高了。他回身对布暖道：“明儿天亮就上路，你可要往北衙同你舅舅说一声？”
 
布暖迟疑着，“时候不早了，过会子就宵禁。还要横穿禁苑，少不得盘查问话，一来二去的，怕来不及。”
 
贺兰想了想：“拿了我的令牌去也没什么，不过那群内侍尚宫有些麻烦。也罢，明日发车前我送你过去。从围城外绕到重玄门，反而比走内城方便。”
 
她笑了笑，“那就谢谢监史了。”
 
贺兰沾沾自喜，“有我这样的上峰是不错的，同你舅舅说，让他别老打主意要把你调到凤阁去。和那帮老学究在一处，天天绷个脸，有什么趣儿！”
 
他索性没皮没脸的样子，旁边的人也不会把他们的关系猜得如何不堪。加上她是镇军大将军府里出来的，尚且有避忌，倒没传出什么荤话来。
 
布暖不兜搭他，接过仆役送来的印泥道：“监史累了就上殿内歇息吧！我闲着也是闲着，帮帮大伙的忙去。”
 
前半夜累得是够呛，不过进展比预想的快。亥初正副本都归了册子，满满装了四辆板车，停在含光门上，只等天亮套缰出发。
 
布暖回屋后没怎么睡好，要回东都去了，心里反而五味杂陈起来。离家将近三个月，其实论时候不算长，可是发生了一些事，心境像是老了十岁似的。她有好多话要和母亲说，只是这点不光鲜的心思怎么开口呢……辗转反侧在榻上烙了半夜的饼，直到更鼓敲了四更才迷瞪了一会儿。
 
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开市鼓徐徐响起来，缠绵回旋在龙首塬上空。她洗漱了开门，兰台几个内官在园子里洒水扫地，见她出来，停身笑道：“司簿起身了？监史来瞧了两回，说等司簿准备妥当就上正殿去，车队过会子就动身。”
 
她点点头，半个月前换了住处，贺兰开始自觉守规矩了。阁楼虽照样畅通无阻，她的闺房是决计不会踏足的，这点让她很满意。
 
她踅身进屋里拿幕篱，到了正殿上，贺兰和两个少监正托着账簿子对记档。看见她来了，把手里东西一撂，拍拍腿道：“都备好了么？那走吧！”
 
一行人往门上去，马车早已整装待发，押车的兵卒上来叉手行礼，“请太史令检点。”
 
贺兰煞有介事地绕车转了几圈，撼撼笼头，扯扯油布。然后跳上高辇，颇威武的挥了挥手，声势如虹的发令：“开拔！”
 
车队在丹凤门大街上拐了个弯直奔重玄门，布暖扒着车围子探看，绵绵宫墙看不见头。真要徒步走，从皇城到北衙，大约得走半个时辰吧！
 
贺兰揭开雕花象牙管，拿日菣草拨弄他的铁头将军，斗得那蛐蛐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他笃悠悠道：“你舅舅看见咱们俩同车，大约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布暖愣了愣，“那你把车停远些，我自己进衙门里去。”
 
贺兰横了她一眼，“他说爱你没有？”
 
布暖老脸一红，“哪能呢！”
 
“这温吞水，不加柴火烧不开。”他哂笑，又往牙雕管子里吹了口气，“叫他知道了好，他发他的火，咱们已经往洛阳去了，让他百爪挠心……嗳，你瞧瞧我的虫，怎么样？它可是蛐蛐里头的沈容与，凶悍、耐力好、斗性强、百战百胜。”
 
布暖不满意他把一只蛐蛐比作舅舅，斜着眼乜了乜。她是外行，看不出哪里好，“黄兮兮的色儿，恶心死人！”
 
贺兰咂咂嘴，“眼皮子浅！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这是促织里的极品！你看你看，头大、顶大、腿大、皮色好，胜后张翅长鸣，非同凡响！”
 
她没闲心和他扯淡，遥遥看见高耸的甘露殿，想是将近重玄门了。果然一盏茶后到了西苑墙外，她原本打算自己进重玄门，贺兰却没有要放她下车的意思。马蹄踢踏一路到了门券子上，贺兰大剌剌地撩了帷幔伸头出去，“你家大都督可在？”
 
门上禁军自然是认得他的，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回国公的话，大都督正同众将议事，这会子没法见客。国公若是有要事，请先往起坐屋子里等一阵。等咱们大都督那里散了，小人即刻便去通传。”
 
贺兰哼了一声，“怪拿大的，还要我等？要紧事儿，你不去回禀，耽误了时候，仔细你家大都督要拿你祭刀！”
 
那禁军不是吓大的，木着脸完全不为所动，“对不住，大都督有军令，除非有皇命，否则议事之时一概不得叨扰。”
 
贺兰回头无奈地摊手，“你瞧瞧，你舅舅下了军令，我也没法子了。”
 
布暖有些失望，“既这样，等是等不得的。劳军爷传个话就是了，咱们赶路吧！”
 
贺兰点点头，笑着一指布暖，对那守门禁军道：“这是你们大都督家的娘子，要随我往洛阳押运典籍入库。你回头给大都督传个话，请他不必忧心，本官自然照料娘子一应起居事宜。”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忙朝辇车拱手如仪，“请娘子放心，等大都督出了议事厅，卑下自当立时回禀。”
 
贺兰显得百无聊赖，“这天儿热的！那就别耽搁了。”拿脚踢了踢赶车兵卒后背的挡板，“上路吧！”
 
一乘华辇领着小小的车队逶迤走远了，那两个禁军迟疑着，“是大都督家的娘子，云麾将军没过门的媳妇吗？同贺兰敏之在一处，岂不是羊入虎口？”
 
门内的禁军也犯嘀咕，商量之下谴了个人进衙内守着。又碍于容与立下的规矩实在没人敢破，隔窗看正殿内正排兵布阵，只得在廊下巴巴儿地坐等。
 
待散了议，早到了隅中。堂内众将纷纷辞出来，那守门禁军方入内叉手道：“禀大都督，早前孙娘子来门上与大都督辞行，因着都督军务正忙，也未作停留。只命标下传话与大都督，兰台今日往东都运送典籍，孙娘子随车押运去了。周国公留了话，孙娘子有他一路照料，请大都督宽心。”
 
容与闻言一怔，“往东都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禁军见他脸上不是颜色，心里有些忌惮，硬着头皮道：“回大都督的话，孙娘子是破晓时候来的。算算到这会子，走了约摸近两个时辰了。”
 
容与心里乱成一团，虽震怒，又因为死规矩是自己定下的，不好叫人说他因私废公，只得按捺住了发作不得。摆手把人打发出去，却再也没办法安安稳稳坐在案后发号施令了。
 
他简直恨透了贺兰，他到底要干什么？明知道布暖的身世和洛阳发生的一切，还要带她回到那个是非之地。走一趟押运是没什么，可万一叫人认出来，夏家旧事重提的话，免不了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当真忍得肝儿也疼，亏得布暖还说他好，这人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夏家老爷子官拜中书侍郎，品阶不低，且还掌管着行宫藏书。这要是碰了面，不是直愣愣地撞到枪口上去了？他怒极，没处撒气，把墙角一排戟架踢得呯嘭乱响。近侍们在堂外面面相觑，前一刻还好好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事，惹得一贯温雅的人发这么大的火。高念贤捉了那个传话的来问，守门禁军这般那般地交代了，蓟菩萨是个天王老子也敢得罪的，嘴里啐了句奶奶的，拔腿就进了堂内。
 
容与火头上，又觉得自己失态让人看见了面子上下不来，便枯着眉头道：“你进来做什么！”
 
蓟菩萨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大都督息怒，标下这就点兵追人去。”
 
高念贤伸手拦住，“又不是打仗，点什么兵？”对容与作揖道，“大都督莫慌，途中有随行的人员，料贺兰那厮不敢任意妄为。到了洛阳便无事了，蓝将军不是正在监制城防么？大都督修书一封，标下立即着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陪都蓝将军手中。”
 
他是气糊涂了，叫高念贤一提，方想起来蓝笙也在东都。帮忙指望不上他，恐怕事情会闹得更加复杂。思及此断然再坐不住了，抄起佩剑挂上玉钩，嘱咐高念贤道：“我要亲去一趟，衙内事物就交与你打理了。若是司马大将军那里传召，先代我告个假，等东都回来了再过将军府请罪。”
 
高念贤忙应个是，心里兀自嘀咕着，怎么犯得上弄这么大的动静呢？大都督对这外甥女的关心也忒叫人赞叹了！
 
蓟菩萨是战将，但凡开远道，总少不得他随扈。容与整装的当口，他早已急匆匆赶去召集卫队了。
 
汀州知道主子要出门，倒显出了为难之色，进来冲容与躬身道：“郎主忘了，今儿是知闲娘子生辰。早上出门老夫人还叮嘱小的，叫提醒郎主下了值早些回去呢！这么火急火燎走了，回头老夫人责怪起来怎么好！”
 
这会子再顾不得面面俱到了，什么事能同布暖的安危比？他说：“你不用跟着，到老夫人跟前回个话，就说我有要务往洛阳去了。别提暖儿娘子的事，免得老夫人忧心。”疾步往门牙上去，想想又顿住了脚，“你上琼瑰去，叫老板挑一套最好的首饰送到府里，算我给知闲的寿礼。”言罢也不待汀州再多言了，闪身就出了西苑。

第九十八章  逆旅
 
贺兰絮叨着，还在说他的蛐蛐如何骁勇善战，他家架设的蛐蛐擂台如何豪华瑰丽。布暖听得厌烦，“你简直就是个碎嘴子！好好的男人家不骑马，和我挤一辆车，我都不稀罕说你！”
 
“谁说男人一定要骑马？这大热天的，头顶上烤着，屁股下面硌着，谁受得了？我又不是沈容与，大唐武将里头的中流砥柱，爱骑个马耍威风。我是小小一介文儒，还是坐车适合我。烦了看看沿途风光，累了倒头就睡。活着是用来享受的，整日间奔波劳碌，老来回头想想，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这辈子白活了！”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说辞来辩驳，看她一脸憋屈的样子，他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困了？”
 
她心里装着事，哪里睡得着！只不过为了和他唱反调，故意道：“我困了又怎么样？你在边上，我压根没法子睡！”
 
贺兰别过脸，“为什么不能睡？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睡觉的样子，傻愣愣半张着嘴，一点没有醒着时候的机灵劲儿。”
 
她面红过耳，握着拳头梗起脖子，“你胡说！我乳娘说我睡着的时候最美了！”
 
“她那是安慰你。”他忍笑道，看着她搜肠刮肚找说辞的表情，愈发觉得逗她是人生一大乐事。他拿折扇敲着掌心感慨，“暖儿啊，我若不是有了意中人，娶你应该也是很好的吧！咱们闲来拌拌嘴，至少不会无聊，对不对？”
 
她瞪他，“不对！你是我的冤家死对头！”
 
他的脸上立刻出现悲苦的神色，“我以为你拿我当朋友，谁知道你还把我当仇人！你这没良心的，枉我对你这么好！就算是我硬把你弄进宫的，瞧着我待你的一片情，以前那些梁子也该解了吧？”
 
布暖被他说得浑身起栗，往边上缩了缩道：“你能不能有点正形？瞧你这积糊劲儿，莫不是女扮男装的吧！”
 
他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拉过她的手就往自己胸口贴，“你摸摸，看是不是女的。”
 
布暖吓得忙往回收，事后忆忆，还真是一马平川的。只是他这么肆无忌惮，真叫她没脸。她怅然道：“你要是个女的倒好，情路大约就平顺了。”
 
他怔了怔，“你说什么？”
 
她有点心虚，当面戳穿人家的伪装不太厚道吧！他谈起自己来毫不含糊，他的脆弱和怯懦从不讳言，但是感情上的事隐藏起来绝口不提。珍视到了极处，又无法诉说，自然和别的大不相同。
 
她背过身躺倒，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什么都没说。”
 
他久久不语，隔了半晌方叹道：“你真聪明，其实你早就看穿了，是不是？”他自嘲地笑，“我以为掩藏得很好，却一再地被人窥破。先是天后，然后是你，你瞧我做人有多失败！”
 
她暗里唬了一跳，也不敢随意接口。他对天后没计奈何，自己小命在他手上捏着，万一他来个杀人灭口，把她往崤函古道哪个激流险滩上一扔，那她就真成了黄河边上无名枯骨了。
 
他看她一眼，这丫头背部线条明显僵硬，想是对他很忌惮吧！他并不计较，也没有恼羞成怒的感觉，反而蓦然轻松起来。之前总归背着她，更找不到契合的时机开口。如今她既然知道了，便没有必要再躲闪了。天晓得他其实多想有个人说说心里话，其实场面上混迹的郎君哥儿，交的大多是酒肉朋友，走鸡斗狗时一呼百应，却没有真正能掏心窝子的对象。
 
他曲起腿，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慢声慢气地说：“没想到头一个看透我的人是你，看来这个朋友你不认也不成了。你没有发现么，咱们俩遭遇的爱情何等相似！同样要历尽艰辛，同样的有口难言。不过认真算起来，你比我还强些。实在没法子了，可以让他带着你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只要他想做，没有办不到的。可是我不成，弘的地位摆在那里，一言一行不能有任何差池。最倒霉的是我爱他比他爱我多，这就注定了我不得善终。天后也许会除掉我，可惜，我连为爱情牺牲的资格都没有。”
 
她涩然，撑起身道：“你别这么说，说得我怪难受的。他未必不爱你，就像你说的，他坐在云端里，和平常人不一样。站得越高，摔得越狠，对不对？所以你应该等，等他坐稳了江山，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他仰起脸，嘴角有些扭曲，“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啊。”他转过脸看她，“我罪名足够多，哪天朝廷把我推出去砍头，会有很多人拍手称快，因为我是个罪大恶极的败类。”
 
她突然无比心酸，不过是爱一个人，真的会为爱送命么？他这样说自己，她愈发觉得他可怜。他并不坏，只是活得恣意，所以天下人都误解他。
 
她哽了哽，“胡说，你不会死的！”
 
他看见她眼里滢然有泪，笑着抚了抚她的头，“有冬司簿为我一哭，也算值了！”
 
她不再理他，踅身歪在了隐囊上。她到兰台不过月余，一个月罢了，能了解他多少？也许他的确有让人诟病的地方，但在她看来他罪不至死。爱情一旦和政权交锋，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几乎是可以想象的。爱情其实那么脆弱，稍一疏忽，便足以叫人灰飞烟灭了。
 
“他要娶亲了。”他的声音像是深海里翻滚上来的气泡，碎裂得无声无息。
 
她的心也攥起来，一样的窘境。还有三个多月，容与和知闲的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吧！醉襟湖和碧洗台串联了么？喜帖都发了吧！大约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她能做些什么呢？她没有立场要求他取消婚约，等他拜天地的时候，她除了肝肠寸断，束手无策。
 
两个人，同样的心事，空前的彼此理解。贺兰仰天躺倒下来，小小的车厢，各人占据半边。虽然不太像话，但心里是干净的、坦然的。
 
外头时候已经不早，渐渐起了暮色。顶马有了负重，走得比单骑慢得多。以这个脚程来看，大概明天入夜方能到洛阳。
 
将近风陵渡，黄河东转的地方，风大一如往昔。这条官路上没有驿站，道虽不险，崇山峻岭里穿梭，遇着什么豺狼虎豹总归不好。押车的兵卒两京走得熟，到了以前过夜的平滩上就歇脚扎营了。铺上席垫，架上柴堆，翻找出祸盔和水囊，一伙人喧笑着，比在京畿里站门巡街高兴得多。
 
陕北人生性豪爽，火堆哔啵燃起来，粗犷的《菩萨蛮》便响彻秦岭。
 
布暖睡得有些迷糊，隐约听见一阵歌声，高亢地，咬字清晰地一递一声地传唱着：“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她眨了眨眼睛，半梦半醒。天似乎是黑了，火光从小窗口照进来。她撇头看看，贺兰背对着她倒在一侧，佝偻着背，颀长的身子躬成个凄寒的弧度。长途奔波，到底顾不上虚头巴脑的规矩。赶工的这段时间没睡过囫囵觉，连贺兰这等闲人都累坏了。
 
她合眼想，该坐起来了，可是神志昏聩，手脚也不听使唤。歌声戛然而止，然后有疾奔的马蹄声，以及霍然拉缰后青骓长啸的嘶鸣。
 
贺兰察觉了猛坐起来，掀开车门上帷幕时，来人已到面前。戎甲兽带，气势汹汹，一把便抓住他胸前的衣裳，极不客气地把他拉下了车。
 
他哀声叹息，“上将军别动怒，有话好说嘛！”
 
布暖脑子里一激灵，发现居然真是舅舅。她有点蒙，怙惙着他怎么追来了。见他不问情由逮住了贺兰衣领，她跳下车要去劝解，却被容与隔开了。
 
“你站远些，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他寒着脸道，“回头我再和你算账！”
 
她吓了一跳，他眼神狠戾，她才知道他有这样令人胆寒的另一面。她不敢说话，又担心贺兰，只有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贺兰挺镇定，对她笑道：“放心，我同沈将军有同僚情谊，沈将军又是儒将，断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容与却早红了眼，他就像个捉奸在床的丈夫，把贺兰敏之碎尸万段都不足以解其恨。他笑得狰狞，“贺兰敏之，你信不信本将打断你两根骨头，把你扔进山里喂野狗？”
 
贺兰嬉皮笑脸，“上将军仁德，怎么能干这种事！我才刚只是困极了，在她边上挨角眯了会子，可什么都没干啊！”
 
这不过是诱因之一，他对他的憎恶岂是三言两语能表述清楚的！有的话他不好责问出口，边上有押书卒，有蓟菩萨和他的卫队。十几号人几十只眼睛，定定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真想手起刀落，索性结果了这厮倒痛快。但大庭广众之下很难办到，除非连着把那帮卒子都处理掉。
 
布暖在边上嗫嚅着：“舅舅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糊涂了不知道避讳。”
 
他回头看她，心力交瘁，找不到词来指责她。
 
贺兰压了压他的手，“上将军若有疑问，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犯不着这样伤和气。”
 
他发力推了他一把，“沈某和国公无话可说。”
 
贺兰倒退了几步方稳下身形来，讪讪拂拂胸口的褶皱道：“我和冬司簿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将军对常住有偏见，那么就请冬司簿代为解释吧！”他旋身笑道，“诸位将军一路辛苦，我车上有酒，只是缺了肉。秦岭丰沃之地，野味遍地都是。将军们何不随本官一同出去打猎，也好消磨这漫漫长夜啊！”
 
蓟菩萨看看容与，气归气，肚子总要填饱的。衙门里出来，随身只带水，口粮是从来不用操心的。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活物，就饿不着善于骑射的武将们。上峰虽未发令，这点子事儿也不用请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蓟菩萨挥了挥手，“一人打他一只獐子，回来给大都督添下酒菜。”
 
都督卫队里的亲勋校尉们齐声应是，眨眼便撒了出去。
 
贺兰对那五个兵卒道：“别杵着，还想吃现成的么？三个跟我去扛山货，两个捡干柴去！”
 
于是刚才还人影憧憧的风陵渡，霎时死寂下来。
 
布暖垂手立着，心里五味杂陈，想和他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回旋的风从林子顶上刮过，树叶簌簌抖动，她的神经也跟着抖动——这样伤感又无奈的夜啊！

第九十九章  偏浓
 
他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淅淅离他远去了，从他再见到她开始。她一点一滴地消磨他，直到现在。
 
他无力地看着她，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体会痛苦么？她一再挑战他忍耐的底限，把他抛到半空中，然后让他重重落地。他已经筋疲力尽，他为她耗尽心力。这就是爱情？他没有感受到甜蜜，到目前为止触及的皆是棘藜。他不敢去握，仅仅虚拢着已经满手鲜血，若是拥抱，恐怕会体无完肤。
 
他抬起头，因为有泪要滢出来，不能叫她看见。
 
静谧的夜，昏黄的月亮挂在天幕，迷迷滂滂。他克制不住鼻梁上那道辛酸，他只感到苦，从舌根一直蜿蜒进心脏。像被人用锤子在上头打了个桩，拿一根细绳牵扯着，他成了身不由己的偶人。
 
惊讶吗？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在感情上这么不堪一击。他深爱她，他背着所有人可耻地打着小算盘，甚至想过霸占她一辈子。所以惩罚来了，她接连沉重地打击他。她那点朦胧的好感不够支付他昂贵的爱情，他痛，是他活该！和谁去求告？他本来就是肮脏的，谁能拯救他？
 
她很畏惧的样子，挪动两步叫他“舅舅”。他痛恨这个称呼，就因为他们有血缘关系，他原本慎重的爱情要成为他一生背负的罪。
 
她张了张嘴，他适时抬手阻止，“别说，什么都别说。”他背过身去，“布暖，我对你很失望。”
 
她脑中轰然骤响，他撂下手上的公务奔袭一百多里，为的就是同她说这句话么？如果他是要践踏她的自尊，那么他做到了！
 
她哽得说不出话来，胸口那么痛，只能使劲压住。风吹得她打噎，那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如果能死了多好，倒下来便什么都不用想，这辈子的苦也就到头了。
 
她听说过美丽的爱情，也见识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新娘子。她一直满怀憧憬，坚信总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美满的婚姻。如今呢，婚姻是打了水漂，她连要求得到回报的资格都没有。要一直这么下去，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
 
她想说，可是没有勇气。他对她失望透顶，也许连之前些许的怜爱也没有了，她本以为自己能比贺兰幸运些，到头来，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可怜虫。
 
“那么……你还管我做什么？”她撑着板车借力，想控制住嗓音，可是竭尽全力，哭腔仍旧挥之不去。她忍得浑身打颤，好容易才把持住，昂起头道，“你若是认定我水性杨花，我做再多解释都是枉然。这趟回东都，横竖要见我爷娘。舅舅去家下的话，就同阿耶阿娘提我的婚事吧！贺兰也好，蓝笙也好，舅舅爱把我许谁就许谁，我都答应。”
 
他沉着嘴角点头，很好，懒得替自己开脱了，这算消极的抵抗么？打算嫁人了？嫁蓝笙？嫁贺兰？休想！
 
“你真是残忍！”他说，“你是天底下最残忍的女人，你杀人不见血！”
 
她惨白着脸苦笑，“我残忍……为什么我觉得残忍的是你？你是上将军，你万众景仰高高在上，所以你可以这样凌迟别人的尊严！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骄纵成性，不知廉耻。你瞧不起我，为什么要来管我？索性让我自生自灭，你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他气极了口不择言，“你以为我爱管你么？我是瞧着你母亲的面子！你不要我管，临走做什么来北衙？我有大堆的椟诉要处理，却要抽出时间来追赶你们。”他一拳打塌了板车的棚子，咬牙切齿地咒骂，“简直该死！”
 
全都完了！她的仅剩的希望，都随风杳杳去了。她再忍耐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
 
他很忙，是她的愚蠢拖累了他。他不耐烦极了，他恨不得她去死——她是该死，为什么要爱上他？她天理难容，早晚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我错了，来投奔你就是最大的错。”她艰难地喘息，“对不住，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从今天开始请你放开手，我以后的死活不和你相干。你走吧，回长安去……”她别开脸，“你放心，我绝不在阿娘面前提你的半点不是。毕竟舅舅还是关爱我的，是我自己辜负了舅舅太多，叫舅舅为难，叫舅舅失望……全是我的错，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进敬节堂去的。白白牺牲了别人，成全我这废物，我对不起阿娘，对不起那个代替我的人。”
 
她的话让他生不如死，终究走到这一步，她开始反感他、憎恶他，不想再见到他。他们的人生除了互相折磨还有什么？路越走越窄，仿佛已然到了尽头。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僵硬了。他觉得自己死了一大半，头一次有这样的迷惘，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明天。
 
他不吭声，也不动，就那样巍然伫立着。面孔隐匿在黑暗中，但是却有一副强硬的姿态。她恨毒透了，厌烦透了，转身道：“你不走我走！”
 
她不管不顾，再也没办法听他的奚落。不管前路有多危险，她不能和他面对面相处。哪怕是徒步，也要走回洛阳去。
 
他骇然去拉她，“你不要命了么！”
 
她想甩开他的手，但是力量悬殊太大。她几乎崩溃，拿出所有的力气来顽抗，不要命了似的挣扎。他居然有些控制不住她，两只手不够用，只好拿胸膛来困住她——不能让她走，且不论一个姑娘家走在深山老林里会遭遇什么，他只知道，这一放手，便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他虽不敢奢望获得什么，至少不要失去。退一万步，只要她还愿意对他笑，他也觉得欣慰了。
 
他紧紧箍住她，她试图挣出来，但一切都是白费。她听见他咻咻的鼻息，还有恼怒的呵斥：“你疯了么？知不知道这条道上一年要死多少人？我敢保证，你走出去一百步，连根头发都不会剩下。”
 
她反抗了太久，几乎要虚脱，“我是疯了，疯得连伦常都不顾了！”她瘫软下来，月光照着那张褪了色的脸，有种奇异的美。她仰着头看他，眼泪从眼角滚滚滴下去，她沙哑地说，“舅舅，我真是不该！我错了，我不该爱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听她说完，突然觉得头皮被狠狠揪了一把，松了口气，像解脱，又重新投入下一轮的战斗中去。
 
爱么？早就爱，一直都爱，只是不敢承认。他多想告诉她自己也爱她，他的心燃烧起来，两个人都迷乱了。他们抱在一起，耳鬓厮磨，脸颊贴着脸颊。然后不知怎么，坠进昏沉沉的世界里，只感觉到对方的嘴唇。甜蜜的，令人无限眷恋的嘴唇。
 
灵魂从那扇小小的窗口被吸附出来，天塌下来也不管了。冷的、烫的、辛酸的、欢喜的……很多种味道混合成独特的感受，沉沦下去，一直沉沦下去。他捧住她潮湿苍白的脸，用舌尖描绘她的唇，“暖……”
 
她的手臂攀住他的颈子，虫鸣声和风声都远去了。在蒙蒙一片蓝色的微光下，她恍惚看见舅舅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飞扬的眉梢。
 
他吻了她！她发出一声低吟，唇与舌的较量，追逐和征服。仿佛被迫分开了千年，这刻重得团聚，
 
他有些鲁莽，又欲罢不能。他从没有吻过谁，担心会伤着她，稍稍退却，她又贴上来，含糊地喃喃着：“容与，我爱你……”
 
他血脉贲张，手像生了根，抚摩她的脸颊和脖子。如果是梦，也希望永远不要醒。多少个日思夜想，才走到今天这步。后面要怎么样，完全没有能力去思考。他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才知道和自己深爱的人有这样亲密的举动，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的一件事。
 
两个人都气息不稳，小心翼翼地分开，又像磁铁彼此吸引，像两仪，合拢起来才是完整的圆。心都在颤抖，他一再地吻她，要把长久以来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发泄出来。她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摊水，汹涌地把他淹没。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让一切停下来？发了狠地研磨，牙齿擦伤了她的唇，如同得到了玩具的孩子，不停地发现、尝试。他知道自己有更深的欲望，这点令他恐惧，不得不从这温柔无边的海里醒转过来。
 
他叹息，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再次深深地拥抱，把她压进自己怀里来。也许已经够资格下地狱了，怎么会发生，他记不起来，但的确是发生了。他低头看她，她的嘴唇红得悍然，是他的杰作！
 
他有点欣赏，又有点狭隘的满足。她倚在他怀里，无比雅驯的样子。伸出五指和他交握，垂着眼睛低声说：“我很高兴……”
 
他拢了拢手指，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冷静下来又发现不好收场，彼此相爱，却不能像普通恋人一样走下去。以后的他和她，还有知闲，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处理才好？
 
她抬头看他，红着脸，有些扭捏，“舅舅，你也是爱暖儿的，对么？”
 
他哑然，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爱她，可是如何说出口呢？他不怕承认，承认了就该有担当。相爱后能够结成连理才算圆满，只能给她爱情，不能给她婚姻，这样的做法无耻之尤，会耽误她一生。
 
他顿了好久，她眼里是祈盼的光芒，在暗黑的夜里熠熠生辉。他开始陷入两难，试着同她说：“暖儿，咱们这样是不对的……我是你舅舅，爱或不爱，都不重要。”
 
“对你或者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她以一种肯定的口吻说，然后为了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对我很重要！”她抓紧他明光甲内有赤红的绸料，“我不要这样下去，每天都在揣测，比死还难受。没完没了地试探，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拧起眉，老大的不快，“那么你和贺兰又是怎么回事？”
 
她噎了一下，悻悻道：“我们串通起来演了一场戏，你还耿耿于怀么？他有意中人，我早同你说过的。”
 
容与还是不信，“这样的浪荡子会有意中人？是谁？”
 
布暖忖了忖，别人面前需要隐瞒，舅舅这里就不必了吧！她迟疑道：“我说出来，你不能告诉别人。”
 
他挑起眉看着她，她吐出三个字来，“太子弘。”

第一百章  惊起
 
他吃惊不小，“太子弘？”
 
她点点头，“是啊，所以贺兰很可怜。”
 
他不像布暖那样思想单纯，在他看来这是件危险透顶的事。危险的人物，危险的关系，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他松开她站起来，暮色笼罩四野，盖住了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一堆篝火渐渐暗下去，在这荒郊野外的夜，分外的凄清孤寂。
 
他说：“他们的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过问。贺兰也算聪明人，聪明人办这样的糊涂事……”
 
他顿住了，自己倒先检讨起自己来。扶了扶额，才发现早就没了质疑别人的立场。眼下一副尴尬境地，拿什么来批判贺兰?他的爱是爱，别人的爱就不是么？他向来看不起贺兰，可到临了，居然无奈地和他沦为同类。
 
她忽闪着大眼睛，“舅舅的意思是？”
 
他刚想回答，不远处的草丛里唧的一声惊起两只山鹧鸪，他一手按在剑鞘上，冷声道：“谁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呼啸的风声。布暖心里毛毛的，背上都起了栗。瞠大了眼睛往那一片幽暗的树影下看，风吹得茅草刷刷的响，一波波像拍打的浪。并没见到有人的踪迹，她拉了拉他的虎头腰封，“舅舅，没人。”
 
容与十几年行军打仗，早练就了听声辨位的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蒙混的人，大概还没有生出来。他把她往身后捋了捋，冲那片草丛厉声道：“自己出来，否则本将就不客气了！”
 
她以为他有些草木皆兵，谁知茅草颤动得更为厉害了，笔直的树后闪出一个移动的人影。走到月下来，发灰的缺胯袍，耷拉着的软脚襆头，怀里抱着几根干柴，是赶车卒子里的一个。
 
容与乜了一眼，“在那儿多久了？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
 
布暖方觉得后怕，若是刚才的事被人窥破了，宣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啊！她怔怔看着那卒子，他扔下柴火以头杵地，颤声道：“上将军饶命，小的才循原来的路返回，刚到那里便叫上将军发现了，并没有多久啊！”
 
“是吗？”他眯起眼，示意他看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你压根就没走远吧！风陵渡就这几根柴，说给你听，你信么？好奇心太强了可不好，会害死人的。如今你不该看的看了，不该听的也听了，那么，可以上路了。”
 
那卒子大惊，“上将军息怒，小的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小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求上将军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布暖看那人惧怕成那样，额头在黄土地上磕出个坑来，倒想替他求个情。女人家总归心善，料着吓唬他一下他便不会声张出去了。再说舅舅也不至于当真要杀人灭口吧！
 
容与哼了哼，“这么说来你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他瞥了布暖一眼，这傻丫头脸上有怜悯之色，到底是女人，女人哪里想得那么长远！他说，“你是门下省的人？是鲍侍中派来的？原是为了窥伺贺兰监史和冬司簿，不想本将中途赶来了，然后叫你得着了更有价值的消息。不单是我和冬司簿，还有贺兰和太子，是不是？”
 
那卒子抖得筛糠似的，“上将军这话，小的不明白。”
 
“不明白不要紧。”他和煦笑了笑，“暖儿，你们出京带手札了么？去车里瞧瞧还在不在。”
 
布暖懵懂应了声，转身往不远处的高辇去。才走了几步，突然听得长剑出鞘的声响。再回头看，火堆旁站立的只剩容与一人了，手里拎着剑，锋口上甚至还有滴落的血。那卒子早成了瘫软的没有生命的物体，倒在来时的车辙上，以一种笨拙的俯卧的姿势。
 
布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她没见过杀人，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眨眼之间就消逝了。她不敢想象，舅舅是这样狠辣的人，他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押书卒。
 
他很生气，“谁让你回头的！”扔下剑过去扶她，“可吓着了？”
 
他身上是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溅上，可是她却闻见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你为什么要杀他？”她惊恐地说，“也许他只是不小心撞见。”
 
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得太多了，不仅是我们的事，最要紧的是关系到太子的声誉，还有贺兰的小命。你要为了一时妇人之仁，让大家一起陪葬么？”
 
他说的都对，只是她一时接受不了。他从军看惯了死亡，她却不行。那具尸体就在那里，她看见血从他身下溢出来，渐渐吃进了土里，形成一个发黑的魅影。
 
四面不着边，在这片空旷的开阔地。她恐惧地喃喃：“我好害怕……”
 
远处的火把子一芒一芒地近了，隐约听见了人声，调笑着，快乐的，是出去打猎的将军侍从们回来了。
 
蓟菩萨声如洪钟，老远就挥手，“大都督，今儿运气好，在前面山脊上打了好东西。这地方居然有白狐！”他把剥下来的狐皮往刀头上一挑，“又厚又亮，正好给少夫人做暖兜。”
 
一行人从坡上冲下来，渐至车前，看见地上有个死人，倒有些意外。
 
贺兰带了几个人从林子那头会合过来，愕然咦了声，“不是捡柴去了吗，怎么死在这儿了？”他朝身后看看，“邱三官，他没同你在一处？”
 
那个叫邱三官的呆若木鸡，“才走了一里地，他说丢了东西要折回去找，后头的我就不知道了。”
 
贺兰眼珠子在容与和布暖身上转，瞥一眼布暖红艳艳的嘴，就什么都知道了。横竖是奸情败露，正人君子的沈大将军恼羞成怒了呗！他要笑，忙转过脸咳嗽了声掩饰，“我早就瞧这东西鬼头鬼脑有问题，原来是个细作，想暗里算计沈将军！死了好，死了活该！”
 
那些书卒是贺兰带出来的，他手底下的人，自然要听他的安排。他既然发了话就好办了，蓟菩萨使了眼色叫人收拾残局，又听他慢吞吞道：“他命不好，过风陵渡居然跌进黄河里了，连个尸首都没捞到，可怜啊！不过昆仑奴嘛，不兴家里人收尸，没了就没了。”
 
众人会意了，这人够狠的，连坟坑都懒得挖，叫扔进黄河了事。卫队的人立时动起来，两个抬走了尸体，两个撒土折树枝扫清痕迹。剩下的照旧打理野味，剥皮抽筋架火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人多了，布暖觉得好了些，抬头看看容与，颇有点狼狈。他温声道：“我这样办自有道理，你别管。回车里去，歇会子。”
 
贺兰凑过来打趣，“上将军说得是，你还是回车里去。别人跟前不好看相，瞧瞧这嘴，红得要出血了！”
 
布暖脸上倏地红了，忙掩口踅身登车。容与也有些讪讪的，不自觉地抬手摸摸鼻子。一向静水深流的人，心虚起来的表现喜感十足！
 
“你该谢谢在下啊！”贺兰抱着的笑，“你杀了我底下人，我连问都没问一声。”
 
容与一哂，“我要是监史，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带个眼线在身边，还在我这里沾沾自喜。我问你，这人跟着你到了东都，你能保证布暖的事不会走漏风声么？”
 
贺兰沉下脸来：“还真是奸细么？谁安插的？”
 
容与背着手道：“门下左侍中。”
 
他哦了声，这里头包含太多，不用明说大家都知道的。鲍家父子是六皇子贤的忠实拥趸，不仅仅是因为同他或沈容与的个人恩怨，更多的是出于政治目的。
 
贺兰点点头：“杀得好，那我倒要反过来谢谢你了。”
 
容与转身道：“不必，只要你离暖儿远些，我就谢天谢地了。”
 
校尉们那里的獐子肉烤得嗞嗞作响，容与到火堆边坐下，接了只山鸡仔细在火舌里翻转。贺兰蹭过去问：“贤近来愈发放肆，依着上将军看，太子的地位可会受影响？”
 
容与垂眼道：“不会，只要某些人自律些，别给他抹黑，他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所谓的某些人，指的自然是他。贺兰打扫一下喉咙，觉得沈大将军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自己的短处八成落在他手里了，他满不服气，看来有必要提醒他，其实他也知道他的秘密。
 
他拿柴火棍捅捅火堆，一脸的疙瘩相，“上将军，怎么烤只鸡呢？蓟将军下的令，一人打一只獐子还有饶头，不吃獐子，倒吃山鸡？”
 
容与是心平气和的，慢悠悠说：“我愿意。”
 
贺兰简直要佩服他，谎话说得这么地道！他含糊地笑，“我也觉得獐子肉太结实，不适合女人吃。尤其没有调味的情况下，还有股子膻味。上将军果然心思缜密，常住佩服！”
 
他笑得花枝招展，容与不为所动。吹了吹山鸡上熏着的灰，淡淡道：“你也爱吃鸡么？蓟将军那里还有一只，你要喜欢，让他给你送过来。”
 
贺兰下意识转过脸看了看，蓟菩萨那张坑坑洼洼的灰色大脸，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简直像阎王殿里的阴官。也就一瞬，他发现自己被沈容与愚弄了！让他吃鸡，也拿他当女人么？他要表示抗议！刚打算梗脖子，沈容与得意地勾勾嘴角站起来，鳞甲似的甲胄哗啦一声响，他举着那只山鸡往车前去了。
 
撩起高辇的幔子，他探进去，“暖，吃些东西。”
 
她慢慢挪到门前，他撕了腿给她，又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就着一点亮看她，她蔫头耷脑的模样，大约还是没从适才的杀人事件里自拔。
 
他叹了口气，应该到林子里解决的，让她看见了到底不好。他先头的确急进了些，怕其他人回来了，那卒子为了活命胡言乱语。虽说蓟菩萨他们跟着自己有阵子了，向来是忠心耿耿的，但人心隔肚皮，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别怕，你只管吃你的，回头我在车外守着你。”他命人点火把子来插在高辇周围，自己跃上辕后坐着，“放宽心，有我呢！”
 
她隔着帷幔和他背靠背坐着，在这凋零的地方，有狂喜，又莫名掺杂了悲悲切切的忧伤。

第一百零一章  随风
 
囫囵睡了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便开拔。
 
缺了一个赶车的，人员必须做调整。最直接的就是贺兰填充上去，因为他最闲。原来车队里数他的地位最高，他耍耍大官架子情有可原。现在官多了，个个都跨马执缰，他再坐辇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是他坚决反对，指着赶辇的车夫说：“你去驾辕，辇车交给我。”然后他心安理得地坐在蓬顶遮挡出来的荫头下，马鞭甩得又脆又响。
 
布暖歪在隐囊上，听他外头一声一声地叫暖儿。她探出去，“干什么？”
 
他朝门楣上努努嘴，“倒水来。”
 
布暖无奈地取下水囊，腹诽着这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支使她的机会！倒了水递过去，声气不太好，“喏！”
 
他覥脸笑，“哟，翅膀硬了！不乐意了！”往后仰了仰头，“我瞧瞧，嘴好了没有。”
 
布暖憋得脸红脖子粗，扭过身瓮声瓮气道：“谁愿意搭理你！”
 
贺兰肆意调侃起来，“还臊呢！我昨儿看着那嘴真漂亮，像抹了胭脂似的。同我说说，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他亲了你？可还有其他？”
 
她瞪他，结结巴巴地说：“和你什么相干？男人家，老婆子架势！”
 
他唉声叹气：“犯得着这样么？我好歹算是你的军师吧，和我通报一下战果还是应该的。你们俩有没有更进一步的什么举动？你瞧他把人都杀了，可是那卒子看见了别的不该看的，他这才痛下杀手的？”
 
布暖羞怯地摇头：“监史快别说笑，可没有你说的那回事。是我同舅舅说起你，叫那人听见了。舅舅怕对你不利，杀了他也是不得已。”
 
贺兰啧地一叹：“他是为了保护太子吧！你这丫头，把我的老底都翻出来了，叫我日后怎么在他面前扬眉吐气？”
 
布暖期期艾艾道：“是他误会我和你，我没法子……”
 
“没法子就出卖我？”他故意扭曲。捉弄她是他最快乐的事，其实官场上混迹的，哪天没几条人命官司？死个人不算什么，开始的确恼她把他供出来。后来想想，人家爱得那样，总得有点儿私房话。他也算有成人之美的，偶尔充当话题，似乎可以接受。他又问她：“傍晚就到家了，和你母亲说你们的事么？”
 
她吃了一惊，“我断不敢说，说出来要把我阿娘气死的。”她的视线越过间隔的几个人看过去，朝阳在容与金鳞护甲的肩头，反射出明朗火炽的光。这样日月比齐的人，她怎么能玷污他的名声，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呢！
 
贺兰摇着马鞭悠然道：“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舅舅四年前差点成了驸马。也亏赶得巧，恰逢府里太夫人过世，这桩事才压下来的。要不然这会子，你表兄弟都满地撒欢了。”
 
守孝三年，金枝玉叶大约是守不住的。她倒好奇，也不知道是李唐哪位公主。问了贺兰，他说是宣城公主，当年萧淑妃留下的两个女儿小的那一个。幽囚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耽误了青春年华，也很受了一些苦。后来是太子李弘求了情才豁免的，出来的时候年纪不小了，估摸着有二十六七岁了。
 
贺兰无限苍凉感慨，“关的时候久了，人也不敢正眼瞧，小家子丫头都不如。要配给你舅舅，还真委屈他。不过大唐公主的身份摆在那儿，加官晋爵是不成问题的。”
 
布暖哦了声，“我还当是太平公主呢！”
 
“她？四年前她才十二岁，论婚嫁早了点儿。”他笑了笑，“亏得那时候她没赶上，否则你以后的路才真叫难走呢！”
 
布暖低头不语，其实现在也一样，一样的艰涩难行。他的婚期近了，她不知怎么才好，是该同他闹，不让他娶知闲呢?还是应该故作大度，摆出个优美的姿势送别他？昨天发展到那一步已经超出她所有的想象，可是即便相爱，却依旧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贺兰说：“你该早做打算才好，既然他也爱你，就该争取，否则会抱憾终身。”
 
她的脸上一片凄寂，“让我怎么争取？他是我嫡亲的舅舅，我母亲的兄弟，我们这样天理难容。我不能同任何人说，连我母亲也是。叫她知道了，大概要罚我在祠堂里跪到死。”
 
贺兰苦笑不迭，“你看看，咱们真是同病相怜！不能正大光明，即便是在一起了，将来也不能有孩子。”
 
布暖脸上一红，嘟囔着：“想得这么远！”
 
贺兰转回头嘲讪道：“横竖我是要不了孩子的，你和沈大将军可以试试。我给你出个主意，若是他足够爱你，便让他舍弃长安的高官厚禄。或是辞官，或是远调戍边，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开始。”他幽幽叹息，“其实这也是我想要的生活，可惜了，我的有生之年是没有指望了。”
 
“太子殿下爱你吗？”布暖复倒了水递过去。贺兰喝水也有讲究，嫌水囊有味道，要把水倒进玉葫芦里才肯喝。这样纵情享受的人生，真要到了黄沙漫天的地方，只怕一天也呆不下去。繁华丛里长大的人，没有受过一天苦，就注定了今生要捆绑在长安奢靡的华表上。生锈了、斑驳了，还是一片鎏金雕花。
 
贺兰伸手来接，细长的指尖让人联想起壁画上瑰丽秀美的抚琴乐奴。他握着青玉葫芦的样子让人目眩，诧异他在这炎热的黄土垄道上，居然还有这等悠闲惬意的上等情调。
 
“那就要依仗他不甚可靠的良心了。”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已经习惯那种状态。
 
“太子殿下这样靠不住么？监史，你一定很委屈吧！”她探着身问，结果招来贺兰的一记爆栗。
 
“你当我是女人么？”他起先是昂扬的嗓音，后来渐次低下去，“有什么可委屈的！过几天或者连命都没了，还怕什么委屈。”
 
布暖只得安慰，“好好的，别说死啊活的，你命且长着呢！二位国夫人都在宫掖，不会眼看着你出事的。后头仔细些，叫人揪不到小辫子就是了。”
 
他故作轻松地朗声笑，“我满头的小辫子，怎么能抓不到！上年年下武家老太太病故，天后交了差事叫我监造佛像，到如今竟要查旧账。我料着事情一步步地近了，也许不用多久就会有旨意下来。”
 
外面传闻贺兰同祖母有染，布暖对此事很好奇，又不敢问。现在听他管天后的母亲荣国夫人叫“武家老太太”，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想不当管的还是不管，像容与说的，他们的事少掺和的好。她咬着唇想了会儿，既然天后对他有所防备，他就一点应对的办法也没有吗？她又忍不住问：“监史，你就这么等死？”
 
他回头白她一眼，“没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铁了心地要整治一个人，比碾死只蚂蚁还要简单。看见你舅舅杀人么？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何况是傲居庙堂的皇后！只要她下个令，自然有你舅舅这样的将军领命承办。”
 
“监史……”没到眼前的事，她却难过得厉害。贺兰敏之算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以前养在闺阁里，又有气喘的毛病，几乎和外界断绝往来。除了宗族里几个堂姐妹，她没怎么和外人打过交道。虽然和他的交集是始于他的胡搅蛮缠，但处得越久，越发现他其实是个好人。他要是真死了，她会为他一大哭。
 
他反手给她抹抹眼皮，玉葫芦映在她颊上，冰凉一片。
 
他咧着嘴道：“原来你对我感情这样深啊！放心，不到最后关头，我也不能放弃顽抗。不过要是遇上了迈不去的坎，我倒情愿是你舅舅送我上路，毕竟他的剑法还是值得称赞的。”
 
布暖无心同他打趣，怏怏地缩回了车厢里，只听他抑扬顿挫地唱起来：“东风应律兮暖气多，汉家子弟兮布阳和。羌胡踏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欢兮罢兵戈……”
 
车马迎着旭日纵跑起来，她蜷在席垫上，脑子里空无所有。辇板颠簸，她也跟着颠簸。山路上横生的枝丫刮在辇壁外缘，零零落落像不成调的筚篥。她掀了窗上帘子朝外看，官道旁不知长的什么树，又高又壮的树干，顶上是茂密的发黑的树叶。聚拢成堆的艳红的小花，一蓬一蓬装点在半空中的枝头。这片连着那片，一直燃烧着向前蔓延去。
 
大抵是因为容与在前面开道，车队不像前一天那么磨洋工了，到达洛阳城的时间比之前预想的提前了一个时辰。待进了城门，她再也坐不住了，探着身道：“监史，行宫我就不去了，你让我回家吧！”
 
贺兰也大度，“成，你先回去，叫府上给我收拾间房，再留个门。”他无赖地笑笑，“我不住官衙，住你家。”
 
这样自说自话的人是很少见的，不过布暖看惯了他的腔调，又有舅舅在，他要住也有说辞，便点头应了。
 
行至城深处，容与方下马同贺兰换了换。随行的扈从们自有他们落脚的地方，这样人马分成了三路，贺兰自然要护送典籍入库，校尉们没有军务，平康坊会会北里名花也使得。余下两人朝布府所在的坊院进发，一路到了坊门前，巡视的武侯打量容与身上甲胄规制不敢造次，上前叉手道，“贵人包涵，敢问贵人高就何处？前往何家？”
 
武侯盘问陌生访客是例行公事，不单是驾车的要查，连车内的也一并要查。容与出示了将牌，淡淡道：“镇军大将军沈容与，造访通事舍人布如荫府邸。”
 
那两个武侯一看明晃晃的令牌大惊，忙单膝稽首道：“小人见过上将军！请上将军慢行，小人与上将军引道。”
 
容与摆手道：“不必，本将自己进坊就是了。”往后瞥了一眼，“车上是本将家眷，二位军爷可要查验？
 
两个人一迭声道不敢，匆匆往坊门上撤了栅栏，把通行的豁口拓宽了让车进坊。高辇复悠悠摇晃起来，布暖这才松了口气。上回去长安也是打这两个武侯手上过，今天再照面，唯恐要节外生枝，所幸有惊无险。
 
她靠在车门上轻喘，一手撑在幔子底下。隔了一阵他探过来握住她，干燥的，微凉的指尖，把她拢在掌心里。她心头泛起了甜，回家了，和他一起的。单是发挥想象，便有了壅塞的满足。

第一百零二章  吾乡
 
布家只是个没落的望族，早年的辉煌已如黄鹤杳杳不复返。和大将军府的甲士守卫是不一样的，如今除了冷清再没别的了。
 
平时布家没什么访客，特别是出了姑爷早殇的事，布如荫的所有应酬都推了。临近傍晚，大红漆门半开半合着，只等着收市鼓打响就要谢客了。布暖从辇上下来，站在台阶前看了会儿。夕阳照在雪白的墙皮上，有种宜家而温暖的味道。她深深叹息——这样熟悉又遥远的感觉！
 
容与拴了马过来，“怎么不进去？不认得了？”
 
她摇摇头，“多看两眼，等回了长安好拿来回忆。”
 
容与失笑，“这丫头，整天想些什么！你的家，总有再回来的一天。”
 
她不无伤感地说：“再回来也不是本来面目了，自己的家，却弄得走亲访友似的。”
 
他也有些技穷，唯有宽慰她，“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再过阵子会有转机。人生在世，柳暗花明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正说着，门里出来个小厮，没怎么见过容与，但自家娘子是认得的。瞪大眼睛嗳了一声，“娘子回来了！”也不殷勤请进去，反而踅身往里跑，一路呼喊着，“郎主，夫人，娘子回来了！”
 
布暖无奈对容与笑笑，“下人无状，舅舅别见怪。”
 
容与不置可否，她在他面前总归是放不开的，小心翼翼地唤他舅舅。其实他倒不介意她叫他的名字，还记得他从睦州回来那天她歪在卷棚下的样子，舌尖婉转递出一声容与，温雅甜糯的，把他推到一个明晰刻骨的位置。
 
当然，碍于他的辈分，他不可能要求外甥女对他直呼其名。但私底下还是希冀的，因为她每叫他一声舅舅，他的心就狠狠抽搐一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存在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布暖看他脸上不甚欢喜，以为他在为那小厮的失礼恼火，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地没有主张。
 
“你生气了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府里调教下人无方，回头我和母亲说。”
 
他知道她误解了，笑道：“我在你眼里是这么计较的人么？”
 
她有些局促，“我是怕怠慢了你，你嘴里不说，暗地里又不称意儿。”
 
“没那么多规矩。”他说，颇大度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为什么斤斤计较过。
 
她抄着手，掩映在幕篱皂纱下的小脸白生生、怯生生。他不由动容，抬手想去触她。手伸了一半突然又踟蹰了，打个拐转而替她整理裙帽。才翻转一处，听见里面有凌乱的脚步声，忙掣回了手。匆匆赶来的人转眼就到了门上，是布如荫和夫人沈氏。
 
沈氏先瞧女儿穿着团领绿锦袍先是一怔，后来才想起来布暖如今拜了官，供职期间回来的，当然要穿命官官袍。
 
“我的儿！”她从喉咙里吐出压抑的一呼，上前在布暖脸上身上胡噜，像是在确认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揽进怀里，号啕诉道：“我的好乖乖肉，阿娘想死了！我的儿呀，回来了……”
 
大家都被她哭得鼻子发酸，布如荫别过脸去拭泪。她们母女哭作一团，他只在边上站着。眼睛里是无限的眷恋，却不好像妻子那样外露。左右看了看道：“有话进去说。”方才想起容与来，满脸堆笑，“倒慢待了六郎，叫六郎见笑了！”
 
容与拱手作揖，“姐夫一向安好？”
 
布如荫打量他，玄羽金甲，灼檎流光。几年未见，愈发成就得风神俊朗。他对这个小舅子又喜欢又敬重，沈家儿郎了得，一文一武都是栋梁。反倒他这个做姐夫的，虚长了好几岁，仕途上不顺利，到如今还是个六品舍人，实在汗颜得很。
 
“很好，家下都好。”他虚拢容与的背，热络地引他进门，边道，“我这一向背运，也没过长安请安，府里老夫人可好？”
 
容与笑道，“蒙姐夫惦记，母亲身子骨很好。”
 
布如荫点头，“原说等你大婚了过去，没曾想你先过来了。实在是暖儿的事叫人伤透心……她这段时间劳你照应着，我是既放心又过意不去。”过门槛时连说了好几个请，进了花厅里，接着絮絮道，“她生性耿直，我怕她不听话使性子，要闹起身份来对你不住。你是舅舅，留着情面不好说她，越发纵得她没有个眉眼高低。她若是不好，你只管骂她，不必瞧我面子。姑娘家更要仔细管教，日后到人家吃饭，不能丢了布家的脸。”
 
做父母的习惯给儿女打圆场，怕有短处落在人家面上。抢先赔了罪，仿佛就能堵住别人的嘴，叫人说不出挑剔的话来。布如荫极爱女儿，只是男人表达的方式和女人不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文人式的周全周全再周全。
 
容与一味地推搪，在他看来布暖是最好的。大概是应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的所有一切都无可厚非。虽然有时因着主观判断误会她，但都是他的焦虑造成的，和她是不相干的。
 
“姐夫不要妄自菲薄，暖儿有礼有节，没有不妥的地方。母亲也疼她，逢人便夸她。我瞧着……”他转过去看倚在沈氏怀里的布暖，眼里有荡漾的微光，“也是极好的，都赖姐夫平素重教养。”
 
布如荫摆手，“这会子不提也罢，再好的孩子，遇上那样的事就毁了一大半，不济了。”
 
郎舅两个说话，少不得牵搭官场上的一些见闻。正聊得热闹，边上沈氏过来，对容与笑道：“路上辛苦，怎么不先差人捎个话来，我好有些准备。你看看，大热的天还穿着甲胄，可热么？”
 
沈氏素来疼爱这个小弟弟，出阁前处得也好，并不因为他不是嫡出低看他。容与笑道：“从军多年，向来批缨戴甲，都习惯了。姐姐也忒客气了，自家兄弟要做什么准备！”
 
“你如今不一样，位高权重的。我们小门小户，还不得扫庭相待！”她戏谑两句，又道，“我打发丫头备了水，好好洗洗身上尘垢。家里正巧有你姐夫新做的衣裳，没穿过的，你且凑合着吧！”
 
容与见布暖已经不在了，料想她大约是回房洗漱去了。遂满满作了一揖，“劳动姐姐大驾，六郎实不敢当。今儿走得匆忙，空手而来，姐姐姐夫不要怪罪才好。”
 
沈氏嗤地一笑，拿手指头点着他道：“我原说呢，官场上混迹久了，老实人也成了油葫芦。我家六郎向来腼腆，现在官衔高了，人也活络了。你替我们照应暖儿，我们谢你都来不及，还想着同你要东西不成？我们虽穷，也不至于穷凶极恶成那模样，你把咱们想得太不堪了些儿。”
 
姐弟打趣几句，外面进来婆子躬身行礼，“回夫人的话，东西都备齐了，请舅爷随奴婢来。”
 
容与起身告退，方随仆妇去了。
 
布家夫妻俩先前的担忧没了，看见女儿百样都好，什么都放下了。沈氏朝丈夫道：“那日让暖儿去长安果然没错，胆子大些方可逃出生天，否则这会子不定在夏家守寡呢！眼下你瞧，进了宫，做了女官，两年放出来便平安无事了。”
 
布如荫喃喃着：“到底担惊受怕，要仔细夏家有察觉。这趟回来是为了什么？叫六郎亲自护送，可是出了事？”
 
沈氏很看不上丈夫杯弓蛇影的德性，白他一眼道：“你不会往好了想想么？有六郎在，哪里就能出事了？我问了暖儿，这次是跟着兰台秘书监运送藏书入行宫。上峰好说话，特准她回家探望，这才冷不丁回来的。”
 
布如荫哦了声，“我知道兰台监史是贺兰敏之，这人没有善名儿，没想到这样通人情么！”
 
沈氏啧了一声，“你没见六郎亲送回来的？六郎和贺兰同朝为官，大约有些交情。讨个面子让回家一趟，总还说得过去。”她甩甩袖道，“我没空同你叽歪，要吩咐人置办洗尘的酒菜。暖儿才说有贵客要来家住一晚，让收拾屋子呢！你着人上东府里把伶人班子传来，养了大半年，料着也成气候了。上回管家去瞧过，回来说苏幕遮唱得有模有样，今儿是好日子，助助兴也使得。”
 
沈氏说完，款摆着腴丽的身子逶迤去了，布如荫心下也踏实了，照着夫人的嘱咐忙起来。名门望族流行家里养伶人，原先那批人是备着给布暖的喜事添乐子的。后来夏九郎的死打破了所有预想，也没来得及处理那些杂事，如今却又派着了用场。
 
要论起品评曲艺的造诣，没人比得过布舍人。于是他决定亲自往东府里校验，先过了他这关再拿来招待小舅子，以确保中途不会掉链子，不给自己丢丑。
 
那厢布暖盥洗完了进卧房里换衣裳，还是以前居家的打扮，掐花牡丹半臂配上碧纱裙。坦领微露，云髻高盘，衬托出一种亭亭的孤高的美。在菱花镜前自画眉，远山一点，似愁非愁，自己先得意起来。点好了口脂，把滑落的臂钏朝上捋捋，直捋到腋下去，挽好了金缕带才下绣楼去。
 
走到抄手游廊上，透过月洞窗朝花厅看，厅里早就空无一人，也不知都去了哪里。招了人问，双丫髻的婢女蹲身道：“婢子知道夫人在灶房里点菜色，郎主出了门，不晓得做什么去了。”
 
“舅爷安置在哪里？”
 
婢女朝西一指，“夫人腾了寿考园给舅爷。”
 
布暖敛了画帛绕过女墙去，寿考园是个独立的院落，雅致清静，园里叠石成山，离坊墙也远，再适合容与这种淡泊的脾气不过。
 
才分开一阵便抵不住的思念，似乎昨夜之后便没好好说过话。人在面前，碍着不方便，总要被动地避忌。有旁人就像是情人隔海相望，难免有惆怅遗憾。真的单独相处，倒不一定有那么多话要说。但只会心一笑，也足够回味无穷了。

第一百零三章  敛尽
 
向西行，已是日暮时分，一点余晖映红了半边天。
 
寿考园里寂静无声，容与伺候起来是最省事的，一如醉襟湖上的惯例，园子里头不留人，没有传唤不许近身。
 
布暖到腰门上只看见个小厮，问舅爷可在房里，那小厮答：“在。前头夫人叫准备温水给舅爷，后来舅爷让撤了换凉水，折腾了些时候。到现在也没动静，算算有三刻钟了，料着都换洗好了。娘子要进去瞧舅爷么？小人进去给娘子通传。”
 
细说起来容与脾气怪得很，连贴身的汀州都不敢随意出入他的下处，布暖还是有所忌惮，便摇头道：“不必，我一路唤他就是了。舅爷规矩大，不爱下头人瞎走动。”看那小厮拱肩塌腰的样子，倒像只避猫鼠。因笑道，“你做什么这架势？”
 
小厮搔搔头皮道：“娘子不知道，舅爷真是神威天成，那一身战甲，我瞧着心里怕。咱们家生子儿府里侍候着，多早晚见过这么大的官！不怕娘子笑话，光叫我站门，我腿肚子就哆嗦。”
 
布暖听了发笑，“不单你，我头回见他也大气儿不敢喘呢！你只管站你的门，不办错事儿不能和你计较。”言罢提裙往园子里去。
 
多时不来，寿考园里树木越发葱郁。二门上的蔷薇藤蔓把镂雕门框子都嵌满了，几条零散的枝丫上发了细碎的芽，低垂着，在晚风里无序地摇摆。
 
布暖分花拂柳而行，将近正屋时站在台阶下喊舅舅，连着好几声，园子里只有嘈切的蝉鸣，不见有回音。她牵了裙角上月台，四下里转了转，人迹毫无。料想他大约是倦了，在哪里打盹儿。看看天色不早，这两日路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总要让他用了膳再歇，便推门进房找人。
 
秦汉以来屋子布局都讲究一明两暗，她入明间看，席垫上和地罩后的胡榻上都是空的。顺着莲花青砖朝西耳房里去，外间衣架子上整齐撑挂着他的明光甲。金鳞亮镜，在那绮丽的、缀满碗口大小梅花的扶桑插屏前铮铮立着，有种力与美的强烈的冲突。
 
越是沉寂的地方越是没法子开口打破，像平静的水面，落进一片树叶都是罪过，更枉论投进石子去了。她转过插屏站了一阵，隐约有些声响，但听不真切。再往前是画堂，以前布家宗亲没闹分裂时，四叔父看书习字的地方。她循声前往，走到门前听见嗑托一声，像是砚台掉在地上的响动。
 
直棂门上糊着窗户纸，看不见里面情形。门扉倒是开着一条缝，从那缝里看进去，只有煞白的墙壁，和半张镶着镜框的条画。
 
“舅舅可在里面？”她扬声问。
 
屋里人答得有些慌乱，“你且等会子。”
 
布暖倒觉好笑，莫非舅舅好兴致，在里头练字不成？她生出促狭的心思来，踮着脚凑在门缝上看。看不见就凑得更近些，渐渐挤进门里去。探头探脑地张望，发现这屋子似乎改了用途，不再作书房用了。顺着一排屏风看过来，有衣架、银盆、竹榻、木桶，以及坐在桶里赤裸着上身的男人……
 
她倒抽一口冷气，脑子霎时就停工了，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舅舅，我不是故意的……”
 
他明显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洗的时候太长了。”
 
“不是……怪我……”她急忙退出去合上门。
 
简直羞愧致死！她在月台上欲哭无泪，仰着头来来回回地旋磨，好想撕头发！怎么遇上这种事，以后怎么面对他！她使劲捶打卧棂栏杆，在落日余晖里无声地拍胸顿足。没脸了，没脸了，谁曾想他在里头洗澡！不是都三刻钟了么，女人家泡香汤也就小半个时辰，一个男人家要洗那么久，皮都要泡脱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在他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看见了不该看的。她惶骇地捂住眼睛，他生气么？要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么？不过舅舅的身材真是好，她红着脸想。临出来她还看了一眼——肌肉纠结，孔武有力。分明长了张斯文儒雅的脸，脱了衣服竟然是那样的！到底是上阵杀敌的武将，她没见过别的男人长什么样，唯觉得他赏心悦目。如果女人是个圆，那么他就是方的，有棱角，锋芒毕露的身体。
 
她一头懊悔，一头又在臆想，多好看！她捂住嘴窃笑，倒一点都不觉得那身子和脸不般配，他不论怎么长都是无可挑剔的。阿弥陀佛，原来自己这样懂得欣赏美！头一眼没看明白，再补上一眼，那眼不亏，深刻而透彻！
 
容与早披了衣裳出来，怕把她吓着了，往后不敢见他。可出来后看见她在那里手舞足蹈，一会儿跺脚一会儿搓脸，愁肠百结过后又是一张咧嘴大笑的面孔，他突然浮起了深深的无力感。看来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她，他知道她和别的女孩不同，但终归没意识到她是这样一个矛盾综合体。
 
他咳嗽一声，“布暖！”
 
她乍听他喊她吓了一跳，怔忡转过身来，别扭地欠身，“舅舅。”
 
他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一阵阵发热。下面该接什么话？训她一通，教育她不许混闯男人处所？似乎也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吧，他这里并不拿她当外人，刚才那事除了尴尬，别的也没什么。
 
布暖拿脚尖挫挫地，连看都不敢看他，“舅舅生气么？别生气，我什么都没看到。”
 
正宗地睁眼说瞎话！容与嗯了声，“真的么？”
 
她犹犹豫豫张开两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屋里暗，光线不好。”
 
他气结，“还要掌灯让你看？”
 
“那倒不必。”她暗想着，其实能看的一样没少看，只不过顾全他的面子，一个大将军，让人看见赤身露体总归不好。退一步讲，也就上半截而已。挖渠的河工还露膀子给老天爷看呢，也没怎么样嘛！她嘟囔道：“你是男人，被人看了也不吃亏……”
 
这下子容与不知怎么应对了，他看着她，百样滋味上心头。半晌方道：“布暖，女孩子家要矜持些。”
 
布暖想我素来很矜持，如今变成这样是被逼的。搬手指头算算，自己在这段感情上是主动的一方，还有什么事没干过？是自己先抱的他，还试图亲他，虽然没亲着。甚至到后来，是自己先开口说爱他，可他到现在都没有一句明白话。她也想端端正正坐在闺阁里等他来爱，可是没办法，他这种四平八稳的性子，如果她不开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迈出半步。
 
她生出点委屈的感慨来，她以后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因为她爱得比他多。
 
偷着瞥他一眼，他的衣裳不太合身，大概是布舍人的，短了好大一截。不论料子多华贵，下摆吊在腿肚子上也穿不出翩翩的味道来，活像酒肆里跑堂的小二。她啧地咂嘴：“我打发人往成衣铺子里看看去吧，不知道有没有适合你的尺寸，换件袍子才好。”
 
他不以为意，站在徐徐的晚风里，自有一股飘然出尘的闲适。他说：“不必，耽搁不了多久的，明日就回长安。”见她脸上黯淡下来，知道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家。他叹息，“夜长梦多，逗留的时候长了，怕万一走漏风声，你懂么？”
 
她垂着嘴角点头，“舅舅不必说，我都知道。”
 
他心里牵痛，“那你做这脸子做什么？可见是不愿意的。”
 
“我不愿意又如何？”她低头揉搓画帛，把纱上点缀的一朵金丝牡丹揉得支离破碎，“眼下身不由己，还说什么！这趟能回来已经是预料之外的了。”
 
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孩，还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气魄，这点想是随了布夫人的。他转脸细打量她，自打她进了宫掖就没再穿过女装，现在再看，很有些楚楚的风韵。还有红的唇，水的眼，工细的五官，美丽而深沉的脸。
 
她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开一些，“舅舅看什么？”
 
他才回过神来，调开视线道：“没什么。”
 
他总是这样，不自觉地在自己和她之间划出楚河汉界来。明明是绝佳的时机，可以借着这花好月圆诉诉自己的相思苦，可是偏偏说不出口。他想得太多，顾虑也太多。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他要对她的将来负责。许了她感情，日后怎么交代？他警告过自己很多遍，连着昨晚的事也一并反省。他太浮躁，那一吻不该发生，还有救吗？
 
像个水晶做的缸子，磕了个缺口，盛得满满的水就从那里倾泻出来，堵都堵不住。
 
布暖实在是不自信的人，她有澎湃的感情，她期待他回应她。但他一再地躲避，她就想要不停地证明，证明他也爱她，和她一样深爱。
 
于是她带着悲切的语调问他：“舅舅讨厌暖儿么？”
 
他终于迎上她的视线，微启了启唇，“从不。”
 
“那你喜欢我么？”她坚持着，“那次在梅坞我就问过你，你的回答我不满意，今天重新回答我。”
 
她满含期待，娇弱的脸半仰着，仿佛枝头初绽的棠棣。心因为疼痛蜷缩，他点头，“我喜欢你。”
 
她哽咽了下，喜欢么？但是还不够啊！她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攥紧，“那么，你爱我吗？”
 
她从他眼里看到深重的苦难，他仓皇别开脸，无比艰难地喘了口气，“布暖，你明知道……明知道不能！不要问，以后都不要问！”
 
恍惚间跌进了厚厚的尘埃里，满身负累，站都站不稳的切肤的痛，“昨天的事舅舅都忘了？”
 
他不会忘，会陪伴他一生，永远都不会忘。他还记得当时怎样的悸动，死水一样的心湖震荡起来，霎时让他灭顶。只是，那又怎么样？看作梦，第二天就当没有发生过，因为是错的，并且错得离谱！
 
他不能把情不自禁作为宽恕自己的理由，她该是一尘不染的。白绫上不小心落了一滴墨，洗干净了，或者有痕迹，但影响不大。若是有了更好的画师，重新绘上锦绣山河，掩盖了，谁能发现曾经的瑕疵呢！
 
“暖儿，我想过了，这趟既然回了洛阳，是个好时机。”他心平气和道，“趁着蓝笙在监军，是不是……”

第一百零四章  重怨
 
“是不是什么？”她瞬间脸色惨白，“你又要把我推给别人？你这样自私，为了摆脱我，就这么把我随便送人？”
 
他也沉下脸来，虽然痛不可遏。也许他的确很自私，他为这事苦斗了一夜，昨晚到现在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人打飘。他从来不知道精神上的痛苦如此折磨人，可以让人崩溃。像一支长矛，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指人心，彻底贯穿他，把他钉在道德的望柱上。
 
他舍不得，可是又能怎么样？让家族蒙羞？让天下人不齿？他从不在乎身外物，战场上厮杀，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条仕途，很大一部分是为他的母亲。他母亲不是嫡夫人，纵然抬举了，侧室的出身甚至不及继夫人。不是明媒正娶，操持着家业也得不到朝廷册封。他其实从来都淡泊名利，就是为给母亲一个诰命的衔儿。所以若是叫他为爱情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他真的可以毫不犹豫……
 
他回望她——但是她，她还年轻，小孩子心性。现在冲动，将来要埋怨他。怨他阴狠，怨他作伪，怨他丧尽天良。何况他不能葬送牵扯进这件事的所有人，沈家也好、布家也好，或者还有叶家，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是三个家族的声望。她现在可以不顾一切，但热情能保持几天？小姑娘对异性好奇，懵懂的好感，不长情的，可能转眼就抛开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只图眼前，万一走到无法挽回时，要落得两败俱伤。
 
其实他充满了惶恐，他看得出，他和布暖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这样的感情本身就是畸形的，他们都在揣测，对方爱得没有自己投入。疑惑、不确定、忐忐忑忑，简直是无止境的噩梦。
 
“我不想让你以后恨我。”他努力克制着，“你入宫前阳城郡主就提过婚事，蓝笙我是知道的，这趟看得出极认真。你役满了总要考虑日后的依托，现在看来蓝笙是最合适的。”
 
她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人绷得直直的，“你问过我的意思么？你独断专横，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你凭什么？就凭我爱你么？我嫁了人你就省心了么？你不会良心不安么？”她渐渐有些失控，痛声哭道，“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无权干涉我的未来！我就是做姑子也不和你相干，你放心，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不会坏你的名声。你只管成你的亲，做你的上将军、大都督，走你一帆风顺的宦途……只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就是了。”
 
他头痛欲裂，知道她误会了，却不能解释。越是黏缠，后面的路越难走。索性现在狠下心来，肝肠寸断也就这一回。痛过了，冷静下来，也许就想通了。
 
“布暖，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克己自省的人。”他蹙眉看她，“人活着不单是为了自己。你和我，不可能有将来。这点你比我明白，不是吗？”
 
她摇头，“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爱你，我要你也爱我！”
 
她坦白而固执，如果没有血缘上的羁绊，何至于要她下气儿说出这番话来！
 
他几乎要支持不住，好容易建造起来的外壳又被她凿出裂缝，收不拢，向四面扩散。
 
“舅舅，”她乞讨似的拉他的襕袍，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他，“你不爱我么？我不相信，你明明爱我的，可为什么不肯说？”
 
他异常难堪，犹自咬牙道：“爱不爱都不是重点，这话不要再说，被人听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抿起唇，嘴角浮起一朵嘲弄的花。撒开了手孤寂站着，嗓音变得薄而利，“你是不是恨我不自重，硬要拖你下水？”
 
他烦透了她不停地贬低自己，她不懂他的心，但凡有法子，他就不会为难自己也为难她了。当他的日子好过么？哪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爱的人拱手让人？他要忍住多大的煎熬，要在心上插几把刀？
 
他有些负气，“我问你，若是我娶你，你可愿意嫁？抛开所有一切，无视唐律典刑，义无反顾地嫁给你舅舅？”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连心都冷了。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一提，她才猛然醒悟。是的，她不能。不为她自己，横竖她连出身都是假的，连累不了爷娘。她是为他，像盖高楼，他辛苦了那么多年，终于要覆瓦收顶了，她不能毁了他的道行。
 
容与见她脸上犹豫，说不出的什么感受。他当然是愿意看到她这个反应的，可一旦真正面对，他又无法承受地绝望——果然她没有充分做好准备！爱他，如同孩子对得不到的玩具念念不忘。哪天拥有了，新鲜劲过了，就要开始后悔，不屑一顾。
 
“所以不要再钻牛角尖，你有大把的时机，有瑰丽的人生，不要浪费在舅舅身上。”他咽下苦涩，故作轻松地拍拍她的肩头，完全就是长辈对晚辈的姿态，“这样，找个时机先同你父母大人露个底。明天派人给蓝笙送个信儿，我同他谈谈……”
 
她奋力隔开他的手，“你谈什么？我除了身世瞒他，别的一样都没背着他！你不必开口，他自然都知道！”
 
容与才想起蓝笙那时看他的眼神——带着挖苦的、怜悯的、憎恶的眼神。他说暖儿有意中人，自己一再追问，他绝口不提，原来早已经知道。他气恼，自己在他眼里就像个傻瓜吧？他冷眼看他出丑，也不愿告诉他。
 
他冷笑，“好得很，既然如此就不用多费口舌了。先把你的事同他交代清楚，他和不和郡主驸马说，那是他的家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你配给他，也不好瞒一辈子。他要是能接受，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不能，你爷娘那里也不必说了，再作别的打算。”
 
布暖看着他，凶犷的悲哀铺天盖地压将下来，把她吞没。
 
还有别的打算？他的打算真多，不把她打发掉，他就寝食难安么？原来她那么碍他的眼！她不懂，既然她是个棘手的麻烦，为什么他还要吻她？因为好玩吗？看她为他神魂颠倒是件可笑的事么？
 
“我不知道你要戏弄我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常听说舅舅冷情冷性，我以前不信，现在看来，也不无道理。舅舅在暖儿身上煞费苦心，叫我过意不去呢！着急要和我撇清，动那么多的心思。”她眼里只剩微亮的芒，像碾碎的太阳光，一点一点地黯淡，“我早知道会很累，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让我爱得随心所欲？你总会想尽办法让我痛，我痛，你很有成就感么？”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装腔作势，假扮清高的伪君子？不管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她让他如坠深渊，原来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彼此伤害，焚烧自己，还要殃及对方。
 
“你的好教养哪里去了？就这么和长辈说话？”他指着园门道，“出去！半点规矩也不懂，以后没有允许不准随便进我的住处。可记住了？”
 
如同狠狠挨了一巴掌，她狼狈不堪。那一吻没有任何含义，什么都不代表。灵魂交缠、挤榨，与肉体无关。他的脑子依然清醒，疏远她，筑起高墙，把她困在围城里。
 
她退了两步，“舅舅教训得是，我太放肆了，没有掂过自己的斤两。日后当警醒，请舅舅放心。”欠身纳福道，“叨扰舅舅了，暖儿告退。”
 
他看着她走下台阶，慢慢朝甬道那头去。衣角飘飘，转过一排爬藤月季的架子，渐去渐远。
 
六月的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背靠着抱柱，腿里像被抽光了力气，虚弱地瘫坐下来。
 
这算是处理好了吗？是为她着想吗？两全了吗？为什么没有轻松的感觉，只看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汩汩流血，疼到麻木，疼到喘不上气来。仿佛地狱里走了一遭，已经面目全非。
 
坊院外鼓声咚咚，华灯初上，天黑透了。
 
布家为表盛情，热闹的办了晚宴。布暖没有参加，这原是预料之中的。她这会子不知怎么在屋子里哭呢！他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泛哽咽，一顿饭吃得很落寞，强打起精神来应付几句，实在是力不从心。
 
好在有贺兰，他来得很准时，解了他的大围。他和布暖的事贺兰都知道，贺兰是个缜密细腻的人，颇会察言观色。见他这副落魄样，猜也猜了个十之八九，因此分外活络。天南地北地胡扯，把布舍人弄得晕头转向，倒减免了他周旋的必要。
 
“六郎，怎么不多吃些？”沈氏坐在他边上，一味地给他布菜，“是天太热没有胃口么？我找人给你换梅子酒来好不好？”
 
容与道：“姐姐不必劳心，我素来不爱吃酒。官场上没法子推脱，到了这里，能赖便赖些，想来姐夫也不会计较。”
 
沈氏应道：“那是自然，他要计较我也不依。”又问起沈家另三个姐妹，听说了几个外甥女都许了人家，想想自己的闺女，不禁泪水涟涟，打着噎道，“你说暖儿怎么办才好！她自己心里也难，只不在我和他父亲面前露出来。我的暖儿那么乖巧，老天爷不公，遇上这倒灶的事儿！”
 
容与叫她一哭，愈发不是滋味。布暖的苦难里，自己充当了雪上加霜的角色。他愧怍不已，记挂着她，忍不住问：“她在房里么？怎么样？”
 
沈氏连连摇头，“看着倒没什么，只不愿说话。横竖自己不痛快，怕我担心不说出来。眼下这局势，我也闹不明白。莫名其妙进了宫，原先还可以着紧张罗亲事，这会子倒好，都要耽搁下来了。”
 
他们姐弟说话，贺兰在一旁也听着。打量布夫人不知道暖儿进宫是他使的坏，否则现在早把他轰出去了。他心虚地摸摸鼻子，赔笑道：”夫人不必忧心，暖儿自有好婚配，说不定明日就登门了呢！若两年之内她没找着好人家，两年之后常住登门求亲，夫人看可使得？”

第一百零五章  浮休
 
容与瞪他一眼，心道一个断袖，凑什么热闹！
 
布夫人唬着了，有点回不过神来。半晌才敷衍地笑：“国公真是说笑了，蓬门筚户，怎么敢高攀呢！”
 
只差脱口而出大呼使不得了，贺兰敏之臭名远扬，哪家敢把女儿嫁与他！沈氏开始绞尽脑汁，一定要在两年之内把闺女许出去。这是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两年后落进贺兰手里，那怎么了得！
 
“夫人还是信不过常住啊！”贺兰自然知道人家不待见他，他也不甚在意，反正这样的遭遇多得数不清，习惯就好。他朗声笑，“我与暖儿私交甚好，不瞒夫人，她拿我当朋友，什么心里话都同我说的。夫人别忙推辞，还是考虑考虑再说吧！”
 
沈氏脸上讪讪的，“是么?暖儿这孩子倒未同我提起过，回头我再问问她。”边说边给贺兰斟酒，满脸堆笑打岔道，“粗茶淡饭慢待国公了，国公多担待才好。我家暖儿在兰台承蒙您照应，这趟回来瞧着气色也不坏，我和我家郎君对国公感激不尽。来来，国公爷畅饮几杯，这是家下窖里陈了十五年的花雕，尚且还能入口吧？”
 
贺兰发现布暖指东打西的本事原来是师承乃母，大觉好笑起来，故作惊讶地曲解道：“我原不知道，这酒是布暖的女儿红么？”
 
沈氏果然愣了愣，“不是的……”
 
容与不耐烦地开口，“少喝些吧，喝多了说胡话。殿下的东宫正筹备大婚呢，国公有这闲情插科打诨，不如给婚宴想想点子吧！太子娶妃，你这做表兄弟的不出把子力么？”
 
贺兰被点了死穴，垂下眼有一瞬恍惚，隔了会儿轻蔑一笑道：“宫里多的是泥腿子狗奴才，哪里用得着我操心？我且乐我的，大婚能不能成还说不准呢，这会子急什么！难道上将军以为定下的就变不了了吗？须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皇后娘娘还作兴换人呢，何况是个小小的太子妃！”
 
容与探究他，他却已经掉过头去看苏幕遮了。沈氏忧心忡忡，担心真有个万一，暖儿在他手底下供职，以后的路不好走。犹豫地叫六郎，“你看……”
 
容与宽慰道：“姐姐不必理会他，这人信口雌黄惯了，多半是混说的。他有了意中人，不会打暖儿主意的。”
 
沈氏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么？一点都不好！
 
次日清晨便有麻烦事找上门来了，世上哪里来不透风的墙？布夫人的兄弟领了个姑娘来，十五六岁光景，看容貌，竟然像布家的独养女儿！这话是从一个曾经给布暖做过衣裳的裁缝口中散播的，消息一出，顷刻便闹得满城风雨。
 
咚咚鼓敲响的时候，夏侍郎也领着宗族里两个长老如期而至了。
 
门下小厮来通传，说夏侍郎到访的时候布如荫有点慌神，对沈氏道：“你看看，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是欠下的债，早晚要来讨的。”
 
沈氏心里虽乱，倒还算镇定的，冲丈夫叱道：“怕什么？谁欠他夏家债了？是他夏景淳耽误我女儿，对不起我们布家，还倒打一耙，偏要葬送我暖儿一生么？简直叫人忍无可忍！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若换作我是他，睁眼闭眼地过去也就算了。我们送了人进敬节堂，他夏家面子也有了，何必再生事端，安生日子不要过么？”
 
布如荫没了主意，“那你说这会子怎么办？人到了门上，总不好不见的。”
 
“见只管见，也别做出虚腔来，只当咱们不知道他的来意。自己沉不住气，越发落了他的口舌！”她拿绞股钗别住了头发，起身掖好帕子道，“咱们官小，架不住他权大威大。可你别忘了，后园子里自然有压得住他的人，就算闹到刺史那里去，我兄弟的镇军大将军不入他的眼，周国公总不会袖手旁观。”走了几步，回头看布舍人蔫头耷脑的样子，又按捺不住地要发火，“你有点精气神成不成？霜打了似的！你要没胆量，上屋里躺着装病去，我来应付他夏以俭！”
 
布如荫当然不能叫老婆说嘴，当即不屈道：“我没胆量？奶奶个大头菜，看我如何舌战群儒！”言罢遂昂首挺胸跨出房门去。
 
沈氏看他男子汉气概大大发作，尤其骂了句不甚文雅的糙话，知道他这趟来了脾气。一头快步跟上，一头吩咐人上园子请舅爷去。
 
厅房里群儒倒没有，连着拉长着脸的夏侍郎，就只一胖一瘦两个他请来的公亲。那两个公亲在正坐两侧的圈椅里坐着，手边搁着一盏瓜棱茶碗，有点事不关己的神气。
 
布如荫大步流星进了门槛，抬手作拱道：“哎呀，光楣兄来了，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因为两家是定过亲的，见了面也不必以官职相称，只叫小字。夏侍郎起身还礼，面上尚且客气：“今日不请自来，是我的不是，还请布兄海涵。”
 
虚礼来往过了，夏侍郎懒得兜圈子，直隆通道：“小儿仙游业已三月余，家下老母昨日还在感念令爱厚意，说如今这样痴心的孩子不多见了，原打算这月初九在寺里做公德祈愿，可昨儿听说了一桩怪事情。府里门客在酒馆吃酒时，风闻令爱出了敬节堂，已然回到府里了？”
 
布如荫做出惊愕的表情来，“这是哪个混账胡扯？我家暖儿至今仍在敬节堂里，哪里就能回来了！”
 
沈氏适时掩面哭起来，“我的儿苦，日日在堂里吃斋念佛，还要受人磕磴！我前儿才给堂里主事送了米面钱，这会子传出她私逃的话来。我们诗礼人家，怎么受得这冤枉！郎君听信谣言，岂不伤了两家和气么？”
 
夏侍郎见惯了大阵仗的，他们红脸白脸唱得起劲，这与他毫不相干。他只要维护儿子的权益，纵然九郎早殇，到底一尺三寸捧大的老幺。生前订下的亲，媳妇儿愿意进堂守寡，对亡者算是个告慰。这事在九郎灵前通报过，如今成了骗局，夏侍郎只觉对不住儿子，一定得讨要个说法。
 
“我今日来也没别的意思，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共议。就如夫人说的那样，咱们儿女亲家莫伤了和气，日后总还要来往的。夏某人不喜欢肚里打仗，有疑问摊开来解决，弄明白了，亲里亲眷的好相处。”他说得掷地有声，“因此夏某请了祠堂里的长老，一来做个调停，二来是个见证。请布兄与夫人大开方便之门，也为令爱表个清白。”
 
沈氏有点受不了了，冷眼道：“郎君这话我不敢苟同，我家布暖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清者自清，用不着表什么清白。”
 
洛阳城但凡大家大户都有祠堂，各祠堂间也有联系，彼此推选，最终产生几个有威望的长者做统一领导。今天出面的就是两位很有些脸面的头脑，既掌管布氏，又约束夏家，手里还捏着敬节堂的事物，来头很是不小。
 
“我们原不知道这里头原委，夏阁老相邀，总不好驳了面子。”瘦高个儿的长老捋了把胡须道，“话说到这份儿上，敬节堂是清静之地，我们男人家也不好贸然打扰，否则往那里查人，也就清楚了。我们才进坊院时问了当值武侯，说昨日进府的姑娘还在府上。既然如此，何不劳动夫人请那位娘子一见，是或不是便有分晓。”
 
沈氏哂笑，“陈长老，不是我不卖您老人家这个面子。不瞒您说，我府里是来了这么一位客，是我两姨表妹家的闺女，如今在集贤书院供职。这趟是因着兰台往陪都运送典籍，她才随兰台监史同来的。这样多少年不走动的远亲，又不是自家侄女儿，前脚到，后脚就请出来问话，没的把人家女孩儿吓着了，我不好和人家爷娘交代。”
 
“请夫人勉为其难吧！”陈长老看看对面矮胖的男人道，“房兄，你也开口说句话，受人之托不好这样的吧！”
 
姓房的长老这才道：“布舍人也是知道规矩的，有人请了咱们出面，这事横竖就得有个说法。你瞧大热的天，我又生得胖，兜搭下去当真是受不住。索性请人出来的好，咱们自己人好说话，私下里弄清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脸上都光鲜。要是闹开去，吵到衙门里升堂过审，大家场面上的人物，怕闹个没脸，何苦来！”
 
这通软硬兼施，眼看着把人逼到绝路上了，要含混过关是没想头的。夏侍郎亲自出马，事情便无转圜，不弄出个子丑寅卯来绝不能罢手。沈氏心里突突地跳，强作镇定道：“那我要问夏家郎君一句话，若是府里的女孩不是布暖，夏家郎君怎么样？我布家不能蒙受不白之冤，替你家九郎守了这三个月，也算对得住九郎在天之灵了。请夏家郎君解除婚约，让我女儿回我夫妻膝下侍奉父母，可好？”
 
谁知夏侍郎别过脸去，哼道：“夫人想得忒长远，究竟事情怎样还不得而知。敬节堂里人还在，那地方长翅膀也飞不出去。我如今怀疑的是你布家李代桃僵，不知胡乱塞了个什么人进去冒充，骗取了朝廷嘉奖，骗取了五里外的贞节牌坊。这事要细论下来，是欺君罔上的重罪。夫人还是多担心如何收场吧！要交代，等事情闹明白了，自有分晓。”
 
这里面红耳赤争了半晌，外面容与换了公服进来。绛红的袍衫软甲，一身凛然正气。进了门也不说别的，对廊庑下的人道：“进来吧，让阁老和公亲看看，你可是布家的娘子。”
 
外面人迈进门槛，团花绿襕袍，头上是皂纱的软脚襆头，标标准准宫掖女官模样打扮。冷着脸，对座上的夏侍郎作了个揖，“兰台司簿给夏阁老请安。”

第一百零六章  尘起
 
布暖自然还是布暖，这么短的时间里也不出别的人来替代。只是容与来寻她，她满心的不快。失望透了，生出大无畏的精神来，也不怵这种所谓的性命攸关的大事了。在她看来，眼下局势就是破罐子破摔，成也好败也好，她都置之度外。万一被人戳穿老底，大不了进敬节堂去。至于这一干人要受牵连，她想舅舅总有办法，她当真累了，也操不了那些心了。
 
也正因为这种心理，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却叫前来查验的人闹不明白了。按理说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再老成，到底年纪尚亲。这么大的事摆在面前，居然稳如泰山，似乎又不合常理。
 
两位长老面面相觑的当口，夏侍郎和容与抱拳寒暄道：“哎呀，上将军好久不见，这一向别来无恙么？”
 
容与宦海沉浮多年，死敌面前笑脸相迎，于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遂客套道：“多谢惦念，沈某都还顺遂。倒是没上府里拜访，阁老勿要怪罪。”
 
夏侍郎到底拉不下脸发作，虽不是同殿为官，分处两京也难得相见，但总归算同僚，人情还是有的。况且人家官衔比自己高几等，如今又掌管北衙，更是轻易得罪不得。
 
“家下小儿的事，想来上将军早已经知道了……家门不幸啊！”那老臣竟有些湿了眼眶，他偏过头去，顿了顿，敛尽了泪方又道，“犬子早殇，于我夏家是最最苦痛的事。亏得布兄千金大义，对家中老母是莫大的安慰。可昨日的传闻，弄得夏某抬不起头来。上将军可上外头打听去，街头巷尾无一不知啊！我多早晚想料理这种事呢，这个对我来说就是再经历一次磨难。可老母哭了一夜，叫我真真没法子，只好今日来门上求证，得罪之处，还请上将军海涵。”
 
“那不打紧，她是沈某表姐家的闺女，和亲的一样。既是沈某带了来的，也要给阁老一个交代。”他笑了笑，温润平和的样子，“她是个老实孩子，一是一二是二，不作兴弄脑子的。阁老有什么只管问，她定然知无不言。至于有人妖言惑众一事，这个阁老倒不必忧心。容与麾下护卫就在驿站，其中任何一个校尉发话，折冲府甲士就能把那些胡言乱语的刁民抓起来。届时阁老愿意，杀一儆百，也不是难事。”
 
他说杀一儆百的时候，面上可以波澜不惊。在场的人都有些惕惕然，一个武将，不愿意肠子里打官司，解决问题最快捷的方式就是下狱、用刑，或者直接砍头。此言一出，似乎还有些震慑的作用，让人不得不权衡接下来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
 
夏侍郎转身对布暖道：“敢问司簿哪里人氏？今年多大了？以前可来过洛阳么？”
 
布暖欠身道：“卑下原籍幽州，今年十五，以前没有来过洛阳。”
 
容与不由望她，她话里还有负气的味道，明可以虚报一下年纪，偏还杠在枪头子上。他低下头去轻叹，她恨他，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她母亲叫人到寿考园送信来，他第一时间就赶到她的住处，吩咐她好些话，她不哼不哈的，一声都没应。以她现在表现来看，恐不是好兆头。她有点浑然不顾的意思，这叫他心里没底了。
 
夏侍郎沉吟着：“幽州人？十五岁？”
 
布暖淡淡望着他道：“卑下无须隐瞒阁老，卑下的出身，进宫那阵有内侍查阅县志，尚宫存档文书里也都登载的。阁老若是疑心，可以禀明圣上，开封查验。”
 
这种宫廷存档岂是随意查得的！但是夏侍郎绝不甘心这样半途而废，他仔细打量着对面女孩儿白瓷样的脸，这眉眼五官！他笑起来，“不知诸位可曾察觉，司簿长得同布夫人十分的像，是也不是？”
 
布暖挑起一道眉，“阁老眼力真好，我母亲同布夫人长得很像，我又随母亲，因此像布夫人也不足为奇。”
 
“表姊妹长得像的真是不多的。”夏侍郎扯着嘴角说，“司簿祖上官居何位？令尊现在何处任职？”
 
布暖拱手道：“卑下祖上世代经商，家父从未涉足官场。”
 
夏侍郎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如此说来似乎有点不通啊！司簿既然是巨贾出身，断没有进兰台秉笔的道理。不是夏某武断，宫中甄选有定制，司簿的七品上官衔，可不是人人能得的。”
 
“那倒未必。”贺兰摇摇曳曳进来了，一身湖兰并蒂缠枝纹广袖襕袍，头上是紫金八宝冠。冠脚两片金叶子妖娆地伸展出去，走一步簌簌地颤。这等华贵已极的行头，也只有周国公敢穿上身，并且可以穿得很美。
 
夏侍郎忙热络作揖，心下纳闷，昨日请他吃花酒，他百般推辞。原以为肯定是教坊里有了相好的，缠绵温柔乡去了，谁知竟留宿在布家。这样看来，即便这女孩是布如荫的女儿，要现开发，只怕事情也难成。
 
他愤愤不平，简直欺人太甚！官倒是一个比一个大，纵是这样，他也不能服软。就是上长安告御状，他也要给九郎讨回公道！
 
夏侍郎那里狠狠下定了决心，贺兰倒去和那两个公亲套近乎，打着哈哈自我介绍着：“在下贺兰敏之，官拜国公。今日得见二位长老，幸会幸会。”
 
那两位公亲受宠若惊，抱拳道：“不敢不敢！素闻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过奖过奖。”他冲布暖抬了抬下巴，“我家司簿是我举荐的，真个儿碍着是个女孩儿，否则别说从七品上，就是个六品五品，也照旧能往上抬举。”
 
两个长老诺诺：“那是那是。国公人面宽，提拔个女官不成问题。”
 
夏侍郎不耐烦得很，对布如荫拱手道：“布兄，夏某同令爱素未谋面，辨认不得。但自有人见过令千金，这会子人在二门上，可否容我把人传进来？”
 
布如荫见能撑腰的都来了，也算吃了定心丸，因此声气也足了，“敢问光楣兄，寻来的证人是何许人？毕竟司簿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弄些不三不四的贩夫走卒来指证，岂不磕碜死人么？”
 
夏侍郎道：“夏某不会无的放矢，证人自当是见过令千金的，让人辨一辨，什么事都清楚了。”
 
先前是笃定夏侍郎不认得她，面对面时也没什么压力。这会儿弄出证人来，布暖愈发反感。她昂然立着：“夏阁老，卑下微末之人，原本听凭发落也无不可。只是既吃着朝廷俸禄，便要维护朝廷脸面。卑下做好做歹算是命官，阁老如此肆意妄为，怕是大大的不妥吧！若要让卑下见人，请先问过我家监史！”
 
这下子布家夫妇吃惊起来，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一直温雅矜持，待人宽和，没有半句重话。现在敢和人理论，这三个月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让人心惊。
 
众人都看贺兰敏之，贺兰嘴里含了一口茶，忙囫囵吞下了，掖着嘴角道：“我家司簿说得是，她是命官不假，更是妇道人家！寻常闺阁女子都要避忌外人，何况是女官！阁老三思而后行吧！”
 
容与蹙起眉，他们“我家我家”叫得顺溜，只怕避得初一，避不得十五。
 
“阁老，此事事关重大，还是权衡后再做定夺吧！”他看布暖一眼，“这孩子生性耿直，得罪阁老之处望乞恕罪。依容与浅见，叫她先行回避，把阁老传来的人叫进来好好盘问，或者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夏侍郎果然拉下脸来，“上将军，不是夏某不卖你这个面子，实在是小儿可怜。死人说不了话，唯有靠我这老父伸冤。”他站起来对两位长老作揖，“既然这条路子走不通，就要劳烦二位移驾了。照着前头议定的，开敬节堂大门，请洪刺使见证，以示公允。”
 
这可算作是杀手锏了，在场的人多少都有些意外。敬节堂里的节妇是受朝廷嘉奖的人，轻易不得打扰。要开堂门，须得有监察院批准。请了刺使，那就说明要下死劲严查这事了。
 
夏侍郎怒气腾腾出了布家客堂，两个公亲也不迭跟上去。沈氏慌了神，“了不得，这关恐怕难过！”忙招了人道，“快去知会哥儿奶妈子，把孩子带到祠堂去，快着点儿！”又对布暖道，“你别怕，阿娘自有法子。你只管咬住了不松口就成，可千万别慌，露了马脚就难办了，知道么？”
 
布暖人是木的，突然对一切都失了兴致，她凄恻看着沈氏，死灰样的眼神，“阿娘，我还是承认算了！求夏侍郎别追究，我自己的罪孽自己承担。连累个无辜的女人，弄得人家骨肉分离，我实在良心难安。”
 
沈氏骇然，“你这孩子疯了么？”
 
“别……”容与觉得自己才是要疯的人，她这样逼他，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一刻都没有。她说要进敬节堂去，他的心都要叫她碾碎了。她总有法子让他屈服，甚至不需要花大力气，一句话就让他丢盔弃甲。他痛苦地吸气，“别这样，都依你……只要别放弃。”
 
沈氏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有工夫细琢磨，急道：“六郎你替我开解开解她，这会儿耽搁不得，横竖到了这步，要躲是躲不掉的。我不放心那头，即刻就要去，你们随后就来。”边走边回身叮嘱，“暖儿，听舅舅的话！”
 
贺兰经过她们身边，摇头道：“冤孽哟！我看还得另想法子。”迈步出门槛，对廊下小厮招手道，“小子过来！到上折冲府找云麾将军，让他立时往敬节堂去。性命攸关，越快越好，赶紧去！”
 
那小厮领命，箭一样的纵出去，眨眼便不见了。
 
布暖嘲讽地看着他，“舅舅是什么意思？都依我？什么都依我？”
 
容与有点不管不顾，也不忌讳外面有没有人看见，用力把她压进怀里，“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连命都可以给你，只求你珍重自己。”
 
她渐渐哽咽，推开他道：“我拿自己威胁你，你不觉得我可耻么？我不要你的怜悯，留着你的好心，去喂饱知闲吧！”

第一百零七章  有无
 
他想去拉她，可是她挣脱了，转身朝外便走。
 
“暖儿！”他拽住她，“使性子也要有个度，眼下意气用事，等山穷水尽时再补救就晚了！”
 
他抓得那么紧，她的手臂钝痛起来，却不愿告饶，别过脸道：“那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什么相干？你不必委屈自己惺惺作态，如今要表现得像个好舅舅么？晚了！牵过手、抱过、亲过，你还是干净的么？别做出悲天悯人的样子，你没资格装圣人！”
 
她用最刺耳的话批判他，他知道她要发泄，什么都由得她。她说的也没错，他实在没有资格在伤害她之后再去拯救她。她厌恶他，不原谅他，都无可厚非。但是她不能自暴自弃，在把他推进深渊的同时也毁灭自己。
 
他低下头去，躬着腰，一味地收紧手指。她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样卑微的姿势！她的眼泪滔滔流下来，真的好恨他，这个可恶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她只要他爱她罢了，分明是爱的，承认就那么难吗？
 
园子里毕竟还有婢女仆妇，就算他不要体面了，她还是得顾全他。她去拨他的手，“舅舅，你失态了，仔细让人看见。”
 
他像是激灵一下，略松了松。隔了会儿方直起腰来，已然恢复了一贯从容不迫的姿态。收回手，冷声道：“你是个醒事的，后果自己考虑清楚。你以为和盘托出之后还可以进敬节堂去，没事人似的吃斋念佛了此残生？告诉你，想得过于简单！你牵扯的人太多，多到数都数不清。你的父母、贺兰、冬家的二位大人，甚至还有通融让你进宫的尚宫内侍，和敬节堂里那个顶替你的人！你要害死那些和你有过交集的无辜者，叫大家统统陪你论罪，下大狱、抄家、砍头？”
 
她怔住了，牵连太广，所有人都要为她的任性付出代价，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她艰难地抬起头，“舅舅可以为他们脱罪么？你是镇军大将军！”
 
容与笑起来，“我都和你同生共死了，还能救谁？”
 
她果然迟疑了，尤其听到那句同生共死，竟感动得要痛哭流涕。滚烫的日头照得人晕眩，她晃了晃，顾忌得多了，越发魂魄无依。他把她圈进臂弯里，嘴唇压在她鬓角的发上，“暖儿，别叫我伤心。走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这场较量只能赢不能输，可记住了？”
 
她隔着一层水雾看他，“可是我……”
 
“你用不着说话，就在那里，稳稳站着就成。”他咻咻的气息与她相接，窃窃耳语，“暖儿，我亲亲你好不好？”
 
布暖吓坏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他疯了么！她气急败坏推开他，“不好，舅舅自重！”
 
容与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松了口气，又苦起来。他自嘲地哂笑，看吧，不出所料！刚才他真是把自己逼上绝路了，虽然是试探，也怀着拼死一搏的勇气。如果她答应，哪怕是对他羞怯一笑，他都做好了挣脱枷锁的准备。可惜没有，她还是不及自己爱得深。是孩子样的一时冲动，做不得准。
 
他加深笑靥，“暖儿，有时候爱情也需要要有万全的准备，你懂么？”
 
她凄凉地看着他，那么是真的要亲她吗？还是又一次要她知难而退的把戏？他不了解她，也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会为他着想。甚至在她苦苦强迫自己的时候，他都以为她是任性后的怯懦。
 
她怎么同他解释？说她想和他天涯海角？让他放弃功名富贵，陪她做个一文不名的人么？她说不出口。爱着，又有那么多的顾忌，情何以堪！
 
“走吧！”他来拉她的手，“耽搁了，要授人以柄。”
 
她缩了缩手，“既然如此，以后再不要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了。咱们恪守人伦，舅舅是长辈，长辈要有长辈的风仪。心不妄念，身不妄动，舅舅做得到吧？”
 
容与意外地望她，这是要撇清关系了吗？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还真像沈家人，原来太过决断也有让人气恼的一面！他对她单方面做的决定不予认同，只固执地拉她，“有话等事情过了再说，这会子到场要紧。”
 
横竖她要说的都说了，当不当回事，由他自己定夺。她想他应该求之不得吧！这么大的麻烦解决了，他一定欢欣鼓舞。她自己呢，要真正放弃恐怕是不能够的。就假作想通了，让他放心，不再时时防备着她。偷偷地爱，总和他不相干了吧！
 
她站住脚，把手从他的掌控中抽出来，“真的不要这样了，你碰我一下，我就痛一下。舅舅就当可怜我吧，别再把我当猴耍了。”
 
“布暖！”他有点气急败坏，“不要试图违逆我！你若不想让我抱着走，就乖乖地听话。”
 
她脸红起来，因为他们的争执吸引了园里的仆役们。再这么下去要穿帮的，届时议论起来，传到母亲耳朵里不得了。她只好诺诺称是，颇狼狈地被他拉出了布家大门。
 
那个敬节堂，单站在外面看，就觉得阴森可怖。青砖垒成的院墙竟然比皇城的宫墙还要高，里头有笃笃的木鱼声，在这密闭的城里一圈圈地盘桓。千百年来屈辱的桎梏，还有满腔的幽恨，煞不住的累累的呜咽。这里的天仿佛都要比别的地方矮，比别的地方暗。这样鼎盛的时代，数不清的女人欢快地再醮，为什么还要存在这么灭绝人性的地方？只为了李唐过度的放纵后，在心里留下一点点贫乏的慰藉吗？
 
布暖驻足不前，她觉得可怕。生活在里面的女人，会有一张多么畏葸的阴沉的脸！她不敢去面对那个代替她的可怜人，她打着噎地对着那高墙哭，容与发急，忙给她抹泪，“你如果想连累所有人，就只管哭。你看看那里！”他指着祠堂外守卫的衙役，“东都刺史到了，你要是叫他捏着把柄，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迈出祠堂大门！”
 
她瞪大了惶恐的眼睛朝那边看，他知道威吓起了作用，又道：“敬节堂里那个布暖你不用操心，等风头过了我有法子把她弄出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镇定，拿出你先头的气势来，强硬些！那些人证的话没有用，只要那女人一口咬定，谁也没计奈何。”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她吸了口气，迈开步子便朝祠堂里去，倒把他撂在了后头。
 
这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案子，敬节堂还有其他节妇，在那里开衙不合适，所以公堂设在距离不远的夏家祠堂里。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到堂前时，身着绛红公服的刺史已在案后坐着了。一丝不苟的严谨的脸，襆头压得低低的，顺手翻阅卷宗，大抵是敬节堂历月来各节妇府上缴纳的钱米进项。见人进来方抬起眼，蹙眉审视一番，“堂下何人？”
 
布暖俯首行礼，“兰台司簿冬氏，见过使君。”
 
那洪刺史点点头，“司簿免礼，请一旁待审。”说着看见容与进来，也不顾与事主避嫌了，忙不迭起身拱手，“哎呀上将军,许久不见！上次睦州一别，别来无恙么？”
 
容与大作惊讶之状，“是鹤年兄么？我竟不知你从睦州调到东都来了！几时上任的？”
 
原来洪刺史先前是驻守睦州的，后因陈硕真案平叛有功，方擢升至洛阳刺史。当然，来龙去脉容与也知道一些，睦州驻军将领原就出自他的门下，洪刺史借着那将领的拂照才有今日，这点大家心知肚明。眼下算是有了底，本来还怕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如今既都是老熟人，不说偏袒，做到公正还是可以的。
 
“你那舅舅交游广阔得很哪，和谁都攀得上交情！”贺兰瞧容与在那儿周旋，嗤笑着拿手指拨了拨压领上的金丝穗子，“看看，散了没有？还有绦上的金印，可缠到一处去了？”
 
布暖哪里有闲心兜搭他，堂上扫视一圈，夏府里的女眷都来了，交头接耳着冲她指指点点。她老神在在地转开视线，人堆里找，也没找见那个顶替她的人。便转过脸问：“监史，那个‘布家娘子’还没来么？”
 
“快了，才刚公亲派了几个婆子去请了。”他嘿嘿地笑，“我还真想看看，到底‘布娘子’和你哪个漂亮。”
 
布暖白他一眼，垂手站着静待。没过多久祠堂外面热闹起来，三四个仆妇开道，护送着一个单薄的女人进来。那女人白衣白裙，幕篱上的皂纱连头带脚把人都罩住了，是什么长相也看不清楚。
 
布夫人率先亮开嗓子哭起来，“我的儿，你受苦了！阿娘怎么舍得下你，我的肉啊……”
 
苦难中的人，哭开了就能找到共鸣。那幕篱下的人肩头耸动着，直拿帕子掖眼泪。
 
过堂应讯的是要和旁人隔开的，沈氏没法子近身叮嘱她，只有高声喊话：“暖儿，父亲母亲还有舅舅都在这里。你莫怕，咱们行端坐正，就是到天上去也不能叫人家泼脏水！”
 
她这么明刀明枪地数落，夏侍郎家夫人坐不住了，挺身道：“亲家夫人这话说得太不中听了！咱们没有别的意思，坊间传闻夫人听过没有？捅人心窝子的事儿，咱们求证也是应该。”
 
沈氏哼了一声，“你们倒委屈？布家的苦上哪儿诉去？好好的女孩葬送在敬节堂里，我们的委屈比你多十倍、百倍！你家九郎撒手去了，我家的黄花大闺女给他守孝做功德。到如今落不着好，无端端地怀疑咱们，还弄出这么大动静，让十里八乡都来瞧热闹。九郎虽死了，阴灵不远。他在天上瞧这你们这些做父母的，怎么折腾他未过门的媳妇儿！”

第一百零八章  行藏
 
夏夫人被戳到了痛处，声泪俱下地痛哭起来。拖腔走板的“九郎吾儿”，哭出了一些不常得见的特色。
 
这头哭，那头也哭，一时祠堂里乱糟糟没了头绪。洪刺史有些为难，一边是中书侍郎的夫人，一边是镇军大将军的姐姐。说了哪头都不好，得罪哪头都放不下面子，他只有请公亲去劝说。
 
公亲们也为难，在边上打躬作揖地劝：“夫人……夫人们哪，这里是公堂啊……”
 
没有人理会他们，夫人们照旧哭她们的，而且一个赛一个哭得响。仿佛嗓门低了一点儿，道理就矮上三分似的。
 
渐渐的，在场的人都有些受不住了，但两家事主都不动声色，坐在那里很是沉着。洪刺史原本指望各户男人能出来调停调停的，谁知道都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一咬牙，惊堂木啪地拍在了案板上，惊得案头上令签文房一通乱颤。
 
这一板下去很有成效，夫人们止住了哭，扭过身去，忧伤无比地拿手绢掖鼻子。
 
洪刺史高声打扫了下嗓子：“咆哮公堂不成体统，按罪当处杖刑。不过念在夫人们确有伤心之处，本官暂不予追究。但若再犯，就别怪本官无情。本官办案从不徇私，堂上事主皆为本官同僚，咱们堂外一处吃酒无妨。但这公堂之上，王法比天大！如有得罪之处，也请诸位多包涵了。”
 
祠堂内外一时肃静下来，洪刺史也尚满意，接茬开口道：“事情的原委本官都知道了，不必复述。呃……敬节堂主事那头，本官才刚也问过了话，布氏入堂三月余，不曾换过人。那么现在要计较的，便是堂上这两个女子，到底谁是真谁是假。”他偏头看了白衣女子道，“本官问话你要据实以告，可记住了？”
 
那女子盈盈一福，“莫不从命。”
 
洪刺史对左右衙役道：“肃清堂内闲杂人等。布氏，取下幕篱。”
 
节妇容貌不能叫外人看见，因此来旁观的都要挡到大门外去。拿一根笞杖拦腰横梗住，要听审也只能在远处，里面人的脸是看不清楚的。
 
那女子应个是，方除下幕篱。皂纱下是一张苍白的脸，杏眼尖颏，倒也是个周正的美人。扫视一下堂内所有人，视线略在布暖身上一停，便转过身去给洪刺史稽首行礼。
 
布暖听见贺兰啧的一声，偏过脸道：“中人之姿，和你比果然差了点。”
 
布暖厌烦他聒噪，“你怎么没出去？”
 
贺兰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道：“我怎么好出去？我是国公，协同监审。我还是证人，证明你原籍幽州，我是举荐你的人哪！”
 
布暖这会儿相信贺兰是个讲义气的，虽然嘴坏了点，但是紧要关头不会撂挑子，值得信赖。
 
那边洪刺史道：“本官问你，你姓甚名谁，几时生人，何方人氏？”
 
那女子一直低着头，似乎犹豫。沈氏心道不好，唯恐这女人三个月幽囚下来要反悔。忙按着先前说好的，抬手摸摸髻上的金钗，给远在大门口的乳娘打暗号。
 
祠堂外立刻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女子慌了神，回头去看，认出了孩子身上百衲衣，死灰样的眼神瞬间燃烧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迎向孩子，可那仆妇朝后一缩，隐没在了人群之中。她蓦然惊醒，再瞧瞧堂上冷眼的达官显贵们，如今已经没有容得她退却的余地。她早把自己给卖了，一个穷苦的逃难的灾民，对这些人来说就是草芥子，抬抬手指头就能碾成齑粉。为了有口饭吃，为了孩子能活命，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她顿首道：“回史君的话，奴姓布，闺名一个暖字。甲子年生人，洛阳人氏。”
 
洪刺史道：“如今夏侍郎疑心你是冒名顶替的，你可有何辩驳的？”
 
“奴问心无愧，夏侍郎信口雌黄，奴气愤难平。奴替亡夫守节，原是心甘情愿的，是瞧着我们的情分。他仙游，奴也没别的想头，只求在清净之地了此残生，余愿足矣。先前早课晚课晨昏有时，奴心自在。如今竟有了这样流言……”她伏身深深磕了个头，“奴万万不能受这不白之冤，请史君老公祖替奴做主，还奴的清白。”
 
沈氏提着得心方放下了，也亏得寻人时有了万全的准备。这女子娘家姓韩，出嫁前读过几年书。韩家祖籍原是东都的，后来才移居外州。这么多年，这口乡音倒未改，标标准准的金陵洛下音。如今看来，当初的审慎极有远见，这韩氏压得住场面，说话条理清晰，不至于像没见过世面的农妇，叫块惊堂木吓破了胆。
 
洪刺史看看夏侍郎，“夏阁老，这女孩咬定了就是布暖，本官只有传召阁老带来的人证了。”又转过脸对容与笑道，“其实依着本官看，都是亲家间的家务事，倒没必要弄到对簿公堂的地步。两家都是苦主，坐下来好生商议，强似这样针尖对麦芒的缠斗。上将军，是不是这个话？”
 
容与抬眼道：“旁的倒没什么，夏阁老这样，委屈坏了沈某外甥女。将心比心，入了敬节堂还要受人怀疑。若是换作夏家娘子，不知夏阁老如何自处？”
 
洪刺史见容与口气不善，便去和贺兰敏之讨主意，“国公的意思呢？”
 
贺兰啊了声，如梦初醒的样子。拿扇柄挠了挠头皮，笑道：“在下只做旁听，怕有人为难我门下女官罢了。史君是主审，万事由史君做主。”
 
洪刺史该周全的都周全到了，便不再客气，手里响木轰然一拍，“带证人上堂！”
 
进来的是一个佝偻背的癞头男人，瘦骨伶仃的身板，想来就是那个认出了布暖的裁缝。另一个高胖的大个子女人，穿着藕色的抱腰裙。袒领领口开得极大，露出白腻腻的脖颈和小半个乳。腰封上挂了个鸳鸯袋，倭髻上插了朵芙蓉花，看样子是衙门里的官媒。
 
那官媒倒还好，可怜那裁缝，一屋子的贵人在上端坐着，事情的由头还是打他这儿起的，因此抖得筛糠似的。刚迈上台阶就摔了一跤，跌得满襟的泥灰。
 
他左右看，简直魂飞胆丧。眼睛咕噜噜转，脑子也没闲着。别人怎么样他管不着，他只要一口咬定那女官就是布家女儿，只有这样他才有活路，否则布家饶不了他，夏家也饶不了他。
 
洪刺史传了兰台司簿上堂，冲那官媒努嘴道：“夏布两家的媒是你做的，你来辨一辨，谁是布家娘子。可看好了，出了差池，仔细皮肉受苦。”
 
那官媒道个是，旋着磨地在两人之间转。看看这摇摇头，看看那又摇摇头。众人被她弄得没底，夏侍郎粗声道：“究竟如何，你倒是说话呀！”
 
那官媒滑笏地笑：“哎呀，真真老眼昏花！那时保媒，娘子才只十三四岁光景，且又是一眨眼辰光，也瞧不真切。女大十八变，这小两年不见，我竟是认不得了！我看看，这也像，那也像……认不得了！”
 
她这通葫芦话，直叫夏侍郎蹿火。想必打听清了布家有镇军大将军这门亲，怕得罪不起，临阵倒戈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法子的事。他转而对那裁缝道：“毛二奴，你来认！这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你若是敢打诳语，仔细你的狗命！”
 
那毛二奴直直一凛，“小人不敢！”忙上前看，指着布暖道，“这个才是布家娘子！小人不敢瞒骗贵人们，小人的话千真万确！”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门外看热闹的人细论起来。堂上人百样表情，却不说话，只等刺史发话。
 
洪刺史惊堂木又一拍，“你说兰台司簿才是布如荫的女儿，何以见得？”
 
那毛二奴直着脖子道：“布家娘子生得美……不瞒大人说，小人给娘子量尺寸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小人夜夜临睡前都回想一遍，娘子的长相，小人到死也记得！”
 
这话引得一干听众哄堂大笑，大门上的水火棍几乎都要被挤断，场面霎时混乱起来。
 
“混账！满嘴的污言秽语！”拍案而起的人不是洪刺史，却是镇军大将军。他朝洪刺史拱手道，“史君明鉴，却不知夏阁老的证人是从何处寻来的？我沈某的外甥女，断不能叫这等杂碎作践！这原是场闹剧，咱们这么多人，就为一个贱民的一句荤话在这儿理论。诸位都是官场上沉浮的，走到这步岂不好笑？待本将捆了这下三滥带回长安，交与刑部论处！”
 
“慢来！慢来！”夏侍郎皮笑肉不笑道，“上将军这样有失公允，才叫人一指证就乱了方寸，岂不折了将军威仪？”
 
容与冷冷瞥了夏侍郎一眼，“阁老，布暖好歹是令郎过了六礼的未婚妻，她遭人毁誉，阁老无动于衷么？”
 
布如荫不擅长与人辩论，憋得脸红脖子粗，方对夏侍郎道：“光楣兄定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恕布某不敢苟同。若是贵府上不要小女守节，劳烦光楣兄上书朝廷，放我女儿回家，让我骨肉团聚。”
 
这时蓟菩萨带着将军亲卫也到了，排开人群进了祠堂，在堂外的院子里拱手作揖。日头下的明光甲灼然，耀得人不敢逼视。众人直到到这时才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文谦和的年轻人，原来真是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将军。
 
容与对蓟菩萨发话：“着人把祠堂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我放进来！”叫人说成弄权就弄权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布暖在哪里受煎熬。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洪刺史慌起来，“上将军这是做什么？”
 
容与看着布暖，她垂首而立，连视线都不曾挪动一下。他只觉胸口憋闷，寒着脸道：“史君别见怪，沈某是怕有人趁机作乱。护得诸位周全，沈某义不容辞。”
 
贺兰别过脸窃笑起来，沈容与这人最大的特色就是永远一板一眼，连扯谎的时候都是这样。分明牵强附会，脸上却像办大事似的正经表情。
 
洪刺史叹息，对那毛二奴道：“你说你曾经给布家娘子做过衣裳，那她出袖多少，肩宽多少，衣长多少，你可说得出来？”
 
毛二奴愕然道：“史君明鉴，小人是上年年下给布娘子量衣准备做喜服的。十几岁上的年纪，身量发得最快。这会子让我说尺寸，真真为难小人。”
 
洪刺史又轰然落了响木，冷笑道：“你这死狗奴，大半年前匆匆一面，你如何认得清人？你只知她身量会长，殊不知容貌也会变的么？胆敢扰乱公堂，你好大的胆子！”
 
夏夫人一旁急道：“史君若是觉得外人作不得准，咱们还有一个人证。布家宗族里的亲眷，布舍人的至亲兄弟。且不说让他指证，自家侄女总还是认得的吧！”

第一百零九章  对起
 
布舍人和布夫人瞠目结舌，沈氏疾呼道：“世人都知道布家早年闹过家务，布家兄弟是不和的。夫人这会子叫冤家对头来指认，还有公道可言么？”
 
夏夫人道：“这话说岔了，越是冤家对头，这时候说的话越叫人信服。”
 
也的确是这样，恨着布舍人，不愿意让他好过,最直接的法子就是让真正的布暖进敬节堂去关上一辈子。因此布家兄弟供认的人，必定就是布暖无疑。
 
洪刺史为夏侍郎的执着叹服，偏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么？这么下来有什么益处？罢、罢！他挥挥手，“人证何在？”
 
宽袖襕袍文士模样的人从廊下过来，冲堂上人拱手道：“中州长史布如海，见过史君。”
 
沈氏狠狠在布舍人手背上掐了一把，她真是恨透了布家人！这个布如海行二，说起来还是一母同胞，却是所有兄弟里吵得最厉害的。两个眼睛里只有钱，一粒米在他看来比山还大，当初分家的时候，没少昧良心霸占产业。
 
钱财倒罢了，身外之物。如今要来陷害布暖，这就是血海深仇！布夫人做好了准备，他要是敢比一下手指头，就和他同归于尽。
 
布如海的视线环顾四周，看见沈容与时果然一愣。容与笑了笑，“布长史，别来无恙么！”
 
布长史的脸色有点发白，他永远忘不掉当年灵堂上激战正酣时，抽剑砍塌了半边灵棚的少年。十来年过去了，大都护府长史一跃成了镇军大将军，还是那狼一样冷戾的眼神，还是那让人心惊肉跳的笑容。
 
他脚下发虚，战战兢兢开始权衡。如果把布暖送进了敬节堂，他能不能饶了他？夏家祠堂都叫他的人围起来了，事情万一有变，恐怕知情的一个都逃不掉。
 
他咽了口口水，“沈将军，好久不见！”
 
那夏侍郎见他迟疑，到底按捺不住。这事是他挑的头，如今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反倒打退堂鼓了？
 
“布长史，既来了就别浪费时间了。”夏侍郎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哂笑着，“你莫看祠堂外头成队的甲士就怕了，上将军是儒将，有德之人，怎么会为一己私欲置律法于不顾呢！况且上头还有骠骑大将军，司马将军平素最恨武将率性调兵，要是让上峰知道了，只怕沈大将军也不好交代。”
 
容与仍旧是笑，愈发的和颜悦色，“阁老不愧是前辈，司马大将军的脾气倒还知道一些。不过阁老忘了，沈某是司马将军门生，若是这里出了纰漏，回头在下自然和恩师解释，这点阁老倒不用担心。”
 
他说“出了纰漏”，分明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脸上笑着，眼底是铁一样的强硬。这是何等有把握的神气，真真官场上的巨猾！洪刺史浸出一头冷汗，眼下这局势不大妙，这么下去谁也得不着好处。
 
他眯着眼看堂下站着的两个女孩儿，皆是一脸肃穆，也不相交集。按着她们目下的身份，怎么也是两姨表姐妹，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其实是有点说不过去的。至于谁是真谁是假，他心里大概也有了些数。沈容与到底年轻气盛，再老辣，不过二十七岁年纪。大约太过在意这个外甥女，有句话叫关心则乱，稍有些风吹草动就慌了手脚。比起八年前良非川一战成名时的沉着，这次是显得急进了些。
 
但是谁能在这个时候无动于衷呢？容与咬了咬牙，他不是佛，他也有七情六欲。布暖在那里被人审讯，被人来回地指证，他看在眼里，比她更受煎熬。他控制不住，如今来和他说道理、讲军纪，更是触痛他的神经。莫说荡平这里质疑她的人，就算要为她屠城，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想他大概是要疯了，他厌恶眼前的一切。他想立刻带她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他总要做点什么，纵不能胜券在握，也不会坐以待毙。
 
布如荫心底恨出了血，他站起来，颤着手指指向布如海，“二郎，你当真生了副蛇蝎心肠！人说兄弟如手足啊，你竟做出这样的事来，父母大人在阴司里看着呢！你替夏家来指证自己嫡亲的侄女，你良心得安么？我听说你那侧夫人要临盆了，你这样的歹毒，仔细生个儿子没屁眼！”
 
布家兄弟历来见面就是乌眼鸡架势，布如海是个不吃亏的，叫他哥哥连皮带肉地骂上了，还殃及他未出世的孩子，这叫他气上难平。躁起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在他看来沈容与再了得，东窗事发也是一道下大狱的主。这会子虚张声势吓唬人，真要到了大祸临头之时，恐怕只求自保了吧！
 
他冲布如荫竖起了大拇指，“你能耐！我生儿子没屁眼不打紧，你还是先料理你自己吧！我都给你排好了八字了，你晚景凄凉，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你哭去吧！”他转而走到布暖面前，乜着眼打量她，憋尖了喉咙道，“暖儿，做上女官了？你的娄子可越捅越大了，这么下去，满门抄斩都有盼头儿！怎么，见了叔叔不行礼问安么？”
 
心一直往下沉，至亲骨肉的背叛，比任何人给予的打击都来得重！布暖只觉伤心到了极处，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二叔给她扎风车的情景。那时老太爷还在，布家也没散。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口人，虽有微词，表面上还是和睦的。如今到了这地步，亲叔叔来指证侄女，还盼着他家满门抄斩。这样令人发指的心思，连禽兽都不如。
 
事态急转直下，连贺兰都惊得立起来，他对洪刺史道：“这叫什么事？这哪是兄弟，分明是死敌！使君也听见了，这位布长史要置布舍人一家于死地，那么指证冬司簿就顺理成章。朝廷选女官，冬氏入选兰台是我保举的，她的出身我一清二楚。才刚我也没出声，是瞧着戏唱得热闹，如今越唱越跑偏了，这倒要好生论一论。”
 
夏侍郎以胜利者的姿态对贺兰拱手，“国公莫急，司簿是国公保举也不碍，想是国公受了这刁妇瞒骗，国公并不知情。”他对洪刺史笑吟吟道，“使君，您瞧这案子如何判？证据确凿，请使君上报凤阁，本官誓要替小儿讨个说法！”
 
洪刺史显得无可奈何，只得道：“本官自当秉公办理。只是敬节堂布氏又是谁？单凭人证红口白牙地说，也难叫人信服。”
 
夏侍郎调转了枪口，和煦对韩氏道：“娘子你莫怕，你在敬节堂很受了些苦，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只要你松了口，老实招认，我保证朝廷不问你的罪。另外夏某必定奉上重金，保你回乡衣食无虞。娘子尚年轻，难道愿意在那不见天日的敬节堂里耗上一辈子么？你青灯古佛，人家在宫里做女官，享着正七品上的官衔供奉，你心里甘愿么？”
 
夏侍郎不愧是做学问的，口才一流的好。经他这通诱哄，韩氏原本不甚坚定的信念又开始左右摇摆了。
 
她杵在那里不说话，沈氏意有所指，高声道：“儿是娘的心头肉，你们要毁我暖儿清白，我定是不依的！大不了今日一头碰死在这里，大家玉石俱焚罢了！”
 
正是穷途末路的时候，祠堂天井里传来一声暴喝：“夏以俭，你欺人太甚！”
 
众人调头看，来人一身光要甲，五色相错，仪表堂堂。贺兰松了口气，蓝笙这厮，磨蹭到这会子才来！
 
大多数人还是比较错愕的，突然冒出个程咬金，弄得人一头雾水。
 
蓝笙进来没有好脸子，冲着夏侍郎冷笑道：“本将顶着大日头监造城防，阁老倒好，暗地里放冷箭，欺负到蓝某头上来了！”
 
夏侍郎有点慌神，“蓝将军这话是何道理？平白地一通编派，叫夏某不明所以啊！”
 
“不明所以么？”他拉过布暖揽在胸前，“这是蓝某年前便议定的媳妇，全碍着她入仕，婚事才搁置下来未曾筹办。敢问夏阁老，蓝某未过门的妻子，何尝成了你家儿媳妇了？这话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吗？”
 
这下子更乱了，掺和进来的朝廷大员越来越多，这案子再审下去，唯恐要惊动三司。
 
夏侍郎也想不明白，一个望门寡，哪里来这么大的面子！蓝笙出身显赫，也不是个随便就能攀搭的，这样不祥的人要进郡主府，阳城郡主头一个就不能答应。莫非真的哪里弄错了？
 
“蓝将军安毋庸躁。”夏侍郎皮笑肉不笑，“夏某知道将军与沈大将军是至交，蓝将军义气当头，夏某深感敬佩。”
 
蓝笙鄙夷地睃视他，“看样子夏阁老是信不过蓝笙的话？阁老上京畿打听去，满长安都知道蓝某定了亲，阁老若是还不信，我让副将上长安去，把郡主殿下接来给阁老问话？”
 
夏侍郎大惊，惶恐道：“不敢不敢，蓝将军折煞夏某了！郡主万金之躯，夏某实不敢当。”
 
洪刺史眼看形势一边倒，盘算着两边调停调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省心，自己也安生了。须知道他不过是个三品刺史，到场的人不是将军就是国公，中书侍郎的官位也不在他之下，这样的案子怎么审才得两全？还是快快了结了干净。
 
打定了主意对韩氏道：“本官问你，你到底是不是布如荫的女儿？你不必顾忌什么，放开胆子说，本官自然为你做主。”
 
那韩氏早没了想头，垂首道：“使君在上，奴的确是布暖。只求使君放我回敬节堂去，叫奴安安稳稳了此残生，奴便感激不尽了！”
 
沈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长出一口气，快步上前把韩氏搂在了怀里，哭道：“好孩子，委屈你了，阿娘心里都知道。如今虽苦，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老天保佑我儿无虞，日后少不得有共享天伦的时候。”
 
洪刺史作势咳嗽一了声道：“依本官看，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事情起因全在毛二奴！”他惊堂木一拍，对堂下衙役喝道，“来呀，把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给我拖下去，笞五十，以儆效尤！”
 
毛二奴哭爹喊娘，像牲口待宰似的被扛了出去。原先把韩氏请来的仆妇又原路把她送回了敬节堂，夏侍郎夫妇除了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至此事情算是暂告了一段落，有人欢喜有人愁，也不必多言了。夏家吃了败仗，稀里糊涂葬送了大好时机，心里再不甘愿，却只得黑着脸冲布氏夫妇打拱，“此事是夏某唐突了，叫两位姑娘都受了委屈，夏某这里赔个不是。布兄若气不过，告我个无事生非，夏某也愿领罪。”
 
布如荫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忙摆手道：“光楣兄是听信了小人挑唆，把亲家告上公堂，这样的事布某做不出来。咱们日后还要走动，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么！”
 
这话简直甩了夏侍郎一耳光，他既忿怒又无奈，冷眼横着布如海，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讪讪和众人道过别，便带着家眷出了祠堂。
 
太阳光照得人眼晕，他抬手掖了掖额头的汗，暗地里下了狠心。暂且把事情搁下，这趟输就输在大意上，若不是太过仓促，也不至于一败涂地。且等着吧，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总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章  无情
 
蓝笙那番言论扎扎实实影响到了布氏夫妇，起先只当是应急救场编出来的胡话，后来想想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布如荫曾经和蓝笙有过几次照面，那时不过点头之交，谁也没把谁放在心上。岂知兜了一圈，如今居然有了这样戏剧性的交集，当真是预料之外的事。
 
一行人回到布府，蓝笙看了容与一眼，“你的嘴真够严的，瞒我到现在！要不是贺兰敏之派人来找我，我竟不知你和她来了洛阳。”
 
容与不哼不哈的模样，“多谢你仗义相帮。出了这样的事，实非所愿。你若当我是朋友，这件事请替我守口如瓶，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蓝笙一哂道：“那不成，既然知道了，怎么当作毫不知情？我一直以为她姓冬，谁知竟是布家的女儿！这样也好，省了许多麻烦。我那时还盘算着上涿州去，千里迢迢要奔波好几日。这会子近在眼前，断没有错过的道理。”
 
容与心里一沉，“你不介意么？她是……”
 
“介意什么？介意她是个望门寡？你头一天认识我？我是个拘泥世俗的人么？我和她说过，我一直等着她。只要她愿意，回回头，就能看见我。”他勾起唇角不羁地望着他，“上将军对我的做法有何疑义么？才刚的那些话说出口，我想布舍人夫妇对我也该另眼相看了吧！还是上将军要去做无谓的解释？”
 
容与调开视线，原本的好友之间出了不大不小的问题。因为布暖，他和蓝笙二十年的兄弟情义有了裂缝。他仰头长叹，果然爱情是自私的，他视蓝笙为情敌，蓝笙又何尝不是呢！他早知道布暖的心事，所以每每话里夹枪带棒。自己不是察觉不到，可是怎么办？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他只有装糊涂。
 
也好，让布暖的父母误会了也好！将错就错把事情定下来，也许布暖转移了注意力，渐渐也就疏远他了……他忍不住起栗，疏远他了，然后他就能回到人生的正轨上去么？不能了，永远不能了！他注定要在纠结和自我折磨中度过，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儿女成群，然后自己在孤独中慢慢变老。
 
他不知道爱情是否可以培养，他希望布暖将来爱上蓝笙，这样她至少会过得幸福一些。但同时又强烈地抵触，他害怕被遗弃。不知怎么，这种不曾有过的恐惧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仿佛千百年前经受过，是宿命里最痛苦的成分。
 
布暖向他们走过来，有点难堪，绞着手指道：“蓝家舅舅，今天的事多亏你。我也不晓得说什么好，横竖谢谢你！”
 
蓝笙面对她就变了副脸子，朗朗笑道：“和我见起外来了？你进宫两个月了，我一直想去瞧你，可总归不得空。这里要驻守城防，还有外审的军务也要协理，弄得马不停蹄的，你别恼我才好。”
 
她莞尔一笑，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只道：“哪里的话！我自己臊都臊不过来，怎么好去恼你呢！”
 
蓝笙咳了声，“这又不是丢人的事，有什么可臊的！最叫人恼火的是你那叔叔，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出这口气，整治不了他，我的蓝字就倒着写！”
 
布暖摇头，“他办得出，我不好和他计较。到底是亲眷，他盼着我合家灭门，我不能同他一样。”她转过脸对容与道，“舅舅，你前头说过要把敬节堂里那个人救出来的，替我想想法子吧！我瞧着她，真是羞愧难当。夏侍郎说得没错，我在外头海阔天空，她却要在那地方关一辈子，叫我于心难安。”
 
容与颔首道：“你放心，这事交给我办。大牢里无主的斩监候多的是，届时拿尸首去把人替换出来，万无一失。”
 
她勉强笑了笑，“那就好，劳烦舅舅了。”
 
那边沈氏张罗完了膳食，站在插屏前直打拱，“今日真谢谢国公和蓝将军了，二位是我布家的大恩人哪！快请坐，家下备了薄酒款待，过会子便可入席了。”
 
果然尤其看重蓝笙，上下打量好几遍——这样少年有成的将才！出身高，长得又是轩然霞举，若是布暖能许与他，那真是再好不过的良配了！
 
连布舍人都分外热络，“蓝将军哪，原先是见面不相识，今日当畅饮几杯方好！”
 
丈母娘看女婿，自然越看越欢喜。沈氏笑问：“蓝将军同我家暖儿早前便认识的么？”
 
蓝笙是个自来熟，眼下更是毫不含糊，“夫人叫我晤歌便是了，自己人还称将军，忒见外了。”他仰唇笑道，“当初暖儿来长安还是我接的她，这些日子下来，也颇有些交情。”
 
沈氏看了看尴尬异常的布暖，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止不住欣慰的神情，愈发的喜上眉梢。嗔怪地瞥了容与一眼，“有这样的事，六郎竟没有同我说！来来，快坐！”
 
布如荫在一旁道：“也不知城防建造要耗时多久，住在营里终归不如家里自在。将军若是不嫌弃，日后便在家下留宿吧！”
 
“对对对！”沈氏忙不迭应，“我叫人打扫出园子来，府里空屋多，你住着，平素也没人打搅你。呃……恕我唐突，将军今年贵庚几何呀？”
 
蓝笙忙拱手作揖：“回夫人的话，蓝某今年二十又四，癸巳年丙寅月生人……”
 
贺兰开始起哄：“夫人看看，我昨儿就说暖儿不愁嫁，今日佳婿可不就来了么！”
 
布暖那里听得无地自容，蓝笙最会顺杆子往上爬，连生辰八字都通报了。之前又有祠堂里那通骇人听闻的言谈，只怕两位大人早认准了这个女婿，她岂非有理说不清了么！
 
她嗫嚅着，想去辩驳，容与却示意她坐。端着凉茶吹掉了沫子递给她，慢慢道：“今天算是有惊无险，日后你要更加小心。夏侍郎会不会善罢甘休还未可知，洛阳能不回来就别回来吧，免得再生枝节。”
 
她低头拨弄杯盏上浮雕的茶花，想起他之前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还是觉得安慰的。他向来圆融练达，生平所作所为都要对自己有交代，可这趟在公堂上布兵包围祠堂，这点有些出人意料。她生出了小小的欢喜，看见他尚会为她失态，总算不枉此生了。
 
“夏侍郎我倒不怕，不是还有你么！”她看着他，眼波流转，说不尽的托赖和期盼。
 
容与缄默下来，现在还可以护着她，再过不久就该易权了。他终究不是能够陪她到最后的人，终究要把她交给蓝笙。
 
他转过脸望花厅那头打茶围的人，布暖的父母对蓝笙极满意，似乎相谈甚欢。这情形上看，满像一家子模样。如果换作他呢？和自己的姐姐和姐夫求亲，那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奇景！
 
他委顿叹了口气：“暖，你爷娘放心把你托付给蓝笙，我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女孩子大了，总要许配人家，与其嫁一个不知道秉性的人，不如嫁给蓝笙可靠。舅舅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顶清楚不过。他虽荒唐，真正爱了，便是个长情的。这一路上我和他说了好些话，他对你如何，我也大概知道……”
 
她打断他，“他长情，你呢？你是个长情的人吗？”她眼里有挑衅的光，“你在这上头比不上蓝笙么？到了这会子你还把我往外推，是不是我一日不和蓝笙议定，你就一日不太平？”
 
他哑然凝视她，心脏被她狠狠划了好几刀，痛得没了知觉。
 
“舅舅真的是面热心冷的人啊！我嫁给蓝笙，你不会舍不得么？”她状似鄙夷地冷笑，“舅舅当真把蓝笙当作好友？把一个爱着你的女人丢给他，你不怕他受委屈么？”
 
他怔了怔，“那便要靠你自律。暖，你应该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她绝望透顶，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他不是纸上谈兵。他善于捕捉机会，一旦天时地利，他真的可以付诸行动。就像现在，他早已经盘算好了，顺理成章地，把她这个烫手的山芋抛给蓝笙。
 
“其实舅舅算错了，贺兰才是好人选。我和他各自有所爱，他又不喜欢女人，嫁给他，他不会计较我爱不爱他。就是一口锅里吃饭，照旧可以两不相干。”她平静地呷口茶，又道，“若是让我选，我宁愿是贺兰。因为不想拖累蓝笙，我没有等值的爱来回报他，他娶了我，要煎熬一辈子。”
 
他颓然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痛苦的眸子。她不懂，她不了解他。他要为她考虑，嫁给贺兰，她的人生就毁了。她还有漫长的几十年，热情也许转瞬就会熄灭，到时候再后悔，谁能为她的幸福负责？
 
“日子久了就好了，真的。”他像一块坚冰，努力地维持，不愿让她凿出裂痕来。
 
她嘲弄地审视他，“日子久了就会好么？舅舅和知闲姐姐定亲的时间还短么？如今怎样？你爱她么？还是成了亲，你可以试着爱她？如果不爱呢？你又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他俨然被她逼到了死角，她一字一句地凌迟他，他无力也不能还击。他突然厌恶这样的争执，无休无止的辩论、猜忌、彼此伤害。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于是寒着脸对她说：“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你疯了，难道要我同你一道疯么？”
 
她抿紧唇，连心也一并冷下来。他果然以为她疯了，她在他眼里就是个胡搅蛮缠的疯子。他可以陪她疯一阵子，却不能陪她疯一生。现在时限到了，他要退出，所以必须摆脱她。
 
她的爱情注定荒芜下去，令人愕然惨然。她对他笑，起身道：“也罢，我同蓝笙把亲事定下来。如果这样能叫你放心，那我按你说的办。”
 
他知道他的话说重了，他现在也弄不懂自己，分明一心希望她和蓝笙敲定，可当她真的答应了，他又恍惚感到天塌地陷。这是怎样一种凄怆的心理！有一瞬他竟害怕起来，他有按捺不住的冲动，想把她带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圈禁起来，圈禁一辈子。不让她的生命里有别的男人，只有他一个，让她爱他一生一世。
 
这是种恶毒的心思么？他瑟缩一下。他从来不是个善人，他骨子里有不为人知的阴狠，不过遇见她之前埋伏着。如今到了利益攸关，性命攸关的档口，就一股脑儿倾泻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怖。
 
她站在那里，大约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他强迫自己别过脸去，做出了不为所动的姿态。他听见她微微叹息，然后挪动步子朝花厅另一边去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他的人生从此只剩下空壳。

第一百一十一章  声断
 
布暖和蓝笙的事布家这边认可了，已经商谈放定的彩礼。媒人是现成的，贺兰很乐意牵线搭桥。因着不好大肆声张，过礼只用了信物，说好等布暖役满，便三媒六聘正式上门来。
 
一夕之间，布暖和蓝笙成了未婚夫妻。以后所有事都不和他相干了，他能办到的事，蓝笙也一样能办到。
 
他站在角落里看这满屋子的喜气，终于促成了他们，他应该松口气了，应该高兴了，可是他笑不出来。五脏被钉得千疮百孔，吸口气，浑身都抽痛起来，他简直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于是他强颜欢笑，借着放心不下军务要告辞。他姐姐很不高兴——好容易来一趟，怎么说走就走！他百般譬解，终于说动了，在太阳将西下的时候辞了出来。
 
布暖和贺兰明天动身，听说他要走，便跟随众人出来相送。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立在蓝笙身侧，淡淡地，远远地。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卷棚下，和他讨论《孔雀东南飞》的人了。
 
万里晴空似乎都哽咽了下，他不敢再看。多看一眼就是血淋淋的现实，木已成舟，但并不如他想象中的解脱。反而是从一个窘境，跌进了另一个更为苦厄的绝境。他止不住战栗，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不堪一击。再停留下去就要耗尽心力，恐怕连尊严都要坍塌了，于是便草草拱手作别，跨上坐骑绝尘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风吹得脑子发木，次日天亮方到将军府。进门脸色也不好，未及到渥丹园给老夫人请安，就一头扎进了竹枝馆里。
 
睡意全无，支起直棂窗朝外看，岸上是巍巍矗立的烟波楼。初升的太阳打在白墙灰瓦上，隔着水气看，明晃晃地迷人眼。这样一个明朗的早晨，只可惜她不在……也许出了宫还回来住一阵子，但过不了多久，就要进郡主府去，嫁给蓝笙，做她的蓝夫人。
 
他拿手支着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人生就是个笑话，头一回动情，爱上的是自己的外甥女。如今她许了人，他在这里撕心裂肺。他终于一无所有，成了可怜虫，成了失败者。除了像个弃妇似的睹物思人，什么事都干不了。
 
也许不该回来，奔波了几百里，静下心来，愈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他们之间的纠葛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么沉不住气，借着由头仓皇离开，是不是欲盖弥彰？所幸他表现得还算沉着吧？也许保留了些脸面，至少他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自己爱布暖，这点还是好的……他茫然在地心打转，男人的面子太重要了，他保住了么？
 
他不由苦笑，当然没保住。他昨天的表现太糟糕，从上公堂到布暖定亲，他简直前所未有的失态。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这会儿神魂颠倒，还计较那些干什么！
 
自怨自艾的当口，隐隐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他蹙了蹙眉，知道来人是谁。整个沈府敢随意上醉襟湖的，除了知闲不作第二人想。他反感不请自来，对府里下人下命犹可，知闲那里虽然提过两次，到底不好板着脸说。因此每回开了头，后面都是话往斜里岔，越绕越远，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随手翻开本书，心里只觉厌烦，她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大清早地回来，昨夜赶了一宿路么？”她把盅搁在他手边上，“吃些东西睡会子吧！”
 
他散漫唔了声，照旧翻他的书。知闲在一边站着，鼻子阵阵地泛酸。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么？永远是这样，冷淡的，咫尺天涯。昨日是她的生辰，他只派个小厮来知会了声，打发银楼送上一套头面做贺礼，就算蒙混过关了么？她真的有些受不了，长久以来她处处体恤他，尽量不给他添麻烦。如今倒好，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忘了她是女人，忘了她也需要关爱。
 
其实认真说起来，他原先不是这模样的。闲暇时候说说笑笑，到了年关也会带她往东市上买尺头，添年货。可近来变得很奇怪，自打布暖来了长安，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外甥女身上。护着她，替她周全，把她捧在胸口上。
 
这太奇怪，她虽不说，暗里自然是察觉的。女人妒性大，预感通常也很灵。她留了心思观察过他们，人前长幼有序，但有了私情的人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经意间会流露出来。她就是个瞎子，是个傻子，也该发现了。
 
她为了维系，不停地告诫自己，他们是甥舅，即使一时糊涂，总不得长久。他还是会回心转意的，只要她足够的宽容，守得住，他清醒过来，自然一切都好了。可是越发的了不得了，直往她心惊肉跳的方向发展。这趟急匆匆往东都去，为的是什么，她都打探清楚了。布暖前脚走，他后脚就赶过去，俨然已经难分难舍了。
 
她再忍不住，她在他眼里是个什么？他若有了好姻缘，她不阻碍他，放他去追求。可他爱的偏偏是布暖！是他嫡亲的外甥女！这是要毁名声的！触犯唐律，千夫所指，他愿意落得这样的结局么？
 
她平了平心神，“容与哥哥，你急着往洛阳去，是有公务么？”
 
他又含糊唔一声，一味低头看他的书，面上倒是极心平气和的。她半真半假地笑，“什么公务，忙得这样！”她把盅盖揭开，搁了银匙进去，往他面前推了推，顺手收走了他的书。他终于抬眼看她，深邃如潭的眸子。她最喜欢他的眼睛，警敏的、镇定的、常有种诚恳谦和的味道。她突然想哭，她那么爱他，为什么一点回报都得不到！
 
他复又挪开视线，搅了搅盅里的燕窝。似乎该说些什么，他想了想，“我连着好几日没回来，阿娘吃睡好么？”
 
“你还知道自己好几日没回来了！”她嗔道，“再忙，自己身子要保重才好。阿娘都好，只是昨儿以为你会回来，等到亥时才安置的。”
 
他抿了两口汤，没胃口，便撂下了。拿巾帕擦擦手道：“我不是让汀州传话了么，叫别等我的。”猛想起昨天是她的喜日子，因道，“琼瑰的东西收到了么？可还称意？”
 
她低头整理腰封上的穗子，“收到了，这会儿搁在梳头盒子里呢！说实话，我倒宁愿你在身边，我不要那些首饰头面，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有些悻悻的。他曾经努力想去爱她的，奈何当真勉强不了。情这东西那么固执，泾渭分明，不爱就是不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能为力。
 
她笑了笑，“阿娘前儿叫人请了画坊的周先生来，喜帖子已经写了一半了，下月初八派人发出去。她老人家真是个周到人，连陇右道和岭南道的亲戚都下了帖子，恐怕到时候要你点了信使往远送呢！”
 
他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对此事不甚感兴趣，应得也很随意。只道：“到时再说吧！”
 
她心里一凉，面上装得欢喜，转到圈椅背后去，用胳膊兜住他的颈子，把脸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心里做好了准备，她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倘或他又像以往那样推开她，那这次就把话敞开来说。她不想再压抑下去，和外甥女争风吃醋，本身就是个笑话！
 
“容与，你高兴么？和我成亲，你高兴么？”她的嘴唇靠近他的动脉，说话像有回音，连带着她的耳膜也隆隆震动。“我怕你不愿意，还要硬逼着自己接受。我好怕……”
 
他嘴角微沉，狠狠握住了拳才不至于格开她。他不喜欢也不习惯和别人靠得这么近，平素独来独往，打心底厌恶这种亲密的举动。也只布暖是例外，他抵触所有人，唯独愿意和她腻在一处，抱她、吻她，意犹未尽，因为他爱她。可是知闲让他有不适感，这种感觉足以令人崩溃。他忍得心肠起拧，倘若成了亲，同床共枕，对他来说是多么深重的灾难！
 
“别混说。”他嗓子发紧，声音听上去有些涩然，“别胡思乱想，回去歇着吧！”
 
她失笑，“我歇了才起来的，又要叫我歇么？”她别过脸，看地罩那边寂寂吊着的纱帐子，隔了一会儿松开手，试探道，“我阿娘前阵子托人传话来，说我姑丈家有个侄儿，在安西大都护府任职。今年二十，尚未娶亲，人品才貌都合适，想把暖儿说与他，你看如何？”
 
他搭在扶手上的十指蜷缩起来，寒着喉咙道：“她的事不必费心了，昨儿和蓝笙定了亲。姐姐姐夫那里通禀过，等她出宫就过六礼。”
 
知闲大感意外，“蓝笙见过了布姐夫么？那暖儿的身世他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都知道了，没有什么妨碍。”
 
知闲顿觉轻松起来，如此甚好，布暖有了人家，容与的念想也就断了吧！蓝笙脑子活，总有办法拴住她的心。女人一旦成了亲，有了孩子，自然一心扑在相夫教子上，哪里还腾挪得出精力来想别的！
 
这是个欢欣鼓舞的好消息，她喜滋滋道：“蓝笙那东西虽不着调，但论起身家门楣来，当真是无可挑剔的。暖儿这样的现状，配给他算好的。”
 
他听了不耐烦，她的言下之意是布暖望门寡的身份，能嫁蓝笙算高攀吗？她到底还是瞧不起布暖，他不由得恼火，枯着眉头道：“你仔细些，这话不是你一个做长辈的该说的。他们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料理好自己就是了。”
 
她白了脸，他如此声色俱厉地指责是头一回。为了布暖么？只为她一点不屑的语气，他就要上纲上线地斥责她？
 
她脸上挂不住，愠怒道：“容与，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嫁给你了，你可拿我当自己人看待？在你眼里我还不如布暖，是不是？你不觉得自己护犊得有点过头了么？”
 
他唯觉累，不想同她辩驳什么，合着眼道：“我路上颠簸了一夜，你容我歇会子，有话以后再说。你若是觉得嫁给我委屈，我也不强求，这个我早就和你交代过。”
 
她听了呜呜咽咽哭起来，“事到如今你竟说这些！”
 
“出去。”他离了座儿站起来，背过身道，“我最恨女人夹缠！再这样下去，不必你开口，我自己去同阿娘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冷浸
 
哀莫大于心死，又是这样无情的话！因为他不爱她，所以把她当成可有可无的累赘。他到底要作践她到什么时候？她一再地退让，他竟愈发得寸进尺。
 
她到底不是傻子，大户人家的娘子出身，也有傲气，也有不顾一切的决心。太不了解除婚约！她压抑得太久，心里有股冲动，总要好好闹上一闹方才解恨！
 
她尖哨着嗓子，猛然砸了她端来的盖盅。哐的一声脆响，她仿佛从他震惊的眼神里得到了发泄，冷笑道：“不必等，这会子就往渥丹园去，叫老夫人评评理！你现摆着未婚妻不管，倒把个外戚心肝肉似的捧着，什么道理？”
 
容与看惯了她隐忍的样子，如今撒起泼来，叫他大感意外。他一向平和，外头哪怕杀得血流成河，刀尖上能解决的事，说不说得清都无妨。家里的琐事便无比的麻烦，是秀才遇到兵。她在那里冲台拍凳砸东西，他觉得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反感至极，也不喜欢和女人理论，只能由得她去。
 
这就是怨偶的雏形吧？他皱眉看着满地污秽，又看了她一眼，“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要疯回碧洗台疯去，怎么在我这里撒野？”
 
她倔强地看着他，眼泪凝结成堆，滚滚地流下来。她止不住地哽咽，他字里行间都透着疏离，再温雅的外表，掩盖不住凉薄的心！他的一腔热血都交付给布暖了，她分明理直气壮地讨要公道，在他看来却是无理取闹。他的冷眼旁观太过伤人，她心里还在为昨天受了冷落委屈着。其实只要他好言宽慰几句，一切都好了。但他没有，他和她针锋相对，像两个互不相让的冤家。
 
“上将军要拿我下大狱不成？这会子怪我撒野？你和布暖郎情妾意的时候，可曾想到我？”她脑子发热，几乎是脱口而出。说过之后，自己也怔住了。
 
世界霎时静默，他望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和凶悍。她有些后怕，这样无异于把他越推越远。既然她都知道了，他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你真是无可救药。”他恼羞成怒，是一种被人窥破后的狼狈。又甚不屈，冷冷乜着她道，“如今什么疯话都说得出口，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她反倒退缩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因为她还有留恋。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最后只有悲剧收场。她退后一步，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做诠释，可是委屈哽住了喉。
 
她冤枉他们了吗？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做得说不得。他们可以颠覆伦常，她看见也只能假作没看见，因为要顾全他的面子。自己屡屡为他着想，可是谁来体恤她的苦楚？她真的冤枉死了，她恋了他十年，原以为要成亲了，终于得偿所愿了,谁知中途杀出个布暖来。抢走他的关注、抢走他的心，或者再过不久，连他的人都要被抢走了。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她，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吧！
 
她把背抵在乌木的什锦槅子上，分档的木板带着棱角，把她硌得生疼。她咝咝抽着冷气，强忍着泪道：“我也希望是误会，那么你告诉我，是误会吗？”
 
他气得厉害，背过身去缓了缓，才重又开始回顾她的话。他的确是没有反驳的余地，她说的都没错。他走了岔道，让她冷嘲热讽也是应该。既然如此，他倒觉得这是个摆脱她的好时机。就算他自私吧，捆绑不成夫妻，分开了，对各自都好。
 
他叹息：“知闲，有句话，我早就想同你说……”
 
她突然有些歇斯底里，惶骇捂着耳朵尖叫：“不听！我不要听！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既和你定了亲，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你要退亲，除非我死了！”
 
“什么退亲？”门外蔺氏接到消息急急赶了来，还没进门槛便听见他们在说这个，直把她唬得发晕。
 
知闲看见她便放声大哭，一头栽到她怀里，咽得喘不上来气似的。蔺氏忙不迭地安抚：“好孩子，他犯混，你同他一般见识么？快别哭，古来父母之命，要退亲，我不答应谁敢提！”
 
容与无可奈何，事态越发扩大了。他这会子只后悔，不该回府里来，直接去了衙门里倒没事了。
 
“到底是个什么缘由？六郎，你说！”蔺氏脸拉得长长的，“男人家，动辄退亲挂在嘴上，好看相么？”
 
容与只低头不说话，因为实在难以解释。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也辩不清了，横竖知闲是有备而来的，自始至终都在往那上头靠。她无非是觉得自己捉到了他的把柄，要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出来。如今母亲问起来，他也不知怎么张嘴，唯有保持沉默。
 
他不答，蔺氏本来也没打算追究。小夫妻拌嘴是平常事，说到恨处自然没好话。非要分出个谁对谁错，自己儿子的倔脾气她是知道的，惹恼了，到最后怕不好收场。
 
她转而极力安慰知闲，“可是为了昨日庆生的事？若是这缘故，那倒大可不必。来日方长的，往后有几十年。今年错过了，下年不过了？他公务忙，你多体念他。我知道你委屈，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回头叫他给你赔不是，成不成？”又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男人和孩子一个样儿，要靠你哄着，劝着。你和他吵，他就撂挑子不干了。你是明白人，好好思量思量。”
 
知闲当然知道老夫人是帮着儿子的，里头内情虽不方便禀告她，但她的话也说得不无道理。又做好做歹地劝，她方收了泪。心里盘算着这事急进不得，若能寻着机会和布暖谈谈才好。她既然定了亲，就应当安分守己，和舅舅不清不楚，难不成还想日后私通么！
 
她直起身掖了掖鼻子，两只眼睛红红的，视线和他的相撞，波光微微颤动了一下，迅速又调开去。
 
蔺氏是冲着打圆场来的，既然都收了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因笑道：“你两个，平时四平八稳的做派，斗起嘴来却乌眼鸡似的。”对容与道，“你是男人，又是哥哥，让让知闲是应当。她是姑娘家，莫说她有理，就是使小性儿，你也不该和她置气。哪家媳妇不是这模样的？你要退了亲，哪里再去寻这么好的女孩儿？你且知足吧，一个上将军，专和女人计较，还说出那种话来，活打了嘴！”
 
容与怏怏躬身，“是儿子失仪，阿娘教训得是。”
 
蔺氏见他服管，也知道男人总归是难的。官衔再高，在家里还不是儿子和丈夫！官威同谁去讲？嫡妻不像妾室，是一体的人。受了她的气，穿了小鞋，冤也没处申。
 
她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心里牵痛起来，“和知闲赔个不是，这事就作罢了。快来！”
 
这样的问题，远远不是赔个罪就能了结的。双方都不快，又都想息事宁人，只得一个拱手作揖，一个欠身相让，算是把困境敷衍过去了。
 
蔺氏满意地点点头，“这会子还是孩子，等拜了堂，入了洞房便是大人了。夫妻间不作兴记仇的，否则一辈子就有生不完的气。”她放柔了声气，“六郎，我瞧你脸色不好，昨夜又是一夜奔波么？”
 
容与道：“姐姐家里出了点事，都料理好了我就连夜回来了。”
 
蔺氏愕然道：“什么事？莫不是夏家出了幺蛾子？”
 
容与道：“惊动了都察院和州刺史，所幸有惊无险，蓝笙来救了场子。如今也见过了姐姐姐夫，放了小定，等暖儿出宫再完婚。”
 
“阿弥陀佛，真是造化！”蔺氏拨着念珠道，“菩萨保佑逢凶化吉了，既下了定也好，总算有了根底。许给蓝家，后福无穷。”
 
知闲撇着嘴，脸上是倨傲的神气。容与看得生厌，起身道：“我想起来了，屯营里还有个案子尚未决断，我上衙门里去了。阿娘回屋吧，这样热的天在外头走动，是儿子的不孝。等手上事情忙完了，再过园子给阿娘请安。”
 
蔺氏道：“才回来就要走么？歇了一觉再去不迟……”她话还没说完，容与早提了剑出去了。她叹了叹，再看看这满地的污糟，也顾不上知闲复又漫出来的眼泪，指使着婢女清理干净。再看看哭得肝肠寸断的知闲，皱眉道，“哭哭啼啼做什么呢！眼泪最不值钱，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贤惠过了头，反倒忘了要和他走得近些。我瞧你们中规中矩的，心里也发愁。你说同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连手都没见你们搀过，这不是怪事么？女人娇媚些个，不愁男人不贴上来。你和他横眉冷对，他也没趣儿不是！”
 
这下子知闲哭得更大声了，天知道啊，她何尝不愿意和他亲近！多少回了，她靦着脸主动接近他，可他满眼的鄙薄，她终归是个女人，自有三分矜贵持重，怎经得一再的冷水浇心！现今到了老夫人嘴里，反成了她不愿意兜搭他。她的冤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又不能把实情和盘托出，委屈和苦闷两下里夹攻，她简直抽噎得背过气去。
 
“好了好了！”蔺氏无奈上前拍她的手，“你看看，发作得愈发厉害了！我知道是六郎冷落你，我寻着时机自然狠狠说他。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她赌起气来，“我找人套车，回高陵去。”
 
蔺氏脸上不是颜色了，“现在回去不是招人笑话么！家里爷娘哥嫂问起来怎么说？拌了两句嘴就回娘家去，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碰的时候呢！夫妻哪有隔夜仇的？”
 
她扭捏了下，“还没成亲，说什么夫妻。”
 
“不是就在眼前了么！”蔺氏笑道，“等礼成了，来年添个小子，任他心再大，不瞧你还瞧着孩子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满心失望后的空虚，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也罢了。她现在说不出的惊惶，还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和他的大婚究竟能不能如期举行，恐怕只有天晓得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隙月
 
那厢布暖倒在车围子上，一张面孔白惨惨，看着要厥过去的样子。
 
白天太热，只有选在晚上赶路。辞了父母出洛阳，正是天将晚不晚的时候。蓝笙因着还有公务不能陪同回来，心里又惦念，直送出城郭三十里远。再三再四地叮咛嘱托，真的有了做未婚夫的做派。
 
他说：“暖儿，亲事虽订下了，你也别怕我讹你。你还是自由的，我就是给你个依托。”
 
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尴尬的神气。她觉得对不起他，因为他注定要被她辜负。
 
她凄然看着他，眼角在晚风里微凉。她觉得嗓子堵得难受，深深吸了口气道：“你给我些时间，我也想过安稳的日子，不过眼下……”
 
他笑了笑，“不急，我等得。”又恢复了以往不羁的模样，拉着嗓子说，“以后不能管我叫蓝家舅舅了，给人听见我太扫脸了。叫我晤歌或是笙哥哥，两者由你挑。”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人总没正形。只是笑过之后心里又空落落的，她知道他在极力掩饰，他明明很伤心。
 
她登上车挥了挥手，“再会晤歌。”
 
他也挥了挥手，“再会暖儿。”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来，打湿了膝头的锦缎。
 
贺兰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悔之晚矣！好好想想日后怎么办吧！看拉进个傻子进来，我早说你该嫁给我，就没有现在的进退维谷了。”
 
她茫然看着车顶的竹棚子，“是他逼我的。”
 
“沈容与么？”贺兰沉吟，“这事谁遇上都没法子，换作我，未必能比他办得好。毕竟你们的辈分在那里摆着，他就算有本事瞒天过海，也难过自己那一关。这世上太多的无奈，有情人难成眷属，人生最大的悲哀。”
 
她泪眼迷蒙地歪着，头在木围子上撞得声声响。他靠过去，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揽到自己肩头，很有些相依为命的味道。
 
“你真像敏月。”他又说一回，是真觉得像，脾气像，又单纯又倔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对她有割舍不断的怜惜，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
 
这样凄迷的夜，尤其令人伤感。两个人都很迷惘，车在颠腾，心却一直往下沉。
 
布暖别过脸，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襕袍上，他不以为意，幽幽道：“回去给我洗衣裳。”
 
她哼了声，“你府里没下人么！”
 
他再次沉重叹息：“府里仆婢都遣散了，我如今是孤家寡人。”
 
她艰难眨巴一下眼皮，“为什么？”
 
他语调轻松起来，“也没什么，当初武家老太太薨逝，我嫌守孝忒无趣，招了一帮小戏儿在府里唱曲。后来叫人告发了，天后大发雷霆，把府里管事一应处置了。打板子，流放千里，弄得我无人可使。我想了想，既然一盘散沙，我又不常回去，索性打扫打扫干净，也省下不少月俸钱。”
 
她目瞪口呆，“你真是个其性与人殊的！偌大的国公府，不至于弄得一个人也不剩吧？”
 
他说真的，表情很真诚，“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万一哪天我获了罪，至少不会牵连满门。”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这样的丧气话，把那些不吉利的东西挂在嘴边上，叫她听得心发慌。
 
她抬起眼看他，“你办事也的确不着调，荣国夫人大丧，怎么好听曲打茶围呢！不说旁的，她总归是你的外祖母。”
 
说实话她又开始好奇了，不过不敢开口问他，怕招他发火，把她扔下风陵渡口去。她边忖度着，边偷着觑他两眼，连自己的悲伤难过全忘了，一心只琢磨他同他祖母的事。
 
贺兰嗤笑着，“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她吃了一惊，“胡说！”
 
他拿脸颊顶了顶她的额头，“你说沈容与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呢？”
 
回程没了几百卷的书，脚程要比来时快很多。只是顶马跑得快了，颠纵得也更加厉害。到风陵渡口的时候，她的骨头基本要散架了。浑身的肉辣辣发麻，后脖子也奇痒。她抬手挠了挠，并不打算把头挪开。借个力有了缓冲，她的脑子才不会震得发蒙。起码他比隐囊好用些，况且她也没觉得他是异性。在她眼里，他就是个长了喉结的姐妹。
 
她的眼睛半开半闭着，“你别提他，我以后不和他相干了。”
 
“是吗？”他显然不相信，又有些愤愤不平，“我好歹是男人，你倒不怕我兽性大发？”说着又笑，“布暖，其实你也是个傻子！没心眼儿，和蓝笙挺般配的，一对宝贝！”
 
她推了他一下，“你一天不拿我打趣会死么？”
 
“那倒不会。”他扬起了嘴角，顿了好久，在她几乎睡着的时候喃喃道，“暖儿，你大约很想知道外头的传闻属不属实吧——关于我和荣国夫人的事。”
 
她猛地被他吓醒了，开始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他一哂道：“别推脱，你和天下人一样好奇，对不对？”也没等她回答，自己开始自言自语。小窗口皎洁的月色照进来，她看见他满含着不屈和忧伤的脸，有着灭顶的绝望气息。他说：“没什么可猜测的，没错，的确有。”
 
她赫然愣住了，“贺兰……”她没想到他会和她说实话，她也接受不了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他的笑容里带着种寂寞、嘲弄的味道，“你瞧不起我么？我也瞧不起自己，我就是个玩物。我们贺兰家无一例外，被他们李武两家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时我还小，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被自己的外祖母……你懂不懂？我恨武家的女人，包括我的母亲。她们都是虚情假意野心勃勃的人！所以我要报复她们，我胡天胡地地乱来，她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我都干过，所以我挣了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名声。”他嘴角的花渐渐扭曲，“我就是要她们过不好，她们不痛快了我就高兴。”
 
布暖怜悯地望着他，到现在才知道他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闷。他光鲜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用力撼了他一下，“你不要这样，到最后伤害的是你自己。”
 
他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是舍弃不了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少不得拿命去博。横竖我也活腻味了，早死早超生罢了。”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任何语言对他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垮着肩头说：“那太子殿下呢？你和他那样，也是为了报复两家人么？”
 
他缄默下来，许久才道：“不是，我对他的感情，不掺杂那些恩怨。只是这样的环境里，连真爱都变得像一场战争。”
 
断袖古来就有的，但似乎仅限于贵族和低贱奴隶之间。因为不存在爱情，单单是追求肉体上的刺激。高贵的一方不耽误娶妻生子，那么勉强可以被接受。一旦上升到一个新层面，两个地位尊崇的人，不再是玩弄和被玩弄的关系，势必要影响到宗祠，影响到后嗣，那就是天理难容的恶性事件了。
 
布暖有些词穷，“殿下要大婚了，这件事该是走到头了。”
 
“那我问你，沈容与也要大婚了，你能撒得开手么？”
 
她窒了窒，翻身躺倒在一边，“别扯上我，我说过和他不相干了。”
 
贺兰也不计较，歪着身子闲适靠在凭几上，看了眼窗外一霎而过的风景，慢慢道：“嘴上不相干，心里怎么样呢？你不用为我操心，我是个男人，自然有男人的道理。倒是你，叫人放不下心来。至于我和太子，不到最后，焉知鹿死谁手！”
 
她没敢再问下去，自己这里稀烂一团，还管他那些。只道：“你好歹小心些吧！殿下总归是稳如泰山的，你自己的命，自己不仔细，谁替你当心呢！”
 
她是为他好，这么多年来他活得像个孤儿，母亲忙着取悦圣人，妹妹半羁押着，困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她们了，他独来独往，也没人关心他的冷暖。如今猛听布暖说的这番话，真叫他一阵感动。
 
他在她的展角襆头上敲了一下，“哪天我死了，你要偶尔想起我啊！”
 
她最烦他说这个，躁道：“整天死啊活的，比女人还啰嗦！你是祸害，不会那么早死的，且放宽心吧！”
 
他嗯了声，半晌又道：“倘或要死，我也不要死在长安。往远处去，随便哪里。你听说过外祖母要外甥陪葬的么？若是葬在长安，死了都不得安生啊！我情愿在荒郊野外建个小坟头，至少身后自在。”
 
她不应他，眼睛在幽暗的车厢里瞪得大大的。这是个什么世道，居然还有这么荒唐的事！外祖母戏弄外甥，生前糟践，死后还要霸揽着。陪葬？这种事也只有那种人才想得起来！
 
她觉得贺兰那么可怜，他分明是个神憎鬼恶的人，到头来却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他的荒诞不稽都是被逼的，也许他原本和容与、蓝笙一样，有大好年华，大好前程。可如今呢，走错了路，再也回不去了。
 
悲剧才开了头，远远没有结束。
 
次日晨抵达长安，方到宫门上就接到个不好的消息——魏国夫人遭人下毒，毒发身亡了。
 
贺兰敏之脸色铁青，怀里抱着的洛阳干货散落了一地。也不等内侍引路，跌跌撞撞便跑进了安上门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弄哀
 
采葑进来换冰桶子，手里还顺着一个食盒。进了门搁在金漆箱笼上，卸下一屉酥盒子看了看道：“司簿，门牙上才刚来了个将军，好威武模样！给你送了点吃食，你瞧瞧。”
 
布暖手上一顿，重又敛了神去蘸墨，料想着八成是舅舅吧！心瞬间就胀大了，挤压着胸膛透不过气来。她原想不问的，到底一个没忍住，脱口道：“他人呢？还在么？”
 
问完了自己也觉得可笑，就算还在又能怎么样？他不要她，早就明确表示过了，她还有什么可期望的？真正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倒好了，这样吊着是最难受的。两边都煎熬，就像六月里架在柴火堆上熏烤，直把她烤得体无完肤。
 
采葑在她幽幽的叹息里摇头，“早就不在了，东西放下就走了，连句话都没交代。我认不得他是谁，我们掖庭的宫婢不入内阁，平素见不着这些阁老将军们。听将作监的人说他是北衙都督，我寻思着，不就是司簿的娘舅么！这才把东西给你送进了。”
 
布暖又好笑起来，“你这丫头，没吃准就给我拿进来，万一是别人的，最后岂不是要尴尬死么！”
 
采葑倒不以为意得很，“宫掖里不是随意能送菜盒子进来的，大都督那样的身份，南衙十六卫也不敢为难他。再说兰台就你一个女官，女孩家原就矜贵，吃上头、穿上头，样样要精细些。不像那些皮糙肉厚的男人，膳食局送什么就吃什么，也没个讲究。这点心菜色不是冲你，难道还冲他们？”
 
布暖的笔停住了，半晌没动。出神的当口啪的一滴墨掉下来，落在细洁的云泥笺上。她蹙着眉忙换了，心里还可惜白抄了好几百个字的小楷，还得重新再来。
 
采葑没察觉什么异常，她常来照应阁楼上的一些零碎活儿，虽不是专门伺候布暖的，接触多了渐渐熟悉起来，因此话也多了。她栖身过去，靠着雕成卷轴样的案首给她磨墨，新开封的砚台转上去有种毛愣愣的摩擦声。她拿小铜勺加了点水进去，边道：“抄了一整天了，歇会子吧！独孤少监他们在穿堂里纳凉呢，天太热了，下不去手干活儿。尚宫局派人给皇城里的衙门送冰湃的西瓜，你也去用些个吧！”
 
布暖说不必，照旧抄她的典籍。
 
采葑笑道：“我今儿头一回见大都督，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一直以为做将军的要膀大腰圆，留着两撇胡子，满脸的横丝肉像钟馗似的。没想到大都督竟这么年轻秀气，不穿那身明光甲，简直像个读书人。果真人不可貌相，到掖庭里去说，论谁也不相信北衙大都督会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小伙子。”
 
大概每个没见过他的人都会心生感慨吧！不过采葑描述起来特别绘声绘色，那满脸的痴迷着实有意思。眼睛眯得细细的，从中间透出一芒一芒的光，半靠着直棂的五斗柜，仰着嘴唇只顾聒噪。
 
布暖道：“咱们贺兰监史长得不也一表人才么，也没见你把他夸成这样。”
 
“文官和武将自然是不同的，文官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本就应当。武将在外头风吹日晒，能长成大都督那样的，可不是极罕见的么！”她搁下墨条，又拿扇子给她打扇，“司簿真好福气，有这样了得的舅舅，功名有成，又细致体贴。要是我能及司簿一半，我就是积了几辈子的德了。”
 
布暖不由苦笑，她恨死了这关系，偏还有人羡慕。不过细说来，若是没有那段私情，他真可算是个不错的娘家人。
 
她不愿多提起他，越提越灰心。便换了个话题道：“你可听说魏国夫人的事？监史去了这三天，一点音讯都没有，也不知怎么样了。”
 
采葑转过脸看园子里晾的熟纸，两个匠人在底下护着，风一吹，哗哗响成一片。她把青竹帘子卷起来些，随口道：“听说是武家兄弟下的毒，借着往宫里送果子，原本冲着天后去的。没想到魏国夫人抢了先，倒成了替死鬼。”她突然收了口，带着提防的表情讪笑着，“哎呀，我口没遮拦混说的，司簿好歹别往出传，也别说是我说的，否则我就没命了。”
 
布暖抿了抿笔头道：“你是头天认识我？我是这样的人么！你只管说，我定是守口如瓶的。”
 
采葑嘴里诺诺应着，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方道：“这里头事谁说得清，家务罢了！我有两个娘子妹在甘露殿当值，回了睡处常谈及些后宫秘闻。说魏国夫人本来是要封妃的，碍着天后未能如愿。也的确是不成话，哪里有姨丈讨外甥女的道理！魏国夫人再乖巧可人，到底不及天后经历的风浪多。虎口拔须，分明是不自量力。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只可惜了如花美人。”
 
布暖也听出了个大概，横竖就是外甥女和姨母争宠，到最后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果然当权者和寻常人是不同的，布暖一阵头皮发麻，毒杀身受皇恩的外甥女尚且这等容易，那么贺兰怎么办？他简直成了砧板上的肉，下一个将死之人会不会是他？
 
“那韩国夫人怎么说呢？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不得讨要个说法么！”
 
女人家一旦打开了话匣子，要一下收住是很难的。采葑惊讶道：“你不知道韩国夫人前阵子已经故去了么？也难怪，上吊死在宫掖里，秘不发丧是一定的。就是贺兰监史连着好久没来兰台办公的那阵子，我看他和你有些交情，怎么也没同你说？”
 
她怔愣过后笑了笑，“我哪里和他有什么交情！《三十国春秋》要收尾了，他来这里考证典籍，这才和他插科打诨白话两句的。”想了想不免感叹，“监史遭受这种打击，怪难为他的。”
 
采葑叹着气道：“是啊，亏他是个男人，倒还挺住了。换作是我，哪里还能活下去！最亲的人接连没了，他往后可不是孤苦伶仃了么！”
 
布暖讷讷应了，搁下笔问：“什么时辰了？”
 
采葑看了看园里的日晷道：“未时三刻了，想来这时魏国夫人出殡了吧！”
 
布暖心里发堵，但愿贺兰不要一时冲动做什么傻事才好。万一不留神言语上和天后发生冲突，到最后苦的是自己。
 
她也没心肠再誊书了，起身替他摘抄编纂史籍要用的名录。采葑见她恹恹的便退了出去，她站在书架子前发愣，一头牵拉着自己，一头又担心贺兰，弄得七上八下没主意。好容易敛了心神，哐的一记推门声，倒把她吓了一大跳。忙转过去看，贺兰胡子拉杂地坐在她的座儿上，两眼呆滞，泥塑木雕似的模样。
 
她撂了手札过去给他倒水扇风，小心翼翼道：“事情都安顿好了？”
 
他不说话，突然倾前身子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起来。
 
她有些尴尬，又觉得心惊。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会哭得这么悲情凄惶，他浑身剧烈颤动，不是号啕地大放悲声，只是呜呜地哽咽，更是损肝伤肺的惨状。她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能笨拙地拿手捋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喃喃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痛快了……”
 
她就那么搂着他，心里有温柔的牵痛。这样伤痕累累的人生，再多劝勉也不能缓解痛苦，只有让他尽情地哭。他果真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渐渐平静下来，只剩微微的抽泣。半晌松开他，像是嘲弄又像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倒弄得和你似的了。”
 
布暖低头看看胸前，有点无力，“你这是报复我，这回好了，给你赚回去了。”
 
他深深抽了口气，“可不，连本带利都回来了。”努了下嘴，“挺软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再细思量，面皮轰然涨红了，掩着胸道：“真不该可怜你，你就是个滚刀肉！”
 
他还眼泪汪汪的，却又咧嘴笑了笑，“我这是夸你呢！瞧你挺瘦个人，没想到丰乳肥臀，白便宜了蓝笙那厮！”
 
这会儿她也不和他置气，她知道他掩饰得很累。转身给他打了个手巾把子递过去，“在我这儿用不着强颜欢笑，喏，擦擦脸吧！”
 
他接过来抹了两把，声音捂在巾帕里，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可装的？又有什么可难过的！活着是偿还业障，死了好，死了干净，只是忒受罪了些。我去的时候还没盖棺……几乎认不出她来了，皮色发紫，人也浮肿得不成样子了……”
 
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布暖跟着掉了几滴眼泪，“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吧，人死不能复生，看开些个。我还担心你要同天后较劲呢，所幸你把持住了。”
 
他冷笑道：“眼下立时和她理论也没用，她早就筹划好了，敏月的死都栽赃到两个异母兄弟身上去了，好个一石二鸟的计谋！我如今了无牵挂，母亲和妹子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忍得这一时，总有让我报仇雪恨的时候。”
 
她怔忡看着他：“你别乱来，何苦把自己推到风口上去！有什么且过阵子再说吧，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贺兰道：“人家是储君，大局为重。死了个两姨表姊妹，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停灵头祭拜捻了支香，后来就没有踏足过。我知道他忌惮天后，并不怪他薄情。”
 
爱一个人，会自发地为他寻出很多理由来搪塞自己。布暖站在那里，看日影从竹篾帘子间缓缓移过去，在贺兰身后发出淡淡的光。
 
他脸上有种不屈决然的表情，她愈发觉得恐惧，预感总还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贺兰越走越远，似乎已经拉不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明
 
日子依旧这么不温不火地过。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天虽转凉了，近来却总觉躁闷，因为容与大婚在即，她表面是无所谓，心里始终撒不开手。贺兰说该是你的，千万不要轻言放弃。错过了，少不得抱憾终身。
 
她一个人坐在铺满月光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该是她的……他该是她的吗？不是，他是知闲的。自己如今也不是无主的幽魂了，许给蓝家，像那时和夏九郎的婚事一样，又变得身不由己。阳城郡主从蓝笙的家书里知道他们定亲的消息，结结实实高兴了一通。自己亲自来兰台探望她，隔三差五地托宫里内侍给她递东西传话，俨然好婆婆架势。布暖自己有些理亏，蓝笙没把她的实际情况告诉郡主，她这样未免有坑人的嫌疑。蓝家对她越好，她越是于心不安。
 
容与自从那日送了吃食就没再出现过，大约断了念想，彻底抛开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两人之间发生的点滴，郁结难解，汇聚成一个苦难的焦点，要把她的灵魂洞穿。
 
为什么她不能像他一样绝情？她比他陷得深，他任何时候都能保持镇定，她却不行。这么不公平！她是他生命里的烟花，刹那芳华。而他一个浅淡的微笑，她竟都要用尽一生来遗忘。
 
她抬头看，无边的月色笼罩着皇城内外。想念他，无奈身不由己，她跨不出这重重高墙。
 
今天是七夕，宫里各处张灯结彩。静谧的夜里，隐约听得见禁苑里传来的嬉笑声。她想他应该在府里赔着知闲吧！陪她乞巧，和她商议大婚事宜。她心里艳羡也无法，知闲幸福得名正言顺，她还在肖想着别人的东西，自己也觉得龌龊不堪。
 
她叹了叹，在这男人堆里做官，游离在世界之外，几乎没人记得她是女人了。
 
她起身回藏书楼里吹灭油灯，出来给门落了锁，便循着台阶下楼去。
 
穿过配殿里的穿堂，后面是她的下处。一桌一榻一条画，简洁利落得像男人的处所。摸着黑吹亮了火眉子，没有祭月的香，只好点了熏香代替。南边一溜窗洞开着，把香炉搁在条案上，她歪着脑袋看了一阵，颇有些凄凉的景象。
 
将军府里一定很热闹，香侬玉炉她们在结伴穿针摘花吧？自己孤零零地对月空叹，实在没趣得很。双手合十拜了拜，兀自咕哝着：“尽点意思，也算没白过这七夕！”
 
靠着窗框边上的楠木抱柱，看塔子一点一点燃烧。白天要登点目录，一直是坐着，坐久了腰酸背痛，有了机会愿意多站站，走动走动。她在屋里旋了几圈，等再去看炉鼎里，小小的一截香化成了灰，中间只剩一星微芒。闪烁了两下，渐次黯淡，烟也断了，彻底沉寂下来。
 
她拿铜剔子拨了拨，长久积淀下来的灰变得生硬。横竖没有睡意，便端着貔貅炉到树根底下去，一头拨一头敲，把底里的灰饼子清剿了个干净。
 
花树那头有个人影移过来，原以为是到金井里打水的内侍，再定睛一看，玄袍皂靴，头上束着青玉发冠，居然是容与。
 
她怔住了，傻傻叫了声舅舅，“你怎么来了？”
 
他蹙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说思之若狂，趁着别处笙歌，避开南衙十六卫来寻她？这么荒唐的事，自己到了这会子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发生的。单想着见她，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只为见她一面。见了之后又发现无话可说，开始反省自己的一时冲动。平素不是这样的人，最近总干些肆意妄为的事。想起她和蓝笙已经是板上钉钉，真真悔之晚矣。
 
他垂着两手，直愣愣的模样一定可笑至极。他简直成了个头脑简单的傻子！她得意么？会暗里耻笑他么？分明拿捏不准自己的心态，偏还要端着架子教训别人。
 
他大感羞愧，甚至没有勇气面对她。她迎上来，眼里有灼灼的光。他下意识退后一步，艰难道：“我巡视，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笑，巡视用得着穿夜行衣么？她就是这么没出息，他稍稍一点暧昧不明的态度，就完全让她忘了之前种种的不快。她心里是欢喜的，他没有回府陪知闲，这时候踏着夜色来看她。背着所有人，让她联想到书上说的“夜奔私会”，油然生出别样的刺激性来。
 
他突然想仓皇逃遁，害怕自己在她眼里落了短，更害怕被她嘲弄。他规整的人生经不起任何污点，尤其在她面前，更要保留住最后的尊严。
 
“许久未见你，你好我就放心了。”他说，“早点歇着，我去了。”
 
怎么没能轻易让他去呢！她抢先一步扣住他的手，“不许你走！”她带着孩子样坦白的执拗，“不是因为想我才来的么？何必自欺欺人！”
 
他难堪至极，惨然望着她。她非要把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摧毁么？
 
她羞怯地低下头，“你来瞧我，我真高兴。”
 
他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澎湃地流淌，花了极大的自制力才不至于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今天的月色出奇地好，饶是半月，也有满地的清辉。她站在花树下，寒光照亮半边脸和脖颈，异于常态的一种凛冽的美。
 
胸口钝痛，是种隔山望海的无奈。
 
他嗯了一声，又是半晌无语。她难免灰心，沉重得几乎摒弃呼吸。他没有话要同她说，果真是路过么？他想走，怎么挽留得住呢！
 
手指逐渐失了力气，僵硬而迟缓的节节松开。她低声哽了哽，既然不能有结果，何必一再给她希望！他杀个人可以毫不迟疑，对待感情却如此的优柔寡断。
 
“以后别再来了……”她惨淡一笑，“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下次的，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要半途而废。我会努力爱上蓝笙，毕竟他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眉拢得更紧，所有思想叫嚣着不要爱蓝笙。他承认自己自私，他不能接受她的心被另一个男人占据。矛盾、痛苦、焦躁不安。明明知道不可以，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身心俱疲，被她折磨得近乎疯狂。
 
他抬手抚摸她的唇瓣，颤抖着，“求你不要说……”
 
她泪眼迷蒙地望着他，“容与……我不要叫你舅舅了，这个该死的称呼，把我害得这样苦！”
 
他早就知道她在背地里练习叫他的名字，可是真正亲耳听见，又是另一番非比寻常的悸动。她跨过鸿沟，彼此近了很大一步。她比他勇敢，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有异于常人的决然。
 
她带着奋不顾身的姿态栖进他怀里，他在道德上抵触，情感上却抵挡不住。
 
然后是唇与唇的交汇，说不清楚的，仿佛是心照不宣，自然而然地发生。和所有深爱的情侣一样，根本不需指引，是一种本能。循着温暖去，碰触、深入、无尽地索取。
 
他把她压在背光的一侧树影里，专心致志，仿佛在完成一项最伟大的工程。他从未尝试过男女情事，两性关系上有不轻不重的洁癖。以前同僚聚会虽有耳濡目染，到底没有亲身尝试过，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令人神往的东西。
 
他只是吻她，带着所有难以言说的爱意。知闲和蓝笙早就不在考量之中，他憎恶这一切。他的爱情要顾虑那么多，谁都可以来指手画脚。越禁忌越痴迷，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真实的唇齿相依，最亲密的接触。舌尖抵着舌尖，呼吸连着呼吸。他知道这辈子没办法把她从生命中剔除，不再是脆弱幼小的孩子，是女人，成熟而娇媚，让他神魂颠倒。
 
他的手指在她散落的发间穿梭，抚她光致的下颚和圆润的肩头。热烈的吻扩散开去，从嘴唇蔓延直脖颈。她气息不稳，像跳到岸上的鱼，本能地跟随他的每个动作低吟。他是最好的琴师，她听见自己在他指尖淙然有声。他的每次火热的触碰都叫她沉醉，她去捧他的脸，这样美丽的夜！这样令人悸动的时刻！
 
圈领上系的活结被他挑开了，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他的吻印上去，她恍惚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不想阻止。就算下地狱也要和他一起，跟着他，她什么都不怕。
 
他不能对不起蓝笙，更不能伤害她。他只有强迫自己离开，即便意乱情迷，也要咬牙清醒过来。
 
他替她扣上暗扣，整好衣领。他说：“对不起，我这样失仪！”
 
她无措地拿手去掖滚烫的脸颊，不知道怎么应他才好。忙别过脸，含糊地唔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免尴尬，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隔了好久彼此都平静了，布暖才道：“进屋里坐会子吧！”
 
他说不了，“我来和你知会一声，敬节堂里的事都料理好了。给了韩氏一笔钱，没让她回乡，叫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
 
她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无限怅惘道：“总算还了业障，这几个月忒对不起她了。”
 
他点点头，“夜深了，你早些安置。若要寻我就上北衙来，我把屯营事物一并搬到北衙受理了。”
 
她知道他是为了随时让她找到他，嘴上不说，暗地里很觉得窝心。
 
“容与……”
 
他顿住脚，“嗯？”
 
现在说什么都很多余。有些事未必要点破，早就有了分晓。她傻傻咧咧嘴，“没什么，路上仔细些。”
 
他会心一笑，跃上高高的宫墙，转眼就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晴昼
 
布暖沾了水在脖子上来回擦，凑近镜子照了照，皮肤红了一大片，那两个菱形的印迹还在。
 
她拿手摁了下，不痛不痒，像是刮痧留下的，微有些紫。她呆坐着想了一会儿，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恍如一梦，莫非是他留下的么？她红了脸，话没套出来，倒给她惹了大麻烦。如今怎么好？大热的天也不能遮，拿铅粉又盖不住，她坐在梳妆台前愁眉苦脸——让人看见了像什么呢！
 
想了不少法子，实在无计可施，只得找了帕子裹上一圈出门去。自己又不自在，一头走一头遮掩着，反倒惹得人注目。
 
两个校书笑问：“哟，冬司簿这是怎么了？”
 
布暖打着哈哈道：“昨儿没留神，叫蠓虫咬了两口……咬坏了！”
 
盛中书大彻大悟的样子，“后头蠓虫的确多，树种得密，叶间草底最养虫，回头让人拿艾把子熏熏才好。”
 
“是的、是的……”布暖嘴上应着，加紧步子上了阁楼的楼梯。
 
左右无人了才敢把手绢摘下来，虽立了秋，晚上偏凉，白天还是热浪逼人的。往年都是这样，要过了八月十五才算真正入了秋。在这之前，秋老虎咬人尚还有股子狠劲儿。
 
她拿蒲扇扇了一阵，方铺排文房准备开工。才揭开砚台，边上的墨块叫人拾起来，拿水呈量了水，徐徐研起了墨。
 
她瞥见他腰上的金鱼袋，头都没抬一下，“监史今儿真够早的！”
 
“可不！”那个懒散的声音说，“心情好，干什么都有劲儿。”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这种轻快语调了，她抬起眼，意外道：“什么好事，叫你高兴得这样？”
 
他定定把视线停在她脖子上，啧啧道：“我那好事，哪儿能和你比！你才是不折不扣的好事呢！”他挪了两下，拉过一张条凳来和她面对面坐着，暧昧眨了眨眼，“沈容与热情的呦，瞧瞧，这是什么！”
 
他伸指在那紫痕上戳了戳，她慌忙捂住了，冷汗淋漓地格开，虎着脸道：“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他也不恼，觍脸道：“我早听说沈容与不容易，一把年纪没碰过女人。看这憋得，如狼似虎的劲头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布暖臊得无地自容，嗔道：“你混说什么！无缘无故的，学糊涂婆子嚼舌头！”
 
他笑不可遏，抽着气道：“哪里混说了？你别说那人不是沈容与，我不信蓝笙会路远迢迢回长安，就为了在你脖子上弄出这东西来。”
 
贺兰是风月场上打滚的人，吻痕之类的哪里逃得过他的法眼！沈容与露出马脚来是千载难逢的，他绝不能错过取笑的机会。
 
布暖闹了个面红耳赤，索性背过身去。
 
贺兰追问着：“认真说，你们可是同房了？”
 
她发出似哭似笑的抗议声，“没有！你这没正经的，一肚子男盗女娼，我讨厌你！”
 
“我不信，共度七夕，又是两情相悦。这等良辰美景，难保没有越雷池。”他诱哄着，“你告诉我，我不同别人说。唉，我是为你好。到底是在宫苑供职，万一不小心……珠胎暗结，总归不方便不是！倘或真有此事，我出宫给你配药去，煎好了装酒葫芦里给你带进来。如何？我朋友做到这份儿上，够对得起你了吧！”
 
她狠狠瞪他，“多谢你好意，没有的事！你再瞎白话，我拿尺赶你出去！”
 
“没有？”他怪腔怪调地又把手伸过来，想去扒拉她的衣领，“都亲到哪里去了……下头有没有？我可不信到了这地步还能忍得住，除非沈容与不是男人！”
 
布暖照着他雪白的手背就打了下去，“你再乱动，把你爪子剁下来喂狗！”
 
他缩回去，无赖样地抚抚手，“你可千万别同你舅舅说，万一他又兴起杀人灭口的念头，我扛不住他三尺青锋。”
 
布暖拿他也没办法，佯装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去提笔蘸墨。
 
他还在边上聒噪，“说真的，白错过了大好时机。昨夜若是趁热打铁，如今便是另一番新气象了。暖儿啊，紧要关头别掉链子。男人面上再正经，私底下横竖都是好色的。尤其是禁欲过久的，像你舅舅这类人，你使点儿手段，笃定手到擒来。”
 
布暖到底是大姑娘，他在她这里口没遮拦，她羞愧难当。目录也抄不下去了，撂了笔捂住脸道：“求求你，你心情好也别拿我开涮成不成？你到别处玩去吧，我手上好多活计没做完呢！”
 
“我就不！”他赖定了，闲适地跷起了二郎腿，“和别人我也没话说，除了公务还是公务。你这里好，谈私事，心里松泛。”
 
布暖无奈，他松泛了，自己弄得手足无措。她怨怼地瞪他，他完全不为所动，还斜着对她抛媚眼。她奈何不了他，只能由得他喋喋地劝说晓谕。他的意思是有了那一层关系，容与更舍不得她，也许立时就为她悔婚了。她却意兴阑珊，纵然认同也不敢实行，所以他说了等于没说。
 
他又谈起杨思俭之女如何娇柔做作，大约是他刻意安排了两次“偶遇”，把人家姑娘迷得魂不守舍。然后他开始唾弃：“这等人，朝三暮四，如何配为人妻！”
 
布暖蓦然想起来，那杨氏正是指婚许给太子李弘的人。贺兰去引诱她，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她栗栗然去劝解他，“我知道你不愿意殿下娶亲，可这么明目张胆，不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么！还有那杨娘子，你这么做对她不公平。”
 
他冷冷笑道：“这世道还有公平可言么？她也不是没有选择，她可以安分守己，让别人毫无可乘之机。可是她没有，这能怪我么？”
 
男人寻花问柳无可厚非，女人随便动心就是罪过。布暖怏怏道：“你这么的一通，我自己琢磨琢磨，像在说我似的。”
 
贺兰笑道：“那不一样，你和沈容与相爱在先，况且你舅舅又不是我这样奔着引诱人去的，你们情况不同。起码你在我眼里是正经女人，每天对着我这张花容月貌，从来没有动过半点歪心思，可见你比咱们太子妃强得多。”
 
他的谬论让她哭笑不得，“我只劝你适可而止，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天后那头不好交代不说，只怕殿下也不欢喜。”
 
笔架上挂了一串朱红的穗子，在晨风里摇曳款摆。他百无聊赖地屈指去弹，细碎的索子高高飘扬起来，边弹边道：“我才管不了那么多，他欢不欢喜是他的事，我自己高兴了就好。他要顺顺当当娶妻？痴心妄想！”
 
他和太子的事从没和她提起过，许是最珍贵的经历，藏在思想最深处，半点也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但从时不时爱恨交加的神情来看，他们所受的折磨应该不比她和容与少。
 
贺兰也是个苦人，虽然纵性妄为，人生际遇也让人唏嘘。所以他再荒唐，似乎都可以被原谅。这趟太子大婚他要作梗到底了，唯恐临了把自己推到刀尖上去。
 
他看她颓唐的模样还有心思取笑，“怎么？叫沈容与吸走了魂？我这会子要上弘文馆查档，原本有些兵书，说好了今日送到北衙去的，如今看来是不得空了。或者司簿替我跑一趟吧！路程远，晚些回来也不碍的。”
 
他脸上笑吟吟的，她也吃不准他是不是又拿她打趣，假作不搭理他，照旧抄她的目录。
 
他笑了笑，起身到檐下去，扒着勾片栏杆向底下喊话，“来两个人抬担子。”
 
布暖错愕道：“真要往北衙去？”她又着了慌，尴尬地掖掖脖子，“你瞧我这样，怎么横穿禁苑？”
 
贺兰摸了摸下巴，“这东西叫人查出来是不妙，别走天街，从掖庭宫穿过去，那里没有监察内侍。”
 
她应了，有些扭捏地朝他纳福道谢。他大度地摆手，“值什么！我自己诸事不顺，给你行方便，看见你称意我也足了。”
 
汉代的一些典籍还没有手抄本，拿篾筐装了整一筐，两个杂役一前一后抬着走。贺兰交付了通行令牌给她，她揣在腰封上便出了兰台。
 
外面地势开阔，有风吹来，少了暑意，安稳平和的早晨。
 
面前是连绵的宫阙，在初升的日光里错落铺陈开，有巍巍不容小视的雄壮，又兼具绮丽悱恻的婉转。她沿着甬道前行，灰色的高墙望不到头。间或有鸽子站在墙头上，突然扑腾起翅膀直冲云霄，变成白色或灰色的点，渐渐融进了湛蓝的天际。
 
掖庭宫东侧是禁苑，一墙之隔，又是另一片不一样的天地。只是那里盘查甚严，天子的内廷未经宣见不得入内，因此更蒙上了神秘色彩。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她有些好奇，仔细听墙内的响动，什么都没听见。倏地想起屈死的魏国夫人，又忍不住打个寒噤。果然富贵险中求，迈过去就一步登天，迈不过去落个尸骨无存。
 
这么个是非丛，仿佛靠近了就要沾上晦气。她敛了神一路低头疾行，过了众艺台就是容与的禁军衙门。一堵厚厚的城墙把西苑和禁苑分割开，再过一截黑赳赳的门洞子，甫迈进北衙就嗅到了刀兵的煞气。
 
这儿和皇城里文人会集的地方不同，文武隔着两重天。没有绛红的官服和乌纱帽，有的只是银甲和武弁。一溜人往那儿一站，撼人心魄的肃穆豪迈。
 
门哨上的禁军伸手拦住他们，“报上来处。”
 
布暖哦了一声，掏出腰牌给他看，“我是兰台司簿，奉我家监史之命，来给大都督送兵书。”因着容与身兼二职，平常外头人尊他上将军。到了北衙得入乡随俗地叫他大都督，以表对北衙诸军的敬重。
 
那禁军上下打量她，半晌道：“末将想起来了，娘子是大都督家孙娘子！”忙殷勤引道，“娘子请随末将来。原本这个时辰大都督是不会客的，要和麾下郎将们议军务。可巧今儿起来头疼，议事一项便废了……娘子仔细台阶。”
 
布暖到正殿前，台基上下来一个人，黑脸膛，长了双鹰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也不多言，直剌剌道：“你是谁？来衙内有何贵干？”
 
领路的禁军上前叉手道：“回高将军的话，这是大都督家孙娘子。”又和布暖介绍，“位是高将军，北衙飞骑将军。”
 
布暖施施然行个礼，高念贤知道了来人身份，受宠若惊地直打拱，“不敢不敢，常听大都督提起娘子呢！大都督这会子歇在偏殿里，请娘子稍待，我这就去回禀大都督。”
 
布暖正要道谢，直棂门里传出了容与的声音，“不碍的，叫她进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沾惹
 
布暖推门进去，他坐在榻沿上，唯恐穿着亵衣失体统，在外面套了件攒花襕袍。没系上丝绦，半耷拉着，有些落拓不羁的味道。
 
她想起昨天那个火辣辣的吻，由不得脸上发烫。看见书案上散乱的字画，匆忙转过身去替他整理。
 
容与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干晾着愈发尴尬，便咳嗽一声道：“是有差使么？怎么来得这么早？”
 
她嗯了声，“贺兰让我送兵书来。”说着顿住了动作。
 
他写了一手好字，介乎楷草的行书，字与字之间有细若游丝的牵连，浓淡相融，顾盼呼应。但叫她惊讶的不是他的笔毫，是宣纸上流动的行草，和石畔倚榻而卧的佳人。字和画迤逦地结合，直拍打进她心里去。
 
瑞雪照煦，和风布暖……她的手指滑过那八个字，轻轻笑起来。不爱她么？他只是顾忌太多，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闷葫芦，想是要她主动，他才会被动的回应她。
 
他到这时候方想起来先前的字画没有收，一下子慌了手脚。起身走了两步，疾道：“你别看！”
 
她抬起头，朝他抿嘴浅笑，“我已经看到了。”
 
他的脸上浮起奇怪的表情，局促道：“练笔随意写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一手压在宣纸上，眼睛里是狡黠的神气。瞥了瞥他道：“如此你应当写‘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才是，怎么写我的名字？”
 
他答不上来，憋得脸发红，那模样哪里像位上将军，倒像个理屈词穷的傻子。她觉得自己挺不厚道，把他呲达得这样。
 
“我刚来就听说你犯头疼，现在怎么样了？”她转过身去把字画卷起来，插进边上的山水瓷瓶里。走近了打量他，脸色尚好，头发拿金印带低束着，少了不可攀摘的傲然，就是个晨起的寻常人。
 
他说：“好些了。”暗里也奇怪，她当真成了医他的良方。自打听见她和高念贤说话起，他的头疼竟不药而愈了。
 
她不放心，扶他坐下来，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可传郎中看了？忍着不成，回头耽误了更麻烦。”
 
他失笑，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竟在他面前卖起老来！心里有淡淡的欢喜，一面又不免伤怀。这样看似平常的事，在他们之间却极难得。不知能维持多久，也许马上要被争执和猜忌冲垮。
 
“先头请过了太医，没什么大碍。说是劳累过度，歇一阵子就好的。”他指指榻前的杌子，“坐吧，从兰台过来好些路呢！”
 
她微低着头，窗口的风吹进来，织锦襕袍裹住了曼妙的腰肢，从侧面看过去不盈一握。他忙别过脸，又有些脸红心跳，“贺兰放你来的么？替我谢谢他。”
 
布暖意外地抬起头，促狭道：“谢他什么？你不是样样要师出有名的么，告诉我谢他什么，我好带话给他。”
 
他愣住了，谢他什么？谢他让布暖来看他，谢他创造了时机让他们相处。这丫头无法无天，敢来堵他的嘴了！他拔高了嗓子，“布暖，你好大胆子！”
 
她吃吃地笑，“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自己想得复杂，倒来怪我！”
 
他别扭起来，自己如今还不如她，叫她拾了牙慧拿他打趣。换作旁人他老早就拍案而起了，正因着是她，他张口结舌的样子也不觉得有多丢人。不过脸上还是要装一装的，因此板着面孔，一副不快的表情。
 
他温吞的样子更纵容了她，她才发现他有这样可爱的一面。二十七岁的将军，憋屈着就是这等反应么？她学贺兰浪荡地晃晃腿，伸出一指来勾他下巴，“哭丧着脸做什么？娘子，给郎君笑一个！”
 
他的眉毛直挑起来，抓住了那根纤细的手指一扽，把她扽进了自己怀里。扬手在她的尊臀上拍了两下，“别以为大了就不好打你，趁着我还打得动，断不能叫你爬到头顶上来！”
 
她哀哀叫着，反手抱住他，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两下，“你打，打我一记我就亲你一记。你只管打吧，横竖我不吃亏。”
 
“胆儿肥！女孩子家不知道害臊！”他假作斥责，脸上满不是这么回事。幸福装不下了，就从笑容里溢出来。他去扳她小巧的下颌，她眼里波光潋滟，他把唇印上去，吻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挪下来，贴在丰满的唇瓣上。
 
这是甜腻蚀骨的香艳！她气喘吁吁地扬起手臂圈他颈子，把他的舌头勾出来，半吞半含着，用力吸了吸，“还装么?快说爱我……快说……”
 
他的脑子全乱了，能感觉到的只有她火辣的吻。顺势把她压在榻上，他简直要疯了！她凹凸有致的曲线、咻咻的鼻息，把他推进深渊里去。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暖，我爱你……一直爱着你……从你五岁起就爱你……”
 
她喜极而泣，眼泪从两颊滔滔流下来。终于等到他这句话，等得心力交瘁，心境都苍老了。
 
加深这个吻，彼此都觉不够，恨不得长到对方身上去，嵌进去，再也分不开。
 
外面校场上演兵操练的吆喝声隐约飘过了纸糊的窗棂子，也就一瞬，神思变得清明。他慢慢停顿，收回手，把脸栖在她的颈窝里，半晌才平复下来。
 
真是死一样的煎熬，他对她有强烈的欲望，这叫他感到惭愧。他爱她是一桩，但对自己嫡亲的外甥女下手，又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心情。也许爱和性是分不开的，因为爱，所以想要得到。然而如此简单直白的道理，到了他这里就要变得困难了。他到底不是禽兽，最后一道防线不能突破。
 
肢体上有残存的记忆，她曾栖息在他手心里，美好得让所有男人发狂。他忍得生疼，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能再得寸进尺。蓝笙是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在吻她的时候都无法忘记，她和蓝笙过了定，有一半是属于蓝笙的。他抱着自己的外甥女，抱着好友的未婚妻，怎么能做到心安理得？
 
她枕着他的胳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个人躺在胡榻上，额抵着额，心跳紊乱，气息也紊乱。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停下，但只要是他决定的总有道理，于她来说他爱着她就足够了。她不敢去问他他和知闲到了怎样的地步，怕触到他的痛处。两个人都有软肋，都害怕伤筋动骨。明天的事怎么样不可预知，但愿出现好的转机。他的婚期日益临近，她的恐惧也日益强烈。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走到这一步，又容不得她不去想。
 
谁能够坐看深爱的人另娶他人？如果没有占有欲，便不是真正的爱。她考虑过贺兰的话，属于你的东西不要放弃，她应该把握住。容与是个强大的人，有着将领典型的固执。除非他自己转变，否则别人无法左右他的思想。难道真的要像贺兰说的那样引诱他么？然后利用他对她的愧疚锁住他，让他不能展翅，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她到底没有这样大的决心，也没有那样大的魄力。不是他自愿的，即使留住一时，日久年深了也会恨她。如今是两难，进一步未必是奇峰险滩，退一步也未必海阔天空。
 
她去揽他，没有甲胄的身体是真实的血肉之躯。她说：“容与，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你不要和知闲成亲好不好？”
 
他的嘴角拉出个无奈的弧度，“然后呢？你也不嫁蓝笙，跟着我东躲西藏？也许还要被朝廷悬赏缉拿，几十年，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她沉寂下来，不是考虑自己，只怕为了自己的自私毁灭掉他。她怅惘道：“我不爱蓝笙，你是知道的。就算硬着头皮成了亲，也还是不快乐。”
 
他当然可以体会，他的处境和她一样，但是没有选择，不管将来和谁婚嫁，配的人都不可能是对方。她太年轻，考虑不了那么多，自己却是个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要扼制现在的局势，只有靠他的冷静处理。
 
他支起身拉她坐起来，替她拢好了头发和衣襟。打圈领上的飘带时手指僵硬，小心翼翼唯恐触碰到她。心里也懊恼，自己昏了头，这样的事居然出现了不止一次。他真是没脸面对姐姐，她也许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人足重、不务矜夸”的赞扬声背后，会有个肖想自己外甥女的肮脏的灵魂。
 
“来了有阵子了……”他垂眼道，“耽搁久了贺兰不说，兰台的人也要闹家务，早些回去吧！”
 
她早知道是这么个不了了之的结局，果然的不出所料的时候，还是叫她灰心到了极点。
 
“那你好生歇着吧！”她道，“兵书都叫人送进殿里去了。”
 
他应了声，送她到门口。又想起来一桩事，便道：“你捎话给贺兰，让他近来仔细些。不该做的事少做，免得引火烧身。”
 
布暖听了心头一跳，暗想莫不是他对太子妃干的好事败露了，天后忍不住要和他算总账了？她戚戚道：“可是有什么风声么？”
 
他不方便同她明说，只道：“总之不妙得很，如今魏国夫人也不在了，内宫没人能给他撑腰。若是再横行无忌，少不得落个惨淡收场。”
 
她听了发慌，一味战战兢兢地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她光洁的脖颈上，那两处紫痕让他汗颜得很，只得仍旧把帕子系上去。
 
她也没了停留下去的心肠，反正自己和他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贺兰的处境堪忧，便辞了他，匆匆出了北衙。

第一百一十八章  知否
 
很意外的，居然在北衙外的横街上遇见了知闲。
 
她打着伞站在日光里，如意半臂下配了条金泥裙，身上照旧的插金带宝，很有些高官夫人的架势。
 
太阳透过宁绸伞面洒下来，她笼罩在一团玫红的淡影里。看着布暖从门牙里出来，脸上摆着高姿态，嘴唇抿得紧紧的，刻薄而厌弃的神情。
 
布暖迟疑了下，总觉得她是来者不善。心里悬着，不知怎么应对才好。从情感上来说，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亏欠她。但人活着，不单有了爱情就足够的。她和容与早有婚约，即便抛开他们甥舅的尴尬关系，从一个即将大婚的女人手里抢夺男人，也是极不道德的。
 
她扮出笑容上前纳福，“知闲姐姐来了？可巧遇上，我还说要告了假回府的呢！外祖母还好么？”
 
她一哂道：“劳你记挂着，母亲一切都好。”
 
布暖怔了怔，婚期近了，已经改口叫母亲了么？倒是越来越像一家子了！
 
“你是该抽空回去看看。”知闲道，“家里添置了好些东西，园子也改了格局。烟波楼有间抱厦挡了道，老夫人做主叫拆了。”她做出一脸歉意来，“我原说你的园子不叫动，老夫人不答应，说大婚要紧。姑娘将来横竖要嫁出去的，暖儿是明理的人，等日后说也不碍。我那日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围墙都拆了……没法子了，只好在这里和你赔个不是，请你不要怪罪。”
 
布暖却笑不出来了，她这样分明是在示威么！又说挡道儿，又说改格局的。她在预示着她要和那抱厦殊途同归么？妨碍着她，就要铲除掉？
 
她勉强提了提嘴角，“我本来就是借居，烟波楼也不是我的产业，拆不拆是府里当家的做主，哪里有我置喙的余地。姐姐这么说，折煞我了。”
 
知闲的一道眉毛扬了扬，讪讪笑道：“娘子这会子还叫我姐姐不成话了，叫外人听了弄不明白尊卑。”
 
布暖哦了一声：“叫惯了，竟改不过来了！如今该叫舅母了！”
 
知闲老神在在地受了，又道：“听说你和蓝笙定亲了？这样颇好，蓝家门第不算低了，我劝你一句，既有了人家，安生过日子才是。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该你的，不必争，自然到你手里。不是你的，抢来了也无福受用。暖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布暖对知闲刮目相看起来，她平素在人前总是一副大气谦和的模样，原来拿话掌别人的嘴也是把好手。
 
到了这地步，料想她和容与的事她都察觉了。她虽有些难堪，却也不愿意让人捏着短儿来挞责她。因抿嘴一笑道：“舅母这话叫暖儿费解，许了人家安分守己是应当，可我和蓝笙不过是小定，我爷娘连根雁毛也不曾看见，似乎还不算放定。”
 
知闲脸上颜色变了变，冷笑道：“小定不算定么？我行我素不是个好事，到最后不是伤了自己就是伤了别人，何苦来！”
 
布暖奇道：“舅母这话暖儿更听不懂了，若是我哪里得罪了舅母，舅母只管训斥我。这么砖头瓦块来一车，我一个孩子家，生受不起。”
 
知闲心里唾弃，都知道抢男人了，还拿孩子自诩，岂不是活打了嘴？她枯着眉看她，她倚着铜鼎站着，好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孔！她恨不得抓烂那张脸，长成这样不去勾引李唐子弟真是浪费！一窝里乱搅和，舅舅不像舅舅，外甥不像外甥，丧了人伦的东西！
 
“天还没转凉，怎么裹着脖子？”她啧的一声，料着是有猫腻，不由分说，上去就摘帕子。
 
布暖一慌，没想到她会动手，要捂却已来不及了。知闲瞪着那两处瘀紫，人剧烈地震了下，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于她来说简直是天塌地陷的灾难！他们到了什么地步？莫非苟且了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彻底败北了，她和容与自定亲起就在一个府里住，两年的时间，他连抱都没有抱过她一下。如今竟和布暖有了私情，还弄出这么出戏来羞辱她，她一索子吊死的心都有！但气过了，恨过了，很快又镇定下来。
 
男人连妓院都去得，就拿她当玩物，自己该有足够的容忍度才对。横竖和容与的亲是成定了，嫡妻的地位不会动摇。布暖自己不尊重怪不得别人，寻常门第的女孩儿可以上门上户要名分，她却不能。给她机会，谅她也没脸开口。
 
“怎么弄得这样？好好的女孩儿，可惜了儿的！”知闲掩嘴道，满眼的不屑，“这种事给你母亲知道，还不知是个什么说法呢！”
 
布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觉满心羞愧，也没有余地辩驳。知闲存了心坏她名声打压她，她是没有根底的，枉担了虚名。
 
知闲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男人多半这样，没有得到时天天念着。一旦得到了，就手便抛开了。姑娘家要仔细珍重自己，不为别的，多为爷娘想想吧！”
 
布暖看着她，她倒是一派得意。没有内容的快乐，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她也没了先前的无措，她有容与的爱，无论如何都胜她一筹。她只管讽刺吧——如果讽刺能给她带去安慰的话。
 
“舅母教训得是。”她低下头道，拾起手绢系回去，“没有被爱过的人永远不懂里头缘故，舅母别笑话我，哪天舅舅这样对你了，只怕舅母比我受用呢！”
 
“放肆！”知闲的嗓音像尖锐的刀子，划破了一片宁静的天。
 
这样的奇耻大辱，她还要怎么忍？布暖进北衙时她恰巧到宫门上，本来可以直接进去抓他个现形，可是她没有。胆怯固然是一宗，更多的是给彼此留脸面。布暖逗留得不久，别的事来不及做，在她脖子上留下证据的时间是足够了。她料得没错，他们眼里哪儿还有她？抬了一筐破书做幌子，背地里却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倒好，索性耀武扬威起来！
 
她气得不轻，指着她道：“不知羞耻！细说起来寡妇再醮，只有蓝笙那傻子不忌讳。你这样对得起他么？树还要张皮呢，你忘恩负义当真是出神入化了！”
 
布暖咬着嘴唇不还嘴，只道：“舅母保重身子吧，气坏了不值当。舅母的教诲我记下了，日后定当警醒。若是舅母没有别的吩咐，暖儿这就告退了。值上还有差使，耽搁久了要惹人非议。”
 
“好好好！”她咬牙切齿地点头，“真真巧舌如簧！上回洛阳逃过一劫，便真以为高枕无忧了么？你这种人，就该敬节堂里关一辈子！做人还是留些德行，路走绝了，再要掣回来就难了。”
 
布暖愕然望着她，听她话里大有鱼死网破的决心。一个女人丢失了爱情，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她不免忌惮，真要惹急了她，和夏侍郎通了气再把事情炒一遍冷饭，任谁也经受不住那通折腾。
 
她眯眼看着知闲，她云髻上斜插一对金镶宝发簪，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她挪开视线，淡淡道：“舅母不顾舅舅前程么？我就算押进敬节堂去也没什么，牵连一帮子人，舅母倒忍心？”
 
知闲哼了声，“那都是因你而起，是你的罪孽，和我什么相干？”
 
布暖叹息道：“舅母这又是何必！想是哪里误会了，自家人，要弄得兵戎相见么？”她又笑笑，“我知道舅母是一时气话，真要害我，也不会放在嘴上了是不是？”
 
“你大可以试试。”知闲最看不惯她这副气定神闲的腔调，打从她来长安起就碍眼。一个满身晦气的人，装得多高贵似的。说两句话，笑上一笑，倒满会敷衍人面子。亏老夫人还说“布暖这孩子是个稳当人，相由心生，笑起来矜贵，为人少不得也矜贵。”现在想想，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柳叶坊里的暗门子笑起来也不露齿，都是矜贵人么？
 
“我自己都过得半人半鬼，在乎别人？你要是继续无礼，还巴望我瞧着你舅舅收手，快早早歇了这念头！我可不是菩萨，要下十八层地狱，大家捆在一起下罢了！”她绕着她转了一圈，提出个尚且优厚的议和条件，“其实你又何苦难为自己！明知道没有结果，这么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舅舅有今日不容易，你别意气用事，坏了他这些年的道行。只要你听话，日后出阁，嫁妆我替你操办，定叫你风风光光地嫁进郡主府，你道好不好？”
 
布暖像是入魇了，越往后事情越复杂。她不怀疑女人发狠时那股子摧毁一切的疯狂劲头，利弊再三权衡，嫁妆她是不稀图的，她自有爷娘操持。退一步说，就算没有陪嫁，蓝笙也不会在意。眼下首要任务是要稳住知闲，不叫她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她竭力定了定神，“舅母说得是，且容我再想想。”
 
知闲颔首，“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也有难得糊涂的时候。咱们胳膊折在袖子里，莫叫外人看笑话才好。你好生保重自己，男人说大度也大度。说小气，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洞房时候要见真章，蓝笙是个中好手，定不愿意验出个残花败柳来。是油是酱，你自己斟酌吧！”
 
先头说得还算客气，到最后到底忍不住恨意，连残花败柳都出来了。布暖是认真考虑了她的话，若没有最后一句，她甚至要认同了。坏就坏在她一时不慎，反而激发出她的逆反心理。
 
她按捺住了，缓声道：“舅母放心，舅舅没有拿我怎么样。前头如何不论，后面能不能管住舅舅，就靠舅母的本事了。”
 
知闲眼里又出现挑衅的光，布暖也没有精力再和她缠斗下去。脑子像敲进碗里的鸡蛋，用筷子一搅，蛋黄蛋白都混成了堆。她吃力地闭闭眼，福身下去，“舅母自便，暖儿少陪了。”
 
知闲看着她踅身朝玄武内重方向走去，虽说气得够呛，但至少知道他们之间还是清白的。清白的……便不会那么难以舍弃吧！
 
她回头看巍然矗立的北衙门楼，她是失败的，过去两年都没有抓住容与。将来怎样，也只有靠运气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霜姿
 
回到兰台，仍旧是怏怏不快的神情。差也办不了了，盘腿坐在席垫上只顾发呆。
 
贺兰还没走，正霸占她的座儿替她查典录。见她不甚欢喜，忙撂了书过来问：“怎么一会儿就回来了？出事了？瞧这张要不回赊账的脸！”
 
她趴在矮几上不说话，想起知闲的那通抢白，索性把脸埋进肘弯里。只剩下襆头两边的展角簌簌地轻颤，看上去像抽噎带出来的颤动。
 
贺兰摸不着头脑，“你哭什么？沈容与又叫你不自在了？数落你了？给你小鞋穿了？嗳，有什么你就说，一个人背地里流眼泪有什么用！”
 
布暖突然昂起头来，两只眼睛是干涩的。嘴角带着赌气式的执拗，“我没哭，也不是和舅舅怎么了，就是在衙门外头遇见了还没过门的舅母。她见了我没露个好脸子，上来就夹枪带棒地呲达我，想是知道了什么。”
 
贺兰反倒没了先前的紧张，倚着凭几道：“我当是什么事！你既然走了这条路，就要时时准备着接受指责。要瞒一辈子何其难，何必在乎她的看法。你接管了原本属于她的男人，人家恨你也是应当。难道你还指望着她来谢你不成！”
 
布暖知道那个道理，就是气难平，脑袋一下一下撞着自己的胳膊，“我起先真觉得和很愧对她，她要是轻声细语地和我谈，也许是不一样的结果。可她偏不停地挤对我，我哪里是个能吃亏的？自然要回击她，如今弄得愈发糟糕。”
 
贺兰嗤笑道：“难怪你长不胖，担的心思太多了，累得慌！”又摇着蒲扇道，“她恨你，你早该料到了，除非她不爱沈容与。你还不兴人家遭了遗弃之后讥讽两句么？无能的人逞口舌之快，你是大半个赢家，叫她去说，就当没听见。”
 
布暖想想，这话很是，可问题不在这里。若是知闲怨她，骂她甚至打她，她都可以接受。才刚她又重提洛阳旧事，这就让她恐惧了。
 
“知闲拿出节堂的事威胁我，好容易才平息，我是怕万一又翻出来……”她捧住脸道，“烦透了，总抛不开这事。果然人不能落一点儿短，叫人逮着小辫子，就一生一世矮人家一截子。”
 
贺兰哗地合上了扇骨，“哪能让她坏了事！找沈容与去，让他管束着点儿。这么个搅屎棍亏他还忍着，换了我，早八百年退了婚，一心一意守着小外甥女过日子了。”
 
他说说又没正经了，布暖早就习以为常，并不和他计较什么。只蹙眉道：“他们好歹是两姨表兄妹，退婚的事我知道他做不出来，两边大人的面子总要看的。”
 
贺兰沉吟道：“不论沈容与管不管，好歹我是不能坐看着发生的。到了万不得已，我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敏月在深宫里，我鞭长莫及保护不了她。如今你在我身边，我再放任不管，自己也说不过去。”
 
布暖凄凄凉凉看着他，他拿她当作贺兰敏月，一心把保护她看成自己的义务。可是他自己呢？他磕得头破血流，谁又来保护他？
 
她鼻子发酸，怕被他看到，别过脸道：“你别替我操心，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顿了顿道，“容与让我带话给你，让你最近多留神。横竖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问他，他又不肯告诉我。”
 
他听了惨淡一笑，“他自然不会告诉你，北衙禁军是皇帝的亲兵，宫里有口谕，立时就要办的，连都察院都不用经过。他是禁军都督，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破例提点你，已经是冒了大风险了。”
 
布暖惊慌起来，“这么说天后要有动作了么？”
 
他笑得很无谓，“天后要铲除我，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是个早晚问题。我要谢谢沈容与，亏得他徇了回私情。我知道有些事要加紧办，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人真是疯了，明知道要出大事，还改变不了他的计划么？他这么让人心疼！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活得像烟火一样绚烂，带着舍生忘死的决然。就算是一条血路，也要坚定地走完。
 
她感到末日的惶恐，绷紧了身子向前探，“你逃吧，逃得远远的，等将来太子殿下即位了再回来，好不好？”
 
他哂笑着摇头，“我虽不是武将，也有奋勇迎敌的气概。我不做逃兵，要杀要剐，我奉陪到底。”
 
布暖捂着眼睛哭了，“你怎么这么固执！”
 
他的拇指抹掉她流到腮边的泪，在指腹上轻轻地揉搓。泪干涸了，只留一点颓唐的涩然。“其实我都知道，天后之所以迟迟未对我下手，就是因为太子大婚临近，喜日子不宜见血。等婚事一完，定是迫不及待地动刀子。所以我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既然活着就不能浪费，把要办的事都办完，好安心上路。”
 
布暖纵起来，“太子殿下呢？他能够坐视不理么？”
 
他缄默下来，太子……那么近又那么远的称谓！他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不像情人，兄弟不像兄弟。若即若离是最让人痛苦的，他要寻个弘也爱他的佐证，哪怕用性命去拼。有的人为生存放弃爱情，有的人可以为爱情放弃生命。很不幸的，他就是后者。他甚至想知道，如果他死了，弘会不会哭，会不会后悔自己一直以来的模棱两可。
 
“是否坐视不理，且等最后就知道了。”他看她，眼波水一样的从她脸上淌过，“暖儿，将来若是出了事别自己扛，女人生来就是享福的。把担子交给男人，不管容与也好，蓝笙也好。他们爱你，自然愿意为你分担……”
 
他弄得交代后事似的，她不想听，恼怒打断他道：“先头还说保护我，这会子寻了由头就想撂挑子？”
 
他摸摸鼻子讪讪笑了，“我活着自然替你周全，要是死了……我在下头保佑你，成不成？”
 
她突然觉得寒啁啁的，捧着胳膊转过身去，阁楼里高耸的书架形成个巨大的黑影，扑将下来，直要把人碾成齑粉。她学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样呸了声，“百无禁忌！”不知能不能替他挡煞，姑且尽个意思，她心里也得些寄托。
 
贺兰笑着，嘴角扭曲着，起身道：“我想起来还有桩事情没办，你且忙，我去了。西市上开了家胡饼店，回头给你带些尝尝。”
 
他敛袍出了直棂门，布暖忙探出窗口看，他款款沿台阶下去，走了几步回身，朝她浅浅一笑，竟是难以描述的绝代风华。他回了回手，“回去！”
 
她红了眼眶，恍惚觉得预兆不好，要大祸临头了。
 
果然的，当天他就办成了一件朝野震惊的大事。
 
兰台上下都在谈论，监史觊觎杨家娘子的美貌，强行把人奸污了。天皇天后大为震怒，暂且将他羁押在北衙大牢内，等收集了他的全部罪状，再交由三司会审发落。至于太子的大婚，显然是打了水漂。只好搁置下来，另外再选适婚的人选。
 
布暖听到消息蒙了，伏在案头大声抽泣起来。心里只后悔着，当时没有劝阻他。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天后正苦于找不到好理由对付他，他倒好，自己挖了个坟墓钻进去。这会儿可完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所幸是在北衙大牢里，容与总不会为难他。还有太子弘，他又是个什么态度呢？有时候男人的确是可恨的，尤其是身在高位的男人，把自己伪装成正直的模样自欺欺人，不到走投无路绝不妥协。太子弘和容与，就是最典型的同类人。可怜的是她和贺兰，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修成正果。苦难倒罢了，更有甚者，要像贺兰一样以命相搏。
 
她这里惆怅，北衙天牢里灯火通明。
 
因着是禁苑专设的典狱，和外头刑部的大牢不同。刑部关草民、关贪官、关江洋大盗，各色人等都有。北衙直接受皇命，关押的是皇亲国戚，凤子龙孙。当初圣上元舅长孙无忌还在这里呆过五昼夜呢，环境上来说是过得去的，尚且没有臭气熏天的马桶和潮湿发霉的秸秆草。
 
唯一的不足就是冷。说不出的奇冷入骨，俨然如同寒冬腊月。关在顶天立地的柞木号子里，没了自由，更显得悲凉。
 
容与进来探视他，身后跟了个怀抱棉被的副将。狱卒忙给他开木栅，丁零当啷一阵铁链落锁的响动，贺兰这才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不羁地笑道：“给上将军添麻烦了，借您一方宝地睡了一觉。这地方真不赖，凉快得很！”
 
容与还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示意副将把被褥送进去，站在门口道：“别耍贫嘴了，好好想想口供怎么说吧！明天天亮少不得有问话的人来，成败只在一念之间。”
 
他知道他所谓的一念之间指的是什么，若是满口承认，结果不言而喻。若是指杨氏通奸，不说免罪，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他不稀罕，盼的人迟迟没有出现，难免令他心灰意冷。
 
了无生趣，不如归去。
 
他抬头看牢房顶上一簇簇的土碱花，视线有些模糊了。想了想，命交待在这里，死后不能自主，尸首怕叫人作践。他对容与道：“上将军，你说以我的罪责，能不能判个流刑？”
 
容与不解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他做出迟疑的样子来，等他屏退了左右，方拱手道：“常住有个不情之请，这回大约是难逃一死的。以天后一贯的手法看来，定是先流放，然后再处死。倘或当真如此，务请上将军亲自押解我上路。死在你手里，你看着暖儿的面子总会给我收尸发送，我也好有个指望。”

第一百二十章  飞埃
 
牢房狭长的甬道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五六个手执拂尘的内侍两掖铺排开，后面姗姗来了位红袍紫金冠的贵人。反剪着双手，绶带低垂在胸前。腰上一串羊脂玉带扣，右侧七事，左侧青铜嵌宝匕首，笃悠悠从入口踱进来。
 
“殿下仔细脚下。”一个内侍拿胳膊垫到了台阶落差处，等太子昂首迈过去了方直起身来。借着光一看，肥头大耳，鼻梁上略有几粒麻子，是蓬莱宫的内侍总管兆奚。
 
贺兰笑了笑，天后是当真动了杀机。派寝宫里的心腹太监跟着，就是要弘和他做个了断吧！当太子并不如想象中的好，尤其有个强势狠辣的母亲时，更是处处掣肘，傀儡样地活着。
 
至于弘……他从来不了解他。就算曾经那么亲密，他对他还是留着一手的。也许是天性，也许因为对待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容与向弘行礼，他点了点头，“我得着两对波斯产的猫眼石，叫人镶在雁翎刀上，才刚让人送到你衙门里了。”
 
容与微一躬，拱手道了谢：“殿下审案，臣等先行告退。”
 
弘抬手阻止，声音像深潭底里积压得过久的气泡，沙哑而低沉。他说：“不必，本宫今日不是来审案子的。来看看故人，说两句话就走。”
 
确实，遣得散禁军，遣不散这些如影随形的太监。何必避人？越是鬼祟越是招人窥伺。
 
贺兰下榻见礼，“多谢殿下惦念，常住戴罪之身，受之有愧。”
 
弘死死瞪着他，像要把他瞪出个窟窿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知不知道你愚蠢的行径害了多少人？”
 
贺兰仍旧毫不在乎的表情，“殿下言重了吧！两情相悦，情难自己，害了谁呢？”
 
“两情相悦？”弘哼笑，“真的是两情相悦吗？你玷污人家姑娘清白，还敢说两情相悦？”
 
贺兰转回榻前坐着，偏过脸傲慢道：“殿下别单看表象，杨娘子分明是自愿的，事后权衡利弊，丢不开太子妃的名头，又反悔了。殿下聪明一世，聪明过了头，反倒不中用了么？其实你该谢谢我，大婚之前替你看清了那女人的面目，也免得你多走弯路。说真的，你若是想尝她的味道，也不必忌讳什么。你我兄弟，自小一条裤子都穿过。区区的女人，值什么？”
 
弘还未及开口，边上兆奚拔高了公鸡嗓子叫起来，翘着兰花指道：“你放肆！折辱太子千岁，好大的……”
 
还没等他说完，贺兰一跃而起，反手就是响而脆的一嘴巴，“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虽下了狱，身上爵位还在。你一个断子绝孙的阉狗敢对我大呼小叫？看爷先取了你的狗命！”
 
他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竖不好了，多背一条人命也没什么。那兆奚忌惮之余又愤恨，平常作威作福惯了，何尝遇到过这样的事！跟来的内侍都是他的徒弟，他使个眼色，几个人发作起来，居然蠢蠢欲动打算讨公道。
 
容与很不满意，厉声道：“殿下面前要造反不成？沈某坐镇北衙，还没见过这么目无法纪的。”扬声道，“来人，通通押起来！”
 
号子里应声进来一列禁军，杀气腾腾的模样，揎拳捋袖就上来拿人。兆奚唉唉叫道：“大都督这是什么意思？奴婢给天后办差，打狗也要看主人！”
 
容与冷笑着拱手：“这事沈某自然当面向天后禀明，眼下得罪之处，还请公公包涵。”
 
沈容与向来同贺兰敏之不和，这是尽人皆知的。加之他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不徇私情，因此倒不怕武后责难。借题发挥一下，算是肃清了太子左右眼线，给他们腾出了说体己话的空间。
 
他震袖一挥，“叉出去！”
 
兆奚垂头丧气被推搡出了木栅，一群人潮水似的退尽了，太子和贺兰却成了斗鸡样式。红着眼，气得哧哧喘。
 
“你只管闹，早晚把命闹丢了，也就消停了！”弘咬牙道，“你除了惹是生非还会什么？这趟判下来，你得不着好处知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救你？又拿什么脸去救你？”
 
贺兰嘴角含着枯败的花，眼里的一星微芒也成了灰，“我没让你救我，贺兰氏都叫你们铲除完了，可不是该轮到我了么！没有这桩事，也有别的把柄。我就是个仰人鼻息的乞索儿，要处置我，简直比捻蹍死只蚂蚁还容易。”
 
弘气得不轻，攥着拳头道：“敏月的死是个意外，你偏要算到天后头上，可见你是疯了！退一万步，就算是母亲所为，你这样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他们吵得分外厉害，容与在一旁如坐针毡。好容易寻了个机会退出来，站在甬道尽头，还听得见里头急赤白咧地争执。
 
他左右看看，几个狱卒垂首在门边侍立。脸上低眉顺眼，可耳朵上没把门，不想听也不成。他蹙眉示意他们散远些，自己也由不得琢磨。贺兰这趟是栽定了，布暖留在兰台没了依靠，要着紧调到凤阁去才好。
 
他转脸望横街那头广袤的树林，夕阳斜照着，还是黑洞洞的瘆人。这表面升平的朝代就像那片树海，枝枝蔓蔓底下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为生存挣扎、为权力挣扎、为爱情挣扎……他们都是可悲的笑话。
 
过了好一阵，太子方气急败坏地出来。缓了两口气道：“我求了母亲，此事不能深追究。他荒唐事太多，杀头虽免了，要流放。”他又恢复成那淡淡的笔直的喉咙，“你亲自送他，只有你我才放心。”
 
容与知道，这结果少不得是拿一些切身利益换来的。天后不做赔本买卖，他恍惚看见珠帘后那张文细的红唇。和自己的儿子讲条件，也是毫不含糊的。
 
他俯身下来打拱，“请殿下放心。”
 
李弘微点一下头，拔过身去看外面景色，眼神空荡荡没有焦点。
 
容与引他出去，到正衙里嘱咐人敬茶来。弘趺坐在席垫上，定定看着竹篾起伏的纹路，脑子发胀，头痛欲裂。
 
“他总是这样……”他扶着额喃喃，“办事不计后果，想一出是一出。朝中大臣府里多的是女儿，去了姓杨的还有姓裴的。凭他一己之力，能够阻止多少回？”
 
容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惊讶，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事，太子居然会亲口承认。大约是伤心到了极点，迷茫到了极点，当真是无路可走了。他认识太子虽不算久，但两三年的时间也足够读懂一个人了。他是储君，有很多的身不由己。自小受严格的教育，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会下意识地防备，因为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他不方便发表评论，只道：“流放，也许是桩好事。”
 
弘的嘴角沉了沉，“不知道……我心里没底。”顿了很久才道，“我希望他活着，眼下艰难些，以后会好的。容与，请你务必帮我的忙，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他愣了愣，莫非还要生死与共么？他惶恐起来，最后会审的结果流放无疑，但是中途会不会接到密旨就难说了。万一蓬莱宫下令叫杀，届时他又如何处理？
 
他沉吟半晌，的确是个棘手的难题。忠义安得双全？局势瞬息万变，他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太子这里巴巴儿看着他，等他立时答复。且有那么重的话扔给他，他不得不审慎。
 
“殿下信得过容与，容与定当尽力而为。”他计较良久，也只得这样回话。
 
太子嗟叹着点头，料着他是有把握的，便不再说什么了。
 
天边残阳如血，这样人人自危的年月里，谁又是真正做得了自己主的！
 
会审就是装装样子，罪状都是现成的。两天之后判罚下来了——贬黜周国公，恢复本姓贺兰，流放雷州，永世不得还朝。
 
这是明面上的敕令，临动身时容与果然接到天后手书，简单四个字——“扑杀此獠！”
 
他把羊皮卷掖在腰封里，在无人送行的夜里，率众押解贺兰上路。
 
长安到雷州路途遥远，加之越往南天越热，先头几天还规规矩矩上枷坐囚车，后来就不成了。贺兰从小金尊玉贵，没有受过半点苦。日晒雨淋里奔波几千里，又不得自由，虽然咬牙不吭声，却也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惨况。
 
半月后到韶州，又遇着接连的雷雨天气。官道两头一望无际，走了几百里没有人烟。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黄土垄道上的灰尘扬起来，厚厚的一层，呛得人几欲窒息。
 
贺兰终于开口说话：“上将军，避避雨吧！”
 
容与回身看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淋得水鸡似的，仍旧是一种荒漠的神气。心里可怜他，因对左右道：“再过六里地有官驿，脚下加紧点儿，一盏茶的时候就到了……给他去刑，送件油绸雨衣过来。”
 
贺兰笑嘻嘻地冲他道谢，他也不理会，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往前赶。穿过雨帘渐渐看见一片低矮的灰瓦院落，门前竖着旌旗，门框子两掖还残留着斑驳的对联。驿门大开着，廊庑下站了个驿丞。看见一队飞骑打扮的人到了门上，慌忙打着伞迎了出来。
 
那伞是把看得见天的破油伞，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他也闹不清谁是谁，只管叉手行礼，“将军们路上辛苦，快进里面歇歇脚。卑下这就嘱咐人开炉子，给将军们生火做饭。”
 
贺兰老大不客气，“那谁，驿丞！先给我打水准备胰子，叫我好好洗洗这满身污垢。”又靦脸对容与笑，“上将军答应么？”
 
容与皱着眉点头应了，这一路来倒比贺兰的心思还重，身上那道旨意焐得发烫，到底怎么处置才好，他拿不定主意。再瞧瞧这泼天盖日的豪雨，私下揣摩着，似乎是该寻个机会和贺兰好好谈谈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此生
 
随行的北衙卫都聚在厅房里打茶围，等着后厨上酒菜。
 
容与端了盅银耳去找贺兰，许久他才披了衣裳来应门。屋里灯光跳跃，那个落拓的身影投射在直棂后的宣纸上。一点点挪过来，渐渐缩小，变成个苍白可怖的剪影。
 
来时的那条官道属于比较冷落的，走的人少，驿站便少有养护。年久失修下，砖立柱加土坯的墙壁微有倾斜，挤压了门框子，因此开关会发出骇人的音量。拖腔走板的叽嘎呻吟叫人牙槽发酸，仿佛荒芜的山村野店，更添了诡异莫测的味道。
 
贺兰洗漱完了，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裳，又是一副头光面滑的纨绔样。倚门一笑道：“上将军来了？想是我的时候到了吧？”
 
容与看他一眼，他是聪明人，早就料到了全局。
 
他让了让，“上将军请。”
 
容与迈进屋子里，四下打量一番。面南的高台上铺了篾席，中间一方矮几。几上掌了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线便不甚好。他把手里的盖盅搁在那里，“饿了么？先吃点东西。”
 
贺兰浪荡地晃过来，不道谢也不推脱，自顾自盘腿坐下来，边揭盖儿边道：“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舀了勺放进嘴里咂咂味道，“炖得挺入味儿，就是不够甜。”
 
容与看着他灯下的脸，晒黑了不少，颧骨突出，眉眼低垂。在淡黄的光晕里，睫毛脆弱得像白色的蛾翅，堪堪歇在消瘦的两腮上。
 
曾经风光无限的人，落得今天这样下场，难免叫人唏嘘。他别过脸轻叹：“朝中和你交好的人都发配岭南了。”
 
他手上一顿，“是我连累了他们。”他把勺子搁在托盘上，慢吞吞拿巾帕抹了抹嘴，“其实我没有真正交好的朋友，天后这样，无非是趁机肃清政敌罢了。女人有这样深的心思很可怕，再过不久，这天下该姓武了。”
 
容与不置可否，近年圣上头风病愈加厉害，天后主持朝政驾轻就熟，满盘在握已是定局。稍假时日，要扭转乾坤易如反掌。
 
贺兰苦笑，“可怜弘，将来怕是要和自己的母亲夺天下了。”他向他伸手道，“懿旨呢？让我拜读拜读。”
 
容与把羊皮卷扔给他，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一个手指头比在“獠”字上，用奇异的口吻说，“当初杀褚遂良也用这个比喻，我好歹是她外甥，这么说太不念旧情了。”
 
死到临头还在扑杀密旨上计较用词，贺兰敏之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容与是见怪不怪的，他收回羊皮卷重又塞进腰封里，淡淡道：“我感念你对暖儿的好，杀了你她会恨我。之前孰是孰非也不去辩论了，再往前就是雷州，叫雷州刺史插了手反倒麻烦。我不动你，趁着天黑你逃命去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别辜负了殿下对你的一片深情。”
 
贺兰意外地抬起眼，“你这是违抗敕令，事情败露了，连你也要受牵连。”他笑了笑，“还有，天后要验看物证，你上哪里寻我这么漂亮的耳朵去？”他指指自己的右耳，“我耳廓上有两颗痣，一颗在明处，一颗在暗处，你能找到一样的来顶替么？”
 
容与抿起嘴，半晌才道：“这个你别操心，顾好你自己就成。外头的全是我的亲兵，只说你跑了，他们定然心照不宣。”
 
贺兰听了，不无感慨道：“没有交你这朋友，是人生一大憾事啊！”
 
容与瞥了他一眼，“若是交了我这朋友，你才真是死定了。”
 
他哈哈笑起来，“是这话！你若是我朋友，这会儿也该在去岭南的路上，便没有人肯舍身搭救我了。”顿了顿道，“你替我带句话给弘，就说杨家娘子毁了清白不假，但不是我干的，我对他问心无愧。”
 
容与突然觉得他可怜又可恨，让别人施暴，比他自己动手更恶毒千百倍！
 
“你真自私！”他带着鄙夷地说。
 
贺兰嘲讽地吊起嘴角，“你不自私，所以戏弄两个女人的感情？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不自私的爱情，如果你可以游刃于两个女人之间，就说明你哪个都不爱。沈大将军，用心对待暖儿吧！她很难，比你想象的难。”
 
他被戳到了痛处，变得不耐烦起来。转身道：“后院马房里留了匹没有卸缰的马，我给你准备了盘缠挂在辔头上。你寻个机会从后窗出去，别回头，上了马一直往南走。”
 
贺兰怔怔看着他，眼睛里藏着晦暗的东西，因为憔悴得眼眶陷下去，越发像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他不再停留，边走边道：“这会儿都在吃饭，外头雨又大，马蹄奔起来也听不清楚。准备准备，快走！”
 
他沿着廊庑走到屋角，叉着腰仰天对漆黑的夜呼出一口气。已经仁至义尽，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只看他自己。在他辖下不需要运气，那些副将必然是听见也当作没听见。如今他只要考虑往哪儿逃，自然是越远越好的，这样的一张脸，太引人注目。最好是到关外去，放下仇恨和野心，他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活头。
 
他举步进了厅堂，两桌人见了他都站起来。他压了压手，“别停筷子，一路上辛苦，今天好好歇歇，等雨停了再上路。”
 
中郎将冯河道：“这场雨不知下多久，日头一出，又热得要人命。”
 
“岭南的天气的确和长安不同，后劲儿可足。”众人纷纷附议。
 
两个驿丞端着漆盘上菜，嘴里应道：“岭南过了中秋还有阵子热的，前几天有七八个朝廷买办路过这里换马，开箱子看瓜果，坏了一大半。没办法，只好全撂下了……”手上殷勤让菜，又给容与斟酒，边道，“急得什么似的，忙又折回去重办。说太子殿下大婚，婚宴上要用，少一点儿都不行。”
 
容与奇道：“殿下婚宴不是取消了么？”
 
小胡子驿丞道，“听说太子妃换了人，是裴行俭裴阁老家的娘子。六礼送过府，一放定就拜堂成亲。将军们赶路不知道，城里可是张灯结彩普天同庆的。”
 
容与方想起来，那天太子李弘说“去了姓杨的，还有姓裴的”。有人填空缺是肯定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味道，除了替贺兰惋惜，再没别的了。一条命换一个太子妃，可是他又有几条命呢？
 
一顿饭在副将们放松的调侃声里结束，所有人闭口不谈贺兰，似乎是不想叫这里的驿丞听见。又或是难得松泛，避免造成逼仄的气氛。
 
容与心里盘算着，他这会儿应该是走远了吧！走远了好，天高任鸟飞，远离了痛苦的源头，也许一切都会安逸起来。
 
他抚抚膝头的皱褶起身，外面湍急的雨势打在青石板上，聒噪一片。他心头沉甸甸的，如今该想想怎么解决那一只耳朵的问题了。武后和一般女人的确不同，每次密旨杀人都要割朵做见证。不是让身边内侍查验，是亲自过目。所以朝中有个传闻，当天后仔细留意你的耳朵时，你就要加倍小心了。天后对人耳可是极有研究的！所以要蒙混过关，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有些愁眉不展，出去看马的冯河熄了伞进来，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容与只道他是发现少了马，谁知他哑然道：“大都督，贺兰敏之自尽了！”
 
他脑子里轰然一炸，“什么？”
 
边上谈笑的郎将俱是面面相觑，冯河咽了口唾沫，“就在马棚边上的亭子里，卸了马缰，自缢了。”
 
“死了？”他的心一直往下沉，慌忙跑了出去。
 
天上雷声隆隆，雨打在眼睛里，冲得两眼直发涩。冯河已经把人放下来了，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道闪电划透半边天，照亮了贺兰苍白的脸。他拿目光询问查验的人，副将探探鼻息，蹙眉摇头。
 
他上前把脉，半点起伏皆无。可能是有阵子了，身体都发僵了。容与垮着肩，心蓦然凉到了脚后跟。
 
为什么要死呢？明明够着了马，挥一挥马鞭就能逃出生天。就只一步之遥啊！人算不如天算，许是让他听见了太子大婚照旧的消息，心灰意冷了，再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他的嘴角直往下垂，虽然见惯了生死，也看得淡了，可是贺兰这样浓墨重彩的生命，消逝得如此彻底，着实让人震撼。他还记得他站在宫墙下拈花一笑的模样，而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忍再看，回头问：“附近可有丧铺？”
 
几个驿丞呆若木鸡，听他问话方回过神来。上下牙错着，磕得咔咔直响。鞠躬作揖道：“回将……将军的话，最近的也……在二十里外。”
 
“去……”他哽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道，“要最好的棺椁，还有祭奠的丧仪，一样也不能少。”
 
驿丞领命去了，两个副将明白都督的意思，拆了门板来抬人停灵。容与亲自给他打伞，护送至驿站厅堂里，看着他们搬条凳铺排，人木木的，唯有叹息。
 
冯河过来，低声道：“事已至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标下知道大都督心里不好受，但万事大局为重。”
 
他的用意不言自明，就是那一只耳朵的问题。眼下人死了，所有难题也迎刃而解了。奈何容与却松快不起来，冯河这会子提这个，叫他极其反感。因愠怒道：“且从长计议。”
 
冯河冒险道：“人死如灯灭，生前的事，死后都归了尘土。大都督身系皇命，国公定然是可以体谅的。”
 
“别说了！”他低叱，指指停放在那里的人，“你在与虎谋皮，当着他的面么？”
 
冯河怏怏缄默，此时的确不宜商议这件事。汉人历来讲究全尸落葬，少了哪里都不得投胎做人。他想了想，试探道：“我们乡里有个替代的法子，标下去寻块木头来，雕成耳朵的样式。”
 
木头耳朵……下辈子会是个聋子吧！他乏力地闭闭眼，似乎也只有这样了！
 
“你去找来给我，我自己雕。”他说，背过身去，红了眼眶。

第一百二十二章  难双
 
没有唢呐笙簧、没有高僧超度、没有号哭不舍，连披麻戴孝的都没有。一帮子男人，沉默着守灵、沉默着点香上供奉、沉默着盖棺发送。这样草率仓促的丧事，说不出的辛酸和凄凉。
 
容与最终没下得去手，还是冯河代劳的。他也没法子保管那只匣子，曾经有过很多次同样的任务，但这次是最叫他不舒服的。因为带了个人情感，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下面郎将觉得意外，只有自己知道这件事对他产生了多大的触动。唯一一次无关政治和野心的屠杀，贺兰是为爱送命的，和那些心机深沉的政客不一样。
 
出殡的时候雨停了，云层厚重，没有太阳。墓穴是临时选的，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暂且让他落脚，等日后寻了机会再行迁葬。
 
回来比去时快得多，日夜兼程，只用了一半时间便到了长安。踏进皇城头一件事就听说太子和天后闹翻了，武后为了让弘死心，并没有刻意隐瞒扑杀贺兰的消息。太子闻讯悲愤交加，政务是不管了，自己关在东宫，连着两天粒米未进。李弘自小身子孱弱，这回伤筋动骨，很快便卧床不起了。
 
容与和冯河入麟德殿见天后，武后坐在帘子后头，听他描述经过，沉默良久方道：“可怜我姐姐，半点骨血都没留下。一个枉死，一个该死，怪得了谁？”
 
那个尖利单寒的喉咙，泄露了一颗被权势腐蚀的心。这样冠冕堂皇的人，的确适合坐在那把交椅上。容与面上澹宁，垂眼道是。珠帘后出来个内侍，他示意冯河把匣子呈上去，便在一旁静静待命。
 
隐约听见木匣开盖的声音，这样的天气没有冰渥着，不知道那只耳朵成了什么样。也许腐烂了，也许还生了蛆虫，天后这等胆色，叫须眉汗颜。
 
许是查验确定了，武后换了个略微轻快的声气，“你前头关押兆奚，这件事我便不予追究了，想必你有你的道理。我知道你和太子有些交情，重情义固然可贵，审慎却也是要紧的。你加官以来我一直看在眼里，也颇器重你、信得过你。你是稳当人，我瞧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强得多，可不要叫我失望方好。”
 
容与心下一凛，他扣押兆奚的目的当然瞒不过武后，武后对他也留了一份心。所幸这趟证明贺兰死了，否则接下来他连自保都难。这是真正的伴君如伴虎，圣人和她的角色完全对换了。大唐的天子，反倒没有这位“天下第一后”难对付。
 
君子审时度势，以后的岁月里，只怕要忠心依附她，才能求得平安富贵了。
 
他谦卑地揖下去，“臣自当誓死效忠天后，以报天后知遇之恩。”
 
珠帘后嗯了声，又道：“弘抱恙，你去瞧瞧他吧！你们年轻人说得上话，替我劝劝他。”言罢长叹，“他如今见都不愿见我，他一定恨我，恨不得我死！”
 
说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的，容与背上淋淋出了冷汗。武后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臣服者，一种是敌人。如果不服管教，就要被铲除。不管对方是谁，政敌也罢，亲人也罢。
 
同她对话要分外小心，他忖了忖道：“殿下仁厚，且尚年轻，不懂天后一片苦心。天后宽宏，定然不会同殿下计较。臣这会子过去，能否劝动殿下也不得而知。臣虽浅薄，但也势必尽力而为，请天后放心。”
 
武后似乎还算满意，“如此甚好，爱卿去吧！”
 
他松了口气，领旨躬身却行出来。下了夯石台基朝东宫去，过了通训门再往南，东宫莽莽，弘留宿哪个宫也没有定数，只好随手拉了个内侍询问。那内侍请他稍待，自己踅身进了门里找人，一会儿请出了东宫总管郑暍。
 
“哎呀上将军！底下人不懂规矩，叫上将军久等了。殿下在丽正殿，奴婢给上将军带路，请上将军随奴婢来。”那郑暍一甩拂尘，扭着那水蛇似的细腰替他引道。边走边回头说：“上将军好歹规劝，殿下这两日……不好。”
 
容与唯觉心惊，“怎么？”
 
“喏，不就是贺兰敏之的案子么！”郑暍揉着眼皮道，“殿下那日和天后起了争执，奴婢不敢近前，只敢远远听着。母子两个吵得很厉害，还翻出宣城、义阳两位公主的事。天后指责殿下‘愚不可及’……”他战战兢兢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门道，“天后一走，殿下便绝食了。到今日戌时满三天，怎么劝都没用。奴婢回禀过蓬莱宫，可是在日头底下站了两个时辰，天后竟一句话都没派人传出来。”
 
心里只装着天下的女人，小家在她眼里并不重要。横竖儿子多得是，李弘仁孝有余，武略不足。也许她早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只差加上最后一捧火。
 
“殿下现今如何？”将近丽正殿，他抬头望，斗拱飞檐，庑殿顶下的金字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郑暍摇头道：“肺疾愈发厉害，又不肯传御医。”
 
容与不言语，沿着台阶进殿内。四周寂静无声，宽广的地罩顶上挂着淡黄的绡纱，东面一排槛窗洞开着，风一吹，满殿的帷幔鼓胀飞扬起来，有种幽冥般阴戚的感觉。
 
郑暍佝偻着背走了两步，带着胆怯的语气试探着叫：“殿下？太子殿下？”
 
没有人回应，宫殿纵深处昏暗而模糊，青黑的芯子仿佛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吞噬。
 
光要甲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迈了一大步，拱手道：“臣沈容与，求见太子殿下。”
 
仍旧是一片静谧，或许不在这里吧！正是犹豫的时候，帷幔后面转出个人。赤着双足，披散着头发，宽袍大袖直飘坠到地上。猛然一阵风吹过，头发和襕袍漫天飞舞，整个人似乎要被带飞，叫人剌剌惊惶起来。
 
“你还敢来？”分明气涌如山的指责，却因为中气不足，变得毫无气势。
 
容与知道贺兰的死，他少不得要算在自己头上。当初他托孤似的把贺兰托付给他，他没能力挽狂澜，叫贺兰客死异乡，他的确是有愧的。
 
他垂首道：“殿下息怒，臣是情非得已。”
 
太子红着眼，上前一把逮住他的衣领，用力撼道：“你答应过我的！你做到了么？你说……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你说……”
 
他也自责，也遗憾，但真的是无能为力。他不能挣脱，只好由得他晃。等他发泄尽了，浑身瘫软下来，他方回身对郑暍道：“我同殿下有话要说，请公公殿外候着。”
 
郑暍一迭声道是，哆哆嗦嗦抱着拂尘退了出去。他叹息着去扶弘，却被他格开了，“我看错了你，你是母亲的狗腿子，你眼里只有她的懿旨么？你听好，有朝一日本宫登基，第一个拿你镇军大将军开刀，来祭奠贺兰的亡灵！”
 
容与看着他，他的话没有多大杀伤力。他一向有把握，看事也极准，弘能否登基，里面存在太多不确定因素。若怕他将来报复，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叫他唏嘘的是人性！在身边的时候不懂珍惜，等到失去了，便要走火入魔。他开始强烈思念布暖，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他走之前疏通了路子，一去月余，她应该已经调至中书省了吧！
 
他焦急起来，急着去见她。便也不兜圈子了，直隆通道，“到了那时，微臣听凭殿下发落。微臣不辩驳，只是把事情经过告知殿下。贺兰是自缢而死，并非臣所杀。臣原本备了盘缠和马，让他趁着天黑逃命，可是他却卸下马缰自挂于角亭。等臣发觉时，早已经气绝多时。”他顿了顿，调整一下语气方又道，“人死不能复生，殿下请节哀。贺兰走前托臣带话给殿下，他没有对不起殿下。他在感情上对殿下……从一而终。”
 
他说完了，自己也恶寒了下。从一而终这词用得真是极不恰当，这样形容男人听着很怪异，但也出于无奈。他向来对断袖之癖就不认同，男人同男人的爱情再可歌可泣，认真论起来还是别扭的。
 
弘是漩涡里头的人，在他听来却是十二万分的震撼。扶着抱柱感慨良久，复凄然问：“他还说了什么？”
 
“贺兰请殿下保重，”他不得不编出些说辞来安慰他，舔了舔唇道，“将来总有相逢的时候。臣也参不透，或者是说轮回之后再来寻殿下吧！无论如何请殿下仔细作养，旁的且不论，贺兰如今草草埋在韶州官道旁，殿下不想给他另择吉地牵葬么？”
 
弘空空垂着双手，仿佛神魂皆已经脱离了躯壳，颤巍巍在那里站了很久，一声不吭。
 
容与下意识环顾，东宫才办了大婚，照理应当留有喜庆的余韵。可目下看来，萧瑟之外再无其他。不情不愿的盲婚，葬送的是两个人的一生。
 
弘渐渐回过神来，长出一口气，“我明日着人篆刻墓志铭，等碑刻罢再往韶州运。墓志……你说怎么写才好？”也未及容与接口，他背着手痴痴面壁道，“冲襟朗鉴，风度卓然。鸾章凤姿，居然物外。挥撼动风云，顾眄生光彩……然一迁丹徼，遽变缇灰……呜呼哀哉！”他几乎用上所有溢美之词，最终痛彻心扉地顿足一叹，再压抑不住，掩面痛哭失声。
 
这样一个温和善性的人，哭得如此悲怆。他想不出劝谏的话，任何开解都不足以填补他失去大半条命的痛楚。他除了看着，别无他法。
 
大殿外的内侍宫婢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压压在廊庑下跪了一地。郑暍进来，惶惶不安地膝行过去，连连泥首道：“殿下……殿下，保重金体……”
 
容与在郑暍肩头压了压，“叫他哭，哭过就好了。你让人备些参汤粥米，好歹求他喝一些。再这么下去，恐怕身子撑不住。”
 
话毕退出正殿，放眼看去，东南角上一株白玉兰迎风颤着花瓣。巨大洁白的一团，原先是惹人喜爱的，现在却叫人十分沮丧。
 
甬道那头，几个宫婢簇拥着一位宫妆丽人匆匆而来。他眯眼看，那女子眉心贴着云母花钿，额角有鲜亮的斜红，两鬓的茶油花子在太阳底下斜折射出耀眼的光。看打扮，十有八九是新纳的太子妃裴氏。
 
他让到玉阶旁俯首行礼，那裴妃大概是被哭声引来的，脸上还残存着惊恐慌张的神情。瞥了他一眼，脚下顿住了，欠身道：“上将军有礼。”
 
容与越发揖下去，“殿下客气，微臣不敢当。”
 
原当她会急着朝殿里去，可她脚下却徘徊起来，要走又不敢走的模样。看着丽正殿，嘴里喃喃着：“这算怎么回事呢、这算怎么回事呢……早知道这样，我宁肯当姑子去啊！”然后转过脸来，怔怔望着他，“上将军，你为什么要杀贺兰敏之？你杀了他，害苦了多少人！”
 
容与紧抿起唇，突然觉得深深的无力。这个逼仄的年代，看来所有人都要疯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俯仰
 
凤阁的中书令端木匪人是容与好友，布暖调职中书省，起居待遇都和兰台时差不多。加之她不是个跳脱人，适应能力也可以，到了新地方愿意扎根下来，因此和上峰们相处也甚好。
 
中书省掌制令决策，是机要部门，这点和兰台不同。如今她的差事虽轻省，但行动受控制。凤阁规矩严，禁漏泄、禁稽缓、禁违失、禁忘误，单这几点就要受极大的约束。中书省官员是阶梯式的排列，她只是个从七品职位，因此直接受命六品通事舍人。活计不甚多，却比较繁复。舍人掌朝见引纳，殿廷通奏，四方纳贡出入礼节，军士出征受命劳遣。她是个打下手的，奔波的差使干不了，只在省内负责些杂项，基本上还是以抄录拟书为主。
 
贺兰的死讯她已经听到了，除了痛哭，不能为他做别的。好后悔，他上路去雷州的时候她没能送他。他事事关照她，自己连见他最后一面都办不到。
 
有时她站在窗前眺望兰台方向，恍恍惚惚能看见他的笑脸。不羁的，带着三分坏，最典型的贺兰式的调侃。然而一切都是空的，人死如灯灭，他就这样消失了。不管曾经多么的火树银花，到最后僵硬、腐烂，都归作尘土。
 
着实可怕的人生经历！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原来离她如此近。有时她会梦到他，半夜醒过来坐在床头缅怀他。想着念着，然后眼泪就泼泼洒洒流淌下来。他是个情有可原的荒唐郎君，其实如果能够走近他，他比任何人重感情，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她辗转打听到，押解他的将领是舅舅。本来贺兰要流放到雷州的，可是却在途中丧了命。她知道是因为武后的懿旨，可是她依旧恨容与。她现在不得不停顿下来理清脑子里那些风花雪月，舅舅也许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十年间从四品擢升至从二品的人，是可以一眼看得到底的么？手腕强硬，表面伪善，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他可以负尽天下人。
 
她爱的人，为什么是这样的！是她的爱情太热烈，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么？他杀了她的朋友，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听说还要割耳为证，她简直要疯了——贺兰好可怜啊！死无全尸，不能轮回，还有下辈子么？这个傻瓜，当初要是听她的劝，放弃长安的一切挟资远遁，如今可能天高月小下浊酒一壶，徜徉在盛世繁华的别处。可是他放弃了，落得这样可悲可叹的下场……
 
他说过，活着保护她，死了要保佑她。她常常忙完了静下来，枯坐一阵子，突然觉得他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再自己劝自己，贺兰一直孤苦伶仃，现在和父母家人团聚了，也好！没有葬在长安，不必给荣国夫人随葬，也好！
 
可是真的好吗？她捧着脸，胸口闷闷的痛起来。他经受了什么？折磨么？痛么？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想象。
 
只是再伤再痛，日子总要过的。她封好封套起身送文书，走到滴水下时，正看见端木匪人和容与，边说笑着边朝这里来。明明一张熟悉的脸，现在竟变得那么陌生。他还在笑，依旧是自矜的神气。从容的，轻描淡写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心里狠狠缠斗，两种冲突的情感，把她煅烧成一块坚硬的铁。
 
“冬暖过来！”端木匪人招了招手，平实的脸上带着和蔼的表情，对容与道，“司簿不简单，静得下心，沉得住气，是个能堪大任的姑娘。”
 
容与听了欣慰一笑，“给你添麻烦了，近来事务缠身，也腾不出空来。昨日才回了京畿，我心里记挂着，旧时的友人该聚一聚了。明日家下设了家宴，你带嫂夫人一同过府，咱们兄弟叙叙旧。”
 
端木欢喜地在他背上拍了下，“如此甚好，我也不客气了。细算算，自从朝廷禁止结党来，里头有七八个月，人人自危，弄得朋友都疏远了。”又兴致勃勃地问，“还有谁？听说晤歌洛阳的差事都办完了，他回来后我还没见着他呢！回头打发人给他传个话，我想起来你们如今是儿女亲家，那我明日带上司簿，老夫人定然惦记外甥女，也叫晤歌和冬暖团聚团聚。”
 
容与听了，神情有些不自然，转瞬复又笑应道：“那再好不过，你带着回来师出有名，宫门上也少了盘诘的麻烦。”
 
端木颔首应了，又道：“那你们甥舅说话，我那里还有公文要看，就少陪了。”
 
容与道了谢，目送他走远，方转过身看布暖。
 
一月未见，她好像长高了些。见了他并没有笑意，眉眼间有种凄寂疏离的味道。他想她大概也忌恨他，这趟差事办成这样，人人都恨他么？他简直有口难言，心里的苦闷和谁去说呢！
 
“暖儿？”他放缓了声气，“怎么了？怎么这副脸子？”
 
他竟还有脸问？她觉得不可思议，他的作伪功夫真是高明！
 
他伸手拉她，转到殿后背阴的地方。她觉得反感，挣开了他道：“你别碰我，你的手脏，别带累了我。”
 
他愕然，“为了什么？是为贺兰的死？”他被愤怒冲昏了头，别人误会没什么，为什么她也跟着责难他？不问情由，憎恨他，鄙视他，难道一夕之间爱都没了吗？他突然发现自己活在多大的悲哀里，处处赔小心，处处落埋怨。
 
布暖实在是忍不住，她有一肚子的气要撒，不管怎么样，贺兰死在他手里，这是事实！她攥起拳头，“你杀了贺兰，我恨你一辈子！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手上沾满了贺兰的血，还在我跟前装得云淡风轻？我瞧不起你！”
 
他听得瞠目欲裂，“你讲不讲理？万事总要问个情由，你这是一棍子打死人么？朝堂之上还容人辩驳，你倒比皇帝还专制！”
 
“你有什么可辩驳的？为了你的高官厚禄，为了你的荣华富贵，天后发什么令，你就办什么差。难道不是么？”她边哭边道，“我看走了眼，我以为贺兰在你手里总是安全的，你好歹会保他一命。可是你杀了他，还割下他的耳朵邀功请赏，你还是人吗！”
 
他的脸色发青，贺兰的死对他的冲击有多大不足为外人道。他原先还有别的念想，冲动之下兴起过要和她双宿双栖的念头。可是现在他冷静下来，他必须正面看待这个问题。错误的爱情没有好处，贺兰因此送了命。难道他要步他的后尘么？自己也好，布暖也好，都经受不起这样大的震动。
 
何况她还质疑他，最叫他失望的就是这个。她信不过他，要构建起共同的将来就无从谈起。只要遇上一点点的不顺利，便会出现无休止的争执。这种生活不是他想要的，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现实的腐蚀，他们之间的默契，还远没有到可以生活在一起的程度。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目下的大局势，容不得我想太多。你没有听说么，凌烟阁学士一一被铲除了。下一个轮到谁，还没有定数。不杀别人，就要被别人诛杀，你希望死的人是我吗？”
 
她骇然怔在那里，她当然不希望他遭受这样的命运。若是他死了，她也活不下去。可是怎么办，她心里有太多的怨恨。从他一次次的逃避闪躲，到现在贺兰这件事,像不断垒起来的石块，积压成山。她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况且他要成亲了，再过不了多久就成为叶知闲的丈夫。越发的洪荒相隔，杳杳触碰不到。
 
她是出于恐惧，她不知道后路在哪里，可能真的要借这次做个了断了。
 
“我知道你和贺兰有交情，他死了你难过。”他嘲讪道，“倘或死的人换作是我，你都没有这么痛心疾首吧！布暖，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说你爱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吗？”
 
她迎风大哭，“我当然爱你，你凭什么来怀疑我？可是我再爱你，也不能容忍你杀了贺兰！他是个可怜人，他卑微地、忍气吞声地活到现在。最后死在你手上，死后还要遭你蹂躏亵渎……”她咬牙切齿，“你有多狠的一副心肠啊！哪天要你杀我，你一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真的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他满腔的爱，换来她满腔的恨。
 
何苦呢！他背靠着宫墙怅惘，到此为止吧，对两个人都好。
 
他忍着肺叶里尖锐的痛望着她，“布暖，我知道你恨我。但无论如何，我不能枉担这罪名。你听好，贺兰是自裁，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把他抛在荒郊野外，虽说丧仪从简，好歹把他发送了，我对得起他……至于割耳，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人既死，我若是妇人之仁，害死的不单是自己，还有同行的十三位郎将。你就算再怨我，我也不后悔。我是统帅，要为全局着想。十三条人命，岂是儿戏！”
 
他说得头头是道，她倒是怔忡了一阵子。思量下来，似乎也颇有些可信度。莫非真的错怪他了？可是宫里都在标榜上将军多么伟大，杀贺兰，平民愤，难道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么？
 
她迟疑着，“真不是你杀的？”
 
他别过脸不看她，“我原已经打算放他走，可他却自缢了。想是听到太子大婚的消息，心灰意冷了吧！”
 
“是这样吗……”她讪讪道，瞥他一眼，觉得脸有点没处搁，“是我孟浪了，没弄清楚就冤枉你。”
 
他习惯性地抚了抚左手的小指，淡淡道：“说明白了也好，我是不想叫你误会一辈子。才刚中书令的话你也听见了，明日府里有宴，你随他出宫回府，给外祖母请个安。我和知闲下月完婚，缁仪都备妥了。自打外祖父过世，府里还没办过喜事呢！你也瞧瞧，凑凑热闹吧！”
 
她茫然凝视他，他们之间的事，黑不提白不提的，含混带过了。
 
她的心直往下坠，两下里都缄默着。屋顶上的风吹过去，树顶枯黄的叶子纷纷掉下来，这寂寂的一刹那这样漫长。
 
原来转眼，已是秋天了。
 
（上卷 完）

第一章  近孤山
 
沈府筹办家宴，蓝笙太阳还未落山就来了。照他的话说，他既然一只脚踏进了布家门，四舍五入地算，怎么也有半脚踩在沈家门槛内的。所以是自己人了，也用不着太拘礼。
 
“许久没见老夫人了，今儿特地来得早些，陪老夫人打打茶围。”他说，指使人往园里抬瓜果和腊味，边道，“天眼见凉下来了，我在洛阳得了些孝敬，大多是陆上干货，也有建安来的海货。日后两府更有瓜葛了，两边匀一匀，都尝个鲜。”
 
蔺氏在一旁啧啧道：“你有心，家下大人用着就是了，还惦记我们。”
 
蓝笙咧嘴一笑，“老夫人别客套，是郡主让我送来的。”
 
蔺氏恍然道：“我险些忘了！知闲，快让先生写帖子，请郡主郡马过府来聚。回头暖儿要回来，殿下最疼她，她们婆媳家里见了也好说话。”
 
边上知闲低眉顺眼应了，乜了乜蓝笙，吊着嘴角道：“你可算得偿所愿了，不过还是仔细些，好生待我家暖儿。她脑子活络，你要是冷落了她，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虽是笑着说，话里轻蔑的味道也能嗅出来。蓝笙犹疑地看她，暗忖她大约是察觉出什么动静了。否则她再刻薄，也不会当着老夫人的面这样说布暖。
 
蔺氏蹙眉道：“你是长辈，嘴下留点神。想到什么冲口而出，叫人听见了像什么！”
 
知闲方不情不愿地道是，悻悻退到蔺氏身后去。
 
蓝笙只做木讷，面上不搭理她，心里也可怜她。他认识容与二十来年，他是个什么脾气自己都了解。容与不爱知闲，从和她定亲开始就没把她放在眼里过。她得不到爱情，却要守着婚姻的空壳过一辈子，的确值得同情。一个苦闷的女人发两句牢骚，于他来说见怪不怪。
 
蔺氏转头看，“六郎说了要早些回来的，想来也快了。晤歌快别忙了，坐下歇会子。”原本就相熟，如今更近了，尤显得亲。热络叫坐在下手，笑道：“真没想到果然有这一天！你也晓得，我前头总推脱，就是顾忌洛阳的那件倒灶事儿。怕万一叫郡主殿下知道，两头都不好说话。如今好了，你不放在心上，我暖儿就有着落了。也合该她是有福的，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配到你家，是前世烧了高香。只是见了殿下我怪不自在的，你瞧这辈分……”
 
蔺氏讪讪摊了手，蓝笙朗声道：“老夫人不必多虑，辈分的事，我家殿下是处之泰然的。横竖日后见礼的时候老夫人多担待，稳坐高台罢了。至于洛阳旧事，我未同我母亲说起过……”
 
知闲讥诮一笑，不出所料，这望门寡的大帽子扣着，布暖能踏进郡主府的大门才怪！郡主再宽宏大度，儿子的性命总归要看顾。一个不祥的女人，临要过门就克死了未婚夫，这般名头，论谁都要望而却步。
 
若不是怕布暖落了空要打容与的算盘，她真想在郡主面前把她的老底抖出来。这样不要脸皮的破落户，叫她嫁进高官望族，真是白便宜了她。她应该配个杀猪宰羊的屠户，或是庄子上又臭又愣的昆仑奴，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女人的嫉妒心一旦发作起来，简直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她思来想去，也罢，蓝笙要是命够硬，且叫他们拜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布暖嫁过门再寻时机透露给郡主，届时有她好果子吃的。真真被休弃，可比退婚苦厄得多！
 
那边蓝笙直言道：“依我看，这事没必要交代得那么清楚。就照原先说的，姓冬，我心里有数就是了。过礼有我亲自操办，瞒下来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日后再寻机会，就说布家丧女，过继给姨母家了，也算名正言顺。”他拱了拱手，“所以要请老夫人费心，殿下面前，替晤歌多周全才好。”
 
蔺氏连连点头，“这个不消你说我也知道，难为你一片情，这样为暖儿着想。我心里很欢喜，暖儿苦尽甘来了，将来也有依。”顿了顿又疑惑，“敬节堂里的事后来怎么料理的？”
 
蓝笙道：“买通了堂主和门上的婆子，偷着运了个死囚进去，把假布暖换出来了。活口留在那里总归不放心，万一哪天咬出来，要坏大事。索性了结了，一劳永逸。”
 
蔺氏长长哦了声，“这样好，死无对证，就算日后要翻案，也不怕顶替的人身上出纰漏了。先前那个女孩儿呢？可远远打发了？”
 
蓝笙道是，“赠她千金，叫她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了。”
 
蔺氏缓了口气，笑道：“这一来一去使了好些钱吧？你破费了。”
 
蓝笙看了知闲一眼，其实这事是容与张罗的，他城防上出了问题，有阵子忙得耳朵都摸不着。原打算忙过了再着手那事，没想到容与倒抢先办了。现在听老夫人口气，并不知道事情经过，他便敷衍过去了。若说出来，少不得更要把知闲气得跳脚。
 
他忙岔开话题，谈谈外头听来的新鲜事。又说起贺兰的死，嗟叹道：“贺兰看似荒唐，其实为人还是不错的。上次洛阳的事，他也替暖儿说了话。到如今落了这下场，世事无常啊！”
 
知闲却嗤笑，“这种臭名远扬的妖孽能有那副好心肠？莫不是得着了什么好处，才帮衬着布暖的吧！”
 
这句话引人反感，蓝笙面上阴沉着，不接她话茬，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蔺氏也觉得知闲有点不成话，回头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平素不说你，敬你是个懂进退的孩子。今天竟像吃错了药似的！同个死人计较，损阴骘的！不论他生前怎么样，人死债消，你口下留德吧！”
 
蓝笙实在坐不住，起身道：“我在酒坊里沽了两缸酒，不知为什么还没送来。老夫人宽坐，我上外头瞧瞧去。”
 
蔺氏忙道好，正想责怪知闲几句，蓝笙又道：“叶娘子，酒来了不知搁哪里，你随我一道过去？”
 
知闲怔了怔，料着是蓝笙有话要私底下和她说。她也不怵，正好她心里的窝囊气要找人出。他蓝笙如今是布暖的未婚夫，是不是该管束她？难不成还愿意戴绿帽子么？
 
她和蔺氏回禀一声，便敛裙跟他出去。转过二门上的女墙，蓝笙停下步子回望她，恶声道：“你发什么疯？夹枪带棍的，打量别人听不出来么？我劝你聪明些，你要找我的茬，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可你要是不干不净的泼暖儿脏水，仔细我要了你的命！”
 
知闲嗬了声，“你撒野撒到沈府来了？我就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若是你，挖个坑把脑袋埋起来！自己的女人管不住，还有脸冲着我大呼小叫！我问你，布暖和容与的事，你知道了么？”
 
蓝笙睥睨着她，涩然道：“他们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神神叨叨的？”
 
知闲冷笑道：“你莫装傻，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和我梗脖子没用，想法子笼络住她，咱们各取所需。若是放任自流，到最后两桩婚事都得打水漂。”
 
蓝笙不说话，心里考量着，这傻大姐倒不是真傻，这两句话说得还有些道理。如今攻守同盟是一条好路子，两边使劲，但愿能够把他们拉回正轨上吧！
 
只是知闲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很叫人反感，他哂笑道：“我要挽回暖儿不是难事，倒是你，你和容与怎样，你自己心里不知道么？”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倔强道：“没有她作祟，容与和我不是好好的吗！”如果记忆可以有选择的保留，或许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事实真的是这样的。
 
蓝笙看她的眼神多了怜悯的味道，“好吗？容与对你好吗？供你吃穿不愁，但就是不能给你爱情。你别恨布暖，没有她，容与照旧不爱你，你心知肚明的不是吗？不过现在找到个泄愤的理由罢了。”
 
知闲瞪着他，讶异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这是在护短吗？不去好好约束她，倒在这里和我打嘴仗？”
 
他傲然道：“我该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教，过会子郡主来，我希望你管好自己的嘴。要是再混说，搅黄了我的婚事，到最后拖累的可是你自己。”
 
知闲像吞了只苍蝇的样子，强忍着和他抬杠的欲望，昂首道：“你放心，这点上你我的出发点是一样的。”
 
蓝笙脸上含了一点鄙薄的神气，仿佛在怪她收不住容与的心。的确，女人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让男人成为漏网之鱼。可是她的情况有点特殊，因为这条鱼从来没有进过她的网兜里。
 
她嘴上肯定是不承认的，否则岂不显得她太过无能么！她用同样的眼神回敬他，两个人热闹地打起了眉眼官司。
 
缠斗半晌，没分出胜负，却听见门上报郎主回府了。知闲撂下他出去迎人，蓝笙后面慢吞吞跟出来。倚着门看，容与下马来，一张千年不变的脸。知闲在边上分外殷勤体贴，接他手里的斗篷，嘘寒问暖一番。他依旧不冷不热，用最简练的话回答她。单音节的词几乎使了个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叫人听得也心寒。
 
抬头看见蓝笙，顿了顿向他走过来。在他以为他又是嗯啊唔的时候，可算有了句囫囵话。他说：“来了？东都的城墙都完工了？”
 
蓝笙挠挠头，“可不吗！幸而催得急，再拖上一阵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就要耽搁下来。这么算算，得拖到明年开春。”
 
他嗯了声，两个人并肩往园子里去。大概各自心里都有些芥蒂，以前无话不说，如今竟弄得无话可说。
 
“暖儿何时回来？”蓝笙说，“我带了东西要给她。”
 
容与不甚热心的样子，含糊道：“估摸也快了，过会儿和匪人一道出宫。”
 
蓝笙道：“她在凤阁可习惯？我回京便听说了贺兰的事，尚书省规矩严，怕她一时缓不过来。”
 
他极不耐烦，蓝笙现在也长了心眼子，一再地提醒他布暖是他的吗？他烦闷不已，但面上还算心平气和，强忍着怒气道：“等她回来你问她就是了！你自便，我回竹枝馆换了衣裳再出来。”言罢也不等他答应，自顾自解开甲胄，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章  聚睢盱
 
布暖是和端木匪人一同出宫的，出了宫门端木给她安置好了车先送她回沈府。自己要折回家里接夫人，便在丹凤门大街和她分了道。
 
转眼入秋了，天凉起来。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天边那抹红洒在车顶和围子上，混合成一种近乎啼血的浓郁凄凉的色彩。坊道上渐渐静下来，时辰一到便开始鸣收市鼓。咚咚的声音首尾相连一波波震荡，在规整的坊院上空盘桓。
 
驾辕的仆役鞭子扬得愈发急，棂子上带起呼呼的风声。那仆役朝后仰了仰，拉大嗓门道：“娘子坐好，要赶在关坊门前到，小人唐突了。”
 
布暖听见他一声荒腔高亢的“驾”，马车骤然颠起来，她忙贴紧围子，才不至于给抛到车外头去。
 
一路飞奔，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速度。她开始怨恨容与，没想到他是个悭吝凉薄的人，自己抽身出来，便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她以为他至少会派府里人在宫门上接应，可是没有。他厌烦了，弃如敝屣。好极了，他说他没杀贺兰，可以相信吗？他同谁都不会有真心，对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一直瞧不上眼的贺兰！她真的应该好好想想了，也许就这样无疾而终才是最互利的。何其难，但可以把伤害减轻到最低。牵扯进来的所有人，至少能够各得其所。
 
颠得久了，下车的时候头昏眼花。她撩起车帘子，下面人伸出一双手来。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微笑的蓝笙。他说：“我等了有阵子了，早知道去接你多好。”
 
她心里暖起来，蓝笙总能让她觉得踏实，何时何地都可以放心地依靠他。有时候她想，如果真的嫁给蓝笙，静下心来和他过日子，应该要比现在的颠沛好得多吧！
 
她伸手过去搭，他临时使了点坏，叫她一下扑进他怀里。她红着脸推开他，嘟囔着：“真是个厚脸皮！”
 
他笑嘻嘻凑过来，“自己的媳妇，哪里厚脸皮了？”
 
她啐了口，“谁是你媳妇！”看见戟架边上掩口窃笑的几个人，跺着脚道，“好啊，都在那里看我笑话么！”
 
玉炉和香侬迎上来，皮头皮脸地给她纳福请安，“这会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见礼才好！是请司簿的安呢，还是请小蓝夫人的安？”
 
她们拿她打趣，她也不恼，只道：“你们等着，我回来有一夜的工夫整治你们。我一走四个月，你们长行市了，看来也该配人了。”
 
主仆打闹成一团，簇拥着进府门里去。左右看看没见乳娘，便问：“秀呢？她不知道我回来，怎么不来接我？”
 
玉炉道：“晌午才知道你要回来，给你打扫院子，整理被褥和换洗衣裳去了。”
 
布暖听得生疑，“打扫什么院子？”
 
香侬和玉炉换了个眼色，方道：“昨日知闲娘子叫咱们迁出烟波楼了，说那里要改成书房和藏书阁。如今腾了梅坞给咱们暂住，往后到底拨哪个园子，还没定下来。”
 
布暖只觉心寒，现在真成了无根的浮萍。她在宫里倒没什么，可怜跟随自己的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蓝笙见她脸上黯淡，忙笑道：“我原说你我有缘，你看看，梅坞向来是我过夜住的，如今给了你，不是夫唱妇随么！”
 
布暖哭笑不得，“你别胡扯，什么夫唱妇随，让人听了笑话。”言罢又喃喃自语，“分明是在赶人，这府第住不得了……住不得了……”
 
蓝笙小心道：“既这么，索性请乳娘和两位姑娘到我府里去。横竖将来要跟过来，先熟悉了环境，到时候办事也便当。”
 
她忖了忖还是摇头，“这么的不好，哪家哪户也没有这规矩。你是没什么的，怕叫殿下和大人不中意。”她叹了口气，“我回头和乳娘商议商议再说，实在不成，就在别的坊里买个园子。用不着太大，够住就行。”
 
她这个决定让蓝笙高兴了半天，搬出来是再好不过的。和将军府一刀两断，远离了容与，就能从泥沼里爬出来。他做梦都在想这一天，如今总算盼来了。
 
“那就交给我来办！”他自告奋勇，“长安的坊院我最熟，定给你找个僻静安稳的好去处。”
 
布暖边走边道：“另找，要花钱买的。别指了你家的产业，住进去失脸面。”
 
蓝笙连连颔首，“你放心，我最听你的话。你叫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
 
布暖偏过头嗔怪地看他一眼，嘴角含着笑，夕阳里精细的脸像上等的白瓷，说不出的娇脆可人。
 
她再不言声了，进了二门，穿过一径竖着花架子的甬道往堂屋去。檐角的铁马在晚风里叮咚作响，园中各处都张了彩灯，一盏一盏错落的，花一样地盛开。
 
“嗳,娘子回来了！”廊子下的仆妇满脸堆笑，远远朝她欠了欠身，折回去和里头通报，“夫人，暖儿娘子回府了！”
 
屋里人迎出来，打头的不是别人，竟是蓝笙的母亲阳城郡主。她搭着婢女的手下了台阶，高声道：“我的儿，等了这半日，怎么这会子才回来！”
 
布暖太阳穴上一跳，忙挤出笑脸来紧走上前。敛了袍子蹲身道：“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罢、罢！”郡主命左右扶起她，上下打量一通道，“职上辛苦，又没有人伺候，瞧瞧脸都尖了。这样了不得，我不能坐看着不管。明儿上禁苑面见天后，把人讨出来才好。什么七品芝麻官，谁稀罕那些！看把人熬瘦了！”边说边去携她的手，“这会子叫什么‘殿下’，我看就随晤歌，这样才显得亲嘛！我没有女儿，将来媳妇当闺女看待。你和我贴着心，我不知道多欢喜呢！”
 
如此不搭架子的婆婆极少见，就算蔺氏对知闲也做不到这样。蓝笙的婚事是她最挂心的，先头不知道相了多少回亲，趟趟以失败告终。现在好了，可算有了着落，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只差没把心掏出来给她。
 
布暖不太适应这样澎湃的热情，脸上笑着，心里一颤颤的发虚。蓝笙在旁边打岔，“随我么？我对您的称呼可多，殿下？千岁？蓝夫人？让她叫你哪样？”
 
阳城郡主虎着脸道：“你这不孝子，是我生养的你，你管我叫什么？”
 
蓝笙挠着头皮道：“她是个贞静人，你这么的，没的吓着人家。”
 
郡主哟了一声，“敢情你疼媳妇，倒来拆我的台？”边说边回头，对蔺氏笑道，“你可看见了？暖儿进我家门，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别怕我这婆婆压她一头，要是这么的，我家哥儿也不答应。”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蔺氏忙道：“那是，我自然放心的。人家说好女婿打着灯笼难找，依我说，是好婆婆难得吧！家和万事兴，媳妇贤惠，婆婆体恤，这样的日子还不愁富贵绵长么？”
 
阳城郡主点头道：“是这道理！我前头眼热你福气好，如今观世音到我家了。咱们都得了好媳妇，只盼开枝散叶，就坐享天伦了。”
 
布暖听出一身虚汗，再看看知闲，像个鬼魅似的挨在蔺氏身后。笑的时候撇着嘴，仿佛有几分不屑。一个多月没见，竟长出一张怨妇的嘴脸来。
 
她们台阶下说话，门上小厮从身边跑过，到抱柱旁躬身道：“回郎主，端木尚书到府门口了。”
 
布暖这才知道容与在堂屋里，抬眼看过去，他穿着石青的广袖襕袍，腰封下露出一排黑色的缎面宽镶，上面盘着大云头。没有戴襆头，记忆里他很少用那种乌梢的没有棱角的东西。只在发髻上束着发冠，玉的质地，不温不燥，就像他的为人。
 
她依礼给他请安，他没有看她，匆匆从她身旁经过，带起了淡淡的独活香。她有些怅然，才发觉他离她很远，以前的一切像一场梦，她似乎从来没有走近过他。
 
知闲把她逐出烟波楼，他应该是知情的吧！没有任何表示，想来是认同了。他下定决心要把她从他的生活里剔除出去，她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现在不是表现痛苦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什么委屈，也只有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阳城郡主拉着她的手上台阶，回头看看，蓝笙仍旧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由啐道：“端木来了，你不去迎，只管盯着做什么？如今真是没出息透了！”把蓝笙骂得一愣，转身就朝门上跑。见他走远了，自己憋不住笑起来，“这还是我的儿子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暖儿啊，我是管不住他的，日后全靠你了。”
 
布暖不知怎么回话，嘴里吃吃艾艾着，郡主又道：“今日得知你回府，蓝笙的父亲也来了，说要见见你呢！你莫怕，我给你引荐。”
 
她心里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弄得像丑媳妇见公婆。眼下才放了小定，没过六礼就不是蓝家人，闺中也没有一一拜见的道理。可这会儿骑虎难下，蔺氏自然是不好说什么的，大约也巴不得早早把她打发出去。攀了这么一门好亲，诸事就不讲究了，哪里还替她打圆场！剩下她，只有任人摆布。
 
堂屋是一明两暗的格局，进门有宽绰的宴客高台。蓝郡马不在那里，郡主领她进了边上耳房。屋里几个官派十足的人正吃茶谈笑，见有人进来都停下了，起身对阳城郡主行礼拜见。只有上座的人老神在在，布暖料想那便是蓝笙的父亲——须眉堂堂的，眼睛和蓝笙很像。上了年纪的人，脸上自有一种干练和善于敷衍的神气。
 
郡主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努嘴示意她过去。那厢蓝郡马也站起来，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颇满意。
 
她只好硬着头皮欠身纳福，“给郡马请安。”
 
立时旁边的人起哄了，“骁伯兄，眨眼你也高升了！这家翁做得好，日后要多仔细，别闹什么笑话才好！”
 
“我何尝闹过笑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一句，居然完完全全就是蓝笙一样的语气声调。
 
外面哔啵的篝火透过窗屉子上的绡纱照进来，园子里架起高足食案，一应准备齐全了，便等开宴了。

第三章  总轻负
 
宾客纷纷进了帷幕里，围着一方舞台团团坐下来。面前是食案，手里有美酒，台上是翩翩起舞的歌舞伎。龟兹乐剌剌地吹奏，伴着《婆伽儿》的苏幕遮，众人或击节或喝彩，不亦乐乎。
 
唐人的晚宴继承了前朝的习惯，爱露天办。身旁有篝火彩灯，头顶有小月星空。动不动要邀歌请舞，地方小了腾挪不开，怕显得小家子气。
 
家宴和外面办宴也不一样，不忌讳男女。大家凑热闹，并不分开坐，单看各人喜欢。有的愿意夫妻坐在一起，还有几位夫人之间原是手帕交，索性撂下丈夫单开席面去了。布暖没有小团可入，本来想跟着蔺氏坐，后来蓝笙眼疾手快，倒把她拖到了自己座旁。
 
她又抱怨起来，也太纵性了，没头没脑怎么把人拉了来，叫别人看着像什么！
 
他审视她火光下的脸，尤觉得满足，“我这两日就预备礼单，叫我母亲过了目即命人筹备。”稍一迟疑道，“我没有催促你的意思，你别误会。不过心里实在急……我如今踩在云上，非得等把你娶进了门，我才敢肯定你是我的。”
 
她听了淡淡一笑，心里只是怅惘，蓝笙到底是个寻常人，再好也要替自己算计。她不能怪他独断，是自己对不住他。他的忍耐总归有限度，谁也不想虚浮地活下去，归根结底要把欠下的债清算一番。
 
他有些焦躁，“你别光笑呀，我是认真的。先前郡主说要进宫讨恩典，我觉得是可行的。容与完了婚，咱们的事也办了吧！我真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伸过来勾她纤弱的手指，“你答应吧！让我娶你，我一定待你好，你信不过我么？”
 
她想把手缩回来，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容与在看着。他的视线虽没有停留在她这里，但他在看着。她心里生出些报复的快意来，就是要他看着，看她总不至于没人爱了，她也可以活得很好……
 
可是她几乎要哭出来，没有他，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好了。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她再小孩心性，爱他却已成定局，至死也改变不了了。
 
她对着蓝笙强颜欢笑，背人却有千行泪。谁能知道她心里的苦楚？若能换来等值的爱便罢了，偏偏他若即若离，于是她便患得患失。这样的日子，就算各自成婚后，恐怕也还是要继续。
 
她的手指静静躺在蓝笙的掌心，指尖是冰冷的。她别开脸，“你冷不丁和我说这个，我也没有主意。还是过阵子再说吧！”
 
他颇失望，其实早料到是这个结果的，也不必勉强，自己退了步，笑道：“也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不逼你，我等得。横竖我家二老都认定你了，你是跑不掉的。”
 
他的嗓音淹没在高涨的踏歌声里，苏幕遮演完了，台上的伶人开始下场打令。打令通俗来讲叫“以舞相属”，是一种邀舞的活动。原本应该是主人发起的，但主人自矜，玩兴正酣的众人便撺掇伶人起头。那些伶人甩袖转腾，招手遥送，直朝容与而去。
 
宴会上跳舞是件很风雅的事，不论是做东也好，赴约也好，每每总会遇到。难度不甚高的拍张舞，应付起来也还游刃。容与在这上头一向敷衍得很好，就算是六神无主，就算心已成灰，大庭广众下仍旧能保证举止得体。
 
伶人引他出列，他也不推搪，旋转拍打，跳得有模有样。众人皆叫好，唯有布暖一直眉眼低垂。他的心一寸寸冷下来，她的眼里再没有他了。从她进门他就留意她，和蓝笙有说有笑，却连一道目光都吝于给他。走到如今这步，再无法挽回了……
 
蓝笙笑得那么得意！伶人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种种浮夸的表现直戳他的神经。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么嫉妒！他恨他，恨他处处争先，恨他占据她所有视线。为什么她可以这样决断？果然孩子是残忍的，得不到时孜孜不倦，用她最天真无邪的面孔来打动人心。一旦他爱她，无路可退时，她就站干岸，袖手旁观。
 
他等不及她长大，因为没有时间了。他和知闲的婚事迫在眉睫，没有足够的力量催发他不顾一切的决心。其实她有能力改变一切，可她却不作为，多么可爱又可恨的人啊！
 
她看着蓝笙，眼睛半弯着。篝火照亮她的眸子，分解成无数细碎的芒。他在座上微躬了躬身子，觉得骨骼都要被压碎了。他挺不起脊梁来，至少这一刻是的。绷着胸腔，心就要从里面奔出来。只有窝着，仿佛能减轻一点痛苦。
 
知闲在一旁幽幽道：“你看他们多般配！布暖是爱着蓝笙的，她太年轻，耐不住寂寞罢了。前头和你不清不楚，就是一时兴起。叫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你怎么能和孩子一般见识，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她的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与转过脸看她，枯眉道：“我还没问你烟波楼的事，你倒有脸在这里找茬？”
 
知闲哼笑，“烟波楼空着做什么？等她回来住么？再让她和你隔河相望，继续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牛郎织女？”
 
她的话很刻薄，或者解了心头之恨，但绝不是聪明的做法。他觉得她越来越陌生，讶异她这两个月来性格上惊人的转变。他原先觉得愧对她，努力地想要补偿她，可他所有求全的打算，慢慢在她轻蔑的语气里消融殆尽。他如今看着她，竟是前所未有的厌恶。她的小动作不断，甚至吩咐他身边的小厮监视他。这样愚蠢的伎俩，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他陷入两难，婚期近在眼前，若是取消，怕她日后没法子做人。若是咬着牙拜堂成亲，娶回来的就是个手段层出的怨妇，他要在无尽的煎熬里度过余生。
 
她还在自顾自说着：“……烟波楼是沈家产业，不是她从布家背来的，我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她敢置喙？让她带来的奴才有片瓦遮头，已经仁至义尽了，莫非还要金屋银屋、三茶六水地供奉着她们么？还有门上那个布谷，真真连只鸟都不如！愣头愣脑，手脚又不勤快，吃饭倒顿顿不落下。我瞧打发到庄子上去，要不然就拉到人市上卖了。贴几个钱换个昆仑奴回来，不知实惠多少！”
 
他良好的教养和自制力几乎轰然倒塌，压着嗓子咬牙道：“你敢！”
 
知闲咭地一笑，“你打量我不敢？若是不信，且看着吧！”
 
他觉得悲哀，和她弄到这步田地，要像上阵杀敌一样的算计么？他叹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她没有错，错都在我。”
 
她撇着嘴道：“你到这会子还在替她说话，就叫我越发恨她。”
 
他已经让步了，她还咄咄逼人，触到了他的底线，他便不会再退让。他冷戾望着她，“我不想说退婚的话，但倘或你一再胡搅蛮缠，我绝不姑息你，听明白了？”
 
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泪，脸上的笑容再难维持。脑子一发热，也不管边上有多少人，离了座道：“退婚？你休想！我可不像宋家娘子那么容易打发，除非叫我横着出去！”
 
乐声虽盖住了她大半的嗓音，可临近的座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蓝家夫妇面面相觑，愕然看着蔺氏。蔺氏心头火直拱起来，一头责怪容与旧事重提。一头恨知闲没有高低进退，这样场合下当众失仪，丢了沈家脸面。
 
只是不好扩大事态，忙堆笑打圆场，对众人道：“小夫妻拌嘴，叫各位见笑了。”又冷着脸对知闲道，“你身子不舒服就去歇着，何苦在这里闹脾气！”
 
知闲知道自己这举动粗蠢至极，坍台到了家，声张起来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心里是后悔的，但看见下首布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她的狂躁又升腾起来。自己成了笑话，她倒装得一脸单纯！
 
她脱手把团扇朝她扔过去，“叫你看！都是你害的！”
 
这下子场面乱起来，所有人都糊涂了。知闲尤嫌不足，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憋屈都发泄出来。
 
那把团扇被蓝笙挡开了，但扇尾的穗子刮到了布暖的眼睛，一时痛得睁都睁不开。闻讯赶来的秀和香侬把她护住了，惊恐地的一叠声道：“知闲娘子这是做什么……”
 
布暖埋在乳娘怀里，怔怔地似是给唬着了。知闲像疯了一样，隔着食案要扑过来打她。边上仆妇七手八脚把她拖住了，她边纵嘴里边葫芦地叫骂，弄得阳城郡主慌起来，直叫蓝笙仔细些。
 
容与颜面无存，拍案斥道：“还不把这疯妇叉出去，留着现眼么！”
 
一群人半拖半抱着把知闲请到后院去了，他站在那里，脸上掩不住的乏累。冲众人拱手道：“对不住，沈某家教不严，让诸位受惊了。”
 
众宾客们都是场面上的人物，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突发状况。玩兴正高时，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下来，顿时都讪讪的。又不便发作，只有搜肠刮肚说些劝解的话，便纷纷拾帽打算告辞了。
 
本来宵禁后杜绝人员出入，好在赴宴的都是贵族高官，武候跟前也讨得着面子。容与不强留，只得强打起精神送客，满含着歉意作揖：“诸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是沈某的罪过……”
 
阳城郡主碍着蔺氏在边上不好说什么，只拉着布暖问：“怎么样了？别伤了我们漂亮的大眼睛！真是……可要传太医么？”
 
布暖摇摇头道：“不碍的，殿下不必费心。”
 
阳城郡主还要说什么，终归是忍住了。无奈道：“或者今夜随我回府去吧！你看看闹得这样……”
 
蔺氏搓着手道：“殿下放心，这事我定然问明了，给殿下个交代。暖儿还是留在府里，难得回家一趟，我也没好好同她说上话。”
 
蓝笙听了无法，低声嘱咐布暖道：“你暂且将就一晚，明日我就把园子备好，接你身边的人过去。”
 
布暖泪水涟涟地点头，牵着他的袖子说：“你好歹要快些，如今也别挑了，哪里都使得。”
 
他给她抹了抹眼泪，“我知道，自然给你安排妥当。”抬头看见容与在那里冷脸立着，愤恨道，“你治家不力，还谈何治军？纵着知闲无法无天，我瞧你日后脸往哪里搁！”
 
他居傲的一哂，“我还是那句老话，我的家事，不劳你操心。”
 
所有人都心情不佳，再说下去无非是砖头瓦块的恶话。郡主阻止了儿子，忙和蔺氏作别，领着郡主府的随从浩浩荡荡散了。
 
先前歌舞升平，这会儿满眼的残杯剩盏。蔺氏气得打摆子，看看布暖，怒声对容与道：“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闲处看
 
“阿娘息怒。”容与拱拱手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今日天色不早了，阿娘早些安置。等明天天亮，儿再和您细说。”
 
蔺氏却不吃他这套，“明天你少不得又借着军务来搪塞我！你瞧瞧你瞒的这好处！我近来发现知闲越发古怪，定是你给了她气受！她一向识大体要脸面，今天不是逼到了绝处，断不能这样。你也别躲，有事情摆在台面上说。自己家里人，有什么张不开口的？”她又看了看布暖，“何况牵扯到了暖儿，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莫要再瞒我，瞒来瞒去最后要酿成大祸的！”
 
布暖低头不语，到了这地步，也不知容与怎么交代。其实她倒希望他说出来，只要他能舍弃一切，她就跟他天涯海角。或许她是自私，她早成了绷紧的弦，哪里还管得其他！
 
她怔怔看着他，满含着希望。他却别过脸去，对蔺氏道：“阿娘别问，横竖她是疯了。她对我有微词，同暖儿无关。阿娘别听她胡言乱语，倒错怪了暖儿。如今弄得这样，这亲是成不了了。请阿娘应允，儿子即刻写退婚书，着人快马送到叶家，也好叫姨父姨母早做打算，别为我耽误了知闲。”
 
这回是当众说的，府里上下都听着，一时所有人都惶惶然起来。
 
布暖也觉得出乎意料，他一向严谨,平素说话滴水不漏。眼下听这口气语调，想是下定决心了。她悄没声的，心里却有些欢喜。爱一个人，自然会有占有欲。他要退婚，于她来说是个好消息。她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只要他退婚，自己就可以陪着他。虽然对不住蓝笙，但也只有无可奈何了。
 
蔺氏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她疯了？我瞧你才疯了！正日子就在眼前，你这会子说退婚，叫天下人耻笑吗？她年轻不尊重，一时糊涂驳了你的面子，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你为了这个就要退婚，胸襟未免太窄了些个！”转而对布暖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才刚知闲那样委屈了你，你别放在心上。你舅舅素来疼你，大约是看知闲冲你撒气，心里不称意。你劝劝舅舅，叫他别和知闲置气。退婚的话说不得，咱们这样的人家，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可是要沦为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的！”
 
布暖轻轻叹息，她在老夫人眼里，怎么及儿媳妇来得要紧？知闲要打她，竟还叫她别放在心上，这话首先就有失公允。秀和香侬很气愤，只是有碍身份不敢随意开口，私下里只顾拉她衣襟，暗示她不必示弱。反正到了这一步，将军府也住不下去了，何必再受这窝囊气！
 
“舅舅同不同舅母成亲，不是我一个晚辈能插嘴的。”布暖缓声道，“舅母没有容人的雅量，暖儿是看出来了。我和蓝笙说了，叫他替我寻园子安置我带来的人，也免得在府里讨人嫌。往后作好作歹，都不和暖儿相干了。”
 
这话又是轩然大波，蔺氏讶异道：“你这孩子怎么也凑这热闹呢！哪有女孩家单过的道理？你搬出去了，我怎么能放心？你爷娘面上也交代不过去啊！”
 
容与也拉了脸，她口口声声叫舅母就让他心里不舒服。如今索性说要搬出去，又是托了蓝笙去办，愈发叫他气急攻心。
 
是要彻底和他一刀两断了么？把带来的人都弄出去，然后让他找不到她的下落，要活活把他憋死么？当真是要他的命了？他几乎克制不住，紧抿的唇角带出了冷酷的弧度，抬起眼看着她，“你要另置府第？谁答应了？”
 
她仍旧低着头，顿了顿方道：“我虽无能，也不会看着我的人无处容身，像牲口一样被人拉到人市上变卖。舅母要卖了布谷，我绝不答应。”
 
容与竟有些语窒，按说他和知闲说的话她是听不见的。既然知道了，定是知闲之前就放出过口风。她心里一定责怪他没有看顾好她身边的人，所以才会动了买宅子的念头。
 
蔺氏也像头一回听说似的，愣了愣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知闲多早晚说要卖人了？”
 
容与只道：“她做的事，阿娘有很多是不知情的，这话她晚宴的时候同我也说过。”他枯眉看着布暖，“不许搬出去，历来没有姑娘家自立门户的道理。你明日着底下人仍旧住回烟波楼，谁敢多嘴，乱棍撵出府去！”
 
“又何必这样。”她说，“已经打搅外祖母和舅舅多时了，他们吃住在府里，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况且现在……”
 
“你少矫情！莫非还打算有你无我么？”知闲的声音从月洞窗那边传过来，煞白的脸自楠木雕花隔断后一闪而过，转眼便进了厅堂里。指着布暖道：“你就是个祸害，我若是把你的丑事说出来，怕你没脸见人！你装什么？要走便走，谁还留你不成？”
 
香侬和秀换了个眼色，自发把布暖挡到身后。也做好了准备，若是知闲再妄动，大不了撸起胳膊老拳相向。
 
蔺氏大感不快，沉声道：“你怎么不自省？才刚闹了一大通尤嫌不足，还要接着闹么？你这么下去，谁也帮不了你！”
 
容与冷冷望着她，嘴长在她身上，他控制不了她下面的言论，她要弄个两败俱伤也由得她。自己的耐性被她耗光了，再不愿同她夹缠下去。他和布暖的事不过是没有勇气对母亲开这个口，倘或知闲打了头，他也不忌讳什么，干脆一股脑儿倒出来，大家干净。
 
知闲倒缄默下来，她先前回房也想过，毁一个布暖太容易了，可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拿她的爱情和婚姻做筹码。两下里计较长短，她又觉得代价太大，得不偿失。毕竟她还爱容与，真的揭穿了他，他恼羞成怒，安知不会立刻把她发还娘家去！高陵那里不能有震动，多少人眼热她，巴巴儿地仰望着她。若是有朝一日栽下来，不说族里亲眷，就连二房的四娘都要笑话她。
 
她顺了半天气，对蔺氏福道：“先头是我的不是，我失了体面，给容与哥哥蒙了羞，自己也悔恨。可是……”她倏地调过视线瞪视布暖，“她好歹不能留下，一定要打发她去！她和我八字犯冲，有她在我就没法子活！姨母要看着我死在她跟前么？”
 
“越说越不着调了，怎么就要死要活的？”蔺氏嘴里呵斥着，暗中也忖度，知闲不是个造次的人，她既然容不下布暖，定是有什么隐情的。只是他们三缄其口，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布暖大方道：“是我命硬，冲克着舅母了。舅母打发我，我不敢不从命。”言罢似笑非笑的冲容与福身，“舅舅让我去吧，我爷娘那里不碍的，我自己去禀告，也不能怪罪舅舅半句。舅舅大婚在即，别为我坏了好事。”
 
容与眉头蹙得更拢，“你自己也混说么？不许搬，我说过的话绝不改口！今日先在梅坞对付一晚，明天再挪回烟波楼去。”
 
知闲这头也不妥协，顶风道：“你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会子我也奉劝你，见好就收罢!真要把我逼急了，大家都落个惨淡收场，有意思么？”
 
容与调过视线来，微眯着眼，面孔像一张硬纸，“我十六岁开始带兵，至今还没有人敢和我这副声气。就凭这点，足可以把你退回叶家去。趁着没有成亲，你也有好出路。”
 
知闲仿佛到了阴阳的交界处，呆愣愣地垂手立了半天。这满屋子的人，数不清的眼睛！明明她是占理的，可偏偏处了劣势。老天爷真是厚此薄彼,有的人不用付出什么，只要那么娇弱地站在那里，就博得满堂同情。
 
她自怨自艾着，怪自己风浪经历得少。先头贴身的婆子也教她，得罪谁也别得罪容与。他是她的天，日后几十年都要跟着他转的。这类大户人家，将来少不得左一个妾右一个通房往园子里接。不把眼光放远一点，这辈子有吃不完的醋，受不完的苦。
 
她转到圈足椅上坐下，那椅面离地高，她脚下悬空着，就像她现在的处境。她四周打量一下，慢声慢气道：“我是正经人家出身，过了六礼换了更帖的。既然直着进来，除非横着，否则断不会出去。你要退婚，我不说什么，大不了一索子吊死，再叫我娘家父兄来讨说法。”
 
众人都有些蒙，这算什么？赖定了的意思！其实知闲在下人圈子里的口碑不算好，来了脾气，不管资格多老的家丁仆妇，拎起来就骂。沈国家规严苛，又不准底下人还口，好些人受过她的冤枉气敢怒不敢言。所以容与说要退婚，大多数人是幸灾乐祸的态度，想看看知闲是不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卷铺盖回叶家去。可她以死相逼，真应了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老话。几个仆妇往后缩着身子，嘴唇无声地翕动，半遮半掩地私下嘲讽了两句，充分表示了对她的不屑。
 
容与觉得不可思议，她这样的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她使什么手腕他都能见招拆招，只这寻死觅活的本事，叫他进退不得。
 
布暖懒得看她这出闹剧，也料定了她不会把事抖出来，便完全丧失了一开始振奋的战斗精神。乏味之下对蔺氏道：“外祖母恕罪，暖儿明日要回值上去，想早些回去安置，就不奉陪了。舅母也不必为难，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置房子的，舅母和舅舅好好的，我也心安了。”言罢一福身，便领着身边人出了厅堂。

第五章  莫相违
 
灯火如豆。
 
秀坐在胡榻上，把给布暖新添置的亵衣一件件归置好，拿松花缎子包裹起来，咬牙切齿打了两个死结。然后显然无事可做了，在屋里徘徊了一阵，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布暖知道她想问什么，横竖是知闲闹得这样，到底她和舅舅到了什么地步。
 
她觉得挺冤枉，真要怎么样了倒也罢了，就是这不温不火的煎熬才难耐。秀要问起来，她觉得自己没法子解释清楚。若说没有爱情，分明发生过一些暧昧纠缠的事。若说已然相爱了，细究起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抚了抚额，“乳娘去歇着吧，时候不早了。”
 
秀踟蹰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住，“你和舅爷……”
 
布暖站在镜前梳头，长长的发披散下来，直垂到臀下。她哎了声，不接她的话，岔道：“拿把剪子来。”
 
秀木讷地看她，“你要干什么？”
 
她把发梢抖了抖，“太长了不方便，襆头里都快装不下了。”
 
秀嗔怪道：“哪有半夜里铰头发的？等明儿再说！你先说说和舅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夫人蒙在鼓里，我可是知道的。”
 
布暖心上一跳，转身道：“知道你还问什么？”
 
秀哀哀叹不迭，“要是被家里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得了！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还有舅爷，偏和你一样算计！我说你什么好呢，这样下去要闯大祸的呀！你看看今天！还不悬崖勒马么？”
 
布暖的手指在篦齿上慢慢刮过去，又慢慢刮过来。淡漠地对秀说：“我自己省得，你别替我忧心。如今也没牵搭了，两下里都干净。各自过日子罢了，你也别扯到一块儿去。”
 
秀颓然摇头，男女一旦有过了情，要一下子撇得清清楚楚，简直是不可能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晚要坏事。如今说要搬出去，再好不过。另置了园子，日后休沐什么的，也减少和舅爷照面的机会。感情一里一里淡了，也许渐渐就好了吧！
 
她看看更漏，近三更了。她心里有话，这会子太晚了，不好交代。只得起身道：“你睡下吧，我看着你躺下。”
 
乳娘总拿她当孩子，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便脱了衣裳爬上胡榻。秀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鬓角撸了几下，轻声道：“好乖乖，我日夜都不放心你。尤其是这桩事，更叫我提心吊胆地没主意。你好歹仔细，女人和男人不同，到天到地，吃亏的总是女人。你心里这根筋千万捏捏牢，再说有了蓝将军，在洛阳又过了小定……”
 
她嘈嘈切切说了半天，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无奈又气又好笑，便踅身吹了案头的油灯，轻手轻脚退出去，拉上了直棂门。
 
布暖翻个身，把脸贴在松软的条枕上，听着乳娘脚步声渐远了才睁开眼。
 
真真睡意全无，今天出了这种事，原以为是大好时机，没想到还是错过了。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看家本事，知闲平素稳稳当当的人，没想到也难免俗。容与要退婚，她就死在沈家。这么一来，任谁也拿她没办法。
 
还有几天？布暖借着窗口月光搬手指头数，一节一天，两节两天……还有整整三十天。
 
今天是十六，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梅坞地势高，那轮明月堪堪吊在窗棂子上。因为大，更像和人面贴着面似的，尤其显得白惨惨的恐怖。
 
她索性坐起来，一手把着榻头上的蝙蝠雕花，把脸偎在臂弯里。她觉得她不能巴巴儿看着他娶亲，这样无异于要她的命。可她又能做些什么来阻止呢？她没有能力，她的努力总差一步，力道显得不足。也或许是容与的信念太过坚定，她要穿透他铜墙铁壁般的自制力，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下了榻，光脚踩在青砖地上。仲秋夜半的温度已经很低了，冰冷的触感从脚底心传上来，她瑟缩一下，突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学红拂女夜奔，横穿整个将军府去找他！她甚至在屋里走了好几步，看看光脚的计划可行不可行。他看见她一定很惊讶，她就求他带她走，舍弃这长安荣华，遁到世外，去做他们的神仙眷属。
 
她因为这个决定兴奋得两颊飞红，也不去考虑他会不会答应，她想试试，说不定有三分希望呢？她跑去翻箱笼，看看有没有适合夜里穿的胡服。这件那件抖了半天，才发现一件深色的都没有。她不由泄气，失望地站了会儿。再转过身，却被身后高大的黑影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尖叫，独活香袭来，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那个低沉的嗓音说。
 
布暖松了口气，接着又局促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原本想去找他，谁知他倒比她先行动。
 
她嗯了声，那手方松开，在她唇角留下一片温柔的触感。她回身看他，他还是宴会上那套衣裳，月色下的脸有阴冷的魅惑。退后了两步，离她稍远，在身后的大红平金五凤围屏映衬下，愈发显出冰清之姿，玉润之望。
 
他就在她面前，可她刚才满腹的雄心瞬间已经凋零了。她还是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垂着头，怯怯地绞着手指，无措而心虚。
 
她今天应该是做了无数叫他生气的事，他来找她算账吗？她指指杨妃椅，“你坐吧。”摸出火镰来，又停顿了下，“要掌灯么？”
 
他声气不大好，“你说呢？”
 
她想了想，重把火镰关回匣子里，自己怏怏立在红木脚踏前。偷着瞥他一眼，他坐在绣花椅披上，白月光里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她觉得汗毛凛凛的，他这模样让她想起庙里的泥胎菩萨。她料想他要责问她搬园子的事，这个她是有理由的。她心疼身边人，不想让他们活得仰人鼻息。再说也要给知闲腾地方，免得她心里疙瘩，他也不好说她错了。
 
至于别的，她认为没有什么可解释。他若问，她就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当然，他也不一定会问。
 
她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伶伶站着。他许久不开口，她穿着亵衣，又不能挺胸而立。只好窝着，战战兢兢地极不自在。
 
他两只手搭在把手上，沉着脸并不看她。气到了极处，催生出他的委屈来。他从不知道原来他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满腹的怨气和牢骚，堵憋得他不知从何说起。她和蓝笙俨然亲密至极了，大庭广众下也不避讳，同食同座，有说有笑。她明知道他在看着，却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私下里议定了要置办宅子，妄图彻底和他划清界限。他想问问她到底有没有一点不舍，在他心上插尖刀，她有没有一点痛？
 
来这里之前他怒不可遏，想了一千遍要怎么斥责她，怎么让她后悔让她哭，以弥补他之前所受的折磨。可眼下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三心二意起来。若论残忍，他远不及她，所以注定他要吃亏，要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乜她一眼，见她拱肩塌腰的，便问：“你冷么？”
 
他是个知趣的人，她怕自己一说冷就把他赶走了，便强忍着摇头，“我不冷。”
 
农历九月的天气已经寒浸浸的了，到了半夜里温度更低些。他乘着光看，她只穿贴身中衣，还是光着脚的。十个小巧的脚趾头从阔大的裤脚口露出来，在月下莹莹然，简直如同婴孩。
 
大唐风气开放，西域文化传播进中土，满大街看得见光脚踏草履的龟兹女人。一双肮脏污秽的天足，于他来说不堪入目。中原女子的袒领可以越开越大，但脚永远是金贵的，罗袜鞋履，不见寸光……他脸上辣辣热起来，也怪自己唐突，这会子来，看见的自然都是不该看。
 
他尴尬调过视线，“你半夜里整理什么衣裳？莫非还打算连夜投奔蓝笙去？”
 
她叫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只猜到她要找蓝笙，却没想到自己么？她徐徐叹息，赌气道：“那你半夜跑到我的屋子里来做什么？就是来瞧瞧我有没有投奔蓝笙去？你真是古怪得紧，不怕叫别人撞见么？”思量一下，仿佛想起了有趣的事，掩嘴咯咯笑道，“万一舅母带人来捉奸可怎么好？你是跳窗？还是钻到床底下去？”
 
他怔了怔，真有点答不上来。然后为了维持尊严，板着脸道：“你别给我打岔，我问你，前头说的建园子，你决定了么？”
 
她直白道：“你也瞧见了，她把我们撵到梅坞来了。日后没准要把我的人派到庄子上去，去住杂役房，住马厩也说不定。难道你叫我眼睁睁坐视不理吗？”
 
他点头，“那好，房子我来找，蓝笙办事我不放心。”
 
她眨眨大眼睛，促狭道：“那不成，叫舅母知道了，又要说你置外宅子，你受得这冤枉？”
 
他一脸的不快，“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还有张嘴闭嘴舅母长舅母短，谁让你这么叫的？”
 
她无谓一笑，“本来就是啊，你们要成亲了，不叫她舅母叫什么？”
 
他的眉头越蹙越拢，他也恨这种半胁迫式的婚姻，但凡有法子可想，也等不到这会子。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他总要找条出路。反正大婚如期，定是不能够了。至于布暖这边，他还是不能同她说。一来怕给她盼头，二来把自己也套死在里头，反倒展不开手脚。
 
静谧的夜里，满屋子白色的清辉，更显出三分寒意。他细听听，竟听出上下牙磕动的咔咔声。他心头打突，再打量她，一抽一抽地抱着胳膊打起了摆子。他当下肠子都悔青了，他有多粗心大意，她说不冷，他竟以为她真的不冷！
 
“快上榻去！”他去拉她的腕子，宁缎的袖口宽绰，他顺势握她的小臂，居然冻得冰碴子似的！他不悦地给她掀起被子，“还不快进去？莫非想冻死么？问你冷不冷，你还瞒着我？”
 
她扁了扁嘴，预感他要走了，便从被窝里探出手去拉他，“容与……”
 
她叫他的名字，他再深重的恨意都垮塌了。她总有办法叫他缴械投降，只要轻轻唤他一声，他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他唔了声，“干什么？”
 
“你要走了么？不和我斗嘴，就呆不下去？”她哼哼两声，把腿缩起来抱在怀里，“脚冷！”
 
他在她榻前也无计可施，总不好把她的脚搬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焐。
 
她凄恻看着他，张开两条手臂，作势抬起了上半身，做出个等着他来抱的姿势，觍脸道：“你别走，今晚上同我睡。”

第六章  千古调
 
他惊得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她又努力抬了抬手臂，“我说今晚你和我睡呀。”
 
他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她到底懂不懂邀一个男人同眠意味着什么？他不由苦笑，女人的身体，孩子般的天真，他能拿她怎么样？她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是那么个期盼的姿势，换做谁能忍心拒绝呢？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坚定，甚至根本就没想过和她彻底结束。他如今也婆婆妈妈起来，恨她的时候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只要一天不见，思念就能淹没一切理智。
 
如果他真的可以放弃，今晚就不会来梅坞了。他对她深爱入骨，只要活着一天，就会继续下去。他早就丧失了克己的能力，他在她面前只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人。官途再顺遂，也掩盖不了他的情路潦倒。他想自救，也奢望和她天长地久下去。有时候暗里后悔，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她来长安时就不该声称她是表姐家的女儿.否则倒可以谋个别的出路。
 
他胡乱想了好多，看她还举着手，袖管落到齐腋处，露出两条雪白的臂膀。他走过去，隔着被子搂她。她就是个香香的糖人儿，柔软的、黏缠的。手臂一交叉，紧紧钩住他的脖子。再顺势往下一挫，他一个支撑不住失了平衡，跌进了她温腻的颈窝里。
 
她的手抚上他阔领下的脖子，指腹来回摩挲，激起他背上的一层细栗。他怕压着她，支起了半边身子，却又叫她拉得伏在她身上。
 
这是旖旎而眩晕的一刻，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遐思来。但何时何地，只要清醒着，他便是个有操守的人。即便对她再渴望，也不能做出伤害她的事。
 
他抬手在她鼻子上揿了下，“小鬼头！”
 
她笑起来，一张年轻不染风尘的脸，连笑容都是带着稚气的。他翻到外沿，占据了窄窄的一道床板。她扭动着往里面挪，自己贴到榻围子上，替他腾出很大一片空地。又把条枕往他那边拉，心里有巨大的喜悦，带着幸福和甜蜜。她是有攀比心的，样样要和知闲争个高低。容与爱她，是她最大的本钱，她便有恃无恐地想要霸占他。
 
他的一条手臂横过来垫在她颈下，她把脸枕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这就算同床共枕了吧？你和知闲有过么？”
 
她是存心调侃他么？这么个小丫头，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同床共枕，只会照字面上理解罢了！他侧过脸看她，明亮的眼睛，还有闪动的睫毛，无一不在诱惑他。他勉力不去想，合上眼道：“别说话了，睡不了多会儿就要天亮了。”
 
她撅了撅嘴，他和衣躺着，坚持不盖被子。她不死心，伸过一条腿去勾他的腰，才抬起来，就叫他拿手压住了。
 
他枯着眉看她，“你又想干什么？”她当真不知道他忍得多辛苦么？她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都叫他崩溃，能看不能碰，对男人来说是多大的煎熬！
 
她一脸无辜，“我要压着你。”
 
他哭笑不得，“你压着我做什么？”
 
“压着你，不叫你跑掉！”她嘿嘿地笑，最终还是把腿挪到了他肚子上。
 
他不由得提心吊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僵着脸道：“你再胡闹，我走了！”
 
这倒是个杀手锏，她忙把腿挪开，他才刚松了口气，一只手又钻进他衣襟里。他连嗓音都颤起来，“布暖！”
 
她把脸闷得低低的，嗫嚅着，“我手冷。”
 
分明又是借口！他都快被她弄疯了，急急把她的手抽出来，照着手背就拍了一下。
 
她哀哀叫了声，嘴里嘟嘟囔囔着：“叫我摸一下怎么了？我又不是摸旁人！”言罢支起身子向上攀登，和他大眼瞪小眼地躺着，“容与……”
 
“嗯。”他严肃的应，以为她有正经话要和他说。
 
她又叫了声，“容与？”
 
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似的，依旧隐忍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翘起唇瓣在他嘴上吻了一下，“我爱你。”
 
幸福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简直要被吞没。她傻傻的行为让他感到踏实，他明明高兴极了，却有意拉着脸道：“真的爱我么？那你为什么怀疑我？嗯？贺兰的事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却不相信我！我并不想让他死，我希望他在远离长安的地方安全地生活。我给他准备了钱，不管到哪里都能兑现的，好供他买屋置地。可是他自尽了……”他神色黯淡下来，叹道，“他是个缜密的人，临走把我给他准备的钱袋藏在角落里，是怕连累了我。”
 
提起贺兰她就忍不住落泪，这个傻瓜，要成为别人心上的烙印，不惜拿命去换。他就是为爱而生的，一个人能活得他这样心无旁骛，也算是不枉此生。
 
容与抬手给她抹泪，“老是哭，仔细哭坏了眼睛！人活着就是一场修行，公德圆满了就享福去了。他这一生并不快乐，先走一步未尝不是好事。那地方横竖每个人都要去的，他人面广，到那里安了家，日后咱们去了，好仗着他的排头横行无忌。”
 
没想到他就是这么安慰人的，她破涕为笑，“你倒看得开，因为他不是你的朋友？”
 
他长长叹息，“我认识他好些年了，只不过以前常瞧不上他罢了。若论交情，虽不深，也还有一些。”
 
她嗯了声，“等安置好了园子，你帮我找人请面神位回来，我让玉炉天天替我上供奉。他族里的亲眷想是不会记得他的，他得不着香火，在那边可不是个穷苦人么！大手大脚惯了，怎么过得了苦日子！”
 
他笑话她，“你想得那么周全！”
 
她怨怼地剜他一眼，“他是我的好姐妹！”
 
好姐妹一词的确是令人惊悚的，他怔怔地颔首，“我知道了。”又道，“太子殿下正着人雕石碑，等满了七七再给贺兰迁墓。上回说了，还是葬在原籍洛阳，落叶终究要归根才好。”
 
她的手指拨弄他胸口的玉石压领，怅然道：“难为殿下还挂念着他，可惜了，如今再怎么周到都晚了。活着不珍惜，等人没了，做那些给谁看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爱情和政治相比算得上什么！普通人尚且要顾忌家门声望，何况是天下第一家！在他看来，弘对贺兰当真是仁至义尽了。拖着病身子样样替他周全，眼瞧着自己也不大好，自从贺兰亡故后便日日咳血。这样下去，阳寿也难长，恐怕挨不到年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当真要生死相随了。
 
他心上抽紧了，只觉人生太无常。他们的例子摆在那里，自己这头又要怎么料理才妥当？断袖再殊异，总还不及乱伦叫人唾弃。他抬起一根手指触她如玉的面颊，他要为了一己私欲，把她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么？
 
月光映着她的眼睛，潋滟的，像覆上一层深蓝的壳。他低头去吻，她颤抖的睫毛贴着他的唇，渐渐渗出水雾来。她凄惨地说：“我想嫁给你……怎么办？十月里和你拜堂的人是我多好！”
 
她终于说出来，像是松了口气。他却斗争得更厉害，仿佛叫人隔手一把揪住了衣领，几乎勒得喘不上气。
 
他吻她另一只眼睛，缓缓挪下来，亲她的鼻尖，“我们没有这一天，暖儿。”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话，真实得近乎残酷。
 
她泣不成声，这无望的爱情啊！早晚要叫她形容枯槁，最后像贺兰一样，看透了，带着失望和决然去死。
 
她捏紧他的玉，貔貅张开的大嘴对着她的虎口。太用力了，雕琢得再精细，也坑挖得人生疼。
 
也许她该满足，他爱她已经是她的殊荣。还记得叶家老三婚宴上他对娘家族中女孩的态度，人家远远给他纳福打招呼，他只冲声音来源的方向点个头，连正眼都不看她们。她听见那些女孩子议论他——“六叔还是那样，看着愈发稳重了！”
 
那时她背着人很是欢喜，至少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总感到自己有种特殊性，他和她是亲近的，更超出甥舅关系的默契。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还是长辈，高高在上地隔着鸿沟。即便相爱，外人面前藏着掖着，依旧见不得光。
 
她执拗地，发狠地去吻他。又不得要领，两个人的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在耳朵里无限放大，简直就成了轰鸣。她又哭起来，为这事也不知流了几缸眼泪了。
 
“要么咱们离开长安，到关外去？”她说，“咱们去吐蕃吧！好不好？”
 
她永远比他勇敢，有激情，富于创造性。她的建议他也曾想过，想过不下数十遍，但斟酌下来似乎是行不通的。他手上几十万的雄兵，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朝廷委以重任，看得自然比一般人紧。稍有风吹草动，很容易就会牵扯到通敌叛国上去。届时满门老小怎么办？他们走了，留下几百口人任杀任流放、充宫掖做官奴么？他肩上有责任，他不能够！
 
要想走得毫无牵挂，只剩辞官一条路。可那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朝廷决计不会答应。就算准了，早过了成婚的日子，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他有负罪感，对不起她。
 
她满怀希望地盼着他首肯，他却避开她的眼神不看她。她明白了，在他看来她还没有足够的分量，不值得为她放弃辛苦构建起来的一切。
 
她背过身去，带着防卫的姿势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僵在那里进退不得，隔了好久方起身下榻，趁着天尚未亮离开了她的卧房。

第七章  自悲凉
 
宫里的日子过得很有章程，偏颇不大的工作，上了手不温不火地解决。一天复一天，不问世事，有点“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味道。
 
某天翻皇历，突然发现快到月尾了。布暖盯着细密的小字看了半天，再往后翻，容与的大婚就在十天之后。宜远行、宜嫁娶、宜动土、宜安床……她几乎钻进字眼里去，上上大吉的好日子！完美无缺，找不到诟病。
 
她合上皇历，呆呆坐在案后，脑袋空了，心也木了。他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她无能为力，只好看着他把知闲娶进门。
 
如果贺兰还在，他会怎么办？也许什么都不顾了，直接掳了人再说。其实她也想过学知闲那招，在容与面前寻死觅活的。逼他，不让他成亲，把他抢过来。可是终究不行，她做不出来，更不忍让他两难。
 
罢了，这是命中注定，谁都无力回天。她只有不想不看不听，等那天过去了，木已成舟，也就死心了。
 
这大半个月里，有些事按序进行，有些事态却急转直下。她以为阳城郡主那日晚宴上的话不过随口一提，谁知她竟真和天后讨人情，要把她接出宫去。天后是个老辣的女人，对谁都不会轻易放恩典，却唯独让阳城郡主面子。据说是当年感业寺出家时受过郡主的恩，雪中送炭的事，足以叫人惦记一辈子。发了令给尚宫局，待凤阁里的事物交接完毕，尚书令出了手书便除名免职，任她自去。
 
蓝笙外头寻了个不错的宅子，托人带话进来，正给园里凿池子叠假山。动静弄得挺大，不知要怎么个修葺法，大约很有点建别院的意思。
 
她心里是不太愿意的，这么一来住得不踏实。原来是想购个私宅，如今他花了大钱，变成和他共有似的，很叫她心烦。便央了端木匪人，赖在宫里迟迟不肯出去。打算熬过了容与大婚，再另做打算。
 
不过阳城郡主还是很有办法的，大概是蓝笙同她吐了些苦水，诸如暖儿劳心，撂不下职上事物之类的。昨日派内侍传话进来，郡主千岁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了，大有催促的意思。
 
既然得了这消息，再不出宫是不成了。她站在藻井下，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充满了戏剧性。本来在闺阁里好好做着娘子，蹦出来个贺兰，硬生生把她弄进宫来。然后中途自己撒手去了，她就给拨到中书省来。屁股还没坐稳，又被阳城郡主讨要出去。这来回一捣腾，她的女官生涯，短短四个多月就宣告结束了。
 
兜了个圈子重又回到原点……也不是，不是原点了。出了将军府，要住进蓝笙为她搭建的金丝鸟笼。然后应该紧锣密鼓地铺排婚事了，下大定、过六礼，最后她会成为点缀鸟笼的一只生动的画眉，只有死了才能脱离。
 
她有些惶骇，但又无可奈何。终究是她的路，好或不好都要自己走。没有人能帮她，她一直是孤独着的。
 
外面乱起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咚咚的脚步声仿佛要踩塌凤阁的台基，连着桌上灯台都震起来。她起先倒也不甚在意，后来听见喧哗声，便倚着窗口朝外看。院里来了群穿重孝的内侍，十来个人点着火把子，把漆黑的夜都照亮了。正哑着嗓子招呼，立在铜鼎旁分派素服。阁内百官纷纷出门换上了白绢襕袍黑纱襥头，火光里的凤阁一片愁云惨雾的景象。
 
她怔了怔，忙出去看，正碰见端木匪人从廊庑那头过来。
 
“阁老，这是这么了？”她迎上去，四下打量了道，“是谁薨逝了？”
 
端木叹了口气，自己扭着身子系腰侧的带子，一面道：“是太子殿下。前两天就已经不妙了，今儿入夜吐了一碗血，去了……”
 
布暖的心杳杳往下坠，她想太子是去找贺兰了。两个有情人，最后落得两茫茫，不知地下能否团聚。
 
“你换素服吧！”端木招人送了孝袍子过来，抖了抖递给她，“你明天天亮就走，打今儿起三十六天的国丧，晚了宫门一闭就出不去了。”
 
布暖应了声，又奇道：“太子薨怎么要三十六天呢？”
 
端木整了整头上孝带道：“赐了‘孝敬皇帝’的谥号，是照着皇帝大丧的规制。民间也要守丧，三十六日内不得婚嫁鸣乐。算算时候，你舅舅的婚期也要延误了。”
 
她手上一顿，再想想，早也是这样，晚也是这样，没什么可欢喜的。因淡淡嗯了声，换上了黑绢襥头。
 
进宫以来没有积攒下什么，月俸折成飞钱，和几件贴身衣物一并打了包裹。第二天讨来端木的手书，便由尚宫陪同着朝宫门上去了。
 
蓝笙的左威卫府在皇城驻守，听到消息来接她。她出了城郭，他已经在大街边上候着了。
 
她像个刑满释放的犯人，宫外的太阳亮得刺眼。下意识遮住眉，突然觉得自由了，却又没了方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蓝笙就在那里，但却又分外生疏。其实同他并不如想象中的熟络，她仔细看他，他穿一身白，显出一种奇特的俊俏。高高的身形，阔肩膀，标准的盛唐美男子。
 
他过来接她手里的包袱，笑吟吟道：“先上我衙门里等会子，我交代完了公务就送你回去。”
 
她应了声，明显的兴致不高。他把幕篱戴到她头上，替她理了理皂纱，“霜打的茄子似的，怎么了？”说着牵她的手，引她往南去，边走边道，“有段路，你又不会骑马，我走着来的。累么？累了我背你，千万别客气。”
 
她想起去高陵那趟，下过雨后容与也曾背过她。如今想想，上辈子的事似的。
 
他看她淡淡的，料定她所有的不快乐基本都是来自于沈容与。她心里总归有他，要把他拔除是不太可能的，只有想方设法地粉饰太平。时间一长，也许她就忘记了。
 
得不到心，得到人也好。他才意识到自己也会委曲求全，苍凉的心境，没有情感的一种满足。只要她在，他就觉得他拥有全天下。
 
他紧了紧手指，愈发把她包裹住。她似乎是有些痛，吃惊地转过脸看他。他忙不迭松来，微红着脸道：“对不住，我是高兴。”
 
她的唇边绽出一点笑意，“高兴什么？高兴断送了我的功名？”
 
他迎着太阳，金色的芒洒在他脸上，一片温暖柔和。他说：“女人家要功名做什么？妻凭夫贵，将来少不了你的诰命。以前一直是够不着的，因为离得远。以后好了，求见你也不必顾忌。更不怕拖累你，败坏你的名声。”他停下步子，在宫墙根下拥她入怀，低声道，“暖儿，以后我是你的依靠，知道么？”
 
蓝笙是好人，是一个爱着她、无条件包容她的好人。可是她不习惯他的拥抱，不喜欢他的姿势、不喜欢他的力道、不喜欢他身上的苏合香……太多无法接受的东西，她原来以为慢慢可以适应，但似乎想得太简单了。她心里有把尺，一分一寸地丈量，连她自己都做不了主。
 
她只知道她不能退缩，她要逼着自己去回应他。如果自己的爱情无望，就成全他的一片深情。有时候幸福和爱情无关，不那么执着，或者得到更多。
 
她按捺住了，轻轻回抱他，“谢谢你，晤歌！”
 
他嗤地一笑，“用不着谢我，我下半辈子活着，就是为了给你做牛做马。”
 
她腼腆地推开他，“人家正经和你说话，你还打趣！”
 
“我也是很正经的，不打诳语。”他咧嘴笑着，携她继续往前走，偏过头来又看看她，眼睛深邃如墨，“我也没别的想头，只要牵着你的手一直这么走下去，倒也心满意足了。”
 
他们在轻薄的晨雾中渐去渐远，城郭转角上踱出来一个人。银甲银缠带，武弁上换了白缨子，挺直了脊背，在微凉的秋风中负手而立。
 
“郎主，咱们晚到一步。”汀州说，顺着他的视线眺望。那两个身影已经融进雾中看不见了，可他家郎君还定定凝视着，脸色越加凝重。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不由瑟缩一下，卑微地伏低了身子唤他，“郎君……”
 
容与转过身，费力地吸口气。心里一突一突悸着——悸栗栗，越跳越慢，最后剩下个惨淡的壳。胸口空空如也，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抬手压了压，触到冰冷的甲胄。两片嘴唇干得粘在一起，张开了，像撕下了一层皮。
 
他哑声问：“蓝笙把宅子置在哪里？”
 
汀州道：“在群贤坊里，有狭斜连着西市，是个二进的四合院。小人远远瞧过，坊里人家不多，都是平民百姓，地方很是清幽。坊外走五十步有个斗鸡场，平常乡绅名流汇集，也是个热闹去处。”
 
他冷冷一笑，难怪不要他寻地方。蓝笙果然有本事，闹市中挖出这么个好去处，想来她是极受用的吧！他承认他妒恨，恨得心里出血！她不再需要他，她从他手里飞走了。她以前依附着他，他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目下失去了，他像是遭到了遗弃，既愤怒又害怕。
 
以后他要见她，还得在门上等人通传。在蓝笙派去看家护院的人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要被他们监视着。她还没有出阁，他居然提前尝到了这种令人肝胆俱裂的味道。
 
他的指关节捏出一串脆响来，猛然一拳挥在宫墙上，砸落了老大一片泥胎。
 
汀州吓得筛糠，颤着声道：“郎主息怒……”虽然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但请他保重身子总没错，他惶惶上前道，“伤着自己，看老夫人要问。郎主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小人去办，气大伤身，自己独个儿着急最不上算，郎主快消消气吧！”
 
“你去！”他定了半天神，撑着腰道，“在她之前到群贤坊，拦住她的去路。传话给她，不许搬出将军府，否则日后沈家便同她一刀两断！”
 
汀州连声道是，一手按住帽子飞快去了。留下他一人，在这庞大的白昼里化成了青铜的旗杆。
 
西天上还留着月亮模糊的影，他咬着牙想，总要阻止她，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他的意思之前就已经知会过她，她倒好，没有他的允许，想无缘无故地闹消失？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八章  归来路
 
马车下了光明街，正要拐进狭斜，老远看见一个人挨着坊墙徘徊。蓝笙脸上一沉，“那是汀州么？”
 
布暖顺势看过去，瘦长条，穿着酱色的缺胯袍。大约一路奔波过来的，鬓角掉了一绺发。从侧面看过去，整张脸就是一条直线。
 
她有些讶异，心里怦怦跳起来——可不是汀州么！他向来是贴身伺候容与的，有个好听的称谓叫“侍剑”。整日里一把长剑端在胸口，当然了，抱着刀的时候就改叫“侍刀”。将军和兵器总是形影不离的，因此汀州在，容与必定也走不远。
 
他怎么打探到这里了呢？她慌了手脚，问蓝笙道：“是你把地方告诉他的？”
 
蓝笙有苦说不出，他又不是傻子，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把她的下落告诉情敌！他摇了摇头，“你舅舅神通广大，别说长安城里，就是整个大唐，要找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他总有不好的预感，这次的计划会不会中途被打断？他不知道布暖的决心下得有多坚定，人在面对爱情的时候，往往要比平时脆弱得多。她现在尚且镇定，见了容与之后呢？
 
他放缓了车速，犹豫着问她：“倘或他让你回去，你怎么办？”
 
布暖虽惊惶，脑子是绝对清醒的。她知道容与是个谨慎的人，从不轻易去承诺什么。可她终归是个女人，比他年轻、浪漫、富于幻想。他的过于冷静让她没有安全感，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爱情比较可悲的地方，永远不能像别人那样摆放在阳光下随意欣赏。是啊，他爱她，但是不能娶她，不能和她长相厮守。这样无望的爱情没有信念支撑，早晚都要走向凋零。
 
所以现在正是时候，总要有一个人迈出第一步。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再纠缠着不放是不是有点不识时务？她不想让他生厌，不想让他觉得累赘和麻烦，所以宁愿在他开口前自己先退出，至少这样他不会觉得她笨，她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她冲蓝笙笑了笑，她愧对他，总让他提心吊胆的。今后要仔细了，她在他手上按了一下，“你放心，这趟说什么我都不回去。否则伤了你的心，到最后连你也唾弃我，我不是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么！”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又促狭地笑，“什么朋友？我可不单是为了和你做朋友！咱们要做夫妻，夫妻一条心，伤了我，你不疼么？”
 
她还是羞涩的模样，不承认也不反驳。他爱死了她一低头的动作，简直是世上最美的风景！这么多年了，能遇到一个自己爱慕的女人并不容易。他想容与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但他比他占优势。自己可以放开胆子去追求，沈容与呢？只有望洋兴叹空自卑。因为生在一家，注定就是个悲剧！
 
他挥鞭上前，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索性像个英雄一样迎上去，反正不能叫人看扁了。
 
“娘子回来了？小人等了很久了！”汀州站在车下仰头看，对蓝笙作了个满揖，“小人给蓝将军见礼。”
 
布暖踩着脚踏下来，四下里看了看，“郎主来了吗？”
 
汀州干干笑道：“郎主衙门里脱不开身，今早得知娘子出了宫，打发小人来给娘子传个话。”
 
他没来，布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说实话现在她真的不想面对他，见与不见没有多大意义。一个烂摊子摆在面前，见了反倒两下里难受。还是维持现状的好，各成各的亲，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干，四个人都安生。
 
她颔首道：“什么话，你只管说。”
 
汀州倒为难起来，先前容与交代的话直隆通来去，他总不能照着原话转达。好好的甥舅，别弄得生死对头似的。娘子到底是姑娘家，话的分量落得太重，回头下不来台闹起了脾气，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他斟酌了一下，“郎主听说娘子要在集贤坊建宅子，旁的是没说什么，只说女孩子独个儿住在外头坏规矩，叫娘子照旧回将军府去。好歹家里人在一处有个照应，将来姑奶奶从洛阳来了，也不至于伤心。”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吊，单是为了在她母亲面上交差，所以非要让她回沈家？回去做什么？继续给知闲羞辱么？她别过脸去，“汀州，你是知道的，叶娘子拿我当眼中钉。现下就已经这样了，过阵子和郎主拜了堂，更没有我立脚的地方。与其到时候被赶出家门，还不如这会子自谋生路，比在人家手底下讨饭吃滋润。非等撕破了脸，以后见了面大家都尴尬，何必呢！”
 
汀州有点答不上来，也的确是这问题，家里那尊菩萨送不掉，三句不对就要寻死。郎主气得了不得，半个月没回府里去了。眼下正打算亲自去趟高陵，没想到赶上太子大丧，又耽搁下来了。
 
“这回国丧，郎主大婚要挪后了。”汀州一头察言观色，一头絮絮道，“府里老夫人急，差人到衙门里问怎么好。说请柬发出去了，遇上国丧没法子，可总要定个时间，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没下文。郎主不叫看日子，说不娶了，定了日子也没用。依小人看，叶娘子和郎君郎主的婚事未必能成。娘子回去，吃不了什么亏。”
 
蓝笙在边上听他游说，心里急躁起来。寒着喉咙道：“胡子眉毛一把抓，怎么也弄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同知闲的事儿怎么料理，和暖儿什么相干？原先她来长安是冲着投奔舅舅，现在闹得这样！舅母容不下，我不能袖手旁观。宅子是我找的，安顿好她我义不容辞。以后她有我，就不劳你家郎君操心了。”
 
汀州急出一头汗，“那也不成啊！没有过大定，依着老例儿还是闺里的，有娘家人做主。”
 
“别废话！”蓝笙一甩胳膊，“这年月，还讲究这个？你回你家郎君，叫他先料理干净自己的事。他衙门里不是忙么？这几日新罗要来请罪纳贡，他北衙不去布置城防？怎么还有闲情来过问这些个？”
 
汀州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张口结舌了半天，发现这样下去不行。眼看着拦不住，他也没办法了，只好老实把容与交代的话搬出来。他哈了哈腰，对布暖道：“郎主的脾气娘子是知道的，他发了话，定不叫娘子外头置宅子。小人是鹦鹉学舌，就负责传个意思。娘子千万别恼，郎主说了，娘子若是执意不回府，就是和沈家断了亲戚路，往后也不必来往了。”
 
布暖听罢当即就落了泪，和沈家断路不过是个说头。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是建了私宅，他就同她一刀两断。她自然是不想的，可这么下去她怎么办？没有盼头，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么？她既然爱他，嘴里说不贪图什么，私底下总盼着天长地久。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呢？可他连打算怎么处理他的婚事都不同她说。她觉得他就是个胆小鬼，不敢承诺，就是怕承担责任。既然如此，换她狠心一回，也叫他尝尝这种热油浇心的滋味！
 
她愈发高昂起了头，“劳你带个话，我不回将军府，就在集贤坊里安家了，改日我再给老夫人负荆请罪去。倘或府门紧闭不叫我进去……”她哽咽一下，“那我也没话说。请外祖母和舅舅多保重，就当没我这个外甥女。”
 
她一头扎进蓝笙怀里呜咽起来，边上的汀州回不过神，呆愣愣站在那里。两个眼睛茫茫然，像被魇住了似的。脑子里飞快盘算，谈判结果出来了，很不尽如人意，他要如何同郎主交差？
 
蓝笙知道她委屈，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要细论起来他也委屈，找不着哭诉的地方。现下走到这一步，不情愿也不成了。感情的事原本就是愿打愿挨，谁也别喊冤，因为喊了也未见得有用。不过看到布暖能迈出这一步，他心里总算觉得安慰些。
 
他轻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容与气头上说的话，别当真。再过些日子，兴许他就想通了。”又对汀州道，“你回去吧，和你家郎主说，请他放心，这里有我，出不了差错。”
 
他当然知道容与防的就是他，怕布暖和他在一起久了要渐生情愫，更怕他毛手毛脚占她便宜。他觉得好笑，难道这一切不应该吗？至少前一点是无可厚非的吧！他故意让汀州带这话给他，少不得为了挫挫他的锐气。也提醒提醒他，他该到退位让贤的时候了。单是作为一个娘舅，他霸揽得未免太宽泛了些！
 
汀州灰溜溜领命去了，他温言安慰她一阵，好容易哄上了车，便勒转马头拐进右手的坊院里。
 
集贤坊是个风景独好的地方，连沟渠旁都种满了密密匝匝的矮牵牛。秋日里枫叶红了，一蓬蓬比花艳丽。举目看，朝远处延伸，直烧到天边去一般。
 
蓝笙购的宅子在坊院深处，坐北朝南的建筑。黑瓦白墙木斗拱，有最一板一眼的夯土院墙和青石台基，不甚华美，却庄重整洁。门楣上挂了一方匾，拿篆体写了“载止”二字。布暖驻足看，“有什么由头么？”
 
他抿嘴笑了笑，“也没什么，不方便写住家姓氏，又要区别于普通民宅，便折中取了这名字。鴥彼飞隼，载飞载止……盼着你停下来，停在我身边。”
 
她歪着头，表情有些凄凉。不停下来能怎么样呢？她早没了翅膀，想飞也飞不起来了……

第九章  寻芳草
 
汀州回来的时候，正是宫里丧钟大鸣的时候。
 
容与入禁苑会同百官祭奠去了，各种的仪式走场，早折腾过了两个时辰。钟响了，一轮哭祭已毕，想是再过一刻便能回北苑了。
 
蓟菩萨在院里练功，双环刀舞得呼呼生风。汀州愁眉苦脸坐在金井口上，那边刀风过来，他晃了晃，险些跌下去。
 
蓟菩萨收起刀哟了一声，“这小身板这么不经摔打？瞧着天天捧剑，神气活现的模样。这会儿受了凉了？坏了肚子，腿虚？”
 
汀州哪里有力气插科打诨打浑，摆着手道：“我心思重着呢，将军别拿我打趣了！”
 
蓟菩萨把刀插回戟架上，回头看了看，狐疑道：“大都督交代的差使办砸了？”
 
汀州一声叹息：“别问了，回头郎君定要大发雷霆，我是备好了。”
 
蓟菩萨一面盥手一面道：“的确是个多事之秋，殿下这时候崩逝，大都督府里的喜事也要耽搁下来了。”
 
蔫头耷脑搭脑地没接话茬子，要是婚期问题，倒用不着苦恼得这样了。
 
蓟菩萨凑过来问：“大都督和少夫人怎么样了？上次宴上来这么一出，这亲还成么？”
 
说起来那次容与真是颜面无存，一个女人，当着朝中同僚撒泼发疯，任谁也受不了。换作他，早八百年修书叫她爷娘领她回去了！虽说如今女人不像从前受约束，可到底还得依附着男人。这倒好，一个高官之主，弄得夫纲全无。还没娶进门的媳妇恶名远扬，日后还有什么脸在场面上走动！
 
汀州讳莫如深，主子的闲话不容他谈论，横竖他觉得里头总有内情。如今也不好说，他们做下人的背地里也揣摩，莫名其妙牵扯进了娘子，总有个因果吧！
 
蓟菩萨转过脸朝门上看，给他打了个眼色。他知道是郎主回来了，忙起身迎上去。只叉了叉手，还没开口，容与便一阵风似的过去了。隐约撂下一句“进来”，汀州稍一顿，他已经进了门牙里面。
 
他颠颠跟进去，容与站在案旁解孝带子，看了他一眼，“她怎么说？”
 
汀州延挨着，支吾了半天才道：“娘子说不回将军府，若老夫人和郎主不能体谅……”
 
他听了这话心头火直拱起来，手心里捏出了汗，脸上却装得从容，“便如何？”
 
汀州壮了壮胆应道：“便请二位大人自保重身子，当没有她这个外甥女。”
 
他听了连声冷笑，汀州十岁入府，贴身伺候他也有五六年了，那样的神态竟是从没有见识过的。一个以儒出名的人，突然间变得面目狰狞，如何不叫人心悸？
 
他吓得腿肚子转筋，鼓了半天的劲才道：“郎主，小人多嘴一句。其实娘子性子也犟，小人毕竟是个仆役，兴许不入娘子法眼。郎主何不亲自跑一趟？娘子不敢驳您，您去了，她自然就跟着回府了。”
 
容与气坏了，哂笑道：“我去做什么？如今她翅膀硬了，谁还能留得住她？由她去！”他自己发了一通火，心里一阵阵发紧，钝重地痛起来。一手撑着，把虚软的身体压在雕成书卷样的案头上。叹了口气，不无嘲弄道，“横竖有蓝笙在，至少不会吃外人的亏。”
 
汀州不敢说话，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半天方试探着问：“小人回府调人手去？把那座宅子围起来，这样也叫郎主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以后不和沈家相干，她爱自甘堕落，全凭她高兴！不许调人过去，没有内贼，引不来外鬼。就是叫重兵把守集贤坊，治标不治本，有什么用！”他烦躁地挥手，连着把大堂里的兵卒都赶了个干干净净。
 
挪动着灌了铅的腿，跌坐进圈椅里时像轰然倒塌的山。他的世界沉没了，她走了，脱离了他，从此萧郎是路人么？为什么他落得这样的下场？这就是违背人伦的惩罚？他的罪孽到了，留不住她，一无所有。
 
可是仍旧放不开手，他明明知道不能够，他为自己的私欲感到羞惭。恨只恨这血缘的羁绊——斩不断的令人切齿的羁绊！
 
他猛然立起来，头有些晕眩。他也顾不上了，飞快地解开身上的软甲，肢体没有了束缚，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汀州的话何尝不是他想做的？他也有要去寻她的打算，只是放不下面子，害怕让她误以为妥协。
 
她一定恨他从不给她承诺，他没有信口开河的习惯，如果办不到，就不能为了讨她一时欢喜而骗她。许她个未来，镜花水月般触摸不着，不是比一开始就清醒地认识残忍么？
 
他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能洞悉，所有的大道理都可以说得头头是道。但这又代表什么？爱情从制高点落下来，和他迎头相撞，把他砸昏了头。他满腔不得舒展的郁结，像禁锢在鸡蛋壳里，手脚蜷曲，时间久了痛得几乎泛恶心。
 
他冲动起来，他不甘心，他要去找她。他们陷进个怪圈里，你进我退的拉锯战，简直要人的命！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终止的觉悟，要继续下去，缠斗到死！
 
他奔出门，步履匆匆地往马厩里去，对副将的招呼充耳不闻，只道：“我有要事，倘或兵部送公文来先放着，等我回来再办不迟。”
 
他跃上马背扬长而去，两个月没有下过雨了，飞奔的马蹄在黄土垄道上扬起满天尘沙。正是热闹的时候，十字街上行人熙攘。他根本无法思考，像个罔顾人命的恶少。长鞭破空甩出清脆的声响，来不及避让的人被他的坐骑撞翻在地，竹篮竹箩滚得满街都是……他管不了那些，他不是神明，肆意一回，有后话哪怕过了今天再说，罪和罚他都认领了。
 
他没有来过集贤坊，进了坊门毫无方向，不知道哪一家是她的私宅。只凭着感觉往前探，走走停停到了巷尾，仿佛只消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载止？他看着那两个字，蓦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载止么？要建成个安乐窝？他无权反对，但至少有权嫉妒吧！他控制不住自己，要疯了！二十七年来平顺的人生，温养成了止水一样恬淡的心性。可是遇见她，他所有的自制力都涣散了。他愤怒、挣扎、无力、绝望……从清明世界落进混沌里。他真的该去恨她，因为她的出现，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堕落下去，谁都救不了他！
 
门扉半开着，这是女人独住的悲哀，连个护院都没有。她能耐再大，万一有个什么，是依靠半老的乳娘？两个少不经事的婢女？还是那个只会赶车的布谷？
 
他咬着牙推开朱漆门，门里是规整的庭院，精致婉丽，也不失体面。沿着门廊往里有亭台楼阁，一进的园子纵深处搭了花架子，架子底下养鱼。他经过那里驻足看，白玉缸里漂着钱大的几朵浮萍。天冷了，两尾锦鲤几乎停在那里。顶上的蔷薇藤偶尔有虫蛀的木屑落入水中，这才懒散地摇摇尾巴腾挪地方，换了一处，照旧晒着太阳。
 
“哟，舅爷来了？”抽冷子身后有人呼，乍听是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布暖的乳娘双手抄在襟下，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气，对他道了个万福。
 
“她人呢？”这话说出来就有种混乱的错觉，绝不是寻常的语调。仿佛笃定乳娘是知情的，在知情人面前无须伪装。
 
秀眉眼低垂，欠身道：“舅爷来得不巧，娘子才刚和蓝将军过郡主府去了。郡主殿下抱恙，娘子总要遵礼过去探望。”
 
后面香侬手里捧着尺头经过，看见他忙停下招呼，“舅爷多早晚来的？怎么在外头站着？快进堂屋里，婢子给郎君备茶去。”
 
乳娘暗忖着，既上了门，躲是躲不掉的。有什么趁早敞开了说，省得日后黏缠。因笑了笑道：“舅爷请吧！娘子走了有阵子，料着也快回来了。舅爷喝两盏茶，说话就回来。”一头引着道，一头又状似无意地嘟囔，“我原说时候不对，探病也没有下半晌去的道理。只怪蓝将军性子急，两个人好得一刻分不开似的。叫我们做下人的怎么说呢，说了也未必听的……”又道，“舅爷这会子来正好，依婢子看，到了这地步，还是回洛阳议定了婚期为妙。横竖搬出来了，不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两个都年轻，血气方刚的，万一有什么……不好看相。”
 
容与素来不待见这乳娘，如今她话里话外颇有告诫他的意思。他活了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底下人敢对他这么说话，当即便极不受用起来。瞥了那乳娘一眼道：“你别同我提这个，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给她订婚期的。她若执意不回将军府，那么今后她的事我一概不问，她的婚嫁自然也与我无关。”
 
秀有些讪讪的，她也料到这位人上人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话。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探探他的口风，只是几句话下来情形不太妙罢了。也是的，压根就不用问！如果心里能放得下，何至于还巴巴地跑了来？舅爷一向叫人琢磨不透，如今言行越发怪异，看样子这两个人是傻到一块儿去了！
 
她不由叹息，一个糊涂，尚还有救。若是两个都是这副样子，要想彻底理清，恐怕真不是件容易事。
 
香侬那里端了煎茶上来，绿油油的浮沫映衬着雪白的精瓷，是招待贵客最隆重的礼数。她没察觉自家娘子和舅爷发生了些什么，秀也不会吃撑了和她透露那些。她只知道娘子带着他们在沈府讨过生活，不管好与不好，总归还算有些交情。舅爷头回上门，必须以礼相待。她们客气点，舅爷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就少为难娘子一些。
 
“舅爷请用茶。”她恭恭敬敬呈上去，“幸好蓝将军才刚派人送了茶饼子过来，否则这会子不知道拿什么款待舅爷呢！郎君尝尝，要是不能入口，婢子再重煮去。”
 
这些人三句不离蓝笙，蓝笙和这园里人走得近，他倒成了稀客，成了外人似的。
 
他不稀罕吃什么茶，只漠然趺坐在席垫上，做出了拒人千里的姿态。秀和香侬也不好打搅他，皆退到堂外静候去了。
 
稍过了阵子听见门上有人说话，他穿过半撑的槛窗望。廊子那头来了个人，正摘了头上帷帽递给乳娘。那乳娘定是和她通禀了，她前一刻还微笑着，视线扫过来，笑容便僵在脸上，成了风化的彩绘，一片片碎裂剥落下来。

第十章  欲断肠
 
他就那么坐着，静静看着她。她从门口挨进来，简直如同上刑场的架势。他只觉心都凉透了，她那么怕他么？怕见他，大概是懒得解释吧！他发现自己来错了，他一出现就给她带来阴霾。看看这屋子，这一桌一椅、一砖一柱，都是蓝笙的手笔，和他毫不相干。她在这个世界里，远比在那雕梁画栋的将军府快乐。蓝笙给她的东西，自己这一生都难办到。为什么还要争呢？
 
他像个蒲团上打坐的沙弥，经文朗朗上口，可惜从来参不透佛理。一切只是习惯，习惯性的理智，习惯性的坚强，习惯性的端着姿态审视对方。如今连这习惯都要崩盘了，没有了框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他所谓的好人要做到头了。他经不住那些冲击，脑子里勾勒出千种万种足叫他泄愤的场面，必须要咬紧了牙关，才能遏制住破坏的欲望。
 
她挪进来，只道：“你怎么来了？”显然是出乎她预料的，她以为早在打发汀州回话时，一切便已经自动结束了。
 
他面无表情，木木的，打量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他营里的兵卒，冷酷、不带任何感情。也不搭她的话，起身道：“你这园子倒还不错。”走到门前，突然回头冲她一笑，“不领舅舅四处看看么？”
 
他笑得和风霁月，她的心却剧烈痛起来。她哦了一声，解下呢毡大氅打算递给秀。他压住了她的手，重又替她系上飘带，温声道：“别脱，外头冷，又起风，仔细冻着。”
 
她几乎要颤起来，猜不透他，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爱他，更惧怕他，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熬人的困境！的确该做个决断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拖垮所有局内的人。她的态度很明确，如今只剩两条路，要么同他远走高飞，要么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已经到了爱情的分水岭，没有折中的办法，将来也绝不存在任何的藕断丝连。
 
她下了决心，对乳娘道：“我和舅舅逛园子，你不必跟着。去准备酒菜，咱们留舅爷吃顿饭。”
 
秀无法，只得点头应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厨去了。
 
“舅舅随我来。”她说，自己先出了门。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暗香袭人，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她叫他舅舅，不再唤他容与，单这一个称谓已叫他落寞。他怔怔跟在她身后，脚下虚浮着，踩在云端上似的。风吹起她白色的氅衣，底下鼓胀起来，像鹰张开的两翼。他倒真担心她飞起来，太过自由，超脱他的掌握。
 
二进的园子和前院只隔一堵墙，透过形形色色的花窗能看见那边精妙的布局。这里和别的宅子不同，一般人家凿潭堆假山都放在一进，好供亲朋进门时赏玩。这园里的景致却集中在后园，那便是典型的别院造法——不欢迎来访，完全私人的自娱自乐。
 
别院这个概念刺痛他的神经，蓝笙建个别院安顿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向他示威么？证明她是他的所有物？自己再爱着便是不光彩的觊觎？他微蹙起眉，“你一个人回来的？郡主如何？”
 
她慢慢停下步子，站在池边的小径上，低头道：“晤歌回皇城去了，今日太子殿下大祭，他也不好一直不露面，总要点个卯的。郡主殿下没什么，单说头疼。受了风寒，又添上太子崩逝这一桩，大约是伤了心神，调息调息也就好了。”
 
他一向眼里不揉沙，如今听她口气，完全站在蓝笙那边，果然像极了一家人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晤歌？现下不叫蓝家舅舅了？还没成亲，改得倒挺快！”
 
她抬起眼看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眸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听着像吃醋似的，莫不是我会错了意？”
 
他有些狼狈，不得不承认，吃醋是难免的。他爱她，有爱就有醋性，不论男人女人都一样。只是没法子口头上屈服，便转过身道，“你是明白人，不用我言明来意。去收拾东西，我不许你住在这里。”
 
她并不按他说的做，笼着手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是带我私奔？还是带我回你和知闲的府第？”
 
他不由恼怒起来，恨她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他何尝不想带她走，他也厌倦长安的一切。若是无牵无挂，他哪里用得着经受这么多的痛苦！她怨他，自己又去怨恨谁？他气极了，脱口道：对，我带你私奔！不顾其他人死活，就我们俩，到海角天边去！”
 
她怔忡着，嘴角渐渐浮起苍茫的笑，“我知道你重责在肩，所以早就不再期待了。我对你死了心，你还不明白么？从出宫我就打定了主意，既然一开始没有回将军府，以后也不会。你这会子来找我还有什么意思？知闲察觉了，你偏叫我回去，回去做什么？活在屈辱里，每天战战兢兢地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么？你心里只有自己，什么时候有过我？你不过是想顾全你的面子，怕外人背后说嘴，说将军夫人容不下外甥女，来给自己圆场子而已。”
 
她的每句话对他来说都像凌迟，在她眼里他这样卑鄙无耻么？他冷笑，“你曲解得好，如果这样可以让你痛快些，你只管臆想。但我不管你有多恨，死心也罢、厌恶也罢，今天一定得跟我走。”
 
她别开脸，“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愿意寄人篱下。”
 
“这是蓝笙的家，不是你的！你怎么这么拧？”他拔高了嗓门，“如何才能解你心头之恨？你索性一刀要了我的命，那两下里也就安生了！我好难，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永远不懂！你只知道怨我，恨我，你叫我怎么办？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娶你，就算瞒过了天下人，我过不了自己这关！只怪你我同根而生，这辈子无缘，只有待来生了！”
 
他终于感到发泄的畅快，把胸腔里憋闷的苦楚一股脑儿倒出来。吼完了，心空了，也碎了，死一样地跌落进尘埃里。他这样难过……他抬手遮住眼睛，嘴角微沉着，控制不住地抽搐。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腕子蜿蜒流淌进宽大的襕袖中。
 
他崩溃了，崩溃吧！他没办法做到镇定了。得过且过已经行不通，恍如大敌当前，他兵败如山倒。她倒戈一击，他无计可施。
 
她当然看到他的眼泪，也震惊得无以复加。可是世间安得双全法？她总要为蓝笙和知闲想想。其实他们都很无辜，有罪的是她。她突然觉得自己该死，原本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好好的，是她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她是入侵者，一切因她而起。
 
她退后两步，脚下踩着池沿上不甚紧实的砂土。他说这辈子无缘，只有待来生。她失望至极，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一再提醒她他们没有未来么？
 
“那就不要逼我回沈家，我是外戚，我不姓沈。就算你放任不管，也绝没有人会怪你半句。”她灼灼看着他，“你若是不舍，那就留下来。我去给蓝笙和知闲谢罪，我不求名分，只要跟着你，好不好？”
 
他错愕地低呼，“你疯了不成，这怎么可能！”
 
她伤透了心，垮着肩冲他凄恻地笑，“你看你多理智，多无私！就算我愿意做个见不得光的女人，你都未必稀罕。我觉得自己真是贱透了，拥有的不珍惜，得不到的偏要去争，为什么会这样？”她突然横起了眉，“不如死了干净！”
 
他猛然发现不妙，她向后仰倒，待他去拉已经来不及了。
 
轰然一声响，她跌进了养荷的池子里，带着她绝望的心一同沉没下去。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的时候，她并不感到恐惧。她才活了短短的十六年，虽然丰衣足食，可情上已经尝够了辛酸。活着没有想象中的好，倒不如像贺兰一样，索性豁出去了。连同得不到的爱情一道去死，这一生结束了，罪孽也就还尽了。
 
她听见岸上的惊呼，隔着厚重的水墙，声音像从世界那头传过来的。她揣测着，她若是走了，容与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为他的固执后悔？她不愿意雁过无痕，要在他生命里画上深刻的一笔。至少让他记得，曾经有个人为他不顾一切过。
 
她的设想很凄美，但是实行得不够完善。也不过转瞬罢了，就被他从池底捞了起来。
 
他粗鲁地把她拖上岸，不等她喘口气，辣辣一记耳光打了上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我的命何至于费这周折，你一句话，我即刻以死谢罪！你为什么……”他跪在那里，哽得语不成调，“你这么恶毒，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么……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秀在一旁哭得肝胆俱裂，“我早知道要出事！你这傻丫头，这么的，可是要连我的命一道讨去么？哎呀……我的肉，我也活不成了！”
 
乱糟糟的一团，她头昏脑涨。肺叶里痛，脸上也痛，她呆住了，冻得瑟瑟发抖。玉炉捧了棉被来裹住她，号啕大哭着。香侬吓得面无人色，喃喃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呀？”
 
所有人都问为什么，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像孩子的哭闹，刚开始可能有目的，时间一长连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大概是一时的冲动，叫众人伤心，也惹怒了他。她抚抚脸，他打她，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他的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去，“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真恨，为什么要再见到你！为什么要生出这段孽缘来……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程度？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像贺兰和太子一样去死，是不是？”
 
她的头发簌簌往下滴着水，眼睛里依旧是无尽的嘲讽。她说：“我从来没有禁锢你，你也不需要我的救赎。一直纠缠着不放的人是你，舅舅。”
 
看来真的是他的错！他蹒跚着站起来，丧了魂般机械地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纠缠着你。所以你不必死，该死的是我！”
 
他连最后一点神志都要泯灭了，再经不得这样大的冲击。离开这里，一刻都不要待下去！他踉跄着朝外去，孝袍子吃透了水，沉沉包在身上，简直如同上了重枷。他艰难地挪步，身后有婢女挽留劝解的呼声，他充耳不闻，只是不想再见她。然后他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忍不住潸然泪下。
 
告别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他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第十一章  却无情
 
乳娘伺候布暖在里间沐浴，玉炉送了一桶热水进去，退出来正看见香侬抱着衣裳过来，便拦住了道：“我糊里糊涂的，竟一直没能发现。什么时候起的头？”
 
香侬叹了叹，“莫说你，连我也蒙在鼓里。谁能往那上头想呢！怪道知闲娘子那副模样，敢情……”她说着摇头，“愁死人了，闹得这样！”
 
玉炉回头往屋里瞧了瞧，“我料着是进了宫后的事，先头在府里似也没什么呀！”
 
香侬不说话，暗道那时候不过没往上头想，估摸早就有了兆头的。都走到了这一步，岂是一朝一夕能促成的？可怜了她家娘子，来长安避难，反倒钻是非丛里了。恋着谁不好，偏是舅爷！再出类拔萃的男人，那也是自己嫡亲的舅舅呀！没听说过一家门里配夫妻的，又不是鲜卑人，这话传出去，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两个丫头对看着，都尴尬不已。香侬道：“要是叫府里老夫人知道，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来！还有咱们夫人……你说这怎么处？一头是兄弟，一头是闺女，想想都要头疼死了。”
 
玉炉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木桶拎手，不无遗憾地说：“齐全人都长到一家子去了，再喜欢也没法子。《户婚律》上明文规定的，唯尊者不得下淫。舅爷和咱们娘子若是成亲，犯了律法的！”
 
香侬白了她一眼，“你混想什么？娘子有了蓝将军，舅爷有叶娘子，哪里说得上成亲去？你可仔细些，这事不能往外头说去，走漏了风声要坏事的。”
 
“你只当我傻么？”玉炉扭过身去提桶，打发道，“你快进去吧，料着该出浴了。劝着点儿，才刚还在哭。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似的，怪可怜见的。”
 
香侬踅身进屋里去，见乳娘歪着头站在边上。布暖没打算起身，坐在木桶里两眼无神，茫茫然看着前面的美人插屏。无声无息，像个失了线的偶人。
 
香侬拿肩顶了顶秀，没敢开口，只用眼神询问着。秀摇摇头，示意她莫出声。怕勾起布暖的伤心事来，回头想不开再闹一通，那可真要出人命的！
 
“乳娘！”她突然叫，如梦初醒似的，“他走了么？衣裳还是湿的，叫风吹了要受寒的呀！”
 
秀无奈地和香侬交换一下眼神，忙哄道：“你别急，舅爷习武之人，又是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底子好，就是吹了风也没什么。倒是你，你看看弄成这样！”她不由抹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家里郎主夫人交代！年轻轻的，什么想不开，非要寻死觅活的！”
 
她枕着桶沿闭上了眼睛。
 
是啊，她演了这出戏，把他彻底吓跑了。他一定觉得惹不起她，从此可以彻底放下了。这样也好，她痛到五内俱焚，也偿还了他的情债，够了吧！
 
她浑浑噩噩，仿佛只剩一口气。后来怎么回到卧房，怎么躺上胡榻的，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觉得每个关节都像脱臼似的酸疼，倒在那里，死过去一样。
 
脑子里空无一物，她想这就是万念俱灰吧！要不是挣不起来，真恨不得到涤垢庵出家做尼姑去。投水不成，还得活着。接下去怎么办？她看着屋顶的黑瓦，看着看着抽噎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哭声，破铜锣般的难听。想是前头喊破了嗓子，又沾了凉水，终于把自己给作践病了。
 
秀在一旁哭天抹泪，“怨谁？都怪自己傻，这会子知道了，尚且不晚。”
 
乳娘哪里能明白，她哭的不是过去，是未来。她魂魄无依，变成了个魍魉，今后的路要怎么走？
 
“你开开眼吧！”乳娘坐在她床头给她塞被角，“你看看舅爷是怎么处置的！他若是舍不下你，断不会甩手就有。你还指望什么？所幸有蓝将军，他才是你的良人，你可看清楚吧！”
 
“你出去。”她说，乏累得连气都喘不动，更不要听她在耳边聒噪，“让我自己呆会儿。”
 
秀不放心，还想说什么，被香侬硬拉出了门。她有些生气，掣回手喝道：“眼下怎么好放她一个人在屋里？万一钻了牛角尖，谁担这个责任？”
 
香侬烦躁道：“你巴巴儿地看着她，没完没了地和她啰嗦，她就能想通了么？你别出声，咱们在外头轮着看，不能出什么事的。你越戳在她眼里，她越是要同你对着干。回头犟筋梗起来，当真就逼死她了。”
 
秀听了也后怕，便点头道：“罢，你和玉炉先去歇着，过两个时辰来替我。”
 
香侬应下方去了，秀端了张春凳在廊下坐着，隔一会儿立起来探。见她睡得还算安稳，起先还翻身，后来静下来，想是乏透了睡着了。
 
大冷天地落了水，又受了惊，饶是个男子汉也受不住，更别提这娇滴滴、滴滴娇的娘子！果然后半夜开始发烧说胡话，一会儿喊贺兰，一会儿叫外祖父，一会儿又拜见城隍老爷的，把秀吓得魂不附体。
 
府里没有郎中，看看更漏，才只三更，宵禁着也出不去。秀急得团团转，尽见着阴司里的人可不是好事。她束手无策，只得烧香拜菩萨，又对贺兰的神位磕头说好话。一头嘱咐玉炉掌了满屋子的灯，再绞热帕子一遍遍给她擦身子。三个人轮换着，直折腾到窗户纸上发白光，热度可算才退下去些。
 
烧虽退了，人却云里雾里的不甚清明。秀打发布谷上坊门上候着，开市鼓一响就往郡主府找蓝笙去。到了这会子也没什么藏着掖着了，要出人命的事，还有什么怕丢丑的！仔细想想也凄凉，长安城里的亲戚依靠不上，只有去求才过了小定的半个女婿。愈琢磨愈感念蓝笙，愈琢磨也愈记恨舅爷。患难见真情，说得一点都没错！亏他沈容与好意思，就是这样照应外甥女的！
 
蓝笙来得很快，发足从门上奔进屋里，喘着气道：“亏得我耽搁了一阵，否则上了衙门里，岂不是错过了么！”过去看了人，回头道，“怎么回事？昨儿还好好的。”
 
几个人支支吾吾不好答话，他也不追究，招呼不夷把郎中叫进来，喃喃自语着：“这么的不成，是我欠考虑。熬了这一夜，烧坏了心肺怎么好！”
 
其实号了脉，也不是什么大病，无非受了风寒。郎中自有一番专业的说头，絮絮叨叨介绍了半天病理。蓝笙不懂医，听得一头雾水。催促他写方子，拿来一看也就是寻常表汗定神的药。因道：“我命人赎药去，先生且留步。我付你双倍的诊金，替内子煎好了药再走不迟。”
 
香侬闻言和玉炉面面相觑，这么个直脾气真少见。听他唤内子唤得轻车熟路，不知道的还当拜过了堂的呢！不过这人虽荒唐，倒不惹人厌恶，这点甚难得。
 
香侬欠身对那郎中道：“劳烦先生了，请先生随婢子来。”引了郎中上前厅去了。
 
一家子女人，遇到点事就没了方向。说到底还是少不了男人，有了当家的才有主心骨。蓝笙完全填补了这个空缺，他来了，所有人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如今好了，瞧过了病，药也有着落了，所有难题迎刃而解，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乳娘笑着纳福，“多亏了郎君，看连正经事都耽误了。”
 
他抿出两个笑靥来，“乳娘什么话！公务是正经事，她就不是正经事了？在我这里，她比衙门里的琐事要紧一万倍。”
 
这话直撞进秀心坎里来，她越发欢喜，应道：“郎君真真有心，这是我们娘子的造化！一早来，想是没用早膳。郎君少坐，我给你备汤饼去。”说着顺手把玉炉也牵了出去。
 
人都散尽了，蓝笙脸上的笑容方隐退。他不拘小节，并不意味着他木讷。他进集贤坊时问了当值的武侯，昨日镇军大将军大驾光临过，所以布暖病倒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欲哭无泪，他爱的人不能完全属于他，这份郁郁不得志和谁去说？他的尊严一降再降，连他自己都感到可悲。他到底求什么？他以前觉得一见钟情是最脆弱的感情，谁知到了他这里，居然可以经受这么多的考验仍旧屹然不倒。他是该高兴呢，还是该悲伤？
 
她额头汗津津的，脸白得像桌上的宣纸。他掏了汗巾替她掖了掖，不敢用力，怕惊动了她。
 
她那么漂亮，端丽的五官，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有些女人乍看很好，却经不住细品。她不同，耐看，简直看上一辈子都不够。他更愁闷了，为什么可望不可即呢？她明明是他的未婚妻！
 
他忍不住把她的上半身托进自己怀里，庙里的高僧讲经，总脱不开因果。前世的冤家，今世结为夫妻。他现在倒希望他们的冤牵再多些，多到解不开，这辈子绑住，下辈子原旧绑住。只是不要这么苦了，今生苦够了，来世要求个安稳自在。
 
她动了动，蚊蚋似的喃喃：“你回来了？”两条胳膊抬起来，费力地搂他的颈子，眼泪簌簌地从眼角落下来，“对不起，我错了……”
 
是对他说的么？他不敢相信。她睁着大而茫然的眼，没有焦距的。他不去想其他，捧着她的脸告诉她，“你不用道歉，爱情路上原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大家各自经营，有人留下来，就得有人离开，这是不变的定律。”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是留下的，还是离开的？”
 
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她往回缩手，他就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轻轻地触碰，已然很满足了。她纠缠上来，颤抖的手指，颤抖的唇。那一刻他真的是极感动的，和她有如此亲昵的接触，他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但愿她清醒着，知道吻她的人是谁……
 
但他果然没有猜错，他听见她忧伤的叹息。她说：“容与，你不要丢下我。”

第十二章  真堪惜
 
蓝笙拉开一点距离，让她看清他的脸，“暖儿，我不是容与。”
 
张口的时候极其艰难，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别无他法。他就是这么可悲的角色，当后备、当替身，不知悔改。
 
她乜起眼努力看，半晌才对上了焦。明显有一瞬的惊讶，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像个被窥破秘密的妻子，在丈夫面前失了体面，惭愧而无措。
 
他笑得很惨淡，其实大可不必。有什么呢，他早该料到她和容与有过这样的举动。只是真的面对，他又不免胆战心寒。他们的确相爱，不再是布暖的单相思，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最直白的交流。他不恨布暖，他对她一直有怜惜，并且爱她是他自愿的，没有人逼迫他。他恨的是容与！
 
他不是事事皆洞明，样样有把握的么？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要和她搅和在一起？就算再爱又怎么样？生在一家，乱了人伦，他的自制力哪里去了？竟还不如惠帝刘盈！
 
他愈加觉得讽刺，他想容与定然也恨着他吧！什么兄弟情义，到了关乎切身利益的时候，谁还记得当初的种种！女人和钱财一样，自古以来都是挑起战争的决定性因素。如今他和容与势成水火，似乎也应了这个老例儿。
 
她嗫嚅着，从他怀里退缩出去，“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她扶着额，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喘息，“晤歌，我已经救不了我自己了。你以后不用管我，看着我自生自灭好了。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他害怕听她这样的话，预示着放弃，预示着自我沉沦。他成了牵制她的最后一道力量，没有他，她是否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做她想做的一切？
 
他摇了摇头，“除非你厌弃我，否则你永远是我的责任。”
 
她捂着眼睛哽咽，“可是我不爱你，你一直都知道的……我觉得对不起你，这样下去你会被我拖累。求求你，你去爱别人，你这么好……”
 
他倾前身重新拥抱她，声音里带着悲凉的坚忍，无奈道：“我爱不了别人，我已经是个残废，只有你能填补我的缺憾。所以不要拒绝我，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我爱你就够了……你不必觉得抱歉，心安理得地坐享我的爱，就是给我最大的殊荣。”
 
同样绝望的爱情，是她给予他的伤。两滴沉甸甸的泪落在她的肩头，滚烫的，流进她心里去。她泣不成声只是搂紧他——这么让人心疼的男人！她对得起容与，唯独对不起他。她本该爱的人是他，可她却让他尝尽了辛酸，让他在委曲求全里挣扎徘徊。
 
他在她耳边说：“你救不了你自己，还有我。只要你愿意，我就是那根稻草。你伸伸手，我粉身碎骨也要担负起你。”
 
她突然推开他解自己的衣襟，仿佛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一般，潋滟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他，“晤歌，你要我吧！让我还你的情，即使将来不能嫁给你，也让我心里安稳些。”
 
她总有一种近乎妖冶的美，大病中又添了些娇弱和稚嫩。初升的红日透过窗棂照进来，她就坐在那团温暖的光里。雪白的皮肤、滴血的红唇、圆润的香肩，还有那包裹着荷叶抹胸的高耸的双峰。
 
这样动人的场景，如果换作平常司教坊里的女人，他早就无需再忍。可她不是北里名花，她是干干净净的女孩子。端庄地、养尊处优地长到这么大。倘或她有一点点爱他，那么接下来可以顺理成章。可惜她不爱，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别人那里。他要是乘人之危，事后她会恨他，连最后一点愧疚都没有了，更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他。
 
只一霎儿辰光他就想了很多，不是不心动，的确是有太多顾忌。他如今依仗的就是她那点歉意，要是利用这点达到禁锢她的目的，那也未免太不堪了。
 
他调开视线不去看她，像个君子一样替她笼上了衣襟，“暖儿，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
 
她讶然看着他，“你不要么？”
 
他脸红起来，窒了窒道：“不是不要，是不能要。等我们大婚，洞房花烛夜才能名正言顺。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决定同我过日子，决定给我生孩子了，再……”这么纯净的眼神下他没法谈论那档子事，她虽然有些扭捏，却似乎并不懂得所谓的“要”究竟是什么内容。他哑然失笑，也许她以为脱了衣服躺在一起就是了吧！
 
她抓紧了衣领发愣，和他过日子，给他生孩子……她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情债日复一日堆积起来，她害怕欠他太多，一生一世都偿还不清。
 
“才好些，别坐久了，回头又冻着。”他扶她躺下，看她温顺地靠在条枕上，给她理了理鬓角的发，“饿了么？想吃些什么？”
 
她摇摇头，“你答应我，若是遇着喜欢的姑娘不要错过。我……大约是要辜负你的。”
 
他不愿意听她说那些，顺手抚摸她眼角的泪痣，打岔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以前好像没有的。”
 
她自己摸了摸，“是什么？你拿镜子来我看。”
 
他到她梳妆台前取了手执镜来，她撑起身子接过去，江心镜的镜面打磨得又光又亮，一点细微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眼角下有个小小的黑点，揉了揉，照旧在那里。她嗳了一声，“是痣，新发出来的。”说完愁上眉梢，“阿娘说眼睛下面长痣不好，将来命苦，整天要流眼泪。”
 
他也听过这传闻，却并不信那些，因笑道：“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胡思乱想，命好不好哪里是看这个！你嫁个好郎君，我待你好，以后不上堂子里去，也不会往家里接偏房。守着你过一辈子，你就是最有福的将军夫人，还怕什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将来的事谁说得清楚。”
 
绡纱的窗户，没有放帘子，屋里的动静像灯下的皮影，朦胧又真实清晰。
 
“舅爷，您都看见了？”乳娘抄着手站在桐树下，脸上带着胜利后的轻松欢愉。
 
容与仍然一副淡然的样子，一切看在眼里，痛得心里出血，找不到恰当的表情来展现他的失望和愤怒。他瞥了秀一眼，“你不进去通传，为的就是让我撞见他们恩爱缠绵？”
 
秀并不否认，她事先倒没料到布暖和蓝笙有这样的举动，不承想竟然歪打正着。她暗里念了一千遍的佛号，菩萨保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下子他该死心了吧！既然到了这一步，天赐的良机，断不能错过！她垂眼道：“舅爷莫怪罪，奴婢不敢使心眼子给舅爷添堵。只因着娘子委实病得厉害，蓝将军来了便亲自在里头照料，也吩咐了不许打搅的……奴婢没想到舅爷今儿还会来，奴婢当您往后都不再踏足载止了呢！”她顿了顿，又是个做小伏低的模样，含笑道，“不用奴婢说，舅爷是最明白不过的。我们娘子到底孩子心性，对谁都好。和人处，恨不得把心剜出来给人家。其实她未必懂得什么是真爱，也或者会把喜欢当成爱，这是年轻人的通病。昨儿想留舅爷，闹得这样式，今儿转手就忘了。蓝将军一来，还是这副腻人的腔调。您瞧，您真犯不上和她计较，她心智还没长开，就是个半大孩子。”
 
他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怪自己还撒不开手。如今积糊得就像个女人，夜里想了千条路，醒来照旧卖豆腐。他告诫过自己要结束的，可不知怎么冒出个念头来，怕她昨天受了凉要作病，就算是最后一次，再看一眼便好。念头一旦生成，于是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了。所幸国丧期间辍朝，他恨不得飞到集贤坊来。谁知到了这里，正好赶上这样一出好戏。
 
秀两下里计较，她是吃斋念佛的，原不该打诳语。不过到了这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那几年道行了。她这么做是为了布暖，也是为了他。他们甥舅再纠缠下去没有好结局，横竖落个玉石俱焚。不如这会子就拗断，痛虽痛，痛过一阵子，时候长了也就好了。
 
她打定了主意继续加油添醋，“真不好意思的，大白天也不自省。我们做下人的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叫舅爷看见了总归不大像话。”她笑了笑，“舅爷可要到前厅坐会子？还叫香浓给你煎茶，喝过了一转，蓝将军大概也出来了。”
 
容与人是呆怔的，他可以不相信乳娘的话，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和蓝笙已经到了这步，还来和他黏缠不清，难道自己成了她的猎物吗？他是她用来证明自己魅力的工具？把他这个道德的捍卫者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她很有成就感么？
 
他感到彻骨的寒冷，檐角的铁马叮咚。他抬头看，云翳都压将下来，天沉沉罩在头顶上，叫人不得伸张。
 
“我这两日要往河东府募兵，这一去有些日子。本想同她道别，如今看来也不必了。”他转过身，素白的斗篷划出利落的弧度，边走边道，“你传不传话且瞧着办吧！她母亲明后日要来长安，若是她执意不回将军府，也叫她自己同她母亲去说，我一概不管。”
 
秀没跟上去，前院的大门碰得震天响，隔了好久她方回过神来。夫人要来长安，见他们迁出了沈府定是要生疑的。若追问起来，这件事岂非瞒不下去么！况且知闲又怀恨在心，若经她的嘴泄露出来，不知要歪曲成个什么样子！她两难了，舅爷果然是能人，简单几句话就让她不得不去通禀。万幸的是他要往河东去了，又有了这番误会。就算再相见，凭他两个的别扭个性，一时也不用愁。
 
蓝笙是贵公子出身，照料起人来倒一板一眼。伺候着布暖吃药漱口，见她睡安稳了，停留了一阵才不得不往衙门里去。临走交代了话，若有什么只管让布谷去寻他。又喋喋嘱咐床前别离人，唯恐她要喝水没人照应，弄得她们这些仆婢都像吃干饭的似的。
 
好容易送走了他，转眼也近晌午了。秀心里担着事，这里那里地打点过来，隔会儿进去看她，她已经坐起身了。
 
“可好了？”秀去摸她的额头，汗涔涔的生凉，烧都退尽了。
 
她唔了声，“蓝笙走了么？”
 
秀道是，踯躅片刻问她，“前头舅爷来了，你可知道？”
 
她愕然了一瞬，挣扎着便要下胡榻，急急朝外探看着，“他来了？现在人呢？”
 
秀忙大呼冤孽，忙拦下她道：“你快安生些，早就走了，这会子追出去也晚了。”做好做歹劝住了才把布夫人要来长安的消息告诉她，复牵扯出了容与要离京募兵的事，再探她意思，她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给我打水来。”她冷着脸，心里惶骇着。但愿他没有察觉什么，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她，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离京呢？莫不是秀同他说了什么？她隔着窗望外头，只一眼心便凉透了。果然是天要亡她，她的性命看来要断送在这里了！

第十三章  谁同醉
 
没有试过从晌午喝到傍晚，这样生死两重的极端。酩酊大醉，喝到不省人事，忘了自己是谁，于是就快哉乐哉了。
 
知闲推开门，还没进屋子就闻见了冲天的酒味儿。空坛子滚得到处都是，她甚至要怀疑他把沈府所有窖藏的珍酿都喝光了。
 
她苦笑着看她足尖前滴溜溜打转的汾酒壶，满墙的祖宗画像，供桌前是个席地而坐的醉鬼。他沈大将军何时何地都是谨慎的，国丧期间不得饮酒，他外头买醉不成，就躲到小祠堂来。沈府是个很大的宅子，虽然没在坊墙上开门建户，但要寻一个人，也不是那么便当的。
 
她逮住了汀州，软硬兼施才问出他的下落。她想他大概真的是要疯了，他是个极守规矩的人，若要进祠堂祭拜，必先沐浴更衣，何尝有过这样的先例！如今倒好，什么都顾不得了，连祖宗也不怕惊动了！
 
她齿冷不已，似乎没有什么能表达她的愤怒。这屋子里本来就阴寒，她一开门，将将要落山的太阳斜射进来，恰巧照在他的脸上。他抬手去遮，她却恨不得这点阳光能照亮他的灵魂，唤醒他的理智。
 
“你竟有脸跑到这里来！”她走过去居高临下乜着他，“叫祖宗看看你这不孝的子孙，如何给列祖列宗蒙尘？”
 
他酒量是不错的，这几年官场上摸爬滚打，应酬的功夫学得很地道。她在他面前呼喝，他本能地反感，别开脸道：“你来做什么？我的事不要你管，你给我出去！”
 
知闲吊起了嘴角，“你当我愿意来么？姨母才刚还问，怎么到处寻不见你。她若是知道你跑到祠堂酗酒，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他不说话，靠着一面台柱闭上了眼。他真是个锦绣夺目的人，即便落拓得像个花子，照旧瑕不掩瑜。只可惜他不爱她，否则少走多少弯路！老天总是看不得人圆满，各处都足了，就让人在情路上坎坷。世上这么多奇悲的事，她也落进了泥沼里。原先她多让人羡慕啊，简直是走在云端上！可是现在摔下来，败得可悲可笑。他不肯娶她，连婚期都定不下来。她就这么干耗着，折损生命，蹉跎青春。
 
“容与，你快些清明起来吧！”她抽泣了下，“这一家子都倚仗你，你怎么能自掘坟墓，把所有人都带累进去！你不知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么？你不心疼我不要紧，老夫人呢？你要叫她老人家晚年动荡，因为你抬不起头来么？”
 
他听了，失魂落魄地笑，“我叫她抬不起头来？其实我只是个庶子，却为什么要担负这么多？我做得不够好吗？我挣来这万人景仰的功名，为了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过身一个一个神位看过去，一个一个拿手点着，“太太祖，前朝时候是什么出身？落了三次榜，最后弄得打鱼为生，就是个穷措大！太祖，照旧的未建寸功，碌碌一生，走鸡斗狗之辈！祖父，七品的小令，做文书，做笔录，写了一辈子的字，连家小都养不活！”他在知闲目瞪口呆中转到老太爷灵前，拱拱手道，“父亲算个英雄，少年得志，打出了沈家的江山，儿子佩服你！可你也有不好，为什么不能守着嫡母过一生？为什么要纳妾娶偏房？若非如此，哪里会有我？不生我，我就不会有目下的痛苦……”
 
知闲大惊失色，“你真是病得不轻！你数落祖宗的不是，不怕天打雷劈么！”
 
他狠狠挥了挥衣袖，“天打雷劈？我不怕！我不怕死，我如今比死好得了多少？”
 
她明白了，因为布暖在外置了宅子，叫他牵肠挂肚，痛彻心扉么？她掩面哭不可扼，他把她置于各地？放着未过门的妻子不闻不问，一心只想着外甥女。昨日她虽没有亲见他，但听闻他弄得一身湿回来。想来是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今天就大肆发作起来。
 
她呜咽着，“你可对得起我？我对你一片情，在你这里全归作尘土了么？你为她生为她死，可曾想起我？真是屈死人了，你这个糊涂虫！”
 
他转过身哀伤地看着她，“知闲，咱们兄妹一场，什么不好说呢？我原想同你成亲的……你为什么偏闹那出？”他长叹，“你恨我，我无话可说。不要等我了，再等下去也是枉然。”
 
她像个判了死刑的囚徒，已然到了穷途末路，反倒不哭了。倔强地抿着嘴，脸上是强行挤出来的冷淡神气。她知道和一个酒醉的人说不出头脑来，索性闭了嘴，全当他是醉话胡话。
 
但她仍旧无法靠近他，即使他浑浑噩噩，踉踉跄跄，那点骄傲和疏离还是在。仿佛隔着山河湖海，她使尽了力气撞不进他的世界。她只好出门去，恶声恶气呵斥汀州：“你是死人么？还在喘着气么？就由得他在祠堂里撒酒疯？看叫老夫人知道了剥你的皮！还不快掺他回竹枝馆！”
 
汀州心里看轻她，觉得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容与的脾气向来不许下人逾矩，没她发号施令，他还当真不敢自作主张呢！如此正好，顶着她的名头，若万一怪罪，他也好有推脱。
 
他去扶人的时候，容与却并不领情，推开他道：“我自己走。”言罢歪歪斜斜出门去，脚下拌着蒜，一路走到弥济桥前。老例儿倒是没忘，回头对身后的人竖起了一根手指，“楚河汉界……闲人止步！”
 
知闲无法，站住了脚道：“让汀州送你过水廊，你这模样怎么走？跌进湖里怎么好！”
 
他仰天一笑，“你只道我醉了？告诉你，世人皆醉我独醒……我明白得很，不劳费心。”
 
知闲站在甬道上，看他打着酒嗝晃晃悠悠走远了。突然辛酸铺天盖地涌上来，她蹲下来，抱着膝头失声痛哭。
 
他和布暖是两情相悦的，自己那么多余。她仅仅是凭借着对他们的谴责而自诩正义地存在着，说到底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没有爱情，失了脸面和尊严，更没有任何未来可言。她活着，目标和意义到底是什么？不死心不屈服着，他不娶她，她就一个人这样坚持着么？
 
她开始计较，老夫人到现在还不知情，她是否应该同她交底？他们给她带来这么深重的灾难，她为什么还要替他们保守秘密？只是退一步想，让老夫人知道，容与定然恨死她，这门婚便彻底无望了。她真的撂得开手么？真的对容与一点期待都没有了么？
 
她哭得恍恍惚惚，边上的汀州围着她团团转，又不好扶她，急得满头汗。拿襕袖哗哗地扇着，躬着背恳求：“娘子嗳……快别这样……”
 
最后她身边的人来了，方连哄带骗地掺起来。她别过脸看竹枝馆方向，那个她日夜眺望的地方。水中央的，孤立起来的世界。他本来是个如此超脱的人，爱上了自己的外甥女，注定是个悲剧。
 
她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汀州才松口气，海棠甬道那头慢慢挪过来一个身影。穿着珍珠白的襕裙，两裆上绣着墨绿的宽镶。只拿一支银笄挽着云髻，却是步步生莲的婉转美态。
 
“呀，是娘子来了！”汀州或多或少知道了些她和郎主的事，除了一声叹息，也没别的可说的。两个齐全人相互吸引原本无可厚非，只可惜生在一家。若还不加以克制，最后不知是怎样下场。
 
她蹙眉顾盼，那种犹豫不决的样子竟然都是美的！低声道：“舅舅在竹枝馆么？”
 
汀州忙点头，“在的，才刚回来。先头吃醉了酒，糊里糊涂地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会儿又不叫我上去，不知道可洗漱了。”他试探道，“要不然娘子替小人去瞧瞧？我看郎主心情烦闷得很，要是见到娘子，定是什么不快活都忘了。”
 
她迟疑着，绞着手指道：“我自作主张地去了，怕他不欢喜……”
 
汀州嗓子里蹦出“啃啃”两声，“娘子切不要妄自菲薄，郎主对您……断没有这一说。”又道，“娘子来找郎君是有话吧？快着，知闲娘子才走。您脚下加紧些，趁她还没上楼，她瞧不见您。”
 
布暖甚感激他，对他点头一笑，牵起裙角便上水榭。脚底下的木料踏上去空空地响，她做贼似的一路飞奔，满心只念着他。日头还在天上就喝醉了酒，怎么能叫人放心！
 
她从秀那里问出了原委，自己真是羞愧万分。那时候神志不清，想一出是一出，幸而蓝笙善性，没有将错就错。可终究叫容与落了眼，他现在定是愤懑的，也许还鄙夷她……她脚下慢了些，越接近那座湖心亭，心里越是没底。只怕他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若是拿她当个笑话，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屋角的桅杆顶上吊着个灯笼，在晚风里吱扭吱扭地摇摆。最后的一抹霞倒映在湖面上，一漾一漾地泛着橙红的波光。朝远处看，渐渐已经看不真切了。
 
她站在槛外，进退维谷着。撤回去不甘心，迈进去，又有些心虚。
 
“你要在那里磨蹭到什么时候？”那个低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抬头看，他就在门后。睨着眼，两颊酡红，似乎少了平时的警敏，但仍旧气势慑人。
 
她再积糊不成了，只得鼓起了勇气挪进屋里去。
 
他背靠着棂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个门神。她立在地当中只觉局促，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姿势，像是怎么站着都不合适。
 
他半晌才开口：“你来干什么？”
 
她愈发不安了，疑心他是不是不大欢迎她，因此更加昏乱而迷惘。拿手拢拢头发，在他眼里竟成了搔首弄姿。她嗫嚅着：“你留话说我母亲……”
 
他阴冷地笑，没有这个谎话还骗不来她呢！虽然他已经记不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至少她现在在他面前，没有隔着绡纱的槛窗，也不是像在演皮影戏。
 
她长了张天真和悦的面孔，永远都是一副无辜的表情。他有种想要掐死她撕碎她的冲动。她把他害得这么惨，脸上居然没有痛苦！
 
他抬了抬下巴，“把鞋脱了，上席垫。”
 
她有些疑惑，却也照做了。心里忖度着，他说话尚且还有条理，想是醉得不算厉害吧！
 
可是他反手关上了门，一双眼睛只管盯着她看。这叫她发了慌，心里突突直跳起来……

第十四章  花同梦
 
她挪动一下，眼神不由闪躲。他今天看起来很怪异，她想大概还是因为恨她。
 
她绷着脚尖跽坐着，怯怯地看他走过来。他昂然的身躯像座山，日暮时分天色渐暗，他背窗站着，脸色拢在一团朦胧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却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总是这样，沉默的时候让她不知所措。
 
他果然是喝过酒的，身上带着股似甜非甜的热辣的香。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你怎么喝那么多酒呢！”
 
他落了座，把胳膊支在矮几上，撑着前额嘲讪一笑，“酒能解千愁，你没听过？”
 
他脸上是和平日里温文做派截然不同的神气，魅惑的，因为动作迟钝，甚至带了点难以言说的妖娆。她胸口怦怦跳，这样的他让人觉得陌生。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味地看着她，审视她，叫她毛骨悚然。
 
她困难地吞咽一下，“容与，酒多伤身，你是知道的。”
 
他讥讽的眼神愈加明显了，“伤身算什么？伤心才难熬呢……”
 
她窒住了，呼吸都带着颤抖。她说：“对不起，我做了很多错事，让你不高兴。”
 
他的眸中浮起幽光，伸手抚上她尖尖的下颌。手指像生了根，慢慢在她颈间抚摩。这是适当的环境，适当的时机，只有她和他。他挥开面前的花梨圆桌，脑子里一片迷茫，靠过去，把她揽紧怀里。心上抽痛，痛得麻木，又生出别样的一种冲动。他抚她的耳垂，忘了之前对她的憎恨。她是医他的一剂良药，他从没想到过自己会有今天，像个傻子、疯子，被她折磨得千疮百孔，却仍旧不知悔改。
 
他吻她的嘴角，“暖，我爱你。”
 
她一震，去捧他的脸，抽泣着应：“我也是……我也是，我也爱你，容与。”
 
可是却有这么多的阻碍！他脑子里乱哄哄什么都理不清了，紧紧抱住她，吻她。既然疯了，还要顾忌那么多吗？他活在一个框架里，简直像在受刑。她轻轻地喘息，就贴着他的耳朵。他突然想起她在蓝笙面前宽衣解带的样子，由不得有些怒火中烧。
 
日与月交接的间隙总有一段混沌的时光，他在半明半暗里去扯她的胸衣。她却一惊，往后缩了缩，齉着鼻子说不。
 
她越是推托，他越是暴躁，“为什么不？你和他没有过吗？”他咬着牙，偏要在那单薄的背上寻系带。
 
她在他的舌尖起舞，紧紧弓起背，撤不回来，被他吸附进一片晕眩里。他喃喃叫着她的名字，重又吻她的唇。她几乎喘不上气，他襕袍上的金线刺绣贴着她裸露的皮肤，稍一挪动就戳得慌。
 
她忧心着他醉了，醉了便糊涂了。她是清醒的，她本应该拒绝的，可是这样甜蜜的一刻总不忍松手。身下是微凉的细篾垫子，有些寒啁啁的，她迫切地渴望他的温暖。探手去勾他的颈子，她傻傻地想，原来他是有血有肉的，他也是寻常人，他也有欲望。
 
凝眉叹息，她是个多么有野心的人，到这刻还在计较着。霸揽他的感情，拥有他的身体，以后他便逃不脱了。她侵占了全部，他就是她的，知闲一败涂地了……她唯一对不起的是蓝笙，也再不能这样拖沓着了，也许明天就该有个了断……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半边残缺的脸，在水面上荡漾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时，有影影绰绰的亮从窗口泄进来。她动了动，仍旧火辣辣的疼。恍如做了一场梦，她盖着眼皮整理了一下回忆。再低头看自己的身子，没有血色的，青的、白的、紫的，像尸体的颜色。
 
她突然觉得惊惶，急急去看他，他就在边上，呼吸匀停的。她涨红了脸，才敢确定就是他。多疯狂！这一切怎么发生的她早想不起来了，只知道米已成炊，如今事态究竟是趋于简单，抑或是更加复杂？
 
更漏滴答，借着光看，已经到了夜半时分。湖上湿气重，不觉有些寒浸浸的。她僵涩着手臂穿上襦裙，两裆被他压在了身下，她犹豫着去拉。原想给他抱床被子来，可她手上一抽，他便惊醒过来。
 
她愕然愣在那里，他撑坐起来，看她胡乱抓了件衣裳捂在胸口，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似乎在脑子里琢磨了半天，下意识再一看自己，倏地惊诧得无以复加。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从来都是淡泊从容的，但是这一刻居然惊慌失措。她看着他飞快地套上中衣，一连退后好几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应该对他的表现做什么评价？她感到失望，大婚后才有的洞房花烛夜提前发生了，没有工细的青庐和簇新的被褥，倒像是野合的露水夫妻。并且他还是这样的反应，难道又错了么？如果是，那便错得太离谱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头痛得要裂开。他以为是一场梦，谁知竟是真的！他慌了手脚，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羞愧难当，布暖——他的外甥女！即便相爱，他也从未想过要动她一分一毫。如今弄得这样，他简直成了禽兽！接下去怎么办？他捧着脑袋跌坐下来。他对她做了天理不容的事，自己想想，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她悄悄背过身去穿抹胸，垂着头系颈后的带子。雪白的肩背在月色下夺人心魄，他心上颤起来，勉力定了神方愧疚道：“布暖，我对不起你……”
 
她手上一顿，其实并不想听他说抱歉。因为开了这个头，十有八九后面要跟出来几句转折性的话。她胸口憋了气，他是什么意思呢？到这地步了，难道还有怯懦的余地么？难道他不如她设想的有担当？她看错了他？也或者他私底下认为她把身子给了他，是她在打什么精刮的算盘，在坑害他么？
 
她穿妥了衣裳立在那里，头发乱了，下意识地拿手耙耙。她在等他开口，身上无一处不痛，她冷得甚至要站不稳。
 
“然后呢？”她抱着双臂，瑟缩着，凄恻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不要你负责……真的！你没有错，充其量是酒后无德罢了。”
 
他反而无话可说了，见她缩作一团，扯了他的襕袍来裹住她。把她抱在胸膛里，吻她光洁的额头。心脏像裂了一道缝，血和生命都从那里流淌出来。他哑声道：“你放心，这事我来想法子，不能叫你这么不明不白的。”
 
她湿了眼角，倔强的姿势也软化了。回过身去搂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瓮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茫然，只说想法子，却没有完全可行的计划。实在是被这突来的意外弄得措手不及，从今天起她和他的关系不再是甥舅，她成了他的女人，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是男人，再多的压力有他顶着。他抚抚她的脸，“我想法子辞官，带你到塞外去……”他坦荡地一笑，“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长安远走高飞么？我答应你，我们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们拜堂，我娶你。”
 
她反而怔忡起来，似乎觉得来得太容易似的。再想他的话，又忍不住要落泪。他答应娶她了么？从来不敢有的奢望，没想到竟然还能等到这一天。
 
她愈发用力圈紧他，“容与，我多高兴……可是叫你放弃功名，我总是于心不忍。”
 
他在她长发上轻轻地捋，“事到如今也管不得那许多了，我眼下有妻万事足，做不做官都是度外的。不过要辞官并非一朝一夕能办成的，少则几个月，多则三年五载。我怕你等不及，耽误你。”
 
现在早就是一体的，还谈何耽误！她听见他说“有妻万事足”，眼泪便无法自控的汹涌而出。颤着唇深深地亲吻他，又是一番唇齿相依，两个都气喘咻咻。她说：“我等得，多久我都等得。”
 
隐约看到了希望，彼此空前轻松。什么道德约束，都变得无足轻重。人一旦逼到了绝境，万事都撂下了，还有什么可忌讳！他摸摸她的手，“还冷么？坐到胡榻上去。”
 
她脸红着，模样真像个小媳妇，眼波流转间地噘起嘴，憨声道：“你抱我去。”

第十五章  蛾眉巧
 
他打横抱起她，送她卧在他的榻上。仔细铺陈好被子替她盖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为情。
 
容与是个清爽人，他的被褥整洁干爽，有股暾暾的香气。她往上掣了掣，把半张面孔埋进去。锦缎贴在脸上一片冰凉，她怯怯地打量他，唯恐在他眼里发现懊恼无奈的情绪。虽说达成了共识，但心里毕竟还是担忧。到底不是一桩小事，辞官出塞，真要实行起来何止想象中的困难。她想起母亲，这事叫她知道了一定极生气，也许劈头盖脸打她一顿。可她怎么办？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他们爱得这样艰辛，谁能了解其中的悲苦？
 
她犹豫着说：“阿娘明日就来了，我担心……”
 
他唔了声，脸上讪讪的，“我骗你的。”
 
她大感意外，他骗她回沈府吗？为什么？自己忖了忖，想他大概是无计可施了，只好出此下策。她倒笑起来，上将军素来正义凛然不打诳语的。这回可好，竟然降尊纡贵同她的乳娘耍手段么！
 
他愈发难堪，“你笑什么！”
 
她瞥他一眼道：“我没笑，是你看错了。”
 
她生了个狡黠的性子，端庄着便罢，促狭起来叫人抵挡不住。他想这一生是拿她没办法了，还记得她才来洛阳那会儿，娇弱得花般。带着傩面给他唱变文，杨柳一样的腰肢，葱白一样的手指，旋个身都让人目眩神迷。糯声唤他舅舅，眼睛里有敬仰和畏惧。他疼爱她，怜惜她，原本只是担着责任，并没有想到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他趋前身，隔着锦被伏在她膝头。真的是前世种下的孽根，今世要发出罪恶的芽来。他陷得这样深，仅仅五个月而已。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按部就班的生活，做他的官，娶妻生子，一板一眼地到老。可是她出现了，他命里的劫，心头的朱砂痣。他割舍不下，不能自己。
 
她伸手抚他的耳垂，“我知道你难……”她落寞道，“你若是改主意，我也不怪你。”
 
他抬起头，“我不会叫你一个人承担，只是明日天亮我要开跋往河东募兵。五万大军……”他沉吟一下，“我过去先安顿好，后头可以交由底下人办，我再回来看你。”
 
她嗫嚅着：“这个是骗我的么？”
 
他闷笑：“却不是，我除了谎称你母亲来长安，别的都是真的。”
 
她一嗔：“好意思的！害人家巴巴儿赶着回来……”若是没有这个谎话，也许就没有今晚的事了。果然诸事有因才有果，细琢磨，走到如今这一步，也算是逼上梁山，硬闯出一条道来。
 
他还是有点尴尬，顿了顿道：“我原想让你回沈府来，你在外头我是不放心的。目下……还是回载止好。我走了，怕知闲难为你。”
 
他现在的想法和当初完全不一样，担当得多了，心里牵扯着，单剩下要保护妻小的本能。真是神奇的转变，比以前更甚！是真正贴着心的，牵筋带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还在想他离京的事，换作以前，大不了委婉地表示怅然。如今好处立竿见影地体现出来，她可以放开了抱怨。勾着他的胳膊扭了扭身子道：“你要去多久？怎么偏是这时候呢！换了别人去成不成？”
 
他被她摇得骨头都酥了，心里只是暖起来。难怪那些新婚燕尔总是依依不舍，这会子也算体会到了。从没觉得烦琐的公务这样叫人生厌，她拖动他倦怠的心。仿佛困住了双翅，不得高张，只想同她在一起。
 
“你乖些。”他笨拙的宽慰她，“我半个月就回来的，回来后再另寻住处安置你。我的女人，不能住在蓝笙的产业里。”
 
他把她当成私有物品，半点不愿给人觊觎。她脸上发热，羞涩地嘟囔：“谁是你的女人！”
 
他知道姑娘家面嫩，借着月色看，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双瞳，羞答答的。他像是乘上了船，一浪高一浪低地抛着。禁不住起身坐到床沿上去，她愈发窘迫了，脸上的笑意却一层层泛起来。故作大方地让进去些，在他手上一捂道：“这样冷！”
 
掫了半边被子示意他进来，他犹豫一下，还是脱了鞋上床。就像演练过了千百遍，自然而然横过一条手臂来揽她。她温驯靠在他怀里，一时默默相对，谁都不说话。
 
只剩那么点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天亮他就要走，彼此颇有些凄惶。
 
被窝里渐渐暖和起来，光着的两双脚碰到一处，引发栗栗的轻颤。布暖不好意思，一头往边上挪，一头又惦记着秀那里。自己原说回烟波楼看看的，不想一去大半夜，她一定什么都猜到了。回头怎么解释呢？其实也不用解释，越掩饰越作伪。她一定到烟波楼寻过她，也料定了她会往竹枝馆来。这半夜三更的，连灯都没掌……
 
“我该回去了。”她低声说，“回头天亮了叫人看见……”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和蓝笙的事，若是得着机会便同他提一提，听听他的意思。倘或说不清楚，且等我回来再找他请罪。知闲这头我会料理干净的，若是她给你气受，你别同她计较……说到底是我们耽误了他们两个，你瞧着我的面子吧！”
 
她听了做出个不欢喜的模样，“你倒会替她解围，我计不计较是我的事，做什么瞧你的面子？”
 
他被她呲哒得说不出话，索性闭了嘴不言语。她看他一脸疙瘩相，这几个月的郁结却一扫而空了，洋洋自得起来。抿着嘴儿一笑，颊上是两个浅浅的梨窝。故意仰着头，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的下巴上，“怎么不吭声呢？”
 
他负气道：“说什么？都叫你说完了……”
 
那么近的距离，他一低头，恰巧碰上她丰腴的红唇。简直就像是摄魂的毒药，脑子赶不上行动，已经结实吻上去。
 
初尝情事，总不足。他明明是最克己的，再三告诫自己要把持，可是开始了便停不下来。
 
心头的野火花蓬蓬的烧，他几乎要熔化。她在他掌心里，美好得令他发狂。又恍惚回到酒醉后昏昏的世界，他疑心先前可能并不是真的醉了，只是不愿意清醒。现在呢？没有理由，同样的也想堕落。
 
“容与……”
 
他闷闷地嗯了声，“什么？”
 
她最爱听他应的那一声“嗯”，圆润的，没有锋棱。不过这趟恍惚含了点低落的情绪，不由得叫她心疼。
 
这语调简直像个无辜的孩子！反倒是她去宽慰他了，又实在是不敢看他，因闭着眼腼腆道：“我欢喜的。”
 
他听了深吸一口气，再想克制，也经不得她眉眼间那抹羞赧的温柔。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眼，一再地吻她，把伤害减轻到最低。
 
这么漂亮的孩子……他的女人！
 
她伸手抱紧他，但愿以后会是一番新的天地吧！

第十六章  日犹长
 
月落乌啼的时候他送她回梅坞。
 
天将亮不亮，他携着她的手走在海棠甬道上。偶尔相视一笑，脉脉温情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流露出来。她转过脸看树梢上墨蓝的天，仲秋时节的清早这样冷了。隐约起了薄雾，呼出来的气在眼前交织成茫茫的一片。她用力握紧手指，不是梦，他还在。一切来得似乎太顺遂，有些不真实似的。不论如何，只庆幸着还有此刻。期盼了那么久，一旦到了手中，唯恐握不住，更加惶惶不安。
 
所幸整个园子都还沉睡着，他们偷来这一夜时光。但不像先前，两个人离开竹枝馆到外头来，似乎又拆分开，成了单独的个体。各自都有些凄黯，这段情终归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了有人活动的地方，他们的现状改变不了，仍旧要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梅坞不远了，分别也不远了。她看见前方一点隐约的光亮，小园里还点着灯，她知道乳娘一定整晚没睡，巴巴地等她回来。她忐忑着，秀的脾气她最了解，火气上来了，天王老子也敢得罪。容与送她进去，她一定要发作的。她不愿意让他受秀数落，他是高高在上的人。即使到了这地步，她仍旧觉得他应该是纤尘不染的，沾不得半点泥沙。
 
她顿住脚，低声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园子。”
 
他摇头，“我有话要嘱咐你乳娘。”
 
她怔忡着，似乎也猜到了一些。他不打算在秀面前隐瞒，那么对于他们的事，看得出是下了决心的。她暗暗欢喜，说实话也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尤其是秀，自己是她奶大的，在她心里秀和阿娘同样重要。
 
他给她扶了扶头上的银笄，她缩着脖子有些惭愧。她不会打点自己，连头发都是他帮着挽的。
 
“怎么了？”他说，躬下身子看她。
 
她摸摸脑后的鬓角，“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最起码要学会梳头。”
 
她仿佛是做了个重大决定，说得慷慨激昂。他不由笑起来，她就是个可爱又可亲的包袱，叫他心甘情愿负累。跨过了这条鸿沟，他似乎可以把她当做一个女人看待了。一个如梅似雪的女孩子，在他手里变作玲珑的小妇人……他心里一热，凑过去，在昏暗的晨色里拥她，凑到她耳边说：“学不会也不要紧，有我呢，我给你梳。”
 
她由衷地笑，“那怎么成，男做女工，越做越穷，老话是这么说的。”
 
“那未必。”他想了想，“琼瑰的老板是男人，我上回还看见他在窗口烧金丝呢，这不也是男做女工么？人家却是富甲一方的。”
 
两个人窃窃私语着往梅坞去，渐次近了，踏上青石台阶的时候不经意抬头一看。秀就站在台基上，裹着氅衣，满脸憔悴黯然。
 
布暖一惊，忙悄悄撒了他的手，紧走几步迎上去，怯怯叫了声乳娘。
 
秀不搭理她，顾忌着门口说话不方便。万一有个闪失，岂非闹得尽人皆知么！她只是哭，抹着泪转身进园内，听见身后脚步声踢踏跟上了，简直连心都要碎了。
 
布暖进了屋子里，香侬和玉炉连忙站起来。玉炉说：“娘子，你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待要迎上去，却看见门外又进来个人，素服素带不袭烟火，正是舅爷。
 
香侬和玉炉面面相觑，早猜测是这么回事，真正印证，却还是惊惶得无以复加。
 
秀那里哽咽起来，不理会容与，只对布暖失望地摇头，“我对不起夫人，没有照顾好你，我死了没脸回洛阳……”
 
布暖又窘又怕，红着脸上前央求秀，却被秀无情格开了。她含泪又去撼边上的两个丫头，是做错了事，放低姿态乞求众人原谅的可怜模样。香侬不忍心，伸手扶了她，但不知该对她说什么。目下的情况，任谁都会慌乱无绪。老天爷啊，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秀哭得很伤心，她的一腔心血，最后换来这么不堪的收梢。她虽怨布暖，但并不真怪罪她。她还是孩子，对自己的将来有多少考虑呢？恨只恨沈容与，平白糟蹋一个傻姑娘。他们俩是什么关系？甥舅不在五伦内，却是嫡嫡亲亲的骨肉血脉啊！这就是个耻辱的印记，深深刻在布暖脸上，她以后的路怎么走？他因欲望毁了她一辈子，他该下地狱去！
 
她心里恨出血来，死死地瞪着那颀长的身影。屋里跳动的灯光照亮他的眉眼，俊俏是毋庸置疑的，但也可恶透顶！她寒着嗓子寒着脸，没好气地对他道：“舅爷还不走，是等天亮了坏我们娘子的名声么？”
 
一屋子几双眼睛直愣愣盯着他，他面上仍旧平稳无波，是历年来练就的稳如泰山的做派。
 
“我交代几句话就走。”他深深看布暖一眼，冲屋里三人道，“我今日要往河东去，她便交给你们了。好生替我照料她，我这里亏待不了你们。回了载止不要随意出门，府里支出我会打发账房料理，再另拨几个人过去，有事吩咐他们就是。”
 
他天生就是发号施令的人，一副强势的口吻，完全不容别人反驳。这样缜密细致的安排换作以往倒罢，可这会儿情势完全不同了，他这样说明了什么？
 
秀似笑非笑望着他，“舅爷这是何意？叫外人怎么说呢？”其实就像安顿偏房似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的暖儿是造了什么孽，要被他这样圈养起来！
 
后面的事如何处置，他不认为有必要和这些下人一一交代清楚。他只要对布暖负责，把她保护起来，外面有他料理。暂时的困顿换一个安逸的未来，总比顶在刀尖上好。
 
“你只管照我的话办，若是有疑义，接替你的人多的是，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毫不留情地瞥秀一眼，复遥遥安抚布暖，“你放宽心，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还是不习惯在人前表现得过于亲密，叮嘱她的时候，表情也严肃得颁军令一般。她是知道的，好歹心里踏实，对他点头道：“你别记挂我，早去早回才好。”
 
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方有了些宜人的味道。不再停留，决然转身出了梅坞。
 
剩下一屋子女人，愈发尴尬上来。眼光来回蹿，最后一致停在秀脸上。
 
秀被容与几句话气得发抖，嘴里絮叨着：“好个舅爷啊！如今要换人，就是辞了我我也不怵的。横竖不是没饭吃，不过是丢不下你。”她又哭起来，“我的儿，你是我一尺三寸捧大的。我看重你，你是我的命根，照看得比我自己死了的大姐儿还要仔细。可走到了这步田地，我是白操了那些心！照理说你是主子，不该我这个做奴才的来训诫，可你……你真太不像话！你自己扳手指头数数，你对得起谁！”
 
布暖兜脸彻腮涨得通红，她确实对不起所有人，乳娘说得一点没错。她把头埋得更低，因为羞惭。
 
香侬和玉炉看了也了悟，出了大乱子，有点昏沉沉找不着道儿。
 
秀定了定神，咬着牙打发开那两个丫头。亲自看她们往耳房里去了才合上门，回身道：“眼下只有我们娘俩，我问你，舅爷和你……可同房了？”
 
布暖话哽在喉咙里，一句都吐不出来，愈发显得畏首畏尾。秀是明白人，一眼就看透了，单差没有厥过去。揉着心口跌坐在席垫上，勉力挣扎了道：“我说什么来着！贼砍头的，造这样的孽，天打五雷轰的！你是缺心眼么？竟不晓得，他是你舅舅，这事做不得的呀！怎么办……”她下劲揉自己的脸，又把拳头在矮几上敲得乒乓响，“你们哪里能有结局，到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怪我没事先知会你，是我不好。我原当你们没到这程度，谁知……”
 
布暖虽说抹不开面子，但这事不觉得后悔，因道：“我自己愿意的，你别说他。你要骂就骂我吧，是我不知羞耻。可是乳娘，我们是真心的呀！”
 
“你还说是真心的？真心又怎么样呢！”秀不觉提高了嗓门，怕惊动别人，忙又压了下来。看了门外一眼，又道，“等回了咱们自己府里，我上药铺子给你抓药去。”
 
她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又没病，吃什么药？”
 
秀无奈摇头，“叫我怎么同你说呢！圆了房，唯恐怀身子。做姑娘时是个空心的，闹得不好就成实心的了。总之你别过问，交给我办就是了。”
 
她不懂什么空心实心的，但她说怀身子她就听明白了。自己在那里愣了半天，这个问题她倒没想过，实在是太突然，知道得也有限。她捧住发烫的脸，两颊火一样炙，手心却是冰冷的。
 
只两趟，哪里那么容易呢！她想起那时在洛阳，宗族里有个辈分很高的太太。她家娶了个重孙媳妇，和她相仿的年纪。成亲两年也没动静，家里急得什么似的。人家不圆房的么？不是怀不上么！她坐下来思量，真要是有了又怎么样呢？她和容与的孩子，就是自己单独养大，她也甘愿。
 
“我不喝。”她说，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你不用准备。”
 
秀惊愕不已，“你是怎么想的？万一有个差池，到时再吃大苦头么？你要怎么坑够了自己才足意儿呢？”
 
“我这辈子就和他拴在一起了。”她说，“难不成还打算另嫁他人吗？”
 
秀垮着肩道：“你说得轻巧，你们这事谁能答应？还有蓝将军，你怎么同他交代！”
 
她赌气道：“又没过六礼，把他的小定还他就是了。”
 
秀气得不轻，“就是和他退了亲，你将来也有程子路要走。拖个私孩子算怎么回事？你去看看乡里的穷人家，就算表兄妹结亲，闹不好还养缺胳膊少腿的怪胎。就算这代看着没什么，下代里也要出傻子。你年轻经历得少，万万别意气用事。”
 
她沉默下来，别过脸去摆出抗拒的姿态。秀瞪了她半天，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她这个犟脾气钻进死胡同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看情形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委顿地站起来道：“我去给你打水洗身子，你且歇会儿吧！”
 
布暖应了声，顺势倒下来，迷瞪一阵云里雾里的。隐约看到天放亮了，外头有婆子在门上传话的声音，说：“郎主临出门留了话，请娘子不必相送。另备了车马，叫等娘子起身了，送回新宅子里去。”
 
她长吁一口气，他走了。这晨光里的屋子空落落的，叫人遍体生寒。她支起了肘，正想起来，复听见嘁嘁喳喳的喧闹声。然后玉炉慌里慌张推门进来，压着嗓子道：“仔细了，知闲娘子来了！”

第十七章  压重门
 
若说对知闲，撇开上次宴上当众打她的仇，布暖对她还是存着内疚的。说到底她才是容与该娶的人，自己是不上台盘的，该躲在暗处的宵小。所以听说她来了，她先怵起来。多么无奈的现状！尤其过了昨晚，她的惭愧更进一层，如今竟是那样害怕见到她。
 
只是不得不起身，拢了拢头发到门前去。心里揣度着她怎么一早便来？是看见容与走了单纯地发泄，还是得知了她和容与已经到了那一层，急不可待来找她麻烦？
 
她担忧起来，也是的，偌大的将军府人来人往，就是夜里也难保没人走动。知闲身边那帮仆妇又不是吃素的，也许早入了眼，只等今天她落了单，再来拿她做筏子。她越想越心惊，硬着头皮跨出门槛，却见来的不只知闲一人，还有沈家老夫人蔺氏。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总觉老夫人看她的眼神有点咬牙切齿的——虽然脸上是笑着的。
 
她忙不迭下了台阶相迎，敛裙给她们见礼。抬头看知闲时，分明看见她眼皮有些肿，眼眶也红红的，想是才哭过。
 
蔺氏和煦道：“才刚你舅舅出门了，临走还问你呢！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她强自笑了笑道好，又说：“舅舅走了么？原想着要送他的，谁知睡过了头，外祖母恕罪吧！”
 
蔺氏道：“那有什么！一家子骨肉，又不是外人。关起门来什么不好说的，何必拘这个礼！”边说边牵了她的手进屋里去，走几步转过脸来对她笑，“暖儿，我知道晤歌给你置了宅子。起先你出宫不回来，我心里是不欢喜的。眼下倒想明白了，我有了年纪，和你们年轻人想法不同。你既许了他，晤歌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因此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你在那边府里，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回来取，千万别客气，可记住了？”
 
嘴上好听，实则是轰人。到底不是嫡亲的祖母，隔了一层，管你外头是死是活！要在没有血缘的外甥女和媳妇之间作选择，答案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所幸她也算有去处，否则真要露宿街头了。
 
她还是谦和的模样，“暖儿记住了。那里样样齐全，什么都不缺，外祖母不用挂心。只是住得远了，不好给外祖母晨昏定省，这个叫我心里不安。”
 
秀热络引她们入座，又忙叫人备茶备点心呈上来。往知闲手边递茶盏的时候，她傲慢的眼朝空旷的地看过去，一副不屑的调调。
 
众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老夫人冲她颇具警告意味的一瞪，很值得人细细地品读一番。布暖不言声，自去端她的茶。老夫人复道：“你和晤歌的日子可订好了？往洛阳发信儿了没有？你是女孩家，自立门户做个过度是可以，长此以往却叫人不放心。还是早早敲定了，你爷娘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这会儿完全就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推出去，她虽不打算留在沈府，可这样的态度未免让人齿冷。再说蓝笙那头的婚事十成要告吹的，让她说什么好呢？
 
她一味笑，倒像是女孩家羞涩的样子。再打眼看知闲，她脸色不太好。视线和她碰上，明显一怔。然后挤出个笑容来，布暖却闹不清了，本以为她又要来撒泼，谁知竟全然不是的。
 
“暖儿，以前是我的不是，不问情由地叫你没脸。今儿我来和你赔个罪，你别记恨我才好。咱们亲里亲眷，日后总要来往的。红过了脸，自己心里疙瘩，也给你添不自在。”知闲笑作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像落在水上的细尘，轻轻一吹就散了。顿了顿复道，“咱们年纪差不多，以前姐妹相称的，多好！可现下有了误会，弄得这般模样……”
 
知闲不和她大吵大闹，反而让她无措。她不知道她们这趟来干什么，横竖肯定有目的。连老夫人都亲自上门，叫她愈发心惊肉跳。疑心是昨晚的事出了岔子，她们这一系列反常举动，定是在打着什么算盘。
 
她这个人有一宗好，压力越大，表现得越得体。脸上换了和风细雨的神情，笑道：“别这么说，暖儿担当不起。”抬头看了看秀，“我倒忘了，上回晤歌送了两尊暹罗释迦牟尼佛来，回头让人送一尊过府里。外祖母和舅母都拜佛，晤歌说佛像请高僧开过光的，很是灵验。”
 
秀忙接了话茬，逢迎道：“是，早拿黄布包了搁在那里了。老夫人没看见，真真和咱们中原的不同。骑个九头狮子，好威武样式！”
 
其实重点一直不在什么佛像上，不过插科打诨地胡扯。蔺氏也讪讪的，端着茶抿了一口方道：“你瞧你舅母都同你认了错，你便息怒吧！她和你舅舅大婚也近了，到时候还要仰仗你盖金井呢！往后真正的一家子，有什么不快都了结了，后头和和乐乐地重新开始。”
 
布暖落在她那句“大婚将近”里出不来，暗道不是耽搁下来已成颓势了么，连日子容与都不叫选，哪里又来将近一说？
 
秀私下里吃惊，只状似无意地笑问：“好日子定在了哪一天？我们娘子这下真要好好筹备了，舅母进门，得备份厚礼才妥当。”
 
“出了国丧就办。”蔺氏笑道，“时候长了怕掩不住，到时候白叫人笑话。”
 
众人纳罕起来，什么掩不住？什么叫人笑话？
 
上了年纪的人立马就明白了，秀勉强做出惊喜的样子，“这可是好事情！哎呀，祖宗有灵，喜事一桩连着一桩的。年下完婚，明年这个时候老夫人就抱孙子了，真是福泽深厚的！”
 
恍如一个焦雷打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闲有了喜么？怎么可能呢！是容与的孩子么？她着了慌，再去看知闲，她红着脸一味垂着头。布暖觉得头顶上的天要塌了，容与昨夜还信誓旦旦准备打发知闲的，今天她怎么就怀孩子了呢！
 
“是这话。”蔺氏眉花眼笑的，捋捋胸前的赤金压领道，“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知闲这孩子不哼不哈的，还想瞒着我。这岂是能瞒骗过去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若是让人瞧出来了，那可了不得！我头前儿和六郎说了，他还糊涂着。后来才欢喜起来，吩咐人要好好看顾着知闲。他往常都是淡淡的样子，这回倒真上了心。也是的，儿子都快有了，总算成了人，我的心事好歹撂下了。”
 
这话越听越叫人伤心，秀唯恐布暖露馅儿，花了大力气打起精神来和蔺氏周旋。蔺氏拍着手道：“我想着暖儿和晤歌的事早早办了，转年添个一儿半女，叫我抱了重孙子，那我可算是全福了。”
 
布暖眼也盲了，耳也聋了，怔在那里，活像个行尸走肉。她想不通，容与怎么可以这样！玩弄她，竟不念旧情么？难道是为了报复她么？她把心捧出来，他却狠狠往上面插刀子。难怪迟迟不见他有动作，若非和知闲有私情，缘何不把她送还娘家去？
 
她这么傻！一晌贪欢，然后要背负一生的罪。
 
她凄恻看知闲，不知该不该对她表示庆贺。顿了半天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舅母怎么瘦了？”
 
知闲不言声，回想过去的十八年，她简直活在天堂里。可自从布暖来了，从一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仿佛她会危及她的地位，会把她架在火上烤。后来梦魇成了真，这几个月她吃够了苦，尤其是昨夜……她颤了颤，不堪回首的一夜！她的眼前堆叠出他们耳鬓厮磨的场景，明知道他们定成了苟且之事，可悲的是她居然不敢去捉奸！她只有在窗前远远眺望，立了三个时辰，立得浑身冰冷，几乎要死过去。
 
她一再忍耐，最后造成这样的局面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流光了眼泪，后悔为什么要隐瞒着，弄得老夫人也怨她，责怪她不识眉眼高低。如今倒好，忍出了乱子。他们跨出了那步，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的？只有趁容与出远门，要想尽办法拆开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于是她对老夫人和盘托出，老夫人惊得魂不附体，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思前想后到底不敢声张，更不敢戳破。怕逼急了他们，真撂下长安的一切私奔去。容与是老夫人的骄傲、是比登上沈家主母地位更大的成就、是儿子，也是后半辈子寄生仰息的辉煌。她想得比自己多，顾忌得也比自己多。她不敢责怪姨母没有暴跳如雷地替她出气，因为这安稳的岁月，经不起伤筋动骨的大震动。只有折中寻个稳妥的法子，不那么锋芒毕露，又要切实有效。
 
那边正说话的人却是时时刻刻都关注这里的，听布暖问了这么句，堪堪接了口道：“她这几日害喜得厉害，不吃尚好，吃了便作恶心。吃下去龙肝凤脑，最后也枉然。”
 
边上的人都附和着笑，布暖感觉自己的嘴角挂了千斤的秤砣，不知要使多大的劲才能完成那个表示欢愉的表情。笑得久了，愈发担心被她们看出假来，遂低下头来吃茶。抿一口，满嘴的苦，直顺着舌根蔓延到心底。
 
后来再听她们说话，便恍恍惚惚像没了根基。以至于她们什么时候走的，她都闹不清楚。
 
秀送了客回来，站在凭几前凄然望着她，“怎么办？你都听见了？”
 
她木木地呆坐着，一声不吭。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我不信。”
 
“不信？人家连孩子都怀了，你还不信？怪道我昨日进府就看见她身边的人送郎中出门呢，敢情就是这事么！”秀频频摇头，愤慨道，“舅爷究竟要干什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亏他是个男人，做这样丧德败行的事！”
 
布暖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心寒到极点，喃喃着：“你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事不能单凭她片面之词，总要追根究底的。等他回来……我必定要问个清楚。若是老夫人所言属实……那我真是要屈死了！”

第十八章  别有肠
 
蔺氏走得急，知闲只好勉力跟在她身后。金泥簇蝶裙被风吹得贴在两条腿上，伶仃仃像两根银箸。身后跟了一群仆婢，总是浩浩荡荡架势。迈进渥丹园的时候她回头叫站住，把一干人都挡在园外，自己提起裙角追了进去，
 
蔺氏坐在胡榻上，旁边的尚嬷嬷曲着身子给她更衣。她僵着手脚换好了罩衣，回身看知闲，恨道：“我说你什么好？才进去那模样做给谁看？既奔着求和去的，自己就要自省。度量放大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懂不懂？”又气呼呼甩了两下袖管，“还有谎称你有孕的事，先头就商议好的，临了怎么不知道装一装？便是没怀过，见识总见识过。愣愣坐在那里像个没事人，布暖身边那奶妈子比猴儿还精，也不知能不能瞒骗过去。”
 
知闲嗫嚅着：“我不好意思，装不出来。”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蔺氏看着她只能摇头，“你也是大家子娘子，一点手段都没有，白长得这么大！你母亲对付二房的本事教你个一招半式，够你受用一辈子的！抓不住男人，又不懂得争取，你日后怎么办？我也不明白，你和容与算是青梅竹马，弄到最后竟还不及布暖！”
 
知闲委屈得流眼泪，边掖眼睛边道：“我哪里闹得清呢！他天生凉薄，对谁都那么寡淡，单对我这样我也习惯了。谁知道他被布暖那个小妖精迷昏了头，做出这种叫人不齿的事来，姨母一定要替我做主才好。”
 
蔺氏被她哭得脑仁儿都疼了，揉着太阳穴道：“我替你做主又怎么样？捆绑不成夫妻，只有靠你自己。我前头也和你说过，男人和孩子一样要靠哄的。你偏不听，天天红眉毛绿眼睛的呲哒他，他要想回心转意也叫你吓跑了！”
 
知闲更觉难过了，倾前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了好一阵才道：“我多早晚有意要和他打擂台呢？是他不给我好脸子，我那么不撑不靠的多难受啊！如今什么都别说了，姨母疼我，就该给她送一碗药去！他们这模样，万一布暖有了身子怎么办？真要养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是不碍的，大不了回高陵去。可姨母这里如何处？岂不是连辈分都要乱了！”
 
蔺氏沉吟起来，“当真养下来倒没什么，就是怕传出去，要耽误六郎的前程……”
 
知闲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叫“养出来没什么”？这么大的乱子竟不当回事，莫不是她盼孙子盼傻了不成！她古怪地看着蔺氏，“姨母怎么说这话？家道要顾，人伦就不顾了么？”
 
蔺氏才回过神来，看了尚嬷嬷一眼，“你赶在布暖出府前备了药送到梅坞去，就说是补身子的，横竖喝下去也觉察不出来。”复对知闲道，“你也别坐着，单你这里使劲没用，去找蓝笙，把事情同他交代清楚。他心里要是有布暖，绝不会坐视不理。快去吧！”
 
知闲听了忙道是，站起来扯扯衣襟，笼着画帛去了。
 
尚嬷嬷却迟迟没有动静，只立在蔺氏身后像老僧入了定。蔺氏回头瞥她，也不甚在意，叹道：“可不是冤孽么，谁料到会有这天！”
 
尚嬷嬷老着嗓子道是：“万事皆有定数的。”
 
蔺氏起身往后身屋里去，边道：“你怎么还不去？没听见我的话？”
 
尚嬷嬷仍旧低着头跟进来，替她放了银钩上的半幅纱帐，不温不燥道：“送了去也未必喝的，何苦做这黑脸。依我说，没什么下文是最好，若是有了，再料理也不迟。她们那头自然是不敢声张的，也坏不了郎主名声。若当真孩子落了地，到时候抱回来养就是了。”
 
蔺氏枯着眉慢慢摇头，“哪里这么简单！知闲就是个火药桶，不说点，日头晒久了也要担心她发作。真要是弄个私孩子回来，早晚闹得鸡飞狗跳。”
 
尚嬷嬷想了想方宽慰，“咱们杞人忧天，还没坐实的事，穷操什么心！”
 
蔺氏拍着床围子道：“等坐实了岂不晚了？横竖不能叫他们这么闹下去，犯了唐律的大罪，抖出来我的六郎就毁了！”
 
“那叫知闲娘子寻蓝将军，夫人是什么用意呢？”尚嬷嬷道，“不怕蓝家退婚么？”
 
蔺氏歪在隐囊上喃喃：“退不退婚是后话，蓝笙我是知道的，这人讲义气。就算结不成亲戚，他和六郎交情还在，总不至于到衙门里揭发他。我是琢磨着，倘或他退了婚，把布暖私养在外头也使得，咱们捂着眼睛就装看不见，如今的达官贵人们，哪个不在外头设私宅？他要还是撒不开手，那要委屈他收拾这烂摊子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顾不得那许多。只盼他替六郎承担起来，便可保咱们家门无虞。”
 
尚嬷嬷不言语，暗道老夫人虽极力回避，到底没忘二十七年前那桩事，所以这会子并不着急。她是蔺家跟过门的陪嫁丫头，对什么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说出来罢了。有些秘密要永远埋在心底，让他封上尘土。时间久了，记忆褪色了，假的也变作真的了。一旦无可厚非，一切便名正言顺。
 
她笑了笑，“我知道夫人最有成算，先头是打发表娘子的手段，心里并不认真这么计较，我听了也就含含糊糊地答应。真要一碗药送过去，她非但不喝，说不定还要生反心，届时和郎主通了气就不好了。”
 
天渐次冷了，竹帘里挤进来的日影一棱一棱洒在满地的青砖上。太阳没了力道，看上去有些发白，连光线都是淡淡的。她努努嘴叫开窗，撑杆撑起来的一瞬，外面的风流动进来，吹散了脑子里的混沌。她明白什么对她最重要，这兴隆的家道，还有这磊落光明的儿子，都是她花了大把心血一手创建起来的，当然不能叫个小丫头毁了。且稳住她，只要容与的婚事不出纰漏，她大概也死了心了。若是转而嫁了蓝笙，这样大家都能安生。
 
那厢知闲到了皇城外左威卫府前，站在门牙子上请人通传求见云麾将军。
 
她来时蓝笙正在衙门里布宫防，卒子进来叉手回禀，他免不得迟疑一下，揣度着她来准没好事，因有些三心二意的。叫人领她边门里坐等着，隔了半天把事办完，才盥手取巾帕来，边擦边出了衙门口。
 
远远看见一个人背光站着，那身姿也算迤逦。这要归功于大唐服饰的精妙，及胸的长裙拉伸了曲线。坦领开得虽大，薄袄却压得住阵脚。五镶五滚，下摆绕着水银盘。十月里的天气穿上了小毛，细洁的珠羔下配宽幅泥裙，立在那里婷婷袅袅，繁缛中带了自矜身份的骄傲。
 
容与不喜欢她花那些心思在打扮上，过于修饰了会产生难言的距离感。即使为了和颠连困苦的人区分开，也无需把富贵堆砌到身上。蓝笙也是这样想的，他原来其实够不上厌恶她，有时候逗她几句是兴之所至。但自从她晚宴上当众对布暖施威开始，他才真正开始恨她。她那绣花枕头样的肚才，是文人笔下美其名曰“憨态可掬”的呆蠢，是一缕伶仃无告的极端的冤魂。
 
他走到光影里，故意打扫了一下喉咙，吸引她转过身来，这才笑道：“叶娘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今儿是何事来我左威卫府？蓝某早洗干净耳朵恭听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看看门外林立的守兵，“你我是到背人的地方详谈，还是就在这里说？”
 
蓝笙唔了声，打发人去了，这才笑吟吟在圈椅里坐下。仰起脸，眯着眼睛道：“说吧，什么事？我那里忙得很，别拐弯抹角。”
 
知闲冷笑道：“你这里忙，人家背后挖你墙角你可知道？暖儿昨夜留宿将军府，你又知不知道？”
 
蓝笙只觉心头骤跳，却还强自镇定了，做出无谓的神情来，“这个不劳你说，我自然是知道的。她临回去前差人和我回了话，洛阳不是要来人么，她去迎接了。怎么？有什么不对的？”
 
知闲啧的一声，“我看你素日挺聪明个人，怎么临了糊涂起来？洛阳来人是假，幽会偷情才是真！等她回了新宅子你问她去，昨夜可是在醉襟湖上过的夜，你瞧她怎么回答你。”
 
蓝笙只觉邪火直冒起来，拍了桌子道：“你满嘴疯话在胡诌什么！你要撒泼闹腾找你的容与哥哥去，到我面前讨什么无趣！”他实在是太震惊，他知道知闲不会无的放矢，他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掩饰他的不安。
 
知闲愈发嘲讽，“我是不是胡诌你心知肚明，不用我多说。我特地跑了来告诉你，你不念我的好便罢了，还要自欺欺人？我要是你，一头碰死都应该。大男人家管不住个丫头，你干什么吃的？我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叫你们一个两个都丧了魂。看看她那副水性杨花的做派，你们当她是宝，我看不见得。别人是傻子，她和舅舅暗度陈仓，满以为我们都瞎了眼。你还不清醒么？眼下是什么事态？我弄得颜面无存还则罢了，你堂堂的将军，绿云罩顶，怎么说？我是女人，拿容与没法子，如今单看你的了。是同她退婚，还是揉揉鼻子装聋作哑，你自己权衡去吧！”
 
蓝笙委顿地扶额，半晌道：“此事当真么？”
 
知闲沉下嘴角，一副要哭的样子，“自然当真。”
 
怨么？怨气冲天！但凡他有点气性，真该咬咬牙把婚退了。可是他注定要吃亏，到了这种地步还撒不开手，那么只好葫芦着装不知道。说到底他不恨布暖，他恨的是沈容与，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他双拳关节攥得咯咯响，死瞪着知闲道：“你今日来不会只是要告诉我这些吧！什么意思，直说吧！”
 
知闲乜着他，“这事老夫人知道了，气得险些犯病。思量了很久，不好戳破她，便谎称我……有了身孕。如今只等你圆这个谎，容与去了河东，正是你有作为的时候。好歹叫她灰心，你若还想娶她，及早放大定过六礼，咱们都受用。”
 
蓝笙只默不作声。瓦楞顶上的气窗里飘进一缕光，斜斜扫在他身上。知闲满意地笑了，因为她看见他的脸，像他穿的孝袍子一样白。

第十九章  玉成尘
 
“郎君来了？”门上的布谷回身对园子里喊，“娘子可起身？嬷嬷快通传一声！”
 
秀端着簸箕正经过那片蔷薇架，抬头笑道：“在屋里绣了一阵子花，这会子教玉炉描花样呢！”看蓝笙身后人抬了一架东西进来，拿蓝布蒙着，因奇道，“哟，这是什么？”
 
蓝笙让布谷带人进去，边对秀道：“我在集市看见有番人卖围屏，寿山石做的，难得一见的，就买回来了。”
 
秀心里感慨，多像居家过日子的样式！嫁给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不足？年轻漂亮，身居高位，集合了大唐儿郎所有的优点。可惜了她家娘子，不懂珍惜眼前人，偏爱捞水里的月亮！
 
她一头叹息着，一头给他引道儿。穿过了女墙进后院，蓝笙将错就错着问：“怎么独个儿回来了？大人没过府里来？”
 
秀支吾了下：“说是洛阳那头临时出了点事，原说要来的，这下子只好耽搁了。”
 
蓝笙听在耳朵里，只哦了声，并不打算细追究。他不过是遗憾，遗憾她初到长安迎接她的是自己，遗憾在一切还都不甚明朗的时候先爱她的也是自己，到最后却成了这样子。四周的情形实在和他理想的状态差得太远，他觉得讽刺和绝望。透过花窗看见坐在檐下的她，美丽的面颊，丰柔的身体。手里握着剪子，视线却停留在远处的一片天。他顿住脚，他想她大约在思念某人。当然那人一定不是他。
 
他自嘲地一笑，也许他原本就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没办法，太多的不得已。情炽到了癫狂的程度，谁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他只是纳闷，认真计较起来他和她处得不久，话说得也不多，怎么就发展到这地步！或者点滴的积累才叫人刻骨铭心。其实他和容与是同一类人，为官之道上没有分歧，连处理感情也这样，要么静如死水，要么一鸣惊人。
 
但布暖的态度着实叫他伤够了心，她不爱他，他一直都知道。她让他寻找自己的幸福，不要为她耽误自己的时候，他的心里简直在淌血。他害怕听见这个，即使让他空等，也比对他直言善意得多。他本以为默默在她身后，哪天她受尽了伤，总会回过身来看见他。但如今似乎和他的设想背道而驰，四个人都很执着，谁都不愿放弃，所以注定要有两个人受伤。
 
秀转过脸看他，他负手在垂花门上驻足凝望，眼里有淡淡的忧伤。她不由叹息，这段孽债何时能了？每个人都在猜测，但现实总与理想有出入，不可遏制的滑向另一个极端。她充当旁观者，已然有了凄厉的心情，身在旋涡里的人又有如何的惨况？
 
她不忍打搅他，悄悄地退远了。蓝将军是好人，这点她深信不疑。暖儿是何其有幸，还有人爱她如斯。
 
他终究走进院门，换了个轻快的表情。他挥挥手，“暖儿！”
 
她回过神来，站起身对他递来飘忽的笑意。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一往情深，仿佛只为换她嫣然一笑。
 
她搁下手里的东西下台阶走了几步，“多早晚来的？”
 
他迎上去，仍旧携她回阶上，笑道：“才到。什么天气，就想着晒太阳了？”看她对日头的半边脸微有些发红，拿手背去掖。才碰上，她却轻轻一撇躲开了。只停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转瞬在他的肌理间消逝。
 
他的手尴尬停在那里，她倒有些难为情，忙道：“我历来最怕冷，已经下过好几次霜了，明日叫丫头把银鼠斗篷找出来，早晚好用。”她指了指勾片栏杆下的条凳，“嗳，你坐呀！还是我叫人端杌子出来？”
 
他大度笑笑，“那倒不必。我是琢磨你从东都带出来的衣物不多，得空我叫人送皮子过来，小毛、中毛、大毛紧着你挑。上年郡主府库里还有玄狐和紫貂，我也一并叫人送来。”
 
她却笑起来，“你当什么？只不过做几个昭君套，领上袖上再镶滚些，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紫貂也不要，这会子没功名在身，穿貂岂不逾越了。”
 
“那有什么，功名不功名的，进了我家门，横竖没有也有了。”他卷卷孝袍的袖口，先头在光明街上和推独轮的货郎碰了一下，扯破了袍子。眼下耷拉着，看着不太雅观。
 
布暖落了眼，自旋身取了针线来。在头皮上篦了几下道：“你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他却推托，“不用，麻布扎手，由他去吧！等回了宫掖再换不迟。”
 
“这样吊着好看相？”她坐在对过执意地伸手，“仔细路上碰见监察使，参你个仪容不整，藐视孝皇帝。”
 
他想了想，便脱了顺从地递过去，末了加了句，“多谢你。”
 
她抬眼看他，脸上似有嗔怪：“这要谢什么？若论谢，我岂不是谢你谢不完么！”
 
她最美就是一低头的风情，单纯的姝静之气，盖过八面玲珑的讨巧。他坐在这连绵的秋色里，心头怅惘着。若眼前人也爱着他，那这一生真就没有缺憾了。
 
她做针线也如写字一样严谨，一针一线锁得极牢靠。撑破的地方缝补不起来，就滚上圆圆的灯果边。做完了自己举起来打量，拎着领口抖了抖服侍他穿上，一面道：“殿下大行有阵子了，墓建得怎么样了？”
 
蓝笙重又坐下来，“派了人赶建。据说工程太过浩大，又没日没夜的，有过一次暴乱，所幸给压制下来了。我估摸着从建成到入土，少则也要一年半载。”
 
他慢慢变得沉寂，他和弘撇开君君臣臣的纲常，还有姑表兄弟这一宗。擎小儿一处玩，一个太学里念书。虽说下面还有贤和显，因着各人脾气合不来，倒不是那么亲密。唯有弘，记忆里那个文弱从容的孩子，有一双世事洞明的眼睛。说话办事尊崇有礼，活像个小大人。自小身子弱是有的，但也平平顺顺长到二十四岁。本以为病根都治愈了，谁知一下子就薨了。
 
至于弘和贺兰的事，后来各自长成了，不像小时候一样形影不离。弘有了自己的秘密，见了他也绝口不提。他事后才知道那些，说不出什么感受，总之难过到了极处。弘是为情而生的，命都系在贺兰身上。如同并蒂莲，一株死了，另一株也活不长久。
 
布暖看他难过，忙打了岔道：“我才刚和玉炉做鞋，给你也做一双吧！你喜欢什么样式的？是高头履还是重台履？”
 
他心里有了小小的欢喜，嘴上却道：“你操心那些干什么，好好将养才是。花几个钱，外头铺子里有的是，何苦费那工夫！”
 
她仍旧轻浅地笑，“原来在兰台天天忙得摸不着耳朵，现在赋闲在家，反而不习惯了。养养花，喂喂鱼，活得老太太似的，总要寻些事情做。”
 
蓝笙嗤笑，“有这样的人！叫你歇着还歇出不痛快来了！”
 
她从手边的笸箩里挑花样，递给他道：“你挑挑，选定了我今夜就做。”
 
一股辛酸从鼻腔里蹿上来，他突然红了眼眶。想起知闲带来的消息，足叫他五内俱焚。他的未婚妻，天真剔透的人，和另一个男人有染。就事情本身来说他有理由难过，像被活生生割下一块肉，痛和妒恨一并袭来。他开始后悔那天的妇人之仁，为什么不顺着她的意思先占有她。难道他的体念，就是为了把一块完璧拱手让给沈容与吗？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勉强接过花样，背转身对着光看，“都好……”
 
布暖有些心不在焉，知闲有孕的事困扰她很久。一个人的时候总在琢磨，到底是真是假？若是假的，不过一笑置之。倘或是真的呢？她现在这样算什么？等着看他河东回来了便去和知闲完婚么？
 
她瞥了眼蓝笙的背影，暗想他或者知道容与的事。毕竟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兄弟，即使现在有了微词，情分总还在的。她迟疑着想开口，不想他却抢先道：“容与和知闲的婚期定下来了，怪道出了弘的丧期就急着办呢！昨日不夷在药铺子遇上了府里的女管事抓药，问是谁病了，那管事推搪着说不清。后来问了药铺学徒，说是保胎药。想来是知闲有了身子，你回去没得着消息？”
 
她明显一哽，垂眼摇了摇头。也不知想表达什么，到底是没听说，还是不相信。
 
蓝笙故作轻松地起身踱步，“暖儿，咱们去园里走走？”
 
她应了，翩翩然跟他绕过栏杆往回廊那头去。他走了几步回身扶她，有些欲言又止，隔了会子才道：“其实这话我原不该说，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我想你对他还是割舍不断的，是不是？到如今你可看明白了？君子不道人长短，以往我是敬重他的，到底他这样亦师亦友的人很难得，我总是事事维护他。但日久年深，尤其我们之间多了个你，有些事就变得不一般了。”
 
她仰起了，眸子幽暗没有光亮，“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他反倒下不了决心了。他一辈子没打过诳语，何况是在好兄弟背后嚼舌头！他觉得自己沦落得和知闲一样，要靠谎言来离间，寻求自我安慰。可是没有办法，再听之任之，他的爱情和明天都要化为乌有了。人要逼到那份上，还顾得了什么！他咬了咬牙，“知闲有孕，我并不觉得惊讶。容与和她定亲两年，还没过门，她为什么巴巴儿从高陵来将军府？年轻男女同一个屋檐下，不出那事是绝不可能的。”他小心审视她，又道，“我之前不和你说是怕伤你，但容与做得实在过分。我料想上次知闲当众失态，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罢！一个女人，这种话不好说出来，逼急了便不管不顾地发疯。现在想想，知闲还是很可怜的。”
 
布暖心上抽痛，蓝笙的为人她看在眼里，长久以来从没自他口中听见容与半个不字。他是谦谦君子，绝对值得信赖。如今连他也证实了那桩事，她除了无望，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为今之计只有等容与回来，她要他亲口澄清。所幸他答应的归期不算长，半个月，她想她还能等得。

第二十章  晚来风
 
十五天，在焦灼和期待中度过。日日扳着指头数，离约定的时间越近，便越忐忑。似乎满含了期望，又似乎濒临绝望的深渊。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害怕证实，害怕结果不像她憧憬的那样。然而心里终归是惦念的，含混着过，纸里能包住火吗？总有一天要剧烈地焚烧起来，把两个人都烧成灰。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她没能等到他的归期。日子一天天过，灰色的，充满了压抑和黯淡。她总在隆冬的薄暮里站着，等待太阳沉下去的那一霎，在合围的抱柱上添上一笔。然后心头沉重地钝痛，又是一天！她仔细数抱柱上的划痕，横的竖的，整整十一个“正”字——五十五天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大半，多等一天，多一分灰心。三十六天的国丧过去了，她日益恐慌。只怕还没听到他的解释，他就和知闲拜堂成亲去了。
 
还有令她震惊的是知闲的肚子，仿佛一夜之间长起来了似的。下半晌她借口来替老夫人瞧她，腆着个腰身，一摇三摆的进来，果真是孕态十足。脸上的骄矜改不掉，姿态却放得很低。对她絮絮地抱怨容与被琐事困住了，写信回来说河东出了刁民，募兵受阻，恐要耽搁些时日。
 
布暖方才想起，他走了近两月，一个口信都没派人送回来过。知闲大约是为了卖弄，或是彻底打击她，叫人把他的家书都拿出来给她看。她战战兢兢拆开封套，他的字她是认识的，一手流利的行草。视线落在抬头的“知闲吾妻”上，实在是一种难言的，万箭穿心的感觉。
 
她惨淡地笑，知闲吾妻……那她算什么？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却换来他叫别人“吾妻”么？她不怀疑他爱她，可是他也爱知闲不是吗？两个女人怎么共存？刹那心都结成了冰，轻轻一敲，立时零落成了碎片。
 
知闲带着得意的语调，抚抚肚子道：“真是愁人，成了这样还不回来。回头愈发显了，叫人家怎么捂嘴笑呢！”
 
她听得像针扎，不明白容与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之前的许诺都随风去远了，他答应辞官和她出塞的，结果都成了泡影。她不能怪他，是她想得太天真。怎么让他抛开辛苦十几年得来的前程？长安有锦衣，有华服，有享用不完的珍馐美食，凭什么陪她到黄沙漫天的西域去受苦？她高估了自己，他当时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说这样的话来安慰她吧！现在冷静下来，有权反悔。所以和她渐渐疏远，把她当成了累赘。
 
这就是她爱的男人！他曾经说过今生无缘期盼来生的，是她自己太执着，害了所有人。
 
知闲又转述了老夫人的意思——和蓝家拖得太久了。原来在宫里当差没办法，如今既已出来了，该办就办了吧！她已经修书给洛阳，问她爷娘的意思，洛阳那头自然满口答应。上次去梨园听戏恰巧碰见郡主，便口头上探了探意思。郡主是求之不得的，这两日就要过载止来和她商谈。老夫人说了，叫她做好准备，郡主提了就要答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就有的规矩，务必遵守。
 
这是命令，带着胁迫的。她两难起来，便是和容与没有下文，自己独过一辈子也可以。如今这身子怎么嫁给蓝笙？就算他不介意，自己也不能够糟践他。
 
她不说话，知闲并不强迫，委婉道：“若是不愿和蓝笙结亲，倒也不打紧。只不过他们是皇亲国戚，你拒了婚再留在长安到底不大好，不如去冀州投奔大舅舅容冶。容冶家里没有小爷，你去那里行动都方便。若是需要，我叫你舅舅事先写信知会一声。”
 
他们都想打发她，她抬头看知闲，她眼里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急切。她想也应该，她把她当对手，自然解决了才好高枕无忧。
 
她说：“我再想想。”然后叫秀下了逐客令，撂下她自回卧房躺着去了。
 
她算不清有多少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横竖总有半缸子。她头一会埋怨命运，她的命这样苦，竟是比黄连还苦……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淡而白的影，隐没在飞云后面。她把手里的炭块搁在窗台上，站得太久，背上生了寒。玉炉来给她披鹤氅，隆冬的时节，冻得直跺脚。边揉搓两臂边道：“今儿冬至，秀点了蜡烛准备供奉贺兰监史呢！你不去上炷香？”
 
她浑浑噩噩连节气都忘了，讶道：“今天是冬至么？”
 
“可不！”玉炉扯了一边嘴角冷笑，“你看看沈府里是什么作为？冬至家家要祭祖的，竟当你是外人，来了也不提回府的事。要不是蓝将军今日伺候宫里祭天，只怕早来接过府去了。”
 
玉炉是个傻丫头，哪有没过门跑到人家家里拜祖宗去的！她转身循着抄手游廊进佛堂，秀点亮了排架上的几十支蜡烛，红红的烛火在她颊上一芒一芒地轻颤。神龛前上满了祭品，她点了香，到蒲团上磕头祭拜。看着蓝绢上的“大唐故贺兰府君”，忍不住簌簌落泪。
 
她有好多话要和贺兰说，如果他还活着，大约是可以给她出些主意的。如今她走到了十字路口，没有一个人可以听她倾诉，她俨然成了世上最孤单的人。
 
她深深稽首下去，也许是知闲来后伤了心神，站起来的时候有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后面的香侬忙不迭过来搀住了，咕哝着：“我看是血亏，近来总这样，叫看郎中又不答应，非要作下病来才好！”
 
秀显得忧心忡忡，“我明日出去寻郎中去，请来切个脉才放心。年纪轻轻不调理好了，将来老了要留病根的。”
 
她说不碍的，在边上圈椅里坐下。满屋子香火混着祭菜浑浊的味道直钻进鼻孔里，熏得她直犯恶心。胃里一阵阵痉挛，像浪头打过来一样，一趟比一趟抛得高。她隐忍再三到底坐不住了，对秀道：“我先回房去。”也不等她们答应匆匆出了门，才走没几步，扶着抱柱便干呕起来。
 
屋里几个人追出来，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打秋千。她蹲在那里摧心掏肝，分外让人心惊。
 
玉炉忙上去给她拍背，不免惧怕，回头道：“这是怎么了？吃坏东西了么？”
 
几个沈府里派来的仆妇看了情形，不敢明说，只道：“姑娘别问了，快扶进去躺着。喝些热水解解乏，过会子就好。”
 
香侬和玉炉一边一个掺起来，她虚得步子都迈不动，只能由两边架着送进卧房里去。
 
秀怔忡立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糨糊。抓着一个姓姜的嬷嬷道：“你瞧……像不像？”
 
那姜嬷嬷踌躇道，“这话不好乱说的……不过我倒是会把这个脉，是不是，要瞧过了才知道。”
 
秀慌忙拉她追上去，进屋时布暖已经被她们伺候着躺下了。漱过了口卧在隐囊上，脸白得像蜡。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在灯火下密密地投下一排影。
 
秀凑过去唤她，她反应有点迟钝，只道：“你们别操心，眼下好些了。不用在这里候着，都歇着去吧！”
 
秀道：“姜嬷嬷通些医理，叫她先看看，明儿再抓药去。”
 
她不说话，把手往前伸了伸。姜嬷嬷忙跪在脚踏上去把那纤纤皓腕，手指搭上去，只觉脉象玄而滑，当下便有了计较。别过脸看秀，秀使了个眼色，不叫她立时说出来。布暖睁开眼睛问如何，她把她的手压回杏子红绫被里，敛袖笑道：“没什么大碍，想是近来心火旺了些儿。多歇歇，诸事宽怀，自然就好了。”
 
秀料理她睡了，携着姜嬷嬷退出来。拉上直棂门，远远避开了才问：“有说头么？”
 
姜嬷嬷压着嗓子道：“看着像，十有八九是。明儿传人再请回脉，早上要准些。依我说尽早告诉蓝将军吧，着紧着把事办了才稳妥。”
 
秀这里却愁死了，她们不知道，自己心里门儿清的。这事如何同蓝笙说？明明连影儿都没有，怎么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她垂着手没了主意，心里真是怨恨透了容与。他做了这造孽的事，自己拍拍屁股远遁到河东去了，留下布暖一个女孩家怎么办？不论爱不爱，布暖总是他嫡亲的外甥女啊，没见过这么害自己人的！骨肉亲情竟一点都不顾，难道在他眼里布暖和外头寻常女人一样么？
 
她沉沉叹息，半晌才道：“你别声张，到底不是光彩的事，叫人知道了不好。”
 
姜嬷嬷连连点头，“我省得，你放心。明天坊门开了我就出去，你且在娘子跟前侍候着罢！”
 
秀应了，方打发她去了。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睡也睡不好。天蒙蒙亮时，满城的鸡啼起来。隔着绡纱看，外面映得雪亮。她披了短袄去推窗，才开了条缝，一股凛冽的寒气袭进来，果然下起了雪。地上已然屯了寸把厚，远的屋顶，近的枝头，处处银装素裹。她惦记起了布暖屋里的地炉，不知那几个懒骨头添了炭没有。她这会子身子弱，只怕经不得严寒，因急急忙忙收拾停当了出去。走到廊庑上时，却看见她裹个猩猩毡斗篷，正倚着抱柱闲适看小丫头们扫雪。
 
“怎么起来了？”她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所幸是温的。松了口气道，“这么早，不多睡会子？”
 
布暖还是孩子心性，笑道：“这是今冬头一场雪，看着真稀罕！玉炉说下得厚些了拿板子刮上层的雪堆个兔儿爷，我在这里等呢！”
 
秀却嗤笑，“忍着冻在这里苦等？你傻了么？可吃早饭了？饿着肚子仔细作病！”正要劝她回屋子，外面布谷差了人进来通传，说郡主殿下到了门上，来瞧娘子来了。

第二十一章  更凋零
 
阳城郡主进得门来，将将看到她提着裙角迎下台阶。边上婢女打着伞，隔着漫天飞雪轻浅地笑，眉眼安和，动静有度。屈膝远远给她纳福行礼，朱红的身姿浸在这琉璃世界里，简直如同一幅画。
 
“今儿天不好，殿下怎么走在雪里？有话吩咐就打发人传话，暖儿过府聆讯就是了。”她上前接了丫头的手搀扶着往里引，心里也计较，横竖是知闲昨天说的那件事，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她也想明白了，这婚事还是推掉好，没的耽误蓝笙。她已经不够资格做他的妻子了，只怪自己没福分。他是个好人，她却一再让他吃哑巴亏。
 
阳城郡主觉得这个媳妇的相貌言谈没得挑，因此愈发喜欢。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道：“谁过府都是一样，你们置了宅子我还没看过。我平常找不出借口雪天出来，今儿正好仗着你的排头，让我好有机会上外头赏赏雪。”语罢环顾一周，“我看好虽好，忒小了点。府里现几个人伺候？可住得惯么？”
 
布暖殷勤让座，亲自接了茶吊子给她沏茶，一面道：“劳殿下挂心，我住得挺好的。下人也够使唤，门上一个小厮，另有三个婆子五个婢女。还有我乳母照应着，日子尚且过得……殿下用茶吧！”
 
阳城郡主听她这么说并不附和她，她此番前来是有目的的，大力鼓吹女孩家独自住在外头不方便，最好可以说动她跟自己回郡主府去。因道：“我瞧还是不够的，昨儿听你外祖母说起，她单放着你在外头不放心。依我这里说也是的，你和你舅母处得不好，怕往后横眼来竖眼去彼此尴尬，要另立门户的心我知道。可你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这么下去也不是个长久的方儿。”
 
她仍旧心平气和地笑，“人多是非多，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阳城郡主看出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也不好强求。毕竟她还没过门，她这个做婆婆的没有理由逼迫她。视线扫到她做的针线，探手取来看，转而笑道：“这针脚就是好！我险些忘了，你上回给晤歌做的鞋，他到这会子都舍不得穿，就摆在床头上。我还取笑他呢，难怪我做的他瞧不上眼。男人竟都是这样，心里有了人，阿娘就不在心上了。”
 
布暖讪讪道：“殿下取笑了，我闲来闹着玩的。上回做的是秋鞋，这会子正打算做夹鞋呢！”
 
阳城郡主足意儿道：“难为你记挂着他，我家晤歌是个有福气的。嗳，他一早上忙，过会子也要来的。你问问他先头的鞋怎么不穿，看他怎么说！”
 
蓝家母子很奇特，他们和普通人家不一样，处得随意，没有太多尊卑观念。母亲找碴，儿子挑刺。虽然总是闹，但那份深情，却比恭恭敬敬恪守人伦的诗书大族高出不知多少。教条多了，人情势必淡薄，这也是死读书的悲哀。
 
这头说话，出去请郎中的姜嬷嬷回来了。迈进屋子见阳城郡主在，到了嘴边的话有又咽了下去。秀忙示意她退到边上去，布暖正寻不着应对郡主的话，见她们交头接耳，便问：“出了什么事？是外头喊的郎中来了？”
 
秀见瞒不过，只得道：“是，我叫他二门上等会子，奉了茶点款待他。”
 
阳城郡主奇道：“你哪里抱恙么？说起来我才察觉，你精神头不济，脸色也不好，果然是病了么？”
 
布暖唔了声，“也没什么，昨儿大约受了寒，是有一阵不好。不过今天起来还不错，没什么大碍的，谢殿下垂询。”
 
阳城郡主做出不高兴的样式来，“你也忒见外了，一口一个殿下，叫着显得疏远。”
 
布暖想不出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称呼，让她跟着蓝笙叫母亲，那也太厚脸皮了些。况且自己不打算嫁进他家门，这么唤说不过去。
 
阳城郡主道：“那把人叫进来吧，有病不医做什么？我这里没那些讲究，你要是怕我听见，那我回避？”
 
布暖摇头道：“我也不避人的，就是游医无状，万一冲撞了殿下，叫我怎么谢罪呢！”
 
她想得很周全，阳城郡主便也不坚持了。看见手边两碟子素饼，方才想起来，问身后仆妇：“带来的吃食呢？给娘子看看。”又对布暖道，“府里新换了厨子，做北菜很地道。尤其是那道蒸羊羔乳，你尝了保管喜欢。”
 
婆子拎过提篮来，小心翼翼卸下顶上一层酥盒子。又拆了下面屉子，把几盘点心和一盅羊乳端出来搁到布暖面前。那个五子送福盅的盖子掀开，立时一股膻味扑鼻而来。阳城郡主才说趁热吃，布暖已经跑到檐下呕吐去了。
 
这下子郡主愣住了，倒有些回不过神来。等理清了思路，心里欢喜得要命，捧着心道：“祖宗积德，这可是有了喜么？”忙吩咐，“快着，先把那郎中传进来请脉，再打发人把咱们府里医官叫来。另着人到郎君衙门去传口讯，有天大的好事情，叫他先撂了手上的事过载止来。”
 
众人得着命令各自分头承办，余下秀一人，不知如何是好。如今眼看着要穿帮，这是天塌地陷的晦气事体。只怪暖儿不听她的话，当初若用了避子汤，就没有眼下这事了。也真是无巧不成书，昨儿才发作起来，今日阳城郡主就到了，连个手脚都来不及做。过会儿等蓝笙来了，这世上恐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戴这顶绿帽子的。倘或当场反目，那布暖以后再也做不得人了。
 
她愁也愁煞，那里阳城郡主不知情，乐颠颠上廊檐下扶起布暖，笑道：“我的儿，你真是我蓝家的大功臣！这会子还不跟母亲回去么？倒瞒着我，瞒到多早晚去？”
 
布暖仍旧懵懵懂懂的，起身掖着嘴角道：“我素来不吃羊奶，辜负殿下好意了。”
 
“不是这一宗。”阳城郡主道，“我问你，信期耽误了多久？”
 
她腾地红了脸，也不明白她做什么这样问，支支吾吾道：“怪臊人的，殿下怎么会想知道那些呢？”
 
阳城郡主笑道：“傻孩子，还蒙在鼓里！你奶妈子也是，怎么恁地大意！亏我今天来了，否则要到显了才觉察么！”
 
正说着，那边侍女领着个郎中过了垂花门，沿着游廊快步赶来。郡主拉她进明间去，安顿她坐下了，便转过去等人来。这间隙布暖瞥了秀一眼，她哀伤地看着自己，只不说话。她隐约觉得要出什么事，也未及多想，那郎中已进门对郡主顿首行礼。
 
“快给她瞧瞧，看是不是有了喜信儿。”阳城郡主赐他坐，眼巴巴在边上候着。
 
布暖听她这么说，吓得魂不附体。骇然去看秀，她做了个少安毋躁的眼色。蹙眉盯着郎中，仿佛他握有生杀大权，只要点个头，大家就要永世不得超生。
 
真像过了一百年那么长，郎中在众人眈眈下收回了手，冲阳城郡主作揖道：“小人且给千岁道个喜！因着时候不长，估摸着才刚二月余，因此切起来很费一番周折。不过依小人拙见，娘子脉象往来流利，的确是个喜脉。”
 
阳城郡主一听自然喜不自胜，布暖却是五味杂陈。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果然是天要亡她，原本就已经走到了绝境，如今更是举步维艰。蓝家恰巧这会儿要谈婚事，叫她怎么说呢！说孩子不是蓝笙的，是容与的么？这样要惊死多少人？又叫蓝笙的脸往哪里搁呢！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有个小生命，她想起这个来就寒毛直竖。两个月，只有那么一点点，除了孕吐，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有些心酸，自己被他忽略就算了，现在又拖了个孩子，接下来怎么办呢？若是他知道了会怎么处理？知闲的孩子可以正大光明，她的孩子却要永远隐匿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是她的错，怪自己孟浪，要累及下一代。
 
阳城郡主絮絮催促郎中开上好的保胎药，回头见布暖怔怔的，笑道：“怎么了？可是唬着了？”忙过来宽慰着，“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生了孩子才算得完满，否则人生就是有缺憾的。你别怕，有我在，诸事放宽心。哎呀这趟来得好，真真是高兴坏我了！我蓝家要添丁了，可见平时吃斋念佛是有福报的。老天赐了个宝贝来，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布暖看郡主高兴得那样，心里有深深的负罪感。撇开她高贵的出身，单说一个母亲为儿子求子的虔诚，自己就对不起她。她想同她解释，却开不了口。整个身子像泡在大海里，飘飘浮浮没了依傍。仿佛随时会化成一捧沙，化成一蓬烟，消弭无形。
 
郡主府自己的医官随后也赶到了，气喘吁吁的进来，定了定神方给她把脉。三指扣了半天，捋捋胡子确诊下来，“是喜脉无疑，脉象也平和。如今只需安心坐胎，不温不燥的进补一些。等孩子养到五个月大，根基就稳了。”
 
阳城郡主又是一通对天求告，布暖单手撑在锦垫上，欲哭无泪。多希望他在身边，她已然乱了主意，这样难堪的局面，为什么要她独自面对呢！
 
这时蓝笙也到了，远远笑着进来，嗓门洪亮地给他母亲请安。又道：“殿下这么心急火燎的干什么？说有好事，什么好事？”
 
他含笑看布暖，以为把婚期定下来了，由衷地庆幸着。
 
布暖愈发局促，心里只隆隆擂鼓。暗想也罢，她早做好了准备，自己没法子坦白，他那头先发起，再顺着说下去就容易得多。
 
阳城郡主欢天喜地，这样那样和他报喜。她看见他脸上渐渐浮起一种悲凉无助的神色，朝她望过来，眼神叫人心都碎了。她臊得无处容身，她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短处都落在他面前。她想这回他定是忍无可忍了，她对他很是愧疚。猜想他可以对她感情的痴狂装聋作哑，一定无法忍受她身体的背叛。男人最看重这点，她已经没有吸引他的冰清玉洁。她蒙上了尘土，成了令人唾弃的荡妇……

第二十二章  自难忘
 
“这是好事。”蓝笙勉强笑道，“多少日子了？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布暖惊愕地抬起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正感到不可思议，见他走过来，蹲在她身旁道：“是我糊涂了，你别怕，什么也都别管，交给我就是了。”
 
秀眼里霎时充满了感激，颤声道：“依着郎君，接下来怎么办？”
 
蓝笙看了阳城郡主一眼，“那就要请我家千岁拿主意了。阿娘说是及早成婚，还是先不要这孩子？”
 
郡主吃了一惊，“亏你想得出来！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怎么能不要！再说是头胎，我都稀罕死了，断断是要留住的。我这就回去筹备聘礼，你快些往亲家府里送。暖儿的功劳，十个你也抵不上她分毫！”复对布暖笑道，“好孩子，你且将养着，下聘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定然不会慢待你。”语罢领着人急匆匆出门去了。
 
秀想着留下清静叫他两个说话，因带着仆妇婢女都散尽了。布暖一手抚颊，指尖冻得冰碴子一样。羞惭着，闷着头不敢正视他。蓝笙转身在圈椅里坐下，紧绷的情绪忽而松懈，仿佛整个人都瘫痪了似的。
 
他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窘境，最不可能成为敌人的老友抢了他的女人。只当是个噩梦，咬咬牙也便过去了。可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叫布暖怀孕？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验他的耐受力么？他是个男人，从男人的角度来说，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尊严被这样无情地践踏。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可悲，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遇见了布暖和容与，却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中。他虽恨容与自私，并不真正想看他身败名裂。还有布暖，自己对她的确动了真感情，又怎么舍得眼睁睁让她万劫不复？两下里夹攻，仔细权衡利弊，他又一次投降，不得不委曲求全，替容与把这孩子承认下来。
 
布暖无言以对，迟疑道：“你大可不必……”
 
他自嘲地笑了笑，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是不忍心责怪她半句。他只是深感无力，“不然怎么办呢，若是连我也撇清了，剩下你一个，有能力料理这一切么？”
 
她含泪道：“到了这份上你还帮衬我，愈发让我无地自容。这下子叫郡主信以为真了，可怎么好呢！我是没这个脸拖累你的，回头我让她们收拾东西，我离开长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皱起了眉，“这会儿还说那话？你一个女孩儿家往哪里去？就算你一走了之，问题还是存在。不说别人，单说我母亲，她头一个就不能撒手，势必要寻你回来。这样岂非更加复杂么！”他急躁透了，在脸上胡噜了两把，半晌喃喃着，“你别走，我要求不高，只要你还在这里，能让我看见，我也满足了……”
 
布暖听了更伤情，兀自垂泪道：“我对不起你，也配不上你。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多少姑娘盼着进你家门，你何苦兜搭我一个残花败柳呢！”
 
蓝笙倒来了火气，“这是什么话！你就是再污糟，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宝。这么糟践自己，我真要生气了！”一头又安抚，“你好好的，听话。肚子里有了孩子更要乐呵呵的，别想那些虚的。天天尖嘴缩腮的，将来孩子落地也是这愁眉苦脸的样儿。”
 
她原想止住哭，但眼泪更汹涌，泼泼洒洒的流淌下来。心里只是遗憾，如果自己爱上的是蓝笙，那么这辈子不知有多顺遂。可惜了，是容与……如今不知在何方，也不知是否会偶尔惦记自己的容与。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大约也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然后在她的抽噎声中说：“我会尽快安排婚仪，咱们照旧拜堂成亲。至于这孩子，我当他是亲生的。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好不好？”
 
他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她抬眼看他，鹿儿样的大眼睛里有他凄恻的倒影。他突然好想哭，想用屈辱的眼泪祭奠他可悲的情路。
 
她却摇头，“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阵阵的哽咽，“为什么？嫁给我就这么难？”
 
她仍旧摇头，不为别的，只为她还爱着容与。他一天不回来，她一天不死心。如今又有了孩子，更是和他剪不断了。她知道自己于蓝笙来说不通情理，但她终究是没有办法。不晓得鼓了多少勇气，她试着问他：“容与现在还在河东么？你可听说他何时班师回朝？”
 
蓝笙的心忍不住抽搐起来，不论他做了多少，她还是一心一意爱着别人。他开始觉得他的那些动作实在粗蠢，扣下容与的来信就可以让她放弃吗？他和知闲的伎俩过于小儿科，一旦容与折返，一切就都穿帮了。所幸河东府出了乱子，颇棘手的问题纠缠上他，他一时回不来。自己须得加紧速度，趁热打铁把婚事办妥。那么届时就算他再不甘愿，米已成炊，也只好接受现实。
 
于是他告诉她：“他还在河东，我也奇怪，募兵很顺利，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什么迟迟不见回朝。”
 
蓝笙所说的和知闲带来的书信有出入，信上说河东有平民暴乱，募兵搁置下来才贻误了归期。她细琢磨，难道他们之所以把信给她看，是知闲和容与串通好了哄骗她么？她真是伤心到了极处，他故意延挨着，是想拖到大婚，好不必解释就打发她吗？亏他煞费苦心了！
 
蓝笙叹息：“别再想着他了，你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和知闲的婚事连天皇天后都知道，否则以他的官位，放着那么多郡主县主，怎么不给他指婚呢！”他边说边察言观色，如愿看见她眼里的流烁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憋了一口气，“我对你的心你最懂，我不求你回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让我继续对你好。我料着容与也有了这样的想头，他信得过我，又怕当你的面托付给我伤你的心。毕竟你们这样犯了唐律，若有心怀叵测的人报官，少不得罢官下狱。一个人一旦登上了峰顶，顾忌便多起来。你听说过上山容易下山难么？朝中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多的是，他要护得一家老小周全，就得先保护好自己。若连他都毁了，沈氏宗亲怎么办？”
 
蓝笙说的不无道理，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件湿衣裳，紧紧吸附住他，成了他的大麻烦。他摆脱不掉，所以躲起来了。
 
她慢慢把手放在矮几上，直愣愣瞪着，像要数清指纹上究竟有几个簸箕几个斗。过了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也罢，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就筹办去吧！”又转过来看着他，“晤歌，我自知理亏，日后你要讨几房小的，我一句话都不会有。另外，你若是瞧准了要扶谁做正头夫人，只要知会我一声，我即刻让贤。”
 
她这话简直就是捅人心窝的尖刀，还有什么比漠视更叫人痛苦？他情愿她吃醋撒泼，闹他一天星斗，也好过她事不关己的穷大度。也许她以为这是为他好，可他完全不领情，反倒生出满腔怨怼。转念想想，这会子且由她说。等拜堂做了夫妻，朝夕相处下一心一意过起了日子，不愁收不住她的心。他有点无奈地想，自己纵然再不济，总还有一点可爱之处吧！
 
消极之余，撑着扶手站起来道：“别胡思乱想，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正头夫人，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洛阳那头有我去说，大人问起来，你只咬定孩子是我的便是了。”语毕到廊檐下传人，戴上斗笠披上油稠衣，冒着风雪去了。
 
秀这时才进来，蹲在炉子前拨拨炭火，又取她的汤婆子来换热水，都摆布好了方转身道：“你怎么想的？是空守这屋子一辈子，还是嫁给蓝将军，一朵花儿似的活着？”
 
她半趴在凭几上，怔怔盯着那青莲色妆花缎发愣，“等下去哪里还有盼头！我只剩两条路可走，要么嫁给蓝笙，要么带着肚子远远离开长安。可是世道艰辛，我往哪里去呢……”她突然发狠挫了挫牙花子，“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偏要留在长安！有本事他一辈子躲着我，否则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嘴脸来面对我！”
 
秀听她这么说不免担心，她最知道她，恨起来只差吃人。但气性过去了，又是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她这十几年来大约没有真正恨过谁，她只是挣扎。自己和自己缠斗，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
 
“那孩子呢？议定了怎么办么？若是不要就趁早，耽搁久了要受罪的。”
 
她瞠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秀脱了鞋，屈起一条腿坐在她对面，正色道：“你可替蓝将军考虑过？既然要嫁他，怎么能带了身子过去？他嘴里不好说，可哪个男人愿意做便宜爹的？他是敬重你，只说不介意。依着我，还是打掉好，这样你过了门方能夫妻敦睦。眼下千般好万般好，将来万一有了口角，岂不落下个现成的把柄？你细想想，你和舅爷的孩子……好便好，若缺胳膊少腿，怎么处？”
 
她像噎了口西北风，呆在那里回不过神。这孩子虽来得她措手不及，可她没有生出一点要打掉他的心。再怎么说他是一条命，更是她和容与这段苦情唯一的见证。孩子在肚子里，没有见过面，已然生出了不舍。他是她的骨血，为了嫁进蓝家，就要交代他的性命吗？
 
“乳娘，你别逼我。”她说，凄然把手按在肚子上，“让我留下他吧！就算他生出来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能撇下他。他没有阿耶已经够可怜了，还要叫我杀了他吗？”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园子里聚了回旋的风，翻滚着把细碎的雪沫子卷进屋里来。间或零零碎碎打在人脸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叫人心头怅然——这样凄清森冷的冬日！

第二十三章  归来意
 
这片风雪覆盖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好在募兵不似出征，折冲府衙门里设立了专门的点，瓦房里办公要比野外搭帐篷好得多。只是这场雪下得太大，屋脊眼看着有了凹势，仿佛承载不动，要压断似的。屯营里拨出几个卒子上了房顶，瓦也冻脆了，下脚不敢借力，一碰就稀碎。
 
容与坐在案后，头顶上间或传来断裂声，他心里烦闷，靠着围子蹙了蹙眉。贺兰伽曾看他面上不悦，打发人到阶下喊话，直叫房上人小心点儿。这一叫，不想瓦当碎得更厉害了。
 
他从花名册上抬起头，对随行的怀化将军刑皋道：“还差多少？”
 
刑皋道：“标下才刚问了清点的军门，人数已然过半。只是朝廷新近颁布募兵制，各地百姓怨声载道。短期靠自愿要募得五万，恐怕不甚容易。”
 
他听了，手指在案上笃笃点着。沉吟半晌道：“太平日子过得久了，谁愿意抛儿弃女背井离乡！咱们军令在身，如今三月期限将近，再拖延不得。这场雪不知下到多早晚，等天放晴是来不及了。你即刻下令上折冲府，点了都尉带队，挨村抓丁去。前两个月我给足了脸面，现下是到发威的时候了。”
 
他急躁的不单这件事，归心似箭，却又牵绊着走不脱，再好的脾气也磨光了。原先答应她半月回长安的，没想到河东的募兵这么费周折。诸事缠杂，他又不好撂下就走。下头眼睛多，他既呈了旨，好歹要带着入了正轨方好抽身。
 
可这一待便是两个月！
 
刑皋领命去了，贺兰伽曾上前拱手，“今早营里差人来回话，先前天晴着，操练按部就班是可以的。可打昨儿起雪大都停下了，那些新卒子家离得近，一个个想法子溜出营看老娘看媳妇去了。瞧那势头是压也压不住，因来请上将军示下，怎么料理才好？”
 
容与冷笑，他都没能回家去呢，这些兵卒倒反了天了！正是这些人踹不断嚼不烂，弄得这趟差事这么棘手。他原就存了怨恨，这下子更发作起来。对贺兰伽曾道：“打今儿起立个规矩，军令如山，可不是集市上买萝卜白菜。谁敢罔顾，一概棍棒伺候！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给我揪出几个来在营门上祭旗。我倒要看看，有谁不要命了，敢以身试法！”
 
贺兰道是，领了几个副将也出了衙门。一时厅房里冷清下来，他看着杯里袅袅升腾的白烟，仿佛自己的神思也在无形中消散了。
 
他手上虽忙，隔三岔五也抽了时间出来写信回去。到现在，少做少，算来也有六七封了。可每每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没有。他越写心越冷，不知长安那头出了什么事。到底是她遇着麻烦回不了信，还是临阵又反悔，下决心和他划清界限了。他真是苦恼得要命，她说要出塞，他托熟人往西域打底子铺路去。购房置地，总要给她个安定的生活。两个月，人家买卖人运货都折返了，她却没了消息。
 
他郁郁着，回头对汀州道：“把持节的中军叫来，我有话问。”
 
汀州应了，忙出门拐过廊子传人。一会儿那信使就到了，叉手给座上人行礼，“卑下听上将军差遣。”
 
他启了启唇：“我问你，尺素是送到集贤坊的么？谁接的信？”
 
那信使道：“卑下按上将军交代，送到集贤坊载止。前几趟交给管事的嬷嬷了，这趟因着府里筹备喜事闭门谢客，卑下只有把信交给门上的小子，请他转交娘子。”
 
他听了激灵灵一愣，“办什么喜事？谁家办喜事？”
 
那信使一脸茫然，“上将军不知道么？载止要和郡主府结亲了呀，老夫人家书里没有提及么？”
 
他只觉心都要抻破了，原说让她和蓝笙提解约的事，如今怎么反其道而行，谈起办喜事来了！莫非真的忘了之前的种种？怪道连信都不回，原来是备着成亲了，把他当个累赘，一脚踢开了么！
 
他抬手把人打发了，站起来，蹒跚着，连站都站不稳。他那么爱她，是爱错了人。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为了她，他可以做任何从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没有临行前的一夜缠绵，他尚且还回避，还懂得克制。但走到那一步，他自认为他是有担当的，他毫不犹豫肩负起他们的未来。他上书请辞，他部署好他们出塞的每一步，正当他满怀希望的时候，她却要和蓝笙成亲！
 
他怀疑自己简直就是个傻瓜，那么小的人，那么多的心眼子！难道她是怨他没有立时带她离开么？她不知道辞官是多难的事，莫说他一个正值盛年的将领，就是普通六品上官员，到了解甲归田的年纪，没有二圣敕令，要想全须全尾离开京畿也不是易事。她不能体谅他么？不能再给他点时间么？
 
他从没这么绝望过，未来渺渺茫茫，他看不见也够不着。他高估了她对他的爱，是啊，本来就不堪的感情，枯守下去也许毫无出路。她是个聪明人，说撤出来就能撤个干干净净。
 
他跌跌撞撞走在雪里，鹅毛大的雪片子没头没脑扑过来，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漫无目的游走。他听见身后汀州的呼喊，有一瞬的清明，停下脚步回过身，看见汀州慌里慌张撑着伞追上来，“郎主要往哪里去？这样大的雪，外头连路和沟渠都分不清了……”
 
他伸手接过伞，“我一个人走走，你不用跟着。”
 
汀州垂手站着，看他趔趄地往前走。不敢不遵令，但终究不放心，便遥遥尾随他。看他沿着城墙挪步，走一段停一会儿，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令人唏嘘。汀州惨淡地注视漫天风雪里的背影，横竖他和娘子的事自己也了解一二。这段情实在既荒唐又无奈。如今娘子要嫁人了，是不是能够画下句点了？他说不上来，也许能，也许不能。
 
再看郎主，他背靠墙砖站了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沿原路折回来，脚步比去时快了很多。汀州躲避不及，只有傻愣愣杵在那里。心里惧怕他发火，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不想他从他身侧擦过，连顿都没打，只道：“备马，我要回长安去。”
 
汀州傻了眼，“现在么？眼下风雪连天，连道儿都分不清，还是等雪停了再上路不迟。”也不知他听没听见，行色匆匆早已经去远了。他无法，只得笼着袖子往府衙后头的饲马间赶。
 
那厢蔺氏听闻郡主差人传来的消息，一头庆幸，一头却又难过。庆幸的是布暖终于答应出嫁了，总算能断了容与的念想；难过的是肚子里带着她的孙子，要去续人家的香火，姓人家的姓。
 
知闲刚刚来闹了一通，哭天抹泪地咒骂布暖和孩子，叫她板着脸喝退了。她真是越来越不耐烦应付她，要不是瞧着有这门老亲，早八百年就打发了她。这么不识时务的丫头少见，明知道局势堪忧，不忙着笼络人心便罢了，竟还跑到渥丹园来夹缠。倒像布暖怀孩子是经她首肯，要动摇她将军夫人的位置似的。
 
她歪在胡榻上只顾叹气，手里的佛珠骨碌碌地拨，“这两个月愁死我了，眼见着瘦了一圈。人家儿子功成名就擎等享福，我倒好，愈发的担惊受怕。”
 
尚嬷嬷听她抱怨，在边上劝解，“谁家父母不替子女操心？人总有走窄的时候，你的福气算好的。问问全长安去，哪个不眼热你？如今遇着坎儿，就和菩萨涅槃一样，是修行必经的。看开点儿，好歹挺过年下。等娘子出了阁，知闲娘子也不闹腾了，明年开春不就太平了！”
 
“太平了？”她缓缓摇头，“多大的事啊，哪里那么容易，只怕我更加牵肠挂肚！儿子这头稳当了，还得揪心那孩子。我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像是一个豁了口的水囊，说到这里就有万分的牵连簌簌流淌出来。前世的因今世的果，似乎不无懊恼，又夹带了些恐惧的味道。尚嬷嬷嗓音低沉：“我听说独孤氏如今在云中重又壮大起来，毕竟是元贞皇后娘家人，纵然获了罪，再回中原为官也不是不可能。”
 
蔺氏猛听她提起这个姓氏，不觉胸口憋闷起来。惶惶然道：“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尚嬷嬷把手抄在襟下，侧过身道：“我侄儿在云中捐了个八品署丞，前几日回京省亲无意中说起的。我听在耳朵里，心里直发紧，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说。”
 
蔺氏顿在那里，半晌咬牙道：“我原以为独孤家成了绝户，怎么又死灰复燃了！你可打探清楚，是独孤郎这一支么？还是宗族里的旁系？”
 
尚嬷嬷在她惊惧的目光里点头，“是独孤信这一支，当年独孤怀恩谋反获罪，独孤家都撤出中原回到云中去了。到底是望族，养息几十年，还愁醒不过神来么！如今怎么办呢，万一……”
 
“哪里有什么万一！”蔺氏喝道，“管住嘴，谁能拿你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往事泄洪似的把她淹没了。她闭上眼沉沉叹息，宅门里的生活看着光鲜，实则有多不易，不在其中的人无法体会。女人要争儿子，有了儿子就有一切。她也是没办法，硝烟四起的妻妾大战里，谁能笑到最后，完全取决于肚子争不争气。她是赢家，她在硝烟里屹立不倒，顺顺利利执掌沈家二十年。现在对手死的死，退役的退役，却出现了新的灾难。
 
她不由瑟缩，不敢去想，也不应该去想。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布暖身上来，“孩子怎么办？”
 
尚嬷嬷垂着眼道：“郎主的前程要紧，横竖将来知闲娘子也会生，要个孩子还不容易么。再说娘子独个儿在载止过，蓝将军常来常往，焉知这孩子一定是郎主的？既到了这一步，狠狠心也就过去了。毕竟这家业根基是首要，为个孩子捅出大娄子来，不上算。”
 
蔺氏抿起嘴，可不，留住这万年基业，处处需要牺牲。一个未出娘胎的毛孩子，算得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如许恨
 
布暖生来怕冷，屋里拢了火盆子犹不足，席上垫了厚厚的坐褥，腿上搭了毡子，才仿佛暖和了些。乳娘说大约是个女孩儿，闺女气血比小子弱。早年在她们村子里，怀了男孩的女人们数九寒冬里穿着单衣照样外头跑。如今看她这模样，十成怀的是女孩。
 
关于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倒不以为意。留下了这点血脉也够了，男女都一样。乳娘说但愿是个小子，她考虑得比自己周全。既然决定嫁了，能生个儿子总归是好的，起码地位稳固没人能动摇。秀上了年纪，有时候很固执，布暖也不和她计较，因为对她很放心，她无儿无女，万事都是实打实地为她好。
 
其实秀的心肠很软，她先前叫她把孩子打了，后来见她实在不愿意，便也不强求了。隔了两天路过她门前，看见她在屋子里翻皇历排日子。后来到外头铺子里扯了尺头回来，做尿布、做小被褥、纳鞋缝衣，一心一意盼着孩子落地。
 
她有了孩子，身边的人伤怀过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玉炉趴在矮几上查典籍，“叫什么名字好呢……”
 
香侬蹲在炉子旁拿蒲扇扇火，边嗤笑道：“你忙什么！名字自然有姑爷取，倒要你操这份闲心！”
 
“那不一样，最好咱们自己取。等将来封侯拜相了，我好告诉他，‘哥儿，想当初你的乳名还是我给取的呢！’”玉炉咂嘴道，“啧，多有脸面！”
 
众人笑起来，“瞧你这么爱取名字，还是赶紧配郎子吧！”
 
玉炉是个不害臊的，布暖进宫几个月里，真和汀州聊到一块儿去了。似乎有了点意思，逢人也不避讳，只道：“汀州那死人，出去这些日子，也是音信全无。”
 
这话触到了布暖的痛处，手上顿住了，一块布拿在手上，剪也不是，不剪也不是。
 
香侬狠狠瞪了玉炉一眼，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自己也察觉了，吐了吐舌头偷眼觑秀。秀倒是老神在在的，“人要往前看，过去的事都忘了吧！同在长安，以后没有不照面的，这么忌讳也不是办法。大气点儿，咱们坦荡荡的，又不是我们这头对不起他！”
 
大道理说起来容易，一根刺深深扎在心上，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她握不住剪子，嗑托一声放到桌面上。
 
屋里人都抬起眼来看她，香侬和玉炉有些着慌，秀索性放下活计靠过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又要吐么？”
 
她缓缓摇头，转而伏在秀的膝头，“乳娘，我不想成亲了……”
 
秀愣了愣，巍然长叹：“傻孩子，不成亲怎么办，你总要替自己找找后路。我知道你为难……”她在那头缎子一样的长发上轻轻地捋，“这世上难两全的事太多，咱们都是老天爷的玩意儿，他叫你舒坦就舒坦，叫你一辈子烧心就一辈子烧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智者审时度势。别说他千里开外没有音信，就是人在长安，你们这样的处境，又能怎么样呢？你倒甘愿像个妾似的养在外宅里？人家正头夫人也怀着身子呢，怎么料理？”
 
她哽得说不出话来，拿袖子遮挡住脸，心里滚水煎熬一样。蓝笙再好，她不爱他。想起以后的几十年要和另一个人同床异梦，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秀扶她歪在隐囊上，“别窝着，仔细窝伤了孩子。你听我的话，眼下怕处不来，等成了亲就好了。且不说我们那会儿，就说现在，多少姑娘进了洞房才看见郎子长什么模样。就是个麻子、瘸子，不也得死心塌地地过日子么！蓝将军这样的齐全人物，比舅爷差到哪里去？你别这么死心眼儿，叫我看了揪心。如今大定下了，再过六七日洛阳夫人郎主也要过来的。你这么个模样，他们瞧在眼里怎么样呢？”
 
秀絮絮说了半天，这些话茧子都听出来了，没有实质意义。她合上眼睛倒气，屋里都静默下来，只听见药吊子里咕咚咕咚的水声。众人料她乏累了，个个悄没声退了出去。
 
雪连下了四五天，今早终于停了。天上恍惚出了太阳，只是光线不强，隔着厚厚的云层，像个发白的盘子。
 
姜嬷嬷领着侍婢在园子里翻晒皂角，把捂得发了霉的挑出来。金井边上两个嬷嬷打水泡糯米，备着年下碾粉蒸糕做元宵用。秀没走远，反插着袖子站在滴水下，一时想起沈家老夫人答应的陪嫁，到这会子还没着落。只说有，一条棉花被算有，千斛珠万两金也算有。这么遮遮掩掩最叫人难受，干脆列了礼单出来，多了便罢，少了好自己往里头贴补，别到最后叫婆家人笑话。
 
正计较，那头蓝笙急匆匆过二门进来。秀忙迎上去，还未开口，蓝笙道：“嬷嬷劝劝暖儿，叫她跟我搬到郡主府去。”
 
秀愕然，“住得好好的，做什么要挪地方？”
 
他蹙眉道：“我今日才得了口信，容与撂下手上差事回来了。大约是听说了我和布暖大婚的消息，少不得阻止抢亲。”
 
秀啊的一声乱了方寸，“这是怎么话说的！就差这几日了！”
 
蓝笙满脸颓丧，“可不是么！原想着婚事着紧办了一了百了，半个月里筹备得这样已经算快的了，谁知道他突然回来了。”
 
秀抖抖索索如临大敌，“那怎么好？也没有新娘子没拜堂就住到婆家去的道理，出阁不还是得回沈府吗？”
 
事到如今，哪里还在意那些虚的！他只知要隔开他们，不叫他们碰头。他想自己也许是走火入魔了，谎扯得越大越担心被识破。思来想去，把布暖带走，容与总不敢擅闯郡主府邸。好歹熬过了大婚，那么一切就万无一失了。
 
“这会儿不计较这些，知闲还不是常住在将军府么！我母亲那头早盼着暖儿过府，大不了花轿抬着长安城转一圈再回来，这又不是死规矩，不碍的。”言罢急急推她，“嬷嬷快去，夜长梦多。”
 
秀昏头昏脑的赶紧往后院跑，边跑边琢磨拿什么借口来哄骗。临了嘭地推开她卧房的门，趁着她不明所以的当口直喊，“了不得！舅爷哪里知道你有了身子，打发人来给你灌药了！快着，咱们赶紧逃命去！快起来！”
 
布暖简直蒙了，喃喃着：“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祖宗！”秀边收拾细软边回头道，“这当口还信不信呢！非得药端来了才知道厉害么！”
 
她浑身打起了摆子，俨然像落进了冰窟窿里。香侬给她穿衣裳披大氅，她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味嗫嚅着：“他怎么那么狠心呢……这是他的孩子呀……”
 
秀急得跺脚，“正因着他是孩子的父亲，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可以打掉！你再愣神，仔细人进门了！”
 
她抱着褥子发抖，“往哪里逃？哪里有我容身之所呀！”
 
“蓝将军来接你了。”秀一把拽了她手上的被褥道，“患难才见真情，你开开眼吧，看谁才是真的心疼你！”言罢不由分说和香侬一人一边搀出去，蓝笙的车早在大门上候着了。也来不及交代载止里其他人，横竖他们都是沈府派来的，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喊了玉炉和布谷纵上车，扬鞭就走。
 
闹到这地步，俨然就像在逃难。她突然觉得活着是受罪，昏沉沉靠在秀怀里，只剩半口气吊着。
 
阳城郡主那里见儿子抱着个人进来，着实是吓了一跳。惊惶问怎么了，蓝笙不过轻描淡写，“大约动了胎气，住在载止不方便，索性回来好。”
 
郡主欢喜起来，“我原就说吧，还不听我的！”招呼下头仆妇道，“还愣着？传医官来给少夫人诊脉！”
 
一行人进了蓝笙的园子里，穿过斧钺钩叉刀枪剑林，方入正屋。把人安顿在胡榻上，郡主看了气色不满道：“怎么几天没见愈发清瘦了！”不好责怪她乳娘，单挨在床头笑道，“好孩子，到了我的身边就熨帖了。不消几日，管叫你滋润起来。”
 
布暖想起身行礼，又叫她压下了，只好勾着脖子道：“给殿下添麻烦了，我心里有愧。”
 
阳城郡主大剌剌道：“这叫什么话，哪里有嫌自己孩子麻烦的！你只管坐胎，要吃什么要喝什么，吩咐底下人罢了。”
 
正说着，传唤的医官也到了，跪在踏板上给她切脉。半晌道：“脉象有些虚，但并无大碍。殿下放心，卑下这就去给少夫人煎药。”
 
郡主点头打发了他，复对门前侍立的仆妇道：“着人把院子里那些劳什子收了，戾气忒重，没的冲撞了我孙子。”
 
布暖这半日给倒腾得精疲力尽，胸口又压着乳娘说的那件事，惊恨交加之余，别过脸再不说话。阳城郡主见状也不生疑，嘱咐人好生看顾她，自己乐颠颠跑到后厨里命人炖大补汤去了。
 
蓝笙站在边上，说不出的心头纷乱。这一鼓作气是把人抢来了，然后呢？他捏了捏拳，横竖这样了，容与要反目也由得他。眼下布暖既到了他家，断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爱情总归是自私的，他知道自己越行越远。原本想做她后盾不求回报的，如今却不是了。他也想占有，在旋涡里苦苦挣扎。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为什么变得这么不堪？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他沈容与若不怕身败名裂，只管来挣。逼急了他，闹个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第二十五章  愁未醒
 
临走时还是繁花似锦的府第，可当他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时，面对的却是两扇无情的大门。
 
门环上了锁，日影落在半边直棂上，朱红的漆褪了色，显出一种可怖的沧桑来。两个月而已，怎么像离开了两年、二十年，已然物是人非的感觉。他用力在门扉上拍了几下，竟期待有人听见，从里面迎出来招呼他。可是等了很久，心燃烧起来，一截截变成了灰。北风里一扬手，像烟似的消散了。
 
他站得久了，四肢都冻结起来。她不在么？是压根没回载止，还是搬离了这里？他尤不死心，腾身越过坊墙，要进园子里看个究竟。
 
一进和二进之间的过道上落满了蔷薇的枯叶，底下那架鱼缸还在，只是不见了锦鲤，缸壁上爬着层水藻，像是许久没人打理了。再往里是内园，有假山，有楼阁，有石榴树。她的卧房在东次间，他沿着回廊过去，心里只是忐忑，若是她在多好！他在脑子里勾勒出她窗下刺绣的样子，身姿迤逦，十指纤长……可是没有，人去楼空。梳妆台上的两株梅也枯了，门外的气流卷进来，花瓣簌簌飘远了。落在坐榻上，落在竹篾的笸箩里。
 
妆花缎子铺了满桌，榻围子上吊了几双寸余长的虎头鞋。他定睛看了，心上突突跳起来。挪过去检点那些针线活，手上一抖，险些拿捏不住——居然有那么多的小衣小裤！是替谁做的？莫非布暖怀了孩子？是他的孩子？他惊得无以复加，那她人去了哪里？既然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回他的信？为什么要和蓝笙成亲？
 
她要出阁，总会回将军府去的。他慌忙出了载止，扬鞭一路飞奔回春晖坊。下了马也不等人来接应，把马鞭扔给门前守卫的甲士，径自进了园子里。
 
可他跑遍了梅坞和烟波楼，她都不在。他急得简直要疯了，她到哪里去了？他忖度着，把她嫁出去是母亲筹划的，她一定知道内情！到了这地步，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他不顾人伦爱上自己的外甥女，那又怎么样！竹枝馆那一夜八成尽人皆知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有罪有罚他来承担，只要把布暖还给他。
 
他跑进渥丹园，撞翻了园里来往的仆妇婢女。众人被他唬着了，怔怔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蔺氏才吃了点心正盥手，见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立时也愣住了。待定了神才站起来，喜道：“六郎回来了？哎呀，怎么不先行送个口信，我也好准备。”打量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自然是知道缘由的，只不动声色罢了。
 
“阿娘……”他上前两步，嗓音都带着三分颤抖，“暖儿呢？她人呢？”
 
蔺氏脸上不大好看，“你奔波了几千里，这一路乏累了吧？我让知闲给你备热水洗漱洗漱，你且歇一歇再说。”
 
他却不理会她指东打西，执拗道：“她人在哪里？请阿娘务必告诉儿子。”
 
蔺氏闻言虎起了脸，当着满园的人不好发作。给尚嬷嬷使个眼色，叫把闲杂人等都赶出院门去，一时诸人散尽了才道：“她要下嫁蓝家，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怎么一回来就问这个？你们甥舅感情深我知道，但总归长幼有序。再关心，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如此做派要闹笑话的知不知道？摆着将过门的媳妇不问，对外甥女这样上心。这园子里眼睛挤着鼻子的，你不怕下人背地里编派你？”
 
“阿娘不必晓以大义，我错都铸成了，还怕别人笑话么！”他凛凛伫立着，“我只要知道她在哪里。”
 
“你知道了当如何？”蔺氏两条胳膊当胸抱着，“她连六礼都过了，就算不拜堂，也是他蓝家人，与你又有何干？你一个做长辈的，动辄蛇蛇蝎蝎的，我竟一句也听不懂。”
 
容与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应付她，她想法子规避，自己犯不着从头认真去解释，更不能像她这样泰然处之。不在将军府，横竖是在郡主府。也顾不得旁的，踅身就要朝门外去。恰巧这时知闲来了，老夫人的声音像一枝直插云霄的竹篙，尖利刺耳的高呼：“拦住他！”
 
知闲仿佛置生死于不顾了，笔直的摊平了双臂挡住她的去路，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你要到哪里去？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你才肯罢休么？”
 
他恨透了她，知道这件事里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遂一把推开她，“你给我滚出将军府，别再让我看见你！”
 
知闲被他扬得几乎磕倒下来，所幸有仆婢搀扶住了。踉跄几步方站稳了，委屈得直抽噎。蔺氏眼见拦不住他，高声道：“她都已经怀了晤歌的孩子了，你找到她打算怎么样？要落个强梁的罪名么？”
 
他只觉有千万斤的磨盘碾压过他的身体，四肢百骸都僵直了，停下步子连头都回不了。果真是她怀了孕，但说是蓝笙的孩子，不可能的！他艰难地吸口气：“那是我的孩子。”
 
知闲如遭电击，她一直奢望着那晚他们什么时都没有发生，可是他承认了。亲口承认，那比单方面猜测致命百倍。这么残酷的现状！她失声痛哭出来，“沈容与，你禽兽不如！”
 
蔺氏也慌了神，她料想到了他这趟势必是不顾一切的，但真正亲耳听到，也叫她肝胆俱裂。她颤着手指指他，“你这逆子，可是要我的老命么？我生养你，就是为了让你今天这么来气我的？她是你的外甥女！是你亲姐姐的闺女！你油脂蒙了心，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的天良哪里去了！”
 
天良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了，过去二十多年一直谨小慎微，连迈一步都要左右观望。如今他的这项美德成了桎梏他的枷锁，他要因此失去挚爱的人。他不是没有能力颠覆，是顾忌太多。如今报应来了，他须得付出代价了。
 
“阿娘，”他忍得牙关发酸，“儿子自知罪孽深重，可我已经放不开了。我眼下只要找到她，孩子的事没有当面问清，我绝不相信是晤歌的。”
 
蔺氏冷冷一哼：“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还有脸子去对质么？你只管打听，把你派去的那几个婆子传来问话，问问她们在载止里的所见所闻。人家连下人都不避，成天腻在一起。你也是要成家的了，这里头缘故，还要我再怎么同你明说？”
 
他退后几步，肩背抵着门框。佩剑上的穗子不住地颤，低着头道：“我谁也信不过，所有人都在骗我，要拆散我和她。”
 
蔺氏赶到门上，原先还由尚嬷嬷扶着。听他这一番话，气得掣回手道：“你别当你身居高位我管教不得你！你阿耶走了，我还活着！我打量你是无法无天了，说出来的混账话不计个后果么？莫非你还打算触犯刑律不成？这家业还要不要？体面还要不要？你朝中行走，听见谁家出过这荒唐事？”她自知有些过激了，怕弄巧成拙，缓了缓才又道，“六郎，你擎小就懂道理，样样不要阿娘操心。如今大了，怎么反倒愈发回去了？你听阿娘的话，有些东西是镜花水月，能看够不着的。暖儿再好，她也是别人家的人。你是做舅舅的，理当比她更醒事。这是段孽缘啊，由着性子来早晚要出大事的。到时候谁能救你？晤歌和你本来是好兄弟，如今为了布暖，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其中厉害你懂不懂？”
 
他眼下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知道他想她，要她，他快被折磨得癫狂了。嘴上咬定了孩子是自己的，但又迫切要找到她问个明白。实在有太多的不寻常，两个月而已，竟变了个人么！
 
“了不起罢官流放。”他无谓道，“我早就做腻了这大都督、上将军。像个黄金的枷，架在脖子上透不过气来。”他看着知闲，“你要告发我么？只管去，可救了我的命了。”
 
知闲呆若木鸡，蔺氏那里剌剌一记耳光冲容与扇了过去，暴跳如雷道：“我先打醒你这不孝子！为个女人英雄气短，你愧对祖宗！”
 
她实在是太害怕，有种失败的预感从心口往上爬。冰凉的，阴沉的，一直钻进脑子里去。
 
容与再不是她能掌控得住的，他长大了，是她一厢情愿仍旧当他是个孩子。现下他要按着他自己的意愿活，要击毁这安定的生活。好在她身后有纲常人伦，她是站得住脚的。她不允许这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光鲜富足垮塌掉，她把自己绷成了一张弓。只恨不得打脱他的反骨，打出个清明世界来。
 
他挨了一巴掌，头重重别向一边。在场的人惊惶莫名，他倒不以为意。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母亲管教儿子，原就是应当。他官做得再大，在她面前总不敢谈架子。打便打了，也没什么丢份子的。只是布暖他一定要去找，莫说一个区区郡主府，就是皇宫大内，只要他愿意，照样来去自如。
 
尚嬷嬷在一旁喃喃：“怎么好出手呢，看打坏了！”过来心焦地问，“郎君可还好么？你也是，做什么要顶撞你母亲……”
 
蔺氏拂开她道：“你别护着他，他将来就是做了父亲，做了祖父，有行差踏错，我照旧管教他！”指着祠堂方向道，“你给我到祖宗跟前思过去，没有我的令儿不许出来！”
 
他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隔了一会儿拱手道：“请阿娘恕儿子无状。阿娘要叫儿子思过，儿子不敢有疑义。只是眼下不成，等我寻回了布暖，再进祠堂不迟。请阿娘安心作养，莫要为儿子忧心。”复对知闲拱手作揖，“妹妹许给我受了委屈，我不忍心再耽误你。这将军府里挑你看得上眼的尽管拿，权当我给你添妆奁。你再等也是枉然了，我是个半残的人，没有什么未来。你跟着我，无非自讨苦吃，还是及早脱离苦海吧！”
 
他的口气居然像在吩咐后事似的。蔺氏手脚一阵无力，看着他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这半天的咋呼都是无用功，自己竟瘫倒下来，几乎晕厥过去。

第二十六章  异时对
 
临近年关，郡主府已经开始筹备了。里外都是忙碌的人，婢女们剪窗花，调糨糊，给花树挂红。仆妇们掸尘，办年货，准备利市的红封套。
 
府里的护院无甚事忙，带着狗在园子里兜圈子。兜到前院，看见几个小厮架着扶梯在门楣上擦拭匾额，便挨在一边凑热闹。爬在梯顶上的人拿着鸡毛掸子扫尘土，西北风里一吹，蓬蓬落了大黑狗满背的灰。护院嘟囔着给狗扫了扫，不经意回了回头，远远看见一骑快马从跃马桥那头过来，飞金的鱼鳞甲在日头下折射出万点光芒。原以为是自家郎君，眯着眼睛细看，却是北门屯营的镇军大将军。
 
梯顶的小厮忙下了地，退到门掖两侧叉手请安。十二月里的天气，呼出来的气雾在眼前交织成莽莽一片。风更大了，吹得人直哆嗦。那护院吸溜着鼻子上前躬身作揖，“上将军安好！今日来寻我家郎君么？不巧了，一早去了府衙，还没回来呢！”
 
上将军的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兜猊里，那只獒认得他，毛梭梭的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他伸手在那狗头上安慰地拍拍，“郡主和郡马可在家？”
 
旁边小厮道：“郡马应太仆寺卿之邀赴宴去了，殿下在的。请上将军稍待，小人这就去通传。”说罢一溜烟地跑进了门。
 
到底还不能确定布暖在不在郡主府，他也没有莽撞的习惯，便对那护院试探道：“我去了河东数月，回到长安听说我家娘子搬到郡主府来了，今日来接她回家。”他觑着诸人神色，“她现住哪个院子？”
 
那护院不知里头缘故，直隆通道：“少夫人现住郎君的白石园呢！”
 
她果然是在这府里，但听说住在蓝笙的园子里，他又不免揣测他们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因耐着性子问：“他两个处得好么？你家郎君为人我最知道，三天新鲜劲。三天过了，怕日后要慢待我家娘子。”
 
那护院也不知为何这高高在上的贵人竟和他说这么多话，更有些受宠若惊起来，忙殷情道：“上将军放心吧，小人从不知道我家郎君这么会照看人的。少夫人病榻前时时陪护着的，那真是日以继夜啊。”他咽了口口水，“少夫人吃药用膳都是郎君亲自料理，跟前伺候的人都看在眼里呢！”
 
这话其实存着很大的夸张成分，但在容与听来却仿佛证据确凿了似的。若不是自己的孩子，哪个男人会如此尽心尽力地照看呢？自己真是空做了场春秋大梦，为她什么都愿意抛弃，但对她来说他这算什么？无谓的牺牲，既可怜又可笑的愚蠢行为么？
 
他突然生出报复的心思来，他这样痛苦，她却在为别人作养身子？他想他并不宽宏大量，以往人前的端稳都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催生出来的。其实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譬如对付鲍羽，不过一点政见不和，他可以栽赃，可以参他越权，不把他贬谪流放誓不罢休。那么现在呢，她背叛他，这样的债怎么追讨回来？
 
他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她！但是越恨表现得越沉着。郡主面前他行礼如仪，再得体不过的笑容言谈。他知道蓝笙绝不会告诉郡主有关他和布暖的事，他倒可以借着舅舅的身份，顺顺当当把她带出郡主府来。
 
阳城郡主对他依旧是极亲切的，在她眼里，容与简直就像自己的儿子。她让人给他看座，给他上果子和茶汤，寒暄道：“我知道你到河东募兵去了，怎么样？可顺遂么？”
 
他道：“是，托殿下的福，如今看来算顺遂的。余下要强征的，也都筹划得差不多了。”
 
阳城郡主颔首，“朝廷头一道募兵敕令叫你承办，难为你了。虽道阻且长，也看出二圣对你的器重，你说可是么？”又笑道，“我已吩咐厨子拣你爱吃的做。在河东忙了这些日子，定是吃不好睡不好，都瘦了些个！今儿好好找补找补，过会子晤歌回来了，你们哥俩敞开了畅饮几杯。”说完总觉哪里不对，再一想，拍手道，“我竟糊涂了，眼看着要办喜事，再叫哥俩岂不乱了辈分么！”
 
容与心里着急，并不愿意陪她打茶围。应付了几句便道：“殿下盛情，容与感激不尽。只是今天不凑巧，我北门那头还有军务要办。这会子忙里抽空过来，是来接暖儿回去的。因着前阵子一直在河东，府里全然无暇顾及，等回了长安才知道有这回事。现下大婚将至，新娘子需从娘家出门，总留在府上不成体统。她爷娘问起来，我这里也交代不过去。”
 
阳城郡主不疑有诈，她知道容与规矩严，样样都要尊礼守法。蔺氏许是上了年纪，有点听之任之，不甚上心。容与不一样，脑子活，怕失了礼数，回了京上门来接外甥女，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她虽没有强留的道理，却有点不放心。因踯躅道：“你也忒揪细了些，暖儿是我家未过门的媳妇，在这里住阵子也没什么。说句不怕你恼的话……眼下有了身子，更是缺人照料的时候。你对她甥舅之情割舍不下，可你总是个男人。公务忙，又常不着家，你家里少夫人又是那样……听说你们年后便成亲了？暖儿在府上，我更是一万个撂不开手的。我正想和你打个商量，看好不好让暖儿住下来，等到了正日子抬花轿外头转一圈再回来。这样省事，人也不受累。她这会子有孕，折腾不起，万事以她为先吧！你别为难，等亲家来了京里，有我和亲家去说，你看这样成不成？”
 
容与失了耐心，她越说，他脸上越难看。他心里火烧似的，仅仅几步之遥，竟弄得咫尺天涯。他们一个个自称为了布暖、为了孩子，他倒成了不近人情的。就算孩子是蓝笙的，她总还是他沈家的外甥女。一日未过他蓝家门，便一日由他说了算。于是他起身道：“殿下恕罪，祖上传下来的老礼儿容与不敢违逆。请殿下行个方便，算是给容与个面子吧！”言罢也不需人引路，熟门熟道地穿过花园朝后院去。
 
现在他什么都不去想，横竖抢回她，是他所有的愿望。他走得脚下生风，知道郡主府邸里常来常往的，底下人对他都存着三分敬畏。就是那些护院，见了他也得塌腰行礼。他时候不多，料着门上的车马也到了。他只要找到她，带她出去。往马车里一推，奔他个胡天胡地的，她想回也回不来！
 
只是要快，要赶在蓝笙折返之前，免得多生枝节。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园子里去，甬道两边的花树都裹了红纸应景，是有了过年的气氛了，可他周身是极冷的。仍旧威风凛凛的身段打扮，但风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从领口袖口灌进去。他就像瞬间缩成了枣核大的一块，每处都绷紧了，每处又都是鸡皮栗栗的。衣服是裹在枣核上的壳，似乎空荡荡的，四处不着边。
 
他一口气进了白石园的月洞门，远远看见个婢女在檐下篦头，像是布暖身边的玉炉。才想喊她，她猛转身进了正屋里，嘭地关上了房门。
 
布暖正撑着身子喝药，叫那记关门声吓了一跳，惶惶抬头道：“一惊一乍的，又怎么了？”
 
玉炉活像见了鬼，“了得！舅爷来了！”
 
秀怔在那里，布暖一听却纵起来，急道：“他来接我了……我要跟他走！”
 
秀慌了手脚，这是一千一万个不能够的，真要戳穿了，蓝家这门好婚就毁了！洛阳反了夏家出来，好容易遇到这样的姻缘，姑爷又不计较，这等好亲事哪里去找？他沈容与为什么就是见不得她好！
 
她下死劲拦住她，咬着牙道：“你忘了他要杀了你肚里的孩子吗？必定要骗你回沈家，然后……拿擀面杖滚你的肚子，把孩子压死了弄出来。你要去吗？要去吗？”她去扳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娘子，你听好，不要相信他的话！男人最不可信，他们只想着自己，仕途受阻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清理干净。你不能承认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否则他会杀了他，你记住了吗？”
 
布暖陷入混乱里，她相信乳娘，也相信容与。之前对他的怀疑都随他的出现消散，她忘了这两个多月日夜不停的折磨。当她知道他来了，就在门外时，她的心都飞出去了。
 
这段感情得来实则不易，正因太不易，她从来都缺乏安全感。她一直仰视他，在他面前她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所以她怀疑自己，怕他不是真的爱她，怕自己配不上他。她时刻在这种不确定里煎熬，就像个傻瓜，想要争取，又害怕失去。或者她决绝一些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可是她长到这么大，唯一遇到的最大挫折就是这件事。她没有应对困难的经验，没有一往无前的果断。她有的只是矛盾的性格，有时勇敢，有时却又怯懦。因此她在容与眼里永远都只是个孩子，挑起事端，然而没有解决的能力。
 
他的拳头一声声落在门上，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他说：“暖，叫她们开门。”
 
她要回应，但被乳娘捂住了嘴。秀高声道：“舅爷请回吧！娘子就要出阁了，肚里又怀了蓝将军的骨肉，舅爷何必苦苦相逼，空做恶人！”
 
门外缄默下来，布暖像被泡在了卤水里，一颗心杳杳往下坠。她甚至有些恨秀，她不经她同意就这样说。她不相信容与忍心杀了自己的孩子，由始至终都是秀在游说她，她没有听到他亲口说，她还存着一丝希望。
 
可是他哼了声，“孽种！”然后一脚踹开门闩，像个可怖的恶煞，血红着眼站在一片阴影里。

第二十七章  料峭寒
 
他一步步走近，乳娘如临大敌。布暖伸出手来，“容与……”
 
好想他，想得神魂颠倒。这两个月来的折磨旁人不能体会，也不能替她分担，她才知道什么是思念的痛苦。空旷的、浩大无边的，即便睡梦里尤不可松懈。总有一根细细的丝线牵扯着，她像末端的那只蛛，不能发足飞奔，禁锢在那里，等待救赎。
 
现在他来了，她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是她最亲密的人呐，她为什么曾经怀疑他？不应该的！她深深望他，他还是一贯的神情，从容而淡泊。别人眼里未免薄幸，但她知道，其实他最多情。他是来带她走的，也许部署好了后路，来带她脱离苦厄。她欢喜起来，站在宽大的胡榻上努力往前探。乳娘和玉炉香侬构建成一堵人墙，她们的忠心护主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她穿不过去，被死死拦住。
 
他看见云雾般的锦被上她单薄的身形，藕荷色的纤细的人，穿着素纱夹袄，披散着长发，伶仃孤凄的模样。他的胸口剧烈痛起来，多希望她还是原来的布暖，单纯耿直的，可以令他舍生忘死。
 
可是她的乳娘横亘在他们之间，声音苛刻无情，“舅爷请自重，莫要带累我们娘子，毁了她的名声。”
 
他嘲讪地笑，“什么名声？瞒天过海嫁给蓝笙，牢牢占据小蓝夫人的位置，就是你们一心追求的么？我都已经把那虚物置之度外了，你还要名声做什么？”他越过她们的头顶看她，“叫她们让开，你给我过来。”
 
布暖使劲推搡，“乳娘，你让我跟他走吧！你这样是要逼死我么？你们散开，让我跟他去。”
 
秀是铁了心的，“你跟他去，被逼死的就是你阿娘！你可想过她？她生养你容易么？如今你非但回报不了她，还要给她蒙羞，这是你为人子女的孝道么？布家书香门第，你对得起布家列祖列宗么？”
 
她困顿到了绝处，发出兽一样的嘶吼：“我已经对不起所有人了，别让我再对不起他！”
 
“你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怪你。”秀只是牢牢把她锁在身后，对容与道，“舅爷，求求你撒手。她如今这样安稳无虞，对她对孩子都好。你也是要成亲的人了，你们各自超生，大家都受用。以往的事都忘了吧，何必再揪着不放呢？”
 
他素来心高气傲，不屑与下人多费唇舌。现在倒好，一个奶妈子跑出来对他指手画脚，他愤懑到了极点，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不知进退的东西！还敢同我提孩子？你以为我会叫这孽种落地么？”
 
两三个女人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千军万马的阵仗他都见识过，何尝在意这点小小的阻碍！也只一扬手，半路拦截的三个人秋风落叶似的四散开去。待要起身去挣，却见布暖落进了他怀里，他扯过一条薄被包裹住她，顺手牵了就走。
 
秀声嘶力竭地拍手跳脚，“来人呐，堂堂的镇军大将军抢人了……”
 
其后赶来的阳城郡主顿时傻了眼，“这是闹的哪一出？”
 
横竖到了这地步，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了，要下地狱就一起下吧！情愿纠缠着去死，也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日子！他拉着她快步走，她光裸的脚踩在青石板上，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只是径自地走。她咬着牙不出声，冰冷的手死死抓紧他，至少让他庆幸，她还愿意依附他。
 
大门就在眼前，出了这里就是另一片天地。他喃喃着：“暖，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但是那么难！蓝笙站在高高的门槛前，怨恨地瞪着他。噌地抽出佩剑道：“你要带她走，就别怪我不客气！沈容与，我蓝笙从今日起没有你这样的朋友，拔剑吧！”
 
郡主府里瞬间鸡飞狗跳，阳城郡主恍惚觉得事情不妙，哪里还来得及思量其他。她只知道沈容与是来抢人的，冬暖是她的儿媳妇，儿媳妇肚子里有她的孙子……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挥手道：“快把门关起来！关起来！六郎啊，有话好说……”
 
郡主府是高门大户，朱红的门扉上镶满的虎头钉，单是两个金漆兽面锡环就有几十斤重，推动起来自然是笨重的。两腋各有几个小厮施力，门臼上才腾挪了那么一点点，突然就被推回了原处。抬头一看，原来是北门两个都尉，带了半个折冲府的兵力攻进来。一时剑拔弩张的，竟像要开战一般。
 
“真是反了！”阳城郡主气得脸色铁青，“撒野撒到我郡主府来了？”
 
那些军士受命，向来不需过问情由。只要顶头的将军下了令，小小一个郡主府全然不在眼里。进了门槛并不妄动，左右铺排开了，把府里护院奴役困住，腾出了好大一片空地，留得容与和蓝笙对垒。
 
郡主不比亲王有仪卫，一旦强敌来犯，真就成了瓮中之鳖。阳城郡主虽无奈，骨子里也有傲性，暴怒道：“本郡主的府邸，谁敢乱来！给我关上门，我瞧今儿谁能走出去！等我禀明天后，非要诛杀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混账！脚踩着我李家的地头，吃着我李家的俸禄，倒敢欺负起姓李的来了！”
 
要去关门的小厮脖子上瞬间多了把带着鞘的横口刀，领头的都尉给阳城郡主行礼，“殿下明鉴，卑下等听命行事，或有得罪之处，望乞殿下见谅。”话毕躬身对容与叉手，“末将韩肃，前来复命。”
 
他看都没看一眼，把布暖推了过去，“带她先走，到了地方安顿好，我回头就来。”
 
布暖拽着他的手不松开，眼泪巴巴地看着他。好容易团聚了，却是这样的现状，弄得生离死别似的。她觉得恐惧，刀剑无眼，他和蓝笙厮杀，伤了谁都叫她难过。她不舍，他却硬起心肠甩开她的手，恶声恶气道：“还不走？滚！”
 
她悚然一惊，调过头去看蓝笙。蓝笙急起来，眼下形势不由人，他没想到容与居然会这样毅然决然。他低估了他对布暖志在必得的决心，也没想到他早已如此处心积虑。是自己大意了，弄得眼下无兵可调。他有了失败的预感，惶然道：“你不要走，为咱们的孩子想想。他还没落地，你就要带他去颠沛流离么？你这样自私么？”
 
容与听了断然再忍不住，蓝笙提起孩子，便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和布暖举步维艰，完全有赖他处处作梗。他抢夺原本属于他的幸福，霸占他的女人，叫布暖怀上他的孩子！思及此愈发怨恨，再没了早前的情义，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毫不犹豫拔出他的剑，回头对韩肃吼了声“带她走”，然后舞动他金色的铠甲奋勇迎击上去。
 
太快，她来不及看，耳边只留下一片兵刃撞击的满含戾气的声响。恍惚还夹带着呼唤，郡主的、乳娘的、香侬的、玉炉的……她跌进一架没有窗的马车里，四围蒙着厚厚的毡布，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马车颠腾，渐渐那些声音都远去了，一点都听不见了，她反倒平静下来。瑟缩着裹紧了薄被，脚冻得木了。不敢屈起来抱在怀里，怕窝着孩子，只好拿手捧着取暖。捧了一会儿，发现手指粘在一起，指缝里有了些凉意。试探着闻了闻，一股子血腥气。想是先前光脚踩着了什么，这才感到脚底里隐隐作痛起来。
 
她心里委屈，苦楚也说不清楚了，单就是想哭。仰天躺倒下来，腰眼一阵阵的酸痛，怎么都不得劲。她在黑暗里茫然睁着眼睛，终归是害怕，也顾不上脚了，捏着拳头垫在腰下。似乎酸痛减轻了些，可再细品品，又像是扩散了，绕到小腹上来。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慌慌张张把被褥围在腰上。探手摸摸肚子，近三个月了，外面看不出来，但自己知道显了身段。
 
里面是她和容与的孩子，可是每个人都说那是蓝笙的，恐怕现在连他也相信了。她想起他说孽种时咬牙切齿的样子，没有别的，只是心寒。他自己一去那么久，音信全无。如今回来，有什么理由怀疑她呢？其实她也不傻，她想过是不是秀为了拆散他们，私自扣押了他的信件。于是她趁着秀出门的时候去找管事的姜嬷嬷，她和几个婆子都是容与派来的，秀为了全心全意照看她，前院的事都交代给她们。若是有信来，也先经过她们的手。他指派的人，难道会坑害他么？
 
可是没有！她日复一日地等，仍旧没有。她等得心都荒芜了，不见书信，也不见有人传口讯。反倒是知闲那里，家书一封接着一封。抬头上的“知闲吾妻”是他的笔迹，化成灰她都认得。那一字一句打桩似的嵌进她胸口，把她钉得血肉模糊。既然不通书信了，如今他又来撩拨她是什么缘故？若论报复，没有必要不是么？他到底知不知道孩子是他的？知道了是否就会强迫她堕掉？如果一直误会下去，他又是否会看在和蓝笙多年的交情上，权且留住这一条小命。
 
她长长叹息，既然重逢了，该说的话都要说开。她有满腔的怨恨亟待发泄，她的孩子……她抚抚小腹，也是他的孩子！但却被他称作孽种，细想起来，这样的凄凉讽刺！
 
她侧过身歪着，马车颠簸着向前，不知要带她到哪里去。她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听见外面商铺的闹年锣鼓响起来。呛呛呛地一连串疾敲，半天才迎来噔噔的鼓声。大概是到了收市打烊的时候，各家开始应景儿凑热闹。铜锣、铙钹、鼓乐此起彼伏，远远听起来甚调和。
 
这个年他会和她一起过么？就算疙瘩一些，煎熬一些，至少他会在。秀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孩子。才经过一场混乱，她居然因这想法又高兴起来。
 
她低头喃喃：“宝宝儿，你阿耶会认你的。阿娘跪下来求他，一定要留下你……”

第二十八章  难轻诉
 
车门打开时天已经黑透了，头顶一轮又高又小的下弦月。寒风呼呼地吹过，婆娑的树影簌簌摆动，看着有些瘆人。
 
两个老妈子得了令给她送重台履来，她怀了孩子，脚上经常会浮肿。先前又割伤了脚底，所幸鞋帮子够宽大，倒不至于挤着伤口。她下了车才看清楚周遭景象，这地方极偏僻，似乎是一处荒凉的村落。住户有限，极目远眺，只有疏疏朗朗几盏灯火。回过身看，身后是一组气派的院落。灰瓦白墙，高门大户。只是说不上来的怪异，院墙不是全封闭的，原来有万字槛窗。如今却用黑砖密密地砌起来，把里面的花花世界和外界彻底分隔开。这样光鲜的建筑和四野孤凄的环境格格不入，又仿佛是从寂寞里衍生出来的一缕飘忽的诗魂，像鬼怪故事里狐狸精使手段变出来的幻象，专门用来蛊惑人心的。
 
青石板前有一排白石台阶，上面的黑漆大门静悄悄洞开着。一个仆妇俯首催促：“娘子请吧！”
 
她忍痛走了两步，那韩肃见状拦住了，“娘子可是伤了脚？”因转身吩咐抬躺椅来，又对她道，“请娘子稍待，上将军随后便到，等回头再传郎中替娘子治伤。”
 
布暖欠了欠身，“有劳将军了。”
 
韩肃憨厚一笑，“娘子客气，韩某不敢居功。”
 
她四下看看，试探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出了长安了么？”
 
韩肃却不答她话，踅身回车上取了那条薄被来。不敢直接给她披，哈腰道：“娘子仔细受寒，山野里风大。”
 
她才醒过味来，原来远处那片连绵的深黑色不是乌云，是山峦么！她哦了声，接过薄被裹上，又揣度着秦岭多山脉，这里连坊院都没有，也不知究竟到了哪里。
 
少时门内两个黑壮的昆仑奴抬了竹榻出来，榻上铺了厚厚的毡子，带头的仆妇恭恭敬敬道：“请娘子上榻，娘子一路劳顿，奴婢服侍娘子进去歇息。”
 
言罢上来搀扶布暖，布暖看着那两个昆仑奴也觉好奇。唐人有身家的富户常买这些贩卖进中原的苦役，一般都送到庄子上劳作，并不放在府邸里。那么这里便是谁家的别院吧！她别过脸问那仆妇，“家主高姓，可是姓沈？”
 
那仆妇愣了愣，继而颔首道：“娘子猜着了，是姓沈。这里是镇军大将军的庄子，五六年前就购置下了。往南有千亩良田，是朝廷的封赏。奴婢娘家姓单，和另两个管事操持这里事物，娘子有吩咐只管指派奴婢吧！”
 
布暖点了点头，暗想这里大约是容与私宅。早先在将军府时曾听老夫人和知闲商议几处庄园的琐事，并没有提起这一处过。容与是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背着老夫人给自己构建了个安乐窝。后来和叶家结了亲，既然不甚满意，这里便更要隐瞒下来了。
 
竹榻抬进了园子里，上房的一溜雕花门开着，里面燃着馨馨的烛火。环顾四周，耳房、倒厦、抄手游廊，和一般兴旺人家也没什么区别。就是跟前伺候的人不多，没有婢女小厮，只有三个随夫的妇人。单嬷嬷领着另两个自报了家门，便退出去给她准备米汤小食，只留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随侍。
 
布暖歪在隐囊上看过去，她们都称这她“潘娘子”，大抵夫家姓潘。潘娘子穿身半新不旧的袄衫，底下一条秋香色的襦裙，清水脸子上挂着含糊的笑意。她长得消瘦，厚厚的衣衫架在身上，让人想起隆冬里田埂上竖着的草人把子。不管多大的排场，底下的支撑只有细细的一根竹竿。
 
潘娘子半弯着腰揭开香炉的盖儿往里添塔子，回手在桌沿上找铜剔子挖炉灰，看上去不常干细巧的活计，有点生疏的模样。抬眼见布暖打量她，愈发的局促，两只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布暖笑了笑，“劳驾你给我倒杯水。”
 
潘娘子忙不迭嗳了声，往竹叶杯里蓄了水双手捧过来，细声道：“娘子见谅，我粗使做惯了，头回伺候您这样的贵人。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娘子指点我。”
 
布暖喝口水仍旧递回去，只道：“我不计较那些，也没什么要紧事指派你。”顿了顿问，“这是哪里？”
 
潘娘子却答非所问：“娘子要吃什么只管吩咐，我们这里虽不比长安，野味倒多。日里黄土陇上做活，站一会儿野兔野鸡崽子满山遍野跑。明日我叫下头人打个鸽子来给娘子补身子。”
 
布暖不声不响靠在榻围子上，心里到底不忿，容与许是要把她幽囚起来。怕她逃跑，所以不肯告诉她这是哪里。她的嘴角浮起凄哀的笑意，若是能和他在一起，她为什么要逃呢！她争取了那么久，只为爱他。如今又有了孩子，更是千丝万缕的关系剪不断。她把手盖在肚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养成了这个习惯，搁在这个位置是最安心的姿势。倒像她那双纤小玲珑的手，随时可以握起拳头来保护孩子似的。
 
潘娘子来给她褪鞋，鞋底里斑斑血迹，把她结实吓了一跳。等看了她的伤口道：“娘子且歇会儿，我去赵郎中那里给你配膏药去。他治跌打损伤最在行，一夜过来就消肿了。”语毕不等她答应，自顾自地去了。
 
这里虽是郊野，屋里的供暖却很好。闭起了门窗，阳春三月一般暖和。厚被子盖不住，仍旧只用郡主府里带来的薄被。她看看这妆缎被面，不由得怅惘，不知容与和蓝笙械斗得怎么样。他们都是做将军的人，平常练武场上也定有交手，应该不会太悬殊吧！阿弥陀佛，但愿各自安好，不见血光就是最大的造化。她眼下只盼容与能够全身而退，这趟的动静闹得这样大，不知道怎么收场。若失手被擒，阳城郡主终归是皇帝的堂姐，一状告到明堂上去，容与岂不要吃大亏！
 
她想得多了，脑仁儿痛起来。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先前在载止常孕吐，到了蓝家两天这症候好了，却又开始犯腰酸。这点是奇的，乳娘说有身孕的人，到显了身形，起码肚子大得像铜锣似的才该泛酸。她这么悄没声的，不该那么早有反应。她是不懂这些的，蓝笙叫了医官来把脉，说一切安好，她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只是肚子常会刺痛，不过一霎儿辰光，尚忍得住，便也没声张。
 
她侧过身去，这么躺着能舒服些。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屋走动，她睁开眼看，是单嬷嬷端了描金漆盘过来，挨到她床沿道：“娘子醒了？吃些东西垫垫底儿，没的伤了胃。”
 
她没什么胃口，只问：“上将军来了么？”
 
单嬷嬷摇摇头，“还没呢，想是正在路上。”转身拉过漆盘道，“奴婢怕你嫌腻味，备了几样开胃的小菜。你瞧瞧，多少吃两口吧！大人不打紧，肚子里小爷要紧！”
 
布暖听了不好意思起来，这事个个都知道了，背地里九成要编派她。再想想不为自己也为孩子，便坐起来赏脸用了几口。到后来实在嗓子里打了坝儿咽不下，只得作罢。
 
单嬷嬷重新退出去，空旷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人。高案上两支红蜡烛燃了一半，淋漓的蜡油淌满了蜡烛签子下的碟子。她撑起身看更漏，也才二更而已，放心了些，也相信他一定在赶来的路上。遂浑浑噩噩又扎头睡下来，眼睛闭上了，脑子停不下来。横竖觉得精神头越来越不济，担着这个身子像要榨光她的精力，难以言说的累。
 
隔了一阵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挣扎着坐起来，巴巴盼着是不是他。直棂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冷风。烛火晃了晃，站在门口的人有双深邃的眼，明明一贯是温和的，可是现在看她的目光却比外面的黑夜更凛冽。
 
她没来由地一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不言语，反手关了门到桌前卸甲。沉重的铠甲解下来放在桌上，贴身的赤红里衣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突然哽咽，悲凉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把她迎头盖住。她咬住嘴唇克制，忍出了一头虚汗。她有很多很要和他说，可是他做出冷漠疏离的姿态，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他的世界。她失望无助，所幸他看来无虞。她担心蓝笙安危，也不敢问出口。
 
他伟岸的身子像山，走到床前，并不正眼看她。在踏板上蹲下来，伸手扯她的脚。她顺从地伸过去，柔弱的脚踝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微有些凉，拔开边上竹管的塞子，蘸了膏药来给她涂抹伤口。小心翼翼一遍遍的拭，然后翻出亵衣撕下一大片替她包扎。
 
她怔怔看着他，他收回手，却没有站起来。低着头，蹙着眉，背光的脸俨然蒙了层纱。
 
她再忍不住，颤抖着唇叫他：“容与……”
 
他抬起眼，眸子里有薄薄一层水雾。她的心都碎了，探过手去触他的颊，他却堪堪躲开了。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肚子又是一霎绞痛，不得不歪在床架子上。心里只是恨，为什么倒像她对不起他，莫非他真的相信孩子是蓝笙的么？她对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她清清白白的人给了他，为他牵肠挂肚，怀这孩子吃够苦头，他凭什么来怀疑她？
 
“我只问你一句。”许久相持不下，他启唇道，“你真的要嫁给蓝笙么？”
 
她却赌气，“我要嫁他，不是叫你破坏了么！”
 
他脸上寒意更甚，“那孩子是谁的？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知道，一定是我的。”
 
布暖反而不确定起来，她之所以到郡主府避难，不正是秀说他知道了孩子是他的，要派人来灌她吃药吗？她抱住肚子，迟疑地问他：“你要杀了这孩子吗？”

第二十九章  渐分明
 
杀了这孩子……他突然觉得迷茫，当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蓝笙的孩子时，他的确失了方向，也嫉妒成狂。可经过了这场风波，如今她在他面前，他却再也硬不起那副心肠了。这么娇脆的人，怎么忍心让她承受这么多！
 
来这里的路上他才彻底冷静下来，整件事里若要论断个孰是孰非，他的罪孽是最深重的。是他的轻狂造成了眼下不可逆转的局势，他和她的这段情，原就不该发生。布暖是直爽的脾气，喜欢他，爱他，便不顾一切。自己已经二十七了，官场上混迹了十几年，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可是却没能抵挡住她的执拗。
 
开始就错了，于是这样一步步错下去，越陷越深，终成颓势。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后悔这两个月里没有抽身回来看她。他一去这样久，纵然有书信，也不够慰藉她的寂寞和恐慌。但是河东的政务实在繁杂冗长，大钳子似的夹紧了他，痛苦到极点。一头公务堆山积海，一头又牵挂她的冷暖安危。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几趟想星夜赶回来，无奈分身乏术。但若是能够预料，他就是办砸了手上差事，也势必要以她为重的。
 
他知道已经到了极致，再错过，便是一生。
 
他趋前身子，扶住她的肩头，“是谁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在你肚子里，就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杀自己的孩子？”
 
前一刻还惶恐不安的大眼睛里霎时盈满了泪，“你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心脏收缩骤痛，“布暖，我在你面前，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她的眼泪滔滔落下来，“那么……知闲呢？知闲也怀了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倒一头雾水起来，“我没有碰过她，她怎么会怀孩子？”
 
经他这么一说，似乎不用多解释，三言两语便云开雾散了。她伸出两条手臂，“容与……你抱抱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是你的……”
 
他仿佛置身云雾里，又像酒上了头，各种滋味侵袭过来，酸甜苦辣迅疾尝了个遍。果然他猜得没错，是他的孩子。因为干扰太多怀疑过，他感到羞愧。布暖对他的心没有变，只要面对面，一切原来这么简单！
 
他热烈把她拥进怀里，吻她的额头，眼泪落在她的发簪上，摇摇晃晃滚入她的云髻。他说：“暖儿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受冤屈。我做错了，我并不是样样有把握的。我也犹豫，也不自信，我只是个寻常人。你不要恨我，求求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她立刻说，颤抖着寻他的唇，“我从没有真正恨过你，我爱你……”
 
所有的辛酸都倾注在一吻里，相爱原就是这样，焦虑、试探、彷徨。不断地猜忌，不断地证明。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世俗所不能容的禁忌感情！他们的情路注定要比别人坎坷，要比别人付出得多。
 
他把她紧紧压进胸膛里，隔着衣裳，可以感受到那一阵阵的震动。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无奈悲苦。那怦怦的心跳声填充了整个空间，高深的上房也不再空旷了。没了思想，哪里都是他和她。两个人像无限胀大起来，把这孤寂的午夜塞得满满的。
 
她的袖陇很宽大，褪了袄，中衣是浅浅的绿。他抚她的手腕，又顺势攀上前臂，只觉瘦弱，比他走时更甚。他心疼她，没有给过她一天好日子。他唯有惭愧的嗫嚅：“我没能尽到责任……”
 
她枕着他的肩头，不愿意和他分开。他的手退出来，她和他十指相交，牵引他覆盖在她肚子上，有些羞涩地低语：“这里……我们的孩子。”
 
他心慌意乱，虽然孩子还在娘胎里，也足够叫他无措。他扶她躺下来，那一捻柳腰确实发福了，却怎么看都是美的。他拿手比了比，一面比，一面含着泪笑。他的孩子，亏他先头还口口声声骂他孽种！他笨手笨脚，像抚摸猫狗似的顺着捋她肚子，温声地呢喃：“阿耶也要和你说对不住，先前气糊涂了，连累你和你阿娘一道受委屈。”
 
这场景做梦似的，他和她的甥舅关系彻底结束了，从今起有了崭新的身份，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半年前的种种跌进上辈子的轮回里，回想起来简直像南柯一梦！他抬起头，视线和她相接。她愈发扭捏，慌张的调开眼去。他笑着去捧她的脸，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没想到。”他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和她的相接，“只两回……”
 
她飞红了脸，却有意装傻，“什么只两回……”
 
他本就不是个厚脸皮的，自然不好意思说得太开。干咳着起身到桌前倒茶喝，问她可吃了晚饭。她撑着坐起来，没法子下地走动，便垂着两腿坐在床沿上，直着嗓子喊潘娘子。
 
隔了一会儿人才从外头进来，裹着长袄嘴里一叠应着，“来了……来了，娘子有什么吩咐？”一眼瞥见容与，咦了声呐福道，“郎君什么时候来的？哎呀，想是我睡迷了，竟没察觉！”
 
布暖怕他嫌底下人没规矩要发火，忙道：“你去嘱咐单嬷嬷备吃的来，郎君还没用饭呢！”
 
潘娘子应了，掖着袖子去了。果然他枯起了眉，转过身道：“你且将就两日，回头叫管事到人市上挑两个伶俐的回来。”
 
“那……”她试探道，“我先头的人……”
 
他脸上淡淡的，回了两个字：“不成。”
 
她叹了口气，他定是恨透了她们，哪里还会叫她们来侍候她呢！她揉着襟上的系带，尤不死心，“新人用着总不凑手。”
 
“你不用说。”他垂着眼皮子道，“单她们今天在蓝家的做法，我没要了她们的命已经便宜她们了。尤其你那奶妈子，不识眉眼高低，弄得主不主，奴不奴。你还想着她？我再弄她来在你跟前胡言乱语？你我已经够艰难的了，多了那根搅屎棍子，日后还能过下去么？你趁早歇了这念头，但凡她是好的，咱们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如今想想，秀的确过于自作主张。她背着她做的那些事，也足够叫她恼火的了。可再转念思量，秀老实一辈子，遇着她的这段感情，大约实在是慌不折路了。她是有了年纪的人，和她的想法是不同的。她受了母亲嘱托，权衡再三，替她挑了条在她看来最稳妥的路。她只知这是为她好，却不知道她走来有多不情愿有多痛苦。
 
“你别记恨她。”她说，“咱们立场不同。只因洛阳那头都认准了蓝笙，阿耶阿娘又极称意他，乳娘所作所为是想替我圆谎。她疼爱我我知道，你一走两个月没有音信，她比我还要急。总怕你后悔，怕你始乱终弃。加之后来又有了身子，她担心我日后没着落，独个儿养不活孩子。”
 
他听了脸色更凝重了，“我隔三岔五写信，叫军中持节的信使直送长安。连关卡都用不着过的，怎么叫没有音信？”
 
她怔了怔，虽愤怒，心却暖和起来，喃喃着：“原来你给我写信了，只是我没收到……”
 
他得知沈府里派去的仆妇做了管事，也不用计较，料定了问出在那些人身上。知闲好歹在沈家住了近两年，府里上下她都熟悉。那几个人或者贪财，叫她收买了，信件自然顺顺当当到她手上。她再想个法子寻摸到善临摹的人，弄出个“知闲吾妻”来，横竖不在话下。
 
他森森然冷笑，好啊，眼下的将军府里出妖怪，他不问，倒开始群魔乱舞了。连他的信都敢扣，谁还把他放在眼里？他对知闲最后一点歉意也随她荒唐的做法烟消云散，他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忍她这么久，若是一早打发了她，也不至于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倘或再晚一步回来，布暖这傻丫头就真的要嫁进蓝家门了。
 
他无奈看她，她坐在胡榻上，单纯无辜的表情。他过去把她的手合进掌心，“你说说，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么？”
 
她开始闪烁其词，“我怀了孩子，精神头不济了，有时候一觉睡醒，连自己在哪里都分不清。”想了想又加油添醋，“我常魇着，做些古怪的梦。梦和现实也分不清。”
 
他真没有照看孕妇的经验，琢磨着要么身上平白多了个人，负担重了，所以会胡思乱想？
 
她瞥了他一眼，“你只说我？你自己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听信别人的话，管自己的骨肉叫孽种！”
 
他讪讪的，“我在河东盼不到你回信，手上又撂不下。猛听见你要成亲了，我只差疯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分得清真假。”言罢不无嘲弄道，“行军打仗，遇着再大的麻烦都没有乱过阵脚，我想我是从未把国事当做自己的切身利益来看待。一旦关系到了你，我就成了个不称职的将军。”
 
两人絮絮说着，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难处。到最后相视一笑，这两个多月的疙瘩如同灯芯上袅袅的白烟，吹口气，不费一兵一卒就那么散了。
 
门上单嬷嬷提了食盒进来，也不抬头，只顾往桌上布菜，“郎君一路上辛苦，奴婢做了几样小菜，温了一壶酒，郎君凑合着用些。明日天亮奴婢着人赶集去，多置办些年货。后儿就是年三十了，今年咱们庄子可热闹了！”
 
经她一说，两下里暗自雀跃起来。又觉自己岁数不小了，还像孩子似的真心喜欢过年，有点说不过去。于是脸上带了懒洋洋的微笑，回答的语速都慢了半拍。
 
布暖说：“这个，甚好。”
 
容与坐在桌前举起筷子，想了想道：“把门上灯都换了，备些压岁钱，以庄子上管事的名义发给附近有孩子的佃户。”他想着了高兴的事，慢慢勾起唇角，“咱们庄子上也有孩子了，散个财，给家下小郎君积个福。”
 
单嬷嬷欢快应个是，躬身道：“郎君厚德载物，将来小郎君必定富贵绵长。郎君且慢用，奴婢准备热水去。回头洗个澡，明日和娘子睡得晚些起来，好容易有了休沐的。”
 
布暖心上一跳，脸上辣辣的。也不敢觑他，对单嬷嬷道：“你替我把幔子放下来，另给郎君准备屋子吧！”
 
单嬷嬷还没答话，容与先开了口：“用不着，我就歇在这里。”

第三十章  拂红尘
 
布暖没头没脑的脸红，他这么直剌剌地说要留宿，她以前连想都没敢想过。
 
其实这里庄子上应该没人知道他们的甥舅关系，但她总觉不放心。她是个敏感的人，唯恐别人在背后编派她坏处。倒不是怕那些人泼脏水，她自己睁眼闭眼地蒙混也罢了，横竖是女人家，用不着抛头露面。她是怕容与难做人，可再打量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完全不为这事操心。大约灰心透了，破罐子破摔，他也不怕这事抖搂出去。
 
单嬷嬷来放幔子，她不方便多说什么，便自顾自地躺下来。自己宽慰着自己，孩子都有了，还臊什么？心里却腾腾地跳，前头都是她死乞白赖地缠他。醉襟湖上那一夜后又分开了这么久，对她来说，云端里的容与和她之间依旧存在距离感。她捏着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前，背对着帷幔，视线切断了，听觉却更加敏锐。他有良好的教养，吃饭从来不出声。她屏息分辨了好久，幔子那边静悄悄的，间或有勺子磕在碗沿上的声响，她才知道他还在屋子里。
 
“没人守夜我不放心。”他隔了半晌突然道，有点像在找借口，说得磕磕巴巴的，“那个潘娘子没伺候过人，也不懂规矩……我来了这半天，你叫她她才知道我在……你半夜里要使唤的话，指望她怕是指望不上。还是我在你边上，你有事我好着紧给你办。”
 
她知道他担心她，说出来其实挺别扭的，还不如不说。她含糊地唔了声，那边又缄默下来，好一会儿无声无息。
 
屋里更漏滴答，看时候过了三更。这半天路上颠簸，又经历了郡主府里那通折腾，她也乏累得再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合了眼，不知隔多久，床沿有人坐上来。她一下惊醒了，觉得难为情，不敢回头，只闭着眼睛假寐。
 
他窸窸窣窣地脱衣裳，没留神一只鞋从脚踏上翻落下去，嗑托一声掉在地上。他怔了怔，忙小心翼翼地看她。见那单薄的肩头微动了动，他轻声道：“吵着你了？”
 
“没有。”她很快说，然后总觉哪里不对，好像回他这句不太应该。
 
他低声笑起来，探过身给她掖被子，自己另取一条褥子来铺开。仰天躺在她身侧，一时尘埃落定了。转过头看她，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松快地叹息，简直像躺进了安乐窝里。然而感情虽足了，心却还是半空的。于是挪过去，从背后搂住她，这样便填满了。
 
她虾子似的弓着身，他的脸贴着她的颈子，也顺她的势弯成个半圆。身子贴着身子，腿缠绕着腿，像两根相依而生的藤萝。
 
离开长安，一切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既紧张又甜蜜，胸腔都有些抽搐。她踅过身来搂他脖子，“容与？”
 
“嗯？”他唇角有朵绚烂的花。
 
“咱们还回长安吗？”她吻吻他的鼻子，“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多好！”
 
他笑意未减，“你喜欢这里？”
 
她想了想，“也不是，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捋捋她鬓角的发，“我托人在塞外购置了产业，你要不要听听？”
 
她颇意外，两只眼睛瞠得大大的。他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想到就有能力去做。这样的男人，她竟还不相信他！
 
“塞外市价低，十万贯都能买下一座城池。”他扳着指头数起来，“牛羊骆驼、奴隶侍女、田舍商铺，应有尽有。咱们靠收租，大概也够过一辈子了。还有屋子，你在壁画上看见过么？和长安的木柞结构不一样，是石头垒起来的。墙上刷了石灰，顶是圆的，盖上蓝色的琉璃瓦，远远看着很漂亮。”
 
她听他描述新奇极了，追着问：“我常听说出了玉门关黄沙漫天，那塞外下雪么？”
 
他点点头，“冬天时候长，雪下起来没日没夜的。下久了不好，要压垮房子的。不过塞外有刀客，下雪天里进城躲避，咱们留下一个，教孩子学刀法。”
 
她嘟囔了声，“你自己不是二品将军么，还要别人教？”
 
他故作高深地一笑，“都隐姓埋名了，再显摆功夫岂不穿了帮？”
 
她却较真起来，“那你做什么买个城？书上都说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在中原已是大排场了，何况塞外这样的地方！你扔那么多钱，岂不把地砸个坑嚜！”
 
他半闭上眼，笑道：“我给不了你诰命，叫你做个城主夫人。”
 
她使坏，在他额头上撞了一下。他嘶地吸口气，“怎么了？”
 
“我不要做城主夫人，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她是个没野心的女人，只唯恐家业太大，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知道她的心思，在她鼻尖上捏了把说，“你放心，我又不爱招摇。买下来的东西都有人顶头，就是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她才觉得好笑，他历来办事缜密，自己是半瓶醋，竟操心起他来！因笑道：“哎呀，这么枝上品牡丹，叫我给摘着了。”
 
她心情好了爱调戏他两句，他渐渐也习惯了。不哼不哈地默认了，一只手盖在她小腹上。只是觉得怪，那里似乎总有些单寒，不由探进去。她不自在起来，慌忙压住了，腼腆嗔怪道：“你干什么呀？”
 
他颇感不好意思，想了想道：“我怕他冷，不知我家小郎君好不好，来瞧瞧他。”
 
这话哄孩子似的，她却信以为真。实在是他的手掌热乎，覆在她肚子上，腰酸便会好些，一阵阵的牵痛也会减轻些。她挨到他枕头上，靠着他的肩头道：“你就这么盖着，我好受些。”又红了脸补充，“别乱动就成。”
 
他取笑她，促狭道：“那你说，到底是谁摘了谁？”复恶意移动一下手指，“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她唉唉地叫，横过一条胳膊盖住了眼睛，“罢罢，是你摘了我……”
 
他方满意，满手凝脂，触感再好，手心那块却总捂不热。他心里没底，蹙起眉喃喃：“明日传郎中来诊诊脉，怎么那么凉？”
 
“今早在郡主府才看过，医官说一切都好，只叫静养。说内虚，孩子又小，等坐住了胎就好。”她外过头来，额头抵在他下颌上，“大过年的，我不要瞧病。瞧一次就得开好几天的药，这阵子吃药都吃怕了。”
 
她喋喋抱怨，他心疼她，嘴上不好说什么，私底下还是忧虑的。到底他们的血缘摆在那里，孩子能保得住，生下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他犹豫了一阵试探道：“暖，咱们只要这一个好不好？孩子好也罢，歹也罢，只要这一个，你答应我。”
 
她曾听秀说起过乡野里四肢不全，或痴或傻的孩子。私下里原就有这层顾虑，如今他提起来，虽不说破，她也明白了七八分。这是乱了人伦要付出的代价，既然有一得，那么必然也有一失。她倒没有太过长远的打算，眼下顾好肚子里这个就已经足够了。但多少尤感可惜，无力回天唯有叹息，“我听你的。”
 
两两缄默下来，这样相拥而眠，真有几分普通夫妻架势。
 
她细细的鼻息就在耳畔，说真的他从上床到现在一刻都没能松懈，绷得弓似的，这样的日子着实不好过。他苦笑，且忍着吧，怎么也得忍上小一年的。
 
心里终究装着事，长安的烂摊子还不知怎么收拾，事到如今郡主府炸了锅，将军府里定然也不太平。这些都不去计较，事情闹起来，到刑部，到都察院，甚至是庙堂上。他总要想法子解决，自己得什么刑责都在话外，布暖不能有半点闪失。若到万不得已时，无非是把所有罪过都兜揽过来。保全她，他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她的手攀上他的胸膛，“容与？”
 
她叫他一声，他铺陈了半数的棋盘一股脑儿被她打乱了，因无奈应道：“怎么了？渴吗？”
 
“不渴。”她看着他，似乎很委屈的神情，“你不喜欢我了么？”
 
他摸不着头脑，只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怎么能不喜欢呢！又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伤了她的心，切切解释着：“若是不喜欢，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劫你到这里么？你别胡思乱想，有话也别背着我，哪里不称意就和我说……你哪里不称意？”
 
她怨怼看着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种感觉。他似乎刻意和她保持距离，难道她让他为难？总觉他不情不愿似的！她嘟起嘴，“那你亲亲我。”
 
容与一阵乏力，他自控力虽好，也架不住她这么考验。鼓了半天劲在那红唇上印了一吻，“这样可以了么？”
 
“不是这样的！”她捧住他的脸，舌尖抵开他的牙关探进去，胡乱搅了一圈，然后告诉他，“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悍然扑上去，按着她的意思好一通搜刮，直把她亲得脸颊酡红，方松开她道：“这样么？这下可如了你的意了？”
 
她憨然一笑，舔了舔唇道：“不够。”
 
不够，是啊，他又何尝够了！她是媚骨天成，但是不够又怎样？一张床上躺着，只能看不能碰。她来撩拨，一股邪火便升腾起来。心像落进了滚烫的茶汤里，扑通扑通艰难地跳动。然而摆不脱，即使蹿到天上去也还在她掌握中。
 
他把唇贴在她锁骨上，“暖，现在不能……”
 
她感到满足了，仅仅就是为了证明，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他没有厌弃她变得呆蠢的腰肢，没有挑剔她动辄浮肿的双腿，她对他还是具备吸引力的。
 
他停下来，沉重地喘息。然后替她合上衣襟，自己坐起来用力撸了把脸。
 
她勾着头问他：“为什么？”
 
他哭笑不得，垮着肩道：“因为你肚子里有咱们的小郎君，我要确保小郎君的安全。”他实在没辙了，苦着脸道，“别招惹我了，莫非你想叫我大冬天的洗冷水澡么？”
 
她果然惊恐，“那不成，要作病的。”忙自觉地往胡榻最里头挪，背对他躺下了道，“我睡了，再不出幺蛾子了，你也睡吧！”
 
他望着那窈窕的背影苦笑，看来倒不如分房睡得好。弄得眼下这样，自讨苦吃！

第三十一章  梦中身
 
乡野里过年自有野趣，平常呼奴引婢惯了，万事都有人张罗。如今底下人粗笨，没了想头，自己动手张罗年货，更能发掘出不一样的年味来。
 
布暖站在檐下看容与扎草把子，庄稼人过年爱热闹，没有戏班演出，就在地头上堆柴垛子舞火龙取乐。容与早年从军，在外乡过了好几个新年，对这样的活动有种特殊的眷恋。他翻来覆去检点松香的时候，脸上兴奋的笑容是她从没见识过的。就像个满含期待的孩子，从不管是不是急景凋年，过节的当口总是无所顾忌的快乐。
 
她拢着手炉浅笑，岁月静好，不紧不慢的节奏里蕴含的是安贫乐道的从容。庄子上的生活比侯门似海里简单得多，如果一直这么下去，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两个仆妇布置佛堂，搬着锡香炉和蜡台过去。经过时停下来蹲身道：“奴婢请郎君一个示下，郎君和娘子在庄上过年，祭祖这一项怎么料理？即命人请神位去么？”
 
容与摆手道：“罢了，时间仓促，别计较那些。请了来，日常短了供奉反倒不好。等入夜，我在院子里遥叩也是一样。”等打发了下人回头看布暖，笑道，“你站了有会子了，还不回屋里去？”
 
她摇摇头，“我不累，看你扎龙头。”她没好意思多说，其实就那么看着他，也觉一辈子看不够似的。这个半年前还称之为舅舅的，令她敬畏有加的人，如今成了依托终身的良人，成了孩子的父亲。现在想想，竟像做梦一样。
 
他撂了手上活计过来，笑得有些尴尬，“对不住，我一时兴起，玩得忘乎所以了。走吧，我陪你进去坐坐，站久了看慢待了咱们小郎君。”
 
他张嘴闭嘴小郎君不离口，她心里也欢喜，却有意假作嗔怪，“你焉知一定是个男孩儿？万一是个姑娘，这么叫着多别扭！”
 
他抬起眼，眸里有浅浅的笑意，“这话也是，怎么办呢，你瞧叫都叫顺口了……这么的，将来孩子落了地，不管男女乳名都叫‘小郎君’，你道好不好？”
 
布暖在软垫上坐下来，眯着眼睛对他笑，“那你且试试，看她不恨你。”
 
“这世上哪里有子女恨父亲的道理！连身体发肤都是爷娘给的，名字叫得不称意就记恨父亲么？”他说着，自己也觉难为情起来。这孩子来得突然，他是新官上任，难免忐忑。一头欢欣雀跃，一头又想尽量表现得老成。越仔细越别扭，到最后先自红了脸。
 
她不言语，取了剪子来剪窗花。手里倒腾着，眼尾的余光瞥见他挨过来，伸手抚她肚子，“今儿怎么样？”
 
她唔了声，奇怪今早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倒像个没事人。不过大开着门户举止亲昵叫她不习惯，觑了门外道：“留神有人来！嗳，你坐过去一些。”
 
他挑起了半边眉毛，“这会子要和我划清界限，晚了吧！”
 
她羞涩地别过脸，“我多早晚要和你划清界限来着！外头人来人往的，不是怕人撞见么！”
 
“撞见又怎么样？时时的谨小慎微，弄得上了年纪似的。”他怨怼地说，语气里有孩子样撒娇的意味。
 
她诧异地望着他，脸上渐渐浮起会心的笑容。可不是么！这半年来人前遮掩，人后又煎熬。艰难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只剩下飘摇的一缕。现在换了环境，就像超脱出来，再小心翼翼仿佛对不起自己。
 
她探过去握他的手，他抬起眼，水一样深沉的眼眸，她简直要沉溺进去。她冰冷的手握在他手里，一切都是真的。经过了这样多的磨难，也许以后会好了吧！她叹息着，但愿长安的麻烦能解决。还有洛阳那边，不知阿耶阿娘知道后是怎么样的态度。只有不去想，尚且还能心安理得些。其实两个人并不能无所顾忌的快乐，各自都有粉饰太平的嫌疑。不过这幸福倒是切实感受得到的，蜜糖一样淹上身来。动作慢了，时间也凝固住，形成一个更为新奇而有滋味的世界。
 
他一手扶住她的下巴，俯身来吻她。她听见耳朵里嗡嗡的血潮，阵阵拍打过来，像翻卷的浪。她虚弱的撑靠在凭几上，他把另一只手插进她宽大的袖管里，攀到她肩头轻轻抚摸。小小的，圆润的肩头，在他手里创造出新的乐趣。他的手指钻空子似的溜进她腋下，本来一心一意吻着，却不防嗤的一声笑起来。
 
她怕痒，缩作一团。他存心和她闹，偏要去挠她痒痒。她推他一把道：“你再逗我，仔细我闪着腰，瞧你怎么料理！”
 
这是很好的特效药，他一听果然消停了，“你倒会见缝插针！不过我听人说起过，怕痒的女人将来怕夫婿，你不怕落个这样的名声？”
 
她嘟囔了句：“这名声又不丢人，再说别人谁知道！不过老话的确有些道理，可不是一直怕着么！”
 
“如今还怕？”他挪了挪身子坐正了，把她剪下来的纸屑掸到小簸箕里。又到脸盆架子前盥了手，转回来打开掐金描翠攒心盒子，捏了个果脯来喂她。一面道，“我竟不知你还有怕我这一说！当初刚到长安像个避猫鼠，后来不是半点也不怕么！和我没大没小的，只差没爬到我头顶上来。”
 
她抿嘴笑，有时候肆意妄为，只是凭借着他爱她。若是这爱情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她也已经知足了。
 
他鲜少管理庄上的事物，趁着今年他在，管事领着账房来缴账簿回话。走到门口站定了，躬着身请安。容与看见他们手里抱的吃饭家伙，便知道他们来意。起身道：“前院说话去。”对布暖道，“你且歇着，我办完了事就回来，在这里没的吵着你。”
 
他不在职上，只穿狐裘的盘领常服，宽袍大袖，有种四平八稳的沉着气象。稍牵起一边袍角迈出门槛的时候，露出重台履上直立的云头和鞋口上精细的宽镶滚。倒不像将军，像个兼具管理才能的荣华人家的大少爷。
 
她点头，送他到门上。不知怎么，似乎有种预感，要长远分离似的。背上寒毛一根根都竖起来，不好说出口，怕他怪她杞人忧天，便那么倚门目送他。他回回手，她突然热泪盈眶。忙背过身去拿手掩住了口，好容易才把哽咽吞下去。
 
到底是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单只是想哭。她自己也知道不应该，按说现在可算尘埃落定，该说的说开了，该解释的也解释清楚了，还有什么可挂怀的？她应该相信他，他爱她，为他们的将来做好了周密的铺陈。如今只差官场上全身而退，只要朝廷放人，他们就能远遁塞外，做他们的神仙眷侣去。怕什么？他那么有手段的人，她到底怕什么？
 
怕处不好？当然不是！孩子都在肚子里了，说起来不好意思，两个人一头睡了一夜，隔天的气氛就变得松懈而亲切。尽管各自脸上矜持着，不经意的一点眼底流光就显出他们有多喜悦——实在排山倒海的喜悦，丰沛自给的情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人掺杂。没有知闲，也没有蓝笙，他们相处得就像普通的小夫妻，充满了温情和希望。但是仍旧不安，两只脚底下是空的，没有脚踏实地的扎实感。
 
她站在门边没有动，学乳娘的样子把手抄在衣襟下。手里有手炉，新换了炭，还是很热乎的。她把炉子贴近小腹，奇怪这样烫，却温暖不到里面。这个孩子怀得怪异，一天比一天凉，连带着她身上也冷飕飕的。也许是该叫郎中来看看，前面两个月都是好好的，从进郡主府开始就有些反常，要么是颠簸得厉害，伤了元气吧！看看要不要再用些温补的药，千万要调理过来才好，因为这一辈子只有他了。容与的意思摆在那里，害怕孩子不健全，不论正不正常，只养这一个。
 
天太冷，年关下的太阳惨白无力。她乜着眼抬头看，光影从两条围廊的接口处斜照进来，落在抱柱前的莲花方砖上。东边升起半个月亮，纸做的一样，沉默地挂在那里。她走出去，脸对着遥远的阳光，渐渐有了点融融的暖意。她习惯性地隔着肚皮摩挲，仿佛触摸得到孩子。虽然他还没出生，但是倾注了她全部的情感，她有多爱容与就有多爱他。这么神奇，是生命的延续。他长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地属于她。这是血脉的羁绊，世上没有别的能比他更靠得住！
 
潘娘子听容与的吩咐，给她炖雪蛤张罗午后的加餐。因端了小盖盅过来，远远就道：“娘子莫在外头站着，仔细吹着风受寒。还是进屋子里去吧！午饭吃了有阵子了，肚子里的小郎君该饿了。”
 
布暖笑了笑，转身随她上了台阶。到屏风后面歪在榻上，接过盅随口问：“庄子上有几个人？”
 
潘娘子站在一边娓娓道：“这庄上人不少，只不过都散在后面围房里，娘子不得见。喏，有管事和管事娘子，我们当家的是庄上带工的，底下带了三十七个昆仑奴。前面门房上还有一个郎中，一个账房先生，细算起来总共有四十三个人。前头原本还有五六个婢女小厮，您知道的，咱们郎君不爱外人近身，后来那些人闲置着，便都放出去了。”
 
布暖哦了声，一圈圈搅那雪蛤，搅了半天又觉反胃，便顺手搁下了。
 
潘娘子复笑道：“咱们郎君倒是能人，带兵的大将军还会查账的。我才刚经过前院，见账房正抱着账本子报收支。许是哪里不对，郎君责问，账房糊涂账说不清了，郎君手上算盘拨得噼啪响，可了得！”
 
布暖的笑意更深，这样的男人，到哪里都是大拇哥上挑着的，愈发觉得她昨晚对他说的调侃话很有道理。他这枝上品牡丹好巧不巧，偏叫她折着了。她眼睛生得好，会挑人。只可惜长在一家，白给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添了那么多坎坷。
 
“娘子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么？”潘娘子看看矮几上的瓷盅，“不趁热吃，看回头凉了腥气。”
 
布暖摇摇头，“我本来就不爱吃这个，你端下去吧，我闻着就难受呢！”说着和衣躺下了，闭上眼道，“我睡会子，先头站久了，腰酸得厉害。等我起来了你传郎中过后院给我请个脉，也叫我放心。”
 
潘娘子应了，纳个福便踅身退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  翠眉颦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费力地翻个身，浑身骨骼咯吱咯吱地响，居然像上了年纪的老妪。
 
她心里害怕，想醒却醒不过来。她陷进一个梦魇里，现实中惧怕抵触的人都在场，你争我夺，不停地追赶。老夫人板着脸训斥她，阿娘也来了，手里执着鸡毛掸子。恨到了极处，手臂扬起来。嘴里骂着“后悔生养了你这孽障”，鸡毛里的粉尘借着光漫天飞舞，狠狠的两记抽打下来。她挣扎着，求阿娘饶命。两只手抱着肚子没命地奔，那些人在后面喊叫，骂她、勒令她、骑马追她。她吓得魂飞魄散，肚子牵痛起来。她有种绝望的预感，在梦里喃喃念着“保不住”了……突然一激灵终于挣脱出去，才发现汗涔涔的，连中衣都湿透了。
 
她扶额坐起来，腰上很有些酸胀，拿拳头敲了敲，总算好些。刚想唤人进来，听见外面廊子上隐约有说话的声音。
 
容与问：“怎么样？”
 
另一个扁平的喉咙说：“两府里都没消息，想来是打算瞒下来的。既然阳城郡主不发话，朝廷里就算有风言风语，也传不到大明宫里去。天后关心募兵的事，所幸有司马大将军圆场面，倒也一切顺遂。只是上将军要早做打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司马大将军问起过，脸上不大好看。上将军回了长安，少不得要向恩师交代。具表上书的辞呈司马大将军也扣押下了，听口气他那一关就难过得很呐！”
 
她坐在榻上发怔，早知道辞官没有那么容易的。他是司马大将军一手提拔的战将，莫说朝廷，首先恩师那里就不能答应。他们要干干净净离开长安，只怕比登天还难。
 
容与沉吟了半晌才道：“这是后话，如今要立时拿主意也不那么容易。”
 
那人又应道：“都到了这会子，再拖下去更难办。上将军是做大事的人，壮士断腕的决心哪里去了？长安的事避不开的，万一闹起来，要对质，总得劳烦孙娘子出面。”
 
那边唧唧哝哝说了一阵渐次静下来，许是容与怕她听见，带来人避开了。
 
她没来由地惶恐起来，做什么要她对质？莫非他不打算走了？是做万全的准备，还是另有别的打算？当然，要兼顾他的仕途，留在长安是最好不过的。但是怎么可能？他们尴尬的关系摆在眼前，虽说她名义上是他表姐的女儿，仍旧逃不脱辈分的束缚。还有知闲，那女人逼急了什么都办得出来。她知道所有的内幕，一时吵开了，这边免不了要吃亏。
 
她委顿靠着什锦架子，螺钿的四季花卉顺着红木纹理深深雕刻进去。她拿手去摸，手心里凉凉的全是汗。她担了身子，心思比一般时候还重些。想得多了，头又疼起来。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像要把她的精力和根基都掏空似的。以前不是这样的，自打那天秀神神叨叨说舅爷叫人来灌她吃药，把她一气儿弄到蓝家起就变坏了……其实时候不长，到现在才满三天，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大概还没缓过劲来。横竖没有别的问题，她心里知道，大人疲累些，孩子一定是无虞的。
 
隔了一会儿容与方进屋，脸上带着镇定的微笑。他总是这样，何时何地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踱过来看她，“怎么起来了？我听说你什么都没吃，饿了么？我叫小厨房给你准备去。你想吃什么，和我说。”
 
他显得极有耐心，她摇摇头，“我没什么想吃的。”说着扎进他怀里，“外头谁来了？给你带来长安的消息了么？你要回去了？”
 
他捋她的发，顿了顿方道：“我过完年再走，长安的烂摊子总要收拾的。你安心在这里养身子，我办完了事回来接你，咱们一道离开中原。”
 
她心里悬着没有底，害怕和他分开。怕又像他去河东那时候一样，望眼欲穿，等不到他的归期。
 
她不说话，他当然知道她担心什么。捧起她的脸道：“你要相信我，你我是一体，这辈子都要捆绑在一起。我可以负尽天下人，不会对不起你半点，你可记住了？”
 
她嗯了声，“我相信你。”
 
他笑了，在她嘴角吻了吻。两个人都喜欢这样的亲昵，仿佛是在确定对方就在身边。肢体有碰触，才是真实的。她抬手去圈他的腰，糯声唤他。她叫一声他便答应一声，额头和额头抵在一起，鼻尖和鼻尖孩子气地磨蹭。日头渐渐西沉，屋里暗下来，谁也不说掌灯，就让浓厚的暮色淹上身来。黑暗中沉默，双双跌进甜蜜里。
 
他不知拿她怎么样才好，他是老成持重的，可是现在却荒唐了，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装进袖袋里来。他嗡哝着：“若不是朝中职务卸不下肩，我真不打算回长安了。咱们建个安乐窝，朝夕相守着，谁还在乎功名富贵。”
 
她娇憨地笑，“我消磨了上将军的斗志，罪过的。”
 
他转而轻噬她的耳垂，“让你呲哒我！”
 
她吃吃笑着缩起脖子，“我多早晚呲哒你？我是良心不安自责呢！嗳，你说，若是知闲执意要嫁你，你怎么办？上回老夫人说你们婚期都定下了，你回去催你拜堂，我又怎么办？”
 
“混说！”他纠缠她，两个人像缝在一起似的。她的担忧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他把她摆在胡榻上，撑着手肘居高打量她。复俯下身子吻她，瓮声道，“是老夫人哄你的，她定是发现了，一门心思要拆开咱们。偏你耳根子软，叫我吃了那些苦头。倘或你铁了心，势必少走不少弯路。”
 
她被他撩拨得气喘吁吁，推他道：“别闹……”
 
他不肯罢休，炝虾一般和她挣。他不能近她的身，走近了就晕头转向。他笑自己没出息，绕着老婆裙裾转，尤不自省，还乐在其中。屋里这一向都烧着地龙，热得身上衣裳穿不住。他脱了狐裘，回头看她面若桃花，心里愈发炽起来。
 
她只穿削薄一层半臂，刚才一翻拉扯，坦领大开着露出半边香肩。她是个玉做的人，没有一处不是尽善尽美的。又因怀了孩子，更是秀色可餐。那么似嗔似怨的烟视他，他的自制力霍地就不见了。真恨不得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无奈要忌讳她肚里的孩子，只得悻悻然调开了视线。
 
他心不在焉地转到脸盆架子前盥手，慢吞吞绞帕子净脸，隔了一会儿道：“今儿是年三十，回头我叫她们把年夜饭送进上房里来，咱们喝两盅，好好过个年。”
 
她唔了声，暗里又牵挂洛阳的爷娘。不知道这消息有没有传到他们耳朵里，万一老夫人或者知闲给东都去了信，说她引诱舅舅私奔，名声横竖是顾不成了，就是怕气坏了阿娘……还有郡主府和将军府，叫他们这一闹腾，弄得两家年都过不好，想想颇自责。
 
“蓝笙可还好么？”她怕他生气，虽问了，也还小心翼翼。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道：“我没伤他，你放心。到底咱们对不住他，我也不好把人逼到绝处。再说我去郡主府只想带你走，不动干戈最好。若是在所难免，自然也要把伤害降到最低。”
 
她听了才放下心来，讷讷道：“我的心思他一向都知道，他本可以不掺和进来的，如今偏弄得这样……倒叫我心里不是滋味。”
 
他苦笑，情这东西，不遇上便罢。一旦涉足了，要自拔难如登天。怎么怪蓝笙？怪只怪她出现了，他们同时爱上。或早一步，或晚一步，也许就不是现在这种状况。
 
“容与，”她怯怯地问，“你后不后悔？”
 
他抬起眼，“后悔什么？后悔和你一同存在这世上？缘分是天定的，命里合该结成夫妻，到天涯海角也会相遇。何况你我原本就是一家，这姻缘逃都逃不开，说后悔，更是无从谈起。”
 
她低头揉画帛，“是我祸害了你，我是你的坎儿。为我叫你弄到这步田地……”
 
“到了什么田地？”他扬起的嘴角有种厚实的，靠得住的味道。摸了案上的玉石镇纸在手里把玩，在黑黝黝的阴影里，完全轻松的语调，“我没觉得眼下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你别想那么多，仔细作养身子是正经。外头的事有我，我能解决妥当，你别操心。”
 
她点点头，有再多疑窦也不去说了。她最了解自己，性子太急，有时候不大的事，一头钻进牛角尖就挣不出来。譬如底下人和他说什么“不应当拖下去”，又是什么“壮士断腕”……这些话着实令她不安，可是怎么办？她要相信他，两个人相爱，猜忌得多了，人心就冷了、散了。她强迫自己不去纠结，告诫自己又是胡思乱想罢了。
 
所以要寻点什么事做，她起身来找火折子，一头看外面……对面抄手游廊上已经开始点灯笼了，火光透过朱红的灯纱洒下来，映红了大半个院子。果然有了过年的气氛，她一团欢喜地驻足听。远处有爆竿燃放的声响，轰然一声，震天动地。
 
可是高兴不过一霎儿，肚子猛然抽痛起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来势汹汹。她几乎站不住了，腿弯子一软便待瘫倒。亏得容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见她痛成这样，简直吓得慌了手脚。
 
“快来人！”他高声疾呼，“找见素来，快快！”
 
园里立时鸡飞狗跳，几个仆妇匆匆进来铺陈床褥，请容与抱她上榻安顿。几个女人都是生养过的，照理来说三个月没满能疼得满头虚汗，这样情况看来是大大不妙的。没人敢说话，大年下的，说错了倒不好，只在旁边随侍着。
 
一会儿庄子上的郎中见素来了，进门行了礼，容与哪里还计较那些！蹲在她床头道：“娘子有了孕的，怎么突然肚子痛起来？你赶紧瞧瞧去，开了方子好抓药。”
 
见素一听不敢怠慢，忙趋前身子去搭脉。越搭越显出古怪的神情来，嘬着唇、皱着眉，半晌才对容与道：“卑下到外间开药去，郎君请随我来。”

第三十三章  恨无常
 
见素出了上房没进外间，低着头往厢房里走，容与便也匆匆跟了过去。
 
“怎么？”他压着嗓子问，隐约觉得情况似乎不大好。
 
案头的蜡烛火摇曳着，风从西边吹过来，见素忙去合了窗扉，回身道：“奇怪了，上将军才说娘子怀了身孕，可是我请过了脉，并没有这症候。只是血瘀！大大的血瘀！”
 
容与听了颇意外，“你可看仔细了？已经有了两个多月了，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也正琢磨呢！”见素道，捏着笔杆子无从下手。半晌犹豫道，“上将军可能确定么？若是真的怀过，这会子脉象又不是这么个事儿，如此看来事情可难办……”
 
容与眉眼生冷下来，“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见素拧着眉头，字斟句酌道：“孕事变成了血瘀，先头郎中没诊错脉的话，结果只有一个——孩子成了死胎，淤血堆积着排不出来。眼下要通经，使了红花把污血疏通干净。否则伤了娘子根基，不说再孕，连性命都保不住。”
 
小小一盏灯只照亮方桌那一块，别处都是暗的。外面的红光从门槛上斜斜铺陈进来，他站在那片光影里，唯觉得恍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简直摸不着头脑，这样层出不穷的不如意！一心一意等着孩子长大，怎么一夕之间又变成了这模样？见素的医术他信得过，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只因当年犯了事，后来叫他从刀口上救下来安置在庄子上的。他说血瘀，那么病因便可确信无疑。可是布暖那头怎么交代？她能相信么？
 
见素催促起来，“郎君别拿不定主意，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晚些怕出大事！”他自顾自地舔笔开方子，“不是一天两天，少说也有三日。面上平稳不过是表象，一旦发作起来，带坏了里头内脏，神仙也救不了。”他一向直来直去，容与面前也不藏着掖着，不讳言道，“您目下没什么可留恋的，已然胎死腹中，也不存在保不保的问题。若是我早两天给娘子医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事到如今，怅惘也迟了。我立时抓药熬了送过来，这个没了不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调息得好，来年不愁添个一儿半女。”
 
他催得紧，容与也不及多想了。横竖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护得她周全，孩子没了以后可以再怀的。他咬了咬牙，“这会儿用了药，几时能下来？”
 
见素道：“分量重些，半个时辰就能见红。”
 
他连心都颤起来，“疼么？”
 
这话问得见素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想了想道：“疼总归是疼的，小产和大生一样，甚至还要伤的。大生是瓜熟蒂落，自然而然的。小产呢，好比夹生的柿子，硬要揭盖儿，就得连皮带肉的扯下来。受了刀伤疼不疼？刀口就算深，至多半寸宽。掉孩子不一样，满肚子疼。肚子那么宽的刀伤，男人谁受得住？”
 
容与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惶然问：“有没有少受罪的法子？”
 
灯火照着见素灰白的脸，他摇头，“疼了才能掉下来，不疼不成。”
 
不疼不成……他听了这话，背上起了层细栗。到了这地步，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总不好由得她去不管不顾吧！他垂首叹息，握着拳道：“你去料理，分量重归重，务必保住她。”他的眼里唯剩下黯淡，声气也越见低迷，喃喃道，“我不避你……没有她，我也活不成。”
 
见素大大吃了一惊，抬头惶惑望着他。他们认识可不止一年半载，当初打西突厥时，他也曾经隐姓埋名鞍前马后追随过。他是怎么样清冷的脾气，他大抵也知道些。现在说出这种话来，想是当真连命都绑在一起了。
 
他更觉担子重，忙谦卑揖下去，“请上将军放心，见素定当拼尽全力，不负将军重托。”
 
容与点点头，凝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下，撩袍走出了厢房。
 
再回到上房时，一切的惊恐不安又好像沉淀到了空气最底层。灯火辉煌里，三足铜香炉内燃起的香烟在室内徐徐回旋。迈进门槛，屋里有敦实的温暖和宁静。然而这片宁静却像个巨大的壳，把他死死扣住，更令他难以启齿。
 
她在低垂的帷幕后躺着，大概先前的阵痛过了，身边的人都遣散了。静静歇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又是一副平和的清华气象。他心里没底，怎么开口和她说孩子的事呢？还要劝着吃药，她恐怕不那么容易接受。
 
他正踌躇，她撑起身来，“容与？”
 
他回过神，忙应了声快步进去。换了个笑脸，给她背后垫着的丝绒被子塞得紧些，一面道：“怎么起来了？这会子怎么样？”
 
她笑了笑，带着病中的孱弱，“痛只一霎，这会儿又好了。不知别人怀孩子是个什么样儿，我这样多灾多难，没的带累小郎君。”
 
他的眉蹙起来，不是她带累孩子，分明是孩子带累了她。果然是不应该的，本就是逆天而行，错就错了，还要让错误开花结果，罪加一等！他趋前坐在她床头，她靠在他肩上，那么轻，吹口气就飘落似的。他听见她说：“你别担心我，我好歹要坚持住的。走到这一步，这么不容易！”
 
心头像被狠狠捏了一把，痛得他呼吸停滞。他转过去揽她，艰涩道：“你不用勉强，这个没了，以后可以再要。”
 
他明显感到手下的肌理霍然一僵，她抬头道：“这是什么话？是郎中同你说了什么？”
 
单只一句话，她已然像只刺猬一样竖起了满身的刺，可以预见接下来是如何的举步维艰。他收紧了手臂，“暖，见素先生说孩子夭折了……你别怕，他会给你送药来，喝了就好了。”
 
她怔在那里，傻了一样。他不敢去看她的脸，只有把她搂得愈发紧。可是她推开他，垂着眼睫道：“什么庸医，他胡说！孩子在我肚子里，好不好的我自己知道。前几日郡主府里医官才诊过脉，分明稳妥得很，到了这里一昼夜怎么就夭折了？你把他赶走，他要害我！”
 
容与去拉她，“你听话，见素的医术是大唐首屈一指的。他跟了我六七年了，我信得过他。”
 
她冷冷看着他，“你信得过他是你的事，我却信不过他。你来同我说这么多，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他窒了窒，“你怎么这样说？孩子没了，我也难过……”
 
他难过吗？她知道，他果然要“壮士断腕”了。原来之前种种都是假的，掩盖了半天，狐狸尾巴最终会露出来。他算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昨夜枕畔的话犹在耳，谁知他存的真是这样心思！她的一片真情落进泥沼里，这刻恨不得去死！她瞎了眼，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人？
 
她没有办法，还带着一丝希望，卑微的弓着身去求告，“你若是不要我们，就让我带着他走。我保证不嫁给蓝笙，我可以离开长安，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在你眼前出现。你去娶知闲，回到你原本的轨道上去……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他唯觉得失望，她从没真正信任过他。她把他当坏人，当敌对分子，到了这时候还说这种话。可是他不怨她，不论身与心，她受的苦比他更甚。他只有好言解释：“暖儿，咱们先前都说开了不是吗？我对你的责任绝不推脱，这回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这是为你好。”
 
正说着，外头见素端了碗药来。隔着帷幔朝里看一眼，不声不响搁下了，复却行退了出去。
 
她如临大敌，药都准备了么？他说孩子是死胎就是死胎么？她感觉得到，小郎君分明是活的，偶尔的腹痛就能证明他死了吗？她狠狠瞪着他，抱住肚子，槽牙咬得格格响，“你要干什么？”
 
他翕动干裂的嘴唇，“暖，淤血出不来，会危及你的性命。你乖乖喝药，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回长安去，等你颐养好了身子再走。”
 
都是谎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明明没有见过红，为什么说孩子没了？他是骗她喝药，都是他计划里的！她看着他打起幔子，玫瑰紫绣花桌布上摆了只青花瓷碗，碗里浓黑的药汁子墨似的。她惊慌失措，踉跄着倒退几步，一下子撞在红漆抱柱上，震得心肺都要碎了。
 
他走过来，“暖……”
 
她簌簌打战，“我不喝！绝不！”
 
他渐渐模糊了视线，嘴上却斩钉截铁，“不行！这药非喝不可，你还要不要命？”
 
她倔强望着他，“沈容与，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说相信我，不过是缓兵之计是不是？你从没把他当亲骨肉，你处心积虑除了他。宁杀错不放过，我总算见识了上将军的心机！”她把骇异的视线挪到那碗药上，睁大了眼睛一再重复，“我不喝……我不喝！你要灌我吃堕胎药，除非我死了！”
 
他沉默着忍受她所有的怀疑和盘诘，谁能知道他有多痛苦？他没有太多时间，她随时可能血崩。就像一只蓄满了水的银粉缸，一旦决堤，来势何等凶猛？若等到那一刻，必定一发不可收拾。
 
他迈前两步，狠起心肠道：“你要骂我，有的是时候。现在听话，我不会害你，你永远记住这一点！”
 
她已然退到了角落里，再没有后路了。他逼过来，她只有跪下求他，“你让我留着他吧！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行行好吧，舅舅！瞧在阿娘的分上，就当可怜我，可怜我这个做错了事的外甥女……不要杀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呀！”
 
他仰起头，把眼泪吞了回去，“没有孩子了，早已经胎死腹中，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小腹生寒是为什么？动辄痛得撕心裂肺又是为什么？哪里有人怀着孩子这个模样的？你肚子里的是死胎，你懂不懂！”
 
她摇头，“一直好好的，不过是这两日颠簸，伤了元气，休养一阵子就好了。”她匍匐在他脚下，连连磕头，“舅舅，我错了！我爱上不该爱的人，惦记属于别人的东西，我做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把孩子留给我吧！我这样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他又痛又恨，把双手插到她腋下架起她，“你给我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这样多伤我，你知不知道！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要孩子我会给你，我们还可以再怀。这个已经死了，留在你肚子里是祸害，他会拖累死你的！”
 
她几乎挂在他手臂上，转过脸直勾勾盯着他，“你打定了主意要他死么？我不再求你，只是我告诉你，孩子没了，我绝不苟活！”

第三十四章  非我有
 
他苦笑着点头，“好！你逼得我好！你只知没了孩子你活不成，竟不知我没了你也活不成么？”他用力捏她的手腕，“你口口声声叫我舅舅，谁准你这么叫的？爱给你，人给你，如今管我叫舅舅？你听好，他既是我的孩子，我也有权处置他。你求什么？只有你爱他，我何尝不在盼着他！可是我要替你的身子考虑，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你难道不能理解我一片苦心么？”
 
说得真感人！她寡淡地勾起唇角，先骗她把孩子打掉，然后会像对待弃子一样处置她。她还能相信什么？枕边人口蜜腹剑，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她抱起胳膊，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她却感到蚀骨的寒冷。人情这样凉薄，她不能像个妻子那么乞求他，便做小伏低地回到原先的位置。她做回布暖，做回他的外甥女。他可以撇开他们的爱，就瞧着这些年的甥舅情义，总不忍心把她送上绝路。
 
但似乎并不奏效。
 
他把她拖到桌前，指着那碗药，“喝了它！”
 
她不知道他是如此可怕的人，对待没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这样残忍。最亲近的人，一旦反目比陌生人更恶劣。她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他嘴上说爱她，爱她却要她喝掉这碗红花。
 
这逼仄的处境，她孤苦伶仃无处求告。从没有这么后悔过，后悔爱上他，后悔醉襟湖上那一夜。他是在报复她么？报复她毁了他安定的生活，毁了他锦绣的前程？她早该看出他是怎样狠毒的人，她曾经唾弃宋娘子，曾经对她的遭遇冷眼旁观。如今好了，现世现报，自己的结局比她苦厄一万倍！
 
外面爆竹声连成片，别人除旧迎新吃团圆饭，摆在她面前的却是满满的一碗堕胎药。她吃吃笑起来，多凄凉，她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场华丽的闹剧。到了现在，这闹剧该散场了。也许最终能迎来平静，有个圆润的收梢，想想倒也不算坏。
 
她叹了口气，仿佛把长久以来的郁结都吐了出来。她走过去，往药碗上方探。花梨桌桌沿的浮雕压在大腿根上，那浓浓的药汁像一面乌黑的江心镜，倒映出她迷蒙的眼和苍白的脸。她调过视线，停留在他唇上，“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要我喝么？”
 
他迫切地点头，“暖儿，这是为你好。你说过相信我，咱们以后还有几十年，可以再生的。这个……着实是没法子了。”
 
她把先前听来的对话捋顺了，再从头至尾想想，不是要她出面对质么？怀着身孕，怎么对质？所以他慌了手脚，编出个死胎的借口来，料理了孩子，以备不时之需。她最终一败涂地，罢了，还有什么放不下？
 
她蜷起左手，指甲刮过绒布面，刮起了倒毛，留下五道鲜明的痕迹，像兽的爪印。她在杌子上坐下来，伸出双手去捧那瓷碗。碗里的药激起了涟漪，感觉似有千斤重。若是砸了又待如何？不中用，去了一碗，自然还有第二碗。他不愿叫她活，她也生无可恋，就这样罢！
 
她直着嗓子把药灌下去，几次苦得打噎，只是横了心，都喝尽了。他站在那里，垂着双手，看上去形容憔悴。为什么呢？他达到了目的，不是应该欢欣雀跃的吗？她再握不住那碗，咣的一声落在青砖上，顷刻间粉身碎骨。
 
他上来扶她，她没有再推开他。低头看那满地残骸，轻声道：“碎了……都碎了……”
 
他胸口骤痛，颤抖着把她抱进怀里。吻她的发，“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她躺回胡榻上，合上眼。再也不想见到他，爱情随那碗药流失得干干净净。她奇异地平静下来，一切都看透了，生死相许，不过如此！现如今唯有等待，等待孩子从她身体上剥离。她不知道是怎样疼痛的过程，但预先演绎过了死亡。把手覆在肚子上，没有眼泪，无声无息，就那么安静下去，跌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守在她床沿，把她冰冷的手合在掌心。身后是忙碌的仆妇，打热水，准备垫子和换洗衣裳。外面焚起了香，他听见喃喃的诵经声。的确需要庇佑，他头一次这样虔诚地在心里念佛号。她一脚迈进了苦海，只要挺过去，明天依旧是可以期盼的。她恨他他知道，他惶恐至极，尽量往好处想——她这么爱他，这点挫折是暂时的，最终还是会原谅他。等她冷静下来就会理解，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做这个决定是在救她的命，她不应该埋怨他。
 
见素的预期分毫不差，半个时辰后果然发作了。她疼得满床打滚，他在边上丧魂落魄，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担。他真的束手无策，唯有眼睁睁看着。
 
他无助到了极点，居然像个女人，有流不完的眼泪。他想去够她，她血红着眼狠狠瞪着他，兽一样地嘶吼，叫他滚。他突然恐惧，不敢去触怒她。仆妇们上去钳制她的手脚，见素在边上喊：“血出不来，压她肚子！”
 
他抖得筛糠似的，什么都做不了。脑子停下了，心也裂开了……他下不去那手。他爱的人，他对美好的所有向往和寄托，在那里遭受炼狱一般的痛苦。都是他造的孽，她那么疼，他怎么能够雪上加霜！
 
见素发躁，大步过来一把推开他，嘴里说着：“病不避医，娘子，在下唐突了。”上手就去按她小腹。
 
布暖躲不开，痛得背过气去。牙龈咬出了血，满嘴的铁锈味儿。她想她真的要死了，死在这庸医手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却仍转过脸寻他——好恨！她就是死，也是个屈死鬼！
 
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倏地一松懈，感觉周身暖和起来。然后两条腿落进温热的液体里，她心里明白结束了。她的孩子没了，人生就此打住了。
 
那么多的血喷涌而出，迅速渗透过了她雪白的襦裙。永无止境的流，转眼染红了褥子。她浸泡在血泊中，脸色灰白。他方才回过神，跌跌撞撞奔过来。趔趄着绊在脚踏上，险些栽倒。
 
情况比预想中的坏得多，因为血瘀超过三天了，先头破宫的血是红的，到后来便发黑。她仰在那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连见素都着了慌。给她塞参片，她牙关紧闭，怎么都张不开她的嘴。忙又给她针灸、熏艾条，起色也不大。
 
容与见状疯了似的，顾不得满床血污，爬上去把她抱在怀里。一头渡气一头唤她：“暖、暖……你醒醒，不要丢下我……”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他实在承受不住，觉得自己死了一大半。这是什么样的人生！灭顶的灾难接踵而来，铁打的人也要被摧毁。
 
仆妇们都惊呆了，一个个怔在那里。这个大年三十是血腥恐怖的，惶骇变得硕大无朋，也许过会儿就要准备丧仪。人人都像落汤鸡，急出了汗，伶仃站着，转瞬又发冷。有人甚至在考虑地龙要不要继续加热，因为气温过高，样样东西变质都会加快……
 
见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着急火煎成的老参汤，一迭声道：“撬开她的嘴！快快！”
 
容与只好去捏她的颌骨，好不容易启开一丝，见素便一勺接着一勺往里灌汤药。嘴里喃喃着：“不过是惊厥，我倒不信治不了！还不给我还魂！”
 
折腾半晌，她当真悠悠醒转过来。众人都念神天菩萨，这是多大的造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而她只垂眼看身下，对容与浮起一个惨淡的笑容，喘息道：“谢谢你，舅舅……你耗尽我对你仅剩的一点感情，我终于一无所有。”
 
他焉能听不出话里的味道，但不论如何她总算醒了，这点足够叫他欣喜若狂。她的怨恨他有时间去化解，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机会补救。他忽略她的气话，温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暖儿，咱们重新开始。”
 
她的嘴角残留着嘲讽，合上眼，艰难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再不能够了，她倦了、厌了，深恶痛绝。她不愿继续承受他带来的伤害，她自有她的解决方式。
 
底下人都在庆幸，总算逢凶化吉，要干的事也空前多起来。单嬷嬷赔着笑道：“郎君还是先去换件衣裳，咱们这里也要给娘子梳洗，瞧这满世界的血！”
 
他摇摇头，“我不走，我要守着她。”
 
仆妇们面面相觑，“郎君在这里，咱们施展不开手脚。再说娘子定也不愿让你瞧见，女人家总是爱光鲜的。”
 
见素也道：“这道坎迈过去了，你别担心，守在这里也多余。你出去换衣裳，我到厢房里煎药，回头你再端过来。”
 
他听了长出一口气，抚抚额头，触手都是冷汗。下得床来，腿颤身摇，站立不稳。才发现跟着她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耗光了所有力气。
 
“你原就不该进血房，”见素搀着他一步步往外挪，“可我知道劝你也劝不住。她后头还要颐养，你且有时候劳累的，当心自己身子吧！”
 
他挣着回头看一眼，“当真没事了吗？流了那么多血……”
 
见素说：“都是淤血，原本就没用的。”
 
他叹了叹，方僵涩地跨过门槛。

第三十五章  怎忘得
 
“可打探清楚了？”蓝笙撂了手上茶盏猛站起来，“太乙山以南……果然是去了别院。备马，载止里接了布夫人一道往水流镇去。”
 
他急不可待，所幸没走远，还能追得回来。他牵挂布暖的身子，本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谁知容与半道上回来，打乱了他的计划。郡主府医官医术高，怀哉别院里却有个见素。这会儿应该是发现了，必定耽误不了她。
 
这两日他牵肠挂肚，再找不回她，他简直要发狂了。他算计这样多，只为爱她。明明已经水到渠成，只要把容与留下的痕迹打扫干净，她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可是只差一点点，失之交臂，叫他怎么甘心！他明知自己分量不够，索性同布夫人说明了这事。再瞒是不能够的了，他需要后盾。知闲也罢，沈夫人也罢，她们都依托容与，都没有铁腕。只有布夫人能扭转乾坤，如今成败只在她身上。她站在他这头是毋庸置疑的，布暖是她的女儿，自然听她的话。甥舅不伦，绝没有一个人会赞同。
 
他心头重有了希望，仿佛一勾手就能逮住他们。
 
可是郡主拦住了他的去路，她说：“你哪儿都不能去！嫌脸还丢得不够，非得颜面扫地了才甘心么？”
 
他急道：“阿娘，暖儿的下落查到了，我去接她回来……”
 
“你住口！”郡主脸上是千年难破的坚冰，“这样的淫妇，我郡主府没有哪个角落能容得下她。败坏门风，无耻之尤！她当初若进了敬节堂，就没有今天的事了，可见是个祸水！连累你，带坏六郎，错都因她而起！你还要带回她，府里多少下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不怕别人背后说闲话么？”
 
他显得满不在乎，“这里头的事，有几个人知道内情？阿娘不要杯弓蛇影，倘或不放心，把人全换了，也使得。”
 
阳城郡主气得不轻，“天底下女人死绝了，你偏要捡人穿剩下的么？晤歌，你打小就要强，如今怎么成了这样？是着了她的魔么？那狐狸精到底有多少手段，把你和六郎弄得五迷六道的！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我去调拨人手，看把她抓回来，活活烧死这个害人的妖精！”
 
郡主恨透了，她这一生风光无限，到了儿子婚事上，居然蒙受这等奇耻大辱！要不是那天沈容与来抢人，她还被蒙在鼓里。眼巴巴地等着迎娶儿媳妇进门，眼巴巴地等着抱孙子。可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她钟爱的准儿媳竟是个望门寡。还和自己舅舅有染，珠胎暗结，妄图带个野种进门来混淆视听……亏她这样喜欢她，为了叫她开胃，搜肠刮肚地想菜色想小食，谁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那是个包藏祸心的白眼狼，非但喂不熟，要紧关头还会反咬你一口。她失望透顶，现在再要她接受，比登天还难！
 
她到底是金枝玉叶，要调动南衙禁军，不过一封书信的事。她倒不恨容与，他是她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都知道。如今是受了布暖蛊惑，只要没有了那女人，容与也好，蓝笙也好，都会从这泥沼里挣脱出来。她不在乎做这恶人，将来他们都会感激她。
 
她言出必行，转身就要下台阶，却被蓝笙拖住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气急败坏，表情狰狞。冲着她拔高了嗓门：“我的事阿娘别管！郡主府若容不下她，我随她搬到载止去！”
 
这下子她愣住了，蓝笙荒唐是不假，可从未像这样无礼过。蓝家世代单传，他又是这么个脾气，离了家就像放出去的鹰，回不回来看他自己的了。这怎么成！她一千一万个不放心，不要这媳妇，莫非还要搭上个儿子？想想更是留不得，心腹大患在那里，叫她寝食难安。
 
她咬了咬牙，“你这混账东西，这么同我说话？仔细我罚你祠堂里跪上三天三夜！我倒拿你没法子了？真真笑话！我回头就上宫里替你告假去，你安安分分给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你敢跨出郡主府大门，我就不认你这逆子！”
 
母子俩斗鸡似的，把屋里的蓝郡马吵了出来。一看情势不妙，忙出来打圆场，“大年下的，站在园子里吊嗓子，好看相么？什么话不好里头说，咋咋呼呼干什么？”对蓝笙一鼓眼珠子，“逆子，你要造反了？连我都不敢和殿下顶嘴，你好大胆子！还不给殿下赔礼？”
 
蓝郡马管阳城郡主叫殿下时，一般都是不太严肃的场合。蓝笙当然是知道父亲习惯的，也不怵，梗脖子站在那里，像座泥雕。
 
蓝郡马年轻时候就生了一副皮头皮脸，到上了年纪，仍旧很难扮出威严来。他朝前挪了两步，腰板笔直，尚有两分正经做派。两撇浓眉下眼神也很足，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总有些滑稽。
 
他上去给郡主作揖，“罢了，我这个做老子的给殿下赔不是。”
 
阳城郡主恼火，这当口他还有心思占她便宜？当即像赶苍蝇似的把他掸了开来，“你一边待着去！”
 
蓝郡马很无辜的样子，“你这人脾气就是犟！晤歌是随了你，要是生得像我，哪里来这么多麻烦！他要去就让他去，带回来做个偏房也可以，何必这么急赤白脸的！”
 
阳城郡主跺脚，“有这么省心就好了！她是什么人？六郎在京为官，眼皮子底下的，难保以后不出事！”急起来去戳郡马脑门子，“你这老糊涂，越老越回去！不给我帮忙，专来添乱，你存的什么心？”
 
蓝郡马一面护住脑袋，一面悄悄给蓝笙使眼色。旋个圈挡住了她的去路，嘴里絮叨着：“咦、咦……你戳我做什么？我好歹是一家之主，儿子面前给我留点脸面。”
 
阳城郡主被他聒噪得头晕，一霎眼工夫，蓝笙已经跑到门上去了。她急得拍腿，又转过来打蓝郡马，“叫你给我下套！你得了失心疯么？让他去接那扫把星，回来败坏你蓝家门风？”
 
蓝郡马去捂她嘴，“就你这嗓门，先前别人是不知道的，被你一嚷，全长安都听见了！”他眼睛鼻子皱成了一摊，“多丢人呐，你喊什么？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在这儿着急也没用。晤歌是什么人？他精着呢！你多早晚看见他吃亏来着？要你大呼小叫的教训他？”
 
阳城郡主推开他的手道：“你还说？他在情上头不是尽吃亏的么，你忘了前头和于楚县主的事了？”
 
蓝郡马回忆起来，那时八百年前的往事了。彼时蓝笙才弱冠，和咸阳郡王的闺女有过一段情。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的，那丫头背着他又和别人好上了。等他从幽州军营回来，于楚县主早嫁了人，他为这事还不痛快了好一阵子。
 
认真说起来是倒霉，头一回是这样，二一回又是这样。这孩子，情路实在忒不顺了些。所以他憋着一口气，吃亏上当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蓝郡马觉得自己很了解儿子，宽慰郡主道：“正是有了于楚的前车之鉴，这趟他必定用足了心思的。你且放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替他做主能做一辈子么？”
 
“可是弄回来了又怎么样？残花败柳，家门不幸！”郡主越想越伤心，只差没有呼天抢地。咬牙切齿着，“说一千道一万，我绝不要那狐狸精进我蓝家门，你听见没有？”
 
蓝郡马诺诺称是，心道你和我说，我是事事答应的，可有用么？你不愿娶，人家还未必愿意嫁呢！
 
他背着手看门楣上被风吹起了一只角的横批，啧的一叹——千古风流？哪个王八蛋买回来的对子！
 
那厢蓝笙到了载止，布夫人随时随地都紧绷着神经。看见他们上进来，慌慌张张跑过去迎他，“有暖儿消息没有？在哪里？”
 
蓝笙道：“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人在太乙山以南的一个庄子上，是容与早年置下的别院。这么久了，我都险些忘了有那一处。这会子来请夫人，只怕没有您出面，我一人赶过去也不中用。”
 
布夫人点头，面上有羞愧之色，“真不好意思的，如今还在麻烦你。想必太君也看不过眼，改天我登门负荆请罪去。你是好人，没有报官，顾全了我们布家和沈家的名声。是布暖没有福气，配不上你。”
 
他为她撩起车门上的幔子，边道：“夫人别说这个，我不嫌弃她。既过了大礼，只要她回来，我仍旧迎娶她过门。”
 
布夫人大感意外，这样的世家子弟，能咽得下这口气？她惴惴不安起来，万不能这样，布暖不好再嫁他。不说他是不是存着心思将来一分一毫的清算，就是阳城郡主那关也不好过。布暖一身的短处落在他们手上，嫁过去也没有舒心日子可过了。
 
她不言声，只靠在车围子上思量。听见容与和布暖私奔的消息，真是连命都要急断了。怪道他们甥舅上次看着就有些奇怪，原来到了这份上。只怪自己疏忽，又夹带着夏家不依不饶地闹了那么一通，害她连话都没和布暖好好说上。
 
暖儿、暖儿……她边念边落泪，真是又恨又心疼。这丫头怎么糟践自己至此！果然姑娘家是不好离开母亲的，当初若是到了冀州去倒好了。也是命中注定的，偏选了长安，投奔这个没有娶亲的小舅舅。年轻男女到了一处，日久生情难免要做出荒唐事。
 
布暖她是知道的，人小，心思大。认准了的事，什么都敢干。可到底太年轻，没经历过风浪。布家虽没落了，养出个金贵的娇娘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布暖就这么顺风顺水地长到十五岁，她的人生没有坎坷，就算夏九郎早殇也不曾对她造成影响。她是典型的孩子脾气，得不到心心念念，得到了又没有能力维护。容与应该知道的，二十七八的人了，怎么和她一起闹呢！她气煞恨煞，都是容与的错！他没尽到一个长辈的责任，还对孩子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等寻见他，看他拿什么脸来面对她！

第三十六章  恨绵绵
 
屋里地龙烧得实在是热，东边的窗子开了条缝，帘栊上的幔子款款摇摆着，间或露出外面的一点天光。
 
下头人给她擦洗好了，换了袍子。血是止住了，只是身上还没完全干净，垫着厚厚的褥垫，直挺挺仰在那里，很不好受。
 
单嬷嬷见她醒了，凑过来道：“娘子现下觉得怎么样？总算熬过这一关，往后就平平顺顺的了。娘子渴不渴？饿不饿？奴婢伺候着用点鸡汤好么？眼下身子虚，要大补才能复原的。”说着回身去端桌上的盅，俯身过来说，“不论怎么用些个，后头日子且长着。身子好了，一切都好了。”
 
布暖也不推辞，经过这一通挣扎，的确是耗光了所有力气。如今手脚乏力，不吃东西，连床都下不了。
 
单嬷嬷看她温顺地慢慢把汤喝了，总算松了口气。在旁娓娓道：“等回头能坐了，奴婢把褥子围成圈叫娘子起身。身上有秽血要流完了才好，以后女科里不作病的。再想吃些什么，吩咐奴婢，奴婢立时着人去办。只不能吃鸭子，产后吃了鸭子，等将来老了头像鸭子似的一颠一颠的。”
 
她无力回她，单问：“上将军呢？”
 
“上将军才刚来看过，见你睡着，就上见素先生那里候药去了。”潘娘子拧了帕子给她掖嘴，又取棉纱布来，套成个圈子替她勒在额上，防止她头上受凉。
 
单嬷嬷道：“娘子要寻郎君么？奴婢这就叫他去？”
 
她垂下眼道：“不必，他也累了，叫他自歇着，我这里没什么。”
 
潘娘子见她语气平和，方道：“郎君不容易，大男人家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乱了方寸。当初我生我家大小子时，男人哪里愿意在跟前！我叫哑了嗓子求他救救我，他躲到牛棚子里，连面都不敢露一个！”
 
布暖别过脸去，这里尽是他的人，个个都为他说好话。无论如何她的小郎君没有了，这是事实，改变不了她的绝望。眼下恨倒是不再恨了，也许他本就不该来到这世界上，若生得有残缺，也要苦上一辈子。不如在阴曹等她，她去了，母子俩也好有个伴。
 
单嬷嬷怕她钻牛角尖，嘈嘈切切开解着：“娘子好歹别难过，做母子也要讲缘分。我们乡里以前有个故事，说有个姓张的人家，夫人生了个儿子，一家子欢喜得什么似的。满百日那天摆喜宴，来了个瞎眼的和尚。对张相公说，得之莫喜，失之莫惜。张相公听出有玄机，追问之下那和尚方告诉他，来的是个讨债鬼。他上辈子欠人三千文钱，这辈子人家追债来了。张相公将信将疑，另置了一百吊钱备着，自此以后孩子的吃穿用度都从这里头出。渐渐钱用得差不多了，有一天张相公闹着玩，和那孩子说，‘钱快用完了，你走是不走？’哪知那孩子听了，反起两个眼睛就咽了气，余下的一百文钱，正好给他收殓发送。”她对布暖笑着，“娘子你看，那些养不大的孩子都是来讨眼泪债的，所以还是看开些。你和上将军这样年轻，日后不愁怀不上。下一胎一举得男，再摆他三天流水席去。”
 
她头里晕得厉害，听她们说话，像隔了几层窗户纸。水纹似的一圈一圈荡漾，嗡嗡地发出回声。虽说是好意，她心里也不甚欢喜。什么讨债鬼，还没出世的孩子，焉知就是她上辈子欠下的业债呢！她没能保住他，她们还这么说他，愈发叫她觉得她这个母亲当得失败。
 
这会儿也不去计较那么多了，身外事，或者过会儿就成身后事了，她们说什么都随意。她抬起胳膊回了回手，“你们累了一晚上，都去歇着吧！我再睡会子，屋里有人我不踏实。”
 
几个仆妇交换了下眼色，单嬷嬷才道：“那娘子躺下吧，奴婢就在门外。要什么只管叫奴婢，千万不好自己下床来的，没的留下病根儿。”
 
她嗯了声，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
 
一时人散尽了，高深的楼宇才寂静下来。她仰在宽大的胡榻上，思维出奇清晰。女人的闺房，哪怕门上垂毡子，也没有大白天关门的道理。所幸有架楠木插屏，挡住了后半间屋子。她要有些什么行动，背着窗户，也不难避开人。不过要快，来不及部署得多周密。他去拿药，随时会回来。错过了机会，又不知蹉跎到多早晚。
 
她费力地下床，踏板上没有鞋，只好光着脚走。屋里的摆设她早观察过，找不到绫子，还好有绑帷幔用的金银丝混着宁绸绞成的穗子。两边卸下来接成一根，她拽了拽，结实可靠。心里稍觉安定，仿佛找到了一点宽慰。
 
房梁实在是高，等闲够不着。四面看看，转而挪到两边地罩当中的横栏下。这里是切实可行的，地方大，还有外头厚帘子遮挡着。她站在那里想了想，怕踢翻凳子闹出太大的动静，又去捧了条薄被铺在地上。不知道怎么这样勇敢，一个慷慨赴死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可怕，反而颇有凄美的味道。
 
她喘了口气，扶着地罩边上的镶条爬上月牙凳。隐约听见园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再耽搁就来不及了。她咬着牙把穗子甩过去，到底才掉了孩子的，这么一番折腾，像是崩坏了伤处，血又顺着两条腿汩汩流下来。管不了那些了，也好，就算吊颈吊不死，流光了血也一样能死，是份双保险。
 
她想起贺兰。据说贺兰也是上吊死的。这样算来他们殊途同归，他一定会在圈子那头接应她的。
 
她把脖子探进去，并不感到难过，只觉安逸了。一下子又回到洛阳，回到五岁的时候。容与从门上进来，身披战甲，威风凛凛……她是个自私的人，也许她莫名死了，会让容与不好交代。可是她真的管不了那些了，她厌倦，甚至憎恶。索性断了气，眼不见为净。
 
她踮着脚尖一勾，那束了腰的雕花凳腿四脚朝天翻过去，砸在褥子上悄无声息，恰到好处。身体的分量那么重，全部压到细细的喉咙上，瞬间就切断了呼吸。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眼前黑下来，她要一个人先走了……
 
容与到了门上，见单嬷嬷没在屋里，便问：“谁在跟前？”
 
他脸上不是颜色，单嬷嬷有些怵，诺诺道：“娘子说要睡阵子，不许人在跟前……”
 
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前所未有的慌乱。急急撩了毡子进去，药碗往桌上一搁就往里间去。转过围屏看，胡榻上空空如也，他脑子里轰然一记炸雷，心简直被抻得四分五裂。
 
跟进来的仆妇都变了脸色，一忽儿辰光人怎么不见了？当下乱作一团，真要出了事可了不得，她们的小命也保不住！
 
哪里……哪里！他慌不择路四下打探，那地罩镂空雕花的上部赫然摇曳着一双脚，他简直坠进了无底的深渊里。猛地打起幔子进去，她高高悬在那里，血顺着小腿的肌理淌下来，滴滴答答簇成了一摊。四肢无力低垂着，面上早已失了人色。
 
是噩梦么？为什么还不醒？他肝胆俱裂，上去托她两条腿，她那么轻，轻得像片羽毛。他往上一推，她便耷拉着跌下来。他把她接进怀里，号啕起来：“布暖、布暖，你要我的命么！”
 
见素听了消息从门外奔进来，高声道：“放下来，叫她接地气！抬高脖子，快渡气、渡气呀！”
 
他就地跪着一口一口给她送气，如果可以，恨不得把他的命续给她。他情愿这刻躺在地上的人是他，活着要遭受这样的罪，他已经招架不住。接连的打击叫他痛不欲生，短短两天而已，他尝够了人世间所有苦。他连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干了，再要流，只有血。
 
他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何必在意其他人的荣华富贵。他恨自己不决断，只想不动声色全身而退，白白耗尽了她的耐心，逼得她自尽于此。
 
见素一头催促着，一头去摸她颈骨，还好无虞。身上也是热的，时候应当不长，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抽了银针来扎她虎口和脚底，只要没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剧痛之下总会有知觉的。再扣她手腕，果真慢慢有了轻微的搏动。他兴奋不已，“有救了！”
 
容与撑在一旁喘息，累透了，也伤心透了。魂灵杳杳悬在头顶上，一拍就会涣散。嗓子发痒直吊起咳嗽，咳着咳着品出了腥甜的味道，拿手去捂嘴，指缝里渗出血来。突然晕眩，幸亏有韩肃在后面扶住了，他才不至跌倒。
 
见素骇然，忙撂下布暖来看他，他摆了摆手，“我不碍的，你快救她。”
 
“单救她，不顾你的死活么？”见素横竖是个不逊的人，才不听他的指派。当即一手搭了一个，左手数布暖脉息，右手去诊断容与。说起来可怜，情字这样熬人！好好的上将军，沙场上浴血奋战都没掉链子，眼下栽在个女人手上。为她损了心脉，伤了大元气。男人家，吐血是好玩的吗？他咂来不是滋味，得是遭受了多大的重创，才到会痛绝到这地步！他不敢掉以轻心，十二分谨慎地切那腕间寸口，边道：“这里的事我来料理，你去榻上躺着，我打发人煎药来你吃。”
 
他哪里能撂得下手！自己是武将，流点血算不上什么。要紧的是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条命吃再多药也救不回来了。他趴在地上摇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只一遍遍唤她：“暖儿你听得见么？快醒醒！你不是要出塞么？你醒了咱们立刻就走，你快起来呀……”
 
见素叹了口气，眼前这人也是大麻烦。窒息是一重，只怕还有和沈大将军一样的心病，能不能醒，眼下还真说不好。

第三十七章  东南别
 
不过能自个儿喘气了，这是好事。
 
见素说：“没事了，抬到床上去吧！”
 
韩肃迈前一步道：“我来。”
 
容与摇摇头，她是他的责任，不愿假他人之手。他跪地去托她，小心翼翼穿过她的颈下拗起来。恍惚想起她初到长安时，他错把酒斟在她茶盅里。她那么惧怕他，不敢说话，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结果醉了，睡在高辇里。他抱她下辇，她靠在他臂弯，就和现在一样。
 
然而物是人非，他鼻子不由发酸。她原本是这么天真烂漫的孩子，如今在他一念之间变成了悲苦的妇人。他爱她，却照顾不好她。藏着掖着，让她见不得光。她一直是缺乏安全感的，需要不断地被肯定，可是他做不到。他顾虑太多，公务太忙。他想要她，又不愿带累沈家一门。还有她名义上的父母，涿州的冬家莫名背上罪名，岂不是无妄之灾么！他想不费一兵一卒娶她，给她好日子。这个想法这样不堪，可是他既做了，就要对得起她。谁知她等不得……
 
不能怪她，她还是个孩子。可他却垂垂老矣，他瞬间跨过了三十年，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若是能重来，后悔走上这条路么？他低头看她，他想他不后悔。即便再走一遭，他还是爱她。只是方法要换一换了，他的世界不该再有其他。没有世俗，没有前程功名，只有她。他要尽他全部的心力来经营，还她一个没有缺憾的人生。
 
他替她搭上被子，坐在床沿上，俨然入定一样。见素叹息着看看韩肃，两人只得悄声退出了上房。
 
见素要回厢房煎药，韩肃不声不响跟过去，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可不是么，这个年过得这么惊心动魄，任谁想想都要后怕。
 
“坐吧！”他指指桌前的条凳，自己转身拿蒲扇扇炉子。
 
半晌韩肃才喃喃：“上将军怎么成了这模样！”
 
见素垂眼道：“陷进情里，哪个不是这模样？你没爱过，你不懂。”
 
韩肃二十好几，家里做主给他娶了一门亲。他常年在军营里，对夫人没有多少感情，也没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思，论起来的确是不懂爱情的。他挠了挠头皮，“我是没想到，上将军英雄人物，怎么和自己的外甥女……”
 
见素仍旧是摇头，“若是能说得清楚，那就不是真感情了。这两个人其实真般配，可惜了，生在一家，就成了悲剧。”
 
正说着，园里传来喧哗声。韩肃起身出去看，惶然大惊，居然是蓝笙找上门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披了大氅的妇人，细看之下更吃一惊，是上将军的姐姐大驾光临！
 
“要坏事了！”他慌慌张张奔出去打掩护，跑到台阶下高声唱喏，“蓝将军怎么来了？卑下给布夫人请安。”
 
蓝笙脸色铁青，他没心思和他纠缠，横眉道：“我来寻人，请韩都尉给本将领路。”话虽这样说，却并不等他开道。毫不客气地掸开了他，大步便往上房走。
 
沈氏牵了裙角跟上去，风风火火穿过隔花门，心里热得油煎似的。见了布暖非要好好教训不可，她叫人宠上天，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她真是羞愧得连想都不好意思想！还有她那六弟，她打小就疼爱他。就算不是一母所生，老太爷那根藤上顺下来的，嫡嫡亲亲的骨肉手足。可是成了这样……她伤心死了！两个人逃难逃到这里来，打量别人就找不见了么！
 
“沈容与！”蓝笙狠狠喊了一嗓子，可转瞬又胆怯。他知道布暖的孩子肯定是没了，他们现在不可能过得舒心，他也算附带着达到目的了。本该高兴的，谁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她经历了痛苦，他是始作俑者。他暗里也自责，甚至没有勇气见她。
 
他步子缓下来，沈氏却越过他快步进了堂屋里。
 
分明富丽的摆设，泥金缎子满床笏围屏、锦裀蓉簟、妆蟒绣堆幔子……比起长安毫不逊色，但不知怎么，总觉荒寒。她心头提起来，也不及思量，打起后身屋的门帘就迈进去。
 
她设想过无数种情景，做好了准备迎接布暖各色各样的狡辩顶撞，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现实是这么个惨况！她几乎呆怔在那里——她的暖儿躺在胡榻上像是没了知觉，容与守在一旁，胸口血迹斑斑，瞧着落迫到极点。她窒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趔趄着上前去，叫了好几声暖儿，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唬得魂飞魄散，惊惶问容与：“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他像座泥塑木雕，眼珠子定定看着布暖不言声。沈氏遏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扑过去摇女儿，一遍遍抚着她的脸。突然看到她脖子上的勒痕，青紫的一条，从这边耳际环绕到那边耳际。这种瘀伤她是见过的，她嫁进布家后，小院里有个不得宠的老姨奶奶上吊，尸首上留下的就是这种可怕的印记。
 
布暖自尽过？这还得了！她一再探她鼻息，还好她活着。那么又是为什么？她抓住他，指着布暖脖子厉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伤？你说！”
 
他仍旧木愣愣的没有反应，她这通焦急都是无用功。再看看原先活蹦乱跳的女儿，如今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简直比钝刀子剌她肉还痛。她颤抖着揽她，在她耳边轻声唤，“暖儿……阿娘的心肝，阿娘来接你了，你有委屈和阿娘说……嗯？别不吭声……”她哭得直打噎，怎么办，她的暖儿怎么办！
 
蓝笙也看见了那条勒痕，他一把逮住容与衣襟用力摇撼，“你怎么照顾她的？你不是爱她么？爱她眼睁睁看着她寻死？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他被蓝笙推搡得站立不稳，方回过神来隔他的手，“你没资格置喙，我和她的事与你什么相干？她爱的不是你，你不过是个外人！”
 
蓝笙邪火直蹿起来，哂笑着：“我是外人？我同她过了大定，我是外人？真正的外人是你！她既然爱你，为什么要自尽？你究竟对她使了什么下三烂手段？”
 
沈氏经他一点拨恍然大悟，莫非布暖同她舅舅不是自愿，是被胁迫的么？是六郎逼她就范？还有孩子，孩子眼下又怎么样？
 
她才留意红绫背下她的裙裾，大片发干的血迹乌沉沉结成了硬块，看上去触目惊心。她晃了晃身子，她的女儿，娇生惯养的千金娘子，如今就像个揉碎了的偶人，尽毁在他手里了！
 
“六郎，你对暖儿做了什么？”她凄恻看着他，“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就不能放过她？是我和你姐夫哪里对不住你，你要把气撒在布暖身上？你不乐意她来长安投奔你，尽管直说就是了，为什么要害她？她是你嫡亲的外甥女啊，你怎么下得去那手！”
 
眼下再解释都是枉然，老话说虱多不痒，但对这个姐姐，他深感愧怍。他垂头道：“我不敢求姐姐原谅，我的确糊涂，长辈不像个长辈样子。可是我和布暖，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我只能说这里头误会太多，一再错过，一再曲解……现如今到了这一步，你也知道她是我的人了。求你把她留在我身边，不要拆散我们。”
 
蓝笙气不打一处来，人果然是自私的动物。再好的兄弟，到了生死关头总会优先考虑自己。他沈容与的胸襟不过尔尔，先头尚能听到他几句公道话，现在他对他还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吗？他拳头捏得格格响，“这话应该我来对你说，请你把布暖还给我！她在我府里熨帖得很，是你闯进来抢走了人，把她害得这副模样。”
 
他调过视线来看他，“蓝笙，我原不想说，我和她到这地步，你也难辞其咎。大家心知肚明便罢，偏要摆到台面上来么？”
 
蓝笙连连冷笑，“她在我身边诸事都好，可如今你看她！你好意思的，我也没什么可遮掩。今日我来接她回去，请你让道放行。若要讲理，咱们含元殿里理论去！”
 
他嘴角一沉，“你打量我怕面圣请罪么？告诉你，要带她走，绝不能够！”
 
沈氏回过身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疯了，还要带累多少人？你害她害得不够，不折磨死她你不甘心么？”
 
他生受住了，所有人都怪他，他无话可说。这原本就是他该偿还的罪孽，会有今天的局面，早在预料中。但布暖……他落下泪来，他这样舍不得她。她还不醒，任他八面玲珑，他对她无能为力。
 
他仰起脸把他的脆弱吞回去，“这里有见素，有他医治暖儿，她不会有事的。”
 
“我信不过你的人！”沈氏拿鹤氅去包裹布暖，“我要带她回洛阳，我的女儿，断不能落在你手上！”
 
蓝笙适时道：“如今往洛阳赶，一路颠簸怕她身子撑不住。还是回长安，长安有大唐最好的名医。郡主府医官不成，我往大内请医正去。夫人放心，一定能医好暖儿的。”
 
沈氏计较了方道：“那便回载止吧，还要劳烦将军。”
 
蓝笙颔首，弯腰把人抱起来。容与见状便待要上前，沈氏却横挡过来推开他，满含着失望地摇头，“不用你过问，我自己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做主。六郎，你太叫我寒心了。你一直是我想起长安，唯一值得留恋和骄傲的。可你伤我暖儿这么深，你叫我在她父亲面前抬不起头。”她示意蓝笙离开，拦住容与去路复道，“就算我求你，让她走吧！天底下女子千千万万，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你若还认我这姐姐，听我一句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长安，继续做你的上将军、大都督。娶知闲也罢，纳妾也罢，横竖不要再念着布暖。日后甥舅不要再相见，纵使见了也作陌路。你要是真爱她，就该懂得成全。她会有她自己的人生，她适合安定稳妥的婚姻。求你放她一条活路，倘或觉得我的话不够，我给你下跪也使得。”
 
她说着真要屈膝跪下来，他已然心力交瘁，一头去搀她，一头看着蓝笙带着布暖扬长而去。他痛得心都麻木了，太多的阻挠，他疲于应对。暂且就这样罢，他们偏要带她回去由得他们，只是要他放弃，今生今世是不可能了。洛阳来回奔波不方便，他有法子把布如荫调到长安为官。这么一来他们不得不扎根在京城，等他恢复了元气，有的是时候慢慢周旋。
 
（中卷 完） 

第一章  飞絮青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到四月，柳絮都已经长成了。风一吹，满世界蓬蓬地飞。赶上个大晴天，把关在箱子里一冬的衣裳都翻出来晾晒。园子里竹竿一排接着一排，生丝缂丝的料子在微风里翩翩的水一样涤荡，有种陈年记忆里的味道。
 
衣料上的织金绣花被太阳晒得滚烫，布暖喜欢在绫罗绸缎的甬道里穿行。嗅一嗅上年的熏香，甜腻而怅惘。仿佛极熟悉的，然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病了一阵子，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只记得夏家九郎突然谢世了，她的喘症也发作得很厉害，几乎要了她的大半条命。于是父亲卸了洛阳的差事，带着阿娘和她到长安述职。
 
长安一直是她向往的地方，可是她痊愈后，阿娘并不愿让她出门。柳絮飞时花满城，说她吸不得花粉，要出去还得等花谢了。那也可以的，过去十五年都是这样，她虽不忿，渐渐也习惯了。花谢就花谢吧，她和牡丹向来是没有缘分的。
 
“暖儿。”她在园子那头，阿娘在廊下招呼她，“过来吃药！”
 
她不情不愿地过去，看见药碗就想吐，“又要喝么？”
 
布夫人道：“这趟抓的药还有两剂，吃完了就好利索了。趁热喝，凉了愈发苦。”她踅身往游廊那头看，远远招手唤人过来，“你如今大安了，跟前也要人伺候。你阿耶在西市上买了两个丫头，都比你大，是立志不嫁的吃素人。大点的有眼色，也体人意，照料你这缺心眼正好。”
 
布暖诺诺应着，趁她母亲不备，顺手把药倒进橘树盆景里。心下哀叹着，这橘子来年是不好吃的，拿药浇灌出来的，果子肯定有药味儿，而且很苦。嘴里还赶趟子调侃，“阿耶买这么大的，不是要纳妾吧！”
 
布夫人戳她脑门子，“你再胡说，叫你阿耶听见了，看不打你！”
 
她觍脸嘿嘿地笑，那两个婢女一前一后款款行来，到她面前裣衽行礼。布夫人道：“她们老家名字粗野，你另给她们取。也不用太拗口，叫着顺当就行。”
 
她咂了咂嘴，“这会儿可没什么好名字。《诗经》里说维玉及瑶，鞞琫容刀。就叫维玉维瑶吧！”那两个婢女福身谢恩，她依稀记起以前她身边的人，便问，“阿娘，玉炉和香侬哪里去了？我醒了就没看到她们，还有乳娘呢？怎么都不见了踪影？”
 
布夫人耷拉下眼皮，只道：“洛阳的老宅子要人看着，她们我信得过，叫她们在老家主持呢！”
 
她恹恹哦了声，坐在杌子上继续翻她的闲书。布夫人轻轻叹息，前面出了那些事，她怎么还敢把她们留在长安呢！万一不留神说漏嘴，岂不大事不妙！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暖儿的，昏沉沉在床上躺了四个月，一朝醒过来，居然把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索性记不起来了，痛苦便可以一笔勾销。万事皆休。就像一张白纸，要画山水还是花鸟，全凭人意思。
 
她伸手抚摸她鬓角的发，只是清减得厉害。遭了这么大的难，还来不及颐养，看着风都吹得倒似的。
 
“今儿多吃些，总是猫儿样地吃一团，那怎么成！”布夫人顿了顿，一面察言观色，一面温声道，“你外祖母还说叫大鱼大肉进补你，如今人家挑媳妇可都挑丰腴的，你这小胳膊小腿，看这辈子找不着婆家。”
 
她不以为意，“找不着也罢，我留在你和阿耶身边，不知道多自在。”
 
布夫人松了口气，笑道：“倒有人这样的！别家姑娘到了岁数就盼出阁，你想做老姑娘？”
 
她回头看看维玉维瑶，“要不然你们吃素也带上我？我跟你们一道念佛？”
 
长脸的维瑶笑道：“奴婢们单就是吃花素，吃素的时候才念佛。”
 
她好奇起来，“什么是吃花素？”
 
边上维玉道：“就是一月里头有几日吃素，平常和大家一样，也沾荤腥。”复对布夫人道，“奴婢觉得娘子倒可以试试，我们村子里大多是吃花素的，既修了功德，还能延年益寿的。”
 
布夫人原本听她们吃口这样刁，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的，很有些反感。后来见布暖感兴趣，倒也不那么计较了。吃吃素念念佛也好，心平气和很要紧。她脾气太急，提不起兴趣的不闻不问，上了心的恨不得立时一把抓在手里。这习惯不好，要改改才行。因道：“你们带着她吧！她年纪小，要靠你们照应。你们办得好，我不会亏待你们。”
 
维玉维瑶齐声应了，布暖合上书道：“我记得在洛阳时请过几个尼姑讲经，她们手里那个核桃好看。疙里疙瘩的核子掏了五百罗汉，拿黄丝线串着。阿娘我也要，咱们挑日子到庙里求去？”
 
只要她开口，布夫人没有不答应的，嘴里叨叨着：“就怕你没长性，今儿要了，明儿转手又撂了。”
 
她想了想道：“我瞧外祖母的菩提珠，好是好，忒老气了些儿。”又仰着笑脸道，“下月外祖母生辰，容冶舅舅要回长安么？还有小舅舅，我多少年没见他了，听说明日泉州回来？”
 
布夫人心口一跳，“小舅舅公务忙，常年不在京畿。就是回来了，北衙衙门里还要操持，哪里有空见你！你还是安生些，写你的字，看你的书吧！”
 
她并不坚持，托着腮道：“外祖母后天上涤垢庵，我央她带我一道去吧！我带上维玉维瑶，阿娘好不好？”
 
她这神情声气，和上年在洛阳时候一模一样。喜欢凑热闹，样样爱掺一脚。若蔺夫人是亲祖母还好，这样隔一层的，中间出过那件事，哪里会真心真意待她！她对人没防备，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单独和蔺夫人相处。忙道：“你听阿娘说，外祖母和小舅舅一样，不爱别人聒噪。你上庵里是要在菩萨跟前做功德么？阿娘回头备好了元宝蜡烛和布施送到东边府里去，叫外祖母捎给庵里住持。你身子不好，心意到了便罢，菩萨也能体谅你。”
 
其实她的确想出去走走，上山进香不过是个借口。实在没法子，退而求其次地过沈府看看也好。她换了个哀恳地调子，“那我把东西给外祖母送去，这样更显得虔诚。”
 
布夫人看她可怜，算算今天容与并未回京，没有那么多忌讳。由她领着去，也不怕下人嘴不严乱说话，遂道：“等你阿耶衙门里回来我同他说一声，陪着你过府去。”又试探着问，“昨日来看你的那个蓝将军，你还记得么？”
 
她唔了声，“想不起来了，我以前同他认识？怎么专程来看我？”说着羞涩地别过脸，“这人真有意思，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阿娘，我同他定过亲？”
 
布夫人无可奈何，蓝笙是个长情的人，本来以为过了这么久，他那头该是一里一里淡了的，可是并没有。布暖病中他常来看她，在她床前一坐便是两个时辰。也怪难为他的，所以她也不那样坚持了。日久见人心，存心挟私报复，也不能坚持这么久。说起来他和六郎是发小，她没出阁时见过他两回。挺正直的年轻人，不像心机那么深的。现在就看布暖，要是有些意思，她也不打算作梗。
 
心里腾出空位，就得赶快填补个人进去，这样才能安定下来。就是有朝一日见了容与，也不怕他们旧情复燃了。说实话这有点剜肉补疮的嫌疑，但也真真没法子。她怕透了，怕再生出变数来。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经受不起重复的打击，明天她要寻个空去见见容与。他到泉州月余，还不知道布暖醒了，也不知道她把来长安之后的这段糟心事都给忘了。她需得知会他，借着这个好契机，把之前的种种都抛开。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生活，对暖儿来说是一次重生，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还好她算了解他，他素来持重。年下干出了荒唐事，冷静过后未尝不后悔。如今再问他，他未必会有这份闹得天翻地覆的决心。一切都有赖蔺夫人偏执的教育，从小就给他灌输了一种严苛的，近乎畸形的思想。他不能贪图享受，守规矩、按部就班、放弃各项小愉快，以出人头地为目标，这是他人生的唯一方向。他习惯了这种方式，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还是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有利条件，耐着性子和他说清楚，十有八九是可行的。
 
布夫人觑了布暖一眼，“那依你看，蓝将军怎么样？可合心意？”
 
她有点不好意思，“浓眉大眼，看着像个小白脸。”
 
布夫人被茶呛到了，咳了几声问：“比起九郎呢？”
 
她表情呆呆的，“我想不起来夏九郎长什么样子了。”
 
布夫人听了惘然，点头道：“也好，不该记住的都忘了，也少些烦恼。至于你和蓝将军，说起来有些渊源。我问你，你对他有没有那份心思？只要你点个头，我就去和他说。”
 
她乍听吓了一跳，“阿娘这么急着打发我？我记得我是没有兄弟姐妹的，您不心疼我了？”
 
布夫人捋捋她的发，“怎么能够！做父母的没有不心疼孩子的，可你总归大了，女大当嫁知道么？阿娘要为你的终身考虑，不好耽搁你的大好年华。蓝将军是个稳当人，你病前和他放过定的。就因为你的病挪后了婚期，眼下你自己拿主意，是嫁过门去？还是请官媒另说亲事？”
 
她答不上来，这个蓝将军长得是不赖。和她说话也温言煦语，仿佛和她熟极了似的。可是她真的都忘记了，以前的事很远很渺茫，盖着重重的雾，吹也吹不散。有时睡醒不知身在何处，恍惚有个颀长的身影进来。不走近，隔了几步之遥，单在那里站着，她便会泪流满面。这种钝痛很熟悉，她在等那个人，但绝不是这位蓝将军。
 
“我不想嫁人，且过阵子再说好不好？”她拿小指勾开落在嘴角的发，转而兴冲冲道，“咱们筹东西，这就往将军府去吧！”

第二章  行藏在我
 
艳阳高照，最适合踏春的季节。
 
马车拐进春晖坊，渐近将军府，布夫人的心却高高吊了起来。这是布暖苏醒后头一次来沈府，她害怕故地重游会唤起她的记忆。她昏迷了四个月，遗失了一些片段，连医正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也许是睡得久了，脑子停下来生锈了。也或者是因为失血过多和缺氧，人死过一回，再活过来，魂灵就给重新打扫了一遍。
 
不管怎样，这对布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唯一不足的是布舍人擢升为下州别驾，调拨到长安来任职了。这样的环境里，要避开一些人和事，实在是不能够的。原想留下布舍人独个儿在这里，自己带着布暖回老宅里去的。可惜布舍人办事糊涂，文人的清高傲慢倒是很足。没她从旁做参谋，经常容易得罪人。她两头都撂不下，实在为难。再想想布暖连蓝笙都不认识了，应该不会沈府里走一遭，就把所有事都回想起来了吧！
 
她战战兢兢的察言观色，布暖像只刚出笼子的鸟，左顾右盼，毫无任何不妥。尖尖的下颌，明媚的笑容，仍旧是当初绣楼里稚嫩的小姑娘。她心里安稳了些，这样方好。在长安待着，早早晚晚会同她担心的人和环境有接触。总不能一直关着她，把她关到老死吧！
 
她看见了府门前威武的甲士，啧啧赞道：“做将军果然好，看上去恁地气派！”
 
布夫人把帷帽给她戴上，放下皂纱嘱咐：“外祖母面前少说话，要有分寸，知道么？”
 
她嗯了声，一手去挎装了祭品和香油钱的篮子，跟着布夫人进了府门。
 
这府邸是很高的建筑规格，二品的大员，只要不吊藻井不用重檐庑殿顶，别的似乎没有太详细的要求。门上小厮通报说姑奶奶来了，立时有两个仆妇上来迎接，热热闹闹请安见礼，便引着往园子里去。布暖心情很好，正东张西望着，碰上那两个仆妇探究的目光。她撩起皂纱笑了笑，倒把人家笑得一怔。忙讪讪道：“娘子大安了，奴婢们还没给娘子道喜呢！”
 
布夫人怕她们说漏嘴，岔开话题道：“老夫人在渥丹园里么？可知道我们来了？”
 
“先头就接了人通传，如今在堂屋里等着呢！郎主和姑奶奶是前后脚，也从泉州回来了。”
 
那两个仆妇回话时已渐至院门前，布夫人猛然一惊，刹住了脚道：“不是明日回来么？怎么提前了一天？”
 
布暖被她大惊小怪的语调唬住了，“阿娘怎么了？”
 
布夫人方觉失态，这会儿更要镇定，叫她疑心了反而麻烦。便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料到你舅舅脚程这么快。”转脸问道，“郎主人呢？可在府上？”
 
“才刚回去换衣裳了……”眼梢一瞥，正看见个伟岸的身影拐过了夹竹桃林，忙低声道，“可巧，郎主来了！”
 
布暖转过身去看，心头蓦地一跳——这是个一眼便能叫人沉沦的人！怎样形容都不够贴切的长相，从甬道那头姗姗而来，四周的春色赫然黯淡，愈发映衬出他的天质自然。发簪流苏低垂，身上是一袭水纹的倭缎。间或两个铁画银钩的狂草，也是恰到好处地克己收敛。
 
她看得眼光有些发直，这才是真正的如花美人。她一直以为统领千军的将军应该是苍黑的，宽腰大肚，拔山扛鼎。那时初见蓝笙便觉得惊奇，等见了舅舅，更让人讶异莫名。她暗道大唐的将军都是这副长相，那上了战场怎么样？拿不出具有威慑力的五官，得像兰陵王似的套个傩面，这样想来也觉累得慌。
 
只是奇怪，他的脸对她来说是陌生的，然而那种亲近的感觉又令她悸栗栗的浑身不自在。隔了这样久，他们应当有十来年未见了。单因为他是阿娘的弟弟，一碰面就生出孺慕之情，也足让她羞愧自责的。
 
他近了，衣角带起飒飒的风。她羞答答低下头——在长辈面前仰脸平视是很失体统的。
 
布夫人见她没有异样虽然宽慰，但容与这头又使她如临大敌。迟早有相见她也知道，但不是在她如此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无法预料容与会是怎么样的态度，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详谈，居然就把布暖送到了他面前。万一他脑子发热，万一他破釜沉舟，她拿什么来抵挡呢？
 
他深深吸了口气，她就在那里，穿着秋香色的竹叶裙，手里挽了只提篮，人像淡淡几笔描绘出来的菊。沧海桑田，然后又兜转过来，似乎一切痛苦只是他打了个盹，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可他是自省的，他知道现在每行一步的重要性。他回来便从老夫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她忘了以前的种种。对他的爱，对他的恨，一并都忘记了。他开头免不了怅然，后来转过念头来。这是一个多好的设定！他有机会给她新的回忆，把那些晦暗的东西全部摒弃。一心一意爱她，构建出崭新的，美丽的世界来。
 
他仔细控制住自己的眼神，过去给布夫人作揖，“姐姐来了？”
 
布夫人唔了声，声音里有戒备，“巧得很，暖儿说要来瞧外祖母，恰好你也回来了。”她有点僵涩地转过身，对布暖道，“这是小舅舅，来见礼罢！”
 
她没敢抬眼，形容里有少女风韵的窘态。怯怯地捋裙欠身纳了个福，“暖儿给舅舅请安。”
 
再听见她叫舅舅，他五味杂陈，恨不得把她搂进怀里。但不行，目下条件不允许，他只有强作从容，谨慎地点点头，“你才大安，仔细些身子。这样大的风出来做什么？”说着去接她手里的篮子，语气动作熟极而流，连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镇定。
 
布夫人有点意外，他无波无澜地表现出乎她的预料。她原还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谁知竟是多虑。她不解地看他，他一双眼睛是安静的。目光如流淌的水，划过布暖的脸，没有一点留恋和不舍。无需她多言，那么想来老夫人已经同他说起过了。看他凉薄的眉眼，大概早已经想通了。这段腥风血雨的日子过去了，他打算做回原来的沈容与。
 
布暖却对他很好奇，悄悄挨到阿娘身边道：“这舅舅我好像见过。”
 
布夫人心头狠狠一抽，又不敢表露出来，轻描淡写着：“你记性好，五岁的时候舅舅来东都看过你，到现在还没忘记。”
 
她眨了眨眼，“他到底是容冶舅舅还是容与舅舅？看着像个文官嘛！”
 
那么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布夫人有点吃不准，说有印象，却连他行几都记不起来。到底孽缘也是缘，曾经那么爱过，伤口好了，伤疤还在。她叹了口气，“这是小舅舅，大舅舅要下个月才回来。”
 
容与听了回头一笑，“大舅舅在冀州，上次我过去，还叫我带话问你的好。”
 
他笑起来有种淡泊宁静的味道，分明这样美好，她却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过去一年丢失了些什么，横竖能回忆起来的岁月里没有太多和男人打交道的经验。因此只要他看她一眼，她就觉得忐忑。当然更多是对长者的敬畏，小辈对长辈保持惕惕然总归是没错的。
 
她羞涩地红了脸，“谢谢大舅舅记挂，回头我写封信给舅舅和舅母请安去。”
 
他嗯了声，“要送信便交给我，我派中军，比外头官衙的信使还快些。”
 
她愈加局促了，往她母亲身后缩了缩，“谢谢小舅舅。”
 
完全回到了刚来长安时的状态，他也不免挫败。一切从头开始，不知道要耗上多久。她还是怕他的，以前在沈府她只能依赖他。如今她在父母手底下，有擎天的保护伞，哪里还会需要倚靠他呢！不在一个屋檐下，要见面很难。他姐姐和姐夫对他又有戒备，他没法子接近她，胜算便大打折扣。想必蓝笙那头也不甘示弱，如此看来大家机会均等，全看各人手段。
 
思量着，已然进了渥丹园。蔺夫人在人际交往上很站得住脚，他们才进院门她就迎了出来。见他们走在一起也不见怪，笑道：“今儿咱们家齐全，甥舅两个遇上了！”又招招手，“暖儿来，我们正叫人穿珠花。上年你舅舅得的湖州孝敬里有一盒上等珍珠，放在库里久了，险些都忘了。昨儿你知闲姨姨着人打扫时翻出来的，正好你们俩一人做一朵。”
 
布暖过去请了安，脸上红扑扑的，笑靥浅生，“先紧着姨姨，我对首饰淡得很，要不要都无所谓。”
 
知闲从堂间里出来，对布夫人肃了肃，叫了声姐姐。布夫人嗳地应了，每次见她总是难免内疚。她如今的身份很尴尬，容与死都不肯娶她，惊蛰前一天和叶家退了婚。然而她实在是爱容与的，高陵来人接她，她没有跟着回去。可是在沈家也没了少夫人的地位，只陪着蔺氏念佛，料理料理家里的琐碎事体，弄得像个女管家一样。眼下这样固然是她自己选的，布夫人还是觉得颇惭愧。不过时候长了也生出点无趣来，明知大家难堪偏要戳在眼睛里，硌应众人不说，还白白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也不晓得是什么用意。
 
布暖不明就里亲亲热热上前屈膝请安，有容与在，知闲当然是谦和的。她搀了布暖的手肘道：“成色还没分呢，你进去挑挑，看是喜欢白的还是金色的。”
 
一行人进了门，布夫人和蔺氏及容与坐下来说下月寿诞的事，布暖便随知闲进了隔壁的耳房里。

第三章  前欢杳杳
 
布暖对那一堆珍珠没什么兴趣，却喜欢看匠人给珍珠打孔。细细的一根金刚钻，要穿透一颗硕大的珍珠。歪着脖子咬着牙，小心翼翼地研磨推进，看上去花了大力气。
 
她摘了头上帷帽，婢女送茶点来也不吃，只顾探身琢磨。看那匠人两腿夹着竹篾做成的夹子，两手忙着拉动转轴上的皮绳，还要抽空给转出的孔里浇水，便在边上问：“做什么要灌水？”
 
那匠人抬头道：“回娘子的话，珍珠硬，里头又涩，不拿水润养着容易崩碎。”
 
她哦了声，原想提议帮帮忙打个下手的，知闲来拖她挑花色，只好作罢了。
 
首饰的款式实在繁多，挑了一会儿眼也花了。看看这个好，那个也好，左右拿不了主意。最后听知闲的，一人穿了个步摇，只样式不同。知闲喜欢多宝，另配了翡翠玛瑙上去。她是无关紧要的，随意点了个朝阳丹凤。高昂的凤首上顶个米珠，不甚华贵，但美得甚孤傲。
 
一时选罢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坐下来吃煎茶。知闲的胭脂盒里装着几片腌渍玫瑰，是上年拿蜜调理出来的。她爱吃甜食，随身带着做消遣。递过来请她尝尝，她捻了一片含着，甜得了不得。花长在那里闻着香，吃到嘴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她碍于情面不好吐，心想分明风雅的一桩事，自己怎么就品不出妙处来？这花可怜，遇着她这等木讷的人，没等咂出它的与众不同，就牛嚼几口草草吞了下去。
 
知闲见她吃得这样快显得很惊异，复又递过来道：“还要么？”
 
她连连摆手，“不要了，姨姨自己留着吃吧！给我也是糟蹋好东西。”
 
知闲笑了笑，慢慢收回手。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忖着看上去真像失忆了，只不知道忘了的究竟有多少。趁着这会儿她母亲不在，两个丫头又不知道详情，便试探着问道：“那臂钏怎么不见你戴了？”
 
她抬起头来，神情迷茫，“什么臂钏？我素来不戴臂钏的。”
 
知闲捋起袖子，“我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还记得么？”
 
她是丰腴的美人，雪白的酥臂套上金镶玉的跳脱，箍得那皮肉藕节子似的。布暖搁下茶盅看，心里对她一双玉臂艳羡不已。赞叹一番才摇头道：“我没瞧过首饰盒，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又笑道，“阿娘说我愈发瘦了，我打量戴了也不及你好看。姨姨这胳膊。养得真美！”
 
她嘴甜会说话，府里人人都知道。到底是女人，被夸上两句受用得不成。转念又伤感起来，再美也不中用。容与心里没有她，也许现在仍旧爱着布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都已经退婚了，她还要死皮赖脸地留在将军府。别人背后不知怎么个鄙夷唾弃法，但她就是撂不开，仿佛再坚持片刻他就能回心转意。
 
现在好了，布暖把前头的事都忘了。以容与谨慎的脾气，绝不会再去撩拨的。那么她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她看了她一眼，有意长叹：“不得人心，就算美，也是空自美，有什么用！”
 
她听了好奇，“姨姨怎么了？”言罢见她直直看着正厅里，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实在是一张过于完美的侧脸，眉眼低垂，乌发如墨。即便是在倾听，也有种耐人寻味的情致。她好像明白了，原来知闲喜欢小舅舅么！她笑嘻嘻地说：“你和舅舅是表兄妹，成亲也是顺理成章的呀！”
 
知闲怨怼地扫她一眼，如今来说这话，当初若不是她把她拉下马，自己怎么能沦落到这地步！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至少先让布暖知道她的心思，再叫她促成。容与见一切无望了，自然也就撒手了。
 
她打定了主意，垂首道：“我可不敢有这念头，你舅舅眼界高，我攀不起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倘或你替我说话，我料着还有些胜算。”
 
布暖大感意外，“我？我和舅舅不熟，怎么好贸贸然说这个？别回头叫他训斥我，我着实不敢。”
 
知闲算肯定下来布暖已经把容与忘得一干二净了，她长长吁了口气，“不要你立时就说去，你有意无意提提你和蓝笙的婚事。外甥女都要嫁了，他是做舅舅的，好意思在你之后么！”
 
“可是……”她讷讷，“我和蓝笙没有谈婚论嫁，在舅舅跟前怎么好混说呢！”
 
“什么？”知闲不由提高了嗓子，猛地意识到了，忙把声调降下来，趋前身子道，“你母亲没有同你说过你的婚事么？上年过了大礼，只等着拜堂入洞房了，怎么没有谈婚论嫁？你不知道蓝笙为你披肝沥胆么？你们这样，怎么和蓝家交代？他蓝家是皇亲国戚，等闲得罪不起，否则你阿耶仕途是要受阻的。”
 
布暖怔忡着，阿娘没有同她说过这些，想是不愿意给她施加压力。原来真的和蓝将军到了那程度，看来得好好计较了。总不能为了自己使性子，白白带累了阿耶的前程。再想想那蓝笙，言行得体，举止有度。就算和小舅舅摆在一处比，也未见得差多少。知闲言之凿凿说他待她好，也许是确有其事的。这样看来是个问题，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发生过些什么了，对蓝笙的认知半点也无。倘或再不接触，就此嫁给他，岂不弄出又一桩盲婚来！
 
她点了点头，“姨姨说得有理，我回去问清了母亲再做定夺。”她又往外面看看，“你要是喜欢他就和他说呀，他也不像是不近情理的嚜。不过总像有心事，不怎么见他笑的……”话音才落，他突然转过脸来，一双洞明的眼。眼里有理智，也有冷漠。横扫过来的时候把她吓得一噤，她才发现她对他的评价好像有谬误——真的是个近情理的人么？大约是极聪明的，能看透最细致的痛苦，也能读懂最浅显的快乐。这样的人难免让人惧怕，一点不经意的小动作似乎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她想替知闲说话大概是不能够了，她没有这个胆量！
 
她侧过身，分明避开他的目光。他的心攸乎往下坠，坐在这里有多难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渴望接近她，即使什么都不说，就近看着她也能寥解相思苦。无奈四处都是提防他的人，从老夫人到贴身的仆婢，哪个不是瞪大了眼珠子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稍有疏忽，可能明天她就会彻彻底底消失，叫他这辈子都打探不到。所以他必须慎之又慎，才不至于戳痛她母亲的神经，促使她带着布暖仓皇出逃。
 
他收回视线长出口气，没关系，外埠的公务办完了，接下来仍旧驻守长安，他有大把的时间在这件事上花工夫。他一向懂得隐忍，也计划着把手上的大权一点点移交。差不多再有半年就够了，到时候带她走，到关外去，到他为她建造的王国里去。
 
老夫人和他姐姐谈论的话题他插不上话，也不感兴趣。见她们嘴上得了空闲，便道：“我才刚看见后厨往无荒亭备宴，今儿在那里吃席？”
 
“那里凉快。”老夫人笑道，“才建成的，叫它今天沾点人气。”
 
那无荒亭在醉襟湖南畔，是专为下月寿宴修缮的，与其说是亭，倒不如说是厅。实在很大，足抵得上会客的正堂。不过四面缺了砖墙，帘栊上挂着纱幕。有风吹过的时候轻飘飘舞动，到了夜里，和露台上临水倒映的灯笼相映成趣，颇有些世外仙境的意味。
 
说了会子话，再看看日头也近晌午，一行人起身往新亭子里去。布夫人万分小心，几乎牵着布暖形影不离。布暖起先还算顺从，后来闹起了脾气，嘟囔着：“在外祖母府里没有外人，阿娘这样不累得慌么！我自己走走怕丢了不成？我又不是孩子！”
 
布夫人闻言只得作罢，自己想想的确做得过了点。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虽说六郎在侧是个大隐患，但对自己的兄弟也不好像防贼一样防着。老夫人眼睛雪亮，到天到地护着自己的儿子。都已经放下的事一直揪着，心上总归不受用。
 
布暖的手从她母亲掌中挣脱出来，自己慢慢落后了些。趁着没人注意，裙角一转便绕到竹林那边去了。
 
自己闲庭信步还是很舒坦的，四月的风里夹带着花香迎面扑来，她并不计较什么喘症不喘症。横竖到了外面，且走个痛快再说。使劲吸上两口，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她自己的身子，自己还是很有把握的。但阿娘偏说她病得厉害，常叫卧床歇着。她在那丝绵褥子里躺久了，几乎忘了路该怎么走，活脱脱成了一只软脚蟹。
 
现在这样再好也没有了，她步子轻快，小花履的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脆生生的踩踏声。顺着路一直向前走，两块石板交接的地方隐隐长出细嫩的青草，远远看上去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
 
石板路的那头有座绣楼，高高的台基，舒展的平台……她顿住脚抬头望，认真辨了辨门楣上的匾额。烟波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并且一路走来像是循着某种遗留下来的轨迹，她记得她曾经来过这里。可惜不论怎样冥思苦想，依旧隔着迷雾看不透。
 
上了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再眺望出去，不远处的湖面上建着湖心亭，还有遗世独立的三两间水榭。她感慨起来，将军府真叫人咋舌。这样多的玄妙心思，处处奢华处处景。舅舅年纪轻轻就创下如此大的家业，该是怎样了不起的人物啊！
 
“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一个声音说，“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她微讶，回头看，他脸上有馨馨的笑意，是舅舅。才换了具服，穿上了紫色大科绫罗，腰上配着玉带蹀躞。离她倒不远，就两三丈。负手立着，和刚才的沉默隐忍不同，这趟显出凛冽不容小觑的威仪。

第四章  和风轻暖
 
她绞着手指说，“舅舅这是要出去么？”
 
她就在眼前，他看着她，胸口隐隐作痛。不敢再靠近，害怕自己失控，只有远远站着。她现在像个懵懂的，不解世事的孩子，他的任何一点过激的行为都会吓着她。他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一言一行要表现得无懈可击。因为他有野心，他要她重新爱上他。
 
他点了点头，“过会子有高句丽使节朝见，我衙门负责皇城警卫。你在这里做什么？亭子里设了宴，你不去用饭？”
 
她吃吃艾艾道：“我信步走到这里来的，正打算回去呢！”
 
也许她还有些残存的记忆吧，这也是好事。其实他很性急，多少个日夜里魂牵梦萦的人就在这里，但却不能碰、不能抱，连目光都不能在她脸上停留太久。这究竟是怎样残酷的一种折磨！若她这时能想起来一些有多好，至少少费些周折，让他可以立刻毫无保留。他有好多话要同她说，但是她在面前，这么近又这么远！
 
她低着头，打算从他身旁走过。他不知怎么的，突然伸手掣她，喉头艰难地吞咽。他说：“暖……”
 
低低的一声唤，像从世界另一边传来的。她心头猛一颤，怔在那里不知所措。她有个不为人知的小字叫如濡，阿耶阿娘却都管她叫布暖或是暖儿。所以不管是如濡和布暖，横竖没有人像他这样称呼过她。那个单音节从他口中出来，包含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和困顿。俨然阔别多年的情人，发自内心的哀鸣。
 
风吹过的时候颊上生凉，拿手抹了抹，才发现居然已经泪流满面。她愕然退后一步，盯着手指上的泪珠喃喃：“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又红了脸，仓促藏到身后擦在裙上，讪笑道，“舅舅有事么？”
 
他哽得说不出来，她的回忆虽丢了，但是爱他早成了本能是不是？他才觉安慰，略平了心思方道：“我记得你会唱变文？”
 
她嗯了声，扭捏道：“从前唱着玩的，唱得也不好。舅舅是怎么知道的？”
 
他轻轻扬起唇角，“我知道你很多事，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话锋一转又道，“外祖母下月寿诞，咱们合演一出戏好不好？”
 
“唱变文么？”她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仰着脸问，“唱什么？《麻姑献寿》么？还是《满堂彩》？”
 
他安和地笑，“我不会唱变文，咱们排一出皮影吧！”
 
她有些犹疑，“我不会捣鼓那些纸片，又是腿又是胳膊的，长出四只手来也不够使。万一演砸了，叫舅舅跟着我一道丢份子。”她很不好意思，实在是和他合作不是她能设想的。他是人上人，给母亲尽孝也要尽善尽美。挑了她这么个上不了台盘的搭档，少不得多走许多弯路。
 
他却很是笃定的样子，“我教你，很容易学。”
 
他听似温和的话也给她无形的压力，她想起知闲先头吐的苦水，脱口道：“舅舅何不同姨姨演？我脑子笨，给你们打下手吧！”
 
他倏地板起了脸，她倒大度起来，学会把他往外推了。他蹙眉瞥她一眼，“不要和知闲走得太近，人心隔肚皮知道么？这世上除了最亲近的人，谁也不能轻易相信。”
 
布暖见他语气不佳，知道自己闯了祸，只是惘惘地，“知闲姨姨不是亲戚吗……”
 
他耐着性子解释，“外祖母不是你亲祖母，知闲是外祖母的娘家外甥女，所以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你记住，只有我……”他琢磨了下，这话暂时不好这样说，便换个方式道，“比如我，我是你舅舅，我们才是一家人，可记住了？”
 
她忙点头，也看出来舅舅对知闲没有半点意思。她在心里叹息，果然造化弄人啊！你爱的人不爱你，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她又惦记起了他说的皮影，以前常在鱼油布前看别人演。闺阁无趣，这会儿有机会尝试，她也乐意学一学。
 
“那咱们演什么？”她笑道，“舅舅会演什么？将军不是单会打仗么，还懂得演皮影？”调子里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微侧着脸，一芒一芒的阳光落在卷翘的睫毛上，愈发显出个璀璨美丽的剪影。
 
他抬了抬头，傲然气派的姿态，顺带露出个无双的下颌和好看的脖颈。眼睛微微眯着，目光拉得很远很远，“就演《昭君出塞》，你扮昭君，我扮单于……你别不信，我从前在幽州营里跟人学过，还会打单皮鼓。”又调过视线望着她，“我得了空到载止找你去，只是怕你母亲要多心。到底男女有别，就算是甥舅也不好走得太近。”
 
她想都没想便道：“那我来将军府找你，或是寻了借口往北衙衙门去。”说完了自己暗吐舌头，这回主意拿得大了，阿娘那里不知能不能告出假来呢！答应得太快，回头办不到可怎么办？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说定了，别叫家里人知道，不用来沈府，也不必去北衙。我在丰邑坊置了个宅子，你过西市往前就能瞧见。”他在她专注的目光下突感心虚，确实是蓄谋已久，这院子就是为了接近她临时添的。不管在将军府还是北衙，或者外头酒楼的包间，总归处处是人，处处受限制。索性辟出个别院，没有看门的也没有打扫庭院的，像小户人家似的干净利落。
 
她看着兴致勃勃的样子，年轻孩子总是极具冒险精神。况且觉得是和舅舅在一起，排戏学说辞的，就算被阿娘知道了也没什么。因颔首道：“就按舅舅的意思办，什么时候开始？”
 
他能说现在马上么？正经的，他是一刻也等不及。打量谁喜欢这种熬人的过程？他恨不得立刻拉住她的手告诉她，咱们曾是那样相爱的一对！以往他太过矜持，蹉跎了岁月，对她造成伤害。如今他要从头再来一遍，把遗憾的、错过的，重新填上去，缝补起来。
 
“明天就开始好么？”他蜷起手指挡住口咳嗽了声，“背着你母亲，别告诉其他人。明日巳正我派人到光明街口等你，悄悄地来，当成是咱们的秘密。”
 
她挑起眉毛探究的审视他，然后抿着唇了然一笑。心道这舅舅全然不像面上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有了阅历的人还能兼具一颗童心，出乎她的预料。
 
容与回头望望，他和布暖先后离了众人，时间一长要惹她们生疑，便道：“我上衙门了，你往无荒亭去吧！都等你开席呢，逗留久了怕她们找你。”语毕深深望上一眼，这才转身走向平台另一头的回廊，顺着降势进了花园，消失在一片紫薇林后。
 
鬓角的穗子簌簌打在颊上，她朝他里去的方向茫然望着，有些怅然若失。她总觉得这个舅舅不仅是五岁时接触过的，越走得近越感到熟稔。一种强烈的发掘欲望萦绕她，她似乎应该更了解他。不管怎么样，有个出类拔萃的娘家亲戚总是值得骄傲的。
 
她这头胡思乱想着，后面布夫人真的匆匆寻来了。作势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你这丫头！一个人傻愣愣站在这里干什么？越大越不懂规矩了，那边眼看着要开席，还叫长辈等你不成？”
 
她咧着嘴揉了揉胳膊，觍脸道：“那我像小时候似的，不上桌吃饭。您给我拨点饭菜，打发我旁边小凳子上去。我又不要吃什么，不过应个景儿。”
 
布夫人拉着她走，一面道：“多大的人了，还打算坐在桌底下吃饭？这儿擎等着嫁人，好意思说这话的，不怕惹笑话！”见她嘟嘟囔囔也不理会，状似无意地叮嘱，“我有话交代你，姑娘家要知道避嫌。不论亲疏，和男人不好多接触。外头不知根底的是这样，就算自家兄弟叔伯也是这样。你好名好姓的千金娘子，名气败坏不得，记住了么？”
 
她诺诺应了，腹诽着这话说了多少回，耳朵里茧子都要听出来了。
 
等一脚迈进无荒亭，老夫人正坐在亭柱旁的矮榻上吃茶。见了她道：“自己园子里逛去了？别心急，等吃了饭叫你姨姨带你各处看看。你一个人走，挑不到好看的地方。”顿了顿又问，“你舅舅衙门里去了，才刚和你辞行了吗？”
 
这问题一出立刻引起所有人的警觉，亭里五六双眼睛霎时齐齐盯着她。她被她们看得发毛，偷觑阿娘，她的脸上不是颜色，很不耐烦的样子。布暖自己思量着，听舅舅口气不大愿意让她们知道行踪，便顺口应道：“没有，我在烟波楼前看见他过去的。他只说让我到亭子里来，脚下没停就走了。外祖母怎么问起这个？是舅舅找过我，有话要吩咐？”
 
她自问还是个比较懂得周旋的人，可惜睡久了，有时候脑子赶不上趟，有点傻呆呆的。好些事情揪住了就头疼得厉害，某些人和场景依稀有了模糊的轮廓，但切实的还想不起来。不过她挺乐观，总没有失忆一辈子的道理，慢慢来，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好的，
 
一顿饭吃罢，布夫人急吼吼就带着布暖告辞了。她可受不了蔺夫人盘诘的口气，仿佛极怕布暖带坏容与似的。这件事出了，责任不都在容与身上吗？布暖孩子家，叫她一个人背罪，是不是不太妥当？她们这方受了委屈，丢了身子又丢了孩子，蔺氏非但不知道歉疚，还本末倒置起来了。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填房，越想越气，气得像只胀大的河豚。下了马车径自进门，一头收拾衣袖一头道：“往后没事别再提上沈府去，磕得我一肚子火。”
 
布暖惶惶地不明所以，也没见谁惹着她，怎么就发火了？不敢多问，低着头随她进了二进院。布夫人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顿下脚步道：“你不是要学念佛么？回头我找人送两本地藏经来，你照着好好念，给自己修功德的。”
 
布暖道是，布夫人本想命她远着容与，犹豫再三还是没能说出口。她要真是个糊涂人便罢了，目下身子没好利索，等过几天明白事了，她这通教导就成了欲盖弥彰，反要叫她起疑了。

第五章  别有轻妙
 
布暖拉她屋里来，倒了茶搁在她面前道：“阿娘且坐会子歇歇，好好的怎么又不自在了呢？不叫去，下回不去就是了。”她隔着矮几往前探了探，“我问阿娘个事，今天知闲姨姨提起蓝将军。我听那话里意思，倒像是不嫁他不成的。阿娘怎么还说嫁不嫁的由我呢？若是得罪了人家，怕官场上给阿耶小鞋穿。”
 
布夫人抬起眼道：“是知闲和你说的？”
 
布暖点点头，“说得挺多的，还说起她和舅舅。阿娘，原来知闲喜欢小舅舅，你们都不知道么？这样的近水楼台，怎么白叫她望着？分明早就可以定下来的。”
 
布夫人却被她说得一愣，知闲果然对容与还有感情，这么说来仍旧是个危险人物。她看着布暖叹了口气，这傻丫头，还有这兴致给别人牵线搭桥，人家心里不知多恨她！她这么没心眼，实在叫人堪忧。
 
“他们不般配，大人的事你别过问，管好自己便是了。”布夫人道，“情这东西，是一厢情愿能够促成的么？她再喜欢你舅舅，你舅舅不肯娶她有什么办法！捆绑不成夫妻，这点道理都不懂，能怨谁呢！所以我和你说，你同蓝将军处一处，要是觉得可以，阿娘再把允婚的消息告诉蓝笙。人家是明理的人，并没有强人所难。蓝笙这点上的确聪明，比知闲不知强了多少。”
 
她听了悻悻道：“那再瞧瞧吧！既然有过婚约，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倘或因我耽误了人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布夫人不言声，其实还是担心阳城郡主那里会有疑义。头前见布暖一直昏睡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她想过把聘礼送还郡主府。又因当初的大媒贺兰敏之辞世了，要还礼也寻不着人出面，这事就拖延了下来。如今布暖好了，挨了这么久总得有个决断。自己的肉自己知道疼，单凭蓝笙的一往情深也不顶用。嫁了人少不得要和公婆相处，万一阳城郡主眼中钉肉中刺，她只生养了这一个，断然舍不得扔进火坑里去。
 
“你瞧仔细，觉得合缘再点头。我知道当初夏家的那门婚你不欢喜，兜兜转转下来，的确是我们错了。”布夫人垂下眼叹息，“要不是我们做父母的独断，你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我和你阿耶商量过了，后头你的婚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们再不逼你。不求人家高官厚禄，只要待你真心，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们这里没有二话。”
 
布暖颇感意外，阿娘素来是有主见的人，这个家里也是她说了算。选女婿是她最上心的大事，一直牢牢捏在手心里，从来不肯放松半点的。眼下一气儿卸担子，着实让她大大不安。想来想去定是发生过什么，才会使得阿娘改变了初衷。她愈发好奇，那层迷雾拨不开令她寝食难安。每个人的反应都那么奇怪，她又不是傻子。阿娘连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不是事有蹊跷是什么？
 
她听在耳朵里，并不急着追问。横竖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头寸步留心就是了。好在明天要和舅舅学皮影，届时说不定能探听到些什么。
 
想起舅舅，她的心怦怦直打突。一则怕自己学不好在他跟前跌面子，二则嘛，珠玉在侧，怎么不叫人心生向往？到时候呆呆看着他流哈喇子……她捧住发烫的脸，被自己无穷的想象力折服了。
 
不管怎么，反正心里是极高兴的。数数时辰要到明天，像等不及似的。她按捺住了，试探着对阿娘道：“我听说西市上办了个庙会，有书商摆长摊卖字画古籍。我书房里的字帖该换了，明日想和阿娘告个假，到集市上买些文房用具回来。”
 
可她母亲却似乎并不赞同，“要那些东西何苦亲自出去，你阿耶那里匀些给你就是了。春日里柳絮天蓬地飞，看吸着了又要犯病！”
 
她傻了眼，又不服气，撅着嘴道：“我要泥金笺练楷书的，阿耶不用那种纸，嫌太女气了。”她斜眼觑她，“阿娘就让我去吧，西市离得并不远，来回也不消多少工夫。成天关在家里，当真要闷出病来的。”
 
布夫人认真斟酌了下，“那明天我陪着你一道去，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
 
她不满的嗔起来：“怎么闹得我像大牢里的囚犯似的！”
 
布夫人有双精明的眼睛，扫了她一眼道：“怎么？阿娘陪着不好么？年轻姑娘怎么能独个儿出去？忒不成体统了！”
 
布暖遍体生寒只得作罢，看来明天是不能赴约了。这舅舅也怪，自己家里人，做什么要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来载止就是了，偷偷摸摸多累得慌！
 
她不太乐意，站起来往罗汉榻前去。和衣背对外躺着，存心找碴似的嘟囔：“我的琴弦昨儿揉断了，要换弦。”
 
布夫人问：“是东都带来的那架？你又不是只这一架，库里不是还有么！回头我叫人搬来，坏了的再打发人拿出去找师傅配。你给我安生些，别只想着往外跑。”
 
她没计奈何，赌气地闭上嘴不再说话了。布夫人看着她唯剩叹息，十五六岁正是爱跑爱跳的年纪，时时看住她是怪难为她。可是怎么办呢，要提防的太多。容与表面上是没什么，谁知道心里放不放得下。阳城郡主不希望蓝笙再和布暖有牵连，要防着她下黑手。还有夏家，敬节堂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也难不会保逮住把柄老调重弹……她可以耍耍小孩脾气，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得不为她考虑。她这会儿定然怨着她呢，那也没法子，怨就怨吧！反正她恶人做惯了，只要布暖好，也不在乎那些了。
 
阿娘走了，布暖却一夜没得安睡。想了很多办法妄图走出载止，然而到最后一并无疾而终。这个家看似松散，其实铜墙铁壁一般。不叫上庙里拜佛，不叫上街逛去，阿娘看得很严，她的生活无比枯燥乏味。
 
早晨起身没事可做，便坐在廊子下看维玉维瑶布置小佛堂。屋里多余的摆设都撤走了，看上去空空落落的。褚黄的神龛里供了个观世音，前面铺陈上祭果蜡烛，再点上两卷檀香。高案前的地上摆了几个蒲团，孤零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果然有点佛门清静之地的味道。
 
“北边围房里原来是有佛堂的嚜！”维玉捧了两卷经文站在滴水下，古铜色的皮肤上擦了层清油，看着像庙里的十八铜人，日头底下亮得反光。嘴里絮絮说着，“还有个神位，我倒认得那几个字，写着什么贺兰国公……好像是已故的周国公贺兰敏之。”
 
布暖一片茫然，这是个名震天下的人物，府里怎么有他的牌位呢？
 
“兴许是郎主的旧友吧！问过夫人怎么处置么？”她看看维玉手里的书卷，“这是个什么经？”
 
维玉哦了声，“是超度往生者用的经书。”想了想道，“夫人送这经文来，莫不是叫娘子替那位国公做功德么！”
 
布暖一知半解，也不问是为谁了，“横竖要念的，另设个案台供奉吧！”
 
维玉应下了去办，维瑶又带着前院搬琴的小厮进来。忙着设了琴架，打开盒盖把琴抱出来。在琴面上捋了一把，啧啧赞道：“油光水滑的，定是架好琴！”
 
布暖探过来看，一弦一柱、岳山琴足，让她有了心酸眼亮的一刹那——这样熟悉，似乎蕴藏了无数回忆的构件。她脑子里有东西呼之欲出，但澄澈片刻，又陷入混沌里。她不甘心，摸过去，在矮足案前坐下来。琴的面板上镂雕着岁寒三友，她怔怔盯了很久。伸指勾那弦，破空的铮然嗡鸣，像要把她的记忆打出个缺口来。
 
“娘子怎么了？”维玉道，“这么妙的琴，弹首曲子好不好？”
 
她去调那筝柱，想了想道：“你知道《广陵散》么？《广陵散》开指、小序俱名止息，我弹止息给你听。”
 
她把琴弦揉得淙淙有声，一头弹着，一头神魂都去远了。这架琴似乎是有魔力的，弹着弹着，恍惚看到某种场景——一间纱幔飘飘的凉亭，有个男子和她促膝而坐。不时地看她，面目不甚清晰，整张脸仿佛只剩放大的一双眼。眼里有悲哀的，恋恋的神情。她感到泼天的无望，她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是知道一定有那一个人。雨后的街道上背着她，在坊墙两腋高挂的各色灯笼间穿行……
 
她顿住手上的动作，坐在琴案前发呆。到底是谁？是夏九郎么？不是的……她回头看看，身边没有可以询问的人。阿娘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乳娘和香侬玉炉都不在了，她没有注解，抓捞不到，只有靠自己去发掘。
 
这时候布夫人走进来，脸上有不耐和暴躁。她站起来迎过去，“阿娘来了？”
 
布夫人唔了声，“这阵子事情一拨接一拨，办丧事也凑热闹的吗？年景不好，死起人来成串，开了头就像停不下来似的。你阿耶的叔父过世了，我要回洛阳去，你怎么办？又不好跟着回去抛头露面，我愁也愁死了。”她对姓布的有天然的仇恨，实在是当年受了太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算熬过来了，日子过得也好，本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但为了名声和脸面，偏又要装大度敷衍。她是不情愿的，喋喋抱怨着，“要我说，他们布家死绝了才好。走到天边都逃不过缁仪，索性不发丧信也含混过去了。差人专程从洛阳送到长安来，也不嫌费周折的。不去不行，你我又放心不下……”
 
布暖暗自欢喜，脸上却扮得淡淡的，“我在家哪里都不去，有什么不放心的！阿娘何时动身？”
 
布夫人道：“我来同你说一声就走，你那叔公入了殓，至多三天，我等他下葬就回来。”
 
三天么？那么便有三天是自由的，阿耶衙门里忙公务，家里自然照应不到。就算阿娘留下贴身的人看她，她还不至于对付不了几个仆妇。
 
“阿娘别担心我，只管去吧！回老宅子的话替我问乳娘好，这会儿见也见不着了。”她送她母亲到台阶下，“阿娘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布夫人点头出了园子，她转过身，嘴角大剌剌地咧开来。招手叫维瑶到门上看着去，自己进屋里换了衣裳，重新抿头打扮，只等着巳正一到就准备出坊院了。

第六章  疏慵自放
 
维瑶从院墙的万字窗后探出头来，“娘子，夫人的车走了。”
 
她挽着披帛走出垂花门，转头吩咐着，“我同人约好的，你们在家，不必跟着了。”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娘子独个儿出去怕不妥，万一有差遣，身边没人怎么成呢！”
 
布暖自然知道她们是怕出事，回头问下来吃罪不起。便安抚道：“我拜师学皮影去，下月老夫人寿诞上要演的。你们别操心，横竖是跟着家里亲戚，还能有什么不测么！”说着迈出了门槛往一进去。
 
维玉维瑶忙不迭跟上，正待要表示她们的为难，围房里两个婆子满脸堆笑的迎出来，“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夫人临出门叮嘱过，说不叫娘子随意出门。”
 
果然被她料个正着，阿娘必定一早下了令，要严禁她踏出载止一步。但这样草木皆兵有必要么？这精致的院落活像个牢笼，她觉得压抑到极点。她们脸上谦卑而油滑的神气令她厌烦，“我去衙门找阿耶成不成？你们护好你们的院子，管我的行动，也管得忒宽了点。”她们戳在面前碍眼，她抬高了嗓门左右愤愤道，“门神似的干什么？还不给我让开！”
 
她这一声吼把众人唬了一跳，她是温婉贞静的人，从没这种拉脸子的时候。突然变了颜色，想是真的动怒了。可她生气是其次，她们首要的任务就是要看住她。她们是洛阳跟过来的老人，夏家的事都知道。伤筋动骨这么一大通折腾，如今平息下来，夫人当然是要防备着的。因着敬节堂里拿死囚替换的，她对外来说已经死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她在外面走动遇上个把熟人，那就真是要命的大事了。
 
那两个仆妇交换个眼色，讪讪道：“娘子别动怒，这不是为你好么……”
 
布暖立起眉毛道：“为我好就关我一辈子？要是这样。我情愿死了干净！你们别挡道，我今日一定要出去的，你们拦也拦不住。不如痛快放行，我去去就回。要是死劲霸揽着，我离了这宅子就不回来了！”
 
两个仆妇哀哀叫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娘子却不能体谅夫人的一片苦心么！”
 
布暖见她们有了松动便软硬兼施，又下气儿道：“好嬷嬷，我不过西市上转转去，不会出什么事的。”回头大张声势喊维玉，“把我的幕篱拿来，我遮了面就没人认得出我了。”
 
两个仆妇束手无策，所幸夫人留的话还有转圜的余地。若实在看不住就跟着，丢不了就成了。
 
“那咱们陪娘子一道出去。”仆妇们赔笑道，“东西总要人拿，不好叫娘子自己动手的。”
 
布暖若无其事地放下皂纱，转身道：“不买什么，就出去看看。我才和她们说过，我要一个人走。你们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我算个什么？”她脚下加快了往大门上去，身后踢踢踏踏一串脚步声追上来她也不理会，跨出门槛凌厉瞥了众人一眼，“好了，就送到这里，都回去吧！”
 
仆妇们进退不得，心里焦急，却见她自顾自沿着坊道朝外去了。太阳煌煌地照着，路上几个孩子飞快地奔过去，跺地的声音像一大群硕鼠跑动。再看她，长长的黑纱裹住了大半个身子。昂首挺胸的绷着腰板，决然地一步步往前，拐了弯就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她拍着心口回身看，刚才使的那招还真有用。她从前软弱好说话，她们定也不拿她当回事。今儿发了一下威，成效不错。她沾沾自喜地摇头晃脑起来，走过坊门上横设的栅栏时，两个坊丁上前来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冬娘子。
 
她欢快地嗳了声，“二位辛苦。”
 
高个子坊丁边撤门禁边道：“娘子出门去呐？怎么一个人？城里抓江洋大盗呢，娘子不怕么？”
 
“怕什么？娘子的郎君是云麾将军，舅舅是镇军大将军，自己又在兰台凤阁供过职。振臂一呼，三十二街上巡街的武侯禁军任意调遣，还要带人？”另一个瘦坊丁道。
 
这些坊丁是油嘴子，见了有些身家的，少不得大大奉承。只是他们说的她摸不着头脑，怎么又是兰台又是凤阁的？莫非她还进宫做过女官么？
 
她不太好问，只道：“二位真是说笑，我又没有功名在身，怎么敢调遣那些军士！”
 
“说起功名，那不是登了高枝自己撒手的么！有阳城郡主这样的婆母，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算什么！”两个坊丁为她引道，送出了坊门道，“娘子好走，一路多小心。”
 
她歪着脑袋胡乱应了声，慢慢踱出了群贤坊。心里琢磨着，看来过去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感觉很复杂似的。或者可以和舅舅打听打听，他昨天还说知道她很多事呢！阿娘不肯透露，舅舅说不定就是个突破口。
 
正想着，走到光明街街口上，一个小厮跃下马车朝她这里纵过来，边跑边招手，“娘子……嗳，娘子……”
 
她眯眼看看是汀州，忙迎过去道：“舅舅到了丰邑坊了？唉，我好容易才脱身的。”
 
汀州笑嘻嘻道：“郎主散了朝会就去了，算算等了有两个时辰了。”
 
她呀了声，“真不好意思的，叫舅舅等我这半天！”
 
她上了辇，车轮滚滚转动起来，马车发足朝南飞奔开去，蓝笙才从坊墙后面走出来。
 
“是汀州……”他喃喃着，隐约觉得不妙，“难道她想起来了？”
 
不夷循迹眺望，牵着马缰道：“不知是往哪儿，不像是朝北衙方向去的。”
 
蓝笙却顾不得，翻身上马，甩鞭便追。心里越想越急切，为什么他们还有联系？若不是遇着熟人耽搁了一阵，还不能发现这条线索呢！看来容与是打定主意争到底了，他风闻他连衙门里公务都不大过问了。以前事必躬亲，如今提拔了手下得力的人监管，他像个老朽似的只抓大头处理，看上去疲懒得厉害。但他知道，他是在有计划地推脱。北衙是这样，屯营也是这样。他手上五十万大军放在城外白看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被他自己上书，拆分开派往几处要塞戍守去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他不安地揣度，也许还会有引咎辞官这一手。有意犯下几样罪过，落个把柄在政敌手里。削职、降级、查办，他想悄声隐退，然后带着布暖远走高飞么？这招险棋虽走得妙，却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好容易盼着布暖醒了，又有了这样天赐的良机，他又要来横刀夺爱么？
 
他气愤难平，马鞭抽得愈发急。西市是长安的繁华地，街道两侧有绵延不断的商铺，路边上卖菜卖杂货的摊头遍地开花，要从中穿行难度很大。他拉缰前进，突然不远处耍猴子的艺人咣咣敲起闹锣来，声音之大，即便做了准备也要吓一大跳。果然他的马惊着了，抬起了前腿几乎直立起来。他慌忙去牵制，然而再抬头去寻前面那辆车，竟像雨点溶进海里，杳杳没了踪迹。
 
他恨极了，抬手便向那一人一猴抽打过去。鞭到之处仿佛响起了焦雷，打散了观众，唬得那猴吱吱叫着乱跑乱跳起来。艺人抱着头闪躲，嘴里讨饶道：“小人罪过，郎君饶命……”
 
横竖再泄愤都没用了，他跟丢了人，他们又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天都不帮他，马车能够顺当通过，他是单骑，却被生生阻隔了。他仿佛陷进淤流里，说不尽的迷惘惨淡。他大约要输了，这次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那头无惊无险的高辇在坊院深处一个院落前停下来，布暖探身看，白的墙，红的门，和别处没什么差别。只一棵树从院墙里欹伸出来，长长的枝丫停在当头顶，挡住了烈烈的日头。
 
汀州来接应她，“娘子仔细脚下。”
 
她跳下来，拢拢坦领问：“舅舅在里头？”
 
汀州点了点头，“娘子进去吧，别叫郎主等急了。”言罢自己赶着车，朝坊院那头去了。
 
她有些吃不准，透过直棂门往里看，院子里萧条冷清，简直称得上寒门素户的。她伸手去推门，门臼吱扭地响，带出一个小而新奇的世界——三间一明两暗的正南房，左右各开围房，充作灶间和杂货房。门前有天井和练字用的大青石砧，围房南墙边搭了个袖珍的茅草屋，居然还圈养了两只闲庭信步的鸡。
 
她呆呆站着，暗犹豫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这时灶房里出来一个人，头上戴着青玉冠，手上捧了个篾箩，朱红的常服一角掖在腰封里。眼角瞥见她，转过头来看。分明芝兰玉树的面孔身条，是舅舅无疑。
 
她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也不言声，熟练地打水淘米。颠腾起那箩，米粒沙沙响成一片。她怔忡着上前，“小舅舅在干什么？”
 
他说：“快晌午了，不要吃饭的么？”
 
她啊了声，“你要自己做吗？”
 
他抬起眼，眸里俱是笑意，“以往没有时间试，碰巧今天得空，我做顿饭你吃。”
 
她嘴角抽抽两下，低声嗫嚅着：“从没做过，那做出来的能吃么？”
 
他笑而不答，其实就想像普通夫妻一样，和她感受一下什么叫烟火人间。锦衣玉食惯了，这种贫瘠的生活就如同开启了一扇窗，呈现出崭新的陌生的世界来。他喜欢，也享受这样的感觉。她没来之前他做了些准备，等着她，心里胀得满满的。虽然橱柜里有现成的酒菜，但那是他准备做砸之后补空用的。如果手艺还行，就不打算拿出来了。
 
布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半臂罗裙，总不好意思干站着不动手，便卸了画帛捞起袖子，“我来摘菜。”
 
她在一框菠菜前蹲下来，左一片叶子右一片叶子的挑拣，费了不少料，可也干得有模有样。间或抬头看他，他嘴角有一丝平易的笑意。她忽而觉得天更蓝了，连风里也带了春日暾暾的清香。

第七章  好景良天
 
奇怪得很，眼睛总往他那边瞟，抓都抓不牢。她无奈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果然自制力薄弱。有个如花美人在身边，她就晕头转向摸不着北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看越觉得他的笑容在扩大。她傻愣愣地又打量两眼，实在是可疑，淘米有什么可笑的？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没见过洗手做羹汤的男人有他这么快乐的。
 
“我脸上有东西么？”他垂着眼突然说。
 
她吓了一跳，大大不好意思起来。视线东飘西飘的，想了想道：“你那米打算洗多久？我看都快泡烂了，还不下锅么？”
 
他一怔，复看看淘米水，米汤似的泛白。他倒有点讪讪的，虽然明知道她是在偷看他，不过经她这么一说，自己还是松了底气——下锅么，他不太确定能做得好，尽力而为吧！
 
在院里点个风炉难不倒他，只是多少米放多少水，这个拿捏不准。他举着锅盖踌躇半晌，。回头看看她，她拎着篾篓站起来，学他的样子把提桶和井绳放下去，想是准备洗菜。他怕她提不动，忙上去接手。她却固执地要尝试，可是桶把子才出水面，她就涨红了脸。
 
“舅舅……”她转过头来糯声叫。
 
这一声喊进他灵魂深处去，他心里嗵嗵直跳，勉力定了神道：“怎么？不是不要我帮么！”
 
她嘟起嘴，“我没想到这么沉。”
 
“不听老人言！”他伸手去接绳子，有意无意地握上她纤细的指。她颤了颤，脸愈发红了。
 
她捏着拳头收回来，只道：“舅舅不老，正是花样年华。”说完自己也觉得矫情，像是为了缓解局面没话找话。但是再一细想，似乎更加尴尬了。
 
他把水倒进木盆里，转回身来欺近她，“舅舅真是花样年华么？你在拿我打趣？”
 
他虽质疑，但全然没有生气的表情。只那么静静地凝视她，她有些晕陶陶的，迎上他的目光，一时竟恍惚——就像某一时某一刻你正做着什么，突然感觉这个场景很久以前经历过。记不起来确切的时间和环境，但的确是太熟悉，熟悉得令人恐惧。也许是过忘川的时候没把孟婆汤点滴不剩地喝完，上辈子的记忆还残存了一小部分。但是……真的是上辈子的吗？
 
“舅舅……”她喃喃。
 
他说：“你以前叫我容与的，你忘了？”
 
他的眼像深潭里卷起的水流，简直要把她吸进漩涡的最深处。她带着惊愕地干笑，“我以前直呼舅舅名讳？太大逆不道了。”
 
他一向不懂得暧昧手段，办起事来泾渭分明，现在瞧着是不成的了。再这么一板一眼下去，到死都不能勾起她的眷恋来。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蹉跎，要确保他卸职后她愿意跟他天涯海角。她若不情愿，他能强迫她么？到时候还来个强抢民女不成？
 
他唇角笑靥加深，“我喜欢你这样称呼我，咱们原就是最亲近的人。这世上除了你父母，你只有我，可记得么？”
 
她小鹿乱撞起来，这话听着怎么这样叫人发酥呢？她惶惶的，这么个美人舅舅和她说些奇怪的话，她抵抗力又不强，很容易中邪的。她看着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结结巴巴道：“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忘了不要紧。”他抬起手抚她的脸颊，嘴里嗡哝着，“咱们从头开始，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他的指腹移到她的下颌，慢慢滑过来，在她饱满的唇上摩挲。小巧的艳丽的唇，他的回忆里充斥着因她引发的美好。多怀念呵！他像一捧火，随时会把自己焚化。而她就是那泓清泉，可以在危难之中拯救他。
 
他们是契合的，身体仿佛自有记忆。他的碰触不会使她反感，反而寻到一个更好的角度贴合他的手掌。她开始怀疑，常在半醒半睡时分见到的人是他……她不免无措，他是母亲的弟弟，难道她长久以来恋着的人是自己的舅舅么？
 
明明知道不可以的，但不想拒绝。她以为他会吻她，谁知他却抽身去看炉子上的饭。这下子她真的窘到疯了，捂着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发糊涂——她在想什么？她在觊觎舅舅？因为他长得美，满足了她对异性最全面的想象吗？
 
她快要被自己吓哭了，她是禽兽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要反省。要是被他识破了，自己以后怎么做人呢？幸好他没再看她，因为他的饭烧焦了。
 
焦得好！焦得正是时候！她窃喜不已，总算逃过一劫。后面还是规矩些，他若是觉得受了亵渎，一状告到她母亲那里去，她可真是死定了。
 
饭做得怎么样她没去看，他说焦了一圈，横竖挖中间的还是能吃的，大不了伴些煳味儿。接下来该炒菜了，他得出个经验来，风炉不好掌握火候，还是土灶靠得住一点。
 
这实在是好玩，孩子过家家似的。她不会上灶，添添柴火还是可以的。她坐在木头疙瘩做成的小凳上，看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挥舞家伙什。几片菠菜粘在篾篓底，怎么抖也抖不下来。他蹩手蹩脚的样子笑得她肚子痛，抄起铲子来像挥刀，把锅底跺得笃笃响。她在灶后听得心惊肉跳，探出头说：“舅舅你轻些，锅子破了就吃不成了。”
 
他倒不泄气，不过对她的要求渐高，“火别烧那么旺，平稳些。”
 
她哦了声，忙不迭拿通条把炭敲敲碎，捅到出灰的那一层去，“这样行么？都快灭了……”
 
他历来睿智的脸上出现了呆滞的神情，“灭了烧不熟的！”
 
她赶紧又往锅膛里添柴，边添边道：“那我再烧得旺旺的。”
 
他嗤地一笑，“仔细了，烧焦了没下酒菜，我中午就要吃你了。”
 
她心里直打鼓，这话听着怎么这样不正经呢？难道舅舅是在调戏她吗？面前的火光灸红了她的脸，她恼羞成怒，“我不管了，你真难伺候！”
 
他嗳了声，见她起身要走忙去拉她，“怎么恼了？生舅舅气的么？”
 
她做目空一切状，“你都要吃我了，我还在这里白白等着？”
 
他站在她跟前，低头看着她，轻声道：“那我自觉自愿让你吃，成不成？”
 
近乎耳语，根本已经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为什么会引发这么甜蜜的感触？门外的日影越过槛，投下一个菱形的光棱。头顶一排钩子上挂着四五个篾箩，在风里错落摇曳。他的脸从底下看上去更俊秀了，这样春日迟迟的时节，人心都是柔软的。
 
她花了极大的力气让自己清醒，总算挨到饭菜上桌。她坐在席垫上，面对眼前颜色难辨的东西，有点无从下筷。
 
容与的神情比较复杂，“看来我不是做厨子的料。”
 
她也这样觉得，菠菜是黄的、茄子是黑的、鸡汤是腥的……她嘴角抽搐着，不得不搁下筷子，“我早饭吃得多，到现在都还没饿……”她呵呵地笑，“奇怪啊，怎么一点都不饿呢……”
 
他叹了口气，做饭嘛，最享受的是这个过程。既然过程有了，能不能吃是后话。他只好到碗柜里端那些正经酒楼送来的酒菜，幸亏他未雨绸缪，否则要连累她饿肚子了。
 
他把碟盏往她面前推推，水晶腰肚四色拼盘，都是她爱的菜色，“现在呢？饿不饿？”
 
她果然去摸筷子，觍脸道：“既然这样，我就勉强吃一点吧！不过也吃不了多少，权当给舅舅一个面子。”
 
他怅然地想，她当真回到那时在烟波楼时的性情了。剔透直爽的脾气，带些贫嘴和小聪明，愈发可爱得如珠如宝。前尘往事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潜意识里不愿想起呢？他给她造成太多的伤害，也许她骨子里奇恨他，也许保持眼下这种状态才是最好的。他也不确定了，脑子里嘱咐自己急进不得，但心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无一刻不在叫嚣着要贴近她。如果可以，最好穿透她的胸腔，让自己长期进驻进去。
 
如此的两难！他去捏那酒壶的把儿，岂知比她晚了一步。她正说“我给舅舅斟酒”，他的手堪堪已经覆在她手背上。
 
两个人俱是一怔，他却不想移开，反而抓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飞了。
 
她垂着眼道：“舅舅，你告诉我以前的事好么？我明明有一点印象，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掣回手摇摇头，“以前的忘了就忘了，现在重新开始也不晚。”
 
“但是我怕错过什么。”她惘惘地说，仍旧起身给他把酒杯斟满，“有些事，错过了就不完整了。阿娘总在回避，阿耶也讳莫如深。我知道一定有什么是他们不希望我记起的……”
 
她突然灼灼盯着他，她不敢往那上头想。可是规矩体统在那里，没有一个做舅舅的会攥着外甥女的手不放。他传递给她的信息令她费解，他们之间萦绕的是一种模糊隐晦的气氛。会是她想象的那样么？她希望他能透露些，然而他并没有意愿谈起。重新开始……这个词颇值得好好斟酌，更让她确信，丧失记忆不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第八章  巷陌乍晴
 
皮影又叫灯影戏，鱼油布后点起一盏烛火照亮，台上生旦净末丑俱全。靠一双手、一把嗓子就能演。
 
其实真正接触了，摆弄起来并不复杂。要紧的是台词，幸而布暖很有些功底，平时看的杂书也多，大段的文字背下来，倒也不算吃力。
 
她把驴皮人影盘弄得挺像那么回事，王昭君窈窕的身形映在幕布上，转动着头和胳膊幽幽道：“我翻山越岭入蛮荒，心在南朝，身在北番。站在莽莽荒漠眺望，大河上下，塞北江南。看不见故乡，也没有我的爷娘。单于啊，何时能放我回汉，让我重拾琵琶，再看一看那富庶长安？”
 
容与的呼韩邪单于穿着狐裘褂子，金铛饰首，前插貂尾。高举着一双手说：“塞北蓝天白云，风光似锦，千里花香。美丽的人儿与我结缘，共保胡汉百年安康。莫再惦念家国河山，它已经离你这样遥远。留下来吧，我的姑娘。这里有动听的胡笳，肥美的牛羊。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可以依赖的家乡。”
 
跳跃的灯火下是她动人的脸，沉醉进了爱情故事里，更有一种迷离的温柔。他边说台词，边悄悄看她。她和他离得那么近，方寸大的后台，两个人肩抵着肩，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不由兴叹，这出戏俨然就是他们人生走向的写照。到漠北去，或许她一时不能适应。但有他在，总能叫她爱上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已经演得很好，不过人影并不是一直立在原地的。一旦有复杂的动作时，五根竹签子要协调过来，也得花上一番工夫。王昭君扭身往鬓角插花时到底遇上了麻烦，身要动、手要动，还得控制那朵雏菊，终于因为手指倒换不过来顿在那里。
 
她转过头巴巴看着他，“不成了单于，两只手不够使。”
 
他只是笑，顺着她的话头道：“阏氏莫急，为夫来帮你。”在她震惊的目光里环过手臂，把她半搂在怀里。剔出一支签子嵌在她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贴着她的发迹轻声道，“用巧劲往上挑……对，拇指稍稍压下来一些……”
 
他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她着实抵挡不住。多希望自己是个死人，可以对他时时暧昧不明的态度无动于衷。可她终究是活着的，喉头发紧，腿肚子转筋。要是这刻有面镜子在面前，一定能照出一张又傻又愣的脸。
 
他的胸膛温暖，连带着她的背也灼热起来。她还是不太习惯和他这样贴近，让她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她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露出蠢相。胸口剧烈地撞动也不去理他，专心致志地勾挑提拉，但终究还是心不在焉。
 
他的手离开那些竹枝，把宽厚稳妥的分量落到她肩头上。她横竖是静不下心来，料着外头时候不早了，也不敢转头，径自搁下手里的把戏道：“舅舅，今儿就到这里吧！阿耶衙门里快下职了，府里下人又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回头阿耶要找，怕惹他发急。”
 
她不动声色地缩了下肩，他明白她的意思。万事不急在一时，慢工出细活，她要走便让她走，走了自然还是惦念的。
 
她起身把画帛挽挽好，欠身纳个福道：“暖儿回家去了，舅舅再会。”
 
他提了提嘴角，“你自己回去么？这里是哪里，你认得路？”见她惶惑，自踅身去墙上摘了马鞭，把那牛皮拗成个圆捏在手里，回身道，“你在门上等我，我把车驾来送你回去。”
 
她哦了声，呆呆目送他出了院门。隔不久又从坊道那头赶着高辇过来，放下脚踏迎她上去。鞭子凌空一挥，那顶马便慢悠悠朝坊门方向行进了。
 
“你拿什么借口出来的？”他才想起问她，“你母亲没有过问你的去向？”
 
她扳着手指道：“布家的叔公昨儿过世，洛阳差人来报丧信，阿娘回洛阳去了，大约得等叔公入殓下葬了才回来。阿耶又在衙门里，整日不着家。我要出门，几个婆子哪里拦得住我，谁让阿娘把乳娘都打发了。”
 
他方知道如今载止只有她和她父亲，按理来说姓布的发丧，布如荫是长子嫡孙，少不得要出面。不过他人情看得淡，对宗族里那些小人做派也不甚满意，所以婚丧嫁娶一概不应酬。实在推托不过的自有夫人料理，他照旧在长安，借口公务脱不开身，连孝都懒得回去戴。
 
他那个姐姐是精刮的人，有她在，他要做出些什么动作来很不易。眼下只有布如荫，那么接下来她再要出门应该不至于费力。他回头笑了笑，“明日老时候，我仍旧派车来接你。”
 
她心有戚戚焉，要是回绝，暗里总归舍不得。但要是应下，她又有点惶惶的，担心这么缠下去她的心脏受不住。她偷偷瞥他，如果他不是舅舅多好！如果他和蓝笙换个身份多好！和他在一起，有种甜蜜又折磨的感觉。像勾魂摄魄的毒药，对人有极致的吸引力，但一个疏忽却会要命。
 
她支支吾吾的，“我也吃不准明天能不能出来，要么我叫人张罗了行头，自己在家练就是了。”
 
他听了不说话，她怯怯地觑他。他沉默下来便会使人无措，仿佛是短暂的宁静，随后会有惊天动地的暴风雨接踵而至。她吞吞口水，“舅舅怎么了？”
 
他依旧不言声，鞭子甩得愈发响。她料定他是生气了，小心翼翼探手摇摇他的衣袖：“说话呀，这是做什么？”
 
他突然拉住缰绳转过身来，板着脸道：“你是想半途而废，还是不愿见我？”
 
她窒了窒，“我没有不想见你……”
 
“那是为什么？”他似乎很气愤，带了点孩子式的胡搅蛮缠，“先头分明说好的，如今又要反悔么？你不出来，那我去载止找你，届时你别避而不见才好。”
 
她被他斥得一愣一愣的，像这样的反应，不是位高权重的将军该有的吧！他素来四平八稳，这会儿不讲道理起来真有点拿他没办法。她摊了摊手，“我原说你该来载止的嘛，谁叫你偏在外头？弄得《红叶笺》里的顾况和媚儿似的，偷偷摸摸干什么？”
 
他挑起一道眉，“顾况和媚儿怎么样？”
 
她未及细想，脱口道：“佛堂私会呀……”话在舌头上打了个滚，再想吞回去是来不及了。她懊恼万分，自己脑子发昏，怎么能信口混说呢！她想这回是闯大祸了，他非得告到她爷娘面前去，叫她吃上一顿鸡毛掸子。
 
他表情古怪，很难叫她读懂。也亏得她有一副急泪，三两下泪水就成串落下来。抽抽搭搭嘴里含糊不清的数叨自己的罪状，说自己年少无知、说自己犯上作乱、说自己光长个子没长脑子……这样他总归解恨了吧？
 
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抽出汗巾给她拭泪，“老毛病又犯了，你倒会先发制人！”语毕把那团绸子塞到她手里，“都叫你弄脏了，等洗干净了再还我。”
 
他重又回身赶车，她愣愣攥着汗巾出神。松花绿的缎子，一角飘飞着柳叶和燕子，看上去居然有些眼熟。慢慢展开来，她愈发一头雾水——蕙风布暖？这是她的绣活，有她常用的落款。
 
一时脑子像被重锤击中，前所未有的胀痛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女人不用汗巾，那么这个是她特地为他绣的么？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到底忘掉了些什么？所有有关他的，一丝一缕都未留下。多可怕！她愈发肯定他们发生过一些事，但是他不肯说，她得想办法把话套出来。
 
她咬牙横下一条心。等高辇转过闹市到个相对冷落的地方，她突然从背后揽住他。也许情之所至，可以毫无阻碍的滔滔落下泪来，“我要瞒我到什么时候？竟把我当孩子骗么？我心里一直明白的……”
 
他身子剧烈一震，她想起来了？或者从来没忘记？他手里的马鞭拿捏不住，嗑托一声落在栏板上。
 
她的眼泪很快染湿了他的常服，暗红的，触目惊心的一块，像血。然而认真停不下来，一路泼泼洒洒，像囤积了几年、几十年、一辈子……是欠的眼泪债。
 
他分开她的手臂转过来，颤抖着去捧她的脸，“还记得我么？记得过去的一切么？”
 
她心里激荡，自然更要浑水摸鱼下去。连连点头道：“我记得的……我都记得的舅舅……”
 
他眼里的光倏然熄灭了，看来当局者迷，他差点被她绕进去了。这丫头心眼子素来多，但是那声舅舅太失策。他苦笑着靠在围子上，在她泪眼迷蒙的注视下，万分真挚地说：“那好，既然想起来了，那你上年砸坏了我一方金丝砚，到底什么时候赔给我？”
 
她一下子怔住了，脸上犹挂着清泪，半张着嘴，也不晓得怎么接他的话茬。心里恼怒着，不正是煽情的当口么？怎么一霎儿转到砚台上去了？可见他是个老狐狸，极难对付。
 
她没了兴致，怏怏地撩起窗上帘子看外面。马车终于拐进了群贤坊，这时已近黄昏，火红的怒云映红了半边天。落日前七刻要响收市鼓，倦鸟也当归林了。所以布舍人站在门上，伸长了脖子在往坊口张望。看见有辇进来，打量驾辕人一眼，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第九章  万般方寸
 
布舍人形容淡淡的，在晚霞里仰着头，看着布暖从辇上纵下来。
 
他不是个严父，只这一个女儿，舍不得苛责。更多时候会讲讲大道理，她一般也都听。其实今天她和容与在一起他很恼火，换作布夫人可能已经发作了。但是怎么办呢，他不是个能拉下脸来的人。女儿面上是这样，至于容与，他心里一直很喜欢这个小舅子。只可惜发生过了这样的事，现在再也喜欢不了了。
 
他恨起来和布夫人抱怨，左不过咬牙切齿的跺脚“造孽啊”，算是发泄了他的愤慨。他甚至想，为什么是这种长幼辈的关系呢！如果是个表兄妹多好，大家都不必伤筋动骨。无奈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为了保护布暖，也不惜战上一战了。
 
他板着脸瞟了眼女儿，“上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布暖低着头嗫嚅：“逛去了。”
 
“逛？逛了这半晌？”他不由拔高了声线，转头想想孩子大了，总要留她三分颜面，便缓了缓声气道，“我也不说你，下次自省就是了。你先进去吧！”
 
阿耶没有请舅舅进府的打算，郎舅见面虽未剑拔弩张，气氛也不算融洽，总是冷冷的样子。布暖应了声，脚下挪动几步，想起来了忙作势补充，“我在半道上遇着舅舅的，多谢舅舅送我回来。”
 
容与冲她抿嘴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布舍人自认为不是傻子，他们这么一唱一和，他就真会相信么？他不耐烦的朝她挥了几下手打发她回去，见她被园里仆妇迎进了门，方才勉强对容与抱了下拳，“天色晚了，愚兄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日后若见了暖儿，请绕开她十步远。里头缘故不便多说，横竖大家各安天命。今天的事也别叫你姐姐知道，省得回头再闹，大家脸上不好看。”
 
这是事发之后容与第一次面对布如荫，心里虽愧疚，但却吃定了布如荫的脾气。就算在他面前露了口风也不怕，真要声张起来，对他未尝不是好事。他早不耐烦这种藏头露尾的日子，他爱一个人，爱了便爱了，世俗早不在他眼里。倘或还有忌讳，就不会把车驾到载止门前来。
 
他微躬了躬身，“姐夫，前头的事说一千道一万，错全在我。你们怪我恨我都在情理之中，但我对她的心，是千真万确的。”
 
布舍人听了这话有点受惊，这口气哪里像要撒手的样子！莫非还有情么？这还了得！他粗鲁地打断他，“过去的事，过去便罢。已然有了新开始，旧伤疤何苦再去揭！揭开了血淋淋的，对谁都不好。你是聪明人，年纪比我轻，风浪比我经历得多，这点都看不开么？难得我家暖儿有这样的造化，你就发发善心成全她一次吧！她够难的了，你把她害成这样，还嫌不够么？”
 
“所以我要弥补她。”他说，“我爱她，该是她的，我一分一厘都不会短她。”
 
布舍人狠狠噎了一口，“你爱她？你这是在害她！”他缓过气来怔愣愣看着他，“这么说，你还要继续下去，拖着她一道下地狱么？我们姓布的欠了你什么，你这样不依不饶地揪着不放？既这么，我拼着辞了这官，带她们母女离开长安，离你远远的，这总可以了吧！”
 
他躁得涨红了脸，容与叹息着劝慰，“姐夫息怒，快别说负气话。就算辞了官，你们两个车轮，能跑得过我几十万铁蹄？”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么？布舍人颤着手指他，“沈容与，你欺人太甚！”
 
“容与不敢。”他深深作一揖，“我和她原本两情相悦，如今她忘了，我只求姐夫成全。”
 
布舍人啐了一口，“无耻之尤！你竟好意思说这话？你是她什么人？是她嫡亲的娘舅！便宜叫你占了去，你愈发得寸进尺了？仔细我公堂上告你，叫你落个身败名裂！”
 
他笑了笑，“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告与不告，全凭姐夫的意思。”
 
布舍人悲哀地意识到他是志在必得的了，自己是个文人，射不得箭也舞不得刀，拿什么来抵抗呢！束手无策，难道眼看着布暖的一辈子毁在他手里吗？他撑着院墙乏累道：“她都已经忘了，你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你偏要和她在一起，将来无非落个过街老鼠的下场，又何苦来！”
 
他脸上有坚忍之色，背着手道：“我们原说好到关外去的，谁知中间出了岔子……如今我有万全的准备，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
 
布舍人却冷笑起来，“你眼下说得再好有什么用？你忘了她为什么昏睡四个月，若是她能想起来，该是怎么样看待你这个舅父？”
 
他果然顿了顿，“这里头有蹊跷，孩子到底为什么夭折的，我正着人严查，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布舍人简直恨极了他，好好的闺女没出阁就怀了孕，他是始作俑者！对布家来说这样耻辱的一件事，他倒有脸孩子长孩子短的，这不是戳人痛处么！他不想同他理论，因为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话到此为止，以后不必再提。”他拂袖道，“不早了，请回吧！慢走，不送！”
 
布舍人自己觉得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这世道真是变了，明明他占着理，气势矮人家一截不算，连带着像理亏了似的。
 
他窝了一肚子火，反剪着双臂进二进院。走到门口见布暖在窗前拆撑杆，踮着脚，纤细的身姿在晚霞里伸展。他徒然心酸不已，要是早知道走到今天这步，当初情愿送她进敬节堂去。弄得她受这么多苦，那边的人是权大势大的，又不依不饶，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应对呢？那沈容与到底长了怎样一副黑心肝，对待自己家里人也这么不择手段，实在使人寒心透顶。
 
这是要把姓布的往死路上逼么！他的女儿他保护不了，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无比挫败。
 
布暖回身看见他，迎道：“阿耶来了？进屋里坐吧！”
 
布舍人嗯了声，“你忙什么呢？”
 
她回到高案前整理经文，笑道：“过会子沐了浴，要跟维玉她们做晚课。”又察言观色地觑他，“府里人都派出去寻我了，连水都没人烧了。阿耶生气么？是我做错了事……”
 
布舍人无奈看她，“你认错倒认得快，以往怎么教你的？哪朝哪代的姑娘家好一个人出门的？所幸遇见了你舅舅，若是外头撞着坏人，你如何自保？”他不知道容与可曾和她说过什么，不好直问，只能旁敲侧击着，“巧倒是巧，你何时遇着你舅舅的？”
 
布暖搪塞着：“在西市口遇上的，阿耶问这做什么？”
 
他垂下眼吹了吹杯里的茶沫子，“也没什么，单是要嘱咐你，舅舅是做大官的，和咱们不同路数，还是远着点好。况且又年轻，底下人都瞧着。万一哪里失了体统，各自脸面要紧，记住了吗？”
 
布暖唯有诺诺称是，还好阿耶不像阿娘那么啰噪，也不会追根究底地盘问，否则定是漏洞百出要穿帮的。
 
布舍人叹了口气，知女莫若父，她那点抖机灵的小心眼他会看不透么？他是装糊涂，怕原本没什么，追问起来反而惹她起疑。容与今天既然当他的面把话说清了，那暖儿的婚事就不能再拖延下去。早些和蓝家完了婚，生米做成熟饭，他总不能抢别人的妻室吧！
 
布暖不知她阿耶在想那些，抚着地藏经褚黄的封皮道：“阿娘让我念经超度亡魂，超度的到底是哪个？难道是那位贺兰国公么？”
 
布舍人原先腆着的肚子缩进去一些，茫茫唔了声。其实当然知道要超度的是谁，无非是她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其实不光是超度，也有做功德赎罪的用意。年轻女孩家，保不住孩子小产是折寿损阴骘的事。孩子阴灵不度化便走不远，少不得作祟留恋母亲，久而久之就要害人。这里头因果他没法子和她细说，恰巧她说起贺兰，遂顺口应了。
 
布暖古怪道：“这人是阿耶的朋友么？”
 
布舍人道：“不是，是你的朋友，也是你和蓝笙的大媒。”
 
她印象全无，横竖闹不清，既然是她的朋友，念起来用些心思便是了。
 
“你先头不在，蓝笙来寻过你，也说起你们的婚事。”他慢慢道，“等你母亲回来咱们好好议议，你也不小了，这门婚延挨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对不住人家了。”
 
她闷着不说话，要不是阿耶提起，她真忘了有这桩事了。以前许给夏家是盲婚，她也不闻不问的，差一步就嫁过门去了。可现在却生出点抵触的情绪来，她知道不应该，然而违背不了自己的心。
 
“不是一直没提起的么，怎么一下子又这么急？”
 
猜都猜得出来的，蓝笙又不是井底蛙。他是场面上走动的人，容与有点风吹草动，他必定极关注。说不定他们今日见面，他那里已经得着消息了吧！经过年前那一连串的事，人人成了惊弓之鸟，脆弱的神经再经不住半点弹拨了。所以完婚就完婚吧，早些尘埃落定，大家提着的心才能落下来。
 
他佯装不满，“人家不提，你就可以得过且过么？就像欠了人债似的，不还了你能安心？咱们这一房，从没有受人恩惠不思回报的，你打算做这第一人？”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她有些生受不住。思来想去只得推诿着，“等阿娘回来再说吧！”
 
布舍人点了点头起身，“明儿好好在家待着，我嘱咐过下人，谁敢放你出去就问谁的罪。你是大家闺秀，做出点矜贵的做派来，别叫人背后说闲话。”
 
她不敢有疑义，恭恭敬敬将阿耶送出门。站在廊子上不住哀叹起来，明天是要爽约了。不知舅舅怎么个生气法，再看见她会不会活劈了她……

第十章  奇容千变
 
后半夜开始下雨，不甚大，窸窸窣窣地打在园子里芭蕉树上，隔窗听得很清楚。这样的季节，昏昏然躺在红纱帐里。耳边掠过风吹矮竹的沙沙声，心里生出些芭蕉夜雨的惆怅来。
 
早晨开门的时候地上湿漉漉的，雨依旧未停。雨丝细如牛芒，又轻又薄的分量，略有个气流回旋，就扑得人满头满脸。春日里作天气，总是缠绵拖沓得厉害。不下个三两天，横竖不能含混过去。布暖扶着卧棂栏杆站在楼上眺望，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水色里。远处仿佛起了雾，亭台楼阁在重霾后面掩映着，海市蜃楼一样飘忽。
 
维瑶抱着薰好的衣裳过来，见她一头稀湿，在那里咋咋呼呼地喊：“哎呀，怎么不当心身子呢！别站得这么靠近滴水呀，仔细淋了雨作病！”
 
她才发现有丝丝缕缕的寒意侵袭上来，忙抚抚胳膊退进屋里，问舅爷可是上职去了？
 
维瑶道：“五更的时候听见后围房里的人开门赶车，想是早走了吧！”
 
她不由笑，都说宰相五更寒，她父亲做的是六品官，操的却是一品的心。天天衙门里头一个报到，兢兢业业几十年，才从陪都调到京畿。职位不算高，好歹也算京官了，更是扒心扒肝的尽忠职守。
 
不过衙门里认真，在家里却好忘事。她斜着眼看外面走动的仆妇，欠了欠嘴说：“舅爷可留下什么话？”
 
维玉正铺床，知道她贼心不死还想着出门去，这可唬着她了。撂了手上活儿赶过来，苦着脸道：“娘子快断了念想吧！舅爷各处都吩咐到了，你从哪里出去？你是不知道，昨儿家里都要翻天了。舅爷知道你出了府，连一个伺候人都没带，差点把我和维瑶撵出去……”两个丫头眼泪巴巴地对看一眼，“我们俩是乡里逃难出来的，吃花素，又有了年纪，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容易。辗转了好几处，人家带回去，不是伺候寡妇娘就是到下间打杂。我们出身不高，却也有好强的心。难得夫人看重，叫我们看顾娘子，这是多荣耀的差事！咱们想长久的扎根下来，不想这么给赶出去。求娘子可怜咱们，别再往外头跑了。若是有了第二次，我和维瑶真的要卷铺盖走人了。”
 
她们俩原本就比她大，年长的人低声下气地乞求，布暖立刻有了羞愧的顿悟。她红着脸道：“罢，我哪儿都不去了。昨儿连累你们真不好意思的，难为你们因着我的缘故挨骂了。”
 
维玉维瑶换了个眼色，笑道：“娘子别这么说，咱们是不碍的。只要你平平安安，咱们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又想起来道，“昨天蓝将军留了话，今儿要来看你的。这蓝将军是什么人？据说是阳城郡主家的郎君，娘子和他定了亲么？”
 
布暖怏怏歪在席垫上，心里生烦，凑手拍打香囊底下缀的穗子，枯着眉头道：“天晓得！我爷娘说是就是，我有什么可反驳的！”
 
维玉见她脸色不好，忙岔了话题道：“那天咱们过府去，不是叫了人穿珠花的吗，不知穿好没有。过几日老夫人做寿，还说宴上叫戴的呢！”
 
“随意吧！那么多首饰，又不是非戴那个。”布暖嘴里含着果脯懒懒道，她不喜欢插金戴宝的，有个簪子绾发就成了。其实是对着镜子琢磨过，打扮太精细就显得世俗。她长了张清水脸子，像知闲那样过分雕琢反而不伦不类。顿了顿才想起来，她们姐妹到府里来，一样头面都不曾赏过。她们是含蓄人，不会像玉炉似的连喊带抢的。贴身的人，给利市是不成文的规定。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图她们将来尽心伺候；一说上房里穿梭的，喂饱了好叫手脚干净。不至于贪小利，见了什么都眼馋手痒。
 
她直起身道：“你们也要去的，通花可备好了？”
 
维瑶笑说：“咱们不值什么，也没有奴婢逾越的，插个红应景就是了。今儿天不好，咱们做花戴吧！我们乡里有说头，天上不出太阳，做出来的绢花像真的，可以花开不败。”
 
布暖拔了玉挖勺挠挠头皮，“用不着做，我匣子里有的是。”说着起身去搬镜盒，开了盖儿道，“你们喜欢哪个自己只管挑，别问市价，瞧上哪个就拿哪个。”
 
她就是小孩子脾气，那堆首饰于她来说就像玩意儿。她不爱戴，却喜欢一样一样摆摊子似的铺排开供人欣赏。她俯身在那里扒拉，视线穿过一片珠光，落在两支素银的单股笄上。实在是平常的，毫无出彩之处的东西，然而一看之下心上便震荡不已。倒像怕人挑去，抢先一步攥在手里。然后一遍遍在那凤穿牡丹的纹路上抚摩，抚得手指肚麻愣愣的。隐约有些什么要破土而出，专心地再思量起来，却又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地叹气，垂下手把银笄搁在桌角。
 
维玉维瑶极谨慎，虽然她说随意挑，但也要有分寸。避免拿过于贵重的，留神不能夺她心头好。毕竟要长做，不像那些打秋风的，东家两天西家两天，得了东西就跑路。她们心里有一杆秤，布家不是大富人家，不过来头也不算小。合家只有一位娘子，配的是高官之主。日后出阁带陪房，她们跟过去。少夫人接管家业后，她们渐渐也就熬出头了。
 
挑来拣去，一个选了赤金点翠花头钗，一个选了翡翠篦子。站起来蹲身行礼，“谢娘子赏。”
 
布暖瞧她们拘着没敢放开了挑，便各塞了对白玉簪花过去，一时头面铺子兴兴隆隆收了场。主仆又在屋里煎茶吃，布暖高兴起来，教她们写名字，读《诗经》，半天时候霎眼就过去了。
 
估摸着近巳时，门上婆子进来通报，说蓝将军来探望娘子了。她一听老大不愿意，心道真是个言必行的人。原以为天上下雨，他必定不会来了，谁知竟是风雨无阻的。但敷衍总归要敷衍，定了亲的，实在无奈得很。
 
她捧着一本《落霞孤鹜》在那里看，抽闲应道：“请将军到后堂里坐，我这就过去。”
 
起来抿抿头，维玉抢着给她上了点粉。因为欠缺热情，一路摇摇摆摆走在檐下。蓝笙正从垂花门进来，斜看过去，她懒洋洋凹着腰，那模样很有些宛若游龙的妙态。
 
她走了几步，眼梢瞥见个人影，便转过身去挤出笑容道：“嗳，我正要去迎你呢！”
 
他穿着莲青斗纹襕袍，蹀躞带上一溜多宝七事。低垂的发配上那松垮垮的衫子，在细雨和风里款款而来，颇有些令人惊艳的魏晋遗风。
 
“我昨日来瞧你，你独个儿出去了。”他温煦一笑，“可把你父亲吓着了，在家没了方寸。我本想命人挨家挨户的搜查，他没让，便作罢了。你往西市玩去了？”
 
布暖命人奉茶，自己趺坐着应了声，“只是走走，大动干戈干什么？我又不是朝廷钦犯，挨家挨户查，拿什么由头？”
 
他自然听得出她的不满，审视她，她似乎离他愈发远了。他原本以为她失忆是好事，他积极筹划着他们的将来，郡主千岁反对，他豁出命去也要娶她。但是事情不像他想象的这么顺利，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依赖容与的。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以前的事，她分明在和容与暗中来往，这说明什么？是记忆苏醒，还是再次爱上？
 
想到这里心都要颤起来，他不能忍受又一次的失败。他这样光鲜的人生，容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尤其是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除非他真的是个傻瓜！他学会了退而求其次，即使得不到心，得到她的人也能弥补他心里失却的那一大块。她目下不爱他，没关系，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培养感情。只要让他看到她在那里，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内。证明她是属于他的，他也心满意足了。
 
爱从卑微转变成自私，不免让人觉得悲哀。刚开始的容忍退让都付之一炬，他不是圣人，爱情上工于心计虽然不堪，但却是必然的。
 
所幸他还有仅剩的一点耐心，他说：“我是担心你，怕别有用心的人算计你罢了。昨日我和你父亲商讨了大婚事宜，他同你说起了么？”
 
她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肩膀往下塌了塌，慢慢道：“他们说我同你定过亲，我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如今问我，叫我说什么好？”
 
他皱了皱眉，记不得和他的婚事，身体却还留着关于容与的记忆么？他仍旧是笑，不经意间已经有戾色，“咱们的婚约连天后都知道，宫里几次传话出来催促，因着你在病中，都推托过去了。如今你大安了，该办的事都办了吧，也省得两头大人着慌。”
 
她愕然抬眼，“宫里都知道么？”
 
“你以为呢！”他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我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姐，和天后早年交好，几乎无话不说。况且你可能忘了，当初贺兰死了，你调到凤阁司文书。我母亲怜惜你，特地向天后讨的旨意，所以咱们的婚事大约是无人不晓的。”
 
这样的对话是赌气的，完全没有半点浓情蜜意的味道。蓝笙自己先灰了心，他期待的重逢不是这样的。他设想着一点点把她争取过来，他也渴望她真心以待，可是他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他本来就不是个深沉的人，他和容与不同，他是个火药桶子，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他现在一门心思防着他们走近，他要控制大局。就算阻止不了容与，至少他还有布家夫妇这着棋。

第十一章  前事重偶
 
她的表情不好描述，眼神呆滞，看着他，就像看着墙上空挂的乌木画框。
 
他想她这会儿八成品到了很多，愤怒的、伤嗟的、无奈的、怨恨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爱她，他也渴望得到。明明差之毫厘，再努把力，完全可以将她收入囊中。上回就是这么白错过的，这次仍旧坐以待毙，便是死路一条。且是活该，没有狡辩的余地，不值得被同情。
 
“怎么不说话？是不欢喜么？”他问，仔细打量她，“你有什么不称意的就和我说，咱们是心贴着心的，有话不用避讳我。”
 
她侧目看他，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可这么急吼吼，太赶鸭子上架到了似的，叫她觉得为难。他说话的语气她也不能接受，不是商量，完全就是下令。他将军做惯了，对谁都是这副骄矜腔么？她嘴上不说，私底下是不吃他这套的。母亲的幌子扯破了天，还说她和他定亲是两情相悦。如今来看，但凡明眼人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他们之间存在过这种气氛么？若是爱过他，就算脑子不好使了，身体自有她自己的记忆。不说习惯成自然，至少不排斥吧！
 
认真说来，他给她的印象还不如舅舅。她一次又一次不明原因的怦然心动居然不是因他而起，究竟是怎样一种混乱的状况？她简直要疑心这到底是不是个恶作剧，是不是他和舅舅有意互换了身份戏弄她？如果不是，明明他们的长相和地位难分伯仲，为什么她看见舅舅会心慌意乱，而面对他，却连少女最基本的娇羞都没有？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实在是无足轻重得很。爷娘授意她嫁，她还能怎么样？不是没有反抗精神，要反抗总得有个理由。比如说男家家世不好啦，未婚夫人品不好啦，她自己有了心上人啦……她胡乱想了很多，最后唯有一叹。他先头说她在凤阁供过职，这个她不记得也不计较。她只是发怵，连宫里都知道他们有婚约，万一弄出个奉旨完婚来，她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暖儿……”他探过来握她的手，“我待你是一心一意的，你不用担心。以前的事不记得了没关系，咱们重新开始。你只要记住，蓝笙许你终老。日后你我之间绝不会有第三人，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这一番表白令她大为尴尬，维玉维瑶还在边上侍立呢！她心虚地瞥她们一眼，她们表面淡淡的，嘴角却埋伏着隐忍的笑意。大约还有些赞叹的意味在里面，毕竟大唐盛世，官员们眠花宿柳都是被允许的。像这种早早立誓不纳偏房的不多见，要当真如此，那翁婿两个倒像一脉相承的。
 
她讪笑着缩回手，“你这话让我惶恐得很呢！我一时没法子适应，你能不能容我些时候？”
 
蓝笙抬了抬眉，她万般推托，他岂会不知道！他以前就是吃了纵容的亏，给她时间不是难事，但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会回到从前，她犹豫，因为还是不爱他。然后是周而复始的痛苦煎熬——他一个人的。这种感觉太孤单，他不想这样下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结束这种游移的现状，他们都迫切需要稳定。
 
他转动手上的鹿茸扳指，似笑非笑看着她，“我母亲昨日请人排了时候，下月十六是上上大吉的日子。算算还有整一个月，不够你适应的么？一应事宜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准备好做新娘子，等我八抬大轿来迎娶你就是了。”
 
她决定讨厌这个人，想起要和他过一辈子她就老泪纵横。她张了张嘴，“蓝将军……”
 
“叫我晤歌。”他抬起眼，简直觉得有点恨她。她和他永远这么见外，从蓝家舅舅到蓝将军。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唤他小字的，但实在短暂得可怜，还没等他咀嚼回味就定格住了。对此他总是怅惘，他自觉并不比容与差。到底是什么迷惑住了她，叫她情愿逆水行舟，也要和自己的舅舅夹缠不清。
 
她来了脾气，他今天来见她就是为了向她立威的么？她真是傻了，才在这里听他絮叨。话不投机半句多，早该击掌送客了。她站起来，冷着脸道：“既然你都决定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对不住，我身上不舒服，就少陪了。你请回吧，恕不远送。”
 
他在席垫上挺直了脊背，坐着不动，对边上的婢女道：“你们出去，我和你们娘子有话说。”
 
维玉维瑶怔怔的，看他们先前谈得不甚愉快，唯恐她们一走更要起冲突，因此有意延挨着。蓝笙大大不悦起来，不耐烦的表情慑人得很。两个婢女偷着给布暖递眼色，她心里也没底，疙里疙瘩的牵过画帛在手指头上绞着，茫然无绪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好话也无需须避吧！”突然门外有人劫下了话头子，布暖心下一喜，忙回头看，果然是舅舅来给她解围了！
 
他穿圈领常服，戴皂罗折上巾，一副优哉的清华气象。视线在蓝笙脸上一扫，笑道：“晤歌今儿倒有空？”
 
蓝笙不愿矮人一头，便强按了愤怒，起身和他虚与委蛇，“你不也很闲么，倒偷了闲到这里来？”
 
容与背着手道：“你不知道我如今爱图清静？差使一并卸了肩，现下有的是时候。往后无事便到这里来找暖儿说说话，咱们甥舅以前没好好处过，于我来说是顶顶遗憾的事。现下得了闲，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弥补。”
 
蓝笙没想到他会这样明目张胆，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决一雌雄了。他看见布暖含羞带笑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因冷笑道：“你是大唐栋梁，重担在肩头担着，说卸便能卸的么？还是仔细些，爬得高摔得重。近来北衙出了些事，朝廷要盘查起来，总归拿问你这大都督。”
 
容与拱手哂笑，“多谢提点，横竖我的罪名网罗起来数不清，也不在乎多他一项两项。”言罢又道，“我才上廊子就听你们聊得热闹，说什么呢？”
 
布暖乜了蓝笙一眼，“倒也没什么，蓝将军是来通知我成亲的。”舅舅到访，仿佛蓦然给她添了底气，连说话声音都敞亮了。
 
容与调过目光来看她，“你父亲母亲那里都答应了么？”
 
布暖道：“我母亲往洛阳奔丧，还没回来呢！”
 
“既这么，还是等她家里大人齐全了再说吧！”他对蓝笙笑得很有耐心，“况且也要听一听她的意思，毕竟一辈子那么长远！至于爱情么，有时候付出也不一定有收获。因为每个人都在争取，总有一个人比你更有资格。不求回报可称得上伟大，若是意图索取，那么就变得自私狭隘了。”
 
蓝笙看他的眼神称得上暴怒，“这话恕我不敢苟同，谁不盼着有圆满的姻缘？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镜子只对着别人未免偏颇，何不照照你自己？你在情上是不求回报的人么？名正则言顺，我有所图，完全是师出有名。定了亲，难道不该张罗着成亲？不成亲，不是让别人有机可乘么？”
 
一时剑拔弩张得厉害，容与还是淡淡的样子。他自然知道，蓝笙无非是拿他和布暖的血缘关系说事。以往或许还会退让，现在是绝不能够的了。系出同门，那是无可奈何的事。经历了这么多，布暖早就成了他心里的烙印。她是长在他身上的，无法剥离。既然大局已定，他只有对不起蓝笙了。
 
“你们出去，”他对布暖道，“去准备些吃食来也好。我和晤歌好久没正经说过话了，正好借此叙叙旧。”
 
布暖倒是极放心的，有舅舅她就获救了。舅舅可以替她挡住蓝笙，她就算不过问，也是再踏实不过的。
 
屋里人去尽了，两个昔日的老友独处，虽不急着说话，却也感慨良多。
 
“咱们有必要好好谈谈。”容与指了指席垫，“坐下说吧！”
 
阴雨的天气，四壁是惨淡的灰色。蓝笙眼里有重重的霾，是从心底蔓延上来的恨意。他撇了撇嘴，“说什么？说你如何恬不知耻？”
 
他们二十多年的交情的确渐渐毁了，一向视如手足的人，比亲人更亲的兄弟，如今却走到这一步。他知道蓝笙恨他，但是各有立场，怎么分辨谁对谁错呢？也或许感情上根本没有对错之分，三个人的战役，两个获胜，一个必然要落败。世间安得双全法，得到一些，失去一些，亘古不变的定律。
 
“你这么看我，我也无话可说。”他慢慢拿斟壶往杯里注水，“这件事上我是对不起你，你怨我，应当的。我和布暖一路走来，你都看在眼里，何苦还要纠缠呢！”
 
蓝笙嘲讽地笑，“如今是你在纠缠！那些苦厄她都忘了，你为什么还那么执着？你拿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做赌注，那是你的事。带累上她，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她分明还可以重新开始，是你要让历史重演。造成所有人的痛苦，你是罪魁祸首！我劝你放弃吧，给大家一条生路，也算你积了大德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神色难辨，“你认为前账可以一笔勾销么？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我爱她，定要和她白头偕老。认真说起来，你在我眼里，根本构不成威胁。”

第十二章  凉生襟袖
 
这是实话，布暖爱他，所以他有恃无恐。蓝笙侧着身子拿一只手撑住，倒像是力不从心似的，做出一个无比苍凉的姿势。
 
只是不甘心，他爱得不比他少，却换不回她的一丝情义么？他遭受这样的屈辱，总有讨还的时候。他狠狠揪起拳头，锋棱抵在篾席上。凛冽的痛，像他现在千疮百孔的心。
 
“是吗？上将军已然胜券在握了吗？”他抬起他不屈的头，“你以为你豁出去就能得偿所愿？你在高位上我奈何不了你，但只要你出了官场，我蓝家一天屹立不倒，你想和她远走高飞就不能够！”
 
这是个相互制约的局面，仍旧做他的上将军大都督，他就不能和布暖在一起。可若是哪天他引咎，那就是个犯官。无权无势，沈容与还剩下什么？莫说以他蓝笙的手段，就是个普通官员发发难，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不劳你操心。”容与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能有这打算，就说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既然功名富贵都可以抛下，只要护得她，他还有什干不出来的！他安和一笑，“我想不明白，天底下好女人那样多，你为什么偏偏痴爱她一个？明明知道困难重重，还要执迷不悟……”
 
蓝笙听了笑话似的，“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是！天底下好女人这么多，你为什么攥着布暖不撒手？”
 
他摸了摸眉毛，“因为我爱她，正如她爱我一样。”
 
蓝笙嗤的一声，“若是她想起了旧事，你还敢说她爱你吗？只怕恨死了你，恨不得将你饮血啖肉吧！”
 
他起身在地心踱了几步，回身道：“你不也说她都忘了么？眼下机会是均等的，要不然咱们来打个赌？看谁能赢得她的心，输的那个永远退出，好不好？”
 
这个提议理论上来说可行，但实际操作难度太大。谁更有胜算，几乎是毋庸置疑的。眼下她已经对他反感透顶了，这个舅舅在她眼里简直就是救命符。这么显而易见的态势，还用得着角逐吗？她的一只脚早踏进了蓝家门，他没必要拿这个做赌注。他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的怯懦，他没有勇气迎战。这是多可怜可悲的一种心态啊！他活了整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让他恐惧的事，可如今却害怕与他交锋。这场战役里他手无寸铁，注定要失败的。
 
所以必须避免，他要是一时气盛附议，岂不是着了他的道？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赢了是赚，输了也不蚀本，算盘珠拨得实在是精！他摇摇头，“这个赌我不和你打，你便是再强，也请你看清一点，我三媒六聘过了礼，到天到地她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而你，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娘舅。这趟大婚势在必行，你若是敢造次，我是顾不得脸面的。届时二圣跟前告御状，你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什么告御状，那真是走投无路了。弄得孩子间打架，打不过就到爷娘面前哭诉讨公道似的。倘或真到了那步，那便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三个人，谁也不得善终。
 
容与不答话，慢慢踱到窗前。推了棂子看，雨还在下。庞大的一片昏昏然交织，飒飒的，缠绵得没有尽头。他背着手昂然站着，隔了很久才道：“你不明白，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自从上次布暖出了事，我就下定了决心。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或事阻止得了我，我便是肝脑涂地，也要让她幸福。她是爱我的，我深知道这点。既然她对我有情，我就不能辜负她。我以前糊涂，套在一个框子里，怎么挣都挣不出来，以至于让她吃够了苦……”他突然回头，目光灼灼，“我那个夭折的儿，丢得太奇怪。我不会让他枉死，见素正查原因。有朝一日叫我揪到了祸首，我定不饶他！”
 
蓝笙心下一跳，暗道他莫非有了头绪？两个月大的孩子还未成形，不见得能查出什么。他这样说不过是套话，自己犯不着心虚。若要理论起来，他也坦荡得很。他们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他把碍眼的东西打扫干净，完全的理直气壮！
 
他笑了笑，“你这是贼喊捉贼么？原先好好的，为什么没了，你心里最清楚。不是你闯进郡主府里抢人，不是你把她送上马车颠簸几十里，她会小产？抑或是你忌恨，私底下一直以为孩子是我的，想尽法子除之而后快……那碗药不是你让她喝的么？这和你亲手灌下去有什么差别？说到底，究竟孩子是喝药前就没了，还是被你那一碗药结果了性命，现在也说不清了。”
 
他看他的眼光别有深意，“恨极了也许神志昏聩，冷静下来倒未必会钻牛角尖。”他的唇角渐渐仰成个弧度，“我是什么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道么！我可以对全天下的人发狠，唯独她是例外。她死一回，我也跟着死了一回。一个地狱里兜过圈子的人，什么都看淡了。只有他们母子，我万万撂不下，也不打算撂下的。所以孩子的死因我必定会查出来……蓝笙，希望不是你做的。”
 
“我？何以见得是我做的？”他惊愕之下拔高了嗓门，心里终归有愧，渐次便又低下去。微别过脸道，“我同暖儿说过，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将来生下来，我也视如己出。”
 
他耳根子有些发红，正好容与踅过身去合窗扉，他松了口气，但愿他没有发现吧！
 
外面乌沉沉的，屋里愈发黯淡。连案头插的虞美人也像沾染了病气，歪头耷脑的直要枯萎下去。
 
容与的手搁在窗台上，拢成半个虚无的圆。声音低低的，压抑在喉咙里，“你是打定主意要迎娶她么？不计较以前的事？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开头千好万好，一旦正经过日子，转头又是两说。她跟过我，你心里不疙瘩我是不信的。现在赌了一口气非她不娶，将来有半点不顺心就借题发挥。我不愿意看见她活成那样，我对她终究有责任，照顾她的事也不会假他人之手。与其那时大家都后悔，不如现在决断些好。”
 
“目下和我说这个晚了。”蓝笙一口回绝，“全长安都知道的婚事，说没就没了，人言籍籍你知道么？我比不得你，你连发出去的帖子都能反悔，我却要对得起我家郡主千岁。声势闹得这样大了，她是凤子龙孙，一生没别的，唯独好面子，我不能给她抹黑。再说我对暖儿的心不比你少一分，没有你，她未必不会爱我。你来劝我，我倒要反过来劝你一句。你是铁石心肠么？知闲到现在还在痴痴等你，你何尝替她想过？你好意思看着她为你荒废青春么？你每日见到她，良心得安么？我瞧你还是收收心，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是正经。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蹉跎？你对暖儿有责任，对她竟半点也没有？”
 
“我只有一颗心，不能劈成两半。”他寡淡地说，“我虽对不起她，但不认为她是我的责任。”蓝笙蹙眉看着他，他突尔一欠嘴角，“你忘了，我向来无情。脸上一套，肚子里一套，不是一直如此么！”
 
然而这次太认真，越是凉薄的人，真正爱上越是死心塌地。他是遇错了对手，也算是他的不幸。蓝笙吁了口气，“如此单看各人手段吧！若论心机我比不过你，我只抱定这个宗旨，我要娶她！她眼下不爱我无所谓，将来时候长了自然会倚靠我。至于你，你仔细思量吧！人伦纲常还是顾一顾好，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好的三军统帅，沦为全大唐的笑柄。毕竟不是鲜卑人，学得贺兰敏之一式样，到底也太不堪了。”
 
容与听他提起贺兰颇忌讳，“人都不在了，你这么挤对他干什么！他是好人，不过为情所困。做人能有他这份敢爱敢恨的勇气，那才是不枉此生！”
 
蓝笙也不耐烦提起他，议论个死人长短怪晦气的，遂道：“罢，不提便不提吧！听说老夫人月头做寿？好歹咱们朋友一场，再过阵子还要做亲戚，我也随个份子。”
 
容与不阴不阳道：“我从没有不欢迎你，做不做得成亲戚是后话。毕竟兄弟做了二十多年，情义还是在的。”
 
当真论起交情，难免心下惆怅。二十年啊，人生最真挚的年华！犹记得那时在幽州的岁月，两个人都在司马大将军手底下随侍。那位大将军是铁面无私的人，英雄不问出身，能受得锻打就对你另眼相看。都是大家子的郎君出身，刚从军时没有人面，不受照顾。苦起来两个人躲在柴房里抱头痛哭……现在呢，人情凉如水。再深的感情都磨灭了，想来如何不叫人唏嘘！
 
蓝笙顿了半晌才又问：“容冶回来么？他有时候没回京了。”
 
容与唔了声，“一家子一道回来。大的闺女和布暖同岁，听意思是要在长安说亲。冀州虽逍遥，富庶不及长安。再说外放的官，也没有一辈子在外乡落户的道理。”
 
很奇怪的关系，吵过了，没像想象中的势不两立，照旧可以拉家常。此时进来个人，也不一定看得出他们先前红过脸。
 
嘈嘈切切谈了一阵子，远远看见不夷顶着把黄油布伞，匆匆从廊子底下跑过来。在门外叉手请了安道：“左威卫府里才刚来了人，说出了些乱子，请郎君立时就过去呢！”
 
蓝笙略迟疑了下，立时计较他走了，不是独剩容与一人，又多了和布暖相处的机会么！可终究无法，差使总不能拖着不办。只得万般不情愿地整整官服，方举步出了载止。

第十三章  桃花浪暖
 
雨渐歇了，天边透出一丝明净的光来。
 
春日里风大，北边的窗开着，屋子就成了个穿堂。容与顺着阶梯上楼，还没到廊下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乍听吓人一跳，想是推窗没撑住，直打下来了。
 
再行几步就是布暖的闺房，以往他是守礼的人，女子的绣楼从不踏足的，现在倒学会了不请自来。他自己也觉难为情，可是没法子，皮再不厚些，万一她当真嫁了蓝笙，他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他是无依无靠的，唯一凭借的只有她的好感。他知道她远还未到爱他的程度，所以他要争取。至少让她认同，这样便是婚礼上抢亲，她也会愿意跟着他走。
 
转上廊子时听见她在那里问：“人呢？看着出去的？”
 
下面婢女应个是，她又问：“那舅舅呢？可还在？”语调里有些急切的味道，他轻轻地笑，心里颇为受用。
 
维玉说：“没看见舅爷出去，要么我去门上问问。”说着出了屋子，一抬头正碰上，讶然回头叫了声娘子。
 
布暖从窗口探身出来看，咦了声道：“舅舅还在？我只当你走了呢！”
 
容与挑了下眉，作势道：“你不欢迎我么？那我这就走。”
 
她急急忙忙从里面奔出来，脸上红扑扑的，扭捏道：“我没有这个意思……舅舅快里面请。”
 
容与方转回身，眼睛里带着一丝慧黠的笑意，不急不慢踱进卧房来。他身量长，腰杆子又挺得笔直。在女人们看来，这种风流的体态最是动人，因此各自都有些拘谨。
 
布暖让了座方问：“蓝将军走了么？”
 
容与点点头，“嘱咐你准备吃的，怎么不照做？人家等不及了，便恼火走了。”
 
她讪讪问：“真的么？”低头拨着指甲道，“我有意不让她们置办的，他早走早好。”
 
容与听了大大满意，他的姑娘，仍旧对蓝笙是油盐不进的态度，这点足叫人欢喜雀跃。他大概也料着自己过于外露了，转头清了清嗓子复试探道：“怎么说这话？他是你的未婚夫，眼看着大婚近在眼前，莫非你还有别的想头？”
 
布暖的身子往前挪了几下，半倾在凭几上道：“舅舅替我想想法子，我都烦死了……”她瞥了眼边上的侍女，“要晌午了，今儿我留舅舅饭，去铺陈铺陈。”
 
维玉维瑶晓得他们甥舅有话说，既打发了，也只好诺诺退出去。
 
容与饶有兴致地看她，她忽闪着大眼睛，切切道：“舅舅别像没事人似的呀，我不想嫁他呢，快想想法子。”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声，“不嫁他，你想嫁给谁？难道有了心上人么？”
 
他的语气倒像又惊又喜的样子，她心口嗵嗵跳，说起喜欢谁……前事都不甚清楚了，不过知道有那样一个人。她斜眼觑他，按说女孩子的心事不该和男人说。但他在面前，踏实可靠的样子，似乎同他露个底也不是坏事。
 
她支吾了一下，“舅舅知道多少我以前的事？我想问问……有没有一个高高的男人……”她拿手比了一下，“很高的，还有漂亮的眼睛……”
 
她到底还有些印象，没有彻底忘记他。他脸上笑靥浅生，佯装不解道：“那个人怎么了？”
 
怎么倒是没怎么，就是叫她放不下罢了。她飞红了脸，“我常梦见这个人，知道他不是蓝笙。我怕一旦成亲就要错过他……我经常胡思乱想，舅舅别笑话我。横竖觉得有那个人，可想想又不可信。若是真的，为什么从不来找我呢！”
 
容与叹了叹，分明一直在她身边，她却糊里糊涂要往别处想么？他趋前一些，眸中浮出个幽幽的世界，连带着嗓音也变得混沌了。他说：“你瞧我，像不像那个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正是说中了她隐隐的惶惑。就像打蛇打在七寸上，她预感自己必死无疑了。舅舅一定以为她暗中喜欢他，才说出个什么高个子来的。自己描述的分明就是他，还有意询问他，这不是摆明了示爱么！
 
示爱……她再一次惊呆。难道她真的觊觎他的美色么？这怎么得了！
 
“不是……不是……”她忙不迭摆手，“舅舅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怎么能够呢！”
 
她诚惶诚恐的样子着实叫人捧腹，搓着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那么美的人，连耍滑的腔调都是惑人的。都说赌久必输，恋久必苦，这话有些道理，却也并不全然有道理。苦里不是还有浓醇的甜么！甜起来盖住所有感官，只有这点鲜明的味觉。仿佛晒干的花瓣泡进酒里，重新丰艳绽放。续了命，又活过来了。
 
他打开折扇慢慢地摇，间或从扇面上部望她一眼，嘴里嗡哝，“我以为你梦的是我，看来白欢喜一场。”
 
布暖迟钝地抬起眼，“舅舅的话我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是不愿意懂罢了。他眯缝起眼，“暖，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她紧张得肠子都快打结了，怎么可能！他一定是唬她的！她强压下心虚，努力扮出个单纯的笑容来，“舅舅真爱说笑话！”
 
他听了一哂，并不接她的话头子。转而道：“你今儿没打算过丰邑坊去么？好在我来瞧瞧，否则戏就要落下了。”
 
她忙道：“我命人备了皮影人，就是不过去，在府里也能练的。”
 
“你打算唱单簧？没有呼韩邪单于，王昭君能够幸福么？”他的目光里流露出复杂的柔情，顿了顿又隐去了，淡然道，“上趟插花的动作可练熟了？”
 
布暖瞥了花梨桌上的美人图一眼，有些抱怨地说：“昨晚临睡前练了半天，竹条子蹭得手皮都破了。”
 
“既然这么辛苦，还是作罢好。”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伤得怎么样？我看看。”
 
她难免扭捏，又怕过度小家子气，在舅舅眼里显得欲盖弥彰。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
 
他将那柔荑握在掌中，她喏的一声指给他看。那样洁白细嫩的手，有一点伤处就红得特别显眼。所幸只有米粒大的一小块，女孩子金贵，也吃不得苦，碰伤了便娇滴滴地喊疼，尤其像在撒娇。他不舍得放开，在她指尖缓缓摩挲，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而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触感更是叫人心里怦怦地跳，实在过于暧昧，是情人间并不单纯的交流。从指腹到手心，然后分开她的五指，和她交握起来。
 
布暖把脸涨得血血红，暗里嘀咕着，这算怎么回事呢！唉，她好像越来越无法自拔了。舅舅的态度真真令人匪夷所思，她总觉自己想得多，但他为什么一再给她这样的暗示，简直有意把她往那条路上引！
 
她气鼓鼓的，要是纯粹的捉弄，她可是要恼火的！不过万一别有深意……她咬着唇偷偷打量他，恍惚忆起些什么。有关于他的具体情节仍旧模糊不清，却找到一种熟极的感觉——也许是错觉，他们是有过曾经的。她不敢去问，手指蜷缩着想要收回来，遭遇的竟是他近乎跋扈的固执。她倒安然了，别过脸静静地想，如果他是认真的，她也不会太抵触。这样子禁忌的关系，更能激发出一种庞大的喜悦来。
 
也或者仅限于她的一厢情愿，正当她戏剧性地为情颠倒时，他却神色从容地放开了她。她立马把手拖回来按在腿上，刚才是着了魔。脑子清醒过来再一回想，不由羞愧得无地自容。打舅舅的主意，会天打雷劈吧！
 
她终于听见廊子上有踢踏的脚步声，料着大概他是忌讳有人来才松手的。这么一想，她的沮丧只停留了一瞬，转眼又不思悔改起来。
 
维瑶进来纳个福道：“回娘子的话，饭食备在西边小花厅里，请舅爷移步。”
 
“舅舅请吧！自己做不上算，还是吃现成好。”她言罢莞尔，率先迈出了门槛。
 
容与咂出调侃的滋味，等起身时她已经绕过粉墙。在他对面的窗前微一停顿，留下个婉丽的剪影，旋即翩翩然下楼去了。他忍不住发笑，这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儿。失忆是好事，至少年下的一连串风波没有对她造成影响。如今能看见她欢喜的模样，于他来说已是额外的收获了。
 
两个人吃饭懒得分桌，便围着食案坐下来。布暖眼巴巴看着他，发现先前和他探讨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
 
“怎么？”他被她看得发毛，“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舅舅，”她给他添菜，一面道，“蓝笙的事怎么办好？你还没给我出主意呢！”
 
容与搁下筷子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她把面前的茶盏转得飞也似的，讷讷着：“我说了不愿意嫁他，我要……”她捂了捂脸，“我要等梦里的人。”
 
他半真半假地点头，“要等我么？用不着等，我就在你身边。”
 
布暖觉得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明明说着最不着调的话，脸上却是严谨庄重的表情。她摆手道：“不管是不是你，先解决了蓝笙是正经。”
 
他意兴阑珊的支着头，单拿眼梢儿瞥她，“这又不是难事，不愿嫁，便去同你爷娘说。我这里也不会坐看着，横竖总要有个决断。我问你，若是为了逃婚让你离开长安，你可愿意？”
 
她有点呆滞，“离开长安？我一个人能到哪里去？”
 
他勾起唇角，“不让你独自走，有我陪着你。咱们私奔好不好？”
 
啧，这话像是个长辈该说的吗？她连肝都打战了，哭丧着脸道：“舅舅，你能不能别耍着我玩？我在和你商讨我的终身大事啊，舅舅！”末了那声舅舅隐含了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她年纪轻，经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逼疯了。
 
他却出奇淡然，“我很认真，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你且等着吧，等老夫人寿诞结束，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第十四章  往日记省
 
沈家到了容与这一辈家道愈发兴隆，沈夫人蔺氏出了名的好面子。听她的意思这趟寿宴要大办，做小辈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因此提前十来日，便将长安城中达官显贵邀约了个遍。
 
这世界上活着，谁能体谅谁呢！蔺氏大约是年轻的时候错过了太多，到了晚年凭借儿子，就想好好挣回些来。听布夫人的话头子，蔺氏是个比较厉害的人物。做偏房那阵就争强好胜，万事都爱拔头筹。老太爷年轻时有三个侧夫人，为什么单把她扶正？说因她生了儿子是不假，剩下的也要看看个人手段。会管家、会做人，这个到底是有点说头的。
 
只是做她的儿子不容易，但凡熟知家里情形的人暗里都同情容与。莫看他如今光芒万丈，原先怎么苦出身？在他母亲手里没有过过多少好日子，别人十来岁上学堂念书还要婆子小厮侍候，他却早早就到军营里去了。从军的时节是大冷天，布夫人和第二个妹妹坐着车送去的。护城河里的冰结得寸把厚，路边的蒿草枯了，冻成了惨淡的白色。黄土垄道上下了一层霜，车轮滚过去，留下绵延的辙印……
 
小小的少年郎披着灰鼠的大氅，站在那里只有那么一点点高。军营里到处都是冷冽的，沉重的金属甲胄，戟架上森森的寒光闪烁的兵器……布夫人趴在车门上目送他，那时别提多恨蔺氏。虽说不是同母所生，终归是至亲骨肉。不是贫苦人家，谁舍得过年之前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出去？可是蔺氏能够，她打了手精刮的牌。文官擢升慢，苦苦熬上几十年都未必能进庙堂。武将不同，立了功，芝麻开花似的往上蹿。年纪小出道早，相较于那些十三四岁入营的，比别人超前了一大截。资历老，攀得便快。他十六岁官拜六品，别人做到这个品阶得二十开外。事实上的确被她算中了，军中有喜报传来，她是何等沾沾自喜，恨不得所有人对她歌功颂德。她只看到儿子衣锦还乡，竟不知他每升一等，背后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
 
“那时候咱们都在背后议论，六郎倒像不是她亲生的。哪个做娘的这么狠心，只求显赫，不管儿子死活的。”
 
说话的是沈家当初的二娘子，千里迢迢到长安来贺寿的。她是偏房所出，地位不高。嫁人的时候老太爷做主嫁到外埠去了，配了个姓匡的商贾人家。她的命很好，郎君不在朝中为官，生意做得却很大，在地方上简直算得上是个半官派的人物。妻凭夫贵，眼下她也是腰板直嗓门亮地扬眉吐气了。她长长的脸，长得不甚秀气，但浓眉大眼，另有一种犷悍的美。说起蔺氏不至于鄙薄，不满总是难免的。
 
匡夫人和布夫人待字起便交好，现在儿女都大了，再聚首，姐妹两个到一起重又拾起了年轻时的记忆，愈加觉得亲厚异常。匡夫人家大业大，唯恐别人说她骄矜，胸无点墨，两只眼睛里只有铜钱。到了长安不住将军府，也不住客栈，偏挤到载止里来。照她的话说，布家是诗礼人家，她住这里也好借光沾点书香气。
 
载止本来地方就不大，她又带了一堆的随侍仆妇，布夫人只好想办法腾屋子安置人。她一头吩咐家丁搬屏风，一头应道：“都说严父慈母，咱们那时候可不一样，是倒过来的。老太爷反而不问事，朝里回来一头扎进书房里，高兴起来训诫几句，平常哪里管咱们！”
 
匡夫人站在日头底下，眯着眼道：“可不，闹得现下朝政似的。蔺夫人若是在宫里，定是又一个武皇后。”
 
这话在外面不好说，自己姐妹私下里闲聊是不碍的，听者不过一笑置之。匡夫人又问起容与的婚事，“上趟连请柬都发了，逢着太子大丧耽搁下来，后来怎么没消息了？”
 
布夫人有些悻悻的，里头缘故怎么和她解释呢？说布暖和容与甥舅俩生了一段孽情，把前头的婚给退了么？她转念思量了下，只好拣两句说：“六郎如今身在高位，到底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了。叶家娘子是他母亲挑的，他大约一向都不中意吧！”
 
匡夫人点头道：“我才刚过府请安去，六郎衙门里还没回来，到蔺夫人园子里见着了那个姑娘。听说是她娘家外甥女？长得倒不赖，就是缺了些灵气，看委屈了咱们六郎。”
 
布夫人唯有一笑，他的确是瞧不上知闲。他瞧上了布暖，但却是逆伦的，要受千夫所指。
 
她看看坐在蔷薇架子下玩丢石子的两个姑娘，笑道：“有十来年没见了，孩子们都这样大了。感月今年有十四了吧！可许人家了？”
 
匡夫人苦笑道：“毛毛躁躁的脾气，说了好几家，她都不愿意。也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我是管不住她。天天跟着几个哥哥疯玩，像今天这么安分是极少的。想是新到一个地方认生，又见了姐姐文静，她不好意思发作。”打量了布暖两眼，艳羡道，“如濡越长越好了，花儿似的，性子又这么好。我们感月要是有她一半，那就是匡家祖上阴灵有知了。”
 
布夫人一味地摇头，她们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看上去光鲜，背后的辛酸全是血泪。她叹息道，“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难处，我们那个祖宗，只怕不比感月好。”
 
“夏家的事现在都办妥了么？”匡夫人道，“真是没想到这么难你都走过来了，换作我，早就慌了手脚了。”
 
“都是逼出来的，你当我愿意么！男人是书呆子，我不管谁管？你去问他，他比我还要没主意呢！孩子大好的青春，不能把她送进夏家去守寡。几十年啊，那是人过的日子么？”布夫人携了妹子到亭子里去坐，边道，“所幸夏家那头是蒙混过去了，你不知道，当初还上过公堂的，真真把人吓破了胆。亏得那会子帮衬的人多，要是单靠你姐夫，啧！”
 
匡夫人笑起来，“那不是你自己挑的！是谁一哭二闹三上吊非人家不嫁？”
 
布夫人现在想想也怪不好意思的，年少轻狂，什么都不在考量范围内。那时想和布舍人在一起，就像丧了魂似的，夜不能寐熬得萎靡不振。最后反出家门去，吃了好些苦。这男人没能给她荣耀富足，但却给她醇厚的爱情和踏实的生活，所以她从来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她是个敢想敢做的人，结果布暖随了她冲动的性格，甚至比她胆子还大。
 
匡夫人看她们丢沙馕丢得欢，探过身去观战。布暖十指纤纤，那几个石子被她收收放放，简直能玩出花来。最后沙馕高高一抛，一招仙人挑担，两颗离得那么远的也收进掌中，匡家母女都拍起手来。
 
“姐姐真了得！”感月道，“我试了好几趟都没成。”
 
匡夫人忙借机道：“那还不拜你姐姐为师，好好跟着学学！如濡，你妹妹总改不了臭脾气，弄得女孩不像女孩。你是姐姐，帮姨母教导教导她。”她想了想，“教她怎么打扮，怎么做胭脂做女红……反正不管你教她什么，让她有个闺秀的样子就成。”
 
布暖怔忡道：“姨母别拿我打趣，我哪里会教她什么！自己都不成话，没的把感月教坏了。”
 
“那不能够。我们感月能像你一样，我也知足了。”匡夫人摆手道。
 
布夫人忙来打岔，“你别捧她，回头该摸不着北了。感月要教什么？天真烂漫，我瞧就很好。”
 
感月仰着脸抱怨，“姨母不知道，我母亲日日瞧我不顺眼。我做什么都不对，说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说我吃饭出声，走路外八字……我愁都要愁死了，那个家就是个镏金鸟笼子，我都烦回去。”
 
布夫人和匡夫人相视而笑，“可怜见的，那就不回去了。留下给我做女儿，和你如濡姐姐做伴儿。”
 
正聊得兴起，门上婆子进来通报郎主过府了。布夫人抬起眼，那边容与已经由小厮领着进来了。
 
匡夫人出嫁后便没再见过这个兄弟，忙站起来相迎。这许久他容貌有了变化，但是再怎么风姿亭楚，眉眼间到底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她由衷地笑起来，欢欢喜喜叫了声六郎。
 
容与快步过来行礼，“二姐姐，长远未见，这一向可好？”
 
匡夫人连连点头，“好得很，你好么？”自己也觉问得傻，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能有什么不好呢！她扶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好兄弟，长得这么结实！”
 
感月见她母亲这么强悍的人又哭又笑的，纳闷地转过脸来问：“大姐姐，那个人是小舅舅么？”
 
布暖嗯了声，“是小舅舅，大舅舅还没进京呢！”
 
“这样的相貌，真没见过……”感月红着脸往她耳边凑了凑，“若是上家里来求亲的人能有舅舅这等倜傥，就是个傻子，那我也嫁！”
 
两个人吃吃地笑，那边容与视线扫过来，虽淡淡的，也由不得让人心尖上一颤。
 
匡夫人招了招手，“感月过来见过舅舅！”
 
感月忙不迭整整半臂踅身过去，欠身道个万福，“感月给舅舅请安。”
 
容与宽和地笑，“免礼。”对匡夫人道，“这是头一回见感月呢，都长得这么大了。我下了值匆忙来的，身上没带见面礼。她喜欢什么，下回再补上。”
 
感月是个直爽人，也不见外。指着他蹀躞带上的短剑道：“别等下回了，舅舅把这个送我吧！”
 
匡夫人真要恼火了，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长辈一说，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当下低喝了声，“没规矩！仔细我告诉你父亲，看他不揭你的皮！”
 
感月吓得吐舌头，容与解围道：“值什么，自己家里孩子，见外了倒不好。”自管自说着，解下那匕首递过去，“当心些，出锋利，和你们女孩儿用的妆刀不一样，别割着手。”
 
感月欢天喜地地捧在怀里，深深躬了个身道谢。布暖一旁看着，心里惘惘地。舅舅就是舅舅，但凡自己家的孩子，对谁都是一样的。
 
布夫人原本是绝对杜绝容与进门的，但有不知情的在场，她也不好做得太过了，怕引人猜疑。便转过身道：“难得团聚的，我打发人备茶点，咱们进屋里坐下聊。”
 
众人附议往花厅里去，布夫人打前头走，容与不动声色地落后一些，看准了时机把红绸裹的东西望她手里一塞，“珠花穿好了，我特地给你送来的。”语毕在她腕子上飘忽忽一捏，侧过脸耳语，“可想我了，嗯？”

第十五章  多情休休
 
她揪着那红绸布，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他这么明目张胆，使她赫然红了脸。她近来似乎愈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动辄像只熟虾，是极其可疑的。看来以后要擦些胭脂，做做掩护也是好的。
 
这都怪他！她又羞又愤地想，做舅舅的人这么不成话，带坏了孩子！她抬手掖了掖脸，滚烫的，脑子也昏沌沌没有方向。其实真想发火，为什么他总是这样？看见她镇定自若就使坏要让她乱方寸么？可气的是她连恼羞成怒的底气都没有。她就像个傻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调侃戏弄。
 
“我才没有想你。”她说的时候颇心虚，甚至自己还认真的回忆一遍。她才发现他没再出现的几天里，的确会一次次不自觉地念着他。她摸摸发烫的耳根子，真是太不幸了——不幸被他言中了。
 
他笑得很奇怪，是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一个时刻清醒严谨的人，脸上会出现类似浮滑的神态，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布暖的唇角抽了两下，“怎么？”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状似无辜，耸着眉毛仰着脸，快步赶到前头去了。
 
她懊恼不已，他分明是故意的，就是要她不自在！她嘟起嘴，使劲把手腕子在隐花裙上蹭了几下。抬起眼来恰巧遇上感月诧异的目光，她心上重重一跳，霎时有点着慌。因为不知道她看见多少，万一好奇之下当着大人的面提及了，那她岂不是没有招架之力么！
 
她讪讪地笑，感月的神情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平缓下来。仿佛心照不宣似的眨眨眼，表示很可以理解。她倒彷徨起来，疑心她到底自以为是地琢磨出了什么，令她感到大大不安。
 
人都进了花厅里，她跨进门时顺手把珠花交给了来接应的维玉，打发她去了，自己方敛裙到一旁跽坐。
 
感月是大剌剌的样子，没等长辈发话，自己靠着凭几趺在那里，又惹得她母亲一通数落。
 
她极具反抗精神，嗫嚅着：“舅舅和姨母又不是外人，也不会计较那么多……”
 
容与脸上平常得很，不言声，只是接了婢女呈来的茶一口口呷着。
 
布夫人失笑道：“罢了，你总说她做什么，再过几年自己知道了就好了。”
 
两个孩子并肩坐着，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精神头。不比不知道，一比下来就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无地自容。匡夫人死的心都有，士农工商里商的地位是最下等的，越是这样越要争气才好。偏自己露怯，把脸面都葬送在这里！
 
她愤恨道：“不成器的！看看你姐姐是怎么样的！还舅舅和姨母不计较？你见过几回舅舅？见过几回姨母？倒不拿自己当外人！”
 
大唐礼仪，坐是最考验耐力的。跽坐久了腿要发麻，痛得像要断掉。布暖心里嘀咕，要不是自小爷娘规矩严，她也很想和感月一样盘腿坐。现在是骑虎难下，没有人允许宽坐，她就得一直这么绷直了脚坚持下去。母亲是不会松口的，二姨母忙着训斥感月，也没空理会她。最后就剩舅舅……算了，她不敢去招惹他，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天知道眼睛一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二姐姐也别太急进，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容与道，漫不经心挑起唇角道，“是暖儿太一本正经了，才显得感月散漫。”
 
布暖听得发愣，怎么成她的错了？叫他这么一说，她居然觉得非常对不起感月。她愧疚的拿肩搡她一下，感月笑笑，不以为意。
 
容与搁下茶盏才又道：“你也别拘着，随意些吧！”
 
她如蒙大赦，忙稽首道是。抬起头看见阿娘耷拉着眼皮不太高兴的模样，心下虽悬着，却也不方便说什么。
 
姐弟几个絮絮说些以前的事，两个小辈在一旁作陪，自聊她们感兴趣的话题。
 
感月问：“我听姨母说大姐姐许人了，下个月就完婚？我母亲说这趟就不回去了，索性等你大婚完了我们再启程，省得路上来回地跑。”
 
布暖黯然嗯了声，提起这个她就难过。阿娘先前还说得好好的，看她自己的意思。后来她说不愿意嫁，谁知又推翻了前话，只说不许悔婚。她如今是茫茫然，实在走了窄道了。
 
“姐夫是做什么的？哪里人家？长得怎么样？”感月摇撼她，“姐姐快和我说说。”
 
她被闹得没法了，悻悻道：“长安城里的，是个云麾将军。长得倒是停匀，可惜专横跋扈、盛气凌人、骄狂自傲……我讨厌他！”
 
感月有点呆呆的，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这么温婉的人，也有咬牙切齿的时候。但就算如此她还是美的，就让她更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触怒她，因道：“那当初为什么要许呢！谁做的媒？找那媒婆理论去！”
 
布暖更伤感了，“理论？找谁理论去？媒人都死了，这下子我是完了。”
 
这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感月想想，自己亲事上千挑万选也不是没好处的。瞧瞧大姐姐这样，还不如不嫁呢！尚未过门就仇人似的，将来过日子，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九成是小舅舅牵的线吧？都是将军嘛！”感月说，冲容与努努嘴，“和他说了没有？求人家想想办法呀！”
 
“快别说，更没谱了！”他开口就是要带她私奔，哪里有舅舅这样和外甥女开玩笑的！她垂头丧气，要是真信他的话，那她的脑子大概真的是不正常了。
 
感月很感兴趣的样子，“你说的那个人挺有意思，下回引荐给我见见。”
 
布暖道：“你是说蓝笙么？”
 
“就是你那个夫婿呀，叫蓝笙么？”她喜笑颜开，“我还真没见过这样讨厌的人呢，正想会一会。”
 
布暖给她夹了块枣泥糕，随口应道：“那简单的，过两天老夫人寿诞他肯定会来，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
 
那厢匡夫人也正议论容与的婚事，“长安这样多的闺秀，竟没有一个你瞧得上眼的？过年二十八了嚜！大嫂子生养得晚，家里的姑娘也有十二了，你却不急么？”
 
容与笑道：“急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太仓促了要后悔一辈子的。”他的脸色很泰然，目光静静的，便是在看布暖，也是恰到好处的自持。
 
匡夫人道：“话是不错，总归着紧些好，省得老夫人挂怀。你那表妹还在府里，时候长了，耽搁了年纪，到最后你不收房也不好意思。”
 
布暖颇意外，才知道知闲只要就留在将军府，舅舅就算不娶她，她一个侧夫人是跑不掉的。她暗自咋舌，原来都在算计。这是要有多爱，连做小都愿意！
 
容与显然不愿提及，只潦草道：“我不是菩萨，也没有救苦救难的慈悲。退婚时便让她爷娘把她领回去，是她自己不愿走，可不是我硬要留她的。”
 
布暖更吃惊了，知闲原来许给舅舅过，只是后来被退亲了。她又开始头痛，这事她好像是知道的。但什么时候知道的，却又渺茫无绪。
 
容与不愿继续这话题，转而道：“我先头在街市上碰见了匡姐夫，正和几个朋友在斗鸡场上押宝。我打了招呼，在盐角坊里定好了雅间，请姐夫玩尽兴移驾，咱们过去同他会合。”对布夫人道，“大姐夫衙门里我也叫人捎了信，眼下应该是动身了。姐姐准备准备吧，咱们给二姐姐接风洗尘。”
 
这是给匡家的面子，无论如何不好推托。布夫人无法，便对布暖道：“你留下看家，快出嫁的姑娘了，到处跑也不成体统。”
 
布暖灰了心，怏怏道是。容与怒极反笑，原本他就是为了设法和她接近才定了今天的饭局，她不去，这番用心不是无用功么！他转过脸去看布夫人，这个姐姐一向主意大，如今更是滴水不漏了。只是她的功夫要来防他，当真是差得远了。若不是瞧着布暖，区区几堵坊墙能奈何得了他？他学学外头那些混账行子，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凭他们布家夫妇或是蓝笙，都不在他眼里。
 
扇骨慢慢敲打着手心，他眼里有狠戾的光，“姐姐这是干什么？要出嫁了，连娘家人也不要了？再说感月也在，布暖不作陪，慢待了感月不好吧！要么我先送你们过去，再折回来单独接她？”
 
感月最机灵也没有，在边上撒娇耍赖着：“姨母答应吧！如濡姐姐不去，我也不去了。”
 
布夫人吃不住他“单独”那套，万般无奈只得对布暖道：“罢了，你回去换了衣裳一道去吧！”
 
感月噢的一声欢呼，性急忙慌的拉她回房去打扮。各自的婢女伺候着抿了头，换了披帛和半臂，才相携着出了载止大门。
 
日头明晃晃地当头照着，今年胡风更甚，坦领开得尤其大，几乎到了齐肩头的位置。布暖生得雪白，称陶瓷金瓷青纱，愈发映照得那脸纯净得耀眼。黑的眼，红的唇，淡施脂粉。站在那里俨然是一幅画、一盏明灯。
 
容与欣慰起来，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孩子气。他的女孩美得夺目，他心里这样骄傲！
 
她在他的注视下更显羞怯，匆匆戴上幕篱放下皂纱。她们和母亲不同辇，他过来送感月上车，只伸手让她搭一下。其实本就有脚踏，并不算高。布暖自己牵了裙角，不需要借助谁也能上去。他踅身来搀她时，她反而禁不住起栗。
 
他总能避人耳目之余让她心跳加速，母亲的高辇在前面，她们的车有围子，车门设在尾部，所以山头处就是个大大的盲区。他一手扶她的肘，另一只手圈过来半拢在她腰侧。他的掌心温热的，透过薄薄的雪缎印在她的皮肉上。她连脊柱都要弯了，突然眼泪汪汪的。好想跺脚问问他是什么意思，耍人没有个限度么？她就是个弥勒佛，也要生气了！

第十六章  黯黯云梦
 
感月觑她，龇龇着牙道：“舅舅好像待你很特别呵！”
 
布暖愕然抬头，还没说话先红了脸，“哪里特别了？大约是在长安久了，彼此都相熟了。毕竟是家里人嘛……舅舅很和气的，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
 
感月嗤地一笑，“和不和气我是不知道，我就看出来，他待你极上心。我又不是瞎子，只怕无人能出其右了吧！”
 
布暖差点被口水呛着，难道舅舅的表现真的很离谱么？不是她多心，是真的出了格么？她靠过去一些，“感月，你也觉得舅舅奇怪？”
 
此言一出，感月立刻确信自己有敏锐的观察力。她很笃定地点头，“傻子都看出来了……你瞧他看你的眼神，再掩饰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这下子她真的吓着了，使劲抓着她的手道：“感月啊，可不敢胡说啊，要出事的！咱们这里瞎想，没有根据的话不好瞎说知道么？再说舅舅是……关爱小辈罢了，自作多情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感月调过脸来看她，“下什么地狱？这么好的男人爱你，你还求什么？”
 
“祖宗！”布暖忙不迭去捂她的嘴，“你敢说！我连想都不敢想！你到底有没有弄清他是谁？他是舅舅呀，不是外头男人，不一样的！”
 
匡家世代经商，楚地多鲜卑人，看惯了族亲通婚，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感月撅着嘴道：“甥舅又不在五伦内，有什么！”
 
布暖叹了口气，不在五行中或者还有些用，不在五伦又不妨碍朝廷制定唐律……她枯眉想想，发现自己好像被感月误导了。舅舅只不过爱开玩笑，爱捉弄她，未见得就如她们想的这样。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原来两个女人也能撑起大半台来。
 
“横竖就作不知道吧！”她对感月道，“你母亲跟前也不能说，当是帮我的忙了，成不成？”
 
感月很讲义气，点头道：“你放心，这话我不对第二个人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当面问问舅舅，你都要成亲了，他这么做不太好。”
 
提起成亲她就头大，忙摆手道：“我可不敢愣头愣脑去问他这个，叫人笑话！你也别声张，丢脸得不成话了！”
 
车顶子上的燕飞在奔跑的风里吹得匍匍响，金黄色的正午，车窗里落进半个耀眼的光棱。盐角坊离北里很近，北里有名花，是长安乃至全大唐所有男人的向往。她们貌姝丽、通音律、善丹青、婀娜多情。在烈烈的日光下撑着油伞等情郎，自有三分望断秋水的哀怨。一路鼓乐声渐渐明晰起来，两个人趴着窗棂子往外看，这样多的胡姬和商宦！还有文人打扮的仕子乡绅，一个个锦衣华服，珠翠满头。把一条狭长的坊道，点缀成了极乐的仙境。
 
感月诧异道：“舅舅要带我们下堂子？堂子里有小倌没有？”
 
布暖对她的豪放惊叹不已，“你想干什么？找小倌陪你吃酒？”
 
感月讪讪笑起来，“那也未尝不可嘛！男人可以左拥右抱，女人怎么不能够？回头咱们一人叫上两个，猜猜拳也是好的。”
 
虽然纯属臆想，没有可行性，但这样也足够叫人快乐了。两人凑在一头唧唧哝哝地说着，说到振奋处满面红光，倒像谁真的有过经验似的。到末了布暖才想起来，“盐角坊里没有小倌，就是个酒楼罢了。”
 
感月看上去颇失望，“你怎么知道？你来过？”
 
来过么？应该是来过的，但又好像没来过……她茫然摇了摇头，“我忘了。我病过一阵子，有一年时间是回忆不起来的。”她看看远处招展的酒旗，蓝布下时隐时现的闪出一缕阳光，直戳进心里去一样。她扶额喃喃，“大约是来过的……有点印象，就是挺模糊。”
 
感月啧啧道：“这一年一定过得不顺遂！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真有不好的事，想起来也糟心”
 
说话车停下了，感月活泛地跳下去接应她。姐妹两个跟在大人们身后携手同行，布暖左顾右盼地打量——高台、天桥、花坛子……一切都似曾相识，仿佛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伸个手指头一捅就破了。
 
长辈聚餐，小辈按理是不好同坐的。要么站在一旁伺候，要么另辟雅间单开席面。坊里有酒保小厮听命，自然用不上娘子们。布暖和感月拜见了姨父们，便悄声退到隔壁厢房里去了。
 
那边早有人等着，蝉翼般的薄纱，脸上抹着浓重的铅粉和胭脂。那是个颇具风尘感的妙龄女子，看见她们，先是伏在席垫上深深稽首，然后仰起面孔，满脸含笑对布暖道：“娘子安好？又见面了，娘子可还记得奴？”
 
布暖一头雾水，这里怎么会有熟人？她看了感月一眼，方才迟疑道：“你是……”
 
那女子掩口笑着一让，“果然贵人多忘事的！奴叫婉，上年娘子甫到长安，上将军盐角坊设宴，是奴给娘子和二位将军唱曲助兴的。娘子还答应再来瞧奴，如今竟忘了，奴可难过死了！”
 
她天生一副娇憨气，说起话来虽嗲，倒也不使人难受。只是前事杳杳，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她通通都忘到脚后跟去了。于是只好大赔不是，“我这人忘性大，一时当真想不起来了，实在对不住。”
 
婉姑娘并不计较，“奴微末之人，娘子不记得也是有的。不过奴倒是记得娘子，娘子的变文唱得真好！那会儿和蓝将军演小鬼和木莲，”她觑着她的脸色，往正座上指了指，“上将军就坐在那里，举着杯子看咱们唱《木莲变文》。说起杯子……奴记得上将军先前应酬同僚，大约是有些上头了，糊里糊涂往娘子茶盏里倒了酒。也难为娘子的，竟都混着喝了下去。”
 
感月笑起来，“我瞧是舅舅有意戏弄你吧，他可是克己出了名的，会弄错么？”
 
布暖怔怔坐下来，这些场景从眼前一闪而过，她隐约还能咂出一点当时无措的味道来。是了，她从傩面后面文细的孔里看见舅舅的脸。他坐在屏风前，穿着赳赳的具服，发髻高束，浓而直的眉下是一双微扬的眼。她彼时这样的心动——原来很久以前她就暗暗喜欢舅舅么？她一下子有点蒙了，果然是他，一直在她梦里出现的果然是他。
 
感月和婉看她木愣愣的，两下里都稀奇。婉搓着手趋前一步，“娘子怎么了？”像是魔怔了似的，这段话是沈大将军教她说的，似乎威力很大，把人都说傻了。不会追究的吧！追究起来她可吃罪不起。
 
布暖回过神来，嘴里敷衍着，“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婉姑娘这一年来都好？”
 
婉笑道：“托您的福，这一年还顺遂。我们草台班子出身，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别的还求什么呢！两位娘子上座，想听什么曲子只管点。奴给娘子们献曲，贡娘子们消遣。”
 
布暖转过头来问感月，“你想听什么？”
 
感月摆弄着裙裾道：“我不爱听唱，给我弹个《美人恩》，倒还可以凑合。”
 
婉姑娘得了令，自下去调筝弄弦。一会儿叮叮咚咚弹起来，个个音符都是哀伤的。落进苦海里，了无痕迹。
 
布暖撑着脸一味发呆，面前铺陈了精细的膳食也没兴致，腾了只手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给感月布菜，嘴里叨叨着：“你吃这个……嗳，你再尝尝那个……”
 
感月看她那样，知道她的心事九成和舅舅有关，便搁箸道：“等吃了饭我跟婉姑娘到后院里看排戏去。据说有狮子舞，还有新来的胡姬跳胡腾。你不爱凑热闹就在雅间里待着，”她凑到她耳边道，“我打发人给舅舅传个口信，你们俩好好说说体己话？”
 
布暖惶惶道：“你可别乱来，我正害怕见他，有什么体己话好说的！”
 
“还躲一辈子去？你不找他，他自然也要来找你。你们两个听着怪有渊源的，竟还在我面前装！”感月不屑道，“最恨瞻前顾后的人！我家在桑洲有门亲戚，堂兄妹两个相爱，也是碍于世俗，最后各自成了婚。到底心里有了人，婚后过得都不称意。最后两个人偷着私会给抓着了，郎子那头不答应，闹得满城风雨。依我说，当初不嫁不娶，不就没有这样的事了么！就是为了顾全家下大人，违心地答应婚事。又管不住自己的心，自作孽不可活！”
 
她听在耳朵里，瞠大的眼睛里装满惊讶，“你小小的年纪，知道这许多？”
 
感月哼了声，“一个朝代，太富庶了便会情爱泛滥。你看看平康坊里寻欢作乐的女人们，都下作成了那样还称作‘名花’呢！咱们做什么亏待自己？脏唐臭汉，早就脏出名来了，还怕什么！心里喜欢谁，别错过，免得以后老了懊悔。”
 
布暖别扭地嘀咕：“孩子家，总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头！”
 
感月无赖地笑，“我可不是孩子了，这世上有几个独具慧眼的人？我打量下来，我也算一个。”又道，“就是你那夫婿怎么办哟，退婚也来不及了吧！”
 
布暖嘬着米酒恹恹道：“你别开玩笑了，且不说这婚死活退不掉。就算退了……难道还有别的不该有的想头不成？”
 
感月故作高深地哂笑，“你要能做得了主，我倒佩服你了。”说着把手环过来，在她腰肉上掐了把，“只这一下，你就丧了魂啦！”

第十七章  相思字了
 
她哎哎叫着蜷缩起来，嘟着嘴说：“别闹！”
 
感月凑过去调侃她，“别装了，我才刚都瞧见了。舅舅都这么待你了，你还有什么可推托的？”
 
她脸红脖子粗的辩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这样了？舅舅怎么对我了？你再混说，我可不饶你！”
 
“你还告诉舅舅，教训我不成？”感月笑着站起来，招了婢女来伺候着盥手漱口，一面道，“我不和你说了，我看人踏歌去。你还是吃些东西吧，心思再重也得吃饭。别饿着肚子，瘦得像根竿儿似的。”侧过头来调笑，“太瘦了男人不喜欢的，舅舅也是男人。咱们大唐胖为美，记住了么，如濡姐姐？”
 
布暖羞得无地自容，“你越性儿没边了！”待要去拖她，她却一闪身出去了。
 
“你别乱跑，你母亲要骂的。”她忙去追，自己是姐姐，不看管好她，万一出了事，她要担责任的。
 
婉姑娘回头笑道：“娘子别担心，奴是有名有姓的，人丢了找奴要。”
 
她们飘飘然去了，布暖丧气地站在檐下想，其实她应该一道去的。可是没有，因为心里暗暗期盼着舅舅来找她。她能回忆起来的东西不多，唯独台下看变文的他，那神情样貌记得这样清楚！她压着胸口喘了口气，想见他，又有点害怕。一切来得很突然，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现在想想，似乎他们以前是闹出过什么动静来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阿娘的反应便能理解了。舅舅一出现，家下大人们立刻如临大敌，不单是父亲母亲，还有老夫人和知闲……说起知闲，舅舅和她退婚，难道是因为她的关系么？她扶着头，朦胧间仿佛猜到一些。她在门前旋磨，不确定该不该向他打听。倘或是她想得太多了，他那种促狭的含笑的眼神，也够叫她惊悚不安了。
 
还是不要见了吧！她承认她怯懦，这种事情一个女孩子家怎么问得出口呢！她心跳得擂鼓一样，那是舅舅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不过舅舅那么勾魂摄魄，叫她招架不住。她是喜欢他的，她考虑再三捏了捏拳头，若是他也对她有感觉，那么就大方地相爱吧！大不了像他说的那样，她跟着他私奔，到天涯海角，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她油然生出豪迈的气概来，瞬间被自己的壮志折服了。原来她也是个激情澎湃的人，她期待人生有不一样的境遇。于是她遇上了那颗火星子，于是不顾一切地熊熊燃烧起来。
 
正臆想着，眼角瞥见他果真出来了。提着袍角，面色从容，俨然是位正人君子。她心上一跳，刚才的大无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以后再说吧！她闷着头转过身去，勇气像破了口的沙袋，一下子漏得干干净净。她这是在想什么！她嘟嘟囔囔地埋怨自己，是喝了两口米酒上头了么？她居然糊涂了！
 
她猫着腰祈祷他没有看见她，正想回去，冷不防他上来掣住她，一闪身把她拖进了对面的包间里。
 
这里有梅花，有条画，还有一张放大的人脸。他说：“你找我？”
 
他的呼吸里有薄薄的酒香，是清爽并且清醒的一种姿态。咻咻的鼻息打在她耳侧，他离自己这样近，近到令她无措。她自发退开些，他却又欺上来。她恼火，仗着自己长得好就不怕别人细看么？她已经被他逼到角落里，只好伸手推他。然而他的胸膛像坚硬的墙，不能撼动半分半毫。她不由挫败，“我没找你，是感月开玩笑的。”
 
“那你不想见我么？”他勾着一边嘴角，看上去痞气十足，“我这么失败么？我时时刻刻想着你，你竟一点都不想我？真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常会不经意间蹦出这种富于挑逗性的话，但只要有些距离，即使伴上一个含糊的笑容、一个迷离的眼神，也并不能这样令她震动。可是他现在几乎贴着她，让她无路可退。她又羞又怕，他简直是个调情高手，知道怎样摧毁女人的意志。
 
实在心慌得不成，有种被轻薄了的感觉。她唔了声，“别这样……”原本想说得正气一点的，谁知语调却走偏了，变成了欲拒还迎的低吟。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靠近她，他就会心猿意马，甚至是放任自我。这是他的妻啊，没有成亲，也早就是他的妻子！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暖，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上年你喝醉了，是我把你抱下车的，还记得么？”
 
她颊上红红的，把那胭脂映得愈发艳丽。垂下眼，长的睫毛直要盖到脸上。也不说话，只背过身去想脱离他的桎梏。他探手去拉她，屈身把她搂在怀里。
 
这下子她真要吓死了，不是若有若无的碰触，是结结实实地抱满怀啊！她挣扎起来，“舅舅，要叫人看见的。”
 
他示意她噤声，“这里没人会来，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暖，我这样想你……”
 
他低低的嗓音没来由地让她难过，这是灵魂深处掩藏的伤，牵痛了无数年，重又发作起来。她静下来，静静的……发现自己对这个怀抱出奇熟悉，她曾栖息过的地方么？她垂着的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背，“舅舅，我们以前……”
 
他使劲收紧臂膀，这么大的力气箍得她生疼，仿佛要把她镶进他身体里去。可是转瞬又松开，像风过无痕。他安之若素的踅身，坐在圈椅里伸展手脚，咕哝道：“感月的父亲真能喝酒，要不是汀州借口来了同僚，我真不知道怎么脱身才好。”
 
布暖愣住了，这算什么？转换得也太快了点，她是他想搂就搂，想抱就抱的人么？她越想越气愤，又不知道怎么和他理论，磕磕巴巴指着他道：“你……你这是……”
 
他眼里含着笑，“我怎么了？”冲旁边的席垫努努嘴，“坐下说话。”
 
她嘀嘀咕咕的显然想反抗，“我不坐了，感月一个人走了，我不放心，要到伶人园子里找她去。”
 
他面孔一板，“坐下！感月那里我早派人跟着了，就算有事，凭你又能怎么样？”
 
他天生是发号施令的，沉下脸来很瘆人。她不情不愿地落座，心道真是屈死人。他这么对她，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质问他了。可是他却缄默，这段空白的时间最是难熬。她以为他会发话，等了很久，他却似乎陷入沉思里，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她偷着觑他，他歪在围子上只顾出神。她试探着叫他，半晌他才抬起眼来，蹙眉道：“今日奇怪的，我从北衙出来遇着个人，追着我喊独孤刺史。什么独孤刺史，我在京畿这么些年，倒没见过谁会认错我的。”
 
布暖也觉奇怪，“大约那位刺史和你长得很像吧！你见过么？”
 
他摇摇头，“没见过。据说是云中新任的刺史，独孤郎的元孙。”
 
“独孤郎？独孤如愿么？就是那个侧帽风流的独孤郎？”她啧啧地叹，“那可是有名的美男子啊，想来后辈也是了得的。”
 
“美男子？”容与一哂，“有多美？和我比呢？”
 
布暖露出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眼神来，没想到他这么会卖弄姿色，可不是对自己的脸笃信透了么！她干笑着，“那定是没法比的，舅舅是天人之姿，那独孤郎，顶多就是个有三分颜色的第一老丈人。”
 
他被她的话逗乐了，半仰在椅背上笑了一阵方正色道：“我倒是挺好奇的，那位云中刺史受朝廷封赏，昨日来京纳岁贡。进出宫门几趟，我竟一趟都没遇见过。什么样的长相，居然有人把我和他搞错。”
 
她听了跃跃欲试，“我也好奇呢！若是真像，会不会是失散的亲兄弟？说不定外祖母当年生的是双胞胎，丢了一个养大一个。”
 
他失笑，“混说！又不是苦难人家，哪里有留一个扔一个的道理！这天下稀奇事多得很，长得相像大概是最平常的了。”不过比起这个来，他更关心的是布暖和蓝笙的婚事，因道，“你决意嫁了？”
 
她立刻蔫下来，“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他们说嫁我就得嫁。”
 
“你这样听话？”他定睛看她，“你嫁了，我怎么办？”
 
“你？”布暖有点惊愕，踯躅了会儿反问他，“什么怎么办？舅舅是瞧我这外甥女都赶在你前头了，心里不自在么？我也没办法，婚期是改不了了。”
 
她心里知道，他状似幽怨的表情只是为了再一次拿她打趣罢了。她若是着了他的道，就说明她是真傻。
 
他随手捞起她的画帛，在指间兜兜转转地交缠，一面叹息着，“我等了那么久，可不是为了听你成婚的消息。暖，我要去边疆戍守，你愿意跟我一道去么？”
 
她脑子里轰然一声，“你要离开长安？”
 
他不应，只道：“这是迟早的事，京畿有司马大将军镇守，边关关防总不能撂下不管。”
 
她闷声道：“可是你还要统领北衙呢！你是北衙大都督，是帝王亲兵。你若走了，谁来接管禁军？”
 
他撑着头不时瞥她一眼，“我执掌北衙不假，但要紧的还是屯营里的几十万大军。边关有战事我就首当其冲，至于禁军那头，下面可以提拔人上来。”他察言观色着，“我不打诳语，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他走？以什么名义呢？

第十八章  梅萼分明
 
“可是我要嫁人了。”她微微侧过脸，头上的珠翠在窗口的太阳光下粲然闪耀。她低声道，“婚期这么近了，我半道上跟你到边关去？这世上也没有外甥女四处追随舅舅的，传出去，坏名声。”
 
他又是沉默，隔会儿站起来道：“咱们外头走走吧！”
 
她有些犹豫，因为知道阿耶阿娘都防着他。明目张胆外面走，万一被撞见了怎么办？她磨蹭着，不怎么愿意起身。他踱过来向她伸出手，“要我拉你么？”
 
她看着那只手，脸上热辣辣一片。就像个巨大的诱惑，可以吸引得她飞蛾扑火。几乎什么都没去想，她把自己放在他掌心。淡淡的温度，就像他不甚热情的为人。她知道他对待别人是什么样的，温文尔雅的翩翩佳郎君。永远保持着距离，不可攀摘。对她来说大约是极特别的了，横竖她也没料想到，他会有那么滑头的一面。
 
“阿娘看见了……”她怯怯地说，“只怕要不高兴。”
 
事到如今他反而无所顾忌了，就是要她父母亲了解，他对她志在必得，蓝家这门亲事是结不成的。其实对待情敌有很多种方式，但他总归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个大权旁落的年代人心浮躁，尤其是李武两家的争斗更是狠戾。站在权利顶峰的人草木皆兵，当友谊和皇权对决时，孰轻孰重，根本无需考虑。他若是恶毒一些，北衙禁军原本就是直接受命于二圣，护卫皇权，铲除逆旅的。要利用这点扳倒一个郡主易如反掌，只是罪名太大，性命攸关。蓝笙是二十年的老友，他不能这样害他。
 
但布暖，他断断放不开。他紧了紧五指，前半生为母亲而活，后面的日子要为她和自己。是该摊牌了，时日无多。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要顺势而为。至少让这傻丫头知道，他不再是她的舅舅，他爱着她，是她最可以依靠的人。
 
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尽头处，告别了白墙灰瓦，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桃树林。
 
她站在欹枝下，成簇的桃花映红了她的脸。他来了好兴致，折了一枝梅往她螺髻上插，“我与娘子戴花。”
 
她轻轻地笑，欠着身让他戴。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发际，顺带给她抿了抿头。她倒像只温驯的猫，眯着眼，接受爱抚。他低低地吟诵，“你是天上的鸿雁，你翱翔万里来到我的身边。感谢昆仑神将你赐予我，奔流不息的黄河见证我的爱情。美丽的姑娘，请你停下娉婷的脚步，看一看这个痴心仰慕你的男子。他有多少话想对你倾诉，他为你神魂颠倒，然而你却不屑一顾……”
 
她明明知道那是皮影戏里的台词，还是忍不住偷偷窃喜。他这么精明的人，有很多话不会轻易说出口。如今借着戏文，算是在表达什么吗？她捏着帕子，心里只管怦怦地跳。然后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暖儿，如果你是王嫱，会爱上呼韩邪么？”
 
她认真想了想，“单于是个好人，也许王嫱初到大漠不习惯，但日子久了就好。一个女人背井离乡，唯一能够倚靠的就是丈夫，所以为什么不爱呢！”
 
他似乎很满意，“爱他，相信他，两者同样重要，知道么？”
 
她点头，“我知道。”
 
“你以前做得不够好，以后要改正。”
 
她摸不着头脑，却仍旧点头，“我改正。”
 
他把手放在她后脖颈上，捋了捋道：“这才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其实倒想问问他，以前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他说出这番话来。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仿佛是有点惧怕。就像感月说的那样，也许有过不愉快的记忆，再翻找出来无异于雪上加霜。还不如往前看，他也说过要重新开始，那么就不要追究吧！
 
她晃晃手里的梅，“我也要与郎君戴花。”
 
他看着那一蓬花，有些为难的样子，“男人家戴花，有失体统。”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有闪烁的芒。他突然觉得拒绝她是种罪过，便把多余的花蕾去了，单剩顶上的一朵。那么一修整，看上去就像支发簪。他交给她，自己抬手拔了髻上的玉笄，蹲下身道：“插吧！”
 
她心里是不太满意的，她原先想给他来个山花插满头，谁知道他这么工于心计，把好好的一枝花摘成了秃子。她赌着气，搡他一下，“你转过去。”
 
他无奈地换个角度，布暖眼疾手快重又换了一枝。得意地咧着嘴想，这梅林里要别的没有，要梅花一撸一大把。三下两下腾出了枝丫，往他发间一插，抚着下巴兀自欣赏——果然好花配美人！他的发黑到了极致，莹莹泛出蓝光来。人长得齐整了，每一处都工细得无可挑剔。她憋着笑说好了，他转过身来，她愈发开怀。上将军头顶上开花，不知道底下人看见是个什么反应。
 
他翻来覆去打量手里玉笄，“我有了簪子，这个岂不是多余了？或者扔了吧，留着也碍手脚。”
 
他作势要抛，她喊起来：“做什么要扔？好好的，扔了就是败家！”忙夺过来托在手心里，那簪子是上好的翡翠雕成莲花状，绿得如一汪水，映透了她半边手掌。她啧地咂嘴，“头面铺子里买回来不知花多少贯呢，平白扔了多可惜，你不要便给我吧！”
 
他笑得不怀好意，“你可知道赠玉的意思？”
 
她耳根子有点发烫，读的书不少，君子赠玉的典故当然是熟知的。她不屈地反驳，“我是怕糟蹋了好东西，你非要往那上头牵扯么？”
 
他挑起眉，“受玉又是什么意思？”
 
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赠玉是示爱，受玉当然是应允了。她尴尬地把簪子往他手里塞，“你要扔便扔吧，同我没关系。”
 
两下里推推搡搡，混乱中才发现自己又落进他怀里。他贴着她的鬓角说：“受了便是受了，没有中途后悔的道理。你要拒绝，除非它断了。”
 
她心慌意乱地推他，想要隔开些距离。渐渐意识到他们已然到了这一步，奇怪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醒来不过十来日，十来日便这样突飞猛进么？她沮丧地想，再不能回去，只有往前走了。可是他这半真半假的态度着实让她没底，她彷徨起来，他若不是认真的，那她现在算什么呢？
 
“这么不好。”她怏怏地说，“我不大明白，我都要嫁人了，万一让谁撞见，大家脸上不好看相。”
 
他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如今怕了？当初那点玉石俱焚的勇气哪里去了？咱们两个总在路上奔跑，不是你追就是我赶。这次不要逃避了，从头再走一遍。分明驾轻就熟的，也不至于太吃力。”
 
他话吐半截子，对于她这个丢了记忆片段的人来说，简直就像在谈天书。她把手撑在他胸前，“你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告诉我。”
 
他摇摇头，“没到时候，我的事还没办完。等真相大白了，我自然会同你交底的。目下你只要看清，咱们不同于一般的甥舅，就是单纯的男人和女人。我心里装着你，非你不娶。所以你心里也必须装着我，非我不嫁。记住了么？”
 
这是个奇怪的理论，这么专治跋扈，但从他口中出来，却有种天然令人信服的魔力。她傻傻地点头，他非她不娶，这倒不错。可转念想想又不对，于是红着脸说：“咱们这样的，怎么谈嫁娶呢！况且下个月我就要嫁进蓝家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我不会让你嫁的。”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抢走！这趟就算豁出命去，我也不会再撒手了。”
 
他唧唧哝哝地说，她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实在是高兴得紧。像某一刻遗失的东西重又回到手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富有，就是油然而生的骄傲和满足。她的他是一座山，一棵参天大树，将她不甚华丽的人生填满。他们的感情触犯《唐律》，但又怎么样呢！她憧憬着悲壮雄浑的爱情，他给予的，正是她严重缺乏的。
 
“再容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手上的事理清了，我带你离开长安，到咱们的世界里去。”他微微一笑，“就像昭君一样，咱们出塞。那里有山有海、有花有草、有长河落日、有大漠孤烟……没人知道咱们的身份，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他计划得很周详，不像是临时起意。已经画好了蓝图，她只要按着他的路线走，就能够抵达幸福。可是终究放不下爷娘，她就算再浑浑噩噩，也做不出抛弃父母的事来。阿耶在朝为官，别人手底下讨生活。她若当真一走了之，留下个烂摊子还要二位大人清理。上回夏家的事就已经难为母亲了，这趟故态复萌，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么！
 
她沉淀下来，两难得很。手臂施加了个坚决的力量，她终于隔开他，“舅舅再三思吧！这不是件小事，牵连的人太多了。”
 
他睨起眼，“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她说，本来应该很凝重的对话，可惜被他顶上那簇盛放的梅打断了。她忍不住笑，这样风姿绰约的人总算毁在她手里了！偏巧远处有人来，她忸怩着把他的发簪收起来，对他欠身道：“舅舅稍待，我先回去了。想来这时候他们该撤宴了，我在外头时候待长了不好。早些过去会合，省得我母亲又要一五一十地问。”
 
他看着她逶迤去了，方把发髻上的桃花枝拔下来。果然不是原先那支了，她换了一蓬饱满的花。她以为他不知道，然而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呢！有时候太过洞明了伤神，很多东西浮于表象，反倒是一层保护色。一旦要揭开，后果怎么样，真得听天由命了。

第十九章  甚时是休
 
老夫人寿诞眼看到了，沈家这头的亲友陆陆续续都抵了京。将军府里要操持布置，众人都不愿意住在府里。说怕给人添乱，其实还是忌讳蔺夫人。毕竟不是正头夫人，近年来说话办事又愈加疙瘩。来赴宴的都是瞧容与面子，谁也不愿意送上门去仰人鼻息。甚至连名正言顺的容冶都这么个态度，容与没办法，便不声不响的包了个大园子安顿他们。
 
布暖在黔园里见到了大舅舅，这个和母亲同母所生的嫡亲舅舅，有张文质的脸。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留着两撇胡子。个头不算高，大概在外埠过得很滋润，腆着个肚子，一副官场上长袖善舞的做派。只是和容与一点都不像，眉眼神情，身量体态，站在一起，不说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是亲兄弟。
 
还有涿州的冬家表姨母，就是布暖名义上的母亲。见了她想起自己夭折的女儿，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大家便都劝她，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不要再想了。她嘴里囫囵喃喃着：“养到十四岁没了，我心里怎么能不难过。”
 
布夫人拿肩搡一下布暖，她会意了，忙过去宽慰，“姨母别难过，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外头我管您叫母亲，您若是不嫌弃，我背着人仍旧这么叫。”
 
冬夫人直拍她的手，“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我怎么能嫌弃呢！于我好歹也算个安慰，多谢你了如濡。”
 
布夫人道：“是我们要多谢你，顶了你那孩子的名头，咱们布暖才能在外头行走。否则这会儿藏头露尾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也亏六郎想出这法子来，宜人死在幽州，涿州那头是不知道情况的。后来如濡女官入册，文书送到涿州官衙，稍一含混就过去了，并没有添什么麻烦，”冬夫人道，拉着布暖看了又看，“你宜人妹妹要是活着，如今也像你一般高了。”
 
大舅母何氏正替小闺女结发辫，抬头道：“可怜见的，得的什么病？”
 
冬夫人一脸愁云惨雾，“要是早有病，一点一点儿消磨，我倒还想得开些。就是没病没灾的，一天夜里突然就走了。她那奶妈子睡死过去了，什么时辰没的都不知道。又因着没及笄，也不好办丧事。念了几卷经，烧了些纸帛，就那么发送了。后来托梦，说在那头冷，没衣裳穿……”她简直号啕起来，“没有准确的卒时，捎去的东西收不到。为这个，我眼泪都流干了。我那可怜的儿，现在也不知好不好。请了白马寺高僧超度过后，就再没有梦见过了。”
 
一屋子人跟着抹眼泪，何氏道：“想是登仙境去了。孩子小，没做过恶事，神天菩萨看在眼里，接上去享福也未可知。你们母女一场是缘分，缘分尽了，各走各的路。命里早就定下的，你难过也不济了。还是好好保重身子吧，瞧着下头一双儿女。你是全福，慢待你的又给你补上了，还有什么！”
 
本就是奔着喜事来的，多说丧事不吉利。冬夫人是明白人，忙转了话题，对布暖道：“你下月完婚，你姨父说了，既认咱们做爷娘，少不得给你备份好嫁妆。郎子是场面上人，京里的三品大官，妆奁少了拿不出手。回头看看你母亲置办的东西，缺了什么，姨母再给你补上。”
 
布夫人笑道：“样样都不缺的，哪能叫你破费！她父亲最疼她，这趟嫁女，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三十六抬嫁妆，吃穿用度都齐全。再不够，如荫说把自己贴过去作陪房，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在座的都笑起来，“布舍人这话圆融，心思是好的，只恐郎子家不答应。”
 
匡夫人立起来往外看，她又在找感月，“这么大的丫头了，打又打不得，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我真是要躁死了！”直起嗓子来喊婢女，“人上哪儿去了？”
 
婢女在檐下回话，“没走远，在架子上打秋千呢！”
 
她方才放心坐下，皱着眉道：“没心肠的！咱们这里说话，她露了个面又跑了。八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儿！”
 
布夫人笑道：“你老盯着她做什么？这么大的孩子还没收心呢，等过阵子有了婆家，知道臊了，你叫她走她都不走。”
 
何氏道：“正是呢，我们迩音不也和她在一道吗！一天没心没肺的！我和你们大哥哥说，他倒看得开。只说好好的官家娘子，不愁嫁不出去。”
 
匡夫人打探道：“大嫂子，你们打算把迩音嫁到京畿来？大哥哥在冀州做官，孩子没在身边倒放心？”
 
何氏捋着衣襟上的褶皱道：“这回要请六郎想想法儿，或者托了人疏通路子，好歹往两京调。放出去二十年了，眼下再不活动，只怕真要扎根在冀州了。
 
人一旦上了点年纪就想落叶归根，虽说正是盛年，总要先为以后打算。日子过起来转轴似的飞快，如今安于现状，等老了，又没有建树，早晚烂死在那里。
 
“这不是预先留后手么！要是将来回了京，孩子却留在冀州，更要叫人挂怀。”何氏又道，“最不济你大哥哥调不回来，迩音在长安我也放心，有姑母和叔叔在，怕什么。”
 
匡夫人很愁闷，“迩音挑得厉害么？我家感月难弄得很，躲在屏风后头看人。嫌这个眼神呆滞，嫌那个猪头狗脸，横竖一个不入她的法眼。我真是被她弄得烦不胜烦，也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样的人。”
 
何氏哦了声，“我家迩音到底还小，眼下是说婚姻大事全凭爷娘做主。将来到底怎么样，实在也不好说。我打量姊妹几个，还是如濡性子最好，配的姑爷出身也高。”她一笑，“容冶和姑爷是旧识，听说如濡许的是他，倒把他唬了一跳。说蓝姑爷是六郎称兄道弟的挚友，结了这门亲，实在是没想到。”
 
布夫人道：“辈分虽不对，稀罕的是人家一片心。那晤歌，当真是头等出挑的。官职高，样貌好，脾气也随和。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哪里去寻？你们想想，女婿的衔儿比丈人爹高出那许多去，人家也不嫌弃。暖儿许他是造化，这辈子莫求别的了。”
 
何氏问：“那年纪呢？叔辈上的人，年纪大了委屈如濡。”
 
“过了年二十五，比六郎还小四岁。”布夫人摇着团扇道，“比咱们暖儿大了八岁，男人大些知道疼人。再说二十五，正是如日中天的好年华。我对这门亲是极满意的，只咱们暖儿，你瞧瞧，拉了个脸子，像谁欠她钱似的。”
 
布暖实在是不愿意提起她的亲事，阿娘嘴里蓝笙一千好一万好，她是没有觉出半分来。她就看见他独断专横，看见他毫不顾忌别人感受，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也许是心里早就有了标杆，拿他和舅舅比。就算外在条件和舅舅不相伯仲，单从为人上来讲，他也显得逊了一筹。她垂下头来叹息，这厌恶是实实存在的，她也觉得莫名其妙。论理他这样的人，天底下没几个女人能拒绝他，可自己竟是这样的心境……
 
“嗳，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她母亲身边的仆妇突然说。
 
她正怔忡抬头看，连绵的院墙映着潇潇的蓝天。垂花门上进来一个人，高个子，面如冠玉。穿朱红的具服，蹀躞带上挂着银鱼袋。一路行来从从容容的模样，是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矜重。
 
那边秋千架子上的人也停下来，两个人愣愣地看着那男子。迩音侧过头问感月：“那是谁？”
 
感月吊起唇角，“不知道，大约是如濡姐姐的夫婿吧！”
 
蓝笙是见惯了大阵仗的人，面对一屋子七大姑八大姨一点也不怯场。含笑给布夫人行了礼，边道：“我下了值听说亲眷都来了，便计较着过园子请个安。天渐热了，原想酒楼里包场子，想想来回走也麻烦，就叫人把席面送过来。容与呢？还没到么？”
 
布夫人道：“陪着几个姨父和大舅舅到斗鸡场上去了，这时辰也快回来了。难为你想得周全，我原还要打发人订座儿去，这么一来倒省事了。”她招招手，“你来，见过几位姨母。”
 
布夫人一一介绍，其实在场的长辈真不比他大多少，他也不显得尴尬，反倒几位受他一礼的人有点不大自在。众女眷讪讪对望，这人品样貌无可挑剔，就是配布暖大了点。要是能小上三五岁，那就更齐全了。
 
布暖只觉难堪，趁着他们热络闲话，自己悄悄退出了门外。
 
感月和迩音迎上来，感月朝屋里觑了觑，“这位就是姐夫？”
 
她僵着脸咕哝，“什么姐夫，别瞎说！”
 
迩音看着她，没有从她脸上发掘出待嫁女子见到未婚夫应有的娇羞来，暗里觉得奇怪，便道：“大姐姐不高兴么？这位姐夫不合你的意？我看挺好的，这么匀停的长相，又是个做大官的，已然是青年才俊。感月姐姐，你说是不是？”
 
感月的视线直往里头飘，嘴里唔唔应着：“我瞧也怪好的。就是和舅舅放在一起，也未见得输了多少。”
 
布暖耳根子一红，感月知道她和容与的事，开口闭口总是隐隐有牵扯。当然局外人听不出，她自己却心知肚明。
 
“我同你商量件事。”感月的眼睛没离开过蓝笙，颊上浮起两片可疑的红晕，“既然你不想要，我就做做好事收留了他吧！”
 
起先听者茫然，布暖和迩音没回过神来。再转念一思量才顿悟，两个人霎时都傻了眼。

第二十章  闺门多暇
 
“怎么？舍不得？”感月斜着眼睛看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么？”
 
布暖摆手道：“当然不是！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我一时有点……吃惊。”她冲迩音干巴巴地笑，“简直是太吃惊了！”
 
迩音愈发不能理解了，这是什么情况？姐妹再要好也不能公开谈这个吧！一个直愣愣说瞧上了姐夫，另一个居然不生气，还笑嘻嘻地表示惊讶，难道这世道变了么？
 
她想了很久，“感月姐姐，你不能这么说，叫别人听见了多不好！你让大姐姐怎么回答你？姐夫又不是东西，随便可以送人的么？”
 
感月调过头来看布暖，“听见没有？连迩音都说他不是东西，你还留着？贪多嚼不烂，这道理不明白？”又对那矮个儿发话，“孩子家不懂别插嘴，咱们姊妹间的私房话可别到大人跟前说去，知道么？”
 
迩音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叉着腰威胁，“你要欺负大姐姐，我就告诉你母亲去！”
 
布暖一看忙阻止，“迩音，里头内情你不了解。感月说话直，不是你想的这样。”
 
迩音拿眼梢瞥了感月一眼，“大姐姐好性儿，有的人要趁火打劫了，也不怕造孽的！人家的姑爷巴巴看着，这世上男子汉死绝了么？”
 
感月要恼火，瞪着一双大眼睛道：“你这丫头！别仗着你小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你父亲怎么教你和姐姐说话的？一点人事都不懂！”
 
“打量你抢大姐姐的郎子，还不许人出声？你怎么这么霸道？”迩音不屈道，“我生平最恨这样的人，就像我们府里的妾，总惹事叫阿娘生气。原先好好的夫妻，偏多个人出来，还有太平日子过么？感月你也是大家闺秀，别干狐狸精的勾当！”
 
迩音的脸通红，想是恨到了极处。大舅舅体体面面一个人，原来背地里还养妾，难怪她气得这样，是戳到痛处了。
 
感月瞧了布暖一眼，复又嬉皮笑脸道：“你不是也没许人家么，叫我抢先了一步，你心里不乐意了？”
 
迩音更气愤了，啐了一口道：“我虽年轻，还不至于像你这样！举头三尺有神明，仔细雷劈你！”
 
布暖一看真要吵起来了，忙打圆场道：“自小没见过，一碰面就吵得这样干什么。”又拉了拉迩音，“我知道你替我打抱不平，这份心意我领了。那个郎子……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想同他成亲。感月知道里头缘故，才会这么直隆通说，你别怪她。”
 
迩音讶然看着她，“你心里有别人了？可是下月你就要过门了！”
 
的确是一件比较棘手的事，布暖觉得有点羞愧，感月忙道：“所以我来帮大姐姐解决这个难题呀！接手了姐夫，好叫姐姐放心大胆追求自己的幸福去。”
 
迩音满脸惊愕，“我瞧你们是疯了！”
 
大约真是疯了，疯就疯吧！布暖望着感月，“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就像迩音说的，蓝笙不是个物件，可以随便送人的。你若能让他爱上你，也算弥补了我对他的歉疚，对我们都好。我给不了他爱情，你却可以。阿娘一直说他是好人，我也相信他是的。既然是好人，我伤了他就是我的罪孽。你的心是澄澈的，就替我全心全意地爱他吧！”
 
感月表情怪怪的，有些惶恐又有些腼腆，扭捏着说：“你这话叫我觉得担子好重！那我就放开手脚了，回头你别后悔。”
 
她抿嘴一笑，“我后悔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迩音听她们絮絮低语，只顾在那里发愣。抬头看看天，湛蓝的一片，却蓝得无心无情。她在家里是最大的，因为母亲头一个生了她，其后四五年肚子没动静。父亲想要儿子，就把一个丫头收了房。那丫头又太会生养，于是下面的弟妹一个捎一个，简直像一窝差不多大小的耗子。阿娘原本只有她，后来仿佛是受了气竞赛似的，接连也生了一儿一女。孩子多了照应不过来，就任由她这么呆呆地长大。她的记忆里没有什么玩伴，也不知道女孩子走到一起，原来什么都可以说的。
 
她插不进嘴，就在边上干站着。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她偏过头一看，是她们正在谈论的人来了。他直直望过来，她要去提醒她们，唯恐有做贼心虚的嫌疑，便索性敛裙福下去，“姐夫来了！”
 
蓝笙只觉意外，听她叫姐夫倒很是受用，也规规矩矩还了一礼，“妹妹安好。”
 
布暖和感月忙顿住了话头子，布暖耸着肩顶了下感月，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居然已经飞红了脸。
 
“姐夫是从哪里来？来时可见着舅舅？”感月在煌煌的日光下仰望蓝笙，“他先头送我一把匕首，我怎么拔都拔不出鞘来，姐夫有法子么？”
 
布暖和迩音大眼瞪小眼，嘴角止不住要往上翘。真是搭讪的高手啊，看不出感月竟还有这手段！
 
蓝笙哦了声，“是什么刀？他常配的那把青铜腰刀？那上头有机簧，要扳开才好出鞘的。”
 
“可是我没有找着机簧呀，要不然姐夫替我看看？”感月眼睛里露出盘算的神气，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蓝笙瞧在她左一声姐夫右一声姐夫的分上，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便耐着性子道好，“过会子有席面送来，等用了午饭我再替你瞧。”说完方转过身来，细研究布暖的脸色，温声道，“还生我的气么？”
 
布暖笑了笑，“我没生过你的气，你多心了。”
 
他不查她嘴角莫名的弧度，点头道：“这就好。”因着边上有人，不能过度表亲密，遂拉了她的手道，“你来，我有话同你说。”
 
布暖被他牵着走，回过头看看感月，她鼓着腮帮子，一脸懊丧。她被他拉着转过了月洞门，这种大园子重门叠户，卧棂栏杆过了一道又一道，像镜子里拉伸的世界。他只是带着她走，不知要到哪里去。
 
她脚下顿了顿，“有话就说呀，跑得这么远做什么？”
 
前头正巧有个凉亭，他引她到亭子里。松开手，低头凝视她，“府里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喜帖也发出去了。择个吉日我再上门同你爷娘下保证。”
 
“下什么保证？”她抬眼问。
 
“我要娶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养你到这么大，哪里放心把你交给我！”他笑着，颊上隐隐的梨涡里仿佛也装着快乐，“好些人婚书上写着未有婚媾，家里却早早养了侍婢生的儿子。我想你母亲也一定担忧，干脆开诚布公交代清楚了倒好。我没有儿女，连通房都没有，请你母亲无需挂怀。”
 
其实他真算得上是个好男人，大唐盛世繁华，但凡有些家底的，哪个不是手上拉拉杂杂一大堆！他是望族出身，平康坊里有没有红颜知己暂且不论，至少身后是干净的。她知道感月的心思，跳脱出来，站在全新的角度去审视他，发现他还是很有讨喜之处的。这样不赖，感月要是能和他成，或许也是造化。
 
她想着，嘴上便说出来，“如此甚好……甚好……”
 
他栗栗一悸，靠近她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小小的柔荑蜷成一团，那么脆弱的样子。他叹息，“暖儿，你在我面前，我还是想你。”
 
这是种无奈又无望的感觉，总是隔了条鸿沟，他怎样挣扎都走不进她的世界。她以前不爱他，现在也不爱他，他只有期盼以后了。为什么还有个容与呢！既生瑜，何生亮？很奇怪他一直输，容与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让她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爱上？
 
她还是想挣脱他，每每只在他手心停留一霎。他无比挫败，快要完婚了，他却连碰一下她手的资格都没有。他近来脾气好像变坏了，自己也觉察得到。急进并且焦躁，做什么都存着不耐烦的情绪。因为她苏醒过来，反而离他愈发远了。他够不着她，心里生出莫名的怨恨来。分明是他的未婚妻，却弄得要和容与竞争，凭什么？
 
他有点不管不顾，稍使了点力气一扽，就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来了。然后死死困住她，真的是死命地——他要把她嵌进血肉里去，叫她永远都无法离开他！
 
她没有反抗的能力，胳膊都要被他拗断了。他这样的做法令她恐惧，她又疼又急，“你放开我，我好痛……”
 
他却置若罔闻，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也会痛么？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痛，痛得好孤独。”
 
她听了更加惊惶，他是意有所指的，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难道一早就知道她和舅舅异样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上次载止里的对话？还是要追溯到更前面？
 
不管怎么样，她痛得冷汗都要出来了。抽了几口冷气，带着哭腔低喊：“蓝笙你疯了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武将有多大的臂力？是她不可承受的力量，甚至要把她的骨骼压得稀碎。她不得伸张，他是存着心报复她，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勒死了。或许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这么深的庭院，谁又能来救她？
 
好在他慢慢松开了，自己也像精疲力竭一样，垂着双臂撑在膝盖上。半晌来扶她的肩，“对不起，暖儿，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心里好苦，”他比了个空乏的姿势，“我有苦说不出……你别恨我，我是真的爱你。”
 
布暖因为有感月这件事，倒比平常看得开了。带着极宽容的心态，简直没有什么不能原谅。他再次抱她时是温和的，她悲天悯人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总有爱你的人出现，你会过得幸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这样巧，一抬眼居然看见月洞门上站着个人。抱着胸，一副探究的神色。
 
她脑子里轰然一炸，那是容与舅舅！

第二十一章  双溪尚好
 
他踱过来，抱着胸，一副倨傲的神态。
 
布暖吓得忙推开蓝笙，眼神左右游移着，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见一双皂靴踏进她的视线，然后听见他阴阳怪气的话，“嗬，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私会，不怕被人撞见？暖，你不在跟前陪大人打茶围，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正计较着怎么回答，边上蓝笙接口道：“你这话有谬误，我们有根有底，就是被人撞见也没什么。她同我在一起，谁会说半个不字？倒是你，好好的不和亲眷在一处，一个人跑到后园来干什么？”
 
他只是笑，不来哪里能看到这出戏！他也不讳言，“我从西市回来，遍寻黔园不见她。问了感月她们，才知道你们往这个方向来的。”他摸了摸鼻子，“不是我说，还没拜堂，总归避讳些好。我这个舅舅是瞧不过眼的，叫我碰上还则罢了。要是叫容冶他们看见，嘴上不说，心里总硌应。”
 
蓝笙嗤笑起来，“究竟是谁硌应呢？男人家，哪个不懂行市？你是洁身自好的，不能相提并论。咱们吃人间烟火的凡人，七情六欲深知道。我和她下月就成亲了，夫妻相处，用得着你来指点么？我劝你，还是早些把亲事定下来吧！长安城里谁不仰慕你上将军？你要娶妻，霎眼就能办成的事儿。听说司马大将军上门说亲，老夫人也甚满意，可是么？”
 
布暖心头一跳，她知道司马大将军是骠骑将军，既是舅舅上峰，又是他的恩师。以往官媒出面可以推辞，如今恩师亲自做媒，他要婉拒也难了。
 
她有些低落，怎么办呢，终究是无可奈何的。她垂手揉着画帛，站在这里成了莫大的煎熬。
 
容与仍旧是澹宁的模样，他低着头卷了卷袖子，“他们满意是他们的事，我不是孩子，有自己的主张。”他这话像是说给布暖听的，一递一声道，“司马大将军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同他说心里早就有了人，他并不勉强。就算他背后不欢喜，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横竖我又不想再往高处爬，就是把我从这从二品上剔下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蓝笙冷冷一哼，“无官是一身轻了，唯恐你到时候不习惯呢！你是发号施令的人，一气儿变得一文不值，这里头的落差你经受得住？”
 
他听了低低地笑，“你我二十多年的朋友，怎么倒像头一天认识我似的？我若有野心，多的是朝上攀的机会，哪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从二品下！”他转过脸来，“布暖……”
 
她激灵灵一颤，“听舅舅示下。”
 
他踅身朝院门上走，边走边道：“还不跟我回去！”
 
她木讷应了声，走了两步回头对蓝笙道：“我先去了，过会子叫感月来找你。她是我二姨母家的女儿，先前说有事请教你的。”
 
她还没过门，行动依然由娘家人做主。蓝笙眼睁睁看着她跟容与去了，又怒又恨下别无他法，狠狠一脚踢飞了足前的一粒石子。那石子朝月洞门的方向飞蹿去，恰巧有片裙裾闪现出来，只听哎哟一声，堪堪打在来人的腿上。
 
他一怔，那是个穿着银泥裙的姑娘。看样子真伤着了，蹲在地上捂着腿，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忙奔过去查看伤情，认出来那张团团似明月的脸，似乎正是先前和他讨论腰刀的女孩子。
 
她抬起楚楚的眼，眼里还含着泪，“姐夫对感月有意见么？”
 
他皱了皱眉，“对不住，我没瞧见你。怎么样？伤得厉害么？要叫跌打郎中么？”
 
“那倒不用。”她说，自管自掀起裙角，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肚。自己一瞄，颤声道：“哎呀，打坏了！”
 
蓝笙先还避忌，被她一喊忙去看——的确是有一块又青又紫，女孩家皮肤嫩，碰伤了一点就分外触目惊心。他很是愧疚，她又不想看郎中，所幸他们武将都有随身带伤药的习惯，便道：“能走么？到前面亭子里，我给你上点药。”
 
他垂着眼，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五官愈发显得隽秀。感月开始小鹿乱撞，好容易控制住了嗓音，闷闷应了声，“走是能走的，就是有点痛罢了。”
 
他伸手搀她，“我扶你。”
 
感月觉得自己比台上唱巫傩的演得好，当真装腔作势的，一瘸一拐叫他架着走。边走边窃笑，其实她挺皮实的，也经得住痛。以往跟着兄弟们打蹴鞠，动不动碰伤这里磕坏那里，这点子小伤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不过现在有所图，当然要善加利用。他的胸膛宽厚，是她喜欢的。他的手臂有力，也是她喜欢的……反正哪里都喜欢，不收到旗下简直就是人生一大憾事！
 
她眉花眼笑，哀哀叫着纵到了凉亭里。他把她安置在石墩上，自己从蹀躞七事的火镰包里倒出个小盒子来。揭了盖儿剜上厚厚的膏油，蹲在她腿边替她抹药。
 
他的手指刮过她的皮肉时，她连寒毛都竖起来了。神天菩萨呀，她可是黄花大闺女，这回算是豁出去了，好歹保佑她手到擒来吧！她在心里絮絮念叨，脸上像涨了赤潮似的，一阵阵红将上来。
 
他仔细把药抹匀了，给她放下裙角。起身抽了汗巾子擦手，一面道：“是我疏忽，怪对不住你的。你瞧头回见面，我就送了这么个见面礼给你。”
 
她仰起脸笑，大大的笑容，在明媚的天光下仿佛毫无心机。她说：“姐夫这份礼送得我记忆犹新呢！我正无聊到处闲逛，不想就遇上了。姐夫坐下，咱们说说话儿。”
 
她是直爽人，带点男儿气，从她的一言一行里就能看出来。女孩子太疙瘩叫人头疼，他看着她，似乎找到些布暖当初的影子。那时候的布暖就是个率真的性子，有些糊涂，但是通透伶俐，就像她现在这样。
 
他在石桌另一边落了座，“这药专治外伤，第二天就能消肿。我怪不好意思的，回头再打发人送补药来慰问你。”
 
她更显得开怀了，“快别放在心上，又不是杀敌打仗负了伤，还要慰问，岂不叫人笑话死！姐夫是自己人，太客气了显得生分。”她咧着嘴，“姐夫这一向可好？”
 
倒真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他有点摸不着北，大概他们家乡就是这么打招呼的吧！他点点头，“就是忙了些，别的都好。妹妹呢？可都安好？家下都好？”
 
两个人都有些讪讪的，这是什么话题！感月只得应，“劳你记挂，家下都好。我爷娘都好，家里五个兄弟也都好。姐夫家有多少兄弟姐妹？”
 
蓝笙正襟危坐着，外头的风吹过来，总有种挥不去的融融的暖意。他调整一下姿势，背靠着身后的亭柱，缓缓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只生了我一个。我们蓝家是世代单传的，也不知为什么，古怪得很。”
 
“那侧室无所出么？”她好奇地问，这种世代单传的人家很稀有，以前听人说起过，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回。
 
“我父亲没有婢妾。”一方面是怵郡主殿下的淫威，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爱吧！如果没有爱情支撑，男人官场上混迹，不说讨回来放在府里，就是养个别宅妇，也是易如反掌的。
 
感月那头又计较起来，父亲是个正人君子，那做儿子的一定错不了。时下要找个一心一意的男人多难呐！蓝笙摒弃相貌不论，个人价值又在她的秤杆子上翻了好几番。越看越好，越想越满意，她羞涩起来，“我来长安还没出去逛过，也不知道哪里有好玩好看的。哪天姐夫有空了，领着我出去转转好么？”
 
这是应该应分的，他还惦记着布暖，因道：“这几日樊川的兴国寺有佛事，请了高僧讲经，暖儿大约是喜欢听的。若是听腻烦了，那里风景也好，清寂幽静，正适合踏青游玩。”
 
感月啧的一叹，真是个痴情的汉子，时时刻刻不忘大姐姐。不过念也是白念，就算口头答应去，临行一改主意，还是只有他们俩。她得意地盘算，笑道：“我过会子见了如濡姐姐就同她说。那个樊川在什么地方？”
 
蓝笙道：“在城南，神禾源和少陵源之间。”
 
“那就明日吧！”她欢快道，“明日我的腿肯定好了，姐夫切要抽出空闲来，明日咱们往兴国寺去。”
 
就这么算是拍板说定了，布暖缩回身子来，兀自抚着下巴，笑得别有深意。可是一抬眼看见边上蹙眉凝视她的舅舅，她就有点露怯。
 
“到底怎么回事？”他脸上没有笑容，“你该不该给我解释一下？”
 
她装傻充愣，“解释什么？”
 
“你说解释什么？”他愈发凶了，“躲在那里搂搂抱抱，只当别人看不见吗？”
 
她嘟嘟囔囔地往后退了一步，“抱了……就抱了呗，要解释什么！”
 
他把脸拉得老长，“果然是小夫妻要好得紧，如今要成亲了，也不避人了是么？”
 
她嗅到一股浓浓的酸意，眯着眼睛哂笑，“我和蓝笙要好，舅舅有什么不满意的么？我同他本就是应当的，反倒是你……”她胸闷气短的嗫嚅，“你抱人家才是不正常呢，还有脸子说别人！”
 
他一下子把眉毛挑得老高，“你说什么？惯得你久了，养肥了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果然有出息了！”
 
他去拽她的胳膊，推推搡搡把她抵到墙根上。她不屈地挣扎，“舅舅你坏！”
 
“坏？还有更坏的！”他说着，毅然决然吻上了她的唇。

第二十二章  痛惜依旧
 
一缕日光从侧面穿透过来，她在光影里伶仃站着。他们的唇贴在一起，仅仅是贴着，像幼时亲吻阿娘一样。小心翼翼，不敢唐突。
 
他的唇竟有意想不到的柔软，薄唇的男人是薄情的，然而他不是。他的吻里有颤抖的心跳，有至情至性的一种温情。她闭着眼，只是不敢相信他会吻她。先前怎样夹缠不清都好，至少彼此还有退缩的余地。如今已然进入一个新的境地，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他是爱她的么？应该是吧！她变得没有底气，变得愈加惶惑不安。
 
他慢慢离开她，气息不稳。天晓得他有多想加深这个吻，他身体里有一头兽，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把她拆吃入腹。他望着她，她的脸红红的。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脆弱而美丽。他听见耳朵里隆隆的轰鸣，不由自主去抚她小巧的下颌。心总不随着脑子走，他闭上眼，重又吻她。一点一点，用舌尖描绘。
 
令他惊讶的是，她居然懂得迎接他！糯糯的，比糖还要甜上三分。她在他怀里细细地喘，一只手环过来勾上他的脖子，她让他见识到她的热情。他喜不自胜，又有些意乱情迷。把她嵌进胸膛里，紧密地贴合。几乎像要燃烧起来，她还是他的女孩，温顺的、绮丽而又澎湃。她的身体仍旧有记忆，她应该熟悉这一切的。他感到忐忑，也许会让她想起什么来。如果找回了对他的爱，那么恨是否也会接踵而至？
 
既紧张又不安，她抽空了力气，几乎半挂在他身上。她不能思考，没了主张。天地间只剩下他，他已然是她全部的依靠和向往。
 
分开的时候她觉得晕眩。“舅舅……”她无意识地呢喃。
 
他说：“叫我容与，我不是你的舅舅，也不要做你的舅舅。我只愿我们两个像普通人一样，相知相守，成亲生子。”
 
这些于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但是不想打断，也不想醒来。她嗯了声，收紧手臂。隔了好一会儿方道：“我们能在一起么？会有未来么？”她仰起脸，“你待我是真心的么？”
 
他笑着刮她的鼻子，“你说我是不是真心的？我们两个早就缝在一起了，今生再也分不开。有些事你不记得了，但却刻在了我的骨头上。除非你不要我，否则就是到天上去，我也要娶你的。”
 
他说要娶她，她的胸口剧烈跳动起来。不敢有这奢望，但是切切实实的欣喜，至少证明不是他一时兴起的荒唐。
 
“你放心，我不是始乱终弃的人。”他像在立誓一样，“等这趟老夫人的寿宴办完，我尽了做儿子的孝道，再往后，便要照着我自己的想法去办了。”
 
布暖颔首，她能做的有限。除了静静仰望他，再没有别的了。
 
这趟寿宴仿佛是个临界点，太多的风暴在酝酿。
 
蔺氏的喜日子，横竖少不得娘家人撑场面。叶家再记恨容与，他的官衔在那里，总不好做得太绝。该来的照旧还是得来，颇有点买卖不成情义在的意思。不过心里终归是不满的，叶夫人恨她姐姐亏待了知闲。不明不白在他沈府住了两年，结果竟是这下场！虽说是两姨表亲，可但凡知点人事的，谁还肯迎娶了去做正头太太？他们母子两个合起伙来坑人，葬送了知闲一辈子。
 
可气的是知闲这丫头像吃了迷魂汤，到现在还对容与念念不忘。叶夫人气死了，“你竟这么不争气！吃亏还吃上瘾了？几次三番来接你，你不回去，莫非还有想头不成？”
 
知闲哭起来，“我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高陵去，我是有尊严的，不能让偏房养的都来笑话我。”
 
她说的是二房的四娘，也合该傻人有傻福的。四娘许了个小吏，别瞧家门寒薄，那郎子倒是个有志气的人。自己要强，办事又踏实。从未入流的录事一步一步往上擢升，四娘过了门后老爷子再一提拔，现如今做了正六品上的雍州县令。再者小夫妻也恩爱，并不嫌弃四娘粗蠢。四娘眼下日子过得舒坦，又怀了身子，比起知闲真是后来者居上，不知强了多少倍！
 
定亲的时候相中郎子位高权重又怎么样？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叶夫人看着女儿不屈的表情真是五味杂陈，“那你也不能在这里荒废了青春啊！一个姑娘家，最好的光阴能有几年？你总得为以后打算！你那姨母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不念旧情，一门心思只巴结着荣华富贵。六郎是她的根本，她再疼你，你也比不得她儿子要紧。那个负心的浑小子打定了主意，她少不得都依着他。你这样算什么呢？我的儿，眼光放长远些，外头好男儿多的是，你何苦在一根藤萝上吊死？这趟寿宴过后你就随我回高陵去，趁着尚年轻，你父亲和哥哥手上又有权势，要寻摸个好人家还是可以的。你听母亲的话，别再糟践你自己了。”
 
知闲咬着牙，颌上的筋都鼓胀起来，“我不甘心！不能就这么白白认输！”
 
关于容与为什么退亲，这件事着实蹊跷得紧。问了，谁也不说。叶夫人料着知闲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只恨她死不开口，便道：“你不把实情告诉我，我想帮你想法子都使不上劲。你真要急死我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伸指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都到了这份上，你藏着掖着是为谁装门面？傻东西，傻到家了的！”
 
知闲知道自己是真傻，也不怪母亲要说她。她是个执拗的人，没什么手段，就知道枯等。原先老夫人还向着她，后来容与退了婚，她待她就大不如前了。近来张罗着要给容与说亲，她哭了两个晚上，眼睛肿得像桃儿。她以为她会问问，至少说两句宽慰的话，结果没有。她只做没看见，照旧该干吗干吗。她真觉得自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本来奢望老夫人说句公道话的，现在看来全然落了空。她绞着手绢想了好久，她母亲说得对，你不仁我不义。他们沈家门里出了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她是受害者，一纸退婚书就把她打发了，天下的便宜都叫他家占尽了！
 
她憋了一口气，“阿娘，我原不想说的，如今也忍不住了。那个暖儿你还记得么？”
 
叶夫人有些意外，隐约觉得不太妙，“我记得，是六郎表姐家的女儿么？”
 
知闲一哼，“什么表姐，是嫡亲姐姐家的！沈家大姑奶奶嫁在洛阳，暖儿和洛阳中书侍郎的郎君定了亲，后来临过门那位郎君殁了，她母亲就暗度陈仓把她送到长安来了。”她说着，眼里簌簌落下来，“阿娘，六郎退婚就是为她啊！他们甥舅通奸，连私孩子都怀过。要不是里头出了变故，那孩子这会儿都快落地了！”
 
俨然一个焦雷劈在头顶上，叶夫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瘫坐在圈椅里，万万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内情。她颤声道：“六郎恁地糊涂么？这是犯了《户婚律》的，他倒不怕吃官司！甥舅通奸……这话怎么说的！”
 
知闲哭天抹泪，“我咬紧了牙关撑到现在，是盼着六郎有一天能回头。暖儿怀的是死胎受了打击，前头的事都忘了。我以为他们能就此了断，可是六郎吃了秤砣铁了心，暖儿不来招惹他，他却丢不下手，照旧还去纠缠。阿娘，我心里苦死了。如今不单是布暖，姨母还打算给他说亲，这可怎么办好！”
 
叶夫人的火气直蹿起来，“太欺负人了！那暖儿不是许了阳城郡主家么，蓝笙竟不知道他们的事？他们怎么说？”
 
知闲抽抽搭搭道：“知道又怎么样，他们甥舅要生死相随，谁能管得了他们！”
 
叶夫人恨道：“你姨母呢？她当真老糊涂了，儿子干这样伤风败俗的事，她就不过问？”
 
知闲摇头，“她只说没法子想，这件事上倒没见她有多着急。”
 
叶夫人冷笑，“我看她是被铜钱塞满了脑子，大约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大不了把人收了房，一辈子秘而不宣罢了。只要她儿子高兴，保得住地位，她还管那许多！”她的拳头在几案上敲得嗵嗵响，“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叶家也是名门望族，倒被他们这样愚弄！想退婚就退婚，不给他教训，岂不把人看扁了？你等着，阿娘非给你讨回公道来！”
 
知闲有些急，见她母亲站起身就要走，忙上前拖住了问：“阿娘打算怎么办？”
 
“我找她蔺其薇理论去！她好歹要给我个说法，当初退婚只说合不来，你又不吭声，我只当是真的。要早知道是这样，有他好果子吃的！”叶夫人道，“你莫急，咱们一步一步地来。先同你姨母交了底，然后再从长计议。横竖有一点，到天到地我不会再让你留在他沈家受屈辱。你也别想着再和他沈容与怎么样，强扭的瓜不甜。你做小伏低，多早晚是个头？不如早早回去再觅良人，还图图以后的日子。省得被人背后指点，你是听不见的，那些三姑六婆不知怎么个编派法呢，脸都丢尽了！”
 
知闲打心底撂不下，低着头道：“既然要叫我回高陵去，还找姨母理论什么！”
 
叶夫人看着这不长进的，险些要恨出血来，“出口恶气也是好的！怎么？你还撒不脱手？就这么没脸没皮的，一定要嫁给沈容与？”
 
知闲索性撒起泼来，扭身跺脚道：“我就嫁他，嫁定了！阿娘快给我想法子，否则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叶夫人愣在那里，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罢，尽人事知天命。你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东西，也叫你吃吃瘪死了心才好！”言罢瞪她一眼，方卷了衣袖迈出碧玺台去。

第二十三章  切切吟苦
 
叶家母女冲进渥丹园的时候，蔺夫人正在镜子前试正日子的行头。宽镶宽滚的坦领云袖，下摆嵌着水银盘福寿纹。无数繁缛的图案，精细到每个微小处，甚至连云头履的鞋帮子上也一并充塞着密密的栏杆。这样无懈可击的打扮，像个盔甲一样把她包裹起来。高高飞扬的峨眉让她显得分外斗志昂扬，俨然已经操练得刀枪不入的做派。
 
她回头看了眼，心下了然。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的，这是兴师问罪来了。真是好笑得紧，自己女儿没本事，莫非还要怪罪她这个婆母么？不过到底是自家姐妹，又是冲着给她祝寿来的，好歹让上三分面子。因搁下篦子笑脸相迎，“逛过园子了？有了些改动，和上年不大一样了，瞧着还成么？”一头吩咐着，“赖嬷嬷上茶。”
 
叶夫人也不是善茬，面上和善，肚子里能打仗。嘴里笑应着，“好自然是极好的，这么大的排场，原是为了孩子们的婚事吧？可惜了儿的，咱们知闲没这福气。眼巴前的门槛，差了一只脚没迈进去，风云一变，便给发还娘家了。”
 
蔺氏只顺应着一笑，“过去的事别提了，提了我伤心，孩子脸上也挂不住。”
 
叶夫人笑容里掺进了嘲讽的神气，幸亏她已经从知闲那里问出了实情。要是这傻丫头仍旧瞒着，她猛听她这话，还真当有问题的是自己的女儿呢！蔺其薇在娘家行三，从小心眼子多，都管她叫三狐狸。如今这三狐狸成精了，说话都带着双关。寡妇当家多年，又上了点年纪，愈发学着沈家老爷子以前的官派了。
 
蔺氏把下巴对准桌边的八脚凳，“别站着，坐吧！”自己也挪到桌那头坐下来，有意打了岔问，“怎么不把蔚兮媳妇带了来？亲里亲眷的，串串门多好！”
 
叶夫人干吊着嘴角道：“原先是想来着，后来琢磨还是少叫人笑话吧！他们成亲那会子知闲回来是风光体面的，眼下不成事了，媳妇是外人，不妨别人心里怎么想。还是少走动，咱们知闲好面子的。”
 
蔺氏听了垂下眼，料着今儿少不得要翻旧账的。不前不后，偏逢着她的好日子来给她添不自在，脸上便不大好看起来。慢声慢气道：“这事是我们六郎亏待了知闲，既然你说起了，我正好和你讨个主意。知闲在我身边待了两年，咱们处得像亲母女一样，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现下和六郎分了道儿，我私底下不知难受了多久。她是我中意的，只可惜没有婆媳的缘分。既然她不愿意回高陵去，依我的意思，就留在将军府。我托人寻摸好人家，将来像嫁闺女似的，风风光光把她送出门去，你道好不好？”
 
叶夫人愈加来气了，他沈家财大气粗，年年外埠官员进京纳岁贡，不说那些有市无价的宝贝玩意儿，单单大钱恐怕都不下十万贯。拿他个三五万贯出来打发人，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他们叶家也不是破落户，女儿嫁人，用得着他们来操持？这话传出去，叶家还怎么在官场上行走？真真倒了八辈子霉，原以为亲上加亲，少了婆母难伺候这宗，男人又看着表亲的分上不至于亏待，知闲过门能够福泽绵长。谁知道临了竟不及寻常的婚配！她三狐狸这么对待嫡亲外甥女，亏她好意思的！还想出这么个法子来，不是折辱叶家是什么？叫别人背后戳脊梁骨，揣度叶家女儿八成和他沈将军早有了夫妻之实，才回不得娘家，要觍着脸从夫家出嫁。
 
“这倒不必。”叶夫人强按了火气道，“瞧热闹的多，不论怎么，咱们好歹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三姐姐，你我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儿女们走到这步，我看着别提多寒心。知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门心思扑在六郎身上。为什么不回高陵去？终归是撂不下六郎，心里还有情，你说是不是？”
 
蔺氏郁郁一叹，“谁说不是呢！这丫头，难为她痴情。”
 
叶夫人又道：“我也不怕你笑话，六郎这孩子莫说她，就连我也觉得可惜。这样万里挑一的人才哪里去寻？三姐姐你若是念咱们骨肉亲情，就劝着六郎回心转意。前头的事，孰是孰非咱们也不问了，后头日子且长着呢。这会儿刹住了脚，为时不晚。”
 
蔺氏咂出了端倪，一个眼色便朝知闲射过去。当初她死活不肯回高陵，她收留她时也曾约法三章的。她亲口答应不会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爷娘，这才依旧让她住在碧玺台。眼下委屈了，忍不住了，要叫她母亲来主持公道了？就冲她出尔反尔这一点，即使容与松口，她也不能要！
 
“儿大不由娘，我若能做得主，还等到如今？”她起身缓缓把披帛脱了，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何尝不想讨个知根知底的媳妇？只是六郎人大心大，渐渐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你也是有儿子的人，儿子不像女儿，贴着心，能劝得听的。他们外头胡天胡地地跑，心里怎么想谁把持得住呢！你心疼孩子我知道，可我也是没法子可想呀！我背地里和六郎说了多少回，知闲不知道，我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你让我怎么办呢，他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况且又都二十八了。我只有劝解，断没有训斥的道理。他听，是他眼里有我这母亲。他若不听，我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那成了什么了！”又对知闲道，“你也听我一句劝，都说捆绑不成夫妻。就算能强迫着六郎同你成亲，接下来的日子要你们自己过的。回头闹得冤家对头似的，又是何苦呢！”
 
叶夫人闻言直翻白眼，看看知闲的苦瓜样，除了恨铁不成钢别无他法。要不是她没气性，何苦到三狐狸跟前来讨这没趣！赌咒立誓的非人家不嫁，结果人家又不待见，她当真一蓬蓬的火蹿起来。茶盏往几上一搁，落手重，碗盏和托碟错了位，嗑托一下洒出来大半杯水。边上侍立的人吓了一跳，她却不甚在意。在蔺氏的注视下站起来，对屋里仆婢道：“你们且回避，我和你家夫人有话要说。没的不该宣扬的事叫你们听了去，对你们没有好处。”
 
得了蔺氏授意，一屋子人潮水一样退尽了。她不满意叶夫人的态度，乜斜着眼打量她，“你这是干什么？外人看了不知你是个什么意思呢！”
 
叶夫人好整以暇道：“我是顾全你们的面子，你若不在乎，哪怕叫那帮下人再回来，我也没有意见。”
 
蔺氏不大耐烦，看着惴惴不安的知闲道：“你阿娘是看准了我做寿，特地来叫我不好过的？”
 
知闲怵她是多少年养下来的习惯，一看她母亲真要拉脸，慌得不知怎么好。抖抖索索去拉她母亲袖子，叶夫人一震袖打脱她，“你怕什么，这事除了长辈施压没别的办法了。六郎入了迷，谁能劝得醒他？如今就看你姨母的，若能力挽狂澜，那以后大家安生，如若不然……”
 
蔺氏不吃她这一套，拧着眉道：“如若不然便待怎样？阿慆，你恼火我能知道。可既到了这份上，你就应当开解知闲。一只碗磕坏了，就算补好了也不济了，能耐得几回摔打？你现在顺着她的意就是在害她，我问你，独守空房的罪你还没受够？要一辈辈的传下去，让你女儿也知道其中的苦闷么？六郎心不在她身上，就别强求了。过了门又怎么样？不喜欢，照样撂在一边不闻不问。回头又生出新的怨恨来，到时候真就是走到死胡同了。说句糙话，夫妻不同房，这事谁也帮不上忙。过个三年五载没有子嗣，他发起狠来一纸休书给你，你找谁评理去？”
 
这话不是没道理，只可惜知闲听不进去。她不到黄河心不死，万一真绞了头发去做姑子怎么办？叶夫人再三权衡利弊，又气三狐狸满口推搪之词，便道：“你想得忒长远了，成了亲，不管得失与否，我的责任就算尽到了。若半道上撇下她不管，那是我做母亲的疏漏。只是三姐姐，我听你这口气，怎么像是纵着六郎这么干的？这会儿没外人，咱们不妨开诚布公商议商议。六郎和暖儿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么聪明的人，揣摩不出里头利害？”她摇摇头，“我看是不能够的。你真就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不打算出面阻止了？”
 
蔺氏最不爱听人说起这桩糟心事，就像个疮疤，在那里时刻隐隐作痛。不碰还好，一碰就血流如注。她抵触到极点，板着脸道：“什么六郎和暖儿！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没有的事，谁信口造谣，仔细烂舌头！”
 
叶夫人觉得三狐狸简直是没救了，偷奸耍滑不看时候。她在别人面前使这招或者有用，在她这里想钻空子，门儿都没有！不过瞧这意思，知闲想再赖她撑腰是不太可能了。既然撕破了脸皮，她也不怕把丑话亮出来，“知闲是姑娘家，不好意思过多追究。我不同，我活了一把年纪，什么样的事没见识过？三姐姐，你别逼我做出有损我们姐妹情义的事来。蔺家姊妹里，只有我和你离得最近。咱们是至亲骨肉，你不看往日的情分，这么糟践我的一片心？”
 
蔺氏知道这个妹妹会说话，也断不是吃素的。自己嘴上强硬，临了到底怕她来个鱼死网破。不管怎么，先等过了这关再说。敷衍好了她，后面再想办法拖延。下月布暖就嫁人了，自己再加紧着给容与娶门亲。到时候尘埃落定，谁还认这个账！她们再来闹，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乱棍撵她出去。
 
她装作放了软当的模样，过来携叶夫人的手，“你就这急脾气，我多早晚也没说由得六郎的话呀！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自然从中斡旋。但却急不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唉，知闲这孩子，可怜见的！”
 
叶夫人也不管她是虚情还是假意，反正孙猴子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去。便和蔺氏达成了协议，暂定如此，以观后效。

第二十四章  丁香千结
 
寿宴的正日子，这天一早下了场豪雨。伴着电闪雷鸣，瓢泼的雨势把长安城洗刷了个干净。等雨停了，青石板的路面沥沥泛出光来，枝头的绿叶愈发鲜亮了，对比映衬着，显出一种漂亮的焕然一新的气象。
 
蔺夫人原先还愁，都说设宴逢着雨，就说明这户人家小气，不是真心款待人。这样的名声可了得！她站在滴水下看了好久，看着看着，看出了别样伤感的情绪。寡妇当家不容易，才进府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只一个转身，如今都五十了。这三十年已然是最丰富的人生，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福都享过了，倒也很是知足。
 
她其实是个极平常的女人，因为出身不高，嫁得高官，仍旧是个妾。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出身高贵目空一切的女人手底下讨生活，没有价值，还要抢别人的丈夫，所以偏房常被人描摹得十恶不赦。那时候的嫡夫人对她是不闻不问的，但往下放东西，常有人缺斤少两。她熬不过，去理论，还被仆妇用藤条抽打过。
 
她笼着袖子苦笑一番，她这大半辈子，足以拟成一个唱段，唱上三两个时辰。
 
这种家大业大的人家，自己没指望了，只有靠儿子。她嫁进沈家，两年后才怀身子。那时候嫡夫人正病重，对园里各婢妾也疏于防范，容与可说是趁乱得来的。他是老天爷派来帮她的，亏得有了他，才让她在嫡夫人死后脱颖而出。三个侧室，只有她生的是儿子。她虽是妾，好歹是良籍，另两个是婢女终身都是贱籍。大唐良贱不通婚，这也是一个可以善加利用的条件。在沈老爷不愿续弦的情况下，她被扶正便顺理成章。
 
然后的日子否极泰来，她才知道做当家的嫡妻有这样多的好处。真正的扬眉吐气，以往和她过不去的或撵或卖都发落干净了，沈家就是她一个人的舞台。接下来便是锻造这个儿子，她当然也会心疼，但是她要更高的荣耀。她要自己的儿子比嫡妻生的容冶强，因为容冶可以受祖荫，容与不可以，所以他必须靠自己。幸而她成功了，她的儿子，大唐的栋梁。堂堂的镇军大将军，帝王亲兵领头的北衙大都督，谁还敢瞧不起她半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容与有今天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功劳。她在丈夫手里没能挣到一个诰命的衔儿，儿子却弥补了这个缺憾。她现在就要尽情享受，要风光的，用最大的排场来为自己庆生。别人六十方做大寿，她偏要和别人不同。只要愿意，别说五十，就算以后年年做，她也有这资本铺张。
 
她看着天上收尽最后一滴雨，太阳出来了，破云照下来的光柱亮得刺眼。她抬起手遮在眉上，海棠甬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酱红的常服，顶上束着梁冠。鲜红的绶带垂在胸前，称着身后潇潇蓝天，这样不容小觑的威仪。那是她的儿子！
 
“阿娘往前院去吧，宾客们快来了。”容与屈起手臂让她搭着，一步步引下台阶来。
 
她吁了口气，“我只当雨不会停的，叫人走在雨里，怪不好意思的。”
 
容与逢迎道：“哪能呢！快入夏了，阵头雨，没有下一天的道理。水是福泽，阿娘今儿生辰，来给阿娘送彩头来了。”
 
蔺氏笑起来，“你愈发会说话了，还知道哄阿娘高兴。”
 
他脸上依旧淡淡的，母子两个走在一起，半晌才道：“阿娘，儿子有个想头。”
 
蔺氏抬起眼，“你说。”
 
“知闲这趟万万要打发回去。”他皱着眉头道，“这样下去要耽误她的，我于心不忍。她先头做的傻事我都不计较，总归是兄妹一场，我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眼下她母亲来了，这是个好契机。就让她跟她母亲回去，咱们备了厚礼送她，只别叫她吃亏。”
 
他是机灵的人，多少觉察出了些才会这样说。蔺氏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你姨姨那个人不是三言两语可敷衍的。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昨儿她们娘俩来找过我。意思明白得很，还是要你娶她。你说怎么办？”
 
他转过脸一哂，“不能够了。”
 
“我也这么和她们说的，可知闲是个死心眼子，断然不肯松手的。你和暖儿的事她都告诉她母亲了，她母亲抓了把柄，把狠话撂在我跟前，你不娶知闲就要告发你。”蔺氏直视前方，眼睛里有嘲讪的光，“竟威胁起我来！好在暖儿下月就完婚了，只要她和蓝笙一拜堂，凭她蔺阿慆怎么使手段，不能撼动咱们分毫。”她在他手上用力一摁，“六郎，阿娘为你的亲事熬得头都白了。如今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偏这婚姻大事拍板不下来。你究竟要什么样的？长安城里这么多大家闺秀紧着你挑，还愁挑不出一个来？你若依旧喜欢布暖这样的，我请媒人照着这模样去找，成不成？”
 
这世上只有一个布暖，就算找个皮囊相像的，别的呢？何况他看重的不是她的外表，这份情和别人不同，他们爱得苦，越苦越懂得珍惜。就算寻个天仙来放在他面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心里计较的事不愿同他母亲说，已然穿过垂花门到了正园里，一群仆婢迎上来接应。老夫人没了闲暇来追问了，他便脱身出来。园里渐渐热闹，鼓乐喧天。大门上管家管事高唱着，把来客的贺礼一一报备登账。他回身看看，甬道两腋的木戟架上都贴了巨大的寿。红底金字，在日头底下耀出晃眼的光。
 
该去门上迎人了，他撩起袍子往外去。盘算着布暖差不多快到了吧！他近来愈加小家子气了，脸上威严，心里却只盼着和她朝朝暮暮。大约每个坠入情网的人都这样，他毕竟没什么特别的。无情无思的时候足够强大，一旦爱上一个人，很多根本的东西就变了。
 
迎来送往的事他驾轻就熟，是多年来官场上历练出来的。这个公卿，那个阁老，一时春晖坊里车马络绎，往来不绝。
 
这里正和人寒暄着，瞿管家却冲着来人看直了眼。伸着手指头比画着，“郎主，你快瞧！”
 
容与回头，乍看之下唬了一跳。马背上下来个人，三十出头年纪。穿着月白襕袍，戴展角襆头。立在台阶下，背着手朝他看过来，同样一副探究的神态——天底下有和他这样神似的人！眉眼身条脸架子已有八分相像，若说区别，不过一个年长文气些，一个年轻雷利些。
 
那大概就是云中刺史吧！容与站定了打量，开始只当是人家看错了，没想到当真这么像。仿佛在照镜子，让人心里悚然。
 
但震惊归震惊，礼数还是不能废的。他抱拳迎上去，“阁下是云中新任使君么？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那刺史堪堪回过神来，看样子同样吃惊不小，忙打躬作揖道：“某正是云中独孤如夷，久闻上将军大名，今日方来拜会，望乞将军恕罪。”他给身后随侍的小厮比个手势叫上礼，自己同容与笑道，“一点意思不成敬意，请上将军笑纳。”
 
门里管事高声号起来，“云中独孤刺史，贡缎六匹，礼金千贯……”
 
容与迟疑一笑，“叫使君破费了，容与这里谢过。”朝里引了引道，“使君里面请，容后在下得了闲，来寻使君说话。实在是……”他想说什么，终究咽下了。只是心下狐疑，这世上能像得这样的当真不多。一个在长安，一个在云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也不会是亲戚。他隐隐总觉事有蹊跷，独孤家多年前因独孤怀恩谋逆获罪，全家老小皆驱逐出京遣返云中。今年天皇才忆起这门亲来，瞧着元贞皇后的面子重又起用。若不是这独孤如夷进京谢封，恐怕他永远不知道，在大唐某一处，会有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存在着。
 
独孤如夷接了他的话柄道：“实在是因为你我太像了。”他不由靠近些，对面的脸愈发棱角分明。他仰起唇，“这趟长安之旅不虚此行，看来是有必要详谈的。”
 
底下小厮来引路，独孤如夷跟随着飘然进了园子。容与抬眼恰见贺兰伽曾，才要张嘴，他抢先一步道：“上将军莫吩咐，卑下知道该怎么做。”
 
容与颔首，又道：“云中也要跑一趟，务必查清楚。”
 
贺兰伽曾受命去了，他靠着抱柱有点惶惶然起来。脑子里乱成了麻，一味思量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凡眼见的人都觉得惊诧，这不正常。两个不相干的人有三分像也许是巧合，但站在一起分不出伯仲来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客人仍旧往来穿行，他强打起精神来应付。隔了阵子有辆小巧的马车停在门前，他凝眸看，冬夫人先下了辇，又探出手去牵里面的人。白鸟裙半幅裙裾飘出车门，轻得像一片云。
 
他静静等待，她踩着脚踏下来。精致的面孔隐匿在皂纱后面，那娉婷的身形是熟悉的。场面上她是冬家女儿，不好和布家牵扯，因此要和冬家表姐同行。他见着她，心倒放下来了，只是有很多话迫不及待要和她说。
 
她提着裙角上台阶，盈盈向他一拜。他趁着冬夫人登寿礼的当口低声道：“你往竹枝馆等我，我过会子去找你。”
 
皂纱后的眼睛像曜石，浸在了水里，上面有层浮光。她好像有点羞涩，也不应他，扭身便迈进了门槛。

第二十五章  章空识归航
 
府里客人实在是多，官员们带着家眷，家眷又带着贴身的仆婢。纵横交错着往来走动，整个沈府似乎没有一处清静的地方。
 
布暖不喜欢这样喧闹的环境，冬家表姨母和众夫人忙着和老夫人闲话家常，她母亲和二姨母一家子又不知怎么耽搁了，现在还没来。她拜过了寿就有些百无聊赖，左右看看，都是陌生的面孔。堂屋里是花团锦簇的世界，天还没黑就掌了无数的灯。陪坐在两腋，就像台上唱戏的戏子，梳妆打扮好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只觉突兀，浑身不自在。又想起他说让她去竹枝馆等他，更加耐不住了。鼓了几次勇气方对冬姨母道：“母亲，我出去等感月和迩音。”
 
冬夫人笑道，“孩子到底是孩子，这么会子就想溜了？”冲蔺氏努努嘴道，“你同老夫人告个假，是你做小辈的道理。”
 
她堆着笑欠身：“外祖母，暖儿告假，到廊子上等妹妹们去。”
 
蔺氏今天心情好，并不认真计较。她这么说，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因道：“拘着你也怪难为你的，去吧！只别走远，过会子有戏文可看。”
 
她欢快哎了一声，便纳福退将出来。外面的空气果然比里面好，她站在檐下吐纳几口，见廊子另一头知闲和位贵妇翩翩而来。她站定了，没来由的心虚了下。转头想想又觉得自己傻，便笑脸相迎请了个安，“姨姨好！”
 
叶夫人细打量她，心下盘算着，说是失了忆，到底是真是假还吃不准。不过这种事面上可装，眼神却装不了。因上前试探，热络道：“这不是布家娘子么！暖儿，你可还记得我？”
 
布暖愕然看着她，料定了她是成心的。若是知根知底的，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唤她。不管以前是否认得她，就看她眼下的做法，自己总要生出戒心来。她端着一笑，“夫人认错人了，我姓冬，不姓布。至于认不认识，对不住，我记性不好，当真是想不起来了。”
 
叶夫人扯了扯嘴角，暗想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不是果然失忆，那就是个有手段有心机的。难怪能在他们大婚前插一脚，把容与这样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知闲这没心眼的傻子，哪里是她对手！
 
“贵人多忘事。”叶夫人道，“上年我家三郎成亲，你还来吃过喜酒的，想是也记不起来了。”
 
她一片迷茫，仍旧只是摇头。旁边维玉维瑶忙解围，“我家娘子病过一场，前头的事的确忘了一大截。恳请夫人见谅，她想不得，一想就闹头疼。”
 
叶夫人嗤地一笑，“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要迫害你家娘子似的。”
 
知闲有她母亲撑腰，自觉地气足了不少。半带轻蔑地瞥了眼布暖，“这是我母亲，才从高陵来的。”
 
布暖哦了声，怪道阴阳怪气的，原来是给知闲打抱不平来了。一头腹诽，一头福了福身，“给夫人请安！只因先前患了病，没能认出夫人来。既是姨姨的母亲，那便是自己人了。暖儿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夫人恕罪方好。”
 
叶夫人半晌观察下来，虽不能有十成把握，总有七八分的肯定。这丫头确实是忘了一些事，但说完全的前事不知，那也似乎有些言过其实。她摆了摆手，“罢，忘了就忘了吧！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你说是不是？”
 
布暖不置可否，这叶夫人浑身带刺，看来不太好应付。再一想，她只要抓得住自己的幸福，还管她们怎么颠腾！眼下宾客来得差不多了，舅舅那里也该闲下来了，自己何苦和她们纠缠浪费时间。遂敷衍着应承，“夫人说得极在理，以往怎么都过去了。人活着要朝前看，将来过得好才最要紧。”言毕施施然行一礼，“暖儿要去迎姊妹，少陪了，夫人请自便。”
 
叶夫人眼睁睁目送她逶迤去了，踅身对知闲道：“你且看看人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再瞧瞧你，三狐狸一个眼色就叫你慌了神。你要有她一半的从容，也不至叫我这么烦心。”又吩咐人暗里盯着，娘两个这才赌着气，拉拉扯扯进了厅堂里。
 
布暖沿着抄手游廊走，甫到月洞门前，迎面正遇上姗姗来迟的感月她们。隔了几步，身后是儒士打扮的蓝笙。
 
蓝笙见了她自然迎上来，“你来了多久了？”
 
“我昨儿住在黔园，冬姨母起得早，巳时就来了。”她笑吟吟的，有种奸计得逞的快慰，“你到载止接我去了？”
 
蓝笙不由泄气，他事先不知道她过了黔园。到了载止没见着人，感月和迩音倒在一处，只说大姐姐今日归冬姨母管。他到也到了，不好意思撂下就走，唯有陪同着她们一道来。
 
他闷闷地嗯了声，有股说不出的低落。全部的心思在她身上，但她并不领情。就像上次游安国寺，事先说得好好的，中途却变卦。连带着最小的迩音也告假，最后就剩他和感月两个人，实在是不怎么好的感觉。她和他之间有道鸿沟，似乎永远都跨不过去。他自问已经尽了心力，然而他进一步，她退十步，永远无法企及。
 
感月又在边上打岔，“大姐姐拜过寿了？咱们也赶紧去！”她来拉蓝笙和迩音，回头道，“姐姐先逛逛，过会子我来寻你。”
 
一行人纷纷进园子，她母亲经过她身侧时低声嘱咐，“人多眼杂，别到处乱跑。”便随众人一道去了。
 
她在斜阳下站了一阵，只怕等到感月出来，蓝笙也就跟着出来了。到时候要摆脱不容易，舅舅那头就得爽约。不如现在就悄悄溜走，等回来再想法子搪塞也是一样。
 
打定了主意就打发维玉维瑶，“你们别跟着了，今儿喜日子，松泛些个。那头有专设的茶水，你们自己去吃些东西。一早晨伺候我到现在，几块糕饼怎么够填肚子的？没的饿出病来！”
 
维玉和维瑶踯躅着，“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她倒好笑起来，“这里是将军府，又不是外头，还怕有歹人不成？放心吧，拢共这些地方，要找我还不容易么！”
 
两个丫头也的确饿得厉害了，听她言之凿凿就松懈下来。再三再四交代别走远，相携往西面去了。
 
布暖看她们转过了蔷薇架子，方不紧不慢举步迈过二门。宾客都是识礼的，二进是内宅，没有主人应允，外人等闲不能进入。所以这里可说和前院是两重天，一切的喧嚣嘈杂都阻隔在两扇院门外。外头是烟火人间，这里就是方壶胜境。
 
走在青石板上有种异样的感觉，上次也是这样的，像是故地重游，说不出的熟稔。弥济桥那面是长长的水廊，她踏上桥头看过去，蜿蜒的木栅，还有桅杆上高悬的风灯，她以前应该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鸳鸯画帛缠绵滑过桥面，她一步一步朝着竹枝馆行进。将要落山的夕阳把湖面染成红色，湖中央的屋舍倒映在水中，涤涤荡荡，俨然另一个莫测的世界。
 
伸手去推那直棂门，槛窗开着，隐约听见风吹书页的声音。哗啦啦一片，时而漫不经心，时而急促的，像是下一瞬就要把纸撕碎。她本能地去地寻那书案，果然没有压镇纸，吹得一室宣纸。她蹲下身，一页页重新归置起来。站在案前才发现自己这么轻易就找到帷幔后头来了，根本是熟门熟道的，早就知道在那里。
 
合上窗环顾四周，再简单不过的摆设。东半边是文绉绉的笔墨纸砚，西半边墙上挂着一溜刀剑弓弩，文武没有嫌隙，融合得很好。她顺势看过来，胡榻、螺柜、书格、条案……案上一个小小的神龛吸引了她。没见过这样别致小巧的，她走过去瞧，只有砚台那么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主位，有底座，龛笼上雕着华美精细的纹案。镂空的，上了一层金箔，看得出是花了极大的心思铸就的。
 
她趴在案头琢磨，神位上没有名字，看不出供奉的是谁。
 
“奇怪！”她伸出一指在那龛顶上抚了抚，“无主神位么？”
 
容与进来的时候正听见她一个人在那里嘟囔，他有些怅然，叹道：“不是无主的，他也有出处。”
 
她回身看他，奇道：“那为什么空着？不写名姓，怎么收得到功德？”
 
他走过去，凝视那神椟，眼睛里有怜爱的神气：“因为他没有名字，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走了。”
 
布暖才知道这是个婴灵，倒愈发奇怪起来。觑了他一眼，迟疑道：“那……他是舅舅的什么人？”
 
他思量了一番，还是没有好的契机。她现在懵懵懂懂，若说这是他的孩子，孩子的母亲不是别人正是她，她能经受得住这样的冲击么？过去种种她都忘了，也许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曾经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猛不丁把个孩子推到她跟前，她十有八九是不信的。所以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
 
他说：“这是位老友留下的，我替她照应着，孩子可怜，才两个多月就没了。就算他没能来到世上，骨肉情义总是有的。叫他吃着供奉，也好早日超生。”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道他真是个好人，替别人积德还这么兢兢业业的。
 
“我听说你近来在学礼佛？”他瞥了神龛一眼，“帮我个忙，把他带回去。你念佛经的时候也捎带上他，比只在我这里吃香火供奉强。”
 
她茫茫然道：“可他没有名字，我怎么给他渡功德呢！”
 
他听了把龛笼捧在手里，折回书案前量水研墨。取了支小楷探进去写，写完之后交给她。她透过镂空雕花喃喃地念：“殇子小郎君之灵位……”
 
他脸上一派肃穆，“他父亲母亲都管他叫小郎君，那便叫小郎君罢！”
 
她应下了，又道：“你叫我到这里来，是有话要同我说？”
 
他的笑容里重带了几分不羁的味道：“我要见你，非得是要有话说么？莫非没话你就不见我了？”
 
她心口骤跳，怪他老是这样含混不明，便有意抱怨着，“前院在办寿宴呢！你撂下宾客独个儿跑了，不怕人家四处找你么？”
 
“找就找吧！”他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里，撒娇似的嗡哝，“我好累，不想应付那些人，就想和你在一起。”

第二十六章  凤枕香浓
 
她拱了一下肩，“怎么像孩子似的！”
 
他听了愈发人来疯了，“好啊，还没人敢说我像孩子。你胆子真不小！”
 
她缩起脖子笑，“做舅舅的人就是这样的么？和外甥女撒娇，不嫌害臊的。”
 
他收紧了手臂，隔着薄纱轻啮她，“撒娇算什么，我还想吃了你呢！”从脖颈缓缓移到耳垂，然后扳过她的脸吻她。全心全意地吻，恨不得把他的一颗心挖出来给她看，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
 
其实她教会他很多，以前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爱人的能力。和知闲定亲是母亲的意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习惯听从母亲的安排，他对爱情和婚姻没有太高的要求。但是遇到了她，从盐角坊第一次相见，抑或是更早，他就已经迷失在感情的漩涡里。他竭尽全力去遏制，却依旧为她痴狂。她左右他的思想，很多以前恪守的准绳都不再重要。他像是迷途的人突然找见了坐标，一切都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只知道他要她，不管有多难，也要和她在一起。
 
他成了一块炙热的炭，外面宾客云集，他却沉溺在她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熟悉的味道，她身上淡淡的香。坦领下露出她白腻的肩头，他把唇印上去，温润的触感令他着迷。他变得急切，本能地渴望更多。
 
她有些慌乱，想去推他，然而身上抽空了力气。他把她抱在怀里，她脚下几乎腾空。揉搡了几下不见成效，倒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她的脑子里还有仅剩的一丝清明，似乎太快了些。她细细低喘着，“不要……”
 
他是强势的，不容她拒绝。天晓得他忍得有多苦！不单是肉体上的，还有他的心。他想和她更接近，缺失的那一块要用什么来填满？他不能忍受距离，要让她进尽快接受。因为有太多未知，也许下一刻就有人告诉她以前的事。他要赶在这之前，就算要说，也应该由他来说。
 
他把她抵在屏风上，捧住她的脸问她：“暖，你爱我么？”
 
她当然爱他，莫名其妙的爱。像中了药箭，迷迷糊糊昏了头。但是她害羞，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他喃喃自语：“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正如我爱你一样。”他吻她的额头，“我每天都在想你，睁开眼就想……”吻她颤动的睫毛，“当差想……”吻她的鼻子，“吃饭想……”吻她的唇，“连做梦都在想……你呢？想我么？”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她用唇回敬他，“我也想你，抚琴的时候想、刺绣的时候想、练字的时候也在想……”
 
他已然心满意足，手指顺着她的曲线蜿蜒而下，“那么……”
 
她难免惊惶，但是他这样投入，脸上有她从未见识过的痴迷。她心里乱得厉害，又不忍拒绝他。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把她放在胡榻上。
 
他的指尖有一簇火，点到哪里哪里就燃烧起来。她拱起腰身，仿佛挣扎，又像在追寻。什么都不去想，他们只是最平常的情侣，单纯的男人和女人。她相信身体是有记忆的，欲望在她脑中开出白色的花，隔着一层迷雾，他就在触手可及的那一端。
 
只想拥抱，。她伸出手去够他，他背上汗湿一片。到这时才觉得他离她很近，再不是高不可攀的。她窃喜，他是她的男人，以后都是她的。
 
会客的园子里鼓乐高奏，筚篥吹出一副怪腔怪调。大约已经开始宴客了，胡姬们也登台亮相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便更没有人来留意他们了。
 
他低头看她，她颊上嫣红，娇喘吁吁，想来也是快乐的吧！
 
他打量她一眼，她不好意思，拉过被子蒙头盖住了脸。他笑着去扯，“怎么？没脸见我么？”
 
她瓮声说不是，不过是嘴硬不承认罢了。做出这种事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终于挖出她的脸，在她嘴角亲了亲，“我是你夫君，同我还有什么可臊的！”
 
她听见他说夫君，不知怎么的有些想哭。揪住了他的手道：“我心里怕。”
 
他取了汗巾来给她擦拭，边道：“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这回我再也不会放任你不管了，你要相信我。”
 
她迷蒙地嗯了声，他的想起一桩事来，叮嘱道：“别吃药，若是有了就留着。”
 
她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留着？”
 
他凑过来，暧昧地勾起唇角，“行了房可能会怀孕，你仔细些，别乱吃药。要是怀上了就好好保护他，替我生个大胖小子，我盼着他。”
 
她愈发面红耳赤，这话是她始料未及的。才做了这么羞人的事，转头又说怀孩子，他也忒性急了些！再说蓝笙那边的婚约还没解决，婚事又迫在眉睫，哪里容得她想什么怀孕的事！
 
他最了解她不过，知道她顾虑什么，便道：“总有转圜的余地，你别急，都交给我。”一头系好了腰带，一头道，“才刚打岔忘了，你进门可见到云中刺史？就是那个独孤信的后人，上回别人认错了我和他的。”
 
布暖抿了抿头，披上画帛道：“没有，我没去别处，进府就给老夫人拜寿，堂上也没见到你说的那个人。”
 
到底偷溜了这么久，再耽搁也不好。两人收拾停当了互看一眼，两下里都有点尴尬。这样仓促的幽会，在最不应该发生的时候发生，现在想想真是荒唐。所幸叶家派了监视布暖的人被他发现后，命人押到柴房里去了。否则眼下说不定早来捉奸，把个寿宴闹成戏台子了。
 
“走吧！”他来携她的手，边小心审视她，“走得了么？要不要我背你？”
 
她红着脸想，他也够辛苦的了，狠不下心再来摧残他，便道：“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先头说云中刺史，怎么回事？”
 
他仰头望望小月星空，枯着眉头道，“你若是看见他，定会吓一大跳。他和我长得极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日外头就会有风言风语，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夸大，实在是没有反驳的余地。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我料着里头必有蹊跷，便派了人到云中打探去，不日定会有消息。过会子我去会会他，听他口气像是知道什么。”
 
“有这样的事？”她惴惴道，“那么你俩总有一个身世不明……”她突然顿下来拉他，“莫非你不是老夫人亲生的么？”
 
真是这样的话，于他们这段感情是天大的好消息。只是他并不希望事实如她所说，他早就习惯了现在的身份。若有变动，旁的没什么，自己心里是接受不了的。
 
“我眼下脑子里乱得很，容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同你说。”他捏捏她的下巴，“但有一点你要记牢，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心。不要犹疑，不要让别人左右你。再等我几日，一旦我把手上的事办好了，定会带你远走高飞。”
 
她坚定地点头，不单因为她爱他，也相信他的爱。起码他是舅舅，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他总不至于哄骗玩弄她。先前觉得他用始乱终弃这个词有点言重，而今看看，像是事先就有预谋的。
 
渐至院门上，她要去拔门闩，却被他拉住了。他说：“再亲亲。”
 
她笑他孩子气，心里甜得像泡进蜜罐子里。扭捏着迟迟不愿行动，他抓起她的手指拿牙磕磕，“是叫我咬你，还是乖乖听话？”
 
她哀哀地叫，“别咬！”
 
他露出促狭的笑容，“那就看你的了。”
 
她脸红心跳，吸了口气，踮起脚尖只打算意思意思的，谁知一碰上就被他扣住了。他深深吻她，榨光她肺里空气，辗转缠绵只不愿松开。门外的愉快和吵嚷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全然不去管，反正门是插着的，没人走得进来。
 
过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他低头道：“我先出去，你随后再出来。”
 
她应了，他整整衣衫打开门。游廊上灯笼水红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又是一副练达老成的模样。不再看她，撩起袍角便迈过了二门。

第二十七章  故山知好
 
无荒亭里宾客云集，戏台上正演《踏摇娘》。女眷爱看文戏，成群都聚集在那里。另一头辟了个大场地，有狮子舞和胡腾舞。大唐是个豪情与娟秀并重的年代，前一刻还在公堂上义正词严的公候阁老，转眼就有可能撸袖脱衣赤膊上阵。来一段拍张舞，或是携手唱上一段踏歌，这是时兴的一种怡情活动。
 
容与下意识寻找独孤如夷，然而进了人群里就有点脱不开身。朋友也好，同僚也好，哪个都不愿轻易放过他。他没计奈何，只得在额上系根红绸带，一头扎进场子里载歌载舞一段。
 
感月先趴在栏杆上朝下看，看了一阵紧挨着布暖坐下来，侧过头来调侃，“先头多亏我替你圆谎，还不谢谢我？”
 
感月太够意思了！未免回头大人盘诘，布暖离开众人视线的这段时间，难为她一人在花园的假山上一直等到她出现。所以当布夫人问起的时候，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和大姐姐在一起”。两个女孩做伴，布夫人当然是放心的，这样便替她解了大围。
 
她由衷地感激她，红着脸道：“多谢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呢！”
 
“是心虚理亏才不知怎能解释呢！”她拿肩顶她，“老实说，你们才刚偷偷摸摸躲进后园子里做什么去了？害我等了这半天！”
 
布暖有些慌，“哪里偷偷摸摸了！你仔细了，叫人听见怎么想呢！”悄悄指了指前排的迩音，“她知道么？”
 
感月一哂，“她脑子老套得很，叫她知道，少不得又聒噪个没玩。”
 
布暖点点头，“你好歹别和人说起，知道么？”
 
感月道：“那是自然！不消你吩咐，我又不是傻子！”复不怀好意地笑，“可是你得告诉我，你们干什么去了？”
 
布暖想起那个心里噗噗直跳，横竖真话是打死不能说的，只道：“还能怎么，桥上说了会子话罢了。”
 
“真的？”感月大大不信，“说话把院门插起来做什么？我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开。”
 
她听了一窒，料着容与是早有预谋的。也不怪他，一时只是甜上心来。支支吾吾的搪塞着，“我和他有碍身份，说话不是也得避着人么！”又想起蓝笙来，提心吊胆地问，“蓝笙可曾找过我？”
 
感月摇摇头，“我在亭子里喂了半天蚊子，哪里好去见他呢！我估摸着找肯定是找过的，只没找着，便也作罢了。这么多朝中同僚，一人拉住了说一句话，也够折腾一阵子的。”
 
“那你们到底怎么那样？”布暖道，“他那头可有些什么表示？”
 
感月昂首一叹，“道路阻且长！我瞧他对你一往情深似的，要想叫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这里，只怕是不易。”言罢又斗志昂扬起来，挺着胸脯道，“越是艰难险阻，越是要迎难而上！大不了给他下药，春风一度，叫他不负责都不行！”
 
布暖听得目瞪口呆，这丫头也太大胆了，这种话倒敢说出口！转念又想想，自己和容与到了这地步，是不是已经板上钉钉，再也赖不掉了？她蹭过去问感月，“有了肌肤之亲，就表示已经把人困住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感月摸摸下巴，“那得分什么男人，我想像蓝笙和舅舅这样的，但凡和良家女子有过了那茬事，不论怎么都会担负起责任来的。到底好人家的姑娘和堂子里的不同，要是赖账，叫人告到衙门里去，那是要受刑罚的！”说着压低了声道，“你可以同舅舅试试，也或者，你们早就试过了？”
 
布暖打她不迭，“你这丫头是疯了！”
 
感月一面抵挡一面朝远处指指，“你看舅舅上哪儿去？”
 
容与跟着独孤如夷的小厮穿过庭院，等到了门上，见独孤如夷已经在槛外站着了。他上前拱手，“使君这是要走？可是怪容与招呼不周？”
 
独孤如夷道：“上将军多虑了，我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先回去好。上将军，我进了沈府并未面见老夫人。今日是老太君的喜日子，如夷一出现，怕是要坏了她老人家的好心情。我想上将军应该知道，咱们鲜卑人和中原人长相不同。”他指指两人的脸，笑道，“高鼻深目，上将军可是常听人夸赞堂堂好相貌？不瞒上将军说，如夷此次来长安，入仕谢恩是一宗，更要紧的是寻访故人。”
 
容与静静听他叙述，越听心里越悬。他的身世莫非真有谜团么？他在沈家生活了二十八年，难道只是一场误会？他平了心绪问：“刺史寻访的是哪位故人？或许容与可助阁下一臂之力。”
 
独孤如夷只是看着他，“上将军定然听说过独孤家的兴衰史，当年祖父独孤怀恩听信小人谗言起事，兵败获罪殃及全族，那时我才四岁。家门巨变正值我母亲临盆，因着不知李唐会降什么样的惩处，我母亲为了给独孤家留后，便让婆子把孩子偷偷送了出去。原以为不能活命的，不想只是遣返云中。我母亲闻讯懊悔也来不及了，孩子抱走之后便再没了音信。一晃二十八年，母亲日思夜想，只苦于朝廷有令，不获特赦不得踏入中原。也是老天开眼，陛下一日做梦梦见太祖，方想起来独孤一门还是罪籍，便重又起用了。我能踏出云中，母亲千叮万嘱，命我一定要找到弟弟……”他眼光愈发灼灼，“旁的可以骗人，血统是骗不了人的。上将军，容在下唐突。敢问上将军，左肩上可有一枚钩形胎记？”
 
他下意识去抚肩头，胎记倒没有，只有个铜钱大的伤疤。母亲说那是幼年玩火留下的，但恰巧就是他说的那一处。他脑子里一团乱麻，隐约觉得是八九不离十了。但尚不能过早下定论，因道：“使君在长安逗留几日？此事当从长计议。我已派人查探去了，究竟是不是使君说的这样，还要多方考证才能做得准。”
 
独孤如夷道：“我暂且还有公务，估摸着十来日是需要的。请上将军自去打探，我只有一句话问你。若是查明了你的出身，你可会认祖归宗？”
 
突然有个人冒出来，告诉你你维系了二十多年的家不是你的家，你的母亲不是你的亲生母亲，这样的感觉真的差到极点。他算涵养好的，大风大浪里摔打过，遇到问题愿意冷静下来分析，也没因震惊乱了方寸。听他这话不过一笑，“未经证实的事，沈某从不设想。有后话，等到真相大白了再说不迟。”
 
独孤如夷点头，“也罢，我住在永宁坊宵行馆。上将军若要相询，遣人来馆里找我便是了。”语毕拱手告辞，翻身上马，踏着夜色去了。
 
容与在府门外站了好久，这件事里的内情一定要查出来。若他当真是抱养的，那么出于何种考虑？是沈家和独孤氏有交情收容遗孤，还是老夫人瞒天过海的个人行径？他到底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就算如今弄出个身世之谜来，也不过尔尔。唯觉得心下怅惘，仿佛百年的根基都毁于一旦。他长久以来的苦心经营成了讽刺的利剑，再回首看这深宅大院，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滋味。
 
灯火掩映下，有人纵情欢歌，有人愁入西风。这个时代永远不缺乏忧伤和明媚，人前的快乐是日光下优美的盆栽，人后的无奈便是蚀骨的毒药。
 
“其实不用我来提醒你，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即便是猜也能猜到了。”知闲比了个凄凉的手势，“没办法了，重来一遍，还是同样的结局。蓝笙，你我都是输家。不过我出局得早些，比你幸运些。你如今走的是我的老路，同样的大婚近在眼前。怎么样？你作何感想？”
 
蓝笙整个人都空了，他立在那里，有些摇摇欲坠。不敢相信历史再一次重演，他经受的打击何时才能结束？一次屈辱他可以忍受，但是一而再再而三，足以叫他崩溃。在这男权的社会里，男人可以寻花问柳妻妾成群，女人的背叛却会令与之婚配的男人蒙羞。他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退婚，要么姑息养奸，可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知闲自己也不相信，到了这窘境，她竟还想着挽回。她巴巴地看蓝笙，希望他能有个解决的好方法。最好把容与和布暖分开，一下子断得干干净净，回到正途上也好各得其所。
 
“如何？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她道，“就这么放弃么？”
 
他沉吟半晌抬起眼看她，眼里有深深的恨，“你为什么要派人盯着他们？挖出实情对你有什么好处？愁上更愁，苦上更苦……”他背靠在院墙上喃喃，“我情愿蒙在鼓里，也好过受这煎熬。”
 
知闲唾弃他的软弱，“你宁肯自欺欺人么？就像上次那样，让布暖肚子里怀个私孩子？我看就算你愿意做便宜爹，人家也不一定稀罕！还是趁早醒醒，不愿意就这么败下阵来就赶紧想辙。”她咬了咬牙，“你若是不成，就换我来！我倒不信他们是铜墙铁壁，竟还没有能攻破的口子！我去找布暖谈谈，女人之间开诚布公，没什么可避讳的。谈得通便好，倘或谈不通，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得不到的，就算毁了，也不能叫别人白占了去！”

第二十八章  恨如流水
 
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独孤如夷没有面见蔺氏，并不表示她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分明是一场体面的寿宴，到最后变成痛苦的煎熬。为了应付众人，她不得不强颜欢笑。心头压的巨石要把她碾成齑粉，她不安甚至惶恐。这个积淀了二十八年的弥天大谎，一旦爆发，将会有怎样惊人的威力？她不敢去想，她的心血，她的儿子，她万丈荣光的人生就要到此为止了。虽然对手老的老死的死，再没人能撼动她沈家主母的地位，但是她守着这空壳，还能剩下什么？
 
容与会弃她而去，然后她要为自己的行为接受无尽的奚落和嘲讽……寒意徒然蹿上来，还有容冶，这个沈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曾经被她的乖张跋扈排挤得无处容身的嫡长子。会不会重新回来掌控大局？到时候她要在他们手底下讨饭吃，她如何应对？
 
好不容易撑到天亮，宾客散了，她倒在胡榻上，简直虚脱了一样。
 
尚嬷嬷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知道女客们大惊小怪地谈论独孤刺史的长相，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她闭眼躺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像使尽了浑身的力气。突然坐起来，狠狠道：“独孤家为什么没有死绝！若是当年朝廷把他们满门抄斩，就没有今天的事了！他们兄弟偏又长得这么像，真是坑死人了！”
 
尚嬷嬷也无奈，“人算不如天算，怎么办方好呢！郎主是个明白人，总要追查下去的。万一有了眉目……”
 
“他虽不是我亲生，但养育之恩大如天。他若有良心，就应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照旧过他的太平日子。”蔺氏道，想想又哭出来，“我在他身上费了多少心思，他要是想去寻他生身父母，先把我这二十八年来的感情还给我！”
 
尚嬷嬷忙道：“你别急，那头没消息，咱们自己别先露了马脚。你自己的儿子，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么？郎主最是重情义，这母子的缘分岂是说断就断的！”
 
蔺氏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正因着我知道他的秉性，所以才乱了方寸。他如今什么撂不下？你知道昨晚上的事么？他和布暖单独在醉襟湖上，待了半个时辰，只怕又纠缠到一处去了。”
 
尚嬷嬷很意外，“这事夫人怎么知道？”
 
她叹了口气，“我防着他这一手，早派人埋伏在园子里了。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还没断，又给续上了。你说现下独孤家的人出现，于他来说不是正中下怀么！他和布暖的烂摊子要收拾，最好的出路就是证明他不是沈家人，这样他们在一起便没有阻碍了。”
 
尚嬷嬷觉得她想得有点悲观，“郎主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孝顺咱们都瞧在眼里的。他不能只想着娘子，连母亲都不要了。”
 
蔺氏躁起来，“他都快要疯了，还在乎我这母亲么！我想起他和布暖的事就头疼，真是上辈子的冤孽！”她扶住额头直揉太阳穴，“我听说他连衙门里的事都不太问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打算。原本就是一团乱麻，知闲那里不肯罢休，现在又冒出了独孤家的人。这下子可好，都凑到一块儿来了。”
 
尚嬷嬷道：“该来的，早晚总会来。所幸这种事情空口无凭，因为长得像就说是兄弟么？这论调告到含元殿上去也是白搭，谁能相信？”
 
蔺氏沉默了阵道：“多亏了那时候把他身上的胎记毁了。虽有些欲盖弥彰，但总比明明白白的证据放在那里强些。这么多年了，那个送孩子的仆妇九成是不在了。他们拿不出证据来，又能奈我何？”
 
说起胎记，尚嬷嬷还记得那时候的情景。真是不得不佩服蔺夫人的手段，稚子无辜，就为了盖住他的胎记，她忍心拿烧红的瓦块去烙他。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连发了几天高烧，险些连小命都没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心里还一阵阵泛疼，而她却是一副庆幸的姿态。做母亲做到这个程度，的确要叫很多人望尘莫及。
 
其实就目下的局势而言，若能看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尚嬷嬷试探道：“我瞧郎主和娘子也怪可怜的，两个人经受了那么多。前阵子又闹得这样，不是仍旧分不开么！”
 
蔺氏冷冷瞥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就算《户婚律》管不住他们了，你以为他们就能踏踏实实在一起么？告诉你，到时候唾沫星子都淹得死他们！我这是为他着想，他当局者迷，我不能眼看着他把锦绣的前程葬送了。”
 
在她眼里，大概没有什么比高官厚禄更重要了。尚嬷嬷了解她，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白说，便缄口不语了。
 
蔺氏又抬起眼来，“叶家眼下有什么动静？”
 
尚嬷嬷道：“叶家男客自然都回去了，就只叶夫人还在。”
 
蔺氏大皱其眉，“这搅屎棍子留下了，不知要弄出多大风浪来。我料着昨儿的事她们也有耳闻了，看这雷打不动的样儿，想是没打算罢休。膏药粘上了就撕不下来，退了婚，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怎么恁地不知羞！”
 
尚嬷嬷抄着衣襟，也不知当作何评价。她算是见识到了这世上最执拗的一家子，正因着家大业大，伸手就能够着月亮，和平民百姓不大一样。一个人太执着了，有时也许能开花结果，但大多数时候是要撞得头破血流的。男人知道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她们却参不透这道理。这样不肯服输的人，遇上了另一个对别人死心塌地的人，狭路相逢之下，必有一方要以惨败告终。
 
“唯怕知闲娘子闹得鱼死网破。”尚嬷嬷躬着身道，“万一因爱生恨，把这事捅出去或告上衙门，他们甥舅的私情之外，还有娘子洛阳惹下的一摊事。真要细问起来，敬节堂里种种牵连甚广，郎主还是难逃干系。”
 
蔺氏闻言大怒，拍着桌子道：“她们敢告六郎，我也不会叫她们得着好处！她叶家女儿除非做姑子去，否则我定叫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现在的问题不是报复不报复，叶家要告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就看万一事发，她这头要怎么应对为好。尚嬷嬷道：“如今郎主和娘子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叶家要滋事，肯定是两个把柄一道来。届时孰轻孰重，夫人先想想对策吧！”
 
蔺氏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敬节堂那桩事并不算难题，说破天去，充其量是以权谋私。罪责在布家，她也懒得管。但犯了《户婚律》真不是闹着玩的，容与是长辈，年纪又比布暖大。堂官权衡下来，少不得是个诱奸的罪名。要想摆脱这罪名倒简单，只要她承认他是抱养的就可以。
 
她看着尚嬷嬷冷笑一声，“你要我不打自招，把儿子拱手还给独孤家？你这样调嗦我，存的什么心？”
 
尚嬷嬷忙蹲身赔罪，嘴里道不敢，心里已然明镜似的。无论到什么地步，要叫夫人说出郎主身世是不可能的。也许她情愿看着他们受惩处，也未必会认那笔旧账。她害怕戳穿了谎言没法向沈家宗族交代，害怕让他们师出有名地来瓜分她的家产。她担心这么多，却不知道郎主一旦入罪，她仍旧会打回原形，一文不名。这么想想，挺替郎主不值的。有个如此自私的母亲，擎小吃的苦不算，长大了情上为难，这里头的委屈比小时候更胜千倍万倍。
 
“从今往后别在我面前提起独孤姓。”蔺氏尤不放心，寒着脸道，“以前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连梦话里都不许说出来！要让我知道你多嘴，别怪我不念三十多年的情义！”
 
尚嬷嬷一径诺诺称是，暗里替郎主捏了把汗。只盼他自己能找出根据来，倘或不幸真要对簿公堂，举证时只有凭他自己。要指望夫人不甚可靠的良心，实在是玄之又玄的。
 
这里正打腹仗，那里容与来请安。进了门给蔺氏作一揖，“阿娘昨日操劳，今天好生歇歇。儿子衙门里还有公务，这就往禁苑去了。”
 
蔺氏支起身来，“这么的身子怎么撑得住！还是和底下人交代一声，或是晚些过去也好。”
 
他笑了笑，“阿娘别担心我，我到了那里能找空闲歇觉的。”
 
蔺氏看他谈笑如常，虽然深知道他向来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但总归心里稍觉安稳——至少他没有用猜忌的眼光看她，她当真有点自欺欺人的宽慰自己。或许他根本没有想到那些，或许他并不相信那些传闻。
 
她对她伸出手，“六郎，过来。”
 
他温驯地蹲在她榻前，“阿娘有吩咐么？”
 
她一遍遍抚他的鬓发，“我的儿，你可怪阿娘从小对你太严厉？”
 
他眼里微光一闪，复道：“阿娘多虑了，我从不曾怨怪过您。儿有今日是阿娘劳苦功高，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熟读孔孟，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蔺氏心满意足地点头，“你明白这些，不枉我苦心栽培你。这世上没有哪个父母不盼着孩子好的，我也不避你，昨日听见了些风言风语。原该当个乐子一笑置之的，可我怕你多心，叫有心人利用了去。”
 
“阿娘放心，是非曲直我分得清，绝不会叫人离间我们母子之情。阿娘别把这话放在心上，要不是您提起，我险些忘记了。”他温煦道，“好歹别为这事烦恼，坊间传闻，劳心劳神不值当。阿娘安置吧，儿走了。”
 
离开渥丹园的时候旭日才东升，他站在青石台阶上叹息。一些变化正悄然发生，老夫人的反应不寻常。索性不提及，听见只当没听见，他倒反而相信这是一个母亲正常的处置态度。因为是无稽之谈，完全没有理会的必要。可是她专程同他说，这样的察言观色，这样的语重心长，不正是心虚的表现么！
 
且再等两日吧！等贺兰伽曾从别处带回消息来，他希望是一场误会。这和人生阅历无关，哪怕是长到一百岁，一下子被人抽了脚下的跳板，恐怕都不会觉得好受。

第二十九章  觉来幽恨
 
天渐热了，小佛堂里点灯烧纸，愈发闷得难耐。
 
布夫人进来的时候才操办完，主仆三个熏得脸通红。她抬手拿团扇划划眼前的烟，奇道：“怎么化上高钱了？”转头瞥了眼案上，心里蓦地一跳。
 
案头上搁着个精巧的神椟，和大人的不同，这么小的龛是供奉婴灵的。她快步过去看，惊愕地回头打量布暖，“这是哪里来的？”
 
布暖不以为意，“是舅舅给我的，原先在他那里受香火，后来听说我学礼佛了，就请我帮忙给他做功德。”
 
“这个容与！”布夫人极生气，无缘无故把这东西送来，不是往人心口插刀么！她愤恨道，“我倒要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布暖自然是护着他的，忙上去拦住了，嗔道：“阿娘这是怎么了？明明是积德的好事，怎么发这样大的火？我答应了舅舅，他才打发人送来的。你再去寻他理论，叫我往后怎么有脸见他呢！”
 
“你不见倒好了！”布夫人一屁股坐在杌子上，“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和你舅舅私底下说上话的？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昨儿你和感月一道出去遇上的？”
 
布暖有些露怯，一想感月比她老到，定不会招供出来，便老神在在道：“舅舅在门上迎客，我下了车就同我说的。后来宴客那么忙，并没有再碰过面，阿娘不信问感月去。”
 
布夫人试探道：“那就怪了，你舅舅昨日有阵子不见人影，不是和你在一处？我问了迩音，她说瞧见的。”
 
布暖知道她母亲在有意套她话，昨天这种情况，迩音怎么可能看见。心虚是有的，不过再心虚也不能表现出来，横竖咬紧牙关不承认便是了！
 
“她是哪只眼睛瞧见的？昨儿她跟着她母亲，咱们叫她，她都没同咱们一道逛去。”她翻着白眼道，“阿娘，你真是怪得紧！日日防舅舅像防贼似的，舅舅到底怎么了，惹你这么下死劲排挤他？”
 
布夫人一时被她问得语窒，还真考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明显了，叫她看出端倪来了。支吾了下道：“你别同我瞎扯，我哪里排挤他了？只是你大了，眼看着要出嫁。舅舅是外人，又是男子，走得近了要闹出闲话来。成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你冬姨母要给你添妆奁，今儿要到西市上挑东西去。你安生给我在家待着，不许带着感月偷偷溜出去，记住了么？”
 
她只得道是，趁机缠她母亲买些冷淘回来。布夫人应了，在那白腻腻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就知道吃！少让我操些心，你要什么不给你？这两日好好修身养性，再有二十来天就要过门了，有个大家子娘子的样子。蓝笙不嫌你粗鄙，还有婆母那里呢！没的给郡主挑刺，再回娘家哭鼻子。”又看看那神龛，叹了口气道，“孩子可怜见的，你既接了回来，就好好替他超度。早晚三炷香，算为他爷娘赎罪业吧！”
 
布暖怏怏送她母亲和二姨母到门上，没见感月，便问人到哪里去了。匡夫人嘟囔了句，“还睡着呢，这懒骨头！”
 
布暖只是笑，像感月这样活得旁若无人真是好。自己受着教条约束，每日卯时三刻必定要起身。这么多年来没赖过床，简直已经忘了睡懒觉的好处了。
 
匡夫人临走还吩咐，“你去和她说说，叫她学学你。哪里有姑娘家这么不成体统的！这十五年来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晨昏定省，她也好意思的！”
 
布暖笑道：“姨母放心，我回头就闹她去。”方把两人送上了高辇。
 
退回园子里时有些惘惘地，自己这样得过且过，眼看着婚期近了，也不知容与是怎么打算的。她坐在桌前，托腮望着窗外。思念他……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她想起昨夜的事，脸上辣辣烧起来。心里装满了喜悦，她的人生因他变得充实。这样子爱他，就像是千百年前就已经深种下的情根，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等他出现。他说要带她走的，到关外去，就他和她。她捂着脸晏晏地笑，期待那一天早些到来。她想同他在一起，简直连一刻都不能等。
 
她站起来慢慢地踱，他现在在衙门里吧！她居然动了要去找他的念头，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几乎遏制不住。她心里乱得很，拿什么借口去呢？贸贸然闯到他衙门里，单是想想他眼里的笑意就让她羞愧不已。
 
正挣扎着，维玉进来通禀，说叶家的知闲娘子来了。布暖怔了怔，因为知道了她以前同容与有婚约，自己现在和他又是这样关系，因此颇有些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思。
 
她总归不情不愿，料着准没有好事。不过没有撕破脸皮，场面上的礼数还是要的。便嘱咐维瑶备茶，自己挽着鸳鸯带出去迎接。
 
知闲插着金步摇，心高气傲的样子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她才发现她这么胖，穿衣打扮这么的俗不可耐。若是配了舅舅，那才真是委屈了舅舅。并且她是胜利者，自己更要有骄矜从容的姿态。
 
她款款下楼，对游廊上的人嫣然一笑，“姨姨来了？要通报什么，叫她们带路就是了。”说着过去相携，“快些上来，外头热得厉害，怎么正跑在大日头底下。”
 
知闲也会周旋，堆笑道：“路过集贤坊，就想着来瞧瞧你。”上楼落了座，左右打量了道，“你在家做什么呢？快端午了，也不出去逛逛？哦，要大婚了，想是在家等着出阁。嫁妆都备好了么？”
 
她唔了声，也不作答。敛了衣袖与她斟茶，边道：“夫人没有同你一道来？我还想着请夫人来家坐坐呢！”
 
知闲道：“我母亲怕热，逛到芙蓉园那头就乏累回去了。”呡了口茶问，“你母亲她们都不在么？”
 
布暖道是，“我姨母要置办东西，都去集市上了。”
 
知闲点点头，“都要等你办完了喜事再走吧，路远迢迢，来去一趟怪不容易的。”觑了觑她的神色，复缓声道，“我听说蓝笙这趟的傧相可了得，当今太子也在其内。你说那么个金枝玉叶往前一挡，姑嫂姐妹们谁还敢下手打呢！”
 
她不过是想提醒她，他们的婚事是惊动宫里的，等闲不好马虎，更别提动反悔的心思。布暖似笑非笑看着她，“姨姨神通广大，我都不知道的事，你竟已经听说了么？”
 
两人一味打太极，知闲有点沉不住气，捋了捋鬓角的发，斜倚着凭几道：“我对你们大婚可是很上心的，到底也替你高兴。女人嘛，一辈子就活这一天。能嫁个自己心仪的人，便也不枉此生了。”
 
布暖垂着眼一哂，“姨姨焉知蓝笙就是我心仪的人呢？”
 
知闲倒被她说得发噎，她怎么能不知道她爱容与，只没料到她会明目张胆地反驳她。也是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原打算不动干戈的，现在脑子才别过来。他们已然这样了，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闹他一闹，以泄心头之恨。
 
“你要嫁给蓝笙了，却不爱他，那你爱的是谁？”她望着她，渐渐隐了笑意，“莫非爱的是容与？”
 
布暖早做了准备，但听她直剌剌的，也觉心惊。凝了神才道：“姨姨说这话，舅舅知道么？”
 
知闲嗤地一笑，“知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呢！我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又朝前探了探，故作神秘道，“你可听你母亲说起过洞房时的礼节？新婚之夜要查落红的，你母亲给你准备了白绢么？还是知道用不上，便都懒得准备了？”
 
旁边侍立的维玉维瑶猛抬起头来，看出她是来找碴的，也不需要给她好脸子看了。扬声道：“叶娘子是有身份的大家娘子，怎么说出这样失礼的话？”
 
“我同你主子说话，几时轮到你们下人插嘴？”知闲嗓音盖过她们，愈发不可一世，乜着布暖道，“你还不打发她们出去？后头更不堪入耳的话，也要叫她们听了去？”
 
布暖白着脸，猜着她是得知了昨夜的事，再沉不住气了。今天到这里是秋后算账来了，或许还会牵带出以前的种种，便对两个婢女使了眼色叫退下。她自己倒是不着急的，反正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要敞开来说也由得她。
 
知闲抱定了决心，管她眼神像刀子，冷笑道：“我劝你还是乖乖嫁给蓝笙好，这么着保全自己也保全容与。他爬到今天的地位不容易，一个庶子，没有祖荫没有庇佑，全靠两只手打拼。你要是真爱他就把心思藏起来，否则便会害他万劫不复。只要你离他远远的，他是自省的人，断不会去招惹你。说穿了，你两个这么纠缠下去也不会有好结局，何苦彼此绑缚着坠进地狱里去。”
 
布暖觉得可笑，她把自己描摹得很了解容与似的。谁说她离他远了他就不会招惹她？她脸上露出嘲讪的笑容，“我们的事好些是姨姨不知道的。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他都同你退婚了，你为什么还放不开手？这样钻牛角尖，损人不利己。”
 
“你这是在劝我？”她像听到了笑话似的仰天大笑起来，半晌把染了红蔻丹的手指直指向她，“他为什么退婚，要问问你了。是你的恬不知耻害了我！我们原本好好的，却被你硬生生拆散。你不是失忆了吗？可是装的？难道你心里从没有人伦？为什么会再一次纠缠到一起？不要以为做下的事神不知鬼不觉，你们背着人苟且，天理不容！”
 
布暖气得发抖，这知闲活脱脱就是个怨妇，骂起人来直戳到骨头上去。她叫她说得恼火透顶，反唇相讥道：“别说失忆一次，就是失忆了十次百次，我还是会爱他！你若有能耐，就不会到我这里来胡搅蛮缠。收不住他的心，你自己不去反省，倒来编派我的不是。就算我退出，你能让她爱上你么？”
 
知闲被揭了疮疤，早豁出去了，哼道：“话别说得太早，你只当他爱你？爱你就不会逼你堕胎！你但凡有气性，就不应当再和他在一起。我打量你在他眼里，不过是送上门的女人。既有了一回，也不在乎二回三回。不玩白不玩，你说是也不是？”
 
她再如何嚣张的气焰都不足为惧，可是她说堕胎，布暖茫茫然立在那里，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第三十章  惊破绿窗
 
“你说什么？”她怔忡望着她。
 
知闲自觉打到了她的七寸，飘飘然道：“你万万别说想不起来，自己的身子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昏睡四个月？为什么前事不知？因为你寻过死，你上吊未遂，是蓝笙和你母亲把你从阎王殿拖了回来。你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对得起蓝笙么？对得起你母亲么？做人要知恩图报，蓝笙爱上你真是可悲。你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他竟还想着娶你。我真不明白，像你这种不贞不洁的女人，有哪点值得人爱？那些男人都瞎了眼，越是荡妇越得他们的意儿么？”
 
布暖没心思和她拌嘴了，脑子里只顾思量她的话。一忽儿容与，一忽儿蓝笙，直把她搅得发昏。头痛得要裂开似的，难怪母亲看见佛堂那个神龛恼火得要去找容与理论。难怪莫名叫她念地藏经，原来是因为那个孩子！
 
记忆以排山倒海之势奔袭，瞬间把她吞没。她捧着头呆坐着，仿佛一下子承受不了太多，神志昏聩间连人都恍惚起来。她简直要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她是个傻瓜，忘了铭心刻骨的痛，她居然再次爱上他！
 
知闲以一副倨傲的姿态审视她，慢慢道：“你也别怪我戳你痛肋，我这真是为你好。前车之鉴在那里，重来一次，只怕结果还是一样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你母亲。她为什么要百般猜忌容与，还不是恨他这样对待你么！眼下蓝笙不计较你以往的种种，你感念他一片深情也当好好跟他过日子。别再想着容与了，他和你，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照你这么说，你和舅舅是一条道上的啰？”感月突然在门外接了她的话。知闲进门她已经得着了消息，连梳妆都没来得及就扒在窗下听壁脚。听着听着，一头惊讶大姐姐和舅舅有这么多的过去，一头又对幸灾乐祸的知闲感到深恶痛绝。她憋了半晌再憋不住了，非要纵出来给布暖帮个腔。于是她披头散发叉着腰，指着知闲的鼻子就数落，“你瞧瞧你这横样儿，换作我是舅舅也照样不要你！你敢说舅舅没有大姐姐就一定会爱上你么？但凡他对你有一星半点的感情，你也不会沦为弃妇。亏你还来卖弄道理！我先敬你一句，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如今拆开他们，难道你自己就落着好了？舅舅不能和大姐姐在一处，转头就会娶你？依我说你才是最没气性的，拣人家吃剩的还那么起劲，你的风骨哪里去了？”
 
知闲没想到会蹦出来一个这么能骂的，一时还真招架不住。也不和感月正面交锋，匆匆起身对布暖道：“我懒得同你们磨嘴皮子，横竖听不听由得你。我只说一句，你要争斗，我奉陪到底。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你可别怪我！”
 
她的目的达到了，一甩襕袖扬长而去。感月见布暖呆呆的倒有些害怕，战战兢兢上前叫了一声大姐姐，哪知布暖哇的一声就放嗓子哭开了。她手忙脚乱上去抱住她，“别哭，出了事想辙，哭有什么用？白叫知闲笑话！”
 
布暖越想越苦，哭得几乎打噎，“我怎么能把那些忘记了呢！那是我的耻辱啊，竟忘得一干二净。他稍动一下手指头我又贴上去了，我的脸往哪儿搁！那时怎么没有死？若是一索子吊死了，也没今天的事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感月却觉得没她想得这么严重。她说：“原来舅舅早就成了你的裙下之臣，哎呀，大姐姐真是太了不起了！”
 
布暖哽住了，讶然看着她，“你先前没有听说么？我那孩子……”
 
感月一哂，“这里头九成有误会，亏你还自诩聪明人！若是舅舅不爱你，你想不起前头的事来了，何苦还来招惹你？不疼那孩子，做什么要弄个神龛摆在自己屋子里供奉？说明他是看重你们之间的情义的。他不是说要和你到关外去的么？他为了你连荣华富贵都不要了，你却要为了个无足轻重的知闲怀疑他？”
 
所以说正确的引导是至关重要的，布暖原先一腔愁苦，谁知经她这么三言两语的排解，自己也觉那时候寻死觅活有点傻。怪道他一再说要相信他，想是之前叫她怀疑怕了，不免要惶恐。再转念想想，知闲撂了狠话下来，万一正如她说的，闹得长安城里沸沸扬扬，岂不是害了容与么？
 
她把这顾忌和感月说了，感月比她看得开，摆手道：“男人都不担心的事，要你操心什么？既然连功名都能舍弃，名声不是身外物么！你旁的别问，只管安安心心等他的消息。哪天他料理好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说着嘻嘻一笑，“蓝笙那个烂摊子交给我，实在不成咱们姐妹易嫁。我反正不在乎顶着你的名头做小蓝夫人，只要能嫁他，对我来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布暖啧的一声，果然是令人羡慕的豁达。蓝笙在这件事里受的伤害最深，她自问很是愧对他。如今有了感月，只盼她能弥补这个大缺憾吧！
 
“我想去见他。”她把画帛一圈圈绕在胳膊上，“知闲来找我说了这样一通话，倒是不得不防着她了。我要去听他的意思，别叫人下了绊子都蒙在鼓里。”
 
她赶着会情郎，风风火火就迈出门去。感月在身后大叫，“回头你母亲回来了我怎么交代？”
 
“就说我去北衙找舅舅了，这都想起来了，再瞒着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叫我母亲早做准备，横竖我就一条命，谁要谁拿去罢了。”她应着，早已经纵下楼去了。
 
眼下云开雾散了，往禁苑也是熟门熟道的。到了夹城外请人通报，因她从前在兰台和凤阁都待过，门上禁军大抵知道她，要进内城也没费多大工夫。
 
引路的卒子把她领进门券里，边走边道：“估摸着娘子要稍待了，大都督正有客，左威卫府的蓝将军来找大都督商量事儿。”又想起什么来，笑道，“标下险些忘了，蓝将军和娘子有姻亲，便是有话，想来也不避讳的。”
 
布暖料着蓝笙和知闲是商量好的，她那头才接待了知闲，蓝笙立马到北衙来了。因道：“不必，叫他们商量大事去。我在外头候着就是，万一是谈论军务，我在跟前他们说话不方便。”
 
那卒子道个是，把她引到边上耳房里，命人上了茶水就退了出去。
 
她哪里能安生在隔壁吃茶，既然蓝笙也在，她自然要留份心。
 
他们说话还算心平气和，嗓门也不甚大。她凝神静气地听，隐约有他们的声音传过来，只听不真，嘈嘈切切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换了座儿，那里离明间更近，贴着墙不难分辨。开始没有头绪，后来渐待分明了。
 
容与道：“你都知道了，我也无需瞒你。我和她本已经这样了，有没有昨夜种种都是一样的。”
 
蓝笙颇气恼，“你有些欺人太甚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这是你给我的大婚贺礼？”
 
他们谈起那事叫她难免羞赧，气短胸闷地缓了缓，复又附耳细听，听见容与道：“所以你还是撒手吧！你知道我和她拆分不开，何苦从中作梗。你便是娶了她，后头还是不太平。趁着没拜堂，要脱身还来得及。”
 
蓝笙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威吓，并不买他的账，“怎么？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成了亲，你仍旧要不遗余力地破坏么？沈容与，我是错看了你。过去二十年，我竟没有发现你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
 
“说起不择手段，我同你相比着实差得太远了。”容与的声气突然凛冽，“我问你，你上次极力否认，说孩子的死与你无关，结果究竟怎么样？你是费尽心机，不单下药，还往她褥子里埋伏麝香，我说得对不对？”
 
布暖闻言惊愕不已，她一直是抱着善良祈愿的。宁愿相信孩子是因为路上颠簸伤了根基，也不愿往蓝笙身上想。他在她心里是可敬可信的人，他一直为她着想，迁就她，甚至纵容她。或许是自己太过自我，忘了他是个男人，有男人的傲性和手段。
 
说不清是什么感想，容与逼她吃药的确事出有因。但是蓝笙这样让她伤心，她怅然若失。这世上真的只有容与是可以相信的，若嫁了蓝笙，凭他的算计，将来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难题了。
 
原以为他会痛快承认，却听他冷笑了声，“你信口雌黄，证据何在？”
 
那头顿了顿，隔了阵子才道：“见素的医术你是知道的，不用我多说。至于麝香，布暖从郡主府出来时裹了条薄被。不巧，庄上婆子拆洗时拆出了香囊。你郡主府的东西里有这个，你作何解释？”
 
布暖看不到他们，却可以想象他们现在的神情。蓝笙是铩羽而归么？她前一阵还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转念之下又不那么计较了。算是她欠他的吧！是她和小郎君没有母子缘分，那时候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她确实没有能力保护他。
 
“也罢，我说再多都是狡辩。索性认了还像个男人些。我对不起暖儿，对你没有任何愧怍。”蓝笙道，“暖儿要和你同仇敌忾，我无话可说。唯觉得自己不值，做了这么多，没有得到爱情，反招来怨恨。”
 
容与道，“我没有打算告诉她，因为你在她眼里是个好人。若是她哪天想起来了，也只会记得你的深情厚谊。我不想让她的记忆里充斥着阴谋和谎言，我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假话。她曾经那么信任你，也定不愿意相信你会欺骗她。”
 
后面就再没有对话了，直到容与唤人送客，她才从窗缝里看见满面倦色的蓝笙。也就是眨眼间，一晃而过。她觉得他彻底走出了她的生命，以后再交集，也是另一种苍老的心境了。

第三十一章  翠飐红轻
 
他背手站在檐下，不知在想什么，面上有凄苦之色。
 
“容与。”她唤他。
 
他转过头来，听她直呼他名字有些诧异。像是一气儿回到了从前，那种熟稔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边说边过来携她，笑道，“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叹了叹，难为他如此矜持的人，为了接近她硬生生连秉性都改了。先头想不起以前的事来，满以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如今知道了，再这么的，似乎就不大自在了。只是不忍心叫他失望，便低下头道：“是，我想你了。”才说完，兀自红了脸。
 
他更意外了，仔细打量她，仿佛是和平常不同。他料着先前他和蓝笙的谈话大概是被她听去了，心里忐忑着，不好做在脸上。但她说想他，也足以让他消疑并且快乐起来。
 
所幸今日北衙操兵，院里驻守的人也不甚多。他要借故打发他们，便别过脸凝眉道：“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换人？这趟操练一个都不能落下，你们去，换一拨人回来。”
 
到底军令如山，众人不敢怠慢，忙洪声道是，列着队纷纷从甬道上撤退出去。
 
偌大的衙门里霎时空无一人，他把她往他休憩的屋子里引，一头在她耳边低语，“这个大实话我爱听，我也正想你，回头让我好好抱抱。”
 
她羞涩难当，还是一步步被他拉着走。又回头看看，迟疑道：“你也忒明目张胆了，万一有人回来，看见了像什么？咱们还是在正衙里说话方便。”
 
他却笑得很暧昧，“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真要有人撞见，你以为正衙里就避嫌了么？给人落了眼反倒不好，还是到我屋子里最安全。”
 
他连哄带骗把她拖进卧房，她简直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他关好门，回身便把她抱了个满怀。
 
她笑起来，“我愈发觉得你不老成了！”抬手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她嗡哝着，“容与，我以前糊涂，让你受了好些苦。以后不会了，我要全心全意地待你，再不会对你存半点怀疑了。”
 
他听得一愣，慌忙松开她，扶着她的肩道：“你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她点点头，“都有赖知闲，她来载止找我，絮絮说了好多话。又提起孩子的事，我一下子都想起来了。”她涩然看着他，“加之才刚听见你和蓝笙的对话，我都知道了。小郎君的死是因为蓝笙，我那时候错怪了你。因为我爱孩子，想留住他，但是我没有能力。”
 
容与听说知闲去找过她，就知道定没有好事。也亏得她都明白了，要是再接着庄子上那时候闹，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现在算是皆大欢喜了么？再没有隔阂，他的暖儿又回来了。
 
他满怀感恩地吻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去想了。孩子没了不打紧，我们还可以生。生很多的孩子……把乌拉城装满。”
 
她扭捏一下啊，“你不是说只一个么，怕生出傻子来。”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他突然有些怏怏不快，拉她在圈椅里坐下，自己嘬着唇在地心踱步。蹙眉想了好久才道，“我那天和你提起的独孤氏，你可还记得？”
 
布暖直起身，心里怦怦跳，“我自然记得，独孤刺史同你说了什么？”
 
“独孤家二十八年前送掉过一个男孩。”他说得有些艰难，“也是十一月生人，左肩有一枚钩形胎记。我派人到云中查探过，还有独孤家旧址，连当年在府里当过差的老仆都找到了……确有其事。”
 
布暖觉得难以置信，“这么说来，你真的是独孤家的后嗣？可是那个胎记，我只记得你肩上有一处烫伤，有胎记么？”
 
“我看不到那处伤疤，但正好是传闻中的那个位置，也太叫人匪夷所思了。”他的手指在几面上笃笃点着，“其实单凭长相就能确定的，委实是惊人相像。可是老夫人不松口，这事只能搁置下来。”
 
“纸里包得住火么？”她叹道，“我也不问那许多，只要咱们能早早到关外去。”她牵住他的袖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再等不及了，眼看着婚期要到了，你怎么打算？”
 
他笑笑，“原想学学前人诈死金蝉脱壳，唯恐老夫人不会答应，只好另谋出路。你别急，我已经筹划得差不多了。我手上办过太多差使，底下人也多，难免有冤假错的案子。找出一两宗来，往上报，报到都察院，报到刑部去。”他捋捋她的发，“这之前先把你藏起来，等我下了狱，或贬谪或流放，再接你出来。”
 
她惊愕地瞪着他，“这是想出来的好主意？要这样自毁前程？”
 
“谁还在乎前程！这样做，至少可以保全你。我这里穷途末路，知闲便也撒手了。这样最不伤筋动骨，是顶顶好的法子。”
 
她并不这么认为，风险太大。万一有人落井下石，他身陷囹圄，哪里有招架之力！她急起来，“不成！断然不成！你这样，我不能答应。和你政见不同的定然是有的，若是趁机害你，到时候谁能救你？”她抽抽搭搭的哭，“我宁愿不图将来，也不能让你涉险。你要是有个好歹，我……”
 
他忙把她抱进怀里安抚，“你放心，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诟病，还要不了我的命。”
 
“够得上贬谪和流放，能是小诟病么？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懂？当我孩子似的哄么？”
 
她的眼睛冲洗过后愈加明亮，鼻尖带着微微的红，就那样不屈地看着他，顷刻把他的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捧在心口尤嫌不足，索性抱在膝头上。将脸埋进她波澜的胸前，再悄悄看她。她虽红了脸，但并不避忌，倒来一下下抚他的耳垂。他止不住地欢喜，火花肆意蔓延起来。
 
她瞧他那模样唯觉好笑，那样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女人跟前就是这样的么？天地间除了他是能够得着的，别的都虚无。
 
他扬起那条碧纱裙，从裙底抚上她纤细的腿，“太瘦了，等到了关外一定要好好颐养。”
 
她羞得闭紧眼，衣衫不整的歪在圈椅里。
 
她去剥他的亵衣，果真在他肩头看到那个疤。大概是年代久远，瘢痕都萎缩了，只剩些微的结缔。她抚了抚，不论是否为了掩盖那个胎记，一想起他那么小的年纪受到这种伤害，她心里便会牵痛。
 
她吻那疤痕，可怜的容与。
 
“暖，我爱你。”
 
她呜呜咽咽地应，“我……也爱你……”
 
他不知道自己也有如此放任的时候，他在她这里不过是个纯粹的男人，没有什么礼教束缚，他也不要做什么圣人。他是她的男人，她是他的女人，仅此而已。
 
结束在婉转的啼鸣里，酣畅到了极处，神志四下里飘散。她睁开迷离的眼，眼里有揉碎的星光。在他额头轻轻一吻，“容与，我们会幸福的，是不是？”

第三十二章  远梦成归
 
近日暮才送她回去，横竖也不愿避人了，大大方方送进载止去。
 
她母亲见状险些站立不稳，气恼地指着鼻子骂：“沈容与，你还有没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收市鼓都打过了，你现在才让她回来？我问你，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布暖见她母亲大发雷霆有些怵，吃吃艾艾道：“母亲别生气，都是我的不是。”
 
布夫人接口喝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你且等着，回头我再与你算账！还杵在这里干什么？给我进园子去！从今日起，你敢出载止半步，我打折你的腿！”恨到了极处，又没计奈何，自己先哭了出来，“你这孽障，不丢尽布家的脸誓不罢休啊。你还要不要在这世上行走？往后还做不做人？你这不孝的东西！”
 
旁边的匡夫人也知道了这桩事，除了震惊以外无法形容她的心情。布暖在她眼里是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没想到居然会出这样不可思议的意外。还有容与，他是满门的骄傲，是沈家的顶梁柱。论年纪也不小了，荒唐到这地步，让人始料未及。
 
如今站在门外说话总不好看相，家里的事，总归还是关起门来解决好。所幸男人们都出去寻欢作乐了，没有外姓人，有什么话也好敞开了说。她扯扯布夫人的袖子，“叫六郎进来吧，坊院里人多，别让人听了去。”
 
布夫人只顾抹眼泪，“他们但凡知道避讳，也不会闹得今天这样。我用尽了心思，最后仍旧一场空。我兄弟叫我吃了这哑巴亏，我上哪里申冤去？”一头说着，一头踅身往门里去。
 
匡夫人忙示意他们两个跟上，一行人进了载止，布夫人率先迈入厅堂，对着墙上的条画缓了半天神，方回身对容与道：“说吧，你究竟打算怎么样？我们布家欠了你多少，你如今要清算，就一并给我算算清。丁是丁卯是卯，也好叫我知道多早晚是个头。”
 
他仍旧是自若的样子，注视别人只浮于表面。仿佛永远与人疏离，淡淡的，有些置若罔闻。只有看布暖的时候是用心的，见她低落便在她手上一握。转而对布夫人道：“请姐姐见谅，对于暖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那时你强行带她离开别苑，我不同你争抢也是怕伤着她。姑娘家生死关口上，只有母亲能给她最好的照顾。多谢你替我救回她，但是现在我要来坐享其成。我不会和她分开，就算你恨我，我也不在乎。我同她到了怎么样的程度，姐姐是最知道的。如今还要棒打鸳鸯，已然是做无用功了。”
 
这话布夫人头回从他口中听见，没有感动，有的只是无尽的惶恐。她愕然道：“你竟说得义正词严？你知道她是谁？她是你外甥女啊！你们打算就这么背着不伦的罪名活下去？”又自顾自点头，“是，我也听见了外头的传言，说你不姓沈，说你是云中独孤家的后人。告诉你，那些昏话我一句都不相信。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管你身体里流的是哪家的血，既然在我沈家，就是我沈家的人。你到天上去，还是布暖的舅舅。就算你改了姓，你也堵不住悠悠重口，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你在不在乎是你的事，我是不会让我女儿陪着你一道背骂名的。我情愿她去做姑子，也不能叫她活得半人半鬼！”
 
匡夫人站在边上插不上话，只是讪讪搓着手，被这一团乱麻搅得头昏脑涨。两边都不肯退让，听着也似乎都有道理。只是事情这样复杂，针锋相对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她中庸起来，“还是从长计议吧！别伤了和气，咱们几十年的姊妹了。”
 
“若不是瞧着这二十多年的情分，我早就报官去了！”布夫人负气道。
 
感月觉得大人们都太积糊，她憋不住，冒冒失失地说：“姨母，佛堂里那个小龛不是如濡姐姐的孩子么？舅舅和姐姐孩子都怀过，您还作梗干什么？非要叫她嫁给别人，万一人家将来嫌弃怎么办？依我说，从一而终是最好的，何况他们还相爱……”
 
她的话没说完就给匡夫人捂住了嘴，瞪着眼睛呵斥她，“小孩子家家，懂个什么尺长寸短！有这闲工夫啰唆不如读书去，长辈说话，要你掺和！”
 
布暖却道：“阿娘息怒，气坏了身子，暖儿难辞其咎。才刚他要说的都说了，我也同阿娘交个底。走过了那样多的艰难险阻，我早已经是个半残了。阿娘没有发现么，我失去爱别人的能力。不管是蓝笙还是谁，我一个都瞧不上。”她把视线转向容与，“我就要他，我要嫁给他。阿娘阻挠也没用，就像感月说的，阳城郡主知道我们从前的事，我过了门，未必有好日子过。您还是让我和他在一起吧，我们是真心实意的！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阿娘就当可怜儿，给儿一条活路吧！”
 
“你竟这样不知羞耻！”布夫人扬手一记耳光打过去，“只怪我以往纵着你，把你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你趁早给我歇了念头，否则我就当没生养过你！”
 
这下惊着了在场的人，布暖捂脸哭起来，匡夫人忙上去抱在怀里，冲布夫人嗔道：“有话好说，怎么动手打孩子！”
 
容与见了比剜他肉还痛，这趟把她送回来简直就是个大错，早知道将她安顿在一处，就没有这皮肉之苦了。遂冷声道：“姐姐若是容不下，我立刻就带她走。六郎虽不才，保护妻小的能力倒还有。”
 
“呸！”布夫人啐了一口，“你好意思说这话？什么妻小？她何尝是你妻小？你有脸子叫我丈母娘，我还没脸子答应你呢！”
 
布暖挣出来，“阿娘何苦说这样的话？你别折辱他，要打要骂都冲我。造成今天这局面的是我，要不是我当初千方百计，舅舅也不会被我连累。”
 
布夫人气得脸色煞白，“你是看我没进棺材，要使把子力气送我一程么？我真是悔死了，早知如今，当初就该送你进敬节堂，也好过眼下一败涂地。”她闭上眼，表示不愿再听了。咬着牙缓了半天，指着门对容与道，“你走，不要再踏进载止一步。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打从今天起，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们就不许再见面。除非我死了，管不着你们了，你们爱上房揭瓦，由得你们去。”
 
哪知这话一出，两个人像粘在一起了似的，密密地搂成一团。布暖道：“我和他一道走！阿娘要拆分我们，我宁愿学上回那样一根麻绳吊颈！”
 
布夫人闻言晃了好几下，天又闷，加上这巨大的刺激，背上的汗从毛孔里滋出来，热得她恍恍惚惚。她抬手抹抹额头，料着自己差不多要跌倒下来了，只强撑着，“好啊，阿娘带大你不易，不求你回报我，可你也不该这样来气我。真是造孽的，女大不中留，说的就是你！”她捧着心滔滔不绝地流眼泪，“天爷，我怎么遇着你们两个冤家，当真是要我的命了！”
 
布暖看她母亲哭得这样，一头羞愧一头心疼。扑过去跪在她腿边，抱着她母亲膝头道：“阿娘，阿娘……原谅暖儿不孝吧！我如今也没法子，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匡夫人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她们母女呼天抢地，她嗟叹得啧啧咂嘴。情这东西比刀子还利，看情形等闲阻挠不了了，她唯有劝解，“大姐姐，你消消气，这是何必呢！儿女大了，再不是爷娘能管得住的了。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将来就是走得苦，也叫他们自己承担。你做母亲的，尽到了心力就是了。我也听说了他们前头的事，你瞧这模样，不是前世订下的姻缘么！怪只怪月老系错了红绳，没那把剪子能剪开，你就认了吧！瞧着你们的母女情，瞧着二十八年的姐弟情，该撂下的就撂下吧！”
 
布夫人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以往的点点滴滴都捋了一遍。她看见幼小的容与，看见他小小的身量站在北风里的，流着眼泪叫她阿姐。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她自小就疼爱这个幺弟，即便他把布暖害成那样，她也没有真正恨过他。怎么办呢？她没主意。不想看见他们自苦，更为他们的将来忧心。谁能理解她作为母亲和姐姐的痛苦？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她就是个神仙也理不出头绪来。
 
她长长叹息，拖了点尾音，“蓝家那头怎么办？还有二十来天，怎么退掉呢？阳城郡主少不得震怒，会以为这是戏耍她家。”她自言自语，“也许不会，说不定反而庆幸。”
 
布暖和容与对看一眼，不约而同松了气。布暖趁机道：“不必退，不是有感月么，叫感月代替我。”
 
听者俱愣住了，感月扭捏地瞥瞥布暖，递个眼色夸她提得好。
 
匡夫人唬着了，“这是谁的意思？”
 
布暖道：“蓝家这样的人家，门楣高，蓝笙人又和气，我瞧感月和他很般配。况且我问过感月，她对蓝笙也中意，何不促成他们？”
 
匡夫人倒吸一口冷气，“你们这两个孩子无法无天，主意忒大了点！”
 
絮絮叨叨念上几句是肯定的，到最后也细思量这门婚，若能结下来实在很不错。渐渐接受了，不过忧虑蓝笙那头的说法，“你们不能私自决定，这事要知会人家。拜堂容易，往后要过日子的，别到最后弄出仇家来。”
 
两个人唯唯诺诺应了，布夫人才对容与道：“天不早了，你先回府去，好生想想后头的对策。”复嘱咐布暖，“送送你舅舅……送送容与。”
 
事情还算顺利，这里的麻烦算是解决了。他整整衣冠，郑重地对座上的布夫人打躬作揖。今天以后就是新开始了，虽难免尴尬，但只要有她，这点问题便不算问题了。

第三十三章  关锁千重
 
出得载止抬头仰望，暮色四起，天上没有星月。黄昏将过，已然入夜了。他知道知闲母女还在，想起这个就觉烦闷。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就算退了婚，还是这样纠缠不清。
 
打发不掉很令人沮丧，若是单纯不想回高陵，那在将军府长住也没什么。可是事情不像他期盼的那样，他不能忍受知闲自以为是地去找布暖。拉拉杂杂说了那么多，所幸布暖这回算是明白的。要是受她挑唆再同他闹，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他叹息着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马蹄在黄土垄道上踢踏。一声声，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
 
换作以往他可能会顾及情面，知闲的母亲毕竟是老夫人的娘家妹子。他或是问个安，或是家常聊几句，总归面上敷衍过去。但现在想来似乎不必多说什么，他没有这个好兴致在她们面前周旋。他不欠她们的，讨她们欢心不是他的义务。长久以来他面面俱到，现在活得自我些也不为过。
 
宵禁时分三十六街上畅通无阻，就算他有意拖沓，集贤坊到春晖坊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门上的小厮早已恭候着，见他到了忙不迭出来叉手迎接。他下马扔了鞭子，也不说话，自顾自卷着衣袖往门里去。
 
汀州上来空手，“郎主回来了？”
 
他嗯了声，顿住脚望了望碧玺台方向，“还在么？”
 
汀州躬身道：“才用过饭，在渥丹园里和老夫人说话。”
 
他本想进园子，后来听说了便没了兴致。转过身道：“你给里头嬷嬷传个话，就说我回来了，天色晚了就不进去了，明早再给母亲请安。”
 
不想他话音才落，月洞门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正是叶家母女。抬眼看见他，叶夫人和煦一笑，“六郎才到家？可用过饭了？怎么不进去？”
 
他暗里抵触，面上倒还客气，“我母亲歇得早，我就不进去叨扰她了。姨母和妹妹还没安置？”
 
叶夫人夷然笑着，顺理成章似的，“我们等你呀，这么晚没回来，知闲惦记着紧。”
 
他听着有点反感，平素他职上琐碎事多，多少年如一日地忙，知闲是知道的。今天拿这个做幌子，未免太虚伪了些。他拱了拱手，“多谢惦念，今日忙得很，到这会儿没歇。我这就回竹枝馆去了，姨母和妹妹也早些回碧玺台去吧！”
 
他分明没有要沟通的意思，知闲又因今天闹过载止心虚不已。叶夫人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索性对容与道：“你且别忙，我这里有话同你说。”
 
该来的终究会来，即便是再厌恶，再不屑，也是逃不过的。转回头想想也好，说开了大家省心。能够不动干戈对双方都有利，本来这件事没有磋商的必要，看在亲戚一场，做得太绝拉不下这个脸子。因点头道：“我们到无荒亭里坐，正好我也有话和知闲说。”
 
三人各怀心事入了二进，无荒亭里高挂着风灯，夜色下的抱柱红得瘆人。容与客客气气请她们坐，自己退到对面的石杌上。自觉没什么可拐弯抹角的，便道：“姨母有什么指教。六郎洗耳恭听。”
 
叶夫人想了想，央着别人娶她女儿总说不出口。只怪知闲不给她争气，要死要活地非他不嫁，弄得她这做母亲的也跟着坍台。不过既然到了这步，也没什么可避忌的了，越性儿打开天窗说亮话，子丑寅卯还是说清的好。
 
她往近了挪挪，“还不是你妹妹！你们兄妹擎小就好，又在一个屋檐下待过，她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儿，为这桩婚事熬得萎靡不振，我瞧着心疼得慌。六郎啊，我们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的呢！你们男人外头走的，花花世界各式女子都有。要配个三妻四妾不为过，但也不能动摇了家里根本啊！我才刚同你母亲说过，咱们往来虽少，你也是我眼睛里瞧大的。现下你高官厚禄，我替你高兴。你和知闲打小定亲，她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这么多年了，你好歹念念旧情，那个退婚书还是收回去吧！她有哪里做得不足，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她。切不要为了无足轻重的人和事，伤了你们小夫妻的和气。”
 
说到底还是希望他重新把亲事续上，什么无足轻重的，又是什么小夫妻，容与听着蹙起了眉头。为了再进沈家，连三妻四妾都可以了。难为她们退让至此，然而她们能接受，他自己却把这个提议视作耻辱，“六郎从没有享齐人之福的心，我娶了谁，便一辈子死心塌地。所以婚姻大事上慎之又慎，是对自己也是对知闲负责任。知闲是好姑娘，我没这福气作配她。姨母倒不如替她再觅良配，也去寻那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就当我这做哥哥的对不起她。”
 
叶夫人很是不快，“你这话说得虽不错，但她在沈府住了两年，普天之下还有谁不知晓？名声都在人家嘴里，再要找好婆家只怕不易。你半道上撂挑子，你叫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办？”
 
这样夹缠法，原先好些话不方便说，到现在也顾不得了。他拉下了脸孔，“我和她清清白白，这事别人不知道，知闲自己心里明白。”
 
叶夫人回过脸来看了女儿一眼，定亲两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是该说容与守礼呢，还是知闲死脑筋不开窍？横竖她是有了底，容与吃了秤砣铁了心，决计不会再回头了。她叶家女儿只怕倒贴，也不入他的法眼。她敛尽了脸上笑意，“看着我的面子也不成？”
 
这不是瞧谁的面子能迁就的，他摇摇头，“姨母若有别的差遣，六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这一桩不成，否则就是害了知闲。”
 
叶夫人哼哼冷笑，“常说你镇军大将军铁面无私，如今我算是见识到了。你对自己姊妹也这样不近人情，好啊，果然好得很！”
 
知闲不济事，听了他那几句绝情的话，早哭得泗泪滂沱。挣着站起来，巴巴地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不称你的意，你说出来我会改的。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退了婚，你叫我拿什么脸见人？高陵回不去，在这府里又没地位。人居矮檐下，过得活像讨饭的，连下人都敢给我脸色看。你做什么把我害得这样？先前我们不是好好的么，你有了布暖就变心，和外头混账行子有什么区别！”
 
他涵养算是好的，否则她提起布暖时，他就该大大发一通火。他冷眼看着她，“我不否认布暖的出现让我改了主意，以前没有她，我的确打算将就。只是将就，没有别的。知闲，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不过是父母之命，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他的话像尖刀一样捅进她心窝里，他说没有她绝对不承认，至少她是爱他的。既然有一方付出感情，另一方就不该全盘否决。他是一个多么薄幸的人，完全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但凡他不需要的，立刻弃如敝屣么？她之前还自欺欺人，奢望着他能回心转意，现在是彻底灰了心。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她突然咬牙切齿的憎恶他，恨不得他和布暖一道去死！她歇斯底里的，握紧了双拳对他嘶吼：“你会后悔的！我保证你会后悔！你想同她双宿双栖，做梦！你们这样伤害我，天也难容你们！横竖我是没有名节可言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我要叫你们付出代价！”
 
她这样，把她母亲也吓得不轻。叶夫人怕她冲动之下干出什么糊涂事来，忙抱在怀里安抚，“好孩子，咱们先头怎么说的来着？无论如何别动怒，更不要干傻事叫亲者痛仇者快。总有对策的，消消火，消消火……”
 
她们这一通顿足喊叫惊动了整个将军府，仆婢家人一圈圈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惶然的表情，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知闲像疯了似的，她压抑了那么久，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她母亲臂弯里挣脱出手来，指着容与对亭下众人道：“看看你们的郎主，看看他多么的冠冕堂皇啊！你们可知他私底下有多龌龊？他和自己嫡亲的外甥女私通，他是天底下第一背德丧伦的人！你们笑呀，快笑呀！他自称治家严谨，结果严谨得爬上布家娘子的绣床。问问他，他还有何面目训斥别人？他就是个伪君子，你们的家主，地地道道的败类！”
 
她泄愤式的言论着实把大家惊着了，底下人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一时目光穿梭如箭矢。
 
容与长长叹息，她爱怎么发泄都随她的便吧！反正早晚要被人知道，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了。
 
闻讯赶来的蔺氏却是不服软的，她一路走一路勒令众人散开。上了无荒亭，看见知闲便骂：“你不过是个退了婚的弃妇，我们沈家不要就能把你扫地出门。别说尚未大婚，就算拜了堂，凭你这泼妇样儿，掐着七出之条也能休了你！我念在你伺候过我一场好心收留你，你倒蹬鼻子上脸起来。真打量我沈家无人么？什么浑话疯话都敢说出口，你好大的胆子！”回身传令，“来人，把这对疯妇给我赶出府去！撒野也不看看门头，闹到我沈府来了，莫非我还怕你们不成！我们六郎行端坐正，不怕别人泼脏水！给脸不要脸，且叫你们尝尝露宿街头的滋味！”
 
入夜关了坊门，平常人无法自由出入。要真是轰出去了，没处落脚就得露天过夜，这对于骄矜的叶家母女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容与被她们弄得心力交瘁，再没有精神兜搭她们。不让她们无家可归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便道：“罢了，今儿这么晚了，明早走也是一样。姨母，明日六郎替你准备车辇，另有些东西给妹妹带回去添妆，算我对妹妹的一点补偿吧！”
 
叶夫人嗓音尖削，并不领他的情，“不必，叶家虽不及你沈家财大气粗，也不是市井走卒。你那些钱还是留着，给你母亲养老也是好的。”
 
终是到了那一步，大概这就是命吧！做不成夫妻，便要对簿公堂。
 
知闲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这一路走得踉踉跄跄，直到今天方从泥沼里挣脱。不能爱就只剩恨，爱的时候没能撼动人心，恨的手段就要用得漂亮。这两样里总要有一样出彩，否则她的人生就真的是个悲剧了。

第三十四章  一池萍碎
 
长安入了夏，天气多变。五更辰光飘起了霏微的雨，纷纷扬扬扑在脸上，痒梭梭，直钻进口鼻里去。
 
集贤坊在开市鼓里苏醒过来，渐渐有了人气。开门的吱呀声，泼水声连成一片。巷堂里进来个卖桂花糖的，笃笃敲着木板，一递一声叫唱着：“甜来……糖桂花。”让人有种恍惚进了秋季的感觉。
 
布暖拿叉杆撑窗，半趴在窗框上朝外看。阴雨里总不免伤感，她唏嘘一下，想起昨晚的情景，到现在都不太好受。或许是她太自私，她只想着自己，忽略了爷娘拳拳爱女的心。布舍人回来的时候布夫人向他哭诉，这样长那样短的述说先头发生的事。布舍人满面愁云，看她一眼，眼里尽是苦厄。
 
她从没见到布舍人哭过，他这大半辈子未曾遇上什么沟坎。一帆风顺的人生走到这里绊了个大跟斗，惘惘地简直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他大约预感到晚景凄凉，独自坐在胡榻上闷声不吭。布夫人絮絮说着，他只是听。渐渐红了眼眶，扭过头遮掩着擦去了。
 
然而他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缄默了许久，起身往卧房方向走。灯光下的背影龙龙钟钟，甚至颓唐得有些佝偻。她羞愧不已，没有尽到孝道，却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痛苦。
 
感月一直是爱情高于一切的，在她眼里也没有任何困难值得她忧愁。她说：“爷娘终归是爱你的，只要你过得好，他们渐渐也就宽怀了。”
 
布暖相信那是自我安慰的话，或者适用于其他人，但不适合她。可是她一头对爷娘自责，一头又在盼望着容与。忐忑而激动的，仿佛那才是待嫁应有的心情。她托着腮傻傻地笑起来，她爱的男人呵，是这世上十全十美的英雄！
 
感月昨晚留宿在她屋子里，唧唧哝哝说了半夜的话。她又嗜睡，到如今才起来穿衣洗漱。看她愣愣的样子，叉着腰在边上调笑，“又怎么了？瞧着细雨思念情郎么？可酸掉我的牙了，好得这样，该叫姨母来看看。做什么还要反对呢，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觉得你们是最般配的一对。”
 
伙房里的婆子担了食盒送早饭来，薄薄的米汤，配上两个粑儿，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布暖不答她的话，趺坐在席垫上分餐，一只碗一双筷子的摆放好，只道：“过会子打扮，先来吃饭。”
 
感月随意绾了个发，半个身子蹭过来塌在食案上。也不扶那碗，只顾尖起嘴咻咻地吹粥汤。
 
今天虽下雨，却异常闷热。布暖穿了件团花对襟窄袖襦，对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直把身上的汗都憋出来了。她扯了扯衣领，拿把团扇剌剌地扇。扇着扇着听见楼梯上传来隆隆的脚步声，才要抬头问出什么事了，维玉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指着楼口道：“有几个衙役直奔这里来了！”
 
布暖脑子里嗡的一声，尚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帮穷凶极恶的卒子便到了屋子外头。算是客气的，没闯进闺房里来，隔着直棂门道：“里头人可是涿州冬氏？我等奉命来羁人，请娘子跟咱们走一遭。”
 
布夫人白着脸从后面追过来，挡在门前道：“你们是哪里衙门？拿人要有个说头，我们不是下等贱民，凭什么说抓就抓？”
 
那两个衙役横了一眼，“正是念在士庶人家，小娘子又是从过官的。否则哪里这么等着，早进去上枷上镣了！”
 
另两个补充道：“我们是刑部侍郎崔阁老麾下，请娘子麻利些，别叫小人们为难。”
 
布夫人腿弯子一软，堪堪被身后仆妇搀住了。早就预感着要出事，果然丝毫不差。上了刑部，可见来头不小。如今只怕是新账老账要一道算了，怎么办？若是东都夏家滋事，有容与在还有救。若是原告另有其人，把那救命的菩萨也一并拖累进去了，谁还能有本事平息事端！
 
“诸位军门且慢。”布夫人知道硬的不成来软的，好言道，“她是借居在我家里的，她母亲还在别园里住着。你们把人带走我不好和人家交代，可否请问告状的是何许人，我也好差人通报她高堂去。”
 
几个衙役计较一番，最后道：“是高陵叶氏，状告沈大将军与娘子近亲通奸。因着关系朝廷大员，长安县衙法曹参军不敢接案子，转呈了大理寺。刑部业已会同三司，还有当今太子监审。所以再耽误不得，娘子请吧！”
 
这样大的阵仗，着实把一干人等吓得不轻。布暖自然也心慌，怕阿娘担心只强作镇定。出得门来欠身一福，“姨母宽心，这里头想是有误会，如濡去解释清楚了便没什么了。”
 
她是一副慷慨赴死的气派，提裙跟他们去了。布夫人和感月急得团团转，布夫人打着摆子吩咐底下人：“快去黔园请冬家夫人和大舅爷，再往衙门给郎主报信，请他想法子托托熟人……”
 
布舍人是芝麻绿豆的衔儿，凭他要救二品官员，着实勉强了些个。感月脑子转得飞快，如今能说上话的只有蓝笙了。只是不知道他受了那些委屈，还愿不愿意出面调停。且管不了那许多了，去求了他再说。她焯了把桂花油抹头，拔腿就往门外跑。布夫人喊得震天响：“感月，你往哪里去？”
 
她没回头，边跑边回话，“我找救星去。”言罢已经奔下楼，转眼就跑出了前院大门。
 
押走的囚徒没有车辇可坐，横穿过光明街进皇城，一路上颇多人注目。布暖窘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所幸大理寺在皇城内，也少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供老百姓娱乐这一道。
 
进府衙前她睃了一眼，这些官员她都认得，中书省的端木匪人自不必说，以前的上峰。另一个御史大夫曹幌似乎和容与交情平平，尚且能做到公正无私。至于最左侧的门下侍中，不巧得很，正是被容与打压过的鲍羽的父亲。那次她送样本时还作过梗的，分明是睚眦必报的性情。
 
右手最尊贵的座上坐着位锦衣郎君，周正的展角襆头，绯色水纹圈领襕袍。满脸矜贵自持，便是不说话，仍旧是尊贵不容小觑的威仪。除了现今东宫，不作第二人想。
 
既然是公堂，少不得原被告皆在场。容与有功名在身无需屈膝，叶夫人头上有诰命的衔儿也恩准免礼，偌大的衙门只有知闲一个人挺腰子跪着。布暖穿过两腋禁军林立的甬道进堂内，目不斜视地给座上人行礼如仪。
 
三司阁老们给太子李贤面子，纷纷请李贤主审。布暖听上首折扇一合，李贤道：“我不过是监审，越俎代庖坏了规矩。还是诸位阁老断案，我旁听就是了。”
 
一番谦让无果，堂上御史大夫曹幌拍了下惊堂木，“堂下所跪之人姓什名谁，哪里人氏？”
 
布暖恭恭敬敬稽首，“回阁老的话，奴姓冬名暖，幽州人氏。后随家下大人迁居涿州，上年辗转来到长安投靠家舅。”
 
“小娘子，堂上不得打诳语，你要据实以报。”端木匪人道，“现有高陵命妇叶蔺氏，携同其女告你偷梁换柱，拿死囚充入敬节堂，欺瞒朝廷骗取节妇褒奖。居留沈府期间私通元舅，致使其女无端遭沈氏退婚被弃。我来问你，可是确有此事？”
 
布暖来的路上就料着这两桩事会一齐来，果然不出所料。洛阳旧事倒好敷衍，横竖死无对证，总不见得刨坟挖尸出来对质。但和容与的关系怎么解释呢？要是咬定了没有，怕他们叫宫里女官来验身子，到时候照旧抵赖不掉。左右不是，只得稳了稳心神道：“阁老说的欺瞒朝廷一事，奴曾在兰台和凤阁任过女官。入宫前有专门的内侍至原籍查验，花名册子上的出处也写得清清楚楚。奴绝无造假的嫌疑，请阁老明察。”
 
听她侃侃而谈，知闲在一旁沉不住气了，插口辩驳道：“巧言令色！诸位青天在上，切勿被她满口的谎言蒙骗。当初她入宫是贺兰敏之使的手段，为了叫她到兰台去，买通了查籍的内史替她篡改了身份。如今贺兰虽死，宫内造册的人总还在，传来一问便知。”
 
知闲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这番话惹得官家不快。办案有办案到的章程，她想到的，这些见多识广的官老爷基本也都想得到，不需要她来提点。端木匪人是容与好友，上趟在沈家赴宴，被那叶氏搅了好兴致，私底下对她很有成见。这回听她口出狂言，愈发反感，“堂上未叫你回话，你不得自作主张。这里是刑部衙门，规矩还是要守的。且抛开内侍应讯过堂要走的流程，便是来了，我问你，若人一口咬定无有此事，你怎么应对？”
 
叶夫人瞥了知闲一眼，叫她少安毋躁，自己对主审们深深一福，“阁老见谅，小女年幼，又急于举证。有失礼的地方，奴给郎君们赔个不是。请郎君们应允，奴有一事容禀。”
 
是人总有私心，那鲍侍中忙道：“夫人但说无妨。”
 
叶夫人觑了觑布暖，“布家娘子之所以拿人充敬节堂，为的是逃避给东都行宫夏中书的亡子守寡。奴早遣了人往东都请夏侍郎，到底是真是假，等人来了一问便知。夏侍郎路上跋涉有时候，郎君们不若先查他们甥舅私通一事。奴家小女受此等冤屈，望乞诸郎君与奴做主。”
 
布暖心口骤跳，不由抬头去看容与，他脸上竟还隐有笑意，冲堂上几人拱拱手，“想来阁老与殿下都好奇吧！这话不必问她，容与便可作答。叶氏母女所言不假，容与与暖儿确有私情，俯仰无愧，无需隐瞒。”

第三十五章  烟盖云幢
 
此言一出，连一直有些漠然的李贤都惊讶起来，“六郎这是负气话么？此事非同儿戏，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他笑了笑，“多谢殿下提点，容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到了这一步，藏头露尾不是君子所为。索性招认了，自己坦荡，别人也捏不住话柄。”
 
曹幌迟疑地看了眼端木，再看看鲍侍中，慢声慢气道：“如此这案子也无需再审了，既然沈将军都承认了，接下来不过量刑。三司合议裁定，因着沈将军是二品大员，只怕还要呈二圣御览。”
 
鲍侍中带了点落井下石的欢愉，对左右笑道：“上将军果然英雄气概，连认罪都这么爽快，鲍某佩服之至。只是上将军聪明一世，怎么办这样的糊涂事！天涯何处无芳草，自家的女孩子，再好也是要给人家的，自己怎么好留着呢！”
 
容与哂笑，“鲍侍中此言差矣，秀木成林，但六郎宁缺毋滥。侍中府里妻妾成群，自然无法认同我的做法。”
 
知闲原以为他会狡赖，至少替自己辩驳，替布暖开脱。谁知他竟满口应承下来了，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大哭一场？真的再没什么可以阻挡他了，他连革职下狱都不怕，他真的爱布暖如斯么？
 
布暖仰起脸对他莞尔一笑，也罢，有他这份心，她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横竖她是个女人，这一辈子都要依附他而活的。男人家的功名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不要了，她有什么可吝啬的！
 
李贤见他们眉目传情，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抚了抚下颌，“我记得这冬氏当初出宫是阳城郡主来求的，那时我掌管宫掖，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敕令。不是配给蓝笙为妻的么？婚宴都已经筹备了，再有十几天就大婚。我还受了蓝笙相邀做傧相，怎么一下子成了这模样？”
 
鲍侍中啧啧叹起来，“果然世事无常，郡主千岁是金枝玉叶，受这等屈辱，纵是天后知道了也不高兴。”
 
端木匪人拧眉打量容与，“这事事出蹊跷，里头想必有内情。”
 
鲍侍中忙接口，“我瞧整件事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再可深掘的了。端木中书可别因公废私，瞧着和沈将军的交情套词规避。”他说着瞥了李贤一眼，“太子殿下在此，中书令还是仔细些好。”
 
端木匪人哼了声，“鲍阁老放心，匪人向来公私分明。我办案不是一趟两趟，这点还是知道的。倒是阁老，莫念旧恶。别因着上将军与贵公子的过节挟私报复，叫上将军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好歹上将军兼着两处重职，不是那些未入流的小吏，可以任人发落的。才刚司马大将军也打发人传话来，说上将军虽是他爱徒，但不叫看他面子，若是犯了刑律照旧惩处。只不过另外还有交代，封嘴的事情他是瞧不得的。若是叫他知道，届时要上表二圣再求裁度，事情牵连就大了。”
 
鲍侍中听了一时讪讪的，骠骑将军这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难逃偏袒的嫌疑。什么不叫看他面子，这话反过来说才对。没计奈何，人家掌管整个大唐的兵权。别说自己，就是太子殿下也要看他三分情面。和他硬着上必定要吃亏，那么扳倒沈容与，就只剩铁证如山这一条了。
 
叶夫人耐不住，在一旁催促道：“如今连他们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可推搪的？请阁老和殿下秉公办理，还奴家一个公道。”
 
“这个不忙。”李贤摆弄着扇骨，冲叶夫人似笑非笑道，“若是证据确凿，要定罪随时都可以。不论容与受不受惩处，令千金的婚事都没有转圜的余地，夫人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我倒听说你们两家除了姻亲这一宗，还是两姨亲眷。总瞧着曾经是一家人，且给他个申辩的机会。”
 
太子这话出口，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东宫殿下站在容与这边，这点毋庸置疑。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原本就有官官相护这一说，日日上朝散朝同进同退，便是打照面也有两年了。况且容与与人为善，出了名的好口碑。就算真要判，也只会往轻了判。大不了多少笞杖，皇城里断的案子，布告文书寥寥改上几笔，很是容易。
 
“说来巧得很，我这几日在市井里听说了个笑话，不知几位可有耳闻？”李贤含笑打量三司阁老，众人皆摇头，他又接着道，“云中新任刺史诸位都见过，同六郎神形兼似。坊间有传闻，说容与是独孤世家的后人，并非沈夫人所生。我听了很有些好奇，不知诸位是何看法？”
 
这个还真说不好，曹幌和端木匪人不语，鲍侍中频频摇头，“市井流言，不可信。”
 
知闲愕然回头看她母亲，之前的确听说过，但不是亲眼所见，她完全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可太子贤似乎是意有所指，这是给容与脱罪找的说辞么？
 
李贤合上扇子，直直看着容与，“六郎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容与稍一顿，拱手道：“请殿下与我些时候，明日一切便待分晓。”
 
只因有太子监审，三司都放不开手脚。曹幌征询李贤的意思，李贤侧着身子并没有表示。不言声，自然就是默许。曹幌道：“这案子头绪甚多，红口白牙做不得准。冬氏的身世未明，既然与云麾将军有婚约，还要请云麾将军出来说话。眼下又牵扯了云中刺史，少不得使君那里也要劳动。人证都不在场，想来是不好判的。”对容与一拱手，“上将军是被告，目下案情尚不明朗，要委屈将军在牢中过夜了，请上将军见谅。”
 
容与宽厚一笑，“六郎是官场中人，规矩还是知道的。阁老只管下令，六郎无不从命。”
 
曹幌颔首，惊堂木啪地落在案上，“今日天色不早，留待明日再审。来啊，带人犯下去严加看管。退堂！”
 
底下禁军来领人，不敢怠慢，自是拱肩塌腰叉手行礼，“大都督请。”
 
待容与和布暖走后李贤方起身，对曹幌道：“我才看见，刑部守备如今换成北衙禁军了？”说着一笑，“怪道那几个押人的大气不敢喘呢！原来是遇上了正头上司。”
 
曹幌躬身道：“上月起皇城内禁军换了北衙飞骑，南衙现今只管各城门守卫。”
 
李贤眼里分明幽光一闪，复又做出平淡的神气，有些无关痛痒地摇摇折扇，“我到永州三个月，宫里倒是大改了。”不再多言，率着一干内侍去了。
 
剩下三司阁老对叶家母女道：“夫人和娘子自去吧！明日倘或人证到齐了，另再开衙审理。”
 
知闲跪了半天跪麻了腿，踉跄着起身一福，和她母亲相携迈出了刑部大堂。
 
将出宫门遇上了知闲的父亲，叶侍郎在朝中为官，听说妻女把容与告进了刑部，简直惊得魂飞魄散。他在夹道上抓耳挠腮地等了有些时候，看见她们出来慌忙提着袍子赶上来。指着叶夫人道：“我瞧你是疯了！原说要在沈府逗留两日，我只当你们姊妹要说体己话，谁知你背着我弄出这样大的风浪来！如今好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女儿遭人退了婚？这样的事揉揉鼻子认栽就是了，偏要闹上公堂！往后叫我怎么在这官场上混迹？”
 
叶夫人边走边甩手，“怕什么？知闲叫人家这么退了婚，你咽得下这口气么？告便告了，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宣扬出去，是他沈容与没脸子，咱们有什么！”
 
叶侍郎捶胸顿足，“妇人之见！你只当你扳得倒容与？人家这些年统帅是白当的么？还有他兼着北门都督，你到底懂不懂左右屯营是干什么的？当年太宗皇帝平息神武门之变，有大部分是凭借北衙之力。掌控北衙，就是掌控了整个地区的咽喉。你再看看眼下，孝敬皇帝大行，太子贤根基未稳，天后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正愁没有施恩的契机，你这么一闹腾，恰巧给了他趁机拉拢容与的好机会。你如此不过替他人做嫁衣裳，不信咱们走着瞧，这场官司下来你们得不着任何好处，反倒把自己名声搅得臭不可闻。所以我说失策，大大失策！何况容与的身世着实可疑……”
 
知闲被她父亲的一通话说出了悔意来，又想起太子贤公堂上也提起过这件事，便追问着：“据说那天的寿宴独孤刺史也露面了，只是我没瞧见。我倒却不信，就算是亲兄弟，也未见得有那么相像的。怎么就料定容与是独孤家的人？”
 
叶侍郎一径摇头，“你瞧见大约就不会有今天的糊涂事了，那长相……”他比了个手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越想越古怪，沈家太爷和沈夫人的相貌你母亲知道，容与长得像谁？独孤氏是鲜卑人，就像那个故去的周国公贺兰敏之，他们的五官同汉人到底不同。以前看惯了不觉得，现在再细琢磨，他哪里像汉人！”
 
知闲啊了声，有些呆呆的，脚下也顿住了。看着她母亲抖抖索索道：“怎么会这样？阿娘，我怎么办？容与若不是老夫人亲生的，那他同布暖的事还有什么可约束的？我挣也成了白挣，单叫人笑话罢了！”
 
叶夫人也乱了方寸，定了半天神才道：“你且别急，就算是抱养的，二十多年过去了，谁又能证明呢！咱们稳住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一步算一步。再不济还有洛阳的那头，夏家只愁报不了仇呢！不管先前认不认得，咬住了说她就是布暖，太子保得住容与保不住布暖。撂倒了那丫头，容与就跟着死了一大半，咱们也算出了口气。再说盘查容与的身世，少不得要传唤蔺其薇。她是什么脾气我最知道，只要她不松口，那容与就是沈家人，到死都改变不了。”

第三十六章  为伊牵系
 
感月跑遍了左威卫府未见蓝笙其人，最后没法子了，只得上郡主府死等。等了好久，茶汤放凉了又换热的，来回倒腾无数遍，等到日暮西山，才见蓝笙满面风尘地回来。
 
她迎上去，斟酌了下，“姐夫是不能再叫了，我叫你什么好？”
 
他看见她有点意外，大概也知道她的来意，脸上只淡淡的，“叫什么随意。”
 
她也老大不客气，“叫蓝将军或蓝笙都太见外，我听殿下晤歌晤歌地叫，这名字我喜欢。”
 
他不答话，径自走进白石园里。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来，回头道：“坊门都关了，你怎么还在？”
 
她眨了眨眼，“我等你一天了，见不到你我不能走。”
 
他脱下两裆，垂眼道：“你还要在这里过夜不成？姑娘家，夜不归宿让别人怎么说？回头你爷娘要怪罪我，我可担当不起。”
 
感月一点没觉得这是大问题，说不清了正好，越糊涂于她越有利。她扬了扬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是有事相求，你先听听我的话吧！”
 
他暗暗叹息，能有什么呢，无非是容与和布暖下狱的事！其实他真不该再插手，他心里的苦楚够多了，还要为他们脱罪，把自己弄得分外轻贱。可是他像中了邪一样，听说叶家派人往洛阳去，他撂下公务就策马追赶。奔袭千里，他竟不知道长安和洛阳可以一天往返的。所以，他能办的事都尽了全力，接下来便听天由命吧！他总算对得起布暖了。
 
他看了眼感月，那张皎皎的脸上有真挚的表情。他笑了笑，她倒是个热心肠的人。
 
“你找我做什么？”下人打了手巾把子给他，他接过来抹抹脸，复扔回去，“有什么事值得你等上一整天？”
 
感月趋前两步，“我大姐姐和舅舅的事你知道了吧？叶知闲把他们告上公堂了，我来求你救救他们。你和舅舅是老友，对我大姐姐也是有情的，总不能看着他们论罪不管吧！”
 
蓝笙皱起眉头，他虽然依旧为他们的事奔波，但心里到底还有气。感月这么说，他泄愤地回过身来，狠狠道：“我凭什么要救他们？难道他们给我的耻辱还不够吗？一次又一次给我戴绿帽子，换作你，你能接受这样的行为么？是该严惩他们，叫他们长点记性。我乐得袖手旁观，他们伏法，对我来说有百利无一害。你来求我也没用，我没有那个援手可伸。”
 
她有些尴尬，绞着指头道：“我知道你很委屈，可是他们真心相爱，你何苦掺和在里头？你这么好的人，自有别的姑娘来爱你。成全他们，显得你有风度。”
 
他冷笑，“有风度？我从来不是个有风度的人，你太高看我了。”
 
她傻愣愣地摇头，“不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有风度。举止从容，谈吐得体，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人。”她献媚地笑，“你别妄自菲薄，其实你真的很好。”
 
他倒被她说得发怔，看她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心头突地一跳。再想想刚才对她发火着实不应该，便换了副声气道：“你家大人知道你到我府里来了么？别一声不吭的，惹他们着急。”
 
她微微侧过脸，灯下的面容轮廓柔和。稍瞥了瞥他，嗡哝着：“我大姨母知道的，她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去找救星。”她重新正脸看他，“你在我眼里就是救星，一点不假的。”
 
他有些奇怪，很多女人说他是花花郎君，但从没有听别人说他是救星的。这是个新鲜的称谓，他恍惚快乐起来，放缓了嗓音道：“等了这半天，吃饭了么？”
 
她嘬了嘬唇，阳城郡主知道她是布暖的表妹，好像不大欢迎的样子。她说要等蓝笙，她也没说什么，就指派人领她进客堂里。露了一面后，再也没来瞧过她一眼。底下人只给她送茶水，可怜她早饭都没吃成，硬生生撑到现在。可她不好意思说，就轻描淡写地应，“我不饿。”
 
才说完，肚子不争气，居然哀怨绵长地发出咕的一声。这下子她无地自容了，他却嗤地一笑，踅身对门外小厮吩咐，“多备一副碗筷，送到园子里来。”
 
她还扭捏着脸红，在他看来愈发好笑。两人终归同游过兴国寺，交情还是有一些的。这姑娘的性情不是一般的豪迈，小奸小坏不断，但却是个讨人喜欢的。他指了指席垫，“别拘着，坐吧！”
 
她敛裙趺下来，还记挂着官司，因哀恳道：“你帮帮忙吧！现在除了你，没人能救他们了。你索性好人做到底，我知道你不是个见死不救的。我大姐姐也感激你，会念着你的好。”
 
厨房往园里运菜了，碟碟盏盏铺排了满桌。他盘腿坐在食案前，脸上像盖了层严霜，“感激我，但是不爱我。她是我的未婚妻，然而她爱的是容与。”
 
“你自然找得到爱你的人，你不想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么？建立在别人的残垣断壁上，这样的婚姻对你来说有价值么？”她负气夺过他手里舀的半碗汤，吹了两口仰脖子倒下去。空碗往案板上一搁，豪情万丈地说，“要不然你看看我，身家清白，五官端正。你考虑考虑吧，别娶大姐姐了，娶我。”
 
蓝笙果然吓了一跳，调开视线道：“罢，我告诉你也无妨。洛阳夏家我去过了，软硬兼施，总算那夏侍郎是个知情识趣的，明日布暖的身世未必套得出来。至于他们逆伦一事……我是没打算上堂，着实丢不起那人。脸面要紧，还得他们自己另想法子。”
 
“你是甩手不管了吗？那我如濡姐姐怎么办？”她喃喃着，歪歪靠在凭几上，“你不出面，他们岂不是没救了么！”
 
他有些愠怒，“我又不是菩萨，你还要我怎么样？我上了堂说什么？容与都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他们的关系了，我再去自找没趣么？简直奇耻大辱！十几天后就要大婚，年前取消过一回，再有二回，我已然是个笑柄了！”
 
感月哑然，这事的确难为他。他在长安好歹算是个有头脸的人物，新妇子连着抢走两回，官场中的同僚们怎么看待他呢！她咕哝一下，扒着饭含糊道：“说了叫你娶我，你偏不信。”
 
蓝笙没听清她说什么，往他碗里布了菜道：“你今晚怕是要留宿在我府里了，回头我吩咐人给你备屋子。”
 
感月开始胡思乱想，备什么屋子，这里不是有榻有床么！大不了分开睡，将就一夜的她十分不介意。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上去极其狡诈。蓝笙没来由地觉得心虚，不知道她又打什么主意。大唐民风再开放，像她这么特立独行的真少见。他居然发怵，自己像是落进陷阱里的猎物，这种被人算计的滋味很不好受。
 
“晤歌？”她突然道。
 
他迟疑地嗯了声，看她的目光有点毛毛的，“干什么？”
 
她倒不说话了，复低下头吃饭。
 
他摸不着头脑，见她没有下文也不追问，伸了筷子夹菜。
 
感月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她说：“我瞧上你了。”
 
边上侍立的婢女没能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蓝笙手上剌剌一抖，筷头上挑着的几粒青豆咚咚滚了满桌子。他竟连话都答不上来，只是傻傻地瞪着她。
 
她搁下筷子，正色道：“你不必觉得惊讶，被女人瞧上又不丢脸。我同你说，你明日不去，我就一直缠着你。我说到做到，你若无动于衷，我就要觉得你也瞧上了我，故意拖着是为了多和我相处。”
 
这是什么理论？他真的没有招架之力了，她这种跳跃式思维折磨死人。他别过脸去，“你别逼我，这事我没法答应。”
 
“随你的便。”她无所谓的态度，“我明天回去同我母亲说一声，搬到白石园来住。”
 
蓝笙一时语窒，正巧阳城郡主从门口进来，打量了他们一眼道：“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小娘子还在不在。”
 
感月忙起身福下去，“我不请自来，叨扰殿下了。”
 
阳城郡主摆摆手，看了眼案头更漏道：“这样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有话明日再叙，我给娘子安排了下处，随我来吧！”
 
感月只得纳福道是，临走瞥了瞥蓝笙，目光如电。
 
阳城郡主裙带逶迤，到底是天潢贵胄，身上自有骄傲而端丽的派头。昂着她高贵的脖颈，走了几步沉声道：“你们前头的话我都听见了。”
 
感月吃了一惊，她在蓝笙面前反正是没脸没皮的。但这位郡主是长辈又上了点年纪，未必能忍受她的口没遮拦。她心里突突跳，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万一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受了调戏，下令把她扔进大狱里怎么办？
 
“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和晤歌说话的。”郡主缓缓回过身来，“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感月吞吞口水，谦卑道：“请殿下赐教，奴愿闻其详。”
 
阳城郡主面上平淡无波，慢声慢气道：“你也知道你表姐与晤歌有婚约，她一再悔婚，论理我不在暗里下绊子已经很对得起她了。你今日来的目的我也清楚，才刚晤歌不答应你上堂有他的道理。人言可畏，长安城里什么都不缺，独缺茶余饭后的谈资。谁愿意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呢？就算坊间平民尚重名声，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家！”
 
感月心凉了大半截，看来这回是没希望了。回过头想想，也确实强人所难。
 
她正沮丧时，不料郡主又道：“他不愿去，我倒可以代为出面，不过你要答应我个条件。”她的眼光在她脸上来回巡视，“你比起你表姐，姿色略逊一筹，不过尚还过得去。半个月后的大婚务必如期举行，我不能叫人看我郡主府的笑话。暖儿那头是不成了，短期内我也没有称意的人选。如果你愿意，就代姊出嫁。我派人查了你的身家，马马虎虎还能凑合。晤歌脾气犟，娶生不如娶熟。他瞧着暖儿面子肯定不会为难你，至于后面能不能和他做真夫妻，就看你的造化。怎么样？你不是瞧上他了吗？这个条件能不能答应？”
 
感月不敢置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么？她试探道：“若是不能呢？”
 
阳城郡主一哂，“我蓝家世代单传，不能到你这里绝了后。三年无子嗣就是犯了七出，理应被休弃。”言罢又和颜悦色，“但你若能收住他的心，我一样疼你。”
 
这买卖实在动人心弦，她没有拒绝的理由。能嫁给蓝笙，冒点风险也值得。何况她还是胜券在握的！于是咬牙做就义状，点头道：“在商言商，很公平。那么一切就按殿下的意思办。”

第三十七章  冰壶凉簟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超乎寻常人想象的，就比如蔺夫人。
 
儿子获罪下狱，换作别的母亲早急断了肝肠，唯有她是稳如泰山的。手上小木鱼笃笃敲着，嘴里絮絮诵经，眉舒目展，完全跳出了三界外。
 
尚嬷嬷对她的做法很不满，平常没见她少问事，到了这当口装起佛陀来，端的是矫情可恨！便不是亲生的，这二十八年的感情总是有的吧！连她这个乳母都心焦，她好歹是郎主名义上的母亲。这些年又母凭子贵享了无数清福，怎么就不念一点好，还有心思在这里礼佛？该说她遇事冷静，还是说她狼心狗肺呢？活得这样自私，将来且有报应。吃什么斋，念什么佛，修什么功德！人心不善，还指着死后登仙境么？不叫她下十八层地狱，是阎罗王瞎了眼！
 
她满心焦躁地等她一卷经念完，趁她合十参拜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是怎么打算的？”
 
蔺氏不答话，等佛前敬过了三遍酒，方慢吞吞道：“什么怎么打算？”
 
尚嬷嬷真有点错愕，“叶家告了郎主的事呀！郎主收监了，夫人准备怎么应对呢？”
 
她不说话，牵着袖子拿铜剔子拨拨荷叶灯上的灯芯。沉默了半天道：“他收押在皇城内，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叫他别和布暖纠缠他偏不听，如今我也没法子，听天由命吧！所幸沈家还有容冶，他大哥哥官做得不小，总会设法营救他的。”
 
尚嬷嬷简直要佩服她的功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是大唐第一高手！叫人家怎么救？其实成败只在她一念之间，只要她证明郎主不是她亲生，那么和布家娘子就不存在伦常上的约束。告他犯了《户婚律》，更是无从谈起。可是她这样狠毒！她狭隘的认为一旦把她的秘密抖出来，她会没了儿子，没了家产。
 
其实她应该相信郎主，他是个重情义的人，绝不会因为没有血缘就弃她而去。反倒会感激她的养育之恩，更加仔细侍奉。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小人之心呢？说她有远见，真真是活打了嘴！她这一生最大的成功便是建立在养了个好儿子上，若是连根基都毁了，她以为她还守得住这万年基业么！
 
“奴婢看来，这事倒不是太难。”尚嬷嬷气不过，索性把话挑挑明，“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劳动夫人大驾，您是定盘的星，只要您一句话就能逆转乾坤。夫人呐，乱伦的罪名着实太大。笞六十、徒一年、流千里……这顶帽子扣下来，郎主这些年的道行就毁了，沈家的荣耀也就到头了。您不能坐看着这件事情发生啊，总归想想办法。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得住郎主，夫人日后更是福泽绵长。郎君心里谢您，愈发的孝敬您。”
 
是吗？谁能做得了他的主？蔺氏背转过身去，天底下没有不想亲娘的儿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算还留在她身边，心思也是两样的了，她仍旧竹篮打水一场空。有时候妇人之仁很不可取，念旧情固然落个好名声，但是接下来且有一杯苦酒喝喝的。她不能把自己逼到绝境，万一人财两空，她下半辈子没了依托，到时候向谁去诉苦？
 
她开始厌恶尚嬷嬷，跟了她三十多年，知道的事多了，倒在她面前倚老卖老起来。她冷淡地望她一眼，“你这算是心疼你那奶儿子，倒忘了正头主子是谁了？你是我蔺家带来的陪房，不是他独孤家的家奴。怎么不在我这一头，反倒替别人长威风？你受了他独孤氏多少好处，竟连我也敢教训？”
 
尚嬷嬷心里虽不情愿，但主仆的名头在那里，也不好多辩驳。只得欠身纳福道句不敢，“奴婢一门心思替夫人打算，夫人万万别误会了奴婢。”
 
蔺氏斜眼一哼，“若要我别误会，还是多干活少说话。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头，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的脾气你知道，想办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想办的，任你说破天去，还是做无用功。我劝你别操那份闲心了，有我一口饭吃，自然短不了你的。你若是打定了主意同我唱反调，那我可要对不住你了。你也有了年纪，不如回你老家种地去吧！”
 
这是何等的冷情冷性！她宁愿毁了这个儿子，都不肯把她的秘密公之于众。也是的，逆伦毕竟不是贪赃枉法，不会抄家充公。府里如今家私巨万，单凭那些库存的钱粮，也够她锦衣玉食享受到死的了。她不稀罕儿子，没有儿子也可以活得很滋润。尚嬷嬷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指望她全然指望不上，要紧的时候只有自己上堂作证。蔺氏舍得抛下郎主不问生死，她这个做乳娘的却不忍心。孩子吃过她一口奶，说起来比和那蛇蝎毒妇更亲近。她不能眼巴巴看着他获罪，她要想法子救他。
 
外面人奔走求告，牢里的两个人倒很安稳。
 
刑部的牢狱也分三六九等，公亲有天字号的单间，里头床榻桌椅皆全。衙内的守军因着早从南衙十六卫换成了北衙飞骑，容与进了号子，待遇要比一般人高出许多。但是这种有章有程的地方男女分开关押，连面都见不上。不如临时的牢房，木桩子一分隔，左边女人右边男人，并没有太多避讳。
 
容与唯恐布暖害怕，特要求往那下等典狱里去。两个人就近羁押，探过手就能够着对方。
 
“还好么？”他觑着她，“害不害怕？”
 
她和他十指交握，“有你在，我不怕。”
 
他会心一笑，“好丫头，这才是我沈容与的女人！临危不惧，有勇有谋。”
 
她融融笑起来，“勇倒是有，谋么，愧不敢当。”又四下打量，每个木栅里都有人。那些囚犯满脸悲苦，或靠或躺，几乎没有交谈的。她压下声来，“有生之年能同你一道下狱，想想真是极难得的。”
 
他哭笑不得，“这样好么？叫你受委屈，我于心不忍。”
 
“我喜欢的，快乐同你分享，痛苦也和你一起承担。只要渡过这个难关，往后就再也拆分不开了。”她的脸上没有忧愁，笑得像朵花一样。因为她不是独自面对，有他并肩站着，她心里是踏实的。他是个万事都有把握的人，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能令他苦恼。知闲娘两个有这举动，他事先一定早料到了吧！既然有了准备，就不会坐以待毙。她相信他，他这样睿智，绝不能让自己落进窘境里。
 
他五指稍稍用了些力道握紧她，“明天的会审你不必多说什么，一切有我。只是这案子结了，后头接下去还有公务上的纰漏要清算，我一时是回不去的。”他叹了口气，“别人都怨功名难取，殊不知想卸下顶上乌纱，反而更加不易。”
 
她听他这么说，重又变得忧心忡忡，“两下里夹攻，我怕你抵挡不住。”
 
他的拇指在她虎口那一方皮肤上揉捻，垂着眼睫道：“我是不碍的，只要你稳妥了，我还愁放不开手脚么？你安心等我，或者要些时候，但不会很久的。等我办妥了便来接你，咱们抛开这长安繁华，到属于你我的世外桃源去。”
 
她面有难色，“你会回来的，是不是？你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
 
他知道她唯怕这个，怕孤单，怕被遗弃。可是他怎么舍得！他探手抚抚她的颊，“你放心，我会活着，活着就一定来找你。”
 
她感到莫名恐慌，“你别这么说，我有些怕。”
 
“别怕，他们常说我神通广大，这点子小坎坷算不得什么。上次陪老夫人到寺里还原，主持替我卜了卦，说我有八十岁的寿元，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把肩膀挨过木栅，“来靠着我。”
 
她顺从地倚过去，只能触到他肩头一点点。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悲凄而辛酸，但是仍然幸福。
 
“你遇见我是个错误。”她低语，“我把你害成这样……”
 
他安抚她，“究竟是谁害了谁呢？没有我，也许你早就嫁给蓝笙了。他会对你很好，日子也是安稳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我下牢房。”
 
跳动的火把不甚亮，照得四围影影绰绰。她在蒙蒙的光影里安然笑着，非常知足。谁都不要去揽责，现在说那些都已经晚了，晚了。
 
“明天会怎么样呢？”她侧过脸，把尖尖的下巴抵在他肩峰，“你说明天会有分晓，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睛深邃，茫茫看着屋顶的时候也是一幅画。他说：“我在等，我等我母亲。”
 
她不解，“你是等独孤夫人还是外祖母？”
 
他晦涩看她一眼，“我只有一位母亲，我想知道她的爱子之心有强。她膝下艰难，我要离开中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若是她拿我当亲骨肉，只要她愿意，我会带她一道走。”
 
有时候被迫切需要的仅是一种态度，做母亲的没有不爱孩子的，只要有帮助，愿意尽一切努力。他不缺乏后路，但他仍旧想证明。他实在是很失落，不论长到多大，对母亲总有种天生的依恋。他希望他的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一样，即便很多时候不近人情也是为他好，而不是包含了别的目的。

第三十八章  好梦惊回
 
次日上堂，迈出刑部大牢的时候颇有些蓬头垢面。容与知道布暖不会料理自己，这里没水没篦子，只好就手给她打点。松松绾了个髻，乘着屋顶落下来的一缕日光品评一番，倒发现有种虚弱颓废的美。
 
底下人不言声，但都觉得讶异。平素看惯了大都督一板一眼的模样，今日这般柔情似水，大大超出众人想象。啧啧叹服着，果然女人是剂良药，再怎么利落强悍的男人都逃不过这密密的情网。大都督平素清心寡欲，现如今调剂调剂是应该的。只不过代价有点大，爱谁不好，偏爱上自己的外甥女呢！
 
但实在是契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娘子年纪小，大都督面前定位比较模糊，是亦妻亦女的角色。大概越这样越是叫人爱不释手吧！几个禁军低着头只顾胡思乱想，古来就崇尚老夫少妻，差个十几岁，婚姻更美满。
 
一路行来，看顾得也好。平整的青石板绝不会绊得跌跤，大都督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真个儿是心肝宝贝肉，只差含在口里了。
 
大堂上三司共太子正襟危坐，人犯上堂一一见礼。似乎也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太子贤道：“今早散朝，皇后传我问话。六郎的案子她有耳闻，原要来听审，叫我劝住了。皇后陛下日理万机，这案子也不是理不清的无头案，就不劳动她大驾了，咱们秉公办理也是一样的。”他看看左右，“我先头进皇城时底下文书通报，说一干人证都到了。既这么就别耽搁了，开衙办吧！”
 
曹幌是主审，忙起身作揖应个是。惊堂木一敲，喃喃陈述着：“今有高陵叶氏，状告幽州冬氏欺瞒朝廷，冒名领取嘉奖。并状告长安万年县春晖坊沈容与，无端退婚，与冬氏甥舅通奸，触犯婚律。昨日初审，因碍于人证未能赶赴，特延后一日。承太子殿下令，传冬氏一案人证上堂。”
 
众人皆抬眼看，禁军领着三个人从门牙上进来。插金戴宝的阳城郡主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穿素服戴白绢花的小妇人，末尾是朱服乌纱的夏侍郎。一行人穿过甬道进了正堂里，太子一看忙领着三司打躬作揖，“侄儿给姑母见礼。”
 
阳城郡主笑吟吟抬了抬手，“殿下免礼，你从永州回来咱们还没见过面，今儿竟在这里遇上了！”
 
太子贤俯首道：“我州上回来没过府给姑母请安，姑母切莫怪罪侄儿。”
 
“罢，你如今是太子，公务忙得很我知道。有你这份孝心，我也足意儿了。”太子亲引了在圈椅里坐下来，别过脸扫了容与一眼。他脸上还是这宠辱不惊的神情，端端正正给她一揖，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布暖，如今对她着实没有太多的想法了。不爱也不恨，到底没有缘分，强求是强求不来的。
 
曹幌瞟了眼手上的文书，冲那素衣妇人道：“堂上所跪何人？”
 
那妇人顿首道：“洛阳高氏，拜见殿下及诸位阁老。奴是敬节堂的管事，专事各节妇进出造册。昨日得了令，连夜赶至长安来做人证的。”
 
鲍侍中急急道：“那你瞧瞧堂上的女子，可有见过，瞧着眼熟的？”
 
高氏转过脸辨认，稍顿了顿，竟指着知闲道：“这位娘子我见过，坊口卖菜的李寡妇家闺女，给敬节堂送过一回春笋。”
 
这简直是个玩笑，叶家母女霎时黑了脸。叶夫人顾不上别的了，炸着嗓子呵斥，“混账婆子，你瞎了眼乱指一气！”
 
曹幌的惊堂木拍得山响，“叶蔺氏，你再咆哮公堂，本官就撵你出去！”
 
叶夫人只得悻悻道是，太子贤笑起来，“看来人的眼睛有时候也靠不住，认错人的事时有发生。叶氏你指证冬氏可做得准？”
 
知闲咬着牙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冬氏原就是布家女儿，这点千真万确。”
 
端木匪人调过视线对高氏道：“我问你，上年十月，你敬节堂有人自尽，死者是何人？可曾验明正身？”
 
“这事是我一手料理的，从割断麻绳到落地我都在场，正是夏侍郎家过了六礼的望门媳妇。”高氏索性一口气道，“本来那布氏好好的，在堂里吃斋念佛六根清净。自打有一回夏侍郎闹着说她是假冒的起，便开始有些郁郁寡欢。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为亡夫守节，现今天下能找出几个来？已然是做了天大的牺牲，却还要叫人冤枉。想想气上不顺，半夜不声不响地就吊死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不说歌功颂德，一点同情总该有的吧！娘子都入土好几个月了，我才又听见有人又要挖坟掘墓，特来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连个死人都不放过！”说罢斜眼乜着知闲，万分不屑的样子。
 
叶夫人在一旁哼了声，“请殿下和阁老明察，正因这高氏是敬节堂管事，出了什么纰漏要寻她负责。如果错了，自然要将错就错，一错到底方好免责。叫她来作证，实在有失公允。”
 
“那就请夏侍郎发个话？”鲍侍中道，一副看好戏的神气。
 
夏侍郎忘不了云麾将军拎着刀杀气腾腾的模样，前脚兴冲冲送走了叶夫人邀约作证的家奴，后脚蓝笙就登门了。这里头一团乱麻搞不清楚，横竖蓝笙说了，不许他再提布家娘子的事。到了公堂上不许泄私愤，不许他胡乱指证。否则只要他活着，他就使尽手段叫他姓夏的不好过。闹不好手一抖，灭他全族也说不定。
 
他是堂堂的二品官，居然被他一个正三品胁迫。可是没办法，那些带兵打仗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主顾，他不能拿全家老小性命开玩笑。所以面前的女孩到底是不是布家女儿他也不问了，他们说不是就不是吧！他只求脱身，不想趟这趟浑水。他们为婚事争来争去，他家九郎连人都没了，再在里头搅和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叶夫人对他是寄予厚望的，万分诚挚地看着他道：“夏公，你我都是做父母的，想必能够体谅我的苦心。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说句实话。”她指了指堂下漠然跪着的女子，“她究竟是不是令郎君下了六礼的姑娘？”
 
夏侍郎紧抿的嘴唇有点扭曲，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布如荫的女儿。这样昭然若揭，再存怀疑就是傻子。只可惜这世上有太多情不得已，假的东西，一百个人说是真的，那么假的也变成真的了。这堂上说是三司会审，但有几个人是巴望着沈大将军输了官司的？他不是个不识时务的人，硬要对着干，于己没有多大好处。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认真看了那女孩几眼，然后他摇摇头，“叶夫人，你认错人了，她不是。”
 
叶夫人的一句“什么”拉得特别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语调，“夏公，上年十月你在陪都曾经状告过，现在怎么说不是呢？”
 
夏侍郎艰难地转过脸，耷拉着嘴角显得特别无奈，“就因为上次的误会，我间接害死了我那贤媳。如今夫人再让我作什么证？布家女儿已经死了，这是谁，在下不得而知。”
 
他的临阵倒戈让人措手不及，叶家母女脸上色彩斑斓，简直惊愕得难以形容。
 
座上的阳城郡主见势道：“看来也没什么可辩驳的了，既这么我也来澄清一点。诸位弄错了，冬氏可不是我家晤歌的逃妻。晤歌的新娘子另有其人，姓匡，陇右道宕州人氏。”她拍拍腿站起来，无比的神情气爽，“别冤枉了冬家小娘子，他们有情，好歹莫拆散人家，损阴骘的。”对叶夫人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夫人还是劝家下娘子看开些。再过半月犬子大婚，夫人届时好歹赏光。”
 
叶夫人讪讪的，想来自己和阳城郡主的心胸真是差了一大截。其实去了披红的还有挂绿的，如今这么闹，诚如知闲父亲说的那样，反而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
 
布暖听了郡主的话抬头看容与，两人不禁相视而笑。心里赞叹着，这感月真是个神人，居然这么快就让蓝家接受了！她是老天派来帮她的，蓝笙有了着落，她心里一块大石头就落了地。往后没有后顾之忧，便可以一心一意地爱容与。
 
阳城郡主撇清了关系，心满意足地姗姗去了。李贤支着头道，“冬氏的身世没什么可计较的了，接下来就是他们甥舅的事。”他转过头瞥端木匪人，“这个可有说头？”
 
端木和容与交换了眼色方道：“昨日殿下提起过独孤刺史，今日使君已在堂外候着了。请使君上堂来，殿下金口亲问便知。”
 
李贤半眯着眼缓缓点头，“那就传上来吧！”
 
廊子上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布暖下意识回头看——来人穿圈领具服戴展角襆头，蹀躞带上挂着银鱼袋。气势巍巍如玉山之将崩，饶是背光站着，那深刻的五官也叫人炫目。
 
只是那张脸实在和容与太像，简直如同照着描摹的一样。知闲母女也是头回见他，瞬间就怔在了那里回不过神来。

第三十九章  暮云收尽
 
李贤掩口笑起来，“六郎和独孤刺史站在一起，当真是难分伯仲。”他斜眼看鲍侍中，“阁老瞧，是不是？”
 
鲍侍中有些语塞，这两人并排一比，简直像铁证如山，哪里还用得着论证！他摸摸鼻子，这场官司大概已经见了分晓。沈容与不是沈家人，管那姑娘姓布也好，姓冬也好，都已经不存在问题了。他怏怏塌下腰去，后面再作梗就是自讨没趣了，他也懒得兜搭了，随意吧！
 
独孤如夷望了容与一眼，“事到如今就别瞒了，殿下面前不打诳语，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他对李贤揖下去，“殿下明鉴，臣与沈将军本就是亲兄弟。二十八年前独孤家蒙难，家母为保一支血脉，托人把襁褓里的弟弟送出府去，不想辗转到了沈家。如夷此番到京畿来，受了家母之命寻访失散的兄弟。幸得老天庇佑，舍弟生长在簪缨世家，又在朝中为官，倒省了臣的一番周折。”
 
曹幌道：“这事并不是信口说得的，上将军和使君可有证据证明么？”
 
容与拱手道：“自上次家母寿宴见到兄长，容与便使了人各处打探。所幸当年送人的婆子长寿，在神禾源以南两百里的村子寻见了。但因年纪着实是大了，路上行走不方便，容与便请了万年明府手下别驾亲赴取证，有签字画押的文书为证。”
 
李贤自然要传那上州别驾问话，一番征询，又看了文书，凝眉道：“证据是确凿了，总还缺些什么。”他调过头去问端木，“沈夫人那里有说法么？事到如今，照理来说是应该露面澄清的，否则就只剩滴血认亲这一宗了。”
 
端木匪人涩然看容与，“老夫人声称抱恙，没法子到场作证。倒是六郎乳母情深意厚，愿意证实六郎的身世。”
 
布暖心里一阵牵痛，抬眼看他，他分明满含了失望。期盼的人没有出现，他已然是个弃子，再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尚嬷嬷进衙来稽首行礼，呈上个包袱供三司看。曹幌打开与众人过目，是条金银丝锦被和一方玉牌。玉牌一面雕着虎纹，一面刻着独孤二字。尚嬷嬷伏地道：“这是郎主当初初到沈府时随身带的东西，家下夫人命我烧了，我私自留下来的，今日方能做呈堂证供。我家郎君的确不是沈夫人蔺氏所生，二十八年前夫人有孕，为了巩固地位一心只要个男孩。恰巧那时遇着人送孤儿，为保万无一失，在夫人临盆前我就把孩子放在装绢布的篮子里带进园子。算得郎主命大，蔺氏生下来的孩子脐带绕颈死了，这才留下郎主，对外宣称是蔺氏骨肉。”她垂着眼道，“我今日来蔺氏并不知情，她心如蛇蝎，宁愿看着郎主刑责流放，只怕容冶郎君回来接管家产。她这做养母的能够无动于衷，我这小小的乳母却不能见死不救。请诸公为我家郎主做主，我家郎君自小没有母亲疼爱，委实可怜。如今再要为此遭难，真真是没有天理了。”
 
叶夫人徒然变了脸色，原来容与早就部署好了的。没有立时把出身大白于天下，不过是留蔺其薇脸面。现在那奶妈子把她供出来了，这不是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吗！
 
李贤的思维停顿在那乳母的一句话上，他仰眉道：“郎主命大才留下？我想知道，若是蔺氏生的不是死胎，那她会怎样处置你家郎君？”
 
“孩子进出风险太大，万一被人发现了不得。那时夫人就有令，若是生下来的是位小郎君，那郎主就多余了。只有……”尚嬷嬷艰难瞥了眼容与，“溺死，再埋到花树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听者都惊愕，李贤敲着扇骨不由叹道：“这等手段，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所幸死的是她亲生的，若不然，咱们大唐还要损失一员猛将呢！”
 
三司开始切切合议，真相大白了自不必再追究。意见汇总到李贤那里，李贤听了也点头附议，只不过另外还有旨义，便道：“堂下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我临来皇城的时候天后有过口谕，叫此事严查。眼下案子是明朗了，沈容与和冬氏既没血缘上的关系，也不是同姓，谈不上触犯《户婚律》。但天后特别交代，即便不是同宗，两人也不得通婚。到底是名义上的甥舅，天下人看着。朝廷要员要做表率，不能开了这个先例。免得那些不明就里的老百姓争相效仿，坏了大唐的风气。”
 
虽然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真正领旨时仍旧免不了怅然。容与道个是，低身去搀扶布暖，在她手上安抚地握了一下。
 
知闲倒像心满意足了似的，她本来就是个鲜少用脑的人，在她看来只要容与和布暖事难成，她搅起的这片风浪就有价值。只要能让他们难受她就是赢家，至于以后自己会怎么样，她且管不了那许多。
 
案子到这里算是办完了，曹幌做了结案，参与的一干人等陆续都散了。李贤道：“竟没想到，六郎原还和咱们李家沾亲带故。你我算来，大约还是姑表兄弟呢！”
 
容与自是不愿和皇室攀亲的，谦卑的弓下身子道不敢，李贤也不在意，拍拍他的肩头道：“过两日我在坊院里设宴，咱们昔日一同在太学里读过书，也叙叙同门之谊。”
 
太子热络至此，少不了拉人的嫌疑。容与心里了然，只是淡淡的，随意应承两句把他送走了。
 
独孤如夷背着手道：“你那养母没有来，你也该绝了念头了。待寻了时候，跟我回云中拜见母亲，母亲盼你几乎盼瞎了眼。”又看看布暖，“天后下了令，你们……还是别再往来好。”
 
失散了多年的兄弟相认，本来应该热络客气的，谁知独孤如夷干涉起他们的事，叫容与颇为不满。他和布暖一路行来拆白的人多，个个都反对。到如今好容易布家夫妻认同了，这横插一竿子的亲骨肉又来阻挠。他们的感情怎么就这样坎坷？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谁说话也没有用，他自己的主自己做得。横竖他过惯了漂泊无依的生活，心在她那里靠了岸，这一靠便要靠上一辈子。
 
“我的事自会料理清楚。”他踅身牵她往外，边走边道，“大哥哥回行馆吧，你我兄弟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他没头没脑的话把独孤如夷说得怔在那里，待要追问，他已经朝甬道那头去了。
 
沈家一干亲戚都等在宫门上，看见他们出来纷纷迎上来。女眷把布暖从头到脚盘摸一通，问在里头一夜好不好。布暖低头道：“有他的面子，哪里能不好！”
 
容与面对沈家人，头一回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二十八年的至亲，如今说不是就不是了。他甚至开不了口，这一张张曾经刻进他记忆里的脸，原来都是虚妄。他不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不属于他们。
 
其实沈家人也落寞，谁能想到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姓沈呢！所有的疼惜和不舍都冲上心头，毕竟一点一滴都是拿人心累积的。害怕失去，彼此的惶恐都一样。
 
容冶叹口气，踱过来在他胳膊上用力握了握，“六郎，到天边你都是我兄弟。这二三十年的感情不是平白无故的，只要你愿意，我和你姐姐们都认你。”
 
容与喉头哽了下，点点头道：“多谢大哥哥！我横竖是不碍的，但我母亲大约还要住在府里。”
 
容冶明白他的意思，“沈家从阿耶手上传下来是个空壳，大家都知道的。这几年发迹都是你的本事，我在冀州有产业，就算将来回长安任职，也不会再回将军府。你愿意叫她住着就住着，全凭你的意思。”
 
匡夫人一哂，“六郎就是心太好，这样没人性的东西，亏你还替她着想！要在我跟前，我倒要问问她，她怎么好意思对得起你那一声‘母亲’！”
 
布舍人摆手道：“罢了，有话回去再说吧！这点子事是家事，要怎么处置可以坐下来商量。”
 
容与在布氏夫妇面前少不得尴尬，他也不知道称呼他们什么好，唯有拱手道：“我给列位添了麻烦，心里过意不去。如今把暖儿交与大人们，我还有未完的事，等过阵子再来接她。”
 
郑重的托付，让人心里沉甸甸没有着落。布暖知道他接下来还要折腾他自己，一个忍不住滔滔落下泪来，只揪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剧烈地抽痛，他半蹲下身，替她擦擦脸，“咱们说好的，你听话，等着我来接你。”
 
“我不。”她哭得打噎，“我害怕……”
 
众人有点闹不清，迩音怯怯问她父亲，“阿耶，大姐姐和舅舅都出狱了，做什么还弄得生离死别似的？”
 
布夫人没法子，上前连哄带骗地往车里拖，“才不是说天后下了命么！你这样也无济，好歹遮瞒些。众目睽睽的，再弄出事来！听他的话，有什么咱们再从长计议。你看看你这孩子！”
 
他们都不懂，布暖的恐惧无法言表。她被母亲强行拉上车，探着手哭成了泪人。哑着嗓子哀号，“容与，你说过的话不许食言。你要平平安安回来接我，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载止里等着你。”
 
容与笑着颔首，“去吧！我答应的事说到做到。”
 
他目送车轮滚滚往前飞奔，负手叹了叹——这丫头，倒弄得他也鼻子发酸。
 
笃笃的铁掌踏地声慢慢传来，汀州牵着马，和北衙几个将领接应他。他不言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鞭子破空一策，坐骑跃上黄土垄道，直往春晖坊而去。

第四十章  离亭欲去
 
灯影沉沉，这深宅里仿佛没了活物，一切都是死的。
 
他下令撤了戟架和守备，因为不需要了。将军府的辉煌都留在昨天，再过不了多久这场繁华就要落幕，他该去寻找属于他的人生了。
 
迈进大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应该安顿那些辛苦伺候过他的家奴。简直像在料理后事似的，他怀着无比萧索的心情坐在厅堂里。几十个奴仆从各个院落里召集过来，他眯着眼看看这些人，再看看这雕梁画栋。从他任大都护府长史起一点一滴地积累，才有了目下兴隆的基业。如今要亲手拆掉它，是无奈，也是必然。
 
“我身上出的那些事，想来你们都知道了。”他呷口茶，缓缓道，“你们有的是沈府的老人，有的是我当家以来逐个买进的。现在这个家要塌了，你们的去留，我不得不考虑。”
 
这两天的骤变众人都清楚，郎主是恨老夫人心狠，所以要把这安乐窝拆了。确实，人心都散了，再维持不下去了。老夫人爱那兴隆的排场，郎主却是务实的人。也许他有了别的打算，可能要认祖归宗去了，走之前先打发了他们。
 
瞿守财习惯性地躬着身，在一旁察言观色道：“我们是郎主的家仆，但凭郎主发落。”
 
他点点头，“我从不亏待任何人，你们跟我一场，劳苦功高。今天我叫人把你们的卖身契都翻找出来了，回头一个一个来领。另每个人分发五千贯飞钱，趁着我还在，先贴补你们，不能叫你们日后吃亏。想留下的可以留下继续当差，想回故里的，明早开市就可以走，我绝不强求。”他不愿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捋了捋袍子上的褶皱，对账房道，“他们都安顿好后，把账册送到渥丹园去，叫老夫人过过目。”语毕在众人惶惶的目光里上了海棠甬道。
 
绕过垂花门，不远处就是老夫人的园子。竹林那头隐约看见有人走动，他循迹过去，是他的乳母尚嬷嬷。看见他便迎上来，笑道：“郎君回来了？我替你备了饭，在灶间笼屉上蒸着。是现在就用，还是过会子？”
 
容与有种说不出来的怅惘，问她：“夫人可难为你？我找人给你备了些钱，算是儿的一点心意，足够你回乡养老的了。若是待不下去就走吧，我也不会久留长安了。这地方，还是尽早离开好。”
 
尚嬷嬷在他手上握了握，有些泪意莹然，“你要跟独孤刺史回云中去么？”
 
他摇摇头，“云中……等将来有机会再去吧！我要带暖儿走，我答应她，要带她到塞外去的。”
 
“那长安的一切都不要了么？你的前程，还有这家业。”她回头望望渥丹园里，“难不成都留给她么？巨万家私，她挥霍不完，临死分派给她娘家人，白便宜了他们！”
 
容与笑笑，“乳娘放心，我报答了她的养育之恩，旁的一样都不会落下。不是我薄情，是她太让我伤心。”
 
尚嬷嬷脸上有了释怀的神气，“你要去塞外，也好。朝局动荡，不知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伴君如伴虎，不如自己自在为王。你从小到大一直不得歇，往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我也替你欢喜。”
 
这乳母相较老夫人来，更像是贴着心的母亲。不贪不枉，对儿子怀着慈悲的心，赛过那吃斋念佛的贵妇人。容与感激她，深深给她做了一拱，“儿尽不了孝道，乳娘多保重身子。将来我若回中原，一定去乡里看您。”
 
尚嬷嬷拭着眼泪道好，方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渥丹园正房的门楣上挂着两个红灯笼，风一吹左摇右晃，瞧上去颇为幽凄。
 
他慢慢沿着青石板上台阶，鬓角飞舞的发遮住他的眼。他抬手拨了拨，料着那位长袖善舞的老夫人一定还在佯装生病。他突然觉得可笑，其实他不该再来了，来这里是为了给她安慰呢？还是为了给二十八年的母子缘分做个总结？
 
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里头的声音，“是六郎么？”沈夫人从厚重的帷幔后面走出来，满脸的泪，“我的儿，你可回来了！”
 
他知道她在演戏，但仍旧快步迎上去。因为他习惯了配合，习惯看她浮于表面的爱。他扶她在胡榻上坐下，“阿娘身体不适不要下床，有话吩咐唤儿子过去，何必亲自来接。”
 
蔺氏显得悲痛不已，“我哪里躺得安稳！听见你出了那些事，我急得肠子都要断了。好在菩萨保佑，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我上辈子积了大德！”她说着，觑觑他的脸色，迟疑道，“儿啊，有关你的身世……”
 
容与不想听她捏造出来的理由，只道：“阿娘什么都别说，养育之恩大如天，所有的是非曲直我心里都知道。阿娘这些年的悉心栽培，我一辈子也忘不掉。”蔺氏才稍稍放下心，他忽然道，“阿娘，若是我不能证明我和沈家没有血缘，被流放或处死了，阿娘你怎么办呢？”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猛地怔在那里，半晌才道：“你吉人自有天相……”
 
容与摆摆手，缓步踱到山水插屏前，背着身道：“我想阿娘没有我也会过得很好，我削了职，阿娘无非失了命妇的头衔，没有什么大碍。”
 
蔺氏吃了一惊，“你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做什么这样说？”
 
他看着她，分外替她感到难过。她那样贪婪，利也要，名也要。单是锦衣玉食还满足不了她，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出面设法营救他呢？以为没有价值就抛弃了，现在又重燃希望么？
 
他垮下肩，并不接她的话，自顾自道：“我才刚遣散了府里的家奴，以后也用不上那么多了。母亲需要多少，再去人市上买吧！”
 
蔺氏知道报应来了，他在行动了。可是再怎么样，她养到他成年，他不念旧情，让她愤怒和不屈，“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老人不用，再买生手回来从头调理，得花多大的工夫！”
 
老夫人的脾气他最了解，这些人落到她手上，将来不过草草摆布。她不念旧情，连儿子都可以不要，何况是些无关紧要的下人。他淡淡的，“他们在沈家有时候了，一直都兢兢业业，不能叫他们吃亏。”
 
蔺氏高声道：“你打算分家不成？我还活着，你遣散底下人怎么不和我商量？”
 
他垂眼道：“母亲忘了夫死从子的老规矩了，一家一当是我拿热血换来的，我不能做主么？”
 
她气得打战，“你这是在报复？”
 
“母亲何出此言？”他转过身来，一双带笑的眼，“母亲做了什么可以令我报复的事？我治家和治军是一样的，赏罚分明。他们做得好，自然要褒奖他们。”
 
“那我呢？”蔺氏白着脸道，“你虽不是我亲生，我对你的一片心苍天可鉴。你现下找着了嫡亲爷娘，就要置我于不顾？”
 
他平静一揖，“六郎不敢。我说过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绝不会令母亲老无所依。”恰巧账房捧着一摞账册子进来，他接过去搁在她面前，“这些年做官，积攒的家私是不少。我前头算过，钱粮田地一并在内，绝不少于二十五万贯。母亲，这宅子是沈家老宅，理应归大哥哥容冶的。我出宫的时候同他说起过，大哥哥体谅您是太爷的续夫人，继续住下去并无不妥。外头庄子我都放出去了，您有了年纪也不必操心那些。我再留下十万贯，您活到一百岁，天天金颗玉粒也吃不完。”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带感情，像在做交易，更像是施舍。蔺氏踉跄着扶住桌沿，母子情分荡然无存了，二十八年的心血就换来这十万贯么？她开始后悔，她只防着他受了刑责容冶要来分产业，却没想到他还能出来，如今要防的竟是他。
 
容与见她不说话，便将账册都合起来，抚着金鱼袋道：“我险些忘了，诰命撤了封就没有俸禄了，不过那些钱也够母亲颐养天年的了。”
 
蔺氏瞪大眼睛望着他，“诰命撤封？为什么？”
 
“我连品阶都没了，母亲怎么能享二品的月俸呢？”他居然含着笑，像在说什么不相干的话。然后退后一步屈膝跪下去，恭谨地磕了个头，“母亲对儿的养育，儿没齿难忘。儿不能在母亲膝下承欢，请母亲珍重。”
 
蔺氏愣在那里，看他起身，毫不留恋的踅身便走。她想叫他，却怎么也出不声。仿佛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她的半世赫赫扬扬的荣华到头了，今后卑如草芥了。
 
他的话叫她一夜翻来覆去没得好眠，她刚开始想不通，他明明还稳稳坐着大将军的位子，纵是养母也在纲常内，朝廷怎么就要来撤她的封？第二天她才明白，原来他铁了心要卸下肩上担子。他彻底被布暖毁了，自甘堕落，连前程都不要了。为了逃避皇后那句“朝廷要员须做表率”，他就想尽办法让自己免职。果然是有出息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只是这和她还有什么相干呢？她做不了他的主，她谁的主都做不了。
 
她抱着袖子站在檐下，朝远处眺望，天边有灰惨惨的云，好像又要变天了。
 
今年的雨水真多，南方大概又要涝灾了吧……哦，对了，她再也不需要为庄稼收成烦忧了。从今往后她只需要守着那十万贯，看它一点点变少，就可以了。

第四十一章  曲曲如屏
 
感月已经开始备嫁了，她母亲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疯疯傻傻的丫头，居然还有人家会要！
 
布暖先前筹备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嫁妆转挪了主人，感月就从载止出阁。只是她爷娘有点不自在，原本是布家的姻亲，被他们半道上截去了，很是愧对布舍人夫妇。
 
“叫我说什么好呢，大姐姐……”匡夫人局促道，“你看看，原先我当她们孩子胡乱图谋，没想到真就成了！如濡到最后却为感月做嫁衣裳，我都没脸子见你。”
 
布夫人心里肯定是惆怅的，但是没法子，儿大不由娘。布暖自己有主意，谁能劝得动她呢！她摇摇头，“都是命里注定，谁也不要怨怪。我可怜他们，你瞧布暖和六郎，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六郎现在又入了狱，为她连乌纱帽都不要了，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这样呢？我是看开了，只要他们将来好，都由得他们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可不是么！六郎自小就是淡淡的，情上倒是稳妥得很。”匡夫人倚着凭几道，“这趟不知怎么样，怕是少不得流放。大哥哥和独孤刺史四下里打点，只说罪责重。要想有个好收场，恐是极难的。”
 
布夫人叹口气，“别叫暖儿听见，听见又要哭。上辈子欠了眼泪债，这辈子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匡夫人只得慰藉着，“其实倒也不用着急，六郎这趟的官司是自己安排的，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定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向来是个有理有据的，不办没把握的事。你倒可以劝如濡放宽心，他世事洞明，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闹着玩的。再等些时候，或者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布夫人一径拧着眉头，“那孩子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横竖……借你吉言吧！”
 
匡夫人嗤地一笑，“你瞧你，如今有个做丈母娘的样子了！”
 
布夫人给她说红了脸，“我有苦说不出，你还笑话我么？这叫什么事儿！兄弟变成了郎子，我和如荫两个连想都不敢想。不知是哪里欠了德行，老天爷这么同我们开玩笑。”
 
“要我说，撇开以前的姐弟情分，六郎着实是个万里挑一的良配，否则叶家会这么不依不饶的么？”匡夫人手里忙着修剪绢花的牙边，垂着眼道，“他们两个有情有义，你把如濡托付给他是不用操心的。我们感月呢？阳城郡主下了令，叫一切瞒着蓝笙。新郎官不问事了，只当婚礼取消了，更别说知道后天娶的是谁。你想想，拜了堂入洞房，蔽膝一揭，总要看见脸的。到时候万一闹起来怎么办？那阳城郡主是会打算盘的，公堂上没说什么话，媳妇倒叫她骗到家了。还定了个三年之约，三年无后就要和离，我家那丫头竟也答应了。”
 
布夫人听得摆手，“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操不完那许多心！”
 
这边楼下说话，头顶上地板踩得隆隆响。匡夫人抬头看了看，“上头干什么呢？”
 
“试妆呢！”布夫人道，“成衣铺子的大袖连裳送来了，给感月瞧瞧合不合身。还有博鬓头面一并试戴，免得临上轿慌了手脚。”
 
感月试嫁衣的时候那样欢喜，仿佛连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笑。
 
布暖看婢女给她梳妆打扮，自己提不起兴致来，便绕到衣架子前打量那身喜服。深青的缎子泛出乌沉沉的晕，在窗口的日光下水一样流转回旋。前襟的平金如意云头纹绣工倒很不错，针脚细密，从坦领飞泻而下，颇有些魏晋的杂裾遗风。再看看边上的素纱亵衣，背后拿缎带系着，和腰下分成两段，形状看着有点难辨。
 
她回了回头，“感月来看，这是两裆还是肚兜？”
 
感月脸上才贴了半边面靥，提着裙角挨过来，姐妹俩并肩研究了半天。再试着把那缎带一拉，两个人瞬间呆在那里——果然是太有趣味性了！那带子和颈上披领是相连的，只要带子松开，上身的衣裳就像剥蒜似的，立刻蜕得干干净净。
 
感月不大好意思，饶是大剌剌，总归还没出嫁，不能想象这模样站在新郎官面前，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种状况。
 
布暖还在啧啧地叹，“这是谁想出来的？怪道那家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你说蓝笙看了会怎么样呢？”
 
感月扭捏了下，“会流鼻血么？会不会喷血而亡？”
 
布暖拔了莲蓬簪挠挠头皮，“他应该也算见多识广，大约不会吧！”
 
反正感月很满意，脸上红扑扑的，绕了三圈看了又看，“这么堆东西里，我最瞧得上的就是这个。等过两天舅舅回来，你也备上一套带到塞外去。但凡是男人，十有八九是喜欢的。”
 
布暖虽难堪，倒也不大避讳。又想起牢里的容与，自坐到一边怏怏不乐起来。
 
感月察觉了，屏退了左右才道：“你别急，舅舅手眼通天，不会有事的。”
 
“都十几天了，也不知断得怎么样，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眼睛失了光，黯淡寂寥的一片，“我想到皇城外面去打听打听。”
 
感月吃了一惊，“不行，你忘了天后下过的令了么？再说你去了也未必有用，上次你们在皇城里打官司，我们一群人还不是看着城墙干着急么！和谁打听？城门上的禁军脸拉得那么长，一见靠近就粗声粗气地喝退。你好歹沉住气，有大舅舅和独孤家的人，他们会想法子的。”
 
她抽了帕子捂住脸，语带哽咽，“你不知道，我心里油煎火燎，怕他吃亏，怕有人借机报复。万一动刑怎么办？他那样骄傲的人，我想起他受委屈我就难过。”
 
正说着，听见楼下有男人的声音传上来，细辨了辩是容冶舅舅。她慌忙站起来，嘴里说，“想是有消息了。”一头飞快奔下楼去。
 
容冶见布暖从上面跑下来，他觉得有些难开口，含糊道：“还好，倒也没有多大波折。”
 
这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腿发虚，她心头焦灼，急道：“到底怎么说，舅舅？”
 
布夫人脸上是空洞的神情，“早晚是要知道的，大哥哥就别瞒了。”
 
容冶点点头，“正经审是三天前，先头十来天就只关押着，大理寺要腾空搜集证据。其实并不十分复杂，上年长孙无忌谋反案是许敬宗办的，里头像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厮急于向天后献媚，未得敕令便带人上黔州扑杀长孙。本来没六郎什么事，坏就坏在他拨了半个折冲府的兵力随行。如今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临要走的人，愈加思亲念旧。许敬宗原是得了天后暗里授意的，现在陛下要查，天后碍于陛下的面子少不得严办，所以六郎势必牵扯进去。天后粉饰太平，就得惩戒几个人来给自己找台阶下。今早含元殿里亲审了，贬谪一批，流放一批。我打听到了，容与也在流放的名单内。徒两千里，发配岭南。旁的没什么，就是押送途中枷钱传递，不得开启，这上面要吃些苦头。”
 
布暖松了口气，他说过唯求发配，这算是称了他的意么？口鼻里充斥着涕泪的酸楚，她惶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流放岭南，她是不是应该千里追随他？可是他说让她等，这十几天的时间，她等得心都荒芜了，接下去又得要多久？她对这种不确定的状态有种天然的恐惧，像一道万丈的墙，隔开他和她的天宇。
 
“眼下北衙和屯营都由司马大将军接管了，大将军到底是恩师，差人给我递了话，这两处军机不会落到旁人手里。听这话头子，将来还要官复原职的。”容冶反剪着手仰脖子一叹，“我也不知道六郎是个什么打算，等后儿感月大婚过了我就要会冀州去，没有眉目，委实放心不下。”
 
布夫人看了眼布暖，过去拍拍她的手道：“你别记挂，要是不放心，我打发人连路跟着。”
 
布暖还未及开口，大门上的小厮站在滴水下通传，说有位北衙的司戈带了郎主的口信，要面见府里小娘子。她牵着裙角迎出去，“请司戈到客堂里说话。”
 
那司戈是个三十上下的莽汉，苍黑的脸膛，虎背熊腰。迈进门槛深深一揖，“标下彭杕，请都督娘子安。”
 
布暖没想到他这么称呼她，怔了怔方道：“司戈客气，请上座。”
 
彭杕婉拒了，只道：“大都督命标下给娘子传话，标下说完了就走。”
 
布暖牵挂着容与，也的确无暇他顾，忙问：“大都督托你带了什么话？他如今人在哪里？”
 
彭杕躬身道：“大都督中晌已经上路了，没叫通知娘子，说不让娘子去送行。快则两日慢则五日，必定回来接娘子，请娘子少安毋躁。”
 
她俨然吃了剂定心丸，长出一口气道：“多谢司戈，总算让我放了心。那大都督可说怎么脱身么？这一路要上枷，又有护兵押送……”
 
彭杕笑道，“娘子不必担心，大都督早有安排。高念贤高将军已然在北秦岭上恭候，只等大都督出长安便劫囚。秦岭多悬崖峭壁，那些护军好处置得很。往底下一抛，神不知鬼不觉。等岭南接不到人再上奏朝廷，那时已然过了两个月了，娘子和大都督大可以远走高飞。”
 
他们军中摔打出来的，说起人命很不当一回事。无奈她是女人，男人的手段她也没法干涉。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很多时候命悬一线顾不得太多。好歹她也有了底，或者等感月和蓝笙大婚结束，他就回来了吧！

第四十二章  占得欢娱
 
到了正日子，载止里热热闹闹的操办起来。匡家家底厚，又是嫁头一个孩子。匡姨父一气儿叫上两班伶人，门里奏雅乐，门外奏胡乐，霎时把清幽的集贤坊蒸腾出热辣辣的狂喜来。
 
嫁女儿不像娶媳妇，人家那头才是正经办事，载止这边是附带。又因为匡家临时上马，亲朋好友来不及通知，只有沈家一干亲眷。匡姨父图热闹，挨家挨户的请邻里来吃饭。恁么七拼八凑地一鼓动，载止里风光倒也不下蓝郡马府。
 
“阿耶就是爱卖弄，生意人的本性。”感月嘴里说着，脸上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欢快无比，却又要顾及新妇子的矜持，看上去就有的矫情兮兮。一手掩着口，挑着她那两道蛾眉，切切道，“他就是要叫人看看他郎子多威风。他以前常说我将来要嫁田舍汉，如今嫁个将军，他比我还高兴。”
 
布暖看她半天，她憋啊憋的，终于耐不住了。起身把她拖到屏风后面，咧着嘴无声大笑。使了劲地摇晃她，直把她摇得骨头散架，螺髻上的钗环丁丁当当落了一地，方道：“大姐姐，我成功了！成功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了我相上的男人。哎呀我要乐死了，谢谢你把蓝笙让给我，你是我的大恩人呐！”
 
布暖有点晕乎乎的，“你别说傻话，什么叫我让给你的？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谢我可谢不上。”她给她整整博鬓，“后头要拿真本事出来，别叫他收偏房纳妾。要一个人霸占他一辈子，知道么？”
 
感月重重一颔首，“我记住了，咱们俩都一样。你和舅舅也要好好的，将来我去乌拉城找你们。等有了孩子，咱们再结儿女亲家。”
 
布暖嗤笑起来，在她贴满了花黄的脑门上戳了记，“亏你好意思，真是个皮糙肉厚的！”
 
她吐吐舌头，朝玉漏上看了眼，撅嘴抱怨着：“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不来？”
 
布暖以前赴过叶家的婚宴，对迎亲的流程还知道一些，因道：“要等天黑，天黑了好趁乱劫人。大白天的迎亲，怕是会给弄郎子的姑嫂们打个半死。”
 
云麾将军被一圈女人围殴，确实有点难以想象。可这是老例儿，为了显示新妇子金贵。媳妇娶得艰难，日后才不会看轻，才会懂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感月怏怏的，“要到天黑么？还要两个时辰呢！”
 
“你竟等不及了？”布暖拉她到镜台前坐定，招仆妇婢女来给她梳妆，“好好试试铅粉和斜红，还有那面靥，也忒大了，看着呆气。”
 
感月被按住了又是一通倒腾，她才脱身下楼。
 
布夫人和几个姨母在底下检点妆奁，看见她便道：“过会子你避着点人，晚上蓝笙亲迎你就别出来了，免得多生枝节。”
 
她笑着点头，“我省得。”
 
匡夫人过来搂搂她，“好孩子，委屈你。”
 
“姨母这是什么话！”她抿嘴朝外看看，“我的事家里大人们都知道，我一点都不委屈，还要感激感月。”
 
匡夫人道，“真真体人意儿的，明明是感月任性，倒还这么说。”又道，“你的嫁妆都给了感月，我知道你们要往关外去，带着东西也不便，就叫你姨父折了现钱。眼下都在我箱笼里压着，等把感月送出门就给你。”
 
布暖一味是笑，“姨母真是的，还算得这样仔细么！”
 
匡夫人叹息道：“你和六郎两个，我原就该备两份礼。都是至亲骨肉，你们又不易。我知道六郎不在乎那些，但女人家也该有私房。将来留着，给底下孩子使。”
 
布夫人道：“自己的姨母，给你你就收着，有钱傍身总是好的。”说着借故辞出来，携她到边上暗间里，低声道，“我先头差布谷远远跟着押送的队伍，才刚布谷带了话，说容与已经进了秦岭。照着时候算，大约这两日便能回来。”
 
她惘惘地哦了声，“阿娘，我有些担心，会顺利的吧！”
 
布夫人怜悯地看她，如今再说她自找苦吃已然是无用了，唯有宽慰着，“会的，容与有本事，办什么都是靠得住的。你且安下心来，横竖一心一意等他。暖儿啊，你眼下是断了后路了。连蓝笙都归了别人，你除了嫁他，委实没有其他办法。”
 
布暖巴巴望着她母亲，“除了他我也不要别人。阿娘，我知道你答应得勉强……”
 
“早知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候让你到冀州投靠大舅舅多好！你和容与都未成婚，在一道难免日久生情。”布夫人摇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我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们一路走得艰难，我都看在眼里。好在容与是独孤家的人，我心里还舒服些。你不知道，那时候蓝笙告诉我你被他劫走了，我真是急得连命都要没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严谨的脾气，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顿了顿，有些眼泪汪汪，“他会善待你，这点我是信的。可是你们要隐姓埋名远走塞外，日后我想见都难见到。我只你一个，叫我和你阿耶老来怎么样呢？”
 
布暖一头扎进她怀里，“阿娘，我也舍不得你和阿耶。待风头过去了，我打发人接二老到漠上去。”她想着，复笑道，“你不知道，他早在外头买了个城。有圆顶琉璃瓦的房子，还有成群的牛羊，生活当是无虞的。”
 
布夫人听得发笑，揶揄道：“如今好了，上将军不做了，买个城头做土财主去了。这点出息！”
 
布暖赖着撒娇，“阿娘最疼我，我会过得很好的。不论到什么时候，也绝不能忘了你和阿耶。他打小苦，现在又有身世一说，愈发叫我心疼。往后我要好好照顾他，让他过些好日子。”
 
可不是么！一个男人，万丈荣光的背后吃尽苦，又摊上个无情的母亲。呕心沥血地为别人长脸，到最后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这一宗一宗加起来，就分外使人动容。布夫人颔首，“该当的，他如今为了你舍弃了长安的一切。就是到塞外去，有城有地，有牛羊奴隶，到底繁华不及大唐。你两个只怕有阵子不习惯呢，且要相依为命。”
 
布暖唯恐她母亲担心，便道：“我若不成，还有他照应我，阿娘宽心。”
 
“我就知道你这德行，说要照顾他，到最后还得他当心你。”布夫人无奈嗔怪她两句，又沉吟道，“我想着，不管他多早晚回来，你们拜了堂再走。我把女儿交出去，总要师出有名。否则我和你阿耶落个不明不白的，算什么道理呢！”
 
布暖应个是，如今只等他回来。拜了堂，敬了茶，就算尘埃落定了。
 
她转过脸看窗外，澄澈的天，远一丛近一丛的飘着白絮。她攥紧了帕子，指甲割得手心生疼。外头鼓乐喧嚣，她心里的焦躁说不出来。恨不能立刻见到他，她游离在这喜庆的世界之外。没有他，她觉得自己贫瘠而可怜。但是母亲面前她不敢表露，她要装作满怀希望。天晓得等待有多煎熬，更漏里的水声每一记都滴在她心上。她念声佛，只盼他齐头整脸的，自己就算折几年寿也愿意。
 
布夫人瞥了瞥天色，“眼见不早了，你回自己屋子里去吧！你和感月姊妹好，先去同她道个别，说些吉祥话儿，后面就别出来了。”
 
她迟疑着，“郡主这么办，感月回头会吃亏么？”
 
“我瞧感月不像个福薄的，做了夫妻，蓝笙的心慢慢就放到她身上了。”布夫人笑了笑，“这丫头大大咧咧，可是脾气直率讨人喜欢，这点大约合郡主的眼缘。横竖各人的福泽有几斗几升，老天爷那里都量着。你别管人家怎么样，过好自己的日子是正经。”
 
正碰上下头仆妇来问坐毡的马鞍，布夫人同她吩咐几句便提裙出去了。她在屋里站了一阵，直棂窗外热闹非常，几个沈氏宗族里的姑婶正盘算怎么捉弄新郎官。迩音年纪小，在边上磕磕巴巴地说：“那么粗的棒子，打坏了姐夫怎么办？”
 
女人们一通哄笑，“姐夫吃苦头和你什么相干？将来你嫁郎子，再护着不迟。”
 
撑杆底下裙片一闪，迩音抱着画帛进来了。看见布暖老大不痛快，跺着脚说：“姐姐听见了么？那些做长辈的真不老成！”
 
“这有什么，喜日子，纵着乐一乐。你不喜欢就跟我回房去坐会子，等开席了再下来。”布暖浅笑着来牵她，姐妹俩循着木扶梯上了楼。
 
进屋里安顿迩音坐，拿出宴客的喜糖，两个人倒了茶慢慢地吃。迩音拨了拨糖上沾得密密的芝麻，扬着手问：“这是什么糖？平常看不到。”
 
布暖笑道：“寸金糖，只有结亲时才做。可甜，仔细别把牙粘了。”
 
迩音小口小口地抿，一颗糖足吃了半盏茶时候。隔了会儿瞪着晶亮的眼睛看她，“如濡姐姐，你把蓝姐夫让给感月，你心里不屈么？”
 
布暖脸上是洒脱的神气，“不是让，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再说感月和他，是相当的配呵！”
 
迩音不以为意，只顾轻蔑地撇着嘴，“她这样的性子，我可不敢恭维。也不怕臊的，什么人！”
 
布暖静下心来，倒有种淡淡的悲哀。也许迩音对蓝笙也有好感吧！替她抱不平，更为蓝笙不值。她一定觉得感月配不上蓝笙，这么做无疑糟蹋了一个好男人。
 
絮絮说了半晌话，太阳渐次落山，园子里掌了灯笼，深红的光照亮半边天。龟兹乐突然高亢起来，迩音挪到窗前看。前院的大门紧闭，门外来了长长的迎亲队伍。门里一干妇人摩拳擦掌，已然准备好了对新郎官棍棒伺候了。

第四十三章  一晌消凝
 
“你想看便去吧！”布暖端着托碟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迩音一哂，“是匡家姑姑不叫你露面么？真难为她们想得周到，唯恐姐夫知道新娘子换了人中途撂挑子，这才不许你下楼的吧？”
 
布暖耐着性子说不是，“我和舅舅怎么样你是知情的，我顾得了这头，便顾不了那头。怎么说，总不好两个男人都拽着不撒手吧！所以感月能嫁他是再好不过的，何况他们的婚事经过了阳城郡主的同意，也不算私婚。”她佯作不知，过去安抚她，“你替我鸣不平我知道，但我眼下很是知足，并没有什么委屈的。迩音，你心眼好，将来一定能找个比蓝笙还要齐全的人。咱们堂堂的刺史家娘子，焉能落于人后呢？去吧，三姑姑和四姑姑家的儿女都来了。我没有心力应酬他们，你替我好好尽地主之谊。”
 
迩音听了，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自挽着画帛施施然去了。
 
屋里静下来，尤显得大而空洞。她趺坐在簟子上，耳朵里是煌煌的喜乐。然而一大块寂寞压下来，几乎把她压得窒息。她俯身伏在矮几上，脑子是木的。外面闹哄哄地吟诗作赋，唱入门歌，唱催妆歌。那些声音在她的耳郭上打了个转弯，刹的一溜，都走远了。
 
爆竹和烟火开始燃放，五光十色点亮了她的窗口。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感受不到喜悦，有的只是满满的无望。她把螺柜上小小的神龛拢在胸前，对着里面的灵位喃喃：“小郎君，你阿耶如今在哪里呢？可脱身了么？阿娘心里惦记他，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保佑他平平安安，早些回来，带我们到塞外去。咱们去看长河落日，看大漠孤烟……”
 
她说着有些呜咽，当真是没法子了，没有见到他，她一刻都不能平静。心高高地悬着，仿佛随时会传来可怖的消息。
 
廊庑那头有人走动，看身条是维瑶。停在门外拍了拍棂子，“娘子，感月娘子要出阁了，临行还说谢谢娘子。”
 
布暖回头看看，戌正了，吉时到了。她隔着门道：“你同她说，恕我不能亲送她。我祝她和姑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叫她珍重自己，等她三朝回门，咱们姐妹再团聚。”
 
维瑶应个是，踅身原道去了。穿过重重喜帐，恰赶上感月哭嫁。搂着她母亲号了半天，却没有半滴眼泪。她在旁边看得发笑，等那一套流程走完了才过去传她家娘子的话。感月点头应了，娘家人解下她腰上蔽膝，兜头一蒙就推出了房门。
 
蓝笙穿着青色的爵弁，戴缨冠束黑带，立在檐下分外鲜焕昂然。感月从蔽膝镂空的绣花里看出去，他脸上笑吟吟的。大概只当娶的是布暖吧，的确一副小登科的意气风发。她咬了咬牙，不管他如何，等拜了堂入了帐，他要逃就难如登天。她倒不信了，男人在女人面前能强硬到什么时候去？他这个误将她认作别人的态度看着真碍眼，她在盖头下笑得很狰狞。落进她手里他算是完了，她早前练就的十八般武艺拿来对付他，再合适不过！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出了载止大门，朝廷有恩准，结亲是特例，坊院是不用宵禁的。送走了新娘子，这头的喜事就算结束了。众位闹亲的街坊渐渐散了，载止里只剩下族里的亲眷。布夫人打发人一一安排了下处，立在园中看这满地狼藉，总忍不住心境萧索。载止里风光办了场喜宴，可惜与她无关，嫁的不是她的女儿。
 
她叹了口气，叫小厮关门落闩。才转过身去，便听见那小厮高呼，“嗳，你是谁？”
 
她心里突地一跳，回转来看，门上进来个人。高高的个子，披件油绸斗篷。一张脸隐匿在幕篱后面，但那身形瞧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她不由狂喜，只捂着嘴没敢声张。对身边的人道：“赶紧叫郎主去，堂里布置起来，还有桩喜事要办！”
 
容与掀了皂纱，拱手道：“叫姐姐忧心了。”
 
布夫人摇头，朝楼上努努嘴，“真正忧心的人在上头呢！你快去瞧她，我知道她强颜欢笑的，难为坏了。”
 
他应个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
 
绡纱上有个纤细的剪影，独倚窗台，绮丽的姿态可以入画。他急切起来，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费尽了心机，为的只是她啊！他推门进去，不觉已经湿了眼眶。怕唬着她，极力克制着，低声唤她，“暖儿……”
 
她愕然抬起头来，瞪眼看他，没回过神来。待看清了，猛地纵起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容与，你回来了！”
 
这半个月俨然像过了十五年，里头的辛酸真是一言难尽。只狠命地、用尽全力地箍住对方。揉碎，压扁，嵌进血肉里去。再多的话都不足道了，嘴唇有它自己的主张。寻找到，吻他，同样的不顾一切。
 
他尝到咸咸的味道，是她的眼泪。他心疼，捧着她的脸亲她的眼睛，“不哭，是我不好，总叫你为我担忧。以后不会了，我们再也不分开，有几十年的时间弥补以前的不足。”
 
她哽咽着点头，拉着他的手一通胡噜，“他们可对你动刑了？伤着哪里没有？”
 
她那样慌张的检点，是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之前放弃的、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把她纳进臂弯里，“天后亲审的案子，要么杀头，要么流放，折中的法子没有，因为不屑。你瞧我好好的，并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别担心。”
 
他一径安慰她，可是她在他腕子上看到破了皮的瘀青，想是戴两天枷硬磨出来的。她极心疼，开门叫人送水和药来。打好手巾把子给他热敷，眉头紧锁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坐在圈椅里看她，火光下的脸工细秀美。乌浓的眼，朱红的唇，明明那样美，却是愁容满面。他知道她舍不得他，心里颇感满足。伸手抚她尖尖的下巴，温热细腻的触感。她像只猫，就着他的掌心贴过来蹭了蹭。他眼里浮起笑意，“不要紧，这点子伤不算什么。”
 
她唔了声，仍旧不甚开怀。
 
“明天一早就走，可以么？”他试着征询，毕竟那么远的路，要跋山涉水离开中土，离开生养她的父母。她年纪还小，将来可会后悔呢？他觑觑她，“你若怕关外过不惯，咱们不出大唐，寻个僻远的地方也成。”
 
她摇摇头，“原先怎么计划的就怎么办，我以后都听你的……”
 
“这话说得对。”门外布夫人接了话头子，和两个姨母进来。指派婢女托着新郎的绛公服侍立一旁，笑道，“出嫁从夫，到天到地三从四德要牢记心上。不管你在哪里，记住自己是布家的女儿，可不能欺负他，知道么？”
 
容与见姐姐们都来了，难免有些局促。站起身倒手足无措，也不知怎么称呼才好。支支吾吾之际，行三的甄夫人掩口吃吃地笑起来，“喏，如今真是乱得厉害了。你叫我们姨母，我们可不敢答应，简直像占你便宜似的。”
 
匡夫人接口道：“再叫姐姐，我们是没什么，只恐慢待了丈母娘。”
 
布夫人老大不好意思，摆手道：“别积糊了，叫他们两个快些打扮起来。厅房里设好了喜堂，过会子拜天地，明早坊门一开就走。”
 
两个姐姐甩了甩帕子，“也是的，新郎官赶紧换衣裳，回头好磕头认爷娘。”一面说着，嘻嘻哈哈跟着布夫人下楼去了。
 
布暖和容与尴尬对视，即便被调侃了一番，还是欢喜的。
 
婢女立在廊下请新郎官移驾隔壁，维玉维瑶进屋来给布暖梳洗上妆，说了一车寓意吉祥的话。再想想过不了几个时辰要分离，又难免惆怅惘然。
 
仪式不好大肆的铺排，连青庐也没法子支，怕惊动留宿的不那么近的族亲。坐帐是不需要了，就在厅房里张贴个大红喜字，高高燃上龙凤红烛。两位大人端居上首，等着新人行礼如仪。
 
布舍人头回做岳丈，紧张得手心出汗。在帽椅里坐着，倚也不是靠也不是，屁股抹了油一样左摇右晃。大家都笑话他，他噎得脸红脖子粗，喃喃着：“女儿养大了，以后是夫家人了……”
 
布夫人被他两句话说得鼻子发酸，手绢掖着眼睛道：“养女儿往出嫁，养儿子往回挣。还是养儿子好，不至于现在剜了块肉似的。”
 
唏嘘半晌，门外婢女欢声道：“娘子和新姑爷来了！”
 
布舍人忙坐直身子，小两口一前一后牵着红绸进来。都是漂亮的人，站在堂下言笑晏晏，很是赏心悦目。
 
武后掌权以来形成了新的婚嫁礼仪，讲究男跪女不跪。只因着成了婚就要出远门，布暖也不遵照规矩来了，同容与双双跪了下来。容与这会子才把心放进肚子里，有了娇妻美眷，没有什么是不能妥协的，因道：“六郎同暖儿今日结为夫妇，都有赖大人们成全，六郎自是感激不尽。既进了喜堂，她的爷娘就是我的爷娘。请泰山泰水高坐，受儿一拜。”
 
当真是深深的泥首，原先众人都觉别扭，眼下这种感觉竟奇迹般地消失了。再相看，风雨里历练过的，自别样感人肺腑。一些世俗的东西，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终章  千里城北繁华歇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对此容与很觉惭愧。
 
“无媒无聘，连一纸婚书都没有，我就这么把你娶到手了。”他笑了笑，“天底下的便宜事都叫我一人占尽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喉结上，他说话时有嗡嗡的震动，是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她伸手把他揽紧，无媒无聘么？不是的。他付出的实在太昂贵，是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赠得起的聘礼。婚书约束得了人，却约束不了心。要婚书做什么？她相信他，他能给她安定的想要的生活。
 
走到这里，再回头看看过去的一年，简直像做梦一样。她吃吃地笑，翻身枕在他胸口，“我终于把你拉下马了！你不知道，我才到长安时，你于我来说就像个天神。高高在上，离我那么远！我也不晓得自己发什么疯，说出来你别笑话我。自打第一次见到你起，我就开始打你的主意……”
 
他嗯了声，眼睛是闭着的，嘴角的笑意却在扩大。她抬头看看他，又兀自道：“我那时候想，若是以后嫁个这样的郎君，我也就满意儿了。可是真难遇上，我也努力找来着，没有一个能同你比。我才知道，沈容与只有一个，这辈子大约是找不到同样的人来填补了。其实我懂得利害，你是舅舅，我能把你怎么样呢？但我就是不甘心，我看见知闲就较劲。”她比个无奈的手势，“这是小孩儿心性对么？碰到喜欢的偏爱抢，抢不来就撒泼打滚地耍赖。我这么个策略，结果真的把你挣来了。你那时被我缠得没法子想了，是不是？”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他佯装乏累，合着眼道，“睡吧，明早赶路呢！”
 
她却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是不是被逼无奈？”
 
他作势想了想，“开始是有一些，后来就不是了。我从什么时候起嫉妒蓝笙的呢……”他沉吟，“是从端午你给他打繁缨起。我那时很生气，为什么你给他打，却没有我的份？”
 
她迟疑了下，“那条繁缨本来就是打给你的，后来听说知闲也做了，人家是正头少夫人，我凭什么同她比呢？泄了气，于是就转赠蓝笙了。”
 
他叹息着捋她乌沉沉的长发，“你不给我，焉知我就不要呢？”
 
因为她不自信，怕吃瘪，怕受冷落。不过现在好了，尘埃落定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阻碍了。她欢实地啄了下他的嘴唇，“以后我年年给你打，打各种各样的，一天一条也成的。”
 
他笑她傻，两个人唧唧哝哝说了半宿话，到三更时分方安置。
 
次日起身，马车已在门上候着了。布夫人忙了一夜，各式东西都准备到了。厚毡厚褥厚冬服，整整装了十箱笼。别的都折了飞钱，一股脑儿塞在布暖腰封里。哭天抹泪地抱住了道：“我的儿，这一去山长水阔，不知何时方能重见。关外不似中原，好歹保重自己，别叫爷娘挂心。你已为人妻，再不能像在闺阁里时骄纵使性子。要谦卑，收敛脾气，小心顺从。丈夫是头顶上的天，要时时怀有敬畏的心，可记住了么？”
 
布暖流着泪应个是，小夫妻就地跪下了磕头，容与道：“请泰水大人放心，暖儿是我拿命换的，我一定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布暖左右找布舍人，临要走了，却不见阿耶身影，便问：“阿耶呢？”
 
布夫人亲自扶起他们方道：“你们阿耶上职去了，说是怕引人怀疑。其实我最了解他，他是不愿意面对离别。他出门时叮嘱，叫你们路上小心。将来暖儿有了身子要临盆，千万差人回长安来报信儿，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出关去瞧你们。”
 
母女两个复抱头痛哭，说不尽的依依惜别。一旁的匡夫人好容易把她们拆分开来，劝道：“相见且有时候，何苦这样！趁着天早，快叫他们走。回头路上人多了，怕惹人注意。”
 
布夫人想也是，忙收了泪送他们上车。又是一番谆谆教诲，看着马车滑出去，忍不住大声抽泣。布暖从车窗里探身挥手，她强忍着扮出笑脸来遥遥招送。车轮拐过坊道从视野里消失，她终于号啕起来，“我的儿，白送了！”
 
匡夫人霎着眼泪过来搀她，“哪里白送了？只要她过得好，到天边也是你的女儿。把孩子嫁给六郎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六郎宁肯苦了自己，也不能叫暖儿不自在。”
 
布夫人摇头。“不在我身边，我到底不能放心。日后有了身孕，没有贴心的人照顾，回头又像上次那样怎么办？”
 
匡夫人道：“你真真是个穷操心的命，她到了乌拉城能短人伺候么？再说六郎是自由身，不必再听谁的令东奔西跑。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甚不放心的？快些回园子里去吧，没的叫人说嘴。”一头规劝着，做好做歹拉进了府里。
 
出关走河西走廊，容与说他们的小城头在玉门关外，北行千里方到。
 
行行重行行，一路西去，见识的是不一样的风貌。到底没有了京城的富庶，愈走愈热，愈走也愈荒芜。估摸着历时一个月吧，终于到了瓜州晋昌城。
 
容与从前出兵途经过这里，下了车也是熟门熟道的。葫芦河以南有个客栈，来往的商客都在这里歇脚。停了马车投宿打尖，跑堂的博士欢快迎上来接应。容与卸了辕把顶马交与他料理，踅身小心把布暖抱下车来，卷着袖子给她掖掖汗，“热么？过会子叫人打水来好好洗洗。这一路颠踬，难为你了。”
 
她是不以为意的，那些跋涉不曾影响到她。因为是有根底，有目的地的，她并不觉得劳顿。站在人群里，依旧花一样娇艳动人。摇着团扇笑，“阿娘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边关奇冷。如今看看，热得火炉一样。”
 
他先前带着歉疚，见她开怀，心里顿时一宽。携她的手进了原木搭建的戟架一般的门户，边走边道：“陇右道是大唐的重要关隘，再行一天就到玉门关了。出玉门关西行是敦煌，往北便是伊州。塞外气候多变，白天艳阳高照，或许到了夜里就下霜。那些褥子棉衣带着是好的，有备无患。”
 
她很快活，“我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走就走到边关。”
 
他捏捏她的鼻子，小夫妻进了厅堂里，正待开口要房，边上一个穿胡服，卷着裤脚的人走出来。嘬着牙花子道：“我比你们早了十来天，等得都不耐烦了。”
 
布暖辨认一番，想起来这人叫见素，是别院庄上的郎中。她往容与背后躲了躲，有关他的记忆是和疼痛联系在一起的。这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那时瘀血出不来，他曾经下死劲地压她的肚子，差点把她活活痛死。
 
见素见她避忌，笑得有点尴尬，“娘子莫要记恨在下，保命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呢！”
 
容与拍拍她的背，“你的命可是他救的，那次要不是他，病症耽搁在肚子里，不知要拖到多早晚呢！见素大唐国手，多少人满世界寻他瞧病，他都诈死瞒混过去了。这趟同我们一道出塞，有他在，可保百病全消。”
 
见素唉声叹气，“说实话我是不愿到漠上去的，没法子，郎君把我栖身的地方都卖了。我没处落脚，只好天涯相随了。”他笑嘻嘻地给布暖作揖，“娘子莫怕，我最擅女科。将来给娘子接生，我义不容辞。”
 
布暖瞪着大眼看容与，心里愤愤不平着，简直就是恐吓！不过这一路甜蜜有余，总嫌寂寞了些。有人加入进来，他们的队伍便益发壮大。先前诸事靠容与，如今有个人分担，的确是件好事。
 
她敛裙纳个福，“那便仰仗见素先生了。”
 
见素受宠若惊，忙抱拳回礼，“娘子折煞见素了，郎君对见素有救命之恩。今后若有差遣，见素唯不敢辞。”
 
容与那里订好房叫备香汤，抽了空当扶她坐下，对见素道：“路上奔波了这样久，恐伤了身子。你替她瞧瞧，若是有碍，出关前先配几丸药备着。”
 
他是个谨慎人，心里盘算的是一桩，嘴上却要另找说辞。计较着老夫人寿宴那晚到现在也有两月余，若担了身子，这会儿也该把得出来了。
 
见素敛神扣住布暖腕子，口里喃喃着：“娘子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可见底子是极好的。只是眼下尚未有孕，郎君仍须努力。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开花结果，承奉宗庙。”
 
夫妻俩闹了个大红脸，想想早拜堂成了亲，要孩子也是人之常情，便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这时店里博士来回禀，客官要的东西都备妥了，请郎君娘子挪步。容与道好，领着她上楼去。布暖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恍惚看见门口的日光里站了个人，月白襕袍，镏金发冠。朱红的绶带低垂在胸前，仰眉笑着，皎皎如明月的一张脸。
 
她猛吸口气，霎时红了眼眶。容与见她失魂落魄有些忐忑，“怎么了？”
 
她抬起眼指指大门，“我看见贺兰了。”
 
他顺着望过去，唯有几个游走的散客而已。他握紧她的手，“他一定是知道咱们要出大唐了，特地来同你道别的。”
 
布暖嗯了声，再看，已然没有了踪影。
 
次日往玉门关进发，果真走了一整天，近黄昏时分才到盘城。因为早备了通关文书，屯兵眼皮底下出关没有费周折。
 
太阳成了个火红的盘，迟迟坠到了墙头上。城内是熙攘的热闹的市集，城外是莽莽戈壁蓝天白云。布暖抬头看容与，他脸上有安和稳妥的笑意。她心里暖暖的，沉淀下来。转身再深深望一眼，记住这半城繁华，好留待日后回味，说与子息们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