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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书谣
作者：文简子
内容简介
 狐氏孙，其阳重瞳兴国，其阴青眼亡晋。 谎言？预言？ 在女婴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一切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春秋末期，天下将倾，群雄争霸。 四岁前，她是贱民，是山鬼，是预言里月下碧眸的亡晋女。 十年后，她是巫士，是国士，是祭坛上君臣俯拜的晋国神子。 拜师阴阳家，讨教孔夫子，与春秋末年最卓绝的男子共赴一场倾世之恋。 两千年，竹简斑驳，不留只字片语； 二十年，不求闻达，却书浓墨重彩。 一卷青竹，一支刀笔，素手调漆，谱一曲竹书谣，唱一段乱世歌，听一世爱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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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册 序章
	周敬王二十四年冬，晋侯大疾。时年，晋主政四卿智、赵、韩、魏，代国君城外冬祭。祭罢，晋都新绛荫翳三十日，昼不见日，夜不见月。齐史卜曰：『大凶，四卿乱序，晋其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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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h3>
	周敬王二十四年冬，晋侯大疾。时年，晋主政四卿智、赵、韩、魏，代国君城外冬祭。祭罢，晋都新绛荫翳三十日，昼不见日，夜不见月。齐史卜曰：“大凶，四卿乱序，晋其将亡。”
	这是晋国四卿代替晋侯城外冬祭后的第三十一日，新绛城入冬后最冷的一日，无风，无雨，无雪，却偏偏要人命地冷，捂住脸躲在手心吸一口气也能把五脏六腑冻个透彻。宫城的西角，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几个月前已落尽了枯叶，它清楚地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新绛城已经下过好几场雪。杀声震天的那一夜，暴雪封城，它守护了一生的两座府邸被重兵攻陷，茫茫大雪之中，逃出府门的稚子女眷还未看清去路便被人削去头颅，做了刀下亡魂。
	血结的冰河，尸堆的雪山，绛之战，晋国六大卿族只余下了四家。
	许是那夜的雪下得太过凶猛，所以今冬笼罩在晋都上空的雪才迟迟下不下来。老天在憋着一股气，越憋越冷。
	身为天下群盗之首的盗跖向来是不怕冷的，喝了酒撒起狂来在冰窟里洗澡的事他也做过。不过，这会儿，他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智府密室的大门前，只觉得原本火烧火燎了三个月的心瞬间被冻成了一块冰疙瘩，继而碎得满地冰碴儿。
	鲁都城外，泗水翻滚的巨浪里他用命从公输班手中骗到了智府密室的钥匙。一百多个日夜，这机巧怪异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熨烫着他心底最深的欲望。那些关于密室的猜测和想象如郑国舞姬妖娆的手挠得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他必须去一趟晋国，去一趟新绛，即便新绛城的大门旁一直挂着悬赏缉捕他的文书。
	秋雁南飞，冬雨连绵，在他穿破第六双鲁履时，他终于从曲阜来到了新绛，终于在迷宫一样的智府里找到了深藏在地底的密室。今夜，他杀了十二个守卫、三个撞见他的无辜婢女，破了七道夺人性命的机关，这才用公输班的钥匙打开眼前这扇半尺厚的石门。
	可智氏一族积累了五代的宝藏呢？血战之中范氏失踪的那柄夏禹剑呢？李耳骑青牛出函谷关前留下的那卷长书不也应该在这里吗？身为晋国四卿之首的智跞千里迢迢派人到鲁国请公输一族造锁，难道只是为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七窍玲珑锁，半尺青石门，墙夹千金，顶刻巫咒，这机关重重的密室里即便没有举世奇珍，也该关着九天神女啊！可这……这算什么？！
	世人皆知，周王二十三年冬，晋国正卿智跞率领三千亲兵攻下晋卿范吉射府邸，范氏藏宝楼一夜之间被搬了个精光。除了献给晋侯的三十件珍宝外，商王问神琮、轩辕夏禹剑、幽王璇珠镜全都消失不见。半年之后，传言智跞密令能工巧匠修建密室，另托鲁国公输一族暗制七窍玲珑锁。但密室的位置无人知晓，知道的人全都已经做了断头拔舌的孤魂野鬼。这样劳师动众难道只是为了关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个快死的小儿？
	盗跖想不明白。他不死心地趴在密室的墙壁上左敲右打，企图再另找出条藏满宝藏的暗道来解释眼前的一切。
	此时，晋都上空，一弯如钩的新月撕裂周天密布的乌云现于山巅之上，俯视芸芸众生。新绛城连续三十日的黑暗魔咒，在这一刻悄然终结。久违的月光带着湿冷的寒气从密室顶端的透气孔里倾泻而下，青白如霜，氤氲似雾。夹铸金石的青泥墙上一幅巨大的兽面图腾在谜一样的月色中隐隐显露，眦目，方口，一轮碧色圆月被它死死咬在口中。望着眼前这张诡异的兽面，盗跖停下了搜寻的脚步。他忽然觉得他可能被骗了，被别人或者被自己。
	也许智府的密室里本就没有如山的珠玉、失踪的至宝，有的从来只是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孩子。
	可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身为晋国掌权人的智跞要在自己的寝幄下修建这样一个密室？为什么要用天下最难解的机关术来关押他们？
	难不成他们是坠世的神明、食人的山鬼……
	盗跖膨胀的好奇心压住了他胸中沸腾的怒气，他一步步靠近蜷缩在墙角的那个黑影。
	“你是谁？智跞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他用自己并不熟练的晋语问道。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窄小的密室里响起女人沙哑的声音。
	“我？列国之中怕是没有女人愿意听到我的名字。”盗跖笑得有些得意。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带我们出去，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女人抬起头，月光洒在她肩上，三千青丝染了点点碎银如月下清溪蜿蜒直至男人脚边。
	盗跖有些想笑，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周王宫里见到的王姬，那女人衣衫半解向他求饶时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我一时倒真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拿不到而你能给的。不如，你告诉我？”盗跖蹲下身子把脸凑到女人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如果她不像眼前这般消瘦，如果她的肚子里没怀着别人的种，那她也许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稀薄月色下仅她淡淡拢着的一弯眉就足以让雍门街上那些细腰扭捏的楚女汗颜。
	“我猜……你想要的是范氏藏宝楼里的珍宝。”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这地底逼人的寒气，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颤抖的音落在盗跖耳边犹如三月雨后簌簌落在肩头的杨花，带着绝望的喘息，带着弥留的香。他一时凝神没有回应，她心凉如水。
	半晌，盗跖用剑柄抬起女人越垂越低的下巴，揶揄道：“抬起头来，不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猜得准我的心？”
	“你的心……”男人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他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冰冷的唇边。女人想要逃，若是一年前，她定会逃之夭夭，然后，那个人会杀了眼前的男人。那时，她还有那个人，有天下最美的城池。可现在，她活在黄泉下，她不在乎谁对她无礼，不在乎眼前的男人要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手伸进男人滚烫的胸膛，穿过那层皮肉，穿过那两根胸骨，摸准他的心。女人盯着盗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晋语带着鲁腔，你手上有鲁国公输家特制的钥匙，你脚上穿的是鲁地的帛履，所以你是鲁人。鲁国离晋国何止千里，你千方百计闯进这里，是因为你以为智氏把从范氏府邸抢掠来的珍宝都藏在了这里。你不稀罕珍珠美玉，因为智跞的寝幄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你……你要的，可是商王问神琮？”
	“不对。”盗跖摇头，“问神琮是件好货，可吉凶福祸我从来只问自己不问天。”
	放眼列国，无论君王将相还是国民黎庶，哪个不敬天意、不惧鬼神，这男人竟是个异数？莫非，这就是老天让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女人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又道：“你若不要问神琮，我可以给你夏禹剑，众神采首山之铜为轩辕氏所造。”
	盗跖耸了耸肩，不屑道：“天下名剑全是人一锤一锤造出来的，哪个神明会愿意汗流浃背做那种苦活儿。不过——”他面色一转，“你若真能把夏禹剑的下落告诉我，我倒是可以带你出去。”
	“真的？”女人大喜过望，“君子一诺——”
	“慢！谁说我是君子了？”盗跖右眉轻轻一挑堵住了女人的话，“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天下两样至宝世人得之一见已是奢望，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就许出了两样，她究竟是谁？“你是——范吉射的女人？”他问。
	“不是。”
	“中行寅的？”
	“不是。”
	“那他是谁的儿子？”盗跖伸手拨弄着女人怀里昏睡的小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女人却未曾发觉。
	“他的父亲并非晋国六卿，他是——”
	“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女人正欲解释，盗跖却突然拍拍袖子站了起来，“可惜了，若是往常，你告诉我其中任何一样的下落，我都会带你出去。可今天，还是免了。我走了，莫送。”
	“为什么？！”女人大惊失色，急忙去拉男人的衣袖。可无奈，她怀着身孕，怀中又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她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便整个人扑倒在地。
	“阿娘——”昏睡中的男孩被惊起，他一睁开眼睛什么都没看清就尖叫着往女人身上撞去。女人身子重一时起不来，他竟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仿佛要即刻挖出个坑洞好躲到他母亲身下。
	盗跖见不得这混乱，伸手便把男孩从地上拎了起来。一时间，男孩惊恐的嘶叫声几欲震裂整间密室。
	“别吵了，再吵就剁了你喂狗！”盗跖一手捂了男孩的嘴，一手三两下把他剥了个精光丢到墙角：“瞧，他就是我不能带你出去的原因。”
	“阿藜——”女人大叫一声，冲上去把已经吓傻的男孩死死地抱在怀里。
	男孩的背裸露在如迷雾般的月色里，一股诡异的药香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密室。男孩瘦小嶙峋的脊背上，刀痕无处不在，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腐烂的，交织错落，如同一张暗红色的蛛网将眼前的孩子死死罩住。
	盗跖不喜欢孩子，但他也见不惯别人这样虐待孩子。
	他将男孩的衣服丢了过去，转过脸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列国之中稀奇古怪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智氏宗主智跞前月都是要死的人了，今天却有力气在府里大宴晋国众大夫，这多半是托了这个小药人的福。我今日带走的若是夏禹剑，智跞顶多派人出城追我。追不上，过个一两年也就算了。可今日，我若是偷了他的药人，就等于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晋国的大权就要落到赵氏手里。到时候，恐怕智氏全族的人都要惦记我这颗脑袋了。我这人本就是恶鬼，不是君子，我只杀人不救人，更不会救麻烦的人。夏禹剑的下落你也不用告诉我了。”
	“阿娘，他是谁？”男孩听了盗跖的一番话后转过身来，在他微微鼓起的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痛吗？”盗跖用手指戳了戳男孩胸前的伤口，那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
	“痛。”男孩瑟缩着点头。
	“唉，我本可以一剑杀了你，叫你解脱。真可惜，杀你和救你，我都做不了。”盗跖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头。男孩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眼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就仿佛今夜他从未出现过。
	“恶鬼……盗跖？！柳下跖！柳下跖——你欠我狐氏一条命——”密室里乍然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但此刻已没有人回应她，漆黑的地底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没有认出他，她应该猜到的。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到公输班的钥匙；除了他，还有哪国的盗贼敢打智氏的主意。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她把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断送了。
	“阿娘，他走了吗？他不是阿爹派来救我们的吗？”男孩扬起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女人捧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伸手环住男孩的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从她怀上腹中这个孩子，从狐氏先祖的墓旁生出那株诡异的青竹，从他们一把火烧了她的千株木槿，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容她解释了。
	“鲜虞狐氏？你是当年给我敷药的小丫头？”黑暗中，一个声音似从天际传来。
	&emsp;
<h3>
	二</h3>
	二十岁的盗跖想不明白，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密室，以为自己遭遇了人生最挫败的一个夜晚。十四年后，当他咽下那管毒药，遇上那个人，他才知道，这原是他一生中最玄妙、最接近神意的一个夜晚。
	盗跖这一生死里逃生过很多回，但几乎每次都是自己救自己，唯一一次受人搭救还是他十五岁前未做盗匪的时候。那晚救他的人身边带了个梳总角的女娃，个头儿还不及他下巴，却偏偏学了大人在耳边簪了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她俯身替他换药，那木槿便依在她玲珑如玉的小耳上，欲坠未坠，害他失了心神，被她在伤口上一通胡乱折腾。后来，他的伤好了，他与她也便没了后来。
	这些年他有过很多女人，抢来的、骗来的、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一场欢愉之后，他记不住她们的脸，更遑论名字。只是前些年他偶尔还会做一个梦，梦里只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在他眼前摇摇欲坠，而他总望着那木槿问她的名字。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会遇上她，在这样的情形下。
	只可惜石门外的密道里机关重重，密道外的府院中防卫森严，智跞的宴席很快就要结束了。今晚，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个生病的孩子全身而退。
	她和她的儿子，只能活一个，而她一定会选择留下。既然她很快就要死了，那她的名字也就没必要再问了吧……
	“走吧走吧，你阿爹叫什么，人在哪里？”盗跖冷着一张脸，将男孩从女人怀里拽了出来扛到肩上。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你要带我出去？那阿娘呢？她肚子里有小娃娃跑不快。”
	“你外祖以前救过我，又没救过我娘，我今天只救一个人。”盗跖在男孩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闭嘴，男孩听了他的话却拼命挣扎起来，一对小拳头噼里啪啦全打在他后脑勺上。盗跖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气，他霍地一下把男孩拽下来丢在地上，大喝道：“闹什么？离不开你娘，就留在这里陪她死！”
	男孩用手撑着地，踉跄着站了起来：“大叔，你带我阿娘走吧！”
	这种母慈子孝的场面盗跖不愿看，他看了密室里的女人一眼，示意她赶紧说服男孩和自己走。
	“你真的只能带一个人出去？”女人问。
	“这是晋国正卿的府邸，你见我长了三头六臂吗？”盗跖没好气地转过头去。这一次，他不想记住她的脸。
	“阿藜，你会怪娘吗？”女人蹲下身子，轻抚着男孩的脸。
	盗跖心惊，她居然要留下她的儿子？！她要把儿子留给那些人取血挖肉？！
	男孩咬紧嘴唇，他想像个男人一样安慰自己的母亲：“不会，阿藜都懂。”
	“等阿娘走了，那些坏人还会再来，你如果熬不住了……”
	“没关系，阿爹会来救我的。我在这里等他，我熬得住。”男孩重重地点着头，好像那样，他就有勇气撑过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女人的眼睛里有难以言状的苦涩，她不敢哭，怕一哭就再也止不住眼泪：“好，阿藜乖，那你背过身去，阿娘不想让你看着阿娘走。”女人低下头轻轻地推了男孩一下。
	男孩的眼泪在这一刻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阿娘——”他一把抱住女人的肚子泣不成声。
	他怕黑。他怕安静。他怕一个人被埋在这地底，活着却永远出不去。
	他怕疼。他怕那些人再来取他的血、挖他的肉。他怕他痛到满地打滚的时候，没有人再抱着他，和他一起痛。
	可他不能让阿娘留下、让妹妹留下。他知道阿娘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妹妹，他不能让那些人把她放进食鼎，他不能让那些人分食了她。他是她的阿兄，每天夜里她都会隔着阿娘的肚子一脚一脚地踢他的脸。他听见她叫：“阿兄，阿兄，不疼，不疼。”她是他的妹妹，不是什么亡晋女，不是什么吃了可长生的神鬼。他要她活下来，他也要活下来，听她有一天站在他面前叫他阿兄。
	男孩抹干眼泪给女人和盗跖分行了一礼，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日夜回响着他凄厉惨叫的屋子。
	盗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要戒酒，想要把抢来的几个女人送回去。如果继续修习，五年后的他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男孩一起带走？
	男孩走进密室，面墙跪坐，瘦小的脊背挺立如松。
	女人捂住嘴，泪如雨下。
	“过了今天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再找到他。如果你不想让他受罪，我可以帮你杀了他。”盗跖话未完，剑已在手。
	女人抱紧自己的肚子，腹中的胎儿如发了疯似的在她肚中拳打脚踢，痛得她几欲晕厥。“不！”她抓起垂在身后的长发，用最快的速度编成一条长辫，然后夺过盗跖的剑一剑割断，“我要让他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我走了，他们就不敢让他病、让他死。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他的。”她一手握着断发，一手扶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隔着一层皮肉，有一只小手在重重地拍打着她的手心。她把它当作一个讯息、一个承诺。
	盗跖把断发放在男孩身边，然后抱起女人往密道里飞奔而去。
	他知道这个男孩撑不过三天，他会疯，然后死去。
	怀里的女人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可盗跖却在黑暗中听见了摧人心肝的痛哭。
	为了一个孩子，舍下另一个，她生不如死。
	出了密室，过了内院，望见了高墙。在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盗跖停下了脚步。出暗道时一处隐蔽的机关割伤了他的大腿，智府高墙顶上布有木锥，他抱着她翻不出去，所以只能另寻出口。
	智府的西墙角上有一扇矮小的偏门，两个守门的人正蜷缩着身子躲在门边烤火。他们搓着手抱怨着不给穷人活路的严冬，可抱怨还来不及说完，脖子就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双手扭断了。
	女人看着他们像破麻袋似的倒在地上，她抱着越来越硬、越来越痛的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我的马拴在别处了，离这儿有点路，你待会儿别走开，我很快就会回来。”盗跖把女人带出智府，塞进路旁的一个树洞。他很想抱着她一起走，但他受伤的右腿已经开始发麻，他必须快点找回他的马，带她离开这里。
	“你身上可还有防身的利器？”女人痛得有些发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盗跖以为她害怕，便从怀里掏出一柄两寸长的短匕递到她手上：“如果我没猜错，智跞真正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可以用它威胁他们等我回来救你。记住你自己的话，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嗯。”女人低下头抱紧匕首，盗跖的眼神落在她齐耳的短发上，一阵风过，发丝飞舞。他转身离去。他不知道，有时候一个转身便是永远，欣喜的重逢，才是真的缘尽。
	&emsp;
<h3>
	三</h3>
	正卿之位，四卿轮替，人死权移。
	没有人知道，那间深埋地底的密室原是一个家族最后的垂死挣扎。
	在地底黄泉的上方，穿过看不清的连绵的台榭楼阁，只见一片闪动的瑰丽灯火。琴声、鼓声、钟声、人声混杂处，热闹了一整夜的智府宴席即将结束。
	大病初愈的宗主智跞席间突感不适匆匆离去，只留下世子智申在门边送客。
	清醒的、醉酒的、疲倦的、意犹未尽的，离了席的众大夫这厢与智申草草作别，那厢一双眼睛一颗心早已飞出了门外，只求着门外台阶上的那人能走得慢一些，好让自己赶上去问一声好、道一声别。
	晋国正卿智跞自上月城外冬祭之后一直恶疾缠身，外间有巫医断言他熬不过今岁岁末。今日，他突然在府内大摆筵席，众人皆以为他已无恙。没想到，铜鼎里沸腾了一整晚的大菜还未上桌，他就已经面色发白，四肢抽搐，被人搀扶着仓促离席。嗅觉敏锐的大夫们立马意识到，晋国的朝堂很快就要变天了。
	智跞一死，执掌晋国朝政的就是赵氏宗主赵鞅。
	去年夏天，赵鞅一门还是范氏、中行氏刀俎上的鱼肉，被一句“始祸者死”逼得举家彻夜逃离都城，困守晋阳。事发不过一年，被逼入死地的赵氏不仅联合三卿把死敌范氏、中行氏赶出了晋国，宗主赵鞅还亲率大军围困朝歌，意欲将两族之人赶尽杀绝。一招绝地反击，快、辣、狠、准。
	赵鞅落难时，人人以为赵氏即将灭族，为了巴结如日中天的范氏、中行氏，多少都趁乱踩过他几脚，这会儿见他即将得势，心里难免发怵。但怕归怕，摆明立场要趁早，这个道理谁都懂。所以这会儿智府堂前的台阶上，心急的大夫们拎着衣摆，你追我赶犹如滚珠一般朝前方的赵鞅拥去，丝毫不顾忌背后智氏世子智申一张煞白难堪的脸。
	“一群忘恩负义、目光短浅的小人！我阿爷如果能活百岁，他赵鞅就只能做一辈子的上军佐！到那时，看你们还敢这样羞辱我智氏！”大堂的东南角，智跞的嫡孙智瑶气得小脸通红，他看着门口泉水般涌出去的大夫们，放在黑漆长案上的两只小手几乎要抠出十指木屑来。
	“谁喊我卿父的名字？”在离智瑶不远处，一个身穿靛蓝色深衣的少年从睡梦中惊醒，他嘟囔着抬起头，肘边一只盛着四酎的红漆双耳杯被他不小心打翻在案，清澈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是我喊的，你奈我何？”智瑶见少年醒了，不但不收敛，反倒梗起脖子提高了嗓门。
	“原来是阿瑶啊……”蓝衣少年酒醉方醒，他掀起眼皮瞧了一身红衣满身火气的小人儿一眼，低头喃道，“你下次见到我卿父也不妨直呼其名，好叫他知道智氏小辈里还有你智瑶这样的‘真勇士’。”
	“赵伯鲁，你别用你阿爹来吓我！我知道你现在得意，我阿爹是怕你阿爹，可我不怕你。只要我爷爷再活四十年，晋国就轮不到你们赵家人做主，你也永远踩不到我头上来！”智瑶推开身边的侍从，几步冲到赵伯鲁面前。他今年刚满十岁，却是新绛城里出了名的“刺儿头”，平日里仗着祖父智跞的宠爱一向不将赵氏这个羸弱的世子看在眼里。
	再活四十年？赵伯鲁一听这话就笑了。智跞要是能再活四十年，别说其他三族没有活路，晋国的国君怕都要换成他智家人来做了。可这世上哪有人能活百岁？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气急了就爱胡说八道。
	赵伯鲁不想与这“刺儿头”计较，他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被酒液浸湿的袖口，转头问身后人道：“红云儿，我睡了多久了，大家怎么都走了？”
	赵伯鲁身后跪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生得高鼻深目，似是北方异族，眉梢一块豆大的胎记非朱非粉，似新舂的茜草汁滴在眉尖上。此刻，他未梳总角，一头胡乱束起的长发和一身粗陋的毛褐在富丽堂皇的厅堂内看起来格外扎眼。男孩见赵伯鲁转头，两步跪到他身边，小声道：“世子，开席时你只喝了半杯四酎就醉了……”
	“贱奴！我与你家主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智瑶见自己父亲门边受辱已然怒火烧头，这会儿见赵伯鲁对他不理不睬更是气极，他随手操起案上的一只红漆高脚豆1就朝赵伯鲁身边的男孩掷去。咚的一声，那只装满肉糜汤汁的高脚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男孩的脑袋上。已经结了团的白色油脂裹了肥肉、瘦肉和了食客齿间的残渣唾沫一股脑儿沿着男孩的额发淌了下来。
	“无恤！”赵伯鲁看着黏糊的汤汁流满男孩的脸，惊得不知从何擦起。
	这一年，赵无恤刚满七岁，可他已经知道智瑶这一击他不能躲。他是翟族女奴的儿子，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躲开，这是他的命。赵无恤对赵伯鲁安慰一笑，伸手抹掉眼皮上的油脂，又默默低下头捡起落地的高脚豆，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回案几上。
	“哼，不识肉味的贱奴，倒是便宜你了。”智瑶俯视赵无恤的头顶，脸上浮起轻蔑之色。
	赵伯鲁闻言如遭一记闷棍，他腾地站起身，一把擒住智瑶的衣领把他拉到了身前：“你说谁是贱奴？！这是我幼弟赵无恤，你凭什么出手伤他？！”
	“幼弟？”智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孩，鄙夷道，“他明明就是你的马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奴隶也敢坐进我智府的宴席，你们赵氏欺人太甚！”智瑶不甘示弱，他比赵伯鲁小了四岁，但仗着自己身体结实又习过武，硬是把衣领从赵伯鲁手中拽了回来，还顺道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赵伯鲁本不想在智府惹是生非，他虽是赵氏世子，却也是家中最不得宠的嫡子。卿父嫌他软弱，宗亲怪他无能，只有七岁的庶弟敬他是兄长。今夜，是他强拖了无恤赴宴，如果他连自己的幼弟都保护不了，那还算什么兄长！赵伯鲁勉强站稳身子，抬手指着智瑶的鼻子用自己最严厉的声音呵斥道：“无知小儿！别说你爷爷能再活四十年，从他往上数两代，你们智氏宗主哪个活过了四十？短命就是短命，你阿爷要死又不是我卿父害的，你冲我的弟弟发什么火！识相点你就给我闭嘴，小心我卿父将来送你和你阿爹一起去陪你爷爷！”
	“赵伯鲁——你，你等着！再过两天，只要我阿爷吃了那女人的……”智瑶踮起脚气得像只斗鸡。他想起那间密室，想起那密室里的人，今夜他非得把那小子腿上的肉割下来给阿爷入药不可，等明天阿爷好起来，看谁还敢跟他撂狠话。
	“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一个低沉的声音远远传来，怒火正旺的智瑶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乖戾模样全然不见，只余下一张粉雕玉砌、天真无邪的小脸望着赵伯鲁。
	可赵伯鲁哪有智瑶这本事，他平时极少生气，这会儿怒气想收却收不住，脸色颇为难看。
	“阿瑶见过太史。”智瑶整了整衣领，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给来人行了一礼。
	“伯鲁见……见过太史。”赵伯鲁亦弯腰施礼。
	来人一身巫衣高冠，正是晋国太史蔡墨。蔡墨其人在晋国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各个卿族都奉他为上宾，而他却不侍奉其中任何一家。此时，他冷若寒星的眼睛自三个孩子脸上扫过，无话，只低头从袖中抽出一方青帕丢在了赵无恤手边。
	天青色的帕子自智瑶眼前飘过，智瑶心中疑惑顿生，面上却不改色，他抬起头对史墨笑盈盈道：“没什么，阿瑶和赵世子的庶弟闹着玩呢！今夜骤冷，外头路上恐结了冰，阿爷前些日子派人请鲁国公输一族为太史定制了一辆七香车，正打算择日送到府上去。那马车的轮子造得极巧，就算是在冰面上也不会打滑。今夜正好让阿瑶驾车送太史回府。”
	“七香车？红云儿，外头那么冷，咱们也别骑马回去了，让太史捎我们一程吧！”赵伯鲁拉住赵无恤的手。赵无恤顶着一头残羹，捏着一方青帕没有接话。智瑶在心中不由得冷笑，一个贱民，谅他也不敢坐上那辆七香宝车。
	“是你卿父让你骑马来的？”史墨伸出两指按住赵伯鲁的手腕。赵伯鲁点头，史墨皱眉道：“你和无恤随我回府取药，此后七日再不可见风。”说完，不等三人开口，衣袖一摆，人已往门外去了。
	“走，咱们坐太史的七香车去！”赵伯鲁得意地朝智瑶一笑，拉起赵无恤跟了上去。二人走出去不远，赵无恤突然回头直直地看了智瑶一眼。
	这一眼让智瑶非常不舒服。他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根刺，看不见摸不着，却难受得要命。他不知道，这也许就是人的本能，在遇见自己一生最可怕的敌人时会本能地抗拒、厌恶。
	“贱奴！”智瑶看着男孩远去的背影，猛啐了一口口水。
	其实，赵伯鲁在见到这辆七香车前就已经知道了它的模样，知道它鱼鳞似的车盖可以疏导雨水，它丝麻织就的重帷上精绣了晋国满天的星斗，它的车轮分春夏与秋冬各两套，它筑造车身的七种香木来自北方燕国连绵的山峦。半个月前，在他卿父的案几上放着一封密报，密报里详细地描述了这辆马车的形貌以及智氏使者入鲁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知道这马车只是一个幌子，智氏遣使入鲁别有他意。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马车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一个短发、怀孕、手里持匕的女人？难道她也是智氏送给太史的礼物？但这个奇怪的“礼物”为什么要拿匕首顶着他的脖子？
	&emsp;
<h3>
	四</h3>
	谎言？预言？在那女婴睁开眼睛的一刻，一切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狐氏孙，其阳重瞳兴国，其阴青眼亡晋。两者皆异，千日内食之永寿。”
	她终究信不过盗跖，她信不过任何一个知道她孩子秘密的人。在盗跖回来之前，她离开了那个藏身的树洞，爬上了这辆重帷的马车。在晋国，只有女人才会乘坐垂幔的马车，她以为她可以拿匕首挟持一个贵女或一个宠姬，让她们带她逃出新绛。可没想到掀开重帷爬上车的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垂幔之外站着的，竟是晋国太史和那个恶鬼般的红衣童子。
	“阿爷，为什么要等着她把孩子生出来再吃呢？我们用剑将她的肚皮剖开，不也能把孩子取出来吃掉吗？”
	“阿爷，若煮了汤也分我一碗吧！”
	“怎么办？我阿爷两天未醒了，你身上哪里的肉最管用，胸口还是大腿？算了，你的腿不干净，还是挖胸口的吧！”
	…………
	红衣童子薄薄的两片唇似饮了血般殷红，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话，犹如一把薄刃的匕首一寸寸地刺进她的心口。那一夜，他没有剖开她的肚子，他挖走了阿藜胸口的一块肉。她的阿藜痛到满地打滚，她却只能被绑在墙角听着他一声声绝望的嘶吼。现在那红衣童子就站在马车外，他似乎在与什么人说着什么话，可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嗡嗡的乱响和婴儿遥远凄厉的哭声。她慢慢地松开顶着少年脖子的匕首，转而将匕尖对准了自己越来越痛的肚子。她等不了他了，也许这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她与命运挣扎了太久，是时候放弃了……
	赵伯鲁不明白为什么只一瞬间这个女人的神情会有那么大的变化，他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把匕尖对准自己的孩子，可就在他什么也没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扑了上去抓住了这个女人握着匕首的手。而与此同时，巫衣高冠的史墨掀开车幔走了进来。重帷之外，智瑶用自己的马鞭顶住了赵无恤的鼻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车里车外竟没有一点声音。
	史墨认识这个狼狈的女人。那年她十五岁，他是她婚礼的巫祝，他答应她的父亲要保她一世平安。但当年的誓言早已被他亲手毁去，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以为她早已死在去年的那场大雪里。
	“智瑶。”史墨看着车内颤抖如风中枯叶的女人漠然开口道。
	赵伯鲁大惊，他一手抓着这个女人的手，一手紧紧地攥住了车幔打开的那道缝。
	“太史，这车可合心意？”智瑶的声音隔着一层帷幔响起。
	史墨撩衣端坐，合目道：“去替我转告你家阿爷，就说他这份礼我很喜欢，蔡墨改日必登门致谢。无恤，驾车吧！”
	“唯！”车外二人齐声应下。
	“哼，就知道你没这个命坐我驾的车！”智瑶瞪了一眼赵无恤，拂袖而去。赵无恤笑了笑，捡起地上的鞭子轻巧地跳上马车。冷风中，马儿撒开四蹄朝茫茫黑夜里奔去。
	“喂，你是智府的逃奴吧？要是刚才被智瑶发现，他不会真的剥了你的皮吧？”赵伯鲁想起那些关于智氏的传言便觉得有些恶心，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这么冷的天，居然满头大汗。
	“谢贵人相救。”女人嘴里同赵伯鲁道谢，眼睛却一直盯着假寐的史墨。她想知道史墨究竟有没有认出她，如果他认出了她，那么他会把她交给谁，赵鞅还是晋侯？如果他没有认出她，那她能不能……
	“无恤，我们出城。”一脸平静的史墨仿佛听见了这个女人心里的话。
	“太史，这么晚了我们出城做什么呀？”赵伯鲁好奇道。
	“今夜天象有异，我要赶去城外观星台，晚些时候再让人送你和无恤回府。”
	“我不妨事的。卿父一向不太理会我，今夜就算我宿在太史府，他也未必知道。只是这逃奴……要不，明天我带她回府？”
	“不行！”史墨面色一冷，蓦地睁开眼睛。
	为什么不行？赵伯鲁被史墨吼得有些发愣，但他很快就发现这马车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一个逃奴上了晋太史的车居然不告罪，不行礼；太史虽没搭理她，却也由着她这样无礼。这个女人许是吓忘了，可太史呢？人不能带回赵府去，难道还能留在太史府不成？这太史府里非觋即巫，太史要一个怀孕的女人做什么？赵伯鲁的心里塞满了疑问，可当着史墨的面，却又不敢问。于是，他只得闭上眼睛，学着史墨假寐。
	夜深霜重，通往观星台的黄泥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为免马蹄打滑，赵无恤勒紧缰绳放慢了速度。浍水河畔广袤的原野上寂静无声，只有低洼处的薄冰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一声声脆响。茫茫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四人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各自未知的命运。
	“啊——”女人终于熬不住了。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已悉数被汗水打湿，大片大片地沾在脸上。
	十四岁的赵伯鲁虽已有了两个侍妾，可这样的情形他哪里遇过？他扶住女人的腰想让她靠到自己身上来，可肩膀转来转去，一个简单的姿势却怎么都摆不好。与赵伯鲁的慌张不同，史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依旧闭目假寐。
	女人捧着越来越痛的肚子倒在了马车里，她的头顶着车壁，修长的脖子随着一声声的嘶吼不停地拱起，在她分开的两条腿间，血液横流。
	“停车！停车——”赵伯鲁大叫。
	“呃——”女人的痛呼将少年因惊恐而嘶哑的声音完全淹没。
	赵无恤停下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幔，车内的情形让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神情：“她要在这里生孩子？！”他张着一张小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都随我下去吧！”史墨睁开眼睛，他没有看那女人一眼，只撩起巫衣的下摆弯腰走了出去。
	“太史？”赵伯鲁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离去的史墨，大叫着追了出去。
	只有年幼的赵无恤没有走，他默默地脱下自己沾满泥水、冰屑的葛履，小心翼翼地爬进了车里。七岁的他见过母马下崽，却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但他知道，很多女人会在生孩子的时候死去，就像给他偷稷米煮羹吃的芒妇。可他能做什么？他只有七岁，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依旧想要留下来。
	没有火盆，没有热水，没有巫女，没有产婆，没有他。
	女人盯着车顶上悬下来的一枚玉环拼了命地喘气，用力，再喘气。
	她的孩子在她腹中翻江倒海，她痛得五脏六腑仿佛一一被撕裂。那无法承受的痛苦如地底的烈焰将她烧成了一团灰烬，这灰烬又在漫长的煎熬中冷却结冰。好冷啊，她叹息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力气了，她太累了，她需要休息一下，就一下……
	“嘿，你醒醒。”黑暗中，一双温热的小手捧住了她的脸。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不清，隔着一片水光，她隐约看见了阿藜的脸。
	“对不起……”她梦呓，有泪水混了汗水滑过耳际。
	“阿娘，妹妹要出来了吗？快让我看看她长得是不是像我。她的鼻子也会是我这样的？她的眼睛呢，也会和我一样吗？……不，阿娘把我丢下了，他们又来抓我了，我看不见妹妹了，看不见了……”
	“阿藜——”女人弯曲的五指绝望地抓住了那双覆在她脸上的小手，她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冲出一声难听的惨叫。
	车外，风吹枯草，呜咽作响。
	“哇——”
	一声颤抖的哭声陡然划破荒野的沉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个女孩。”赵无恤掀起车幔对车外人道。“漂亮吗？”赵伯鲁好奇地凑上前去，他想上车瞧瞧却又觉得不妥，无恤是个孩子，可他再过几年便要落冠了。
	“丑。”赵无恤往车里看了一眼，回道。
	“把孩子抱给我。”史墨对赵无恤道。赵无恤看看史墨又看看女人怀里红通通、皱巴巴的女婴。车外这样冷，这会儿把她抱出来，她会冻坏吧。赵无恤犹豫着，心急的史墨却已取下车外的一盏青铜小灯跳上了马车。
	太史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黑色的，这女婴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神的“竹书谣”！那只是一句谎言，一个借天神的名义印在青竹上的弥天大谎。智跞信了，难道连他自己也信了吗？
	史墨自嘲一笑，弯腰把婴儿放回女人身边。过了今夜，他要把她们送到哪里去？卫国还是郑国？或者，干脆送到东方的齐国去，只要不留在晋国就好。
	“太史，我们还要赶去观星台吗？”赵伯鲁掀开车幔的一角。
	荒野的朔风自那条微开的缝隙灌了进来，史墨打了个寒战，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突然从他脑中冒了出来。
	他再一次将那柔弱无骨的小东西从她母亲怀里抱了出来。一弯如钩的冷月遥遥地挂在西天上，浍水河畔无情的风吹卷起史墨宽大的巫袍，他伫立在月下抬头仰望苍穹，在他手中是双目紧闭、冻到哭不出声的孩子。
	“狐氏孙，其阳重瞳兴国，其阴青眼亡晋……”这只是一句为了战争而编造的谎言，它不是预言，它从来就不是一句预言啊！可这孩子……这孩子的眼睛又如何解释？
	他是晋国的太史，他曾经无数次抬头仰望头顶的这片天空，可只有这一次，他感到了深深的迷茫与困惑。
	“孩子？你把孩子还给我——”虚弱的女人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掉了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史墨面前，她知道史墨已经认出了她。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回到车上去。”她既然能一个人活到现在，那他也许应该信守自己的承诺让她继续活下去。
	“你把孩子还给我！”她等待着，希望着，她日复一日地欺骗自己，但没有人会真正救她出苦难，没有！
	“无恤，你去找一根牢固的树杈把孩子放上去。”史墨转身将婴儿递给身后的赵无恤。
	“放到树上去？不行，她会冻死的。”赵无恤扯开自己毛褐的领口把那团冷冰冰的软肉塞进了怀里，他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竟忤逆了高高在上的史墨。
	“太史，这女人生子不易，这婴儿虽污了智氏送太史的车，也用不着把她活活冻死啊！太史不让我带她们回去，就让她们随明早的车队去晋阳吧！”赵伯鲁一边说一边脱下套在深衣外的鹿裘盖在女人身上。
	史墨似是没有听见两个孩子的话，他凑在已然瘫倒的女人身边耳语道：“我答应你，我不会把你的孩子献给任何人。但今夜，我要把她留在这里。如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活着，我会让那个传说在晋国消失。而你，今晚我就可以派人送你去齐国，你可以在那里等你要等的人。”
	“我不用你救我！我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女人咬着她青灰色的嘴唇直直地瞪着史墨，那愤恨的眼神似乎要在他身上生生剜出两个洞来。他曾是她父亲的挚友，他曾是那样慈眉善目的一个人，可现在他居然要将她的孩子活活冻死。
	她果然是那个人的女儿，她太像她的父亲了……史墨僵硬地站了起来：“无恤，把孩子给她。伯鲁，我们回城。”
	“太史？！”
	“去，把你的裘衣也带走。”
	“太史——”赵伯鲁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人。也许在别人眼中他是遥不可及的神巫，是通天彻地的智者，可在赵伯鲁心里，他一直是那个不苟言笑却慈爱有加的长者。可今天，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新生的婴儿赶尽杀绝？
	“你这鹿裘是今秋国君园囿狩猎时赐你的，你卿父不会希望这件裘衣与这女人、这孩子有任何关联。”史墨最后看了女人一眼，转身离开。
	赵伯鲁愣在原地。
	赵无恤将鹿裘塞到他手中，小声道：“阿兄，你快走吧，今晚的事不能让卿父知道。”
	“连你也——”
	“嘘——”赵无恤看了一眼史墨离去的方向，低头飞快地扯掉身上的杂毛短袄，然后从贴身的衣服里脱出一件黝黑的背心来，“这是我去年偷偷用五张水鼠皮做的毛裘，能抵些寒气，也从没有人见过。就算她们之后被人发现，不管是死是活，别人都不会疑心到赵氏身上。现在朝局微妙，卿父还不能与智氏交恶。”
	赵伯鲁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他了，他赵伯鲁竟连一个稚子都不如。
	赵无恤没有发现兄长的异样，他将冻得发青、双目紧闭的女婴包进留有自己体温的鼠皮背心，而后俯下身子贴在女人耳边小声道：“找一处挡风的地方，抓一些枯草塞进衣服里。这是两颗火石，如果你会生火的话应该用得上。”
	赵氏……这少年与这童子竟是赵鞅的儿子。女人苦笑一声转过头去，这一夜无休无止的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赵无恤摸了摸那女婴睡着的脸，转身牵住少年的手。
	黄泥道上，灯火摇曳的七香车伴着一路碎冰之声缓缓驶离。在他们身后，夜色吞噬了无垠的荒野。老树、枯藤、衰草，一切都变成了黑暗中一道道或浓或淡的阴影。在那些阴影的中央，一个女人抱着她刚出生的孩子蜷缩在枯萎腐烂的草莽中。远处清冷的天幕上，几片晶莹的雪花飞旋而下。那女人也许是睡了，也许是死了，冰晶一点点染白了她凌乱的发。
	鼠皮襁褓中的婴儿紧紧地贴着她母亲的衣襟，一阵风过，一朵雪花飘飘荡荡恰好落在她温热的面颊上。她扭了扭身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即将消散的月光落在那双迷茫的眼睛里，那里，有淡淡的蓝、淡淡的灰，也许还有淡淡的紫。那双眼睛里有群星退去后，黎明天空的颜色。
	这一夜，老天终于憋不住了。
	新绛城天降大雪。&emsp;

第一册 第一章 有女名拾
	这一年五十五岁的孔圣人正仕于卫国，被君夫人南子奉为上宾；南方，吴王阖闾已兵败于越王勾践，伤重而死，其子夫差继位，蓄图霸业……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恰好在这一年出生。
	时值周王二十四年，天下将倾。
	这一年五十五岁的孔圣人正仕于卫国，被君夫人南子奉为上宾；南方，吴王阖闾已兵败于越王勾践，伤重而死，其子夫差继位，蓄图霸业……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恰好在这一年出生。
	阿娘告诉我，我生于一个叫泾阳的地方。泾阳位于仲山南麓，泾水之滨，八百里秦川腹地，城中富户百家，黎庶安居乐业。阿娘是城中富户的一名侍妾，家主已经六十有余，她却正值花样年华，一日出门得遇心中良人，便有了我。其实，如果幸运的话，瞒天过海，也许她和我会一生衣食无忧。但可惜，在我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注定了她的命运只能是个悲剧。
	月光下，我的眼睛不同于所有人，没有乌黑的瞳仁，而是幽幽的灰蓝色。我甚至没来得及得到一个名字，就和阿娘一起被赶出了家门。
	那是一个冬夜，秦国地处西陲，河水早已结冰，刺骨地冷。许多年后，我依旧无法想象，一个刚刚生产的女人和一个新生的婴儿是如何熬过了秦地漫长而苦寒的夜晚。
	乞讨、挨打、忍饥、受冻，自我记事以来，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四年的时间，一个病痛缠身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从泾阳一路走到了秦都雍城。
	以前，阿娘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超过三个月的时间，她总是生活在无边的惶恐与不安中。她甚至不睡觉，她说她怕做噩梦会吓醒我。但这一次她也许是真的累了，我们最终在雍城住了下来。
	在雍城的生活并没有比在其他地方时好，我的眼睛白日里看上去与旁人无异，但在月光下透着奇怪的蓝，这怪异的颜色让城里的其他乞丐很是惊恐。在他们的嘴里，我的名字就叫作山鬼。
	久病缠身的阿娘因为要时时护着我，已经病得起不了身。四岁的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向行人乞讨，在巷子里同恶狗争食。
	每晚，我躺在阿娘怀里总是在想，如果就这样睡着了死去，那该多好……那样明天就不用再挨别人的拳头了。
	可惜，上天听错了我的心声。
	一个秋日的清晨，阿娘在睡梦中死去了。等我醒来时，她抱着我的双臂已经僵硬，她再也不能用双手抚摸我，再也不能用她的身体温暖我了。
	我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哭到哭不动了就静静地在阿娘冰冷的尸体旁躺下，把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身子。我心想，睡吧，就这样睡吧，再睡上几天我就不用再受苦了，再睡上几天，我也许就会重新见到阿娘了。我们会找到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住下来，永远永远，不再分开……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老天也没有帮我实现。也许在这个时代，每天都有太多的人因为战乱和饥荒死去，老天他没空顾及我这个小人物。
	两天后，难忍的饥饿让我再也睡不下去了。身边，阿娘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虽然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可万一被人发现，她的尸体就会被抬到城外的乱葬岗扔掉。
	我不愿她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掉，更不愿她的尸首被豺狗咬烂。
	现在的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日的清晨，风吹得金黄色的叶子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潮乎乎的露水味，那味道湿润了我干裂的鼻腔。一缕白云被晨风吹至我头顶，低回流连，似乎不忍离去。
	阿娘，你看，这是一个离开的好日子……
	我用一把束薪向一户人家要了火种，悄悄地点燃了我们藏身的那间草屋，我要把自己和阿娘的尸体一起烧掉。
	看着越烧越旺的火焰，我没有丝毫的恐惧，反倒觉得温暖。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穿过门口的浓烟走向了我。他身材高大，五官冷峻，如天神一般降临到我身边。我看着他笑了，因为我知道上天终于听到了我的愿望，派神来带我走了。
	他用一只手把我捞了起来，飞身跳到了屋外。
	我们的背后是被火焰吞噬的草屋，烟尘、火星在风的助力下，四下飘散。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胸前。
	“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天神也有心跳。
	放松下来后，饿了两天的我就这样睡着了。那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去了。
	这就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不是故事的结尾，却是我此后起伏一生的开始……
	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脸和身子都已经被收拾干净，身上穿着的是我出生以来从没见过的白色亵衣。那衣服虽然奇大无比，可我却很喜欢。
	从奴仆们的口中听说，救我的男子是秦国最年轻的将军，名叫伍封，二十岁时就已经带领秦军打退了数次侵扰边关的西戎军队，因此，国君给他在都城赐了府邸。但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一个叫作临洮的边关小城。
	被他捡回来之后，颠沛流离的我有了一个新家。因为我没有名字，又是捡回来的孤儿，所以府里的仆役们都叫我阿拾。
	“阿拾，把后院要洗的衣服都拿给我。”府里负责替仆役们洗衣的柏妇坐在水井旁大声叫嚷着。她是一个身材胖胖的女人，下巴很短，圆圆的鼻子像是粘了个粉球在脸上。自打我进了将军府，便一直跟着她睡。
	“就来！”我应了一声，拔腿往后院仆役们住的地方跑去。
	将军府大致分了三块，前堂是将军招待宾客、会见门客的地方；中间是建在高台上用于祭祀的明堂；后院分东、西两块，将军住在东面，西面靠后的院子才是府里二十几个仆役的住处。这年头，街上饿死、冻死的孤儿有很多，没有人会平白多养一个捡来的孩子。为了不被赶走，为了能在府里得一口饭吃，我总是尽可能地多做事情。帮柏妇收衣服，替生病的家宰端饭，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从不会拒绝。
	将军长年不在府里，但府里的人却不敢有一分懈怠。天蒙蒙亮，采麻的婢女们已经背着竹筐出了门，男人们则赤着身子在院子里晾晒去年岁末府里新收上来的黍稷。我一路笑盈盈地打着招呼，抱着从各个房间收来的脏衣服走在西院的石子路上。
	脚下的路是家宰让人新铺的，为的是在雨季到来时不至于太过泥泞。可这却苦了我这个冒失鬼，今天若再摔倒脏了衣服，柏妇非打死我不可。我刚想着，脚尖便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膝盖一软，连人带衣服一起朝前扑去。
	完了……
	当我从一大堆衣服里探出头来时，只见府里的守卫公士希如一座大山般立在我面前。如果算上今天这一回，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撞见我摔跤了。
	“阿拾，我同你说过了，走路要看着地。明明拿不动，为什么不分两次呢？”他一手抱起地上的衣服，一手抱起我，稳当当地往水井方向走去。
	“阿拾又摔跤了吧？”一见到我们，柏妇立马红着脸站了起来，局促地用湿淋淋的手整理着右边散落的鬓角。
	我怕她一时生气把我丢进井里，便死命地抱着公士希的脖子不放。
	但柏妇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我，反而微笑着把我从公士希手上接了过去：“这小丫头走路不看地，还麻烦公士抱她过来。”
	“没……没事，我刚好瞧见。”大个子公士希在柏妇面前变得有些结巴。
	我受不了他们两个之间怪兮兮的气氛，挣扎着从柏妇手上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给家宰送早食去。”
	“你给我慢点跑——”耳边传来柏妇的叫喊声，但我已经转弯进了庖厨。
	晚上，我被柏妇抱在怀里。虽说以前阿娘也这样抱着我睡，但她因为生病瘦得厉害，半夜我常常会被她凸起的骨头硌得痛醒。但窝在柏妇怀里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即使她有时鼾声重了些，我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我想，阿娘走后一定同天神说了些什么，所以我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虽然柏妇经常打骂我，但我现在穿的衣服、鞋袜大都是她晚上用其他人的破衣给我改做的。
	“阿拾，明日如果见到公士希，帮我问问他家中可有妻室了。”我刚睡着，就被柏妇摇醒了。
	“问这个做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回应着。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让你问就问。”柏妇说完，拍了拍我的背。
	我一闭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阿娘带着我住在一个开满木槿花的院子里，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一大一小两只雨燕在半空中来回穿梭，我的耳边充满了它们呢喃的繁音。
	庶民大都无姓无氏，柏妇之所以叫柏妇，是因为她之前死了的丈夫叫柏。第二日，当我告诉柏妇公士希没有妻室后，她就自己做主，挽了一个包袱夜奔去了大个子希的屋子。
	柏妇顺利再嫁后，她原先住的那个小夹间就空了出来。家宰秦牯于是接了自己的小孙女四儿来与我同住。
	四儿和我同岁，红扑扑的脸蛋儿上，一双杏眼永远都像是在笑。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躲在被窝里叽叽咕咕地瞎扯，讲府里阿猫阿狗的坏话，商量着如何偷前院李树上的李子，从我生病的阿娘谈到她夭折的弟弟，从我奇怪的眼睛扯到她肚子上长的一颗黑痣。春夏秋冬，我们分吃一个碗里的黍稷，盖同一条薄被。她成了我童年最亲密的朋友，最珍惜的亲人。
	我辛勤地干活儿，积极地闯祸，和府里的婢子们学习剥麻、捻麻，和外面街上的男童在泥地里打架。三年的时间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三年里，将军从未踏足过这里。我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是他今年回都城述职的时候，他骑马从府门前经过，我和仆众们一起跪在门口。他的马蹄从我眼前经过时，我很想抬头问一问他，可还记得自己三年前捡到的那个孩子。
	但我终究没有那样的勇气，像他那样的贵人一定早就不记得我了……
	过了岁末我就八岁了。照四儿的话说，我这个人最会装乖卖巧，闯祸后道歉比谁都快，打完架也总有办法让别人背黑锅。不过鉴于我这几年干的那些事多半是为了她，所以她自然不会揭穿我的真面目。
	四儿“助纣为虐”的结果是让家宰把打扫将军书房的轻活儿指派给了我，而她则去了庖厨。四儿贪嘴，进了庖厨像是老鼠掉进了米仓，欢喜得不行。与她相比，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将军极爱读书，书房里新旧竹简堆满了三面高墙。我每日要做的就是擦拭案几，扫去书简上的灰尘。可这人人羡慕的活儿却叫我很不习惯，从小到大我爬过的树恐怕比我吃过的饭都要多，突然间要一个人安静地守在书房里，实在是种折磨。
	几个月后，许是闻多了竹香墨香，我的性子安静了许多，在外面疯跑的日子渐渐地也少了。
	“阿拾，大头师傅让我去西市看看还能不能买到些干匏，你和我一道去吧？”穿着大红夹袄、梳着总角的四儿站在书房门口，一边哈着白气一边低头拍去身上的雪。
	“别拍了，快进来吧！”我几步走到门口，冷风袭面，不禁打了个寒战，“大头师傅也真是的，下这么大的雪，哪里还能买到干匏啊？你快到火炉那儿去烤烤。”
	“还是你这里最暖和。”四儿一边烘着手，一边打量着书房。
	“前几日哪有这么暖和，是听说将军过几日要回来才开始烧上炭火的。”我拿起一旁的铜扦子拨了拨三足双耳兽纹炉里的炭火。
	“将军今年突然要回来守岁祭祀，可忙死我们了。黄粱、稻、粟一样没有，郁金酒倒是有两瓮，也不知酸了没。大头师傅让我买了干匏后再去趟百里府，看能不能求我的宰夫叔叔匀点百里府的肉酱给咱们。咱们府上的肉酱做得太晚，酒渍得也不够，最快还要半月才能开罐。”四儿一边揉着小腿肚子，一边絮絮地念叨着，“不过，我瞧你这几日倒是忙得挺开心。阿拾，你心心念念的将军到底长什么样儿啊？可比那日我们在市集上见到的青衣小哥更俊秀些？”
	上个月我陪着四儿到西市买薪，恰巧遇见一个年纪比我们稍长些的贵族少年站在马车里经过。他的车子险些撞到了四儿，本来贵人的马车若是撞到了庶民，挨鞭子的总是被撞的那个，可那青衣少年却走下车来，弯腰扶起四儿，用清风拂林般的声音问了一句：“可撞伤了？”
	四儿红着脸只一味地摇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后面的故事当然就是少年上车走了，四儿被我笑话了。然后，她就一直把这个青衣少年挂在了嘴边。
	“这世上哪有比你那青衣小哥还好看的人啊！”我故意调笑四儿。她却挺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想也是。”
	唉，无可救药。
	“阿拾，你就陪我出去一趟吧，这大雪天我一个人走路多无趣啊！”四儿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看着我。
	我拿额头顶了顶她的脑袋，笑道：“依我说，你那匏瓜、肉酱保准一样都拿不到，你还不如在我这里烤烤火，晚些时候去回了大头师傅，就说西市大雪封了街，百里府的宰夫不敢把肉酱私匀给你。”
	“这怎么成？走吧——你穿得少，外面冷，我帮你把袄子和布巾拿来，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在这儿等我！”四儿说完不等我答应，转身就跑了。
	从小到大，我依旧没有学会要如何拒绝这个风风火火的丫头。
	雍城这一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雪花如片片鸟羽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旋转而下。长街两侧的屋檐上结了长长的冰凌，商户们临时搭起来的棚顶上时不时就会有积雪整块整块地滑落。等我和四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市集时，哪里还有什么菜农，就连街道两边的作坊都已经关了门。
	“告诉你不会有人了吧？你还不信。”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原本有水洼的地方又结了冰，我牵着四儿的手一步一滑走得很是辛苦，“这天也太冷了，大头师傅不会是知道你老在庖厨偷吃的，所以故意戏弄咱们吧？”
	“不会的。你是不是脸冻麻了？我给你搓搓。”四儿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在我脸上使劲搓起来。
	“怎么样？好些没？”四儿圆圆的小脸冻得红通通的，像极了秋日里熟透的果子，她放在我脸上的手很冰，但我却喜欢。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继续慢慢往前挪动。还没走几步，四儿又停了下来，指着左手边一条小巷子叫道：“你看！那儿好像有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青一灰两个身影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
	“不会是死人吧？”四儿扯着我的衣服躲到我身后。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拉着她直奔陋巷而去。
	皑皑白雪之上躺着两个少年，衣衫狼狈，脸带瘀青，看样子晕过去之前应该打过一架。躺在外侧的那个锦衣玉带，正是四儿月前在马车上看到的贵族少年。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冻死了？”四儿蹲在少年身旁，一会儿拍他的脸，一会儿搓他的手，急得已经快哭出来了。
	“要不……你摸摸他的肚子还暖不暖？”我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只知道阿娘当时死的时候身上到处都冷冰冰的。
	四儿用指尖拨开少年的衣襟，鼓起两个腮帮子拼命地往手心里哈气。
	地上那小哥八成已经冻成了冰块，她居然还怕自己的手冰到他。我看着四儿摇了摇头，俯身摸了摸躺在巷子里侧那个眼下带疤的少年。掌心之下传来一丝温热，可我却把手缩了回来，转头对四儿道：“我这个已经死了，你那个还活着吗？”
	“还热的，他还活着，我们快把他背回去吧！”四儿的眼泪挂在两腮，嘴角却笑出了花。
	“你爷爷要是知道我们随便捡了人回府，肯定会把他再扔出来的。待会儿我们得从后面倒馊水的小门进去，不能让人看见。”
	“好，都听你的。”
	我帮着四儿把人搀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大路上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躺着的那个人。
	“怎么了？我们赶紧走吧！”四儿催促着，片刻不能等。
	“哦，知道了，走吧！”
	巷子里的那个少年我其实认识。他是个乞丐，曾经半夜把我捆了扔在乱葬堆里，阿娘来救我，他便怂恿了另外几个孩子拿石头死命地砸我们。阿娘因为护着我而被伤得不轻，回去后不久就彻底病倒了。后来，我一个人行乞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地避开他，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里遇见他。
	他现在还没有死，可我不想救他。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像阿娘一样变冷，然后死掉。
	从我决定把那乞儿留在巷子里等死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并不善良，起码不像四儿，整颗心都是干干净净的。
	从西市到将军府，往常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我和四儿走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走到。肩上的人越来越沉，脚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少，我把青衣少年的胳膊从自己肩上卸了下来，喘着粗气对四儿道：“这样不行，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去找块木板，弄根蒲绳，我们拉着他走兴许还能快些。”
	“我去吧，我知道哪里有这些东西。很近的，马上回来！”四儿话没说完，脚步已经噌噌地往东边去了，只留下气喘吁吁的我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蹲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四儿始终没有回来。头顶的天空越发阴沉，不一会儿，梅花大的雪片又密密地飘了起来。天地之间像是垂挂了一张白色的巨网，远处的城楼消失了，便是一丈之外的街道也看不清了。我揉了揉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不情愿地把地上的人背了起来。
	呃，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会这么重？！
	我背着身上的人走出去十步，还没挨着路旁作坊外的棚架就跪倒在了雪地里。背上的人顺势往我身上一扑，把我弄了个狗啃雪。我的腰早些年被人踹伤过，哪经得起他这样重压，我一口冷气倒抽进肚里，反手就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结果那少年的额头恰好撞上棚架一边的支柱，棚架顶上那张丈余宽的苇席承了两指厚的积雪哗的一声落了下来，砸得我几乎晕将过去。
	“大哥，那乞丐不知道怎么回事冻死在巷子里了。晋国那小子也不见了，他不会是已经逃出城去了吧？”外面突然传来男子粗哑的声音。
	“城门口有我们的人守着，他出不去。”
	“可这雍城这么大，我们上哪儿找去啊？要不，咱哥俩把那十金退给晋人得了。这么冷的天，我们找卖酒的寡妇乐和乐和去？”
	“蠢货，你以为那人是谁，还由得我们把钱退回去？你接了这活儿，要么就割了那小子的头送到新绛去求富贵，要么就等着别人来割咱们的头好了。”
	“早知道……”
	“别废话了，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你在这儿附近找找，我去那边看看。”
	我趴在苇席下一动也不敢动，背上的雪已经慢慢化开了，冰冷的雪水透过苇席渗进我的夹袄。这袄子里夹的原就是些破絮、干草，这会儿吸了雪水重得仿佛有千斤玄冰压在我背上。我冻得直打哆嗦，又怕牙碰着牙会叫外头的人听见，只得把舌头伸出来垫在两排牙齿中间，任它上下受苦。
	“弄死了人家的爹，还不放过人家的儿子，这晋国的贵人还真是毒。”外头的男人一个走了，另一个许是嫌天冷雪大不愿动弹，竟干脆在苇席上坐了下来。
	四儿啊四儿，你招的都是什么麻烦人啊！
	我躲在席子下直叫苦，身子却绷得直直的，一点也不敢动弹。这外头的人是领了赏钱要取人命的，我现在与这少年躺在一处，他多半也不会费心让我留着脑袋。躲不久，逃不走，这可怎么办呢？
	我一心琢磨着要怎么逃命，旁边死尸一样的少年居然在这时候醒了。苇席底下晦暗无光，我趴着，他仰着，头碰着头，脸对着脸，他睁着一双大眼看着我，我巴不得一闷棍把他敲死。
	“你是谁？”他问。
	“呃——”我无力骂他，心道，死就死吧，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果然，头顶一道白光闪过，苇席被人掀开了一道口子。我看着少年的眼睛，大喊一声：“跑！”
	少年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打挺儿站起来，借势将顶上的席子一掀绊住外头的男人，然后拉起我就跑。
	天啊，你拉我做什么，我们分头跑不行吗？
	身后的男人大叫着拔剑追了上来，幸好雪天路滑，我们两个身子轻还能跑得快，后面的男人生得太壮，脚步虽大，速度却赶不上我们。
	“这边！”少年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
	“不要走这边——”我的话还含在嘴里，人已经被他拽进了深巷。我是秦人，他是晋人，他哪里知道这巷子里的九户人家是全雍城最勤快的人，脚底下的青石小道被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新雪。只要那男人进了这巷子，很快就能追上我们，追上了便是死路一条。当前，我没冻死、饿死、烧死，我可不想今天莫名其妙陪他死在这巷子里。
	绝望之际，我见路旁一户人家的柴门虚开了一道小缝，忙拉住少年把他从门缝推了进去。少年挤进柴房，伸手来拉我。我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两句，转身就往前跑。
	“救命啊！有贼人——”我一路跑一路叫，见着有积雪的巷弄就往里钻。
	那个男人在雪地里摔了好几跤，最终还是追了上来。他见我被堵在一条死巷，大笑不止，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正要追的人不见了。
	“人呢？跟你在一起的那小子呢？”男人提着剑冲我凶神恶煞道。
	“你别过来！就算你抓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我的背紧紧地贴着身后两人高的土墙，一边哭一边喊，他往前靠近一步，我便胡乱从地上抓几把雪来砸他。
	“你敢不说？看大爷不扒了你这身皮做帽戴！”凶神恶煞的男人不耐烦地收了剑，几步走上前就要来拎我的脖子，我猛地往旁边一闪，用两个手指捏住了鼻子。
	“咚——”
	那男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就一脚踏空，落入了我身前的一个庰坑。
	既然是庰坑，里面堆的自然是各家各户倒的屎尿。若是六七月，这坑上就算盖了竹筛厚麻，臭气在巷子口也能闻到。可这几日都在下雪，别说三尺宽的坑面看不见，就连冲天的臭气仿佛也被冰雪冻住了。我抹了一把脸上假惺惺的眼泪冲那半埋在屎尿堆里的男人喊道：“喂，难怪你那兄弟说你是蠢货，我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别过来，你非要过来。现在，你这身皮囊就算扒下来给我做鞋底子穿，我都嫌你臭！”
	“小贱种，看我不宰了你——”那个男人气极了竟随手抓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朝我扔来。
	我大叫着躲开，脚底抹油飞一样地跑了。跑到巷子口，远远瞧见一个淡青色的人影穿过呼啸的风雪提剑朝我奔来。我有些意外，他怎么还在这里？我与他素不相识，又是个身份低贱的庶民，他要是撇下我走了，我也未必会怪他。可他非但没走，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好像是要赶来救我的。
	“你怎么一个人跑了，那贼人呢？可伤到了？”少年发髻凌乱，左手的衣袖上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绢衣。
	“在庰坑里吃屎蛋子呢！”我得意地冲他笑了笑，心道，这人果真是个君子，也不枉四儿念叨了他一个多月。
	“庰坑？”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庰坑，他怎么掉进去的？”
	“我以前被人扔进去过，自然记得。”我头一仰还挺骄傲，说完才发觉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怎么？嫌我脏啊，刚才可是你自己要拉我的手的。”
	“我……”少年脸红了。
	我没心情与他斗嘴，忙道：“除了庰坑里那个，这城里还有其他人想杀你。城门口也有他们的人，你要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躲，就赶紧去吧！”
	少年一愣，丰润如玉的脸庞瞬间暗淡无光：“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嗯。”少年低头站在我面前，漫天纷飞的大雪将我们身边的一切尽数抹去。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我和他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我知道眼前的人是个大麻烦，可又觉得自己如果不带他走，他就会被一个人留在这雪白的世界里，永远出不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少年道：“你愿意相信我吗？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少年一愣，随即苦笑道：“我这一日已被至亲好友骗了两次，再信你这女娃一次又有何妨？劳烦小妹带路吧！”他说完两手一抬，竟朝我深深行了一礼。我一个贱民不敢受他的礼，连忙侧身往旁边闪去。这一闪便瞥见了他缠在剑柄上的一条粗麻孝布。唉，不知他阿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自己死了还累得儿子这样到处逃命。
	“走吧！这回我带路。”我伸手拉住了少年冰凉的手。
	将军府的后门外，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四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雪人。我见着了她，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死丫头，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大喊。
	“你又跑到哪里去啦，我……”四儿听到我的声音立马跳了起来，头上厚厚的积雪一半落在肩上，一半还牢牢地沾在她的总角上。
	“怎么不说话了，舌头叫冰冻住了？”我好笑地看着她。
	四儿两步跑到我身旁，拉着我的袖子，也不敢抬头看少年，只凑到我耳根旁又羞又惊道：“他怎么醒了？”
	“进去再说吧，在这儿小心叫人瞧见。”我推着四儿进了门。
	今天雪大，府里的人又多在前院准备岁末的祭祀，因而一路走来倒也平安无事。我留了四儿在屋里照顾少年，自己跑回书房用小陶罐取了几块烧红的火炭。等我再次推开门时，夹室里的两个人已经很是熟络。
	“你可回来了。”四儿从床榻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对我说，“于安说他刚才是饿晕了，我先去找点吃的，你在这儿陪着他吧！”
	原来他叫于安。
	我将手中陶罐递给床榻上的少年，转头对四儿道：“我也要回书房去了，你爷爷要是发现我不见了，没准儿会找到这里来。”
	“那他……”四儿回头望着于安有些犹豫。
	“只要他不出这个门，不会有人发现他的。你待会儿也别慌里慌张叫人看出什么来。”
	“嗯，我刚才是半路上被柏妇逮住一起去了百里府，肉酱没要到，但要到了不少好货。大头师傅已经准我休息半日了。那我早去早回。”四儿前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后一句却是冲于安说的。于安轻轻颔首，她灿烂一笑，披着蓑衣就冲了出去。
	“那我也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于安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他被人追杀了一整日，终归还是害怕。
	我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快。”
	书房里，三足双耳兽纹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大半。屋外，北风夹着冻结成冰的雪子一阵阵地敲打着窗棂。我跪坐在忽明忽灭的炉火旁，看着手中湿漉漉的短袄懊丧不已。这短袄是六岁那年柏妇帮我做的，袖子虽短了许多，但却是我唯一的冬衣。今天也不知是在哪儿剐破了，后背心上竟多了一道两寸多宽的口子，露出一堆乌黑发霉的破絮和成团的芦花。
	夹层湿了，冬衣就算废了。之后三个月，我怕是要挨冻了。
	我叹了一口气，把袄子丢在一旁，然后像往常一样从书架上取了一卷竹简摊在案上。
	将军府里的仆役多是庶民，而我只能算个奴隶，别说没有机会读书识字，要是拿出去卖了，说不定还抵不过一张狗皮。可我疯狂地想要识字，我想知道阿娘每日哄我睡觉时唱的是什么歌，我想知道她疯疯癫癫时说的是什么话。一个人如果盯着另一个人看上十日、百日，即使不说话，他们也会认识彼此。那么，如果我每天都盯着这些竹简看，是不是终有一天我也能认识它们？
	“我是阿拾，你们认得我了吗？”我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竹条上歪歪扭扭的墨痕。
	“咔”，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轻响。
	我心下大惊，想要起身收拾案上的书简却已经来不及了。&emsp;

第二章 有匪君子
	梦里的我变成了一只小鸟，金黄色的喙，殷红的脚，扑棱着翅膀站在将军的肩膀上。他骑着马奔驰在黄沙白草的西疆，我一飞冲天入了云霄。
	“子昭，你可真会挑日子啊，雍都这半月数今天的雪最大，你偏赶在这时候回来。”说话的是个身穿韦革裼衣的中年卿士，他推门而入却不往里走，只笑呵呵地看着门外。“既知雪大，百里兄又何苦出城相迎？”
	门外，有积雪压断了树枝，在那声脆响里我听到了一个陌生却温暖的声音。
	是将军回来了吗？我壮着胆子抬起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我可等了你四年了，这么大的雍城除了你，就没人敢和我上摩崖山夜狩。”革衣男子搓着手转身来寻火炉，我还没看清竹门边上颀长的人影就被他抓了个正着。“哎！这是哪里来的垂髫小儿？”他看着我，讶异道。
	我扑通一声连忙扑跪在地上。
	革衣男子走到火炉旁，捡起我落在脚边的一卷竹简，惊叹道：“哦，这样小的年纪识字已非寻常，读的竟还是兵家之书！”
	“禀贵人，婢子不识字，只……只是在擦拭书卷。”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拭卷？用手不成？”革衣男子用竹简抬起我的下巴，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嘴角忽然一扬，转头对身后来人道：“子昭，这小儿生得有趣，不如送给我吧？”
	送给他？！我脑中一炸，慌忙朝他身后望去。
	青巾束发、儒衣胜雪的将军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记忆里那张天神般的面孔，心里又惊，又喜，又慌，又怕。列国之中，士族间转送奴仆是极寻常的。只要有人开口求取，几乎没人会拒绝。难道我四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就要被转送他人吗？不，我不要——
	我有口难言，只能瘪着嘴，用乞求的眼神望着自己期盼了四年的人。
	将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笑着从革衣男子手中取回了那卷落地的竹简：“国君今日又赐了你百里府十名寺人，你何苦再从我这里讨个小儿？”
	革衣男子一愣，随即大笑，朗声道：“也是，你府上的仆役着实有些少，回头我再赠你几个能干得力的。”
	将军含笑答谢，转头对我吩咐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唯！”我匆忙起身，逃命似的奔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想起自己的破袄还丢在炉火旁，只得红着脸转回头拿了，复再冲出门去。
	“子昭，你瞧这一地烂草。看来，这小儿果真不喜我啊！”跑到书房外，耳边传来革衣男子大笑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发现短袄里潮湿发霉的烂草竟被我撒花一般抖了一路。
	唉，唉……我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哼哼着爬上床用被子捂住头，不想说话也没脸见人。四儿不知道我方才的遭遇，还献宝似的凑在我脑袋边小声道：“阿拾，你知不知道将军已经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拿了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不知道——”我裹着被子滚了一圈，闷闷道。
	“你真不知道？！”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跳坐起来一把抱住四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将军刚刚差一点就要把我送给百里大夫了！我破袄里的烂草也全抖在他书房里了。他现在肯定讨厌我了，他肯定后悔当初带我回家了。四儿，你说他明天会不会让家宰把我送到百里府去啊？我不去，我不去啊——”
	四儿看了一眼我丢在地上的袄子，虽不太明白我的话，却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脑袋。
	于安见我哭得伤心，凑上来道：“你别难过了，秦国百里氏乃是大族，宗主百里裘是五羖大夫百里奚2的后人，又娶了秦君胞姐为妻，你若在他府上为婢，也未必不如这将军府啊！”
	我一听他这话，立马就想起百里大夫看我时那张挑瓜拣菜的脸。“就你这晋人知道得多！”我哭骂着，一把将于安从床沿上推了下去，“贱民在你们这些贵人眼里从来就不是人，瓜啊，果啊，罐啊，釜啊，搁哪里不一样？搁得高些还值钱些，对吗？”
	“阿拾，你干什么？他身上还有伤！”四儿急忙下床去扶于安。
	我握紧自己的手，怔怔地看着地上眉头紧蹙的少年。我这是怎么了，他是他，他和他们不一样。
	“你别怪她，她就是颗栗子，一有火就乱爆。”四儿瞪了我一眼，对于安歉疚道。
	“没事，是我不好。我忘了，这里也是她的家。”于安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家”字从他口中吐出，竟带了比苦荼蓼更苦的味道。
	我想到他此时此刻的处境，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了。
	“你们……都吃过了吗？”我想对于安说点什么，憋了半天只问出这一句。
	“都等着你呢，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四儿在我腰上狠狠捏了一把，痛得我龇牙咧嘴，她方才解气，高高兴兴地捧出一只带盖的黑陶敦放到我面前。
	这黑陶敦原是将军盛熟黍、熟稻的器具，因为裂了一个大口子才被四儿从家宰那儿讨了回来。我知道，但凡她拿出这只黑陶敦就意味着这一顿有好吃的了。果不其然，栗子粉蒸菰籽3饭，饭上居然还放了两片薄薄的酱红色肉脯。上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七个月前夏祭的时候？我咽了口口水，伸手便要去抓那肉脯。四儿一声轻咳，我连忙抬头对于安道：“你是客，你吃肉。”
	于安斯斯文文地吃了那片肉脯。作为交换，他让我第一次知道，天下原来除了秦国，还有冰天雪地的燕国、河川纵横的楚国、君子谦谦的鲁国、美人如云的越国。通过这个陌生少年的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竟如此广阔。
	门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如水的月光与满地皑皑白雪将外面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四儿兴冲冲地跑到门外盛了一敦白雪，说要给于安捏只雪兔，我却怂恿她和我一起到院中塑个雪俑。此时的我们不是稚子年少贪玩，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身旁这个博学广知的少年暂时忘却自己此时的困境。
	滚雪球，塑雪俑。塑一个你，塑一个我，塑一个他。银白的月光下，三个用雪堆的小人儿紧紧地挨在一起，夜的寒气在它们身边弥漫，它们洁白的面庞上却有晶亮的笑颜。
	夜深了，屋里的三个小人儿相依而眠，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做着各自心里的梦。
	梦里的我变成了一只小鸟，金黄色的喙，殷红的脚，扑棱着翅膀站在将军的肩膀上。他骑着马奔驰在黄沙白草的西疆，我一飞冲天入了云霄。在那云雾缭绕的地方我见到了阿娘，她抱我在怀里轻轻地摇着，轻轻地晃着，她的嘴贴在我耳边，她说：“不要去晋国，不要去晋国，我的女儿不要去晋国……”可她又说：“去晋国，去晋国，我的女儿要去晋国找阿藜……”
	“阿藜，阿藜是谁？”我贴在阿娘的怀里问。
	可阿娘听不见我的话，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只鸟。
	我瞪大眼睛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那个晋国少年正用星子般的眼眸看着我。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晋国人，于是我问他：“晋国在哪里？”他愣了愣，说：“晋国在秦国的东方，它的南方是楚国，它的北方有鲜虞和燕，宋国、卫国、齐国在它的东方。”
	“那它离秦国远吗？它离雍城远吗？”我似懂非懂地问。
	“远，走路也许要半年，坐车快一些，顺风的时候也可以坐船沿渭水一路行至浍水，晋都新绛就在浍水旁。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去晋国？”于安把身子朝我靠了靠。
	“不，我不去晋国。”我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木梁摇了摇头。
	“那你……”于安欲言又止，忽然他用手臂支起身子，低头俯视着我的眼睛，抿唇道，“阿拾，你的眼睛，为什么……月光下你的眼睛……”
	“我不是山鬼。”我直直地盯着他。
	他一怔，随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哀色，他连忙想要解释，可我已经把脸转开了。我这双眼睛是我身上最深、最丑的一道疤，他看得，却揭不得。于安无奈地躺了下来，我背对着他。过了许久，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胛上，如梦呓般说道：“阿拾，你知道吗？在楚人的传说里，山鬼是住在大山里的神灵，她喜欢戴着香草花冠，骑着虎豹奔驰在森林里。她很孤独，但她生得很美，比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要美……”
	有那么美的山鬼吗？我闭上眼睛，听于安在我身后絮絮地说着。
	嗬，这个晋人知道得可真多啊……
	我弯起嘴角，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再没有梦见任何人。天微微亮的时候我就冻醒了，回头看看于安和四儿都还睡得很沉，就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此时天色还早，我取出针线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倚墙补起衣服来。
	天冷屋寒，手指易僵，我缝上几针，就不得不停下来搓搓手。
	自己的短袄破在后背，补得难看些也就算了，可看着于安肩头那些参差不齐的针脚，我实在觉得有些丢脸，于是又在上面补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木槿花。
	叠好衣服放在床头，床上的两个人还缩在一起睡得香甜。我替四儿拉了拉被子，转身出了屋子。屋外的积雪堆得越发厚了，脚踩在上面吱吱嘎嘎一阵乱响。太阳这会儿刚刚升起，微弱的阳光穿过银装素裹的树枝投映在雪地上，不甚明媚，却照得眼前一片晶亮，很是好看。
	我花了半个时辰扫清了书舍外的雪，又按例在屋内生起了炉火。
	过了午时，将军才出现。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了一卷竹简坐在案后细读，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其实很想跟他说说话，但又没有胆子开口，因此，一个下午的时间都在开口和不开口的纠结中度过了。
	待到太阳西沉，将军终于放下书卷。我起身去寻火石。一盏青铜跪俑树形灯由下至上共七只灯碗，待我踮着脚将它们一一点亮，整个房间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光晕。
	我满意地将火石塞回自己怀中，一转身，却发觉将军正站在我身后。我高高地仰起头看着他，身子几乎有些站不稳。
	“小儿可有名？”将军一撩衣摆在我面前蹲下。
	“阿拾……我叫阿拾。”我结结巴巴地回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好像比我梦里的更加好看。
	“阿拾，是个好名。”将军念着我的名字，眉眼之间似有笑意。
	我扑通一声跪倒，心想，这回总算有机会谢他当年的收留之恩了。
	“将军，公子府家臣符舒求见。”门外传来家宰秦牯的声音。
	将军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下去吧，之后三日我都要会客，若不想被人要走，就老老实实待在房里。”
	“呃……诺！”我用力点头。
	“这个拿回去。”将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榆木黑漆小盒递到我手上。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朝我微微一笑，挥手道：“去吧！”
	我磕头告退，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怀中的木盒。木盒里齐齐整整地放着一卷素白的蚕丝、一卷淡黄色的细麻，还有一方艾草色的帛布。我看看自己身上没了夹层的冬衣，摸摸漆盒里滑手的丝麻，再回头瞧一眼身后温暖的书舍，心里顿时涌进一股热流。这热流流经全身，让我整个人暖融融的，如泡在温汤里一般，耳畔夹冰带雪的晚风都突然变得和煦起来。
	柏妇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给我做好了新衣，我想寻个空隙穿上新衣向将军道谢，却迟迟没有机会。雍城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知道将军要在都城长住了，拜帖络绎不绝地递进来，将军的书房里每日都挤满了高谈阔论的士族。
	这几日，四儿忙里偷闲替于安出了一趟城。她在城外的榆树林里找到了唯一一棵栗子树，然后用石头在树皮上刻了记号。于安说，如果他的家奴没有死，看到记号后就会想办法救他出城。四儿把事办得很顺利，可回府后却不小心饿晕在院子里，磕破了头。
	如果于安要继续在府里住下去，我们就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那便是吃。三个长身体的孩子，靠府里分来的那几口黍羹哪里吃得饱。于是乎，我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只“吵死人”的身上。
	“吵死人”是我给一种长着黑色尾羽、红色面部的胖鸟取的名字。这几天不知从哪儿飞来了这么几只鸟，每天清晨、黄昏站在树上咯咯地乱叫，叫声响亮，老远都能听见。
	于安对我逮鸟的计划很是好奇，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做弹弓、不设陷阱，只把一袋草籽撒在树下就算完事了。
	前年春天，我和婢女们一起出城采葛，野地里跑久了，发现有一种草籽，鸟吃多了就会像人喝醉酒一样原地打转，就算飞也是歪歪扭扭的。我曾尝试着去抓这些“醉酒”的鸟，但它们毕竟会飞，十只里能逮到一只已是大幸。后来，我就想着要把这法子用到冬天，这样不用我去抓，只要在树下撒上草籽，再等上一晚上，“喝醉酒”的鸟飞不到窝里自然就冻死了。
	撒下草籽的第二日，我和四儿一大早就跑到东边院子里找那几只“吵死人”。果不其然，我们在大树底下找到了一只，看那样子它已经冻死了，拎起来沉甸甸的，和府里养的鸡差不多大。
	四儿笑得合不上嘴，我把鸟往她手里一递，指着头顶的树冠道：“可能还有两只在窝里，你等着，我上去看看冻死了没。今天保证让你和于安吃顿饱的。”说完双手抱着树干极熟练地爬了上去。
	“上面还有吗？”四儿仰着头站在树下，大声喊道。
	“有！我扔下来，你接着！”我在鸟窝旁的树杈上发现一只，顺手扔了下去。
	“这只更肥呢！”四儿笑得直拍手，“还有吗？”
	“上面还有一个窝，我去看看！”我伸出手抓住一根粗些的树枝，一点点地挪了上去，“哈，这儿还有一只，这下够我们吃好几天的了！”我喜出望外，低头对四儿喊道。我伸手去拎鸟脖子，没想到窝里那只鸟居然还没被冻死，晕乎乎地回头啄了我一口，痛得我大叫了一声。
	“你在上面干什么？！”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我低头一看，只见将军背着手站在四儿身旁，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将军！”我心中大惊，脚下一时没踩稳，竟倒头摔了下来。
	“啊——”我大叫着拼命用手去抓树枝，可一连掰断了两根树枝都没能让自己挂住。我闭上眼睛等待剧痛袭来，可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将军双手一伸，将我稳稳接住。
	完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将军皱着眉头看着我，看样子很生气。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四儿也吓得跪倒在地。
	“你们在做什么？”
	“抓鸟……”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上树抓活鸟？你难道还生了翅膀不成？”
	“我……”我正郁闷该如何解释，那只啄了我的胖鸟居然晃晃悠悠地从树上飞了下来，在将军脚边踉跄着走了几步，然后一头撞在他腿上晕了过去。
	三个人一片寂静。
	良久，将军咳嗽了一声，冲四儿道：“你先下去吧！”而后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阿拾，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四儿跪在我身边小声问道。
	“这还不明白？让你先回去，让我在这跪着呗。”我垂头丧气地跪坐在地上，“我今天这顿罚是逃不掉了，你先回去拿一只煮成汤，其他两只收拾干净了拿雪包了留着明天吃。”
	“那你呢？”四儿皱着小脸问。
	我笑了笑，安慰她道：“没事，将军心软，待会儿就会放我回去的。你快去吧，我还等着晚点回去喝肉汤呢！”
	四儿无奈，只能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跪在雪地里，膝盖下的积雪很快就融成了冰水。想我这身上已经到处都是毛病，再跪久些怕是连这腿也要废了。我苦笑一声，把手垫在膝盖下，露在衣服外的地方很快就全都没了知觉。
	这时，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披在了我肩上。我艰难地哈了一口气，抬起自己冻僵的脖子，透过白茫茫的雾气，只见将军一脸担忧地站在我面前。
	“家主，我知道错了。”我的两片嘴唇几乎冻在一处。
	将军叹了一口气，长手一捞，把我抱了起来。我坐在他左手的臂弯里，一张脸热得滚烫：“我已经八岁了，小儿才要人抱……”
	将军看了我一眼，叹声道：“大火里没有烧死，现在又要跑到我家树上寻死吗？”
	他认得我，他居然还认得我！我被一阵狂喜冲昏了头，完全忘了回话。
	“小儿顽劣，以后再不许爬树了。”
	“嗯。”我盯着将军说话时偶尔扇动的睫毛，傻笑着狂点头。
	将军抱着我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我靠着他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二月春风的味道，虽然带着丝丝寒意，却让我莫名地感到安心。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拖得很长很长，我突然希望这条路能一直没有终点，那样他便能抱着我走到永远了……
	于安走的那天，我把两只烤熟的“吵死人”塞进了他的包袱。四儿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宿，等到真正离别时，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看不到里面的瞳仁。
	其实，我很想劝劝她，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安是落了毛的凤，我和她是野地里啄食的麻雀，即便凑在一起分吃过几颗草籽，也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更何况，他还有他的血海深仇。
	“你现在出城安全吗？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都躲了那么多天了，应该没问题。只要出了城门，就会有人来接我。这几日……多谢了！”于安红着眼眶哽咽着。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四儿一眨眼又滚下两行泪来。
	“嗯。”少年慎重地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我道，“如果七年后我还活着，我一定回来找你们。”
	七年，好遥远的七年。在这样的乱世里，像他这样的身份，能活上七年并不容易。可我还是用力点了头，因为无论过多久，我都会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在那个落雪的清晨，青衣少年背着他的剑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和我们抵足而眠的夜晚，记得他在黑暗中同我说过的那些话，记得他向我描绘的那个外面的世界。
	于安走后，四儿很伤心，因为她失去了她人生中喜欢上的第二个人。但我告诉她，她永远不会失去她人生中喜欢上的第一个人。
	“没脸没皮的臭丫头！”四儿听了我的话破涕为笑。她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之后过了几日，府里来来往往的人总算少了些。家宰让我去书房伺候，我便一早穿上新制的冬衣去了。等我到书房时，将军已经坐在里面。我赶忙行礼，跪坐在他身边。
	他低头看着书卷，随口道：“我让家宰给你做了几双新鞋，上次爬树穿的那双就扔了吧！”
	我心里一暖，磕头道：“谢家主！”
	将军嗯了一声，又问：“你可想识字？”
	“婢子不敢。”我心中疑惑，不敢造次。
	将军挑了挑眉毛，转头去看书卷，不再理我。书房里忽然变得好安静，耳边只剩下将军绵长的呼吸和我怦怦乱响的心跳声。
	将军是在戏耍我吗？我真的可以识字吗？上次被他撞见我偷看书卷后，我还以为自己难逃一顿笞刑，可后来不知怎的也就不了了之了。今天，我如果不识好歹地应下，会不会被拖出去打上两顿？挨打，我倒是不怕的。如果挨上两顿打就能识字，我高兴都来不及。想到这里，我干脆把心一横，牙一咬，脑袋重重地往席子上一磕，大声道：“回将军，婢子想识字！”
	“哈哈，大善！”将军似乎很高兴，笑着伸手将我薅了过去放在身侧，又伸手打开案几上的一卷竹简道，“那今日，我们就从这一卷开始吧……”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将军教我启蒙用的这卷书正是后人极为推崇而当时却甚少为人所知的吴国大将孙武所著的兵书。只这一本兵书，之后却救了我好几次，但这已经是后话了。不过，有的时候，人的命运真的往往取决于一个小小的选择、小小的决定，在机会来临的一瞬间显示那么一点点的勇气也许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书房一日后，将军对我的宠爱让府里的人都惊掉了下巴。一个卑贱的孤女突然有了一位姆师4，她不用再熬夜剥麻搓绳，不用再替府里的仆役们清洗衣物，她每天只需坐在书房读书、调墨、习字。
	这一切莫说其他人觉得奇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记性好、学得快，将军平日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教导我，于是他就特别从门客中为我挑选了一位才学出众的夫子。
	蔡夫子原是晋国人，不知因为什么辗转到了秦国。他投入将军门下不过数月，听说要教养将军府上的一个孩子，心中不免自喜，以为自己的才学终于得到了家主的重视，因而有机会亲自教养他府上的少主。
	抱着这样的信念，蔡夫子当天天还未亮就背着书箱等在了府门口。
	第二天清晨，家宰一打开府门就看见老夫子顶着一双黑乎乎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下巴上的胡子都已经结了冰霜。
	夫子既然这么热心，按说我的求学之路也应该一帆风顺。没想到老夫子一见了我，结了冰的胡子都被气得翘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吐不出一个字来，扔了书箱便冲出府去，从此一病不起。
	我那时不懂夫子为何痛心，只以为是自己面貌丑陋吓到了他。
	“原来你在这里……怎么，难道躲起来夫子就能回来？”将军找到我时，我已经躲在后院的大树上哭了一整天。
	“我把夫子吓跑了……我丑……是怪物……”我哭得两眼发黑，只觉得自己将来无论到了哪里、长成什么样子，就算不被人看到奇怪的眸色也会被当作怪物。
	“是我的疏忽，不是你的错。”将军叹了一口气，足尖一点跳上树来。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柔声笑道，“别哭了，小儿若是生得丑，那叫这世间的其他女子如何自处？”
	我用脏兮兮的手拉着他月白色的衣领，抽泣着道：“将军，我不是妖怪，也不是山鬼，对吗？”朦胧的月光下，身旁人的笑颜温柔到让我全然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而自己只是个卑贱的小奴。
	“对，害怕你这双眼睛的人只是看不透他们心中的敬畏。”
	“将军，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一阵烟消失在夜色里。
	“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宝贝，因为我期待着你长大后的样子……”将军轻笑着说完，而后抱起我从树上一跃而下。我俯在他肩头呆呆地望着他下巴上青青的胡楂儿，第一次对长大、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累了就睡吧，明天还得把你那夫子追回来呢！”
	“嗯。”听着耳畔平静有力的心跳，早已经虚脱的我一头栽在将军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我从家宰口中得知，将军回府后听闻蔡夫子一事后自责不已，觉得是自己的疏忽伤害了夫子的尊严。原来，按礼，别说庶民、奴隶不能识字，就连贵族家的女儿都只能在姆师的指导下，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64HL.jpg" style="width: 19px; height: 20px;" />，学习女事。因而，当蔡夫子得知将军要他教导府中一个小婢子读书识字时，就以为将军是轻视他的才学，故意戏耍嘲弄他。
	得知缘由后，我收拾好了夫子丢在府里的书箱，又问了家宰他的住处后，就一个人背着十几卷书找上门去了。
	我去时，蔡夫子已病了好几天。他只身来到秦国，身边无人照顾，之前将军亲自登门致歉送过两个婢女给他，但都被他退了回来。
	看到紧锁的大门，我无奈，只能从围墙上翻了过去。
	蔡夫子见到我时，颤抖着双手说不出话来。我索性不去管他，径自拿了个陶罐煎起药来。
	第一日，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夫子倒了我煎的药，我默默地离开了。
	第二日，我照样翻墙进去煎了药，只是递药前重申了好几遍“一袋黍换一把药”，结果他又吹胡子又瞪眼，最后把药喝了。
	第三日，我翻墙、煎药，等夫子喝了药休息时，我便在旁边磕磕巴巴地读他上次带来的书卷。
	…………
	第七日，喝完最后一帖药，夫子已经能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竹扦子把我赶走，因为我这几日已经吵到他双耳生茧。
	回府后，四儿替我不值，嚷嚷着不学就不学，照样能吃能喝。但是我心里实在放不下，熬了两日之后，第十日又去了。
	这一次，蔡夫子家的大门洞开，我以为遭了盗，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就冲了进去。
	“怎么？拿了棍子要打我这老头子吗？”夫子端坐在书案前，看我一脸凶相地冲进去，出声呵斥。
	我一听立马把木棍扔得老远：“不不不，我以为夫子家遭盗了。”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庶民女子不能学字，你家将军实在太妄为了！”夫子冷哼一声，捻须凶道。
	“不是将军的错，是小女放肆，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我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夫子，阿拾真的想识字，求夫子成全！”
	“男儿识字求学是为有朝一日闻达诸侯，兼济天下苍生，你所求的又是什么？”夫子看了我许久，缓声问道。
	我其实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紧紧地牵着我。对我而言，书房里的那些书卷比锦衣美食更加吸引人。
	“你根本没有想过，对吗？求学识字，不过是你借着家主的宠爱胡乱提的要求罢了。”
	“不是的！”我忍不住大声反驳，“我识字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贵，什么是贱，什么是这世间的运行之道。况且，我不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些，才冒犯了夫子吗？再说了，如果夫子能把我这小女子教好，不是更显得夫子有才学吗？”
	夫子沉默，似乎动摇了几分，但很快又摇了头：“把你教好，怕是难于上青天。”
	我知道夫子在担心什么，于是几步跑到窗前的沙盘旁，拿竹扦子写起字来。
	“你这小儿乱画些什么？快回去吧！”夫子踱步过来看了一眼，惊得大呼“不可能”。
	我自小记性就比旁人要好，看过一眼的花样子很快就能一针不差地绣出来，看书也是一样，即使是不认识的字，多看两遍就能记住写法。我现在在沙盘上写的，正是这几日念的那卷书册，虽然不懂上面讲了些什么，很多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念，但是如何写却都已经默记下来。
	这事让夫子大受刺激，他左思右想，最后实在被我缠得没办法，就答应下来暂时教我三个月。
	结果，这一教便是四年。
	不分寒暑，不论刮风下雨，蔡夫子天天都背着他那黑色的破木箱子到府里来教我，以至于后来将军请他代为管教国君宫中如夫人的小公子都被他婉言推托了。
	周王三十五年的冬天，整个雍城被雪埋了一层又一层，夫子在来将军府的路上摔了一跤，回去后就得了伤寒，至第二年岁首已经病重不起。
	将军带着我四处求巫问医，可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留住他。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夫子为了我耗尽心力，须发尽白。临终前，他靠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同我讲了很多。
	夫子说，他原是晋国人，自小聪明伶俐，勤奋好学，但是他的不幸却源于他有一个博闻多识、通天彻地的同胞弟弟——晋太史墨。在晋国，人人只识太史蔡墨，却不知世间还有他蔡书一人。他一直活在弟弟的阴影里，最后还因为一个女人，被亲弟弟赶出了晋国。年轻时，他辗转各国始终怀才不遇，人到中年又丧妻、丧子，到老了也只收了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弟子。
	正当我为夫子悲凉的一生唏嘘难过时，夫子却笑着说：“阿拾，你若是个男儿该多好，那等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人人都会知道你的夫子是我蔡书。”
	夫子说完这句话，便含笑而逝了……
	我坐在沙盘前哭了七日，想了七日，夫子临终前的话让我第一次有了闻达诸侯的妄念。
	夫子没有后人，他临终前让我把他留下的东西都换了粮食赠给城西卖浆水的哑婆，以报答她当日的救命之恩。
	在他下葬后，我择了一日让四儿陪我去收拾他的遗物。
	夫子家贫，能拿来换粮食的东西实在不多。原本堆在角落里的一摞竹简如今已经随他入土，现在除了几件衣服和一个黑褐色的素漆盒子外，剩下来能换的也只有他煮食用的一个吊釜5。
	“这些东西也只够换一釜粟米。蔡夫子的日子过得也太潦倒了。”四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叹道。
	“夫子这几年得的赏赐都换成了书简，别说是币子，就连衣服、吃食对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我打开漆盒，从里面取出十几枚币子交给四儿，“这还剩了些，收好吧，到时候一并交给哑婆。”
	“这是你做的腰带？”四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漆盒里的另一样东西。
	这是一条两指宽绣双排云纹的青色腰带，是我前年岁末做给夫子的，却从未见他用过。当时以为他嫌我手工粗陋不肯用，如今看来怕是舍不得用。
	夫子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怎么又掉眼泪了？”四儿拿帕子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伸手把腰带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蔡夫子现在也用不上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做个念想儿吧！”
	“不，”我吸了一口气，把腰带和整理出的衣物放到了一处，“绢底绣的腰带兴许还能多换几把粟米。夫子刚入秦时中了暑气，若没有哑婆送的那一碗浆水，我也遇不上他。这样说来，哑婆于我也是有恩的。”
	“那你就留着这个吧，不值钱。”四儿从被子底下找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随手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正是夫子常常挂在手边把玩的一只深褐色陶制双头雀鸟，样子虽然粗糙怪异，却是夫子的心头爱物。
	“我就留着这个吧。将其余的东西打个包袱，要趁日中集市上人多的时候赶紧换了去。”我把陶鸟装进贴身的小挂袋，又和四儿一起把值钱的东西包了包，去了西市。&emsp;

第一册 第三章 再见狡童
 
我食不下咽地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决定要放弃那个裹着层层硬壳、浑身长满尖刺的自己。我现在有了一个家，有了保护我的人，也许是时候忘记过去了。
 
初春的市集一扫冬日的萧条，除了来来往往的各国商人之外，背着粮食来换物的农户也有不少。到了晡时，我们换得了一釜粟米和三尺细葛布，本想并着币子一同交给哑婆，但在浆水摊前却只找到了她的儿子奚。
 
奚接过东西跪倒在地连连称谢。原来哑婆已经病了许久，因为家里拿不出多余的口粮去请巫医，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如今有了我们给的东西，哑婆的病兴许就有救了。
 
辞别了奚，走在回府的路上，四儿一直笑眯眯的，嘴角漾着两个梨涡，心情格外好。而我却因为奚的一句话沉重万分。
 
“阿拾，我们今天可是做了件大好事，你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四儿晃了晃我的手，笑着道。
 
“你没听奚说，哑婆昨日已经没办法进食了吗？夫子临终前也是这个样子……”
 
四儿脸色一顿，叹了口气，拿手揉了揉我的脸，轻声道：“连着哭了那么多天，脸都瘦了一圈。好了，别难过了，我们该往好处想，不是吗？”
 
我心里堵得难受，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这时，前面快马来了一个佩剑的游侠儿，我下意识拉着四儿往旁边闪去，想叫他先过。那人却突然勒紧缰绳停了下来，骑着马绕着我和四儿转了两圈。
 
黄棕色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在我身边踱着步，它口中吐出的热气带着酸腐的味道，全都拂到了我脸上，我眉头一蹙，心里已有几分不悦。
 
游侠儿弯腰用剑挑起我的下巴，调笑道：“想不到秦地还有这样的美人。小儿可有名？家住哪里啊？”
 
我按压下心中的怒气，铁青着一张脸用手拨开游侠儿的剑，转头对躲在我身后的四儿道：“我们走！”
 
那游侠儿见我们要走，居然下马追了上来，抓着我的手笑嘻嘻道：“我有二十个币子赠予你父兄，你就随我走吧！”
 
“你放手！”
 
我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死紧，嗤笑道：“故作矜持可是想替你父多讨几个币子？”随即右手猛地一拉将我拦腰举抱起来，往马背上放。
 
这时街上人来人往，见到有游侠儿与女子纠缠在一起都围在旁边笑着看热闹。春日里，这样的场景每隔几天总能见到一次。
 
“竖子无理！你放我下来！”我尖叫着像条突然被扔上岸的鱼，使足了劲挣扎，却无济于事。那游侠儿的手臂像个铜箍死扣在我腰上，纹丝不动。
 
四儿刚开始吓呆了，现在反应过来急忙冲上来去掰男子的手：“她不愿意跟你走，你放开她！”
 
“走开！”游侠儿执剑的手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
 
“四儿——”我大叫一声，死命地捶打游侠儿的手臂，“浑蛋，你放手！”
 
“哈哈哈，放手？我见过的女人中，小儿最美也最凶悍，这般深得我心，如何能放手？”那游侠儿说完竟隔着衣服在我背上啃咬了一口。
 
羞愤难当之下，原先堵在心口的悲痛，此刻全都化成了一腔怒火。我反手狠狠地拽住那游侠儿的发冠，死命往前一拉。他一时吃痛放下了我，双手捂着一头乱发不断地叫骂。我扔掉从他头上抓下来的一把头发，顺手抄起路边伐薪人的一根粗枝就朝着他侧脸与眼睛齐平的那一处用力挥了下去。
 
我从记事开始到八岁，打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打过，哪一处被打了最痛、哪一处被打了最晕，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
 
见游侠儿被打，围观的人开始大笑着起哄。我趁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迅速拉起坐在地上发傻的四儿，拨开人群逃了出去。
 
“你站住！啊——”游侠儿仗剑行走天下，总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刚才被我偷袭是因为他对我毫无防备，如今反应过来，很快就提了剑吼叫着追了上来。
 
眼见着身后的游侠儿离我不到两丈的距离，我急声对四儿道：“快，你往左跑，去府里找人来救我！”说完往右一拐，钻进了一条巷子，靠着身体的灵便和那游侠儿周旋起来。
 
无奈女子的体力终究比不上男子，加上我这四年天天和夫子坐而论学，和姆师学习女红、造酿，哪里还有之前的耐力，跑了一刻钟，眼看就要被追上了，这时路边正好有一棵大树，我想都没想就爬了上去。
 
游侠儿跑到树下，喘着重气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这时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粗葛布制的长衣，络腮胡子遮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瞪如牛铃，而眼下半寸之地刚刚被我用树枝刮下了一层皮，正不停地流着血，看着瘆人。
 
“小儿，你给我下来！”他大吼一声扔了剑，一边往树上攀一边恶言道，“你今日让我颜面尽失，我定要剁下你的手来！”
 
怎么办？现在和他讲道理还来得及吗？
 
眼看着就要被他抓住脚踝，我干脆脱了鞋子去打他的手。
 
“何人在外喧哗？”正当我焦急万分之时，树下的院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高九尺扛着重剑虎背熊腰的男子。
 
我一见着他，眼泪差点流下来，趴在树枝上惨兮兮地唤了一声：“大叔，救我！”
 
我说这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原来就是秦家院外的那棵。
 
秦猛是将军府上的家臣，力大无穷，剑术精湛。因为他平日里好酒，将军经常会差我给他送些上好的烧酎解馋。今日我胡拐乱拐，居然跑到他家门口了。
 
“阿拾，你怎么上树了？”秦猛抬头吃惊地望着我。
 
我自知自己此刻的模样和平日里温良知礼的样子相差何止千万，无奈只能厚着脸皮装可怜：“大叔，这人在市集上要掳抢我，我不从，他便要砍下我的手臂泄愤。”
 
我这话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却掺了一半的假话，因为实在没脸说是自己动手打了人。游侠儿在秦猛出来时就已经从树干上跳了下来，他一听我这话就怒了，秦猛一听也火了，二人一言不发拔出剑来。
 
秦猛行了一个剑士比武之礼，游侠儿敛容正色也行了一礼。
 
时人斗剑，多在宴席之上、家臣之间，即便如此，流血受伤的事也是常有。现在陋巷之中，这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过了好几招。虽然秦猛暂居上风，但是在比试结束前，胜负依旧未定。
 
我趴在树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会有人因我而受伤。
 
“锵——”树下一声重响，两剑相交，火花迸发，游侠儿身子一震，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但他旋即用剑在地上一支，勉强稳住身形，狂喝一声，蹿起来，以无比凌厉的剑势直取秦猛胸口。
 
秦猛后退一步，游侠儿剑势一落，险些刺破秦猛腰间的布带。
 
生死之间，秦猛手腕翻转，一记重招将刺向他腰间的剑格挡开来。游侠儿右手一震，长剑随即脱手而出，朝我飞旋而来，我侧头避过，剑被树枝将将挂住。
 
此刻，游侠儿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市集上的嬉笑调弄之态，他望着挂在树上的长剑，神情无比凝重。我生怕他一时想不开，会冲上去和秦猛拼命。
 
唉，为今之计只有我先服个软了。
 
我探出身子取了剑，从树上爬了下来，整了仪容跪拜在地，双手将长剑高高地举过头顶，正色道：“君子比德于玉，武者比德于剑。方才小女见侠士用剑正气凛然，始知自己眼拙，竟以为侠士是掳夺女子的宵小之辈，实在惭愧，望请恕罪！”
 
游侠儿听了我的话明显一怔，他取了剑，佩回腰间，长舒了一口气道：“起来吧！小小女子竟能说出‘比德于剑’的话来，看来关于秦人鄙陋的传闻实是无稽。”说完他抬手朝秦猛深深一拜：“烛椟输了，敢问勇士尊名。”
 
秦猛收了剑，回礼道：“在下秦国伍氏家臣秦猛，适才与勇士比剑很是畅快，若勇士有意，秦某可代为引荐家主。”
 
“秦兄剑法超群，岂是我能比得上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志不在此，自由自在惯了。”
 
秦猛见他推辞也不强求，豪迈笑道：“勇士如果不急着赶路，不妨与秦某进屋喝上几碗，如何？”
 
烛椟摸了一把胡子，笑道：“酒、剑、美人，皆我所好也。今日剑被打飞了，女人也求不得，这酒自然是不能不喝了。”
 
秦猛听完大笑，把重剑往肩上一扛，朗声道：“勇士请！”
 
“请！”游侠儿回头冲我瞪了瞪眼，笑着和秦猛进了屋。
 
他们两个人刚才还比得你死我活，这下倒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我轻笑一声，转身默默离去。
 
待我回到将军府时，远远地就看见家宰秦牯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阿拾，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家宰拉着我急问。
 
“怎么，四儿还没回来吗？”这下换我急了。
 
“家主见完国君刚回府，听四儿说有强人要杀你，辞了拜访的客人，衣服都没换就带着她去救你了。”
 
家宰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大祸。本想着去市集上找他们，又怕他们回府见不到我，于是只能跪在府门口等着将军回来。
 
我从白日等到了黄昏，到天全黑时他们才出现。
 
“阿拾！你没事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将军把整个西市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你，怕你被人掳到城外，又出城去找，后来碰到秦力士送那坏人出城，才知道你回来了。你可真是急死人了！那恶人他打你了吗？可伤到了？”四儿冲上来，在我身上一通乱摸。
 
我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将军，故作轻松道：“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进去吧！”将军看了我一眼，脸色虽然难看，倒也不见愠怒之色。
 
我以为自己过了关，笑嘻嘻地爬了起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腿，跟着他一路进了书房。
 
“你给我站着。”将军对我扔下一句话，又吩咐四儿道，“你到门口候着，我让你进来时，你再进来。”
 
四儿看了我一眼，面带忧色地退了出去。我此时心中忐忑，不知道将军究竟要怎样惩罚我。
 
“手，还是腿？”将军从案几上抽了一根新制的竹简，走到我身前，冷声问道。
 
我听完一愣，明白过来后，闷声回了一句：“腿。”然后自觉地拉起下裳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来。
 
啪的一声，一尺多长的竹简狠狠地打在我腿上，痛得我忍不住大叫出声。可将军却不停手，紧接着又是重重一记。这竹简打上来时，腿肚子上如遭火炙，一离开又似生生揭走了一层皮。我失声尖叫，将军却下手一记狠过一记。
 
我平时在府里备受宠爱，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今天虽然有错，但是受惊害怕的那个人也是我啊！我心里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打你？”将军停下手，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蹦出来的。
 
“因为我不该……不该让……家主找不到我。”我吸着鼻子抽噎着回道。
 
又是狠狠的一记，痛得我一口气哽住，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腿上又潮又烫，铁定是打破皮了。我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来，见将军还要下手，便干脆放开嗓门号啕大哭起来，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天下最冤枉的人。
 
“今日这顿打，你是替亡故的蔡夫子受的。夫子教了你四年，次次见我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才智惊人、礼仪周全。今日看来全是一派胡言，他根本就是个只会骗人的老匹夫！”
 
“不——夫子不是骗子！不是匹夫！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的才智去了哪里？礼仪去了哪里？市集之上公然使狠耍性、打架闹事，他这些年就是这样教的你？”将军蓦然提高了音量。明明挨打的是我，可他脸上却有深深的痛色。
 
我头脑发晕，整个人连气也喘不匀，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武者比德于剑’‘误以为是宵小’，你捧了他又暗示他如果再肆意纠缠就是自认宵小。说出这番话的小儿和那耍狠打架的人，真的是一个人吗？蔡夫子倾尽心血教你做人，可你却只做了一张皮，平日里的礼仪周全，都是装给谁看的？！”将军说完扔下手中带血的竹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瘫坐在地上，不禁埋头痛哭：“夫子，夫子，对不起……”
 
这一顿打，我的小腿破了好几处，没破的地方也肿得青一片、紫一片，看着吓人。以前只要我病了，将军就会找府里的医潭给我治病，而这一次他却完全无动于衷，最后还是家宰偷偷给我弄了一点止血治伤的草药。
 
其实将军的苦心，我明白。只是，做人还是做皮，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我生来就不是什么贵族家的女儿，在我的心底，一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打架耍狠就是第一反应。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天下，国与国之间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又何尝不是。
 
对于一个乞儿来说，如果没有人保护自己，那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如果不想成为拳头底下挨打的那一个，就必须伸出拳头成为打人的那一个。在遇见夫子之前，这便是我在血和泪中摸索出来的生存秘诀。
 
可如今，将军要我做的，是完完全全摒弃骨子里原来的自己，变成一个新的阿拾，一个他和夫子希望的博学知礼的阿拾。
 
我食不下咽地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决定要放弃那个裹着层层硬壳、浑身长满尖刺的自己。我现在有了一个家，有了保护我的人，也许是时候忘记过去了。
 
我这头想明白了，可将军始终不肯见我。我去书房门口等他，他便日日留在前堂和家臣们议事；我若守在寝室门口，他就派婢子赶走我。过了两天，连教了我四年的姆师都被他派人送走了。
 
“四儿，怎么办呢？将军现在都不肯见我。”我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一点法子都没有。
 
“要不你去找找住在东角院子里的荇女？听说，这两天都是她在陪着将军。你去求求她，让她在将军面前帮你说些好话？”
 
“荇女？前年百里大夫送来的那个越国侍妾？”我对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当日百里大夫送了十名女乐入府，这两年被将军三三两两送出去了好几个，留在府里的大概就只有这一个了。
 
“对，就是她。我听爷爷说，自府中主母去世以来，荇女在将军身边留的时间算是最长的了。明日早食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求她。”
 
“嗯，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日清晨，我和四儿吃完早食就去了东角的院子。荇女一身短衣襦裙正从房里出来，见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走了过来。
 
我和四儿行了礼后向她说明了来意，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从房里取出一个竹筐递给了我：“我近日见春色大好，突然有些怀念家乡的竹胎，你若能给我刨一棵回来，我就为你在家主面前求情。”
 
竹胎，便是雌竹之胎，曰筍6。宣王曾将香蒲和竹筍的嫩芽做了菜赏赐给诸侯，虽然我没吃过，但想来那也是稀罕之物。
 
“我要到哪儿去找竹胎呢？”我接过竹筐问。
 
“越国到处可见翠竹，秦地嘛，我听说只有南边的林子里有。”荇女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一双眼睛紧盯着我，像是隼鹰盯准了猎物。
 
“好。”我应下她的要求，和四儿退了出来。四儿担心地问：“你真的要去南边的林子找竹胎？我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野兽，太危险了。”
 
“我挑正午的时间去，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这竹胎长在地底，找起来要费些工夫。”
 
“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就别捣乱了，安心在府里等我回来。找竹胎我倒是不怕，只是按将军的心性，侍妾在他面前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将军府原本的女主人是陈国国君之女，身份尊贵不说，样貌据说也是陈地女子中的翘楚。这荇女虽有几分姿色，却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将军虽然只留了她在府上，但她的话真的会管用吗？我不禁有些怀疑。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你看见她刚才挂在腰间的那只黄色蝴蝶了吗？”
 
“嗯，看上去挺好看的。”
 
“那个呀，叫‘媚蝶’。听说越女有了心上人就会到野外找一种虫子，然后养在梳妆奁里，天天拿媚草的叶子去喂。等到有一天虫子变成了蝴蝶，她们就把它挂在身上。这样的话，她心悦的男子就再也离不开她了。”四儿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完拿指头使劲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这小儿，哪里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心将军知道了也打你一顿。”
 
“我也是听其他婢子说的，不然你说将军为什么不留别人就留了她？”
 
“从将军回雍城开始算，送进来的女侍少说也有个二三十人吧，现在只留了这么一个，还要被你们这样议来议去的，将军还真是可怜。”
 
“怎么，你心疼啦？”四儿歪着脑袋朝我眨了眨眼睛，见我举手要打她就笑着跑开了。
 
“死丫头，欺负我现在不能跑。”我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腿上的伤终究还是没好全。
 
四儿见状赶紧跑了回来，低头掀开我的下裳，懊恼道：“还很疼吗？都是我不好……”我屈起食指在她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恼道：“让你打趣我！”
 
“痛——”四儿嘟着嘴站起身来揉了揉脑袋，复又殷殷叮嘱，“回去再给你上点药，等好全了才能去采竹胎，知道了吗？”
 
“知道了，四儿姐姐！”
 
第二日，我趁四儿去洗漱的时候，偷偷拎了竹筐从府里跑了出来。
 
此时，清澈碧蓝的天空中飘满了如花朵般洁白的浮云，金黄色的太阳从天际探出圆圆的脑袋看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大地。
 
清晨的树林里，一片静谧，有薄雾在参天的古柏之间飘过，如细纱挂在枝丫上，却又比细纱更白、更清透。我呼吸着林间新鲜的空气，在小鸟的脆鸣声中，寻找着那一抹只立在越国水乡的青色。
 
几个时辰下来，我采了不少甜美的浆果，却始终不见青竹的踪迹。起初的惬意和新鲜在此时已被疲惫和失望彻底冲散，我拖着僵硬的腿在树林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到了黄昏时分，竹胎的影儿还是一个都没瞧见。
 
这会儿眼看着天要黑下来了，我只能返身往回走。
 
日落时分正是阴阳交替之时，林子里的野兽在休息了一天之后又开始蠢蠢欲动。我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敲打着树干，想借此警示黄昏里觅食的野兽。荇女莫非在骗我？我平日里和她没什么交情，偶尔两人在府里碰见，她也总是刻意避开，似乎是不大喜我。难道挖竹胎是她拒绝我的一种方式？
 
我正在心里犯嘀咕，抬头便见天边飘来一大片乌云，在那密密层层的浓云里有雷声隐隐滚动，林中的鸟雀展着羽翼从我身边低掠而过，一切都在预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我加快速度往林子外冲去，不到片刻，白茫茫如水帘般的雨水便透过树梢倾倒而下，把我浇了个透湿。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继续往前走，腿上的伤口在刚才跑动时就撕裂了，现在被雨水一浸，钻心地痛。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从林子里走出去，不然等天黑了，就算不被野兽吃了，湿淋淋地熬上一夜也会冻个半死。
 
当我深一脚浅一脚从林子里钻出来时，头发、枯叶已经沾了满脸，衣服也被树枝剐破了好几个口子贴在身上。
 
我抬头喝了几口雨水，心里暗道，幸好刚才跑得快，要不然等雨停了变成水雾升上来，我就算走到明日也走不出这林子了。
 
雍城的南面多陵寝，少民居，又冷又累又饿的我连讨口热水的地方都没有。在雨里连着走了半个多时辰，整个人累得如同丧家之犬，只差吐出舌头来喘气了。
 
这时，前方的雨雾之中，突然亮起了几点灯光。
 
我欣喜若狂，赶忙快步冲了过去。可到了小屋跟前，我的心思又立马被院子外一丛郁郁葱葱的翠竹吸引住了。
 
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身上的疲累饥饿顿时一扫而空，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拿起手上的木片就死命地刨起竹子底下的土。也不知是我幸运，还是老天可怜那几棵翠竹，在刨到第二个坑时，我真的找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竹胎，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掰了下来装进竹筐。
 
东西总算是找到了，可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我实在没有勇气敲开主人家的门，于是，只能拿出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一方绣帕小心地系在了院门上，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做了一场公平的买卖。
 
此刻投映在窗上的人影是谁，在久远的过去、不久的将来，他与我有着怎样的牵绊，此时的我还毫不知情。有时候，命运就爱这样捉弄人，一门之隔，我便这样错过了与他的相识……
 
等我背着竹筐赶到南城门时，中间的正门已经关上了。城楼之上，两队守城的士兵正在做着入夜前的最后一次轮换。
 
我快跑了几步，总算在两侧的小门关闭前挤进城来。
 
夜色弥漫的雍城，万家灯火，我顾不上自己此刻的狼狈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府里。替我开门的不是四儿，而是家宰。看到我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眼神似乎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你让她进来！”将军的声音从门后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哆嗦。
 
家宰一闭眼睛无奈地打开了门。将军穿着一袭青色儒服背手站在门里，在他身边袅袅立着的正是抿嘴轻笑的荇女。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吗？”他痛心地望着我，两道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
 
看到荇女脸上的笑容我便知道自己今日是中了她的圈套，说什么思念家乡的竹胎，其实无非就是想让将军看到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是她原本期待的只是灰头土脸的我，没想到一场大雨却让她看到了更精彩的一幕。因此，荇女脸上的笑容想藏都藏不住。
 
我没有回答将军的话，只径自走到荇女身前，俯身跪倒在地，将竹筐高高举过头顶，正声道：“竹胎在此，请庶妾兑现昨日的诺言！”
 
“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将军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荇女却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庶妾说，她思念家乡春日竹胎的味道，并许诺，如果我能在南边的树林挖到她要的东西，就帮我在家主面前求情。”
 
“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叫人拖你出去？”将军垂首对跪在地上的荇女道。
 
“家主，贱婢知错了，别赶贱婢走，求求你！”荇女灰白着脸大哭着跪行了几步，死死地抱住了将军的腿。
 
“拖出去吧！”将军叹了口气，荇女很快就被两个侍从架出了府门。
 
“你昨日想让她帮你说什么？”将军问。
 
我缓了缓心神，直起身子：“我想让她告诉家主，阿拾当初长这一身恶骨打架斗狠，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留了这一身恶骨，是防备着哪一日若惹得家主不快将我丢弃，我还能做回原先的乞儿。”
 
“你怕我有一日会丢弃你？”将军在我面前半蹲了下来，撩开我贴在额间的湿发。
 
“你不是已经不要我了吗？”我死咬着下唇回望着他，眼睛里早已泛出了一片泪花，“今天你等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坐实我无礼的罪名，然后……再心安理得地把我赶出去吗？”
 
“小儿，你就是这样想的？”将军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看来我平日里是待你太好了，冷了你几天，你便弄出这一身的伤来指责我。”
 
“今天已经是第七日了！”他声音一软，我反而哭得更加厉害。过去的几年，不管我是拿树漆染了他的衣服，还是喝醉酒吐在他怀里，他从来没有认真地骂过我。可这一次，他居然连着七天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
 
将军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我抱了起来：“我没有要丢弃你，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想明白一件事情。”
 
“你……要想……明白什么？”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仿佛要把过去几日攒下的眼泪一股脑儿全流干净。
 
“我在想，我要怎样才能让小儿明白，她已经不再是个乞儿，她已经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家。阿拾，卸下你的防备吧，如果你害怕，便让我来护着你，直到你及笄成人，嫁作人妇，好吗？”
 
这世上便有这样一张脸，让人看着就觉得幸福温暖，仿佛一切的苦难都能被安慰、被治愈。面对着这样一张脸，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我不嫁人。”我挂着满脸的涕泪坐在将军的臂弯里。
 
“哪有女子不出嫁的？”他轻笑一声抱着我站了起来，“长得这样快，我怕再过几年，就要抱不动你了。”
 
“我不嫁，我一辈子陪着将军。”我紧紧地搂着将军的脖子，如果能让他一直这样抱着我，我真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长大。
 
“你若真不嫁人，那到时候就换你来护着我这个老头子，可好？”将军拍着我的背笑道。
 
“嗯，好！”我慎重地点了头，并把它当作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誓言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第一册 第四章 月出皎兮
 
看我这样不要命地用功，四儿总是不停地摇头，她嘴上不支持，但每天晚上偷偷往回带的吃食却比以前更多了。因此，我老笑她是将军府庖厨里养的一只大老鼠，而我就是她养的那只小老鼠。
 
自那一夜后，我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读书习字，除了秦国文字外，连带着齐、鲁、晋、卫的文字也都一一学了下来。书房里的书卷，不论是何人所著、所著为何，我都滚瓜烂熟地背诵。将军约见门客，不论才学高低，我都会侍奉在一旁细细琢磨他们的每一句话。
 
看我这样不要命地用功，四儿总是不停地摇头，她嘴上不支持，但每天晚上偷偷往回带的吃食却比以前更多了。因此，我老笑她是将军府庖厨里养的一只大老鼠，而我就是她养的那只小老鼠。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转眼到了周王三十七年。
 
我的身量蹿得比四儿高出了许多，就是比起同龄的少年也要高出一截。清晨洗脸时，望着水中那张日渐明媚的脸，不禁自喜。
 
其实这几年里改变的也不只是我，伍封在周王三十五年已经官拜上将军。半年前，国君又赐了他西边的邽地作为采邑。因而，他现在会不定时地离开雍城巡视边关，有时，也会在自己的采邑住上个把月。
 
前几日有传信的士兵来，说明日将军就能回来了。
 
“阿拾快出来，将军回来了！”四儿在院子里大声地叫我。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哦，那你快点！”
 
伍封回府，府里所有人都必须去府门外相迎。我匆忙起身收拾书卷，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自己的头发。与四儿不同，我从小就不喜欢在头上绑总角，平日里总爱散着头发在府里跑来跑去。有一日，伍封与同僚们喝酒，归来时昏沉沉地把我的头发握在手中，笑言：“谁说楚姬发美，我家阿拾才有这世间最美的青丝。”说完便睡去了。时人以乌发为美，不少贵妇如果看到自家婢女有一头美发，便会命人把它剪去，然后做成自己的假发，以求得到夫君的怜爱。除了学业，将军极少夸我，我不知道一觉睡醒之后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剪过发。
 
发长过膝，时有不便，就像方才，我踩着自己的头发猛地起身，险些没把自己痛死。这会儿，眼见后院的人都走光了，我心里越发着急，只得一手摸着头，一手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往外跑，才跑到门口一头就扎进了来人的怀抱。
 
是他……
 
我心中欣喜，正欲跪地行礼，随即却被人握住双臂高高地举了起来。“这就是我家阿拾，比起你说的越女施夷光，如何？”伍封说完，两手轻轻一松，我便重新落了地。这时，从他的身后走出了一个身着青色深衣、腰戴白玉螭龙组佩的年轻人，此人长身玉立，龙章凤姿，看样子应该是秦国的贵族。
 
“利也没见过那越女。只听南边来的人说，是早些年越国国君勾践送给吴王夫差的一个美姬，生得能叫花朵失色。吴王对她宠爱有加、言听计从。去年春天，吴国攻齐，据说也和这美人有关。”说话的男子偷偷地打量着我，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惊讶。
 
伍封微笑着走到书案前，侧身将那年轻人让到了主位。
 
“那公子以为，去年吴王伐齐可是良策？”
 
听将军称来人为公子，又让其居于上座，我便心下了然，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定就是将军经常提起的秦伯四子——公子利。今日看他们说话的样子，将军与这位公子利怕是有着不同于普通臣属的关系。
 
伍封话音刚落，公子利就不假思索地回道：“吴王夫差一贯英勇善战，去年在艾陵与齐军交战，我听探子讲，那吴军本已露了败势，但吴王亲率精兵三万，分三股以鸣金为号，在战场上将齐军生生截成三段。最后，趁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自乱阵脚之时，一鼓作气围而杀之，大败十万齐军。战后，听说光是革车就得了八百乘。”吴王夫差这一战，显然让公子利极为折服，一番夸赞的话讲下来连口气也不喘。
 
大败十万齐军，若公子利所言不虚，这吴王夫差倒真当得起“骁勇”二字。
 
公子利说完，伍封却一直没有回应。我不解地抬头去看他，只见他眉头微蹙，看了公子利半晌，才道：“匹夫之勇，吴王夫差不及其父阖闾甚远。”
 
伍封的话无疑是给激动的公子利当头浇了一桶冷水，只见公子利收起脸上的笑容，神色极不自然地回道：“将军何出此言？吴国在艾陵大胜之后得了齐国大量金帛，吴王气度豪迈，又将缴获的革车八百、甲首三千都送给了鲁国以结成同盟7。最后，宋、卫几个小国也纷纷表示愿意归服吴国。如今的吴国是足以和晋、楚两国一争天下霸主之位的强国。将军如此鄙夷吴王，可是因为他此前责处了你的族叔伍子胥？所以，将军才认为吴王艾陵一战尚不足扬名天下？”公子利说完，就把嘴唇闭得死紧，一张脸也涨得通红。另一边，伍封见公子利提起了伍子胥，神情竟也有些异样。
 
这二人默默相对，屋子里的气氛霎时就变得凝重起来。
 
我起身跪坐到公子利身旁，借生火之机，故意将铜扦子在炉壁上敲了两下，又将炉中的炭火拨得啪啪乱响。
 
公子利听到响声，果然转过头来看我，我没有惊慌失措地伏地告罪，反而毫不避讳地端坐起身子直直地回望着他。公子利看了我半晌，突然大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坐着对伍封施了一礼，道：“将军见谅，是利——失礼了！”
 
伍封看了我一眼，对公子利回礼道：“是鄙臣失礼，未与公子明说。臣以为，齐是大国，距离吴国又远，不论胜负，这几次吴齐交战都已经耗损了吴国的精锐之师。况且，对于吴国来说，目前最大的敌人，不是齐国，也不是晋、楚，而是吴王夫差一直忽略的一个人。”
 
公子利将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问道：“可是越王勾践？”
 
伍封这时终于笑了，他抬手恭声回道：“公子明智！夫差释放勾践归国，无疑是纵虎归山，越王勾践既然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就一定胸怀大志。吴越两国未来十年，必有一战。”
 
公子利听完点头道：“这样看来，那美人施夷光也是勾践布下的一颗厉害棋子。可怜吴王还深信勾践的臣服之心，非但纵虎归山，还送粮送车。”
 
“公子能明白自然是好。大丈夫不可沉迷于温柔之乡，女人是闲时赏玩的物什，切不可当真。”
 
“利明白。”
 
他二人之后谈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女人是闲时赏玩的物什，切不可当真”。
 
彼时，我不懂伍封话中深意，只觉得秦国靠近西戎、姜羌，民风比起东方的晋国、齐国、鲁国要开放许多。礼法对秦国女子的约束也算不得严苛，女子的地位虽不及男子，但怎么也不该只是一件物什。将军今日怎么会说这样的浑话？
 
此后，他二人又畅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黄昏日落，公子利方才起身告辞。将军将他一路送至府门外。
 
“将军今日车马劳顿，定已疲乏，利先行告辞，改日再来请将军赐教。”公子利端行一礼，抬首时又偷偷地瞟了我一眼，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伍封目送马车离开后，笑着牵起我的手向府里走去：“不到半年，我家小儿又长高了，再过两年，只怕我这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破了。十五及笄，你是跑不了了。这及笄礼要怎么办，我可要好好想一想。”
 
“将军怎么又说这样的话！阿拾不定亲，也不嫁人。天下没有男子能比得上将军，我这辈子就要留在府里陪将军，哪里也不去。”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玉立如山的男人，无比坚定地回道。
 
“陪我？哈哈哈……”伍封大笑着将我高举到身前，“小儿，天下才俊你认识了几个？小小年纪就说这样的大话，要是我这老头儿当了真，你将来可不要后悔。”
 
伍封常常和我以老头儿自称，我望着他俊秀的面庞实在看不出他到底老在哪里。
 
“将军要是非说自己是老头儿，那也别再把我当小儿，我已经长大了！”
 
“是嘛！”伍封弯腰上下左右打量了我一番，揶揄道，“嗯，是长大了，我可得早点开始给你物色人家了。”
 
“将军——”我恼羞成怒，甩开他的手就想跑，伍封大手一握，笑着又道：“不过，以你如今的出身，想嫁个好人家怕是有些难，不如你随我入了伍氏一族，以芈为姓？”
 
将军的话说得太突然，我一时有些愣怔。别说这世间无氏无姓的人比比皆是，就连名都没有的，也大有人在。“姓氏”对于一个庶民来说，那是天大的恩赐。
 
“平日里见你牙尖嘴利，这会儿怎么傻了？走吧，随我进屋去说！”
 
此时屋外天色已暗，我将寝室的烛台点亮后，便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乖乖地跪坐在伍封面前。灯光下的人看上去有些疲累，明明说明日才到，结果今日就到了，想来定是快马加鞭赶了一夜。
 
“阿拾，你知道吴国为什么要讨伐齐国吗？”伍封不提入氏之事，反而闭上眼睛问起吴齐两国的军政来。
 
我虽然觉得世人不该把男人之间的战争归结在一个女人身上，但嘴上却说：“公子利不是说，是越女施夷光受了越王的指使故意挑唆的？”
 
“越女虽给吴王添了一把火，但真正挑唆的却另有其人。”
 
“谁？是楚人、越人还是晋人？”我好奇问道。
 
“都不是，是一个叫端木赐的卫人。”伍封睁开眼睛。
 
“端木赐是何人？怎么能说服吴王出兵伐齐？”
 
“端木赐为了熄灭齐鲁之间的战火，凭一人之力游说四国。我书房里有探子的来报，明日你看过后，自然会明白个中详情。”
 
“阿拾只是个婢子，如何能看军报？不妥，不妥，这事若让外人知道，恐惹非议，于将军不利。”
 
“无妨，我说你看得，你便不用顾忌。你外表柔弱，但心智坚毅，处事果决。可惜你生为女子，本来以你的资质若稍加培养，做个大夫家的智士绰绰有余。今天，我赠你以伍为氏，怕是你以后只能做我伍氏的门客了。”
 
如今周王室权威不再，天下各国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在公卿贵族眼里，人命轻如草芥，但其中有两种人例外，一是智士，二是剑士。
 
智士者，以才学、谋略仕于家主；剑士者，以忠义、剑术获宠于家主。此二者即便出身低微也能受到众人的尊敬。当然这种情况也只限于男子，庶民家的女子能嫁到士族家做个侍妾都已经是天大的荣耀。如今，伍封将我比作智士，这让我满腔热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我急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叩首跪拜的大礼：“阿拾谢将军！”
 
“起来吧，伍氏乃帝颛顼之后，以芈为姓，你年幼尚不能取字，就仍以‘拾’为名，称芈拾8吧！明日我让家宰给你新开一个院落，你就不必与婢女们同宿了。想笑就笑吧，别咬着牙乐，看着别扭！”伍封轻笑着，站起身来。
 
我抬头笑得灿烂，喜滋滋道：“让阿拾服侍将军更衣。”
 
我走到伍封面前，眼睛平视处正是他的下巴。我伸手半抱着他，解开他束服的腰带，又替他脱下外罩的深衣，刚想伸手去解里衣的衣带，伍封却咳嗽了一声抓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难道是我做得不对？我正疑惑，伍封又咳嗽了一声，脸上显出一丝窘意：“我自己来，你早点回去睡觉。”
 
“哦。”我把手缩了回来，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前些年个子没长高的时候，他与我之间从无男女之防。每年夏天知了叫得最欢的那几日，我总是枕在他腿上，撩高小衣，露着肚皮在书房里睡觉。刚学骑马那会儿，他也是抱上抱下从不避讳。可自打去年冬天我突然抽了高个子，长开了，他就不许我再像以前那样腻着他了，这让我着实觉得别扭。
 
我讪讪地行了一礼告退，因转得太急，一迈步居然又踩到了自己的裙裾。眼看着就要摔倒，腰上突然一紧，两只大手将我生生拽住。
 
房间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我的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此起彼伏……
 
也许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变了，我的脸破天荒地开始发烫，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到后颈。伍封握在我腰上的手如火烧一般灼热，他手指上每一寸的力量都能透过衣服分毫不差地传抵我那颗狂跳的心。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以前与他再亲密时，我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将军，我——”我开口，嗓子有些沙哑。
 
伍封蓦然放开了我，板着脸冷冷道：“从小到大，这毛病还是改不掉，一高兴就毛毛躁躁。好了，快回去吧！”
 
我怔了怔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拎起裙角跑了出去。
 
离开将军的院子，我每一脚都像是踩在云朵上，整个人晕乎乎的。抛开之前奇怪的感觉不说，今天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短短一日之内，我竟然有了自己的姓氏，这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情。我越想越激动，忍不住迎着夜风狂跑起来，大风吹起我的衣袖，让我雀跃得想要飞翔。
 
一路跑回住处，我推开门就大叫：“四儿，四儿——”
 
四儿正坐在床上努力地缝着一个钱袋，见我那么高兴就放下手里的活儿，笑道：“你老说我是疯丫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才叫疯。”
 
我一下扑到床上，拉着四儿的手说：“四儿，将军把自己的姓氏赐给我了，我现在可以唤作芈拾了。”
 
乍听我这么一说，四儿比我还高兴，她拉着我的手在床铺上又蹦又跳：“真的吗？这真是太好了，你以后不再是奴婢，而是将军府的贵女了。”激动了半天，她忽然停了下来，小心问道，“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和我待在一起了，也不住在这儿了？”
 
“嗯，将军说会送我个院子——”我话还没说完，四儿把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了。我吓了一跳忙攥着她的手说：“你干吗呀疯丫头？想吓死我啊？我话都没说完呢！以后不管我是芈拾还是阿拾，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你只要搬过去和我一起住，不就好了？将军一定会答应的。”
 
“你早说嘛！害我那么难过。”四儿甩开我的手，抽了抽鼻子又坐下来去绣那钱袋。
 
我把头探了过去，见她手指上已经扎了好几个红红的点子，就伸手夺了过来：“你绣钱袋子做什么啊？还把手扎成这样。”
 
“你还给我，这不是钱袋子。”四儿嘟囔着伸手来夺。
 
“你不是又喜欢上谁了吧？居然还绣起东西来了。”我一边说，一边拿肩膀撞了一下四儿。
 
“臭阿拾，你乱说什么呢？快还给我！”
 
“偏不还你，除非你告诉我你要绣给谁。”
 
“我是给你绣的。再说了，这不是个钱袋子，这是用来装吃食的。”
 
“给我的？”我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
 
“你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我想以后弄个装吃食的小袋子，你饿了，就能拿出吃的来垫垫肚子。”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袋子又红着脸说，“我的衣服、帕子都是你做的。这针线活儿，我是没法和你比的，袋子绣得有点丑，你可别不乐意带。”
 
听四儿说完，我抹了一把发酸的眼睛，大力抱住她道：“我的好四儿，你对我真好。你绣的袋子我以后一定到哪儿都带着。要不，你给我在上面再绣只小老鼠？那样，我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你这只大老鼠了。”
 
“你还笑话我！”四儿拧了我一把，两个人嬉笑着又闹开了。
 
这一夜，我和四儿躲在被窝里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天蒙蒙亮时，两个人才闭了一会儿眼睛。早上起床，我们头碰头迷迷糊糊地吃了早食，四儿半闭着眼睛浮到庖厨去了，我也晕晕地进了书房。
 
将军的书案上已经叠了好几卷竹简，应该就是他昨日所说的密报。我尚且有些头晕，于是在书案侧边的乳丁纹陶炉里熏上了香草，闭上眼睛休养了片刻才静气宁神地打开了竹简。这竹简虽是秦国密报，却是用晋国文字书写的。通读下来，与齐吴之战也毫无关系，用字行文反倒像是一封絮絮叨叨的家书。我吃惊之余又翻开其他几卷竹简看了一遍，发现也有同样的问题。
 
将军视我为智士，可我居然连封密报都看不懂，待会儿他若是问起密报之事，我答不上来也必然会让他失望。我拿着竹简正着读、反着读，甚至用手摸来摸去，可都没能勘破其中玄机。
 
这秦国的探子还真是高明，这些书简就算半路上被人截去，估计也没人会想到是秦人在借晋人的家书传递密报。不过，既然密报传递的是国与国之间的讯息，国名和人名总是要写的吧？于是，我又开始单纯地在密函里寻找各个诸侯国的名字，果然有所发现。
 
这密函有着极特殊的阅读方法——取第一根竹片上的第一个字，然后再取第九根竹片上的第一个字，然后再接第二根竹片的第二字、第八根竹片上的第二个字……依此类推，这篇密报的内容终于浮现在我眼前。只是，密报之中没有提及昨日将军所说的端木赐，反而多次提到了一个叫子贡的人。
 
子贡是鲁国孔丘的得意门生，极善辞令，曾被其师赞为“瑚琏之器9”。夫子早年曾在鲁国听过孔丘讲学，因此对儒家极为推崇，连带着我也知道了不少儒门中人，子贡便是其一。只是儒家多文士，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跟齐吴之战扯上关系。
 
手里的密报越往下看，我越感叹子贡此人的可怕。
 
事情最初的起因是齐国想要出兵攻打鲁国。子贡为使鲁国免遭战火，便游说齐相陈恒，劝齐国转道攻吴。他提出：“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此话的言下之意是，陈恒如果想通过战争铲除国内异己，就必须与强国作战，将国中其他有势力的卿大夫困兵于吴，这样他才能迅速掌握齐国内政。
 
这个建议正中陈恒下怀，于是陈恒立马同意出兵攻吴。然而先前出发的齐军已经到了鲁国边境，所以，齐、鲁两军在边境形成了不战不和的尴尬局面。
 
之后，子贡赶去了吴国。吴王夫差在召见他之后，原以为他会向吴国借兵救鲁，但出人意料的是，子贡绝口不提借兵之事，反而谏言夫差一争天下霸主之位，不要伐越，而应该伐齐，并且保证自己能劝说越王勾践派兵助他攻齐。
 
夫差半信半疑之时，子贡又赶往越国。越王勾践亲自迎接了他。子贡告诉越王，想报仇就必须彻底麻痹自己的敌人，如果他此番愿意派兵助吴国攻打齐国，那么夫差就会更加相信他的臣服之心。而且，此战无论吴国是胜是败，都对越国有利。
 
写到这里，密报就没有再写下去了，我忍不住想，如果吴国真的在与齐国一战之后变成能与晋、楚两国对抗的大国，那对越国又有什么好处？
 
我没想明白的事，越王勾践却早已明了。他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精甲之军援助吴国攻齐，同时又送去了众多财物。就这样，吴王夫差最终决定派吴属九郡之兵援鲁伐齐。
 
最后，子贡又去晋国见了执政的正卿赵鞅，劝他在吴齐之战中保持中立，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几封密报通读下来，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据说，齐国这次派出的十万大军都死在了艾陵，战场上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一个文士靠着一张嘴居然能将天下兵事玩弄于股掌之间。子贡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利用的是什么？那十几万士兵又是为何而死？
 
我想得头昏脑涨，只得趴在书案上稍作休息，没想到这一趴很快就睡了过去。
 
朦胧间，我仿佛出了将军府来到了一片旷野上。那里长着没膝的青青茅草，茅草间零星开了些白色的小花。偶有风吹过，茅草一浪一浪地奔涌着，发出唰唰的响声。
 
好美，好安静的地方……
 
在那青色的波浪里隐隐约约有条开满野花的小路，我寻着野径往前走，旷野上的风抚过我的长发，吹起了我的衣角，当小路最终淹没在茅草丛中时，我已经站在了原野的正中间，天与地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我仰面躺在茅草上，随手摘过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在鼻尖轻嗅它的香气，闭上眼睛，只听见微风在我耳边轻轻地唱着：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10
 
这是齐地的民歌吧，真好听……
 
我睁开眼睛想听得更仔细些，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铮铮杀伐之声。我连忙站起身来，只见原野两边的高地上俯冲下来不计其数的士兵，他们嘶喊着，拿着长戟、巨斧转眼就冲到了我面前。
 
我想要逃走，却发现脚根本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战场的中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他们的尸体没入了茅草，压烂了花朵。他们的血飞溅到我脸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这到底是哪里？怎么会这样！一个士兵还没跑到我面前，就被后面的一个士兵刺死了，他的头颅随即被砍了下来，咕噜咕噜滚到了我脚边。我吓得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砍头的那人穿过我，捡起地上的头颅别在腰间，可没等他抬头，一辆飞驰而过的战车就割断了他的左腿。我喉中翻涌，忍不住呕吐起来。
 
天啊，谁来救救我！
 
“阿拾，你醒醒……醒醒！”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伍封正坐在我身旁，一脸焦急。我虽睁着眼睛却还未从之前的噩梦中清醒过来，草地上翻滚的人头、士兵被割断的残肢、依旧温热的鲜血，梦中的一切让我惧怕到了极致。“将军……”我猛扑过去抱住了身旁的人。
 
伍封摸着我的脑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刚才血肉横飞的战场早已不见。
 
“可是做噩梦了？怕成这样。”伍封扶着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无比认真地问道：“将军，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吗？”
 
伍封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先是愣了一下，转而笑道：“小儿痴傻，自然是杀过的。不然，我如何活到今日，如何守疆卫国？”
 
“那士兵们在战场上可要砍下敌军的头颅？”
 
“这个，自然是要的。如今的战争早已不是贵族之战，各国为了扩充军队，都招募了庶民甚至奴隶入伍。他们这些人，若想要摆脱奴籍或是减免税赋，就必须在战场上抢立战功。而战功就是靠砍杀敌人的头颅数量来衡量的。每杀一个人，就要砍一个头颅挂在身上。战场上一个人身上挂三四个人头是常有的。同军士兵之间，有时候还会为了争抢头颅大打出手。”
 
“那在将军的队伍里，可也是这样的规矩？”我皱眉，闷闷地问道。
 
“两军对阵之时，杀敌是首要任务。砍剁头颅容易延误战机，因而在我军中，记功凭的是敌人的左耳。”伍封说完又道，“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艾陵之战死了十万齐兵，那吴军砍下来的人头怕是要叠成一座小山了。”战场上死了一万、两万还是十万，对于生活在安乐里的人来说，仅仅只是一个数字，并无多大感觉。但方才梦中所见，却让我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人命的卑贱。
 
“脸白成这样，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伍封担心道。
 
“不用，将军今日不是还要考我吗？”
 
“好，那你就同我讲讲，这些竹简上都写了些什么？”
 
我思忖片刻，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又问：“这密报中提到的子贡是否就是将军之前所说的端木赐？”
 
“子贡，正是端木赐的表字。”伍封松开一直微皱的眉头，用左手食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高兴时的一贯动作，“想不到你短短半日之内就找到了阅读密报的方法，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那小儿认为，越王为何会答应出兵助吴呢？”
 
“如果吴国败了，越国自然获益。而如果吴国胜了，那以吴王的性情必会转而攻晋，寻求霸主之名。到时候，吴国的精锐之师消耗在齐国，举国之兵又困于晋国，越王勾践只要发兵就能立马攻下空虚的吴国。而对端木赐来说，艾陵之战，不论齐吴两国谁胜谁负，对夹在中间的鲁国都是有益的。”
 
“那他成功游说四国，凭借的又是什么？”
 
“人心，他利用了人心。从齐国到吴国，从吴国到越国，再到晋国，环环相扣，一处错，便处处错。而他之所以成功，靠的是他洞察人心的本事。他利用了齐相陈恒的野心、吴王夫差的自满、越王勾践的隐忍、晋卿赵鞅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我一口气说完，伍封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对不对，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只希望他能赶紧开口说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静坐了半晌，伍封终于开口：“小儿，可惜你是个女子……”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我答对了？我刚想开口询问，他旋即又说：“好了，你先下去吧！”
 
“唯！”我没有办法，只能行礼退下。到了门口我才想起四儿的事，于是又走了回去，小心道：“将军，你能让四儿搬去与我同住吗？”
 
他淡淡一笑，道：“你高兴就好，都随你。”
 
“太好了，谢将军！”我顾不上礼仪，提起裙子就跑了出去。出门时，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叹息，不过我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四儿，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过两日，伍封派人把我和四儿的东西都搬到了府内东侧的一座小院。这院子中间是一块绿萋萋的草地，正屋右侧种了一棵红枫，树下是一口幽幽的水井。屋子共有三间，我和四儿同住一间，其余两间就空出来做了我的酿酒坊。
 
是夜，皓月当空，晶莹的繁星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我和四儿躺在院子中间的草地上，听着夏虫的低鸣，看着天上的月亮和随风飘过的云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阿拾，听爷爷说，柏妇又给公士希生了个儿子，你明日有空吗？要不和我一起去瞧瞧？”
 
“好呀，明日将军吃过早食就会进宫面见国君，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举高，遮住天上圆圆的月亮，然后再慢慢地分开五指，看着月光从我指间流泻而下，“时间过得可真快，我第一次见到柏妇时才四岁。那时候她刚守了寡，还没嫁给公士希，你也还没来。”
 
“现在她可是三个孩子的娘亲了。阿拾，你说再过两年，将军会不会把你也嫁出去？”
 
“为什么这么问？我可不嫁人。”
 
四儿转过头来看着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问道：“阿拾，你是喜欢将军的吧？”
 
我以前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猛地被四儿一问，先是一呆，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可将军比你大了那么多。”
 
“那有什么关系！我听我娘说，当初她被卖给我爹的时候，他都已经六十岁了。”
 
“哦，这倒也是。”四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阿拾，你还记得于安吗？”
 
“当然记得，你一直在等他？”我轻轻地握住四儿的手。
 
“幸好还有你记得他，不然我总觉得那是自己小时候做的一个梦。你说，他那么多年都没来看我们，会不会又饿晕在路上，冻死了？”四儿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让人听不见了。
 
我圈起两个指头在她的额头使劲弹了一下：“你想这些做什么！要是于安注定会死，老天又为什么要让我们救了他？再说，他与我们定的是七年之约，这不是还差两年嘛！”
 
“对啊，他那么好，老天一定不舍得让他死掉。”四儿说完又笑了，嘴角漾起的两个梨涡让人看着就欢喜。
 
“四儿，如果以后于安来找你，你就嫁了他吧！到时候，我一定给你绣一套全天下最美的嫁衣。”
 
“呵呵，不如你也嫁了他，那我们就不用分开了。”四儿拉着我的手喜滋滋道。
 
“死丫头，也不害臊！自己想嫁人还想拖着我给你当妾室！”我笑着拿手去挠她，她这人最怕痒，鬼叫一声，爬起来就逃走了。
 
我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青草，也进了房间。
 
这时候无忧无虑的我们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只是和普通的少女一样，在心中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甜蜜而瑰丽的梦。有梦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 

第一册 第五章 乃遇狼童
 
『你看，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在我的指引下，他开始抚摸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像个初到人世间的孩子。
 
将军离府入宫后，我就和四儿出府去看望柏妇。
 
柏妇嫁人后一直和公士希住在雍城的西市口。穿过热闹的大街，又拐了好几条巷弄，我们终于在两间夯土垒起来的房子里见到了刚刚生产完的柏妇。
 
柏妇见到我们很是高兴。她坐在床铺上，手里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小家伙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我和四儿都想抱抱他，可怎么抱都不自在。柏妇见我们两个手足无措，笑得前俯后仰。她这两年胖了不少，笑声还和以前一样爽朗，看来公士希对她真的很好。
 
我们在柏妇床前聊了会儿天，又喝了碗甜汤，就起身告辞了。走出那间土屋，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心想，也许这就是幸福吧！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役成群，只是两个人带着孩子守着两间房。
 
“你在想什么？”四儿问。
 
“我在想，当初柏妇自作主张把自己嫁给公士希还真是嫁对了。你看，他们现在过得多好。”
 
“嗯，她一看就像是个有福的人。”四儿说着往我身边贴了贴，“阿拾，爷爷昨天同我说，再过两年我就十五了，他想早点给我物色个好人家。”
 
“家宰要给你定亲？”我有些诧异，“难怪昨天晚上你会突然提起于安。”
 
“我……我还不想嫁人。”四儿咬着嘴唇，脸色并不好看。
 
家宰秦牯的想法我其实明白，像四儿这样的姑娘，身份比普通庶民家的女儿要高一些，可又比不上正经士族家里的嫡女。她长得秀美可爱，如果早点谋划的话，说不定还能借着将军的光，嫁个底层的士族做个正室，可四儿对这样的安排显然不满意。
 
“你别太担心，我和你同岁，我不也还没定亲嘛！于安两年内能回来最好，如果他不能来，你就跟着我，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我们可说定了，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你如今是将军府的贵女，要是我能跟着你，爷爷一定高兴。”
 
“行，你就这么去回了家宰。”我冲四儿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市集的方向道，“我听说这几天雍城来了不少南边的楚商，咱们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就去看看吧！”
 
“好呀，我前日里在卖妆奁的涂七那儿看到一把檀木的梳子……”四儿心思简单，转眼就将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走吧，走吧，我去买了送你！”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拉着她朝市集走去。
 
“来，来，来，大家都来看一看啦！南方新送来的货啊，水灵通透啊……”
 
集市中央传来一阵吆喝声，我们俩一看有热闹可以凑，就高高兴兴地随着人流跑了过去。
 
人群拥挤，我们好不容易挤到一个好位置，才惊讶地发现这里卖的根本不是什么楚国的香膏美酒，而是——奴隶！
 
站在场中高声吆喝的是一个手拿鞭子、身穿暗红色麻布上衣的中年男子，他相貌丑陋，一张口说话，就露出满口的大黄牙。在他的身后是三个木笼子，里面挤着十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有几个还赤身裸体，没有半点遮蔽的衣物。
 
“阿拾，那些孩子可真可怜，他们一定都是被这个坏人抓来的。”四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
 
“那也不一定，我听说南边的吴国、楚国这两年都在打仗，有的爹娘为了一家子都能活，也会主动把孩子卖给这些人。这样，起码孩子不会饿死在家里。”
 
“要是他们都能碰上咱们将军这样的主人，倒也不是坏事。”
 
“嗯，希望吧！”
 
我和四儿说话的工夫，一个黑瘦的少年已经被作坊的匠人头子领走了。
 
大黄牙收了钱，又从笼子里抓出了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女孩。那女孩的衣服已经破得不行，她只能蜷缩着身子，努力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大黄牙见状，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一仰，喝道：“给我站直点！”说完，掏出一块帕子吐了几口口水，就往那女孩脸上擦去。
 
我和四儿对看了一眼，只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哎呀，这南方的女娃就是水灵，你看这小脸长的，虽然身子瘦点，但也没关系。不知道在床上的味道，是不是和我们秦国的女人不一样。”身后的男人们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四儿听得满脸通红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回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一开始吃了一惊，但看清楚我和四儿的脸后，笑得更加猥琐了。
 
四儿拉拉我的手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不要管他，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你身上可有带钱？”
 
“我只有三个币子，怎么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姑娘长得如此貌美，我们俩这几个币子估计连个零头都不够。
 
果然，大黄牙一声吆喝，底下的男人们就开始异常兴奋地叫价比高了。
 
女孩此时已经放下了遮挡身躯的双手，她目光游离地看着台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她的眼神经过我和四儿时，突然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用惋惜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用无比怨恨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把她推上奴隶台的人。
 
“阿拾可是想买下她？”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
 
我转过头去，发现之前围在我们身后的几个男子都已经被佩剑的卫士挡在了三尺开外。站在我身后的正是一身黑色织锦交领深衣、头戴黄玉冠的公子利。
 
“阿拾见过公子。”我赶忙拉着四儿行了大礼。
 
“起来吧！”公子利打量了我一眼，笑道，“方才我在马车上瞧见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可后来一想，这一头如锦青丝，雍城里除了你，怕也没有别人了。”
 
“公子谬赞，阿拾惭愧。”我低头看着公子利衣摆上的双雀鸟织纹，心里直打鼓，要是他回头告诉将军我跑来卖奴的场子看热闹，四儿和我怕是少不了要挨一顿训。
 
“若你喜欢这女奴，我就买来赠你，可好？待会儿我让人将她收拾干净，帮你送到府里去。”
 
“不行、不行，阿拾不能私自买奴回府的！”我急忙抬起头，身前的公子利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眨了眨眼睛，道：“阿拾虽不能买奴回府，但我看这女孩着实可怜，不如公子买了她吧？她长得如此秀美，想来也定是个手脚灵巧之人，公子将来留在身边使唤或是赠予臣下，都是一桩美事。”
 
“你让我买了她？利素日只听伍将军赞你聪慧，却不知道你还能言善道、会做买卖。”公子利微微一笑，抬手冲身后的卫士扬了扬手。
 
不一会儿，台子上的少女就被卫士带到了面前。回头再看那大黄牙，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道缝，想来是得了不少钱财。
 
“谢公子收留，宓曹此生一定诚心侍奉公子。”少女走到公子利身前俯身跪倒。
 
宓曹？这女奴居然还有名有姓，看来也不是什么普通庶民家的女儿，只是不知为何会沦落至此。
 
“擦擦脸，起吧！”公子利从怀里拿出一方绢帕递给少女。
 
“谢公子垂怜。”少女抬起头，她苍白的小脸、盈满泪水的双眼都惹人无比怜惜。卫士将她搀扶起来走到公子利身侧，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看我一眼。
 
也是，公子救美人，多好的结局啊！我杵在这里倒显得多余了。
 
我借机与公子利辞别，公子利却说自己刚接了伍封的传信，也要去一趟将军府。
 
四儿一听便急了，对着公子利脱口而出：“那公子可千万别跟将军说今天是在这里碰到我们的，不然——”
 
“四儿！”
 
“无妨。”公子利对四儿微微一笑，转头对我道，“放心，我定不会叫你挨骂。”
 
公子利的马车就停在路边，两匹黝黑的骏马套着红色的马缰，喷着气，打着响鼻，看上去很是威武。
 
四儿喜马，见了忍不住伸手去摸：“瞧，这马的毛色可真漂亮。”
 
“马儿胆小，你小心惊到它们。”
 
“我知道——”四儿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这市集上怎么会有狼？！
 
还没等我弄明白，身旁的两匹高头大马已被狼嚎之声吓得阵脚大乱。其中一匹更是扬起马蹄，将车夫掀倒在地。我见状急忙把四儿往身后一推，却只见两个巨大的车轮朝我碾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将我拦腰往后一抱，车轮将将蹭着我的鞋尖碾过。
 
“阿拾，你怎么样？撞到没有？”四儿方才被我推倒在地，这会儿爬起来仍是一脸惊恐。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清醒过来，只是看着她愣愣地摇了摇头。
 
公子利转头对身后侍卫道：“符舒，你去查查到底是哪儿来的狼叫。符展，你去把马车追回来。”
 
“唯！”公子利身旁的两个侍卫接了命令各自离开。
 
我此刻缓过劲来，才愕然发现自己竟一直被公子利抱在怀里，一时发窘，忙推了推他的手臂，小声道：“谢公子相救，阿拾无碍了。”
 
公子利轻咳一声松开了手，转而站在我身侧。
 
很快，派出去探查消息的符舒回来了：“禀公子，狼嚎之声出自一小奴。”
 
“人做狼声，这倒是稀奇。走，我们过去瞧瞧！”
 
公子利带着一行人重新回到了贩奴的场子里。此刻，那满嘴黄牙的男人正举着鞭子死命地抽打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年，他一边打，还一边恶狠狠地叫嚷着：“我让你叫，再叫就剁了你喂狗！”
 
少年的手脚都被上了镣铐，身上也全是鞭伤，可他却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半声哀鸣。
 
“公子，那是个怪物！”叫宓曹的少女躲在公子利身后瑟瑟说道。
 
少女口中“怪物”二字，一下就刺中了我心中最痛、最隐秘的过去。看我脸色有些异样，四儿忙捏了捏我的手，没好气地对宓曹道：“明明是个人，干什么非要说成是怪物？”
 
“他就是个怪物！他是被人在恒山里逮到的，不会说人话，只会狼叫，掉到陷阱里，还死抱着一只野狼不放。他不是怪物，是什么？”
 
“公子，楼大夫的家宰买下了那少年，怕是又要带回去取乐了。”侍卫符舒指着台子旁一个中年男人，皱眉道。
 
楼大夫？我听到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这楼大夫原是西方戎族之人，生性残忍，平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奴隶和饿了十天半个月的恶狗关在一起。狗咬得越凶，人叫得越惨，他就越高兴。因此，他家的后门经常有血肉模糊的尸首被牛车拉着运出城去扔掉。这少年若是落到他手中，可就活不了几日了。
 
我想到这里便走到公子利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阿拾斗胆想要买下这少年，还望公子解囊相助！”
 
“他方才害你险些受伤，你还要买下他？你不是不能私自往将军府买人吗？”
 
“若公子能相助，阿拾来日定当还报。”宓曹的一句“怪物”，让我顷刻之间就对这伤痕累累的少年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义。
 
“算了，你喜欢就好。只是若我以后再做错什么事，你可别拿着火扦子瞪我了。那日，若你对我笑上一笑，我也是会明白的。”公子利伸手将我扶了起来，“既然你要买那奴隶，我们就去同楼府的家宰商量一下吧！”
 
“公子，楼大夫是太子的人。这样恐怕不妥……”符舒凑到公子利身边低声道。
 
公子利沉下脸，道：“要他个奴隶，谅他也不敢不给。走吧，我自有分寸。”
 
公子利向那买人的楼府家宰表明了身份，那家宰没有立马将人送出，反而支支吾吾地推托起来。由此可见，这楼大夫素日里仗着太子的宠幸，根本就没有把这秦四公子放在眼里。太子绱有楼氏这样残暴的宠臣，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难怪伍封会尽力扶持这位同是嫡出的公子利。
 
“你买这少年回去，不过就是楼林一顿饭的乐子，不如我拿这美婢与你交换，想来他一定会更加高兴。”公子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只那宓曹吓白了脸，连我也吓了一跳。
 
楼府的家宰上下打量了一下宓曹，谄媚笑道：“那鄙人就多谢公子舍美了。”
 
“公子，不要！宓曹愿一生伺候公子！”宓曹一听哭得梨花带雨，公子利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言道：“姑娘何故伤心？我家中最不缺的就是侍婢。若你能跟了楼大夫，也是你的福气。”说完把拴着少年脖颈的链子交到我手上，又对符舒使了个眼色。宓曹随即就被推给了楼府的家宰。
 
我此时不用看也知道，这个叫宓曹的少女一定已经恨死了我。但我对她并无愧疚，以她的样貌和性子到了楼府自然不会被拉去和恶狗关在一起。说不定哪日她做了楼大夫的贵妾，我还要给她行礼。
 
公子利的马车很快就被符展追了回来，但我这会儿带着奴隶不便与他们同行，便和四儿另行回府。一路上，我见这少年野性未除，也不敢立马解开他身上的锁链，只能尽量放松手里的链子，不去扯到他一身新新旧旧的伤痕。
 
“阿拾，他臭死了，要不我们给他洗洗澡？”小院里，四儿拿指尖戳着少年的胸口。
 
“你去把将军前日送来的亵衣拿出来，我来打水给他冲冲。”
 
“不行，那衣服可是用齐地的冰纨做的，将军特意留给你，你舍得给他穿？”
 
“你就别舍不得了，快去吧！”
 
“好可惜啊——”四儿仰头鬼叫一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冲我喊，“那你多打几桶水，先给他连衣服一起冲一冲。”
 
“知道了。”
 
少年也不理会我们俩，只蹲在地上左顾右盼，好像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我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摇摇晃晃地拎到他身旁，然后蹲在他面前指着自己说：“阿拾。”又指指他说：“无邪。”少年眨着眼睛一脸迷茫，我又重复说了几遍，自觉这个名字对形如初生的他来说，很是贴切。
 
“你在跟他说什么呢？”四儿从房里捧着衣服走出来。
 
我连忙指着四儿对无邪说：“四儿。”
 
无邪看了看四儿，挑衅地低吼了一声，龇出了虎牙。四儿眼睛一白，舌头一吐，冲他做了一个鬼脸：“阿拾，我看他好像不太喜欢我。要不，还是你给他擦吧，省得他到时候咬我一口。”四儿把衣服放在水井沿上，又把手里的白布递给了我。
 
“你怕他做什么？链子不都还拴着嘛。”
 
“你知道我从小就怕狗。我去门口给你看着，你赶紧给他弄弄，就关到对面的房间里去吧！”四儿说完冲无邪瞪了瞪眼睛，跑了出去。
 
我打湿了葛布，小心翼翼地把无邪额际的头发拨开。他之前受过大黄牙的毒打，头发和着凝固的血肉全都粘在皮肤上，这会儿被我一碰，痛得跳出去老远，蹲在那里用戒备的眼神盯着我。
 
“唉，以你这样的身手，如果当初不是踩了陷阱，恐怕现在还和狼群在山林里逍遥吧。不过你别担心，等你好了，我也可以把你送到城外的摩崖山上去。”我把之前脱手的链子紧紧抓在手里，连说带比画地靠近了他，“你别怕，我就是想把你洗干净，给你上药。不会痛的，吹吹就不痛了。”我小时候受了伤，阿娘就会一边吹气，一边帮把我伤口上的碎石拿掉。这法子果然也让无邪安静了下来，他的眼里没了刚刚的野性，看起来像只乖巧的小狗，任由我清理了他额上的伤口。
 
“好了。”我把葛布放在一边，拿出公子利给我的一串钥匙在无邪眼前晃了晃，“现在我要给你洗澡，如果你乖乖的，我就把你身上的链条都打开。但是你要答应我，打开之后，不许再跑。”
 
无邪好像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乖巧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一高兴当即就把他手、脚、脖子上的锁链全都打开了，末了，还把链条远远地丢开。
 
可等我回过头时，却发现原本蹲在地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此刻，无邪与我之间隔了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带着野兽血腥的气息，直贴着我的头皮拂过。方才乖巧温顺的少年，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
 
院子里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无邪强大的气场让我觉得自己此刻仿佛是他利爪下不能动弹的猎物，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这少年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危险，因为在他的身上同时存在着人的智慧和野兽的天性，他轻而易举地让我相信了他的无害，却有可能在下一刻扭断我的脖子。
 
怎么办？现在呼救的话，最大的可能不是得救，而是害了四儿。
 
自责、懊悔、害怕都已无济于事，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直视少年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恐惧、迷茫、痛楚的眼睛。
 
无邪看着我，眉头紧蹙，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不管他的决定是什么，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我，这少年不是野兽，更不是什么怪物，他不会伤害我，只要他能明白自己和我一样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用手试探着碰了一下无邪的手，他虽然吃惊却没有抗拒。我大胆地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又将自己的手抚上他的脸。
 
“你看，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
 
在我的指引下，他开始抚摸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像个初到人世间的孩子。
 
他的手上长满了厚厚的硬茧，他的指尖抚过我的皮肤，不可避免地带来刮擦的痛感。我流浪行乞时即便再苦，总还有阿娘护着，可他小小年纪却要为了生存在山林里和野兽争夺食物，这异于常人的硬茧背后，恐怕隐藏着我无法想象的血泪往事。
 
“你看，你和我一样，对吧？你不是怪物，你是个人。”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轻轻地按在自己胸口上，“感觉到了吗？这是人的心，跳得也许比狼快一点，但和你的一样，对吗？”
 
无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又一脸惊奇地看着我。
 
“我没有骗你，对不对？如果你愿意，以后我还会教你说话、写字，然后求将军让你留下来做个卫士，好不好？”
 
无邪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嘴角含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一会儿扯我的头发，一会儿捏我的耳朵。
 
“好了，你现在高兴了，那就乖乖地让我帮你把伤口洗干净。”
 
无邪抓着我的头发蹲在地上，任我在他身上又搓又冲。
 
洗净的无邪露出一张极清秀的脸，小鹿似的眼睛，高窄的鼻梁，栗色的睫毛在阳光下微翘着，再配上他微微卷曲的头发，看上去很是可爱。
 
“四儿，快进来！”“来了——”四儿从院子外跑了进来，当她见到一身清爽的无邪时，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不会吧，这小子洗干净了还挺好看啊，那帮人是瞎了眼才会说他是怪物吧！仲春之月，要是咱们带他到渭水边的桑林里去，说不定还会有很多姑娘想要与他一度春宵呢。”四儿绕着无邪转了一圈，笑得贼贼的。
 
“嗯，应该会有。”我亦笑着点头。
 
只有无邪一脸困惑，完全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
 
“四儿，我现在要上街买些疗伤的草药，你先把他安排在西边的屋子里，再去庖厨找点吃的来，晚点我回来给他包扎伤口。”
 
“行，那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无邪一把拉住了，四儿同情地看了我一眼，道：“行了，行了，你看他这眼神，这是把你当成娘了。草药我去买，你把他弄到西屋里去吧！”
 
无邪装出一副可怜的小狗样，我只得牵着他进了西屋，把之前府里给四儿准备的床铺稍微整了整，安排他睡下。可他却不领情，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看样子根本没有睡意。
 
“你的精力还真是好。可你不能这样一直拉着我，我待会儿还要去见将军。你先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也已经回来了。”我比画着希望无邪能明白，但他似乎吃准了我不会对他发火，一脸无赖。
 
没有办法，我只能用手将他的眼睛合上，然后一边拍着他一边唱起了秦地的小调。
 
我这些年出门的机会少了，这种山野调子只能记个大概的旋律，可没想到一首曲子哼下来，他已经打起了小鼾。
 
我把手从无邪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替他盖好被子，起身去了书房。

第一册 第六章 群士之战
 
我刚扬言献计，吴翁就瞪大眼睛看着我，他可能没有料到一个女子敢在公子利和伍将军面前要求献计，又或者他觉得天下女子都只有一副躯壳，并无思想。
 
走进书房时，我发现屋里除了将军和公子利外，还端端正正坐了两排门客。十几个大男人把原本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的。按理说，我这时候进来并不合时宜，但伍封已经看见了我，还冲我招了招手，我只得低头进屋，默默地跪在他身后。所幸，底下的门客们正争论得面红耳赤，没人注意到我的出现。
 
“你刚从府外回来？”伍封侧脸轻声问我。
 
“和四儿去了趟公士希家。”我抬头看了一眼上座的公子利，他对我微微一颔首，想来他是信守了承诺，没把我买奴的事告诉伍封。
 
“他们在议的事情，你听仔细了。”伍封说完转过头去。
 
此刻，屋内谋士们群情激昂。
 
“公子，鄙人以为仲广此人非杀不可，否则将来边关有失，国君会怪罪公子。”说话的是伍封的家臣冉，平日里他经常来府中议事，所以我认识他。
 
“按伍将军方才所说，仲广此时离秦至少已有三日，我们就算现在派人半路截杀也来不及了。”出言反驳的正是公子利身边的卫士符舒，不过看他此刻坐的位置，身份绝不只是个简单的侍卫。
 
“追不追得上，这人都是要杀的。跑死几匹马能在路上截住最好，实在不行就冲到大荔都城里面杀了他。你符舒不敢去，我去。”
 
“秦猛，不可莽撞。你冲到大荔城里杀人，万一被大荔人逮住，必给太子留下口实为难公子。”伍封厉声阻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等着仲广那个叛臣把我们秦国的布军图献给大荔国君吗？”
 
秦猛话音一落，底下的谋士们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众人争论的重点无非是这个叫仲广的逃臣该不该杀、如何杀。
 
“将军，仲广出逃之时，手里并没有真正的布军图，只是他跟着公子多年，了解东边军队的一些布防情况。不如我们对军队的布防做些调整，让他成为太子的一颗废棋。”一个灰衣文士谏言道。
 
“数万大军如何调整，又往哪里调整？这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做。仲广此次逃往大荔，是受了太子的蛊惑，想要加害公子，而非怂恿大荔攻秦。况且大荔是小国，不会贸然攻秦。”伍封说完，公子利接着道：“将军所言极是，重整军队布防肯定会引起君父的怀疑和猜忌，我们只能另想办法。”
 
伍封和公子利说得都对，军队布防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军队在哪里安营扎寨跟周边的地势、水源、粮食储备都有密切关系，那灰衣文士看起来对此一窍不通。不过，伍封说大荔是小国，不敢攻秦，其实我心里倒有另外一份担心：大荔虽小，却地处秦晋两国之间，大荔国君如果真的得到了秦国东境的布军图，怕是转头就会献给晋国。那晋卿赵鞅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雍城这几年盛传太子绱与公子利不合，说公子利借着君夫人的宠爱，拉拢权臣，觊觎太子之位。不管传言虚实，太子绱容不下公子利是真的，他们二人暗地里的争斗也早已开始。
 
这一次，叛臣仲广若是真的引了晋军攻秦，那公子利莫说是想夺太子之位，丢了性命也是有可能的。这秦太子为了除掉自己的亲弟弟，居然不顾国家安危，出了如此狠招，可见其心歹毒。
 
又过了半刻钟，有几个谋士提出要派刺客进大荔，也有的说要贿赂大荔国君宠姬。唉，这帮人还真是会出馊主意。
 
“何人叹气？难道是对老夫的计策有何不满？”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我心想，谁那么不知礼节，竟不懂尊老？可是环顾四周，发现大家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在我身上，难道刚才叹气的人是我？！
 
“家主，这婢子在吾等商讨军国大事时竟做出如此失礼之举，理应棒杀！”老者看着我高声喝道。
 
因为叹一声气就要将我棒杀？看来，又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士族。不过，奴婢的性命本就低贱，为了赢得家臣们的忠心，有的人甚至会棒杀自己失礼的妾室、庶子，来证明自己是惜才的明主。
 
“小女失礼，请将军责罚！”我不想给伍封惹麻烦，为今之计也只有赶紧认错了。
 
“吴翁莫要生气，这小儿是我伍氏族亲，并非普通婢子，还请先生恕她年幼无知。”伍封向老者施了一礼，又示意让我磕头致歉。
 
“慢着！难道这就是将军礼待家臣的方式？今日，如不责罚这小儿，以后恐无人再奉将军为主。”
 
这人把话说得这么重，明摆着是逼伍封重责于我。听他这么一说，其他的门客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伍封的脸色有些阴沉，公子利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算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今日的责罚我非但不会领，还要叫你这咄咄逼人的老头儿自己去受！
 
我起身向公子利行了一礼，然后走到老者面前，恭声道：“敢问吴翁，贿赂姬妾一计有几成把握能除掉叛臣仲广？”
 
“哼！老夫为何要同你一个小姑娘解释？竖子无礼，鄙人请将军棒杀之。”
 
“吴翁何必如此生气，不妨解释给我们大家听听，利也想知道此计是否真的可行。”公子利出言帮了我一把。
 
“禀公子，大荔国君有一宠姬好财帛。鄙人以为，等那仲广画出布军图后，大荔国君必当设宴款待。到时候，我们可使这宠姬暗中偷出布军图，再将仲广于宴席之间鸩杀。”
 
“吴翁好计策啊！”
 
“是啊，真是一着妙棋。”
 
听到门客们如此评论，吴翁的脸上不免露出得意之色，看我的眼神也更加凶狠了。
 
“小女敢问吴翁，不知这大荔国君的宠姬与你吴翁是何关系？可是你吴翁亲女，抑或是你族中女眷？”
 
“宠姬乃是晋人，与老夫无任何关系。”
 
“那吴翁打算送那宠姬多少金？”
 
“鄙人请公子赐金三十，鄙人愿往大荔国为公子游说。”
 
“且慢！吴翁先别急着要这三十金，能否再回答小女一个问题？”
 
“问吧！”
 
“这宠姬既然与你只是钱财关系，她如何敢为这三十金在宴席之上鸩杀大荔贵宾？此事一旦败露，她也难逃一死。”
 
“宴席之上人员众多，大荔国君如何知道是她下的手？况且，她既有贪婪之心，就必会为了财物杀人。”
 
“那好，她既是贪婪之徒，难道就不会为了晋国的五十金、一百金再把布军图转卖给晋卿赵鞅？”
 
“这……”吴翁被我问得一时答不上话来。
 
“更何况这宠姬乃是晋女，你又如何能肯定她不是晋人安插在大荔国君身边的暗子？”
 
“你……竖子牙尖嘴利，实会狡辩！”吴翁被我逼进了死角，说出的话已经完全没了底气。
 
“小女刚才叹气正因深知此计不可行，而吴翁执意要将小女棒杀，莫非是与晋国有何关系？”
 
我这话一出，吴翁已经跪倒在地：“将军明鉴，鄙人一心只为替公子、家主解忧，绝无二心。”
 
我也屈膝跪在吴翁身边，朗声道：“小女有一计献上，必可让大荔国君亲自宰杀叛臣仲广！”
 
我刚扬言献计，吴翁就瞪大眼睛看着我，他可能没有料到一个女子敢在公子利和伍将军面前要求献计，又或者他觉得天下女子都只有一副躯壳，并无思想。
 
“阿拾，不可放肆。”伍封轻声喝道。
 
他出言阻止，是担心我这样做会给自己引来更大的麻烦，但我却不想让他为了这件事寝食难安。
 
“阿拾请公子赐金三十，然后修书一封，一并送与仲广。”
 
“放肆！你这小女子实在疯癫，怎么会让公子再送金给那叛臣？”
 
“荒唐，这里本就不该容许女人说话。”
 
我不管背后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径自挺直了身子道：“公子且修书告诉那叛臣仲广：‘事可成，力成之；不可成，亟归来。事久恐泄，连累身死。’”我此话一出，书房里的人已经全部安静了下来，公子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伍封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之后，再请公子派人冒充大荔人告知边境守卫，就说今夜有秦国探子要偷偷入境。等大荔国士兵截了公子的书信，再同那三十金一并送到大荔国君面前，不出一日，仲广就会被大荔国君所杀。”
 
吴国大将孙武的手书上有《用间》一篇。用间有五：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我出的这个计策正是借用了书上之言。
 
“好一招借刀杀人。”
 
“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有此等心计，真能士也！”一时间，门客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身边的吴翁转过身来，对我深深一拜。
 
我急忙伸手去扶，只听他说：“如果贵女此计真能杀了叛臣仲广，鄙人自请棒杀以谢罪！”
 
“老先生，你我都只求为公子与家主解忧，何罪之有？”
 
“鄙人之前险些铸成大错，如贵女计成，鄙人言出必行！”
 
看来这吴翁是个认死理的人。之前，我是想让他出丑领罚，可现在看他对自己也是这般狠辣，心里的气也就没了。
 
“吴翁，小女的计策未必成功。如能侥幸计成，不如请吴翁把自己的性命先寄放在我这里，等我哪日要用了再取，可好？”
 
吴翁大概从来没听说过性命还可以寄存，一时迷茫，也就没有拒绝。
 
这时，公子利起身对卫士符舒说：“就按她的计策安排下去吧，务必在今日日落之前派人快马送出。”
 
“诺！”
 
公子利走到伍封面前，拱手道：“叛臣之事多谢将军相告，利不再叨扰。若此事能成，必重谢将军。”说完带着一众家臣离开了。
 
公子利一走，伍封的家臣们也纷纷离座告辞。最后，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他二人。
 
我感觉伍封有些生气，就讨好地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伍封过了半天才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我道：“小儿行事怎能如此莽撞？如果今日吴翁执意要我杀你，你当如何？”
 
伍封的眼里除了气愤，更多的却是痛楚，我心中一热，恳言道：“如果将军真要杀我，我也只能把命双手奉上。”
 
“哼，你倒是大义，但你可曾替我想过？”
 
伍封长眉紧蹙，看着我一声长叹。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能一句话就让我的心瞬间融成一片汪洋。这几年，虽然伍封事事宠着我、护着我，但我在他眼里大概永远只是个孩子，一个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孩子。男女之情是什么，也许我现在还未领悟透彻，但自我懂事以来，他就是我的天神、我的恩人、我的父亲、我的朋友、我倾心孺慕的人。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第二个男子像他这般重要，也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像他这样深深地住在我心底。现在，既然他舍不得杀我，是不是证明我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我心有千言却不敢开口去问，只能仰头怔怔地看着伍封的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小儿，现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早先却看你没有丝毫惧色，好似从头到尾担心的只是我一个人。”
 
“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拽着他的衣角，低头嘟囔。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我轻揽入怀：“我的小儿无惧，亦无赖，我该拿你怎么办？”
 
今日离那日书房议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秦国的信使应该早已把信送到了大荔国，但我这里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西屋里躺着的无邪却已经足足睡了三日。
 
那日我从书房回来后，四儿已用草药替他包扎了伤口。本以为他睡过一夜就会醒，结果三天来我们用尽一切办法都没能叫醒他，害得四儿老觉得他已经死了。
 
起初，我也担心，但之后却发现，沉睡中的无邪，伤口的愈合速度是常人的好几倍。短短几日下来，那些皮开肉绽的地方都已经结了痂。于是，我索性就任他一直睡下去。
 
清晨，隐约听见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睁开眼欣喜地发现，久违的阳光已透过窗户爬上了我的床铺。雍城的天已经阴了半个多月，我几乎都要忘了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打开门，碧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洁白的云朵，两只云燕停在高墙上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趁着好天气，我从大头师傅那儿要了一大桶淘米水，又取出自己上月新浸的蕙草油，准备好好地洗个头发，再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松一松我绷了几日的筋骨。
 
闭着眼睛正洗着，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进了院子，心想一定是四儿，于是摸索着将小瓢递给了她：“四儿，再给我浇些水上来。”
 
来人不作声，接过我手中的小瓢舀了满满一瓢淘米水从我的头顶缓缓浇下，然后又用手在我头发上轻轻揉搓起来。因为头皮上的力道实在太轻，有些发痒，我忍不住笑着躲开，骂道：“作死的，痒死我了，快住手吧！”
 
“我做得不对吗？”男子的声音从我身前传来，我心下一惊，忙撩开湿发抬头去看。
 
只见公子利撩着袖子，拿着水瓢站在我身前，一脸呆笑。
 
我立马跪了下去：“公子恕罪，阿拾失礼！”
 
“快起来吧，是我吓到你了。”公子利弯腰把我的头发抓在手里，惋惜道，“你看，这一跪又弄脏了。来，我打水给你冲冲。”他转身提了木桶走到井边，可望着幽深的井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打水，一时间尴尬地立在原地。他此刻穿着繁复华丽，腰上还挂着琳琅组佩，却高卷着衣袖，一手拿瓢一手拿桶，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公子利听到我的笑声，左右打量了自己一番，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趁机调笑道：“公子到底何时才能给阿拾打上一桶水来啊？”
 
“我这还真没打过水，要不你教教我？”他看着我，笑得无奈。
 
我把湿发抓在手里，拿着小几走到他身边：“你要先把绳子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抓紧……”
 
在我的指导下，公子利很快就从深井里打上了满满一桶的井水，然后讨好似的舀了一瓢浇在我头发上。
 
临近夏末，井水有些冰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忙问：“可是太凉了？”
 
我笑着回道：“你往下面点浇就不凉了。”
 
“哦，好。”公子利一边小心帮我冲洗着头发，一边轻语道，“阿拾，我今日是特地来谢你的。”
 
其实见他来，我就知道多半是因为前几日献计的事。此刻听他这样一说，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大荔国君得了我的信函和随附的三十金后，果然对仲广起了疑心。两日前，那叛臣刚入大荔都城，都还没来得及住进馆驿，就被大荔国君派人杀掉了。你此番可说是救了我一命。”
 
“公子言重了，那一日在市集上是公子救了阿拾一命才对。”
 
“随你如何说。你现在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布帛、香料、美玉，你平日都喜欢什么？”
 
“公子屈尊为小女洗发，不就是赏赐了？阿拾哪里还敢再要些别的。”我坐在小几上，捋过长发轻轻地搓洗着发梢。
 
“你不要我的赏赐？”公子利在我身前蹲了下来。
 
“不要。”我微笑着摇头。
 
公子利出神地看着我，须臾，有明媚的笑意爬上了眉梢。
 
“小儿，告诉你个好消息！”伍封的声音刚到，人已经大步走进院门。
 
公子利看见伍封便放下水瓢起身行了一礼，道：“利见过将军，今日到府未能事先告知，是利失礼了！”
 
“不妨，公子今日来访，可是有事相商？”
 
“正是。”公子利回身凑到我耳朵边说，“你若记起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派人来告诉我，我一定找来送你。”
 
我轻嗯了一声，抬头去看伍封。
 
伍封背手侧身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也不看我一眼。
 
公子利快步走到院门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冲我喊道：“头发已经冲干净了，赶紧擦干吧，免得着凉。”
 
这人还真爱操心，我笑着冲公子利点点头，可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就被回过头来的伍封逮了个正着。
 
之后几日，伍封便不太理睬我。我在他读卷时尝试着主动搭话，却被他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赶了出去。进食的时候，他也始终沉默，一言不发。我在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情况下，就这样被他彻底地摒弃了。
 
为了继续讨好伍封，日落后我拿着补好的军袍去了他的寝幄，可刚到门口就被婢女拦住了，连门都没让我进，只是把衣服拿了进去。他上次这样生气，还是夫子刚过世的时候，为的是我与游侠儿当街打架的事，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晚上回到院子里，四儿看我闷闷不乐，忍不住问：“你这又是怎么了？这几日我看你和将军都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吧。”我坐在床榻上唉声叹气。
 
四儿起身把门合上，走到我旁边小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将军发现我们在院子里藏了人了？”
 
“这怎么可能！人不是一直在院子里待着吗？”
 
“我看你这两天心烦就没敢告诉你。那家伙醒了以后一直不肯喝黍糜，老去庖厨偷鸡吃。偷吃还不算，还把带血的鸡毛、鸡骨撒了一地。大头师傅以为是外头的野狗干的，今天已经跟府里的卫士们都说好了，明天要带人在鸡窝旁守着，怎么都要打死那只偷鸡的野狗。”四儿见我不回话接着又说，“我的好阿拾，他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再这么留下去总要留出祸事来。要不，咱们明天就把他送走吧？”
 
我知道四儿是担心事情败露之后我会受伍封责罚，可我一想到无邪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把他再送回山里去。“我本来打算这两天找个机会和将军商量一下，最好能让他留在府里做个卫士，之后再找机会教他说话，但现在看样子是行不通了。明天早上，我们找辆牛车把他送到西郊的摩崖山上去，那里可能更适合他，你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好，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天没亮，四儿就去集市找了一辆牛车，我带着无邪从后门偷偷溜了出来。想想这几日伍封不太理我，倒也不是坏事，否则像这样出门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出了内城又出了郭郛，入眼已是一片广袤的原野。
 
清晨的露珠凝结在青青的草尖上，当我们的车轮驶过时，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珠子就顺着叶片滚落下来，回到了大地的怀抱。
 
四儿驾着牛车哼着小调，仿佛我们三人今日只是出来郊游的。
 
初升的太阳被五彩的云朵遮挡着，只露出小半个亮亮的影子，微风夹着青草味吹在脸上，让人很是惬意。一路上，无邪都很兴奋。我想，也许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外面的世界的确更适合他。
 
“阿拾，我们到摩崖山了。前面山路太陡，牛车上不去，你和这小子说说，让他赶紧回他该回的地方去。”
 
“知道了，你在这儿等我。”
 
我拉着无邪下了车，又牵着他往山上走了一小段。
 
“无邪，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这里也许没有鲜虞国的恒山好，但总比将军府的院子要自在。秦人相信这山里住着神明，所以不会轻易来这里狩猎，这样你也能安全些。好了，我们就此别过，你去吧！”我把无邪往山上推了推，自己转身下山。
 
走了没几步，无邪就纵身跳到了我面前，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指着他身后的高山道：“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跟着我终究不是幸事，快回去吧！”
 
“啊——啊——”无邪拼命地摇头，努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此更加急躁起来。
 
我狠下心把他的手用力掰开，转身往山下跑去，可旋即又被冲上来的无邪一把抓住了。他一手拎着我的腰带，一手猛地一托，把我扛到了肩膀上。我突然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无邪，你放我下来！我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你快放开我！”
 
显然我的拳打脚踢对无邪一点作用都没有，他扛着我就往山上跑去。
 
四儿牵着牛车站在远处，看见这样的场景，拔腿就冲了上来：“喂！臭小子，你快把她放下来！”
 
无邪回头看了一眼四儿，转身抓住身侧的一根藤条，借力跳到了山涧的另一侧，紧接着又是几个起落。下一刻，我的身边就只剩下藤蔓丛生的树林，哪里还有四儿的影子？
 
在常人寸步难行的密林里，无邪如鱼得水，他肩上扛着我，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我被他倒挂着脑袋一路颠簸，最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一册 第七章 身陷摩崖
 
我木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互诉衷肠、传情示爱。在男子的怀中，少女的眼睛里荡漾着一汪秋水，她的脸羞得如同三月里最美的桃花。我看惯了她苍白消瘦、神情黯淡的面庞，竟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阿娘也可以这样美、这样幸福。
 
再次醒来时，我只身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地上是平坦的岩石，摸上去有些潮湿，有的地方甚至长了厚厚的青苔。正上方的石壁上不停地有水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叮咚的响声。
 
这是哪里？
 
我小心地坐了起来，摸索着想要走出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一个转弯，岩石后面隐约有光线透进来。
 
是洞口！我心中一喜，连忙往外跑了几步。扒开洞口的藤蔓，才发现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空中一轮孤月高挂，连半丝云彩都没有。地上所见也只有重重树影，四周悄无人声。
 
我趁着月色转了一圈，发现这山洞位于摩崖山的山腰，洞口被茂密的藤蔓覆盖，看上去与周围的岩壁巧妙地融为一体，极为隐秘。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高约十丈的瀑布，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一条发光的银练垂挂在山间。
 
夜风卷带着细小的水珠吹打在脸上，让我晕乎乎的脑子变得清明了些。
 
传说摩崖山下有一条摩崖溪，溪水常年不涸，即便是碰上旱年，也总有清澈的溪水流出。因此，不管是雍城里居住的国人11，还是在城外居住的野人12，所有人都相信这里的溪水能治百病。有时候，邻近城池里的贵人也会慕名前来取水。如果，摩崖溪的源头就是我眼前的这处瀑布，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顺流而下就能回到雍城郊外了？
 
现在虽说是晚上，但天空朗月高照，脚下青草、落叶清晰可见，我应该不用担心会失足落崖。踌躇片刻后，我决定离开。此时不走，待会儿等无邪回来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踩着岩石间的缝隙小心地爬到了溪边。溪涧旁虽没有路，但却有不少被水流冲下来的大石。我把裙摆抓在手里，踮起脚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走出了半里多地。
 
正当我心中升起希望之时，溪水却将我引进了一片密林。在这里，皎洁的月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走进去不到十步，眼前就已经漆黑一片。怎么办？还能继续往前走吗？也许一路听着流水的声音，我可以穿过这片树林。但不管会不会迷路，我的直觉告诉我，在夜晚进入密林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算了，只能回山洞里再等几个时辰，等天亮后再想办法下山了。
 
我沿路捡了一些干柴、树叶，希望待会儿能生堆火，驱寒避兽。
 
四儿此刻是不是已经回到将军府了？伍封知道我不见了吗？如果四儿傻乎乎地追着无邪上了山，那该怎么办？
 
“无邪啊无邪，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事实证明我今晚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用坚木钻了老半天，手都已经累得抬不起来了，松木片上那小团干草，还是怎么吹都不着。
 
深夜，山里寒气重，只片刻，我的手脚就已经冻得冰冷。人一冷，就越发觉得疲困。背后的石壁浸了水，潮乎乎的，不能倚靠，我只能紧紧地抱住膝盖，努力熬到天亮。
 
刚闭上眼睛，洞外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我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有狼群！要是被狼群嗅到了气息，怕用不了片刻，我就会被啃成一副骨架。
 
我摸索着在地上捡了一根稍粗点的树枝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我有太多的事情还没做，有太多的话还来不及说，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洞口的藤蔓很快就被撕扯开来，一匹野狼嗖的一声跃了进来，紧跟着又跳进来几匹。黑暗里，四双绿幽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屏住呼吸，拿着树枝慢慢地往山洞里面挪去，心里哀哭道：为什么之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不和卫士们学几招防身的功夫？不然，此刻我起码还能奋力一搏，想办法逃出去，而不是在这里等着被吃掉。
 
四匹野狼在洞口转来转去，偶尔回头看我一眼。洞外还是不停地有狼嚎声传进来。它们现在不攻击我，难道是想等大家都到齐了才开始一起享用？
 
博览群书有何用？熟读兵法又有何用？此时此刻什么都救不了我的命。
 
伍封会来找我吗？如果他会来，我只希望这些狼能把我吃得干净些，那样起码比血肉模糊、肚破肠流要好看些。
 
早知今日会死在这里，我又何苦非要等到十五岁？有些话，过了今夜，怕是都要随我一起落到狼肚子里去了。
 
我这边正胡思乱想着，洞口的四匹野狼突然伏下耳朵，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呜咽着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洞外变得一片安静。
 
奇怪，难道狼群已经退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几步，想透过藤蔓的空隙看看外面的情况。
 
这时，藤蔓中间突然伸进来一只手，那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把我硬生生拽了出去。
 
我吓得想要大叫，但喉咙因为过度紧张堵住了，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喊叫。而待我看清洞外的一切时，却连这嘶哑的喊声也发不出了。
 
站在洞口，视线所及之处，数十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杀戮气息。这时，一阵冷风嗖地灌进我的衣领，我全身的毛孔瞬间全都张开了。阴冷、恐惧、死亡的气息趁机钻了进来，将我的意志彻底摧毁。
 
正当我万念俱灰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我被人夹抱了起来，以奇异的速度穿过了狼群。
 
原来，之前把我从洞里拉出来的人正是无邪。他一直站在我身边，可我在惊恐之中却完全没有看见他。无邪带着我纵身跳到了山洞对面一块高高凸起的岩石上。这块岩石高出平地丈余，站在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溪谷。
 
无邪把我往地上一放，转身俯视着脚下的狼群。他的脸上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几道血淋淋的爪印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了嘴边。他的眼睛已没有了早前温润的水汽，幽深的眼眸里充斥着最原始的野性。
 
原本焦躁的狼群在他的注视下变得安静，它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无邪走到岩石的最高处蹲坐下来，对着天上的圆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狼嚎。顷刻，岩石底下的几十匹野狼也都同时哭嚎起来。
 
密林间，成百上千的鸟儿被这凄厉的狼嚎声惊醒，一下子全都飞了出来。它们的翅膀掠过我头顶的天空，发出密集的唰唰声。
 
衬着一轮圆月，无邪的侧脸还在不停地流血，但他整个人却呈现出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仿佛这一刻他就是这片山林绝对的王者，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来主宰。这样的霸气，就算在公子利身上我也从未见过。
 
原本寂静的山林此刻变得无比热闹。我在心中暗叹，这世间怕是没有几人能像我现在这样，站在群狼之上，欣赏如此动人心魄的奇景。
 
就在我刚才栖身的洞口，躺着一匹体型巨大的灰白色杂毛野狼，它此刻已经不能动弹。对于动物来说，只有强者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它输给了无邪，就输掉了原本属于它的尊严和地位，死亡是它唯一的归宿。
 
与狼王一战之后，无邪俨然已经成为新的狼王，我终于不用害怕自己会被吃掉了。满脑子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我居然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呼呼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和无邪住在山洞里。狼群黄昏出去捕猎，夜晚就睡在洞口。无邪压根儿没有打算让我下山，他甚至尝试着让我接受他的生活方式。
 
第一天，他在我醒来之后讨好地送了我一只兔子——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血淋淋的兔子。在我忍不住反胃的时候，他努力拔掉了兔子身上的毛，笑嘻嘻地把血肉模糊的兔子递给了我。然后，我吐了……
 
第二天，在我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一条鱼被悄悄地递到我眼前。那条可怜的鱼翻着白眼，不时地在无邪手上蹦跶两下想要逃生。无邪蹲在地上，用无比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在说：“吃吧，吃完了，夸我吧……”
 
第三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身边放了一堆五颜六色的浆果。无邪远远地蹲在山洞的角落里，偷偷地拿眼睛瞄我。我抓起一个红色的野果，狼吞虎咽地啃起来。他一高兴，便四肢着地在山洞里跑来跳去。
 
我可以暂时以浆果充饥，却没办法看着无邪继续在我面前茹毛饮血地啃食动物的尸体。最后，在他的允许下，我和他一起出了山洞，捡了些干柴回来，尝试再次生火。
 
将军府的庖厨，生火用的是燧石，但现在不少偏远的村子里，还会有人通过钻木的方法获取火种。钻木取火的方法我是清楚的，但之前毕竟没有试过，所以那天夜里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我先用石片削了一片干燥易燃的松木，然后指挥无邪用一根坚硬的尖头树枝在木片上飞快地来回转动。不一会儿，木片上冒出一股细细的青烟，我赶紧在钻孔的地方放上一团干草，然后趴在地上拼命地吹气。片刻，干草里冒出几颗火星，火忽地一下点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事先准备好的干树枝放了上去，看着火苗越变越大，我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明快起来。
 
无邪满脸惊恐地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山林里的动物对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无邪与狼群一起生活得久了，竟也如此。
 
“别怕，你过来！”我朝他招了招手，但他没有丝毫反应，之前霸气的狼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只胆小的狗崽。
 
“来吧，不会烧着你的。”我拽着他走到火边，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在火焰上方，“你看，是不是很暖和？这样夜里睡觉就不会冷了。”
 
无邪眨着眼睛看着我，浑身僵硬地蹲在火堆旁。
 
入夜后，我用篝火给无邪烤了两只山雉，看他恨不得把骨头都吞下去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茹毛饮血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即使将来我不在他身边，他也一定会自己生火驱寒、烤熟猎物。
 
因为生了火，狼群今夜没有睡在洞口。
 
雍城尚是夏末，但摩崖山却早已入秋。瀑布旁的那棵参天古树已经换上了它绚丽的秋衣，黄绿相间的树叶在月光和水光的映照下，闪着迷人的银白色亮光。
 
夜风带着秋的凉意吹起我额间的碎发，我靠着无邪坐在高处的岩石上俯视着山谷中迷人的夜色：“无邪，已经三天了，你说将军知道我在这里吗？你说，他会来找我吗？”
 
无邪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凑过头来，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
 
明明是他把我劫到这里，但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我却生不出半点恼怒：“我没事。你知道吗？我四岁就进了将军府，从将军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全部。我花了四年的时间等他从临洮回来，花了五年的时间学习文字、礼仪、兵法。为了他，我抛弃了原来的自己，我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让他高兴。以前他把我当作孩子，现在他视我为谋士。我不敢说我喜欢他，我怕他会生气、疏离我。如今你把我困在这里，我怕是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想着自己之前的踌躇、现在的境况，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我一天天长大，伍封却对我日渐疏离。他有时会突然看着我出神，被我发现后就冷冷地转开头，不发一言。他同我一起研习兵法、讨论天下大事，他对我赏赐不断、恩宠有加，但我却觉得，我们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而这道裂缝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变越宽。
 
这，不是我想见到的未来。
 
絮絮叨叨地和无邪说了一夜，他虽听不懂却是个绝好的聆听者。有些话憋在心里堵着难受，说出来便觉得松快了许多。
 
可是，一夜倾诉的后果是我吹了冷风，昏沉沉地发起烧来。前日里受了惊吓，之后两日又不曾进食，所以这一病来势汹汹。到了第二日，喉咙疼得冒烟，人也变得迷糊了。
 
白日我躺在火堆旁边，昏迷之中不知道被无邪灌下了什么，满嘴的血腥味让我几近作呕，但可怜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通通咽了下去。咽下去没过多久，肚子里就绞成了一团，痛得我缩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身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
 
“无邪，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见我痛成这样，无邪也吓坏了。他在我身边焦躁地转来转去，后来干脆拔腿冲了出去。
 
“你……你回来！”嘶哑，破裂，我现在的声音怕是只有自己能听见了。
 
不行，如果再继续这样待下去，我一定撑不了三日。我从火堆里取了几根烧着的树枝，强撑着岩壁一步步往洞口挪去。平时不到十步就走完的距离，这一回却走了许久，而且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身体无比沉重。好不容易扒着岩壁出了洞口，额头的冷汗都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时间在我身边飞快地流逝，等太阳升到中天，我才勉强在溪水边生起一堆篝火。等火烧得旺了，我又连走带爬地用树叶装水将它浇灭。此时恰好无风，烧红的树枝一碰到冰冷的溪水，就发出吱吱的声音，一股黑色的浓烟终于从火堆里升腾了出来，直上云霄。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是哪里？
 
山洞不见了，瀑布不见了，入眼的只有望不到边的浓雾。置身浓雾之中，我仿佛身临幻境，身下已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片柔软的灰蓝色的草地。身下的草儿九叶成株，每一叶上又长满了细细的银白色绒毛。此时，明明没有风，亭亭的九叶草却在我的注视下轻轻摇摆，身姿妖娆。
 
我伸手拔了一株放在鼻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立马钻进了鼻子。之前的不适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双手撑地爬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这是一处被浓雾笼罩的树林。树林里的大树高耸入云，它们银色的树干上生有巨大的湛蓝色树冠，致密的树叶在浓雾缭绕中发出淡淡的冷光。
 
我用手抚上身旁的一棵大树，想要扒下一片树皮看个仔细。可这时，我的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女子的笑声：“来呀，快来呀，我在这儿……”娇脆的笑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如同烟雾一般缥缈在山林之间。
 
“有人在吗？谁在那里？”我试探着叫了几声，听到的却只有自己的回声。
 
我摸索着向迷雾里走去，女子的笑声离我越来越近。
 
府里的仆役们闲聊时曾说起，三十多年前，有个失足受伤的猎户在摩崖山中偶遇神明，混沌一梦，梦醒已经安然下山，腿疾痊愈。但是，他家中的小儿子却在当晚失踪不见了。后来大家纷纷传说，这摩崖山是神明府邸，凡人不可随意进入，否则就要付出代价。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神明之所？
 
“有人吗？我是在山上迷路的人，请问有人能带我下山吗？”我一边走，一边喊，走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原本浓得散不开的雾气此刻突然不见了，显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河。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粼粼的金光，一个女子背对着我站在河岸边，她身姿袅娜，一头长长的乌发如锦缎一般披散在身后。岸边一丛枝繁叶茂的木槿花在她身边随风起舞，映得她整个人飘飘欲飞。
 
“姑娘，请问——”我刚开口，那女子便回过头来。
 
螓首皓目，素齿朱唇，一张小脸皎洁如月，可望着这张美丽的脸庞我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心里刚刚涌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碗冰水狠狠地浇灭了。
 
我该怎么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难道我已经死了吗？
 
“你可来啦，我等你好久了。”她笑靥如花地看着我，我心中却无比苦涩。
 
罢了，这样也好。这些年，我好想她……
 
我伸手想要抱住眼前的人，却发现她的身体如影子一般穿过我，投入了我身后一个年轻男子的怀抱。
 
那男子锦衣玉带，邪魅俊秀，一双含情的凤眼更是让人一见难忘。他笑着执起那女子的手，半搂着她朝河边走去。在经过我身边时，他居然还侧首对我颔首一笑。
 
我瞬间呆愣，心中一时酸甜苦辣混成一团，说不出滋味。
 
我木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互诉衷肠、传情示爱。在男子的怀中，少女的眼睛里荡漾着一汪秋水，她的脸羞得如同三月里最美的桃花。我看惯了她苍白消瘦、神情黯淡的面庞，竟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阿娘也可以这样美、这样幸福。
 
和阿娘一样，那男子的眼里也满是爱意。他轻抚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看着这样的他，我似乎再也恨不起来了。也许，我应该感谢他赐给我生命，也谢谢他曾让阿娘这样幸福。
 
月亮从天边升起的时候，两个相爱的人还躺在岸边的木槿花丛里甜蜜私语。如果这里真的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么我起码知道阿娘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很满足。
 
而我，我又该往哪里去呢？我转身想要离开，却忽然被阿娘腰间的一块玉佩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两个造型奇特、相互嵌套的碧玉环，青翠通透，全无杂色，玉环之下悬挂着九束银白色的狐毛。
 
狐氏？！
 
狐氏乃是黄帝后裔，与周天子一样拥有全天下最尊贵的姬姓。如今，狐氏一族虽不是公族，但曾经声名烜赫。晋国、楚国、齐国、鲁国，就连秦国也有狐氏的后人。散落天下的狐氏一族中，有一旁支极为神秘。上古流传下来的神鬼志中曾记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狐氏的这一旁支便以九尾兽为图腾。传说他们是周王子狐的后裔，月下碧眸和这九尾玉佩便是族中最尊贵的象征。
 
见到这玉佩，我心中没有惊喜，只余讽刺。如果阿娘真是王子狐的后人，也许我的身份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卑贱。可那又能怎样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出入者谓之魄。人死，魂飞归天，魄沉入地。既然我在这片奇幻之境见到了早已离世的阿娘，那就证明我也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们每个人都是孑然一身地来到这个世上，离开时也依旧是孤单的一个人。世间的人和事通通成了随风而逝的尘烟，抓不住分毫。
 
我转过身去，不再看花丛中的那对眷侣，继续往无尽的黑暗里走去。
 
“别过去，那里不是你要去的地方！”阿娘突然挡在我面前，她苍白的脸色一如她离世的那日清晨，“阿女乖，快回去吧，你的路不在这里。”
 
“我的路在哪里？阿娘，我好想你……”我看着自己思念多年的面庞，泪水霎时盈满眼眶，“阿娘，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根本不是什么富户家的侍妾，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六十岁的夫主，对吗？你是晋人，不是秦人，你识字，你还会读诗。你给我唱的那些歌，你说的那些话，我现在都能听懂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阿藜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不能去晋国，为什么你又想让我去晋国？晋国智氏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看着阿娘，喉头哽咽酸痛。
 
阿娘凝视着我，默默地流下两行泪来。她抿了抿干枯开裂的嘴唇，似乎要张口同我说些什么，可这时一阵风过，她忽然就如烟尘一般被风吹散了，在我面前只余下四散的火星和漫天的灰烬。
 
“阿娘，阿娘——”
 
是我，是我把她的尸首烧成了灰，她怎么还会同我说话呢？她早就不在了……
 
我仰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阿拾，阿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的夜空中响起，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等我再度睁开眼睛时，幻境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太阳依旧高高地挂在天上，耳边是瀑布轰隆隆的鸣响声。原来只是一场梦……
 
“痛，好痛啊……”我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你醒了！你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伍封松开怀抱，转而抓住我的双臂。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我抬头怔怔地看着伍封，只见他一脸憔悴，满面风尘，头发、胡子乱得一塌糊涂。我伸手摘下他发间的一片枯叶，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儿，让你等久了。”伍封用手拨开我汗湿在额间的头发，低头仔细地打量着我，“幸好你醒了，不然……”他嘴唇一紧，欲言又止。
 
“不然什么？”
 
伍封没有回答，只直直地看着我，明亮乌黑的瞳仁里燃烧着一团炙人的火焰。
 
我回望着他，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谁料，他只是摇了摇头，扶起了我：“没什么，你好些了吗？能走了吗？”
 
“嗯，我们走吧。”我低下头，幽幽回道。
 
“小儿……”伍封用两指轻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一听四儿说你被人抢进了山，即刻就带人进山来寻你。可这一带地形诡异，一队人已经在附近原地打转了三天。今天也多亏了你放的黑烟，才终于找到这里。所以，我没有不要你，也没有舍弃你，你明白了吗？”
 
原来他已经找了我三日……
 
“那其他人呢？四儿呢？”
 
“其他人现在留在谷外。四儿一定要跟来，我就让秦牯把她锁在院子里了。”伍封说着弯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你以后有事不可以再瞒我。当日如果你愿意坦诚相告，也许我会把那奴隶留下来交给由僮，可你却自作主张跑到这摩崖山上来。如果我一直找不到你，又或者今日我找到的是你的尸首，那么……”
 
“那么什么？”见他脸上一片冰霜，我不由得心中发寒。
 
“那么四儿也就别想活了。”
 
“不关四儿的事！是我自己不敢告诉你，也是我自己想把无邪送进摩崖山的，你回去责罚我就好了。”我急忙替四儿辩解。
 
“责罚你？果然是重情重义的阿拾！”
 
“我……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伍封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和气愤，让我惊觉自己这次可能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从小到大，你只有认错认得最快。你可知这几日我不眠不休地找你，生怕自己再晚一刻就只能找到你的尸首？我是想责罚你，我甚至想掏出你的心来看看，看看里面到底还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前几日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又故意避着不见我，我是没有法子了才把他送进山的。”我话一说出口，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说倒像是要把责任推给他，于是急忙又道，“不不不，我不是说这是你的错，我是想说……”我心里越急，嘴巴上越说不清楚。
 
 
 
“我没有生你的气。”伍封看着我剑眉紧蹙，“那几天，我气的是我自己，气自己不该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生妄想。可是过了这提心吊胆的三日，我才明白，妄念既生，就注定了求不得，也逃不掉。”
 
“将军……”九年来，我从未见伍封像此刻这般颓丧、无奈。他往日的气度和洒脱不见了，空落落的躯壳里仿佛只留下了无尽的哀伤。可我不明白，如果他口中所说的妄念是我，又何来求不得、逃不掉呢？ 

第一册 第八章 血溅校场
 
公士希体格高壮，但稍欠灵活，这样的挑战并不适合他。可如果换成是我……我看了太子绱一眼，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抓住，人就已经走了出去：『婢子愿戴这羽冠！』
 
日落西山，伍封带着我离开山谷，下了摩崖山。
 
一路上，我都没有见到无邪的身影。我不知道他当日离开山洞后去了哪里，只是庆幸他恰巧离开了，不然碰到伍封怕是少不了一场恶斗。
 
伍封似乎以为无邪当日劫了我之后就随意将我丢弃在山林里自己跑了。回到将军府后，他派了好几队人马进山搜捕无邪，但那些人通通无功而返。半个月后，伍封也只好作罢。
 
再说我的病势，明明那日在山谷里痛得死去活来，人也烧得迷糊，可回到将军府后不到两日，我就已经可以自己下床了。这让给我看病的巫医啧啧称奇，只说是山中神灵保佑。
 
伍封最终还是罚四儿去柴房关了禁闭，且每日只许仆从送一碗黍羹给她充饥，以示惩罚。
 
四儿被关时，我被伍封禁足在小院之中卧床休养，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去看她。现在虽已入秋，但是雍城这几日的天气还算暖和，睡在柴房应该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四儿自小不曾在吃食上亏待过自己，这一日一碗黍羹她如何受得了。
 
今天早上，伍封来看过我后就受召入宫了，我趁机偷溜了出来，把大头师傅给我炖的肉糜端去了柴房。
 
“四儿，四儿，你在里面吗？”柴房的门环上挂着一把青铜长锁，我只能趴在窗口踮起脚往里面瞄。
 
“阿拾！你怎么来了？”听到我的声音，四儿的圆脸立马出现在窗口，她隔着木栏伸出手来，拼命地想把推我走，“你来做什么，快回去好好躺着！”
 
“你别急，等你吃完东西，我立马就回去躺着。”我把装了肉糜的陶碗从窗口递了进去，“你别担心，我早就好了，等将军气消了，我就去求他放你出来。这几天饿坏了吧？快接着！”
 
四儿没有接我递进去的东西，反而背过身子走到墙角坐下，闷闷道：“这是我自请的责罚，我怕无邪偷鸡的事情被大头师傅发现后会连累自己，才急着劝你把他送走，可没想到他居然会把你抢上山去。不过幸好将军把你救了回来，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就不要自责了，快把东西吃了吧！”四儿抱膝坐在角落里，我没回来的这几日，她肯定也不好过。
 
“你在山里饿了几天肚子？你饿肚子的时候，我又哪里给你送过吃的？我现在每日还有一碗黍羹，你呢？”四儿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掉。
 
我想起自己那几日在山里的遭遇，便沉下声音道：“好，我在山中有两日不曾进食，第三日吃了些浆果充饥。所以，明后两日你也不许进食，等后日我送些瓜给你。三天过后，你就给我乖乖出来，行吗？”
 
四儿听了我的话爬了起来，把脸凑到窗口，抽噎着道：“好，我听你的。”
 
我把手伸进窗口的木栏抹掉她的眼泪，柔声安抚道：“好了，别哭了。我小时候常挨饿，所以还受得起，你和我不一样。虽说只是两日，可也不好熬。现在赶紧去躺着吧！三日后，我来接你。”
 
“嗯，我等你。”
 
我端着陶碗在四儿看不见的地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西边仆役的院子。
 
家宰秦牯这时正在房内算着这月农户们上交的田赋，见我端着吃食进了门，就连忙迎了上来冲我行礼。我不知道这次回来之后伍封和府里人说了些什么，大家现在见到我都格外恭敬。
 
“家宰不要多礼，阿拾受不起。”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扶住家宰道，“我本想端这肉糜给四儿，却被她推拒了，想想就送到这里来了。她明后两日怕是不会进食，还要请家宰多看着她点，免得出事。”
 
秦牯有些不明白，我就把自己和四儿的约定说了一遍，他听完立马点头应承：“这次都是她自己闯的祸，鄙人替她谢过贵女。”
 
“劳烦家宰了，那我现在先回去，晚了怕家主知道了不高兴。对了，家宰明日可否请公士希到我院子里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诺，贵女放心。”
 
“那我先走了，家宰莫送。”说完，我转身离开了秦牯的屋子。
 
人都说世事易变。九年前我虽只有四岁，却帮着柏妇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收拾衣服，衣服叠得高了还总摔跤；现在，那块绊倒我的石头还依旧嵌在原地，我却变成了家宰口中的贵女。只是这样的转变对我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我回到院中，却发现房门大开，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一进门就见到伍封沉着脸坐在床榻上。我轻轻咳嗽了一声，低着头挪到他身边坐下。
 
“将军怎么这么快就从宫里回来了？”
 
“怎么，是嫌我回来太早了，还是不想见到我？”伍封的声音里有一丝愠怒，我忙抬头想要解释，却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压根儿就是故意吓我。
 
“今日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所以觐见完国君之后立马就赶回来陪你这个病人。谁想，小儿倒是比我还忙。是不是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溜出去了？”
 
“我去看四儿了。躺了这么久，我腰都酸了。”
 
“既然已经好了，那明日就来书房陪我吧！这几日，晋国来了不少密报，我正打算叫你一起瞧瞧。”伍封轻撩下袍站了起来。
 
“书房里的事可不可以再缓一日？”我跟着他起身。
 
“怎么，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伍封面色一紧，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不是。”我不敢瞒他，便把自己想要习武的心思说了出来。
 
伍封轻笑一声，握住我的肩膀道：“小儿，我可从没听说有女子学拳脚功夫的。我伍封再不济，护你一人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将军，我知道你会护着我，可如果今后我再遇到什么危险，起码也得挨到你来救我，对不对？”
 
“拳脚功夫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练好的。况且女子力气本就不如男子，近身搏击不占优势。明日我让公士希带你去兵器库看看，还是找件称手的兵器防身吧。”
 
“真的？将军同意我习武了？谢将军！”我心中藏着的那只小云雀，在伍封点头的一瞬间咻地一下就蹿上了天。我喜不自禁地抓住伍封的手，高兴地狂呼乱跳。这一次，伍封没有甩开我的手，反而微笑着紧紧握住。
 
将军府的兵器库建在后院校场的西侧，一大早就有二十几名士兵在那里操练武艺。
 
“公士，他们手上的兵器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那是手戟，也叫月牙刃。这里的士兵只做护院之用，所以并不操练战场上的长戟。”
 
“哦。”我之前也曾在伍封所写的手卷中看到过，秦国的长戟远长于诸国，因此在战场更能轻易地刺伤敌人。不过这手戟短悍，刃上又有尖锋、曲钩，用于护院倒是十分合适。
 
“贵女，这里就是将军府的兵器库。你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公士希将库门打开，侧身将我让了进去。
 
所谓的兵器库在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夯土房子，可一踏进屋，我却不由得惊呼出声。这屋子四面土墙之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兵短器，大部分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公士，这柄矛看着好奇怪，怎么像是将兽牙捆在了木棍上？”我指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矛道。
 
“贵女聪慧，此矛名唤虎牙矛。刃之脊隆起，脊之两旁微陷以通气，呈虎牙形，因此得名。”
 
“公士，这里没人，你还是唤我阿拾吧，这样你我都自在些。”我说完又指着墙上一柄长戟问，“这戟也能做杀敌之用？怎么还挂了羽毛？”
 
看我对那兵器一脸不屑的样子，公士希忍不住笑道：“这是羽翎戟，寻常习武之人所用，不为杀敌，只求舞动生风，有个气势。”
 
“世人只道女子爱美，看来男子也是一样的。不过，阿拾不喜华丽之物，公士能否为我取一柄质朴些的剑来？”
 
“诺！”公士希抬手行了一礼，转身从墙上取下了一柄青铜长剑，但递给我时却面有难色：“阿拾，这青铜剑颇有些分量，你莫说想舞，只是单手这样拿着，不消片刻就会手臂巨麻。不如我先给你找柄短匕试试手？”
 
“没关系，臂力总是可以练出来的，你先让我试试吧！”我伸手接过公士希手中的长剑，本还想学将军平日练剑时的模样舞上两招，可没想到，剑才刚到手，剑尖就重重地砸到了地上，还险些刺破了自己的脚。
 
天啊，这剑也太重了吧！以我的力气，就算练个七八年，把手臂练得和公士希一样粗，也不可能成为一名剑士啊！难怪伍封昨天那么容易就答应了我，看来是早料到今日的局面了。“公士，将军府的门客之中有多少剑士？”我懊丧地把剑递还给了公士希。
 
公士希转身将青铜剑重新挂到了墙上：“将军府中剑士不下四十人，其中顶尖者约有十人。”
 
“那可是人人都能舞这重剑？”
 
“哈哈哈……”公士希听了我的问题后忍不住大笑起来，“阿拾，平日家主总夸你聪慧，智士冉也对你称赞有加，怎么今日你竟问出这样的问题？既然是剑士，自然是能舞剑的，况且这柄剑还称不上重剑，你秦猛大叔的巨剑可有五十多斤。你再看这青铜斧，足有百斤重，但府中力士却能将它轻易举起，轮转如飞，在战场上叫敌人根本无法近身。”
 
“唉，公士就别说什么青铜斧了，除了短匕，这屋子里可还有什么轻巧点的兵器？”
 
“有倒是有。”
 
“什么？”
 
“弓。”
 
公士希从墙上取下一把弯弓递给我：“这把弓不同于猎户的木弓，它以干、角、筋、胶、丝、漆六种材料经两年制成，射得远，入木深，是将军早些年用过的，唯一不足的就是对臂力的要求极高，你恐怕也是拉不开的。”
 
是他用过的……我抚摸着手中光滑的弓臂，心中顿生欢喜之情：“这弓该怎么用？公士可否为阿拾试上一试？”
 
“贵女请随我来。”公士希转身从墙角取出一只箭服13带我出库门，来到了校场。校场上的士兵按指示将一个草编的箭靶放在了二十步开外，然后分成两列站在校场两侧，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公士希射箭。
 
我走到一个身量和我差不多的小兵面前，问道：“你可会射箭？”
 
那小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骄傲地说道：“当然！谁不知道咱们将军的箭术天下无敌？他府里的士兵自然人人都会射箭。”
 
我虽知道伍封一向骁勇善战，却不知道他箭术超群，现在听旁人夸奖他，倒像是自己得了夸赞一般，心里喜滋滋的。
 
“你这小丫头傻笑什么？公士要射箭了，还不快看着！”小虎牙刚说完，就只见公士希从身后的箭服中取出一支黑羽长箭熟练地搭在弓弦上，左手高举与肩平，右手拉弦至满弓，嗖的一声，羽箭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在了草靶中心。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两旁的士兵叫好声不断，弄得公士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善！伍将军府上果真多能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从后面走了出来，他头戴高冠，腰佩宝剑，身着黑色虎纹红锦缘交领深衣，外罩同色博袍，胸前一组四节环套玉佩做群龙相蟠状。他走到公士希身边，笑着打量着校场。伍封与一群门客则躬身立在他身后。
 
看这架势，莫非这人就是——秦太子绱？！
 
传闻太子绱与伍封一向不和，他今天怎么会到府里来？
 
“太子过誉了，臣倒是久闻太子府内剑士如云、能士众多。臣手下的这些人只是莽汉，实不敢称能士。”伍封走到太子绱身边，示意公士希退下，接着又道，“府内校场鄙陋，太子何不移步前厅？臣已经命人在那里备下美酒佳肴，只待与太子畅饮。”
 
“喝酒倒是不急。绱早就听闻伍将军的箭术在秦国无人能敌，因此今日特地带了一名新收的家臣来请你赐教。”太子说完，一扬左手，一个散发披肩、身着靛蓝色粗麻布服的男子从随行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的头低垂着，整个人看上去犹如覆了一层冰霜，散发着寒气。
 
如今天下纷争，诸国尚武，男子不会射箭会被视为耻辱，因此士大夫之间较量射艺倒是常事。只是此人衣着粗鄙，不像士族，倒像是庶民。以他的身份要与伍封比试，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对伍封的一种折辱。
 
“太子之命，鄙臣敢不敬从？只请勇士示其箭术，臣必从旁提点。”伍封躬身将射箭的位置让了出来，又命人将弓与箭服交给那蓝衣男子。
 
“看来，伍将军是不屑与我这家臣较量了？”太子绱笑了笑，走上前来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道：“豫狄，那就先让伍将军看看你是否有资格与他一比！”
 
“唯！”豫狄从箭服中取出一箭搭在弦上，右手极轻巧地拉出一个满弓，下一瞬，我就听到了一声箭羽破空的闷响。
 
我虽不懂射箭，但光听这声音就知道，豫狄的这一箭远比公士希的那一箭要快上许多，力道自然也高出许多。
 
果然，那箭射中靶心后，没做丝毫停留，直接将其射穿，死死地钉入了后院的土墙之中。马上，豫狄又射出了第二支箭，这一箭从草靶中心空洞穿过，将原本半没在墙内的那支羽箭一劈为二，钉在了同一个点上。
 
院子里围观的士兵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校场上安静得有些可怕。
 
“好！漂亮！”太子绱脸上难掩得意之色，他身后的一帮随从也开始哄闹起来。
 
“伍将军，怎么样，现在可愿与我这箭手一较高下？”太子绱靠到伍封耳边笑道，“还是说，你伍封怕了？可惜啊，怯懦之人如何能掌我秦国二十万大军？我看君父怕是要另觅良将了！”
 
这豫狄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箭手，伍封如果今日不愿上场比试，就会落个怯懦的名声；反之，如果上了场，赢了是理所应当，但万一输了，怕是不出两日，雍城上下都会知道，深受国君器重的上将军伍封还不敌太子绱的一个家臣。
 
太子绱上次陷害公子利的阴谋失败，这次又把矛头对准了伍封。看来，公子利一派和太子绱一派的争斗已经愈演愈烈了。
 
“既然太子今日有此兴致，鄙臣定当敬从。”怯懦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侮辱。伍封明显被太子绱的话激怒了，他表情肃穆，没有换射服，只是脱下外袍交给身后的随从，又将里面月白色的儒服拉到了腰际，接过长弓握于右手。
 
我此刻的心跳声犹如鼓点，响而急促，倒不是担心伍封会输，而是气愤太子绱三番两次地逼迫。我们如此这般辛苦地接招、拆招，倒不如寻个机会主动出击。
 
“好，有意思！既然要比试，不如我们再加上点筹码如何？”太子绱见伍封准备好了，又道。
 
“请太子示下！”
 
“好，今日如果伍将军赢了，我就将豫狄的这双手砍下来作为唐突将军的赔礼。”太子绱笑着将豫狄的双手举了起来，一直低着头的豫狄这时终于抬起头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绱，但很快他眼中的那份惊讶就被无尽的悲愤所取代了。箭士的双手比生命更重要，他原本定是想要投靠太子绱，博取功名以脱贱籍，可惜了，太子此人并不惜才。“但是，如果豫狄侥幸赢了将军，我就要向将军要一个人。”太子绱盯着伍封道。
 
“何人？”
 
“她！”太子绱反手一指，大家都齐齐转头看着我。
 
我？！自太子绱来到校场以后，我就一直躲在角落里。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又为何会向伍封讨要我？
 
太子绱踱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啧啧道：“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难怪我那四弟总喜欢往这将军府上跑。”太子绱冰凉的手指像一条毒蛇在我下巴上反复游动。他比公子利年长，眉目本也算俊朗，只是常年饮酒作乐，被掏空了身子，病态的苍白和两眼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无比阴郁。
 
“好一双美目，配上你的这颗七窍玲珑心，倒也值得豫狄的一双手。”太子绱冲我笑了笑，转身对伍封道：“将军，怎么样？请上场吧！”
 
伍封抬眼看向我，温柔一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我信你……我一展双眉，回了他一个笑容。
 
身旁的太子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高声喊道：“来人，取我的弓箭来！快，把这草靶子给我撤了，本太子今日要玩个有意思的。”
 
很快就有人把太子绱的长弓递了上来，血红色朱漆弓身上，一条黑色螭龙盘旋而上，张扬而华丽。
 
太子绱接了弓，侧首在随从耳边交代了几句，那人便转身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倒三角似的眼睛盯着我，却伸手将我身边的“小虎牙”一把抓了出来，顺势递给他一顶羽冠。
 
“小子，戴在头顶，绕着院子跑吧！”那随从冷笑着说道。
 
“小虎牙”吓得出了神，晕乎乎地就被人戴上羽冠推到了校场中央。
 
“喂，怎么还不跑啊？”太子绱搭箭上弦，瞄准了校场中央的“小虎牙”，“若你再不跑，我现在就射杀你！”
 
伍封看了看发呆的少年，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随即又闭上了。
 
“无趣的人，留你何用！”太子绱勾起嘴角，轻蔑一笑。
 
我心中一突，忙对“小虎牙”大叫：“快跑——”
 
随着我的叫声，一支羽箭猛地离弦朝“小虎牙”射了出去。那可怜的少年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羽箭插进了自己的咽喉。
 
砰的一声，他倒在地上，喉咙里、嘴巴里不断地有鲜血喷涌而出。他充满恐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可只过了一会儿他就不再动弹了。
 
“小虎牙”死了，死在太子绱莫名其妙的闹剧里。这个刚刚还在和我说话的少年就这样变成了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太子绱身边的两个随从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将尸体从我面前抬了出去。
 
“唉，这小儿太无趣。快，再给我找一个！我要给伍将军好好解释一下这场比试的规矩。”
 
“不必了，多谢太子。”伍封抬手阻止了想要继续抓人的随从，“太子可是希望臣能射断奔跑者冠上的那根长羽？”
 
“哈哈哈，聪明！不过你的目标是我派出的人，而豫狄的目标则是你的人，如何？”
 
“善！”伍封颔首回道。
 
自“小虎牙”被太子绱当众射杀之后，公士希的眼睛里就一直燃着两簇火焰，他冲动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我一把拽住了袖子。
 
公士希体格高壮，但稍欠灵活，这样的挑战并不适合他。可如果换成是我……我看了太子绱一眼，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抓住，人就已经走了出去：“婢子愿戴这羽冠！”
 
我说这句话着实把伍封吓了一跳，就连太子绱也面露惊讶之色。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大声笑道：“有意思，果然是个有趣的美人，也不枉费我为你花的这番心思。来人，把曹女给我带进来！我倒要看看，戴上这羽冠，究竟谁更美。”
 
太子绱一时兴致大好，但我不用看也知道，他身旁的伍封现在一定恨不得吃了我。
 
我心虚地避开伍封的视线，默默地把羽冠系好。头上的这根鸟羽足有两尺多长，只要人稍微一动，它就会随着风势左右摇摆。如果想要射中它，除了箭法精准外，正确的预判也很重要。
 
我把羽冠系好，就看见一名身着艳桃色曲裾深衣的丽人在寺人的搀扶下，款步走到了太子绱身旁。太子绱一手将她搂入怀中，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众人围观之下，那丽人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伏在太子绱怀中娇笑不止。
 
“家主，请问现在可否开始比试了？”一直沉默的豫狄突然开口问道。
 
“嗬，豫狄等急了。好，曹女，快将这羽冠戴上。”
 
太子绱从随从手中接过羽冠递给那丽人。
 
“这是什么？”丽人狐疑道。
 
太子绱将前因后果交代了一番，那丽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苍白惊恐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眼熟。
 
噢，原来是她！
 
眼前的美人正是那日公子利从奴隶贩子手中买下的女奴宓曹。想来定是美人如花，娇艳欲滴，楼大夫不舍得自己享用，就把她转送给了太子绱。
 
宓曹此刻虽是百般不愿，但又不敢违背太子绱的命令，只能不情愿地将羽冠戴到头上。
 
太子绱带着宓曹走到我面前，我冲她微施一礼，她却狠狠地转过头去。上一次公子利为了我，拿她换了无邪；今日因为我，她又要做一回活箭靶。她对我的愤懑之情怕是永远难平了。
 
我走到了豫狄身边，小声道：“待会儿箭士可有把握保小女无恙？”
 
豫狄没有预料到我会和他说话，转头看了我一眼，冷冷道：“定不会伤了贵女。”
 
“哦，那是最好。太子想要我，你伤了他想要的人，怕是将军和他都不会轻饶了你。”我目视前方，轻描淡写地说道。
 
攻敌之计，攻心为上，一切可以扰乱豫狄心绪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伍将军，你先来吧！鄙人击鼓，十响之内，箭必离弦，羽冠上留下鸟羽最短者为胜。”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走到校场西南角的一面鼙鼓前开始击鼓。
 
咚的一声，伍封已经搭箭上弦，宓曹也拎起裙角跑了出去。她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看伍封，难以言状的恐惧写满了她的脸，她头上的蓝色羽毛更因此左右摇摆、飘忽不定。
 
伍封半眯着眼睛如同一只静静潜伏的兽，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最恰当的、一击必中的时机。
 
“咚，咚，咚”，鼓声又响了三下，宓曹很快就跑到了院墙跟前，她微微一怔，收住脚步想要转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伍封的箭已经擦着冠顶飞过，将那鸟羽齐根截断。
 
宓曹来不及发出尖叫就吓得瘫倒在地，人群中旋即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叫好声。
 
很快就有人把宓曹扶了下去，她头上的羽冠也被呈了上来。
 
“愚蠢的女人！”太子绱看了一眼羽冠，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十分难看。
 
“阿拾，过来。”伍封放下弓箭轻唤了一声，我无奈只好移步走到他面前。伍封低头看着我，柔声道：“待会儿豫狄射箭的时候，你不要乱跑。站着不动的话，以他的箭法，我相信他不会伤到你。”
 
站着不动？难道他不想赢吗？
 
“小儿，答应我。”伍封见我犹豫，脸上竟显出慌意。
 
“难道你不想赢？”我按捺下心中的感动，轻声问道。
 
“我只要你平安。再说，今日这样的局面，无胜无负不是更好吗？”伍封看着我微笑道。
 
“嗯。”他说得对，今日这场比试也许平局才是最好的。
 
等我回到豫狄身边的时候，太子绱正和他交代着什么，见我来了，他拍了拍豫狄的肩膀：“去吧，别让我失望！小美人，你也请吧！”
 
我戴好羽冠走到十五步开外，第一声鼓点已经敲响。豫狄拉了一个满弓瞄准了我头上的鸟羽。就像伍封之前交代的，我并没有跑动，只是站在原地直视着豫狄。豫狄眉头一皱，仿佛是在询问我为什么不跑。
 
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着，直到鼓声敲到第七下。
 
“咚”，又是一记鼓点。但与之前不同，豫狄举弓的手猛地一沉，竟将森冷的箭镞瞄准了我的胸口！
 
我心下大惊，但双脚却一动都动不了。眼看豫狄的箭就要射出，我的左膝上骤然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向下倒去，豫狄的箭堪堪蹭着我的额头飞了过去。
 
“阿拾——”话音起，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飞一般冲了上来，将我紧紧抱住。
 
额际被箭镞划破，火辣辣地痛，身子摔在地上也跌得不轻，不过这些都比不过心里的恐惧。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几乎与死亡面对面。
 
豫狄最后一刻从太子绱那里接到的命令，竟是杀了我！
 
伍封想要息事宁人，可太子绱显然不想要平局，他既然没办法从伍封身边把我夺走，就计划好了要当着他的面将我杀死。
 
我被伍封半抱着走到太子绱身边，伸手将头上完好无缺的羽冠呈了上去。
 
太子绱嘴角一抽，大叫道：“善，大善！来人啊，把豫狄的双手都给我砍下来，送给姑娘压惊！”
 
“谢太子。不过婢子可否请太子先将此人的双手留下，婢子想日剁一指，以解惊惧。”我瞄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豫狄，咬着牙对太子绱一字一句道。
 
太子绱闻言大笑：“哈哈哈，美人的要求我永远没办法拒绝。”他一抬手示意随从放开豫狄，又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递给我，“姑娘，请吧！”
 
我接过短匕，转头面向豫狄。豫狄双目一闭，跪倒在地，伸出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我双手执匕，跪在他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他左手的小指切了下去。
 
“啊——”痛呼之声响彻校场。
 
太子绱看着我咧嘴一笑，转头对伍封道：“伍将军，今日叨扰了。两月后，绱在府中设宴，还望将军能与姑娘同来，共饮几杯薄酒。”
 
“谢太子盛情。”伍封施礼回道。
 
“好了，我们走！”太子绱一挥手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伍封看了我一眼，亦快步跟了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豫狄看着尘土之中的断指，如失了魂灵一般。
 
“喂，少了一指还能射箭吗？”我问。
 
豫狄抬头呆呆地看着我，愤然道：“贵女若想要鄙人十指，不妨今日全取了去！”
 
“蠢人，我要你的指头做什么？”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地上的断指捡起来递给了他，“我不这么说、这么做，你这双手怕是留不下来。走吧，我带你去见家主，他素来惜才，会好好待你的。”
 
“姑娘，可我刚才是真心要杀你。”豫狄低头接过手中断指。
 
“嗯，我知道。”
 
我带着豫狄往前院去，远远地就看见伍封从对面快步走来。我欢喜地迎了上去，冲他道：“将军，豫狄他愿意留下来，你收他做个门客吧！”
 
“这将军府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满脑门子是血的小儿来操劳！”伍封瞪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将我扛到肩上，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士兵道，“把这个人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将军，他也是奉命行事……”我倒挂在伍封肩上，说起话来满脑袋嗡嗡响。
 
伍封也不理我，只铁青着一张脸，直接将我扛回了他的寝幄。
 
刚一进门，就见一群黄衣绿裳的婢女捧着一套朱红色衣裙候在一旁，领头的正是几个月前公子利送进府的女乐瑶。
 
“家主，浴汤已经备好了，是否现在入浴？”瑶女恭敬问道。
 
伍封把我放了下来，仔细地检查了我额前的伤口：“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应该不会留疤。”
 
“将军，刚才你是用什么东西打了我的腿？是土块，对吗？”我惊恐之后，竟兴奋异常。
 
伍封没有搭理我，冷着脸把我推给了瑶女：“帮她梳洗干净，小心别碰到额头。”说完转身走了，走至门边又回头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待会儿再来教训你！”
 
我缩了缩脖子，一阵心悸。闯祸不难，像我这样连着闯祸的怕真是不多见。
 
紧张了一早晨，刚迈进浴桶，温暖的感觉就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息。瑶女把我的长发轻轻挽起，用木勺将热水从我肩头缓缓浇下，我合上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贵女，可要再加些热水？”瑶女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我睡了多久了？”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刚刚过了隅中。”
 
“啊！你该早些叫醒我的，将军怕是等急了。”
 
“奴婢失职，请贵女降责。”瑶女放下木勺，后退一步，跪倒在地。
 
“我不是要责怪你。”我连连摆手，“你把衣服递给我就行了，我自己来穿。”
 
等我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伍封已经端坐在案几前，府里的巫医潭也随侍在旁。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让医潭帮你看看伤口。”
 
“唯！”我轻移步子走了过去，身上这套朱红色绣缠枝藤蔓纹的曲裾深衣多少让我有些不自在。曲裾深衣美则美矣，但走起路来，却远不如细麻的短衣襦裙方便。
 
医潭帮我清理了一下额间的伤口，又往上面抹了一层黑乎乎的草药泥，最后用白色的丝布包扎了一圈。
 
“禀家主，贵女的伤十日内不碰水的话，应可痊愈。只是姑娘近日屡遭凶险，鄙人以为应当饮些驱凶辟邪的药汤才是。”
 
“嗯，她腿上恐有瘀青，劳烦医潭再配些草药交给瑶女。”
 
“诺！”
 
医潭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伍封一挥手又把众婢子遣了出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便主动开口道：“太子绱以我为赌注，我就以为豫狄不敢伤我。如果公士希上场，你再一箭射下整根鸟羽，我怕他们会射杀公士希泄恨，所以……”
 
“但你没有料到，太子连你也想杀掉。”伍封握着我的手，皱起了眉头。
 
“嗯，不过幸好有你在。”我的膝盖上有一小块指面大小的红印。当时，众人都盯着豫狄手中的箭，没人看到伍封指尖的泥块。泥块碰上我的腿，又瞬间碎成了沙土，叫太子绱捉不到把柄。只是我不明白太子绱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要杀我。
 
我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伍封半眯起眼睛，盯着窗外树梢上的一只灰色小雀，道：“他想要你，是因为知道你是出计杀了仲广的人，想杀你也是同一个原因。我射出那箭后，他深知自己再没有机会能得到你，就想干脆杀了你以绝后患。”他兀自想得出神，眼里杀意渐浓，我心里有些慌，忙拉着他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将军”。
 
窗外那只小雀在枝丫上跳了两下，拍着翅膀飞走了。伍封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我蹙眉道：“小儿，不过短短数日，我已两度险些失去你，也许我真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我急慌慌截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只知道，阿拾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将军府、离开你。”
 
“可你还是个孩子……”伍封伸手抚过我披散在身后的长发。
 
“我不是个孩子，再过两年我都可以许婚及笄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心中焦急，恨不得扑到他身上去。
 
“阿拾，如果两年后你的心意还与今日一样，我就留你一辈子，可好？”伍封见我一脸焦急，终于舒了眉头，露出叫我这些年日夜想念的温柔笑意。
 
“将军莫要食言。”我鼻头一酸，直扑进他怀里。
 
“永不食言。”他叹息着，长臂轻环。
 
很多人在年少时都会轻易地许下一生的誓言，之后却任由誓言在漫长的岁月里褪色、消亡。但我不一样，我坚信属于我的誓言，属于我们的誓言，一定会实现。

第一册 第九章 夜游教坊
 
黑色鼙鼓上的兰姬，掩唇娇笑，旋即用左手广袖舞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柳腰轻折，右手妖娆旋转而上。轻跃，旋转，她的每一次落地都让鼓点与琴音配合得完美无缺，袅娜的身姿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将所有人都拖进了她制造的梦境里。
 
两日后，我把四儿从柴房里接了出来。公子利得知校场之事后，也特意来看过我两回，他前前后后送进府的药材几乎堆满了我整间屋子。我这额头的伤口虽不深，但到了夜里却奇痒无比，我怕留下疤痕，也只好强忍着不去挠它。
 
“贵女，该换药了！”瑶女捧了盛药泥的红漆小碟推门进来。这些天，伍封派了她来照顾我。按说，瑶女温婉体贴，是个可人儿，但我总觉得她谦虚恭敬的背后隐藏着些什么。
 
“瑶女，我听说你原先是公子利府上的女乐？”我问
 
。瑶女轻轻揭下我额上的布条，莞尔一笑：“贵女可是好奇，公子为何会把婢子送给家主？”
 
我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样貌看上去不像秦地女子。”
 
“婢子是早些年晋国智氏送给公子的歌伎，不是秦人，是郑人。”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帮我更换膏药
 
。四儿一听到瑶女的话极兴奋地靠了过来：“瑶女，原来你是郑国歌伎啊！那你肯定会唱很多好听的曲子咯！现在反正无趣得紧，要不你给我们唱一曲吧？”
 
郑国歌伎？我抬眸看了一眼身前的瑶女，并没有跟着四儿一起起哄。郑卫之地民风开放，男欢女爱多靡靡之音。我虽不像寻常士族那般迂腐，但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屑。
 
“公子不喜酒乐，将军更是清心寡欲，我这些年歌艺已经生疏了不少。”瑶女婉言推辞，四儿却不舍不弃，百般哀求。
 
“好吧，既然四儿姑娘想听，那婢子也只好献丑了。现下无鼓乐相伴，便唱个郑国的小调如何？”
 
“好啊！”四儿挨着瑶女坐下，一脸期待。我虽无太大兴趣，但想着听听总是无妨的。
 
瑶女清了一声嗓子，转头望着窗外飞云，轻启红唇，悠悠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14
 
一曲唱毕，屋内一片寂静。瑶女微微颔首，一滴泪水竟顺着她的眼角轻轻滑落，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中一恸。透过瑶女的脸，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焦急地徘徊在黄昏里，等待着她心中青衫落拓的男子。无论瑶女是不是歌中所唱的女子，她的眼泪让我相信，在过往的岁月里，她一定深爱过一个人——一个让她等待至今的人。
 
“瑶女，你唱得可真好听，能教教我吗？”四儿拉着瑶女的手，声音有些嘶哑。
 
“自然。不知贵女觉得此曲如何？”瑶女微笑着看向我，脸上已不见半分悲伤之色。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被士大夫们称为“靡靡之音”的郑卫之风，已经彻底打动了我。那情深意切的诗句让我为自己之前的无知与傲慢羞愧不已。
 
“你所唱之曲动人至极。只是不知你歌中所唱的女子最终可等到了她的良人？”
 
瑶女冲我弯了弯嘴角，淡淡回道：“如果那人不来，难道她就不该等吗？也许她只是顺从了自己的一颗心，用等待换一个幸福的机会。”
 
“老了红颜，空了岁月，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等的人最明白。贵女如今年纪尚幼，也许再过些年就明白了。药已换好，婢子告退。”瑶女说完站起身来，朝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没想到一个歌伎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看着瑶女远去的背影，沉吟许久，心里的疑问也越变越大。
 
晋国智氏，阿娘死前无数次警告我要躲避的一个氏族。他们为什么要把瑶女送到秦国来？瑶女歌中所等的男子又会是谁？
 
公子利早先送来的膏药的确好用，数日之后，我额上的伤口就已经痊愈，白玉似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欣喜之余，我忽然发现伍封已经连着几日没有来看我了，找了家宰秦牯一问才知道，原来伍封在几天前就已经奉了国君之命离开了雍城。
 
对于伍封的不辞而别，我多少有些难过，因此连着好几日都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
 
四儿为了逗我开心，便提出要让豫狄教我们射箭。豫狄在校场之事后虽受了将军的重罚，但幸在最终留了下来。若要在府里找个可以媲美伍封的箭手做师父，非他莫属。
 
射箭看上去简单，但真正学起来却是件辛苦活儿。四儿摆弄了两天就逃回庖厨去了，反倒是我，每天天不亮，就会背着箭服跑到校场上去练射箭。
 
豫狄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教人射箭却很有一套。从射箭的姿势、力度的控制到如何瞄准目标，只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把我这个原先连弓都拉不开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箭手，五十步开外，箭箭上靶，当然前提是靶不会动。
 
豫狄觉得我在射箭上颇有些天分，便建议我去城外的林子里试着打些猎物。从那以后，几乎每天我都会换上男装和府里的侍卫一起到南郊的林子里打些兔子、山雉回来，运气好的时候，还曾经射到过一只大雁。
 
起初四儿对我从一个娴静贵女变成粗野猎户很是不满，但后来府里每日的加餐却让她兴奋不已。如果有一日我空手而归，说不定还要受她几句嘲讽，外带几个小白眼。
 
这样逍遥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这一日，家宰秦牯带着四儿请归故里，说是家里有人捎了口信来，要他赶紧回去。四儿已经多年不曾回家，因此这回也想一道回去看看。
 
伍封不在，我只能自作主张同意了秦牯的请求。虽说雍城离平阳并不算远，但一来一回怕是有几个月见不到四儿了。
 
分别的时候，四儿哭得伤心，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阿拾，要不我还是不回去了？”
 
“傻四儿，又不是一去不回，我会好好待在这里等你回来的。还是——你怕这次回去，家宰会在平阳给你找个俊儿郎嫁了？”我凑到四儿耳边小声揶揄。
 
“臭阿拾，我担心你，你倒来打趣我！”四儿伸手猛推了我一把，把秦牯吓得直赔礼。
 
“这样吧，若是今年雍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还没回来，我就去平阳找你，可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要守诺呀！”“
 
嗯，快去吧！”
 
四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秦牯走了，我站在府门口一直招着手，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进了门。这九年来，我几乎天天都和四儿待在一起，如今她走了，我心里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伍封不在的一个月里，公子利常常会带着从各国搜集来的新奇物件上门来找我一起把玩。今天，他又带了几盒楚国南香馆的留夷香、石兰香来送我，并且向我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他要带我出府。
 
几天后，公子利按约来接我。我同府里的侍卫长由僮交代了几句后便出了府门。见着了公子利的马车，我本想自己跳上去，却发现今天穿了宽带束腰的曲裾深衣，根本没办法迈开脚。正懊恼，马车旁跪在地上的小儿颤声道：“请贵女踩奴的背上车。”
 
有马车的士族都有自己的“人踏”——通常是车夫或者仆役，身份极贵的人还会用样貌清秀的小儿做人踏。我流落街头时，受过不少贵人的羞辱，现在即便伍封给了我个高贵的身份，我也不想欺辱、踩踏那些与我一样的人。
 
“起来吧，上车拉我一把就行了。”我把跪在地上的小儿拉了起来。
 
那小儿慌忙松开我的手，扑通又是一跪，惶惶然不知所措。
 
这时，公子利从车里钻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细麻制的白色儒服，儒服的下摆用黑色丝线绣了雀鸟图纹，看起来不像公室子弟，倒像是个儒雅俊秀的文士。
 
他轻声对地上的小儿道：“无罪，与御人一道赶车去吧！”
 
“唯。”小儿如获大赦，连忙爬到了驾车人的身边，瘦弱的肩膀仍止不住地发抖。
 
公子利朝我伸出双手，笑道：“鄙人可否请贵女上车？”
 
堂堂公子居然自称鄙人，我颔首一笑，把双手递给了他。可他没有抓住我的手，反而俯身握着我的腰将我一把抱了上去。
 
“弱柳纤腰，轻若鸿羽，难道你家家主竟吝啬吃食？”公子利将我放在身前，皱眉道。
 
“我家家主一向慷慨。倒是公子今天好生奇怪，怎么用了辆妇人的马车？”我同公子利混熟了，说话已经少了许多禁忌。他用手撩了一下马车上的帷幔，笑道：“我今日可是为了你才特意借了二姐的马车，你倒嘲笑起我来了。快进来坐好吧！”
 
“今天我们要去哪儿？”
 
“今天，我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卖起了关子，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马车不紧不慢地向雍城的西面驶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公子利伸手掀起了身旁的车幔，我顺着他的手望出去，只见长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挑着担子的农户、扛着布匹的伙计，还有布衣荆钗的少女们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从马车旁经过。她们看见车里俊俏贵气的公子利，个个眼睛火辣辣的，丝毫没有掩藏自己的心仪之情。
 
“阿拾，你可高兴？”公子利问。
 
“嗯，自然是高兴。”我笑望着车外人群，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我以后经常带你出来，可好？”
 
我看着公子利万分期待的样子，却无法应承。
 
“你可是怕伍将军知道了责罚于你？”
 
“阿拾不怕责罚，只怕会惹将军不快。再说偶尔出门是趣味，多了兴许也就乏味了。”
 
“嗯，那也随你。前面快到了，你把这斗笠戴上吧！”公子利从身侧一个朱红色描黑色卷云纹的大木箱里取出了一顶竹编的斗笠，斗笠的边缘挂了一圈长约三尺的淡青色薄纱。
 
“公子为何要我戴着它？”我双手接下竹笠放在膝上，不解道。
 
“伍将军平日里不让你出门，我大约是知道原因的。你还是赶紧戴上吧！”
 
公子利的语气颇为坚决，我心中虽然纳闷，但还是将竹笠戴到了头上。这一戴，眼前霎时只剩下了一片淡青色的模糊景象。
 
“公子，你叫我这样可怎么走路？”
 
“有我牵着你就行了，跟我来吧！”
 
下了马车，公子利带着我走进了一座府院。我悄悄掀起覆面的轻纱，只见过道两旁摆了两排红漆描黑色兽头纹的鼙鼓，每张鼓面中间还用朱砂画了一朵妖娆盛开的兰花。一阵风过，鼻尖拂过阵阵香气，味道浓烈却并不惹人讨厌。
 
“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香料？”我问公子利。
 
“这是郑国来的一种香，秦人觉得它不够雅重，所以很少用。”
 
公子利的话还没说完，我已被眼前见到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两层厅堂，四根红色梁柱撑起高高的屋顶，厅堂四个角落摆放着四个羊首青铜炉，炉内青烟袅袅，正燃着熏香。在厅堂的正中间放着一面长三丈、高一丈的黑色大鼓，鼓的周围又依次放了几十个红色的小鼓，每张鼓面上也同样描了朱红色的兰花。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伸手放下面纱，转头问公子利。
 
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之前怕和你说了，你不愿意来。这里是秦国的司乐坊，我前几日听说郑国的琴师越带着兰姬到了这里，就一直想带你来看看。”
 
司乐坊是什么地方？这是秦国贵胄们喝酒取乐的地方。这次可真被公子利害死了！
 
“你来喝酒赏乐，干吗要带着我？快带我回去！”顾不上礼数，我转身就往外走，可力气不够大，被身后追来的公子利拉着手转了一圈，直接推上了楼梯。
 
“来都来了，看了再走吧！我在楼上留了位置，没人会看见你。”公子利连拉带拽地把我弄上了二楼，“你看，我还特意让人在这儿挂了帘子。等过会儿人多了，你就在里面坐着，下面的人绝对看不到你。晚些时候，我再让人从后门引我们出去。”
 
我走进帘子坐下，伸手摘下斗笠放在身侧，冷着脸不理会公子利。虽然知道他安排周全，可心里还是有些气恼。
 
“我听说今天晚上几个卿大夫家的贵女也都会来，想来底下的人定会有所收敛。你平日里不同雍城的贵女们往来，所以不知道，今晚抚琴的师越大有来头。”
 
“什么来头？”
 
“你可听说过盲臣师旷？”
 
“那个为了精进琴艺用艾草熏瞎眼睛的晋国大夫？”
 
“正是他。世人传说他奏清徵而玄鹤起舞，奏清角而雷雨骤至，一把瑶琴可通鬼神。琴师越幼年师从师旷，他的琴艺虽不及师旷，但确能让白鹤闻乐起舞。而且，郑女兰姬虽是没入贱籍的舞伎，但原先却是郑国贵卿之女。传言，她身轻似尘，舞蹈时蹁跹若飞，在各国都享有名声。”
 
公子利讲得眉飞色舞，我忍不住笑着揶揄：“阿拾原以为公子不喜酒乐，今日方知，公子不是不喜，而是深谙此道啊！”
 
“这你可错了。乐舞有雅俗之分。雅者，诸如六舞15，确可陶冶君子情操，酒后奢靡取乐之舞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那兰姬的舞又是哪一种呢？”
 
“兰姬之舞不在此两者之列，依我来看，倒是一种至情至性的舞蹈。”
 
至情至性……当日听完瑶女含泪所唱的《子衿》，我满腔的感动也无非就是这四个字。
 
“你在想什么？”公子利见我出神，凑过脸来问。
 
我歪着脑袋打量着他这张俊逸的脸庞，抿嘴一笑：“公子想来定是不少女子心中的良人，身在高位却懂‘情’字何物。”
 
公子利俊脸一红，拉着我的手无比激动道：“这世间，利只求一人的倾慕。”
 
我怕他继续说下去，忙抽出手来，看着楼下大堂道：“下面有人来了！”
 
公子利收敛了神色，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正厅里鱼龙般地涌进来许多人。白衣飘飘的文士、褐衣甲胄的军士，还有几位衣着鲜丽的贵女也在婢子的陪伴下缓缓落座。
 
“奇怪，今日天色尚早，为何来了这么多人？”公子利狐疑道。
 
“不管为什么，幸好我们来得早。”我微微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楼下热闹的厅堂。
 
“你现在怎么不恼了？”
 
“反正都来了，你又把师越和兰姬说得那么好，我怎么也得见识一下这世间至情至性的舞蹈啊！不过，待会儿若楼下挤满了，可会有人上楼来？”
 
“放心吧！这里是乐工们平时堆放乐器的地方，没安排座位，别人自然不会上来。”
 
我环顾四周，发现垂帘之外的确放了一排编钟、一摞破旧的鼙鼓和一排系了五彩丝线的竹笙，而公子利所说的“后门”就藏在我们右手边的角落里。他安排得这样妥当，我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楼下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身着各色纱裙的美人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中，好不热闹。
 
须臾，一连串的鼓点响起，只见两列身着月白色轻纱舞衣的少女穿过珠帘鱼贯而出，于红色鼙鼓之上婀娜起舞。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歌舞场面，忍不住探身想看得更真切些，可没想到，这一看，却把自己吓得头皮骤麻。
 
太子绱！他怎么也来了？！
 
楼下，金冠墨衣的太子绱带着一众随从坐在厅堂最好的位置上，左拥右抱，正喝着美人递到嘴边的酒。公子利这会儿也瞧见了他，于是拍了拍我的手，轻声道：“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再伤着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叹。暂不论太子绱现在还想不想杀我，光是被他看到我与公子利坐在这暧昧的垂帘之后，就不知道会有多少难听的话。但现在，我连师越和兰姬的面都还没见到，实在舍不得离开。
 
正在我踌躇为难之时，厅内的烛火突然暗了下来。一连串琴音从黑暗中流泻而出，如珠玉相击，如溪水泠泠，空灵悦耳之声让人仿佛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忘尽忧愁。忽而，琴音一转，曲调变柔，恍惚间仿佛又见千万朵空谷幽兰在眼前瞬间开放。
 
听客们如痴如醉之时，只见一绝世佳人朱红色华衣裹身，端立于一面黑色鼙鼓之上，由四位清秀少年抬至正厅。她三千青丝束在头顶，盘成高髻，髻上斜插一枚紫琉璃兰花形梳篦，露出白皙滑润的脖颈和两寸令人浮想联翩的裸背。
 
这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兰姬？果然艳绝天下！莫说是底下的一群男人，就连我都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只见那兰姬轻移莲步，迈上正厅的那面大鼓，灯火之中，她身后宽大的裙摆上丝绣的上百只斑斓彩蝶亦随着她的脚步飞上了巨大的鼓面。琴音在此时突然加快，兰姬曲腰一旋，身上的华袍霎时飞了出去，落入看客群中，引起一片骚动。
 
黑色鼙鼓上的兰姬，掩唇娇笑，旋即用左手广袖舞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柳腰轻折，右手妖娆旋转而上。轻跃，旋转，她的每一次落地都让鼓点与琴音配合得完美无缺，袅娜的身姿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将所有人都拖进了她制造的梦境里。
 
一舞结束，烛火又是一暗，再亮起时，大鼓上的兰姬已经不见踪影。刚才看到的一切仿佛只是我们这些看客心中的一场美梦。大厅里一时叫好声不绝于耳，我此刻也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也跟着大叫上几句。
 
“公子，你说兰姬还会再出来吗？”我两眼闪闪地望着公子利。
 
公子利笑道：“即便观舞者是王公贵胄，这郑女兰姬每晚也只跳一曲。”
 
“啊？”我难掩失望之色，可见楼下众人依旧推杯换盏，又问，“既然兰姬不舞了，那为何大家都还坐着？”
 
“除了兰姬之外，南方楚女所舞的《楚腰》也是一绝，你看了肯定也会喜欢。”公子利一边说一边转头去查看楼下的太子绱。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发现太子绱的位置空了。
 
“太子人呢？”我话刚出口，就看见对面的台阶上，太子绱正拥着两个美人，带着三名侍卫，摇摇晃晃地走上来。
 
“公子，我先避一下，待会儿在乐坊后面的路口等你。”我心头一紧，拿起蒙纱斗笠，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右侧的小门前，开门躲了进去。
 
唉，这阴暗的小楼梯也不知通往何处。我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走了半晌才看到光亮。光亮处十多个妙龄少女正在排队整装等候出场，而兰姬就立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纤手抚鬓，低头沉吟，饱满圆润的额头中央一抹淡淡的朱红，似是画了一朵兰花。
 
“臭丫头，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换衣服去！你们这些楚地来的下贱坯子，什么时候才能比得上兰姬？！”
 
我四下看了几眼，心想，这老妈子难道是在叫我？
 
我与这些少女年纪相仿，此刻又站在黑乎乎的角落里，这管事的老妈子怕是认错人了。
 
“说你呢！还站着做什么？赶紧把衣服给我脱了！内衫，内衫，你给我快点！”老妈子扔了一套衣裙给我，然后一脸不耐烦地盯着我。
 
我怕她着急了会走过来扯我，只好转身解了束带，脱了外袍，慢吞吞地穿上了与舞伎一样的桃粉色短袄襦裙。
 
那老妈子见我穿得差不多了，转头又去催促、教训其他姑娘，我趁机寻着了门跑了出去。
 
可怜这一套舞衣不仅料子单薄，还露了一大截腰肢在外面。我扶着外墙走在黑乎乎的巷子里，冻得浑身发抖，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和斗笠居然都落在了里面。
 
我抱紧双臂躲在一棵大树背后避风，心里一刻不停地咒骂着可恶的太子绱。
 
过了一刻多钟，远远地从巷子口走来一个女人。我往树后缩了缩，不想让自己的样子吓到无辜路过的人。
 
可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我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
 
瑶女？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这里？莫非她今夜在这儿约了情郎相见？
 
正想着，瑶女已从我藏身的大树前经过，停在了三丈开外的墙角下，左顾右盼的样子似乎真的在等着什么人。
 
片刻之后，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瑶女往前迎了两步，虚行一礼，唤道：“主人。”
 
晋语。瑶女的情郎莫非是晋国贵族？！
 
晋国毗邻秦国，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自殽之战16后，两百年间，秦晋两国纷争不断。当初瑶女说她是晋国智氏一族送给公子利的歌伎时，我就有些诧异，今日见她私会晋人，更觉得此女不简单。
 
“可有人跟着你？”黑暗中，那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没有，我这一路都格外小心。”瑶女回道。
 
“你这次要做的事凶险无比，且不容有失。你现在若反悔，还来得及。”
 
“瑶女多年等待，只求能为主人解忧，‘反悔’二字从未入心。”瑶女声音微颤，情难自禁。
 
那男子握住她的双臂，轻声道：“兰姬那里我已经让她安排好了，你献舞时只需藏好匕首，瞧准时机接近秦太子即可。事成之后，我定派人救你出来。”
 
那男子的话如一道惊雷在我心中炸开，难道这瑶女竟是晋国派来的刺客？晋人要刺杀太子绱！
 
“瑶女这条命本就是主人的，即便你不来救我，我也绝不怪你。”瑶女将自己依靠在那男子胸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越发迷离。
 
“放心吧，到时候会有人来救你的。今夜为免秦人起疑，你还是赶快回去吧！”那男子轻轻放开瑶女，用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去吧，我在晋国等你回来。”
 
“诺。”瑶女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可那男子却依旧背对着我站在墙角的黑影里。月亮已经快要升到中天，再过片刻，我藏身的地方可就要暴露了。此时，背后又有脚步声响起，我心里默念：可千万不要是公子利，千万不要。
 
来人依旧是个女子，额间一朵朱红色兰花，俨然就是郑女兰姬。
 
那男子转过身，一张青铜兽首面具将他的脸全部罩住。兰
 
姬走至那男子身前没有行礼，直接偎进了他的怀抱：“你与她可说好了？”兰姬的声音异常甜腻。
 
“放心，你只需带她进去。万一她出了什么差错，也绝不会牵连到你。”那男子搂着兰姬柔声道。
 
“唉，真是个傻女人。”月光下，兰姬仰面看着兽面男子，脸上笑得无比娇艳。
 
妖娆美人，狰狞兽面，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诡异，直看得我后脊梁一阵发麻，不自觉就往后挪了一步，却不料踩到了一堆枯叶。
 
只一眨眼的工夫，那兽面男子就朝我躲藏的大树飞身而来。
 
月光一晃，我连忙闭上了双眼。下一刻，人已经被猛拖出来按倒在地。那男人的左手掐着我的脖子，右手一尖锐之物抵在我裸露在外的腰腹上。
 
“睁开眼睛！”他道。
 
我怕身份暴露，死闭双眼，用楚地方言苦苦哀求：“别杀我……”
 
“楚女？你躲在树后做什么？”肚子上一阵刺痛，他手中的尖锐之物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
 
“我……我是舞伎，出来小解，迷路了……”
 
“兰姬，过来看看，可是你的人？”兽面男子楚语、晋语转换自如。
 
“衣服看着倒像是，只是这些楚女都是此次在郢都新招来的，我不全认得。”
 
“饶了贱奴吧，饶命啊！”我一边哀求，一边想要伺机逃跑。那男子松开掐在我脖子上的手，站了起来，没有出声，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杀了我。
 
“之后的宴会用不上她们了，主人不放心就杀掉算了。”兰姬淡淡开口。
 
这男子尚有一丝犹豫，没想到这兰姬居然如此歹毒！我闭着眼睛摸索着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真有趣。你这小丫头吓得连看都不敢看，居然还想从主人剑下逃走？”兰姬话没说完，我已经转身朝巷口跑去。眼看着就要跑到巷口，身后却突然飞来一颗石子，狠狠地打在了我的小腿上。我坚持不住，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兰姬，你好像没有以前快了。”远处传来那男子戏谑的声音。
 
“小贱人，看我怎么收拾你！”追上来的兰姬已经被我彻底激怒。我左腿痛得发麻，根本站不起来，为了逃命，只能拼命拖着身子往外爬。
 
兰姬走到我身后，冷笑道：“跑？现在我看你往哪里跑！”
 
兰姬的手刚刚触到我的肩膀，整个人却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飞了出去。紧接着，一声凄厉的狼嚎响起，一道黑影抱起我，几个起落就奔出了巷口，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一册 第十章 晋子乱秦
 
二十几个卫士一拥而上，瞬间把她压倒在地，粗鲁地扯下了她覆在面上的轻纱。看到面纱下的那张脸，我的心里一片酸涩。瑶女，你终归还是来了……
 
司乐坊一事后，公子利又来找过我好几次，但都被我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婉言推拒了。我现在知道有人要刺杀太子绱，但又不能告诉公子利，因为他很可能就是此事的幕后主使，毕竟瑶女与他有关，杀了太子绱，最大的获益者也是他。
 
瑶女其间也来找过我，依旧温柔如水。我如果不是当晚亲眼所见，实在很难相信，像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会有勇气在太子府的夜宴上刺杀太子。
 
我回避了所有人，只把救了我的无邪安排在自己院子里，一边筹划着自己要做的事，一边教他说话、识字。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我吃早食前托人给公子利送了一封信，他不到正午就出现在了将军府。
 
“你的病可好些了？那晚我被太子拖着饮了好些酒，等我出来时你已经不在了。”
 
“我料准太子会缠住你，就自己先回府了，只是没想到夜间露重受了点风寒，这两日已经全好了，公子莫要自责。”
 
“那就好，你前些日子一直避着我，我还以为你是恼我了，今日收到你的信，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阿拾有一事相求，还望公子应允。”我屈身行礼。
 
“你说吧，我一定都答应你。”公子利双手轻轻一带将我扶了起来。
 
“阿拾听说，三日后太子寿宴请了郑女兰姬过府献艺，可是真的？”
 
“正是。”
 
“我想去看看，但是家主不在，就只能请公子带我去了。”
 
“你之前千方百计地避着太子，怎么这回又想去了？”公子利不解道。
 
“那日校场比箭后，太子临走前曾要将军带我一同赴宴。现在将军不在，如果我也不去，怕他又找机会怪罪。”我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见公子利还有些犹豫，接着又道，“况且，有你在，他也伤不了我，对吗？”
 
公子利随即点头应承：“那是自然。我三日之后来接你。”
 
“多谢公子。”
 
三日后，公子府的寺人早早地来到了将军府。这一次，他除了将一个黛青色的漆盒交给我之外，还为公子利传来了一条口信，大意是希望我能为今晚的宴席好好梳妆打扮。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漆盒，只见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套女服和一些相应的配饰。我心中一暖，心想，公子利果然是个细心体贴之人，这份礼物倒真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按礼制规定，贵族的衣饰从式样、质地到颜色，都必须与身份、场合相符，否则，轻者会受到大家的耻笑，重者甚至会因此丢了性命。
 
伍封虽然对外宣称我是伍氏族女，但却从未带我赴过公开的祭祀、宴席。因此，相关的衣饰自然也不曾准备，平日里的装扮也全都按我的喜好，以舒适方便为主。
 
公子利此次送来的女服，是一套士族女子赴宴所用的常服，宽锦缎绯色交领，青碧色满云纹曲裾深衣，腰间的帛带中央更是镶上了两片碧色刻云雷纹玉片。
 
瑶女看到这衣服时，大赞其华美精致、端庄大方，但我却担心这样鲜艳的颜色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贵女穿上这衣服，怕是会让今晚赴宴的其他女眷都失了颜色。”瑶女拿着梳篦跪在我身后梳理着我的长发，“这些年，家主实不该将贵女藏在府中。否则，伍氏阿拾的美名怕早就传遍雍城，传出秦国去了。”
 
“再美，还能美过那郑女兰姬？我听说前几日整个雍城的男人都为她着了迷。今日太子宴席上，连我都想多看她几眼呢！”说话间，我借着铜镜瞄了一眼身后的瑶女，只见她听到兰姬之名时眼神微微一滞，脸上亦有凄苦之色。
 
“舞伎怎能与贵女相比？虽然婢子未见过兰姬，但是贵女却是婢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子。”瑶女恢复神色，温柔说道。
 
看她刚才的反应，怕是早知道自己的心上人与兰姬有染。难道她竟要为一个负心人送死不成？我耐不住心中的愤懑，转过身来抓住瑶女的手，沉声问道：“瑶女，你值得吗？”
 
瑶女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想提点她，却又不能揭穿她今晚的计划，因此只能装出一副羞涩模样：“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个人，也许，在你还是晋国歌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等了。”
 
“贵女是如何知道的？”瑶女问。
 
“那日你唱歌时我便看出来了。你能和我说说你心里的那个人吗？”我一边说一边拿起公子利送来的镂空金雀发环交给瑶女。
 
瑶女没有回答我，只是径自把我的长发拢了拢，用发环在肩下一束，然后从身后搬出自己梳妆用的漆奁，说道：“贵女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这粉黛都可以省了。只要再点上一点口脂就可以了。”
 
“瑶女……”
 
瑶女用指尖蘸了点茜草汁制成的口脂，轻轻地抹在我嘴唇上，柔声说道：“贵女这样问，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我点了点头，她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渐渐陷入了回忆：“当年遇见他时，我正是贵女现在的年纪。那日，我在晋国智氏的宴席上闯下大祸，以为命不久矣，便跑到浍水河边去哭，不料，却遇见几个喝醉酒的游侠儿对我恣意调弄，一时悲愤交集之下，便欲投水自尽。”
 
“后来呢？”
 
“后来，他从河边的一棵桃树上跳了下来，救了我。”瑶女微笑着说道。
 
“能打退几个游侠儿，你的心上人定是个武艺精湛的勇士。”
 
瑶女目光迷离，低头娇羞，抿嘴笑道：“他当年哪里是那几个人的对手，虽有些力气，但也挨了好些重拳。后来是有人听到响声赶过来，才吓走了那几个醉酒的人。”
 
“那他今日的武艺可有些长进？不然如何能保护你？”
 
“他如今的剑术怕是难遇敌手。不过令我倾心相许的，还是当年那个为了救我，奋不顾身的他。”
 
我想起那日瑶女走后兽面男子与兰姬之间的亲昵，心中郁郁难平：“你离开晋国很久了吧？这么多年，你初心不变，岂知那人是否也与你一样？从小到大，阿拾只见过府中婢子深夜点灯抹泪，却从未见哪个侍卫仆从为女子掉过眼泪。你的良人既是那样的英雄，此刻怕早已群芳环绕，把你忘了。”说完我在心里又暗暗加了一句：他现在对你好，那也只是为了利用你！
 
“记得也好，忘了也好，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当年在浍水河畔的那棵桃树底下，我就已经对天神起誓：今生只要他还愿意看我一眼，我这条命便是他的。”
 
世间女子多痴傻，今天我怕是没办法劝她回头了。
 
“真情可贵，阿拾也希望有一天能明白姐姐的这份痴心。好了，你赶紧遣人去府门外看看公子府的马车到了没。”
 
“唯！”瑶女退到门外吩咐了小婢子去大门口守着。
 
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走到门口，把瑶女的梳妆奁递到她手上：“好好收着吧，来日若是有机会再见到他，定要让他明白：你是这世上最值得他珍惜的女子。我走了。”我提起裙裾，慢慢地走下台阶。此刻，我多么希望她能开口叫住我，然后坦白地告诉我一切。
 
但是她没有。
 
待我走出去老远，耳边隐约传来瑶女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心中一痛，于是加快脚步向前厅跑去。
 
这个夜晚，是注定不会平静了。
 
等到天色渐黑的时候，仆人们来报，说是公子利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口。我交代了由僮几句便迎了出去。
 
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新月刚刚升起，淡黄色的月光下，两个妙龄少女提着红色纱灯站在马车前，笑盈盈地看着我。马车旁，公子利金冠束发，玄衣玉带，右手按剑，正与侍卫符舒轻声交谈。
 
“阿拾见过公子，见过符舒先生。”我稍稍提起裙摆走至车前，抬手肃揖。
 
公子利伸手将我扶了起来：“今晚我会让符舒一直跟着你，你只管放心——”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中了然，弯了弯嘴角笑道：“公子难道今日才知阿拾月下碧眸？”
 
他醒转过来，自嘲一笑：“是利失态了。早前就听伍将军说过，外面对你也有些传闻，只是今日才得一见。”
 
“那我可是吓着公子了？”
 
公子利失声笑道：“是啊，有美人兮，其华灼灼，其才佼佼。吾之祸兮？吾之福兮？”
 
“祸福相依，公子何须忧思？”我转头指了指马车，“穿着这身衣服，我可上不去。”
 
“我扶你。”公子利小心翼翼地将我扶上马车，两名少女也随符舒一起上了车。
 
“驾！”御人一拉马缰，一行人驱车前往太子府邸。
 
秦国太子府建在雍城北角，我坐在车里探出头去，远远就能看见他府中巍峨耸立的一座高台、三座高榭。不知这奢华府邸又花了多少公室的钱财，赔了多少苦命的劳力。
 
我感叹间，车子转眼已到了太子府前。
 
这个时候，太子府外已是车马云集、宾客如织，熙熙攘攘，无比热闹。公子利的马车一停下来，立即有太子府的寺人前来指引。公子利和符舒先行下了车，两名少女扶着我紧随其后。经过大门时，候在门口等待入府的宾客齐齐向我们看来，几个身着华服的贵女更是对着我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我跟着公子利过了府门，一路行至高台。高台之上，灯烛高照，鼓乐齐鸣。太子绱半搂着一名红衣女子迎面走来。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心中一颤，是兰姬！
 
此时，兰姬也正好抬眼向我看来，疑惑、不善。难道她认出我了？
 
我原以为兰姬只会在宴席上献舞，届时宾客云集，她定然不会看到我，谁料这一入府就和她面对面撞上了。
 
我朝太子绱行过大礼后，乖巧地站在公子利身后，双目视地，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但可恶的太子绱却没有打算放过我，他笑着走到公子利面前，调笑道：“四弟姗姗来迟，原来是接了伍府的小美人。现在伍将军不在，你可越发逍遥了。”宴席还未开始，太子绱就已微醺，他绕着我转了一圈，笑着对怀里的兰姬说：“依我看，用不了两年，你兰姬的美名就要被这小儿抢走了。到时候，天下男子只知伍氏阿拾，却不知你郑国兰姬了。”
 
兰姬闻言右手轻轻一抬，掩唇娇笑道：“那忘得最快的那个，一定就是太子你了！”
 
太子绱听完哈哈大笑，抓起兰姬的手放在嘴边一吻，说道：“这小儿美则美矣，但是性子太差，无趣无趣，怎比得上兰姬你善解人意？”
 
“太子可真会哄人。”兰姬说完突然转头盯着我，用楚地方言问道，“贵女可是楚人？”
 
我心想，她果然是起了疑心，于是装出一脸迷惘的样子看着公子利。
 
“她是在问你是不是来自楚地。”公子利细心地替我解释，转头又对兰姬道：“兰姬莫怪，她不通楚语。”
 
“哦，是这样啊！伍氏原是楚国大家，怎么伍氏族女倒不通楚语了？好生奇怪。”
 
我欠身行了一礼，徐徐道：“小女自出生起便一直待在秦国，自视为秦人。当年楚平王无道，令伍氏一门几近灭族，所以就连将军也从不在府中说楚语。”
 
“是吗？贵女竟不是楚人。那……”兰姬红唇一抿，正欲再问，这时，太子绱把脸色一沉，叱问道：“兰姬之意，莫非是说这天下只有楚国能出美人，我秦国大好河山就养不出几个水灵的姑娘？”
 
“当然不是。”兰姬立马赔上笑脸，将整个身子朝太子绱身上靠了靠，“都是奴家的错，太子可千万莫怪。”
 
兰姬脸蛋儿娇艳，身段更是婀娜，她这一靠让太子绱飘然欲醉。公子利见机道：“长兄有美在侧，臣弟就不叨扰了。现下，想先带阿拾四处看看。”
 
“去吧，宴席开始的时候可要回来，我给你在身边留了好位子。”太子绱挥了挥手，我们便行礼退了下来。
 
三刻之后，大厅内的宾客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从他们的穿着和言谈来看，宴席上除了秦人之外，还有不少来自楚国、郑国、大荔国的人。在我们正前方甚至站了几个奇装异服的南方蛮人，但是唯独没有发现晋人。
 
我小声问公子利：“公子，前面那几个人看装束有些奇怪，难道太子与巴、蜀也有联系？”
 
“伍将军这几日不在，所以你不知道——秦国近来怕是要惹兵祸了。”公子利回头看了一眼在高处饮酒寻欢的太子绱叹声道。
 
“要打仗了？可是起了什么争端？”
 
“太子欲发兵攻晋，但君父不肯，太子便自作主张联络了巴、蜀两国国君，意欲借兵。”
 
“秦晋不合多年，但晋是强国，这天下原先只有齐、楚才敢与之抗衡。吴国攻楚之后，便连楚国也日渐衰弱；艾陵之战，齐国又失十万精兵。中原大地，以晋独强。秦国在此时与晋开战，实是下下之策。太子这般行事，莫非是受人挑唆，想学那吴王夫差一争天下霸主之位？”
 
我刚说完，公子利就沉下了脸色，极严厉道：“看来这秦国的军报进了将军府就到了你这小儿的手里。被我听到是无妨，若被有心人得知，伍将军恐难逃血光之灾！”
 
“公子恕罪！”作为一个女子来说，我知道的秘密的确太多了，伍封对我不加限制，却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会认同他这样出格的纵容。
 
公子利见我面生难色，便缓下脸来，徐徐道：“如你所知，吴王自战胜越国之后，又发兵助鲁攻齐。夫差此举可以说是将自己争霸天下的野心放在了各国诸侯的面前。艾陵一战，齐国大败，吴国下一个目标就是晋国。”公子利说着将我带出了鼓乐喧嚣的厅堂。高台之上，他与我并肩而立，遥望着东方的天空。此时夜冷风寒，但公子利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那是一个男人意欲称霸天下的野心。
 
秦穆公死了，秦国的霸主之位早已没入尘埃；阖闾死了，吴国的称霸之途中道阻绝。
 
如今，阖闾的儿子征战四方，为吴国夺回了他父亲在世时的尊荣；而秦国却依旧困于西陲，苦兮兮地依靠着楚国抵抗晋国的强权。太子绱想要与晋一战，扬名天下，公子利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他比太子绱更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隐忍待发。
 
“吴国攻晋，晋国的兵力必会东移，秦军届时就可以趁机攻打晋国的西境。一旦得胜，不仅可以重伤晋国，还可以迫使中间的大荔臣服于秦。太子果然好主意。”
 
“怎么，你也同意太子攻晋？”公子利微微挑起眉毛。
 
“恰恰相反。太子绱此次如果擅自攻晋，秦国必会遭难。先不说吴王夫差与齐国一战之后是否还有能力攻晋，单与巴、蜀两国借兵之事，太子就已经大错特错。”
 
“哦？继续说下去！”公子利靠在围栏上，一脸正色地看着我。
 
“巴、蜀两国对秦国渭水南岸的肥沃之地一直虎视眈眈。借兵攻晋不是小事，太子这次很可能是拿了南面的几座城池与蛮人做了交易。但这样一来，到了来年秋天，巴、蜀两国借由渭水之地积攒了粮草，必定会向秦国开战。到时候，若晋人再趁机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世人皆想藏拙，我看你倒是要藏慧了。太子若是听去你方才这番话，怕是更不会留你在我身边了。好了，咱们进去吧，宴席快开始了！”公子利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厅内走去。
 
周礼规定，女子七岁之后就不可再与男子同席而坐，同案而食，因此，我只能与其他士族贵女们一起跪坐在一面轻纱屏风之后。身前的小几上摆了不少吃食，我自斟了一杯清酒，一口饮尽，嘴里火辣辣的，身子渐渐地也暖和了起来。
 
“贵女，这是太子命奴呈上的‘炮豚’，最配这碧霄酒。”说话的是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奴，她此刻正托举着一小碟豚肉跪在我身边。
 
炮豚？
 
之前曾听府里的大头师傅说起过，说这炮豚乃是八珍之一，烹制的过程极其繁复：须先将小猪宰杀干净，在腹内填满枣子，用芦苇编成的席子把它裹起来，再在外面敷上湿泥烤干；取出后以米粉糊涂满小猪的全身，入油炸，油要没过小猪；再置小鼎于大镬之中水蒸三天三夜，取出后调以肉酱方成。其味之美，食之难忘。
 
大头师傅说起这炮豚时满脸兴奋，可那时的我只觉得无比讽刺，因为那年正逢饥荒，雍城外饿殍遍野，每天都会有人饿死，可城内贵族们的奢侈享受却从没有停止过。
 
“贵女？”小女奴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冲她笑了笑伸手接过。
 
太子绱此刻正举着酒樽斜卧在兰姬怀里，席上美酒佳肴，席间彩袖翻飞，宾客们个个纵情享乐，我的一颗心却一直悬在嗓子眼里。
 
今晚瑶女会来吗？太子绱会死吗？如果他死了，那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办？
 
酒过三巡之后，兰姬带着一众美人为宴会献舞。灯火闪烁间，她迷人的舞姿越发炫目，举手投足比起那日在乐坊的空灵跳脱又多了几分赤裸裸的挑逗。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那些喝红了脸的宾客甚至耐不住心中火热，戏弄起身边的婢女。坐在下首的楼大夫甚至将手直接伸进了小婢子的衣领，在衣下肆意玩弄。那少女虽不情愿，但脸上还勉强挤着笑为他斟酒。
 
我无心欣赏歌舞，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瑶女。但是，一众跳舞的伎人，除了兰姬之外，其余的都在脸上蒙了一层白纱。我隔着一层屏风，竟是怎么都看不清楚。
 
当乐师弹完最后一个琴音，舞伎们已经个个娇喘吁吁。
 
“善，大善！都有赏！”太子绱站起身来，大笑着从案几旁的青铜大盆里，抓起一把钱币向舞伎们撒去。
 
钱币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一枚甚至滚到了我脚边。那些舞伎看到漫天的钱币，哪里还顾及什么礼数，一下子全都跪在地上捡起钱来。其中有两人甚至为了一枚钱币争吵起来。见此景象，太子绱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更加高兴，他举杯大笑道：“如此美景，众人且与绱共饮此杯！”宾客们纷纷举杯相应。
 
但就在大家低头饮酒之时，跪在太子绱右侧的一个舞伎突然腾身而起，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飞身向太子绱刺去。
 
她身手极快，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把抓住了太子绱的衣领，随即右手猛地往前一刺！
 
可就在这生死关头，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只酒爵，重重地打在了匕首上。那舞伎失手一偏，匕尖斜斜地擦过了太子绱的耳朵。
 
“啊——有刺客——”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那舞伎再次提匕来刺，却已经太迟了。
 
二十几个卫士一拥而上，瞬间把她压倒在地，粗鲁地扯下了她覆在面上的轻纱。
 
看到面纱下的那张脸，我的心里一片酸涩。瑶女，你终归还是来了……
 
太子绱的脸吓得一片惨白，他气急败坏地捂着血淋淋的耳朵大叫：“贱婢！快，快把她给我杀了！杀了！”
 
“慢！太子且慢！”一名长须老者从暗处走了出来，附在太子绱耳边说了些什么。
 
太子绱冷哼一声走过来狠狠地踹了瑶女几脚，才重新坐回主位，大声道：“把人给我带上来！把兰姬也给我带过来！”
 
瑶女被卫兵们推上前来，她此时衣衫凌乱，高耸的发髻也斜斜地散在一边，但她的脸色出奇地平静，仿佛接下来要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兰姬倒是装出一副惊恐模样，她颤抖着俯跪在地，哭得梨花带雨，不停地喊道：“太子，这与奴家无关啊！奴家不认得此女啊！”
 
如果不是那晚亲眼见识过她的狠毒，我也许真的会被她此时的娇弱和眼泪打动。
 
“别哭了！你过去看看这刺客可是你的舞伎！”太子绱怒道。
 
兰姬颤巍巍地走过去看了瑶女一眼，回道：“太子，奴家真的不认识她。十天前的夜里，奴家寄宿的司乐坊起了一场大火，把我从楚国买来的三十个舞伎都烧死了。这些个人都是三天前奴家托人在秦地现找的，原都是一些贵人府里的舞伎和歌伎。”
 
烧死了？！
 
我心中大恸，那天夜里我情急之下假扮成了楚女，没想到却害得三十个如花少女莫名其妙地被烧死了。那兽面男子若是知道我还没死，也绝对不会放过我。
 
“荒唐！你们倒是都给我来认认，这刺客到底是谁家的人，是谁那么想要我的命！”太子绱俯身一推，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都摔在了地上，底下的人吓得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禀兄长，这刺客原是我府上的歌伎，半年前送给了伍封将军。”公子利跪于太子面前，皱着眉头，沉声回道。
 
“哈哈，好啊，原来是你想要我的命！”太子绱想要自己站起来，可身子一歪又跌倒在座位上，两旁的寺人立马来扶，却都被他推开了。他走过来蹲在公子利面前笑道：“好弟弟，你我一母同胞，自幼就比旁人亲厚，可到了今天你却想要我的命。”
 
公子利抬起头来，扶着太子绱的手，恳言道：“兄长，利自幼就跟着你，从来没有半分逾越之心。此事，若是我主使，利刚刚就不会掷出酒爵救下兄长了。”
 
太子绱闻言一愣，立马就有人把那击开匕首的酒爵呈了上来。螭龙含珠青铜爵，这宴席上只有太子与公子利有资格使用。
 
太子绱看着公子利，一时说不出话来。楼大夫冒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声道：“禀太子，下臣以为这女刺客身份特殊，就算与四公子无关，也与上将军伍封脱不了干系，还请太子禀明国君审查之。”
 
太子绱站起身来，走到瑶女面前，用手狠狠地扯过她的头发，道：“说！是不是伍封派你来行刺的？”
 
瑶女把嘴闭得死紧，转过头去不说话。太子绱反手一个巴掌就把她掀翻在地：“嘴硬！等你尝过我太子府的刑具，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来人啊，派人送信给伍封，让他即刻回雍。五日之内，若他没回来，我就剁了他府上的女娃做肉糜！”
 
剁了我做肉糜？！哼，这太子绱还真是看得起我。刺杀太子是死罪，伍封如果真是主使，岂会傻傻地回来送死？
 
不等太子绱派人抓我，我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屏风来到瑶女身旁，俯身一跪，高声道：“太子在上，婢子有事上禀。”
 
“你有何事要禀？”太子绱冷冷道。
 
“此女入秦前曾是晋国智氏的歌伎。秦晋一直不合，这一次，她怕是受了晋人的指使要对太子不利。”
 
“贱婢一派胡言！如今秦晋之间相安无事，他们为何要大动干戈来刺杀我秦国太子？！”楼大夫冷哼一声还想继续责骂，却被太子绱拦了下来。
 
“你说，是晋人想杀我？”太子绱脸色僵硬，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小儿可有证据？”
 
“婢子曾无意之中在此女的梳妆奁里看到了一些物什。”
 
“什么物什？”太子绱走到我面前，急切道。
 
“禀太子，是几块碎了的黏土板，上面似乎刻了些晋地的文字。我原以为是她与家人之间互相往来的传书，就不曾细看，现在想想，也许会是太子要的凭证。”
 
我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太子绱和公子利沉默不语，瑶女转过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我。因为只有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的梳妆奁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黏土板。
 
“小儿，你可知骗我的下场？”太子绱捏着我的下巴威胁道。
 
“请太子明察，小女所言句句属实，派人到府一搜便知。”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来人，把她们三个都给我关起来！”太子绱一抬手，便有几个佩剑的卫士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公子利拦下卫士，转头向太子绱求道：“兄长，伍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深受君父器重，今日之事定然与他无关。你莫要中了晋人的奸计，平白伤了与将军的和气。况且，阿拾大病初愈，受不了地牢阴气，不如在府中另找一间屋子关押？”
 
太子绱龇牙咧嘴地接过寺人递上来的白丝绢，颤抖着手按住自己一直流血的耳朵：“四弟这就心疼了？只要找到这丫头说的东西，我自会放了她。现在，谁也不许给她求情！来人，带下去！”
 
后面的卫士领命重重地推了我一把。我之前吹了冷风又喝了些热酒，一时没站稳，竟被推倒在地。
 
“阿拾——”公子利想来扶我，却被身后的符舒死死拽住。
 
“我没事。”我拍了拍擦破皮的手，勉力站了起来，冲身后的两名卫士厉声喝道：“我自己会走！”
 
太子绱看了焦急的公子利一眼，脸色微微一变，转头对身边的寺人道：“把她和那两个分开关押，多备几条被褥，再送些热水。”
 
被褥？热水？他不是最想我死的那个人吗？
 
太子绱迈了一步把脸凑了上来，恶狠狠地用指尖戳着我的鼻子道：“在伍封回来之前，你最好别给我病死！要是你死了，我照样把你剁成肉糜喂狗！”说完，他一甩袖子扬长而去。公子利脸色煞白，凑上来安慰了我几句，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第一册 第十一章 步步惊心
	我吐掉口中血沫，默默地靠着木栏坐下。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我只求伍封能够安然无恙，至于自己的性命，只能看老天的安排了。
	太子府的地牢入地二十尺，因为建在地下水脉之上，所以整座地牢潮湿泥泞、寒气逼人，就连当值的狱卒也不愿在里面多待。
	兰姬和瑶女被关在我旁边的牢房里，隔着牢栏，瑶女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兰姬则焦躁不安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
	太子绱之前吩咐下来的被褥、热水很快就送了过来。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倒了碗热水穿过牢栏递了过去：“瑶女，要不要喝点热水？”
	“在这死牢里，你还装什么好人！”兰姬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掌打飞了我手中的陶碗，“好你个贱婢，你可真该死！”她的右手穿过木栏掐住我的脖颈猛地往前一拉，我的脸随即狠狠地撞在了木栏上，嘴里一片腥甜，“诡计多端的死丫头，早知道会弄成今天这个局面，那晚我就应该一掌劈了你。”兰姬双目欲裂，满脸戾气，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即刻就活剥了我的皮。
	“你放开她……”黑漆漆的角落里传来瑶女幽幽的声音。
	兰姬瞪了我一眼，恨恨地放下手。毕竟，如果我死在这里，她也别想活着出去。
	“你给我记好了，我兰姬只要活着走出这道门，总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我吐掉口中血沫，默默地靠着木栏坐下。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我只求伍封能够安然无恙，至于自己的性命，只能看老天的安排了。
	“贵女早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所以今日梳妆时才同我说了那些话？”瑶女扶着墙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在我身前蹲下，隔着牢栏怔怔地看着我。
	我无法反驳，只能点了点头：“是，那晚你和他在小巷见面时，我就躲在树后。我听见了你们说话，也看见了他和兰姬亲昵的样子。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希望你能放弃，希望你能明白，你爱的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有他的计划，而你只是他杀人的一件工具。”
	瑶女听了我的话，莞尔一笑，伸手帮我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贵女，我在公子府时就听过你的名字。公子同人谈起你时，总是神采飞扬，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进了伍府，我又亲眼见到了家主对你的珍爱。你拥有太多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所以你不会懂，也永远没办法明白我的决定。我六岁便失了双亲入了教坊，此后每日苦练琴技、歌艺，为的只是能讨主人欢心。我是歌伎，也是家妓，是一件任人玩弄的物什，却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但只有他……只有他懂我、怜我，拿我当一个真正的人。”瑶女的嘴角分明是笑着的，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滑，“家主待我宽厚，我也知道今日之事必会连累你们，但是……我不得不做。”
	“对不起。我口口声声指责那人无情，但最后却和他一样利用了你。”
	“嗬，你们俩还真是主仆情深。不过，瑶女，你该高兴才对，你这次坏了主人的大计，他今后怕是再也忘不了你了。”冷眼旁观的兰姬突然出言讥讽。
	瑶女的脸一下褪尽了血色，兰姬的话仿佛一记重锤夺走了她仅有的生气。
	兰姬说完又冲着我道：“臭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之举要害多少人亡命沙场？你保了你家将军一人，却要害千千万万人替他去送死了。”
	“杀太子绱可以阻秦攻晋；杀不了他，也可以借瑶女陷害公子和将军引起秦国内乱。你家主人的确好计谋。”我看着兰姬愤愤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兰姬眼中凶光毕现，“好，你最好永远都别出这地牢，否则我定不会让你死得舒坦。”
	“此事不劳你费心。只是等你出去之后，请务必给你家主人带个话，就说我要与他做笔交易，如果他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一定能阻止这场秦、吴攻晋的战事。”
	我这话一出，兰姬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弯腰大笑不止：“你？就凭你？”
	“你只需传话即可，你家主人信或不信、来或不来，都随他。如果，他想要我的命，也尽管派人来取。”
	“贵女，主人为人谨慎，他不会来的。”瑶女轻声叹道。
	“不，他会来的。”
	之后的时间里，我们三人都没有再说话，黑乎乎的地牢里只有老鼠在我们身边爬来爬去，啃咬着木柱。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开门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侍卫符舒。
	“阿拾姑娘，东西找到了。这女刺客一直与晋国暗通消息，预谋刺杀太子，嫁祸公子和将军。”
	“找到了就好。”我松了一口气，这棋的第一步算是走好了。
	“但是，公子这次不方便出面请太子放人。所以，姑娘恐怕还要在太子府待上一段日子，等伍将军回来再做打算。”
	“无妨，这地牢我还受得住。”
	“地牢湿冷，公子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姑娘。”符舒从身后拿出一个青铜手炉递给了我，“太子方才已命人准备房间，等到明日就会有人来接姑娘出去了。”
	“请先生替阿拾谢过公子。”我捧着青铜手炉行礼谢过，符舒回了一礼便告退了。
	兰姬挑起眉毛看了一眼我怀中的手炉，笑道：“嗬，你这丫头莫不是精怪所化，专门迷惑世间男子的吧？我与太子夜夜寻欢，他却把被褥、热水都给了你。这会儿，又轮到公子利了。不知那伍封是不是也会快马加鞭赶回来救你。”
	我此时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兰姬的嘲讽，只将手炉往地上一放，伸手脱掉了外面的深衣，只在身上留了一件最薄的里衣，然后走到角落里，端起了早先盛热水的陶罐。
	“贵女，你干什么？！”瑶女惊问。
	我弯起嘴角，举起陶罐将水从头顶徐徐浇下。
	之前的热水到现在已经变得冰寒，浇在头皮上冷得发痛。我咬紧打战的牙关，任冰水顺着头发浸湿身上每一寸衣服。
	兰姬看着我，收起了之前嘲讽的脸色：“这秦国太子品性凉薄，又好女色，难道你以为病了就能躲得过去？”
	“不试试，你又如何知道？”我放下陶罐靠着墙脚坐下，虽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臂，可身子却抖得越发厉害。
	“贵女，你得了寒症会死的。”瑶女道。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今日之事，希望你不要恨我。你不能拒绝那人的要求，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受人诬陷。瑶女，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的歌，喜欢你的故事，但是你我各为其主。”
	“不，是我害你在先，错责在我。”
	耳边传来瑶女哽咽的声音，但我已经听得不太真切了，脑子里一直有嗡嗡的响声，身上更似有千万根针扎刺着。
	第二日，我迷迷糊糊地被太子绱派来的人接出了牢房。蒙眬间，有人给我喂了水、喂了药，我却一直昏睡不醒，直到三日之后。
	三日后，我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但原本给我送水送饭的婢子却再也没有出现。我不禁好奇，莫非这秦太子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不喜见人病死，喜欢看人饿死？
	两天之后，因为腹中饥饿，我无法入睡，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倚在窗口发呆。惨白的月光透过树枝照在窗前，斑驳交错，正如我此刻的心情。太子绱虽然已经找到了证明瑶女私通晋国的证据，但他绝不会就此放过伍封。晋人布下的这场局给了他一个除掉伍封的绝佳机会，但不知道我布下的那场局能不能替伍封逃过此难。
	我正想得出神，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口的两个侍卫此刻正睡得呼噜连天，压根儿没有听见。不一会儿，有人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看来是个高手。
	“拾！阿拾！”来人摸索着床铺，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
	“无邪！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吩咐豫狄看着你的吗？”我大喜，急忙从暗处走了出来。
	“我要救你出去，你跟我走。”几日没见，他的话说得越发好了。
	“我还不能走，我要在这儿等将军来。”
	“三天。三天后来。”无邪从怀里掏出一方帛书递给我。
	“叔丧吊之，旋闻家变，昼夜兼程，三日而归。”月光下，布帛上熟悉的字迹叫我心中骤暖。
	“无邪，这是哪里来的？”
	“鸟，大鸟送回来的。”无邪一边说一边挥舞着双臂比画着。
	伍封训练的隼鹰？没想到那只凶巴巴的大鸟还能充当信使。
	我摩挲着帛帕，心里踏实了许多。如果算上隼鹰送信的时间，伍封这两日应该就会到了。
	“你还是快回去吧！以后不许来了，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就会回去的。”我摸了摸无邪的头发催他回去，可他死活不肯走，硬是在我房里赖了许久，等到天色发亮才极不情愿地跳上房顶走了。
	无邪走后的第二日清晨，送饭的婢女敲开了我的房门，笑眯眯地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和几个小菜。
	“贵女请食。”她扶着我在案前坐下，细心地帮我布菜。
	“是太子让你送来的？”这太子绱的脾性实在阴晴不定，让人拿捏不住。
	“是，之后还会有人送衣服和首饰来。”小婢子笑着回道。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狐疑地又确认了一遍：“衣服？首饰？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府里有宾客来，太子请姑娘去宴席伺候。”婢子小心回道。
	伺候宴席的不是自养的歌伎、舞伎，就是家妓。太子绱饿了我两日，居然又折腾出这么个法子来折辱我。想起那日宴席上楼大夫伸进婢女胸口的那只手，我立马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贵女，请更衣。”两个婢女各捧着一个漆盒出现在门口。
	我身旁的小婢子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盒子，从里面捧出一件大开领素底绣蓝色扶桑花的锦衣走到我面前：“贵女，赶紧穿上吧！不然，太子怪罪下来，婢子们担待不起。”
	我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抬起双臂，小婢子们生怕我反悔，赶紧把衣服套到了我身上。
	这是什么鬼衣服？锁骨毕露，双肩大敞，再加上胸前的一片雪白，穿着这衣服我连走出这个门的胆量都没有，更别说是要伺候宾客饮酒作乐了。
	负责梳妆的婢女调朱弄粉，将我的脸细细勾画了一遍，又在眉心用茜草汁混上香膏描了一朵三瓣桃花。
	“贵女真真好相貌！”小婢子笑着将一面错金嵌琉璃的青铜镜摆在我面前。
	我转过脸不想看。
	负责梳妆的婢女又问：“贵女想要梳个怎样的发髻？”
	“我尚未及笄，散发即可。”
	“府内的歌伎、舞伎就算未及笄，侍宴之时也是要束发髻的。”
	我脸色一沉，咬唇不语。
	送饭的小婢子见状，笑着从梳妆奁里取出一个竹节式的白玉发箍走到我身后，极灵巧地帮我把发尾收拢一束：“没事的，这样也别有风情，太子见了定会喜欢。贵女，既然都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快走吧，别让贵客等急了。”
	“走吧。”我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怀着赴死的心情走出了房门。
	此时虽已是深秋，百花凋残的季节，太子府的花园里却嫣红一片，几十棵一人高的小树结满了串串红艳艳的果子。太子绱的筵席就摆在红果树下，我在婢子的引导下一路走至太子绱身前，原本喧闹的筵席突然间变得安静。
	太子绱半眯着眼睛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道：“弱骨纤形，仙姿玉色，众人且为我这美人饮上一杯如何？”
	太子绱此言一出，众宾客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举杯应和。
	一杯饮罢，我冲太子绱行了一礼，转身又朝席间宾客盈盈一拜：“芈拾给诸位见礼。”
	“这是歌伎还是贵女，怎么还有姓有名？”
	“是啊，若是贵女，可莫要唐突了……”座下宾客小声议论着。
	“别行礼了。斟酒，给他们都斟上。”太子绱一拍酒案冲我高声喝道。随即就有侍从往我手里递了一只双兽面青铜贯耳壶。我挤出笑容走到太子绱身旁，跪坐下来为他斟酒。太子绱凑到我的耳边戏谑道：“小儿穿上这衣服真是别有风情，若伍封不来，你就留在我府上做个侍妾如何？我定不会亏待你。”他沉重的呼吸夹杂着浓重的酒气喷在我脖颈上，我往后仰了仰，正色道：“太子喝醉了。”
	太子绱冷笑一声，拿起酒樽一口饮尽，而后以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三日之内若是伍封不来，我就上禀君父办他个谋刺储君的死罪，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太子既然已经找到婢子所说的证据，此刻最该担心的不是我家将军，而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也许，他们安排的刺客不止瑶女一个。”我斟满太子绱的酒杯后便不再理睬他，只微笑着为其他宾客一一满上酒樽。
	“不知太子觉得外臣此前的提议是否可行。”此时说话的是坐在太子绱邻座的一位年轻男子，红唇白面，儒雅斯文。
	“说好今日我们不谈政事，赵子可不要扫兴啊！”太子绱轻笑一声，举起酒樽把话挡了过去，“乐师奏乐！让曹女舞上一曲。”
	一直跪坐在一旁的宓曹得了指令起身缓缓而出，却在经过我时故意用肩膀顶了我一下，投来一个十足挑衅的眼神。我无意与她比美，微笑着颔首避让。
	鼓乐声中，宓曹身着一袭妃色绢底绣缠枝纹的白缘曲裾深衣，手持两支七彩斑斓的雉翎，点碎步，转纤腰，裙裾翩飞，如一只粉蝶游戏花丛。
	论起性情，我并不喜欢宓曹，但此刻也必须承认她是美的，尤其是她长眉凤目间的那抹风情，绝不是我能学得来的。
	一舞毕，众人啧啧称赞，宓曹娇笑着上前，盈盈一拜。
	“美人大善，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太子绱似乎还沉浸在宓曹的舞姿里，喝着酒一脸陶醉。
	“奴家见阿拾姑娘天生袅娜媚骨，不知可否借太子的光，一睹姑娘的舞姿？”
	宓曹的话叫我握着酒壶的手不禁一抖。先前我几次让她难堪，现在落在她手里，这番羞辱怕是逃不掉了。
	“甚善，小儿舞上一曲如何？”太子一眯眼睛，笑问道。
	“禀太子，婢子不曾习舞。”
	“那抚琴呢？”
	“也不曾学。”
	宓曹朱唇一抿，轻笑道：“姑娘莫不是故意要驳太子的脸面吧？还是说——姑娘的舞只公子利一人看得？”
	太子绱的脸色本就难看，宓曹这句话无疑在他心口又添了一把火。
	就在此时，坐在宴席最下首的一名男子突然开口道：“那敢问姑娘可会唱歌？鄙人听说，秦地女子生就一副好嗓子。”
	这席间婢女众多，但宾客总共只有六人，且都是生疏面孔。说话的这位坐在最下首，地位应在其他五人之下。他高鼻深目，肖似北方异族，右眉角上有一小块水红色胎记，远远看上去像是一瓣红梅落在了眉梢。
	“婢子曾学过几首民间小调，如若太子不弃，倒可勉强一听。”我朝男子感激地点了点头，柔声回道。
	“甚善，且歌一曲。”太子绱缓下脸色，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行至乐师处，取了一台黑漆木筑17和一把竹尺，屈膝在席间端身坐下，左手按弦，右手用竹尺在琴弦上重重一击，铮<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64X08.jpg" style="width: 20px; height: 20px;" />之声即刻镇住了全场。
	多年前，我曾在雍城大街上遇见两个喝醉酒的游侠儿。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一人席地击筑，一人相和而歌。击筑之声，铿锵悲怆；相和之歌，诉尽男儿闯荡天下的豪情与孤寂。歌罢，两人相拥又笑又哭。我痴痴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拿起剑、跨上马，在如血的残阳下分驰而去。
	由此，我学会了击筑，也记下了这首歌。一曲唱毕，席间男子竟有人落下泪来。
	没有女儿柔情，不是民间小调，我唱的是七尺男儿家国天下的一颗心、一场梦。
	乐音消散，花园里一片安静，我甚至可以听见耳畔风吹枝叶的声音，直到那个眉梢有水红色胎记的男子拊掌出声：“鄙人今日才知，秦地竟有女子可以击筑而歌。善，大善！”
	众人回过神，纷纷向我投来敬佩的目光。
	太子绱拍案大笑，侧首对邻座男子道：“赵子，我看你这家臣很是喜欢我这美人，不如我把她送给你们，三日过后一同带回晋国如何？”
	晋国？晋人要杀他，他居然还这个时候宴请晋人！赵子……莫非坐在太子绱身边的是晋国正卿赵鞅的儿子？！
	我这里惊愕不已，刚刚击掌的男子已提裳站了起来，对着太子绱躬身行了一礼，大声回道：“赵氏家臣张孟谈，谢过太子！”
	太子绱说这话可能只是为了吓吓我，没想到这个叫张孟谈的晋人居然当了真，弄得太子一时也极为尴尬，讪笑了两声之后就转头与那晋国赵氏子弟窃窃私语，不再理睬他人。
	张孟谈起身把我扶到他的席榻上坐下，认真道：“姑娘一曲动人心魄，孟谈着实佩服。姑娘如果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不如跟我回晋国，我定会好好待你。”
	我看他一脸真诚的样子，虽不想打击他，但也只能实话实说：“先生心性单纯最是难能可贵，只是太子方才的话，你莫要当真，他是不会放我跟你走的。就算他愿意，也会有其他人相阻。”
	“怎么？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心悦姑娘吗？”
	“心悦于我？先生可是见了哪个姑娘都这么说？”我拿起桌上的酒樽自斟一杯，微笑道，“你我今日算是初见，何来心悦之说？先生刚才出言相助，你我倒是可以做个朋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朋友？我不愿意。”张孟谈夺过我手中的酒樽仰脖一口饮尽。
	我低头一笑，兀自继续饮酒取暖。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道：“姑娘再为我唱一曲吧，随意就好。”
	我此刻已有三分醉意，因而也没想着回拒。他说随意，我便随意地伏在案上，用食指击案，清唱了一曲瑶女的《子衿》。
	张孟谈听完竟有些失神，半天才冒出一句：“这歌听起来不像是秦地的歌谣。”
	“这是郑国的小调，我曾听一个可怜人唱过，觉得好听便记下了。先生可也喜欢？”
	“喜欢，只是你唱得太凄苦了。”
	“我第一次听时便感动不已，如今曲是人非、生离死别，又如何高兴得起来？”我扯着嘴角涩涩一笑。
	张孟谈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一双眼睛犹如秋日里的天空，清澈、温柔。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先生可曾尝过这般滋味？”我问。
	“不曾。”张孟谈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孟谈此生不知思念为何物。好男儿当以天下为志，小儿女的情怀最是要不得。”
	“哦，那阿拾就敬祝先生此生都别遇上那个能让你痛心思念的女子，免得坏了你家国天下的志向。”我闻言隐去脸上悲色，抬头笑道。
	“哈哈哈，在下听过无数祝酒之词，独姑娘的最有意思，值得饮上一杯。”张孟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我不加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甚善。姑娘看似柔弱，性子却委实豪爽，痛快！”
	“先生亦是有趣之人，若他日你我有机会再见，我请先生喝我自酿的酒。”
	“那孟谈就先行谢过了。”
	“先生，你家家主是何人？为何会来秦国？”我几杯美酒下肚，差点忘了正事。
	“我家家主赵无恤，乃晋卿赵鞅之子，早年曾在秦地为官。此番前来是替晋侯传书秦伯，顺便也拜访几位故友。”
	各国公卿除了将嫡长子留在身边外，通常都会派庶子到别国为官，一则是为了学习，二则也避免了争位夺权的可能。晋卿赵鞅是晋国四卿之首，掌管国政，坐在太子绱身边的这位赵无恤想来定是他诸多庶子中的一个。
	“你家家主既是赵氏之子，前几日太子寿宴，怎么不来赴宴？”之前瑶女唤兽面男子为主人，如今这个赵无恤又突然出现在太子府，我免不了心生疑窦。
	“我与家主昨日才到雍城，所以不巧错过了。宴席上可有什么趣事？”张孟谈用食箸夹了一块炙肉放入口中，笑得坦然。
	“没什么，只是替先生可惜，看不到艳绝天下的兰姬跳舞。”我小饮一口清酒，侧脸漫不经心地回道。
	太子绱与众宾客正聊得欢畅时，忽然从院外跑进来一个寺人，附在他耳边一阵低语。太子绱嘴角一扬，起身冲那赵无恤道：“你之前一直说想见见我四弟，可巧今日他便来了，等我引你们二人相见。”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朝我这边投来一眼。
	公子利来了，他这会儿来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大开领的衣裙，顿觉羞耻不已，急忙起身想找个树丛躲避一下，可刚一站起来，就看见公子利带着符舒迎面走来。
	这下好了，撞了个正着。
	我低下头又羞又恼，努力抓紧衣领，一张脸烧得滚烫。
	公子利一开始没有认出我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是我，他吃惊之余，立马伸手去解身上的罩衫。
	太子绱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拦住了他：“四弟，你来得正好，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过的晋卿之子赵氏无恤吗？”太子绱握着公子利的手，一副兄亲弟爱的样子把他引到了赵无恤身前。公子利回头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但无奈身不由己走不过来，只能微笑着与赵无恤见礼。
	“姑娘，你怎么了？”张孟谈看我神色不对，小心问道。
	“无碍，这酒太烈，我有些头昏。先生且饮，婢子散了酒气就来。”我见太子绱没注意，趁机借口离席。
	“我陪你。”
	“不敢劳烦先生。”我匆忙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离开酒席后，我沿着花园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起先还不时有婢女、寺人从我身边经过，可走了一段后，也不知是在哪里走岔了，眼前竟只剩枯草落叶、杂树老藤，越往里走，景色越发荒芜，可荒芜之中却又有水声隔着树木、藤蔓隐约传来。我寻着水声来到一处灌木林，见周边无人，便拎起曳地的长裙扒开树枝钻了进去。一阵刺眼的亮光之后，只见一片碧蓝的湖水倒映着天上流云，缓缓地荡漾在我面前。
	早就听说太子府临湖而建，可我一直以为贵人们府中所谓的湖泊都只是奴隶们辛苦挖掘而成的池塘，没想到这里竟真的有这么一片广袤迷人的湖水。
	我借着酒意脱了鞋袜，又把裙摆卷了卷抓在手中，赤脚踏入湖水之中。
	湖底坚硬的沙砾摩擦着我的脚心，深秋冰冷的湖水一浪接一浪地打在我的小腿肚上，胸中那颗原本因羞恼而烦郁的心，在湖水的抚慰下终于渐归平静。
	自从我变成伍氏族女，自从我解开了那卷密报，我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像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秦国的权力之争。对于争斗，对于死亡，我并不惧怕，但今天，但这一刻，我却突然很怀念小时候春日采桑、夏日戏水、秋日纺麻、冬日酿酒的日子。那时候，我的世界里还没有人与人的算计，没有国与国的战争，更没有生与死的抉择和较量。瑶女，她会死吗？将军那里，由僮都安排好了吗？我……我真的能安然等到他回来救我吗？
	“为什么这样累……”我闭上眼睛，轻声叹息。
	“你这样不冷吗？”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我睁开眼睛，猛回过身，只见一身青衣的张孟谈负手站在湖岸边，眉梢红云轻挑，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你一直跟着我？”我慢慢走回岸边，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用衣袖擦去粘在脚底的碎石细沙。
	“姑娘，你身上这套织锦衣裙可抵庶人之家一年的口粮，不如用我的帕子擦吧！”张孟谈瞄了一眼我满是湖沙的赤足，从怀中掏出一条天青色的帕子递给了我。
	“多谢。”我接过帕子，一边擦一边问，“先生这样出来，就不怕你家家主怪罪？”
	“秦太子要带我家家主去地牢看个死囚，我担心你醉酒迷路就没有跟去。”
	死囚？看来，太子绱也不算太蠢，他对赵无恤这个节骨眼上出使秦国也是存了疑心的。“那公子利可也去了地牢？”我用帕子胡乱抹了两把脚底就急忙套上鞋袜站了起来。
	“你走后不久，他便离开了。怎么，姑娘在躲他？”张孟谈接过我还给他的帕子低头塞进袖中。
	“算是吧。我与公子利是旧识，今天我穿成这样，哪有脸面见他。他走了倒也好，那我们也赶紧去地牢看看吧！”
	“死囚有什么好看的，将死之人阴气过重，我可不想去。”张孟谈蹙眉道。
	“堂堂男子这么多顾虑，你不敢去，我自己去。”我撇下张孟谈快步往回走，他见状小跑了几步也跟了上来：“好好好，去就去！不过我要收回之前的话，像你这样的姑娘绝不是我心头所好，姑娘家就该温柔恬静……”
	“好，好，好，你想明白就好。快走吧！”我打断了他的话，脚下的步子迈得越发快了。
	“你知道太子府的地牢在哪里？”张孟谈问。
	“放心，我前几日刚从那里出来，说不定过几日还会被关进去，这路我认得清。”
	“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前面就是了，你进不进去？”我见张孟谈一路拖拖拉拉，料想他还是有些忌讳。
	“我还是在这儿等吧，地牢这种地方，能不去还是不要去了。”张孟谈走到地牢口自觉停住了脚步。
	“好吧！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撇下一脸畏惧的张孟谈，独自钻进了地牢矮矮的门。
	原先守在地牢门口的几个狱卒像是被太子绱打发走了，我一路行来，竟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关押兰姬和瑶女的牢笼前。
	“瑶女呢？”我问。
	兰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冷回道：“自你被接走之后，她就被移到暴室受刑去了。”
	“暴室在哪儿？”我心中一黯。
	“不知道。”兰姬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你若真与她有主仆情义，待会儿见到秦太子，就求他赏瑶女一个痛快吧！”
	我明白兰姬此话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取下墙上的一只火把，继续往里走。可越往里走，心里就越觉得发毛。黑漆漆的地牢深处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腥臭气味，这气味恶臭难抵，叫人作呕。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憋着气一路走到了尽头。这地牢的尽头有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血迹斑斑的刑具。左右两侧又有六个一丈多高的木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了二十几个人，他们目光呆滞、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全都是伤。一见到有火光移进，牢房里像是炸开了锅。囚犯们如同恶鬼一般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的衣角，凄厉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我又仔仔细细地在地牢里面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到太子绱一行人，更没有看到瑶女，无奈之下只能原路返回。
	张孟谈候在地牢门口，一见到我就迎上来问：“可见着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见着人，也没见着太子和你家家主。”我心中失落，低头闷闷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张孟谈飞身想要扶住我，但我已经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走路怎么永远这么不小心？”来人轻声责问。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他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幻影。
	“对不起，我来晚了。”伍封轻轻将我揽进怀里。
	我完全忘了身边发愣的张孟谈，张开双臂就死死地抱住伍封，放声大哭起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下？！”
	“对不起……”伍封用手按着我的脑袋，柔声道，“都过去了，小儿别怕，我来带你回家。瞧，我这几日赶得急，袍子都扯烂了，待会儿回去你可得给我缝上。”
	“怎么会破成这样？”我抬头一看，伍封身上这套衣服简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回来时抄了近路，又骑得太快，被树枝钩的。”
	“你也不用那么急的……”伍封的话不轻不重恰恰落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感动如潮涌一般席卷而来，轻易将我淹没其中。身前的人，眼窝深陷，眼下也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黯淡，全无往日风采。可就是这样的他却让我的心如沐春阳，就连此刻流进嘴角的泪水都有甜甜的味道。
	“我收到你之前让人送来的信就立即动身往回赶了，入了秦境又收到太子派人送来的口信，现在看到你没事，总算可以放心了。”伍封一边说，一边脱下身上的外袍将我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这衣服是太子逼我穿的，不过他没——”我急着解释，伍封摇了摇头，道：“你平安就好。天气冷，小心着凉。”
	我与伍封正说着话，旁边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我这才想起张孟谈就站在自己身后，于是红着脸把头钻进了伍封怀里。
	“这位先生莫怪，我家小儿一贯这般任性失礼，见笑了。”
	“无碍，尊驾是？”张孟谈问。
	“在下伍封，敢问先生是？”
	“哦，原来是驱击西戎、七战七胜的伍将军。鄙人乃晋国赵氏家臣张孟谈，此次随家主使秦，一直想见伍将军一面，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先生过誉了。可惜今日多有不便，先生若看得起伍某，改日某定备上酒席与先生畅饮。”
	“伍将军盛情，孟谈先谢过了！”
	他们俩正寒暄着，太子绱带着赵无恤一行人从地牢里走了出来。
	“瑶女被关在地牢里，东西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从伍封怀里钻出来，小声地把情况交代了一下。
	“你别费神了，一切有我。”伍封放开我，转身朝太子绱迎了上去。
	“唉，我之前还以为那公子利是姑娘的情郎，没想到真正得到美人心的却是秦将军伍封。这也难怪你看不上我这小小谋士了。”张孟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酸溜溜地调笑道。
	“当你是朋友我才提醒你一句：你家家主如果在秦国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吧！”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此时站在太子绱身边的赵无恤，他身形清瘦，身长也似乎比那日的兽面男子矮了许多，应该不是我要找的人。
	“看到伍将军的时候一副娇羞可人的小女儿姿态；一转眼，又变得这样冷淡世故。行了，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张孟谈弯起嘴角冲我一笑，转身回到了赵无恤身边。
	“伍将军回来得还真及时，莫不是早就知道了这几日府中有人要来我这儿做客？”太子绱紧盯着伍封的脸，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可以证明他密谋行刺的证据。
	伍封闻言笑道：“府中小儿这几日劳烦太子照顾，下臣在此谢过。不过臣此次来，是因为在外偶得了一件大礼，一心只想快马加鞭赶回来献给太子。”
	“大礼？什么大礼？”太子绱被伍封的话弄得满脸疑惑。
	伍封不急着回答，反而抬眼看向赵无恤。这赵无恤是个明白人，他立马上前一步，施礼道：“太子与伍将军多日不见，必有话要叙，外臣就先告辞了！”
	“赵子不知几时归晋？吾定去相送！”太子绱回礼道。
	“三日后，外臣便要归晋了，届时在馆驿恭候太子大驾！”赵无恤说完，带着一众家臣走了。
	赵氏的人走后，太子绱瞬间沉下脸色，对着伍封厉声斥道：“伍封！你教唆府内贱婢在宴席之上意图行刺本太子。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面对太子绱的责难，伍封定神回道：“太子何出此言？臣离府已有数月，得了太子的口信才惊闻此事。府内贱婢勾结外敌是臣失察，但如今有‘传书泥板’为证，谋刺一事是晋人暗中唆使，与臣无关。”
	“哼，贱婢偷传的密函的确已经找到，但你又如何证明这泥板不是你事先放好的？”
	“臣侍奉太子一向恭敬，但太子为何要咄咄逼人，非置臣于死地不可？”伍封说着，一抬左手，便有士兵抱了一堆长剑走了过来，“这剑上刻的字想必太子熟悉得很。”伍封抽出一把剑，递给了太子绱。
	“这是我府上的兵器，如何到了你手上？”太子绱看着剑身上镌刻的字样，惊愕道。
	“这倒要请教太子了。臣十几日前在泾阳遇刺，刺客个个出手狠毒，若不是随行的祁将军出手相助，臣这条命怕早已经丢了。”
	伍封说完，一手扯开衣襟，露出受伤的肩膀：“臣遇刺之事，祁将军可以做证。只是不知见了国君之后，太子对这些刺客要做何解释？”
	祁将军是太子绱的母舅，他为人刚正不阿，极受国君倚重。当年，若不是他极力主张立长不立幼，太子绱恐怕也坐不上这太子之位。因此，有他做证，此事如果告发到国君那里，太子绱讨不到半分好处。
	“伍将军，我为何要派人行刺于你？再说了，就算我真的要派人杀你，也不会蠢到拿自己府中的剑！”
	“太子的心思，臣实难捉摸。既然太子对此事心存疑虑，不妨我们一起去面见国君，请君上做个定夺，如何？”
	太子绱阴险却不愚笨，几件事情摆在一起，他是能推测出幕后“真相”的。不过他先前虽怀疑一切乃晋人所为，但仍希望能借由谋刺一事扳倒伍封，没想到现在自己居然也被“晋人”算计了。
	“这事就不用劳烦君父了，十日之内我定会给将军一个解释。今日，伍将军车马劳顿辛苦了，不如先带阿拾姑娘回府休息，等明日我们再细细调查此事，可好？”
	“臣日夜兼程赶回来，就是因为相信太子绝不会做出谋刺下臣的事；后来惊闻太子亦在席间遇刺，更觉晋人用计歹毒！”
	太子绱见伍封松了口，立马点头称是，最后，还亲自将我们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累了，就睡吧。”伍封在我耳边轻语。
	我二话没说，直接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长时间的紧张和疲累让我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正午。等我起来时，伍封已经应邀去了太子府。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天是灰黄色的，沉闷而又晦暗。西北风夹带着戎地吹来的黄沙又开始在秦都肆虐。一团团阴惨惨的乌云被风撕成了絮状的条纹，盖满整个天空。将军府的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干，直直地挺立在风中。枝丫上，几只黄褐色的小麻雀瑟缩成了几个小圆点，怯怯地挨在一起取暖。不管我有多么讨厌这秦地的冬天，它依旧还是来了。
	后院的校场上，由僮正带着一干士兵做着每日必行的操练，无邪俊俏的相貌和他那头卷卷的头发让他在队列中显得格外扎眼。
	无邪见我来了，立马扔下手中短戟，又蹦又跳地冲我招手。我回了他一个笑容，招手把带队的由僮叫了出来。
	“贵女，你怎么来了？将军不是让你今天好好休息吗？”
	“我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无邪和豫狄，他们两个和士兵们相处得可好？”
	“豫狄箭法高超，府里的小子们天天缠着他学射艺；无邪有些不服管教，但身法、力量都在我等之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次他俩到太子府盗剑立了大功，将军的赏赐都已经发下来了。”
	“这样就好。那公士希可回来了？”
	“前几日就回来了，只是在泾阳假扮刺客的兄弟死了五个，现在公士希还在安置他们的家人。”
	“此事需要小心谨慎，不要叫太子府的人看出端倪才好。”
	“贵女放心，家主早交代了。”
	“由僮，这次的事多亏了你，阿拾感激不尽！”我弯腰施礼，由僮连忙将我扶了起来：“泾阳谋刺一事，我只是照贵女的安排一一做好，哪有什么功劳？”
	“盗兵器、选刺客、当着祁将军的面刺杀将军，这里面一步错，满盘皆输。你行事这样周密，当居首功。”我退后一步，抬手一礼到底。
	由僮亦不再推辞，端端正正回了一礼。
	“好了，将军现在回来了，此事我也不该再过问。马上就到岁末了，虽然家宰不在，但府里的祭祀万万不能耽误。我明日要去西市采买些必用的物什，你让无邪一早来见我吧！”
	“诺！”
	和由僮交代清楚后，我在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转了几个弯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瑶女的居所前。
	原先与她同住的几个婢子现下都已经搬了出去。小小的屋子被太子绱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扯碎的被褥被扔在地上，几个木头箱子也被砸破了堆在门边，几日前还整整齐齐的房间现在已是满地狼藉。
	我伸手把倒地的案几扶了起来，随手抱起被子想要放回床铺，才走了两步，左脚一不小心踢中了一件物什，弯腰一看，瑶女的梳妆奁正躺在我脚边。敷面的细粉、涂唇的口脂、描眉的石黛，白的、红的、青的撒了一地。
	当日我将瑶女支开后，便是在这里放进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晋国密函”。兽面男子利用了她，我又何尝不是？
	我抱着破碎零落的被子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黑漆描红的妆奁，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到后来，只觉得身上有些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离我而去。
	伍封推开房门找到我时，屋外的太阳早已西沉。
	他看着兀自发呆的我，什么也没有说，只弯腰将我抱出了瑶女的屋子。
	冬夜的北风如野兽般在耳边嘶吼，肃杀的寒气似乎想把一切都冻结。我靠在伍封胸前一路走来，耳边时不时传来树枝被大风折断的声音。那些残枝还来不及落在地上，就被狂风吹卷着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盘旋飞扬。
	我往伍封怀里缩了缩，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问道：“将军，我与瑶女本不算亲厚，为什么现在会这么难受？”
	伍封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我道：“是你把死看得太重了……将来等你习惯了，便好了。”
	习惯了，就会好吗？我默然。
	伍封将我送回房后，又让大头师傅送了些吃的来。我实在没什么心情，只胡乱扒拉几口就上床躺着了。
	“我出去才几个月，没想到府里就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幸好，你心细如发，不管是对瑶女的安排还是泾阳城里的刺杀，都安排得很好。只是我回来得太晚，让你在太子府受委屈了。”伍封在我床侧坐下，面容憔悴，消瘦异常。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后悔自己当日没有拦下瑶女。”我捏着被角，喃喃道。
	“这次如果能借晋人之手杀了太子绱，对我们而言是极有利的；如果失败了，也可以借太子的手除去瑶女。她是晋人苦心安排下的细作，留在府里终究是个祸害。如果你那日阻止她，也许晋人还会派别人做同样的事。到时候，我们没有防范，岂非更加危险？只是我没想到，公子居然会出手救下太子。”伍封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看着我道，“小儿，你当日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公子？你若与他合议，这事原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我……我除了怀疑晋人之外，其实也怀疑过公子。我怕太子一死，他为了上位会将罪责全推到你头上。”
	伍封轻叹一声，摸了摸我的头发：“痴儿，十年之内，公子利就算坐上国君之位，也不敢轻易斩断我这只臂膀。不过，这次也真是难为你了，重重迷障之中，竟还替我安排了这样一条全身而退的后路。瑶女的事，你无须再想了。早前我就告诉过你，对敌人永远不可以心软，否则只会害了你自己。瑶女没能杀了太子绱的确很可惜，但你安排在泾阳城里的刺杀也让祁将军对太子寒了心。他日，若公子真要取而代之，祁将军恐怕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极力反对了。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今晚早些睡，等过几日闲下来，我们跟去年一样，再去渭水凿冰取鱼，可好？”
	我点了点头，乖乖地闭上眼睛。伍封替我拉了拉被子，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合门离开。
	夜风从门缝里“呜呜”地吹进来，听在我耳朵里更像是女子呜咽的哭声。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黑乎乎、空荡荡的房间。
	这样的寒冷和黑暗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太子府阴暗可怕的地牢，以及地牢里生死不明的瑶女。
	“阿拾，你在难过些什么？你现在可看清了，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人。你想得太多、算计得太多，你的心已经脏了，回不去了。不要假装自己还会痛，不要假装自己还在乎，等以后死的人多了，你就会习惯了。”
	“做你该做的事情，保护你该保护的人。只有强者才可以活下来……”
	…………
	黑暗中，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着这些话，直说到口舌发干、筋疲力尽才昏昏睡去。&emsp;

第一册 第十二章 谜之香木
 
『一个多月前，先生是否已经入秦？』『一个月前我替家主来秦国递送过拜帖，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张孟谈似是很惊讶，但随即又释然一笑，『让我猜猜，姑娘可是碰到那个卖香木的了？』
 
一觉醒来，我才想起自己昨晚竟忘了问问伍封，他这几个月过得如何，他身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他此番于公，是领了秦伯之命和祁将军一同出使吴国；于私，则是为了吊唁被夫差逼得自杀的族叔伍子胥。这么多年，伍封对自己的事情一直讳莫如深，但看他此番消瘦的模样，也许伍子胥对于他而言，并非只是一个族叔那么简单。等处理完了太子府的事，我真该找个时间再好好问问他。
 
吃过了早食，无邪兴冲冲地到了我院中。数日未见，他晒黑了点，人也壮实了不少。以前不会说话的他敏感安静、沉稳霸气，可今天的他仿佛变成了一只高大健壮的麻雀，在我耳边聒噪不已，一会儿说由僮欺负他，一会儿又说豫狄不理他，说到最后又开始抱怨起庖厨的大头师傅，说他五天才给一顿肉吃。那可怜的小模样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五天就给一顿肉吃，这已经是将军特别厚待你了，你就别抱怨了。今天我带你去集市上逛逛，晚些时候再到城外野地里打只兔子吃，可好？”
 
无邪听到“兔子”两个字，瞬间收起了那张惨兮兮的脸，笑得恨不得把嘴角挂到耳朵上去：“那我们快走啊！”他一边说一边扯着我往外走。
 
看他着急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积在心里多日的阴霾也因为他此刻的笑容烟消云散：“你别急，我要换身衣服才能同你出门，你先到院子里等我。”
 
“那你赶紧换啊！”无邪伸手就来扯我身上的腰带，我慌忙往后一躲，高声道：“你不出去我怎么换？”
 
无邪完全不懂什么是男女之防，他嘟囔着赖了半天，最后被我连踢带打地赶了出去。
 
我脱下精美的深衣，换上厚重的粗毛短褐，又把头发乱乱地在头顶盘成一个总角，最后往脸上抹了一把炭灰。很快，一个清瘦的黑脸少年就出现在了镜子里。
 
“阿拾，你的脸为什么那么黑？”自打我和无邪从后院的小门出了府，无邪就一直用手擦我的脸。
 
“如果你再动，我们现在就回府里去。晚上继续吃你的稷粥去！”我拂开无邪的手，沉下脸色大声喝道。
 
“这样难看死了——”无邪吼了一嗓子，把手缩了回去。吃了那么多天单调无味的稷粥后，兔子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初冬的雍城少了几分繁华，多了几分萧索。街道上除了几辆匆匆行进的马车外，就只剩下满脸风尘的行路者。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瑟缩着脖颈，背着行囊，身上破烂的袍服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这些人都是从大荔逃来的，西市上有食铺，去了就给吃的。豫狄说，东门外还有很多饿死的人。”无邪这几日从侍卫那里听到了不少消息。
 
“国君的东西可是能白吃的？西面在修的城墙，前月里压死了不少苦役。这些逃难的大荔人领了这份口粮，就要被充成劳工，送去加固城墙了。秦晋之间眼看就要开战，夹在中间的大荔国今秋又遭了灾荒，这些人早早逃到雍城来，无非是想求条生路。可惜，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生路。”我看着这些逃难的大荔人不禁感叹。
 
“做人真比不上做狼。”一旁的无邪突然似懂非懂地回了我一句。
 
我转过脸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尽管，他现在选择跟着我住在将军府，平时一块儿相处的也都是府里的士兵，但在他心里，狼依旧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阿拾，你怎么不说话了？”无邪见我发愣，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我轻笑了一声，拉起他的手：“其实做人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走，我带你去市集凑凑热闹！”
 
临近岁末，不管是士族还是庶民，所有人都要着手准备家中的祭祀。因而，这时的市集是全城之中最热闹的地方。用我家纺的葛布，换你家酿的浊酒；用我家春日晒干的香茅，换一把你家秋日存余的黍米。庶民们手里没有钱，就在市集上拿东西与人交换；士族们有钱币，就去买各国商人手中最好的香料、最醇的美酒用于祭祀，供奉祖先。
 
像伍封这样的品级，按说府里祭祀的一应物什都应该由采邑的农户在秋末时交上来，但伍封的采邑离雍城太远，因此祭祀要用的谷物、牲品、美酒、香料都要从雍城另外采办。往年做这件事的都是家宰秦牯，但今年他没有回来，我就只能先行张罗起来。
 
“阿拾，你看，那儿有好多人！”无邪指着左前方的一大群人喊道。
 
“这是哪家的商户，生意这么好？我们也去看看！”
 
我拉着无邪挤进了人群，意外发现这里原来是一个算卦问卜的摊子。摊子旁边围着的都是穿布衣的庶民，他们有的拿着麻布，有的捧了黍米，看样子都是来向巫士求卦的。
 
“阿拾，你不是说每年冬天都会饿死很多人吗？为什么他们还要把吃的都交给那个人？”无邪不解地问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每年除了既定时节的大小祭祀外，君侯家的婚、配、嫁、娶，国与国之间的兵戎相交，也都要事先问过巫士，卜个吉凶。如今天下那么乱，就算再穷，到了岁末大家也都想问问神明自己明年的运道如何。”
 
“你说的，我听不大懂。”无邪懊恼地摇了摇头。
 
“我是说，这个人他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
 
“真的吗？这么个臭老头儿还能知道明年要发生的事？要不，我们也去问问？”无邪起了兴致，非要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袍去换巫士一卦。
 
“你赶紧把衣服穿回去，天寒地冻的，哪里有人像你这样胡来！”我被无邪的傻气弄得哭笑不得，“你要算卦，我这儿带了钱。喏，给你就是了。”
 
无邪拿了钱，笑嘻嘻地问：“那你呢？”
 
“我不算，将来的事情若都知道了，就太无趣了。”
 
“那我也不去，也许他还算不准呢，不能白白送给那老头儿一枚钱。”
 
“看不出，你这狼王还小气得很。”
 
“我才不是小气，我是怕你少了钱买不齐东西。”无邪被我说得红了脸，气鼓鼓地拉着我离开了卜卦的摊子。
 
我被他拖着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来：“无邪，那天晚上你救了我的事，后来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为了不让伍封为我担心，我只同他说，自己是躲在树后瞧见了瑶女和晋人的私会，之后拼死逃命、被无邪所救的部分我都刻意隐去了。以前无邪不会说话，倒不怕他戳穿我；现在看他口齿日渐伶俐，我就不得不提醒了。
 
“没说，你都没和别人说，我当然也不会说。”
 
“嗯，以后不管谁问起都不许说，免得将军平白为我担心。”
 
“以后有我护着你，自然谁都伤不了你。家主知不知道，无所谓。”
 
有的人说话，说满十分却只能信他五分，但无邪却不同，他嘴里说的便是他心里想的，因而让我备感温暖。
 
“走吧，赶紧买完东西，我带你去逮兔子。”
 
“好！”
 
市集上的东西一应俱全，祭祀用的牲品、谷物我让人直接送去了府里，剩下来七七八八的杂物全都挂在了无邪身上。
 
“无邪。”
 
“嗯？”
 
“你为什么现在话说得那么好？”我把最后一个装了香草的包袱挂在了无邪的脖子上。无邪一听我的话，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了。他转过头去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本来就会说话，只是以前不想说，后来就忘了。”
 
虽然我之前也有过怀疑，但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吓了一跳：“你原先就会说话？我以为你是被狼群养大的，只会做狼声。”
 
“我被人扔进山里的时候，应该也有四五岁了。”
 
“什么？！那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家住哪里、父母是谁，又是被谁扔进山里的？”
 
无邪清澈的双目霎时蒙上了一层灰纱，他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也不想记得。我就是无邪，阿拾的无邪，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好，忘了也好。”我抬手摸了摸无邪微卷的头发。这时，从左手边突然飞奔过来一个人，不管不顾一头就撞在了我身上。我眼见着要摔跤，慌忙用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没想到那人冲劲太大，我根本撑不住，双手蹭着地滑出去一尺有余，顿时磨破了皮，压了一手的碎石粒。
 
那人冲撞了我之后，一脸慌张地爬了起来，脚步踉跄了两下又拼命地往前跑去。
 
无邪见我摔倒在地，甩下身上的东西，拔腿就冲了上去。
 
那人的脚程哪里比得上无邪，没跑出去几步就被他拽着后脖颈拎了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别打他！”眼看着无邪坐在那人身上抡起拳头就要招呼，我连忙大声制止了他。
 
“狗东西，冲撞了我家贵女的马车还想跑！”几个穿着毛皮褐衣的仆役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拨开无邪，对着地上的人就是一顿拳脚。
 
我见那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甚是可怜，急忙跑上去劝和：“几位小哥消消火，岁末里打死人，明年是要沾晦气的。”
 
“小弟兄不要多惹是非！这贱民冲撞了我家贵女的马车，害贵女受了惊，我们就算打死他也是应该的。”
 
贵族指使仆役打死个庶民是常有的事，因而此刻大街上的行人大都视而不见，只有少数几个围观的人面露怜悯之色，但也不敢多言，生怕惹祸上身。
 
我拉了其中一个面善些的仆役走到边上，从腰中摸出三枚钱币交给他：“我家家主让我出来挑个劳力买回去。你们别把他打死，贱卖给我如何？”
 
那仆役看了看我，把钱别进了腰间的绑带：“哼，你这小儿倒是会办事。”他说完慢吞吞地回转身子，冲其他几个人大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别误了贵女进宫的时辰！”
 
“不长眼的贱种，便宜你了！”另几个人在那男子身上又胡乱踢了几脚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无邪，你怎么也不拉着点？快，帮我把他扶起来！”我走过去想把地上的人扶起来，无奈力气太小，使不上力。
 
“扶他做什么？谁让他刚才跑那么快撞到了你，打死了活该！”无邪全然不理我，径自走过去把之前扔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咱们走吧，再晚天都要黑了，赶紧去打兔子吧！”
 
无邪待人冷淡，死一个不相干的人跟死一只兔子，对他来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前者不能吃，后者还能吃罢了。
 
“你先帮我扶他起来，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保准比兔子还好吃。再说，城外饿死了那么多人，兴许西边林子里的兔子早就被人逮光了，我们去了也打不着。”
 
“算了，算了，你总是有道理的。”
 
这时，原本站在旁边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一个青衣小妹掏出水袋给地上的男子喂了几口清水。那男子吐了一口血沫，悠悠地醒了过来。
 
“这位大哥，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啊？”青衣小妹问。
 
“我想求贵人买我一点香料，好让我家有粮食过冬，不想冲撞了马车。”
 
“你这个人还真是中了邪风，你那几根烂木头哪里是什么香料，居然敢去拦百里大夫家的马车。”一个白须老者拿袖口擦了擦那人嘴角的血迹，叹声说道。
 
百里大夫？这倒是老熟人了。先前就听伍封说，百里大夫的正室是国君的胞姐，嫡女又是国君钦定的子媳。这人敢拦他家的马车的确是不要命了。
 
“老伯，你认识他？”我问。
 
“他在这街上晃荡了一个多月了，拿了几根破树枝死活说是香料。老朽香料没用过，但好歹活到这把岁数也知道一些。香料，那是南方楚国才有的金贵东西，我们这儿的山啊，不长那料。偏偏这小子不信，非说月前在路上遇过一个贵人，说他手上这几根烂木头是价比千金的什么香料，要好好收着，如果卖得好，还能盖间房。你们说好笑不好笑？那贵人耍弄他呢，傻小子还当真了。”
 
“我不想盖房，只是家里实在没粮下锅了，地里也刨不到野菜，两个孩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不过，我没骗人，这木头烧着了真的香！”
 
“你把那木头拿出来我看看，如果真是香木，我就买了，怎么样？”我钱袋里还剩下五枚币子，如果拿去换些便宜的粟米倒是勉强能撑上一个月。
 
那人一听我要买他的木头，便强打起精神从怀中掏出几根不起眼的树枝来：“小哥，你看看，这烧着了真的香！”
 
我微笑着接过，放在鼻下闻了闻，除了树木原本的青涩味道外，实在没有特殊之处。唉，不知哪个贵人当日一句戏言，今天差点害了一条人命。
 
“闻着倒有点味道，我买了，五枚钱币可好？”我掏出钱放到他手上，“再多我也拿不出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去买点吃的吧！”
 
“够了，够了，多谢小哥！卖瓜佬，我说我没骗人吧。那贵人红云上眉，一脸奇相，他说值钱就真值钱。”那男子拿了我的钱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身上的伤一下子全好了。
 
“这世上傻子真多。黑脸小子啊，你买了他的烂木头，回去和你家家主可难交代喽！”老头儿看着我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散了，散了吧！”无邪冲众人喊了一嗓子，又对着地上的男人道：“喂，这位大哥，你拿了钱也赶紧走吧！”
 
那男子扶着腰，不住地道谢。我拿着一把树枝，目送他一瘸一拐地走远。
 
回到府里时，天已经大黑了，我把采买来的东西交给由僮后就带着无邪往庖厨去了。
 
自打我买了这把“香木”，无邪就没再和我说过话，大约是恼我花钱买了烂树枝，上当受骗了。
 
“别替我不值了，我那五枚钱买的不是这破木头，是他一家子的人命。你想，如果那人真的被打死了，他家里的妻子、孩子怎么活得下去？”
 
此时的庖厨空荡荡的，为了节省木柴，府里过了晡时就不再生火了。但平日里，将军总有晚归的时候，因此大头师傅总会在那只鳞片纹的带盖高脚豆里倒上热水，再在里面留上一小罐粟米羹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将军被国君留在了宫里，这罐粟米羹就便宜了我和无邪。
 
我小心翼翼地把陶罐从青铜豆里端了出来，触手之处还是温的：“快来，有热的粟米羹可以吃了。”我笑嘻嘻地端着陶罐走到无邪面前，他瞄了一眼，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闷声拿着铜扦子拨弄着早已经熄灭的炉灰。
 
“吃不上兔子不高兴了？”我放下罐子，拨了拨他卷卷的额发，“再过几日，等祭祀结束了，将军就会把牲品分给大家吃。如果你喜欢，我的那份也留给你。”
 
“我不要，他们天天盼的，我不稀罕！”无邪嘟着嘴道。
 
我走到柴火堆前跪下，伸手在里面划拉着：“和你一起住的士兵都是庶民，能吃上一顿肉都是主人的恩赐。外面郭郛里住的那些人，他们打的猎物、酿的酒、种的粮全都要上交主人，自己只能在岁末得点陈旧的谷物勉强度日。人活一世，不识肉味的多的是。”“
 
我以前吃得多，都腻了。兵小儿喜欢，我的那份也给他好了。阿拾，你在找什么啊？”
 
“哈，找到了！”我从柴火堆里找出一个灰陶小罐，笑道，“这里面可是好东西，四儿临走前帮我做的。我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拿出来给你尝尝，也算是道歉了。”
 
“哦——就是那个让你把我丢了的死丫头啊！她做的东西一定不好吃。”
 
“是不是好东西，你闻闻就知道了。可是有酒味又有肉味？”
 
无邪把鼻子凑到罐子旁一阵乱闻，欣喜道：“是把肉浸在酒里了吗？”
 
“猜对了一半。做这个需要把新鲜的豚肉放在郁金酒中浸渍两天，取出后放入铜鬲18中蒸制，等肉酥烂之时，切小丁调味风干。这肉干配上粟米羹最是好吃，你拿一块尝尝？”
 
无邪伸手抓了几粒在手上，先是闻了闻，然后一把全吞进了嘴里。
 
我暗暗咽了一口口水，笑着问道：“可好吃？”
 
“嗯——嗯——再给几粒！”
 
看他一脸的馋虫样，我就借机把粟米羹往前推了推：“喝上半罐子，再给你四粒。”
 
无邪咂巴咂巴嘴，老老实实地喝起粟米羹来。
 
“现在不生气了吧？”
 
无邪见我刻意讨好，反而沉下脸色：“阿拾，我不喜欢你一个接一个地救人。我是你救的，豫狄说自己也是你救的，今天你又救了一个。”
 
“呃，其实很多年前，我和四儿还救过一个人。”
 
我这话一出，把无邪气得直跳脚：“什么？！还有一个！”
 
“救人有什么不好的？况且于我又没什么损失。”
 
“不好，我说不好就不好！”无邪说完皱着眉头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绕到我身边，极小声地问，“那我可是你花了最多钱的？”
 
他这话一说，我恨不得两眼一黑晕将过去，弄了大半天，原来这“小狼崽”居然在计较这个。
 
“对，你可是花了公子利大把大把的钱，而我也因为你，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你很重要，比豫狄、比卖树枝的人、比我以前救的任何人都贵重。怎么样，可满意了？”
 
无邪一听，咧开嘴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我明天就告诉豫狄去，看他还敢瞧不起我！”
 
看着无邪的笑脸，我也不禁在心里想：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救人呢？
 
也许是因为在我记事之后，我每天都希望能有一个人来救我和阿娘，救我们出饥饿，救我们出苦难，但这个人直到阿娘死的那一刻都没有出现。现在，与其说我是在救别人，倒不如说，我是一遍一遍地在救自己。
 
临睡前，我不死心地拿起街上买来的“香木”又闻了闻，可依旧没有闻到任何香气，于是随手把它丢进了炭火，自己梳洗了一番上了床。
 
一夜无梦，夜沉眠香，这无疑是我这一个多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贵女，你醒了吗？”
 
“醒了，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壮的婢女。瑶女走后，胖丫便成了府里的主事婢女，她脑子清楚，手脚麻利，是个极能干的人。
 
“贵女，现在东面下了大雪封了山路，家宰和四儿恐怕要晚几天才能回来。”
 
“嗯，知道了。今年家宰不在，将军也不得空，祭祀的事就只能我们几个先预备着了。我昨天买的东西，你先去由僮那儿取来，仔细分分，谷物、牲品都送去庖厨，一应用到的礼器也赶紧差人从库房里搬出来，我待会儿来看。”我穿上夹袍，围上兔毛领子，这几天真是越发冷了。
 
“唯！”胖丫行礼退了出去。
 
我拿了火扦子正打算灭了炭火出门，却不期然在炉中闻到了一股异香，不似杜衡芬芳，也不似丁香蜜甜，吸一口，那醇厚的香味便像是长了腿脚，一下子就顺着鼻子冲上了脑门，让人顿觉清明宁静。
 
嗬，这树枝还真是奇香，莫非昨夜的好眠也是托了它的福？早知道就该问问那人是从哪里得来的，说不定我也能做几笔大买卖，给自己盖间屋子。我笑着合上门，迈步朝前堂走去，想着热闹的祭祀，想着即将回来的四儿，脚步也越发轻快。
 
“喂，你们用点力啊，小心别碰到了墙！”大堂之中，胖丫正指挥着府里的一群侍卫热火朝天地搬运着祭祀用的青铜礼器。
 
“胖丫，这东西重得很，我们抬的要是你，那可就轻松多了！”几个男人抬着一只三足蝉纹双耳大鼎大笑起来。
 
“小心笑岔了气，砸断了腿。想抬我，晚上摸对了门，自己来试试啊！”
 
“兄弟们，大家可都听见了，晚上打一架，谁赢了谁去啊！”几个满头大汗的侍卫笑得正开心，见我红着脸站在门口，全都呆住了，个个低头闷声不吭地搬东西。胖丫倒是一脸自然，她走到我面前，行礼道：“贵女，庖厨那边都交代好了，日中之前礼器也都能搬完。”
 
我看着胖丫总会想起以前府里的柏妇，坦坦荡荡的个性很是讨人喜欢。男女之间只要相悦，凑在一处睡一觉本也没什么，只是我搬进东边的院子后，这样的荤话听得少了，一时有些尴尬。
 
“我这儿有卷器物名录是做清点用的，你可看得懂？”
 
“可羞死我了！要是我胖丫能识字，这满山跑的猴子怕是都识字了。”胖丫鼓起脸颊装出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一下子就把大家伙都逗乐了。
 
“那清点的事我来做，大家快点搬吧！”我抱着竹简亦笑得开心。
 
“唯！”众人齐声应道。
 
“贵女，只是有一样不好的。今年夏天雨水多，库房里备着的香料受了潮、变了色，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焚香才能请神，香料是最不能马虎的。我昨日买了些，但恐怕不够。你赶紧和由僮商量一下，看叫谁出府再买些回来。”
 
“奴婢不懂香，怕买不好，不像贵女连衣服闻着都香。”
 
“是昨天新买的香，你若喜欢，待会儿去我那儿拿一根。”我笑着提起衣袖凑到鼻尖一闻。这香可是真奇，此刻闻起来同之前相比，像是又变了一种味道。
 
胖丫听我说要赠她香料，一脸喜滋滋地看着我，可这时我心里却蓦地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惊得后颈一阵发凉。
 
“贵女，你怎么了？”胖丫见我发愣，便提高了声音。
 
我回过神来，忙道：“快！让由僮给我备车，我要马上出门！”
 
“那这香？”
 
“去香料铺买降真香！”说完，我提起裙角飞奔了出去。
 
这香味我不是第一次闻到，在兽面男子身上我闻到过一模一样的香味！
 
时人用香以示其德，上至祭祀请神，下至沐浴香汤，士族每日生活，各色香料是必不可少的用物。公子利知我喜香，但凡他能收集到的香料，总会往将军府送上一份。江离、木兰、辛夷、杜若、芳芷、蕙草，从楚国到晋国，从吴国到卫国，经过我手的各国香料，恐怕比秦宫司香处的还要多。但是，昨日得来的奇怪树枝究竟是何种香料，我却没有一点头绪。这个认知，让我不禁又喜又悲。
 
喜的是，这香料如此稀有，如果能知道它的名字和来历，我就有可能找到和兽面男子有关的线索；悲的是，就连那卖香人自己也不知道这香料究竟是什么，我又如何能知？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卖香人口中那个面带异象、眉带红云的贵人。而这个人兴许就是我刚刚结识的晋国谋士——张孟谈！
 
张孟谈高鼻深目，不似普通中原之人，所以卖香人才会觉得他面生异相；而他眉梢的红色胎记，很可能就是卖香人口中所说的“红云”。
 
我从太子府回来已经三天了，如果张孟谈真的要离开秦国，那么就在今天。
 
待我取了提梁壶奔将出来，由僮已备好马车候在门口。
 
一路急行。等我们赶到晋使下榻的馆驿时，却听闻晋国赵氏的车队刚刚出发，已由东门离雍了。
 
“由僮，快，去东门！”我从馆驿里跑了出来，两步就蹿上了马车。
 
由僮知道我心急，一连抽了好几鞭子，马儿嘶鸣着，朝雍城东门飞奔而去。
 
我听闻赵无恤入秦时带了不少礼物献给秦伯，秦伯为表诚意，在他们走时也一定送了不少回礼。冬日，渭水结冰，他们走不了水路，而牛车拉着重物一定走不快，所以只要我们的马车跑得够快，就能在半路截住他们。
 
果然，出城门向东不到两里，我就远远地看见一支行进缓慢的车队。
 
“太好了，终于赶上了！由僮，驶到车队前面去！”
 
“唯！”
 
伍封生性爱马，府里用来拉车的马匹都是从西域采买来的神骏，因此不消片刻我们就赶到了队首。
 
“敢问，这可是晋国赵氏的车队？”由僮站在车上大声喊道。
 
“正是，来者何人？”队首一个驾车戴冠的剑士问道。
 
“小女请见谋士孟谈！”
 
“何人找孟谈？”我话音刚落，一旁黑漆华盖的马车中探出一个人头来，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府见到的赵无恤。
 
“小女请见谋士张孟谈。”
 
“原来是你啊！”赵无恤笑着打量了我一番，举手示意前方的士兵把车队停了下来，“姑娘这么急着赶来，可是来与孟谈话别的？”
 
我点了点头，步下马车。赵无恤朗声笑道：“善，大善，阿狄，带这位姑娘去见张先生！”
 
“唯！”马车旁跑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兵，对我道：“姑娘请随鄙人来！”
 
我朝赵无恤一拜，跟着小兵往车队中央走去。才走了两步，耳边突然传来赵无恤戏谑的声音：“此处风光甚好，赵某不急着赶路，姑娘也无须着急。若是改变了心意要与我家孟谈一同归晋，赵某心甚喜也。”
 
我脸色一僵，心道，这赵无恤定是以为我和张孟谈有了私情，才这样不依不舍地驱车来追。不过反正以后不会再见，解释起来倒更麻烦。
 
“姑娘，你瞧，张先生已经下车等着你了。”小兵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张孟谈一身天青色常服打扮，按剑斜靠在马车上，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来送你！”我来时一往而不顾，一心只想着要问清香料的事，可如今站在他面前，却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你改变心意要同我一道归晋了？”他微笑着望向我，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哪个要同你归晋？”我低头将手里的提梁壶递了过去，“太子府上你替我解过围，这是今年春天新制的桃花酿，算是谢礼。”
 
“这是你酿的酒？”张孟谈伸手接过，打开壶盖深吸了一口气，“好香，怎么酿的？”
 
“取初春微雨洗净的桃花，借夜风阴干，浸入酒中，再于酒旗星当空之时焚香藏于桃花树底，六月即成。今春我只酿了三壶，这是最后一壶了。”
 
“酒气清冽香甜，闻之欲醉，甚善！”张孟谈长眉轻挑，忽地将脸贴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酒我喜欢，不过，佳人之心尤为难得。”
 
我忙后退了一步，低头道：“小女的酒可不是那么好喝的，先生今日还须解我一个疑问才行。”
 
“什么疑问？”张孟谈低头看着我发烫的耳朵笑眯眯地问道。
 
“一个多月前，先生是否已经入秦？”
 
“一个月前我替家主来秦国递送过拜帖，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张孟谈似是很惊讶，但随即又释然一笑，“让我猜猜，姑娘可是碰到那个卖香木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惊问。
 
“你身上带着白檀的香味，我又刚好在一个月前碰到过那个人，所以，这并不难猜。不过，若你今日是来讨香木的，我这儿可没有能给你的。”
 
“我不问你讨香料，只是想问问这香料的来历。”
 
“那你先告诉我，你用多少钱买了那把香木？”
 
“五枚币子。”
 
“那一把香料最少可卖两金！说得那么明白，那个傻子还是卖亏了。”张孟谈叹气摇头，似乎很为那卖香人感到惋惜。
 
“先生这样的好眼力不如不要做谋士，为你家家主行商牟利才是正道。”我笑着打趣。
 
“行商牟利的事我可做不好。你问的这种香叫作白檀，只产于西域荒原之地，树叶、树皮皆无味，唯有树芯带有微微的甜香；若置于木炭之上，则香气浓郁，可驱邪、明目。早年有西域之人入晋，曾以此香进献国君，国君后来又转赐给了智氏宗主。如今，智府每三月便要派商队去一趟西域，一掷千金专为采买白檀，供智氏新任宗主智瑶一人之用。”
 
“智瑶？”张孟谈一提到晋国智氏，我的心立马紧了起来，“小女听闻晋国智氏与赵氏一向不合，孟谈兄既是赵氏家臣，怎么还能识得智瑶喜用的香料？”
 
张孟谈眼神一黯，沉默半晌，才开口徐徐道：“我与家兄原是智氏家臣。两年前，智氏世子智瑶无故鸩杀了我兄长，我无奈之下才投奔了赵氏。”
 
“原来是这样。”一年前，智氏宗主智申亡故，他的儿子智瑶继任了宗主之位，弱冠之年就已是晋国统领下军的军佐。“孟谈背弃旧主，实是走投无路。姑娘莫要把我视作不忠不义之人。”张孟谈见我沉思不语，又补了一句。
 
“聪明的鸟儿都知道歌唱时要寻根安全点的树枝，更何况是人。在我看来，这与忠义无关，旁人若有非议，先生只当是穿林之风，无须介怀。”我抬头微笑，轻施一礼，“今日多谢先生解阿拾心中疑惑，阿拾在此拜谢，祝先生一路好行！”
 
“这样便要走了吗？”
 
“嗯，我已经耽误了车队不少时候，纵是脾气再好的主人恐怕都要生气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车队，发现赵无恤竟然真的下了马车，背手站在荒草丛中，远远地看着我和张孟谈。
 
“你若得空，可来晋国找我，我定好生招待。”
 
“阿拾一介女子，如何能去晋国？不过，先生若是有机会再来雍都，你我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场！”
 
“好吧，兴许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张孟谈朗声一笑，轻轻一跃跳上了马车。
 
“对了，桃花酿莫要多喝，易醉。”
 
张孟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提梁壶，冲车队前面的人喊道：“启程，走吧！”
 
我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灰黄色的萧草丛中目送车队徐徐前行。
 
须臾，忽闻有人轻声吟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19 

第一册 第十三章 忧心且伤
 
桃花渡，落尽桃花空余枝。一川寒水，默默绕孤坟。寒风中，枝干扭曲的桃树下，没有人在等我，等我的只是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送别了张孟谈，我和由僮并肩驾着马车行在东郊的荒野上。
 
雍城的东面临近渭水。春日里，成群结队的少女会来这里采葛采 、游玩嬉戏。多情的少年便会躲在半人高的芦苇丛中，偷看自己喜欢的姑娘。但此时已日近隆冬，原本绿茵茵的草地在严寒和冰雪的摧残下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娇颜，没有欢笑，只有抹不去的暗淡和叫不破的寂静。
 
“由僮，这两日太子府可有什么动静？”我问。
 
“太子府的事家主都已经处理妥当，贵女无须担心。只是……”由僮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行刺太子的幕后主使之人还没找到，国君对此极为恼怒。现在秦宫里，太子极力主张攻晋，将军与公子利则全力反对。国君的意思，大家也都猜不透。吴王夫差的大军已经快抵达晋国边境了。秦国如果这次真的要参战，怕是要早做打算，尽快屯兵东境。”
 
“你也希望秦国此次能与晋国一战？”
 
“趁晋危乱之际以攻之，虽不道义，但机会难得。”由僮语气坚定冷静，看来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是支持太子绱的。
 
“隆冬苦寒，大地枯槁。现在雍城外天天都有人饿死、冻死。此时如果再起战火，穷苦之人如何还能活得下去？再说，今年不是丰年，雍都屯粮尚且不够，一旦起了兵戎，对秦国也很不利。”
 
听我说完，由僮久久不语。也许，对很多像他一样的秦军士兵来说，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比任何事都重要。
 
“秦晋之战，是打还是不打，就留给国君去定夺吧！”我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于是转而问道，“你可知道当日与瑶女同场献舞的兰姬如今怎么样了？”
 
“那女人背后有各国权贵的势力，太子不敢将她怎么样，昨日便已经将她放出去了。”
 
“那瑶女……”我迟疑了半天，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了。”由僮双眉一皱，吐出了两个字。
 
我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但遽然听到时，心中仍是一震：“死了……怎么死的？”
 
“她在太子府受了多日酷刑，但始终没有说出幕后主使之人。太子觉得留着她没用，就拔了她的舌头，勒死了。太子说，既然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死了就更用不着舌头说话了。”
 
由僮的话让我变得有些恍惚，记忆里温婉美丽的瑶女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一张不断晃动的空荡荡、血淋淋的嘴。人不管现在活在哪里，走完了这苍茫一世，总是会有再相见的时候。到那时，没了舌头的瑶女要如何面对心中那个懂她、怜她、害她的“良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今就连这份等待的思念都没办法说出口了吗？
 
“贵女可愿随我去个地方？”由僮见我发愣，轻声问了一句。
 
“去哪儿？”
 
“去了便知道了。”他见我没有反对，突然掉转车头向右急驶而去。
 
马车跑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由僮勒紧缰绳将车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我步下马车环视了一圈。
 
由僮拴好马车，站在我面前沉声回道：“这里叫桃花渡，我想带贵女来见一个人。”
 
“谁？”
 
“她在那边的桃花树下，贵女见了便知。”
 
我心中一恸，拎起裙摆飞奔了过去。
 
桃花渡，落尽桃花空余枝。一川寒水，默默绕孤坟。寒风中，枝干扭曲的桃树下，没有人在等我，等我的只是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昨日我在乱葬岗里找到了她，虽说少了舌头，但这样至少还有一处栖身之所。”由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他的脸无喜无悲，但声音却透露出了一丝哀痛。
 
“嗯，这里很好。”我摸着身旁的桃树，望着眼前的一川流水点了点头。
 
“这里到了春天，景色独好。今年三月，我和她来过一回，从这一头望到那一头，全是艳桃，云雾一般。”
 
瑶女和他，曾经结伴游春？由僮的话让我蓦然一惊。低头细看，坟前的木牌上竟赫然刻着“吾妻瑶”三个字。
 
“你和瑶女……”我看着由僮不知如何接话。
 
“以前在府里时，我曾私下向她求过亲，可惜她不喜我。”由僮苦笑一声，蹲下身来抓了一把新土添在坟头，“现在立了这牌子，说不定，她还是不高兴。”
 
“之前的事……难为了你。”伍封不在时，我得知瑶女是晋人的细作后，第一个便告诉了由僮，此后诸般设计也都是和他商议的结果。他既对瑶女有情，又要对伍封效忠，私情、忠义相交之下，他当时所受折磨胜我何止百倍。
 
“我被私情蒙蔽了双眼，险些害了家主，其罪当诛！由僮在此对天盟誓，只待心中余愿一了，必以死谢罪！”他屈膝跪倒在地，悲痛的眼睛里满是红丝。
 
“如果这是你的错，那府里的人，包括我在内，哪一个能逃得掉？你对家主的忠心没有人会怀疑。”我倾身扶由僮起来，他却依旧挺身跪着。
 
“谢贵女体察，只是由僮还有一事望贵女能够如实相告。”
 
“何事？你问便是。”我把由僮扶了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贵女今日为何会来求见晋人谋士？此事可与那兽面男子有关？”
 
“你就是想问这个，才带我来见瑶女的？”
 
由僮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了。当初，他在私情和忠义面前，忍痛选择了忠义。如今，他冒险掩埋瑶女的尸身，又让我看到了他的一片痴心。面对这样的人，我如何还能用谎言来欺瞒。
 
“我是在月前与公子利外出时，撞见了瑶女私会晋人预谋行刺太子。事后我也将此事告诉了你，告诉了将军，但只有一点我没有如实相告。那日在暗巷之中，兽面男子其实已经发现了我，他意欲杀人灭口，也就在那个时候，我闻见了他衣襟上奇异的香味。昨日，我在市集上恰巧得到了这种香料。刚刚听张孟谈说，这香料是晋国智氏宗主智瑶最喜欢用的熏香，价值千金，从西域买进，专供他一人使用。你既与瑶女亲厚，必然知道，她当年正是晋国智氏送给公子利的歌伎。所以，这兽面男子很有可能就是智氏新任的宗主智瑶。”
 
“智氏宗主，智瑶？瑶女……她是用了他的名！”
 
“嗯，这是我现在找到的与兽面男子有关的唯一线索。”
 
听了我的答案，由僮突然开始发笑，他原本平淡镇静的脸上漾起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声由小变大，后来竟生生笑出了眼泪。“原来是他……傻丫头，他是比天还高的人，你如何这般傻。智氏智瑶？哈哈……”由僮最后看了一眼瑶女的坟，仰天大笑而去。
 
看着由僮渐渐远去的身影，我不由得想，如果当年在桃树底下救了瑶女的人不是智瑶，而是由僮，那么，温柔善良的她，此刻定是夫妻和睦、儿女绕膝。她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疼爱她的夫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幽暗阴冷的地底去追思她无望的爱情。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有的人，她心里的花只开一次。后来的人，倾尽爱怜，却只能看着她荒芜死去。
 
爱究竟是什么，我突然开始迷惘。
 
回来的路上，我和由僮约定，从此以后，桃花渡旁的那座孤坟将是我们两个永远的秘密。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都会带一壶酒一起去那儿见一个故人。
 
回到府中，胖丫告诉我，说是伍封回来了急着要见我。我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交给她，自己整了整衣襟，快步朝书房走去。
 
伍封这么急着见我，莫非是国君已经决定要出兵伐晋了？
 
“将军，你找我？”我脱下沾满泥土的鞋子，着袜进了书房。
 
“你来得正好，快来见过百里大夫！”伍封朝我招了招手。
 
百里氏一族是五羖大夫百里奚的后人，自穆公时就是秦国的名门望族。在秦国，伍封虽然手握兵权，但毕竟是楚人，根基不深。十几年来，他能在秦国挣得一片天地，除了公子利的关系外，这位百里大夫对他也极其重要。
 
“百里大夫敬好！”我跪地行礼。
 
“善，几年不见，小儿生得越发明媚了。”
 
“息冉兄过奖了，阿拾不懂规矩，以后还要请你多加管教。”
 
我八岁那年，百里大夫第一次见到我，就曾开口向将军讨要我。最后他虽被婉拒，但之后的日子里只要他来府上，我总会找借口避开。今天避无可避，实在有些尴尬。
 
“子昭，你看，过了这么多年，这小儿还是不喜我啊，眉头皱得这么紧。”百里大夫看着我捋须笑道。
 
“不喜你也无妨，只要能与你家贵女亲近不就好了？”伍封说完，二人相视而笑，我也只能陪着笑了几声。
 
“我家红药虽说从小娇惯，但如今长大了倒也称得上淑德。阿拾乖巧懂事，她们二人将来定能相互扶持。”
 
“就像你我二人这般，福难同当。”
 
“对，福难同当！哈哈哈，七日后，百里府会派车来接人，子昭此番可以安心御边了。”
 
“有劳息冉兄！”
 
“放心吧！”
 
百里大夫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伍封虽然满脸笑容，但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等伍封送走了百里大夫，我还傻傻地跪坐在原地。
 
“可是没想明白？”
 
“请将军示下！”
 
“我不日便要西行了，我嘱托了息冉兄在此期间代为照顾你。”
 
“我不需要人照顾，我要留在府里。”我把头一偏倔强地回道。
 
“吴国的大军已经快到晋国东境了，太子绱也已经领军出征。国君为防止西面的戎人趁乱偷袭，已经命我统兵驻守。战事一触即发，府里的近卫我会尽数带走，万一动乱之中有流民入府抢掠，你叫我如何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你带上我？”我伸手拉住伍封的袍袖，“我不怕边塞冰寒凄苦，只要和你待在一处就好。”
 
“说什么傻话，战场上剑戟无眼，带着你只会让我分心。红药是百里氏的嫡女，长你四岁。你自小除了四儿就没有别的玩伴，借这次机会也该认识一些别家的贵女。”伍封的神情、语气异常笃定，我便知道就算我继续坚持也没办法改变他的决定了。
 
“七天后我就要出发了，这几日你可有想做的事？明日，我带你去渭水凿冰？或者，你想去摩崖山行猎？”伍封柔下声音。
 
“我不想去。你几时回来？”我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最快也需三个月，一旦秦晋开战就不可知了。”
 
“真的不能带着我？”我仰头委屈地看着他。
 
“阿拾……”
 
“好了，我知道了。”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只得抱着伍封的手臂安抚自己慌乱的心，“那一旦兵戎消了，你要尽快回来，我在雍城等你。万一西戎来犯，你也要千万小心。”
 
“好。”伍封虽然笑着，但两道剑眉却不自觉地蹙在一起，“我不在的日子，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叫我上阵杀敌时心里还记挂着你。”
 
“我知道。”我鼻头发酸。伍封抽出被我抱紧的手臂，轻轻地按住了我的脑袋：“放心吧，都会好的。”
 
伍封领命御边，因而岁末的祭祀也就取消了。府里上下突然闲了下来，后院的仆役们多少有些失落。而此时，将军府的另一处院落却因为家主的离开而热闹繁忙起来。
 
由僮和所有卫士此次都要随军出行。在雍城憋了半年多的士兵们，听说能回边关抗击戎人，个个都显得神采奕奕。
 
豫狄是府里的下等军士，按理轮不到他随军出行，但我知道他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所以在他来求我之前，就已经让伍封格外通融，许他进了出行的队伍。有的人，他心里藏着一把火，如果不能在战场上肆意燃烧的话，总有一天会烧了他自己，也烧了别人。
 
与豫狄恰恰相反，无邪听说自己不用随伍封出行后，高兴得上蹿下跳。看他那开心劲，我不禁想，如果两年后，他和豫狄一样同我自请杀敌，我该怎么办，我会放他走吗？
 
不，我不会答应！无邪这一生不需要功名荣华，平安一世就足够了。
 
之后的七天，伍封一有空就会来院子里陪我，和我一起烤烤火，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从吴国回来才没几天，现在又要领兵驻守西境，他这几日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连看我的眼神也总带着一丝隐忍的悲凉与哀恸。
 
他是伤心的，我亦然。
 
七天的时间转眼即过，伍封还未领兵出城，百里府的马车就已经到了门口。
 
四儿依旧未回来，所以胖丫替我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准备与我一同前往百里府。
 
现在，面对唯一需要道别的人，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珍重。
 
“这是今年夏天我们在渭水里网到的多子鱼，我拿盐和郁金酒渍了，这会儿烤干了，鱼腹里的黄子最是香脆，配你的栗子饭刚刚好。还有，这桑子酒是我用你院中的桑果酿的，你也尝尝。”我跪坐在伍封身旁为他布菜，可他握着食箸的手却迟迟不动。
 
“多子鱼、栗子饭、桑子酒，这一餐可就是你往日说的‘子归，子归，云胡不归’？”伍封转过头，我一看到他哀伤的眼睛，自己的眼里立马浮上了一层水雾。
 
子归，子归，云胡不归？这前两个字是这一餐的名字，后一句却是我自己加的。
 
多年前，我与阿娘乞讨为生，总免不了要吃些馊烂发霉的饭食。每每我哭着不肯吃，阿娘就会一边喂我，一边笑着向我形容一些色香俱美的饭食。这些饭食在她嘴里都会有一个名字，酒渍烤干的多子鱼、新磨的栗子粉蒸黄粱饭，再配上微酸微甜的桑子酒，便唤作“子归”。我知道，她到死都在等着我的父亲，可他始终没有出现。如今，我心里的人也要离我远行了，他何时才能回到我身边？
 
我低头哭得伤心，眼泪簌簌地全都落入了身前的酒杯。
 
伍封仰头长叹一声，一把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小儿，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安心离开？我答应你了，只要战事一消，我即刻就去百里府接你回来。”
 
“你不会食言？”我抬头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何曾骗过你？”他紧蹙着双眉，沙哑出声。
 
“好，我信你。”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香囊递到伍封手中，哽咽道，“西塞天寒地冻，医潭说白芷有祛寒驱邪的功用。今年春天，我采了茜草染了两尺红罗一直留在屋里，前日里想起来就做了这个香囊，这次只能由它代我陪着你了。”
 
“墨色的木槿……”伍封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香囊上两朵并蒂的木槿，许久，长指一收，将它掖进了怀里，“小儿，这下你可安心了？”
 
“贵女，百里府的人又来催了。”胖丫在房门外嚷了一声。
 
“去吧，别让他们府上的人久等。”伍封讪讪地松开了环抱在我身上的手。
 
我起身对他行了一个大礼，磕头道：“阿拾拜别将军，祈愿将军早日归来！”
 
“去吧……”伍封垂眸捏起案上的红漆双耳杯，仰头将混了我眼泪的浊酒一饮而尽，然后，再不看我。
 
我低着头出了府门，胖丫搀扶着我一同坐上了百里氏的马车。
 
“贵女，你就别难过了，家主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在百里府最多住到明年开春。”胖丫挽着我的手，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贵女可是把那白芷香囊送出去了？家主是不是没看出来那墨色的木槿花其实是贵女用——”
 
“胖丫！”我神色一凛，沉声道，“待会儿到了百里府，你要管好自己的嘴。他们府上门庭大，规矩也多，你要是放肆说错了话，小心性命不保。”
 
“不会吧？如果说错话就要被杀掉，那百里府有多少仆役也不够用啊！”胖丫摸着自己的脖子道。
 
“你倒是嘴利。百里府不比将军府，该做的规矩都得做好，免得人家说我们将军不懂管教下人。”
 
“婢子知错，请贵女责罚！”胖丫跪在车里朝我行了一礼。
 
我轻叹了一声，拉起她道：“行了，现在还没到百里府，规矩等下了车再做吧。”
 
“谢贵女。”胖丫笑呵呵地抬起了身子。
 
车夫驾着马车远远地离开了将军府，车外传来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我撩开车幔看了一会儿，心中的愁绪渐渐地也淡了，于是转头问胖丫道：“你今年几岁了？可是比我年长？”
 
胖丫一听，捂着嘴就笑了：“哎哟，贵女可真会逗人开心，奴婢今年都十七了，进府也快七年了。”
 
“七年？那我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你？”
 
“奴婢刚进府的时候被分给了库房，头四年都在库房里守着呢！”
 
“库房就建在校场边上，难怪前两日看你和府里的侍卫们格外亲近。”
 
“自然亲近，那些猴崽子光屁股不穿衣服的样子我可全见过。”
 
“你全见过！”我想起那日他们聚在一起说的荤话，不禁愕然道，“你不是和他们都……”
 
胖丫见我脸红，咧开嘴大笑起来：“贵女想什么呢！那天我是刚进府，跟着家宰去库房领差，他们二十几个小兵非要赤条条地站在雪地里，把我吓得捂脸就跑了。哈哈，那时候年纪小，还怕臊呢！”
 
“然后呢？”
 
“然后，他们也跑了啊，捂着那什么。”
 
“你自己都跑了，哪还能看见他们跑？”我看着胖丫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又熬不住回头看了呗！”胖丫想了想当时的场景，也乐得直不起腰来。
 
于是，百里府的人掀开车幔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我和胖丫大大的笑脸。所以，后来百里府里的奴婢们都在背地里议论，说是新来的伍氏族女因为能有机会住进百里府已经高兴疯了。
 
我到百里府后，很快就有嬷嬷引我住进了一间靠近后堂花园的房子。虽说此时正值隆冬，百草尽枯，但园子里的几树梅花却开得正好，虬枝劲节，红艳吐芳，我只要推开窗便能闻到梅花若有似无的香气。
 
“贵女请先在这里安置，炭火和热水马上就会有人送来。”引领我进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嬷嬷，说起话来很是和善。
 
“谢嬷嬷，不知我何时能去拜见你家家主和主母？”我把随身带来的东西交给了胖丫，自己在案几后的蒲席上坐了下来。
 
“家主此刻不在府里。主母说，晚些时候会有人来领贵女到前面的集雅堂与他们相见。”老嬷嬷垂首站在一侧恭敬回道。
 
“如此这般便最好了。”我示意胖丫赏了那嬷嬷几枚钱币。她喜不自禁地接过，跪地行礼道：“谢贵女赏，贵女这两日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打发婢子来找奴。”
 
“那就先谢过嬷嬷了。”我微笑着回道。
 
“奴告退。”
 
等老嬷嬷走远了，胖丫忍不住赞叹道：“这百里府果然不一样。摆的、用的，可不比我们将军府好上一大截？刚才那老嬷嬷也是，领子都是用色帛缝的。真好，不像葛麻的领子到了冬天硌着疼，还冰。”
 
“你的领子硌着疼了？”我一边问一边去掀她的领子。
 
“没，没，我说笑呢！”胖丫躲闪着却依旧被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半圈红印子。
 
“别躲了，我都看见了，抓得那么狠，都破皮了。”
 
“我脖子肉多，碰着痒就忍不住要挠。”
 
“我这会儿手头没现成的料子，等回去了，也给你一尺色帛绣在领子上，省得你羡慕别人家的嬷嬷。”
 
“谢贵女，那到时候就要换成府里那帮小丫头羡慕我了。”胖丫乐得呵呵直笑。
 
为了晚些时候拜见百里氏夫妇，我梳洗一番后，特意换上了一套绯色交领暗织卷云纹的深衣，尽量让自己礼仪周全又不致太过艳丽。
 
日中，一个面色白净的寺人引导我去集雅堂。我缓步行在寺人身后多少有些紧张，不知这百里府的女主人会是个怎样的人。
 
“贵女，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看你？”胖丫附在我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别多话，回去再说。”我看了胖丫一眼，她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我们这一路碰到了不少百里府的仆役、奴婢，他们个个都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一件奇怪的物什、一个突然闯进他们世界的异类。
 
我住的屋子在百里府的南边，集雅堂则在东边，我们跟着寺人穿阶绕堂走了足足一刻多钟才到了堂前。
 
集雅堂建在一丈多高的夯台之上，抬头望去，檐牙高啄，雕梁画栋，真真富丽至极。拾阶而上，人还未到门口，便有一群白衣婢子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我们引进了内堂。堂内，百里大夫一身常服端坐在高阶的案几之后，在他两侧各坐了一位衣衫华美的妇人。
 
我缓步向前，对他和右边的妇人行了叩拜大礼，而后又起身对左边的屈膝行了一礼。
 
“我早就和你说过，子昭府里的这个女娃机灵聪明、礼仪周全，这下你可信了？”百里大夫微微侧首捻须笑道。显然，我刚才的举动让他很是满意。“阿拾，快坐下！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家府里。”
 
我寻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懈怠。
 
“样子长得倒是乖巧，只是出身委实低了点。”说话的是坐在百里大夫右侧的青衣夫人，当今国君的胞姐冉嬴。
 
“子昭如今只有这一个族女，身份虽不及我们家红药，但比起其他大夫家的女儿也算是贵重了。”百里大夫说完，指着左手边的妇人对我道，“你如果还缺些什么，尽管和阿韶说，她会为你准备的。”左手边的绿衣妇人朝我颔首一笑，娇美的姿容仿佛春日里含露凝香的杏花。想来，她就是当年名动雍城的美人韶。
 
“谢百里大夫照拂，小女不缺什么。”
 
主母冉嬴闻言讪笑一声，转头对美人韶懒懒说道：“岁末府里宴席多，找司衣给她多做几套衣服。虽说还未及笄，但这打扮也太素净了。明天，你再去库房给她取几件玉饰送去，再另派两个婢子服侍着。”
 
“诺。”美人韶起身跪在我身侧，恭敬应道。
 
我俯身在地，行礼谢恩。
 
“红药和她兄长随国君祭祀白帝去了，过几日才会回来。到时候，自会有人引你去见她。以后的朝暮请安都免了，我平日里最不喜人打扰。”
 
“唯，小女谨记。”
 
“良人，这样的安排可还满意？”主母冉嬴说完笑着望向百里大夫，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照在她脸上，让她眼角的褶痕越发明显。
 
“这样的安排甚是妥当，今日就都退了吧！”百里大夫点头笑道。
 
我与美人韶齐齐退了出来，待走下了阶梯，我才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身旁的美人韶轻声笑道：“贵女不要太拘谨了，主母其实很和善的。”
 
“贵妾叫我阿拾就好了。孺人20出身高贵，对我这样的小辈能如此照拂，阿拾已经感恩不尽了。”
 
“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先回去歇着吧，主母吩咐的东西我明日就派人给你送去。”
 
“多谢！”我深深行了一礼，美人韶欣然点了点头，带着婢女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胖丫走得飞快，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前面领路的寺人。看她这副着急的样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憋了许多话想说，而且多半是和主母冉嬴有关。虽然不知道伍封为什么要送我进百里府，但这里实在是个危险的地方。幸亏我只需待上几个月，否则日日提心吊胆、瞻前顾后的，还不把人活活累死。
 
“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我打发了寺人后，一下瘫倒在床铺上。
 
“贵女，他们府里的主母可真是凶悍，夫君还在身边就敢这样说你。”
 
“她没有说错啊，我本就是个身份卑微的人。再说，她是国君的胞姐，谁在她眼里都尊贵不起来。”
 
“贵女怎么知道右边的是国君的胞姐？明明左边那位美人的穿着要更富贵啊！”
 
“来之前将军早就嘱咐过了，百里大夫府上有正室孺人一位，得子贵妾三位，庶妾七人，其中最尊贵、最重要的就是这位孺人冉嬴。在秦国，右为上，左为下，虽然美人韶的衣饰看上去要华美许多，但颜色不是正色，绣的也只是蝴蝶、萱草图纹，远远不及冉嬴下摆上绣的黑羽玄鸟。孰贵孰轻一眼就看出来了。”
 
“玄鸟？”胖丫一脸疑惑。
 
“就是我们春天常见的燕子，秦国公族与晋国赵氏同以玄鸟为宗族象征。”
 
“哦，原来是这样。”
 
“明日如果派了新人来，记得我教你的，不要多嘴，有话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嗯，记下了。”胖丫难得乖巧地点了头。 

第一册 第十四章 兽面惊魂
 
他摘了面具，吻了我！我的眼睛被他结结实实地捂住，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和那隐隐约约熟悉的香味。
 
在无奈和彷徨中，我度过了在百里府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日，浑浑噩噩地起了床，就有嬷嬷引了两个婢子捧了梳妆奁送到我房里，库房也送来了好几件黄玉、青玉配饰和一大堆红黑两色的漆器用具。到了黄昏时分，司衣处的人来量了我的尺寸，又顺带着给我送了不少布料和针线，说是府上贵妾韶的吩咐，予我每日打发时间用。
 
接下来的几天，虽没有在将军府时舒服，但好歹也还算清闲。冉嬴免了我的晨暮请安，嫡女红药又尚未回府，我每日除了去美人韶那儿小坐片刻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和几个丫头聚在梅树底下烤火饮酒。
 
到了隆冬腊月，无论是贵族还是庶民，每日里少不了的，便是这暖人的东西。
 
我与四儿皆喜饮酒，九岁那年因误饮了烧酎，两个人幕天席地醉了三天三夜。人人都说酒可通神，但那一次，我们两个都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神灵，唯独脑袋痛了大半个月。从那以后，我再不碰重酿之酒，兴致来时也只与四儿饮些自制的桃花酿和农户们交上来的甘醴。
 
听新来的两个小丫头讲，我们这几日喝的是百里府待客的果酿。因为百里大夫的采邑在接壤楚国的裕城，那里盛产一种赤色绵软的果子，食之甜中带酸，用于入酒则香甜清醇。认识百里大夫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极懂享受，只吃最精细的食物，喝最甘醇的美酒，赏最漂亮的女人，几日下来可见传言不虚。
 
“你们俩……见……见过府里的红药贵女吗？”胖丫几杯酒下肚，脸已经涨得通红，一句话问得断断续续。
 
新送来的两个婢子年纪比我都要小两岁，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现下喝了酒，说话舌头发软，迷糊的样子比胖丫也好不了多少。
 
“当然见过，我们贵女身份尊贵无比，长得比花都好看。”
 
“对，比什么花都好看。”
 
“那她待人可和善？”我笑着又给她们倒满了耳杯。
 
“和善，当然和善，和贵女一样都是好人。”说话的是叫萍的小婢子，进府还不到两个月，眯眯的小眼睛，生得很是白净。
 
“贵女没和我说过话，服侍她的人得是府里最好的，我还不行。”小斗拽着头发，腼腆地回道。小斗之所以叫小斗，是因为七岁那年，田里收成不好，她被爹娘卖进百里府充了少交的一小斗粟米。
 
“有你们说得那么好吗？看你家主母的样子就知道那贵女的性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胖丫说完，咕咚一声翻倒在地上。
 
“她醉了，别听她胡说。”胖丫这话要是传到冉嬴耳朵里，怕是小命不保。幸好两个小丫头也已经喝得发蒙。
 
“贵女，你是有福气的人，不是山鬼。”小斗垂着头嘀咕着。
 
“对，你也不会吃人，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通通都是在骗人！”萍眯着眼睛拼命地点头。
 
山鬼？吃人？难怪这府里的婢子、仆役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原来这山鬼的谣言都传到这里来了。
 
冬日的太阳落得特别早，说话间的工夫，便已隐没在云层里没了踪影，只留下斑驳的云霞独自面对着青色天幕上那一点点新出的淡白色星光。
 
两个小丫头看起来已经醉得不轻，我笑着把她们手里的耳杯取了下来：“天色暗了，回房吧，酒气退了容易得风寒。”我把她们两个拉起来，又摇摇晃晃地去扶倒在地上的胖丫。
 
胖丫身材高壮，我们三个人勉勉强强才把她拖进右侧的偏室。我帮胖丫盖上被子，转头对两个小婢子说：“你们两个也早点睡吧，晚些我自会梳洗。”
 
“唯！”两个小丫头摇晃着行了礼，身子一偏差点撞到一处。
 
我替她们合上了门，又独自回到了梅树下，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如果被主母冉嬴知道我带着她府里的婢子一起在院子里醉酒，她一定会气得眉毛眼睛全都竖起来，然后大骂我出身卑贱不懂礼仪、没有教养。
 
“出身卑贱又怎样？我自有我高兴的活法。”我仰头将耳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斜斜地躺倒在梅树下。
 
出身为什么就这么重要呢？天地造人的时候难道真的就分好了贵贱？为什么贵人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而庶民却连性命都是卑贱不值钱的？
 
这一夜，我在暗香萦绕的梅花树下望着满天的星宿，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酒气上涌时，脸颊火辣辣的，它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也让我的脑袋变得越发昏沉。
 
我闭上眼睛，蒙眬间仿佛听到了一树花开的声音……
 
第二日，我在温暖的床铺上睁开了眼睛，小斗端着热水候在一旁。
 
“昨晚是你们扶我进来的？”我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坐了起来。
 
小斗红着脸摇了摇头：“奴婢们昨晚喝醉了，也都刚起。”
 
“是吗？胖丫呢？”
 
“胖丫姐姐去司衣那里取袍子了。昨天在路上碰上司衣处的人，她们说贵女的长袍有一套已经做好了。”
 
“这丫头的性子可真急。”
 
我梳洗之后便百无聊赖地伏在案几上看着漆盒里的针线发呆。过了这么些天，胖丫带来的几件粗麻短衣都已被我缝上了色帛的领子，各色香囊、帕子也做了一堆。每日困在百里府，除了女红还是女红，这样的日子难道还要继续过下去吗？
 
秦、晋、吴三国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兰姬何时会来杀我？兽面男子会不会来见我？我表面上清闲，心里却已经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马冲回将军府去。
 
“贵女，快看！我把长袍给你取回来了。”胖丫捧着一只髹红漆描舞者宴乐纹的漆盒走了进来，脸上喜滋滋的，说话也比往常更响亮了。
 
我懒懒地看了眼，顺手一指：“嗯，放那儿吧。”
 
“怎么也不打开看看啊？奴婢刚才偷偷瞧过了，这袍子可真好看。”胖丫抱着漆盒硬是挡在我面前，“要不，贵女你先试试？瞧，这衣服上的带子还配了玉钩。”
 
“没事试它做什么？”我瞄了一眼胖丫捧在手里的那条腰带，鸾鸟衔花的玉带钩，美则美矣，却显得有些俗气。
 
这时，婢女萍突然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我家贵女的马车已经过了宗庙，主母让咱们快去府门口迎接！”
 
“红药贵女回来了？”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合领深衣，顺手取过一件青莲色的外袍，“好了，我们走吧！”
 
“贵女，这太素净了。”胖丫见我已经走到了门边，忙拉住我的袍袖急声道，“换上新衣再去吧！上次百里府的主母不是嫌你的衣服太素净了吗？”
 
“今天第一次与贵女见面，我怎能抢了她的风采？如此这样就很好了。”我拍了拍胖丫的手，提起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府门口，恰巧看见美人韶和另外几个妾室迎面走来，我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子。
 
美人韶笑着走到我身前：“怎么来得这么早？”
 
“今日贵女回府，阿拾怎敢晚到？”
 
“当真是个机灵的，手巧，心也巧。”美人韶了然一笑，同我并肩朝大门口走去，“你的女红是同谁学的？我们几个刚刚还在说，前日你送来的香囊可比这府里的女眷们做得都要好。”
 
“如果贵妾们喜欢，阿拾改日再多绣几方帕子送过去。”
 
“天寒地冻的，又耗眼睛，别为我们劳神了。接下来的日子，还有的你忙呢！”美人韶拍了拍我的手，娇笑道。
 
“韶妹妹果真会做人，才几日的工夫就和新客变得如此亲厚。夫主若是知道了，一定怪我们两个不懂待客之道。”美人韶的话音刚落，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位妾室就忍不住开口了。
 
“两位姐姐近来为了贵女的陪嫁之物日日操劳，妹妹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是惭愧。”美人韶盈盈施了一礼回道。
 
这美人韶原本只是宫中司乐坊的一名舞伎，当年因与百里大夫相恋还闹出过不少事情；现在，虽然入府为妾，但地位比起出身士族的另外两个妾室仍旧低上一等。
 
“你就是那个将军府的族女？”两位妾室身后突然走出来一个身穿姜黄色红缘曲裾深衣的少女，她绕着我走了一圈，讪笑道：“哼，也不过尔尔，传言实不可信。”
 
“阿芷，不可无礼。”妾室有辛上前一步，抓住那少女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对我微微颔首道，“阿芷年幼不知礼数，请姑娘莫要介怀。”
 
“娘亲，你干吗对她那么客气！要不是她，陪长姐出嫁的就是我！”阿芷甩开自己母亲的手，几步蹿到我面前，厉声道：“你这个山鬼所化的妖女，凭什么抢了我的位置？你骗得了父亲，骗不了我，贱民！”
 
“阿芷，住口！”妾室有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高声喝道。
 
“娘亲，我没有胡说！她的眼睛有古怪，会迷人心智，你快让父亲把她赶走吧！”
 
“这是要赶走谁啊？”几步开外，冉嬴带着一群婢子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主母！”不等阿芷开口，妾室有辛已赶忙迎了上去，“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主母千万别怪罪！”
 
冉嬴瞥了妾室有辛一眼，冷声呵斥道：“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娘儿俩指手画脚了？站在府门口吵吵嚷嚷，一点不知礼数，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贱妾教女无方，请主母降罪！”妾室有辛在冉嬴面前如同老鼠见了猫，整张脸吓得雪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母，不是阿芷胡闹，这伍氏族女身上可疑之处甚多，请主母明察！”阿芷收起满脸的怒容，可怜兮兮地跪在自己母亲身旁。
 
“你年纪尚小，我和你父亲才打算多留你两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可又是你姨父教你的？”冉嬴低头看着阿芷，阿芷嘟囔了几句便点了点头。
 
冉嬴倏然收起笑容，对妾室有辛道：“你妹妹可替你们家找了个好靠山。让伍氏族女为媵随嫁红药，是夫主的意思。那楼林以为得了太子的宠信就能爬到我百里氏头上吗？来人啊，把她们母女都带到房里关起来，等家主回来再行惩处。”
 
“唯！”冉嬴身后的两个老嬷嬷，手脚极快地把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拉了起来。
 
阿芷经过我身边时，丝毫没有掩饰她忌恨的眼神。她的眼神如同一把匕首割开了我心中萦绕已久的谜团，露出了它血淋淋的真相。
 
我是红药的媵妾。
 
我是百里氏和伍氏结盟的工具。
 
如何见的百里氏红药，我已经记不清了，等人醒转过来时，已经是次日的黄昏。我穿着贴身的单衣站在梅园里，望着虬结枝丫上的点点冰霜，一直想不清也想不透，他为什么要把我骗进百里府，为什么要把我许给他人为妾。
 
时间曾许我一个美梦。它告诉我，如果我能以满腔真情待一个人，那么，那个人便会认真地爱我。我以为岁月流转，老了红颜，白了青丝，只要守在原地，蓦然回首，他总会站在我身后。自摩崖山回来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在他宠溺的眼神里，我几乎以为这个美梦已经成真了。但如今它终究还是碎了，碎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嘴里，碎得满地狼藉。
 
墙角的一丛修竹被夕阳染上了暗暗的赤金色，时间在我的惶恐和彷徨中慢慢游走。
 
胖丫轻轻地靠上来替我披上了外袍：“贵女，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见了红药贵女就开始不对劲，今天刚醒过来又跑到外面吹风。那个阿芷说的话，你别理她，什么山鬼啊怪物的，她是在忌妒你。”
 
我苦笑一声，握了握胖丫扶在我臂上的手：“我怎会和那样的人计较？去吧，帮我回府看看。四儿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将军可有来信？”
 
胖丫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轻应了一声就走了。
 
我依旧在园子里站着，直站到令人哀愁的天色沉浸在黑夜里。
 
昨天见了哪些人、怎么去吃的宴席我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让人多送了一壶烧酎带回来。是啊，伤心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这烈火般的酒更暖人心……
 
我打发了两个小丫头，独自坐在梅树底下喝起酒来。一口口烈酒顺着喉咙流到心里，把心里的寒冰都化成了眼中的泪水。起初只是咬着牙嘤嘤地啜泣，到最后喝醉了，便伏在梅树上号啕大哭起来，仿佛要把满肚的愁肠都哭断了才好。
 
“你要哭到几时才好？”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已经醉得晕眩，哭得虚脱，颤巍巍地回过头来，蒙蒙眬眬只看见天上的一轮明月和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仰望着他，流着泪却笑得无比甜：“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我强撑着站起来，一头扑进来人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生怕一松手他就会离开我，“带我走吧，别把我留在这里……”
 
“你对要杀你的人，向来都这样慷慨吗？”
 
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我听得不太真切：“你说什么？”
 
“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我自然知道……”我伸手摸上他的脸庞，触手处冰凉刺骨，抬眼细看，月光下映出的赫然是一张龇牙咧嘴的兽面。
 
我惊叫一声放开了手，转身便逃。兽面男子仿佛早就知道了我的想法，左手轻轻一捞就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你放开我！你放开！”他身材高大，我被他箍在怀里，脚尖只能微微擦到地面，纵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始终无法摆脱他的禁锢。
 
“你再这样大叫，小心引来百里府的侍卫。如果让百里大夫知道他女儿的媵妾出嫁之前私会男子于花园之中，会做何感想？”
 
是嘛，如今连晋国的人都已经知道我是百里氏红药的媵妾，就只有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躲避兵祸才在这里做客。心中一苦，我便不再挣扎，任由他将我抱在怀里。
 
我这样顺从，他反而失了兴致，将我放了下来：“你托兰姬带的口信我已经收到了。如果今天你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便饶了你；如果不能，就只能怪你自己命薄了。”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自嘲道：“你这人倒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多疑。我如今这副鬼样子，你居然还要听我的计策。”
 
“当日以为你是害怕才紧闭双目，没想到是因为这举世无双的碧眸。”兽面人伸手抚上我的脸，我侧脸轻轻避过。
 
“吴国的兵马如今到了何处？”我抓紧自己的衣襟，正色道。
 
“吴王夫差率领大部精兵已经逼近晋国东南境，秦国太子绱的军队也已经过了大荔，在晋国西面驻扎。”他语气中透着深深的鄙夷，看起来对秦国趁乱攻晋的不义之举很是不满。
 
“我有一计，足下如果做得好的话，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既解了晋国的危机，又能趁机削弱吴国，叫吴王夫差再无力攻晋。”
 
“哈哈哈哈，小儿吹嘘之功丝毫不逊于你的相貌。”兽面男子似乎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乐得大笑起来。
 
“你轻一点！”我一急也忘了他是谁，习惯性地在他手臂上使劲拧了一把。
 
“大胆小儿，你居然敢——”他吃痛，收起了笑声。
 
“晋国危在旦夕，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的计策可不可行，说完，你便知道了。”
 
“洗耳恭听。”他语带戏谑，让人恼怒。
 
“吴王夫差近几年屡兴兵祸，不外乎就是想重新要回他父亲当年在世时的尊荣，请足下回国后，劝说晋侯修书一封交与吴王，只说承认吴国的霸主之位就可以了。”
 
“荒唐！要晋国将霸主之位拱手让出，这与投降何异！”他厉声回道。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样的道理难道你不懂？现在是冬季，兴兵无疑是寻死，将霸主这个虚名暂时让一让又有何不可呢！”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对！晋侯修书吴王后，可再修书一封与越王，之后便择一处靠近晋国的地方邀请吴王会盟。检阅一下军队，夜宴、狩猎，玩上半个月，吴国自然就会被越国所破。到时候，吴王夫差回家救火都来不及，霸主之位自然就拿不走了。吴国的军队一撤，秦国的军队自然也就撤了，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待我说完，他久久没有出声，只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面具上野兽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冷声喝道。
 
“我在想，上天为什么要让你这样一个女子降生到这乱世中来，这到底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过了这一晚都与你无干，你还是赶紧走吧！”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却顺手拉着我躲进了墙角的修竹丛中。
 
“你干什么？”我推搡了他一下，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凑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给我出了这样好的计策，我便也请你看一出好景色。”
 
墙角的这一丛修竹勉勉强强能藏住两个人，为了不让人发现，兽面男子将我箍得很紧，我挣扎着想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
 
“嘘——来了！”他几乎咬着我的耳朵道。
 
什么来了？我借着月色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走来一对男女。男子穿了件丝制的深褐色长袍，身材修长，面目俊朗；女子则穿了一条嫣红色缠绕裾裙，长发高束，露出优美的脖颈，容色绝佳。
 
他们是谁？为何入夜了还到我这园子里来？
 
“红药，你真的要嫁给他吗？”那男子一开口就吓了我一跳，眼前的这女子莫非就是我昨日见到的贵女红药——我将来的主母？！
 
“少康，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这院子里如今住的是伍氏那个傻呆呆的族女，如果被她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传到父亲和阿娘那里，他们会剥了你的皮！”红药看了一眼我睡的房间，见灯火全暗，便按住胸口，缓了语气对那男子道，“我如今已经有了婚约，你我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红药，你自小就与他不亲厚，如今为何又要嫁他？我明日去求百里大夫，求他答应我们的婚事。”那男子执起红药的手放在唇边不住地亲吻，语气激动，声音几近沙哑，“这一院子的梅花都是我们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花事正好，你却要违誓另嫁他人吗？”
 
“少康……”红药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她用力把手从那男子手心里抽了出来，冷声道，“你是怎样的身份还要我再提醒吗？你我虽有情，但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我是百里氏嫡女、国君亲眷，如何能嫁与你们楼氏为妇？再说，我父亲一直与太子不合，你们楼家仗的又是太子的势力，这次，你父亲还强推着要把你妹妹也送进府来为媵，这已经惹恼了我父亲，你要是还敢提什么求娶的事，便是自己不要活路了。”
 
“你要我心甘情愿地把你送给他，我做不到！”楼少康沉下脸色，一拳狠狠地捶在了梅树上。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已成定局，以前的一切，你都忘了吧……”红药说完，低头嘤嘤地哭起来。她这一哭吓得那男子手足无措，只得将她搂在怀里百般疼爱：“红药，我带你走。国君祭祀那日，我等你。”
 
“我不会和你走……”他们两个花前月下，郎情妾意，浓情款款，我这边却已经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一对痴男怨女，怎么今晚哭的人这么多？”身后的人贴着我的耳郭轻声呢喃。
 
“你离我远些！”我伸手揉了揉耳朵，“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我自有知道的法子。如果你这主母将来对你不好，你倒是可以拿今天的事情做个把柄。”
 
“我不会嫁人！”我语气决绝。不管这红药贵女嫁的是哪位贵胄，我一概不稀罕。
 
等花树下的两个人相拥而去，我急忙挣脱了身后的钳制蹿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解心中的尴尬与紧张。
 
“你可知道我今天来之前做了什么打算？”兽面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
 
“什么打算？”我匀了匀呼吸抬头问道。
 
“我打算……”
 
他说话间突然欺身向前，从身后取出一把银白色的匕首顶在我的脖颈上：“我打算着，如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就放了你；如果你给了我一个救国的计策，我便一刀杀了你。只是我没想到，你短短几句话竟能将三个大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我实在留你不得！”
 
兽面男子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我苍白的面庞，是悲伤、无奈，还是恐惧、绝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轻扬嘴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冰寒的匕刃划开了我的皮肤，剧痛，有温暖的液体顺着脖子慢慢流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预期的死亡并没有降临，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覆上我的眼睛，随后有温暖湿润的东西紧紧地压在我的嘴唇上。
 
我惊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一颗心狂跳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摘了面具，吻了我！
 
我的眼睛被他结结实实地捂住，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和那隐隐约约熟悉的香味。
 
“别睁开眼睛，我怕我会后悔自己现在的决定。”他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不杀我？”兽面男子的手从我的眼睛上轻轻移开，我紧闭双目冷声问道。
 
“以后喝了酒不要一个人躺在树下睡觉了，没人会再抱你回房了。”说完，他脚步一响，我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黑色身影立在高墙之上，很快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深深的血痕，我会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酒醉后的一场幻景。我轻抚着伤口坐在床上，脑中思绪纷纷。他昨晚这一刀如果再深一点，我就已经死了。可他最后为什么又改主意了？又为什么要吻我？
 
正当我想得一头雾水，胖丫推门走了进来：“贵女，看，我带谁来了？”
 
我抬眼一看，只见四儿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袄子俏生生地站在晨光里。
 
“四儿——”我来不及穿上鞋袜，赤着脚就从床上跑了下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家里出了点事，回来的路上又遇上大雪封山，所以才晚了。快，让我看看你，可是没好好吃饭又瘦了？”四儿笑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她那明媚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了？脖子又怎么了？”
 
被她这么一问，我这才反应过来，拿镜子一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眼睛肿得像杏子，脖子上凝了一长条的血痕，难怪会把四儿当场吓傻。
 
“我没事。”我揉了揉眼睛，尴尬地笑道。
 
“都是百里府那个庶出的贵女害的，好好的，非在大家面前说我们家贵女是山鬼变的，还骂贵女是贱民。”胖丫忍不住在旁边数落起来。
 
“胖丫，快别在这里添堵了，你去帮我看看隔壁的两个小丫头，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醒？”我努了努嘴推了胖丫一把，示意她先出去。
 
“贵女，你脖子上怎么了？天啊，你不是昨夜寻了短吧？！我就知道我不该回府，你可不能啊——”胖丫见了我脖子上的伤痕吓得脸都青了，号叫声震得我头痛欲裂。
 
“我没想死，你先出去，别乱说话。”我把胖丫推了出去，转身把门合上。
 
四儿的脸色很不好看，为了让她宽心，我只能从头到尾把太子府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连伍封把我骗进百里府、我借酒浇愁的事也说了透彻。
 
“我都说完了，你就别难过了，现在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嘛！”
 
四儿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只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帕子浸了点昨夜喝剩下的烧酎，轻轻地擦拭着我脖子上的伤口：“这酒太烈，咱们不是说好以后都不喝的吗？将军那儿可能另有安排，你也别急着难过，好歹以后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嗯。”我咬牙忍着疼，轻声问，“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家宰可跟你一道回来了？”
 
“大哥被征了兵，大嫂子很快就跟人跑了，爷爷气得旧病复发，所以在家里多待了一段日子，但现在已经大好，你不用担心。”
 
“你大哥被征兵？征到谁的军队里去了？”
 
“不知道。”四儿摇了摇头从我的绣盒里取了一条红色的绢带绑在我的伤口上，“上次公子利送来的膏药还留了些在府里，我待会儿回去拿，可千万别留了疤。”
 
“我皮肉好得快，你就别麻烦了。”
 
“我们俩打小就说好了，生病的那个要听话。现在你得听我的。”四儿语气强硬，我也就不再逞强。
 
“那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
 
等四儿走了，隔壁的两个小丫头还是没有醒，估计是昨晚着了那兽面男子的道。
 
此时，我的眼睛已经去了肿，便拿了个新绣好的香囊，去拜见那位红药贵女。
 
去的路上胖丫告诉我，昨夜红药贵女下令杖毙了一名侍奉阿芷的婢子。听说是那不长眼的小婢子私自带了男人进府，在院中私会时，又刚好被路过的红药撞上。结果，男的跑了，女的却没跑掉。
 
胖丫说的时候唏嘘不已，直说天下男人都不可信，可我却在心中暗叹，那可怜的小婢子应该是不小心撞见了红药与楼少康的情事，又因着她是庶女阿芷的人，才被红药下了杀手。
 
穿过几间院落，我和胖丫行至红药屋前。有婢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袭湘色襦裙的红药就领着一个样貌还算可人的绿衣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看着有些眼熟，一番寒暄之后我才知道，她原来就是楼大夫的嫡女、楼少康的幺妹——绢。当日，在太子府夜宴之时，依稀记得便是她在府门口“山鬼”“山鬼”地叫我。
 
“我今年十八，绢今年十六，妹妹是我们三个中最小的。”红药执了我的手坐在窗前的毛毡上，微笑道，“伍将军怎么舍得这么早就把妹妹嫁出去？”
 
还没等我回话，一旁的绢便插了进来：“姐姐，你不知道，我们这位阿拾妹妹和公子利早就情意相投。因着她年纪太小不便出嫁，公子还特意到国君面前求了好几回。现在，连君夫人都知道，伍家有个让公子倾心爱慕的贵女。”绢的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挑拨之心昭然若揭。
 
“是吗？我说呢，妹妹如今都不满十五，公子这也太着急了。”红药脸色一僵，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我的手。
 
原来，我要嫁的人是他。
 
这两年，公子利待我一直很好，除了平常差人送些新鲜玩意儿予我把玩之外，上次我被箭镞伤到了额头，他也是一罐罐地往府里送药。可是，好归好，我待他却没有这个心思。现在突然说要嫁他为妾，心里只觉得荒唐。
 
“妹妹怎么都不说话，可是高兴坏了？”绢满脸堆着笑，殷勤地给我递了一枚干果。
 
“阿拾年纪尚小，情啊爱啊，还不懂。”我低头轻声回道。“果然还是个孩子。”红药拍了拍我的手，笑道，“公子温柔体贴，‘情爱’两字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晒着暖阳，吃着干果，三个人东拉西扯地又聊了一会儿。我赔着笑，装着傻，最后实在觉得心累，便起身告退。
 
临走前红药送了我几丈罗绢，又嘱咐婚期定在五月之后，让我早做准备，给自己绣些喜庆的用物，到时候一同带到公子府去。
 
我一一应下，带着胖丫退了出来。
 
如果这件婚事成了，那伍封、公子利、百里大夫就在秦国朝中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楼大夫临时插一脚，硬把女儿送进来，无疑是太子抗争此事的手段。
 
其实，我跟在伍封身边多年，不是不知道此间的利害关系。如果联姻之事对他真的那么重要，他大可以当面告诉我。也许为了他，我即便心中苦痛，也会心甘情愿地出嫁。
 
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三个月之后他会回来接我？
 
莫非他另有苦衷？
 
这天夜里，我的心中突然萌发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要离开雍城，我要走到西北去，我要听伍封亲口告诉我原因。 

第一册 第十五章 春祭遇劫
 
周王子狐的传说，我只在书上看过。当初梦中见到那枚玉佩，我也以为只是自己读卷后的臆想。这世上即便真的有那么一枚九尾双环佩，也不可能和我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日升日落，时间在我指间飞逝而过，转眼我已经在百里府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除了按例给几位贵妾请安、陪红药做女红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计划着自己的西北之行。
 
这一日，我得空儿带着四儿回了一趟将军府，打点了些东西交给无邪保存，预备着两个月后，如果伍封没有回来，我就带上四儿和无邪自己找到边关去。
 
另一头，公子利为了避嫌，自太子府匆匆一别后就没有再找过我。可我这次回了府才发现，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竟陆陆续续派人送了二十几个礼盒，从玉件配饰到锦帛布匹，从各色干果到珍贵香料，七七八八堆满了我的房间。
 
在这些东西中，我意外地发现了一枚玲珑剔透的玉环，那半掌多宽的玉环之上俨然暗刻着一只奔跑于祥云之中的九尾兽。
 
“这玉环的颜色好奇怪，绿得有些泛蓝，像你的眼睛。”四儿见我望着手中的玉环发呆便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兽雕得也挺可爱。看来公子利对你还真不错，要不你就嫁他算了。”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我把玉环小心地揣进怀里，“这东西和我也许有些渊源，等下次见到公子再问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下次见他，恐怕得是成婚当日了。”四儿凑到我耳边调笑了一句，然后迅速地逃开了。
 
“算你跑得快。”我冷哼了一声不去理睬她。
 
“哎呀，这恶心玩意儿你怎么还留着？”四儿见床铺底下露出一小块黑乎乎的皮毛，便用两个指头捏住往外用力一扯，“这可是老鼠皮做的袄子啊，又脏又破又臭，你怎么还拿它当宝啊，掉毛掉成什么样子了！”
 
“差点忘了。你把它给我收好，一起带到百里府去。”四儿手中捏着的是一件小小的鼠皮袄子，自我记事起，它就穿在我身上。它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一样东西，再贵重的裘衣也不能与它相提并论。
 
“好好好，你说了算。阿拾，这满屋子的东西我们是留在这里，还是搬到百里府去？”四儿叉着腰看着一屋子的盒子、箱子不知该从何下手。
 
“拣一些香料带着吧，回头可以送人。”我把身旁的一盒香料递给她。
 
四儿拿布袋打了一个小包袱，清点道：“香料、干果，再加一丈你喜欢的月白色丝绢和一捆蓼蓝的绣线，看看还要带些别的吗？”
 
“把公子利上回送的那把匕首拿出来给我吧！”
 
“你拿它做什么啊？”四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红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掀开后正是几个月前公子利送的一柄镶宝石的匕首。
 
“这匕首好看是好看，只是柄上镶了那么多宝石，拿着有些硌手。”四儿把匕首递给了我。
 
“这匕首的匕刃据说是生铁铸就的，比寻常的青铜剑要更坚硬锋利些。平日带着可以防身，万一以后在外面没了钱，还能把宝石抠下来换些要紧的东西。”
 
“那你就收着吧！东西都理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百里府的车夫肯定等急了。”
 
“嗯，走吧！”我把手边的东西理了理，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后出了门。
 
晚上回到百里府，我借着烛火轻轻地抚摸着公子利送我的碧玉环。在摩崖山的那场梦境里，我分明见到这玉环就挂在阿娘腰间。只是梦中阿娘挂在腰间的是双环佩，我手中的这一枚只是那双环佩中的一环。
 
周王子狐的传说，我只在书上看过。当初梦中见到那枚玉佩，我也以为只是自己读卷后的臆想。这世上即便真的有那么一枚九尾双环佩，也不可能和我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可现在，这触手生温的玉环就躺在我掌心里，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四岁之前是真的在阿娘身上见过这枚玉佩的，抑或是听她描绘过这玉佩的模样。
 
“那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去祭坛拜春呢！”四儿支起身子迷迷糊糊地问道。
 
“嗯，就睡了。”我把玉环用红绳穿好后系挂在胸前，起身吹熄了案上的豆灯，爬上了床。
 
四儿嘟囔了两声把脚架到了我腿上，我躺在床上盯着顶上的房梁，喃喃道：“四儿，你知道吗？我阿娘也许从没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唉，小时候有谁家的爹娘不撒谎？问了一句话，答不出就骗，骗不过就骂，骂了还问就打，都一样的，都一样……”四儿迷迷糊糊地回道。
 
我摸着胸前的玉环弯了弯嘴角，转身抱住身旁温暖可爱的人儿，沉沉睡去。
 
句芒是草木之神，生命之神。上至周王，下至各国诸侯，每年岁末过后便要择一日，率领众臣到东方明堂祭祀芒神，以求来年风调雨顺、谷库充盈。
 
今天，正是秦伯祭祀芒神的日子。据说前几日，光祭祀用的礼器、牲品、美酒、香料就用了二十五辆牛车，足足往东门外运了三趟，规模之大可想而知。
 
绢一直央求红药带她一同去观礼，对于马上要成为妾室的她来说，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参与秦国的祭祀大礼了，因为身为妾室生前不能参加夫家的祭祀，死后也不能享受宗庙的祭奠。但不幸的是，绢昨晚突然天癸至。以不洁之身参加祭祀是大罪，红药只能把她留在府里，因而今日马车之中只坐了我与红药两人。
 
“妹妹，公子与你是如何结识的？”红药望着车外的风景，不经意地问道。
 
“公子平日来将军府找将军时，偶尔见过几面。”我低头恭声回道。
 
“才见了几面啊，不过也难怪，任谁见了妹妹这样的人都是会放在心上的。利虽是我表哥，但他嫌我爱哭，打小就不喜欢我。上次在太子府的夜宴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孩那么上心。”
 
太子夜宴，她也在？
 
我低头不语，红药又说：“父亲很早就跟我提起过，说是伍府里有个读书识字的贵女，生得机灵又貌美。那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见见你。没想到，如今我们两个竟要嫁到一处做姐妹了。”
 
“小女惶恐，将来即便到了公子府，贵女是妻，阿拾是妾，主仆有别，断断不敢忘记。”
 
“哈哈哈，甚善，你这般知礼，也不枉伍将军一番教养。”红药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她撩起我披在身后的长发，柔声道，“你这头发美虽美，但也太长了，等过了公子府就剪了吧！”
 
她要剪我的发？我按捺下心中惊悸，俯身道：“谨诺！”
 
为人妾室，与其说是侍奉夫君，倒不如说是侍奉当家主母。红药在她母亲冉嬴身边耳濡目染多年，驾驭妾室的功夫想必早已炉火纯青。我要是真的随她一起嫁到公子利府上，恐怕今后就要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过一生了。
 
祝歌袅袅，巫舞翩翩，秦伯带着他的儿子和大臣们在秦太史的祝词下虔诚地焚香祭拜春神。巨大的铜鼎里盛放着祭祀用的牲畜，精美的方尊里流淌着浓香扑鼻的美酒。女眷们围在外圈踮起脚使劲地往里面瞧，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索性就退了出来。
 
太子绱今天没有出现，这说明秦军还没有从边境撤回来。如果再这样下去，等伍封回来的时候，我很可能已经被人推进公子府了。到那时，我就算有飞天的本事，也只能俯在红药身前做个怯懦一生的妾室。而那绝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我离开人群一边走一边叹气，不知不觉来到了渭水边。渭水是秦国沟通中原的重要水路。岁末过后，秦地的天气略微有些转暖。此时，河面上大部分的坚冰已经融化，只剩河岸边的树荫下还漂着一些破碎的冰片。岸边丛生的白色芦苇随风飘荡，偶有几只灰突突的野鸭从里面钻出来，跳进缓缓流动的河水里。
 
我站在岸边随手折了一根新萌的芦芽咬在嘴里，雍城的春天已经来了，千里之外的临洮现在又是怎样一番光景？都说西北蛮荒之地，匪盗众多，戎人横行，我的理智告诉我，擅自去找伍封会是个愚蠢的决定，但我的心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往西北去，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答案。
 
我这里正踌躇难决，耳朵里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转头一看，差点吓得一头栽进水里。
 
河岸边，白茫茫的芦苇丛中，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尖叫着朝我跑来。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个提着剑、满脸凶相的少年。
 
“救命啊！”那女子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身后的黑脸少年一手按倒在地，紧接着从岸边的芦苇丛里又走出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二话不说就把那女子装进了一只麻袋。
 
这是在做什么？！掳拐？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等那少年提着剑怒气冲冲地朝我跑来时，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虽说秦国民风彪悍，但挨着国君祭祀的队伍强抢民女，这也实在是太……太大胆了吧！
 
提剑奔来的少年身材瘦小，浓眉厚唇，脸色黝黑，他见我呆站在原地，便回头冲后面的两个男人喊道：“大叔，这里还有一个吓傻的！”
 
“大胆！”我用力推了少年一把，“国君的队伍近在眼前，你等贼人居然还敢行此恶事，还不赶快把人放了，速速离去！”
 
黑脸少年被我吓了一跳，等回过神后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拎着我的衣领恶狠狠道：“敢推小爷！你活腻了吧！”
 
“黑子，放开她！”说话的是一个方脸宽鼻的大汉，看上去像是他们这几个人的头领。
 
“你为什么不跑？”大汉狐疑道。
 
“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跑？光天化日当着国君大驾强抢民女，错的是你们，该跑的也是你们！”我理了理被少年抓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正声说道。
 
“大叔，别和她废话了。先都抓回去，等待会儿祭祀结束了，人可都要往这边来了。”那少年望着不远处的人群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时，那个样貌清秀的黄衣男子抬起我的衣袖看了两眼，冲方脸宽鼻的大汉道：“大哥，这丫头说话颇有些气派，身上穿的也是红色丝绢，样貌长相比起袋子里的那个还要出色。你说，黑子不会是抓错人了吧？”
 
这话一出，那个叫黑子的少年一下愣住了，他朝我看了两眼，无奈地朝大汉摇了摇头，低声道：“信函上只说在河边的马车旁抓一个穿红衣服的美貌女子，谁知道一下子居然来了两个！”
 
马车？我抬眼一看，芦苇丛后面停着的正是红药那辆青纱布盖的马车。莫非，这布袋里的女子就是红药？！
 
“你是百里府的女儿？”带头的大汉问。
 
完了，这事怕远比我想到的棘手。现在礼乐之声这么响，就算我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这可怎么办呢？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正当我天人交战之时，那大汉二话不说一记手刀就把我砍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转过来时，脖子痛得像是要断掉，头也晕乎乎的，看什么都有两三个重影。
 
“阿拾，阿拾，你醒了吗？”一个细如蚊鸣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用力睁开眼睛一看，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红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我将来的主母百里氏红药。
 
“贵女，你怎么在这里？”我绵软无力地爬了起来。
 
红药抹了一把眼泪，啜泣道：“我跟你被人群冲散之后，几个婢子也都不见了。本想着回车上坐坐，没想到遇上了一帮歹人。”
 
我抬头看了看，发现我们被关在一间五尺见方的小屋子里，地面摇摇晃晃的，依稀还能听到水声。
 
“这些人为什么要抓你？”
 
“我也不知道。赶车的阿大不知道去了哪里，等我拉开车帘的时候，这帮人就已经躲在里面了。”红药的头发散乱不堪，早上敷的香粉也已被泪水冲出了两条沟痕，看上去很是狼狈。
 
我起身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看，见外面没有人，便转头道：“阿大今天独独把我们的马车停在渭水边上，莫不是收了歹人的好处？”
 
“不是的。”红药止住了眼泪，抽噎道，“车是我让他停的。我想着待会儿等祭祀结束了，还能同你一起在水边走走，不承想……”
 
和我在水边走走？
 
我蓦然想起那晚躲在修竹丛里听到的话，分明是楼少康约了红药今日在渭水边见面。
 
“这到底是哪里啊？”红药哭着问。
 
“我们好像是在船上。渭水往东直通汾水，过了汾水就要到晋国了。”
 
“晋国？！疯了，他真是疯了——”红药瘫坐在地上。
 
“他们不是楼少康的人。”我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她天真的幻想。
 
“你说什么？！”红药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晚在梅园，我看见你们了。”
 
“那你告诉——”
 
“没有，我没有告诉百里大夫，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很羡慕你，起码有人肯为你争上一争，而不是拱手把你让给别人。不过，今天绑你的人不是他，就算是他，也不是为了绑你与他私奔。”
 
“可今天的事只有他知道啊！”
 
“许是有人知道了你与他今日的约定，就趁机候在车上等着抓你。你想想，他要与你私奔，怎会舍得让人用麻袋装你？那个大汉把我当作你时，甚至出手打晕了我。再者，我看那几人的装束皆是庶民。贵贱有别，楼少康倾慕你，怎么会找几个庶民男子来羞辱你？”
 
“若被贱民羞辱，倒不如一死。少康一定不会这样待我。”红药想明白后就彻底慌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你说，他们这些贼人绑了我，可是想问府里要钱？”
 
“那倒是好了，我怕的是有人不愿意看到百里氏和公子利联姻。”
 
我话未说完，红药已经扑在地上大哭起来。像她这样出身的人，从小到大怕是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碰上这等生死攸关的劫难自是无法冷静。我刚想出声安慰，但转念一想，不由得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其实现在最该哭的人是我啊！我既不是他们要抓的人，又看到了他们掳拐公亲的罪行，真是想不死都难。
 
正当红药哭得几欲气绝之时，那个叫黑子的少年推开舱门走了进来。他见红药哭个不停，便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塞进了她的嘴巴，骂咧咧道：“哭，哭什么！吵得小爷耳朵疼。起来，都给我出去！”他一手拎起红药，另一只手伸过来抓我，我往后一闪，径自起身出了舱门。
 
“嘿——要死了还这么横！”那少年拉着瘫软的红药跟着出了船舱。
 
船板上，方脸大汉和黄衣男子抱剑并排站着，见我们三人出来了，便迈步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百里氏的女儿？”带头的方脸大汉扯掉红药嘴里的破布，高声问道。
 
“她！”我和红药指着对方异口同声。
 
“到底是谁？”那大汉两眼一眯，蓦然提高了嗓门。他右手拇指轻轻一弹，手中长剑旋即出鞘，露出一截寒光。
 
“她才是百里氏的女儿！我只是她陪嫁的媵妾。几位行行好，你们抓错人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红药哭着跪倒在地，拼命地叩头。
 
“她说的可是真的？”那大汉走到我身边，低头盯着我的眼睛。
 
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红药，心里凉透了，亏我还想着替她谋条生路，她倒是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往别人的剑刃上送。
 
只可惜，她算错了。这帮人如果真要杀百里氏的女儿，刚刚在河边的时候就下手了，何必多此一举用麻袋装了人运到船上来？既然她不想要这条活路，那我便将死路送给她！
 
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之前公子利送我的那柄宝石匕首，用力一掣，冷光乍现。
 
“大叔小心！”那少年挺身护在大汉身前。
 
“这匕刃的底端有我未来夫君公子利的名讳。壮士可暂且收下这匕首，待我平安回府，父亲定会另外奉上百金！”
 
大汉仔细看了看那柄镶满珠玉宝石的匕首后，毫不迟疑地把它推还给了我：“贵女可是想折辱在下？吾等虽是山野村夫，但也知道信义廉耻。收了主顾的钱，就要替主顾办事，两边拿钱那与畜生有何区别，以后又如何取信于人？”他说完朝旁边的黄衣男子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匕上有‘秦伯子利’的字样，应该不会有错。黑子抓错人的事，不可以让上头的人知道，地上这个就处理了吧，干净些！”
 
“诺！”黄衣男子应声拔出了手中长剑，一把拎起了跪在地上的红药。
 
“不——你放开我——我才是红药！我才是百里氏的女儿！她是个骗子，她骗了你们！”红药这才如梦方醒，又扭又跳，疯了一般撕咬着，完全没了往日的端庄淑雅。
 
她为求自保，硬把自己的身份让给了我；如今性命不保，又骂我是骗子。其实，她是死是活，与我毫无干系。我大可以看着她去死，然后伺机逃跑。但若是她死了，公子利与百里氏的联姻就断了，太子绱的目的就达到了。自私无情的红药可以死，百里氏的女儿却死不得。
 
“壮士既知信义廉耻，又为何杀人取乐？”我几步跑过去拉住了黄衣人的手。
 
“杀人取乐？”黄衣男子放下剑，冷哼道，“贵女莫要乱说话！我们几个兄弟从不滥杀无辜，做这档买卖也只为了在乱世中求条活路。杀人取乐？哼，只有那些成天只知道饮酒寻欢的贵人才会觉得杀人是件乐事。”
 
“既然如此，壮士定知生命之贵，轻贱不得。这媵妾家中尚有老母要侍奉，实不该枉死此地，还请壮士饶她一命！”我俯身哀求道。
 
黄衣男子一愣，转头去看方脸大汉：“大哥，放了她，若被人知道……”
 
“是我犯的错，我回去就同主上领罚。大叔，既然她还有娘亲要侍奉，就放了她吧！”黑脸少年说到“娘亲”二字时，目光中闪过一丝苦涩。
 
“罢了，黑子，去取忘忧酒来！”方脸大汉吩咐了一声，走到我面前，“百里氏教出来的女儿处变不惊、有胆有识，只要你乖乖和我们走，我就放了她。”
 
“此话当真？”我看了一眼身旁的红药，她听了男子的话，眼睛里倏然透出亮光来。轻贱他人性命的贵人，对自己的命却是爱惜得很啊！
 
“我一向说话算话。”
 
“大叔，喂几口？”那少年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红漆高颈壶走到大汉身边。
 
“两口足以让她忘了今日之事。”那领头的方脸大汉说着从角落里翻出一串干空的匏瓜绑在了红药身上。
 
“想要活命就把嘴张开！”黑脸少年冲红药喊了一声。
 
“你们要干什么？”红药挣扎了两下，就被那少年按着脑袋灌进了两口酒。
 
“你们给她喝了什么？”我小声问。
 
“忘忧酒，一口忘忧，两口忘愁，一壶忘平生。她一觉醒来就会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千金不换的酒，我赏了她两口，也算仁至义尽了。”
 
忘忧酒，世间竟还有这样的酒？
 
我转头看向红药，她喝了酒后，起初只是两个眼皮打架；之后，两颗乌黑的瞳仁竟似喝醉了一般在眼眶里乱转起来；随即双目一闭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她自己了。”方脸大汉抱起昏迷的红药，一把扔进了渭水。
 
红药的腰上捆了匏瓜，因而她即便晕厥，身子却没有下沉。一袭红衣，满头青丝，浸在水中，上下浮沉，如同一朵艳色的芙蕖盛开在暗青色的渭水之上，让人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一如我身后站着的三个人。
 
粗麻制的衣服、散乱的头发、肮脏的鞋履，在雍城的大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游侠儿。他们没有钱了，就拿一把剑坐在市集上。你可以雇他们拉牛车，也可以雇他们杀人，他们通常不会拒绝，因为这两种活儿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价钱不同。
 
眼前的三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做这种营生的人。但是，方脸大汉的谈吐、他手中精美的长剑、黑脸少年抱出来的那只红漆高颈壶，却不是一般游侠儿能有的，更不用说那谜一般的忘忧酒。
 
伍封曾经告诉我，如果想要解开一个谜团，便要舍弃所有复杂的表象，往它的根源处去想。我追本溯源，细细想来，无论是谁，抓走红药定是为了阻止百里氏与公子利的联姻。会这样做的人，除了太子绱外，便只有那日与我一同躲在修竹丛中的兽面男子。
 
当日，我与红药同做女红时，她曾提过一嘴，说是君夫人原本有意让公子利迎娶晋侯之女为妻，重修秦晋之好。但秦伯怕太子绱因此更加忌惮公子利，便改选了晋卿之女。求亲的使臣都已经派出去了，后来，因太子绱执意联吴攻晋，才最终改选了百里氏的女儿。
 
想到这里，我的脑中再次浮现出了那张可怕的兽面。那男人像是一个黑影，永远隐藏在夜色之中，伺机搅乱原本就剑拔弩张的雍城。
 
船，最终靠岸了。
 
方脸大汉和黄衣男子留在了船上，只黑子一人拉着我下了船。
 
看着这个高我半个头的黑瘦少年，我实在无法想象，绑架公亲这样的大事，竟是所谓的“上头”派给他的任务。
 
因为害怕我会伺机逃走，黑子用麻绳捆了我的双手，如牵羊一般牵着我走在渭水河边。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问。
 
“去了就知道了。”
 
“你多大了？”
 
“十五。”他收紧了绳子，把我往前拉了拉。
 
“你娘亲若在世，定不愿意你做这档子杀人的买卖。”我叹了声气道。
 
“你怎么知道我娘不在了？”黑子脸色一缓，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恶狠狠道，“死丫头，别说话了！你说什么，小爷都不会放了你！”
 
黑子抿着嘴转过头去，此后任我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只低着头牵着我往前走。
 
我们沿着渭水走了一段，而后又绕着弯进了一片林子。林子里的路起初还算平坦，走到后来越来越陡。我因为双手被捆，连着摔了好几跤。黑子心软便放开了我，但同时也拔出了他手上的长剑。
 
半个时辰后，我们从林子里穿了出来，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块巨石。那巨石高约三十丈，石身之上布满了青黄色的苔藓，斑斓异常。巨石中央从上至下仿佛被巨斧一力劈开，留出了一道空隙，空隙之中又有人用碎石铺出了一条小径。
 
“快进去！”黑子推了我一把。
 
“这是什么地方？”我转头问他。
 
“你就别装了，这不就是你和楼家那小子以前私会的地方吗？”黑子在我背上推了推，嘀咕道，“你这丫头嘴巴厉害，胆子也大。要不是上头的命令，我也不想这么干。待会儿到了那边，和你的情郎好好过日子，可别忌恨着我。”
 
“到了哪边？”
 
“别问了，问得小爷心烦！”黑子在背后用手肘顶了我一把，我踉跄了几步一脚迈出了岩缝。
 
这是哪里，是九天之上的仙境？
 
流云飞逝，天光忽明，一目所及之处，梅树成林，千株竞发。巨石之后，竟是一片梅花香雪海。满山盈谷的白梅，在苍宇下竞相开放，繁花灼灼，烟姿玉骨。一阵风过，暗香浮动，雪海荡漾，美到令人心醉。
 
“你把这药丸吃了，然后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陶瓶，从里面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递到我手上。
 
“这是毒药？”
 
“嗯。”黑子点了点头，“这药名唤‘越女丸’。药芯外面裹了一层蜜糖，很甜，不会苦。你吃下去，睡一觉就过去了。”
 
“若我不吃，你便会用剑杀了我？”
 
“这是我接的第一个任务，我不能失败。”
 
“是谁给的任务？为的又是什么？”
 
“我不能说。”
 
“对一个将死之人也说不得吗？”
 
“说不得。”
 
“楼少康也被喂了这个药？”
 
“应该是吧。你快些去，去晚了，他恐怕已经死了。”
 
我一闭眼睛将药丸丢进了嘴里，然后轻轻一咽，张开嘴巴。
 
黑子看了一眼后，把我带到了一间木屋外：“他就在里面，你进去吧！百里府的人很快就会来收尸的。”
 
收尸，百里府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和楼少康在这里？
 
哦——原来如此……
 
我心中豁然开朗，不自觉面露喜色，这可把黑子吓了一跳。
 
“你真不怕死？”他惊问。
 
“毒药已经吃了，怕有什么用？你快走吧，省得被百里府来收尸的人撞见。”
 
我走进木屋，在合上门的瞬间，立即张开嘴巴，用手指在上颚的烂牙洞里挖出了刚刚咬进去的那一小颗毒药。呼！幸好外面的糖衣没化。
 
我这小时候的一口烂牙如今换得只剩下了这最后一颗，没想到还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哼，当年是谁同我说，爱吃蜜果只有坏处？
 
我把尚未融化的“越女丸”别进腰际，抬头看了一眼房中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单衣，散发倒在床上，细看之下，正是当日与红药在花园里私会的楼少康。但此刻，他的嘴唇已经向里卷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重的呻吟声。我知道，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这是多好的一场戏啊！公子利未来的正妻与楼大夫的嫡子双双殉情，死在旧日私会的梅花林中。公子利与百里氏的联姻断了，百里氏自惭形秽，便不敢再用其他女儿顶替红药出嫁。吴王夫差如果愿意与晋会盟，那秦伯自然会重提秦晋联姻之事。
 
偌大一个秦国，就这样被一个晋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只可惜，他那晚没有杀了我。这出好戏，怕是又要被我搅黄了。
 
楼少康察觉到屋内有人，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红药……”
 
他的手冷若寒冰，阴冷的触感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红药已经逃走了，你放心。”我把楼少康搀扶着坐了起来，“我是将军府送进百里府的媵妾，我叫阿拾。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抓你来这里的？百里府除了红药，还有谁知道这处梅林？”
 
“红药……”楼少康神志模糊，俨然将我看作了红药。他的左手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臂，右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红药，你放心，我死了，你便好了。”
 
“你醒醒，我不是你的红药。”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这一回，他总算清醒了过来，怔怔地望着我道：“你是谁？”
 
“红药逃脱了，我是将军府陪嫁的媵妾。抓我们到这里的是晋人，他们在百里府安插了细作。你快想想，除了你和红药，还有谁知道这处梅林？”
 
“这是贵妾韶的梅林。以前，她带我们来过，她是知道我与红药有情的。”
 
“美人韶？”我心下一惊，忽然忆起雍城街头巷尾流传的一条艳闻。很多年前，百里大夫为追求宫中舞伎美人韶，曾在渭水边种下十里梅花林，最终击败所有倾慕者，抱得美人归。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从来没有人知道那十里梅林究竟在哪里。
 
温婉如水、娇艳如花的美人韶，怎么会是晋国的细作？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红药失踪之后，她只消在百里大夫身边透露一两句红药与楼少康的情事，便能引得众人到这梅花林中找见一对交颈殉情的怨侣，叫百里氏一朝颜面扫地。
 
瑶女、美人韶，这雍城到底还有多少晋人安排下的暗子？
 
如此一想，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我把楼少康半拖半抱了起来，问：“你还撑得住吗？我来带你下山！”
 
“我走不了了，你快逃吧！”楼少康的脚根本站不住了，一离开床铺，他所有的重量就全都压到了我肩上。
 
正当我力竭之时，木门突然被打开了。黑子愣愣地站在屋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呃——你们还没死啊？”
 
我和楼少康现在的样子很是古怪，我怕黑子看出端倪来，便硬挤出几滴眼泪，哀求道：“他想与我死在梅树下，你可以帮帮我们吗？”
 
黑子看了一眼相拥而泣的我们，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扛起了楼少康。
 
梅花吐艳，琼枝瑶树，如云似雾的白梅下，楼少康已经奄奄一息。黑子遥遥地站在一棵梅树之后，抱剑看着我们。我伏在楼少康身上，听他不停地呢喃着红药的名字，他涣散的瞳仁紧紧地盯着枝丫上两朵重瓣的白梅。片刻之后，他笑了，然后身子渐渐地滑落。
 
“我死了，你便好了……”
 
我顺势躺倒在他胸前，耳边一片寂静，那规律的跳动声，戛然而止。
 
黑子探过我们的鼻息后便走了。我坐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躺倒在梅树下的男子，心里一阵唏嘘。
 
我与你并不相识，却陪你走了最后一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爱的那个女子能懂你的这份深情。十年，二十年，当她高坐在殿堂之上时，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真心地爱过她…… 

第一册 第十六章 世外天枢
 
在白衣女子的身后，是十几个身穿黑色束服的少年。他们手上各提了一盏绿色的纱灯，绿纱之内一小点火苗随风摇曳，和着山谷里野兽的哀鸣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待我离开那片梅林从山间绕出来时，天边粉紫色的晚霞刚刚消退。远处的村落，乳白色的炊烟和银灰色的暮霭交融在一起，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隐隐约约，飘飘忽忽。从早上出来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唯一进到嘴里的还是一颗要人命的毒药，这会儿看到袅袅炊烟，肚子不由得连着叫了好几声。
 
如果不想嫁入公子府，眼前便是天赐的良机。一旦红药被人发现，所有人就会开始追查我的下落，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想办法联络无邪和四儿。
 
这是渭水岸边的一个小村子。村口，踩在路边泥沟里玩耍的几个孩子见到我，全都挺起身子呆呆地看着我，满是泥水的小脸上写满了惊诧和好奇。我停下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四个孩子慌慌张张地从沟子里爬了出来，年纪大的拉着年纪小的，齐齐跪在我面前。
 
我起初觉得奇怪，后来看到自己身上朱红色的礼服后便了然了。这帮孩子应是受过爹娘教训的，见到贵人必须低头下跪。
 
“你叫什么？”我走到个头儿最高的一个女娃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她似是一惊，跪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头叩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道：“春妞，奴叫春妞。”
 
“春妞，你家在哪儿？我能不能去讨口水喝？”我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柔，不想吓到这几个年幼的孩子。
 
小丫头抬起头来，两只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贵女要到我家讨水喝？”
 
我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把她和其他三个小毛头都拉了起来：“天晚了，赶紧回家找阿娘去！”
 
三个小毛头你看我、我看你，哄地一下全跑了，跑出去老远又转过头来笑嘻嘻地打量我。
 
春妞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走在我身边，两只泥手不知在身上擦了多少回，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是紧张。
 
“快到了吗？”我问。
 
“嗯，前面有木栅栏的那家就是。”春妞拿手指了指，见我笑着点头，撒丫子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叫：“阿娘！阿娘烧水——”
 
春妞的家是一间矮矮的夯土房子，粟秆铺的屋顶，树枝编的栅栏，大门上的锁早就已经坏了，只斜斜地挂了一条闩门的麻绳。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只见春妞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腌臜丫头，你拉我做什么？只知道耍泥子，明天替你阿牛哥放牛去！”妇人一手揪着春妞的耳朵，一手在她的脸上重重地抹了几把。
 
“阿娘，放开——”春妞一把扯下了妇人的手，红着脸朝她努了努嘴，“家里来贵人了。”
 
“来什么作死的贵人——”妇人轻呸了一声，把手在身上搓了搓，叫骂着转过头来。
 
“大婶，我是来讨口水喝的。”我这个“作死的贵人”尴尬地笑了一声。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贱奴该死，该死……”
 
我被她的样子惊到了，急忙上前把她拉了起来：“大婶这是做什么？我就是来讨口水喝。嗯——若家里还有什么吃食，能不能也卖我一些？”我从身上的佩囊里掏出两枚币子交到妇人手上，“随便什么都好，都饿了一整天了。”
 
妇人很是惊诧，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钱：“贵女这是？”
 
“大婶收下吧！我是都城伍氏的女儿，出门拜春半路遭了劫。大婶可否收留我两日？等我回到府里，必差人重谢。”
 
妇人一听松了口气，急忙道：“有的有的，贵女先到屋里坐坐。我这就烧水准备吃的去！”
 
“谢谢大婶。”“你真是都城里的贵女？你真要在我们家住？”妇人走后，春妞挨近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晚上我和你同睡好吗？”我牵起春妞的小手，迈步走进屋子。
 
房门边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弯弯的眉、圆圆的眼，皮肤虽有些黑但透着亮色，看上去很有朝气。
 
“阿姐，这是都城里来的贵女，她晚上要同我一块儿睡！”春妞跑过去一把拉住了少女的手，转头对我喜滋滋道，“贵女，我家阿姐后日就要出嫁了。”
 
“是吗？那要恭喜姑娘了！”我笑着环顾了一圈，见祭坛前供着一抔粟米、两尺红麻布，看来这家人是真的要办喜事了。我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难为情道：“今日太过狼狈，身上没什么可送的贺礼，还请姑娘见谅。”
 
那少女红着脸摆了摆手，笑道：“贵女来了就是喜事了。”说完，她极利落地转身从房里拿了一卷苇席铺在地上，“贵女先坐，我去帮阿娘烧水。春妞，快去看看草花下蛋了没——都叫了一天了。”
 
“欸！”春妞赤着脚，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饿得两眼昏花的我，在这间小土屋里喝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草花新下的蛋也很快入了我的肚子。
 
妇人没有名字，是村里的寡妇。两个女儿，大的是马上要出嫁的春芽，小的是只有六岁的春妞。三人都是泼辣的性子，聊了一会儿便不再和我拘束了。
 
是夜，春妞跟着妇人睡在东屋，我和春芽一同坐在西屋的草铺子上说话。
 
此时，我已经换下了身上的丝绢礼服，改穿了一套春芽的粗麻布裙。
 
“贵女，我能摸摸你的衣服吗？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丝做的衣服呢！”春芽盘腿坐在我身边，一双眼睛恨不得贴到那套朱红色的礼服上。
 
“你若喜欢，就穿上试试吧！”我把礼服一抖，整件摊放在床铺上。
 
百里府的司衣用色、用料、用线都是少有的华丽。这礼服衣缘和下摆上的绣花少说用了四捆顶金贵的明黄丝线。暗烛之下，缠缠绕绕的藤蔓发出幽幽的光芒，生生晃晕了春芽的眼。
 
“我能穿吗？真的吗？”春芽对着礼服突然慌了手脚，她起身理了理头发，搓了搓手，猛咽了好几口口水。
 
“春芽，你可有嫁衣了？”我笑着问。
 
“呃，做了，贵女身上穿的就是。”春芽摸着手底下的丝绢，喃喃自语道，“原来这就是丝绢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崭新的麻布襦裙，心中一暖，便把礼服往春芽那边推了推：“那我就把它送给你作嫁衣吧？”
 
“这怎么成！”春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我要是穿了这个，是要被杀头的。不成不成！”
 
“你去给我拿些针线来，我替你改改样式，后天成亲时就能穿了。”
 
“贵女，你是说真的？”
 
“自然是说真的。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拿针线去！”
 
这一夜，我把百里府给我做的礼服拆了线，缝成了庶民成婚时允许穿着的深衣样式。春芽托着下巴，喜滋滋地在我身边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正午时分，当春芽穿着我新缝的嫁衣出现在东屋时，妇人的眼里竟流下泪来。她看着自己即将出嫁的女儿，捂着嘴泣不成声。
 
昨夜，妇人喝了几口浊酒，曾骄傲地同我说，她男人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她们娘儿仨是野地里的茅，再干的地都能活，没男人也能活。
 
可她今日却哭了，抱着她的两个女儿号啕大哭。
 
我突然开始疯狂地想念阿娘，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也有机会看我披上嫁衣，她是不是也会落泪，也会像妇人这样痛哭出声？
 
我原本想着住上一晚就继续往西北赶路，但妇人死活不放我走，硬要留下我参加春芽和阿牛的婚礼。我推辞不过，便留了下来。
 
成婚当日，春妞和村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从渭水里摸了一篓子小鱼。妇人烧着火，煮着鱼汤，她的眉毛在笑、眼睛在笑，就连额头深深浅浅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村里其他几个来帮忙的老妪坐在院子里一边聊天一边摘洗着野菜，她们都说寡妇家终于有喜事了。
 
春芽要嫁的人是同村的阿牛，憨厚老实的小伙子见到朱衣高髻的春芽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傻笑着蹦出两个字来：“好看。”
 
春芽家里没有当家的男人，阿牛娶了春芽后是要住进来的。他们的婚礼和我之前在姆师那儿学到的完全不同——没有祭神，没有巫祝，只一帮男男女女聚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吵吵闹闹。
 
我在屋里闲不住，便跑出来帮妇人一起分野菜鱼汤，村里的几个小伙子以为我是春芽家远房的妹子，就围在我身边说些有的没的调笑话。
 
我蓦然发现，我是喜欢这种日子的——轻松舒坦，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的，不用去考虑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用去费心权谋，只需想着一锅水放多少条小鱼、放多少把野菜、加了盐还是未加盐。
 
“姑娘，再给我加碗汤吧！”身后有人拿碗顶了顶我的背。
 
“来了——”我舀了一勺白嫩嫩的鱼汤笑着转过身来。
 
然后……我把一勺鱼汤连着两根野菜全都浇到了那人的头上，随即推开人群飞一样跑了出去。
 
黑子抓到我时，头顶还挂着一根煮烂的野菜，额头也被我用石头砸了一个大包。当然，我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放开我——”我的手脚都被黑子用麻绳捆了起来，中间要是穿上一根木棍就可以直接被人当作野猪抬走了。
 
“死丫头，小爷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货。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黑子一把把我扛到肩上，一边走一边抱怨，那说话的腔调，好似我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我怎么把你往火坑里推了？你要杀我，难道还不许我逃？！”我趴在他背上斜侧过身子，两只手握成拳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一记。
 
“你——小爷我宰了你！”黑子吃痛，把我往地上一摔，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拔出剑来。
 
“我不是百里氏红药，我凭什么要替她去死？”我闭上眼睛冲他大吼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百里氏红药。我叫阿拾，是秦国将军捡回家的孤女。我无父无母，要过饭、打过架，的确不是什么好货。你要杀，便杀了吧！”我睁开眼睛看着黑子，自己把脖子往他剑上凑了凑。
 
黑子一惊，把剑往后一收：“你这丫头满口谎话，我不信你。”
 
“是你们自己眼拙。百里氏的女儿今年十八，早已束发及笄；我未满十五，梳的是总角。况且，那日红药穿的是赤色，我穿的是朱色。赤红是正色，为尊。我卑她尊，一目了然。”
 
“你的意思是，那天喝了忘忧酒被大叔扔到河里的那个才是百里府的女儿？”黑子两只眼睛瞪如铜铃，惊讶之下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那……那你的匕首？”
 
“你到雍城打听打听就知道，公子利与将军府的阿拾一向要好。这样的东西，将军府上多得是。你既然接了杀人的活儿，就应该打听清楚，做好准备再动手；像这样贸然往前冲，就算这次不栽在我手里，早晚也得死翘翘！”
 
黑子被我一席话堵住了嘴，嘟囔了半天，再也说不出话来。
 
“红药现在肯定已经回府了，百里氏的人到了梅林也只会看到楼少康一个人的尸体，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我劝你还是赶紧把我放了，早点通知你大叔逃命要紧。”
 
听了我的话，黑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春寒料峭的天气，他前额的发际处硬是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我该死的同情心立马冒了出来，站起身来小声问了一句：“我坏了你的事，你回去不会真的要送死吧？百里府我是不会回去了，要不——你把我放了，我们一起逃走？”
 
黑子呆呆地看了我一眼，身子一蹲，大手一揽又把我扛到了肩上：“就算是受死，我也得回去。”
 
“他们是不是也给你下毒了？是不是不回去照样也是死？”我倒趴在他背后不死心地问道。
 
“胡说什么？你不懂！”黑子呛了我一句，徐徐道，“就算你不是百里氏的女儿，我现在也不能放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大叔很喜欢你，前两天还在同矛叔念叨，说你是个人才，死了实在可惜。我先带你回船上，等他们两个办完事回来，给你喂点忘忧酒就放了你。”
 
“你们真会放了我？”听黑子这么一说，我立即停止了挣扎，乖乖地趴在他肩上。
 
“应该会吧……”黑子闷闷地回了一句，快步朝渭水走去。
 
方脸大汉和黄衣男子回来之前，我的心情一直很不错。今天的事情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好可惜的，能从劫匪手里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大幸。
 
但事情发展到最后，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天色渐黑的时候，原本离开的两个人回到了船上。黑子把我如何欺瞒他们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最后还原封不动地重复了很多我劝解他的话。
 
黄衣男子有些慌张，拎着剑在船板上走来走去；方脸大汉却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想不到我祁勇活到这把岁数，竟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丽质天成、有胆有谋，黑子，你要是还想要这条命，就把她给我看好了，到时候带回去送给夫人，兴许不用受罚，还有赏！”
 
抓我回去？回哪里？
 
“好嘞！”黑子直到刚才脸一直绷得死紧，现在听大汉这么一说，长出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转过脸来，看着我歉疚道：“丫头，你太滑头，我怕看不住你，性命攸关的当口，就只有对不住啦！”说完，他举起剑柄就在我后脖颈上重重砸了一下。
 
我两眼一黑，来不及咒骂一声便晕了过去。
 
之后的三日，醒了又被砸晕，砸晕了又醒过来，日子苦不堪言。
 
这一日，黑子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砸晕我，反而很好心地给我送来了吃食、水和一套厚重的麻布夹袄。
 
“丫头，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黑子坐在船板上，望着越变越宽的河面轻声问道。
 
我咽了一口稷羹，没好气地回道：“不想，你千万别说。”
 
黑子倒吸了一口气，举起拳头凶神恶煞地冲我喊道：“小爷要说，你就给我乖乖听着！我们向东走，五天就能到风陵渡。到了那儿，自然就有能收拾你的人。”
 
“你们抓了我有什么用？平白浪费一份口粮。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一有机会还是会逃回秦国去的。”
 
“大叔说了，到了天枢之后，你就不会再想回来了，你会留在天枢跟我们一起过。”
 
“我不管你什么‘天书’‘地书’的，如果你们不放我，自然会有人来找我！”
 
黑子看了我一眼，起身站到船头，冷冷道：“三天前的夜里，大叔让人找了具新死的女尸，给那女尸穿了之前让你换下来的单衣、揣了你的匕首，扔在渭水岸边的芦苇丛里了。”
 
“哼，他们一定能认出那人不是我。”
 
“没了头的身子又泡了几天的水，就算是你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听了黑子的话，我一下子就噎住了，难道将军、四儿、无邪都会以为我已经死了？他们会把那具泡了水的死尸当作我！
 
“放我回去！”我嘶哑着嗓子冲着黑子大喊了一声，右手一掀，把一碗稷羹全都洒在了他衣服上。
 
“你——死丫头！”黑子冲过来，拎着我的衣领就把我提了起来，“你耍什么脾气？你以为这还是你们将军府啊！”
 
“将军府……”我鼻子一酸，眼睛里顿时生出了泪水。自从伍封把我送进百里府之后，一切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你哭什么啊？欸，你……你别哭啊！”黑子见我哭得厉害，忙把我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衣领道，“喂，小爷我最讨厌人哭了，你再哭我可要把你扔到河里去了。”
 
我泪眼蒙眬地抬头看着黑子，心里却在想，四儿看到“我”的尸身，该多难过——穿着单衣，没了头，还泡了水，这种难看的死相，她怎么受得了？
 
我越想心里越觉得难过，眼泪想止都止不住。
 
“娘的，小爷我才要哭呢！第一次出任务就碰到你这样的鬼丫头，难怪明夷说我这回是‘败局天定’。对了，这活儿是我领的，事也是我搞砸的，大叔只是陪着我来的，你到时候见了夫人可别乱说话！”
 
“去你个鬼头的夫人！”我猛力推开他，径自回了船舱。
 
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整天，到了日落的时候我才终于冷静下来。
 
黑子口中所说的“天枢”，很有可能就是隐藏在所有事件背后的黑手。既然我现在逃不掉，倒不如顺水推舟到虎穴里探上一探，看看那个兽面男子究竟是谁，他们在秦国又安插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细作。
 
我心里这样想着，仰头靠坐在舱壁上，听着外面欸乃的桨声，又不由得感叹：为什么命运总喜欢与我作对？我明明想往西北去，却坐着船一路向东，离伍封越来越远。
 
这几日，船上除了船夫之外，就只剩我和黑子两个人，祁勇和另一个叫“矛”的男子在三天前的晚上就已经从陆路离开了。他们和黑子约好，五天后大家在风陵渡的一家小酒馆见面。
 
说起来，黑子这个人除了脾气差一点之外，倒也不讨人厌。他爱和我扯淡、吹牛，他说，他今年十五岁，曹国人，他妹妹如果没死的话，正好与我一般大；他说，他那天早就看出我不是百里氏红药，只是忍住没说；他还说，他剑法超群，之前被我用石头砸了脑袋纯属意外。我只是听着，偶尔说几句挑刺的话堵堵他的嘴。
 
五天过后，我们如约到了风陵渡。
 
风陵渡，传说是黄帝借指南车打败蚩尤的地方。这里连接着渭水、汾水、洛水、泾水等多条水路，是秦国和中原各国之间重要的水路枢纽。
 
坐在河岸边的小酒馆里，望着街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和渡口搬运货物的忙碌商人，我忽然有些感慨。都说生在乱世，命如蝼蚁，朝生夕死，一世无望，可我眼前的这群商人，他们没有因为出身的低微、世事的艰辛就轻言放弃。他们麻衣草履，背着货物，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着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的每一寸土地。他们为了生活四处奔波，但他们的笑容却如春天新发的绿芽，朝气盎然。
 
“这里好热闹。”我哈了哈冻僵的手，微笑着开口。
 
“嘿，你可笑了，成天哭丧着脸，丑死了。”黑子喝了一大口酒，一抹嘴巴大笑道。
 
我白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肿了小半个月的脖子，冷哼道：“笑？我都快被你砸死了，我还笑？以后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否则看我拿什么砸你！”
 
“拿什么砸我？石头？马车？还是抬了房子砸我？娘的，瞧你这小心眼儿，小爷我那几天还没下重手呢！”他用手又在我脖子上比了一记手刀，得意道，“我那剑柄要是用了力，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小脖子还不咔嚓一声——断了？”
 
“你给我等着！”我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道，“我们都等了两个时辰了，你大叔怎么还没来啊？他到了以后，我们还要去哪儿？”
 
“别多问，待会儿就知道了。”黑子一点都不着急，自顾自喝着酒。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祁勇和矛带着三个孩子走进了酒馆。黑子立马起身迎了上去：“大叔，你们可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嗯，都还顺利。快，见过黑子哥哥！”祁勇笑道。
 
“见过黑子哥哥。”三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叫道。
 
“喂，听到没？你以后也得这么叫我。”黑子乐呵呵地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我照例只是白了他一眼不做回应。
 
“出去买粮的人已经到了渡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祁勇拍了拍黑子的背，复又走了出去。
 
“丫头，走吧！”黑子拖着我朝渡口走去。祁勇身边的三个小孩儿时不时地回头瞄我，一副很好奇的样子。我翻眼吐舌冲他们做了个鬼脸，他们吓得立马转了回去。
 
等我们到了渡口，几个青衣商人已经候在路边。他们身后的七辆牛车上堆满了麻袋，看样子像是装了粟稻之类的谷物。
 
“这趟生意可还顺利？该买的都买回来了吗？”祁勇和几个商人见了礼，便开始打听起生意上的事。
 
我在一旁无聊就逗几个小孩儿玩。忽然间，耳朵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端木赐？”祁勇高声道。
 
“运出去的布料都卖得很好，只是齐地的海盐大部分都被端木赐组织的商队买走了。我们只买到了十五袋，大概能够半年。”
 
“那粮食呢？可买够了？”祁勇又问。
 
“前两年庄稼收成好的时候，端木赐从秦、晋低价收了不少粮食；等今年我们这儿粮食稀缺了，他就涨了一倍的价钱卖回给我们，实在是气人啊！”
 
丰年买入，荒年卖出。去年秋天渭水一带遭了几场霜寒，各地的收成都不太好。想起之前那些逃难的大荔人，我在心中不禁暗叹：真没想到端木赐这人居然还是个奸商。两年前，他只身一人周旋于五国之间，仅凭着一张嘴就把鲁国的兵祸引给了宿敌齐国，生生搅乱了天下格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超过伍封成为我最崇拜的人。如今想来，他到底算是国士还是奸商？嗬，真当是个奇人。
 
听了几个商人对端木赐的不满和抱怨，祁勇倒不生气，只朗声笑道：“这也是此人的本事，几位就不要介怀了。一个月后，楚地有一批香料要到，到时候还要劳烦各位来渡口再拉一趟。”
 
“艮主不用客气，这买货卖货、拉货送货都是小弟的职责。”
 
“行，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别让夫人久等了。”
 
“艮主请！”
 
“请！”
 
赶着七辆载满粮食的牛车，我们离开了热闹喧嚣的风陵渡，来到了华山脚下。
 
华山北临渭水，壁立千仞，自古以险著称，峭壁层崖，无可度者，越接近山脚，越不见行人。这一日黄昏，我们走进了华山脚下的一处山谷。
 
山谷中，密林丛生，荆棘遍地，一行人循溪往深处走了几里，依旧看不到尽头。此时，夕阳西沉，夜色渐浓，耳边时不时传来夜枭刺耳的叫声，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我拉了拉黑子衣袖，小声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黑乎乎的，这样赶路太危险了。”
 
“快到了。”黑子拉了我一把，“害怕就走到我前面去，跟在后面小心被狼叼走。”
 
他这么一说，我连忙小跑了几步，走到他身前。
 
“停——”祁勇在队伍前头喊了一声，我们一群人便停了下来。
 
借着最后一点点天光，我探头往前看去，前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松林，显然已没了道路。
 
“是条绝路，这可怎么办？”我问。
 
黑子一笑，拉着我走到了队伍前头：“过了这片林子就到家了，你安心等着。”
 
几个商人把车一卸，吆喝着把牛赶到一边。有三个人留下来看守牛群，其余两人扒开树丛钻了进去。
 
须臾，一簇幽冷莹绿的火光一摇一摆地从密林深处飘了出来，紧接着两点、三点，慢慢地越聚越多……
 
鬼火？
 
我死死地拽着黑子的手，咬紧下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四岁那年，我被几个小乞丐捆在乱葬岗上过了一夜，那些飘忽不定的鬼火就绕着我飞了一整夜。那场景让我至今想起来仍旧头皮发麻。
 
飘忽不定的“鬼火”转眼已到身前，黑暗中，一盏竹绿纱灯幽幽地飘到我眼前，紧跟在后的是一张白得发青的女人的脸。空洞的眼神，泛青的面庞，女子嘴唇上一点血色的朱砂让她看上去形同鬼魅。
 
在白衣女子的身后，是十几个身穿黑色束服的少年。他们手上各提了一盏绿色的纱灯，绿纱之内一小点火苗随风摇曳，和着山谷里野兽的哀鸣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少年们不出一言，默默地将手中的纱灯递给了我们，然后扛起牛车上的粮食，迅速地蹿进密林，消失了踪影。白衣女子朝祁勇欠了欠身子，转身向林中走去，众人紧跟在她身后，进入了这片迷魂之林。
 
行在密林之中，黑子紧紧地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落队走丢。他说，天枢的人把这片林子叫作“迷魂帐”，这里的一树一石都有古怪，如果没有引路人，就算走上十天半月也别想离开这片林子。
 
黑子说的，我其实早已发现。前面的白衣女子行进的路线极其怪异，她的每一次落脚似乎都有玄机，忽而往右，忽而往左，有时还会绕着一棵大树转上半圈，然后转换方向。
 
兜兜转转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我们才从密林中穿了出来。
 
墨色的天空无月无星，我像个瞎子一般被黑子拉着走到了一间房屋门口。
 
“你今晚就先睡在这儿，明天早上我来叫你。”黑子说完把我推进了房门，临走时又探进头来补了一句，“明天我没来之前，你千万别乱走，否则到时候稀里糊涂死了，可别怪小爷我没提醒你。”
 
“哦。”我胡乱应了一声不再理他。几天下来，我早已经累得虚脱，没力气点灯，摸着一个像床铺的东西就趴了上去。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啪的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丫头，赶紧起来！主上和夫人要见你！”
 
“哪国的夫人要见我啊？”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被黑子从床上拉了起来。
 
“快，把脸洗一洗，把你这乱糟糟的‘鸟窝’也梳梳好。”黑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湿布一下子捂在我脸上，冰得我立刻就清醒了。
 
这帕子是在雪水里拧的吗？怎么能冰成这样！我瞪了他一眼，胡乱擦了擦就把帕子狠狠地甩给了他：“我的头发像鸟窝？你这双眼睛真是白长了。”
 
黑子破天荒地没有大骂，而是笑盈盈地从旁边的桌案上拿出一面镜子放在了我面前：“看看吧！”
 
我歪头朝镜中一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哪里是鸟窝？这简直是一团连鸟都看不上眼的杂草。
 
黑子递给我一把梳篦，我花了足足两刻钟才把打结的头发理顺，在头顶绑成总角。
 
黑子一等我放下梳篦就拉着我一路狂奔，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已经被他推进了一间房子。
 
刚进房门，便闻到一股细细的甜香，抬眼一看，只见屋内雕梁画栋、铺陈华丽，上座正中央一张黑漆描凤鸟衔枝图纹的桌案足有一丈多长，比将军府书房里的案几长了足有一倍。案几后的莞席21上铺着一张纯白色的动物皮毛，不似狐皮，倒像是虎皮。可这世间哪有白色的老虎？就算有，又有谁舍得杀了取皮子铺在地上用？
 
我正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只听得身后房门一动，黑子拉着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得我膝盖生疼。
 
“见过主上，见过五音夫人！”黑子把头磕在地上，大声喊道。
 
我低着头先是瞄见一双男子的鹿皮翘首履，而后又是一双褚黄色鞋头嵌七彩蜻蜓眼的帛履从我身前走过。珠帘一动，等我抬起头来时，只见一中年美妇端坐在长案之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着履的男子已经隐在左侧的珠帘之后。
 
“黑子，听祁勇说，你这次的任务是毁在这小儿手里了？”美妇开口道。
 
“禀夫人，是黑子事先考量不周才致任务失败。”黑子依旧把头磕在地上，恭声回道。
 
“事情我都听说了。上次赐你的佩剑明日交还给明夷，另外再去领三十重杖。”
 
“谢夫人！”黑子磕了三个头，再看我时像是松了一口气。
 
“小儿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可愿留在这里为天枢所用？”
 
“禀夫人，小女今年十四，名唤阿拾，秦国人，不愿留在此处。”
 
我话音刚落，黑子已经吓傻了。美妇掩袖轻笑一声，道：“如此，那黑子明日还完剑之后，便到医尘处领一服死药吧。”
 
“是阿拾不愿留在这里，夫人为何不杀我，反而要杀他？”我讶异道。
 
“他莽撞大意坏了主顾的买卖，本就是死罪。不过艮主祁勇对你颇为赏识，求我看在黑子为天枢找到人才的分儿上饶他一命。如今你要走，那他的这份功劳自然就不用记了。你今日走，他便今日死；你明日走，他便明日死。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我看了一眼身边如遭雷击的黑子，高声回道：“夫人有所不知，阿拾与这位大哥一直不合，他是死是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美妇掩唇又是一笑，而后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这样啊——那我即刻派人送姑娘出谷，黑子也别跪着了，去领死药吧！”她说完仪态万方地从案几后走了出来。
 
眼前的情况和我之前预计的完全不同。没有灌药，没有喂毒，甚至连忘忧酒都没让我喝，轻轻巧巧地就说要放我走？可我既然进了这个地方，不探个究竟又怎么舍得走？
 
“夫人留步！”在美妇出门之前，我喊住了她。
 
“姑娘改主意了？”
 
“夫人与阿拾素未谋面，为何要千方百计留下我？”
 
美妇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珠帘背后的人，笑道：“姑娘在秦国做的那些事，主上早有耳闻。能将姑娘纳入麾下，自然是件喜事。留在天枢里的人，都得是心甘情愿的。姑娘不如在这里待上四个月，四个月后若你还想走，我便派人送你回秦，如何？”
 
“那他的命？”我瞟了一眼黑子。
 
“到时候由你决定杀或不杀。”
 
“……”
 
“姑娘不说话，我便当你应承了。黑子，这四个月你要是把小姑娘弄丢的话，就自裁谢罪吧！行了，都下去吧！”
 
一出美妇的院子，黑子就忍不住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喝道：“臭丫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跟夫人这么说话！”
 
“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我冷哼了一声，甩袖坐到了一旁的水井沿上。
 
黑子一抓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小命还捏在我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抱着我的双腿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哎哟，我的祖奶奶，我的好妹妹，你就行行好在这里玩上个四个月，好不好？四个月一到，我做牛做马背着你出谷，行不行啊？”他一边说一边猛摇我的腿，力气之大，险些把我推到井里去。
 
“你这人也忒没骨气了，赶紧起来啊！”
 
我扯他起来，他却把我的腿抱得死紧，一动不动：“你先答应我这四个月不走，不然小爷我打死不起来。”
 
“好好好，如果你让我觉得这地方有趣，我就待上个四个月。”我无奈叹道。
 
“这可是你说的！”黑子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给我，就拉着我往南面跑去。
 
昨晚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原来这山谷之中、密林之后竟然别有洞天。除了五音夫人华丽的居所外，高大的松柏之间还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数十座院落。
 
一路往南转了几个弯，黑子带我到了一处幽静所在。白石、绿树、清溪，空灵高雅，飞尘不到，与刚才五音夫人居所的华丽奢靡截然不同，这里活脱脱是一处神仙府邸。
 
“明夷——明夷——”黑子一进了院子就开始大喊大叫，我连忙捂了他的嘴，生怕他惊扰了住在这里的天人。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里面扔出一只木屐，我险险闪身避过，黑子乐呵呵地捡起那只木屐笑着对我说：“他在呢，我们进去吧！”
 
我想无论再过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第一眼见到明夷时的震惊——他一身青衣，拿着一卷书简，斜斜地卧在床铺上，脚边的青铜鹤莲纹炉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气。在袅袅青烟之中，他低垂着眼睑，一头披散的长发只几缕轻轻地搭在肩上，清晨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宁静、脱尘，仿佛窗外的世事纷扰都与他无干。
 
待我们走近时，男子懒懒地抬首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瞬的光景却让我在心中忍不住惊呼：“此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我搜肠刮肚地在脑子里寻了半天，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的美貌，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似泣非泣的含情目，不禁感叹：老天生他，定是为了羞杀天下女子！
 
“丫头，再看他可就要恼了。”黑子拿肩膀撞了我一下，轻声提点。
 
我如梦方醒，惊觉自己这样盯着一个男子的确有失礼数，遂低下头来默不作声。
 
“你就是栽在这丫头手里的？”明夷轻启朱唇，声音如风过松林，沁人心脾。
 
“唉，后悔没早听你的话。现在夫人把我的命都交到她手里了，这次出门亏大了。”黑子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铺上。
 
明夷斜眼瞄了我一眼，笑道：“小丫头看上去不似俗物，你栽在她手里，倒也不算丢人。”
 
“说来说去，活该是我这个大俗物倒霉。”
 
“夫人留了她？”明夷慢慢地将书简重新卷好，起身端坐。
 
“留了。主上昨天就传下口信，说是七个卦象随她挑。”
 
“哦？”黑子的话让明夷很是意外，他微微挑起左边的眉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道，“东西拿来吧！”
 
我看着他光洁修长、玉葱一般的手指，心想：拿什么？钱？
 
我在身上掏了半天，发现自己除了贴身的那枚碧玉环外已经身无长物，只能尴尬地回道：“我没钱了。”
 
我这话一出，明夷的脸在顷刻之间换了好几种颜色，他按着额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一旁的黑子更是笑得直捶床：“哈哈哈哈，明夷问人要钱？哈哈哈哈……”
 
看他笑得停不下来，我一掌拍在他的背上，大声喝道：“别笑了！再不说清楚，你就赶紧给自己领死药去！”
 
黑子咬着牙、忍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梳篦，在上面取了一小团头发交给明夷：“喏，东西在这儿，你装起来吧！”
 
明夷瞪了他一眼，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赤脚走到房间左侧的高架前取了最上格的一只棕色小盒，用一块白色丝帕将断发包了包收入盒中，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走吧，不送！”
 
走出明夷的院子，我一把甩开了黑子的手，冷着脸愤愤道：“我已经稀里糊涂了这么多天，今天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解释清楚！”
 
“好好好，别急，别急，我慢慢说，都说给你听。”黑子赔着笑拉我在路边的草垛子上坐下，然后细细地同我解释起了有关天枢的一切。
 
天枢是一个活跃在天下诸国之间的“影子”，十几年来一直收留战争中的孤儿为其所用。督管天枢的人是我刚刚见到的五音夫人；至于主上，则行踪不定，据说见过他的人只有五音夫人和明夷两人。
 
五音夫人之下参照先天八卦分了八处院落，分别是乾、坤、离、坎、震、巽、艮、兑。每一个卦象对应一种技能，如兑卦对应乐舞，院中所住皆是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离卦对应巫卜，明夷是天枢最尊贵也是唯一的一名巫士；艮卦对应勇士，由宗师负责训练像黑子这样的少年。另外，还有负责行医问药的坤卦、训练刺客的巽卦、招募谋士的震卦、培养商人的坎卦，八卦之中唯独乾卦一直空缺。
 
“照你这么一说，绑架、杀人都是艮卦的活儿咯？那这次让你去绑架百里氏红药的人，是五音夫人还是主上？”我小心试探。
 
“活儿是坎卦的商人们接的，主顾是谁，干活儿的人是不知道的。本来艮卦只接护卫的活儿，杀人这种事是巽卦的刺客们干的，可巽卦的人几个月前全都去了齐国，这事就落到了艮卦头上。我看机会难得，就想出个头、立个功，没想到遇上了你这丫头，真是倒霉！”
 
黑子对我骗了他的事依旧耿耿于怀。可我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天枢是个拿钱干活儿的地方，那兽面男子很可能只是天枢众多主顾中的一个。这样一来，我即便进了天枢也很难查到和他有关的线索。
 
“丫头，你想什么呢？你要知道的我可都同你说了，你就别生气了。”
 
“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饶了你。”我转头盯着黑子认真道。
 
“行，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黑子拍着胸脯保证。
 
“你刚才为什么要把我的头发交给明夷？”
 
“呃，这个……”黑子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眼神飘忽。
 
“快说！”
 
“天枢有规定，进了这里就要留一缕头发在明夷那儿。这样，将来如果有人想叛逃，明夷就可以施咒惩罚。”
 
“施咒惩罚？难怪你一大早就催我梳头，敢情你是在算计我！”
 
“小爷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不然被明夷一割，你这漂亮头发还不知道能剩多少呢！”黑子讨好地捏了捏我头上的总角。
 
“算了，等我走的时候再取来烧掉就好了。”我把他的手拍了下来，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丫头，你打算去哪个院子啊？要不同我一道？练剑也是很有意思的。”黑子几步跟了上来，笑着说道。
 
“我想学乐舞。”虽然我讨厌兰姬，但她当日在鼓面上惊人的舞姿却让我久久难忘，每每想起都觉得余味无穷。
 
“学那个做什么？”黑子冷哼了一声，下巴一扬，一脸不屑，“学来学去都是为了陪贵人们喝酒寻欢，弄得再好也就做个侍妾，哪里有我们的日子爽快。”
 
“天枢训练女乐难道就是为了给贵族做侍妾？”
 
“那倒不是，她们院子里送回来的消息可不比商人们少。”黑子恳言道。
 
“你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为天枢效力？外面的天地大着呢，像你这样的身手做个贵族家的门客绰绰有余。你们不敢逃，难道就是害怕明夷的咒术？”
 
黑子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这样无忧无虑的贵女知道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甘愿留下来的。外面的天地，那都是人吃人的地方！”
 
“人吃人的地方？”
 
“我六岁那年，宋国讨伐曹国，我们住的地方被宋兵围了三个多月。城里的存粮被吃光了，地上的草也被人吃光了，人们就开始换孩子吃。阿娘为了不让人把妹妹抢去吃掉，就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送给了来抢食的人。你见过人的骨头长什么样吗？我见过，白花花，还沾着点碎碎的、黑红色的肉。”黑子怔怔地看着我，眼眶里水雾升腾，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上翘着，这是一个比哭还要让人心痛的笑，“再后来援兵到了，可阿娘的手已经烂光了，她躺在床上不能说话，出气多、进气少。阿爹想偷偷出城采点药，结果被曹国自己的士兵当作奸细乱箭射死了。”
 
“你妹妹呢？她后来怎么了？”我握着他的手，努力让他平静下来。
 
黑子看了我一眼，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我带她离开了曹国，一路行乞到了晋国。我们一起偷过东西、一起打过人，也被人打过，虽然日子过得苦，但起码还能在一起。后来，妹妹长到九岁，在路上被一个贵人看中了，她自卖为奴给我得了五枚钱币。原本我也高兴，进了大府她就用不着跟着我挨饿了，可是没过几天，她就被府里的家宰打死了。他们说，她偷藏了一袋粱。”
 
“她想把粱米偷出来给你？”
 
“嗯，是我害了她。我想替她报仇，可我打不过他们。最后，是大叔救了我，还替我杀了那个家宰。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和大叔一样强的人！”
 
“嗯，你一定可以的。”
 
黑子自嘲地笑了笑：“在这里待了五年，一出去就被你这死丫头骗得团团转。什么狗屁的强者？连把剑都保不住。”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唉，你让我说什么呀！”
 
“姑奶奶，你这四个月乖乖地待在这里，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好，我答应你！”我点了点头，郑重应道。 

第一册 第十七章 再遇故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在雍城等我？』他呼吸沉重，宽阔的胸膛在我面前一起一伏，『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喘息着，声音轻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不见。
 
天下间的事情，有时候真分不清谁对谁错。十几天前，黑子还是我的敌人，但今天听了他的故事，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心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送他一把好剑。
 
既然答应黑子要在天枢老老实实待四个月，我就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这一日，我洗漱完毕就兴致勃勃地去了女乐们习舞的院子。
 
此时，虽然严冬已过，但还是春寒料峭，路上的小水坑仍结着一层薄冰。我哈了一口白气，伸手推开了女乐的院门。
 
这门后的世界，该是多少男人梦中的世界啊！
 
瑶琴动，清歌起，白衣胜雪，娇颜如花，三十多个妙龄少女手执七彩雉羽，在碧水池前翩翩起舞。她们身上穿的是半透明的白色纱衣，那纱衣轻薄似雾气，阳光一照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子姣好的胴体。男子若误入此间，怕是要把三魂七魄通通留在这里了。
 
第一日，我坐在碧水池旁看着一众美人流口水；
 
第二日，有教习嬷嬷替我捏了筋骨，说是筋太硬，练舞须等腿脚、后腰都软了才可以；
 
第三日，便是我所有痛苦的开始。
 
每天拉筋拉到痛死不说，院子里的一众姐妹见来了个新人，都合起来欺负我，日日挑些我做不到的动作来为难，看我转晕了摔在地上，她们就娇颤颤地笑成一团。
 
起初觉得生气，久了，却发现她们个个待我如同亲妹，一边调笑捉弄，一边教导爱护。如果我练舞时犯了错，姐姐们也都陪着一起挨罚，从无怨言。
 
周礼规定了十分严格的乐舞制度，如《云门大卷》《大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这六舞一直以来都是用于盛大的祭祀，由各国大司乐掌管，贵族男子二十而冠之后才可以学习；当然，庶民是无权练习的。
 
因此在天枢，女乐们学习的主要是散乐——虽不及六舞高雅，但却是最受世人欢迎的宴乐之舞。
 
日出而舞，日落而息。大半个月下来，我的步法、身形、姿态都有小成，但无奈天赋不足，大大地耽误了其他人的进程。眼看着三个月后就有一场重要的宴乐，我不忍大家因我而辛苦就自请离开了女乐。
 
黑子以为我终于开了窍，便带着我在艮卦、巽卦转了一圈。挥舞长剑、刺杀巧击，虽然我有心学习，但终日与一群男人待在一起总有不便的时候。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决定去坤卦学习岐黄之术。
 
坤卦的院子建在山谷的北面，主事的医尘是个白发苍苍、不爱说话的老爷爷。他见到我什么都没问，只扔了一堆破破烂烂的书简给我，限我三日内看完，然后去后山腰的药圃找他。
 
三日后，我顶着青黑的眼圈去了后山。
 
山上此时积雪未化、荆棘遍布，我手脚并用爬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后山腰。原以为要在密林之中找到药圃是件难事，谁料我一到山腰上就发现了这处神奇的地方。这里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从地底冒出的阵阵白雾驱赶了初春的严寒。嫩黄、草绿、淡紫、桃红，五颜六色的小花开满了整个药圃。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进来！”医尘板着脸蹲在药圃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地里刨着什么。
 
“见过医尘。”我行了一礼后，小心翼翼地走进药圃。
 
“书都看完了？”医尘问。
 
“看完了。”
 
“记好了，我只说一遍。”医尘站起身，指着药圃里的草药开始一一讲解。
 
其实要记住草药的名称、习性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如何分辨形态相似的草药却着实困难——明明长着一样的叶片、一色的花朵，可一种是治病的良药，另一种却是害人的毒药，差之分毫，失之千里，一点都马虎不得。
 
医尘把药圃里的药草都说了个遍，末了，还拿出几样相似的草药考了我一番。十样之中说错了两样，我很是懊丧，医尘却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师傅，坤卦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弟子吗？”我像条小尾巴一直跟在医尘身后问东问西。
 
“半个月前收了一个，现在上山采药去了。”
 
“采药？这个时候山上的草都还没出芽，哪里有药可采啊？”
 
医尘瞪了我一眼，从嘴里蹦出三个字：“野山薯。”
 
“野山薯冬季采摘，舍花叶，取根入药，性寒微毒，治跌打损伤最好。”我将书简上写的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死记有何用？要认得出来、闻得出来才是本事。”医尘扔下小锄头，面无表情地从药圃里站了起来，“我下山了，你这几日就待在这里。屋子后面的地里种了些能吃的果菜和不能吃的毒药，你自己看清楚点再吃。另外，我写的药经堆在屋子里，有空多看看。”
 
“谢师傅教诲。”
 
“别叫得太早，七天过后若没被毒死，再叫不迟。”老头子似乎很不习惯与人接触，我缠了他半日，他已经有些抓狂。
 
医尘所说的药经堆得足有一人多高，想来是他多年的心血结晶。我抽了几卷来看，着实发现了不少好玩的东西。
 
华山之上最多的就是松树。医尘手卷中记载，可用刀割开松树皮获取松脂，用细布袋包裹投入沸水中煮开，取浮起者加入白茯茎末，杵罗，以后每日取少量和熟水漱口，可固齿、驻颜、乌发。天下庶民十人中，牙黄、牙烂者九人。我四岁入伍府时就已经有四颗大烂牙，八岁第一次落牙后，伍封就额外吩咐仆役每日送一小碟海盐予我洁牙之用。换牙后，我更是每日漱口四次，一次都不敢落下。现在找到这么好的方子，我忍不住立刻动手做了起来。
 
医尘的药经像是一个宝库，我每日研读、制作，忙得不亦乐乎。
 
屋后那片地里种了太多置人于死地的毒药，我胆子小，不敢随便乱吃，就动手做了一支简易的投矛。药圃温暖湿润，经常会有小动物光临，因而，我这几日的吃食也就解决了。
 
转眼过了七日，医尘没来，却来了一个只有七八岁的童子。
 
“请问姑娘可是医尘的徒弟？”童子小小年纪，说话却很老练。
 
我想了想，既然过了七日还没死，那应该也算是医尘的徒弟了吧，于是点头道：“童子找我何事？”
 
“巽卦的主事受了伤，请姑娘随我下山救治。”
 
我一听立马就傻眼了，我这半桶水都没有的人，怎么能下山救人呢？
 
“师傅就在山下，童子为何不去找他？”
 
“医尘昨晚喝了千日醉，往他身上浇冰水都醒不过来。主事流血不止，还请姑娘随我速速下山。”看童子的样子似乎情况非常紧急。
 
“你等等啊，我马上来！”
 
受伤，流血……
 
我凭记忆在药圃里拔了几株止血的草药，又到医尘柜子中取了一块麒麟竭，跑到外面对小童道：“我从没医过人，研习医术也不过几日。先说好，我只能勉力一试。”
 
“有总比没有好，姑娘跟紧我！”
 
小家伙年岁小，脚下的功夫却很是了得。我来时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被他拉着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但是走到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只剩了半条命。
 
“你来做什么？”明夷一身红色长袍立在床铺旁，绝美的脸庞让我几乎忘了此刻房里还有一个流血不止的病人。
 
“我来治病，你呢？”
 
“先巫后医，难道你不知道？”明夷行至我身边，轻笑道，“你才去了山上几日，居然敢来行医？要是他死了，你就别想走了。”
 
“我会治好他的！”我把头一昂，信誓旦旦道。
 
“哦，是吗？”明夷颔首微微一笑，广袖一摆，似一阵清风消失在我眼前。
 
放下狠话不到半刻钟后，我就后悔了。床上躺着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双目紧闭，全身发烫，手臂上一处新伤流血不止，腹部一处旧伤已经溃烂红肿。
 
小童误我啊！他只说受了伤、流血不止，可没说伤口溃烂、全身高热啊！
 
小童看着男子越来越苍白的脸，忍不住扯着我的袖子急声道：“姑娘，你倒是快治啊！”算了，死人当活人医吧！
 
“拿一柄锋利的匕首给我，再找人把这几株草药的根洗净、捣烂，这块麒麟竭也要磨成粉交给我。”
 
“诺！”小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我，而后拿了草药飞快地出了屋子。
 
我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慢慢地割开男子的外衣，露出里面的伤口。手臂上的是剑伤，腹部的因溃烂红肿看不太清。按医尘手卷上的记载，腐烂的伤口必须先去除死肉才可上药。但手中这把匕首刀刃处太厚，根本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儿。
 
“姑娘，都弄好了。”小童拿着两只漆碟走了进来。
 
“放下吧。这谷中谁有最锋利的匕首？”
 
“自然是我大哥的匕首最快、最利。”
 
“那你大哥人呢？我可否借他的匕首一用？”
 
“姑娘，这床上躺着的就是我大哥。”小童放下手中的漆碟，俯身从男子鞋靴中抽出一把只有两寸长、半寸宽的匕首，“姑娘，给！”
 
我拉开匕鞘，一阵寒气扑面而来。这匕首窄短锋利，比起之前公子利给我的那把匕首丝毫不差。
 
我先用烧酎把匕首擦了擦，而后又在火上烧了烧：“你帮我按着他，我要先把这些坏死的腐肉割掉。”
 
小童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压到了男子的腿上。
 
床上的男子虽然昏迷不醒，但当我下手时，他仍旧痛得直打战。我心中不忍，只能尽量做得快一些，以减轻他的痛苦。
 
敷药、包扎，一番折腾下来后，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弯了许久的腰直不起来，只能随手扯过一张蒲席在床铺旁半趴了下来：“小童，这里有我看着。你去守着医尘，他一醒过来就赶紧带他来这里。”
 
“诺！”小童行了一礼，不放心地看了男子两眼后开门走了出去。
 
这时，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男子两人。我好奇地往床头挪了两步，细细地端详起这位号称天枢刺客之首的人。他样貌清瘦冷峻，闭着眼睛，看着还有几分眼熟。听童子说，他是在齐地受的箭伤，一路熬到这里；昨天在山下为救一名被山匪强掠的女子，又添了手臂上的新伤，这才一直昏迷不醒。
 
能做到巽卦的主事，自然是有过人的本事，但让我敬佩的不是他的功夫，却是他的品德。一个人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会出手救人，实乃真侠义也。没进天枢之前，我打足了十二万分的戒心要到这虎穴里探个究竟，可进了这里，遇到的全是可怜、可爱、可敬的人。若不是心里牵挂着四儿、无邪，放不下伍封，我倒真想留下来做个种药、治病的小童。
 
过了一个时辰，男子手臂上的伤口止了血，但人依旧高热不退、浑身发抖。我此刻也没有别的方法，只得到外面取了冰水，用帕子擦拭，替他降温。
 
一来二去，太阳西沉，皓月东升，床榻上的人总算睡得安稳了些，我这才趴在床头沉沉睡去。
 
“你是谁？”夜半，我被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睡梦中唤醒。
 
“你醒啦！”我急忙拿手在男子额上试了试，感觉他高热似乎退了些，“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我在做梦？”我刚想起身倒水，却被男子牢牢地握住了右手。
 
“你不是在做梦，你活着回来了。明日等医尘醒了，就让他来看你。”
 
男子迷离的视线落在我的眼睛上，忽然他笑了，苍白干裂的嘴角微微一扬，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轻不可闻的字：“阿拾……”
 
“你是谁？”我错愕不已，刚想细问，男子一歪头又晕了过去。
 
他是谁？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此时再看男子的脸，我心里不由得喜一阵、悲一阵。喜的是，我们隔着连天的烽火终于相见；悲的是，若是他这回伤重不治，还不如不遇，那样我和四儿至少会以为他好好地活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那一夜，梦中的我仿佛又回到了遇见于安的那个冬天。他还是马车上让四儿一见倾心的青衣小哥，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将军府小小的床铺上互相取暖。到后来，梦里的我们长大了，他驾着红布盖顶的马车娶走了四儿。四儿穿着天下最美的嫁衣，笑得泪流满面。多好，七年后，他真的回来娶你了，梦中的我独立在漫天飞雪里泣不成声……
 
第二日，我哭着醒了过来。明明是个美梦，我却因为于安的昏迷不醒而悲伤不已。
 
“你哭什么？他让你给治死了？”明夷来的时候，我满脸都是泪水。
 
“你来做什么？”我抹了把脸，闷闷道。
 
“这家伙死不了，你哭得太早了。”明夷在墙角的铜炉里焚上了降真香，一缕青烟飘摇而上，一曲巫歌从他口中流淌而出。末了，他从胸前的衣襟里取出一小包红褐色的粉末，和了熟水灌进于安的嘴里：“我今日给他算得了一卦‘雷水解22’——卦象虽凶，但有利变。”
 
“你不用安慰我，他现在伤口肿胀、高热不退，再这么下去，肯定撑不了几天了。”我哽咽道。
 
“我安慰你？”明夷嗤笑一声走至门边，瞟一眼站在门外的小童，回头对我笑道，“新来的，果然有趣。”
 
“他什么意思？”明夷走后，我问小童。
 
“巫士明夷性情最是冷淡，就算你死在他面前，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怎么会安慰人呢？”小童说完跑到床边看了看于安，转头对我道，“医尘已经醒了，马上就来。姑娘，你说大哥怎么还这么烫手啊？”
 
“你大哥叫什么名字？”我看着床上的于安，轻问了一声。
 
“大哥没有名字，他是天枢最好的刺客，这里的人都叫他巽主。”
 
“最好的刺客……”我鼻尖一酸，对小童道，“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再去取些冰水来。”
 
我拿了陶罐还没走到院外，就看见医尘快步走来。他一见到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大骂，说的无非是我胆大妄为、学医十日就敢给人用药、轻贱人命、十恶不赦。
 
我这会儿根本不计较他骂什么，拉起他就拼命往院里跑。
 
进了屋，医尘弯腰扶着房门大喘不止。我等不及让他把气喘匀，一把就把他推到了于安的床前。
 
医尘喝了几口小童递上来的水，仔细询问了之前用药的情况，又拆开布条看了看于安的伤口，然后默不作声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师傅，可是要用什么药？我上山去取。”我心里着急，一把拦住他。
 
“你这小儿把我一整块麒麟竭都给用了。让你去取药？我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剩下！”
 
“治病救人怎么能心疼一块药？！药若不给人用，留着又有什么用？！”我这里急得要死，老头子居然还心疼起药来。
 
医尘见我拔高了嗓门，就竖起眉毛大喊道：“嚯！别以为你是主上派下来的人就可以这么跟我说话！”
 
“哎哟，两位别吵了，快救救我大哥吧！”童子见我们两个声音越来越大，忙上前劝解。
 
医尘捋了捋白胡子，咳了几声道：“小姑娘昨天做得不错，手臂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只是，这肚子上的伤虽然去了腐肉也上了麒麟竭，但是伤口泛紫，怕是箭头有毒，毒入五内才致高热不退。”
 
“那你赶紧给他解毒啊！”
 
“你急什么！这么多天还没死，箭上涂的肯定也不是南蛮致命的毒草。我先去熬几碗解毒的药汤，小童去庖厨要一碗牲畜的血，煮一煮给他灌进去。”
 
“那我呢？”
 
“你就在这儿等着，拿冰水给他多擦擦。”医尘吩咐完就带着小童走了。
 
之后两天，于安还是高烧不退。医尘吩咐我将五音夫人珍藏的一只羚羊角削成薄片入药同煎。我手笨，才削了不过七八片，手上已添了两三道血痕。好不容易凑够了数量、煎好了药，还未坐下，就见小童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
 
“姑娘，快——大哥醒了，急着起来，非说要来找你。”
 
“醒了？！”我大喜过望，忙把药倒进提梁壶里，跟着小童一路飞奔进了于安的房间。
 
床榻上的人此刻正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苍白的嘴唇如久旱龟裂的泥地，干皮翻翘、唇纹渗血。“阿拾……”他唤了我一声，声音虚浮沙哑。
 
“是我，我是阿拾。”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你这个人，你这辈子到底打算欠我多少回？你可想好了用什么还？”我把手伸向小童，小童连忙把药倒了出来，递到我手边。我搂着于安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赶紧把药喝了吧，你烧了很多天，我真怕你醒不了了。”我把陶碗凑到他嘴边，他轻咳了几声就着碗口喝了一口。
 
“手……”
 
“没事，切药时不小心划到了。你这几日流了太多血，除了这退火解毒的药，待会儿我再送碗豚血来。以后十日，每日都要饮上一碗，那样身子才好得快。”
 
“嗯。”我话还没说完，于安已经端过陶碗，把一碗滚烫的药汤全都灌进了嘴里。
 
我舒了一口气，扶着他重新躺下，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现在就去找医尘，让他来看你。”
 
“别走……”于安闭着眼睛按住了我放在他被子上的手。
 
“大哥，我陪着你。姑娘已经守了你好几天了，你放她回去睡一会儿。”小童放下手里的粱米汤，快步走到床边。
 
于安眼睑一颤，立刻松开了我的手。
 
我微微一笑，俯身帮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放心，我不走。爬两个时辰的山路回去睡觉，还不如在这里随便眯一会儿。”
 
“姑娘？”小童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你去吧。”我笑着摇了摇头。
 
静谧的黄昏，我守在故人的床前。白日里一切的喧嚣都随着四合的暮色沉淀了下来。窗外是风吹松涛的呜咽声，屋里偶尔会响起几声炉中松木被火烧裂的声音。
 
于安静静地躺着，六年的时间仿佛在我们之间飞逝而过。我不知道这几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告诉我，他过得远不如我们的想象。
 
之后几天为了方便照顾于安，小童替我在墙角用蒲席和毛毡搭了床铺，又上山帮我搬了一摞药经下来。白天，我便按照医尘的吩咐给于安煎药、换药，晚上累了就和衣睡在墙角。这样寝不安席地过了几日，到了第五天夜里，于安的烧终于退了。
 
第六日，东方微白，我披上袄子上山去取新药。
 
紫草、独活、白芷、半夏、天南星各取定量，细细磨成粉；再配上温火煮的香油熬成膏；最后，拿竹扦子挑了装在洗净的蚌壳里合上，这去腐生肌的膏药才算完工。伸伸懒腰走出药圃，外头已是正午。医尘见我这几日在山下熬得皮黄眼青、着实可怜，便留我吃了一顿药膳。吃完饭，揣上膏药，下山回到巽卦时，太阳已经挂在半山腰的斜头松上。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在一地青黄的蒲席上留下一条条深红色的光带。床榻上，原本昏睡不醒的人此刻正独自坐在血色的余晖里，像是一尊陷入沉思的俑像。
 
“你怎么起来了？”我迈进房门。
 
“你为什么会在天枢？”于安转过头看着我，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旧日大梦。
 
“这个说起来太麻烦，不说也罢。快，让我先瞧瞧你的伤口。”我走到床榻旁，伸手去解于安里衣的带子，他猛一惊，一下擒住了我的手：“你这是做什么？你是个女子，不该做这样的事。”
 
我吃痛，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手背上已赫然多了几道青青红红的指印：“你这几日昏迷不醒，替你涂药、换药的都是我。你现在才同我提这君子规矩，是不是太晚了？”
 
“我……”于安眸色一黯，十指紧握成拳，再不敢动。
 
“你的烧昨夜已经退了。医尘说，烧退就得换新药。”我低头解开他腰间的系带，半褪下他贴身的里衣。
 
于安浑身一颤，转过头去。
 
“伤口上还有些脓肿未尽除，我得先帮你把它们收拾干净才能换上新的膏药。你忍着点，会有点痛。”我稳定心神，尽量不去看他身上横七竖八的旧伤，只盯着腰腹处红肿溃烂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在雍城等我？”他呼吸沉重，宽阔的胸膛在我面前一起一伏，“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喘息着，声音轻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不见。
 
“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不亲授。你走那年，我和四儿刚好八岁。你那日说七年后会回雍城找我们，可是算好了我和她明年刚好到了可以许婚嫁人的年纪，所以打算一同娶我们过门？”我放下手中沾血的纱布，抬眸笑看了于安一眼。
 
深红色的晚霞中，于安一张消瘦憔悴的脸几乎红出了血。
 
我微微一笑，伸手打开装着膏药的蚌壳，极小心地取了一些抹在他的伤口上：“若不是将军后来给我请了姆师和夫子，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当年稀里糊涂一点头，竟是和人定了终身了。其实，同榻而眠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且不说我们那时年纪都还小，就算是现在，我这人也不讲究这些男女之防。只是你若有心，明年便去雍城娶了四儿——那丫头倒是扳着指头等了你这么多年。”我用在沸水中煮过又晒干的细纱布在于安腰间包扎妥当，起身擦了擦手，合上了蚌壳：“药已经换好了，伤口不能见水。两日之后，我再给你换药。”
 
“你家家主给你请了姆师和夫子？既然他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还会离开秦国到了这里？”于安低头合上衣服。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回晋国？为什么进了天枢不去艮卦做你光明磊落的君子，反而做了这不见天日的刺客？”我心疼他一身是伤，语气中不免带了愠怒。
 
他许是被我刺中了心伤，漆黑的眼眸里乍然浮现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被那冷漠刺得心中一痛，才惊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我推倒在地却依旧温柔相对的少年。他昔日圆润的面庞因消瘦而变得冷硬，他眉骨高起、眼神阴郁，左颊上一道细细的疤痕正努力提醒着我他此时的身份。
 
“是我唐突了。”我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拾，晋国……我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沉默许久的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转头凝视着自己挂在墙上的青铜长剑，“当年我离开秦国后不久，就听说自己留在晋国的家人全都被人活埋进了黄土。我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君子，可他就算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我们全家人的命。你问我为什么不去艮卦，你可知道剑士与刺客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什么？”
 
“剑士要有剑德、要讲信义，可刺客不需要。刺客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人，可以阴险、可以毒辣、可以不择手段，只求能够一击毙命。我的仇人不允许我做一个和我父亲一样的君子。他们权势滔天、守卫成群。如果想要报仇，我就必须成为一个影子，躲在黑夜里，躲在这身黑衣底下苟且偷生。你方才说的话，我都明白。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再回去找你们——一个卑鄙的刺客还有什么资格谈礼法和责任？你不愿嫁我是对的；四儿，我亦不能误了她。”
 
“你这人，我何时嫌弃过你的身份？我只是……”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是因为逃婚才进了天枢。”
 
“逃婚？”于安脸上的冷漠终于被惊讶取代。
 
“是啊，我是逃婚又逃命才进了天枢。”我叹了一声，将自己如何被伍封收为族女、如何与公子利结识、如何被送进百里府为媵又如何被黑子误当成红药抓进天枢的事，前前后后都同于安说了一遍，只是小心隐去了和兽面男子有关的事。
 
于安听得双眉紧蹙。我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皱眉不解道：“于安，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天枢？你又是在为谁卖命？”
 
此刻，天边残阳已沉，青紫色的天幕上，一颗明亮的星辰悄然显现。于安靠坐在床榻上，侧首望着窗外那遥远无际的苍穹，启唇道：“天枢是天上的星辰，我们为所有看得见它的人卖命。” 

第一册 第十八章 夜魇毒咒
 
眼前的一幕让我大惊失色——夜色中数十只黑蝙蝠龇着森白的尖牙朝我飞扑而来。我惊叫一声用匕首在空中一顿乱划，几只蝙蝠应声而落，其余的仍旧不要命地朝我飞冲过来。
 
于安那日说的话，我并不十分明白，但即便我再问，他也不愿再说了。
 
此后又过了几日，我正在巽卦向于安讨教刺杀巧搏之术时，兑卦的女乐商找到了我。她说兑卦的主事宫练舞时不小心扭伤了，因伤处在大腿，医尘不便医治，便遣她来找我。
 
既然医尘敢放心把人交给我诊治，想来宫的伤势也不至于太严重。于是，我便欣然跟着女乐商去了兑卦，见了主事宫。一番检查之后，我让商取冰水为宫冷敷伤处，自己预备着上山采一些草药再予伤者外敷。商嫌上山下山、一来一回太费时，就领着我去了兑卦后院的一间小屋子。
 
“我们姐妹习舞扭伤脚是常有的事，所以医尘特意留了些草药在这里，你看看可有能用的。”商打开一间四步见方的夹室，夹室里面七七八八堆了一些杂物，门边的木架子上还放了几篓晒干的草药。我从其中挑了几枝赤芍、江离、白芷、接骨木枝，而后对商道：“这些已经能顶顶了，晚些时候我再送一小壶师傅泡的药酒来。”
 
“你说好就好，我们快些走吧，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商看了一眼夹室左边的墙壁，朝我挨了挨。
 
“怎么了？”
 
“这屋子隔壁关了一个被离主下了‘夜魇咒’的人，此人终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如今又得了重病，怕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真真可怜又可怕。好了，咱们拿了药就快走吧，太阳要下山了，瘆得慌。”商扯着我的袖子就往外走。
 
“这隔壁关的是谁？我之前怎么都没听说过？”我素来好奇心强，听说这事和明夷的巫咒有关，更要问个清楚。
 
“先走先走，回头我再跟你说。”商见天色将暗，拉着我一路奔回前院。
 
还没进屋就听到宫的房间里传出女子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掀开帘子一看，兑卦的姐妹们竟全都挤在屋子里。宫是兑卦女乐之首，她这一伤，别的姐妹自然也没法排舞。教舞的嬷嬷索性就给大家放了半天假。
 
“哎哟，刚才拿药可没把我吓死，这小丫头还问东问西不肯走。”商抚着胸口蹙着眉头走到宫床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人要去，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前月里医尘来的时候给看过了，说是最晚熬不过开春。”坐在宫身边的羽叹声道，“她好好的兑主不做，居然要跟个猎户私逃，真是个痴人。”
 
“羽姐姐，那屋子里关的是兑卦原先的主事？”我见羽开了口便也不急着去煎药。
 
“可不是嘛，兰姬走后，燕舞就升了主事。可惜啊，好好的前程就被个男人毁了。”
 
“兰姬？可是如今名扬天下的郑女兰姬？”我惊问。
 
“妹妹也听说过她？”宫问。
 
“在秦太子府有幸见过她一面。”
 
“是吗？兰姬以前是我们兑卦的主事。她出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没想到一晃眼，她就已经成了君侯大夫们的座上宾了。”宫的语气里满是歆羡，屋里一众姐妹也都一副神往的模样。
 
“出去有什么好？我倒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不用伺候男人，只专心练舞，将来也做个教习嬷嬷。”说话的是与我同龄的小秋，皮肤白白的，模样很是周正。
 
“你呀，是舍不得和艮卦的黑子哥哥分开吧？只是不知道人家认不认你这个好妹妹。”商拿指头在小秋脑门上戳了一下，咯咯笑道。
 
小秋羞红了脸，赌气道：“谁稀罕他啊！我是听外面回来的人说，和兰姬一道出去的瑶女死了，还死得很难看。”
 
“这瑶女也是兑卦的女乐？！”我惊愕不已，脸上却强装镇定。
 
“妹妹进来得晚，所以不知道。这瑶女在我们天枢可算是个奇人，她原本是兑卦最末等的女乐，后来不知怎的竟去了乾卦，再后来才跟着兰姬一起出了天枢。以为是个要做大事的，没想到居然是个福薄的。”
 
商一边说一边拧了一条冰帕子敷在宫的腿上。宫一边揉着腿一边道：“咱们替主上办事，哪能只享荣华？死了也是她的福气。这是咱们的命，怨不得任何人。”
 
“姐姐说的是。”女乐们闻言纷纷点头。
 
我心道，如果瑶女和兰姬都是天枢的人，那这里莫非就是晋国智氏训练刺客、死士的地方？他们派遣商人、女乐是为了打探各国情报；培养勇士、刺客是为了肃清政敌；巫卜、医药、谋士则是后备支持。这样看来，之前的“主顾”“买卖”之说极有可能是骗我的。
 
“阿拾，你在想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商摸着我的额头关切道。
 
“可是吓到妹妹了？”羽掩唇一笑，拉过我的手，“我们这里个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此生若能报答主上的恩情已是万幸。你呀，做不成女乐，就安心跟着医尘学医问药吧！保你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
 
“我有什么好怕的！”为了不让大家发现我的异样，我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商姐姐，你刚才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死心眼儿的丫头，还惦记着哪？这事情，嬷嬷不让我们私底下议论，要是我说了，你们可不许到嬷嬷面前告我的状。”
 
“知道了。”我和几个新来的姐妹齐齐点了点头。
 
“那我可就说了。”商往我身边挪了挪，徐徐道，“这事发生在去年冬天，住在华山脚下的一个猎户因为迷路误闯了天枢，可巧碰上了当时的兑主燕舞。咱们都知道，这里一向有生人莫进的规矩，燕舞心善，怕他被嬷嬷发现，就把人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这男人跟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早晚是要出事的。后来他们两个日久生情，就谋划着一起逃走。可前头有迷魂帐啊，他们在里面兜兜转转困了三天，最后还是被夫人派去的人抓了回来。为了给姐妹们一个警示，猎户被医尘喂了哑药关在后山的山洞里，巫士明夷拿燕舞的头发下了‘夜魇咒’。从此，这燕舞就夜不能寐，每晚都会听见有山鬼敲她的门。”
 
“后来呢？”
 
“后来燕舞就病了，我们也没敢再去看她。巫士说，‘夜魇咒’只杀该杀之人，燕舞死了便是她的罪，若没死就让她喝下哑药和猎户一起去给医尘犁田。不过，看样子她是活不了了。”
 
“唉，可惜了。想当初燕舞姐姐待我们也是极和善的……”
 
“夜魇咒”只杀该死之人？爱上一个老实男人想与他双宿双飞，又算什么该死的大罪？
 
虽说于安让我这几个月不要惹是生非引起五音夫人注意，但我若不想办法救那女人一救，也太对不起明夷留的这个大漏洞了。
 
我替宫敷好药后直接奔去了离卦，刚一推开门差点摔了个脚朝天。
 
啧啧啧，好一幅美人出浴的景象啊！
 
黑漆描朱的屏风前，明夷正半裸着身子穿衣，修长优美的颈项，秾纤合度的身量，细润如脂、白皙光洁的裸背上，一只赤色凤鸟从他腰下一寸之地升腾而上，仰颈吐焰，妖异浓艳。
 
我站在门边看得入神，冷不丁被飞来的一块香木砸到了脑门。
 
“滚出去——”明夷揽了衣服回转身来，拿起手边的一块碧玉灵石又砸了过来。
 
我连忙伸手接住，心道：这东西砸坏了多可惜啊！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把灵石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说得很是心虚。
 
“滚！”明夷涨红着脸厉声喝道。
 
我连忙退到门外，抓着门框不死心道：“巫士，我就是想来问问：如果兑卦原来的主事活下来了，那你是不是会遵守诺言让她和猎户一起去药圃犁地啊？医尘那儿人手少，你也是知道的……”
 
“你——”明夷已经怒不可遏。
 
在他把案几上的铜炉也砸过来之前，我飞快地跳下台阶，一边跑一边冲他喊：“你不反对就是同意咯？说话要算话！还有，那凤鸟挺好看，你别恼了！”
 
哐当一声，可怜的青铜鹤莲纹炉猛地砸在我脚边，炉顶上的那只小鹤被硬生生砸折了脖子。我吐了吐舌头，摸摸自己脖子，撩起裙角赶忙逃出了明夷的院子。
 
一路走，一路后怕。完了，把明夷给得罪了，也不知道他晚上会不会拿我的头发念毒咒害我。
 
惨了，惨了……
 
待我回到巽卦时，夜幕已垂，于安已经在小童的服侍下上床安寝。
 
这一晚，不知道是不是明夷拿了我的头发下了咒，我虽然累得头晕目眩，却始终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慌慌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没个头绪。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天亮，胡乱扒了几口早食就去了艮卦，打算找黑子替我向明夷求个情。
 
黑子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他先是数落了我一番，而后又贼兮兮地问我为什么要偷看明夷洗澡。
 
我偷看明夷洗澡？！
 
我敢保证，明夷生气绝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半裸的样子，古怪一定出在他背后那只血色凤鸟身上。但现在我哪里还敢为自己狡辩，只能两眼一闭认了这个“偷看男人洗澡”的罪名。
 
“小爷我上回就看出来了，你这丫头早就对明夷存了不好的心思。”黑子对我一挑眉毛，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哎，虽说明夷漂亮，但你自个儿长得也不差啊！还是说，你平常不照镜子？”
 
“笑吧，笑吧，笑完了给我指条活路就好。”我有求于他，只能任他取笑。
 
“幸好小爷当年凑巧救了明夷一回，在他跟前也算说得上话。毒咒的事你不用怕，明夷这人再生气也不会拿神灵的东西害人。不过，他让我给你传个话，说如果你以后再敢进他的院子，他就让人拔光你的头发，给他养的雀儿搭窝住。”
 
拔光？！我一听头皮都麻了：“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让你别到处乱说话！你到底躲在那里看了多久，害他那么生气？还是——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黑子嘴角一歪，笑得一脸猥琐。
 
听黑子这么说，我更加确定古怪出在那凤鸟图纹上，而且这件事估计连黑子都未必知道。
 
“没看多久，你要是好奇，下回自己看去！”
 
“死丫头，还消遣起小爷我了！”
 
“那兑卦前任主事的事，他有说什么吗？”我又问。
 
“他说，人活了死了都和他无关。其实，兑卦以前的主事待人挺好的，只可惜干了那样的错事。”
 
“她有什么错？只不过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我睨了一眼黑子，又道，“你来天枢有五年了吧，你听说过兰姬和瑶女吗？”
 
“你这小丫头没来几天，管的事比五音夫人还多啊！兰姬我是没见着，这瑶女可是很有名的。听说天枢自开建以来，只有她一个人伺候过乾主。”
 
“乾主？乾卦的院子不是一直空着没人住吗？”
 
“对啊，反正我是没见着有人住在那里。喂，听说你把巽卦主事的伤治好了，看来你除了阴人厉害，救人也有点能耐啊！”
 
“你这人还真记仇。你说你这德行，小秋这样的美人能看得上你吗？”我想起昨日商姐姐说的话，忍不住调笑起黑子来。
 
“谁跟你说的？是小秋说她看不上我吗？！”黑子立马紧张起来，看样子他们两个倒真是有点什么。
 
“她待你好着呢，是我乱说的。行了，该问的我也都问完了，走了！”
 
“喂！你……你千万别再去偷看明夷了，拔头发的事，他可不是说笑的。”黑子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又嘱咐了我一遍，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既然明夷说他不管燕舞的死活，我就放宽了心，细细谋划了两日后，假借医尘的名义去了兑卦的后院看望那位戴罪的前兑主。
 
推开那扇让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木门，一股臭气迎面袭来。房间里柜子、箱子东倒西歪，打破的罐子、扯碎的舞衣扔得到处都是，乱得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靠窗的床铺上坐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想来就是前兑主燕舞。她身上白色的亵衣已经变成了灰色，胸前有一大片褐黄色的污渍，似是干结的呕吐之物。
 
我踢开脚下的碎陶片，努力移到墙边支起窗户。初春的阳光刹那间照进这间阴暗潮湿的房间。
 
燕舞抬手遮住耀眼的阳光，她苍白的手指瘦得只剩下了骨头。“你是谁？”她怯怯地问。
 
我行了一礼，柔声道：“我叫阿拾，是医尘新收的徒弟。”
 
“你来做什么？是来送我死药的吗？”燕舞眼下青紫、声音虚浮，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是巫士命我来的，他让我把这块去咒的木牌交给兑主，再替兑主熬几服治病的汤药。”我从怀里取出一块事先画好的木牌放在燕舞手上，“巫士说，兑主该受的难都受过了，他已经收了‘夜魇咒’，兑主只管放心好好休养便是。”
 
“你说的是真的？巫士他真是这么说的？”燕舞死死地抓住手中的木牌，那神情像是落入虚空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这木牌是我昨日胡乱画的。医人者先医心，她日日因“夜魇咒”焦虑难眠，我现在就算用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宽宽她的心，之后再慢慢调理。
 
“自然是真的。”我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兑主，我先帮你换件衣服，待会儿我们到外面走走。入春了，外头的树都冒了新芽，前院的迎春俏前几日也开花了，我们去折两枝插在房里可好？”
 
燕舞把木牌按在胸前，微微点了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脱下她的衣服，显露在我面前的是一具裹着淡青色外皮的骨架——高高凸起的锁骨，根根分明的肋骨，腰腹处如老妪一般干瘪凹陷，这根本不像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他还活着吗？”待我帮燕舞梳洗妥当、穿好新衣，形同木偶的她突然讷讷地问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于是笑道：“虽然不能说话，但已经被派到医尘那儿帮忙犁地了。巫士说，等你好了，你可以也搬到山上与他同住。”我话音未落，豆大的泪水已从燕舞的眼中滚落：“他还活着……”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嘴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嗯，所以你也要好好地活着。”我替燕舞理了理鬓发，搀扶着她走到门边，“多出来走走，病也好得快。你看那树梢上——”我抬眼一看立马就后悔了。我从巽卦一路行来，谷中的树大都发了绿芽，嫩嫩的让人觉得畅快；可唯独女乐后院的这棵大树上，大白日的竟七七八八挂了好几只黑蝙蝠。
 
“啊——”燕舞尖叫着蹲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脑袋不住地发抖。
 
“别怕，别怕。”我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她，“晚上等去咒的木牌灵验了，它们自然就走了。”
 
我把燕舞扶回房间安顿好后，拿杆子赶走了树上的蝙蝠，而后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她的房间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
 
我原本以为，所谓的“夜魇咒”无非是利用了大家对巫咒的惧怕——就像我前日那样，明夷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却紧张得睡不着觉。所谓的山鬼敲门，很有可能就是这可怜女人因惧怕而产生的幻觉。但是，如果一切都是幻觉，那刚刚树上的蝙蝠又该如何解释呢？
 
看着燕舞憔悴失神的眼睛，我实在不忍心留下她一个人。既然决定要救她，那便救个彻底吧！时人总说我是山鬼变化而来，今日，我倒要看看那敲门的山鬼是不是和我一样都有一双月下碧眸。
 
是夜，我抱了一床狗皮袄子躺在门边，手里紧紧地握着从于安那里借来的匕首。
 
起初的两个时辰，我还强打着精神注意着门外的一举一动，后来撑不住了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咚……咚咚……”
 
山鬼敲门了？！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拔出手中的匕首，深吸了两口气，喊了一声：“谁在外面？”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死寂。
 
我心中一惊，一股寒气沿着脊柱缓缓地爬上了脖颈。莫非此刻和我隔着一块门板站着的真是秦人口中传说的青面獠牙、吃人饮血的山鬼？
 
我忍住心中惧怕，握紧匕首，把耳朵轻轻地伏在木门上。“咚”，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炸开，我心跳骤然一停。
 
“咚……咚咚……”黑暗中，敲门声越发急促。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猛喘了几口气，哗地一下打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我大惊失色——夜色中数十只黑蝙蝠龇着森白的尖牙朝我飞扑而来。我惊叫一声用匕首在空中一顿乱划，几只蝙蝠应声而落，其余的仍旧不要命地朝我飞冲过来。
 
“啊——啊——”燕舞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的场景发疯似的大叫起来。
 
我把门迅速一合，靠在门板上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取暖的柴火里抓了一根烧着的木棒又冲了出去。
 
这一回，所有的蝙蝠都被吓得吱吱乱叫，恐怖的叫声响彻漆黑的夜空，让人不寒而栗。
 
“救我——救救——”燕舞捂住耳朵叫得已经虚脱。
 
“没事了，没事了。”我扔下木棒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只是蝙蝠而已，别怕！”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但我的心却依旧跳得飞快。蝙蝠丑陋的面孔、森白的尖牙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难道这些蝙蝠是明夷用“夜魇咒”唤来的？敲门的根本不是山鬼，而是蝙蝠？可蝙蝠为什么要往门上撞呢？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扶燕舞在床上躺下后，又重新走到门外捡起了地上的火把。
 
让人惊讶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在房门的外侧密密麻麻地停了成百上千只蝇虫，在火光的照映下，它们在木门上来回爬动，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符号。我把火把凑近，用火烧死了一部分虫子，但很快又有新的虫子贴了上来，它们似乎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着，前赴后继。
 
因为怕蝙蝠再来，我抱着火把在门外守了一夜。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虫子们陆陆续续地飞离了门板。我就着晨光近身一看，只见房门上隐隐约约画了一个暗红色的咒符，贴近时还能闻到一种奇特的味道。很显然，昨晚的那些蝙蝠就是为了捕食门板上的虫子才一次次地撞击房门，夜半敲门与山鬼作祟根本毫无关系。可小虫子为什么会贴在咒符上？莫非是画符的药水有什么蹊跷？
 
坤卦里除了医经之外还有几卷毒经，虽然毒经上记载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毒药秘方，但我找来找去还是没有发现解开“夜魇咒”谜团的线索。世人都说越是貌美的人心肠越是歹毒，这话看来一点都没有错。这巫士明夷阴人的手段可是真叫我大开眼界、自愧不如。
 
算了，我既然解不开这“夜魇咒”，那就干脆毁了它吧！
 
入夜前，我拿匕首把房门上画了暗红色咒符的地方全部挖掉了，接下来的一夜果真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蝇虫没有出现，蝙蝠也都消失不见了。我睁着眼睛在门外守了一夜，等东方的天际泛起红光，才裹着狗皮袄子半闭着眼睛回到了于安的屋子。
 
于安知道我做的事后将我大骂了一顿，说我太过招摇难免惹祸上身。可我却不以为然——五音夫人不多不少偏要与我定下四月之约，心中定是早有谋算，我不管这几个月活得老老实实还是热热闹闹，恐怕结局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是“一根干柴两头烧”，巽卦、兑卦的院子来回跑。十几天下来，燕舞和于安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却撑不住病倒了。医尘给我灌了一壶药，叫黑子把我一路背上了山，安置在药圃旁的一间小屋子里。
 
这次的病症来势汹汹，起先两天我只是觉得有些头晕无力，后来便开始一阵阵地出虚汗，三更夜半还常常梦见自己全身冰冷地躺在渭水边的芦苇荡里，而伍封就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我。我这才明白，自己这半个多月来日夜不停地“折腾”，原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想他。
 
黑子来看我时，见我噩梦缠身、日渐消瘦，就责怪我不该冒冒失失地破了明夷的巫咒。我笑着听他念叨，心里其实很明白，扰乱心绪的不是什么“夜魇咒”，而是自己积了几个月的心病。
 
医尘见我终日出神发呆，就带我去了药圃背后的一处药汤。这药汤位于密林之中，终年热气腾腾。听医尘说，在此处浸浴可使人宁神、舒心。因此，我隔三岔五就会去那里泡一泡。
 
这一日，我和往常一样拿了换洗衣物坐在药汤里闭目养神。过了约莫一刻钟，觉得脑袋有些发晕了，就睁开眼睛摸索着想要上岸。这时，我突然发现蒸腾的白雾之中隐隐约约坐着一个身影，离我尚不到两丈的距离。
 
我心下一慌，连忙用手抱紧身子，试探着叫了一声：“谁在那里？”
 
那身影没有回我，反而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大惊，急忙伸手在池边抓了一块石头捏在手中，呵斥道：“你别过来！”
 
白雾中的黑影倏地钻入水中，迅速朝我游了过来。眨眼间，一个脑袋哗啦一下钻出水面，与我面对面地看着。
 
我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白雾中的那个身影俨然是一只白毛黑脸的雪猴，它此刻正歪着脑袋打量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好像在责怪我打扰了它泡汤。
 
“小猴，我可是吵到你了？”我伸出手去逗它，它眨了眨大眼睛往后退了一退，侧过头斜眼瞄了我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果子给你吃。”我从池水里爬了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朝药圃跑去。
 
等我摘了果子跑回来时，小猴已经没了踪影。我只好把果子放在池边，希望明日它来的时候可以看见。
 
第二日，我早早地就去了汤池，昨日见到的小猴正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往嘴巴里塞果子。就这样，机灵可爱的小雪猴就变成了我每日最忠实的“汤友”。
 
这一日，我兴致勃勃地拿了医尘送我的一盒蜜饯去汤池找小猴，朦朦胧胧间，看见它和往常一样靠在池边休憩。我轻轻地走了过去，伸手去拍它的脑袋，谁料却被它一把抓住摔进了池水，猛呛了好几口才勉强站了起来。
 
“喂——”我抹干脸上的水刚想开骂，却在雾气之中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意料之外，却令我无比想念的人。
 
“无邪……”
 
药汤里的人看着我一言不发，然后伸手从水里拽出一样东西，狠狠地扔了出去：“臭猴子，你现在才带我来！”
 
嗖的一声，小猴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无邪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疯啦！”我大叫。
 
“被你给逼的！”无邪一伸手将我抱了个满怀，孩子似的赌气道，“你不想嫁人，你也别装死啊，装死也要提前说一声啊！”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被他压得气闷，努力探出脑袋问了一声。
 
“我到这儿都一个多月了，那死老头儿天天逼着我上山采药，说采的药够多才告诉我上哪儿去找你。”无邪放开我，一脸委屈地说道。
 
“你就是师傅说的那个上山采药的师兄？”老天可真是捉弄人，这一个月我与无邪近在咫尺却始终没能相见。
 
“我一个月前进山找你，遇到了摔在陷阱里的老头儿就救了他。他不报答我，还逼我认他做师傅进山采药。”
 
无邪在山中行路如履平地，加上嗅觉灵敏，因而识药、辨药的功夫定是异于常人，医尘见了他，自然会欣喜万分地想把他留下来。
 
“别怪师傅了。你看，你现在不就见到我了嘛！四儿呢？她还好吗？”
 
“不好，她以为你死了，抱着那臭烘烘的尸体差点没哭死。我都跟她说了那不是你，她还抱着不肯放。”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鼻子一酸，喉咙里堵得厉害，“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头也没了，身子也泡烂了。”
 
“就算你死了、烂成一堆，我都能闻出来那是不是你。再说了，那尸体的指头萝卜似的一根，你的手就是泡再久的水也粗不成那样。”
 
无邪的话虽然不吉利，但我听来却很窝心：“那其他人呢？他们也都以为我死了？”
 
“嗯，公子利替你收了尸，又拿了很多你以前用的东西去河边招魂。招魂那天他喝醉了，在河边坐了很久，后来被符舒背回去了。第二天来车说要接四儿去他府上住，四儿不肯去，他就拿走了你以前梳头的一把木篦子和几件旧衣服，其他的东西说是都留给四儿了。”
 
“亏他还惦念着帮我照顾四儿……”我听着无邪的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又酸又痛。
 
“我知道你没死就想着出来找你，臭丫头虽然不相信我，可也非要跟着一起来。”
 
“四儿也来了？她人呢？”
 
“这山太险，她上不来，我让她在下面的村子里等着呢！”无邪说完把浸湿的衣服一脱，撒娇道，“你看，这山里到处都是坑，这一个月弄得我全是伤。”
 
我定睛一看，只见无邪身上密密麻麻足有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我急忙起身把他拉出了汤池：“身上有伤口怎么还能浸水呢？快跟我来，我帮你擦药。”
 
“好嘞。”无邪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同我回了住处。所幸他身上的伤口虽多，但都是些普通的擦伤、刮伤，药圃里药材齐全，恢复起来应该很快。
 
无邪告诉我，他带着四儿离开雍城已经有两个多月，他们一路往东，沿着渭水边走边打听，最终在风陵渡打探到了我的消息。
 
“风陵渡？那里有人认识我？”
 
“我碰着人就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头发很长很长、长得很好看很好看的女子，他们有人见过，自然就告诉我了。”无邪说完哈哈大笑，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我涨红着脸无力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他这样胡来居然都能找到我。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带进山谷的？”
 
“看到你的人说，你是跟着一个商队走的，商队里有个人的下巴上有颗大肉瘤。我候在那里等了几天就等到了。”
 
“然后你就尾随他们到了这里？”
 
“嗯！”
 
“那些人此番出谷是为了接运一批楚国来的香料，恰巧被你撞上了。否则，你就算在风陵渡等上几个月也未必能撞上这支商队。”我处理完无邪肩膀上最后一处伤口后，找了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又把他那件湿答答的破衣服晾了起来，“这个地方很有些古怪，上次行刺秦太子的兰姬和瑶女都是这里的人。虽然主事的五音夫人答应过要放我走，但我毕竟知道了他们太多的秘密，我怕她到时候会反悔。幸好你来了，如果他们不放我走，我就和你从山上翻出去。”
 
“那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无邪把袍子随便一套，腾地站了起来。
 
“你先别着急，我之前答应了别人，现在还不能走。”我按着无邪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了下来，然后用手充当梳篦，把他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理顺，用绳子绑了起来。
 
“那两个月过后你想要去哪儿？咱们还回秦国吗？”无邪仰起脑袋朝后看了我一眼。
 
“我打算先在雍城找个隐蔽的地方住下来，等将军回来，如果等不到就去西北找他。”
 
无邪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我认真道：“都随你。只要你没死，哪里我都陪你去。”
 
“嗯……”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突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千山万水，天涯渺茫，有个人愿意陪我风雨无阻地走一路，走到死亡和人世的边缘，然后微笑着分开，我何其幸哉！ 

第一册 第十九章 巫童归秦
 
采药其实是个幌子。山谷前面的那片『迷魂帐』处处透着诡异，我和无邪稍有不慎就会步了燕舞和猎户的后尘。因此，我打算避开『迷魂帐』，从北侧的山崖翻出去。
 
无邪在我屋里住了下来。医尘其实早就知道他要找的人是我，因而见我们两个已经见面了也就没多说什么。
 
有无邪在身边，我的心情畅快了许多，没几天病就好了。于是，我向医尘提出要和无邪一同上山采药。老头子想了想，很爽快地同意了。
 
采药其实是个幌子。山谷前面的那片“迷魂帐”处处透着诡异，我和无邪稍有不慎就会步了燕舞和猎户的后尘。因此，我打算避开“迷魂帐”，从北侧的山崖翻出去。可华山之险绝非世人所能想象，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假借采药之名开始锻炼自己的脚力。
 
登华山犹如登天，我手脚并用爬了一日，整个人累到散了架，还陷在丛林里望不到天，最后，只能让无邪把我背了回去。
 
“无邪，我这个样子肯定是逃不出去了。”我泡在汤池里，全身酸痛。
 
“我背着你走吧，那样还会快点。”无邪满不在乎地说道，顺手捞了一捧水洒在身边的雪猴头上。
 
“吱——”雪猴被他烫得一阵乱叫。
 
“它怎么老跟着你？”我看了一眼可怜的雪猴，不解地问道。
 
“它是我之前采药的时候顺手救的，没想到这家伙后来就赖上我了，怎么赶都不走。”
 
“雪猴是山中灵气所化，它一定知道你是个好人，才愿意跟着你。”
 
“谁知道呢。不过这家伙来了之后，悬崖峭壁上的药材都归它采，省了我不少麻烦。”无邪摸了摸雪猴的下巴，小东西一脸享受。
 
“唉——明天还要继续爬，要到哪天才能赶上你和雪猴啊！”我仰天长叹一声，把自己沉进了汤池。
 
无邪见状急忙把我捞了出来：“你可别把自己淹死了！慢慢来吧，有我呢！对了，老头儿昨天说的那个哑药你打算什么时候做啊？”“
 
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要煎了汤药灌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喉咙就废了。只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医好了，现在又要给她喂哑药，你说她会不会怨我？”
 
“管她怨不怨你，再过两个月，咱们不就走了嘛！”无邪双手一撑从池子里跃了出来，转身拎了雪猴的脖子，对我道，“你也赶紧擦擦出来吧，早点把药送掉，早点回来。”
 
“好吧。”我讷讷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忙又问了一句，“无邪，你进来时可被巫士明夷拔过头发？”
 
“哦，老头儿问我要过，我上山扯了几根卷毛猴的毛。怎么了？”
 
好吧，这倒真像是无邪会干的事情。“没事，随便问问。我要换衣服了，你快走吧！”
 
水玉草生于林下阴湿之地，全株有毒，毒性最强的是它乳白色的球根；平日若用量少，可以治湿痰气喘，但若是用得多了，轻者咽喉烧灼，重者麻痹而死。燕舞逃过了死劫，但这碗哑药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我取了水玉草的根煎了一小罐药，下山送到了兑卦的院子。
 
此刻院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五音夫人穿着一件青色宽袖红莲纹深衣端坐在堂前，燕舞则一身素服跪在地上。众人见我来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我低着头走到五音夫人身前，行礼道：“小女奉师傅之命前来送药。”
 
“明夷，这小儿来了不过两月就破了你的‘夜魇咒’，留在医尘那里似是可惜了。不如，让她跟着你学习巫卜之术？”
 
五音夫人的话着实吓了我一跳。跟着明夷，这与寻死何异？
 
“心思不净，不可为巫。”明夷瞄了我一眼，声音还是一贯地冷淡。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五音夫人又道：“燕舞，既是巫士说神灵不愿收你，那你就喝了这哑药上山去吧！”五音夫人伸手一指，我会意，把药端到了燕舞面前。
 
燕舞接过药含泪对我一笑。
 
我心中一痛，在她仰头喝下那罐毒药之前拦住了她。
 
她看着我，一脸释然，轻声道：“这样已经很好了。”说完一仰头把药全倒进了喉咙。
 
不到一刻钟，燕舞的喉咙已经肿得血红，手脚也开始抽搐，被人逼着说了几个字，却也已经沙哑含糊没人听得懂了。
 
“甚善，小儿带她上山去吧！替我传话医尘：燕舞与猎户此生至死不得下山，若有违背，一并处死。”
 
“诺！”
 
我扶着燕舞退了出来，屋外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迈下被春雨洗净的台阶，燕舞靠在我肩膀上强撑着抬起头。远处的青山腰上，她心所向往的地方被一层轻纱似的白蒙蒙雨丝温柔地包裹着。她弯起嘴角，一颗泪珠顺着她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滑落。熬到今天，她终于熬到了与他再见的一日。
 
我扶着燕舞走出兑卦的院子，却看见服侍于安的小童带着两个巽卦的弟子撑着伞站在微雨中等我。小童示意身后的弟子背燕舞上山，自己则拉了我走到了路边的一棵松树底下。
 
“姑娘，你身子可好了？”小童问。
 
“嗯，已经好了。你大哥呢，他的伤可好全了？”我本想送了燕舞之后去巽卦看望于安，没想到他却先遣小童来问候我了。
 
“大哥已经走了。”小童抿了抿嘴道。
 
“走了？去哪儿了？什么时候？他怎么也不差人来告诉我？”
 
“大哥昨日夜里出发的，他说，他若见了姑娘，怕又要说一些自己实现不了的话。他与姑娘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这天水匕是大哥留给姑娘的，还有这件衣服，说是留给姑娘的姐妹的。”小童从怀中掏出于安贴身的短匕递给我，又把手中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袱塞到我怀里。
 
我打开包袱，里面装着一件淡青色的锦衣，白色贴颈的缘边23上用素线绣着淡淡的云纹——那日街市上初见四儿时，他穿的便是这身青衣。
 
“你大哥还说什么了？”我捏着手中的衣服，喉间一阵阵发紧。这一次的离别竟比上一次更叫我难过。
 
“大哥还让我转告姑娘，前些日子他教姑娘的那几套身形步法请姑娘勤加练习，他说以姑娘的性情，将来怕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大哥还说，他欠姑娘的这一生恐怕还不了了，姑娘只先把债记下，也许以后到了另一方天地，他得了自由，便能还了。”
 
小童说完，我愣怔无言。许久，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眼泪，竟掺了斜飞进伞下的雨水湿了我满脸。他是个把命握在手里的刺客，我是这乱世旋涡里的一片浮萍，将来也许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于安不辞而别后，我在他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才收拾了自己留在巽卦的东西，回了山上的药圃。
 
水玉草的毒性让大病初愈的燕舞陷入了昏迷。木屋内，猎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他如今虽说不了话，但千言万语都写在了那张焦急憔悴的脸上。这二人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的结局，会不会宁愿当初没有遇见彼此？倘若没有遇见，她还是天枢轻歌曼舞的兑主，他也还是那个徜徉山林的潇洒猎户。有一天，也许他们会在路上相遇，坐在华盖马车内的女子和提着猎物经过的男子，他们会互相望上一眼——没有情愫，没有暧昧，只是随风而逝的一眼，然后渐行渐远，再没有交集。
 
这样……会不会更好？
 
我垂首立在窗外深深叹息。无邪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捂着我的脸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那么不开心？”
 
“我没事，只是觉得他们俩好不容易见面了，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可惜，一句都说不了。”
 
“安安静静的不也挺好嘛！”无邪啃了一口果子，探头往里面瞧了瞧，“哑了还能在这儿种种地，不然一个送出去陪男人睡觉，另一个还要冬天出来打猎，一不小心从山坡上掉下去就死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也不知道你在难过什么。”无邪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果子，用手擦了擦递给我，笑道：“别管他们了，快接着，给你留的这个最甜。”
 
是啊，我在难过什么呢？这样已经很好了。
 
燕舞病愈之后，我和无邪、雪猴每日一起上山“采药”，她就和猎户留在药圃里给花花草草洒水、松土，为医尘碾药、晒药。日子过得平淡，倒也舒心。
 
时光如水，从指间轻轻滑落。转眼暖春已至，山涧里开满了黄色的苦荼，铺天盖地的，似是长到了天际。我坐在溪边呆望着对岸新绿丛中的一树野桃。桃树原本空荡荡的枝头如今已经暴出了颗颗粉色的花蕾。鸟叫虫鸣的季节终于到了，而我也已经在天枢待了四个月。
 
两日前，五音夫人派人将我留在明夷处的头发送了回来，并告诉我，四月初我便可以随天枢的女乐一同前往秦国。
 
从风陵渡经渭水到秦国是逆水行舟，再加上水流湍急的地方可能还要改行陆路，这样前后一算，女乐们到达雍城最早也要五月。而在这个时间，雍城里最盛大的宴席非公子利的婚宴莫属。
 
五音夫人不长不短恰好留了我四个月，想来她早就做好了让我随女乐一同回秦的打算。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无邪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我在想五音夫人当初为什么要留我，现在又为什么让我走。”
 
“想那么多干吗？万一他们在路上要对你施什么诡计，我就带你逃走。”
 
“不行，你得下山接上四儿。她一个人在山下待了那么久，一定已经急死了。天枢的人如果要对我不利，早就下手了。等我走后，你再找机会给医尘灌一壶千日醉，然后带上雪猴、接上四儿，一起去风陵渡雇一艘船回雍城去。”
 
“到了雍城以后呢，我们去哪里找你？”
 
“你们到了以后，四儿肯定是要回将军府的。你让她在将军府的后门边上画两个圈，让我知道你们已经平安到了；然后再让四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住到西市的驿站里去。公子利的婚宴一结束我就去驿站找你。如果婚宴结束之后，我没去找你，你就悄悄地到公子府上找我，明白了吗？”
 
“好吧。那你这回可别再被人抓走了。”无邪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放心啦，我会小心的。”
 
“那他们让你什么时候出发？”无邪说着从身旁的草地上拔了一株开着淡粉色小花的绶草，用指甲依次将花序上的花骨朵抠下来，毫无章法地往我头发上放。我也随他，只轻叹了一声，道：“快了吧。雍城的人都以为我死了，所以这一次我要扮作明夷的巫童入秦。明天，就要住到离卦的院子里去了。”
 
“那这次你见了家主以后，如果不想留在秦国，我们就找个山脚学老头儿开个药铺，替人看病，好不好？”
 
“好啊，到时候你上山采药，我替人治病，得了钱再盖一座房子。没有纷争，没有杀戮，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真的？”无邪丢了手里的半株绶草，似懂非懂地凑到我面前，道，“阿拾，你这样说，可是想和我成亲了？”
 
“谁要和你成亲？你懂什么是成亲？！”他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几乎把我呛了个半死。
 
无邪拍了拍我的背，无辜道：“你急什么啊？不成亲就不成亲，在一块儿就行了。”
 
我陪着无邪在溪边坐了一日，第二日告别了燕舞和猎户就背着包袱下了山。
 
许是这两个月的训练真有成效，从药圃到明夷的院子半个多时辰我就走到了，可在离卦的院子外，我却足足徘徊了一个时辰。进，还是不进，这真是难以选择。
 
“我就料到你不敢进去！”黑子踢踏着鞋子，笑呵呵地从远处走来，见我磨磨蹭蹭、一脸踌躇的样子，嘴巴咧得更大了。
 
“你怎么来了？”
 
“叫一声‘哥哥’，我就带你进去，保证明夷不会拔光你的头发。”黑子冲我抬了抬下巴，左边的眉毛轻轻一挑，很是得意。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闷闷地叫了一声：“黑子哥哥。”
 
“哈哈哈——”黑子双手叉腰挺起胸膛，那样子仿佛自己一下子长高了两尺，“行了，行了，跟哥哥进去吧！”
 
黑子拉着我进了院子。屋内，明夷背身立在窗前，清晨的阳光在他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影子。听到我们进来，他微微转首，有风拂过，吹起他鬓旁的散发，露出一张无悲无喜的侧颜。
 
“换上吧！”他没有看我，只垂眸淡淡说了一句，又把眼神投向了窗外。
 
我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发现案几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巫袍和一顶葛布制的、带飞羽的黑色巫冠——想来应该就是祭祀时童子的装扮。
 
黑子把衣服拿了过来，小声道：“快，去把这身衣服换上，再把头发藏到冠里去。”
 
我接过衣冠，转头看了一眼明夷的背影，只觉他此刻冷冷的样子比怒气冲天时更叫人害怕。
 
“穿好了吗？快出来让哥哥瞧瞧！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喽！”黑子在外面叫嚷着，我叹了口气拖着宽大无比的巫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黑子双手抱胸绕着我转了一圈，不住地摇头：“这也太大了吧。明夷，有没有小点的？”
 
“改小了穿。”明夷瞄了我一眼。
 
“你刚来的时候不就她这样的个头儿嘛，那件蓝底绣了个鸟在背后的，她穿一定好看。”
 
明夷眼神一滞，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没事，我改改小就能穿了，不用麻烦巫士。”我瞪了黑子一眼，连忙赔笑。明夷紧抿着双唇不说话，美目之中有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却没来由地心疼。我拉了拉黑子让他给明夷赔礼，明夷却转身走到墙角一个黑漆描朱红色凤鸟纹的木箱前，弯腰从里面取出了一件长袍扬手扔给了我。
 
我接了衣服朝黑子使了个眼色，他挥了挥手，做口型道：“没事——”
 
这是一件绢制的蓝色巫袍，颜色淡雅细腻，应是用六月新生的蓼蓝染成的，仅这染色一步就须少女朝出暮归采蓝至少七日；而身后被黑子说成鸟的分明就是一只用丝线绣成的红鸾，图案与明夷背上的那只极为相似。
 
我小心翼翼地换上这件巫袍，走了两步，发现除了袖口稍稍大了点之外，竟似为我量身而做。
 
“她穿可比你穿还好看啊！”黑子对明夷嚷了一声，转头端着下巴冲我笑道，“若你是个男子，恐怕兑卦的女乐们都要喜疯了。”
 
明夷并不看我。我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金色虎魄24，笑嘻嘻地捧到他面前：“阿拾早前鲁莽，无意中冒犯了巫士，恳请巫士恕罪。”
 
明夷垂眸看了我手中的虎魄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虎魄乃山川千年精气所化，金色透明，灿若宝石，偶有珍稀者，含花草虫蚁之魄，便会成为巫士们不可多得的灵器。我在采药时偶然得到的这块虎魄确是此中绝上之品，抚之圆润如脂，闻之松香萦鼻，最珍奇处是其间含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彩蝶。
 
世间万物皆有弱处，山有之，水有之，国有之，人亦有之。冷情如明夷却独喜虎魄，听黑子说，他床头的奁盒中已经藏了不少珍品，但蝶魄却是久寻不得。
 
明夷不动声色地取了虎魄，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而后沉声道：“我这儿有各色药水，涂了可暂盖你的肤色。你如果不想让相识之人认出你，最好先试一试。”
 
哎呀，这绝对是明夷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我听完笑呵呵地直起身，心道：这礼总算是送到他心坎上了，我这头发算是保住了。
 
香烟袅袅，和风徐徐，我立在窗前任黑子在我脸上乱涂乱画。
 
“画好了吗？”我问。
 
“画好了！明夷，你来看看，还能瞧出她原来的样子吗？”黑子放下笔，冲明夷喊了一声。
 
明夷走到近前看了我一眼，突然轻笑出声，而站在我对面的黑子这会儿更是笑到眼角泪花飞溅：“哈哈哈，这回……你亲娘都认不出你来了！”
 
见他笑成这样，我连忙跑到铜镜前探头一看，天啊，这是什么啊！
 
我的额头上被黑子画了一连串青色的怪字，眼下又被涂得黄黄紫紫，最可怕的还是嘴角两道猩红一直延伸到了耳际，俨然一张食人的血盆大口。
 
“黑子！”我大吼一声，气得牙痒痒。
 
明夷起初只是微微笑着，后来竟也不顾仪态跟着黑子捧腹大笑起来，见他们两个笑得开心，我捧着铜镜也嗤嗤地傻笑起来。
 
这一日之后，我又在离卦的院子里住了三日，跟随明夷学习祝歌和婚礼祭祀上的祝词。
 
三日后，由明夷带领的队伍从天枢出发，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秦国的道路。近乡情怯的我坐在马车里没有丝毫的喜悦，萦绕在心头的是最现实也最让人痛苦的问题——到了雍城，见了伍封，我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死亡”？公子利如果知道我还活着，会不会原谅我的“逃婚”？如果伍封还是执意要把我送给公子利为妾，我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次，随巫士明夷和巫童“既济”一同出发赴秦的还有女乐二十人、剑士十人。巫童“既济”自然就是我。临行前，明夷用蓍草卜卦，为自己此行卜了一个大吉大利的兑卦；为我卜了一卦“既济”，解道：“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这话的表意是说我丢失了首饰，但不用找，七天后它会自己回来，但深意是什么，我怎么也猜不透。对于我的疑问，明夷只是笑笑，不做回应。我猜不透，就只能在上船前使劲地用手压着自己的冠帽，免得它被风吹跑，应了卦象。
 
明夷一贯不喜与人相处，因此他的船上除了掌船的船夫之外，就只有我和黑子。
 
明媚的午后，春光融融，和风徐徐，水面浩荡，波光粼粼。欸乃桨声中，明夷坐在船内读卷，黑子帮船夫行船，我坐在船沿上脱了鞋袜半眯着眼睛，看着清澈的河水夹着耀眼的金光悠悠地滑过我的脚踝向东流去。
 
我离开雍城已有四个多月，和来时的萧索不同，如今的渭水两岸已是草茂花盛。平坦的水面上，一丛丛碧绿的水草拥着淡紫色的花影随波荡漾，更是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你倒挺会一个人找乐子的。”黑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坐到我身边。
 
“天气挺凉快的，你怎么弄得一头汗？”
 
“今天有风，逆水行舟，哪里那么容易？不过再过一个河湾，就要改行陆路了。”
 
“前面是到哪里了？”我与黑子正说着话，突然从岸上飞来一个黑影，直奔我脑门而来！我侧首避过，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绿油油的匏瓜在船板上滚得正欢。
 
这是……用匏瓜做兵器的刺客？
 
我看傻了眼，黑子倒是激动，拉着我的袖口大喊：“快看啊！好多姑娘啊！”
 
金色的阳光下，渭水岸边俏生生地立着七八个妙龄少女，她们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打水。刚才扔匏瓜给我的是一个拎着果篮的素衣少女，她见我转过头来，便推搡着和其他人笑成一团。
 
船在转弯时离岸边近了，她们就用手撩了水来洒我。素衣女子从篮子里拿了个红果扔了过来，我伸手接过，微笑着点头致谢。
 
少女羞红了脸，幽幽唱道：“渭水涣涣，泛彼柏舟，愿言思子，如匪浣衣。”
 
这一唱，把我闹了个大红脸，果子拿在手上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只能傻傻地咧着嘴笑。
 
“她在唱什么啊？”黑子拿肩膀顶了我一下。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待会儿再告诉你。”
 
船又向前行了一段，阳光下的少女渐渐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望着手里的果子，笑得无比灿烂。
 
“看把你高兴的。那姑娘唱的到底是什么啊？”
 
“她呀……她说：‘乘舟的男子啊，我爱慕着你，心中的思恋就如家里未洗的衣服，忘也忘不掉。’”
 
“你这小儿真奇怪，被女子示爱了还那么高兴。”
 
“我不仅觉得欢喜，还羡慕她们——敢爱敢言，活得自由自在。对了，早知道该把明夷叫出来在船头坐着，那样，等我们到了秦国，说不定能多出一船的蔬果来。”我说完自己乐开了。
 
“嘘——小心别被他听见。”黑子说完大概也想到了明夷坐在船头被匏瓜砸的场景，捂着嘴笑得比我还高兴。
 
“既济，进来！”船舱里传出明夷的声音。
 
“叫你呢！”黑子推了我一把，我才反应过来我现在是童子既济。
 
我进了船舱在明夷身边坐下：“巫士有何吩咐？”
 
“待会儿下了船，把这个戴上。”明夷递了一个黑漆的神鬼面具给我，“这里已是秦境，你最好不要开口说话，免得被人发现是个女子。”
 
我接过面具戴在脸上，闷闷道：“这样别人不会觉得我更奇怪吗？”
 
明夷拿出另一个红色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我和你一起戴，别人就不会觉得奇怪，反而会敬畏，敬畏到不敢看你。”
 
巫士向来都是天下间最神秘也最让人敬畏的一群人。传说他们能上通神灵，替天帝传达旨意到人间。上岸后，戴着面具的我们果然得到了众人的敬畏，有田间劳作的农人甚至放下手中的农具跪倒在田岸边向我们祈福。
 
车队在田岸边走了一段，突然停了下来。有剑士报告明夷，说是在前面的岔路口和另一支队伍撞上了，问是让还是不让。
 
行车时，让与不让很有讲究，关键是要看双方的身份高低。现在，我还不知道天枢这次是以什么身份参加公子利婚宴的，心想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探一探虚实。
 
“你和我一起下去看看。”明夷说。
 
我跟着明夷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另一支车队旁一个头戴碧玉冠、身着黑色绣螭龙纹深衣的白面男子正在路边吐个不停。
 
原本碰到这种事爱洁的明夷一定掩鼻迅速离开，可今天他却破天荒地上前拍了拍那男子的背，柔声道：“让车子跑得慢些就不会吐成这样了。”
 
我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这话决计不像是明夷会说的。
 
“你带了什么止吐的药草吗？”明夷回头问我。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田埂上转了一圈，拔了一株阔叶草，用卵石把根部砸烂涂在一块帕子上，一言不发地递给了明夷。
 
“说话！”
 
“哦！这草根微辛，有醒脑、止呕之用，捂在口鼻处能缓解恶心。等到了城里，再让这位贵人休息一下，找一块新鲜的杜若根，切片含在嘴里就好了。”
 
“让道——”明夷冲前面的车队高喊了一声，自己扶起男子，小声道：“不如坐我的车？”
 
时人只有女子的马车会罩华盖、设地席，但明夷的车子却可两用。这会儿，青色的顶盖一放就把车子盖了个严实。
 
明夷扶男子在地席上坐下，又命人端了一碗水进来：“你可好点了？”
 
男子虚弱地笑了笑，接过碗漱了漱，开口道：“你们两个把面具摘了吧，看着吓人。”
 
“好。”明夷把面具一摘，满脸忧虑之色。
 
我把面具拿在手里，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黑衣男子，心想：他究竟是谁，竟能得明夷如此照顾？再看他这副羸弱的样子，怕从小就是个病秧子。
 
“小儿的法子挺管用，我好多了。”男子拍了拍明夷的手，看着我笑道，“小儿一脸悲悯之色，不会是觉得我快死了吧？”
 
我连忙摆手：“贵人呕吐可能是脾胃虚寒所致，在吃食上调养一下就会好的。”
 
黑衣男子笑了笑轻轻地合上了眼，睡过去之前嘀咕道：“这草根还有安神、助眠之用吧？小儿真真多诡计。”
 
“你下药把他弄晕了？！”明夷惊问。
 
“他既然坐车易呕，睡着了不是更好？既能休养又不遭罪。”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明夷不再理我，兀自闭目假寐，男子靠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二子同车，美不胜收啊！若是此刻开了车盖，不知又能得多少好吃的瓜果；万一碰上的是士族家的贵女，说不定还能投上香草、美玉来。我这边胡思乱想着，车队已经入了泾阳城，所有人要在此处休整一夜，等天亮再行出发。
 
入夜，我坐在馆驿的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阿娘曾骗我说，这泾阳城是我出生的地方。如今绕了一大圈鬼使神差地到了这里，多少让我有些感叹命运的玄妙。
 
“你喂完马了？”听到身后有声响，我料想肯定是喂完马回来的黑子。
 
“呃——我没去喂马。”此刻站在我身后的竟是那位吐得一塌糊涂的黑衣男子。
 
我起身想要行礼，男子摆手微笑道：“坐着吧，小心摔下去。”
 
“贵人好些了吗？”我问。
 
“我这会儿上来，就是想和小童道谢的。多亏了你的药，这一路总算没遭什么罪。”黑衣男子用手扶着青瓦在我身边坐下。
 
“幸好贵人没事，不然巫士肯定饶不了我。”
 
“明夷就爱大惊小怪，你不要理会他。小童，你的眼睛怎么和白日里不一样？”黑衣男子指着我的眼睛好奇道。
 
“生来就这样。若贵人觉得古怪，我就把脸转过去。”我收了笑容，把脸朝旁边侧了侧。
 
“小童别恼啊！月下碧眸又不是坏事。”男子温柔地笑着，像哄孩子似的把脑袋探到我面前，“小童可听说过我们晋国有个文公？”
 
“自然听说过，他是两百年前称霸天下的有识之君。”
 
“对，就是他。传说文公的生母是狐氏一族的族女，她和你一样也有一双月下碧眸。便是文公自己，虽名唤‘重耳’，实则却是重瞳之人。”
 
“重瞳？”
 
“是啊，就是一颗眼珠子里有两颗瞳仁。传说这样的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能平乱安民、兴邦定国。”
 
“一颗眼珠子里怎么能有两颗瞳仁？贵人胡说，拿我小童逗乐呢！”
 
“小儿不信？两百年前，你们秦国的穆公可是信了。”黑衣男子得意一笑，伸手撩起腰间的一串组佩，将其中两枚长形的玉佩握在手中轻轻一敲，然后和着白玉相击之声唱道，“弈弈恒山，八鸾锵锵，狐氏生孙，在彼呕夷，其阳重瞳，兴国兴邦……”
 
“贵人唱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是两百年前秦穆公的夫人、晋文公的妹妹伯姬唱给秦穆公听的《竹书谣》。这歌谣据说是青竹皮中所生，是为天神所作，只为平定晋国‘骊姬之乱25’。秦穆公就是因为听了这首《竹书谣》才相信文公乃我晋国天定之君，所以发兵助他归国继任国君、平乱安民。”
 
“原来这世上还有青竹生字这样的奇事，贵人知道得可真多。”我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得赞道。
 
男子见我夸他，越发得意。他放下手中玉佩，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道：“更奇的还在后头！十几年前，晋国范氏、中行氏作乱时，据说狐氏先祖的墓前原本生有《竹书谣》的青竹旁又长了一棵竹子，竹身上也有形似字迹的纹路，于是守墓的鲜虞人又新编了一首《竹书谣》。只可惜，鲜虞国后来为赵氏所灭，那半首《竹书谣》也就失传了。”
 
男子说到这儿，面有惋惜之色。我于是打趣道：“失传了也不怕，上次生孙，这次定然是生女咯！”
 
“哈哈哈！”男子听我这样一说，也笑道，“照你这么说，上次兴国，这次岂不是要亡国了？”
 
“嚯！天下怎么有贵人这样说话不知忌讳的人？贵人是晋人，那两个字可说不得！”
 
“哈哈哈，小童说得极是！胡言，胡言。”男子捂着嘴，忍着笑看着我。
 
我绷不住脸，也呵呵笑了。
 
“好了，我也该下去了。待久了，恐怕又要犯晕。”黑衣男子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
 
“贵人要怎么下去？”我看他脚步虚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从屋顶上倒栽下去。
 
“没事，我慢慢爬下去就好了——”黑衣男子话音未落，只听得屋檐底下传来明夷无奈的声音：“你们把他给我弄下来。”
 
“明夷，无妨，我行的！”黑衣男子冲屋檐底下喊了一声，兴冲冲地撩起下摆，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两个青衣卫士就纵身跃上了屋顶，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
 
“我刚刚就是自己爬上来的，你们别，我……”两个卫士完全无视男子的挣扎，二话不说就托着他跳了下去。
 
“《竹书谣》？”我看着头顶明月，扬唇一笑，只觉这体弱多病的男子是个有趣的人。 

第一册 第二十章 十年一梦
	我是谁？如果我不是他的阿拾，那我是谁？我蜷缩起身子，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有树叶从枝头飘零，有蝼蚁从眼前经过，而我就像死了一般，消失了，融进了无边的虚空里……
	经过一番劳顿，我们的车队终于在五月初到达了雍城，住进了临近秦宫的馆驿。馆驿里热闹非常，早已住了不少临近诸国前来恭贺秦四公子大婚的使臣。
	我替明夷将行囊放好后，替他倒了一杯清水：“巫士，我方才在楼下听人说，这里住的都是各国来的使臣，那咱们的车队算是哪一国呀？”
	“晋国。”明夷喝了一口水，淡淡回道。
	“能劳巫士大驾，还让天枢送了那么多女乐，晋国赵氏还真是大手笔。”
	“你如何知是赵氏？”明夷放下水杯，抬眸看向我。
	我笑着在案几前跪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饮尽：“晋侯派来的使臣就住在咱们楼下，可同我们车队住一起的那位贵人也说自己是晋人，身上的佩玉又隐约刻了赵字，所以我猜这次一定是晋国赵氏同天枢买了女乐。这赵氏可真有钱，一买买了二十个。”
	“小小秦女竟也识得晋国文字。”明夷挑眉一笑，仰头将水饮尽，又将杯子递给了我，“我知道你这小儿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女乐是我送给赵氏的，还的是我自己的人情，与天枢无干。”
	宫和商是天枢目前最好的两个女乐，明夷把她们送到秦国，这背后打公子利主意的不知是天枢还是赵氏。
	“小儿可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明夷见我出神不语，又道。
	“宴会之后，巫士真的会遵守诺言放我走吗？”
	“自然，如果你想留在秦国的话。”明夷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愿意留在秦国，我也可以带你回天枢，或者让你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明夷歪着脑袋，伸出两根玉葱般的手指，在案几上“行走”起来。
	“巫士莫要食言。”
	“明夷自问从不食言。”明夷看着我，一脸冷傲。
	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吧，这世间也不是每件事情背后都会另有阴谋。
	我长吁了一口气从明夷房中退了出来，一转身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大胆！”来人拎着我的脖颈猛地往后一拉，下一刻，五六把剑齐刷刷架到了我肩上。
	“收了吧！你们吓到他了。”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喝止了出剑的侍卫，他走到我跟前轻声问道，“你可是巫士明夷的童子？”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团。
	公子利！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现在又不是祭祀，戴什么面具？还不快摘了！”符舒伸手来抓我脸上的面具。
	我惊惧万分，忙用手死死地按住面具，心怦的一声跳到了嗓子眼。
	“小童可是惊扰了各位？”紧急关头，明夷打开了房门。
	“符舒！”公子利看了手下一眼，他们齐齐收了剑退到了公子利身后。
	“公子请吧！赵世子应该也快到了。”明夷把公子利让了进去，对我挥了挥手，我行了一礼，慌忙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幸好，幸好没被发现……
	我抚着心口坐了很久，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还能闻到公子利身上熟悉的兰草香。
	明夷说，公子利是要来见赵世子的。没想到那病怏怏的黑衣男子居然是晋国正卿赵鞅的嫡长子、赵氏的世子赵伯鲁。晋国赵氏与秦国公族同为嬴姓，本是一脉，如今公子利大婚，赵氏派人祝贺原在情理之中，只是公子利此时变装潜入馆驿就有些让人费解了。莫非，除了恭贺婚礼之外，赵氏与公子利之间另有筹谋？
	我的疑虑尚未得到解答，第二日便和明夷一起被一辆马车接到了公子府。望着府门口那块熟悉的牌匾，我不由得心生恍惚。眼前的这个地方我来过太多次，上一次跨进这个大门，是因为公子利得了几只鹤鸟养在后院的池边特意邀我来看；再上一次是请了琴师越；再再上次约莫记得是品香……只是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邀我来做婚礼的巫童。
	年少相识，他待我如珍似宝，但凡好的总是第一个送我；但凡我送的，再无用的都带在身上。他向伍封求娶我，我虽不愿意，却仍旧感念他的用情。
	举步迈进大门，顿觉今日的公子府比往常多了几分肃穆。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因而，此时的公子府虽然忙碌喧闹，却丝毫不见喜色。
	沐浴斋戒后的第三日，公子利于黄昏阴阳交接之时身着大礼所用的黑色爵弁服，带着迎亲的队伍出发去了百里府。半个多时辰后，新妇的车队缓缓行至门外长街。
	寝门外东方，三口蟠兽纹双耳青铜大鼎里盛着礼用的牲品，两列秦国巫士分立于长街两侧沉声吟唱着祝歌。年近百岁、名满天下的楚国国巫带着童子立于大门左侧，明夷则带着我立于右侧，四人皆以青、红两色涂料画兽纹于面上，念咒词于口中，以通达神灵、震退嫉恨新妇大喜的鬼魅。
	公子利执着红药的手从远处徐徐走来，在他们身后是数十个面若春桃的妙龄少女和一车车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随嫁之物。
	公子利神情肃然，红药腮透红云、满眼喜色，一身端庄玄衣让她娇媚之中又添了几分华贵。看着眼前两个天造地设的人，我暗自欣慰，自己当日替下红药总算还是值得的，起码如今公子能借着婚事得到百里氏的相助，只要假以时日，他的抱负、他心中的大业一定都能实现。我这样想着，心中对他的愧疚之意便少了三分。然而这份坦然和轻松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随之而来的满腔感伤掩埋了。
	跟在公子利和红药身后的是两名为首的媵妾，其中一人是绢，另一人颔首垂目，看不清容貌，但此刻让我喉头哽咽的正是她捧在手上的东西。那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红色漆盘，上面赫然放着我昔日爱穿的一件旧衣和一把已经断了一齿的梳篦。
	公子利神色淡漠地从我身前经过，我抬首望着他的侧脸，一滴泪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傻子……她活着时罔顾了你的情意，如今她死了，你还要带着她的魂魄入府吗？
	渭水招魂，你对着这些旧物说了什么？醉卧河畔的时候，你可听见了我的叹息、我的愧疚……
	我的眼泪忍不住涌出眼眶，打湿了脸颊，也打湿了一颗心。
	合婚大礼结束之后，公子利在府中设宴招待各国使臣，我和明夷跟在黑衣男子身后一同登上了建于高台之上的明堂。
	行至门口，有寺人高声唱名：“晋国赵氏世子伯鲁，携巫士到——”
	他果然是赵鞅立的世子。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瘦弱的赵伯鲁，心中不由得感叹：想那赵鞅雄才大略、从善如流，十几年来权倾晋国，没想到他的继任者竟是这样一副羸弱的身子。
	“卫大夫孔悝，携辩士季路到——”
	身后继续传来寺人的唱词，明夷的脚步突然一顿。我探头看他，却被后面追上来的一个人一把擒住了肩膀。
	“佼奴？是佼奴吧！”一个胖脸、留络腮胡的褐衣男子摇晃着我的肩膀，连声问道。
	我一时有些发蒙，便用眼神询问明夷。明夷愣了愣，侧脸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叫既济，是我晋国赵氏的巫童。”身旁的伯鲁略施一礼，淡淡回道。
	“季路，不可无礼！”站在胖脸男子身后的文士见状连忙走了上来，拉着发呆的季路给伯鲁施了一礼：“家臣鲁莽冲撞了世子，还望赵世子见谅。”
	伯鲁笑了笑，还礼道：“无妨无妨，孔大夫请吧！”说完他同两名男子一同往大堂中央去了。
	明夷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随后心不在焉地领着我在明堂右首的一张案几前坐了下来。
	此时的公子府一洗白日的肃穆，四面墙壁前，每隔两尺就立着一座红漆凤形烛台，烛台上半月形的刻花去烟罩让火光变得如梦似幻。殿堂中央，半人高的饕餮纹青铜大鼎里分盛着羊、麋、豚三种大礼用的牲品，一时间汤汁鼎沸、肉香四溢。
	身着各色美服的婢女，穿梭在宾客之间，她们手中的美酒正是我平日里最馋的“梨觞”。公子利府中有一口古井，井边种一树梨花。每年暮春，风过时，梨花便会像雪片一般从枝头飞落，坠入井中。公子命人取井水酿酒，于是便有了这让我念念不忘的“梨觞”。
	我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当日只觉得这名甚美，如今却有一丝无奈的宿命之感——饮“梨觞”，诉尽离伤。
	“既然伤心，为何不去告诉他你还活着？”明夷饮了一口酒，轻声说道。
	“情迷时梦不能醒，但终有一日他会忘了我。那时，他便知道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我远远望了一眼坐在青玉案后的公子利，低声叹息。
	明夷嗤笑一声，满饮了一杯酒，又提壶倒满了我手边的双耳杯。
	我仰头喝下，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到了心里却又变得烫人。
	“你可醒着？”明夷喝着酒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我先是一愣，而后微微摇了摇头：“我的梦已经做了太久，这一生，许是醒不了了。”
	“小儿，你才多大，谈什么一生？”明夷半眯着眼睛晃动着杯中金黄色的酒液，笑容迷离。
	“巫士喝完酒，话可比平时多了。”虽然我们二人脸上还画着让人惧怕的兽面，但明夷举手投足间的美态还是引来了旁座宾客的频频注目。
	“黑子那小子没告诉你吗？我平生最恨这杯中之物……”明夷引颈又是一杯。
	他想说的是“最喜”吧！我轻笑一声，不再理他，转头望向席间彩袖翻飞的女乐和各自寻欢的宾客。
	太子绱没有来，伍封也没有来，百里大夫因是女家主人，所以也不在。
	公子利此刻已经走下主位，站在祁将军身边举杯饮酒。他的脸很红，笑得也很大声，比起之前仪式上的淡漠肃穆，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远远地看着他，希望他是真心享受这一刻的热闹和欢喜。
	“若你再这样看着，他可要过来了。”明夷突然凑了上来，语带揶揄地说道。
	不料，他话音刚落，公子利居然真的转了过来。眼神交错之间，我心中一惊，连忙低下了头。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很显然神明没有听到我的乞求，公子利别了祁将军直直朝我走了过来。
	“利，见过巫士！”公子利同明夷互行一礼后，在我们的案几前坐了下来。
	我低眉垂目，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盼着他能忽略我的存在。
	“这可是迎亲时哭泣不止的小童？”公子利轻声问道。
	明夷给他倒了一杯酒，点头道：“正是他，还望公子见谅。”
	“你为何要哭？”公子利用手一勾将我的脸抬了起来。
	我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童子的眼睛生得真好，巫士是从哪里得了这样灵透的人？”公子利酒至半酣，醉意颇浓。
	“从小养大的童子，虽不能言，却能通鬼神。”明夷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句道。
	明夷这是喝醉了吗？我哪里能通鬼神？
	“方才你是通了哪位鬼神才落泪不止的？”公子利痴痴地望着我的眼睛，布满红丝的双眼竟生出一丝泪光。
	“公子可有思念的故人？我这小童兴许能为公子一顾。”明夷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公子利的眼中立马有了神采，他将我的手合捧在掌心，倾身向前急声道：“她是秦人，名唤‘阿拾’，你帮我问问她，可是怨我害了她？你告诉她，我若知道会有今日的结局，当初一定不会强求她。”
	我心中一恸，终是点头，闭上眼睛默念巫咒。
	片刻之后，我睁开了眼睛。
	“你可见到她了？她和你说什么了？”公子利满脸焦急。
	我蘸了酒水在桌案上写了一个字。
	“快去取笔墨！”公子利对身后的寺人高声喝道。
	很快就有人呈了竹片和笔墨上来。公子利将竹片一把拂落，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方月白色的丝帕。那丝帕的一角绣着一朵淡蓝色的木槿花，而正中央却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我眼眶一红，忆起数月前的一日，他带了那柄宝石匕首来送我，为了炫耀匕首的锋利竟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手指。那时，我就是用这块帕子给他包扎的伤口。
	“她说的你就写在这上面吧！”公子利把丝帕端端正正地展在我面前。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一时百转千回：
	她想说，她从没有怪过你；
	她想说，谢谢你，谢谢你给了年少的她一份如此完整的爱；
	她想说，对不起，因为她不该以死亡的方式逃避你的真情；
	她想说，她愧疚，因为知道此生已经注定无以回报；
	她想说，她痛苦，因为她还活着却不敢告诉伤心的你，即使现在你们近在咫尺。
	公子，我只愿你不要记得我，最好忘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笔缓缓写下：
	“汲井浣发，君子甘荼。倚水招魂，伊人不寿。
	鸿雁于飞，中心藏之。吉士顾我，何日忘之？”
	看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公子利仰首一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硬挤出一个微笑。他望着我身后的高墙，轻声问：“她可还在这里？”
	我摇了摇头，他的脸瞬间一片死灰：“走得这样急……”
	他接过丝帕重新纳入怀里，脚步踉跄着站了起来，先是苦笑了两声，而后望着我笑得越发大声：“赏——重赏！”
	寺人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狠狠地推开。他摇晃着一路奔上主位，站在青玉案前端起一杯酒，对着我身后的墙壁高声说道：“今日，利娶新妇，心喜难抑，请诸位与利共饮此杯。”
	一时间，大殿内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公子利饮了酒，望了一眼身边端坐的红药，便伏在案几上再也没有起身。
	公子利醉酒之后，明夷看着我，感叹道：“他为你井边浣发、渭水招魂，即便你是苦涩不堪的野荼，他也甘之如饴。这样的人，你竟然舍得放手？”
	我心里乱成一片，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口饮尽杯中“梨觞”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公子利的府邸没有太子绱的大，院落多建在绿荫环绕之中。为了不让树枝折断冠上的鸟羽，我把巫冠解了下来抓在手上。此刻府里所有人都待在宴堂里，应该不会有人看见我。
	冷月清辉下的古井旁，一株生满翠叶的梨树正静静地等着我。迷蒙的月色下，它洁白的花瓣凝着滴滴露珠已经铺了一地。虬枝披雾，花落无声，我低着头踩着厚厚的落花走到了井边。
	我来到这个世上，便是一无所有的，从小到大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可如今公子利大婚，我却也想送他一份贺礼。
	世间武士爱剑、文人爱卷，公子利身兼两者之长，却独爱陶埙苍凉低沉的声音。
	我从腰间的挂袋里取出一个褐色陶埙，用帕子细细包了埋在井边。这是我在华山时自制的陶埙，虽然样貌丑陋，但音色却是极好，之前一直带在身边，寂寞时拿出来吹吹；如今，不管他日后能不能发现，便权作是我这个“魂灵”的贺礼吧！
	我刚刚掩埋好陶埙就听得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此处离仆役们的院子不远，也许是有婢子来古井取水。可这里只有一个出口，我这会儿来不及把头发塞回巫冠里，只能双手攀住梨树的一枝粗干，轻身翻了上去，躲在残花翠叶之中。
	这棵梨树自公子利建府时便种在这里，树干高大、枝繁叶茂，因此，躲在上面倒不至于被人发现。我靠着有些扎人的树干，闻着夜风里若有似无的花香，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偷爬进府私会佳人的登徒子。只是，我只盼这取水的佳人取了水之后能快快离开。
	淡蓝色的月光下，一个身穿柳绿色长袍的女子从树影里走了出来，她两手空空，并没有拿什么取水的器物。
	莫非她是来赏月的？我心中疑惑，把身子尽量往枝叶后面移了移。
	女子走到井边坐了下来，不似取水也不似赏月，呆坐了半晌竟取出帕子嘤嘤地哭了起来。此时夜阑人静，她哭声凄切，听得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原来你在这里……”
	我猛地一惊，忙用手捏了一把脸，难道我刚才睡过去了？
	朦胧间仿佛回到了六年前，我吓走了蔡夫子后一个人躲在将军府的树上哭，他一身白衣站在树下，说的正是这一句——“原来你在这里……”
	“你为何现在才来？”树下女子抽噎着，娇声埋怨。
	我透过花枝朝下望了一眼，便再也不能呼吸了。
	伍封依旧穿着他最爱的月白色儒服立在树下，与记忆中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声音，但是此刻扑进他怀里的却不是我。
	他是谁？为何与将军有一样的容貌？他又是从哪里得了这件衣服？
	我咬着嘴唇，颤抖着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本不该来，若被人看见了对你不好。”
	“我日也盼、夜也盼，只盼着你有朝一日能把姐姐忘了，忘了她的好、忘了你对她的愧疚，这样你才会发现——从齐国逃亡到秦国，这一路上陪着你的人是我，不是她！这些年，我和伍惠留在临洮受尽了边关的风霜寒雨，如今好不容易挨到你接我回雍，你却要把我送给他人做妾。我不甘心，不甘心……”女子拼命地捶打着伍封的胸膛，泪如雨下。
	“我答应过你，总有一天会把你和伍惠接来雍城同住。这次接你回来，本也没有打算要把你送给公子利为妾，只是……”伍封突然停了下来，久久不发一语。
	只是我“死”了，你才不得已用她来替，对吗？
	伍封的字字句句像是千万只虫蚁啃噬着我的心，一口一口和着血肉。
	过去的四个月里，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可无论欢喜还是悲伤，这里面从来都没有过别人、没有眼前的这一幕。
	“只是你养的那个小儿死了，对吗？她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了！”女子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叔妫，你容貌有三分像她，公子利定不会亏待你。这一次，是我欠了你。”伍封蹲下身半跪在女子身侧，柔声劝慰。
	“你当初收留她是因为她的容貌有三分像我，如今，我倒是要靠着三分像她来博恩宠。今天，那些人还让我端着她的旧物进门。公子利他只当我是个死人。”
	“叔妫，你性子太过刚烈，这样想只会伤到你自己。公子仁厚，你又是伍氏送进府的媵妾，他就算对你无情，权衡利弊也不会亏待你。”伍封把手按在女子肩上，语气沉重。
	女子擦干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哽咽道：“你放心，我叔妫不是别人，我懂你的安排、你的抱负。只是我心中不甘——你养了那小儿十年，把她从一个贱民硬生生教养成了贵女，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要是早知道她如此受不起福禄，当初还不如找个命硬些的，那样也不至于让你我生别。”她说到最后又忍不住啜泣。
	“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叔妫，自孟妫死后，你帮我照料伍惠多年，这份情意伍封铭记于心。只是过了今夜，你我再不能像这般相见了。”
	“我知道……”女子扑进他怀里，半晌抽噎着说了一句，“今天我只问你再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个绣了黑色木槿花的香囊。”
	“你要它做什么？”伍封神情一滞。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揣在怀里的那个香囊是她绣的，那香囊上的木槿花用的不是丝线，是女子的发丝。我此番不能与你好合，都是因为她，我如何还能让你带着她的东西？给我！”
	“你这是何苦……”伍封沉吟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我当日送他的那个红色香囊。
	叔妫接过香囊，随手一甩就扔进了古井。
	“小儿，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安心离开？我答应你了，只要战事一消，我即刻就去百里府接你回来。”
	“你不会食言？”
	“我何曾骗过你？”
	……
	是谁说他不会骗我，又是谁对我许下承诺？几个月前离别的余音未消，他就这样轻易地丢弃了香囊、丢弃了我……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自始至终没落过一滴眼泪。
	人的心若是烧成了灰烬，如何还能流出半滴眼泪来。
	我爬下梨树，整个人如坠迷雾。十年来，我像女儿一般崇拜他，像弟子一般敬仰他，像少女一般爱恋着他，我研读兵书是为了讨他欢心，机关算尽是为了护他平安，捧了一颗心放在他脚下，为的只是能换他回头一顾。
	一个酝酿了十年的计划，一颗悉心雕琢了十年的棋子，当他以为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我的“死”却打破了他的计划。原来，我只是他的一个预谋，一个落了空的预谋。
	过去的十年，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现在的我又该往哪里去？我突然间丢失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能像一个孤魂在夜色里游荡，找不到过去，看不见未来。
	我是谁？如果我不是他的阿拾，那我是谁？
	我蜷缩起身子，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有树叶从枝头飘零，有蝼蚁从眼前经过，而我就像死了一般，消失了，融进了无边的虚空里……
	就在我闭上眼睛的刹那，一张久违的脸带着一丝光亮出现在我面前，他搂着我的肩膀将我猛抱了起来。
	“原来你没死！”他惊讶的表情让他眉梢的红云更加炫目。
	“红云儿，可喜欢我的这份大礼？”
	晕厥前，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伯鲁戏谑的声音。
	还是那个梦——冰凉刺骨的渭水里，我仰面躺在芦苇丛中随波浮荡，灰白色的天空有鸿雁哀鸣，久久不去，荒凉的岸边有白幡招展，空无一人。
	我叹息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任自己沉入深深的河底。
	为何要贪恋呢？其实早该离开的。
	河水漫过我的身体、盖过我的眼鼻，有孤独、阴冷的手将我拖入无边的黑暗。过去的岁月死死地掐着我的脖颈，记忆里的暖变成了寒，笑变成了哭，温柔变成了阴谋，爱恋变成了古井中墨色的木槿花，与我一同沉入水底。
	这一生便这样了吧，睡长长的一觉，然后一切皆空……
	“明夷，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她自己不愿意醒，我又能如何？”
	远远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轰鸣的声音，那声音明明听不清楚却隆隆地带着回响，震得我头痛欲裂。是谁在讲话？讲得这样大声……
	我呻吟了一声，悠悠地醒转过来。可这是哪里？
	“你醒啦！”
	“唔——”我欲开口，却发现嘴巴被人严严实实地用麻布捆了一圈，根本张不开嘴。
	“你的嘴唇昨天被你自己咬烂了，全是血，我帮你包扎了一下。”张孟谈半抱着将我扶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闭上眼睛想了许久，才隐约记起昨天晕过去之前似乎看到过他的脸。
	我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在他手心写道：我在哪儿？
	“你在馆驿。昨天巫士在宴席上等了你一个晚上，席罢出来寻你时，才发现你倒在路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之前听人说你死了，这次你突然出现又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是非因果、前尘旧梦，就算我此刻能开口说话，又哪里说得清楚。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等再次醒过来时，房间里已是昏黄一片。我用力支起身子站了起来，只一夜的工夫，人好像大病了一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总踏不到实处。喉咙里干得冒烟，本想拆了嘴上的布条找口水喝，可用手摸了摸，却发现鼻子以下都被张孟谈密密地缠了布条，根本无从下手。
	我走到墙边打开窗户，窗外是雍城热闹的街道，金色的夕阳下，小贩们热情地吆喝着；一条瘸了腿的黄狗从窗下经过抬头看了我一眼，叫唤了两声，颠颠地跑走了；近处，三个游侠儿正围着一个粉衣女子调笑捉弄。当我的世界天崩地裂后，其他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
	我傻傻地立在窗边，蓦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格外地刺眼。如果可以，我想要天空积满乌云；如果可以，我想要那乌云里落下血雨；如果可以，我想要天地色变、万绿枯槁，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应和我此刻的心情。
	也许，我是真的疯了……
	馆驿外头吵吵闹闹的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四姑娘——你别走啊！”这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在黑暗混沌的世界里骤然炸起一片亮光。
	四儿！无邪！
	我扶着墙稳了稳自己摇晃的身子，然后抓起张孟谈放在案几上的长袍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你去哪儿？”等我冲下楼，张孟谈和赵伯鲁正好从大门口迈步进来，见我这样不管不顾地奔出来，他急忙大声问道。
	我这时候一门心思要去找四儿和无邪，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拨开他们两个直冲出大门，朝西市狂奔而去。
	昨晚，我没有去西市的驿站找无邪，无邪很可能会按我们之前的约定去公子府找我。但昨晚他又没有出现，莫不是被公子府的人当作刺客抓起来了？
	我越想越害怕，脚底一虚，差点扑倒在路上。
	“你到底要去哪里？”张孟谈骑了一匹黑色的骏马从我身后赶了上来。
	我没理他，只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你以为你能跑得过马吗？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我怔怔地停了下来，他打马在我面前绕了一圈，俯身一抱将我放在身前：“你这个疯子，赤着脚就这样跑出来，扎破了皮，我就把你的脚也捆成圆的，看你还怎么跑！”
	“唔——”我此刻说不了话，只能用手肘使劲顶他。
	“知道了，你指路吧！”
	我伸手往前一指，他用一只手紧抱着我的腰，喝马飞奔而去。
	到了将军府后门口，我来不及等张孟谈扶我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疾奔到门边。墙角上果然有两个用石头画的小圈。
	他们到雍城了！
	张孟谈一脸迷茫地牵着马站在我身旁，我转身双手一撑翻上马背，夺了他的缰绳就要跑。
	“你等等我！”他急忙快跑了几步，翻身坐到我身后。
	到了西市驿站后，我一边比画一边写，在张孟谈的帮助下，好不容易说清了四儿和无邪的长相，但驿站里的人却说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驿站，刚刚回来的力气一下子又被抽干了。
	张孟谈拉住我，轻声道：“也许驿站里人多，他们一时住不进来。待会儿，我派人过来守着，如果有他们的消息就立马告诉你，可好？”
	我点了点头，在他手上写了“公子府”三个字。
	“你是想让我去公子府打探一下？”
	“嗯——”我接着又写了几个字。
	“问问看，昨天有没有抓到什么刺客？”
	“嗯。”
	“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今晚就派人过去。”
	我退了一步给张孟谈行了一礼，他冷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臭脸把我抱上了马：“刚才在巷道里还想抢我的马，现在倒懂起礼来了。”
	我脸一红、头一低，用长袍把自己整个人都遮了起来。
	“你倒好，把嘴巴咬烂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生死之事全然不用解释。”张孟谈遛着马儿慢慢地往馆驿走，走了半天又问，“你刚才都到了将军府为什么不进去？伍将军知道你还活着吗？他上次说要请我喝酒，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我一听张孟谈的话，忙转头冲他拼命地摆手，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那个人。
	“他还不知道？之前瞧你们的样子还以为你与他有情呢！”张孟谈笑着将我搂紧了些，我默默转过头不再理他。
	等我们到了馆驿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春末夏初，雍城的风最是狂躁，路上的行人个个都低着头、顶着风，神色匆匆地赶路。
	张孟谈去马厩拴马，我赤着脚站在长街上。夜风将长袍高高地吹起，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吹得我一头长发在空中乱舞。可我喜爱雍城这时的风，它充满了力量，我虔诚地乞求它能够吹散我此刻满心的悲愁。
	在我被狂风吹走之前，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肩上，我回过头，先看到了站在五步开外的张孟谈，而后才看清站在我身后的人。
	那人脸上群情交织，有喜悦，有哀伤，有惊讶，有痛苦，而落在我眼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我双手一松，手上的长袍瞬间被风卷走。
	伍封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在我最脆弱不堪的时刻。
	“阿拾……”
	眼前的人是我刻进骨血的人，耳中的声音是我过往岁月中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可我手足无措，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住。
	“阿拾，是你吗？”伍封扳着我的肩膀把我猛拉向他。
	我艰难地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这一瞬，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的眼中只有两个幽暗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那黑洞震颤着、呼啸着，越变越大。猛烈的旋风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那黑洞深处冲了出来。我的腿突然冷得发木，牙齿开始咯咯作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侵入骨髓。
	我抓住胸口开始拼命地喘气，但每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再也吸不进去了。我快要窒息了。
	“你怎么了？”张孟谈推开伍封，在我倒地的一瞬接住了我。
	我拽着他的衣领，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这样呢，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张孟谈扶着我的脑袋，扯开我的领口，转头朝馆驿里急声大呼：“明夷——明夷——”
	“阿拾……”伍封蹲下身子，用手来摸我的额头，看着他越来越近的手，我喘得更加厉害。
	“伍将军！”张孟谈抱在我背上的手猛地一紧，将我整个揽进怀里，“巫童突发恶疾，恐对将军不利，还请速速避离！”
	“巫童？不，她是阿拾！”伍封突然疯了一般伸手来抢我。
	“将军，请自重！”张孟谈抱起我，旋身避开。
	“你——”伍封还来不及说话，明夷已经从馆驿里奔了出来，厉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是要害死她吗？快放下来！”
	张孟谈闻言把我放了下来。此时的我已经神志不清，依稀只听到明夷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打晕她！”
	然后，我便如愿晕了过去。
	是夜，我醒来时安然地躺在床上，嘴上的纱布已经被解开了。
	床头，张孟谈抱着一个小陶罐靠墙睡着。我稍微翻了一下身子，他即刻醒了过来：“你醒了？快，先把药喝了。”
	我坐起身子接过陶罐，轻声道：“我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先喝药吧，明夷熬了一个多时辰。”
	我举起陶罐凑到嘴边，药汁碰到嘴唇上的伤口，痛得我一阵阵地发颤。
	“要是痛，就哭出来吧。”张孟谈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一口气把药喝完，将陶罐递给他：“我没事，你不用守着我，去睡吧。”
	“这就是我的房间，你让我上哪儿去睡？”
	“那我回自己的房间。”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被他一手按住。
	“你就消停一会儿吧，今天我都快要被你吓死了！好好的，怎么会惊恐过度到窒息呢？”
	“是明夷说的？”
	“嗯。你为什么那么怕伍将军？”
	“你告诉他我是谁了？”我拉住张孟谈的手，急问道。
	“我什么都没说。明夷说你是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巫童，因患有痼疾才会失态。”
	“那他信了？”
	“他自然是不信的。虽然你被蒙住了嘴巴，但他从小看着你长大，如何能瞒得过去？”
	“他现在人呢？”我心中一痛，低声问道。
	“伍将军原本是来见赵世子的，如今见了你便不肯走了，现在人还在大堂里坐着，非要你亲口告诉他，他才相信你不是阿拾。”我
	默默掀开被子，披衣下床。
	张孟谈一把拉住我的手：“你又要去哪里？”
	“我要看看他。”我推开门，就着走道上昏暗的灯火摸到了转角。可站在转角，我的脚却不自觉地停住了。
	我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昨晚看得还不够多吗？难道伤得还不够深吗？
	不，我只看一眼，再看一眼……
	我缓缓吐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扒着墙壁探头去寻他。
	白日里喧闹的馆驿此时空荡荡的，昏暗的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暗黄色的油灯，伍封独坐在斑驳的光影里，散乱的长发遮去了大半张脸。
	半年前一别，再见已恍如隔世。他静静地坐着，我远远地望着，午夜的风呜咽着穿过门缝，挑动着忽暗忽明的灯火。
	阿拾，我来带你回家……
	阿拾，你是我求之不得的奢望……
	阿拾，卸下你的防备好吗？如果你害怕，便让我来护着你……
	阿拾，阿拾……
	往日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朝我奔涌而来。
	“阿拾！”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原本端坐在案几前的人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的味道。
	“小儿，你还活着，还活着……”伍封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抬头呆呆地望着头顶脱漆破败的木梁，突然很想开口问问他，你在我脑中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阿拾，你说话啊！你可是在怨我？”他抱了我许久才发现我的异样。
	“伍将军，巫童既济是不会说话的。”明夷出现在我身后，他轻轻地把我从伍封怀里拉了出来，“不管将军此刻眼中看到的是谁，这都只是一场幻境。巫童的这张脸不过是将军心中的思虑所化。”
	“阿拾，你告诉他，你是阿拾，你不是我的幻觉。”伍封捧着我的脸，急切地向我求一个答案。
	我看着他，木然地摇了摇头，他的脸瞬间颓败，原本闪烁着点点星光的眼眸遽然隐入了黑暗。
	“伍将军，逝者已逝，强求也是无用，不如放手吧……”明夷空灵的声音衬着摇曳的灯火，让此刻的一切犹如一场朦胧虚幻的梦境。
	伍封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眉眼，他轻笑着，一如记忆中的温润。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仿佛过了一世。
	最后，他终于又变成了那个波澜不惊的秦将军伍封，他默默地朝明夷施了一礼，然后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干涸了许久的眼泪在他关上门的一刹那，像不受控制的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夜尽，梦醒，人散。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昏暗、空荡的馆驿时，我才惊觉脸颊上的泪早已冰冷一片。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第一册 秦国卷&bull;完）
	注释：
	1.豆，古代盛肉酱、调味品或黍稷之类的盛食器，高脚，上有圆底浅盘。
	2.五羖大夫百里奚，即百里奚，是秦穆公时期著名的政治家。羖，音同“谷”，意为黑色的公羊，在这里指黑色的公羊皮。秦穆公为了不让楚成王发现百里奚的才华，就拿五张羊皮，以奴隶的价格从楚国赎买了百里奚。百里奚也因此得名五羖大夫。
	3.菰，音同“孤”，指今天的茭白。秦汉以前，茭白都是谷类作物，会开花结籽，人们取籽煮饭。南北朝以后，因为一种菰黑粉菌的侵入，茭白无法正常开花，继而茎部变粗，成为“茭白笋”。
	4.姆师，古时以妇道教女子的女师。清梁章钜《称谓录&bull;姆师》有记：“吕温文姆师教之，如琢美玉之易成。”
	5.吊釜，没有底足的锅。
	6.筍，即笋。竹胎、竹萌都是古时候对竹笋的称谓。
	7.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左传&bull;哀公&bull;哀公十一年》
	8.春秋时期，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称姓方式有二十几种，最常见的便是氏+姓、谥号+姓。春秋末年，姓氏逐渐合一，便又出现了新姓+名的称呼方式。
	9.瑚琏，古代祭祀时盛放黍稷的尊贵器皿，夏朝叫“瑚”，商朝叫“琏”，用于比喻人特别有才能，可以担当大任。
	10.《东方之日》，出自《诗经&bull;齐风》，男女相悦之诗。歌于此处，是为了致敬陈陶《陇西行》里的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11.国人，先秦时期住在内城的平民，地位相对较高，通常是手工业者或是小奴隶主。有的地方，国人甚至有参政的权利。
	12.野人，与后世表达的含义不同，春秋战国时期的野人是指生活在外城里的农民、奴隶。他们负责耕种、服劳役、向国家提供赋税，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地位极低。
	13.箭服，亦称“箭室”或“箭箙”，古时用以盛放弓箭之具。
	14.《子衿》，选自《诗经&bull;郑风》。
	15.六舞，古代歌颂帝王功绩的六支乐舞，分别是黄帝的《云门》、尧的《咸池》、舜的《大韶》、禹的《大夏》、汤的《大濩》和武王的《大武》。这六支舞蹈，是贵族男子必须学会的舞蹈，而女子和庶民是没有资格学习和表演的。
	16.殽之战，发生在公元前627年，这一战使得秦晋两国彻底决裂。晋国胜、秦国败，秦国东进中原的道路被晋国阻断。秦国转而向西用兵，结果“并国十二，遂霸西戎”，为秦国日后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
	17.筑，中国古代的一种击弦乐器，形似筝，有十三条弦，弦下有柱。相传，高渐离在易水边送别荆轲的时候，演奏的就是筑。但此乐器现已失传。
	18.鬲，音同“立”，形状有些像三足鼎，但是它的三足是中空的，利于加热，是春秋时期的一种炊器。
	19.《桃夭》，出自诗经《国风&bull;周南》。
	20.《礼记》有记：天子之妃曰“后”，诸侯之妻曰“夫人”，大夫之妻曰“孺人”，士之妻曰“妇人”，庶人之妻曰“妻”。
	21.莞，蒲草。诸侯祭祀席，黼筵、缋纯，加莞席、纷纯，右雕几。——《周礼》
	22.雷水解，《周易》第四十卦，“解”是卦名。该卦下坎上震，异卦相叠，其中“坎”为“水”，“震”为“雷”，所以叫“雷水解”。
	23.缘边，衣裳之侧。广各寸半，则表里共三寸矣。——《仪礼注疏&bull;卷四十&bull;既夕礼第十三》
	24.虎魄，古时对琥珀的称谓。
	25.公元前656年，晋献公宠姬骊姬为改立儿子奚齐为储君，陷害太子申生令其自杀，后驱逐包括重耳（晋文公）在内的晋国诸公子，惑乱晋国朝政数年。《国语&bull;晋语二》载:“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尽逐群公子，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

第二册 第一章 去国远行
 
离了雍都，近了摩崖山脚，有煦风穿幔而过，闭目养神的明夷突然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道：『小儿，有人来送你了。』我怔怔地抬头，摩崖山苍茫依旧，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骑着马立在道旁高高的崖壁上，大风吹起他的衣襟，飞扬的长袍一如我夜夜梦中所见。
 
周王三十八年春末，我离开了伍封，离开了秦国。
 
当坐着晋国赵氏的马车缓缓驶出秦都高大的城门时，我不禁感叹世事的无常。来了又走了，见了又散了，从天枢到雍都，我千里迢迢地回来，仿佛只是为了奔赴一场痛彻肺腑的离别。一夜梦醒，家已不是家，人也不再是那个人。
 
心冷，身寒，车外却是秦国无边的景色。没有离别的凄风苦雨，没有飘零的黄叶衰草，有的只是绿波荡漾的原野和山雀轻啼的翠林。可这满目的阳光，这繁花的香、野蜂的翅，落在我死灰般的心里，恰如黄土坟旁开出娇艳的花，对比之下叫我心中更觉凄凉。
 
我一路呆坐不语，任滚滚车轮将我带往未知的命运。
 
离了雍都，近了摩崖山脚，有煦风穿幔而过，闭目养神的明夷突然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道：“小儿，有人来送你了。”
 
我怔怔地抬头，摩崖山苍茫依旧，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骑着马立在道旁高高的崖壁上，大风吹起他的衣襟，飞扬的长袍一如我夜夜梦中所见。
 
我没有认你，你为何还要来？
 
一眶泪水不知从何而生，流尽了，只一见便又满了。
 
“你以为，他昨夜真的信了我的话？”明夷的声音自我耳畔响起。
 
“不，他早就知道我是谁。”我望着山顶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不留下？他才是你回秦的理由，不是吗？”明夷伸手替我放下车幔，一层薄纱隔去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执念。
 
“我以为我可以接受他的任何解释、任何安排。但是我错了，我做不到无欲无求，做不到甘之如饴地活在谎言里。所以……自始至终，我都没能明白瑶女的选择。”
 
我不自觉提起了瑶女，原以为明夷不会应我，没想到他却毫不避讳。
 
“她和你不同。”明夷合上双目，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尘世间的情感，“她死了，便是圆了她的梦。与其活在痛苦的现实里，倒不如死在幸福的幻觉里。”
 
“巫士，瑶女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重要吗？”明夷抬眸看了我一眼，反问道，“小儿，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非要求一个赤裸裸的真相？”
 
我黯然沉默，明夷又问：“真的不和我回天枢？”
 
“此番若回去，就没那么容易再出来了吧？”
 
明夷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出城往南，行至渭水，坐船顺流而下，不过几日就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行程虽快，但乘舟晕浪，伯鲁的身子吃不消了。因此，众人又在高陵城上岸，改走了几天陆路。
 
这一日，月亮升起时，车队在一处河岸扎了营，生火煮起了稷食。
 
伯鲁坐了一天的车，样子虽比坐船时好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他垂手坐在篝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明夷说着话。明夷侧着头微笑，神情宁静而安详，似乎只有和伯鲁在一起时，他才是个活生生的人，有灵魂，有温度。
 
“小儿，别发傻了，陪我去抓鱼如何？”张孟谈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道。
 
我点了点头，把篝火让给了眼前的两个人。
 
说是抓鱼，但对我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发呆。张孟谈脱了上衣，挽了裤脚，蹚进河水里。他宽肩窄腰，月光照在他光裸的背脊上，映出一片精壮发亮的肌理。
 
“你是个文士，为何穿了胡人的裤子？”上衣下裳是中原男子一贯的装束，裤子则是西北戎狄的服饰，士族们穿了是会被人耻笑轻贱的。
 
“这样骑马更方便些。”他猛地将剑插进水里，旋即一条银色的大鱼就被死死地钉在了剑尖。“接着！”可怜的鱼儿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被扔到了我身边。“你此番离了秦国要去哪里？”他低头看向幽暗的河水随口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片刻，回道：“晋国。”
 
“你要和世子回新绛？”他又刺了一条鱼，然后举着冷光四射的剑走上了岸。
 
“不，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如果待在晋国，也方便你把无邪和四儿的消息带给我。”
 
“那找到他们以后呢？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对于未来，我早已失了方向。
 
“那就先别想了！走吧，炖鱼汤去，我炖的鱼汤可比稷食好吃。”张孟谈把剖开洗净的鱼在我面前甩了甩。
 
“我嘴上有伤，沾不得荤腥。还是我炖了，你们吃吧！”我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鱼，冲他弯了弯嘴角。许是我太久没笑，张孟谈见到我的笑容，竟愣住了。
 
“你想开了？”他问。
 
“是不愿再想了。”
 
乳白色的鱼汤在铜锜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把失踪了好几天的黑子引了过来。他给一旁的张孟谈行了一礼后，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我身边：“丫头，我几天不在，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了，只管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去揍他。”
 
“没人欺负我，这几日你去哪里了？”我给黑子盛了一碗鱼汤。黑子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喝汤的张孟谈，凑到我耳边小声道：“秘密。”
 
他摆明是想同我卖关子，可我却无心细问，只用脚踢了踢他：“去把世子的碗拿来，就说我给他炖了药。”
 
“哦！”黑子脖子一仰，把碗里的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便应声走了。
 
“你怎么连世子都骗？这鱼汤哪里是药？”张孟谈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这不就是了？”我从随身的小袋子里取出几根干枯的草药，用手轻轻掰断扔进了汤里。
 
张孟谈这时却突然收了笑容，提剑冲着我身后黑漆漆的树林大喝了一声：“谁在里面？都给我出来！”他这一声喝，篝火旁的十几个士兵全都把剑拔了出来，小小的营地一时间寒光四射。
 
“哇——”树林里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不一会儿，六七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乞儿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他们中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连站都还站不稳。看着士兵们手中的利剑，他们瑟缩着身子挤成一团，沾满黑泥的小脸上只留下一双双黑白分明、恐惧万分的眼睛。
 
“别怕，都别怕！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伯鲁走到孩子们身旁，笑着弯下腰来。
 
他面色柔和，孩子们却吓得倒退了好几步，一个两岁多大的孩子两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走过去想把那孩子抱起来，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却拦在了我身前，她戒备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抱起地上的孩子，朗声回道：“瑕城。”
 
瑕城在晋，他们是晋人？可为何到了秦国？
 
“别怕，我们也是从晋国来的。”伯鲁让士兵们把剑收了起来，微笑道，“你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阿爹阿娘呢？”
 
“秦人烧了我们的村子，抢了我们的粮食，我们是逃出来的。”女孩回道。
 
“那怎么会逃到秦国来？”
 
“都是阿羊带错了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要死在秦国了……”一个男孩指着我身前的女孩放声大哭。
 
叫阿羊的女孩在哭声里低下了头，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伯鲁拉了她的手，问：“你阿爹阿娘呢？”
 
“死了。”她哽咽道。
 
“你爹娘是死了，可我阿爹还没死，他逃出去了。贵人，求求你送我们回去吧！”男孩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其他几个孩子也都跪了下来，营地里顿时哭声一片。
 
瑕城是秦晋边境的一座小城，太子绱的军队就驻扎在瑕城附近。杀人烧村，难道吴王夫差没有退兵？秦、晋、吴三国已经开战了？！
 
伯鲁让士兵把孩子们带到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又派人端了一釜煮好的稷食给他们。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我轻声问身边的张孟谈：“吴王攻晋了？”
 
“没有，吴王已经应了晋、鲁两国会盟的邀约。周天子也已经许他们两个月后在黄池会盟。”
 
“那秦军……”
 
“秦军想来也应该退了，烧村抢粮怕是秦太子临走前的泄愤之举。”张孟谈冷着脸道。
 
是啊，这倒很像是太子绱会做的事。他这次暗中联络巴蜀两国联军执意出兵晋国，本想着一战扬名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没想到仗没有打成，反倒让公子利与百里氏结了姻亲，趁虚夺了他北面的兵权。他自己无能自大，却平白让这群孩子成了他怒火的牺牲品。
 
“孟谈兄，敢不敢和我做场比试？”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比什么？”
 
“抓鱼。”我不等他回答，又冲篝火旁的黑子喊道，“黑子，走啊！我们抓鱼去！”
 
伯鲁喝着我煮的鱼汤，转头对身边的明夷笑道：“她呀，还是吵一些看着舒服。”
 
明夷看了我一眼，淡淡回了一句：“她不是在吵，她是在逃。”
 
我假装没有听见明夷的话，转头问身旁的士兵借了一把轻弓试了试手，又对张孟谈和黑子道：“我们比比谁抓的鱼多，输了的那个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哈哈哈，和我们比抓鱼？丫头，你也太狂了，小爷今天要是输了，趴下来给你当狗骑！”黑子抽出剑来大声叫嚣。
 
“你呢？比吗？”我冲张孟谈抬了抬下巴。
 
“你输定了。”张孟谈低头轻笑一声，拔出了剑。
 
伯鲁扯了一把明夷，起身笑道：“我们也去看看，给红云儿做个见证！”
 
一伙人走到河岸边，我用绢带把头发高高束起，又用绳子把下裳挽至膝上两寸：“五条鱼，先得者为胜。”
 
“好！”身旁二人齐声应道。
 
此时，夜空如洗，没有半丝云雾，蓝晶晶的，又高又远。一轮圆月升至中天，驱散了水边的暗影，连岸边水草的茎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拿着弓箭，背着箭服慢慢步入水中。暮春的河水凉意中透着一丝温暖，让人心生舒爽。站定后，我把刚刚在岸边抓来的一把草籽均匀地抛撒在水面上，然后聚精会神地等待。
 
不一会儿，水中便有几条黑影朝我慢悠悠地游来。我从箭服里取了三支箭横咬在嘴里，搭箭上弦，静静地等着，等猎物游得近些，再近些……
 
到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我以最快的速度，松弦，搭箭，旋身，眨眼的工夫已经射出去了三支箭。三条肥鱼在浅水里挣扎着游了几圈后，带着箭矢从水里浮了上来。
 
接下来，又是安静地等待。河水翻着小浪轻轻地拍在我腿上，我收了气息，幻想自己是一根随波招摇的水草等待鱼儿从我身边经过。
 
此时，身后水流又是一动，我旋即回身拉了一个满月弓。可箭矢所指之处没有鱼儿，只有张孟谈一张微微出神的脸。
 
“你已经抓到五条了？”我无比挫败地收了弓箭，把箭矢放回身后的箭服。
 
张孟谈站在月光下的河水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眼睛轻轻颔首。
 
“喂，黑子哥哥，你抓了几条了？”
 
黑子这会儿还蹲在水里用剑一通乱叉，听见我喊他便直起身子道：“两条！你呢？”
 
“你输了！”我从脚底抓起一块卵石朝他扔了过去，笑得很是得意。
 
张孟谈帮我捡了鱼，又拉了我的手，紧紧一握：“你再这样笑下去，小心世子绑了你做侍妾。”
 
侍妾？我看了一眼岸边满脸笑意的伯鲁立马收起了笑容。
 
三人各自提着鱼上了岸，伯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番，回头对明夷笑道：“月下有女，衣红眸碧，立于春水，非知而见之者以为神。”
 
他这一夸，我立马想到了张孟谈方才的提醒，于是连忙摇头摆手道：“世子就别取笑阿拾了，明夷立在水边才是湘江神君，汉水游女。”我说完忽然又觉得自己把明夷比作神女有损他的男儿气概，但话已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所幸他们二人都没在意，打趣了我们几句就转身走了。
 
张孟谈把手上的鱼交给了伯鲁身后的两个士兵，吩咐道：“让人把鱼炖了汤给孩子们送去。”
 
我微微一怔，心道，这人倒是懂我的心思，知道我这番比试只是为了给孩子们弄一锅鱼汤。
 
“丫头，你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黑子凑过来蔫蔫地问了一句。
 
我指了指地上，笑道：“你不是说好了，输了就趴下来给我做狗骑，难道你要食言？”
 
“换一个，换一个，这儿人多，你好歹给哥哥留张脸。”黑子缠着我开始百般耍赖。
 
“那好，我只要你说句话就行了。”
 
“好，让我说什么都行！”黑子一拍胸脯，豪气冲天。
 
“不是对我说，是对小秋说。再过几天就要到风陵渡了，等你回天枢后，只需告诉小秋你喜欢她就成了！”
 
“你……谁说我……你……”黑子被我戳中了软肋，羞得像个女孩。
 
“你长得也算不上俊，功夫也不佳，我劝你还是早点儿说吧，省得小秋看上你们院里其他的儿郎，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我打趣道。
 
“死丫头……”黑子举了拳头来打我，我扯了张孟谈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对黑子笑道，“被我说中了就恼，你也不害臊！”
 
黑子叫骂了两声，高声道：“不就是说喜欢她嘛，说就说！你待会儿回了营地，可不许和人说我输给了你！”
 
“知道了！”我探出头来应了一声，黑子羞恼之下转身就跑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吧？”张孟谈把我从身后揽到身前，低头问道。
 
我大方地点了点头：“你赢了我，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张孟谈低头看着我，眸光微敛，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周身气场却忽然变得与平日截然不同。我正纳闷，他修长的手指已从我颈间滑过，轻轻一撩，缠了一束青丝在手：“等你及笄的时候，我来帮你绾发。”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迷离。
 
我看着纠缠在他指间的长发，心里一时百转千回。从小到大，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及笄绾发的场景。戴木笄，还是玉笄？穿青衣，还是朱衣？在我的幻想中，变换的永远是物件，不变的是身后替我绾发的那个人。
 
“你不愿意？”张孟谈见我神色黯然，眉梢红云微凝。
 
“不，女子有婚约才可十五及笄。我此生不会与人再许婚约，你若想要为我绾发，怕是要再等六年，等到我年过二十，不得不绾发的时候。可世事难料，六年之后，你我也许已经隔了天涯。”
 
“天下事确实难料，你若愿意只管应下。至于等多久，那是我的事。”溶溶月色之下，他目光如炬。
 
我心神恍惚，丝毫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便点了头。

第二册 第二章 赵子无恤
 
『怎么，你在赵府也有自己的屋子？』我看着他的眼睛，揶揄道。
 
『你何苦非要揭穿我？我隐瞒身份也是情非得已。』他嘴角笑意不变，坐着给我赔了一礼。
 
瑕城离风陵渡不过两日的路程，伯鲁决定先绕路把孩子们送回家，再渡河回晋。为了加快行程，他把车驾让给了几个小儿，自己则跑到明夷的车上同我们挤在一起。
 
“你家世子一向这样善待庶民吗？”我坐在驾车的张孟谈身边，好奇道。
 
“世子生性仁厚，贵族、庶民、飞禽走兽在他眼里都是生灵，并无高低之分。你若哪日去了赵府，进了他的院子一定会被吓到。”
 
“为什么？”
 
“小到翘尾鼠，大到吊眼白额虎，就连庖厨要宰杀的猪他都养了一头。所以，他的院子吵得很，也臭得很。”张孟谈捏着鼻子，一脸夸张。
 
“是什么样的奇人会把老虎和猪养在一处？老虎天天看着猪却吃不到，猪日日看着老虎又逃不掉，两个都是顶顶可怜。”我想到这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赵伯鲁果真是个有趣的人。
 
“别人听了这事都赞世子仁善，唯独你，倒可怜起臭烘烘的畜生来了。”
 
“世子是个好人，我自然知道。只可惜我学医不精，治不好他的病。”我朝后面车里望了一眼，就算隔着帷幔我都能想象得到伯鲁此刻的难受。
 
“你可听过神医扁鹊之名？”张孟谈道。
 
“嗯，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人。”
 
“神医扁鹊周游天下，若能请到他为世子治病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深表赞同，医尘对这个神医扁鹊也颇为崇敬，医尘的好多医卷，据说都是几年前偶遇扁鹊时从他那里得来的。另外还有三卷则是二人坐而论医时的记录。这些医卷对医者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珍稀之物。不知我将来能否有幸见这神医扁鹊一面。
 
“前面就到瑕城了，找个大点儿的孩子前面带路吧！”张孟谈对车旁的士兵吩咐道。
 
“唯！”士兵得令离去。
 
我看了张孟谈一眼，心中疑惑又添了几分。
 
“你为何这样看我？”张孟谈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只觉得你这人不像个谋士，倒像个剑士。”
 
“你这话是赞我，还是贬我？”他好笑地看着我，眼睛微眯，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你张孟谈以谋士之名做了赵氏家臣已是事实，现在又有女子夸赞你兼具武者之风，这样高的赞许，道谢都来不及，你居然还怀疑起别人的话意来。啧啧啧，想来是小女子看走了眼，先生骨子里原是个狭隘多疑的小人。”我摇头叹息，做足懊悔之状。
 
“真该封了你这张嘴，才好了没几日就口出恶言。”他冷哼一声，转头只管驾车不再理我。
 
“我日日发呆不语，你们嫌我烦闷。我抛下过往，开口说话，你又要封我的嘴。做人实是不易啊！”
 
“你果真认为我是个小人？”张孟谈回头一脸正色，看来是把我的话当真了。
 
“我只再说一句话，就把嘴巴封了向你赔罪可好？”我用手捂着嘴道。
 
“说吧！”
 
“若你是个小人，我何故视你为友，赠你桃花酿？又何故许你为我及笄绾发？我虽算不得聪慧，却也不是个傻子。”其实人与人之间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我虽然早先与他只见过两面，却在心底认定他是个有识之士、可信之人；太子府上说要与他交友，也绝非酒后虚言。
 
“说完了？”张孟谈冷冷地看着我。
 
我捂着嘴点了点头，张孟谈终于冷不住脸，笑了。
 
“你那桃花酿，他可没喝着，一整壶都被我偷去喝了。”伯鲁从车里探出身子，瞥了一眼张孟谈又对我笑道，“小儿，你何时再送他一壶，省得他一直埋怨我。”
 
“我何时埋怨过你？”张孟谈即刻反驳。
 
“唉，嘴上没说，心里肯定没少埋怨。”伯鲁见前面带队的人停了下来，就拉着明夷从车上跳了下去，“红云儿，你替我去看看村子里的情况。明夷，你也去看看，若有死灵舍不得走，就送送吧！”
 
“唯！”
 
二人行了一礼便走了，我扶着伯鲁在路边的草垛子上坐下：“世子既然把人都送到村口了，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伯鲁苦笑一声，吐出口中止吐的杜若根，又换了一片：“我怕见到尸首，身为赵氏世子却见不得杀戮，卿父常以为耻。”
 
伯鲁性善，原是件好事，只可惜他生在赵氏，还偏偏是赵鞅的嫡长子。赵鞅其人，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他主政晋国的这十几年里，晋侯在他面前形同虚设。攻楚，伐卫，剿杀晋国二卿范氏、中行氏。士兵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他就在箭雨乱石之中击鼓以振士气。这样的盖世豪杰肯定不会喜欢伯鲁这样羸弱的继承人。身为赵家的嫡长子，旁人以为是天大的幸事，于伯鲁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世子仁厚，必能使手下能士对世子忠心耿耿。像你卿父那样的人，世间能有几人？若是人人都像他这样东征西讨，这天下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小儿，若让卿父听到你这番话，要不就许你个女谋士做做，要不就直接拖出去砍了。”伯鲁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我脖子上轻轻砍了一刀。
 
我自嘲笑道：“刚才这话加上我这双古怪的眼睛，赵卿相无须细想，定会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将我拖出去砍掉。”
 
“你因为这双眼睛吃了不少苦头？”伯鲁见我这样说，便收了笑意，柔了神情。
 
“还好吧，只是世子当日在泾阳馆驿说的可是真的？晋文公的生母狐姬也是月下碧眸之人？”
 
“我自然不会骗你。即便是现在，戎人之中也偶有碧眸者。狐姬之母原就是外族人，狐姬眸色与常人不同倒也不足为奇。况且，你的眸色白日里看着也比旁人淡一些。日光太盛，烛火晕黄，许是只有月光的清冷才能显出它真正的颜色。天生万物自有其道理，这不是你我能想明白的。你若真想寻个究竟，不妨跟我回新绛去问问太史墨。他通达天地，兴许能为你解答一二。”
 
太史墨，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晋国太史？
 
我心念一动，连忙跪地谢过。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去晋国，自然要借赵氏之名见一见这位被世人称作晋国第一智者的人。
 
“起来吧！你愿意去，我才要谢你呢！一路上，还要麻烦你照料我这破烂身子。”伯鲁将我扶了起来。
 
“世子，晋国有很多异族人吗？我看谋士孟谈也不像中原人，高鼻深目的，倒像是北方来的人。”
 
“他母亲确是北方翟族之人，他面容肖母，所以旁人一望便知。”
 
“那他眉上的红印子，也是天生的吗？”我在路边的沟渠里拔了几株大叶草放在怀里，又挑了几根长茎坚韧的野草，坐在伯鲁身边编起草袋来。
 
“嗯，母胎里带出来的，刚出生时也就粟粒大小，后来长大了才看着显眼。怎么？小儿觉得他丑？”
 
“这倒不觉得，只怕他这长相也不讨他父亲喜欢。”
 
“卿父倒不是因为长相——小儿，你……你诓我的话！”伯鲁突然反应过来，羞恼不已，“明夷一直说你狡诈，我果然还是大意了。”
 
“就算世子不说，等到了晋国我自然也会知道，原来他‘张孟谈’才是真正的赵无恤。”
 
“这事红云儿自会找机会跟你讲明，如今被我说破，他定要恼了。”
 
“世子装作不知道就好。到晋国之前，他若告诉了我，我便视他为知己；若依旧隐瞒，那就只能做个泛泛之交了。”
 
“你是何时起的疑心？”伯鲁疑惑道。
 
“只要有心。马车、服饰、佩剑都可以隐瞒，但手下人的敬意和服从是瞒不住的。秦太子府遇见他时，虽然他坐在末席，但那‘赵无恤’与太子绱交谈之时，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他，不似询问，倒像是寻求肯定。后来，雍城外我为他饯行，整支车队都停在那里等他一人，兵卒脸上却毫无责难之色。这几天更是明显，我都要怀疑世子这帮侍卫是不是他给你训练出来的。”
 
“对，正是红云儿训练的。”伯鲁见我猜中了，忍不住拍手笑道。
 
“世子，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近身之人全是庶弟之兵，如果不是你太信任他，就是他赵无恤的身份过于低贱，威胁不到你的世子之位。”
 
“这世子之位他若想要，我即刻双手奉出。可惜他不要，非要扶着我这个废人。”
 
伯鲁轻叹，无奈之中还透着几分惋惜。在秦国，太子绱和公子利为了权力你争我夺，暗地里不知用了多少心计、死了多少人；眼前这对兄弟却不为权力所惑，推心置腹，着实让人感叹。
 
过了一会儿，赵无恤和明夷从村子里走了出来。我见伯鲁一脸的不自然，急忙咳嗽了一声。
 
“禀世子，这里原有四十三户人家九十六口人；现在余下二十一人，其中，壮劳力十五人。重建这里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方才已经留了几个善于搭屋的士兵在这里，尽量赶在雨季来临之前帮这些人把烧毁的房子都搭起来。”赵无恤有条不紊地回道。
 
“大善！”伯鲁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阿羊，又问，“其他几个孩子都找到家人了？”
 
“嗯，两个找到了，四个被村民分开收留。阿羊不愿留在村里，就让巫士带走吧！”
 
“甚善，那我们就赶紧上路吧！”伯鲁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站了起来，“明夷，走，坐我的车子去！”
 
明夷看了我一眼，领着阿羊跟着伯鲁走了。
 
赵无恤找了车夫驾车，自己钻进车里和我坐在一起，问：“刚才你和世子说了什么？”
 
“世子邀我去新绛，我答应了。”我笑了笑，依旧编我的草袋。
 
“你之前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我想去见见晋太史墨。听说他精通巫卜之术，又有旷古绝伦的才学。”
 
“那你要住在哪里？世子的院子你恐怕待不了，一大堆的鸟兽，住不得人。”他嘴角一弯，凑到我面前道，“不如，与我同住？”
 
“怎么，你在赵府也有自己的屋子？”我看着他的眼睛，揶揄道。
 
“你何苦非要揭穿我？我隐瞒身份也是情非得已。”他嘴角笑意不变，坐着给我赔了一礼。
 
“你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你自然是懂的，我少年时曾被卿父派到秦国为官。说是为官，其实也没有什么正事可做。再加上我出身寒微，秦人也不重视我，所以我就干脆和孟谈对换了身份，他替我做官，我替他周游列国。”
 
“你倒是做的好买卖。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了？你身上可毫无破绽。”
 
“兄长的脸永远说不了谎，瞒不住秘密。他刚才急急地把明夷拉走，不就是想给我留个说话的地方嘛！阿拾，我是张孟谈还是赵无恤，对你而言有差别吗？”
 
我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之前拔的大叶草，撕了两片叶子放入草袋之中挂在他腰间：“待会儿进了林子，草蚊子多得很，你戴着这个就不会被咬那么多包了。”
 
“你不生气了？”赵无恤低头看着我。
 
“兴许，我这几片叶子不是驱蚊而是引蚊的。等到了晚上，你自然就会知道我的答复了。”
 
“什么？！”
 
见他一脸惊愕，我心情大好。
 
暮春时节，山里的野蚊子开始猖獗起来。只一夜，赵无恤露在外面的脖颈就会被咬得满是红疙瘩。可他这人却极能忍，白日里，我从未见他用手去挠或是面露心烦之色。他能忍，我却看不下去了。自那日后，一路上只要看到有驱蚊的草药，我都会拔下来替他留着，等入夜时捣碎了抹在他脖颈上。起初，只要有赵无恤在的地方，其他人都是安全的；这几天，他解脱了，倒是累得别人遭了殃。
 
“这几天山蚊子咬人咬得厉害多了啊！”黑子在手背上来回抓挠，样子像极了雪猴。
 
“你皮糙肉厚的，被多咬几口也是应该的，蚊子都还没嫌弃你硌牙呢！”我笑着打趣。
 
“哼，就你细皮嫩肉。”黑子把屁股挪了挪，挨着我坐下，“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你都没什么话要和哥哥说吗？”
 
“有，自然是有的。”我看着黑子期待的眼神，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只愿哥哥的功夫能再长进些，以后不要叫妹子丢人就好。”
 
“你这丫头，也不说点儿好听的。”黑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火，闷闷地嘟囔了一声就低头不说话了。
 
我见他样子沮丧，忙笑着安慰：“怎么会见不着呢？你以后得了空，就到晋国来找我。明年岁末之前，我都会在那里。”
 
“你又哄骗我，晋国这么大，我怎么知道你在哪儿？”
 
“你只管到赵府来找我，我会知道她在哪儿。”赵无恤接过话茬，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说的，可对？”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几日过后，我们在风陵渡惜别。明夷、黑子带着阿羊回了天枢，我则跟着赵氏兄弟渡过大河，一路往东。
 
不远的前方，古老的中原大国——晋国正默默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第二册 第三章 晋都新绛
 
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将来我会离开秦国，离开将军府，我一定不会相信。其实，就算到了今天，我依旧觉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陌生而迷乱的梦。
 
晋国是中原大国，新绛是它的都城。
 
但对我而言，晋，并非只是晋。四岁之前，它活在阿娘神志不清的呓语里；四岁之后，它活在将军府一封封的密报里。也许，我的阿娘是晋人；也许，我未曾谋面的父亲也是晋人；也许，新绛城是一座我该来却又不该来的城池。
 
这么多年来，对于这座陌生而又特殊的城池，我有过许多漫无边际的想象。这一次，当我们的马车缓缓驶入新绛城的大门时，我即刻被城内的景象惊呆了。
 
在那十里长街的尽头，伫立在我眼前的是一座云上的宫殿。巍峨堂皇的宫室建在千尺高台之上，青瓦朱栏，雕檐绣角。云雾环绕之中，偶有群鸟掠过，落入眼中也不过一点渺不可见的黑色。此情此景，若有人登台凭栏远眺，必有腾云驾雾、飘飘如仙之感，俯瞰城内众生皆是蝼蚁一般。
 
“怎么，看呆了？”赵无恤凑过来朝车外望了一眼，“前面就要到集市了，那里更热闹。”
 
我点了点头，用袖子遮了半边脸往外看去。
 
远处，是新绛城热闹的西市。市集上车马熙攘，人山人海，我们的马车很快就走不动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各色衣服，抱着布匹，顶着陶罐，背着粮袋，你挤我，我挤你，拥来拥去，身子瘦小的还能钻上一钻，个头儿大点儿的，挪都挪不动。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看见什么摊子，碰见哪国商人，都要凑上去看一看，不管买与不买，总得开开眼。
 
我被眼前热闹的景象感染了，起初还遮着脸偷偷地看，后来干脆把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
 
“这车反正也走不动了，要不，我们下去逛逛吧！”看着车外热闹的集市，我像是心里闯进了一只雀鸟，坐都坐不住。
 
“不行，现在若是下车，我们走到天黑都回不了府。”赵无恤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我心有不甘，挑起车幔又把脑袋伸了出去。
 
这时，几个奇装异服的游侠儿恰好扛着剑从马车旁经过，他们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几个人猛地都把脸凑了上来，吓得我急忙缩头，用手把车幔严严实实地捂上。
 
“怎么了？”赵无恤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幔已被人一把掀开。
 
“哎哟，这是哪家的大美人啊？”一个头上编着发辫的游侠儿探着脑袋笑嘻嘻地伸手来摸我的脸。
 
赵无恤抬手一挡，脸色骤冷。那游侠儿一看到他，似是大吃了一惊，立马就把头缩了回去。
 
“现在，可还想下车逛逛？”赵无恤看着我道。
 
我瘪了瘪嘴，乖乖地摇了摇头。
 
市集的路被郭郛里来的庶民堵了个严严实实。最后，车队只能掉头换了一个城门进入新绛。
 
等我们到赵府时，已近黄昏。府外，早已有人迎接。
 
“世子回府——”面白音细的寺人在府外高声引唱，立刻就有家宰模样的人领了仆役出来——牵马的、做人凳的、掌灯的，很是热闹。
 
我随着赵无恤一起下了车，候在伯鲁身后。府门内有一美妇领了众侍婢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向伯鲁行了一礼后，侧身站在他身后。
 
我和赵无恤退了一步，跟在人群后面进了府。
 
早就听说赵伯鲁的正妻荀姬是已故智宣子之女、智氏宗主智瑶的妹妹，所以，我刚才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几眼。深绛色白缘曲裾深衣，华而不艳；莹白色花形玉簪，娇而不媚；一张圆脸，眉目如画，顾盼生姿，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卿父可在府上？”伯鲁问荀姬。
 
“卿父前日带卫队行猎去了，要过两日才会回来。”荀姬柔声回道。
 
“红云儿，你先回自己的屋子吧，等卿父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去拜见。”
 
“唯！”赵无恤行了一礼退下。我想跟着他一起离开，却被伯鲁叫住了，他对身旁的荀姬道：“你给这小儿在府里安排间屋子，再送两个伶俐的婢子过去伺候。”
 
“这是……世子新收的人？”荀姬看着我，神情有些尴尬。
 
“是个聪明的孩子，打算找机会送到太史那儿去。不过，这几天还要劳烦你多照拂了。”伯鲁说完又对我笑道，“其实，我那院子有趣得紧，不闹也不臭，你别听红云儿瞎说。明日，我带你到处看看。”
 
“谢世子！”我行了一礼候在原地。荀姬跟着伯鲁进了院子，隔了很长时间才带着侍婢慢慢地踱了出来。
 
“抬起头来我看看。”她语气不善。
 
我微微把头抬了抬，依旧垂目，做恭顺之状。
 
良久，她轻咳了一声，声音略微有些发紧：“几岁了？哪儿的人？怎么遇见世子的？”
 
“刚满十四，秦人，在秦伯四子府上遇见的。”
 
“带她去西院的夹室安顿，明日吃过早食，穿戴整齐带来拜见世子。”荀姬对身后的婢子吩咐道。
 
“唯！”
 
两个侍婢带着我绕着赵府走了许久，最终在一间幽静的小室前停下了脚步。小小的屋子建在花园一角，看上去有些破旧，但是大小物什一应俱全，也算是一处安身的好地方。
 
我打发了两个婢子，取了一张苇席坐在屋檐下。
 
远处苍茫的山巅上挂着一轮火红的残阳，嫣红色的晚霞团团地围在它边上，似是在山顶上烧了一把噬天的野火。天空中最后的一抹蓝消失了，周遭的一切都被笼进了暗红色的光影里。高墙、假石、围栏，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庭院，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居然到了晋国，我居然住进了晋卿赵鞅的府邸……
 
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将来我会离开秦国，离开将军府，我一定不会相信。其实，就算到了今天，我依旧觉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陌生而迷乱的梦。
 
“你在想什么？”出神间，有人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只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想什么，就是奇怪自己怎么兜兜转转就真的跟你到了晋国。”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在秦太子府上没有直接跟我走？”赵无恤笑着在我身边坐下，脸上满是调侃之色。
 
我看着院中暮景，轻声叹道：“若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就算你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跟你归晋。人总是要痛过了，才有可能放下。”
 
“那你现在可放下了？”
 
“痛是痛得彻底了，什么时候能放下却未可知。”我自嘲一笑，低头不再言语。
 
赵无恤看了我一眼，也只安安静静地陪我坐在暮色里。
 
时间如水流去，夕阳的影子在屋檐下缓缓游移。有风过，一片洁白的花瓣带着微颤恰好落在苇席光亮与阴暗的交界。
 
无恤俯身拈起那枚勺形的花瓣，轻轻地放在我手中：“这是晋地最出名的白玉木兰，仲春花谢，暮夏亦能再开。花别有期，人亦当如是。这府里的西院种了上百株这样的木兰，且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树，开起花来颇有些景致。若你愿意，改日我带你去看。”
 
我低头看着手中洁白如玉的花瓣，启唇道：“你们赵氏为什么会愿意带我这么个无用之人回晋？”
 
赵无恤闻言一愣，但很快又笑了：“无用？像你这样貌美的医女，自然不会无用。倒是你……”他两指一伸，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了过来，“你心里在想什么？秦国公子送到嘴边的荣华富贵你都不要，却为何跟着我们这群不相干的人到了晋国？依我看，这里最奇怪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我原想从赵无恤口中探到点儿什么，可这会儿却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嘴。是啊，不管晋国赵氏与天枢是什么关系，不管他们带我回晋的原因是什么，决定跟着来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我自己。
 
“巫士明夷，是赵氏的人吧？”我拨开无恤捏着我下巴的手。
 
无恤把身子往墙上一靠，淡淡道：“明夷是我兄长的故友，他原是卫人。五年前，他在新绛跟着太史墨学习巫卜之术时，一直住在我们府上。如今，他虽然行踪不定，但与兄长一直有联系。”
 
“你是说，明夷是太史墨的弟子？”这个答案令我始料未及。
 
“算是吧。”
 
“这个太史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和神一样的人。”山巅残阳终落，无恤看着越飞越薄的深紫色晚霞，微笑道。
 
“神？”
 
“二十九年前，一日，有日蚀，这天夜里卿父在梦中见一赤身小儿合乐而舞，卿父以此二事问卜于太史，太史答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太史墨以五行相克相生之法，预言南方蛮夷小国吴国将在六年后攻入楚国都城郢。时年，楚国强大而吴国羸弱不堪，世人皆道太史墨妄言，但是……”
 
“但是后来证明他是对的。伍子胥攻楚五战五胜，不但进了楚都郢，还掘了楚王的墓，鞭了他的尸。”
 
“嗯，此后太史墨便以问卜之事闻名于天下诸侯。卿父凡有大事，皆要问卜于太史。”
 
“我刚才入府时，听世子说要把我送到太史府去，这太史墨可也收女弟子？”
 
“还没到入寝的时间，你怎么就做起梦来了？”无恤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太史墨收徒只收男不收女，他上一次收明夷为徒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门下只有两名男弟子，皆是不世出的人才。我和兄长商量着把你送到他那儿，无非是想替你求一个巫女的名头护身。否则，以你的相貌、荀姬的肚量，不出十日就会有人登门向世子讨要你。到时候，给或者不给、把你给谁，都是个麻烦。”
 
巫女……是啊，女人终究是一件被送来送去的物什。就算我不属于他们赵家，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怕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阿拾，你要明白一件事。在世人眼里，你这样的女人和夜明珠、麒麟角是一样的，若没有主人，便会被歹人争来抢去，永无尽头。若被普通士族得到，就会被当作礼品送给上位者，然后不停地更换主人，直到有一天你年老色衰，容颜不再。所以，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你找一个靠山，一个没人敢向他要你的靠山。他不是公族，不是王族，只能是天神。”
 
赵无恤的话，我懂，因而心中虽满是无奈，却也感动有人能这样费心为我筹谋。
 
“我明白，谢谢你。”
 
“你先别急着谢我，太史墨性情冷傲，见你生得副祸水模样，说不定连收你做巫女都不愿意。到时候，我就只能把你毁了容貌送给自己做小婢了。”
 
“那倒也省心了。”我颔首而笑，不经意间瞥到赵无恤放在腿侧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精致，但此刻沾染了风尘，有些发灰。再往上看，他的身上还穿着之前行路时的外袍，鬓角也有些凌乱。
 
“对了，路上走了半个多月，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找我可是有事？”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站了起来，“我怕你一个人刚到这里觉得陌生害怕，就想着过来陪你说说话。现在，你既然已经要赶我走了，想来已经没事了。”说着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陶埙丢到我怀里，“路上听明夷说你喜欢吹埙，就回院子里拿了一个，你留着玩吧，我走了！”
 
“多谢。”我怔怔地捏着还留有他体温的陶埙，眼眶忽地一热。去国千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竟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迷茫、我的快乐、我的害怕、我的无助，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感觉，他却知道得那么清楚。
 
在赵府的第一夜，我睡得还算踏实。
 
第二日清晨，有婢子捧了一套女子的绢制短衣襦裙给我。蕊黄色短衣，配上绿底绣花草纹的襦裙，再加上一条织彩的发带，硬生生把我打扮成了一朵娇俗的春花，让我哭笑不得。
 
还在秦国时，我就听闻，晋国正卿赵鞅曾在新绛城的东北面给自己修建了一座私城，城内宫宇华美，台榭林立，堪比公室。但此城在十五年前的六卿之乱中被范氏、中行氏所毁，如今仍在修葺之中。
 
赵鞅反攻二卿获胜之后，晋侯在新绛城给他另赐了府邸，正是我如今的借居之所。这座府院虽是临时所建，却依旧大得让我瞠目结舌，且不说高台之上精雕华饰的明堂、错落有致的寝室，光是园囿就有半个伍府之大。
 
在婢子的带领下，我弯弯绕绕走了半天才到世子伯鲁的院中。伯鲁见了我很是兴奋，急匆匆地拉着我去了他的后院。
 
百步见方的院子里，养满了大大小小的飞禽走兽，因为日日有人清扫，倒也不像无恤说的那样吵闹、发臭。只是路过老虎和猪的笼子时，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就别笑了，明日我就让人把猪放了。”伯鲁那日在车里定是听见了我对老虎和猪的一番论调，所以现在见我发笑，脸上不免露出尴尬之色。
 
“放了猪做什么？你该把这老虎放了才是，天天要拿肉喂着，既浪费你的钱财又浪费它一身捕猎的本事。”伯鲁越是不自在，我就越想调侃他，“还是世子觉得，养猪委屈了你的身份，养着老虎才能显示你的威严？”
 
“你说我养猪……我……我又不是宰夫，你……”伯鲁一时词穷，脸涨得通红。
 
“世子的威严和仁善，其实无须用这些畜生来显示。养猪，养虎，倒不如养士。以世子的仁德去善待有才之士，那么他们自然会效忠于你。你虽不在乎这天生得来的位置，岂知别人没有觊觎？多养些谋士、能士、力士、勇士，到时候不求与人相争，也得保住性命不是？”
 
“小儿……”
 
“世子的兄弟怕是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吧，我可不信人人都像你的红云儿，一味只想着站在你身后，扶着你，撑着你。就算他们个个都和你兄弟情深，但这赵府外头呢？智氏、魏氏、韩氏，哪一家是容易对付的？你总不想将来赵氏的宗主只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猪吧？”我一口气说完，伯鲁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半晌没有出声。
 
我敲了敲旁边关着长尾雉鸡的笼子，柔声道：“既然爱惜它们，就放了它们吧！世间万物没有一样是喜欢住在笼子里的，生死之事就都由它们自己吧！”
 
“唉，我到今日才算明白了红云儿的话。”伯鲁有片刻的失神，醒转过来后又道，“我忽然觉得把你送到太史那儿做巫女有些可惜了，不如你留在我身边？”
 
我一听急忙摇头：“世子的好意，阿拾心领了。你还是赶紧把我送走吧！我这样诡计多端的小儿怎能留在身边呢？世子可要牢记明夷的忠告啊！”
 
“也对，我就算留了你，也治不住你。”伯鲁唉声叹道，“太史那儿，今早我已经派人送了拜帖，明天就带你过去。今日日中之后，让红云儿先陪你出去逛逛吧！新绛城还是有很多好玩之处的。”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摇头道，“这样的装束虽然好看，却显得轻浮。荀姬穿衣一向不俗，怎么给你挑了这样一套衣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几件好的。”
 
伯鲁啧了两声转头走了，我在心中暗道，这个赵伯鲁还真是个心思单纯之人，荀姬自然是知道这衣服显轻浮，才故意送来给我穿的。唉，为人妻也真不容易，除了照拂家中大小事宜，还要时时提防着夫君领些花啊草啊的回来。
 
伯鲁很快就抱了一大堆的衣服从房里走了出来：“你回去试试这几套，太史喜欢素色、赤色，明天我们可不能因为一套衣服就被赶出来了。”
 
“谢世子！”我收下衣服行礼拜谢。
 
“这会儿，红云儿一定在你院子里等着了，你快去吧！”
 
“诺！”我行礼退下，走到院门外时，听到伯鲁朝仆役们大喊：“你们，快把这些笼子都搬出去，找个地方把它们都放了。分开放啊，别开了笼子把老虎和猪放在一处！”

第二册 第四章 得遇故人
 
当他还是『张孟谈』的时候，他的笑容和他的眼睛一样清澈、易懂。可当他变回了赵无恤，他的眼神，他的笑，便多了许多我看不清的深意，就像现在。
 
微风和煦，莺啭蝶飞。等我一路缓缓回到小院时，木兰花树下已立了一个素冠青衣的人。那人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身来，看到我即刻笑了。
 
当他还是“张孟谈”的时候，他的笑容和他的眼睛一样清澈、易懂。可当他变回了赵无恤，他的眼神，他的笑，便多了许多我看不清的深意，就像现在。
 
“把衣服换了吧，这怀春少女的装束和你实在不搭。”无恤走到我面前，低头扫了一眼，从我怀里抽出一件白底织暗云纹的红缘深衣罩在了我头上，“换这件。”
 
我一把抓下头上的深衣，瞪了他一眼。
 
他微笑不语，只用手指了指我身后的房门。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闷闷道。
 
待我进屋换好了衣服，刚一开门，手里便被塞了一个挂了白色薄纱的竹笠子。
 
又是……
 
“这样的竹笠，以前有人送了你很多吧？”赵无恤步下台阶，冷不丁回头问了一句。
 
我暗暗吃惊，这人也太可怕了，为什么我心里想的，他好像都能听得见？“嗯，以前府里是有过几顶。”我戴上竹笠，走下台阶。
 
无恤看了我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可别以为男人送这个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罢了！”
 
他在说谁？公子利，还是他自己？我轻笑一声将调侃藏在肚里，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出了赵府。
 
“留在秦国驿站的人有传消息来吗？”走在新绛热闹的长街上，迎面看到手挽着手的姑娘，我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还没有，不过那晚公子利府上也没有抓到什么刺客，你的那两个朋友也许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你不要太担心。”
 
“嗯……”
 
“你今天可有什么东西想买？”赵无恤见我闷闷不乐，就拎着一个钱袋子在我眼前晃了两下，“我这回可是带足了钱，你要买什么，尽管问我借。”
 
“那就借我两个布币吧，我想买一尺绢布缝几条帕子。”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染了绿色草汁的帕子，就着阳光看了一眼，“洗了好几遍，还是留了印子，这可是最后一条了。”
 
“这花是你自己绣的？”赵无恤指着手帕下方淡蓝色的木槿花道。
 
我点了点头，他突然停了下来，笑意满满地看着我。
 
“怎么了？笑得这样奇怪。”
 
“你今天借我两个币子，来日却要还我二十个了。”
 
“哪里有你这样的人？凭空就成了十倍。十足的小人。”我冷哼一声，径自往前走。
 
赵无恤伸手一把拉住了我：“小贼，被我逮到了还想跑！说，两年前你是不是在雍城一户人家的院子外刨了棵竹胎，还留了方帕子在门环上？”
 
“我……那是你的？”想起当日青竹丛下的一片狼藉，我顿时变得结巴。
 
“你这小贼趁着雨夜乱刨一气，伤了我青竹的根须，我要你十倍的币子难道不对？”无恤掀开竹笠前的轻纱，把头探了进来，和我眼对眼、鼻对鼻地看着。
 
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寸，炙热的鼻息拂在我脸上，让我不由得两耳发烫。“还，还你钱就是了。”我红着脸退了一大步。
 
“可怜我当年还以为是哪位佳人留下的定情信物，没想到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轻笑着执了我的手，迈步往前走去。
 
我侧过头，隔着一层轻纱看着他弯翘的嘴角，心中不禁感叹：原来，那夜在漫天风雨之中为我点了一盏明灯的人就是他；原来，那一方纱窗上模糊不清的人影就是他；原来，我们曾隔着薄薄的一块门板，在那样寒冷狼狈的夜晚遇见。
 
“红云儿……”
 
“嗯？”他转过头，一双眼睛满是笑意。
 
“遇见你真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他掀起我脸上的轻纱，俊美的面庞明亮如四月晴朗的天空。
 
我只笑不语地看着他，他不急也不恼，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我身前，带着浅笑，带着光亮。
 
“无恤！”这时，忽然有人从我身后蹿了出来，一拳捶在赵无恤的肩膀上，“回来了也不告诉我！莫不是怕我抢了你带回来的美人？”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赵无恤笑着把我往自己身后一拉，“昨晚才到的，正打算明天去找你呢。”
 
“这就是你藏在车里的美人？”男子笑嘻嘻地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隔着轻纱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青色的长袍配上缝玉片的革带，看穿着应该是个士族，说话、动作却是十足的游侠儿做派。
 
“今日我还有事，明日去烛府找你。”
 
“既然都碰上了，还等什么明日啊？走走走，到前面的酒馆喝上几碗，我可是好久没见到你了。”男子不由分说，拉起无恤就往前走。
 
去酒馆的路上，男子又碰到了几个相熟的少年，于是也一并招呼着进了酒馆。
 
“你若不自在，就另外找张食案坐下，等我一会儿就好。”赵无恤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摇了摇头，接过酒娘送来的一只长柄黑漆鱼形酒勺，熟练地替众人斟上了酒。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就算看不到脸，我都知道一定是个美人。”男子朝赵无恤挤眉弄眼。
 
“你周游列国什么美人没见过，今日怎么调笑起我来了？”赵无恤笑着饮了一杯。
 
“对啊，烛大哥快说说，这天下哪里的女人最美？”几个少年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哄闹起来。
 
“这女人嘛，越女清丽，楚女发美，郑卫之国的最识风情，齐鲁之地的最为难缠。”他说完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小声道，“不过最让人魂牵梦萦的却是……”
 
“是？”几个少年全都凑了上去，个个面红耳赤，很是急切。
 
“是秦女。”
 
“咄！烛大哥可真会骗人，西陲荒蛮之地，都是些粗鄙的女子，哪来什么美人？！”少年们全都摆出了一副不屑的样子。
 
赵无恤转头冲我挑了一下眉毛，极尽调侃。
 
“喂，你们别不信啊！我几年前在秦国的市集上遇见过一名少女，她远远地站在那儿就像是薄云遮盖下的一轮明月，走近了又像是清水中初放的一朵芙蕖，你若看了她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你的眼睛，你若抱了她的腰肢便再也舍不得放开自己的手。最销魂的，是她右眼角下的一颗小痣，像是泪珠儿似坠非坠。唉，隔了那么多年还在我心口挠着呢！”男子一脸痴迷，说完还用手在自己心口上抓了几把。几个少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有赵无恤铁了一张脸坐在旁边猛喝酒。
 
“这么说，你还抱过那名女子了？”赵无恤端着酒杯冷冷笑道。
 
“抱到了吗？什么味？可是一捏就碎的小细腰？”少年们来了劲头，七嘴八舌地闹起来。
 
“那是自然。”男子一脸得意，“我与她在市集上相遇，两情相悦，嬉笑追逐，原可成就一段美事，但后来被她的家人硬生生拆散了。”
 
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这儿也有一个关于秦女和游侠儿的故事，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
 
“哈哈哈……说，赶紧说！”除了赵无恤外，其他人都很是兴奋。
 
“有一日，一个衣衫不整、满脸络腮胡的游侠儿在秦都遇见了一名少女，他下马放言，要以二十个币子买下这个少女。谁料，少女不愿。于是，他便用强，想将她抱上马去，结果……”我故意顿了顿，男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神情极为尴尬。
 
“结果怎么了？”众人问。
 
“结果，身高八尺的游侠儿被怒火冲天的少女一棍子打破了头！他恼羞成怒追着少女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最后还被一位路见不平的侠士痛打了一顿，灰溜溜地跑了。”
 
众人听完都哈哈大笑，只有男子一人沉着脸腾地站了起来，连推带踢地把几个少年都轰了出去，“听够了吧？喝够了吧？滚滚滚！”
 
“你真的打了他？”赵无恤凑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
 
“打得都出血了。”我笑道。
 
“哈哈哈……”赵无恤拊掌大笑，起身冲站在门口的男子高声道：“阿匣，来来来，快坐下！”
 
男子讪讪地跪坐在我面前，一脸愤愤之色：“我刚开始说到秦女时，你怎么不说话？等我说完了才开口嘲讽我！”
 
“你的装束与那日不同，胡子也修整过了，我哪里能认得出来。再说，我没料到你居然能说出‘两情相悦、嬉笑追逐’这样的话来。”我说完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们原来还是旧相识啊，再喝一杯吧！”赵无恤笑着替烛椟满上了耳杯。
 
“我的脸算是丢尽了，不喝了，不喝了！”烛椟懊恼地推开酒杯，“只要遇上这个小儿就要丢死人。”
 
我取了赵无恤的杯子对烛椟道：“这一杯算是小妹为当年的无礼之举向烛大哥赔罪。”说完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一杯，“这一杯是为了感谢烛大哥方才对小妹的赞美。”两杯饮尽之后，我又满满地斟上一杯酒双手奉到烛椟面前，“若是烛大哥肯原谅小妹，便饮了这杯如何？”
 
烛椟看了我一眼，无奈笑道：“怎么能不喝？被你这丫头‘挠’了这么多年。”他接过酒一口饮尽，凑过头来小声问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束发及笄吗？那我当年碰见你时，你是什么年纪？”
 
“十二。”我笑道。
 
“啊——”烛椟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我烛椟识女无数，竟栽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儿手里！”
 
“他是行人烛过的嫡孙，名椟，字珍匣，武艺超群，义薄云天，不是个坏人，只是在女人方面浪荡了些。”
 
“我知道，当年见他使剑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你当年真的只有十二？不是十五或是十四？”烛椟不死心，趴在食案上又问了一句。
 
我笑着摇头，他紧接着又是一通捶胸顿足。
 
最后，赵无恤付了酒钱，把满脸懊丧的烛椟拉出了酒馆。
 
“这事我保证不会让人知道，你就放心吧！”
 
见我还在一旁吃吃地笑，烛椟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挑拨道：“无恤，你别看这丫头现在一副柔弱识礼的样子，爬起树来比猴子还要快！”
 
听了他这话，我一下子就笑噎住了。这个人还真是……
 
“你拿棍子打人，还会爬树？”赵无恤笑得更加开心，“唉，今天真是让人畅快，我可是许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在街上碰到烛椟之后，我们便三人一行在西市里闲逛。我拿无恤的钱买了几尺白绢和各色针线，又被迫答应烛椟绣一条腰带向他赔罪。
 
“无恤，那不是太史府的尹皋嘛！他今天怎么出来了？”
 
我顺着烛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弯着腰，背着五六块厚重的木板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
 
“真的是他，我们去帮帮他！”赵无恤刚往前迈了一步，那少年恰巧踩到石子，身子一斜，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皋，你怎么样了？”等我们从木板堆里把人扒出来时，少年已经流了一摊鼻血在地上。
 
“他晕过去了。”我拍了拍少年的脸，掀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这人半年也不出一趟门，怎么一出来连个仆役都不带？”烛椟叹了口气把少年背了起来，“我们送他回去吧，省得太史找不到他着急。”
 
“好！”赵无恤一手夹着木板，一手扶着趴在烛椟背上的尹皋。
 
到太史府时，府里的管事一见到受伤的尹皋，就急忙把我们迎了进去。无恤和烛椟帮忙把人和东西抬到后院，我则一个人候在前院的园子里。
 
这里是明堂右侧一个百步见方的小庭院。主人从院墙外引了一眼清泉，流水漫过五彩斑斓的鹅卵石汩汩地流入一方池水之中，池边怪石嶙峋，花木萋萋，就连铺在地上的白沙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何人在此？”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我忙转过身，摘了竹笠行了一礼。
 
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位苍然古貌、鹤发童颜的老人。他打量着我，我呆望着他。半晌，有眼泪从我眼眶中翻滚而出。
 
“夫子……”
 
我的夫子已经死了，他死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冬天，死在我面前。是我替他收拾的遗容，是我替他书写的墓牌，可眼前的人是谁？一样的白发，一样的眉眼，我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感，站在原地痛哭出声。
 
“无恤见过太史！”
 
“烛椟见过太史！”
 
“小儿，你怎么了？这是太史，莫要失仪！”赵无恤见我哭个不停，急忙走到我身边。
 
“免了，带她到我屋里来。你们都回去吧！”史墨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太史墨吗？”烛椟问我。我擦干眼泪，对无恤道：“这事我晚些时候再同你说，你们先回去吧！”说完匆匆跟着太史府的家宰一路进了后院。
 
“你见过我？”史墨坐在案几后，一脸威严。
 
“不曾。”我摇头。
 
“那你便是见过我兄长蔡书了。他如今……可好？”
 
“夫子过世两年多了。”我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他的脸比夫子的要胖一些，额头的褶皱要少一些，他的眼神犀利、深邃、清冷，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是晋国如神灵一般的人物，他是那样地高高在上，他即便长了这张脸也绝不是我谦卑、慈祥、可怜的夫子。
 
“他葬在哪里？可有留下什么话？”史墨语气冷淡，仿佛死去的是一个与他全无干系的人。
 
“夫子葬在秦都雍城南郊，走前有一句话留给弟弟蔡墨。”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一生终有一样东西强过你。”
 
“什么东西？”
 
“弟子。”我仰头盯着史墨的眼睛。
 
“他在秦国收了很多弟子？”
 
“不，仅小女一人。”眼前的这个人是害得夫子一生颠沛流离的人，我现在虽有求于他，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喜欢他。
 
史墨站了起来，讪笑一声缓步走到我身前：“你讨厌我？”
 
“是。”
 
“你自觉能胜过我门下所有弟子？”
 
“不。”
 
“那你可愿为你夫子一试？”
 
“求之不得。若小女赢了，请太史收我为徒，再派人去秦国收了夫子的遗骸回来，葬在浍水边的竹林里。夫子说，那里有他年轻时最快活的记忆。”
 
史墨先是一怔，随后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的后人呢？妻子呢？”
 
“夫子离开晋国几年后，他的妻儿就双双得病死了。夫子把他们烧成了灰带在身边三十多年，只希望有朝一日若他死了，一家人还能埋在一处。太史派人移骨时，莫忘了把那两个黑色的陶罐一块儿移来。”我挺起身子忍住眼泪，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孩子死了，她也死了，都死了……”史墨踉跄了一步，一张脸瞬间苍老了许多，“你回去吧！他们的尸骨我自会派人去移。”
 
“请太史示下比试的题目！”
 
“我是不会收女弟子的，你回去吧！”他朝我挥了挥手，起身便走。
 
“太史莫非怕输？依我看来，夫子一生赢过太史的何止一样。”
 
史墨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眼里有氤氲的水汽，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地打着战，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半晌他才开口道：“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告诉我，他蔡书胜我蔡墨何止一样……好，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以黄池会盟为题，七日后与尹皋比占星、解卦，与栾涛比演算、摄魂。若你赢了，我便收你为徒；若输了，答应赵伯鲁的巫女之位我也不会留给你。”
 
“谢太史！”我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第二册 第五章 晋太史墨
 
我依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史墨那双冷得仿佛可以冻结一切的眼睛。在这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急切与惊愕、无奈与怆然。月光下，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瞳仁，可他视线的焦点却仿佛穿过了我，落在一个遥远的我看不见的地方。
 
等我回到赵府时，伯鲁和无恤二人已经等了我许久。
 
“你疯了！你知道尹皋、栾涛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以为你跟明夷胡乱学的那几句咒语就是巫卜之术了？”伯鲁自打知道了我和史墨的约定后，已经在我面前走了不止二十圈。对他而言，我是硬生生断了自己的一条出路。
 
“你夫子可教了你占星、卜卦、演算、摄魂之术？”无恤的样子比伯鲁要冷静许多，但语气中仍透着浓浓的不安。
 
“夫子只教了些皮毛，他说单巫卜一项，他与太史便是天与地的差别。”
 
“那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和太史的弟子比试？七天，七天你如何能赢啊？！”
 
“和我说说黄池会盟的事吧。黄池在哪里？”
 
伯鲁一听这话差点儿没晕过去，他一拍脑袋长叹一声：“红云儿，你同她说，我去给她找把毁容的匕首。”说完便走了。
 
“你有把握赢吗？”无恤满脸担忧地看着我，“若不行，我即刻派人送你出城，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先住下，等找到你的朋友后再做打算。”
 
“红云儿，我只是想为夫子争一口气。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每一个人都有别人无法比拟的长处，即便很小很小，也总是有的。夫子不是史墨的影子，史墨也不可能事事都比他强。你就让我试一试吧！”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自然不会反对。黄池在宋、卫、郑、晋四国交界之处，是济水和黄沟的交汇之所。两个月后，鲁公、晋侯会和改称吴公的夫差在此地会盟，共议中原霸主之位。”
 
“你可知到时候夫差会带多少兵卒来？”
 
“据闻光是革车就有千乘，兵卒亦有数十万。”
 
“他这回可是要倾尽全国之兵了。”我沉吟。
 
“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了，你只需给我一套胡服、一匹马，呃——再给我几个币子就可以了。”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微笑着把赵无恤推了出去，“明日一早记得叫我一块儿去看望尹皋。”
 
第二日，我厚着脸皮跟着赵无恤去了太史府，尹皋一见到我们就从床铺上爬了起来，努力给我们挪出一个能坐的位置。
 
尹皋的屋子是我出生以来见到的最大的一间屋子，也是装得最满的一间屋子。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一丈见方的紫红色木制星盘，星盘共分两层，上一层圆代表天，下一层方代表地。上层中间刻的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一组勺状的星辰，四周按东、西、南、北四方刻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周天二十八星宿。除此之外，房间的各个角落都垒满了大大小小的星盘，连个让人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出。
 
“你那日出门，就是为了买木板做星盘？”我问。
 
尹皋红着脸点了点头：“平日给我送木板的老伯病了，我又等着急用，就只好自己去取了。”
 
“你刻这么多星盘是做什么用的？”我随手捧起一块木板看了一眼。
 
“周天星辰的走势每月都有不同，我是想记录它们的走向和周期，到时候师父算卦时就能预判了。”
 
“原来如此……那这满天的星宿要怎么找呢？它们都叫什么？平时是什么走向？”
 
“你根本不懂占星之术，对吗？”赵无恤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我。
 
我点了点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对尹皋道：“要不，趁这两天你给我好好讲讲，不然咱们俩的比试也太不公平了，你说对吧？”
 
“你们聊，我去门口看着，省得被太史知道你想从他弟子那里偷师。”赵无恤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像我这样临阵磨剑的人，他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外。
 
“无妨的，师父同我说过了，你若来问，只管都告诉你，只是不许提跟黄池有关的事。”尹皋语气很是诚恳。
 
“太史他早知道我会来？”我丧气地往墙上一靠，“他是料准了夫子不会占星术，也不可能教过我。”
 
“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尹皋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师长的样子，我不好再放肆，也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起来。
 
谈了一日，我总算明白，其实所谓的占星之术就是用天上星辰的变化来对应人间的吉凶祸福。司星官将全天的星宿对应着人间的州、国进行了划分，以做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观妖祥。
 
除了二十八星宿之外，又有对应五行之说的五星，每一星又有其精气所化之妖星。星辰的大、小、入、离、聚、散、合、逆、迟、疾诸般变化都有它对应的人间的不同含义，因而我要看、要学的东西多得让人难以想象。
 
是夜，我们三人坐在屋顶上仰望漫天星辰，在深不可测的高空中，无数的星星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点缀在墨色的天幕上，织成一幅幅美丽而神秘的图案。
 
“掌握人间生死祸福的，就是这些漂亮的星星吗？”我仰望着星空不由得感叹。
 
“你能找到岁星和荧惑吗？”尹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抱着一块木板，用匕首在上面划划刻刻。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它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散散乱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它们每一颗都不一样，光亮大小不同，颜色不同，走向不同，急缓不同，而且排列有序，怎么会是散乱的呢？！”这时的尹皋一反白日的腼腆，整个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如同天上的星辰突然落入了他的眼中，“你看，那是青龙，那是白虎，那是朱雀，那是玄武，你明明已经记住它们每一组的排列，为什么放到天上就认不出来了呢？”
 
“你别那么激动，给她点儿时间，她会找到的。”赵无恤按了按尹皋的肩膀让他平静下来，“看在你眼里，星星都是活的，是一幅图，但是在寻常人眼里，星星只是星星。阿拾既然已经记下了所有的名字、所有的星图，她就一定能把它们一个个对应起来。”
 
看着赵无恤坚定的眼神，我突然有些心虚，我真的能行吗？
 
黄池会盟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主意。最初，我献计兽面男子提出三国会盟，最主要的目的是避免秦、晋之间的战争，以会盟为由，间接引发吴越之争，削弱夫差的力量。因此，黄池会盟的问题绝对逃不开吴越两国，而此二国星宿分野属玄武，那我便从玄武七宿开始找吧！
 
这一夜，我在天空中找到了星图上所示的二十八星宿和五行对应的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但是，星辰动向始终看不出来。尹皋耐心地为我讲解，他对星辰的专注和狂热让我自叹弗如。有的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仰望这片星空，为了告诉世人这些星辰背后蕴藏的秘密。
 
翌日，月升。
 
我迫不及待地来到太史府找尹皋，可当我走进昨夜观星的小院时，却意外遇见了一身青色巫衣的史墨。
 
史墨负手立在白沙池旁，池内细小如雪屑的白沙和他满头的苍发在月光的照射下，被笼上了一层银白的、朦胧的光晕。史墨抬头望着天，我远远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迷蒙的月光和周遭的静谧，让我恍惚间觉得这个白发巫衣的老人似乎真的在与永存的昊天进行着凡人听不见的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史墨察觉到我的存在，侧脸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行了一礼，回道：“夫子唤我阿拾。”
 
“阿拾……可有姓？”
 
姓……我心中蓦地想起一个人，但随即摇头道：“没有。”
 
“那你是哪里人？生母是谁？”史墨转过身，隔着一地清辉与我面对面站着，月光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小女是秦人，生母是泾阳城富户的侍妾。如太史所料，阿拾不是士族之女，只是个没有身份的贱民。”史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询问我的身世？难道出身卑贱就连与他弟子比试的资格也没有？我对史墨本就心存偏见，愤然之下语气自然有些冲撞。
 
史墨倒没有责怪我的不敬，只是抬袖冲我招了招手：“你走近些，让我看看你。”
 
我长吸了一口气，依言往前走了几步。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史墨怔怔地看着我，两片干瘪的薄唇似乎有些微颤。
 
“周王二十四年。”我不卑不亢地回道。
 
“可是生于岁末？”
 
“正是。”
 
“雪天？”
 
“阿娘曾说，小女出生当夜，大雪蔽天。”面对史墨的追问，我心中渐生疑窦，但仍旧老老实实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大雪蔽天……好，很好。”史墨听了我的回答哑然失笑，他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左右踱了两步，然后大踏步走到我面前，“你抬起头来，让我再看看你的眼睛。”
 
我依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史墨那双冷得仿佛可以冻结一切的眼睛。在这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急切与惊愕、无奈与怆然。月光下，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瞳仁，可他视线的焦点却仿佛穿过了我，落在一个遥远的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他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太史？”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史墨窒了窒，整个人突然间又恢复了清明：“尹皋在城外的观星台等你，你快去吧！”他撇下我，默默地转身朝主屋走去。我连忙转身追了上去，他一抬手将我隔在了三尺之外：“五日后的比试你若是输了，就永远不要再想踏进我晋国半步！”他瞪着我，那愤怒的神情似乎在责备我为什么要出现在晋国，出现在他面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套在手臂上的骨环，夫子啊，夫子，他当初也是这样赶走你的吗？五日之后，我定要让蔡墨为你低下他尊贵的头颅！
 
史墨砰的一声关上了主屋的房门，我看了紧闭的房门最后一眼，转身大踏步离开了太史府。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自到了新绛城后，我每夜出入都会带着无恤送的竹笠。虽然别人瞧不见我的眼睛，尹皋昨夜却看得一清二楚。史墨今夜出现在这里，显然就是冲着我这双眼睛来的。可他的反应为什么这样奇怪？我这双异瞳的背后，难道还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之后几日，我白天在赵府睡觉，晚上就去城外观星台与尹皋会合。
 
无恤将伯鲁送我的女装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骑马用的胡服和男子所穿的素色深衣。在他看来，我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是成为太史府的巫女，而是成为太史墨的弟子，打扮成男子会让此后的一切顺遂许多。
 
我其实有些好奇，赵无恤与我在秦国只见过两面，他知道我会击筑歌咏，会识药酿酒，却为什么那么笃定我能在占星卜卦、演算摄魂上与尹皋、栾涛一战？
 
我将心中疑问坦然告知无恤，无恤却只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是直觉。
 
好吧，我的直觉是会输，他的直觉是会赢，算是扯平了。
 
一切，都只看明天的比试了！
 
这一夜，我几乎是睁着眼睛等天亮。鸡鸣一过，我就急忙起床打水梳洗，妥妥地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俊秀的少年。等不及婢女送来早食，我胡乱吃了几口干粮，喝了一碗井水，就小跑着去了伯鲁的院子。
 
走到伯鲁院外，发现平日里守在门口的侍卫和婢子都不见了，往里又走了两步，忽然听到正屋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荀姬之前同我说你带了一个秦女进府，我原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收了留着或是之后送人都可以。可你呢？你把人送到太史府上去了，你这是在逼太史收她为徒吗？荒唐！荒唐至极！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屋里说话的人是谁？！难道是赵鞅？晋国四卿之首，名震天下的赵鞅？
 
这几年，我在来往于秦晋之间的密报上无数次看到过他的名字，而每一次，赵鞅这个名字都是和强悍、多智、勇猛、胜利联系在一起的。当一个原本只写在竹简上的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欣喜难抑。但很快，最初的激动就变成了内疚和歉意。屋内，伯鲁正因为我在史墨面前的无礼要求，受到赵鞅暴风骤雨般的责骂。
 
“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像我？你让我百年之后如何放心把赵氏的基业交给你？！”
 
“卿父，夫君他也是一时糊涂，才着了那秦女的道。”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不敢也不能在这时候闯进去，因此，只能跪在门外等他们出来。
 
“今天跟我一起去向太史赔罪，前几日智瑶送了些人给你大哥，那个秦女就让荀姬送到智府去吧！”赵鞅说完开门走了出来，见我跪在门口又道，“不识相的东西，不是让你们都退下去吗？还跪着做什么！”
 
“秦女阿拾，拜见卿相！”我俯身行了叩拜大礼。
 
“就是你？……抬起头来！”赵鞅的声音如同寒冬结冰的河水，冰冷刺骨，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我慢慢抬起头，壮着胆子打量着眼前这个叱咤风云的老人。没有锦衣玉带，没有金冠华履，赵鞅只穿了一件墨色白缘深衣，配了一柄青铜长剑，他身形高大，腰板挺直，全然不似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方脸高额，长眉入鬓，一双眼睛明明蒙了一层岁月的浊色，却依旧炯炯有神，凛然生寒。
 
“可惜了这相貌。荀姬，找人把她送到女乐住的地方去。两日后，你亲自送人去智府，就说是我送给你兄长的生辰之礼！”
 
“唯！”荀姬一副温顺贤良的模样，颔首应道。
 
“请卿相允许小女参加今日的比试。”我端正身子高声道。
 
“嚯！大胆！”赵鞅双目一瞪，右手按剑呵斥道，“不管我这不肖子许了你什么，在我这里都作不得数。”
 
“卿父，这秦女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不能——”伯鲁颤抖着开口，却被荀姬一把拉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世子从未给小女许下任何承诺，此番比试是太史与小女之间的约定。卿相此刻若是将小女留在府上，半个时辰后，恐又要派人来接，这委实太麻烦了。”
 
赵鞅听了我的话，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他仰头大笑，伯鲁却煞白着一张脸惊恐地看着我。
 
赵鞅笑罢，转头对身边侍卫道：“带上她，待会儿若太史没问起，就直接割了她的脑袋扔到浍水喂鱼！”
 
“唯！”侍卫一手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喝道：“走！”

第二册 第六章 才惊四座
 
我这话一出，赵鞅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厉声问道：『此女何人？』
 
史墨半眯着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白泽捧书。』
 
到了太史府外，我在马车里候了不到半刻，就有太史府的巫童出府把我迎了进去。
 
史墨与赵鞅端坐在大堂之上，下首并排摆了三张红色长案，案后分别坐着尹皋和另一位中年长须的男子，想来就是精通演算、摄魂之术的栾涛。
 
伯鲁站在赵鞅身后一脸忧虑，我投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被赵鞅抓了个正着。很显然，这位严父已经将我看作了引诱他赵氏世子的妖女。我今天要是输了，估计离死期也不远了。
 
我行礼后端坐在中间的位置上，等候史墨的安排。
 
史墨今日的气色与我那日夜里所见全然不同，他穿了一件雪白广袖大摆的丝袍，丝袍下端用紫线由下而上绣了层层祥云，整个人看上去典雅安详，脱于尘世之外。他见我坐定，便轻轻抬了抬手指。
 
有白衣巫童高声引唱：“第一轮，栾涛与秦人比试演算之法。”
 
唱罢，又有两个青衣小童用漆盘捧了算筹和竹片上来。
 
当年，夫子所用的算筹是两百多根长短不一的榆木枝，为怕我被木刺扎了手，每一根他都亲手打磨干净，而太史府送上来的算筹却是清一色触手生温、莹润细白的玉条，只一根就足够普通人家半年的用度。此刻摆在案几上的算筹足有二百多根，可谓奢华至极。
 
“演算之题已经写在竹片上，鼓声响起后方可看题。速度最快且答案正确者为胜。可都明白了？”史墨看了我一眼，沉声问道。
 
“明白！”我与栾涛齐声应道，而后互望一眼便凝神静气地等待着。
 
“咚——”一声鼓响，我迅速把竹片翻了过来，只见上面写了两列字，大意为：“从太谷往晋阳运粮，空车一日行七十五里，重车一日行五十二里，十日往返三次，如此太谷距晋阳有几里？军队日行八十里，从晋阳出发多久能到太谷？”
 
我看完竹片上的字心中一喜，这样的题我十岁时就已经玩过许多。夫子给我出题，我给夫子出题，谁要是能把对方难倒，就可以得一枚树叶，集够了十枚就可以问四儿讨一壶甜酒喝。时年，每隔几日便会看到我幕天席地地躺在将军府的院子里睡觉，不是因为学业劳累，而是因为白日醉酒。
 
我用算筹在桌子上摆了几个相乘得出的大数，只瞄了一眼便在竹片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交与小童呈了上去。
 
“你算好了？”史墨看了一眼明堂中央一人多高的沙漏，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
 
栾涛见我已经呈上了答案，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用算筹摆出两行数字然后不停地用手去变换它们摆放的位置。单个数时，一横四竖为九；换到双位时，一竖四横为九。演算过程越复杂，手上的动作也越多，而且稍不留神就会出错，出错便又要从头算起。
 
栾涛额发间不断地有汗冒出来，手上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好了！”在最后时刻，他终于长吐了一口气，把答案写在竹片上呈了上去。
 
史墨把两块竹片摆在案几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最终开口道：“太谷距晋阳一百零二里又一百零八步，行军一日半内必至。”说完他把两块竹片都递给了赵鞅，“二人均对，但秦拾神速故而赢。”
 
“第一轮秦人胜！”白衣巫童接到史墨的示意后，高声引唱道。
 
我能明显地听到伯鲁长舒了一口气，坐在我左手边的尹皋冲我笑了笑，右侧的栾涛则涨红了脸，一脸羞愤之色。
 
“太史，她只是用算筹摆了几个数字，没有演算过程，如何能知道答案？”赵鞅问。
 
“卿相若是有疑，尽可再试！”史墨捻须徐徐道。
 
赵鞅想了想，于是又问：“我赵府下人每日共食粟十斗，其中男子三十七人，每人每日食粟两捧；婢子每人每日食粟半捧。我府中共有多少婢子？”
 
他的话音刚落，我已经脱口而出：“若十捧为一小斗，大人府上有婢子五十二人。”
 
赵鞅许是没料到我这么快就答出了他的问题，略微怔了怔，转头以眼色向史墨询问。史墨捋须正色道：“她的演算过程皆藏于心，无须算筹。”
 
史墨言出，屋里的人个个都瞪圆了眼睛，几个小童张大嘴巴看着我，一脸的惊奇。
 
夫子虽不通阴阳巫卜之术，但精于演算。他见我记忆力异于常人，就把儿童们所唱的九九歌里的数字，由一到九相乘，变成了一到九十九相乘。
 
等我熟记下来之后，他就把算筹收了起来，以后一切皆由心算。六年下来，我已自有一套独创的演算之法。
 
“弟子愿与秦人再比摄魂之术！”栾涛站了起来，显然刚才的惨败让他很是难堪。
 
“你先退下吧，让尹皋与她比试！”史墨看着自己的弟子，慈蔼道。
 
“师父！”
 
“尹皋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屋里原本来看热闹的人见史墨下了命令，全都跪退了。
 
“以黄池会盟为题，占星以测吉凶。你们谁先来？”史墨问。
 
尹皋面带忧色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这几日的表现让他觉得与我比试太不公平。
 
“让她先来！”赵鞅冷声道。
 
“唯！”我站了起来，把事先写好的竹简递给了太史墨，而后高声道，“小女几日夜观天象，发现司危星昨夜强入北天玄武之境，聚蓬絮星于斗、牛、女三宿之间。妖星强入是大凶之相，所聚蓬絮星又主兵伐杀戮，因而三宿所对应的吴、越之国必有一战。”
 
赵鞅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道：“此二国哪国能胜？”
 
“吴在东方，五行为木，会于黄池水泽本是对它有利，但若驻留的时间太长，水烂木根，便会腐蚀倾倒。”
 
“你是说，夫差不可在黄池久留？”
 
“是！越国位于吴国南面，属火，夏季五行亦属火，因而时机百利于越国，此其一；其二，吴国居越国之北而为水，水克火，原是常道，但当年吴王阖闾进攻越国时，岁星在越，越败，但吴国亦受岁星之冲，其势日衰，弱水遇旺火，焚尽。吴越一旦开战，越王定可直取吴都。”
 
赵鞅一直板着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丝笑容：“吴将亡国乎？”
 
“晋居吴越之西，为金。金生水，故晋救吴，使越不能一朝亡吴。”
 
我这话一出，赵鞅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厉声问道：“此女何人？”
 
史墨半眯着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白泽捧书。”
 
白泽乃上古神兽，识人语，通万物之情，可问鬼神之事。若遇圣人治天下，则捧书而至，是为辅佐。史墨将我比作白泽，自是将赵鞅比作了治世圣人。而赵鞅许是没料到，我一个小小秦女竟能居斗室而知天下大势，因而对白泽之说也不置可否。
 
两场比试之后，史墨就决定沐浴祝告天地，七日后正式收我为徒。赵鞅也没有再提起要把我充作女乐送给智瑶的话，反而把赵家在浍水岸边的一个小院送给了我，作为我暂时的居所。
 
“你那日是怎么赢的尹皋？快，再给红云儿说说！”伯鲁拉了赵无恤来我院中小坐，一直不停地要我重复当日的情形。
 
“我都同你说过三遍了，你还要听？”我给伯鲁倒了一碗新煎的药汤递到他面前，“你自家府里不是有巫医嘛，为什么要到我这儿讨药喝？”
 
“太史都说你是白泽所化的神子，我不喝你的药，喝谁的去？快快快，再讲讲那天的事！”伯鲁一仰脖把药全倒进了嘴里，转头对无恤道：“你那日幸亏不在，卿父说要把她送给智瑶的时候，可把我吓死了。她倒好，从容自若地跪在那里说：‘卿相此刻若是将小女留在府上，半个时辰后恐又要派人来接，这委实太麻烦了。’你听听，有这么不要命的吗？”
 
“那卿父后来说什么了？”赵无恤喝了一口酒，笑着问道。
 
“卿父说带着她去，若太史没说要见她，就直接杀了扔进浍水喂鱼！”
 
“太史真的问起她了？”
 
“太史见完礼，第一句话就是‘秦女何在？’，你没瞧见，卿父当时脸都僵了。”伯鲁说完哈哈大笑，才笑了两声又开始闷闷地咳起来。
 
无恤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看着我道：“她其实对占星之术一窍不通，当日如何赢了尹皋，我也挺好奇的。”
 
“她讲的那些天象，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是她讲完之后，尹皋就认输了。”伯鲁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哑着声音道。
 
“尹皋跟你认输？这会儿是换我在做梦了不成？”无恤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夸张。
 
我把自己当日的占星之说告诉了无恤，又解释道：“尹皋是觉得自己漏判了晋国在吴越两国之间的作用才认输的。”
 
“司危星入玄武之境？你连司危星是哪一颗都不知道吧？”无恤一脸的不信任，转头又对伯鲁道，“她根本就是这几天才跟着尹皋偷学了点儿皮毛，要是她真能两日通天，那神子之说我倒也信了。”
 
我见他二人一脸好奇，便抿了口酒，笑道：“占星之术我是没学好，司危星聚蓬絮星于玄武之境，是尹皋告诉我的。”
 
“可尹皋那天明明同我说，他从未跟你提过有关凶星入境的天象啊！难道，他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替你扯谎？”伯鲁皱着眉头，很是疑惑。
 
“我不善占星，却善摄魂。他前夜里在观星台同我说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我眯起眼睛神秘兮兮道。
 
“摄魂？此话当真？”无恤皱着眉头凑了上来。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笑问。
 
“红云儿是怕你当日也对他使了摄魂之术。”伯鲁一副很了然的样子。
 
“什么时候？哪一日？”
 
伯鲁咳嗽了两声，笑道：“呃——还能是什么时候，不就是他第一次在秦国见到你就说要把你带回来的事嘛！”
 
我大笑：“红云儿，那日宴席上我可没对你使什么摄魂术，是你自己喜欢见到什么受难的歌伎、舞伎就想往家里带吧！说吧，你的院子里现在藏了多少个啊？”
 
伯鲁听我一说，咳得越发厉害。我急忙给他倒了一碗水来，嗔怪道：“我调笑他，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的院子空得很，你若愿意，哪天可以自己去看看。”无恤说完站了起来，“世子的药你这儿还有吗？我带回去让人煎给他喝，省得他日日跑到你这儿来。”
 
“你们这就走了？”我起身不解地看着他，刚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今天晚上，卿父要在家里宴请魏氏宗主魏侈，是该早点儿回去了。等你拜师那天，我们一定来观礼！你这几日就先好好休息吧！”伯鲁站起身来，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许是同我们在院子里吹了太久的风，又烧上了。
 
“那你们赶紧回去吧！红云儿驾车的时候你别说话，省得喝进了冷风。”我把装药的小罐递给赵无恤，嘱咐道，“这里的药，煎着喝三回就可以了。若有好些，你再回来问我要。”
 
“好。”无恤接过药罐，扶着伯鲁上了马车。
 
他们走后，我闲着无事就背了竹筥去了浍水边的竹林。临水的竹林里总会长些喜阴的草药，若是找到贵重些的，说不定还可以拿去卖了，攒点儿钱。
 
浍水边的这片竹林是夫子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地方，它离河岸不过十步的距离，再小的风从这里吹过，都会引发竹林和流水的齐声吟唱。
 
此时正当盛午，耀眼的阳光透过翠绿色的竹叶洒在地上，变成一个个或大或小不断荡漾、跳动的光斑。我跪在地上，欣喜地把一株重楼连根刨了出来，丢进背后的竹筥。
 
“阿鸾？”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回过头去用手擦了一把汗，史墨就站在离我不到十步的地方。
 
夫子，他还是来了……
 
“阿拾见过太史！”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史墨收了脸上的悲色，冷声问道。
 
“禀太史，采药。”我指着身后的竹筥道。
 
“这也是他教你的？”
 
我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个满面冰霜的老人。
 
“你既然这么怨恨我当年赶走了你夫子，如今为何还要拜我为师？”他一甩袍袖，迈步朝竹林外走去。
 
我轻移步子跟了上去：“夫子临终前曾嘱咐我，若将来有机会来晋国一定要向太史学习阴阳巫卜之术。他说，这些是他没办法教我的，也是他一直的遗憾。”
 
“是啊，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史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背手慢步踱至浍水旁。
 
白发长须，腰背挺立，他身上墨色阴绣云纹的长袍被河风高高地吹起，飘然如仙。当日，我怎么会觉得他和夫子相像呢？夫子那被岁月压垮了的腰背总是佝偻着，莫说这样精致的丝袍，就是连一根绢腰带他也舍不得用啊……
 
“他蔡书便这样自信我会收你为徒？”史墨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沉沉道。
 
“不，夫子给了我一样物什。他说，如果我把它交给你，你就一定会答应收我为徒。”
 
“什么物什？”
 
“一个孩子出生后一直留着的胎发和一个女人风华正茂时生出的白发。”我说完，静静地看着史墨的脸。
 
史墨紧紧地盯着我，两根雪白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的嘴角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脖颈干皱的皮肤下暴出了几根青色的筋络。
 
“在哪儿？”他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把袖子撩了起来，从左臂上取下一个半开口的骨环：“这骨环里面是空的，太史只需把两头的松脂融了就能看到藏在里面的东西。”
 
史墨伸手接过骨环，用眼神细细地抚摸着它：“既有这东西，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拿出来？”
 
“这是夫子最珍贵的东西，我也知道它对太史意味着什么。我当日若是拿出来，在太史眼里，它便成了夫子向你乞求用的一件物什。你也许会收我为徒，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下它，或许你还会愤愤然觉得，这骨环里的两样东西本该就是你的。可是，在阿拾看来，当年太史狠心把夫子和那个叫阿鸾的女子赶出晋国时，这就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该向夫子乞求的人是太史，该为这东西对夫子心怀感激的，也应该是太史。”
 
史墨听了我的话怔了半晌，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竹林，苦笑道：“他的确收了个好弟子……东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我向史墨行了一礼便离开了，走出去很远，转头还能望见那位白发青衣的老人孤独地站在浍水河边。
 
夫子，也许他明日还是那个通天彻地的晋国太史，但此刻，他是在想念你吧，想念那个早夭的孩子和那个叫作阿鸾的女子。
 
人，总以为一生的时间很长，长到可以让自己有犯错的机会，错过一次坦白，错过一次相爱，错过一个人；可等一切都过去了，才会突然发现人生居然那么短，短到你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那个人，说曾经想说的那句话，做曾经想做的那件事。你想要回到过去，把曾经错过的都找回来，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接下来的几日，伯鲁和无恤都没有再来，我去竹林采药也没有再遇见史墨。
 
初夏的夜，清凉里带着一丝柔和的温暖，我喝了一碗爽口的果酒，仰面躺在床铺上。
 
白色细纱新蒙的窗棂上，高高低低的树影和着浍水细腻温婉的波涛声在我眼前轻摇慢晃。明日，就是拜师的日子了。我摸了摸已经空落落的左臂，突然觉得释怀。不管这次来晋国是对是错，起码我完成了夫子的遗愿。
 
这一夜，我梦见了青翠的竹林，梦见了年轻时的夫子。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浍水岸边传来嗒嗒的马蹄声。那规律跳动的声音裹着迷蒙的夜色由远及近，一路轻奔到了我的院门外。我嘟囔着翻了一个身。
 
马蹄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有人翻墙跳了进来。
 
吱呀一声，院门应声而开。
 
我猛地惊醒，一骨碌爬了起来。
 
是谁来了？我摸出匕首握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偷偷地往外看。
 
明亮清透的月色下，有男子从他的黑骏马上拎了两株一白一紫的木槿花走进了院子。他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脱下长袍挂在右手边的树丫上。灌木丛中有虫轻鸣，树梢上原本停着的一只宿鸟被他惊醒，吱吱地叫了两声就扑展着翅膀飞走了。男子卷起袍袖，蹲在我院门旁的墙角下刨起土来，月光在他眉梢的红云上投下了一片迷离的光晕。
 
他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院子里做什么？种花吗？
 
无恤将两株木槿种下后，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然后重新披上外袍，把门从里面锁上，翻身跳上了土墙。
 
“你要走了？”我猛地一下把门打开。
 
无恤身形一顿，站在院墙上失笑出声：“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看了一眼墙角下的两株木槿花，对他笑道：“忙了这么久，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这花是我从安邑回新绛的路上看到的，白、紫两色颇为少见，想着你会喜欢就顺手挖了来。路上跑了五日还没回过府，若有酒喝，我就讨一碗醒醒神，水就不喝了。你快去睡吧！明日还要拜师。”他说完转身就走，我急忙喊住他道：“你等等，我这儿有新酒，给你倒一碗解渴。”
 
“你才来晋国几日，已经酿好新酒了？”无恤笑着从墙上一跃而下。
 
我藏好匕首，转身从屋里倒了一小碗果酒走了出来：“这不是我酿的酒，是我拿野浆果和你们府里的清酒新调的，你若想喝，勉强也能入口。”
 
“喝了你这碗，你可还欠我一壶桃花酿。”无恤笑着走到我面前。
 
我将酒碗递给他，他却不接，只摊着一双满是泥土的手，勾唇看着我笑。
 
我扑哧一笑，踮起脚来把酒碗凑到他唇边：“夜半栽花的君子，好饮。”
 
无恤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掀起两片羽扇似的睫毛，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我疑惑蹙眉，他抿了抿唇，咽了酒，哑声道：“你可知，我从不喝甜酒？”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睨了他一眼，缩了手。可眼前的人却比我更快，长指一勾已抢过我手中的酒碗，仰脖一饮而尽，而后笑着把空碗塞到我怀里。
 
既不饮甜酒，怎么又喝尽了？
 
我低头呆呆地捧着酒碗，再抬头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了。
 
墙角，两株初放的木槿花在夜风的轻抚下婆娑起舞，飞了一圈的宿鸟又回到了它挚爱的树丫。我站在夜半的小院里，头顶的月光和草虫的微吟让我仿佛坠入了另一场梦境。
 
第二日平旦，有太史府的十个童子捧了行礼用的各色物品来院中接我。
 
日中时分，太史府外已停了数十辆马车，观礼人数之多远超过我的想象。焚香、祝巫、拜礼，整个仪式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礼毕后，伯鲁、无恤和尹皋坐在史墨新配给我的院子里帮我清点各家送来的礼物。
 
“如今你可是晋国最风光的人了，连晋侯都给你送了贺礼。”无恤打开晋侯派人送来的一箱书简感叹道，“这箱子里的古籍原都是周天子当年的赏赐，别人想看一眼都难，现在居然全送给你了。”
 
“卿父送她的那座碧玉星盘，拿出去都可以换一座城池了。”伯鲁走到尹皋面前坐下，好奇道，“太史把你们师门那个白玉镂雕的螭龙发冠都送给她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生气？我可听说那是你们祖师临终前留下来的。”
 
尹皋捧着赵鞅送我的那只手掌大小却刻满了周天几百颗星辰的碧玉星盘道：“那是师门最贵重的东西，师父交给阿拾总有他的道理，况且她确实天赋异禀，远胜于我。”
 
听了尹皋的话，我脸一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尹皋刚刚见了我，还一直感谢我前些天夜里把在观星台睡着的他送回了太史府，岂知正是那天夜里我对他下了迷幻之药，骗他同我说了关于司危星侵入玄武之境的星象。
 
“我那日只是侥幸，这星盘你若喜欢就留着用吧！”我心虚地对尹皋道。
 
“这怎么可以？这是卿相送你的东西。”尹皋连忙把手里的星盘放在地上，“只是可惜栾师兄无法释怀当日之事，已经和师父请辞了。”
 
“他要走？去哪里？”虽然知道栾涛一直反对史墨收我为徒，但是听说他要走，我仍然大吃了一惊。
 
“不知道。”尹皋摇了摇头，“栾师兄志向高远，要走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刚才太史把玉冠交给阿拾的时候，栾涛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这也难怪，栾涛一直深受太史器重，年纪又是三个弟子中最长的，现在见太史把师门重物交给一个新来的小儿，心里一时想不开也在常理之中。不过，太史也真奇怪，天下哪有女子戴冠的？还赐字子黯，配上他今天让你穿的那套巫服，来观礼的人都以为你是个男子。”伯鲁把玩着智氏送来的一组金制雕花算筹，絮絮叨叨。
 
“最好天下人都以为我是个男子，那我就高兴死了！”我转头对无恤道，“可惜我得了这么多东西，没一样是能卖掉的，欠你的那几枚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要不，你拿几根算筹去？”
 
“我要你这几根算筹做什么？你欠我的就依旧欠着吧！”无恤看着我道。
 
“她做演算任是多复杂的题，用的都是这里。”伯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调笑道，“这金算筹她是用不上，才推给你的。”
 
“谁说我用不上了？”我把摊在地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咱们还是说说两个月后黄池会盟的事吧，尹师兄，你也会去吧？”
 
“我一向不喜出门，这次就不跟你们同去了。师父前几日命人给你做了几套出行的衣服，现在就放在我那儿，我去给你拿过来。”尹皋说完，起身行了一礼就走了。
 
“他可是生气了？”我轻声问无恤。
 
“你别多想了，自我认识尹皋，他就没出过新绛城的城门。这次会盟对卿父来说很重要，太史已经卜得了出发的时间。你若还有什么想准备的，就赶紧张罗吧！”无恤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袱递给了我，“这是我让人做的几套狄人的衣裤，到时候你若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到黄池骑马狩猎。”
 
“谢啦！”我喜滋滋地接过包袱，转头又对伯鲁道，“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这次你随你卿父一同出门，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路吐到底了。”
 
伯鲁一声苦笑：“他早见惯了我没出息的样子，多一次也无妨了。”
 
“上次是没有齐备的药材，这一次我定会让卿相对你刮目相看！”
 
“这次黄池会盟除了鲁公和晋侯外，周天子还派了单国的国君同去。看来，今年夏天黄池要好好热闹上几个月了。”无恤说完与我对看一眼，我们心里都知道，这将是吴王夫差人生最后的辉煌了……

第二册 第七章 黄池会盟
 
黄池在宋、卫、郑、晋四国边境，两条大河于此交汇，在山峦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我和无恤清晨出来跑马，正午便牵着马儿在湖边散步。
 
黄池在宋、卫、郑、晋四国边境，两条大河于此交汇，在山峦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我和无恤清晨出来跑马，正午便牵着马儿在湖边散步。夏日的暖风轻轻地吹着，近处的湖水荡起一层细密的粼粼波纹，远处的湖水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偶有几处炸开似的光点，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在湖的另一侧，白色的营帐高高低低，一片连着一片，直蔓延到了山脚。除了鲁公、单伯带来的兵从，仅晋吴两国就有革车千乘、士兵四十多万人驻扎在黄池。数日之间，黄池这个原本荒无人烟的地方忽然间变得热闹喧嚣起来。
 
“听说夫差把美人施夷光都带来了，你可想一见？”我放马儿在湖边吃草，自己寻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
 
“这样祸国殃民的美人不见也罢。”无恤松了马缰在我身旁坐下。
 
“我倒是想见上一见。听说，当日施夷光、郑旦入吴前曾在越国的高台上展露美貌，想看一眼的人就要交上一串钱。三日过后，越王收到的钱币装了满满五车呢！”
 
“你若愿意，我也给你寻一处高台站着，得了的钱币，咱们一人一半如何？”无恤微笑着拿马鞭将我披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撩到了身后。
 
“不和你说笑。红云儿，你觉得夫差此人如何？”
 
“勇猛有余，谋略欠佳，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无恤说完，转头看着我道，“那你觉得勾践此人如何？”
 
“心胸狭隘，心狠手辣，忘恩负义，乘人之危。”我一口气说完，无恤的眼睛里已满是惊诧，我嘴角一弯揶揄道，“怎么？你以为我会说他忍辱负重，深谋远虑，知人善用，审时度势？”
 
“越国攻陷吴国只在朝夕，我以为你至少会认为他隐忍有谋，没想到你一口气说了他那么多坏话。”
 
我轻哼一声，把抓在手里的几颗小石子远远地扔了出去，正声道：“我不喜欢他，他对自己太狠了。他在吴国的三年做尽了人世间所有屈辱的事，为的就是让夫差相信他没有复仇之心。可一个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可惜夫差看不到这一点。伍子胥看到了，却被勾践使计害死了。”我望着远处吴国的连营，叹息道，“夫差只是个单纯的可怜人，他是吴王阖闾的儿子，他这一生都想要恢复吴国往昔的荣光，所以就算黄池会盟给他的只是一个霸主的虚名，他也会奋不顾身地前来。”
 
“你为他难过？”无恤起身蹲在了我身前，“阿拾，如今的天下只有勾践这样的人才能活，才能赢。夫差不该对一头狼心生慈悲，也不该对狼献上的毒药甘之如饴，更不该听信狼的谗言，杀了伍子胥这样的能臣。”
 
“那你以为越国攻陷吴国之后，范蠡、文种又能活多久？他们在吴国见证了勾践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刻，以后勾践高坐在朝堂之上时，看到他们的脸，就会想起自己替夫差舔过屎尿的事，他怎么还会容忍他们日日以功臣自居？”
 
“你这么厌恶勾践，可是因为伍子胥？”
 
无恤淡淡的一句话，对我而言却如当头一棍。
 
是啊，难道这就是我讨厌越王的真正原因吗？
 
其实当我渐渐长大，我便多多少少知道伍子胥对于伍封来说并不仅仅是族叔。吴王阖闾在位时，伍子胥与孙武同朝为臣，是为挚友。当年我在书房里日日研读的那部兵书，应该就是孙武送给伍子胥，而伍子胥转送给伍封的。
 
赵无恤见我发愣不说话，突然拿马鞭在我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你干什么？！”他下手毫不留情，我痛得几乎跳起来，“是是是，你说得对，我自小在伍府长大，自然是讨厌勾践。”
 
“可你别忘了，逼伍子胥自杀的人可是夫差。”
 
“那又怎么样？你若去问死了的伍子胥，他是恨夫差还是恨勾践，你猜他会怎么回答你？他一定会告诉你，他痛恨夫差始终听不进去他的话，却想把挑拨离间的勾践扒皮去骨吃个干净。”
 
“算了，你这人想问题的方式永远与旁人不同，我是争不过你的。”
 
“那你以后就都别同我争，只要认定我说的都是对的就行啦！”
 
“无耻的小东西！”无恤伸手捏住我的笑脸。
 
我拍开他的手，指着他身后道：“喂，想不想看美人？想看就赶紧跟我来！”
 
不远处的湖边小路上驶来一辆重帷马车，马车赤色的帷幔上绣满了五彩斑斓的蝴蝶，风过时，帷幔轻扬，上面的彩蝶振翅欲飞，美不胜收。马车的四角各挂了一串青白相间的玉饰，珠玉相击，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我翻身上马，冲无恤喊道：“快！这会儿不花钱就能看到美人了。”说完右脚轻踢马腹，朝着马车飞奔而去。
 
“你要做什么？”无恤打马赶了上来。
 
“你待会儿去停下惊马就行了！”
 
“哪来的惊马？”
 
“来了！”我把之前抓在手里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驾车的马腿上。
 
左边的马吃痛抬起了前蹄，右边的马不明状况仍往前跑，华美的车驾眼看着就倾倒，无恤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飞身跳上了那辆岌岌可危的马车。
 
嗬，原来用石头打马真的跟打狗一样简单。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庆幸小时候的绝技还没有丢。
 
等赵无恤把马车停下来时，驾车的白衣婢子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跳下车坐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
 
车幔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绿衣女子，发丝高束，星眸琼鼻，右手轻轻地搭在腰间的银鞘长剑之上，整个人全无惊慌之色，如一枝傲雪寒梅绽放在我面前。
 
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越女夷光？夫差爱慕的竟是这样英气逼人的女子？！
 
我心里正犯着嘀咕，那绿衣女子看了我一眼，弯腰从马车里扶出了一个颤巍巍的美人。那美人低着头，从我这边只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两道笼烟眉。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连蹙眉都这样好看。我在心中暗暗赞叹，连忙跳下马走到她身旁：“姑娘没事吧？刚刚车轮崩起石子，恰好打中了马腿。幸好有我兄长在，不然姑娘这漂亮的马车怕是要毁了。”
 
女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一下便呆住了。好一个泪光点点、娇喘吁吁的绝世美人，她眼中的泪珠儿若是流下来，纵是石头做的心都要化了。
 
“尔等何人？为何会在此地？”绿衣女子见我盯着美人发呆，一解长剑挺身挡在她身前。
 
“襄儿，无妨的。”美人从绿衣女子身后走了出来，欠了欠身子，柔声道，“谢侠士相救之恩。”
 
我把赵无恤往身前一拉，笑道：“是我兄长救了你，姑娘要谢就谢他吧！”
 
美人和无恤互见了一礼，我笑着又道：“姑娘，我看你这驾车的婢子吓得不轻，不如让我兄长送你们一程？”说完我又在无恤背后悄悄地推了一把。
 
赵无恤回头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我心道，你瞪我做什么？能为天下第一美人驾一回车，回头告诉烛椟，还不羡慕死他？
 
“这样就有劳勇士了。”美人没有反对，道谢之后在白衣婢子的搀扶下重新坐进了马车。佩剑的绿衣女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和赵无恤，转身也进了马车。
 
“兄长莫叫车驶得太快，颠簸了美人姐姐。”我笑着冲赵无恤摆了摆手，他冷着一张脸，抓起缰绳大喝一声，驾车飞驰而去。
 
我牵了两匹马踱着小步行在湖边，想起自己刚才看着美人发傻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唉，原来她就是施夷光啊！听说夫差为了她，花三年的时间聚材，花五年的时间日夜赶工，累死了无数工匠才建成了高三百丈、宽八十四丈的姑苏台。后来，夫差又令王孙雄在灵岩之上修建了馆娃宫，铜勾玉槛，饰以珠玉，供施夷光平日游玩嬉戏。馆娃宫中有一条特殊的廊道，工匠凿空廊道下面的岩石，用大瓮铺平，再在上面覆以厚板，当施夷光穿着木屐从上面走过时，廊道就会发出铮铮锵锵的声音。
 
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宠爱，这便已经是极致了吧……
 
等我慢慢走回营地时，伯鲁和无恤已经在我帐中端坐。
 
“怎么样？夫差见你救了他的美人，可赏你什么东西了？”我微笑着跪坐在他们身前。
 
无恤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纹饰精美的玉佩放在案几上：“他解下自己身上的佩玉送给我了，你若喜欢便收着吧！”
 
“小儿，你怎么知道那车里坐的就是施夷光？”伯鲁笑问。
 
我拿起玉佩看了看，笑道：“我听说夫差为施夷光在馆娃宫建了一条‘响屐廊’，又在廊上挂满玉片，想来他们两人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喜欢听珠玉相击的声音。那马车的四角挂了足有一尺长的玉串，且都是美玉，相撞相击很是悦耳。这个时候在黄池的，除了美人施夷光，还有谁配用这样的香车？”
 
“这个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夫差怎么会让这么一个大美人独自出行？若是半路遇上的不是你们，而是贪色的歹人，那可就惨了。”伯鲁感叹道。
 
“世子还没见到美人的面，就心疼起来了啊！”我捏着下巴调笑道。
 
“她身边佩剑的女子身形矫健，只看她刚才解剑的速度和气势就可知是个以一当十的剑客。幸好她刚才随施夷光坐在车内，不然你的小伎俩早就被她看穿了！”无恤瞥了我一眼，嗤笑道，“打马腿？我今日总算信了烛椟当日之言，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这小儿不敢做的？万一我制不住惊马，你又当如何？”
 
“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能耐才使了这个手段，如今没有花钱就见了美人，还得了夫差的赏赐，这不是一举两得嘛！”我笑嘻嘻地把玉佩递给无恤，“留着吧，兴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伯鲁喝了口水看着我直摇头：“秦国的伍将军对你真是太过纵容了，像你这样放肆的小儿，若是生在我们赵府，恐怕早就被打死了。”
 
我听到伍封的名字心中一咯噔，伸手夺了伯鲁的杯子正声道：“好了，世子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登台观礼呢！”
 
“没事，现在还早呢！”伯鲁笑道。
 
“明日要检阅数十万士兵、一千两百辆革车，你一站至少要站上三个时辰，若不想到时候晕倒，现在就赶紧回去休息！”我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高声道，“恭送世子！”
 
“她这是怎么了？这脸色说变就变。”伯鲁站起身来一脸无辜。
 
“兄长是提了不该提的人。没关系，明天她自然就好了，我们走吧！”无恤看了我一眼，扶着伯鲁出了我的帐子。
 
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都说了要忘却前尘，一切重新开始，为什么一想到那个人，心还是会隐隐地痛？
 
第二日，鸡鸣过后半个时辰就听到士兵们集结的号角，我蜷缩在床上想多赖一会儿，但很快就被史墨派来的两个童子拉了起来。
 
白色绢丝里衣外套一件青色朱红缘深衣，腰间系以同色革带，配双夔龙金带钩，长发齐束用白玉螭龙冠固定，我妆扮妥当，转了一圈迈了几步，觉得自己像足了翩翩美少年。
 
走到帐外，天还未亮，目光所到之处皆是整装待发的士兵。
 
“太史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我一边走一边问小童。
 
“是卿相要见巫士。”小童低头回道。
 
是赵鞅要见我？
 
我加快了步子，远远地看见有四个黑衣劲服之人从史墨的帐子里走了出来，待我走到跟前时，他们已经消失在迷蒙的晨色之中。
 
“小巫见过卿相，见过太史！”我进了营帐，给坐在上首的赵鞅和史墨行了一礼。
 
“听说你昨日使计让无恤儿救了夫差的爱妾？”赵鞅问。
 
“然。”我躬身回道。
 
“甚善！”赵鞅捻须，转头对史墨笑道，“昨日，吴国的宗伯因为军队检阅的顺序，在我帐中吵闹了一天。后来夫差见无恤儿救了他的女人，立马就同意了我们之前的安排。哈哈哈，太史，你这弟子果真是一颗福星啊！”
 
“这是卿相的福泽所至，小徒只是碰巧罢了！”史墨颔首微笑着回道。
 
赵鞅心情大好，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帐外，高喝一声：“好，今日我倒要见识一下吴国的千乘之师，走吧！”
 
吴国受检阅的军队排在晋国之后，车马兵卒绵延足有十里。
 
夫差此刻不在高台之上，他披甲戴冠，手持长矛，亲驾革车驰于吴军三军之首。马嘶角鸣，尘土飞扬，四十万意气风发的吴军将士列队紧随其后，他们一时顿足高喝，一时以矛击盾，磅礴气势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东方初明之际，吴军列阵集于台下，夫差步下马车，亲击军鼓，吴国三军齐喝，声震天地。
 
高台之上，晋侯与鲁公脸上皆是一副殷羡之色。
 
这两位国君说来也是可怜，晋侯无权，国内有赵鞅主持朝政；鲁公同样大权旁落，正卿季氏横行鲁国。如今，他们二人看到夫差这般风光，心里除了羡慕之外，兴许还有些苦涩。
 
我原本站在史墨身后，忽然一阵轻风吹过，一缕淡淡的幽香蓦地钻进了我的鼻子。我侧过脸，瞥见一道红影立在高台左侧，于是就向史墨告退，慢慢地挪了过去。
 
此时，美人的身边有绿衣女子护着，我不敢靠太近，只能隔着几个人，偷偷地去看她。
 
施夷光站在那儿，全身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笼了一圈清辉。你盯着她看，不知不觉便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施夷光突然把头转向了我。那是一双悲伤的眼睛，它们隐隐透着水汽，藏匿着不能描绘的情感。
 
她在为谁悲伤呢？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高台之下，夫差正张开双臂接受万军欢呼，他在享受着他人生最辉煌、最骄傲的时刻，当然也是最后的……

第二册 第八章 献计立功
 
『方才在帐外，你与为师说了什么，就尽管说与卿相听。莫怕，说错了也不碍事。』史墨环视帐中一圈，众人便自觉收起了笑容。帐外？竹片！我心念一动，走至帐中，跪地道：『小巫所献为水计。』
 
阅兵之后，在国中受尽权臣压迫的晋侯和鲁公，对夫差这样一呼百应的国君敬仰万分，于是轮番邀请这位新生的霸主同往山中狩猎。
 
昨日是鲁公，今日又轮到了晋侯。因为赵鞅要作陪，赵无恤便邀我同去。我果断地拒绝了，有赵鞅在的地方，我多少还是有些害怕和紧张，更何况伯鲁在仪式过后不久又病了。
 
“我这药还要喝上几回？”伯鲁跑到屏风后面陪着我煎药。
 
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怕烟熏着你才将屏风移到这里来，你怎么又跟进来了？快到外面坐着去！”
 
“没事，我这几日好多了，夜里不常咳嗽了，白日里头晕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他扯了一张席子坐在我身边，感叹道，“和你这样坐着，倒叫我想起以前明夷还在的时候，他也喜欢躲在屏风后面给我熬药。”
 
“明夷当初为什么要走？”我打开陶罐看了一眼，轻声问道。
 
“他有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卿父早年请了他的仇人来府中小住，他一气之下便走了。”伯鲁苦笑道，“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他若想走，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明夷有仇人？”我惊疑道。
 
“唉，他的事别人不好说，等哪日他看开了，也许会自己告诉你。”
 
伯鲁不想说，我也不好继续问，转而道：“这药你再喝上两天就该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半吊子的医术也不敢给你使什么重药，既然是老病根了，总得慢慢调养。今日风小，待会儿喝完药，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了，待会儿还有客人要来，你还是先走吧，这里交给婢子就行了。晚点儿等红云儿打了猎物回来，你再来。”
 
“好，那我晚些时候再来。药已经好了，你让婢子倒出来就可以了，记得趁热喝。”我拍了拍身上的烟尘，起身告退出了营帐。
 
其实，在公子利的婚宴上我就对明夷的身份有所猜测，那两个卫国人因为我身上的巫袍将我认作了他人，还唤我作“佼奴”。
 
佼奴，佼奴……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努力地在脑中勾画明夷可能有的过往。
 
“小哥，请问这里可是赵氏的连营？”我正想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刻意压粗了声音，“嗯”了一声拔腿就跑。
 
“喂——”后面的人高喊了一声，我已经转了好几个弯，躲进了一个帐子。
 
符舒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就是伯鲁所说的客人？还是说——公子利也来了？！
 
我在士兵的营帐里躲了一会儿，见符舒没有追上来，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伯鲁帐外，掀起白布篷悄悄地钻了进去，藏在屏风所隔出的夹室里。
 
“公子此番前来是为了……”屏风之外说话的是伯鲁。
 
“利这次来，一则是奉了君父之命拜见吴公送上贺礼，二则是请世子兑现当日在雍城与利定下的约定。”
 
我透过屏风的间隙朝外看去，坐在伯鲁对面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公子利。
 
“公子这回终于下定决心了？”伯鲁笑道。
 
“是，还望世子到时能施以援手。”
 
“只要公子将来能兑现与我晋国赵氏的承诺，伯鲁定当竭尽所能。”
 
伯鲁这么说，公子利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从符舒手中接过一个红色漆盒递给了伯鲁：“听闻世子喜爱蓝色的琉璃珠，前月锻造处的工匠们恰好得了几颗好的，利这次特地带来送给世子，还望世子能再帮利一个小忙。”
 
“公子太客气了，若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公子尽管开口。”
 
“利听闻赵家长女至今仍未出嫁，可有此事？”
 
“长姐伯嬴自小就受卿父宠爱，幼年时便许给了中行氏的宗子，后来中行氏作乱，婚事也就作废了。这些年，长姐一直没找到心仪之人，卿父也就任由她这样拖着，没想到拖到现在，赵氏老女的名声都传到秦国去了。”
 
“不，不，是贵女的德行美貌传到了秦国。”公子利忙笑着回道。
 
“公子刚刚大婚，娶了百里氏的嫡女，这次莫不是想纳伯嬴为妾？长姐虽年纪大了些，但始终是卿父最宠爱的女儿，这桩事情我们恐怕谈不拢。”
 
“世子误会了。其实，利这次前来是想替秦将军伍封向赵家求娶贵女的。”
 
“是伍将军想求娶长姐？！”伯鲁一顿，转而笑道，“卿父一直对伍封将军称赞有加，这件婚事许是能成。”
 
“那就劳烦世子了，若是赵卿相有意，三个月后，伍将军自会使媒臣到晋国向赵氏提亲。此事若是能成，秦晋两国就又多了一桩美谈。”
 
公子利与伯鲁又寒暄了几句便走了，我呆呆地坐在屏风后面，连伯鲁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有发现。
 
“你怎么在这里？”伯鲁握着我的肩膀摇了摇，“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先回去了，晚点儿再来！”
 
我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掀开布篷走了出去，头晕沉沉的，脚也有些发软。走了许久，等天渐渐黑下来了，才发现自己没有走回帐子，反而绕着大湖走了半圈。我仰面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心里空荡荡地只余了一句话：他要成亲了……
 
年幼时的我曾坐在伍封的臂弯里，小声地问他：“将军你为什么不成亲？连大头师傅都娶亲了。”
 
彼时，他笑着拍了我的脑袋，戏谑道：“小儿可想成亲？若你不想，那我便也不想。”
 
“我现在依旧不想，可你为什么食言了呢？”我望着头顶高不可及的夜空，轻声呢喃，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于草丛中。这么多年，我把他的话当了真，他却只把它当作搪塞孩子的戏言。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黑暗中有人一把把我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我甩开他的手，退了好几步，怔怔地看着眼前满脸怒气的赵无恤，怯声道：“你别管我。”
 
“你自然不用我管！若不是世子让我来找你，我才不会来看你这副鬼样子！走，跟我回去！”他迈了一步，紧紧地拉住我的手。
 
我被他硬拖着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忍不住蹲了下来，哽咽道：“红云儿，让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不想这个样子回去。”
 
“你在难过什么？你当日既然决定离开秦国，离开他，难道你还想着有朝一日他会哭着喊着求你回去？”无恤无奈地在我身前蹲下，“你醒一醒好吗？他已经忘了你，你何苦还记着他？人在不能回头的时候，就只能继续往前走，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我做不到……”我鄙夷自己的怯懦，我在不能承担的痛苦面前选择了逃避，我远远地逃到了晋国，可是关于他的一切还是如影随形，逃都逃不掉。
 
“既然你做不到，那我今日便再帮你一把。这是前日从秦国送来的信函，我本想瞒着你，但今日既然已经弄成这样，就索性都让你知道。”
 
“这是什么？”我从无恤手中接过一块写了字的绢布。
 
“写这封信的人囚困了四儿和无邪，他希望和我私下做一笔交易。”
 
“他要你替他杀了太子绱……”
 
“你若难过，便哭吧！”无恤把浑身僵硬的我轻轻地搂进怀里，柔声道，“今日哭完了，以后就再也不要为他落泪了。”
 
伍封发现了无恤留在雍城驿站里的两名侍从，他让那两个人给无恤带来了一封信，告知他，四儿和无邪就在伍府，若想要回他们两个，就必须拿太子绱的命去换。
 
伯鲁当日奉了赵鞅之命在雍城与公子利定下了一个盟约，若太子绱谋害公子利或是勾结巴蜀两国反叛，那么赵家就会出手助公子利登上太子之位，条件便是公子利上位后促成秦晋结盟，而且无论赵家将来有何危难，公子利都必须出手相助。
 
太子绱亲楚而远晋，若他上位，对晋国来说绝非幸事，而同是君夫人所出的公子利则恰恰相反。考虑到伯鲁的身体和性格，赵鞅此举也是为了能在自己百年之后，尽可能地稳固赵氏基业。但是，刺杀太子绱一事不在约定之内。
 
“四儿和无邪我自会想办法给你带回来，你可以不插手此事。”昨夜无恤将我从湖边带了回来，今天一大早又和伯鲁一起来看我。
 
“我没事，只是刺杀太子绱的事，公子利可知晓？”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应该也是知道的。这事他不能做，伍封也不能做。太子绱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不相干的人手里。卿父已经知道，而且也默许了这件事。”伯鲁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缓缓道，“还有，卿父已经同意将长姐伯嬴许配给伍封，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后，伍封的媒臣就会上门提亲。”
 
“嗯，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去秦国？”我转头问无恤。
 
“不急，此事关系重大，等我们回到晋国周密安排后再动身。”
 
“我们在黄池也待了快一个月，不知吴越之间怎么样了。”
 
“越国已经攻入吴都，吴国太子兵败自刎，姑苏台被勾践一把火烧了。”
 
“那夫差怎么还天天与三君夜宴寻欢，山林狩猎？”无恤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想不到越王勾践的速度那么快。
 
“卿父暗地里已经派人截杀了七个吴国的信使，所以，夫差这时候还不知道吴都被攻陷的事。”伯鲁道。
 
“原来是这样……”
 
伯鲁的话让我想起了那天从史墨帐中走出的几个黑衣之人，深谋远虑的赵鞅怎么可能会让信使活着见到夫差？
 
“为了不让越国此番一口吞下吴国，卿父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让夫差尽快离开黄池，回到吴国。”无恤沉声道。
 
“这倒是难了，昨日晋、鲁两国国君还约了吴公明日黄池泛舟呢！”伯鲁为难道。
 
我们三人正商议着，忽听门口小童报信，说是赵鞅和史墨要见我。
 
“我先过去了，晚点儿再议。”我起身到屏风后整理了衣冠，出来时伯鲁已经走了，赵无恤却还站在帐外。
 
“怎么了？”我问。
 
“卿父应该已经知道你是伍家的养女，若他问起，你只需回答，你是因为不愿意做公子利的妾室才逃走的，你与伍封的种种就不要提了。”
 
“别担心了，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卿相面前乱说话。”
 
我走到赵鞅大帐外时，恰好见到史墨从对面走来，我停下来给他行了一礼，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竹片递给了我。
 
我翻过竹片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水”字。
 
“师父？这是……”
 
“你好好想想吧！”史墨说完带着童子进了帐，我也连忙跟了进去。
 
赵鞅此时正和几名近臣议事，见史墨进来便站起身来，将他迎至左侧案几前坐下：“太史来得正好，夫差归吴的日子已不能再拖了，太史有何良策？”
 
“众位可已有对策？”史墨在帐内环顾了一圈，捻须问道。
 
“吾以为，吴国之后一定还会派人再传军报，届时只要我们不对信使下手，夫差得知吴都陷落的消息，自会拔营归吴。”一名长须蓝衣男子起身回道。
 
“不成，不成，这都是第八个了，夫差到时候要是追究前面七个去了哪里，难免不对我们起疑心，到时候撕破了脸，这四十万大军就得在黄池先打一仗了！”黑脸大汉摇头道。
 
“要让夫差在不知吴都沦陷的情况下自请回吴当然最好，只是吾等才智有限，只能请教太史了。”长须男子望向史墨恭声道。
 
“老夫倒也没想出什么好对策，不过小徒却有良计要献给卿相。”
 
史墨话音一落，大帐里面所有的人，包括赵鞅在内，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心下一惊，暗道：我哪里有什么良计要献？史墨这不是要害我吧？
 
“太史，你这弟子眼生得很啊，莫不是前月里刚收的那个稚子吧？”一个穿着皮甲的大胡子斜着眼睛打量了我一番笑着道。
 
帐里的其他几位谋臣也不约而同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巫士，你有何良策，尽管说出来。”赵鞅看着我道。
 
我一时语塞，看着众人的笑脸，脑子里空空如也，莫说良策，连句推托的话都想不出来。
 
“方才在帐外，你与为师说了什么，就尽管说与卿相听。莫怕，说错了也不碍事。”史墨环视帐中一圈，众人便自觉收起了笑容。
 
帐外？竹片！
 
我心念一动，走至帐中，跪地道：“小巫所献为水计。”
 
“何为水计？”赵鞅问。
 
“黄池为上古水泽，水泽内孕育了一种灵鱼名为蠃1，此鱼银鳞而生双翅，现之则其邑大水。明日吴公与晋、鲁两国国君泛舟湖上之时，若有船夫进献此物，而吴国太宰伯嚭恰好识得‘蠃鱼’，那吴公必不会让其数十万精兵困于黄池而遭洪水之祸。”
 
“这‘蠃鱼’我们要上哪里去找呢？”黑脸大汉问。
 
“黄池本就产银鳞之鱼，我们只需取银线缝鸟翅于鱼皮之上即可。况且死鱼腥臭，若再有点儿腐烂便看不出线脚的痕迹了。”
 
“‘蠃鱼’此物，某等闻所未闻，那吴国太宰伯嚭又如何能知？”又有人问。
 
“这个容易，伯嚭此人贪财又好功，这件事就交给窦鸣去办吧！”赵鞅出言打断了大胡子的话。
 
“唯！”长须蓝衣男子起身应道。
 
三日后，我正在帐中筛选新采的草药，伯鲁带了一群婢子端着大大小小的食器进了我的帐子。
 
“小儿，快来吃吧，卿父特别赏赐给你的。”伯鲁指使婢子把东西放下后，就让她们都退到了帐外，自己则凑近我小声道：“夫差昨日已经辞别国君，今日就要拔营归吴了。小儿，你当日既然早有对策，为何还要瞒着我和红云儿？”
 
我打开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陶罐，拿食匕叉了一块炙肉放入口中：“嗯，好吃，你吃吃看，这是什么肉？”我叉了一小块肉递给伯鲁。
 
“是炙烤的鹿肉。”伯鲁一咬到嘴里便知道了，“小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是师父的计策，不是我的。”我把史墨在赵鞅帐外给我递竹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伯鲁。
 
“看来太史还挺喜欢你的，特地给了你一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不过要是换了我，太史就算写上一百个‘水’字我也想不出来，用什么长了翅膀的鱼来蒙骗夫差。”
 
“吴国濒海又多水泽，每年夏季因洪水和大潮死掉的人不计其数，因而对水的敬畏自是远胜中原各国，所以以洪水为托词是最好的。”我说完站起身来，把另外几个大一点儿的食盒摞了摞，对伯鲁道，“我把这些东西给师父送去，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伯鲁摆手笑道：“去吧，太史总算没白收你这个徒弟。”
 
我把东西端到了史墨帐前，却得知他此时并不在帐中，于是放下东西便离开了。半路上，遇见了遛马回来的赵无恤，就把他拉到了自己帐中。
 
“我一人吃不了这么多，你若喜欢就都搬回去好了。”
 
“小儿实在偏心，怎么只让红云儿搬回去，我就没有份儿了？”伯鲁挑起眉毛佯怒道。
 
“你才咬了一口便知是鹿肉，看来平日里没少吃。对你而言，这鹿肉就不够珍贵了，不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能送给心中敬仰的世子呢？”我说完和无恤相视一眼，便笑开了。
 
伯鲁见我们两人笑得开心，双手一枕躺在地上，轻叹一声道：“小儿，你当日在太史府上对黄池会盟的预言竟然都成真了。你说，‘弱水遇旺火，焚尽’，越王这把积了十年的火真的焚尽了夫差苦心修造的姑苏台，焚尽了他称霸的美梦。你说，‘晋为金，金生水，故晋救吴’，结果那条长翅膀的鱼真的生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大水’，引了夫差归吴，给吴国留了最后一口气。”伯鲁说着，一骨碌坐了起来，盯着我道，“子黯，莫非太史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上天派下来的神子？”
 
我沉下脸色，以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伯鲁，为难道：“世子，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既然已经被你看穿……”
 
伯鲁身子往前一倾，惊讶道：“真的被我猜中了？”
 
我看着他，又往嘴里放了一块肉，咀嚼片刻倏尔咧嘴大笑：“世子聪慧，这果然是鹿肉！”说完我和无恤都抱着肚子笑成了一团。
 
伯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嘟囔着抱怨了两句，趁我没注意，一把夺走我手里的食罐，逃奔了出去。
 
吴国的大军走后没多久，晋军和鲁军也都拔营回国了。此次黄池会盟对晋国来说可谓全胜，对鲁国而言无得无失，对吴国则是一次天大的灾难。当夫差看到满目疮痍的吴都时，他的霸主之梦就该彻底醒了。
 
“你在想什么？”无恤问我。
 
“我在想夫差一怒之下会不会杀了施夷光。”
 
“他是败给了勾践，败给了自己，与女人无干。”
 
“你倒是英明，没说红颜祸国、褒姒妲己那一套。”
 
“这次害夫差兵败的红颜祸水，若非要说一个，那也不是施夷光。”
 
“那是谁？”
 
“总是有的，谁知道呢？”
 
…………

第二册 第九章 秦道未明
 
木槿，是阿娘生前最爱的花。每次路过别人家的庭院，若有两三朵花开到了墙外，她就会抱着我在那儿站上一会儿，痴痴地望着。郑卫之人将木槿唤作『舜华』，它那一瞬间的华美，像极了母亲的爱恋。
 
我们从黄池回到新绛，一到赵府就听闻伯鲁的一名侍妾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赵鞅一高兴立马赏了那侍妾三十金，又另加了纱绢十匹。
 
“这可是世子第一个孩子啊！”众人此刻都围着伯鲁和孩子，我和无恤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分享着伯鲁初为人父的喜悦。
 
“这孩子长得和世子真像！”我看着伯鲁怀中胖乎乎的小脸，兴奋地对无恤说道。
 
无恤淡淡一笑：“只可惜孩子母亲的出身太低，若是他日荀姬生下嫡子，这孩子就可怜了。”
 
“你小时候也受了很多苦吧？”
 
“你在同情我？”无恤低头瞥了我一眼，笑道，“我可比这孩子可怜多了，他的生母好歹是个大夫家的女儿，我的生母却是充作奴隶的战俘。若不是兄长照拂，卿父恐怕都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他笑得坦然，我却越发觉得他可怜。其实，赵无恤能力卓绝，若是生在赵伯鲁的位置上，将来定有一番作为。只可惜他出身低微，就算如今得到了赵鞅的赏识，赵家的人依旧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剑士，就像此刻闷闷不乐的荀姬，她就从未正眼看过自己这个小叔子。
 
“来来来，这是无恤叔父，这是阿拾姑姑。”伯鲁抱着粉雕玉琢的婴儿朝我们走来，“你们两个，可有贺礼要送我大儿啊？”
 
“自然是有的！”无恤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漆盒交给伯鲁身旁的侍妾，然后低头对婴儿柔声道：“叔父可没有你父亲这般阔绰，只有早年在东海之滨得到的一颗明珠，送你将来镶在冠上戴。”
 
圆脸的侍妾笑眯眯地打开漆盒，众人探头一瞧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颗鸟蛋大小的明珠啊，红云儿，你这礼一送，我该怎么办啊……
 
伯鲁见我面有难色，笑着把婴儿放到了我手上：“阿拾姑姑的礼啊，咱们二十年后再问她要。”
 
我手足无措地抱着手上软绵绵的婴儿，一时间全身僵硬，生怕不小心就会伤到他。
 
“你想给大儿讨什么礼啊？”无恤笑问。
 
“等我大儿行了冠礼，就娶了阿拾姑姑的女儿，到时候定要羡慕死天下男儿！哈哈哈……”伯鲁说完一个人乐开了。
 
无恤把孩子从我手中抱了起来交还给伯鲁，一字一顿道：“她的女儿如何能嫁你的儿子？兄长当真糊涂了。”
 
他这话一出，我和伯鲁皆是一愣，旋即伯鲁一拍脑袋，连连向无恤赔罪：“那就问阿拾姑姑要个妹妹，到明夷叔父家娶个女儿，也一样漂亮。”
 
我明白过来后，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赵无恤，然后摸着婴儿柔嫩的胎发轻声道：“回头阿拾姑姑给你绣套襁褓做贺礼可好？”
 
话音刚落，小婴儿居然露出光溜溜的牙床笑了。
 
“这么小就认得哪个是美人啦？好色之徒啊！”伯鲁大笑着把孩子交给身旁的侍妾，然后拉了无恤，小声道，“你跟我来，有事情与你商量。”
 
我见状也忙起身告辞，独自回了城外赵鞅赐我的那个小院。
 
虽然拜师之礼后，史墨在太史府里给我新开了一间院落，但住在别人府里终归没有浍水边独门独户来得安静自在。因此，从黄池回来后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我白天就待在太史府跟着史墨、尹皋学习阴阳八卦、五行、占星之术，吃了晚食就骑马出城回自己的院子里睡，日子过得倒也平静舒坦。
 
时间转眼已到夏末，浍水边的野荷开了一茬又一茬。夜里的河风已有稍许凉意，但白日里大日头晒着依旧暑气逼人。这一日黄昏，阴云密布，一场大雨浇灭了地上的热气，我索性把院门、房门大开，自己拿了一张香蒲席坐在屋檐下乘凉。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赵府送来的两个小婢子把无恤种的那两株木槿花照顾得很好。这会儿，翠绿色的枝条上三三两两地开了好几朵花。白紫相间的花朵沾了滴滴雨水，娇慵地垂着头，似羞赧的少女饮了夕阳酿的酒，醉得妩媚。
 
木槿，是阿娘生前最爱的花。每次路过别人家的庭院，若有两三朵花开到了墙外，她就会抱着我在那儿站上一会儿，痴痴地望着。郑卫之人将木槿唤作“舜华”，它那一瞬间的华美，像极了母亲的爱恋。朝开夕谢，花朵再美却只开一日。
 
往常我出门时，木槿花已经开了；晚上若回来迟了，它便已经谢了。好好的两株娇花，却无端叫我平添了许多感伤。
 
可这两日因为天气炎热，我一直留在院中，才发现原来木槿虽花期只有一日，但日日能开新花。每一日清晨，它都在用自己最美的姿态迎接新一日的朝阳。我忽然觉得在这细弱的花枝下隐藏着的这份坚定和执着，才是阿娘真正爱它的理由。
 
“无恤啊，这小儿若是不说话，日日这样倚门坐着，就是让我把心掏出来给她都行啊！”烛椟右手按剑站在院门口长叹了一声，“可惜啊，终归不是个哑巴！”
 
“你们怎么来了？”我刚想穿鞋下来迎他们，无恤忙抬手道：“你就别下来了，地上湿，别污了你的鞋。”
 
无恤和烛椟笑着进了院子，在他们身后又陆续进来七八个佩剑的游侠儿。我的小院子立马就被挤满了。
 
“再拿两张蒲席来！”我吩咐了婢子，自己又进屋搬了两张小几放在门口：“这会儿虽刚下过雨，但屋子里还有些闷热，大家不如就坐在这儿聊吧！我半月前新做了一坛浆水，都先喝上一碗消消暑气。”
 
“你别忙了，坐下吧，让婢子去端。”无恤拉了我的手，让我坐下。
 
烛椟咧开一个大笑脸凑到我们面前调侃道：“去了黄池才两个月，怎么跟老夫老妻似的？无恤，你到底做了什么，得了美人心？”
 
“烛大哥不要以为人人脑子里想的都和你一样，见到女子便是情啊爱啊，难道女子就做不得挚友了？”我把婢子捧来的浆水倒了一大碗递到他面前，“多喝点儿，醒脑子的。”
 
无恤听了我的话垂下眼帘，淡淡道：“说正事吧！七天后，我们从新绛出发去雍城，到了以后……”
 
刺杀太子绱的事，无恤早已做好周密的打算。事成之后，参与之人都可得金五十。刺杀之事分工其实有轻有重，有安全些的，也有危险些的，但眼前的这帮人对赵无恤言听计从，没有丝毫疑虑，皆是一副性命相托的样子。
 
“你觉得这计划可还有什么纰漏？”无恤讲完，转头问我。
 
我抿唇笑道：“没什么纰漏，只是据我所知，太子绱当初意图攻晋之时，曾瞒着秦伯将渭水以南的大片土地许给了巴蜀两国，如今仗没有打成，债却不得不还。”
 
“欠没欠债都是那秦太子自己的事，与我们何干？”烛椟解下腰间佩剑，箕坐在香蒲席上。
 
无恤沉吟片刻对我道：“你是怕巴蜀两国逼秦太子割地，秦伯却不许？”
 
“嗯，当初秦、晋、吴三国若是开战，秦国得了晋国的地，那秦伯忍痛舍几座城给巴蜀也是无妨。可太子绱这次却是无功而返，巴蜀两国军队也分毫未损，秦伯自然不肯平白割地。对太子绱而言，巴蜀两国乃其外患；咄咄逼人、觊觎他储君之位的公子利则为内忧。”
 
“内忧外患之下，你怕他会联合巴蜀，谋反夺位？”
 
“这正是我的担忧，若你们到秦国时，碰上战乱……”
 
“那到时候，我们要做的就不是暗杀，而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了。”无恤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冲几个游侠儿笑道，“你们之中，可有人怕了？”
 
“怕什么？！到时候，爷这颗脑袋就不止五十金了，让他们秦人花一百金来买！”一身形高壮、袒胸露腹的游侠儿朗声笑道。
 
“好，若果真如此，事成之后，一人便得百金！”无恤高声允诺。
 
商量好了出发的时间和地点后，游侠儿们各自骑马离开了。无恤抱着我送给他的浆水，站在院门旁：“这个我带回去喝。今日来你这儿果然没有白来，我就知道你这小儿总能找出我的纰漏来。”
 
“那你可得庆幸我与你从来是友非敌。”我倚着院门笑道。
 
无恤眼神忽地一凝，倏尔又笑道：“七日之后，我派人来接你，莫要带太多物什，你的东西我自会帮你准备好。”
 
“好。”
 
“那我走了！”
 
无恤翻身上马，我想了想又拉住了他的缰绳：“浍水到风陵渡是水路，但从风陵渡到雍城却要改走陆路。这样在路上耗掉半个月，到了秦国可能真的已经开战了，你千万记得要带上甲胄。还有，秦地比晋国要冷许多，记得带上厚点儿的夹衣。”
 
无恤听我絮絮地嘱咐着，眼中有五彩闪烁的光晕，他从马上俯下身子，用手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些吗？啰唆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冻着的，走了！”说完，一踢马肚，一骑绝尘。
 
在我拜别史墨和尹皋后的第二日清晨，有赵府的马车来小院接我。
 
我嘱咐了婢子几句后，就背上包袱跳上了马车，一掀开帷幔，却发现车子里居然端坐着一个头梳双高髻、身穿赤色黑缘曲裾深衣、腰配长剑的女子。
 
“原来你就是那个让荀姬夜不能寐的秦女啊！”我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女子的一双杏眼已经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脆生生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佩剑实属罕有，我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两眼：“太史门下弟子，名拾，小字子黯。敢问贵女是？”
 
“赵家的老姑娘，伯嬴。”女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朗声道，“坐吧，我听卿父说过你的事，看着倒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
 
“谢贵女！”我行了一礼，挪到她身侧坐下。
 
马车跑在颠簸的路上，伯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贵女可是觉得我这身装扮太奇怪了？”我此刻一头长发用布条在脑后束成了马尾状，身上穿了一套墨绿色的男式儒服，里面又加了一条胡人的裤子，看起来是有些奇怪。
 
“不是，就是觉得你好看。”她伸手撩起我垂在身后的长发，轻轻摸了两把，调笑道，“晋国若有男子长成你这样，我就不用去秦国找什么良人了。子黯，你既是秦女，可曾听说过秦将军伍封？”
 
我呆了呆，缓声回道：“在秦国时曾有幸见过伍将军一面，他们府里还有人说我长得像将军收养的一名族女。”
 
“他有个长得像你的族女？”伯嬴放下我的头发，按剑低头笑道，“这下可得换我以后夜不能寐了。”
 
“我听说伍府的族女半年前落水死了，贵女无须介怀。”我语气平静，仿佛口中说的只是千里之外与我无干的一个人。
 
“落水死了？那可真是个薄命的女子，伍将军一定很伤心。”
 
他伤心吗？也许是吧，起码他养了我十年，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便“死”了……
 
伯嬴见我垂目不语，又问：“子黯，你既见过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女只见过伍将军一面，也说不出来什么，贵女此番到秦国亲眼见了便知道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此行甚是无礼？”她凑到我面前，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毕竟嫁到秦国的人是贵女，以后要与伍将军过一辈子的也是贵女，事先看清楚些总是没错的。”
 
“哈哈哈，我是越发喜欢你这小儿了！”伯嬴大笑着从身后取出一个小木盒，“吃吧，今年春天新做的果脯，可甜了！”
 
我颔首谢过，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个放入口中，满心满身的酸涩。
 
等我和伯嬴到了会合地，浍水边只停了一艘木船。上了船才知道，除了无恤和烛椟外，其余的人三天前就已经乘船先行离开了。
 
几日的酷热之后，晋地的天气突然转凉，站在船头，迎面吹来的河风夹着一丝初秋的清冷钻进了我的衣袖。暗青色的水面上偶有几片金黄色的落叶随波漂过，提醒着我这个夏天的结束。
 
“卿父昨天才同我说长姐要跟着一起来。”无恤将一件长袍披在我肩上。
 
我拢了拢长袍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弯起嘴角笑了笑：“贵女是个有趣的人，待人也和善，只是此行凶险，你要特别留心保护好她。”
 
“长姐剑术超群，用不着我保护。”无恤看了一眼正在船尾和烛椟比画拳脚的伯嬴，“长姐唯一的嗜好就是找人比剑，烛椟好几次都输给了她。”
 
伯嬴笑脸盈盈，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贵女的扭捏之态，反而带了一股子爽朗的侠士之气，整个人像是颗沾了露水的脆梨，让人看着就觉得清新爽利。
 
“到了秦国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虽然不合礼数，但我答应了长姐，会带她一起去拜访伍封。”
 
“我和你一起去。”
 
“你要与他相见？”无恤长眉微蹙。
 
“有伯嬴在，他是不会同我相认的。”我始终无法相信伍封会为了刺杀太子绱之事囚困四儿和无邪。因为，对无恤和赵氏而言，我并没有那么重要。赵鞅要扶持公子利上位，势必要除掉太子绱。这事公子利与伯鲁私下商议便好，伍封完全没必要掺上一脚。我想，他故意写那样一封信给无恤，也许只是为了把我逼回秦国，想要听我一个解释。

第二册 第十章 风雨如晦
 
在我以为自己即将失去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迷惘与怨恨、所有当初逼自己离开他的理由都变得不再重要。当我发现他藏在发冠里的白发，一颗心便再也硬不起来了。不管孰对孰错，不管是谁负了谁，起码这一回，我想和他生死与共。
 
半月过后，秦国大地吹起了我最熟悉的西风，渭水边的芦苇丛褪去了今夏最后一点儿残绿，开出了一蓬蓬如雪的芦花。我们沿着渭水一路骑行，在离雍都五十多里地的时候，遇上了一群拖家带口，背着衣被、炊具的庶民。
 
“阿婆，你们从哪里来啊？”我翻身下马拉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妇人看了一眼我身后骑在马背上的赵无恤，颤巍巍地把年幼的孙子往怀里搂了搂。
 
“阿婆，我们不是戎人，我们是从晋国来的，想去雍城见个朋友。你知道去雍城的路怎么走吗？”我从身后的包袱里取了一块肉干递给妇人怀里的小儿。
 
“你们还是快回去吧，雍城要打仗了！”老妇人一听我要去雍城就拼命地摆手，“城门今天早上就关了，你们进不去的。”
 
“谢谢你，阿婆！”我点头谢过，翻身上马。
 
“城门都关了，不知道阿蓼他们几个是不是已经进城了。”烛椟对无恤道。
 
“他们三日前应该就到了，既然现在还能在这里看到出逃的庶民，说明巴蜀两国的军队还没有到。”无恤回道。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走吧！”伯嬴打马走到我们身前。
 
“嗯，走吧！”
 
天色渐暗，四人飞骑到了城下，城门已关。无恤打马欲上前叫门，我连忙下马拦住了他：“让我来吧，你带着剑，守城的士兵容易起疑心。”
 
“那你小心点儿，这是伍封随信一块儿送来的信物，他们若是要凭证，你就把这个交给他们。”无恤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璧放到我手上。
 
我把玉璧放入袖中，快步走到城下。
 
“城下何人？”城门上的弓箭手见我走近了，齐刷刷把箭头都对准了我。
 
“晋国赵氏使者，求见伍将军！”我高声回道。
 
“走到亮处来！”有士兵大喝了一声。
 
我慢慢走到有火光的地方，把玉璧高高举在手上：“我这里有伍将军的信物，城楼上若有将军府的人，一看便知！”
 
“贵女？！快！快把吊篮放下去，是将军府上的贵女！”城楼上有人大喊了一声。
 
吊篮很快就被放了下来，我坐在篮子里被人拉上了城楼。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士不等我自己爬出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臂将我拽出了篮子：“贵女，我就知道你没死。”
 
站在我面前的是许久未见的豫狄，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耳朵到嘴角贯穿了他消瘦的左脸，我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拂开了他的手，沉声道：“军士，我不是什么贵女，我是晋国赵氏派来的使者。这是伍将军的信物，请务必转交给将军，尽快放我的朋友进城。”
 
“贵女？”豫狄愣了一下，收起了先前激动的神色，转头对身后的一个小兵道：“赶紧把玉璧送给将军！”说完又冲着我道：“将军今天遇袭受了伤，现在就住在对面的木楼上，应该很快就能传讯过来。”
 
“将军受伤了？谁伤了他？”我心中一紧，不假思索地问出了口。
 
“是太子留在城里的刺客，功夫很高。幸亏将军及时发现，才保住了性命。”豫狄说完一脸探究地看着我。
 
我木木地走到城墙一侧，望着脚下熟悉的街道、屋舍，心绪却飘到了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那一年盛夏，雍城出奇地热，府里的池水都干得见了底，一到午后，树上成群的知了就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吵得人头昏脑涨。彼时，我被夫子关在书房里习字，忽听门外有人说将军从边关回来了，就扔下笔，顾不上穿鞋一路狂奔去了他的院子。
 
一推开门，我像往常一样朝我等待了许久的人飞扑而去。但那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他的身上被戎人刺了一个血窟窿，苍白的嘴唇，带血的绷带，我顿时就被吓哭了。他轻按着我的头想要安慰我，我却翻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从白日一直哭到了晚上。那一天，十一岁的我第一次惊恐万分地意识到，原来像天神一样的他，也会受伤，也可能会死……
 
“神啊，求你不要让将军受伤，不要让他死，一切的苦难都让我来受……”那是一个孩子跪在星空下一遍又一遍的祈求。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我全身僵硬地转过身，伍封披着一件墨色的长袍站在我身后，内里月白色的儒服被褪到了腰际，赤裸的胸膛用绷带来来回回缠了好几圈，腰侧有两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我见此情形，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心一抽一抽地痛，喉咙却紧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我没事的。”他上前一步，用指腹轻轻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哭了吗？我用手摸了一把濡湿的脸颊，突然发现长久以来垒砌的心墙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已经轰然倒塌。
 
“开门让他们进来吧！”伍封挥手对守城的士兵高喊了一声，随即身形陡然一晃。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急问道：“医潭没有给你上药吗？怎么血还没有止住呢？你要先坐下来吗？”
 
“小儿，别扶着我，不能让士兵看到我伤重的样子。”他笑着拂开我的手，拉紧外袍，挺起身子，阔步走下了城楼。
 
我揣着一颗心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无恤三人很快就被士兵带进了城，伍封与他们一一见礼后，便命人在他暂居的木楼旁收拾出了一个临时住人的庭院。
 
“城里现在还有不少太子的人，这里有重兵把守，会安全些。”伍封把众人带到了住处。
 
“伍将军费心了！卿父临行前有嘱咐，此番我等一律听从将军的安排。”无恤行礼回道。
 
此刻，伍封的脸上已全无血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倏然飘向了我。
 
无恤看了我一眼，人已经挡在了我和伍封之间：“大战在即，将军还是早些休息吧！”
 
院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他们二人面对面地看着，片刻之后，伍封的声音淡淡地响起：“诸位早些休息，伍某告辞。”
 
见伍封要走，我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无恤一手拦住。我抬头不解地望向他，他只冷冷地看着我，待伍封走出了院门才对我道：“你想去哪儿？”
 
“他受伤了，我是医者，我得去看看。”
 
“伍将军受伤了？难怪脸色那么难看。”伯嬴两步走到我身边，“子黯，你出发前太史不是给你带了一大包的好药？你快跟去看看啊！”
 
“我这就去！你们先休息吧，不用等我。”我拂开无恤的手飞奔出了院子。
 
走进伍封的房门，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两步开外的地方，他双目紧闭斜靠在墙壁上。我赶忙合上门，快步走到他身旁掀开他身上的外袍，不停涌出的鲜血已然浸湿了大片绷带。
 
“真不该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伍封睁开眼睛，冲我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我理不清心中纷乱的情绪，只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他胸口的绷带。而就在伤口显露的一刹那，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样重的剑伤，这么危险的位置，他居然没有上过药！
 
“你这是在做什么？医潭呢？他在哪里？我去找他！”我一时又急又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别去！”伍封伸手拉住了我，“太子绱在离雍之前，在城西的水井里下了毒，我让医潭去解毒救人了。”他仰头靠在墙上，声音有些虚浮，额际不停地渗出密密的细汗。
 
我甩开他的手，急声道：“那你呢，你自己的命难道不要了？！”
 
“我……”
 
“别说话了！”我轻喝了一声，转身飞快地从史墨给我的包袱里取出一块麒麟竭，用匕首刮了一些粉末，和着桌上的清水调成了药糊，“你忍着点儿，会有一些痛。”我把药糊一点点地抹在伍封的伤口上，他闷哼了一声，我连忙按住了他：“很痛吗？你忍一忍，血一定要止住才行。”
 
“我不痛，我现在很高兴，比什么时候都高兴。”伍封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然后身子一滑，如一个破损的木偶顷刻间摔倒在地。
 
“将军——”我大叫着扑上去抱住他，但他已毫无知觉。不，不要死，不要给了我生离，又要与我死别……“来人啊！来人啊！”我擦了一把眼泪，冲到门口大喊。
 
“贵女？”从院外跑进来一队士兵，带队的正是将军的亲卫由僮。
 
“由僮！你进来，其他人留在门口守着。”我一手把由僮拉进了屋。
 
“将军！”由僮看到房内的情形，脸色一变，立马把躺倒在地的伍封扶了起来，“将军怎么了？”
 
“他失血过多，晕过去了。你帮我扶着他！”我死死地咬着下唇，颤抖着把剩余的药泥全都涂到了伍封的伤口上，“这里可有干净的麻布？”
 
“在床铺上的漆盒里！”由僮用袖子帮伍封拭了拭额头的冷汗。
 
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由僮所说的漆盒，取了麻布，却在麻布底下看到了一样我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的东西。它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看到叔妫把它丢到井里了啊？
 
“贵女，你找到了吗？”由僮的声音把我从迷茫中拉了出来。
 
“找到了！”我盖上盒子跑回伍封身边，“将军怎么会伤得那么重？你们怎么会让太子绱的刺客有机可乘？！”看着伍封皮开肉绽的伤口，我不由得心火中烧。
 
“将军是回府取东西的时候被埋伏在水井里的刺客击伤的。”由僮脸色晦暗，眉头皱成了一团，“刺客剑法诡异，当时我们就站在门外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对不起，我不该……”我打完最后一个结，按着额头尽力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现在不要挪动他，你给我取一罐清水，再取些木柴来，我要熬药。”我取了被子垫在伍封身下。
 
“唯！”由僮立马跑了出去。
 
将军府除了明堂后面的一口水井外，只有我的小院中还有一口水井。你是要去我院中取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去呢……我呆呆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伍封，手脚冷得发麻，不一会儿，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我像是蓦然回到了十一岁的那个夏日，无力、惊恐占据了我的脑子，我开始疯狂地担心，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
 
由僮很快就把我要的东西送了过来，另外还背来了一筐医潭留在房里的草药。
 
“贵女，你可认得这些药？有能用的吗？”他一掀筐子把草药全都倒在了地上。
 
“太好了，有这几样就够了！”我欣喜地从里面捡了几株止血的草药，转头对由僮道，“其他的你先收着，兴许还有用。这些绷带你找个地方烧了，别让士兵们看见。”
 
“唯！”由僮把地上的草药收了收装回了藤筐，“贵女……”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高兴，你终于回来了。”由僮说完，一低头抱着绷带大步走了出去。
 
调药、熬药，做完一切之后，我趴在伍封身边沉沉睡去，直到东方渐白，几声鸡鸣把我从梦中惊醒。
 
晨光中，伍封半眯着眼睛看着我，唇边有若有似无的笑意：“小儿，你一双桃核眼，今日如何见人？”
 
我揉了揉眼睛，掀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血已经止住了。
 
“我让人做了粱米羹，你先吃一碗，晚点儿我把药热了给你喝。”我把伍封扶坐起来，转身打开炉子上的陶罐，从里面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羹。
 
“你被人抓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不肯认我？”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口气问完了所有的问题，然后将两片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留给我满室的寂静。
 
在我以为自己即将失去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迷惘与怨恨、所有当初逼自己离开他的理由都变得不再重要。当我发现他藏在发冠里的白发，一颗心便再也硬不起来了。不管孰对孰错，不管是谁负了谁，起码这一回，我想和他生死与共。
 
我握住伍封冰冷的手，轻声道：“这些事情我们先不提好吗？等把太子绱的事情解决了，我再细细同你说。”
 
伍封的视线温柔地扫过我的脸庞：“好，你回来了，我便不急了。只是这里太危险，我已经让四儿和无邪在陈仓城里等你，趁太子绱的军队未到，今日我就派人送你出城。”
 
“不，我哪里都不去。”我一听他说要把我送走，立马拼命地摇头，“我要留下来，我要和你在一起。等我们一起活着熬过这场恶仗，再来听彼此的解释，好吗？”
 
伍封知道每次只要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就代表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而他只能点头收敛了哀色，叹声道：“帮我把由僮叫来吧，军务紧急，不可再耽搁了。”
 
“我把晋国赵氏的人也叫来吧，兴许他们也能帮上忙。”我伸手把伍封扶了起来。
 
“好。小儿别管我了，快去叫人吧！”
 
“将军……待会儿，你不要在赵家人面前再唤我‘小儿’，我是晋国太史墨的弟子，他们叫我子黯。”说完，我不等伍封回应便开门走了出去。
 
“你在那里待了一整个晚上？”晨雾之中，无恤抱着他的剑倚在伍封的木楼外。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先进去吧，将军在等着了，我叫了烛椟他们就过来。”
 
“他受伤了，你就这么难过？”无恤一把拉住我的手，强迫我抬头看着他。
 
“红云儿，我那年四岁，是里面受伤的那个人把从我大火里救了出来，又悉心爱护了我十年，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座城池，也许对你来说只是暂时停靠的一处驿站，但对我来说，它是我生长的故土，我不希望它就这样毁在太子绱的手里。求你，求你帮我一起守住它，好吗？”我看着无恤哽咽道。
 
无恤伸手抚过我红肿的眼睛，轻叹了一声，开口道：“去叫人吧，我在里面等你！”
 
等我叫齐了晋国一行人时，伍封已经和众人端坐在堂上，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些外，根本看不出他受了伤。
 
“这是晋国行人烛过的嫡孙，烛椟，善用剑。”
 
“这是太史墨的弟子，子黯，精通占星演卦之术，且通医理。”
 
“这是……”赵无恤在向众人介绍伯嬴的时候，迟疑了片刻。
 
“我是赵氏的家臣，小嬴，善用剑。”伯嬴接过无恤的话，高声回道。
 
伍封与众人见过礼后便开始介绍雍城目前的情况，伯嬴凑到我耳边小声地问了一句：“伍将军他真的受伤了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他昨日伤重昏迷了一夜，刚刚才醒的。”我在她耳边极小声回道。
 
“哦，是嘛！”伯嬴看着伍封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太子绱在半月前以狩猎为名，带着亲随卫队从南门而出直奔巴蜀之地。公子利在控制了城内太子绱大部分的势力后，上禀秦伯，揭发了太子与巴蜀两国联军勾结、企图叛乱之事。秦伯闻之大怒，命上将军伍封和护军将军祁安谷带兵剿灭叛军。
 
如今东门由伍封驻守，南门由祁将军驻守，西、北两门城外地势狭隘，高低不平，易守难攻，分别交与公子利与百里大夫驻守。太子绱聚集了七万巴蜀精兵，不日便会兵临城下。现今，雍城守军却只有革车两百辆，武士三千人，徒足杂役六千人，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还没有任何消息。战争形势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我们才这么点儿人，还要分散到四个门去，如何能与太子绱的军队抗衡？”一个黑衣带甲的军士忧心道。
 
“将军，东门外沃野千里，太子绱的部队定会临河驻扎，主攻东门，武士、革车起码要留一半在我们东门啊！”说话的是家臣冉。
 
“东南西北，哪一处的城门不重要？如今以我们的兵力绝对无法抗衡七万敌军，唯一能做的便是死守，守到东西两路援军到的那一天。”伍封环视堂内一圈，高声道，“太子绱假意出城狩猎之时，我已命人快马去调绵诸的一万驻军和公子利在泾阳的三万精兵，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守城半月。”
 
“为何援军要半个月才能到？”伯嬴轻声问我。
 
“大军拔营不是想走就即刻能走的，要考虑粮草、兵器许许多多的问题。半个月能到的话，说明绵诸、泾阳两地早就已经为今日一战做好了准备，否则两三个月也未必能到。”我小声解释。
 
“伍将军，雍城之中粮草可足？”赵无恤问。
 
“谷仓盈满，足可供应半月。”
 
“时至九月半，城郊的粟米应该已经半熟，将军应速速派人收割，运入城中以备不时之需。若是留在外面，倒是为敌军屯了粮草。”我提醒道。
 
“城郊的粟米，我已派人收割完毕运进城了。”伍封回道。
 
“就算援军到了，四万对七万，将军有几成胜算？”说话的是秦伯派来的左吏。
 
“十成。巴蜀联军因利而来，军心不坚；太子绱联敌叛国，师出无名。况且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雍城将士只守不出，他十人攻城便杀他十人，千人攻城便杀他千人，万人攻城便屠他一万，杀到巴蜀两国心疼了，自然就退了。”伍封此话一出，屋内的人个个显露出激昂之色，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城楼与敌军厮杀一番。
 
伍封这话倒也不假，巴蜀之兵，带甲七万，粮草胶漆，日费千金，只要我们守城半月，耗到他们心疼了，就能不战而胜。
 
“报——”门外有士兵一路快跑进了木楼。
 
“说！”伍封厉声道。
 
“城外发现敌军的车马！”
 
“来得这么快？走，随我去看看！”伍封站起身来，阔步走了出去。
 
站在城楼之上，只见远方一片尘土飞扬，轰隆隆的车马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我的想象，这里是真正的战场，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即将来临。
 
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无数的旌旗，鲜红的一片像是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一口把整座雍城吞进肚中。紧随其后的是载着皮甲精兵的革车，密密麻麻，车轮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于是迈了两步站到伍封身后。伍封仿佛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伸手一揽把我带到身前，用宽大的袍袖遮住我们紧握的双手。
 
“你们之中可有人怕了？”他冲城楼上的士兵高声喊道。
 
“不怕！”训练有素的士兵齐声回答。
 
“看清楚他们的样子，因为很快他们就会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回去！你们手中的矛、手中的戟会让他们后悔自己来过雍城！”
 
伍封作为将领能轻而易举地激发起士兵们的斗志，那我呢？我该为他做些什么？
 
“秋季雍城少雨多风沙，为了防止敌军放火烧城门，需要在各个城门再布置两支小队，轮流取城内河水，浇湿城门；再在城门两侧堆一些沙袋，万一城门着火，就用沙袋迅速把门堵上。”我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你可听清了？”伍封转头对身边的秦猛道。
 
“唯！”秦猛经过我身边时，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丫头，等这一仗打完了，你可要把欠我的酒都送到我家去！”
 
“嗯！”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城内恐怕还有不少太子绱的人，由僮，你带人日夜看守谷仓，绝不能有半点儿闪失。”伍封对城墙上的人一一下达了命令，最后只剩下赵无恤一行人。
 
“不知我们能为将军做些什么？”无恤问。
 
“如何擒杀太子绱，我们还须从长计议，如今伍某只希望各位勇士能在暗处帮我守住城内谷仓，有了粮草我们才能坚守下去。”
 
“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会守好谷仓的！”伯嬴按剑朗声回道。伍封之前的一番话，让她激动得如同一名新招入伍的士卒，壮志满怀，一心等待着将领的命令。
 
“小兄弟，谢谢你！”伍封微笑着在伯嬴肩上拍了拍，而后越过她走到了赵无恤身边，小声和他说着些什么。
 
“子黯，我好高兴我这次能来！”伯嬴把我拉到城墙的一角，激动得甚至声音有些发抖，“他是我见过的最英武、最温柔的男人，你看见他刚才的笑了吗？”伯嬴像个刚刚得了奖赏的孩子，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得到的好东西展示给别人看。
 
“我看到了。”他的笑容陪伴了我几千个日夜，我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分毫不差地想起来。
 
“你看着，我一定会让他对我刮目相看！子黯，谷仓在哪儿？我现在就去。”伯嬴抓着我的手急切道。
 
“贵女先别急，待会儿会有士兵带你们去的。只是贵女要记得，将军是让你们守在暗处，这样蓄意破坏的人即使躲过了守军，也会被你们发现。”
 
“嗯，我明白他的意思。伯鲁总说你医术好，你这几天可要好好帮我照顾他的身体。”
 
“唯。”我行礼应道。
 
夜幕降临，太子绱的部队在雍城东南面的渭水边安营扎寨，敌营连绵数里的篝火照亮了雍城半边的夜空。大战前可怕的宁静似乎将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半空中。街道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忙于备战的士兵。城里的住户们早早地关紧了门窗，一家人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担忧着明日的生死。我和无恤一路行来，只见到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还一脸好奇地趴在窗口，看着暗红色的天幕下熟悉而又陌生的雍城。
 
“这个你待会儿拿回去试试看。”无恤递给我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
 
“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看，我让人按你的身量做的。”
 
我低头解开包袱上的十字结，里面装的竟是一件五层犀牛皮做的软甲。
 
“马上就要开战了，你怕吗？”无恤问。
 
我看着手中的软甲，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很抱歉，把你也拖到这里来。”
 
“你抱歉什么，我这次来又不是为了你。明日一战，即便我有性命之忧，你也不用觉得愧疚。”无恤迈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挡在了我面前，“阿拾，如果这次我们都能活下来，你还会和我一起回晋国吗？”
 
这个问题也许已经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可我的心却还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希望这场仗能赢。”
 
“你放心吧，伍封是个出色的将领，他说能赢就一定会赢。如果有朝一日，我与他在战场上相逢，他会是我最强的敌人。”无恤抬头望着远处的木楼，目光深沉。
 
我一想到他与伍封对决沙场的情形，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那我祈愿自己有生之年永远不会看到这一日，否则就是硬生生要将我撕成两半了。”
 
“哦？”无恤闻言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他弯腰将脸凑到我面前，调笑道，“这么说，我还能拿到半个你喽！那倒也不错。”
 
“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快把你的人安排一下，只有守住谷仓，我们大家才能活。”
 
“知道了，女将军！”无恤笑着把我转了个身，“去陪你的伤员吧，明日若开战，恐怕会有人要同他叫阵！”
 
“嗯，你们也要小心。”我朝无恤一点头，拔腿往小木楼跑去，跑到楼边一回头，无恤却依旧站在原地。
 
我走进伍封的房门，迎面碰上了秦猛。
 
“丫头，你来得正好，快进去劝劝将军！南门交给祁将军把守，就等于把城门的钥匙送给了叛军。当初如果不是因为祁安谷竭力扶持，公子绱也坐不上太子之位。”
 
“秦大叔，你放心，我会和将军好好商量的。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呢！”
 
“我走了，你好好劝劝将军！”秦猛叹了一口气，扛着剑走了。
 
我把之前熬好的药热了热，端进屋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伍封皱着眉头坐在案几前：“你的药很好，血早就止住了，伤口也没有溃烂。”
 
“再喝两服药吧。明日叛军可能会送战书来，我们要找个人先去敌营和他们谈判，拖上几天，等你的伤口好些了再与他们开战。”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但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我的伤，而是守在南门的祁将军，他的确是一大隐患，我怕太子绱到时候会利用这一点。”
 
“祁将军为人耿直，他既然领命平叛就不会轻易投靠叛军。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我把药递到伍封手上。
 
伍封一手接过，两口就喝完了：“说吧！”
 
“公子绱和公子利同为君夫人所出，当初祁将军坚决主张立公子绱为太子，无非是遵循了长幼有序的礼制，这也说明祁将军是个极重礼法的人。若是太子绱不小心纵容巴蜀两国士兵偷挖了南面陵园里陪葬的宝物，或是偷盗了宗庙里祭祀用的金鼎，那么祁将军一定不会再对太子绱抱有任何幻想。到时候，你只要让刺探敌军情报的人再‘不小心’把祖陵失窃的消息透露给祁将军，那不管太子绱有没有做这样的蠢事，他都没办法跑到祁将军面前来解释了。”
 
“哈哈哈，善，大善！小儿果真多智计！”伍封眉头一舒，拍案大笑。
 
“你轻点儿力，别震裂了伤口！”我急忙俯身去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伍封借机长臂一揽将我紧紧抱在怀中：“驿馆那晚，我知道那巫童就是你，可你却对我摇头，那时我以为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再抱到你了。”
 
我低头贴在伍封胸前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却也没有回抱他。
 
“你在晋国过得可好？”他在我头顶轻语。
 
“我过得很好。”我听着耳边平稳的心跳，微笑道，“我拜了晋国太史墨为师，在浍水畔有一个自己的院子，每日读卷、卜卦、晒药，日子过得很清闲。我还有一个师兄叫尹皋，他是个怪人，他不仅认识天上每一颗星星，还能叫出它们的名字，但是除非院子着了火或是刻星图的木板没有了，否则他就永远不会出门……”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伍封只是抱着我，静静地听着。桌案上的青铜豆形灯里盛了满满的鱼脂，裹絮的细竹条吸了那微腥的油脂燃得分外明亮。
 
夜渐渐地深了，我趴在伍封胸前，只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灯盘中央裹絮的竹条将要燃尽，“啪啦”一声响，自烛扦儿上爆出了一枚闪亮的灯花。我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灯花，猛地从伍封怀里坐了起来：“将军，我有主意了！我想到让太子绱只围不攻的办法了！”

第二册 第十一章 雍都暗影
 
叔妫瞪了我一眼，讪讪地支起身子走到我身边坐下：『你是谁？是男是女？』『我是鬼，一个你有三分像我、我有三分像你的鬼。』我看着她微笑道。『你是……』她捂着嘴巴，一脸惧怕地看着我。
 
太子绱不日便派人送来了战书，要求与伍封城外一战。伍封按我们早先的计划先是写了一封言辞婉约的书信拒绝了他的挑衅，而后又派使者送去了一封秦伯的劝降书。
 
劝降书毫无悬念地被太子绱退了回来。可紧接着伍封又让人送去了一份议和书，还装模作样地派了三名大夫前去敌营商讨停战的条件。
 
太子绱非常清楚雍城的守备力量，自然以为伍封和公子利此举是因为惧怕他身后的七万大军，于是就心安理得地坐下来，与三名大夫商讨条件。
 
这样一来二回，讨价还价，不觉就过了十日。使者带回了最终的议和书，但这份议和书却被伍封当着太子绱的面在城楼上烧毁了。太子绱气急败坏，扬言明日人定之前一定会攻下雍城，亲自砍下公子利和伍封的头颅以雪今日之耻。
 
“明日就要开战了，你千万要小心！”我解开伍封身上的绷带替他检查伤口。麒麟竭果然是疗伤圣品，短短十日，伤口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我知道，只是你明天不能待在这里了，你必须和赵家的人一起退到西面去，那里比较安全。”
 
“我不去。”
 
“小儿，这又不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伍封握住我替他包扎伤口的手，柔声道，“明天晚上你再来检查，我保证不会再受伤。”
 
“你不用同我保证，我再也信不过你的保证了。”我抬眼去看他，眼中是责怪，还是悲伤，自己也说不清。
 
伍封面色一痛，松开了紧握的手，我低头在他身上一圈圈地系着绷带。
 
“将军，赵无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由僮进来禀告。
 
“让他进来吧！”
 
“是你让他来的？”我惊问。
 
“阿拾，我不知道城外的敌军何时会发动攻击，你最好今晚就跟他们一起退到西面去。”
 
“我不去，我要待在这里！”飞箭，长戟，不断攻进城门的敌军，万一，万一他明日再受重伤……我拼命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去吧，人已经来了。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即便你不信我，这依旧是我的承诺。”伍封用手捧着我的脑袋，脸上是我最熟悉的温暖笑容。
 
“你不可以受伤，不可以死，你还欠我一个解释。”我说着说着眼泪便出来了。
 
“喂，你还走不走啊？”无恤倚着门冲我喊了一声。
 
我抹了眼泪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冷笑一声，径自走过来把我扛了起来：“没人会死的，有什么话，等仗打完了再说也不迟！”
 
“你放开我——”我大叫。伍封却也不阻拦，只默默地看着赵无恤将我一路扛了出去。
 
“给我一张弓，三个箭服，明天我也要上城楼！”我趴在无恤肩上大叫。
 
“巴蜀之地多虎狼之兵，你以为他们会像靶子一样站在那里等你来射？还是跟鱼儿一样不会反抗？我怕你到时候上了城楼，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无恤猛地将我从肩上丢了下来。
 
我勉强稳住身形，急声道：“那万一明日开战，你们都上了城楼，我在城里遇上太子绱的刺客怎么办？我总得有样防身的兵器啊！”
 
无恤盯着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道：“明日你跟紧长姐，弓和箭我自会找给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尽管说！”
 
“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许冲动行事。就算你为了他不要命了，也要让我陪着你！”
 
“红云儿，我不会不要命的。”
 
“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无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城西去，我快跑两步追上他，讨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花结递给了他：“前两日，我回了一趟将军府，这是我以前做的平安花结，只剩这一个了，送给你。”
 
“你不把它给伍将军？”
 
“他的我已经缝在他战袍里了。”
 
“哼，我就知道。”无恤白了我一眼，却依旧把平安结揣进了怀里。
 
这一晚，我睡得很浅，几次三番地惊醒，梦里全是弥天的战火和血肉飞溅的沙场。到最后实在睡不着，就干脆背了弓箭坐在屋顶上等天亮。
 
深夜的雍城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有列队整齐的士兵从眼前经过外，这个大战前的夜晚似乎比平日更加安静。
 
黎明时分，右手边墙根下的几道暗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伍封明明已经下令城中国民在今日不得出门半步，这几个人这时候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从屋顶上爬下来，摸进了赵无恤的房间。结果刚一推开门，就被赵无恤一把压倒在地，一柄银白色的匕首离我的咽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你要干什么？！”无恤放开压在我身上的手，厉声喝道。
 
“你跟我走！”
 
“去哪儿？！”无恤拎了剑，赤着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我拉了出来。
 
在街道的一个转角，我终于又发现了那几个暗影：“红云儿，你看！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像不像太子绱的奸细？我不敢一个人跟着，就只好拉你来了。”
 
“亏你还记得我的话。”无恤把衣服随便系了一下，拉着我小心翼翼地跟着那帮人。
 
七拐八拐，前面的人突然蹿进了一条巷道。这巷子通——公子府！
 
“红云儿，你快回去叫人！他们这是要去公子府上劫人，只要劫了百里红药就能逼开西、北两座城门！”
 
“你在这儿等我，不要轻举妄动！”无恤飞身跳上屋顶，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了。
 
我小心谨慎地往前移了几步，如果我没有记错，巷道的这一面就是公子府的后墙，只要从这里翻进去就能轻易地找到红药的住所。
 
等那几个暗影翻进了高墙，我飞快地跑到了巷道的拐角处，找到了记忆中的那棵大树爬了上去。坐在树杈上能清楚地看到院中几个暗影的动向，眼看着他们接近了公子利往日的寝居，我灵机一动冲着府内大喊：“走水啦——救火啊——”
 
“火？哪里？”几个赤着身子的仆役很快就从房子里跑了出来。
 
“快去拿叉斧！有人要劫你家主母！”我用手一指，大声喝道。
 
几个入府的刺客被我这么一喊，立马转身朝我冲了过来。我坐在树上搭箭拉弓，一下子就射中了两个人。被我射中的人躺在地上浑身抽搐，没一会儿便死了。剩下的几个人看情形不对，纷纷跳上围墙想要逃跑，结果被随后赶来的赵无恤几人几招便杀掉了。
 
“你看看，我就说她会爬树吧！”烛椟指着树杈上的我对赵无恤笑道。
 
“你快下来，跟我进去看看！”无恤冲我喊道。
 
“公子府大着呢，从这儿走到正门要一刻钟呢！要绕你绕，我先进去了！”说完，我扒着树杈跳进了院子。
 
无恤无奈也跟着我跳了进来。
 
“你在箭上涂了什么？”伯嬴看见地上几具尸体面色发青、口吐白沫，惊疑道。
 
“我在箭头上下了死咒，贵女走远点儿，别碰到！”我小心翼翼地把箭从尸体上拔了出来，用白布擦干净后放回了身后的箭服。
 
“死咒？”几个拿着斧头站在我身旁的仆役满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快去穿衣服吧，你家主母待会儿要出来了！”我一说完，几个仆役回身齐齐扑进了屋子。我摇了摇头嘟囔道：“光屁股拿着斧头还真是奇怪啊！”
 
烛椟一听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你果真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好啊！”
 
“这是怎么回事？”红药穿着亵衣，在两个婢子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门。
 
我怕被她看见，急忙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伯嬴身后。
 
“晋人赵无恤见过孺人！”无恤向红药行了一礼，正色道，“几个歹人趁夜色潜入贵府，怕是想要劫持孺人威逼公子和百里大夫打开城门，幸而被我等察觉，现已伏诛。”
 
红药这会儿才看到地上的尸体，她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撇过头干呕起来。
 
无恤上前一步，对两个婢子道：“快扶你家主母进房去，再把府里的家宰给我叫来。”
 
“家宰随主人去西门了。”婢子惶恐道。
 
“你们快去把叔妫叫来。”红药取出帕子擦了擦嘴，声音虚弱无力，“让勇士见笑了。”
 
“孺人，当务之急是要请孺人把府里的家眷都移居到一处空旷的院子里去，然后命府中侍卫在院外寸步不离地守卫。这场仗结束之前，要务必保障孺人的安全，不可让太子绱的人再有可乘之机。”
 
“谢勇士救命之恩，此役过后夫君必重谢勇士。”红药对无恤欠了欠身子，感激道。
 
“孺人言重了，事不宜迟，赶紧把人都叫醒吧！”
 
“主母——”刚刚去叫人的小婢子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跪倒在红药身前，结结巴巴道，“贵……贵妾不见了，伺候她的五个婢子也都死了！”
 
“你说什么？！”红药大惊失色，“是太子的人劫了叔妫吗？这可怎么办……夫君最爱重叔妫，她如今又怀着身孕……”
 
红药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我心中大喊不妙，太子绱定是派了两拨人，一拨被我们劫杀，另一拨劫了叔妫赶去西门了。
 
“不好，快走！”无恤三人提剑飞奔了出去。我转身朝主屋左侧一拐，直冲马厩，挑了一匹快马，紧追了出去。
 
我骑着马从大门口冲了出去，路上却空荡荡地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们去哪儿了？算了，不管了！
 
“喝！”我一踢马肚直奔西门而去。
 
那些人劫了叔妫要做什么？是要逼迫公子利开城投降吗？不，这是公子利和太子绱的生死之战，公子利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打开城门。太子绱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等我赶到西门，看到城楼上稀稀拉拉的几个守兵，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太子绱今日主攻不在东门，而在西门！劫持红药、叔妫，不是为了打开城门，而是为了在攻城之时扰乱军心！
 
我快马赶到城门下，守卫的几个步卒居然还打着鼾靠在城门上熟睡。一怒之下，我抡起马鞭狠狠地在他们身上抽了几下，高声喝道：“都给我起来！”
 
几个步卒吃痛，爬起来拿了长矛把我团团围住：“什么人找死？”
 
“公子呢？符舒呢？大战在即，你们居然还有心思睡觉！”我怒气冲冲，心急如焚，“看什么？还不快去喊人！”
 
也许是被我的凶狠模样吓到，一个步卒扔下长矛飞奔了出去，很快就从城楼上走下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士。
 
“什么人？”来人高声问了一句。
 
“符舒！太子绱今日要攻西门，快鸣鼓，调精兵和箭手上城楼！”我对来人高声喊道。
 
“贵女，你不是已经……”符舒先是被我吓了一跳，醒转过来后，立刻命人击鼓备战。
 
我跳下马背急问道：“公子呢？为什么城楼上才这么几个人？”
 
“昨夜太子绱在东门外列阵击鼓，公子半夜就调兵赶去东门了！”符舒忙回道。
 
“趁现在天还未亮，你立马派人把公子叫回来，东、西两门今日恐怕都会被攻。”说完我又对符舒身后的随从道：“不管这里还剩下多少人，全都拿上武器、旌旗到城楼上去，马上！”
 
雍城西门外是一片低洼地，如果想从西门攻入，不管是步卒，还是冲撞木，都需要爬上一个陡坡。即使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只要还有一点儿常识的士兵都知道，攻城最重要的就是速度。速度越快，死的人越少；越慢，死的人越多。爬坡仰攻，无疑会拖慢军队的速度，到时候死的人可能就是原来的两倍甚至三四倍。
 
太子绱坐拥七万大军，已经狂妄到了极点。不过七万对九千，即便强攻西门，他也有极大的胜算，更何况他现在手里还有叔妫。如果战斗进行到紧要关头，公子利身陷东门，他怀孕的妾室又被拉上城楼，届时群龙无首，惊慌失措的西门守卫恐怕片刻就会落败。这样一想，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从现在开始，稍微踏错一步，就可能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我在城楼下急得团团转，脚下的地陡然开始颤动——太子绱的军队拔营进攻了！
 
我飞奔上了城楼，如血的朝阳在天际缓缓升起，乌压压的军队正排成整齐的方阵向城门进发。顷刻间，我的心直蹿到了嗓子眼，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大压迫感迎面袭来，我的膝盖竟抑制不住地发软。
 
此时，城楼上每个士兵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兵器，他们僵硬的脸透露了他们此刻内心的恐惧，但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的敌人。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他们只能奋力一搏！
 
“公子带兵回来了！”一个小兵奔上城楼大声喊道。
 
太好了，城楼上其余的人都和我一样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大家又都紧张了起来，因为敌军已经在城下列队。
 
我转身欲下城楼，迎面却撞上了公子利。如果命运可以自己安排，我绝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相见。
 
“阿拾？！”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公子，你总算来了。你府上的——”我刚一开口就被公子利紧紧地抓住了双手。
 
“阿拾，这是我的幻觉吗？”
 
“公子，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子的人抓了你府上的贵妾妫，为的是要在进攻的时候扰乱你的心智。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请给我五名士兵，我会帮你救出贵妾。只是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往城里看一眼，也请命令你的士兵，抗击外敌时，谁都不要管城里发生的事。”
 
公子利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他怔怔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惊讶、哀伤、喜悦，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脸上飞快地变换。
 
“公子！”我心中焦急，不由得拔高了嗓门。
 
“今日你不管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但今日之后，若我还活着，我想知道为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好，今日之战不管有多惨烈，阿拾请公子一定要活下来。”
 
说完，我挣开公子利的手飞快地跑下了城楼。
 
站在城楼下，耳边不断地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我不敢回头看，也不能回头看，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眼前的这条路。
 
两刻之后，一辆黑篷马车突然出现在长街上。我默默地举起长弓，从箭服里取了一支涂了剧毒的白羽箭。临走前，史墨给了我许多东西，这见血封喉的毒药便是其中之一。
 
我把弓拉到最满，半眯着眼睛，死死地瞄准我的目标。“嗖——”弓弦猛颤，毒箭直飞了出去，扎进了御车人的胸口。
 
这一仗，居然把太子府的地鼠都逼出来了！前方中箭的人正是当日看守地牢的守卫之一，他们终年不见天日，难怪能逃过公子利和伍封的搜捕。
 
马车里很快又钻出来一个人，同样是太子府地牢里的守卫。这人一手御缰停车，一手拿匕首紧紧地抵住叔妫的咽喉。
 
“前面什么人？！快把弓箭放下，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公子的贵妾！”来人把匕首横在叔妫的脖子前，冲我大声吼道。
 
“谁都不许放！你们今天只能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我冲身后的五名士兵厉声喝道。
 
“去！把你们公子叫下来，我要出城！”那男子把匕刃逼近叔妫的脖子，“如果他不下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一尸两命！”
 
“公子是不会下来的。你把匕首放下，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我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你别过来！如果公子利的宠妾和孩子有什么闪失，你十条命也赔不起！快！把公子利给我叫下来！”我的步步紧逼让那男人焦躁不安。
 
“贵妾，公子让我转告你，今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迈下城楼一步，希望你能明白他的苦衷。待你死后，公子定会厚葬于你。”
 
“不，我不想死啊……夫郎，夫郎，救我啊！”叔妫突然冲着城楼大叫起来。
 
但此刻没有人理会她，仿佛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能看见他们。
 
“现在你相信我了？”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对那男子柔声道，“你有两个选择：其一，你和她一起死，她死后厚葬，你死后喂狗；其二，你和她一起活，她继续做她的贵妾，你继续做你的守卫——也许这次还不用待在地牢里。”
 
“你是谁？”那男子见我知道他的来历顿时惊慌失措。
 
“我自然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你家中几人、现在何处。等你死了，我便杀了他们，剁成肉糜和你混在一起喂狗，这样你们一家人也算能死在一处了。”我说完从背后取出一箭搭在弓弦上，“看到那人的死法了吗？我在这箭上下了死咒，你即便只擦破点儿皮都必死无疑。今日，我送你们二人一程。我们离得这么近，箭从贵妾的身体里穿出去，再射进你的身体，只需费我一支箭，倒也省事。”
 
那人听着我的话，眼睛越瞪越大，像是白日里活生生见到了恶鬼。
 
我微笑着举箭对准了叔妫，她身后的男子大叫一声，扔下匕首，撒腿朝城内逃去，逃出去不到五十步，就被巷弄里跑出来的赵无恤一剑刺死了。
 
我收了箭，忙伸手去扶瘫倒在地上的叔妫：“你没事吧？”
 
“别碰我！你这个贱奴，你居然敢拿箭对着我！我定要夫郎砍下你的头！”叔妫抬起头来看着我，咬碎了一口银牙恶狠狠道。
 
我身后的几个士兵吓得立马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贵妾饶命啊！贵妾饶命！”
 
我一把甩开叔妫的手，冷冷地站了起来，对士兵们喝道：“都给我起来！跪在这里做什么？要想活命，就上城楼杀敌去！”
 
士兵们看了我一眼，拎起长矛，头也不回地冲上了城楼。
 
“放肆！竖子——”叔妫将之前所受的惊吓全都化成了怒火，劈头盖脸冲我一通恶骂。
 
“你做什么了，把人气成这样？”无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
 
“你还笑！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杀了七个刺客，跑了两个，烛椟他们去追了。没有找到贵妾妫，我又不放心你，所以就到这儿来看看。”
 
“贵妾妫在这儿呢！”我朝坐在地上的女人努了努嘴，对无恤道，“我送她回去，你上城楼去帮公子利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无恤担忧道。
 
“若城破了，我也活不了。你赶紧去吧，千万小心！”
 
“你也小心！”他按了按我的肩，提剑奔上了城墙。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蹲下身去扶叔妫。
 
她重重地甩开我的手，厉声道：“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在这里等夫郎。”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起等。”我找了个能挡流箭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对叔妫喊道，“你也过来坐吧，不然被流箭射死了，没办法跟你的良人告我的状！”
 
叔妫瞪了我一眼，讪讪地支起身子走到我身边坐下：“你是谁？是男是女？”
 
“我是鬼，一个你有三分像我、我有三分像你的鬼。”我看着她微笑道。
 
“你是……”她捂着嘴巴，一脸惧怕地看着我。
 
“是，就是我。所以你猜，待会儿你向公子告状，他会帮你，还是帮我？”我伸手拿下她捂在嘴巴上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而且，我觉得我跟你长得没有半分相像，也许待会儿要让公子好好看个清楚，那样他才会明白，叔妫就是叔妫，阿拾就是阿拾。”
 
“我要回府！送我回府！”叔妫摇晃着站起身来，朝公子府走去。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心道：为什么有的女人非要我这样撕破脸皮才肯听话？

第二册 第十二章 情深且止
 
『阿拾，我曾经以为自己争过了伍封就可以得到你，没想到我们两个最后都没有争过天命。』公子利把宝石匕首重新递给了我，『这是你的，如今还给你。还有，我不要每年只见你一次，我若想见你，便会派人去晋国接你。来了以后，不管你是要祭祀，还是小住，我都随你。』
 
把叔妫送到公子府门口后，我没有跟着进去，因为不知道与红药面对面时我该说些什么。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会为了我还活着而高兴。一个性格乖张的叔妫已经够她受的了，再加上一个死而复活的阿拾，估计会把她逼疯。
 
雍城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当残阳染红了天空，双方的兵卒都已经筋疲力尽。日入时分，太子绱终于收兵了。
 
我爬上东门的城墙，却被堵在了石阶上，士兵们正在向下搬运城墙上的尸体。这些尸体面目模糊，残缺不全，可今天早上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人、会说会笑的人。我屏住呼吸冲上了城楼，支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却差点儿被浓郁的血腥之气熏晕。东门外的沃野上，到处都是尸体，外墙根下更是摞满了想要冲入城内的巴蜀士兵。他们中有的连脑壳都已经被石头砸碎，只留下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像一双双狰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拾见过公子！”我立马转身跪地见礼。
 
“起来吧！”公子利的眼睛布满了厮杀过后残余的血丝，他的发髻凌乱，皮甲带血，手臂上被划了好几道伤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比记忆中那个谦谦贵公子要更像个成熟的男人、沉稳的主将。
 
“陪我走走吧！”他看着我的眼睛，温柔依旧。
 
我们一前一后地爬上了城门左侧的一座箭塔，他伸手一拉，带我坐上了箭塔高高的木架。
 
此时天色已暗，城楼下有一队士兵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收集尸体上的羽箭，脱取敌军兵卒身上的皮甲。
 
“在渭水里找到你的尸体时，我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你，直到发现这把匕首。”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我把它送给你，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从你的尸体上把它拿回来。”
 
“我同红药在城外观礼时被人打晕了，等醒过来时，人已经离开了秦国，衣服和匕首也都被他们拿走了。不过，我还留着这个。”我从衣领里拉出了那枚碧玉环，“这玉佩许是有些灵气，我后来虽几番遭难，都化险为夷。”
 
“这玉环是城外的猎户在摩崖山的深潭里捞到的，据说是上古神兽口涎所化，兼具山中灵气，所以才献给了我。我见它玉色与你眸色相仿，便特意送给你。若它真能护你平安，也不枉费我当初一番心意。阿拾，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抓走了你？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公子利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紧得让人发痛。
 
“当日国君城外祭祀，太子绱找了刺客想趁乱杀了红药，阻碍你和百里氏的联姻。为了救出红药，我只能以身相替。”
 
“果然是大哥所为。当日红药被救而你莫名失踪时，我就已经猜到了。”
 
“抓我的那些人倒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发现自己抓错了人后就放我走了。只是在放我之前给我下了咒术，夺去了我的声音，也让我忘了自己是谁，直到巫士明夷救了我。”
 
“巫士明夷？那日婚宴上能通鬼神的小童……”
 
“小童既济就是我，只是我当时虽然记起自己是谁，却为时已晚。”为了隐瞒在天枢的一段过往，为了不让公子利迁怒于明夷，我只能编了一个谎言来骗他。
 
“所以，你才会在婚礼上哭，所以你才知道我们那么多的过往。”公子利如梦方醒，他仰天苦笑道，“我和你面对面坐着居然没有认出你，你明明就在我手边，我却没能抓住你。我还能怨恨谁？我该恨的是我自己。”
 
“公子莫要自责。巫士说，阿拾是被天神选中的巫女，这一生注定不能嫁人，如果有违神意，上天就会降下灾祸。今日，我把公子从东门叫回来，救下你的贵妾和孩子，也都是受了神旨。公子，你注定要成为秦国的国君，你既然承了天命，也就必须割舍掉一些无法属于你的东西。”
 
“就比如你，对吗？”公子利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我，“阿拾，这就是你回来的理由？告诉我你还活着，却永远不可能属于我？”
 
“公子……”
 
“不，我不会再放开！这一次，我绝不会放开你！”公子利猛地一拉将我紧紧抱在怀中。我与他年幼相识，这却是他第一次那么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的心意。“阿拾，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不管上天会降下什么灾祸，所有的惩罚都让我来领。”他用手指摩挲着我的长发，声音哽咽艰涩。
 
我长叹了一声，在他耳边幽幽道：“公子，你是天定的君主，上天不会惩罚你，但会让我死。”
 
公子利抱着我的手蓦地僵住了。
 
“鸿雁于飞，中心藏之。吉士顾我，何日忘之？公子，你若想我好好活着，便忘了我吧！阿拾今生，注定是要负你了……”
 
公子利听了我的话，怔怔地松开了双臂，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哀伤的眼睛一遍遍地抚过我的脸庞。良久，他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当初我已经差点儿害死了你，我不能再害你一次。你是不是我的人，我无所谓，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阿拾谢公子怜惜。”我按捺下心中感动，轻声回道。
 
“伍将军知道你没死吗？”
 
“和公子一样，是这两日才知道的。”
 
“那你以后还会住在将军府吗？我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去找你吗？”
 
“我如今拜了晋国太史墨为师，此后几年应该都会住在新绛。公子若想见我，每年祭天的时候可以派人来晋国接我。无论我将来人在哪里，都会虔诚为公子和秦国祈愿。”
 
“阿拾，我曾经以为自己争过了伍封就可以得到你，没想到我们两个最后都没有争过天命。”公子利把宝石匕首重新递给了我，“这是你的，如今还给你。还有，我不要每年只见你一次，我若想见你，便会派人去晋国接你。来了以后，不管你是要祭祀，还是小住，我都随你。”
 
他深情而真挚的眼神让满口谎言的我羞愧无比，我只能含泪点了点头。
 
我和公子利肩并肩坐在箭塔上，头顶辽远而清冷的夜空上挂起了无数星点。公子利望着渭水边连绵数里的敌帐和尸横遍野的平原，神情黯然：“阿拾，你说我要争那个位置究竟是对是错？如今为了我一个人的野心却要这么多人为我而死。”
 
“那公子以为，太子以秦国之地换取巴蜀联军的支持是对是错？”
 
“自然大错特错！”公子利双眉紧蹙，眼神异常地坚定，“当年，周平王被犬戎侵夺了岐、丰之地，才无奈把岌岌可危的镐京旧地封给了秦人，自己带着王室迁都到了洛邑。穆公时，秦人强逐西戎，开地千里，才有了今日的秦国。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秦人的热血，莫说拱手相让五十里沃野，只要我还活着，我连一寸都不会割让给巴蜀。”
 
“所以，错的人是太子，上天也因为他的无德抛弃了他。有朝一日，若公子登上国君之位，请务必牢记：只有行德政，才可以得天道。”
 
“如果雍城能够渡过此难，利必定会遵循天道施行德政。在我有生之年，也定要像先祖那样成就一番伟业，叫中原诸国再不敢小觑我秦国。”
 
“公子，你看！”我遥指着头顶上的一组繁星，缓缓道，“那是井宿众星官之一的‘弧矢’，‘弧矢’星动则其下分野有兵乱，因而我才能预知秦国今日之乱，才会奉天命来助你。如今，‘弧矢’定而岁星出，说明一切都将有好的转机，公子只需静心等待，不日太子定会兵败。”
 
“阿拾，你何时习得占星之术？”公子利疑惑地看着我。
 
“太史墨乃是当年替周王祭天的神巫，他精通阴阳占星之术，能预卜天下十年之事，我如今只是学了点儿皮毛。”我被夜风吹得不禁打了个冷战，搓着手臂笑道。
 
“起风了，我带你下去，你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我随着公子利从箭塔上爬了下来，不远处城楼的台阶上排了一条长长的人龙。
 
“公子，他们在做什么？”我问。
 
“他们在领护胸皮甲。这是伍将军战前设下的奖赏，凡步卒者杀敌十人便可以领一件皮甲护身。”
 
“这里少说也有百来号人，雍城哪里还有这么多皮甲？”
 
“死人身上扒的，有秦军的，也有巴蜀士兵的。他们明日若是战死了，这皮甲还是要扒下来换给别人穿。”
 
士兵们如获至宝地抱着那些沾满血污的皮甲从我们眼前经过，他们的脸上带着骄傲和欣喜，因为怀里的皮甲是他们今日奋勇杀敌的证明和奖赏。我看着他们的笑颜，心里却不由得生出一丝哀恸，在他们中间，不知又有几人能活到明日此时。
 
“他是你的朋友？”公子利指着远处的赵无恤问。
 
“他是晋卿赵鞅的庶子。”
 
“此人剑法卓绝，不在伍将军之下，实是个人才。”
 
“他身上藏了很多秘密，是个复杂得让我看不透的人。不过我相信他是个好人，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我望着远处抱剑的赵无恤微笑道。
 
“公子——”一个戴冠的侍卫从西面跑来，附在公子利身旁一阵耳语。
 
“阿拾，我现在要赶回城西，你可与我同去？”公子利问。
 
“我与将军还有事相商。”
 
“那这几日你要千万小心，等战事完了，我再来找你。”公子利说完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跑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高声道，“阿拾，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我笑着挥手，他策马离去。
 
“看来，你果真不缺爱慕之人啊！”无恤抱着剑走到我旁边一脸戏谑。
 
“你没受伤吧？伯嬴和烛椟呢？”
 
“你放心，这天下能伤得了我的人没几个！”他嘴角微扬，眉眼之间是他天生的一股傲气，“长姐正在里面和她未来的夫君争辩谷仓守卫之事。烛椟今日从刺客手里救了一个貌美的秦女，现在恐怕已经钻到人家姑娘的被窝里去了。”
 
“他们抓到刺客了？”
 
“只抓到一个，剩下的那个据说凭空不见了。”
 
“烛椟送秦女回家，你和伯嬴都在这里，谷仓那边岂非没人守着了？”
 
“烛椟说他会在守卫交替之前赶回去的。只是我有些奇怪，伍封今天难道没对城内国民下禁出令吗？”
 
“禁出令？昨天夜里就已经下了啊！”
 
“哦，原来是这样……”无恤哼笑一声，对我道，“走吧，赶紧同我找长姐问问那秦女的住处，烛椟那小子怕是要闯祸了。”
 
“闯祸？”
 
“待会儿再同你说！”无恤带着我一路冲进伍封的房间，却正巧撞见伯嬴红着脸被伍封抱在怀里。
 
“咳咳。”无恤假意轻咳，伍封抬头看到我们，连忙招手道：“你们快过来，帮我把剑士扶出去。”
 
“小嬴，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扶起伯嬴的一条手臂。
 
“他今日追杀刺客的时候扭到了脚，刚刚又差点儿摔倒。你到门口找个士兵，背他回去休息。”
 
“不劳烦将军的侍卫，我来吧！”无恤走过来，背起了伯嬴。
 
伯嬴百般不情愿地趴在无恤背上，转头对伍封道：“将军，那谷仓的事？”
 
“剑士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
 
“小嬴可是发现了什么？”伯嬴走后，我问伍封。
 
“他觉得谷仓的守卫太松散了，在轮岗的时候又有空隙，要我再多派些人过去。”
 
“她这几个晚上定是彻夜不眠地守着，所以今天才会不小心扭到脚。”
 
“嗯，知道你在晋国有这样一群朋友，我就放心了。今天你见过公子利了？”
 
“见过了。”
 
“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说我是被神选中的巫女，今生不可嫁人，否则就会夭亡。所以，他不会再强求我。”
 
“不嫁人？可你才……”
 
“将军，以前我说不嫁人，是为了留在将军府和你在一起；如今我说不嫁人，是因为不想被困在一个院子里。齐鲁之国，郑卫之地，有机会我都想去看看。”我若无其事地笑着，伸手揉了揉伍封紧皱的眉头，“再说，等将军今年成亲了，就有人能照顾府里了，到时候我了无牵挂，做个仗剑走天下的游侠儿，岂不快哉？”
 
伍封不动声色，可放在案几上的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十指关节没有一丝血色。我轻轻地把手覆在他手上，呢喃道：“没事的，我没事的……”
 
“报——”一个士兵在这时突然冲进房门，他跪倒在地，惊慌失措道，“将军，谷仓着火了！”
 
一听谷仓着火，我和伍封立马站了起来。随即赶来的几个大夫把伍封团团围住，我努力钻出包围，快步走出木楼，只见谷仓方向火光冲天，夜风夹带着草木烧焦的灰烬迎面而来。这时，很多被禁止出户的国民都跑到了大街上。一时间，整个雍城里惊叫声、哭声不绝于耳。
 
“红云儿！”无恤骑马从我身边经过，我赶紧大叫了一声。
 
无恤听见了我的声音，掉转马头回到我身前，厉声道：“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快回房子里去！”
 
“你去哪儿？”
 
“我去找烛椟！”
 
“我也去，这城里的路我比你熟！”我把手伸向赵无恤，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大火，无奈地把我拉上了马。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发现那个秦女就是失踪的刺客？她一定是从烛椟那里知道了守卫轮岗的时间。”
 
“那小子总有一天会栽在女人手里！”无恤大喝一声，带着我朝西市飞驰而去。
 
到了我们要找的那座房子，无恤拔出剑来一脚踹开了房门，我跟在后面冲了进去，却看到了一幅让人面红耳赤的场景。男子和女子的贴身衣物撒了一地，烛椟正光着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身上一点儿遮盖之物都没有。我用手指捏起地上的一件外袍，递给无恤：“快给他盖上！”
 
无恤嗤笑一声，走了过去，把衣服往烛椟身上一扔，用剑指着他的咽喉，喝道：“起来！”
 
不料，烛椟却毫无反应。我心中一顿，忙快步走了过去：“他可能是被下了药！”
 
无恤把剑收了起来，在房子里四处转了转。
 
我翻开烛椟的眼皮看了一下，然后用拇指狠狠地掐按他嘴唇上方的位置。他吃痛，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我惊喜道。
 
“我好高兴……”他拉住我的胳膊，猛地一翻把我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我替他着急，他倒好，还沉醉在温柔乡里呢！
 
“红云儿——”我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
 
无恤的反应快到让我震惊，从他冲进来到一脚把烛椟从我身上踹开，真的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而接下来的事更是让我大惊失色，无恤阴沉着脸，对着烛椟的胸口，手起剑落，划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疯啦！”我连忙拿衣服按住烛椟胸前的伤口，“烛大哥，你怎么样了？”
 
“无恤！”烛椟捂住胸口猛地坐了起来。
 
“谷仓被烧了！”无恤说完，猛地一踹门就出去了。
 
烛椟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苦笑道：“他是真生气了，不过幸好准头没失。”说完他在衣服上撕了块布条将伤口随便一绑，“只是破了点儿皮，没事，你赶紧出去，我要穿衣服啦！”
 
我连忙把地上的衣服收了收扔给他：“没事就好，你快点儿！”
 
等我们三人赶到谷仓时，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士兵们的脸都被熏成了焦黑色，因而显得他们眼下的两道泪痕格外明显。粮草就是雍城所有人的命，粮草被烧没了，就意味着如果几日之内援军不到，雍城就撑不下去了。
 
“将军在哪里？”我们回转到木楼，正好撞见从门里出来的由僮。
 
“和公子利、祁将军、百里大夫在内室说话呢！”
 
“我去向他们请罪！”烛椟取下腰上的剑递给我，视死如归地往里走。
 
“你等一下！”我拉住烛椟，转头问由僮，“纵火的人可找到了？”
 
“嗯，关在后院了，小嬴带人看着。”
 
“跟我来！”我扯了烛椟往后院走去。
 
一轮残月之下，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地跪在院子中央，伯嬴阴沉着脸，一连扇了她好几个巴掌，接着又拿剑指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其他人在哪里？城里还有没有你们的人？”
 
伯嬴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森寒绝决，下手狠辣。
 
烛椟大步流星地蹿了上去，一把挥开了伯嬴的剑：“阿姐！”
 
伯嬴看到烛椟立马缓下脸色：“你们来了。快，这就是那个烧了谷仓的女刺客。”
 
烛椟跪下身来，迟疑着撩开了女子覆在脸上的头发。待他看清女子的脸，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顷刻间颓败下来：“真的是你？你是秦太子的刺客。”
 
那女子啐了一口血，抬首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虽然那女子两颊红肿，嘴角滴血，但是我立马就认出了她。
 
“宓曹？”我蹲下身子轻唤了一声。
 
宓曹见到我，显然被吓了一跳，她身子往后一挪，惊恐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认识她？”无恤问。
 
“她是别人送给太子绱的侍妾。”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宓曹，她如今的样子比那日站在奴隶贩卖台上还要狼狈。我掏出帕子想擦去她嘴角流下来的血，却突然被她一口咬住了食指。
 
我吃痛想把手指拉出来，宓曹却咬得入骨。
 
无恤见状，猛地用剑在宓曹脊背上一击，她两眼一闭晕倒在地。
 
“子黯，你怎么样了？”伯嬴凑了上来，“天啊，肉都被咬掉了一块！”
 
“要赶紧把血止住。”无恤拿帕子在我的伤口上缠了几圈，竖起眉毛责骂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和这女子到底有什么仇怨，让她这样恨你入骨？！”
 
我看着帕子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心中暗道：宓曹能不恨我吗？当年公子利是为了我，才拿她和楼府的人换了无邪；她今日沦为太子绱的刺客，我也逃不了干系。
 
“我没事，现在关键是要问出其他刺客的下落。”
 
“把她留给我吧！”烛椟缓过神来，双手一揽把躺倒在地的宓曹抱了起来，根本不理会我们几个的反应，径自把人抱进了房间。
 
“他这是想干吗？”伯嬴张大了嘴巴，“他不是又开始发疯了吧？”
 
“现在不是追究刺客的时候，城内粮草被烧，我们撑不了几天了。”无恤沉下脸，对现状忧心忡忡。
 
“谷仓里被烧的只是粟米的茎干，雍城的粮草藏在别的地方。为了稳定军心，今天晚上每个士兵都会领到三天的口粮。”
 
“你早知道了？！”无恤看着我惊愕道。
 
“我刚到雍城的时候就和将军说了这事，我建议他把粮草从谷仓里挪出来，再放些易燃的麦秆、粟叶在里面，引诱太子的人来烧。这样一来，太子绱看到城中冒出火光，自然就以为粮草被烧了。”
 
“巴蜀之人今日攻城死伤无数，一旦知道城内粮草被烧就必定会围而不攻，想要逼伍封自己开门求降！怪不得这几天，我们几个日日守着谷仓却从未见有人来转运粮草。”
 
“对！这是我原先的打算，但是早在我们进城之前，将军就已经这样做了。”
 
“这么说，我这几日不眠不休，只是守着一堆干草！”伯嬴听完我和无恤的话才突然觉醒过来，“怪不得我说谷仓守备有漏洞时，伍将军一点儿都不在意。”
 
“你不会怪他吧？”我小心问道。
 
“我的嘴巴藏不住秘密，要是告诉了我，今日烛椟恐怕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那个秦女。”伯嬴自嘲大笑，看样子丝毫不介意自己这几日的辛劳，反而很佩服伍封的谋略和远见。
 
“哼，你这张嘴巴用剑撬都未必能撬出东西来，还是长姐这样的女人更可爱。”无恤看着我揶揄道。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现在就只能期望援军早点儿到了。”
 
我话刚说完，烛椟房间里突然传出女人凄厉的哭声。大家开门冲了进去，只见宓曹把头深埋在烛椟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动着，发自喉咙深处的沉重的哭声像是要把心底的痛楚全都翻吐出来。
 
烛椟只是紧紧地抱住她，一声不吭，脖颈上青紫色的血脉因为激动的情绪凸浮起来，不断地跳动。
 
这不是浪荡不羁的烛椟，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在为怀中的女人心痛万分。
 
我忽然觉得，烛椟和宓曹，他们之间的牵绊，绝对不仅仅是一夜的欢愉……

第二册 第十三章 邾国曹女
 
我和宓曹的命运就好像是极端的两面，一白一黑，一阴一阳，截然相反。她出身高贵，幼年备受隆宠，却辗转沦落为奴；我出身寒微，行乞为奴，最后反而得到了将军和公子利的怜爱。
 
宓曹最终哭累了就在烛椟的床上睡着了，烛椟站起身来合上了门，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伯嬴面前：“阿姐，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让我放了她？！”伯嬴按着额头原地转了两圈，勉强平稳下心绪，语重心长地对烛椟说，“我不知道你这次又在发什么疯，但里面这个女人是敌军的刺客，她刚刚药倒了你，烧掉了雍城的谷仓。如果伍将军没有事先把粮草运走，她这样做就是要了雍城所有人的命。这样居心叵测的女人，你到底在迷恋什么啊？！阿匣，如果你不是晋人，而是秦人，现在早就已经被拖出去砍头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待会儿我自会向伍将军请罪，椟只求阿姐能让伍将军饶了宓曹一命。”
 
“伍将军如何会听我的？”伯嬴拉住不断磕头的烛椟，心痛道，“阿匣，这女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咒啊？你快醒醒啊！”
 
“阿姐，你如果告诉伍将军你是卿相的长女，他一定会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宓曹的。”烛椟拉住伯嬴的衣角，想了半天只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当真是疯了，他一没有上门提亲，二没有问名纳彩，我这样跑去求他，你是想让我丢死人吗？”伯嬴掰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对无恤道，“你来同他说！”
 
“烛椟，你求错人了，你若想留下屋里那个女人的命，该求这位神子才是。”无恤把愣在一边的我推到了烛椟面前，“且不说伍将军，她若是问公子利要座金山，只要公子利有，绝对眼睛都不眨一下。等打败了太子绱，公子利就是秦国太子，到时候说要放个刺客还不容易？”
 
这个赵无恤，烛椟急成这样，他居然还不忘打趣我。
 
“子黯，你真的有办法救宓曹？我不知道宓曹和你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如果你能留下她的命，我现在就去砍下她的指头给你赔罪！”烛椟红着眼睛，忍痛道。
 
我和宓曹之间的恩怨？今日之前，她对于我来说，只是个一心想要爬上高位的势利女子，得宠时拿鼻孔看人，沦为舞伎也不忘给我难堪。但是烛椟今日的反应让我很是意外，一个说起天下女人头头是道的浪子，怎么会对宓曹这样的女子一见钟情？不，看他此刻的样子，简直就是情根深种。
 
“我不要她的指头，你只要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我把烛椟拉了起来。
 
烛椟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赵无恤，声音低沉沙哑地说：“她是邾国上任国君邾子益的小女儿，宓曹。”
 
“就是她？！”赵无恤呵了一声，凑到我耳边道：“这个故事可长了，你要听，待会儿我来同你说。”
 
他们俩果然是旧识。宓曹居然还是国君之女？我按捺下心中震惊，对烛椟道：“你现在先别去找将军请罪，等我同他说过了你再去。”
 
“你肯帮我？”烛椟攥紧我的手，连声道谢，“子黯，只要你这回救了她，我以后随你差遣，绝无怨言。”他说完放开我的手，拎起之前扔在地上的剑，杀气腾腾地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儿？”伯嬴追上去问。
 
“去杀了其他躲在城里的刺客。”烛椟抛下一句话就跑没了影。
 
“长姐，屋里那女子可是阿匣找了五年的小姨母，你可要看好了。”无恤坏笑一声道。
 
“那你呢？”
 
“我给这人讲故事去了。”说完无恤拖着惊呆的我上了屋顶。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听故事的地方就是屋顶，空旷、安静、没人打扰。恰巧，赵无恤也喜欢在屋顶上给人讲故事，所以，我们俩在这件事上倒是一拍即合。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无恤指了指我受伤的指头。
 
“你先说吧。太子的侍妾怎么会是邾国的公主？她和烛大哥又是什么关系？”
 
小姨母？如果赵无恤不说，我就算想破了脑袋，想到明年也猜不到这层关系。
 
“烛椟的爷爷是晋国掌管仪礼的行人，负责接待他国的国君和贵宾。七年前，他派了烛椟的父亲和十五岁的烛椟去鲁国向少正卯学习周礼。当时，邾国的公子何恰巧也在鲁国学礼，他们一来二往就成了好友。因为邾国与鲁国接壤，所以，公子何便邀请他们父子到国中做客。”
 
“烛椟在邾国宫中认识了宓曹？”
 
“正是。烛椟在宫中做客时，意外结识了当时最受邾国国君宠爱的小公主宓曹。两年后，烛椟同我说，他要去邾国求娶心爱之人，那晚我们两个大醉了一场，可酒还没醒就见到了邾国国君派来的使者。”
 
“使者来做什么？”
 
“邾国国君为了拉拢晋国烛氏，把自己庶出的二女儿许给了烛椟的父亲做继室。这样一来，宓曹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烛椟的小姨母。邾国虽是小国，但临近鲁国，礼法制度森严，烛椟想要求娶宓曹的事就化为了泡影。”
 
想不到烛椟和宓曹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我心里一阵感慨：“那宓曹此刻应该在邾国做她的公主，怎么会沦落到秦国来？你刚才说烛椟找了她五年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同一年，吴国攻陷了邾国，俘虏了宓曹的父亲，改立太子革为新国君。公子何和宓曹是一母所出，在宫中得宠多年，太子革一直怀恨在心，所以，他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子何赶出邾国，把十三岁的宓曹许配给了年逾五十的大夫向氏。”
 
“把十三岁的女孩许给一个白发老翁，这太子革也太无情了！后来呢？”
 
“后来便要问你了。烛椟得知此事后立马就跑到邾国去找宓曹，但她那时已经不知所踪了。烛椟后来抛下烛氏嫡孙的身份遍游列国，也是为了能找到她。”
 
好好一桩郎才女貌的佳事，到最后竟阴差阳错沦落到这般伤心的田地，一个浪迹天涯，一个被卖为奴。
 
我把自己如何在卖奴场遇见宓曹、如何用宓曹换了无邪的事一一告诉了无恤。无恤听到最后，也不禁感叹：“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她恨你了。”
 
我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宓曹休息的房间：“我和她其实只见过几次面，但是次次都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也许，是我们两个天生相克吧！”
 
我和宓曹的命运就好像是极端的两面，一白一黑，一阴一阳，截然相反。她出身高贵，幼年备受隆宠，却辗转沦落为奴；我出身寒微，行乞为奴，最后反而得到了将军和公子利的怜爱。
 
“宓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幸好还有烛大哥对她一往情深。人生自古福祸相依，也许今日之事恰是宓曹苦尽甘来的转机。”
 
“说到情深之人，我倒想问问你公子利的事。听说，他在婚礼当日还让人捧了你的旧衣入府？”
 
“是明夷同你说的？”想不到冷若冰霜的巫士也喜欢背地里谈论别人的事。
 
“秦国未来的国君待你如此情重，你为何不愿嫁他？你当日若是嫁了，靠着伍氏手中的兵权和夫君的宠爱，若生下儿子定能一争秦国大位。这样的好事，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拒绝。”无恤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问题的答案。
 
“你说的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如果能变成国君之母，那该是多大的荣耀！将军很快就会迎娶你们赵氏的贵女，我又何苦为难自己？”我抬手理了理鬓发，站起身来，认真道，“我现在就去问问公子利他可还愿意接我入府。”
 
“你当真？”无恤神色一凛，腾地站了起来，拽住我的手臂，“你这人平时倔强难驯，今天怎么那么听话？公子利待你是好，但你甘心只做一个高墙内院里的妾室吗？”
 
我拂开他的手，板起脸来：“好与不好都是你在说，我自有我的决定。”说完便从屋顶上爬了下去。
 
“不许去！”赵无恤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拦在我身前。
 
“若我不去，宓曹待会儿就会被人拉出去砍头了，到时候你同烛大哥告罪去？”我看着无恤一本正经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红云儿，我是去救人，不是去嫁人，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你戏弄我？”他面色一僵，难掩尴尬之色。
 
“谁让你先调笑我的！”我轻哼一声，绕过他跑了出去。
 
宓曹身陷太子府，皆因我而起，这事理该由我来结束。这回虽然她烧了谷仓，但城内粮草毕竟无恙，所以，当我去求伍封和公子利时，公子利很爽快地答应了，但伍封要求在大战结束前，宓曹不得再踏出房门半步。
 
是夜，烛椟提了三个人头去见伍封和公子利，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这件事到此也算有了个好的了结。只是宓曹对我积怨已深，知道是我替她求的情后，对烛椟大发雷霆之怒。五年的时间改变的也许不仅仅是宓曹的相貌，更多的是她的心。她现在就像当年四处乞讨的我，仇恨着世间的每一个人，仇恨他们的蔑视，仇恨他们苍白的怜悯。而我比她幸运的是，我从未站上过云端，因而也感受不到坠落深谷的痛楚。
 
烛椟日夜守在宓曹身边，企图弥补她过去五年所失去的。但我知道，一切痛苦的离开都需要时间，痛得越烈，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上一役，太子绱损失了至少一万兵卒，因而谷仓被烧后，他再也没有对雍城发动过任何攻击，反而把作战的重心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援军身上。
 
围城打援，六万对三万，他的确还有胜利的希望，不过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的希望破灭……
 
在和敌军僵持了十日之后，东西两路援军终于传来了消息。从绵诸调来的一万精兵已经按照伍封的命令悄悄地潜伏在雍城西北面的密林里，而公子利的两万援军则在离雍城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和太子绱的军队遥遥相望。
 
兵贵速而不贵久，伍封和其他三名主将连夜商讨作战事宜，力图以少胜多，击溃太子绱的军队。而我和赵无恤毕竟是晋使，所以，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讨论，忙里偷闲地坐在后院东拉西扯地聊天。
 
“自从进了雍城就没见到你之前带来的那几个人，他们可是混出城去了？”我一边轻轻地拆下手指上的布条，一边问道。
 
无恤把手边捣好的草药递给我，放低声音道：“他们如今已经成了太子绱在军中的护卫，只要这边有所动作，他们就会杀了太子绱扰乱敌军军心。”
 
“巴蜀联军的军心从未凝聚在太子绱的身上，他是死是活对公子利来说很重要，对巴蜀两国而言，却不然。只要攻下雍城，即使没有太子绱，他们也能从秦伯手里强要到土地和城池。”这一次秦军是免不了要和巴蜀联军对决了，一旦打开城门，就意味着我关心的所有人都要走上战场与敌军近身厮杀。单是这样想，就让我不寒而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食指，当日被宓曹生生咬去了一块肉，这几天下来虽然伤口愈合了，但仍是血糊糊的一块，别说射箭，连屈起手指都会觉得剧痛无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现在倒是要谢谢宓曹咬你这么一口，否则你明天怕是要站上革车冲到城外与敌军拼杀了。”无恤仔细地帮我缠好手指上的布条，“你昨天晚上和伍将军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一早就开始在城里收集耕牛？”
 
我按了按包扎好的手指，装模作样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秘密！”
 
“到了明日我自会知道。”他冷哼一声拔出腰上的佩剑，就着昏暗摇曳的灯光，用白布仔细地来回擦拭。三尺菱纹长剑在火光的照射下闪着凌厉的寒光，一如它主人此刻的神情。
 
我拿扦子挑了挑案几上的黑漆古猿顶豆灯，让火苗烧得更旺了些。“我是想让将军命人在耕牛的角上捆上匕首，在牛尾上系上苇草，等明日太子绱开始攻击东面的援军时就打开城门，让尾巴着火的牛群冲入敌阵。到时候，躲在西北面密林里的一万精兵再以火光为讯，攻击敌军的侧后方，和城中两百辆革车和剩余的六千兵卒一起发动奇袭，希望能借此打太子绱一个措手不及。”
 
赵无恤听了我的话，默默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阿拾，你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这话你可已经说过一遍了。”我捏了捏他僵硬的手，微笑道，“等这一仗打赢了，我就去将军府的酒窖给你搬酒，到时候我们好好醉上一回。”

第二册 第十四章 生死一战
 
秦军越战越猛，在两面夹击之下，巴蜀士兵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许多人跳进渭水想要渡水逃跑，却被赶到的箭手射死在河里。
 
原来这就是战争的模样……
 
很多年以后，雍城的老兵们依旧清楚地记得那风云色变的一日。
 
那是一个阴沉的秋日的正午，灰黑色的云朵同远处暗色的山峰连在一起，如同一张大网囚困住了天与地。秋风透着森冷的寒意，夹带着枯萎的树叶在地上打着转，从西到东，扫起一片黄沙。
 
东门的城墙上只零星站了几个箭手，太子绱的军队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就趾高气扬地直奔五里外的两万援军去了。
 
我站在城楼的一角，转头望了一眼城内。
 
一门之隔的长街上，站满了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士兵，他们手握戈戟，表情肃穆，六千人挤在一处却鸦雀无声。
 
站在兵卒最前排的是伍封训练了三年的一百名武士，他们带甲执兵可以日行二百里，体力、速度都不是普通兵卒可以匹敌的。三年的时间，他们在静默中积蓄着力量。今天他们将成为一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利刃！
 
伍封将一支火箭点燃，举臂射向天空。三个城门瞬间开启，几百头发狂的公牛，角带尖刀奔涌而出。一时间，地动山摇，沙尘滚滚，巴蜀两国的步兵仓皇四散，受惊的战马拉着革车在自己的队伍里横冲直撞。城外敌军的军阵，顷刻间乱成一团。
 
“发——”混乱之中，城楼上万箭齐发，数以千计的敌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中箭倒地，凄厉的叫声在东郊的荒野里此起彼伏。
 
箭雨过后，两百辆革车从中央的城门内鱼贯而出，六千名兵卒在伍封的带领下和及时赶到的一万精兵一起截断了敌人的后路。
 
从正午到日暮，城下的呐喊声、厮杀声、尖叫声没有一刻停止。
 
秦军越战越猛，在两面夹击之下，巴蜀士兵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许多人跳进渭水想要渡水逃跑，却被赶到的箭手射死在河里。
 
原来这就是战争的模样……
 
我悄然退下了城楼，没有战胜的喜悦，没有澎湃的心潮，有的只是紧张过后的茫然和对战争无限的迷惑。
 
一个愚蠢的、野心勃勃的男人和两个贪婪的、不自量力的国家，他们联手策划了这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悲剧。为什么上位者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却要几万条年轻的生命为之陪葬，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个权力？
 
日落之前，战事就已经结束了。巴蜀联军大败，一口气奔逃出三十多里。
 
黄昏，士兵们在战场上做着最后的清理，将领们归城喝酒庆功。
 
我焚香沐浴，换上纯白的巫袍，披散下长发，用朱砂在额间轻画了一道镇魂印，而后悄悄地拿了一盏送魂灯出了东门。
 
人有魂魄，魂为气，魄为形，死后魂气归天，魄形入地。可是战死异乡的亡魂被怨气遮蔽了双眼，若没有巫士的指引，就无法找到归家的路，只能永远游荡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战场上大部分秦军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剩下来的尸体多是巴蜀之人，由于数量过多，士兵们没有办法一个个掩埋他们，于是只能用车子把尸体运到一起，然后放火烧掉。
 
缺了胳膊和掉了脑袋的尸体被特别集在一处，和一些断臂、头颅堆在一起。虽然不一定相配，但是出于对死者的敬畏，士兵们还是不厌其烦地在战场上收拾着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我垂目站在那些熊熊燃烧的火堆前默默吟诵着巫词。风，吹卷起我白色的长袍，在赤色的烈火前，我将自己化身成了一面招魂的白幡……
 
冰冷的鲜血从尸体上缓缓流出，坑坑洼洼的平原上，积聚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血坑。它们像是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幽幽地控诉着头顶这片冷漠无情的天空和自己悲惨的命运。
 
“魂兮归去，北方不可以止些……”
 
一轮弦月下，我吟唱着巫祝之词，轻摇着送魂灯，指引着几万亡魂一路朝南。身后，夜风卷带着落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呜咽声，落在我的耳中便成了亡魂的悲鸣。
 
魂兮归去，求来生，莫要再做异乡战魂……
 
送亡魂渡过渭水，我吹熄了送魂灯，转身往回走。
 
这时，渭水边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呻吟。我心下大惊，提着灯慢慢地走了过去。
 
“谁在那里？”
 
一团黑色的东西蜷缩在芦苇丛中，我借着水边的月光细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散发覆面的军士，他的大腿上插了两根羽箭，倒在地上一直不停地颤抖。
 
我急忙跑过去，把人转了过来，低声问：“你是秦人，还是巴蜀人？”
 
“秦人……”他满脸血痕，声音嘶哑，“水……给我水……”
 
水？我出来时没有带帕子，只能把衣袖放进河水里打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水拧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怎么样，能睁开眼睛吗？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问一边用袖子擦去士兵脸上的血污，“你等一下，我去叫……”
 
怎么会是他？！当看清血污下的那张脸时，我顿时呆若木鸡。
 
太子绱怎么会在这里？无恤不是已经派人把他杀了吗？难道阿蓼他们失败了？
 
正当我满心疑问之时，太子绱睁开了眼睛，他虚弱涣散的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后，松开了紧攥的双手，仰面躺在了野草丛中：“原来我已经死了……”他闭上眼睛，一声长叹。
 
我站起身来往后猛退了几步，瞥见地上有一柄断剑就赶紧拿了起来，死死地抵在太子绱的胸口。
 
白日里喧嚣的战场，如今只剩下最后几堆熊熊燃烧的尸体，打扫战场的士兵不知在什么时候都已经走光了。
 
“你给我站起来！”我用剑抵着他，厉声喝道。
 
“你是来给我引路的吗？”他闭着眼睛露出了坦然欣慰的笑容，那样子仿佛是一个追逐、奔波了一生的人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是，我是来为你引魂的。”我语气陡然森冷。
 
“我死了，大家都很高兴吧？你看，引魂路上一滴雨都没有。”太子绱极费力地把手伸向空中，似乎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对，大家都高兴得很。没有人会为你这样的人流泪，所以，你的引魂路上根本就不可能会下雨。”我狠狠地扯下他身上的皮甲，然后举起断剑，将尖端对准他裸露的胸口。我没有用剑杀过人，我想一剑刺穿他的胸膛，可握剑的手却抖得厉害。阿拾，想想靶场上无辜死去的小虎牙，想想没了舌头惨死的瑶女，想想那一堆堆如山的残肢断臂，他是所有人的敌人，他罪有应得，杀了他，杀了他！
 
太子绱看了一眼我抵在他胸口的剑，没有挣扎也没有闪躲，只笑着对我说：“你死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吧？同我说说那雨是什么样子的？我听巫士说，引魂路上的雨是暖的，有七彩的颜色，对吗？对吗？你告诉我！”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喉头突然开始发硬：“你这样的人不配看到七彩暖雨，也不配知道那雨是什么样子！”我一把扔了手中的断剑，心绪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转了好几圈。如果他还是当初那个盛气凌人、残暴无情的太子绱，我一定会把剑狠狠地插进他的胸膛。但如今，他却像个可怜的亡魂，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他哭泣而痛苦万分。
 
我思前想后，最终只得长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罢了罢了，他现在已经是败军之将，秦伯也已下令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留他一条命应该对公子利构不成威胁。
 
“你现在还没有死。”我在太子绱的伤口上重重按了一下，痛得他全身发抖，“看吧，你还会痛，说明你还没死。”
 
太子绱闻言蓦地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这两支箭没有伤在要害，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找些止血的草药。待会儿天黑了，你就赶紧走吧，再也不要回秦国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勉力撑起身子半坐起来。
 
“因为杀了你也换不回那些人的命！如果你真的想在引魂路上亲眼见到七彩暖雨，就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活。”
 
太子绱垂下头，半晌，哽咽着吐出两个字：“谢谢。”
 
我四处寻找草药时，心里还一直在纠结，我今日留太子绱一命到底是对是错，可等我回到渭水河边时，却发现太子绱已经不见了。他一个人没有马匹根本不可能逃走，唯一的可能就是巴蜀的探子发现了他，把他救回去了。我沿着河岸走了一圈，确定他已经离开后就独自回到了城里。
 
等我收拾妥当，已经到了人定时分，躺在床铺上，脑子里却嗡嗡地乱响，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临近天亮时，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却梦见太子绱走在干涸龟裂的引魂路上，一遍遍地问我：为什么没人为他落泪？为什么没有雨？
 
第二天早上，我精神恍惚地去木楼找伍封，想把昨天在渭水边发现太子绱的事情告诉他，但还没到门口就遇见了带着由僮行色匆匆的伍封。
 
“你来得正好，巴蜀两国派使者来了，现在正在东门外，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伍封道。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个时候肯定是送降书来了。
 
东门外躬身站着两个细眼圆鼻头的红衣使臣，他们解了佩剑，一人捧了一个漆盒候在门口，见伍封出来就急忙迎了上来，叽里呱啦一通乱讲。
 
阳光直射在我脸上，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我本来就不通巴蜀之语，再加上昨晚睡得不好，头昏脑涨，因而他们的话听来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等他们讲完了，伍封上前打开了高个子使者手中的漆盒，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卷降书，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盒中，递给了我。
 
我双手接过，牢牢地抱在胸前。这时，伍封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里面赫然装着一颗人头。伍封撩开那头颅的散发看了一眼，低声对刚刚赶来的祁将军道：“是罪太子的人头。”
 
砰的一声，我手上的漆盒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怎么了？！”伍封回头。
 
我忍住脚上的剧痛，把地上的漆盒重新抱了起来，躬身回禀道：“小巫见这头颅怨气太重，因而才失手落了书盒，请两位将军恕罪！”
 
“怨气这么重，怎能面呈国君？”祁将军听了我的话很是担忧，对伍封道，“不如请巫士先行施咒，你我待会儿再入宫面君。”
 
伍封看了我一眼，道：“那就有劳巫士了！”
 
“唯！”我把手中的漆盒交给由僮，转而接过装着太子绱人头的盒子，面朝北方跪下，缓缓打开。
 
太子绱的脸比我昨晚见到时还要狼狈，杂草一样的头发带着血污沾在灰白色的脸上，两只紧闭的眼睛像是两枚黑色的铜币嵌在凹陷的窟窿上，幽幽地透着死气。他被巴蜀人带回去之后应该受了一顿毒打，脸颊上有两块乌黑发紫的瘀痕和一道带着血渍的泪痕，红肿的嘴唇在死后外翻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悔意，我应该在昨晚杀了他，为什么我要给他一次生的希望，却让他死得这样不堪……
 
我念完巫词，把漆盒重新盖上递给了伍封，轻声道：“见完国君之后，请带他再见一次君夫人，见一次公子利。如果可以，让巴蜀之人把他的身子送回来。”
 
伍封担心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唯！”
 
半天之后，伍封终于回来了，他还来不及脱去鞋靴就被我一把拉住：“君夫人哭了吗？公子利哭了吗？”
 
“小儿，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伍封脱了鞋子牵着我进了屋，“早上见你就怪怪的，可是昨天吓到了？”
 
我摇了摇头，把昨晚在渭水边遇见太子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伍封。
 
伍封听后沉吟了片刻，摸着我的脑袋，柔声道：“罪太子和公子利都是君夫人所出，但是生罪太子的时候据说君夫人受了很大的苦，还差点儿丢了性命，巫士便说他生而克母。所以君夫人一直偏爱公子利，厌恶罪太子。但是今天，她见到罪太子的人头时，当着我和祁将军的面抱着漆盒就哭了，她再怎么厌恶他，也终究是他的母亲。”
 
“是吗？那就好。”我喉头一颤，竟有些哽咽。
 
你现在可是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七彩暖雨了？再去看一眼你的母亲，然后安心地走吧……
 
巴蜀两国联军在呈上降书之后，很快就退兵了。太子绱残缺不全的尸身隔了五日后也被使者送了回来。君夫人命人把他的头颅和尸身缝在一起后，葬在了南门外的陵园里。因为太子绱兴兵叛国，所以，死后没有办法进入秦国宗庙接受祭祀，最后只有君夫人在自己的寝宫里给他设了一个小祭坛，日夜焚香。他一生都没有享受过母爱，到死后总算如愿以偿了。

第二册 第十五章 少时旧梦
 
我重新握紧了他的手：『不，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眼前这个男人，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亲情、爱情、家族的责任已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我直到今天才看清他风轻云淡的外表下那颗痛苦无奈的心。
 
秦国的事情结束之后，无恤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归晋。烛椟要带着宓曹回家，因而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很是忙碌。
 
我每日坐在屋顶上发呆，不见伍封，也不见公子利，只是单纯地发呆，偶尔拿出陶埙吹上一曲，只当他们的忙碌与我毫无关系。
 
伯嬴虽然舍不得走，但无奈于没有理由可以留下来，因此心中烦闷，爬上屋顶坐在我身边唉声叹气道：“子黯，你说伍将军会到晋国跟卿父提亲吗？他会嫌我太老了吗？”
 
我一言不发继续吹我的陶埙。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自从中行氏的宗子死了之后，我就以为没有人会愿意娶我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等到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伯嬴笑盈盈地拉着我的袖子道，“要不，我现在去同他说，让他和我们一起回晋国？你说，他如果知道小嬴就是赵家的伯嬴，会不会很高兴？”
 
伯嬴根本不管我有没有在听，她只是想找个人听她说话，可她的每一句话落在我耳中都是一次煎熬。敌军围城时，我们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因而我彻底地遗忘了之前对伍封的疑问和怨恨，只想着不管生死都要和他站在一起。如今，巴蜀联军已经败退了，我之前逃避、遗忘的东西，又浮上了心头，而伯嬴的存在也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
 
“子黯！伍将军派人叫你过去！”烛椟在院子里仰头喊了我一声。
 
“知道了，你先打发人回去，我待会儿就去！”我答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陶埙。在厘清自己的思绪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子黯，你之前在晋国的时候是骗我的吧？”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的伯嬴突然安静了下来，问出这么一句吓死人的话来。
 
“我骗了你什么？”我心中一顿。
 
“其实你就是伍将军的养女，对吗？”伯嬴把玩着腰间的一块鸟形白玉佩，语音平静，“我虽没有红云儿敏锐，但是这半个多月来多多少少还是看出些端倪来了。”
 
“贵女，我和将军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说清楚，我怕你胡思乱想所以才瞒着你。”
 
“我长了你十五岁，很多事情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懂。”伯嬴看着我的眼睛微笑道，“子黯，我很喜欢你，但我从小到大从不和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剑是这样，男人也是这样，即使那个人是我的朋友。我听说伍将军府上如今没有一个侍妾，我希望以后也能一直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伯嬴的这番话让我如闻惊雷，难道她之前絮絮叨叨说的那些小女儿心思都是为了和我强调伍封是她的？我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弯弯的蛾眉，忽然觉得刺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刺入我的脊背，然后蔓延到我的全身。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她恢复了往日的笑容，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朗声道：“既然将军叫你，你就快些去吧！”说完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黄昏，站在将军府前，我怔怔地望着眼前两扇红漆大门，却始终没有勇气敲开它。这里曾是我的家，我心心念念的家，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时间仿佛停止在了我离开的那一日。
 
前院落了叶的李树伸了许多枝丫在墙外。神情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两个拿了木棍侧身躲在墙边的小女孩。前面的那个略高些，散着头发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一脸凶相；躲在后面的那个，梳着总角，战战兢兢地拿着一根小树枝。
 
秋日，将军府的李树结了果子，总有那么几个野小子，叠了人梯来偷果子。我和四儿时不时地就要搞一次“埋伏”，趁他们叠了人梯不能动作时，拿棍子劈头盖脸一顿乱打，打完了就赶紧跑进府里躲避报复。
 
到后来，将军从边关回来了，每到李子成熟的季节，都会让人把果子收下来分发给附近的孩子。看到那几个野小子来要时，我总会从自己那份里多掏几个给他们，毕竟他们往年挨过我不少闷棍。那时将军不知道个中缘由，还抱了我在手上，笑盈盈地夸赞：“瞧，我家阿拾，多善良……”
 
“贵女？是你吗？”
 
我一回头见柏妇站在我身后，忙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道：“柏妇，这些日子都还好吗？那日喝了你的甜汤就一直没机会再去看你。”
 
“好，都好……”柏妇的脸比起两年前消瘦了些，眼角也长出了两道深深的皱纹。
 
“这就是那日你抱在怀里的小儿？”我摸了摸她背上的孩子感叹道，“都长这么大了，眉眼跟他阿爹真像。”
 
“他爹那日回来说你淹死了，我一直都不信。”柏妇攥着我的手，眼眶泛红，哽咽道，“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自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是啊，我的命硬得很，跌跤，爬树，摸鱼，打架，水里都掉了好几回了，怎么会淹死？”我忍住心里的感伤，嬉笑道。
 
“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柏妇抹了一把眼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背后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让贵女见笑了。”柏妇用手托着孩子的屁股颠了颠，柔声道：“别哭了，阿娘回家给你做黍羹……”
 
“你快回去吧，别把孩子饿坏了！”我轻轻抚了抚她背后的孩子，“我得空再去看你。”
 
“今年春耕后，我就回府里帮忙了，以后日日都能见到了。”柏妇喜滋滋地给我行了一礼，然后唱着小调，哄着背上的孩子渐行渐远。
 
十年前我刚到将军府时，因为想念阿娘睡不着觉，她就是这样背着我，唱着含糊不清的秦地小调，绕着院子不停地转圈哄我睡觉。转眼间，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而我也不再是蹲在井边看她洗衣的小阿拾了。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在我们尚未察觉的时候，它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
 
我最终还是敲开了将军府的大门，是家宰秦牯替我开的门。四儿之前在百里府时只同我说他在家乡生了一场重病，却没告诉我他苍老衰弱成了这个样子。
 
秦牯的脸色蜡黄，面颊上长出了很多深褐色的斑点，以前花白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挺拔的背也已经佝偻了。
 
“家宰，你身子都还好吗？现在可有吃什么药？”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后院，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贵女不要挂怀。人老了就是这样，病不起了。”秦牯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将军在书房等了一天了，贵女快点儿去吧！”
 
“嗯。”我跟着秦牯一起加快了脚步，“四儿的大哥可回来了？”我想起四儿之前说家宰的长孙被人拉去当了兵，孙媳也跟人跑了。现在秦国的战事已经了了，想来应该已经回家。
 
“回来了，可前几天在城楼上又被人射死了。”秦牯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黯然，“还好尸首是全的，让人运回老家安葬了。这也算是回家了，起码以后不用担心他出征到他国，身子也回不来。”
 
宁做故乡鬼，莫做异乡客。家宰悲痛的声音里，夹带了一丝欣慰，而这丝欣慰却让我更加难过。在这样的乱世，白发苍苍的老人只求儿孙能留一具全尸，归葬故里。儿孙满堂、生活安泰，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将军就在里面，贵女快进去吧！”家宰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我在门口脱了鞋子，理了衣冠，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四角的树形凤鸟顶灯座已经点上了烛火，伍封和以前一样捧了一卷书简斜靠在案几上，见我进来了，他抬首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那神情仿佛我只是刚刚送蔡夫子出门，现在要进来陪他读卷，扯他说话聊天的。
 
我在伍封身前跪坐下来，颔首低声道：“后日，我就要和赵家的人回晋国了。”
 
“这么急，我以为你会想回来多住几日。”他神情一窒，端坐起身子，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得胡乱地把案几上摊开来的书简卷了卷堆在一边。
 
房间里一时变得很安静，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面对面坐着。
 
书房靠南的窗子开着一条小缝，夜风从外面嗖嗖地钻进来，吹熄了案几上的一点烛火。我起身默默地关上了窗，又取了一小截引火木重新点亮了那盏陪了我多年的跪俑豆形灯。“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我吹熄了手上的引火木，望着木枝顶上那一道袅袅升起的青烟轻声问道。
 
“因为我没办法看着你的脸告诉你我的决定。”伍封低垂着眼睑，睫毛在他的眼窝下投出两片半圆形的阴影，显得他此刻的脸更加萧索。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及笄之前心意不变，就许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如今我心意未变，你为何食言了？”
 
“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这些问题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你先听我说完。”我往前挪了一步，深深地看进他的眼里，“你十年前救下我，待我那般好，为的可是有朝一日我能替你拉拢权贵，左右朝政？你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为的可是让我心甘情愿地嫁给别人，为你所用？”
 
“你便是这样看我的？”他望着我，脸上是一种几近绝望的神情。
 
“你不用再骗我，你和叔妫见面的那一晚，我就坐在梨花树上。”我一想起当日在树上听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心中顿时升起一团火来。这火烧红了我的脸，也烧红了我的眼眶，“从始至终我都是你手心里的一颗棋子，一颗养了十年却在最后关头出了错的棋子。我不仅让你前功尽弃，还逼得你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了公子府，把亲生儿子留在边关受苦。我……”我说到最后已哽咽难言。
 
“小儿，你是在恨我？”伍封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臂一环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对不起，让你听到了那些话……那不是真的，你从来都不是棋子，你是我的一颗心，我承了剜心之痛才决定让你嫁给公子利，你走了以后这里便是空的……”
 
“不！不要再骗我，不要再用好听的谎言骗我！”我嘶喊着，拳打脚踢，疯了一般挣出他的怀抱。
 
“阿拾……”他的眼角濡湿一片。
 
“你说你要给我一个家，你掀掉了我身上的硬壳，拔掉了我的尖刺，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如果不是你的阿拾，我又是谁？”我瘫坐在地上，把许久以来压抑在心里的痛苦一口气全都倾倒了出来。
 
伍封紧紧地抱着我，紧得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骨头：“如果恨我能让你觉得好受些，你就恨吧，永远不要原谅我。”
 
“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的原因。”我抽泣着抬起头来。
 
他伸手擦干我的眼泪，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轻声道：“你现在可还愿意听我给你再讲一个故事——我的故事？”
 
我喜欢在屋顶上听故事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以前每到夏天，雍城就会变成一个大火炉。晚上如果闷在房里，不到半刻钟就会腻一身的汗。于是，伍封就常常带着我到屋顶乘凉，讲天下间正在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于有心者来说，是秦国收集的各国情报；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来说，却只是单纯的故事。
 
伍封讲过很多人的故事——鲁国的孔丘、齐国的陈恒、卫国的南子、吴国的孙武，他甚至同我讲过赵无恤的父辈、祖辈，但唯独没有讲过他自己。
 
夜的寂静笼罩着雍城的上空，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幽幽地向大地投射出清冷的光线。深秋的夜晚透着寒意，屋顶上降了露水，坐上去有些冰冷，却恰好缓解了我此刻的燥热。
 
我像个久病不愈的病人，在焦急地等待着医者口中的判决，手心不断地有细汗渗出，一颗心恐惧不已，但又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
 
“我是楚国人，我的祖父是楚平王的太子太傅，我的父亲是伍氏的宗子伍尚。”伍封帮我拢了拢衣襟，淡淡说道。
 
我知道他与伍子胥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但从来没想到他会是伍尚的儿子、伍子胥的亲侄。
 
“伍氏一族自曾祖父起便辅佐楚王治国行政，世受倚重。但楚平王在位时却受佞臣费无忌的挑唆拘禁了我祖父，他们还以祖父之命为要挟，想要设计将我父亲和叔父骗回都城一同剿杀，以绝后患。”伍封的眼睛里有两簇暗火，即便他极力隐藏自己的仇恨，但回忆起当年突如其来的灾祸，仍旧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你父亲为什么没有和你叔父一起逃走？他明知道回去就是送死，楚王是不会放过你爷爷的。”
 
“父亲自然知道这是楚王的奸计，但他是伍氏的嫡长子，他不忍心让年迈的祖父一人赴死，他也不能在伍氏一族惨遭灭门后一个人苟活。他不像叔父，能斩断一切牵绊，只靠着满腔仇恨活下来。他的心太软，他放不下的人太多，如果不能一起活，那便只有一起死……”
 
当生和死摆在面前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选择生。
 
伍尚回到楚都后很快就和父亲伍奢一起被楚王杀害了。二人死后，楚平王还下令灭了伍氏满门，不管是白发老妪，还是襁褓里的婴儿，通通没有幸免。这也就是为什么伍子胥当年带着吴军攻入楚国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挖出楚平王的尸骨鞭尸三百，因为他积攒了十几年的仇恨需要一次发泄，即便他的仇人已经死了，也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当年是伍子胥救了你？”
 
“父亲死前把我交给了叔父，叔父投奔吴王阖闾之前把我寄养在了齐国，后来我才辗转到了秦国。”
 
“那叔妫？”我迟疑了许久才说出了这个名字。
 
“父亲在世时让我与陈侯的庶长女定了亲，后来伍氏遭难时我只有两岁，本以为这桩婚事就此作废了，没想到十六年后孟妫知道我没有死，就带着妹妹叔妫到齐国来找我，履行了她父亲当年对伍氏许下的承诺。我当时虽然人在齐国，却要时时刻刻逃避楚国刺客的追杀，她们两姐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孟妫十九岁时因为难产死在了从齐国到秦国的路上。”
 
“那孩子活下来了吗？”
 
“孟妫怀的是一对双生子，男孩活下来了，女孩没过几天就死了。”伍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我，“阿拾，我救你的那一年，如果那女婴没有死，便和你一般大。当时，我将她系在胸前，可前方林子里埋伏了弓箭手。当胸一支火箭，我没有死，她却再也哭不出来了。她的身子着了火，林子里的刺客又冲出来砍杀，我只能先把她放下，可回来时，她已经烧成了黑乎乎的一团。阿拾，她是我的女儿，可我甚至没有记清她的样貌……”伍封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仿佛那死去的孩子还系在那里，身上插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箭。
 
“再后来，你便在那场大火里见到了四岁的我……”我伸出手抱住不断颤抖的他。十年的时间里我从未见他流过一滴眼泪、喊过一声痛，但今天晚上，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心都在无声地嘶喊着：“阿拾，我痛……”
 
春日他带着我渭水泛舟，看最美的春色，吃最甜的浆果；夏日他把我的脚丫泡在凉水里，看星星，讲故事；秋日我们相依相靠，读诗念史；冬日他给我在院子里堆上十几个雪人。我没有父亲，他却给了我一个父亲所能给的所有的爱，面对这样的他，我还有什么可以怨恨的……
 
“小儿，那女婴死后，你便是我的孩子，可当你一天天长大，变得光彩夺目，我便有了私心。你之前总说自己不嫁，我即便知道那是一个孩子的戏言，却生了要留你一辈子的心。”
 
“那不是戏言，从来都不是！”我抓住他的衣襟拼命地摇头。
 
“我知道，可是小儿，你知道留你一辈子需要多大的勇气？你是这样的美好，十年，二十年，当你一天天地绽放，却要看着我一天天地老去。再过三十年，我若变成秦牯的样子，掉了头发，落了牙齿，我还是你的将军吗？若我老死了，你该怎么办？谁还能照顾你？”
 
“你老了，换我照顾你；你死了，我陪你一起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如何舍得……”他长叹一声，闭上双眸，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倏然滑落。
 
我静静地抱着他，许久，心慢慢地变得沉静。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捉弄，我们明明都想给对方最好的东西，最后却深深地伤害了彼此。
 
“把那男孩接回来吧，留在西北太苦了。”我叹声道。
 
“他三岁时发了一次高热，腿上留下了残疾。如果把他带到雍城，他免不了要受旁人非议，他自己不愿意，我也不忍心。叔妫认为这是她的疏忽，便自请留在西北照顾他了。”
 
“你每年回西北几个月就是为了看他们？”
 
“嗯，但伍惠他不喜欢我，每次去，我们都免不了要起争执，所以后来我便去得少了。”
 
“叔妫为你照顾孩子多年，你为什么不娶了她，反而要把她送给公子利？”
 
“叔妫刚来齐国时才五岁，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妹妹。知道叔父被夫差逼得自杀后，楚国伍氏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是嫡子也是嫡孙，我不能装作什么责任都没有和你在这个院子里相守一生。阿拾，从楚王杀尽伍氏六百多口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幸福的权利。叔父在时，我还可以逃避，可后来连他也死了，我便逃无可逃了。”
 
“所以你从吴国回来之后，就决定要把我嫁给公子利了？”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他总是神情恍惚，形容憔悴，在离开雍城去西北前的七天时间里，他几乎每日都在和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今想来，那些话其实都是在与我告别。
 
“公子爱慕你多年，若你嫁给他，他定会比我待你更好。他会是秦国的太子，下一任的国君。有朝一日，你会成为秦国最尊贵的女人，而我会效忠你的儿子，为他流干我最后一滴血。我从吴国回来后的每一日都在这样告诉我自己，嫁给公子利也许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归宿。”他说完苦笑一声，看着我痛声道，“这是我懦弱、卑劣的借口，我连自己都没有骗过就仓皇逃到了西北。后来你不在了，重兴伍氏，就成了我此生唯一的执念。”
 
我呆呆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伍封木然地松开了我的手，自嘲道：“你如今知道了，知道我是个多么卑鄙的人。”
 
我重新握紧了他的手：“不，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眼前这个男人，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亲情、爱情、家族的责任已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我直到今天才看清他风轻云淡的外表下那颗痛苦无奈的心。
 
“小嬴就是赵家的伯嬴，这一次你同她一起回晋国吧！她是赵鞅最喜欢的女儿，早日娶了她，就能早些和赵氏绑在一起。”我擦干眼泪，微笑道。
 
“小儿……”
 
“将军，给我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我们便忘了吧……”
 
当你忘了我，当我忘了你，也许东面墙角的老树还会记得，曾经有少女从它身上坠落，落入男子温暖的怀抱；也许屋檐上滴水的青瓦还会记得，曾经有恋人相依相偎，在它身下读了一夜书卷，听了一夜雨声；也许摩崖山上的草木之灵还会记得，曾经有少女在生死一线，见到了心急如焚的情人。
 
当你垂垂老矣，当我苍颜白发，也许只有它们会记得我们曾经相守相依的十年，相离相忘的一世……

第二册 第十六章 鸿雁于飞
 
『伍将军还真是有心，临近初冬，候鸟南飞，他就用寒冰封了一只大雁给我做纳彩之礼。』伯嬴抱着剑站在船舷上，一双杏眼里似乎能挤出蜜汁来。
 
从将军府里出来后，我一路狂奔到了东门，独自爬上城楼对着茫茫夜色大喊大叫，喊哑了嗓子，也把守夜的士兵喊得毛骨悚然。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我飘乎乎地回了住处，却在小院中不期然遇见了月下独自饮酒醉卧的烛椟。
 
“你不在里面陪着宓曹，怎么跑出来喝酒了？”我看了一眼地上两个空空如也的酒罐，哑着嗓子问道。
 
“子黯，怎么办？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她了。”烛椟醉眼蒙眬地瞟了我一眼，吃吃笑道，“你……知道吗？那日在长街上，她没有认出我，我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比以前长高了些，眉目也都长开了，可是她害怕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睫毛不停地忽扇……”他拿起空酒罐往嘴里用力倒了两下，然后狠狠地把它摔碎在地上，“可现在她变了，她冷淡、世故，她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不了了！”
 
“她想要什么？”我在烛椟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她想要跟我回晋国。”
 
“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烛椟冲我大喊了一声，满嘴的酒气，“她让我把她送给赵氏的世子，送给她从未见过一面的伯鲁。”
 
“她的事想必无恤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再给她些时间。她这几年受了太多苦，所以才认定只有权势才能救她出苦难。等你们回了晋国，你有很多时间可以陪着她慢慢地找回原来的自己。”
 
“她真的会变回来吗？她会吗？”烛椟呢喃着醉倒在地上再没有起来。
 
我望着挂在树梢上的一弯下弦月，独自一杯一杯地饮着酒。世间的情感有千万种面貌，便有千万种痛楚，旁观的人看着以为容易，但当它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也只能手足无措地任由命运摆布。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埋骨异乡的战魂，这个晚上最不缺的就是为情所伤的可怜人。
 
半夜醉酒并幕天席地地睡一觉，就意味着第二日你会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你和烛椟昨天是怎么回事？怎么两个人都睡在院子里？”赵无恤拿湿布在我脸上擦了一圈又一圈。
 
“别和我说话，我头痛……”我把手按在额头呻吟道。
 
“你说今日要去城外等人，你如果不想去了，就继续睡吧！”无恤把湿布随手一扔，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去陈仓接四儿和无邪的人今天就到了，“啊——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两下，一下子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刚过了日中。”无恤捡起我脱在门口的外袍，一把扔在我头上，“赶紧穿上吧！什么古怪的喜好，一喝酒就喜欢躺在外头睡觉。”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
 
我披上衣服，胡乱梳了梳头发，出门前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自己的笑脸。唉，为什么每次见到四儿我都是这副鬼样子？
 
雍城外的空中飞荡着一片黄沙，太阳高悬在头顶，极小极白极亮，让我抬不起眼睛。
 
“他们怎么还没来啊？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我站在城楼上踮着脚尖看了又看，等了快一个时辰，四儿和无邪却还未出现。
 
“陈仓到这边的路难走，你再耐心等等。”无恤坐在城墙上，用手逗玩着几只石缝里的蚂蚁，“昨天你同伍将军说了什么？他一大早就派人来说，他这次要与我们一道回新绛面见卿父。”
 
“没说什么。”我揉了揉了鼻子笑道，“将军如此看重这场婚事，贵女这下该高兴坏了。”
 
“她要是长了翅膀准能飞起来！女儿都是别人家的人，再疼惜都没用。长姐如今开口闭口都是伍封，恨不得明天就嫁到秦国来。”
 
“将军值得她这份心思。”我喃喃自语道。
 
“巫士，你等的人到了！”身边的士兵伸手一指，我转过头，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隐约有一辆青篷马车从城外驶来。
 
“他们到了！”我提起下摆，两步并成一步冲下城楼。上次见到四儿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而这之间我们还经历了一场“死亡”的离别，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阿拾——”马车还未停稳，四儿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连着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子。
 
“四儿——”我连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四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让我看看你！”从城楼回到屋里，我们的手还紧紧地攥在一起，四儿的眼睛里全是泪花，嘴巴却笑得很甜：“臭丫头，我快被你吓死了，以后可再不能这样了。”
 
“四儿，你猜我之前见到谁了？”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神秘兮兮地笑道。
 
“你见着于安了。”四儿脸上泛起了一片红云，对着我羞涩道，“我在华山脚下等你和无邪的时候遇见了他，他还从几个山匪那里救了我。”
 
“什么？！他那日在村子里救的人就是你？！”我捂住嘴傻笑，笑完了抱着四儿的脖子，呢喃道，“真好，四儿，这样真好。”
 
“怎么又笑又哭的？”四儿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听来接的人说你要去晋国了。”
 
“你同我一起去吧！还是——你要留在这里照顾你爷爷？”
 
“你忘了，我们以前对月亮起过誓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这一生，你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那你爷爷？”
 
“将军找了我三叔来做府里的家宰，这样爷爷就能在府里安老了。”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喂，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啊！”我和四儿聊得开心，倒忘了旁边还站了一个无邪。无邪一把扯开四儿，冲我张开双臂嘟囔道：“现在该换我了吧？”
 
我和四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儿调笑道：“你的小狼找阿娘来了，快哄哄他吧！”
 
我抱着无邪微笑道：“谢谢你帮我照顾四儿，你也和我回晋国吧！我们可以一起去浍水边的竹林打猎，去河边射鱼。”
 
“若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咬死你！”无邪张开嘴巴在我头顶啃了一口。
 
“痛——”我按着脑袋捶了无邪一拳，“改掉你这个咬人的毛病，我再带你走！”
 
“他是谁？”无邪用下巴指了指我身后的赵无恤。
 
“他是我在晋国的朋友，叫无恤。”我把赵无恤拉了过来。
 
四儿见无恤配剑戴冠，气度不凡，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无邪向来不懂礼节，打招呼是点头，挑衅打架也是点头，他点了两下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和狼群一起长大，所以不太懂礼节，你别放在心上。”我和无恤解释道。
 
“原来就是他啊！现在倒是挺会说话的。”无恤一声讪笑，转头去和四儿说话，不再搭理无邪。
 
“我不喜欢这个人。”无邪铁着脸道。我在心中暗叹，那个人好像也不喜欢你。
 
在我“死”后，无邪和四儿又一同失踪，家宰秦牯焦急之下托人四下寻找，伍封从西北回雍之后，更是派出府中亲卫各方搜寻他们二人的踪迹。因此，无邪带着四儿出现在伍府后门时，很快就被府里的侍卫发现了。原本以无邪的身手想要逃脱并不困难，但他身边带着四儿，几番缠斗下来就被人五花大绑送到了伍封面前。
 
无邪在见到我之后，拍着胸脯骄傲地告诉我，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伍封曾经多次向他询问当初带着四儿离开伍府的原因，但他严守着和我的约定，什么也没有说。我听完只是点头微笑，无邪的心思向来都写在脸上，即便他嘴巴不说，伍封也一定能从他身上找到自己所需要的答案。
 
“你怎么都不夸我？为了帮你保守秘密，我可是喝了一个多月的粟羹。你看，我都瘦了！”无邪扒开衣服向我展示着他的“消瘦”。
 
“我知道你受苦了，现在多吃点儿吧！”因为知道无邪和四儿今日会回来，我特地在将军府的庖厨里烧了一大锅的肉汤，“晋国可不比秦国，你去了之后，要先跟我把礼仪学好，不然哪天失礼得罪了人，我可不救你。”我盛了一大碗炖得酥烂的豚肉递给无邪。
 
“知道了！”他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擦了擦嘴道，“那天我听你的话给医尘送了千日醉，他喝之前让我下次见到你就把这个送给你。”无邪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竹简和一沓绢画，“他说你将来若有机会遇见一个叫扁鹊的人，就替他问问，这书简上写的相克之药对不对，还有什么疏漏。”
 
“这是什么呀？”四儿凑过头来看了一眼。
 
我打开绢布和书简细细读了一遍，惊喜道：“这绢布上画的是天下间四季生长的毒药，书简上写的则是它们的药性和医尘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解毒之法。”
 
医尘在书简上的记载，让我想起了几个月前离开晋国时史墨给我的那瓶见血封喉的毒药。其实，传说中的恶咒、死咒大都是巫士们利用神鬼不知的下毒法来实现的。
 
“他给你这害人的东西做什么？”四儿问。
 
“天枢是个拿钱替主顾杀人的地方，医尘这些年替天枢研制了很多毒药，但他始终是个治病救人的医者，这上面记载的毒物若是样样都能找到相克的草药，也算是一卷救人的医书。”
 
医尘在药圃旁边养了一屋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为的就是试验他的毒药和解药。我之前对尹皋所施的“摄魂术”其实就是用了一种致幻的草药，在天枢时候在雪猴身上试了很多回，害得它现在见到我就躲得老远。
 
“它好像长大了许多。”我指着躲在角落里的雪猴笑道。
 
雪猴见我指着它，呜咽了几声，一副待宰的可怜模样。
 
“它这几天吃得可比我好多了！”无邪瞄了四儿一眼愤愤道。
 
“路上赶得急，我哪有时间给你这狼崽子弄吃的！”四儿瞪了无邪一眼，反驳道。
 
“你们俩以后可不许斗嘴了，我在晋都有处院子，咱们三个人从今往后就要一起过日子了！”我抓了他们两个人的手交握在自己腿上，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你舍得放下将军？”四儿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要娶晋国赵氏的女儿为妻了，那位贵女眼睛里容不下别的女人，我若留在这里对大家都不好。我和将军已经错过了，现在我们行在两条岔路上，只能越走越远……四儿，等我们到了晋国，我会想办法让人给于安带信，你们两个不能再错过了。”
 
“无邪说于安是天枢的刺客，这是真的吗？”四儿微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他是天枢的刺客，而且身世成谜，这样你就不要他了？”
 
“他就算是个杀人放火的盗匪，我也不在乎！”四儿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水光流转的眼睛里有一个少女对爱情最坚定的信念。
 
“那便好了。”我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今晚早点儿睡吧，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晋国了！”
 
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众人便在迷蒙的晨雾中坐船离开了雍城。伍封备下了一船的礼物作为向赵氏求亲的纳彩之礼，另外还邀请了百里大夫作为求亲的使者与他一道前往晋国。
 
“伍将军还真是有心，临近初冬，候鸟南飞，他就用寒冰封了一只大雁给我做纳彩之礼。”伯嬴抱着剑站在船舷上，一双杏眼里似乎能挤出蜜汁来。
 
“有这样细心体贴的夫君是贵女的福泽。”我看着脚下的东流水，颔首微笑道，“媒聘之礼有六——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贵女可知，除纳徵之外，为何其他五礼都要执雁？”
 
“为何？”
 
“雁，木落南翔，冰泮北徂，顺乎阴阳，往来有序。夫为阳，妻为阴，正好应了妇人从夫之序，所以婚礼才以雁为礼。这表示贵女出嫁之后，再不是赵家的人了，而要竭力辅佐夫君才是。”
 
“这个我自然知道，我既然决定嫁他就一定会照顾好他，事事以他为先。”伯嬴抬起下巴朗声道。
 
我点头释然一笑，转身要走进船舱。
 
“子黯，你不恼我？”伯嬴在我身后小声地问了一句。
 
“贵女能给他的东西，我给不起，所以我输了。至于侍妾之事，女子若真心爱慕一个男子，眼里自然容不下别的女人，将心比心，我想我是懂你的。”说完不等她回应，我便侧身闪进了船舱。
 
“她就是将军要娶的人？”四儿凑在我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嗯。”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发呆的伯嬴，“她出身高贵，剑术超群，说不定以后还能陪着将军一同御边杀敌，这样挺好的。”
 
“你甘心？”
 
“不甘心，但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伍封现在手握兵权，的确可以无视公子利的意愿而将我强留在身边。但是有朝一日公子利当上了国君，兵权和我就会变成伍封和国君之间的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会随着时间的累积越变越宽，直到有一日彻底地分裂他们两个人。而这，恰恰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可伯嬴与我不同，她能将伍封、公子利和晋国赵氏紧紧地绑在一起。三方制衡才能稳固他们之间的盟约。
 
“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坐在一旁闷不吭声的宓曹突然冷哼了一声，“看看这一船的香料、礼器，公子利怕是把他府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了！也不知道你这贱民出身的女子到底好在哪里！”
 
“你说话客气点儿！”四儿一下子站了起来。
 
“坐下吧。”我拉拉四儿的衣袖，对宓曹道：“东西是其次，最难得的是心意，就像烛大哥对你的一番深情，又岂是千金可比的。”
 
“谁要他的一番深情！”宓曹冷着脸说了一句，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荒原。
 
荒原上凛冽的寒风兜灌进船舱，冻得人一个劲地打战。我拿着火扦子在暖盆里翻了几块烧红的木炭上来，搓着手对四儿道：“你先烘烘手，我去让船夫把布篷放下来。”
 
船舱外，一团团阴惨惨的乌云在天空中翻涌着，远处的树林和高山灰突突的，显得格外寂寞悲寥。
 
“秦国的冬天来得可真早，这不是要下雪了吧？”伯嬴搓了搓手和我一起把厚重的布篷搭在船舱外面。
 
“下雪倒是不怕，要是前面水流缓的地方结了冰就麻烦了。”我一张嘴，立马灌进来一肚子的冷风。
 
“怕真要被你说中了。你看，岸边已经有浮冰了。”伯嬴皱起眉头，跑到船头看了一眼，冲我喊道，“前面的船停下来了，怎么办？”
 
我缩起脖子，拉拢衣襟走到船夫身边：“老人家，你看这样子我们还能走吗？”
 
“贵人，前面的河道怕是已经冻住了，而且看这天，多半是要下大雪了啊！”船夫抬头看了看天一脸的担忧。
 
“这要是困在船上是要冻死人的啊！我们得赶紧找个能挡风雪的地方扎营才是。”伯嬴俯身从渭水里捞起一块浮冰递到我眼前，“这么厚的冰，难怪前面的船走不动了。”
 
“嗯，事不宜迟。老人家，你把船往岸边靠靠吧！”我对船夫交代了一句，转身掀开布篷对四儿喊道，“四儿，前面的水路结冰了，咱们今晚要在这里扎营了。”
 
“这里除了荒山就是野林子，连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这种天气怎么在外面过夜啊？”宓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娇声抱怨道。
 
“那你就自己找户人家借宿去啊！别因为阿匣宠着你，你就真把自己当公主了！我家院子里，还住过一个替卿父赶车的卫国太子呢！什么德行！”伯嬴冷哼了一声，转头对我说，“待会儿船停了，我先下去看看，你和小丫头把重要的东西收一收，搬不走的就留几个侍卫晚上在这儿看着。”
 
“得赶紧了，要是下起雪来，在野地里容易迷路。”我点头道。
 
“知道了！我走了！”伯嬴拎起剑，大步走了出去。
 
宓曹盯着伯嬴离开的背影，紧咬着一口银牙，胸脯因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四儿道：“我们收拾点儿吃的，再带几件厚一点儿的冬衣，今天晚上怕是要难熬了。”
 
“公子利送了一张熊皮，我们也带上吧？”
 
“好，你去拿吧，我来收拾干粮。”
 
我和四儿迅速地把所需的东西打成了一个包袱。之后等了约莫一刻钟，伯嬴没有回来，与赵无恤他们同船的无邪却找了过来。
 
“阿拾，最前面的船被冰卡住了，他们说我们要在前头的林子里过夜。”船与岸之间隔了半丈多宽的坚冰，无邪足尖一点轻巧地落在船舷上。
 
“无恤他们都下船了？”我把收拾好的包袱挂在无邪身上，四儿和宓曹也相继出了船舱。
 
“都在前面等着了。快上来，我背你跳上岸去！”
 
“我自己能行，你背四儿先下去吧！”
 
“走吧，小狼崽！”四儿笑着拍了一下无邪的脑袋，俯身趴在了他背上。
 
宓曹看了看脚底下的冰，握紧拳头僵在那里，我放柔声音对她说：“没关系，待会儿让无邪再上来背你一趟。”
 
“我不要那小畜生背！”宓曹看了一眼无邪，鄙夷道。
 
无邪不会人语的时候，她说他是妖怪；现在人家话说得好好的，她又说他是畜生。这宓曹真是有很多法子让别人讨厌她。“那你便在这儿站着吧！公主！”我撂下一句话径自跳上了岸。
 
“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吧？”四儿扯了扯我的衣服。
 
“别管她！我们走！”我拉了四儿和无邪往前走去，很快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烛椟。
 
“宓曹呢？”他问。
 
“站在船上吹冷风，等着你这个大英雄去救呢！”我忍不住讥嘲了一句。
 
烛椟面色一僵，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过去。
 
相逢还不如不见，说的就是他们两个吧！我回头看了一眼，对无邪道：“你以后找女人可要找个性子和善的，要是找个像宓曹这样的，起码少活二十年。”
 
“我又不要孩子，找女人做什么？”无邪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四儿和我面面相觑，敢情女人对他而言就是生孩子用的。

第二册 第十七章 国士无双
	我放下算筹，看了一眼绢布上所记录的数字，心中暗暗吃惊。这人到底是谁？做的竟是这么大的买卖！从北到南，一掷千金，买入卖出的金额都够养活一座城池的国民。
	风越来越大了，浓云密布的天空中飘下了几朵零星的雪花，我们几个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前面伍封、赵无恤和伯嬴已经等在岸边，后面的烛椟也背着宓曹赶了上来。
	“找到地方宿营了吗？这雪恐怕会越下越大！”我对无恤道。
	“小丫头，好久不见啊！”这时，从无恤身后飘出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女人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一把拽住无恤的袖子，用力一拉躲在他身后。
	“这是郑女兰姬，她们的船也被冰困住了，今晚会和我们一同宿营。”无恤回头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沉下脸色盯着赵无恤的眼睛。
	“试问，这天下哪有不认识我兰姬的男人？烛椟，你说呢？”兰姬掩唇轻笑，一双媚眼瞟向了我身后的烛椟。
	烛椟放下背上的宓曹，拿眼睛在兰姬身上转了一圈，嘴巴一咧又变成了往日那个放荡不羁的游侠儿。
	“兰姬是晋国贵卿宴乐的常客，这次是到晋国赴智氏宗主智瑶的宴席。”无恤轻声解释着。
	“是吗……”虽然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兰姬不敢拿我怎么样，但是我想起她当日在教坊外与兽面男子一同追杀我的样子，后脊就一阵阵地发寒。
	“伍将军还在跟前站着呢，才一年的时间小丫头就换人啦？”兰姬深深地看了无恤一眼，然后细腰轻摆走到我面前，勾起一边的嘴角冷笑道，“当初在牢里连命都不要地往头上浇冰水，我还以为你是个情深似海的痴女呢，原来也不过尔尔。”
	她话音一落，伍封、百里大夫、伯嬴、赵无恤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沉了脸色高声道：“阿拾不才，在将军府里倒也学过四年妇德，要我委身罪太子这样的人，宁从死矣！”
	百里大夫听完捋了捋胡须，对伍封叹道：“你这小儿教得好啊，可惜我家红药没这个福气与她相互扶持。”
	伍封的脸上满是痛色，他木木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这时的天越发阴沉，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飞落，顷刻间就给大地覆上了一层冰苔。远方的山此刻已经看不见了，百丈开外的地方都已经是灰糊糊的一片。大家加快脚步钻进了河边的一片树林，找了一处地势平坦的草地搭起了营帐，生起了篝火。
	是夜，树林里格外安静，耳边只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干柴被火烧裂的噼啪声。伍封和百里大夫坐在一处小声地说着话；无恤和几个游侠儿坐在一起默默地擦拭着佩剑；烛椟一反常态地撇下了宓曹，钻进了兰姬和舞伎们的营帐，男子低沉的笑声和女子的笑骂声混在一处，让人不禁浮想联翩。伯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伍封，宓曹时不时地拿眼睛去瞄兰姬的营帐，但脸上仍摆出一副漠不在乎的样子。
	“唉——”我揉了揉左边一直乱跳的眉毛，把脑袋靠在了四儿的肩上，“头好晕……”
	“你累了就早些睡吧！”四儿把披在我们两个身上的熊皮往上拉了拉，“昨天晚上看你翻来覆去的就没睡好。”
	“别睡！”我刚合上眼睛，一旁的无邪突然挺起身子往背后黑乎乎的树林里看了一眼，警觉道，“有人来了！”
	无邪一喊有人，无恤立马给阿蓼几人使了个眼色，六个游侠儿齐齐提剑站了起来。话说这六人早前混入敌营半个月，后来因为表现太出色，居然在临战前被派去守护巴蜀联军后方的粮草。他们没杀成太子绱，但烧了敌军的粮草迫使巴蜀两国三日内投降，也算是立了一份大功，因而人人都从秦伯那里得了一百金。
	“我们不是抢匪，只是过路的商人，船走不动了，见这里有火光才寻来的。”一个清朗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
	阿蓼几个人从林子里带出来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就算他拿着刀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把他当作抢匪；他反而要担心我会不会突然想转行，不当巫士当抢匪。
	这话没有一点儿夸张。眼前的男子三十岁出头的样子，高额琼鼻，眉目疏朗，戴金冠，着皮靴。金冠上一颗硕大的明珠，在火光的映衬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如一轮明月悬于头顶。往下是一件靛蓝色菱格纹底的夹絮锦袍，袍缘一圈用暗金线密密匝匝地绣了云雷纹。这样一件锦袍，除却用料不说，仅那袍缘的金纹便要一个善绣的女子花上三个月的时间方能成品。更不论他腰间那条镶夔龙纹白玉片的革带和腰际挂的串琉璃珠香囊，样样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伍封看了四人一眼，对无恤道：“应该是过路的商人，这样的雪天就让他们在这儿过一夜吧！”
	无恤打量了那几人一番，招了招手，阿蓼他们就放开了几个商人，各自找地方坐下了。
	为首的男子在营地里看了一圈，最后走到无邪身后坐下。
	商人虽然有钱，但是终归身份低下，看伍封和百里大夫的样子就不像是普通的士族，赵无恤一伙人又个个拿着剑凶神恶煞的，选来选去自然是我们这一堆看上去最和善可亲。
	“无邪，挪过来一些。”我往四儿身边靠了靠，对那男子亲切道：“先生坐过来一些吧，后面烤不到火。”
	“多谢这位小哥了！”那男子往前挪了一个位置，坐在无邪身边。
	“来，大家喝点儿热水暖暖身子吧！”四儿从营地中央的吊釜里舀了几碗热水笑盈盈地递给四个新来的人。他们感激地接过热水，连声道谢。
	趁他们低头喝水时，我仔细地打量着来人的动作和神情。因为兰姬的出现，我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既然名动天下的舞伎可以是狠辣决绝的刺客，那衣饰华丽的商人也有可能会在夜深人静时化身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我的想象，为首的男子在喝完水之后居然不慌不忙地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把金算筹，当着我们的面在地上算起账来了。这样的乱世，财不外露应该是一个商人必备的常识，他这样毫不顾忌的做法反而让人心生疑窦。
	“先生带着这么多金算筹不怕半路上遇上盗匪？”我问。
	“不怕，为盗者家贫难济，我便送他钱财；为匪者惑于金钱，我便教他仁义。况且这天下盗匪的首领我也见过，他虽打家劫舍，倒也不是个坏人。”那男子抬头与我对视了一眼，表情话语皆是世人少有的洒脱。
	他口中提及的天下盗匪的首领，定是鲁国那个出身名门却不守礼教、盗抢掳掠、无恶不作的恶鬼盗跖。小时候，若是我调皮捣蛋，柏妇就会讲盗跖的故事来吓唬我。传说，盗跖此人神出鬼没，三头六足，饮人血，吃人肉，且最喜欢吃小儿的心肝。
	眼前这男子谈吐不俗，又说自己见过盗跖，这立马让我对他心生好奇。我拿手臂撞了一下无邪，小声道：“快，跟我换个位置！”
	“不要，你赶紧睡吧！”无邪嘟着嘴推了我脑门一把。这时，站在他肩上的雪猴忽然跳了下来，小眼睛贼兮兮地一转，伸出爪子抓了一把地上的金算筹就蹿上了树。
	“哈哈哈——”无邪指着那男子的脸大笑起来，“当盗匪的是猴子，大叔你要怎么办啊？哈哈哈——”
	我狠狠地掐了无邪一把，屈起手指吹了一声口哨。雪猴应声从树上爬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算筹放在地上，然后瘪着嘴巴看了我一眼，哧溜一下爬上了树。
	我拿出帕子把算筹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按着无邪的脑袋给那商人行了一礼：“幼弟懵懂不知礼，还请先生恕罪！”
	“无妨，从头再算一遍就好。”那男子摆手笑了笑，拿起记账的绢布在地上重新摆出一串数字。
	“先生，你那布上写的旁人能看吗？”四儿从我身后探出脑袋俏生生道。
	“自然可以，小姑娘可是要帮我一起算？”那男子看着四儿微笑道。
	“你让她帮你算，包管又对又快！”四儿嘴角一弯指了指我，那得意的样子像是把我当成了新熟的匏瓜，自己就是那集市上卖瓜的老头儿。
	“若是先生不介意，某愿意代劳。”
	“小哥莫非精通演算之术？”那男子朗声一笑，大方地把金算筹和记账的绢布交到了我手上。
	我放下算筹，看了一眼绢布上所记录的数字，心中暗暗吃惊。这人到底是谁？做的竟是这么大的买卖！从北到南，一掷千金，买入卖出的金额都够养活一座城池的国民。
	“先生这趟是把北地的皮革换成了巴蜀两国盛产的柘木和犀角，按绢布上写的数目和买入卖出的价格，共可得金五百镒八<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A4912.jpg" style="width: 20px; height: 21px;" />二铢<sup>2</sup>。”
	“你不用算筹，只粗粗看一眼便已经算出来了？”那商人话音平和，脸上却存了疑。
	我把绢布和金算筹还给了他，含笑道：“我这粗粗看一眼，便知先生是从鲁国来，此次是运皮革到巴蜀两国，制成士兵之甲，卖予攻秦的巴蜀联军；再取巴国柘木、犀角制成宝弓卖到北方的燕国。先生，我说的可对？”
	那男子听了我的话，一双光芒四射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表达了他的震惊、沉思和欣赏：“没想到在这秦国的荒郊野林还能遇见你这样的少年，难怪夫子言，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先生过誉了。”我颔首自谦，又指了绢布上的一小笔记录向那男子询问道，“先生在巴蜀之地赎买了六个被卖为奴的鲁人。我听闻鲁国有法令，凡是在他国赎买为奴的鲁人回国的，赎买者可以取金于府，可是真的？”
	“鲁公仁善，确有此法。”
	“那加上先生赎买奴隶的钱，得金该是五百镒十二<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A4912.jpg" style="width: 20px; height: 21px;" />八铢。”
	“赎买鲁人归国，原是鄙人道义所在，如何还能去向国君要这四<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A4912.jpg" style="width: 20px; height: 21px;" />六铢？”那男子朗声一笑，对着我语重心长道，“小哥天资聪颖，但对钱财切莫执着。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但要取其道得之，先义而后利，凡事须以义为上。”
	“谢先生教诲。某窃以为天下间比金钱贵重之物比比皆是，如亲友，如良师，若人只为钱而活，那便与山林里日日逐食的兽类无异。但先生今日舍弃这四<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A4912.jpg" style="width: 20px; height: 21px;" />六铢，却要亏了鲁人将来的道义了。”
	“小哥此话怎讲？”商人挑眉疑惑道。
	“先生不在乎这些钱，是因为先生富足，但鲁国商人有几人能似先生这般富足？”
	“无人。”
	“这便是了。”我笑而不语。眼前之人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且品德修养要远远高于寻常商人。一个人如果遇到家贫难济的匪盗都会赠予钱财，自然会认为赎买沦为奴隶的鲁人回国是自己应尽的道义，万万没有去官府要回赎金的道理。但是他忘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如果他赎买奴隶之后不取分文是道义，那么其他人赎买奴隶后去官府领钱就成了“不道义”，可天下像他这样有钱的人又有几个？
	换作普通人，如果在别国拿自己三个月的用钱赎买了一个奴隶，回到鲁国后，不去领钱，自己的日子过不下去；去领钱，又怕被人说是不讲道义。久而久之，赎买奴隶的人就会越变越少，鲁人为了面子上的道义就会忘掉真正的道义。
	那男子还没发话，坐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却忍不住蹿上前来，瞪着眼睛冲我大喝了一声：“小儿莫要胡言乱语！端木先生是这世间最讲道义的人，他怎么会亏了鲁人的道义？”
	端木先生？
	我猛地转头望向身边的男子，心中蓦地一惊。他是商人，善辞令，行仁义，富甲一方，莫非他就是端木赐？鲁国孔丘的弟子，那个凭着一张嘴，就能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覇越的国士端木赐？
	眼前这个头戴金冠、衣饰浮华的人就是我一直满心敬仰的端木赐！
	在认定眼前之人就是名扬天下的端木赐时，我立马不受控制地露出自认为最热情的笑容，身子一倾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先生可是孔大夫门下弟子，单名一个赐字？”
	端木赐明显被我的转变吓到了，他不经意地把手抽了出来，身子往后挪了半个位置，徐徐道：“正是在下。小哥之前说我会亏了鲁人的道义……”
	我连忙摇头加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先生……”我一激动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干脆就闭上嘴巴盯着他打量起来。
	端木赐，表字子贡，鲁国大夫孔丘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在见到端木赐之前，我在脑子里对他的样貌有过很多想象。今天亲眼见到他，发现他比我之前想的要高一些，胡子也长了一些，眼睛和我想的一模一样，略显狭长，但深邃睿智。
	孔大夫座下弟子三千，有七十二人精通六艺，最为天下人称道。蔡夫子当年也曾拎了一块肉干做学费拜在孔丘门下，日日听他讲学谈礼。蔡夫子在世时，每每同我谈到礼仪德行，都对这位鲁国大夫极尽赞美之词，听到后来，反而让我对这孔丘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人无完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往往会让人心生距离，进而觉得虚空。当年端木赐游说五国所展现出的非凡才智，就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可今日我见他一身珠光宝气、锦衣华饰倒觉得他格外可亲，不管俗不俗，起码他是个真实存在、触手可及的人。
	“喂，你把人家大叔都看得害怕了！”无邪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对端木赐道：“大叔，你别怕，她这是犯了晕症，不是要吃人。”
	端木赐被我盯得有些发怵，见我被无邪拉离后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闭上眼睛假寐。
	“你可把那人吓坏了。”四儿凑到我耳边笑嘻嘻道。
	“他怕什么呀？”
	四儿和无邪对视一眼对我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现在的装束是个男子，一脸爱慕地盯着那个大叔，你说他怕什么？”四儿憋着笑道。
	我一听，自己也乐了，如此失常的举动还真是犯了晕症。
	“那人是谁啊？我还没见你什么时候对陌生人这么上心过。”四儿挪了下身子，把耳朵凑到我嘴边。
	我扯着她的耳郭，压低嗓子笑道：“这人可是如今天下第一名人、第一有钱人，我想巴结巴结他也捞点儿好处。”
	“你又不缺啥，你巴结他做什么？”四儿在我手上掐了一把，竖起两道秀眉紧张道，“你不会是因为将军要娶妻，就想随便找个有名有钱的人相奔吧？无媒无聘奔于男子的女人，地位比妾还低，这你比我清楚啊！”
	“想什么呢！”我坐正身子，偷偷地扫了一圈，生怕四儿的话被人听去，“我想与他结交，是想以后有机会到鲁国，兴许能见孔丘一面。四儿，我看你才是想嫁想疯了吧！嗬，别急，等回到晋国，我立马就给你扯布绣嫁衣去！”
	“哎呀，说不过你啦！”四儿红着脸拍了我一掌，转身钻进了营帐，“别什么孔大夫、鲁夫子的了，赶紧睡吧，明天要是船走不了，还得用脚走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端木赐，心想，不知道这孔丘收不收女弟子，不然等过两年我也拎串肉干到鲁国交学费去！
	“阿拾，蔡夫子的雀鸟还是你收着吧，我怕弄丢了！”四儿从帐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把我留在她那儿的双头陶鸟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呀？长得古里古怪的。”无邪长手一伸就把陶鸟抓走了。
	“你别给摔坏了！”四儿看无邪捏着陶鸟的尾巴在手上转来转去，连忙出声警告。
	我把陶鸟从无邪手里夺了下来，肃声道：“这东西我可有大用，要是你给摔坏了，我就把毒经上的草药在你身上通通试一遍！”
	“试一种不就死了嘛，费不了你那么多工夫！”无邪翘起嘴巴嘟囔道，“我还不如这丑了吧唧的鸟重要。”
	四儿朝无邪翻了个白眼，对我笑道：“你养的这孩子凶不得，赶紧给他讲道理吧！”说完把头又缩回了帐子。
	“无邪，你可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可想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会抛弃你？”
	“不想！”无邪冷冷地回了一句。
	“可是我想……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阿娘到底是不是晋国人，我想知道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的眼睛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这只破鸟难道会告诉你？”无邪瞄了我手中的陶鸟一眼。
	我用手摩挲着陶鸟两个相连的脑袋，笑道：“当然不会，但是如果我把这只陶鸟交给一个人，他也许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谁？”
	“晋国太史墨，也是我现在的师父。”我转过头看着无邪，“你最初是在恒山被奴隶贩子抓住的，恒山一半在鲜虞国内，一半在晋国赵氏领地，也许这次同我回晋国，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父母。”
	“我不想去找他们，我就是我，谁是我的父母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无邪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远处幽暗的树林。不管他生活在哪里，同谁在一起，他永远都是一只骄傲而孤独的狼。
	“好吧，都随你。”我转身钻进了营帐。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沉，没有梦见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没有梦见撕心裂肺的离别，躺在薄薄的、几乎遮不住风雪的帐篷里，我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阿拾，你醒了吗？再不起来，人都要走光了！”
	四儿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我打了一个冷战，立马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早些叫我？”
	“我看你难得睡得好，怎么舍得叫你。”四儿掀了我身上的熊皮，又爬进来搓了搓我的脸，“得赶紧了，这会儿都正午了。我们的船今天还是走不了，侍卫们一早已经到前面的镇子弄了几辆牛车和几匹马。你把衣服穿好，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都正午了？”我匆忙穿上衣服，把帐子里的东西收了收，钻了出来。此时，伍封和百里大夫已经不在了，只有赵无恤和几个游侠儿还在营地里收拾东西。
	“你舍得起来啦？”无恤把东西堆上牛车，笑着抬眼问我。
	“他们都已经走了？”我扫了一圈没见到兰姬，也没见到端木赐一群人。
	“这会儿船上的东西应该也搬得差不多了，我们到河边与他们会合，然后一起出发。”无恤把牛车交给四个侍卫，自己骑上了一匹马，“坐上来吧！”他朝我伸出手。
	“你先去吧，我们会尽量赶上来的。”我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
	无恤看了一眼四儿，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便策马走了。
	昨晚下的雪已经化了，载着行李的牛车行在泥泞的黄泥路上摇摇摆摆，老旧的车轱辘耐不住重压一路吱吱呀呀叫个不停。我跟在牛车后，一手拎着下摆，一手牵着四儿，努力让脚步落在路边的干草上。
	“你为什么不和他骑马走呢？是因为我吗？其实，我可以爬到牛车顶上去坐的。”四儿看着我道。
	“我有多久没和你这样一起走路了？”我拉着四儿的手轻轻地跃过一个泥坑，“小时候，总觉得身边的人永远不会离开。现在长大了才知道，原来离别比相守容易很多，不经意的一个转身，就有可能把自己最在乎的人弄丢。所以，趁你现在还没出嫁，我想好好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阿拾……”四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动容道，“昨天你和狼崽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管你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父亲，不管你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我们都是姐妹，一辈子。”
	“嗯，一辈子。”我回握着她的手，鼻头猛地一酸。
	等伍封娶了伯嬴，等四儿嫁了于安，也许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一个人，一匹马，浪迹天涯，不做他的阿拾，也不做晋国的子黯，只是我，一个无国无家的孤女。

第二册 第十八章 内墙有蒺
 
史墨说完转身走到门口，开了门又轻轻地合上，转头对我道，『世子伤成这样，卿相都没有来看他，你应该已经明了世子在卿相心中的位置。现在，即便你已经猜出下毒之人是谁，也不要贸然去告诉卿相，那样只会让你自己身陷险境。』说完不等我答话便开门走了出去。
 
端木赐在我到达河边时已经走了，兰姬和她的一群舞伎则打算走到前面的村子等智氏派马车来接。
 
我们一群人从水路换到了陆路，最初的几天因为车辆、马匹紧缺走得很是辛苦，但到了武城后，无恤派人又雇了四辆宽敞的马车，之后十几日总算没有再受苦，一路走走歇歇终于回到了新绛。
 
新绛城几天前刚下过一场大雪，进城的道路两旁堆了半人高的积雪。因为天气太冷，路旁的残雪没有融化，反而混着灰褐色的尘土结成了硬块，灰灰白白一路铺到了长街的尽头。我掀开马车上的帷幔探出头来，一张嘴就哈出一口白雾。
 
“怎么停下来不走了？”我问车夫。
 
“是前面的车不走了。”车夫拿鞭子指了指前方，我探头看去，只见赵无恤和伯嬴正站在路边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着话，面色都不大好看。
 
“四儿，我到前面去看看，你和无邪待在车里别动。”我拢了拢外袍跳下马车，一路小跑到无恤身旁。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伯嬴皱着眉头把我拉到一边，声音有些发颤：“子黯，世子被人射了一箭，护送他归城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
 
伯鲁受伤了？！我大惊，急忙问：“谁射伤了他？伤得严重吗？”
 
“说是今天早上在城外晋侯的园囿里狩猎时被误伤的，伤势如何我也不清楚，等待会儿见到了才能知道。”
 
一个连待宰的肉猪都要放到院子里养起来的人，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狩猎？还恰巧被误伤？我从伯嬴的话里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伯嬴望着西城门来回踱了两步，回头对无恤道：“你赶紧派人妥善安顿伍将军和百里大夫，纳彩的事情恐怕要暂且缓缓了。”
 
“嗯，都已经吩咐下去了。长姐莫要着急，巫医已经在了，世子一到就让他上车诊治。”
 
进城路上偶遇的老人是赵府的巫医吉，他受赵鞅之命在城门口等候伯鲁的马车，没想到先遇上了我们。从西城门到赵府，走得顺畅的话，两刻钟便到了，如果伯鲁不是伤得很重，赵鞅绝不会派巫医站在城门口拦车，更不会让他拎着一个装了雏狗的竹笼上车救人。
 
巫医，顾名思义，先巫后医。天下间，十人得病，九人请巫。在巫术中有一种方法叫作“移祸”，就是用巫咒将病人的祸患转移到雏狗身上，使其代替病人受苦，此法非重症绝不会用。
 
我跟着史墨学过移祸之法，却从未用过。现在想来，既然害人的死咒可以是假的，那么这救人的移祸之法也可能是假的。因此，我当即决定让四儿和无邪先去太史府，自己留下来和巫医吉一起在城门口等伯鲁的马车。
 
半刻钟后，伯鲁的马车从城外疾驰而入。无恤和伯嬴替下了赶车的仆役，我和巫医吉爬上了马车。虽然一开始我也在脑中想象过伯鲁受伤的样子，但当我透过车帷的空隙，看到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他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挡着路！”
 
我正欲进车救人，身旁的巫医吉却重重推了我一把，兀自拎着小狗的脖子进了马车，放下了帷幔。
 
“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又急又恼。
 
“巫医吉使咒时，从不许外人在场。”无恤拉着缰绳大喝了一声，两匹黑马嘶鸣着狂奔起来。
 
“救人的本事不知道行不行，规矩倒是挺多。”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帷幔，只能站在无恤身后。
 
伯嬴自从上了车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的五官像是被冷风冻住了，没有一丝表情，两只苍白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僵硬地搭在腿上。
 
身后的冷风夹带着血腥味，随着帷幔的一起一落钻进我的鼻子，小狗凄惨的呜咽声更是不绝于耳。
 
半晌，巫医吉拎着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小狗探了出来，摇头叹息道：“世子伤重，这雏狗灵性太弱，恐是担不起他的伤。”
 
“那怎么办？”伯嬴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巫医吉，声音越发焦急，“你还不快想想别的法子？！狗的灵性太弱，那马呢？人呢？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世子不能有事！”每个人在即将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时都会变得疯狂，如果现在杀人可以救活伯鲁，那么以伯嬴的性格和她的地位，我相信她会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
 
巫医吉愣了半晌，颤颤巍巍地冒出几个字：“贵女节哀……卿相怕是要另择世子了。”
 
另择世子？一听这话，我脑门一热，厉声道：“灵性太弱的怕不是这雏狗，是巫医你吧！”我看了一眼小狗脖颈上的那抹刀痕，冷笑道，“箭伤被你移成了刀伤，世子的伤如何能好？另择世子？我看你根本就没打算治好世子！”
 
“大胆！你你你……”巫医吉指着我的鼻子，气得直打哆嗦。
 
伯嬴双目圆瞪一把按下巫医吉的手指：“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能不能治好世子？”
 
“老朽无能，世子他……怕是醒不过来了。”巫医吉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帷，讷讷道。
 
“如果世子活不成，你也别活了！”伯嬴唰地一下抽出剑来，巫医吉双腿一软，居然从飞驰的马车上跌了下去。
 
“没用的东西！”伯嬴看着落地翻滚的巫医吉冷哼了一声，把剑插了回去，转而拉着我的手道：“子黯，卿父和太史都说你是神子托生，你一定有办法能救伯鲁的，对吗？”
 
“我先进去看看世子。”我捏了捏伯嬴的手，皱着眉头掀开车帷钻了进去。
 
车内，伯鲁紧闭着眼睛躺倒在蒲席上，他左边的席子上有一摊温热的血迹，右侧的阴影里竟端坐着一个面色阴冷的男子。
 
“你是谁？”那男子开口，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冰碴子，又冷又刺。
 
“太史府巫士。”我看了他一眼，迅速跪下身子，全神贯注地查看起伯鲁的伤口。
 
伯鲁的伤口在右胸上，原本箭头射得不深，但拔箭之人似乎故意上下左右撕扯了几下，硬生生地在伯鲁胸前扯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
 
我不动声色地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色亵衣，撕下一条袖子按在伯鲁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是谁拔了世子身上的箭？”我问。
 
“我拔的，怎么了？”男子挑起一边的眉毛，淡漠的眼神仿佛是在与我谈论今天的天气。
 
“先生是？”
 
“赵孟礼。”男子报出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伯鲁，漠然道，“巫医吉不是说世子伤重不治了吗？”
 
“箭伤不在要害之地，世子性命无虞。”我按紧伯鲁的伤口，心中一时百转千回。
 
原来这人就是赵家的庶长子，赵鞅的第一个儿子——赵孟礼！
 
在秦国时我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据说赵鞅特别钟爱这个儿子，不仅给他请了最好的夫子，还亲自教他武艺，国内凡有重要的祭祀、宴席，除了世子赵伯鲁外，唯一带在身边的儿子就是这个赵孟礼。伯鲁此番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最高兴的人一定是他。
 
“小巫士，该念什么咒，你赶紧念了吧！我们赵家世子的身子弱得很。”赵孟礼低头瞄了一眼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的伯鲁，阴森森道，“得个伤寒都能去掉半条命的人，如今受了箭伤怕是活不过明日了。要是他死了，我那小妹定会一剑刺穿你的心。”
 
“不劳先生担心。”我不理会赵孟礼的威胁，一心专注在伯鲁的伤口上。
 
“子黯，我们到了！”伯嬴在外面高声喊道。
 
紧接着，车帷被人猛地掀开，两个身材高硕的侍卫跳了上来，拂开我，抬起伯鲁就往外走。
 
“你们轻一点儿，别碰到他的伤口！”我握着满是血迹的白布紧张地嘱咐着。
 
“你怎么在这里？”赵鞅一身常服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伤重昏迷的伯鲁，转头问我。
 
我赶忙行了一礼，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伯嬴就从我身后蹿上前来，啜泣道：“卿父，巫医吉枉受了我们赵家这么多年的俸禄，他居然说伯鲁伤重，要卿父另择世子……阿爹，伯鲁他不能有事啊！”伯嬴说完竟趴在赵鞅肩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阿嬴别哭，伯鲁他会没事的。”赵鞅轻拍着伯嬴的肩膀，同我使了个眼神：“你师父已经在世子的院子里等着了，你也赶紧过去吧！无恤儿，你也去看看！”
 
“唯！”我和无恤行了一礼，快步走进府里。
 
“卿父，世子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我转过头来，恰好看见赵孟礼假惺惺地把伯嬴从赵鞅身边扶开，满脸痛惜地与赵鞅说着些什么。
 
我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对无恤道：“你这个大哥也太明目张胆了。”
 
“卿父有十个儿子，兄长羸弱不讨卿父喜欢早就已经不是个秘密。如今他受了伤，其他的人自然蠢蠢欲动。”无恤铁着一张脸，抬头看了看天，“哼，这府里怕是要变天了。”
 
到了伯鲁的院子，还没进正寝的大门，就看到一个青衣女子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跪在门口。
 
“她是谁啊？”我问无恤。
 
“不像是府里的人。”无恤带着我直接越过二人进了寝室。
 
屋内，史墨正坐在床榻前检查伯鲁的伤口，荀姬坐在史墨身后不停地用帕子擦着眼泪。
 
我走到伯鲁榻前，匆匆给史墨见了一礼：“师父，世子的血止住了吗？”
 
“止住了。”
 
“我刚刚在车上查看过世子的伤口，伤口很浅，按理不会昏迷不醒啊!”
 
“伤口虽浅，但是你看这里！”史墨用指尖在伯鲁伤口的右下方轻轻按了一下，外缘破损的皮肉旋即翻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箭伤，“这些脓疮才是世子昏迷的原因。”
 
“世子中箭也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怎么伤口这么快就生出脓疮了？”我说话间心中一寒，急忙用手捏开伯鲁的嘴巴看了看，失声道，“世子中了‘热咒’！”
 
“巫士，什么是‘热咒’？”荀姬一听立马扑了上来，焦急道，“可有解？”
 
“你同荀姬说吧！”史墨垂目，用清水小心地清洗着伯鲁的伤口。
 
我看了一眼史墨，端坐起身子对荀姬徐徐道：“世子体内侵入了一团毒火，这伤口上的小脓包就是被那毒火烧出来的。如果不赶紧解咒，不出三日，世子就会因为伤口溃烂发热而死。”
 
“天啊！怎么会这样——”荀姬张大了嘴巴，她的哭声似乎被过度的恐惧堵在了喉咙里，听起来支离破碎。
 
“可有解咒之法？”无恤握着伯鲁的手，满脸凝重地看着我。荀姬一听也急忙跪爬了过来。
 
我在心中思量了一番，正色道：“欲解此咒，需取冰魄使中咒之人含于口中，寻雪山之上的白毛灵猴作为移祸之牲，再配合汤药口服，才能化解体内的毒火。”
 
“冰魄是什么？灵猴又要上哪里去找？”无恤双眉紧蹙，问得急切。
 
“冰魄太史府上就有；灵猴嘛，我恰巧养了一只，只不过……”
 
“不过什么？你要什么我通通都给你。”荀姬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声音陡然变得又细又高。
 
“世子的汤药、膳食只能经我一人之手。十日内，所有人都不能踏足这个院子。”
 
“好，只要巫士能救夫君一命，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我现在就去求卿父下令！”荀姬说完带着婢子冲了出去。
 
史墨替伯鲁合上了衣服，轻唤了一声：“无恤。”
 
“是！”无恤往前移了几步，附耳在史墨嘴边。
 
“跪在门口的是晋侯的如夫人辛垣和今日误伤了世子的公子啼，他们是奉了晋侯之命来同卿相请罪的。你出去问问那小公子，他今日的箭服是从何处得来的、用的又是什么箭镞。”
 
“太史的意思是——”
 
史墨微微颔首，无恤脸色陡然一凛，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其实“热咒”只是我与史墨之间的一种暗语，伯鲁此刻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是他中了芨草之毒。芨草是生长在野地里的一种寻常草药，时人会用它来治疗虫蛇蜇咬之毒，但如果用量大了便会变成致人死命的毒药。将箭镞涂上芨草的汁液，中箭之人虽然不会即刻倒地身亡，但处理不当就会因为伤口溃烂发热而死。
 
“冰魄？灵猴？你这丫头扯起谎来，真叫老夫自愧不如。”
 
“师父是舍不得你那几块灵石？”
 
每个巫士都有自己喜欢的灵石，明夷喜欢松香虎魄3，史墨则钟爱深潭冰晶。那是一种被埋在百尺深潭之下，坚硬、无色、清晰透明、状如寒冰的石头。
 
我为了糊弄荀姬只能编一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东西，雪猴被我拉出来受苦，那史墨自然也得忍痛交出几块冰晶。
 
“为师怎么会舍不得？”史墨站起身来，“你还需要什么草药，我让人回府给你去取。”
 
“我要一些染青衣用的蓼蓝，再要些忍冬、甘草、犀角粉，每日还要一罐新鲜的马奶。”
 
“半个时辰后就会有人给你送来。”史墨说完转身走到门口，开了门又轻轻地合上，转头对我道，“世子伤成这样，卿相都没有来看他，你应该已经明了世子在卿相心中的位置。现在，即便你已经猜出下毒之人是谁，也不要贸然去告诉卿相，那样只会让你自己身陷险境。”说完不等我答话便开门走了出去。
 
其实，我和史墨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复杂，很微妙。我从没有把他当作师父来敬重，他也从未把我当作弟子来训教。若说他待我好，他以往在太史府予我授课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看我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探究与隔阂。但若说他待我不好，他却毫不犹豫地把师门重物螭龙冠赠给了我，我与无恤赴秦前，他草药、毒药、随身小物给我备了足足一箱。而且他刚刚同我说这番话时，无论神情和语气都像极了夫子，也许他是真的在担心我。
 
不过既然史墨说出这番话，那就意味着他和我一样，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之人。晋侯虽然一直对赵鞅的专权专政心存不满，但也不会愚蠢到让自己的小儿子去射杀赵氏一个不受爱戴的世子。伯鲁若是死了，对晋侯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在箭镞上下毒的定然另有其人！
 
所有人离开之后，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奄奄一息的伯鲁。
 
伯鲁的脸白得泛青，乌紫色的嘴唇抿得死紧，肩膀因为疼痛不时地上下抽搐。
 
“你现在知道了吧！就算没有害人之心，你只要坐在世子的位置上就会有人想要你的命。”我拿帕子按压着伯鲁额上的冷汗，叹息道，“养猪、养虎不如养士，你是根本没听进去。平白无故地邀你去狩猎，你怎么也不多长个心眼儿，多带几个人……”
 
“我带了三个……”一直昏迷不醒的伯鲁微微睁开眼睛，对着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醒啦！”我赶忙用手背试了一下他额间的热度，依旧滚烫。
 
“卿……父呢？”伯鲁的喉咙因为芨草的热毒肿得几乎不能说话，我竖起耳朵也只能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字。
 
“卿相之前一直在这里，后来怕妨碍到我替你治伤才走的。”我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你可把我们大家都吓坏了，不过你放心，给我十天时间，我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他不会来看我的，我又让他丢脸了……”伯鲁闭上眼睛，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很担心你呢，他让巫医吉到城门口去等你的马车，又让太史候在你的院子里。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我可以肯定他一直在担心你。你先好好睡上一觉，晚点儿他还会过来看你的。”
 
“他会来吗？”伯鲁眉头微颤，睫毛被隐忍在眼眶中的泪水打湿，一撮撮地沾在眼睑下。
 
“嗯，他一定会来的。”我不忍看他苦涩的笑容，轻轻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边，本想开门让他透透气，却意外撞见了站在门外的赵鞅。
 
“我说过晚点儿会来吗？”赵鞅的脸不怒自威，他背手站在我面前，让我觉得整个人连带着身后的房子都被笼进了一个沉甸甸的罩子里，透不过气来。
 
“小巫见过卿相！”
 
赵鞅沉默不语，只上下审视了我一番，而后拂袖走下了台阶。
 
“卿相——”
 
“你告诉他，就说我已经来过了。”赵鞅略一迟疑，旋即又大踏步朝院外走去。
 
“世子已经醒了，卿相不进去看看他？”我见他要走，急忙快步追了下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大胆！”赵鞅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我拉在他袍袖上的手。
 
我旋即松开手，往前迈了两步，跪在赵鞅身前，鼓起勇气道：“卿相，里面受伤的那个人是赵氏的世子，你的嫡子，不管你对他有多么不满意，他始终是你最重要的儿子。为了赵氏的百年基业，作为宗主，你必须要保护好他。你对他的每一次忽视，都会让他成为有心之人的活箭靶。他逃得过这一次，逃不过下一次。如果，你觉得他担不起世子这个重担，你也有责任让他从这个位置上平平安安地走下来。因为，当初送他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正是卿相自己啊！”
 
赵鞅紧盯着我，他的眼中燃烧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似乎下一刻就会冲上来拧断我的脖子。
 
“你，说完了？”他道。
 
“没有！”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按捺下心中畏惧直言道，“卿相今日如果就这么走了，那就表示，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世子送命，然后再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挑选一个中意的世子，不用再考虑嫡庶长幼之分，也不用顾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这不是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更不是一个像卿相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该做的事。教育一个合格的世子是宗主的责任，卿相文治武功受天下人敬仰，难道现在要推卸作为赵氏宗主最基本的职责吗？”
 
“自周舍4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跟老夫说话了。”赵鞅看着我，眼中的怒气渐渐淡去，他伸手把我扶了起来，“伯鲁是个好儿子，可他却不该是我的嫡长子……我再给他两年时间，若他还不能让我满意，我会依你所说，让他平平安安地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我说这番话之前早已做好了领罚的准备，如今赵鞅不但没有怪罪我，反而许诺要护伯鲁周全，我一激动又一把抓住了赵鞅的袖子：“卿相，谢谢你，你是世间最好的父亲。”
 
伯鲁，你听到没？他说你是个好儿子。
 
赵鞅看了一眼我抓在他袖子上的手，没有厉声怒斥，却意外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如今倒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小女无父无母，实是卑贱，今日冲撞卿相，还请卿相恕罪。”我弯腰冲赵鞅深深行了一礼。
 
赵鞅轻叹一声，转头迈上台阶。
 
“卿相，中了‘热咒’还能活下来的人没有几个。世子他——真的很了不起。”
 
“我知道……”赵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推开了伯鲁的房门。
 
我望着那扇红漆糊纱木门，久悬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不管此刻赵鞅会对伯鲁说些什么，只要他在这屋里多待一刻，暗杀伯鲁的人就会多一分忌惮！

第二册 第十九章 剥茧抽丝
 
『阿拾——』伯鲁叫住了我，却又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伯鲁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道：『大哥的事……你别告诉卿父！』
 
史墨很快就派人送来了我要的东西，我蹲在院中一边煮着芨草之毒的解药，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对付躲在暗处的敌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秉性，荀姬善妒，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伯嬴霸道，不能与人分享心爱之物。我呢？我天生护短，若是谁欺负了我身边的人，我定要他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晋国现在是四卿专政，晋侯这人我在黄池会盟时见过，看上去虽不太精明，但也不像是个傻子。他若能和四大卿族处理好关系，就能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反之，如果他得罪了四卿，就很有可能会像齐国的上任国君一样被权臣赶下台，甚至被暗中除掉。所以他决不会借公子啼之手暗杀伯鲁，挑衅赵鞅。
 
那接下来就是赵家庶长子赵孟礼，目前为止，数他身上的疑点最多。
 
其一，赵孟礼当时坐在车内，说明园囿行猎之时他也在场，他有机会调换公子啼箭服里的箭；其二，伯鲁虽然昏迷，但流血不多，可他却认定伯鲁会死，说明他很可能知道箭镞上涂有剧毒；其三，伯鲁死后，无论立爱还是立长，他都是赵鞅的不二人选，所以他杀伯鲁有足够的动机。
 
但只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伯鲁这人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他在院子里养动物那会儿，据说出门只带无恤一人，赵孟礼如果想杀伯鲁，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为什么非得在晋侯的园囿里，借公子啼的手？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赵无恤突然抱着一个孩子从院外冲了进来：“阿拾！快救人！”
 
“发生什么事了？”我立马站了起来，接下他手中的孩子，“这不是公子啼吗？他怎么了？”公子啼身子抽搐着，嘴角不断地有白色口沫流出。
 
“我奉卿父之命送他们母子回宫，车子才走到半路，公子啼就变成了这样。”
 
我连忙翻开公子啼的眼皮看了看，又摸摸他的左胸和手脚——公子啼中毒了！他中了和伯鲁一样的毒，唯一的区别是伯鲁的毒入了血液，他的毒喝进了肚子！
 
我伸出两指插进公子啼的嘴巴，在舌根处重重一压，公子啼旋即趴在我腿上狂吐起来。
 
我扶着他的额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阿啼——你在做什么？！”随后赶来的辛垣夫人看到公子啼呕吐不止，立马扑上来想要从我手中抢回自己的孩子。
 
“别动！呕吐物里有毒！你若想救活你的孩子，就给我站远一点儿！”我伸手推开了她，另一手捏着公子啼的嘴巴对无恤高声道：“快！把那边的马奶给我灌进他嘴里！”
 
辛垣夫人此刻已经吓得手足无措，她只能一边哭一边看着我和赵无恤把一大罐的马奶倒进公子啼的嘴里。
 
公子啼连着吐了两回，才渐渐止住了抽搐，呼吸也平缓了下来。
 
“好了，他没事了。”我脱下自己身上沾了毒液的外衣，远远地丢在草地上，而后抱了公子啼交到辛垣夫人手上，“夫人，你好好想想，上车前小公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辛垣夫人愣了愣，颤抖着手，指着赵无恤道：“他让婢子给我们端了一碗水，我没喝，阿啼喝了两口。”
 
我抬头望向身边的赵无恤，心道，这事儿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我应接不暇。赵家的人认为是公子啼重伤了世子伯鲁，辛垣夫人又指责赵无恤下毒报复公子啼。这笔烂账一时半会儿算都算不清楚。
 
外面的吵闹声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屋内的赵鞅，他黑着一张脸，大力推开了房门。此时，辛垣夫人正如泼妇一般扯着赵无恤的衣领又哭又骂，玉笄、金环散落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赵鞅按剑大喝一声，声音洪亮震耳。
 
辛垣夫人如闻惊雷，僵硬地放开了无恤的衣领，回头望了一眼赵鞅，旋即像棵被烫熟的蒿菜，蔫蔫地坐在了地上。
 
无恤镇定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大步流星地走到赵鞅面前：“卿父，公子啼在我们府上中了毒。他最后喝的水是我让婢子送的。”他颔首垂目，声音冷静。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由得在心里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毒杀晋公子，这个罪名可不轻啊！
 
赵鞅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在无恤脸上扫了一圈，轻抬右手道：“你去把那下毒的婢子给我带来！”
 
“唯！”无恤神色一正，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提剑飞身而去。
 
我拿起之前丢在地上的麻布，折了两折垫在手里，把陶罐里煎好的药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端给了辛垣夫人：“如夫人，这是小公子的解药，只要喝上两日就无大碍了。如夫人不妨好生想想，若赵家子真是有心要杀公子替世子报仇，他也不会找我来救他，对吗？”
 
辛垣夫人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侧的赵鞅，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熟睡中的公子啼，着意放柔了声音：“如夫人，现在既然有人想要谋害公子和世子，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待在一处。这样既方便卿相派人保护，也方便我施药救治。如夫人不妨写封书信传与国君，就说想带着公子啼在赵府多住些时日，祈愿赵世子康复。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故意在背后离间国君与卿相，如夫人聪慧，必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我这番话中的深意，辛垣夫人听得真切。她咬着下唇闷声不语，只专注地一点点把药喂进公子啼的嘴巴。一碗药见了底，赵鞅也失去了等待的耐性，他抬手三击掌，四个黑衣带甲的侍卫立刻出现在院中。
 
“如夫人，你若信得过老夫，就把公子啼留下吧！十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赵鞅亲手将抱着公子啼的辛垣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对侍卫命令道：“安排如夫人在府里住下，再派一队人日夜守在世子院外，若是公子啼和世子出了什么差错，所有人提头来见！”
 
“唯！”四亲卫齐声应道。
 
既然赵鞅已经发话，辛垣夫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她依依不舍地把公子啼交到我手上，一汪泪珠含在眼眶里，让人看着生怜。我搂着公子啼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如夫人放心吧，小巫一定会照顾好小公子。”
 
“一切就都拜托巫士了！”辛垣夫人伸手摸了摸公子啼娇嫩的脸蛋儿，俯首一拜，一步一回头地跟着侍卫走出了院子。
 
唉，好人、坏人这回我算是做齐了。
 
“老夫没有看走眼，你确实是个通透的孩子。这事被国君知道倒也无妨，只是落在其他三家手里怕是会对我赵氏不利。”赵鞅看着我怀里的公子啼道。
 
赵、智、韩、魏四家共同执掌晋国的军政大权，赵鞅身为四卿之首，深知调和、制约其他三家的策略和手段。图谋政事，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赵家就可能会步了范氏、中行氏的后尘，被其他三家朝夕之间赶尽杀绝。权谋游戏，永远是世间最危险、最残忍的游戏。
 
辛垣夫人走后不久，无恤带回了一具女子的尸首。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细眉小鼻的少女，额间的一个血窟窿占了她半张脸的大小。我俯身细看了两眼，见血液凝固的样子，死了足有半个时辰。
 
赵鞅的脸阴沉着，半天没有说话，无恤的脸色也愈加凝重。
 
送水的小婢子死了，这就意味着没有人能证明无恤的清白。虽然辛垣夫人暂时被软禁在府中，但如果十日之内不能找出幕后真凶，那公子啼中毒的事一旦传出去，无恤恐怕也难逃一死。
 
我让侍卫抱了公子啼进房间，又壮着胆子把剩下的一碗药端给了无恤：“我还要煎药，你端进去喂世子喝吧！”
 
无恤看了一眼赵鞅，见他没有出声反对，就借机退下了。
 
赵鞅看着地上已经气绝的婢子，缓缓道：“老夫知道人不是无恤儿杀的。但只怕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端，好事之人还在暗处等着看我赵氏的好戏。巫士，我且将这四名侍卫交给你，此后几日，伯鲁和公子啼的安危就先托付给你了。你切莫让老夫失望啊！”
 
“敬诺！”我跪地领命。
 
赵鞅微微颔首，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你们给我听着，以后十日，你们四人只听从巫士一人的命令，其他人如有异议，就让他们来找我。”
 
“唯！”四人高声应道。
 
赵鞅走后不多会儿，无恤端着空碗走了出来。“卿父走了？”他问。
 
“嗯，世子怎么样了？”
 
“喝了药已经睡了。”无恤看到我身后的四名侍卫惊讶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卿父怎么把‘司怪四卫’都交给了你？”
 
司怪四卫？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冷面侍卫，不由得暗笑，赵鞅此人果然如外界所传，笃信占星卜卦之术。赵氏分野属白虎七星宿之中的觜宿、参宿，而司怪正是觜宿的星官之一，属星四颗。
 
“没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揶揄道，“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倒碗水都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此时天色已暗，青紫色的天光照在无恤阴沉的脸上，让人蓦地一寒。他这人有时嬉皮笑脸，有时毒舌刻薄，有时温柔似水，有时又难掩杀伐阴狠之气，我与他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他不像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简简单单的张孟谈。
 
“世子这边我会照顾，你自己这几日要多加小心。四儿和无邪现在还在太史府，你待会儿能派人接他们过来吗？”我轻声问。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你先早点儿休息吧！他们两个我明天会给你送过来。”无恤心不在焉地说完，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你们也下去吧，明日一早再来见我。”我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颈，对司怪四卫吩咐道。
 
“唯！”
 
入夜，我哼着秦地的小调，在昏黄的油灯下用蓼蓝的汁水替伯鲁清洗伤口。
 
“没良心的丫头，我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情唱歌？”伯鲁半睁着眼睛，声音听上去嘶哑干涩，但比下午要清楚一点儿。
 
“这是姑娘们春日采蓝时唱的歌。我现在是把你的皮肉当作衣服染呢！”我微笑着扬了扬手上用来擦拭伤口的蓝布，“世子大可放心，有我在，老天不会这么早收了你。这蓼蓝除了能染蓝布之外，它的叶子和根茎都有解毒消肿的作用，你这伤口十日之内一定能生出新肉来。”
 
“谢谢你。”伯鲁抿着嘴巴，微笑道。
 
“等你好了，再谢不迟。”我拿干布压去伤口上多余的蓼蓝汁，再细细地撒上一层犀角粉。
 
伯鲁吃痛皱起了眉头，咬着牙关断断续续道：“我要谢的是你对卿父说的那些话。”
 
“你的喉咙还肿着呢，别说话了！”我把伯鲁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替他裹上绑带，“我的嗓门很大吗？连你在屋里都听见了？你卿父可真吓人，我算是胆子大不要命的，你没见到辛垣夫人，在他面前连声大气都不敢喘。”
 
我替伯鲁包扎好伤口，又拖了一条被子放在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伤患中间：“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同我讲讲，你为什么突然转性要去狩猎？又怎么糊里糊涂被一个七岁的小娃娃射中了胸口？”
 
伯鲁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吹熄了屋里的灯盏，替公子啼拉了拉滑下来的被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这一连串事情背后的真相。死了的小婢子是谁的人？公子啼箭服里的毒箭是谁放进去的？如果伯鲁中毒身亡，谁会是最终的获益者？
 
我躺在黑暗之中，一个个问题像是发了光的丝线交织在我的脑子里，我要一根根地梳理清楚，我要解开敌人暗中撒下的罗网……
 
公子啼因为解毒及时，第二日清晨就已经清醒了。只是幼童突遇变故又见不到母亲，难免紧张害怕，喝了一碗黄米羹后就缩手缩脚地躲在角落里，任我说什么、问什么，就是不开口。
 
幸好临近正午的时候，无恤派人接了四儿和无邪来，公子啼似乎对雪猴很有好感，时不时拿眼睛去偷瞄它。我见状便拿出之前在伯鲁房中找到的一盒蜜饯贿赂雪猴，让它先来个倒立，再开始转圈，最后连着五个后空翻，只差让它当众表演舞蹈以博公子啼一笑。
 
常年养在深宫的小公子哪里见过这么机灵有趣的猴子，他蹲在角落里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巫士，能让我和它玩会儿吗？”
 
“当然可以！”我拿了一块桃干放在雪猴手里当作奖励，然后笑眯眯地把一整盒蜜饯递给了公子啼，“这小家伙狡猾得很，你可得握牢这盒子，不然它准能从你手上抢走。”
 
“嗯！”公子啼点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蛀得只剩下一半的大门牙，样子格外有趣。
 
“玩去吧！”我拍了拍他的脑袋轻笑道。
 
“小猴子，来——跳一个！”公子啼抱着盒子和雪猴欢闹追逐着满屋子乱跑。
 
四儿收拾完带来的包袱，凑过来问了一句：“这小孩儿是谁啊？”
 
“晋侯的小儿子，用毒箭重伤赵世子的凶手。”我看了一眼坐在床铺上的伯鲁调笑道。
 
四儿刚进来见礼时，伯鲁还在一旁装深沉，好似自己身上的箭伤是战场奋勇杀敌所致；现在被我说破，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偏巧屋里还坐着一个喜欢嘲笑人的无邪，他极配合地用手拍着地，哈哈大笑：“喂，我说，赵世子你也太没用了吧！被一个没门牙的小儿射成重伤？”
 
“无邪！不许乱说！”我端了新绞好的蓼蓝汁走到伯鲁身边，重重地拍了一下无邪的脑袋，“快，道歉。”
 
“明明是你先说的！我——”无邪一脸无辜地指指我，指指伯鲁，极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世子见谅！”
 
伯鲁配合着四儿把胸前的绑带解开，摆手道：“没事，我是挺丢人的，生平第一次行猎就被一个小儿射中了，而且还是在养花养草的园囿里。”
 
伯鲁狩猎的地方是晋侯在城外的园囿，所谓园囿是将田地圈起来，里面种上各色树木花草，摆上溪涧里寻来的怪石，搭上台榭，圈养鸟雀走兽，供贵族们春日游玩、秋日行猎的场所。
 
“你一向厌恶行猎，这次怎么突然转性了？”我检查了一下伯鲁的伤口，里面细小的脓包已经消了不少，看来医尘手卷上写的果然不错，蓼蓝和犀角确有解毒的奇效。
 
“大哥已经两年没和我说话了。前几日他派人送了几件小孩儿的衣物给周儿，又来院中和我小坐了一会儿，他说他想邀我同去晋侯的园囿赏雪煮酒。我不想错过这次和他交好的机会，就答应了。”
 
“一个两年没有和你说话的人，突然间要与你把酒言欢，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阿拾，人不可以在一个地方犯两次同样的错误。两年前，我因为听了红云儿的话，拒绝了大哥园囿行猎的邀约，后来弄得我们兄弟二人心生隔阂，形同陌路。我们俩的院子只隔了一道墙，但私下里却没有说过一句话。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愿意原谅我。两年后，他再次邀我同行，我怎能拒绝他的好意？”伯鲁一激动，按着胸口又是一阵猛咳，“这事……和大哥，没关系……”
 
“我知道同他没关系，你别说话了。”我帮着他顺了顺气，心中很是无奈，当初因为伯鲁仁善才愿意真心与他结交，如今却恼他榆木脑袋，分不清好歹。
 
我把药汁交给四儿，吹了一声口哨，雪猴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一盒蜜饯已然落在它的手上。公子啼随后也跟了过来，红着脸气喘吁吁道：“巫士，你的猴子太滑头了。”
 
“公子，你坐下。”我微笑着哄公子啼在我身边坐下，“你想不想见你娘亲？”
 
“想！”公子啼使劲点了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明亮的光彩。
 
“如果你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就让人带你阿娘过来见你，可好？”
 
“如果我告诉你，你把这猴子也给了我吧！”公子啼看了一眼旁边笑嘻嘻的雪猴，小声问道。
 
“它可是雪山上的雪猴，你同它待久了会被冻成冰块死掉的。”我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捏了一下雪猴的腰，雪猴立马配合地龇出牙齿开始鬼叫。我拍了拍公子啼沮丧的小脸甜笑道：“不过你现在身上热毒未消，我倒是可以把它借你玩两天。”
 
公子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伯鲁，委屈道：“其实——赵世子身上的箭不是我射的。”
 
我顿时吃了一惊，急问道：“那是谁射的？”
 
“是我新收的一名侍卫。他说树丛后面躲了一只熊，我当时一害怕，没拉紧弓弦，箭射到一半就掉地上了。”
 
园囿里哪来的熊？！诸侯公卿的园囿里养的多是吃草的动物，食肉的顶多是狐狸，连狼都很少有人养，更何况是熊？这侍卫明显是在误导公子啼。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可是智颜和那个赵孟礼都一口咬定赵世子身上的箭是我射的，后来连阿娘也不相信我了。巫士，射伤赵世子的人是侍卫突，不是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公子啼说完嘴巴一撇，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我用手轻轻地抹掉他的泪水，柔声细语道：“你先别哭，那你知道侍卫突现在在哪儿吗？”
 
“他，他已经死了……”公子啼哭得更凶了。
 
“死了？！怎么死的？”
 
“因为是他先喊的有熊，后来发现树丛后面中箭的是赵世子，他就拔剑自尽了。”
 
哼，好一个死无对证！看来，赵孟礼和那个智颜是商量好要让公子啼背这个黑锅了。
 
“世子，你也真是，园囿狩猎你躲在树丛后面做什么？”我见公子啼哭得厉害，只得回头责问伯鲁。
 
伯鲁无奈道：“我没有躲在树后。当时大家在围猎一只小鹿，大哥让我从侧面包抄，我是追着鹿进了树丛。”
 
“那这个智颜又是什么人？”
 
“智颜是智瑶的长子，七日后就要被封为智氏世子了。”
 
“智氏世子？我听说智瑶的年纪比红云儿大不了几岁，怎么智氏这么早就要立世子了？”我惊讶道。
 
伯鲁捂着胸口长喘了两口气，对着我缓缓道：“你有所不知，智氏一脉的男子天寿多不久长，好几代宗主不到四十就早逝了。因而晋侯特许智氏宗子十岁落冠，十二立嗣，以续族脉。智颜今年刚好十二，所以智瑶就急着要立他为世子了。”
 
“这么说，兰姬受智瑶之邀是为了赴册立世子之宴……”我低头喃喃自语。
 
“这女人出现的地方总没什么好事！幸好咱们这回不用再和她搅和在一起。”无邪抢了雪猴的蜜饯，躺在地上跷着腿，一颗颗地往嘴里扔。
 
我被无邪一语点醒，忙拽着伯鲁的袖子道：“智氏立世子，其他三家的宗主可要携自家世子一同赴礼？”
 
“你怎么知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我没有理会伯鲁的疑问，径自又问：“那以前韩、魏两家立世子的时候，卿相除了带你去，还带过别人吗？”
 
“按理只能由各家宗主带世子或嫡长子赴礼，所以前两次卿父都只带了我一个人。”
 
伯鲁这话一说，我的心中豁然开朗。赵氏名下采邑诸多，虽每邑皆有邑宰，但赵鞅为控制各城邑，令赵家诸子分居各城，抽城中赋税为俸禄，“协助”邑宰治城。如今赵家嫡出的四子和六子都住在各自的采邑，如果伯鲁出事，七日之内他们都不可能赶回新绛，那么陪赵鞅赴礼的人就一定会是赵孟礼，这也就是他选在这个时候刺杀伯鲁的原因。
 
可是，证据呢？
 
侍卫突死了，倒水的小婢子也死了，智颜帮着赵孟礼诬陷公子啼，显然也是同谋。这样一来，让我上哪儿找证据证明是赵孟礼企图鸠占鹊巢、谋害伯鲁呢？
 
“阿拾。”伯鲁在我愣神的时候突然叫了我一句。
 
我回过神来，看到四儿在伯鲁胸前捆得歪歪扭扭的绷带就笑了：“这丫头的手只有煮东西的时候是灵巧的，其他时候还不如一个男子。这包扎伤口的活儿还是我来弄吧！”
 
“不，她绑得挺好的。”伯鲁看着四儿歉疚道。
 
四儿捂嘴低头一笑，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他可真是个老好人。”说完，起身走到无邪身边踢了踢：“小狼崽，走，给你烧肉吃去！”
 
两个人加上公子啼和雪猴，呼啦啦地走了出去。我帮伯鲁包好伤口，披上衣服，起身道：“天气冷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让侍卫端两个火炉进来。”
 
“阿拾——”伯鲁叫住了我，却又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伯鲁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道：“大哥的事……你别告诉卿父！”
 
我知道！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赵孟礼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也许都清楚！
 
我一仰头长吐了一口闷气，回到伯鲁榻前：“你可是想告诉我，如果他想要你的世子之位你就让给他？”
 
“他文采武功，样样都很出色。他……担得起赵氏的将来。”
 
“可是他这里有问题！”我指了指伯鲁的胸口，“他的心是黑的，他今日要杀你，明日当上世子更容不下你。况且，这事没那么简单，如果我现在不告诉卿相，说不定不出十日，晋国的正卿就要换人来做了！”
 
“怎么会？”伯鲁吃惊道。
 
“怎么不会？！我的好世子，你以后还是多听听红云儿的话，他总是不会害你的。”我扶着伯鲁躺下，替他拉上被子，语重心长道，“别说这件事情由不得你来做决定，就算都由你说了算，你好好想想，他要是当上世子，当上宗主，第一个肯定先杀了你，接下来就是红云儿，还有你的大子周儿，兴许还有伯嬴，你舍得让他们都陪你一起死？”
 
伯鲁涨红着脸，呼吸急促，半晌吐出来一句让我惊诧万分的话：“可我也不想大哥死，我六岁落水时，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
 
赵孟礼救过伯鲁？！这又是哪门子的事？
 
“大哥长我两岁，他娘亲死得早，从小就跟我和伯嬴待在一起。我六岁那年冬天，掉进了后院的池塘，是他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了我，还险些送了自己一条命。”
 
我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心里无比感慨。小时候不知嫡庶之分，不受权势诱惑，因而相亲相爱，看到弟弟落水，做哥哥的就奋不顾身地跳进冰水里救人；长大了，学礼了，知道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反而要千方百计地在暗地里谋划，谋划怎么才能杀死这个占了一切的弟弟。
 
“他不会死的，我手里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这次算你把命还给他了，下次想想你在乎的人，别再做那么冒失的事了！”

第二册 第二十章 寒夜惊魂
 
我话说完，车里没有一点儿动静，倒是赶车的车夫陡然抬起了脸。那是一张变了形的脸，额头中央的骨头高高地凸起，下巴尖尖的，歪向一边，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阴森可怕的倒三角眼睛。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从鬼域里爬出的怪兽。
 
这世上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却说不得，因为你胆子太小，怕引火上身。
 
赵鞅的秉性我还没摸透，如果现在贸然跑去同他说：“喂，卿相，你的庶长子想杀你的嫡长子呢！”这无疑是自寻死路，他便是要杀我，我也怨不得他。但此次中毒事件牵扯到晋国智氏，兹事体大，我又不能不告诉他。那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让别人去说。这人不能是赵无恤，因为赵鞅会怀疑他的用心。这人必须得是让赵鞅信服的人，而且与赵家诸子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想来想去，除了史墨之外，就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了。
 
当夜，我拎了一盏纱灯，简装夜行进了史墨的院子。
 
小院内，黄木制的糊纱推门大开，史墨正闭目端坐在屋檐下。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还特地在身旁铺了一张长绒的白毛毡席，席旁放一方小案，案上搁了一个燃着炭火的小炉和一壶刚刚热好的、香气四溢的九酝。
 
“师父怎么知道今夜我会来？”我搓了搓冻僵的手，脱了鹿皮靴，在他身边坐下。
 
史墨缓缓睁开眼睛，替我斟了一耳杯热酒：“你若是为了赵家大子的事来找我，喝了这杯酒就回去吧！早些时候，无恤已经来找过我了，这事我也已经同卿相说过了。”
 
“他已经来过了？他说什么了？”我就着双耳杯饮了一大口酒，热过的九酝入口烧舌，却极暖肚子，只喝了一口便散了我周身大半的寒气。
 
“他想让我说的，自然和你要说的一样。这次智氏宴会，赵孟礼去不得。”
 
这个红云儿，动作也太快了！
 
“那他可说什么缘由了？”我伸出冻得发红的双手，一边烤火一边问。
 
史墨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沉下面色道：“进屋把为师的鹿裘拿来！”
 
“唯！”我急着要听无恤打压赵孟礼的理由，起身冲进屋拿了鹿裘又赶忙冲了出来，一把盖在史墨背上。史墨回头瞪了我一眼，揪下裘衣塞到我怀里：“穿上！别冻出病来添乱！”
 
“啊？”我抱着鹿裘低头瞧了瞧自己，今夜出来急，竟忘了穿夹袍，难怪一路上冷得厉害。
 
我裹好裘衣坐下，史墨这才徐徐道：“无恤告诉老夫，他已查实公子啼身旁自裁谢罪的侍卫突早年受过智氏的恩惠，送水的小婢子也有亲妹在智府为婢，虽然他现在无法证实智氏直接参与其中，但大子孟礼极有可能成为智氏攻击赵氏的把柄，所以此次宴会，赵孟礼去不得。”
 
“那卿相怎么说？”
 
“卿相已经决定此次宴会带无恤同去。”
 
“真的？！”
 
“你替他高兴？”
 
“那是自然，红云儿善良聪慧、有情有义，比那大子赵孟礼强了不止百倍。卿相早该看到他的好。”我丝毫不掩藏自己的喜悦。
 
“善良聪慧，有情有义？小丫头，你认识的赵无恤，和我认识的怕不是一个人啊！”史墨取了案几上的长柄玉质贝形勺给自己斟了一杯热酒，然后摊出一手，“我要的东西你可带来了？”
 
我神色一凛，忙从怀中掏出那只双头雀鸟交到史墨手上：“这是师父要的东西，也请师父信守当日对弟子的承诺。”
 
我与尹皋学习占星术的第二日，史墨就知道了我眼睛的异象。他那夜来尹皋院中看我，语气、神情颇为古怪。之后，他收我为徒，我就找机会向他询问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却要我找到一只他当年送给夫子的双头雀鸟，用陶鸟来换他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
 
史墨接过雀鸟紧紧地握在手心，他神情紧张、犹豫，原本从容淡定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纷乱。我正欲开口安抚他，他却突然将陶鸟放在案几上，一掌拍碎了那只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十年的雀鸟。
 
“师父！你……”
 
史墨的右手嵌满了碎陶片，可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低垂着眼睑，在他消瘦凹陷的面颊上有两块骨头因为紧咬的牙关高高地隆起。在那堆破碎的陶片中俨然藏着一条细长的白绢布，绢布上墨迹斑斑似有书写。史墨用苍老干枯的手捏起布条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眼底的阴影里便生出了一丝不可言状的苦色。那凄苦的颜色如一层黑雾瞬间爬满了他颓然的面庞，吞没了他最后一点儿骄傲。
 
白绢布条上的字迹是谁的？三十几年前，他们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夫子的故事我已无从猜测，如今逝者已逝，这背后的秘密，也就只有史墨一人知晓了。
 
“师父……”我想要伸手查看史墨受伤的右手，他五指一握，将那白色的布条死死地捏进了手心。
 
“阿拾，你能否答应为师一件事？”史墨以手支案，勉强撑起了自己的腰背。
 
“弟子恭听。”
 
“待我百年之后，就让人把我葬在浍水边竹林里吧！挨着你夫子的墓，就在那棵刻了字的翠竹下面……别让他们把我葬在公陵旁，我死后不想再侍奉任何人。”史墨的声音因哽咽而嘶哑，我喉头一紧，端正身子叩首应道：“弟子敬诺！”
 
“好，你既给了我要的东西，那你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悲哀的深夜下起了小雪，稀稀落落的雪花乘着冬夜的寒风斜斜地飞进屋檐，落在阶前，落在已经冰凉的酒液里。史墨和衣端坐着，我从脖子上解下贴身的玉环放在他面前，他微微侧首只略扫了一眼便道：“这是狐氏一族的玉佩，相传乃周王子狐之物，原是组佩，有阴阳双环相扣，这是其中一环。”
 
“狐氏一族可有月下碧眸的传说？”我轻问。
 
史墨看着院中一株结了冰花的修竹，缓缓道：“一百多年前，狐氏封地在大戎，宗主狐突曾娶外族碧眸女子为妻，生季姬，眸色淡，月下澄碧。季姬生重耳，目有双瞳，是为晋国文公。后百余年间，狐氏一支中又出过两个眸色有异的女子，但皆早夭。此一脉自七十年前已迁居北方鲜虞，晋国再无后人。”
 
“可我阿娘既是狐氏后人，为何会说晋语？这玉环的另一半又去了哪里？”
 
“你阿娘为什么会说晋语我不知道，这玉环的另一半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该来晋国，更不该来新绛！”史墨转头看着我，疼惜，怜悯，无奈，自责，他把他平日对我深藏的情绪一股脑儿全都融进了此刻的眼神，叫我分不清坐在面前的到底是史墨还是夫子。
 
“师父，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想让我来晋国？阿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有些急恼，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阿娘那些梦呓般的警告。
 
“你可想知道那眸色有异的两个女婴为何早夭？”
 
“为何？”
 
“她们被人吃了，放在食鼎里，连汤带肉吃掉了。”
 
“吃掉了？！”我大惊失色。
 
“对，剥皮啃骨，连汤带肉。”史墨说着，将视线投在了我裸露的双手上。
 
我被他看得发怵，放在案几上的两只手竟莫名地有些发麻。剥皮啃骨……我望着案上火炉中的两块红炭，心中却浮现出了一口兽头纹的青铜大鼎，鼎下堆着熊熊燃烧的木柴，旁边有人举着大斧要剁下我这双手扔进沸腾的汤水里，而周围全是拿着刀俎、食箸，面色贪婪的吃客。
 
“师父的意思是，晋国有人想吃了我？”我把手藏进袖里，心狂跳不止，整张脸如着了火一般滚烫起来。
 
“异者为妖，自古如是。鲜虞乃北方蛮国，传说众多。七年前，卿相讨伐鲜虞，鲜虞国几近灭国，国中贵族逃入深山不见踪迹，但侍奉王族的几个方士却一路南下到了晋国。”
 
“方士？”鲜虞乃燕、晋之间的异族小国，对于它，我知之甚少。
 
“方士，其职类巫，但素日召神劾鬼，炼药以求长生。智瑶府中就有鲜虞国来的方士，他们相信狐氏碧眸女婴可烹煮入药，食之长生。”
 
“荒唐，这简直太荒唐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天命，自夏禹立国，泱泱数千年，哪有一个人可以与天齐寿？他智瑶莫非疯了不成？！”我又惊又怒。
 
“智氏一脉男丁多早亡，智氏一族也几度因此差点儿丢了卿位。所以，为保族脉，智氏自文子起，府中常年备有药人，以药喂哺，再由方士采血入药以养宗主精气。长生之方要的是女婴，你现已长成却也不必惧怕别人烹煮了你。只是，智瑶府上既有采血入药的惯例，他们难免不会觊觎你的血。所以，你现在最好马上离开晋国，明天我就可以派人送你去齐国。”
 
“不，我不走！”
 
“为何？”史墨雪白的长眉猛地蹙起，“可是因为无恤？”
 
“这是我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阿拾，自你入我门下，为免引人注意，我便让你以男子之貌示人，但为师今日要多说一句，他赵无恤再好，也绝非你的良人，你莫要在他身上失了心。留在晋国对你而言，实是百害而无一利！”
 
“师父，我与无恤乃知己好友，并无男女之情。我要留在晋国，自有我非留不可的理由。智氏新立宗子，师父必在受邀观礼之列，届时请师父务必带我同去！”我伏跪在史墨身前重重一叩。阿娘不让我来晋国是怕有人伤害我，可她疯疯癫癫的时候又要我一定要来晋国。为什么？阿藜，阿藜是谁？也许，我不是个孤儿。也许，我在这世上还有血脉相亲的亲人。鲜虞狐氏、智府药人，这是我目前唯一知道的和阿娘有关的线索。如果，这个阿藜就在晋国，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智府你绝不能去！”史墨厉声拒绝了我的请求，“智瑶此人生性狂傲，从不将别人放在眼里。若他起了心思要抓你去做药人，别说是我，就算是卿相也未必奈何得了他。范氏、中行氏还在的时候，晋国正卿是六大家族的宗主轮着做。如今那两家被灭，便是赵、魏、韩、智四家轮流掌权。如今卿已年逾六十，魏氏宗族魏侈更是年老多病，下一任正卿极有可能就是智瑶。伯鲁生性懦弱，为了赵氏的将来，即便是卿相也要忌惮智瑶几分。”
 
是啊，如果智氏的计划成功，那第一个死的是伯鲁。公子啼如果也死在赵府，那第二个死的就是无恤。而赵孟礼如愿成为赵世子之后，若是智颜跳出来指责他当初弑弟夺位，毒杀公子啼，那任凭赵鞅权势滔天也救不了赵孟礼。到时候，连丧三子的赵鞅恐怕也会因此受累。智瑶之心如此歹毒，等他坐上正卿之位，现今如日中天的赵家，或许也难逃任人宰割的命运。
 
史墨见我久久不语，便起身将我扶了起来：“我自知无法和你夫子相比，但我既然收你为徒，就不能眼见着你引火上身。为了隐瞒你的身份，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如果你非要留在这里，那你必须对智氏敬而远之。”
 
“师父放心，阿拾绝非鲁莽之人。今夜，谢谢师父的酒。”我把耳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史墨行礼告退。
 
史墨紧拧双眉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他知道他的话我没有听进半句。
 
智瑶，智瑶！这个名字似乎是我怎么都绕不开的一道坎。负了瑶女的人是不是他？在百里府里要杀我的人是不是他？天枢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困扰了我许久，如今竟连我的身世都同他有关。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找个机会好好会会他！
 
隆冬的寒夜静得有些吓人，宽阔的街道上空落落的只有我一个人。覆在地面上的露水结成了薄冰，人走在上面一步一滑，摇摇晃晃。之前出来时没有骑马，现在却后悔不已，照我这会儿的步速，走到天亮都不一定能回到赵府。
 
秦地虽冷但冬日却极少下雨，那种冷是干燥的冷、单纯的冷。但晋地不同，新绛这两日时不时会飘一阵小雨，寒冷的空气凝了水分湿答答的，阴气逼人。身上的衣服一天到晚总泛着寒冷的潮气，穿再厚的袄子都焐不热身子。
 
前面的地上又躺了一只冻死的雀鸟，它雪白的腹部沾了灰突突的残雪，两只红红的小爪子直直地朝向天空，叫人看着可怜又可笑。雏鸟啊，雏鸟，既知隆冬难熬，为什么不早早南飞？我自嘲一叹，缩了缩脖子。之前的酒气到这会儿早已散光，凛冽的空气钻进衣袖让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我想起这些年做的那些梦，想起阿娘，想起她口中的阿藜。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希望智府的药人里就有我要找的阿藜，我是那么疯狂地想要有一个亲人，一个与我血脉相关的亲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定我此刻凌乱的心。
 
街道的尽头传来马车奔驰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自黑暗中驶来的马车在离我几丈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两匹黑色的骏马打着响鼻，呼着白气。驾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马车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色帐子，看上去却不像是女子的车驾。
 
我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车前，弯腰行了一礼：“在下太史府巫士，急欲往卿相府去，冒昧请问主人家可否捎在下一程？”
 
我话说完，车里没有一点儿动静，倒是赶车的车夫陡然抬起了脸。那是一张变了形的脸，额头中央的骨头高高地凸起，下巴尖尖的，歪向一边，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阴森可怕的倒三角眼睛。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从鬼域里爬出的怪兽。
 
我心中一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沉着嗓子对着车帐内问了一句：“是他吗？”
 
车帐稍稍掀开了一条缝，有人用手在车座上轻轻敲了两下。车夫闻声从身后提了一柄长剑，腾身而起。
 
我见状扔了纱灯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去几步就重重地扑倒在地，失去平衡的身子蹭着地上的薄冰滑出去老远。
 
“受死吧！”鬼脸车夫瞬间移到了我身前，一柄长剑冲着我的腹部狠狠地扎了下来。
 
我翻身避过，从靴子里抽出于安送我的天水匕，趁那鬼脸车夫朝我冲过来时，在他脚踝上用力划了一道。
 
鬼脸车夫一吃痛，猛地倒退了几步。
 
我借机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匕首紧盯着他。这路面太滑，我根本跑不了，万一再次摔倒，眼前的人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我。
 
“是谁要杀我？”我问。在天枢时，于安曾教过我几招对敌的杀招，天水匕上涂了致人昏迷的毒药，只要我能拖住他半刻钟，他就死定了。
 
“你不需要知道。”他被我伤了脚踝后，谨慎了许多，一双三角眼紧紧地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伺机出击。
 
“不管那人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十倍的价钱。”我从怀里掏出一袋钱币扔在他脚边。他眼神一动，似是迟疑了一下，我趁机滑步向前，举起匕首朝他的胸膛扎去。
 
可对手毕竟老辣，他即便中了我的毒，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反应了过来，侧滑一步，挥剑直斩我握着匕首的手腕。我肩膀一拧避开他的攻击，匕首在手中变换一个角度，身子借势擦过他的另一侧，狠辣决绝地在他上臂内侧的血脉处割了一刀。
 
当胸刺去的那一招是虚招，手臂上的这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招！
 
人和动物一样，身上总有几处血脉是碰不得的死处，只要割开了它，就别妄想还能止住喷涌的血流。这话是于安告诉我的，他是巽卦的主事，也是天枢的第一号刺客。在这样的乱世，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先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男子的手臂血流如注，他扔下长剑，拼命地想要用手捂住伤口，但鲜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我看着黑暗中喷涌而出的红色液体，皱了皱眉头：“没有用的，你既然以杀人为生就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流逝的鲜血带走了男子生命的气息，他的脸变得惨白一片，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也许他的主人告诉他，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巫士，也许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死在一个瘦弱小儿的手里。
 
男子的膝盖打着战，他呻吟着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远处的那辆马车在他与我追逐打斗时就已经离开。车里的人大概觉得我今晚必死无疑，因而连留下来看的兴致都没有。
 
我把沾了血的匕首在袖子上擦干净，重新插进靴内的暗袋。
 
从救了伯鲁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陷入了赵家的夺位之争，现在有人想要我死，这一点儿都不奇怪。很多年前，伍封告诉我，我把死亡看得太重了。如今，我终于像他说的那样，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死亡。我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漠然地转过身，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却愕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一个红发冲冠、衣襟大开的男子。他的肩上扛了一个女人，一个披头散发、昏迷不醒的女人。
 
袒胸露腹的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男子露齿一笑，把肩上的女人往地上一放，旁若无人地走到尸体旁，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夫手臂上的伤口，笑道：“漂亮！伤口整齐干净，毫不拖泥带水。小东西，这活儿干得不错啊！”男子蹲在尸体旁，眼睛里盈满了亮光，这亮光如同一只野兽看见了猎物，一个色鬼看见了美人。
 
隆冬腊月只穿一件大开襟麻布长袍就出来晃荡，深更半夜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走在大街上，看见死人两眼放光、异常兴奋，眼前的这个人，全身上下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我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先生是？”
 
红发男子站起身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跟我这么说话，听着头痛。小东西，你手艺不错，我挺喜欢你的，怎么样，到我家喝杯酒去？”
 
到他家喝酒？！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邀人回家喝酒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小弟还有急事，改日吧！”
 
“真的不去？我那儿的酒可是刚从智府地窖里偷出来的椒浆，寻常人喝不到的。”
 
椒浆，取花椒之辛香，酿为酒，用于降神。智府里贮藏的椒浆定是为册立世子的祭礼准备的，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被人偷走？“大哥莫不是在吹牛吧，智府守备森严，你如何能从他家的地窖里偷出祭祀用的椒浆来？小弟不信。”
 
“这女人也是我从智府里偷出来的，现在用完了正打算送回去。你不信，打醒她问问。”
 
用完了要送回去？！我看了一眼男子大开的衣襟和女子散乱的头发，脑子里立马冒出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采花贼？杀人魔？不管他是谁，我都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智府的女人都能偷出来，大哥厉害，小弟敬服。只是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小弟一定带上好酒在城外的竹林恭候大哥。”
 
“行，说定了！”男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转身扬了扬手，扔下一句，“明日你不来，我就剜了你的心肝下酒！”他说这话时的口气，淡得像是让我明天多带壶酒，省得不够喝。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快得让人迷惑。
 
赵孟礼的事还没结束，我这儿又摊上了这么个麻烦的人物。我用手扶着脑袋，看了一眼地上被男子遗弃的女子。如果我把她丢在这里，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被冻死，但要是把她背回智府，我也没这个力气。况且，智府我还去不得。老天啊，难道要我坐在这里陪她一起冻死？！
 
我用手拂开女子覆在脸上的乱发，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生得小巧，虽算不得美人，看着倒也可人，只是这会儿她鼻涕眼泪全都粘在脸上，脏兮兮的很是狼狈。女子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但样式和布料都属上品，看样子应是智瑶府上的妾室，运气不好，被入府盗酒的贼人顺带掳走了。
 
我在女子嘴唇上方狠狠掐了一记，她吃痛悠悠地醒转过来。
 
“你醒了？看得见我吗？”我用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在听到我声音的一瞬间，女子猛地跳坐起来，她抱着身子大喊大叫，两只脚死命地踹向我。我连忙闪身避过，捂住耳朵默默地蹲在一旁，任她尽情地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她许是喊累了，没力气了，才最终安静了下来。
 
“你好些了吗？劫你的人已经被我赶走了，你现在很安全。”我试探着朝她挪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递到她面前，“擦擦脸吧，我送你回去。”
 
女子缓缓地抬起头，乱发之中一双凤目又红又肿。她愣愣地看着我，苍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翻滚而出。
 
春日里，山野之间时能瞧见与男子偷欢的女子。名节对庶民女子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但对士族家的贵女而言却不一样。她们八岁学礼，最晚十岁便要和家中男子分案而食。若非重大庆典，很多人在出嫁之前都不会离开自己的住处一步，更别说是与其他男子纵情欢好了。这女子如今被歹人强夺了贞洁，一时半会儿怕是缓不过神来了。
 
“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同别人去说，你只当它是一场噩梦，睡一觉忘了就好了。”我起身用路边的残雪打湿帕子，轻轻地擦去女子脸上的污渍。
 
女子看了看我，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一道瘀痕，深吸了一口气抽噎道：“我忘不了……他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我丢了卿父的脸，我……”女子越说越激动，到后来整个人再次陷入了癫狂。
 
我叹了一声气，半搂半抱地把她扶了起来：“刚才那人说你是被他从智府劫出来的，智府可有小门？我现在送你回去，今晚的事只要不被人发现就没事了。”
 
“不被人发现……”
 
“嗯，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把这衣服烧了，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女子听完我的话先是一怔，死灰一般的脸上渐渐显出了一丝希冀，她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急声道：“西面偏院的墙角前两日塌了一块，府里忙着祭祀还没补上。”
 
“太好了，那待会儿你就从那儿进去。”
 
智府离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远，我搀扶着女子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
 
“别哭了，快进去吧！就当今晚被狗咬了一口。”
 
女子抹了把眼泪，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苦笑一声，同我行了一礼，转身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我忍着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才转身离开。
 
这会儿夜里的寒气越发浓重，我打着哆嗦一步一滑地往赵府走去。刚刚扶着女子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了，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和三角眼过招时摔的那一跤，可能伤到筋骨了，这会儿膝盖骨一阵阵地抽痛，停下来不走还好些，一走就痛得厉害。
 
我这儿走得正辛苦，踢踏踢踏，黑暗中又驶来一辆马车。这会儿，就算有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往前招手了，于是，身子一侧早早地闪到了路边。
 
来的是一辆挂了垂幔的坐乘，马车顶上悬挂着两盏艳红的纱灯，那两点红光在夜色中一摇一晃，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车至身前时，我好奇地抬头张望了一眼，看见马车里隐约坐了一个女子。
 
大半夜的，谁家的贵女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游荡？都说山上的恶鬼喜欢变作女子的样子在夜半时分捕食生魂，我这不是遇上真的山鬼了吧？
 
这样一想，我便顾不上疼了，踩着碎冰就往赵府跑。
 
可没跑两步，身后忽地吹来一阵香风，甜腻腻的还带了一丝酒气。我转头想看上一眼，可没等我看清，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个耳光。那凌厉的掌风蹭着耳朵扇下去，嗡的一声，我的右耳一阵轰鸣，眼前突然炸开了一片银光，接着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阵晕眩之后，灰雾渐退，我这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身彩锦深衣的兰姬。她怒目圆睁地看着我，脸色涨红，殷红的嘴唇和那只打得我发蒙的右手微微地打着战。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瞬间爬上了脊骨。
 
她怎么会在这里？！
 
轰鸣的耳朵，火辣辣的脸颊，狂跳不止的心，待我反应过来想逃时，兰姬已经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正想着你，你居然就送上门来了！”
 
“你放开我——”我起脚踢向兰姬的侧腰，她腰身一转避开我的攻击，手上的劲道陡然加重。
 
“你的命还真是长，秦太子弄不死你，天枢的人也弄不死你。现在，你居然还攀上了赵氏！”她满嘴酒气，舌头打结，血红的眼睛里有滔天的怒气。
 
“呃——”我顺着她的力道拼命地往后仰，终于在自己快要窒息前抽出了靴子里的匕首。
 
我握紧匕首狠狠地往前一刺，兰姬松开手，大退一步避开了我的攻击。
 
“就凭你也敢和我动手？”她看着我嗤笑一声，抬手拔下了头上一尺多长的发笄。
 
那发笄露在外面的一段嵌了绿松石，藏在头发里面的却俨然是一截尖锐的刀锥。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欺身扑了上来，森冷的刀锥直刺我的咽喉。我用天水匕一抵，挡开了她手上的攻击，却没能躲开她脚下的偷袭。兰姬将我撂倒在地，起脚重重地在我身上踢了几下，直踢得我喉中腥气翻涌，方才作罢。
 
她蹲下身子用刀锥紧顶着我的胸口，我以为她会一下刺死我，但她没有下手，反而缓下脸色端详起我的脸来：“你就是用这张脸迷惑了他？让他非但没有杀你，还处处护着你？”
 
“他是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智瑶？”
 
“智瑶？”兰姬眉峰一扬，嘴角漾出一个极艳丽的笑容，“你知道你这一路坏了我多少好事吗？我原打算割了你的头解气，可我现在改主意了。秦女，我们不妨来比比吧，看最后我们谁会赢？”
 
“比什么？”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比我们在晋国这场局里，谁能活到最后！”兰姬收了抵在我胸前的刀锥，挺身站了起来，纤手绾发，风情万种地将发笄插进了如云的黑发里，“你什么都没看清就跳进了晋国这场乱局。等着吧，将来自有你难看的死法！”
 
“戴兽面的人不是智瑶？”
 
“主人是谁一点儿都不重要，主人背后的是谁，那才重要。”兰姬瞟了我一眼，掩唇娇笑道，“看吧，即便我告诉你再多，你也还是个蠢女人。他要是为你这么蠢的女人前功尽弃，那真真是可怜！”兰姬拍了拍自己的衣角，轻笑着转身朝马车走去。
 
“我会让你先死——”我冲着她离去的身影大喝一声。
 
“把你的匕首收好吧，兴许它还能让你死得好看些！”兰姬飞身跳上马车，踢踏的马蹄声混着女子鬼魅的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第二册 第二十一章 恶鬼盗跖
 
『说，你是谁？』我拔出匕首紧贴着他的脖子。
 
男子醒转过来后目光依旧迷蒙，他看了我一眼，吃吃笑道：『好你个没心肠的女人，为什么我救了你，你倒抛下我跑了……现在，又来烦我作甚？滚！』
 
等我回到赵府时，天已蒙蒙亮，吹了一夜的冷风，又受了兰姬的一顿毒打，我此刻头脑发涨，来不及和忧心忡忡的四儿说上一句话就扑倒在床铺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兰姬的话都在我脑子里不断地回响。晋国的这场局，说的是赵氏和智氏的争斗吗？兽面男子背后的人，又会是谁？我在团团迷雾中沉沉浮浮，等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的黄昏，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床铺旁坐着一个人。太阳的余晖透过窗口的白纱映照在他脸上，迷蒙的光线让他眉梢的红云如一簇火焰徐徐燃烧。无恤似是睡了，他闭着眼睛，神情肃穆，高耸的鼻梁下，一道暗金色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愈加深刻。
 
为什么会有人说他丑呢？是因为他眉梢红色的胎记，还是因为他眉眼之间明显的外族痕迹？我的母亲留给了我一个成谜的身世，他的母亲却在他身上烙上了一个深深的、抹不去的卑贱印记。
 
无恤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睁开了眼睛：“你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四儿说你昨天早上回来一直睡到现在。”
 
“我没事，只是这几天有些累，睡一觉就好。”我忍住身上的痛，笑着坐起身来。
 
“你前夜去见了太史？”无恤问。
 
“嗯，你去过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大冷天白跑了一趟。”
 
“那你一定已经知道，三日后的宴会，卿父决定要带我去观礼。”无恤说话时脸上竟有浓浓的悲色。
 
“你这是怎么了？这事我知道，我原以为你会高兴。”
 
“我也以为自己会高兴，但太史同卿父说的是：‘带上你最不可能成为世子的儿子，他的身份越卑贱，智氏就越不会在他身上动手脚。’阿拾，这话是我同太史说的，可我多希望卿父选的人不是我。这府里还有其他几个侍妾生的儿子，他为什么不选他们？”
 
“红云儿……”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这院子外的人，就连荀姬都以为世子快死了。卿父留在新绛的几个儿子，这几天全都在密会大夫、家臣。智氏、韩氏、魏氏的人也都在眼巴巴地盯着，他们都在看，卿父会带谁赴礼，谁才是下一任赵氏世子。无论是卿父带了大哥、四哥还是六弟，他们都有可能因此心生企图，继而垂涎世子之位。只有我不会，因为一个外族女奴的儿子就算顶了天，也做不了赵世子！”
 
“不，你错了。”我把手轻轻地覆在无恤手上，“我想说的是，因为卿相知道你们兄弟情深，知道你不会为了世子之位加害伯鲁，所以才选了你。红云儿，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晋国四卿面前的机会。齐大夫晏婴矮小，秦大夫百里奚原是逃奴，此二人才华卓绝，世人只赞其贤明，又有谁鄙夷他们的相貌、出身？这次宴会，你且去，叫他们都知道晋国的赳赳男儿里还有你赵氏无恤！”
 
我一口气说完，无恤只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他突然挺身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我问。
 
“去做我该做的事。阿拾，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再不会放你走！”他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大踏步走了出去。
 
“红云儿，你不像你的母亲，你更像卿父……”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无恤自那日走后就消失了，我瞒着四儿给自己上了药，所幸肋骨没被踢断，皮肉伤虽痛但也总有好的时候。此后又过了两日，伯鲁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但他听说赵鞅要带无恤去参加宴会，就乐得躲在房里装病。四儿和无邪都已经跟伯鲁混得很熟，雪猴这几日被伯鲁和公子啼喂着吃了很多东西，整日里躺在地上晒它那圆滚滚的肚皮。
 
“再喝两次，汤药就可以停了，不过外敷的药泥还不能停，等长了新肉才算真正好了。”我接过四儿熬好的汤药递给伯鲁，“今天我去见过卿相了，他让你好好养着，你大哥的事他自会处理。”
 
“前天晚上雇刺客杀你的人，真的是大哥？”伯鲁接了药，皱眉痛心道。
 
“他昨日在院外见到我，跟见了鬼一样，吓得脸都白了。我只稍微试探了几句，他就藏不住了。”
 
“那你怎么还敢往院子外走呢？万一他又生了歹心怎么办？”四儿见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很是懊恼，她重重地拉了一把我的袖子，责备道，“你就是仗着自己命大，哪儿是险坑你往哪儿跳，上次是为了救百里府的贵女，这次又摊上赵家的……”四儿说到这儿，才想起伯鲁还在旁边，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摊上赵家的麻烦世子。”无邪接过四儿的话，对伯鲁道，“你这人啊，养养鱼、种种花还不错，这世子的位置，谁要谁坐去！不然哪一天又惹祸上身，还害了阿拾。阿拾，你说对吧？”
 
“你别骂他，他说得对。”我还没来得及张口，伯鲁就出声制止了我，“这两日我想了很多，现在总算想明白了。等智氏的祭礼完了，我会亲自同卿父说，让他另择贤人。赵家需要一个能保护族人的宗主，而我不想做赵氏的罪人。”
 
“世子……”我望着伯鲁一脸释然的表情，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别皱着眉头了。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到后院看看我养的鱼吧！关在笼子里的，都听你的话放掉了，我可就剩这一池子的鱼了。”伯鲁笑了笑，示意四儿把他扶起来。
 
公子啼正巧牵着雪猴跨进房门，一听说要去看鱼，也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好，那我们就看鱼去吧！”我一拍膝盖站了起来。
 
这时，司怪四卫中的辰二突然出现在门外，垂首道：“巫士要查的事，鄙人已经查清了！”
 
“智府的女眷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两日前，我因为不放心半路上救的那名女子，就特地让司怪四卫帮忙调查一下，看看智府内院的女眷有什么异动。
 
“魏氏嫁入智府的嫡女五天前暴毙了！”
 
“潭姬死了？”伯鲁听了辰二的话，惊问道。
 
“你认识她？”我问。
 
“我很久以前去魏府时见过一面，是个不爱说话、羞羞答答的小姑娘。魏侈对这个小女儿很是宠爱，她怎么刚嫁到智家就死了呢？”
 
“智府里有传言，说这新妇嫌弃智颜年少，私自出府夜会情郎。二人在府外作别时，恰好被人发现，潭姬羞愤之下拔剑自刎了。”辰二禀道。
 
“潭姬嫁的不是智瑶，是智颜？十二岁的少年如何娶妻？”我惊愕不已。
 
“智瑶许是晋国的下任正卿，智氏世子妇之位自然是晋国贵族们眼中的一块肥肉，谁家有合适的女儿都巴不得早早地送进去。合房的时日可以等，世子妇的位置却不等人。”伯鲁说完一声轻叹。我转头道：“四儿，你和无邪先带公子啼去后院看鱼，我和世子待会儿再来！辰二，你也下去吧！”
 
四儿点点头，拉着公子啼的手走了。
 
“阿拾，你有话要同我说？”伯鲁见我一脸严肃，正色问道。
 
“送潭姬回去的那个男人是我！”
 
“可你是女人啊，怎么与她偷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伯鲁吃惊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把那晚发生的事前前后后都同伯鲁说了一遍。之前不说是怕坏了那姑娘的名节，如今人已经死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世子，我在想，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一个入府偷酒的盗贼恰好掳了智氏的子媳，折辱完了还偏偏要送回去。她进去那会儿没什么动静，后来为什么又会被智颜发现？”
 
“你的意思是有人安排了这一切？”
 
“嗯，也许是有人不愿看到智、魏两家联姻吧！只是可怜了那姑娘……”我话说到一半，伯鲁的脸色已经变了。
 
“阿拾，你不会是在怀疑卿父吧？”
 
“这事未必与卿相有关。世子，你告诉四儿一声，就说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我明天再来看你！”我对伯鲁行了一礼，不待他回应就开门走了出去。虽然潭姬之死与我无关，可我那日在回赵府的路上还遇到了兰姬，这事会不会与她有关、与天枢有关？虽然现在已经晚了两天，但我必须去一趟竹林，也许还有机会见到那个红发男子！
 
我顶着寒风骑马到了城外的竹林，下马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此时天空阴云密布，厚厚的铅云在头顶翻滚，粟米大小的冰粒子随着雨滴一同落在地上，沙沙作响。我心道，这冰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于是重新上马，打算到浍水边的小院去躲一阵。
 
因为伯鲁受伤，我这次从秦国回到新绛后，就一直住在赵府，这小院已经空了几个月。当初走的时候只留了赵府的一个小婢子帮我照管着，这会儿下了冰雨，屋子顶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加铺茅草。
 
我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见赵无恤送我的那两丛木槿花上斜斜地支了一个小架子，架上铺了一块苇席，冰粒子落在席子上，骨碌碌就滚到了地上，半点儿伤不到我的木槿。我心里不由得暗赞，果然是赵府训练出来的婢子，即便主人不在，也照样打理得妥妥当当。
 
“阿莠，我回来了。”我脱下沾泥的靴子，着袜进了屋子，叫了两声，小婢子却没有应声。四下看了一眼，没见着人，却闻到了满屋子的酒味。
 
天冷了，这小丫头不会趁我不在偷酒喝了吧？
 
“阿莠？”我快走了几步，打开了寝室后面的一扇小门。
 
贮酒的小间里，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陶瓮，陶瓮中间赫然躺着一个歪头歪脑、满身酒气的红发男子。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大惊之余夺门而出，好不容易在院子里找到了一条麻绳，当下就把男子的手脚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
 
“你醒醒！”我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冰水，一股脑儿全泼在了男子的脸上。
 
“啊——”在冰水的刺激下，男子陡然醒了过来。
 
“说，你是谁？”我拔出匕首紧贴着他的脖子。
 
男子醒转过来后目光依旧迷蒙，他看了我一眼，吃吃笑道：“好你个没心肠的女人，为什么我救了你，你倒抛下我跑了……现在，又来烦我作甚？滚！”他伸手想要推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我捆住，酒顿时就醒了。
 
“快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掳走智家的子媳？”我冷下脸把匕首往下压了压。
 
男子醒了酒看清是我，反倒放松了身子，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我柳下跖前前后后睡过的女人少说也有一百个，兴起而已，哪来什么原因？再说，智家偷出来的那个，太无趣，长什么样子我都已经忘了！”
 
“无耻！”我在他那张笑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你找死！”男子吃了我一巴掌，顿时恼羞成怒，他瞪着眼睛龇着牙恶狠狠道，“你是什么东西？还从来没人敢在我脸上甩耳光子，你真是活腻了！”
 
我不理会他的叫骂，径自从寝室里拿来了两个小盒子。
 
“我们可以试试到底是谁活腻了！”我打开红色的小盒，取出一小管用松脂封在骨节里的药粉，在男子面前晃了晃，“这里面装了七种毒药粉，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毒药全都倒进你嘴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一咬牙，用手捏着他的嘴大喝一声，“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劫智家的子媳？是谁指使了你？”
 
“柳下跖，老子不是说过了吗？”
 
“柳下跖……你是盗跖？！”我手一抖，装了药粉的骨节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就是那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恶鬼盗跖？那个挖小孩儿心肝下酒的盗跖！
 
我童年的噩梦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现在知道怕了？快把我放开，我饶你不死！”盗跖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我打量了他一眼，勉强定下心神，算了，管他是谁，既然做了就做个彻底！我揭开骨节上的封脂，把一整管黑色的药粉全都倒进了盗跖的嘴里。
 
“待会儿你的舌根就会开始发麻，你的嗓子会变得很烫很哑，慢慢地你身上的五种知觉都会消失，你如果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兴许，我会把解药送给你。”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黑色小盒。
 
“我是睡了你娘还是你姐？下这样的阴招！”盗跖扭着身子强坐起来，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我五天前在城里喝酒，旁桌有人说智府里藏了两件宝贝，一是地窖里的十年椒浆，还有就是西院子里藏的绝世美人。我那天正好觉得无趣，就偷了酒，扛了女人。这天下能指使我柳下跖做事的人还没有出生！你，快把解药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说的话是对的，天下有谁能指使恶鬼盗跖做事？我放下匕首默默地解开了他手脚上的束缚：“我相信你说的。”
 
盗跖的手脚一松，立马抓过那只黑色盒子，将我按倒在地：“小子，你找死！”
 
“你打开盒子看看，里面是空的。你杀了我，不出一个时辰你也死了。我一个小人物有天下闻名的盗跖陪我一起死，倒也不算亏。”
 
盗跖打开黑盒子一看，一脸不甘地松开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想不到我柳下跖居然有一天会栽在一个小儿手里。”
 
我揉了揉脖子站起身来，从角落里捧出一个灰褐色的坛子：“这酒才是解药，但每日只能饮一耳杯，饮满一年才可真正解毒。而且这一年内，你不可以再喝别的酒。”
 
“你在糊弄我？这顶多只够半年。”盗跖的嗓子已经哑得像个耄耋老人。
 
“我只酿了这一坛，半年后你再来取。”
 
“你就不怕我半年后取了酒再杀了你？”
 
“你不会，到时候你也许还会谢谢我。”
 
“笑话！”盗跖打开酒坛小饮了一口。
 
“信不信由你。”我轻哼一声迈步走到了屋外。盗跖抱着酒坛子也跟了出来，同我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落雨。
 
“柳下跖，那晚被你劫出来的女子死了。”
 
“是吗……”他语气冷淡，“是人总要死的。”
 
“她是因为你死的。你被人利用辱没了她的名节，她的郎君被人利用逼死了自己的正妻。”
 
“你要为她报仇？”盗跖转头看向我，红色的乱发和他的语气一样放肆嚣张。
 
“不，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是这屋子的主人？”盗跖问。
 
“那是你弄的？”我指了指搭在木槿花上的架子，“你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居然还会怜惜花草？”
 
“我高兴。”盗跖冷哼了一声，抱着酒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半年后我再来！”
 
“我的婢子……”
 
“拿钱打发了。”他行至院门口，大步迈了出去。
 
“你真的会吃小儿心肝？”我忽然想起来，又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高大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漫天的雨幕里。

第二册 第二十二章 智府夜宴
 
晋国四大卿族的斗争已经愈演愈烈，此事背后的主谋可能是赵家，可能是韩家，可能是躲在深宫里默默无闻的晋侯，也可能是我全然不知的另一方势力。但无论此事背后的那个人是谁，他这一步棋下得的确狠辣、精准。
 
晋国四大卿族的斗争已经愈演愈烈，此事背后的主谋可能是赵家，可能是韩家，可能是躲在深宫里默默无闻的晋侯，也可能是我全然不知的另一方势力。但无论此事背后的那个人是谁，他这一步棋下得的确狠辣、精准。他利用了盗跖的猎奇之心，轻而易举地毁了智氏和魏氏的联姻，还顺带着在魏氏宗主魏侈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毒刺。
 
另一方面，赵鞅在知道了赵孟礼谋刺伯鲁的罪行后，对外另编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罪名，把赵孟礼软禁在了府里，只等着春暖花开的时候，把他送到晋国北面的小城平邑去做邑宰。而原本赵孟礼所居的采邑晋阳，那座抵挡过范氏、中行氏大军围攻的坚固城池如今却空了出来，成了赵家诸子争相抢夺的一块肥肉。
 
赵孟礼谋刺世子，其罪当诛，但赵鞅只是把他贬到平邑，我和无恤为伯鲁不平，伯鲁却觉得这样很好，一副欣慰的样子。
 
赵孟礼被软禁后，公子啼就被辛垣夫人带回了宫。赵鞅与辛垣夫人做了一笔交易，如果辛垣夫人不向任何人提起公子啼中毒之事，那公子啼误伤伯鲁的事他也不再追究。至于辛垣夫人一直想要知道的关于公子啼中毒的“真相”，赵鞅明确地告诉她——这是智瑶在背后使了诡计，与赵家毫不相干。
 
这件事说来真有些讽刺，牵扯在内的人，暗地里都做了不少肮脏的交易，到头来只有备受指责的公子啼才是清清白白的。
 
公子啼在离开赵府的时候，和雪猴难分难舍，我一冲动想让无邪把雪猴送给他，但无邪非常果断地拒绝了我，连挥带推地就把公子啼打发了。
 
荀姬搬了回来照顾伯鲁，我乐得清闲，于是带着四儿和无邪重新回到了浍水边的小院。四儿把两个寝室稍稍打扫了一番，三个人就高高兴兴地住了下来。
 
这一日正午，赵无恤带着烛椟和宓曹来看我。烛椟的样子憔悴了许多，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没有了之前洒脱不羁的豪气。倒是宓曹，虽然依旧和我没什么话说，但嘴角一直带着笑，像是得了什么喜事。
 
他们二人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无恤却留了下来和我并肩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聊着天。
 
“明日就是智氏的祭礼了，可惜师父不肯带我去，不然我还能看到你戴高冠着礼服的样子。唉，明明前两日都在下雨，怎么这天说晴就晴了呢！”
 
“晴天定有皓月，莫说太史不让你去，就算他同意了，我也不许。”无恤看了我一眼揶揄道，“你这个小身板，若是被智瑶抓去做了药人放了血，估计等不到我去救你，你就死了。你还是给人省点儿心吧，好好做你的巫士，别去招惹你惹不起的人。”
 
“师父都告诉你了？智瑶这人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是，现在的他很可怕。但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让他也害怕的人。”无恤目视远方，沉声道。
 
“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我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挑眉道。
 
“你认为我做不到？”无恤转过头来，认真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他的眼睛静得像一汪深潭，底下却暗流涌动。
 
“不，你有那个能力，但这条路很长也很难走。”
 
“再难也是我想走的路。阿拾，你可会陪着我，像现在这样？”他握住我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有常年用剑生出的厚茧，磨在我的皮肤上刺刺的，有种说不出的痛麻感觉。
 
“我……”
 
“你想要离开，对吗？无邪同我说了，你要和他一起走，去一个山好水好的地方，盖一间茅屋，行医治病。”
 
“红云儿，我会陪在你身边，但我不知道会是多久。以前，我曾经许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秦国、离开将军府、离开伍封。可现在呢？我不能许诺你什么，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轻易离开你。”
 
“阿拾，第一次在秦太子府见到你时，我说过，我不要做你的朋友。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你不做我的朋友？那你要做什么？”我问。
 
“你心里明白。”无恤说完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我，“明天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冒险进智府。”
 
“知道了。”我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却信不过我，屈起两个手指狠狠地夹住了我的鼻翼：“明天如果让我在智府看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瞪了我一眼，按剑大步走了出去。
 
无邪从门背后走了出来，轻轻地揉了揉我的鼻子：“你还没跟他说啊？”
 
“要是跟他说了，他一定会找人把我关起来。明天我们万事小心点儿就是了。无邪，他说不要和我做朋友是什么意思啊？”我揉着被赵无恤捏红的鼻子，细细地琢磨他的话。
 
“嗯——可能是想和你做敌人吧！”无邪想了想，认真地回道。
 
“我真是个傻瓜，居然会问你……”我双手一撑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明天的事吧！”
 
智府因为要筹办册立世子的祭祀和晚上的宴乐，新雇了好几批仆役。无邪几天前就已经趁机混了进去。他凭着俊俏的脸蛋和一身怪力气很快就得到了庖厨宰夫的赏识。祭祀这一天，宰夫让他采买宴会用的鱼鲜，我借机用草药涂黑了脸，扮成送鱼的渔夫混进了智府。
 
智府十步一树，百步一阁，庭院错落有致，高台华丽庄严。可走在这富丽堂皇的府院里，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阿拾，这家的主人见了你的眼睛一定会很喜欢。”无邪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
 
“你看，他家到处都用了青碧色。”
 
青碧色？无邪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抬头左右看了一圈，智府的长桥上、廊柱上、门框上……只要是绘了图案的，通通用了大量的青碧色——我眼睛的颜色。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送鱼的，你走快点儿！”走在前面的胖管事回头冲我和无邪大喊了一声。
 
“哎，来了！”我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瓜样，点头哈腰地背着鱼篓跟了上去。
 
智府的庖厨里，这会儿已经炸开了锅，来来往往的仆役、婢女总有几十号人，大家端着食材，捧着香料，你挤我、我挤你，我才站了一小会儿就被撞了好几下。
 
“送鱼的！”胖宰夫冲我吆喝了一声。
 
“来了——”我哈着腰小步跑了过去。
 
“拿了钱赶紧走，还认得路吗？”管事扔了一小袋钱币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数了数，点头谄媚道：“认得，认得。”
 
“那还站着干吗？等我送你啊！”胖宰夫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似是很不愿和我这样的贱民说话。
 
我连忙装出惊恐之色，行了一礼，快步出了庖厨。
 
没过多久，无邪也悄悄溜了出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拉着无邪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脱下自己外面又脏又臭的麻布袍子塞进了鱼篓：“你不是说西院有个水井吗？把我昨天给你的药撒到里面，然后就回去庖厨帮忙。小心别让人发现。我四处转转，找找智府的地牢。”
 
“我前两天都找过了，没有啊！”
 
“不可能，这些卿大夫家里不可能没有地牢，定是藏得太隐蔽了。我再找找，天黑前在智府后巷的大树底下见！”
 
“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你快去吧！”我推了无邪一把，转身把鱼篓藏在灌木丛里，理了理头发，走了出去。
 
无邪前两日给我偷了一套仆役的常服，我穿在身上走了一路，并没有被人察觉。
 
“前日里世子妇刚死，昨日北面来的鲜虞人又给世子送了个碧眸女人进来。”后院的小径上，迎面走来两个身穿蕊黄色夹衣襦裙的小婢子。
 
“喜欢碧眸女人的不是家主吗？世子这年纪哪知道什么是女人。”
 
“嘘——你小声点儿，不要命啦？”个子略高点儿的小婢子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如常，自顾自走路，接着又说，“谁知道啊，不过听说蛮地来的女人都很会跳舞，晚上我们也去看看。”
 
智瑶喜欢碧眸女子？我脑中突然浮现出当晚在百里氏花园里的一幕。他戴着兽脸面具出现在醉酒的我面前，他明明可以一刀杀了我，却捂着我的眼睛吻了我。
 
智瑶会是兽面男子吗？如果他是，他早就见过我的眼睛，为什么不抓我回来取血制药？兰姬说的兽面男子背后的人，又是谁？
 
算了，既然都已经进来了，就算找不到关押药人的地牢，我也要见一见这个一直和我纠葛不断的智氏宗主！
 
无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说要去看智瑶，他起初学着四儿的口气说了几句“太危险”之类的话，到最后听说兽面男子就是智瑶，好奇心变得比我都大，立马改了态度，果断地成了我的“帮凶”。
 
我们混在一帮新来的仆役中间汗流浃背地闷头干了一下午的活儿，就等着晚上送食物和酒水的时候，趁机混进宴乐的高堂。可等我们日入时分抱着酒瓮走到前院时，却彻底傻了眼：所有的器皿、食物、酒水，运到离高堂百步之外的地方就必须转交给另一拨由家宰亲自督管的美貌婢子，由她们再分批抬进去。
 
我见状把无邪往旁边扯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今天的苦活儿怕是白干了，我们这个样子别说是要进去，就算离得近些，都会被门口那些卫兵抓起来。”
 
“没关系，我有办法。”无邪冲我露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办法？”
 
无邪看了一眼陆续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一众仆役，小声道：“我们走慢点儿。”
 
忙了一整天，大家伙儿都已经累得不行，个个低着头闷声走路，没有人注意到我和无邪越走越慢，落在了队伍的尾端。
 
“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无邪挑了挑眉毛，环顾了一下四周，拉我钻进了高堂背后的一条小径。
 
“你别告诉我，你要从屋顶上爬进去！”
 
“对啊！你抱着我的腰，我带你跳上去。”
 
“要是被红云儿知道，他非杀了我不可——”
 
“那你不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我伸手抱住无邪的腰，看了看屋顶，心立马又虚了，“你可别把我摔下去啊！”
 
“怕就闭上眼睛。”
 
无邪大手一揽把我整个人夹抱了起来，快跑了几步，紧接着几次起落颠簸，待我睁开眼睛时，人已经立在屋檐之上，苍天触手可及，放眼尽处，残阳如血。
 
“快低下身子，跟我来！”无邪拉了我一把。
 
我反应过来立马伏下身子，猫着腰和无邪一起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明堂屋顶的正中央。这里赫然立着两张双目圆瞪、方口龇牙的青铜兽面，一张朝南一张朝北，宽幅总有七尺之余，我和无邪钻进它们之间的空隙，完完全全隐住了身形。
 
“这地方可真好，前面和后面来的人都看不到我们，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喜滋滋地蹲坐下来。
 
“我喜欢站在高的地方，到了一个地方总会先到屋顶上看看。”
 
“赵世子的屋顶你也爬过了？”
 
“嗯，他爹的屋顶我都爬过了。”
 
“你居然上了赵鞅的屋顶！你胆子也太大了！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小心被人用箭射下来！”
 
“他们射不到我！”无邪冷哼一声，一副不屑的样子，“这世上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无邪——”我用手掰过他的脑袋，从牙缝里冷冷地念出他的名字。
 
他看着我，嚣张的气焰立马蔫了下来，不情愿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你现在乖乖听我的话，将来我陪你去攀这天下最高的山峰，随你抚云戏风，抱月摘星。”
 
“阿拾——”无邪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光彩毕现。
 
冬日的天，黑得特别快，天边的半点残阳很快就沉到了大地深处，消散了它仅留的绛紫色光晕。天与地忽而漆黑一片。蓦然，智府通往正门的大道两侧亮起了千百点烛火，那烛火引了朦胧的水汽笼在自己周围，变身成一个个发光的小球在暗夜的风中摇摆跳跃，远远地看上去像是天上的星河无意间落入了凡尘。
 
鼓乐齐鸣，繁星夹道，庭燎映天，智府的红漆大门在鼓点声积累到最高处时，应声而开。
 
宾客们要入府了。
 
正门处，身着华衣的士大夫们殷勤地递上拜帖和礼单；侧门，一摞摞的彩绘漆盒、布匹绸绢被仆役们络绎不绝地抬了进来。
 
入夜的智府，热闹得如同三月里的市集。唯一不同的是，市集上交易的是庶民们新一年的希望；而这里交易的，是晋国士大夫未来的权力和地位。赵鞅老了，这个在晋国叱咤风云三十年的人，已经是个年逾六十的花甲老人，而智氏的宗主智瑶正值壮年，未来的晋国无疑会是他的天下。所以，这一晚，晋国大大小小的官吏几乎都出现在了这场举国瞩目的宴席之上。
 
大门口的宾客进了一拨又一拨，但我始终没有见到赵鞅和无恤的身影。约莫两刻钟后，从大门口突然跑进来一个黄衣小仆，他一路飞奔进了大堂。片刻之后，一个头戴玄黑高冠、身穿狐裘、外罩褐色裼衣的男子从高堂上大步走了下来。他身材高瘦，走路时袍袖鼓风，衣带飞扬。
 
狐裘按礼只有天子、诸侯、卿族可穿，难道此人就是智瑶？
 
我隐在青铜兽面之后，把头往外探了探，只见男子大步走到门口，与刚刚步下马车的赵鞅互行了一礼，立在赵鞅身后的无恤紧接着又向男子行了一礼。
 
“原来他就是智瑶……”
 
“哪一个？戴黑冠的那个？太瘦了，不像啊。”无邪探出头来在我身后嘟囔了一句。
 
我点点头，心里有几分失落：“我也觉得他不像，除了个子差不多外，看背影没一点儿相像。”兰姬当日的话又在我脑中响起，难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清就跳进了这场乱局？
 
“认错人了，那我们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不，既然来了，就再看看吧！”
 
等宾客悉数进了大堂之后，我小心地揭开了屋顶的一片青瓦，探头朝里面望去。
 
堂内，赵鞅和智瑶坐在高阶之上，席下众人赏乐饮酒，好不热闹。
 
自我来到晋国，就听闻智瑶是晋地有名的美男子。男子之美成若明夷，是风姿绰约，如花照影；但智瑶的脸，是一种几近完美的精致，眉眼唇鼻无论哪一处，似乎都不能改动分毫，否则就会毁了上天的一件杰作。可就是这完美的五官配上他精致的衣着、得体的笑容，没来由让我觉得他有一副虚伪、冷漠、对世事无动于衷的心肠。坐在智瑶右下方的少年应该就是智颜，比起他父亲，他的相貌看起来就逊色了很多，额头太窄，鼻头太宽，眉目之间也没多少灵气。
 
“阿拾，你看！”无邪凑在我耳边笑嘻嘻地说了一声，“赵无恤就坐在下面呢，他肯定不知道，我们现在就踩在他头顶上。”
 
我低头一看，无恤不偏不倚刚好坐在我和无邪脚下，一个人正闷声喝酒。
 
魏、韩两家的世子此刻都坐在智颜身边，三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无恤明明是跟着赵鞅一起来的，却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跟几个瑟瑟缩缩的下层大夫同案挤坐在一处。
 
“他们这样也太欺负人了。”我愤愤不平。
 
“欺负谁了？”无邪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清清静静地喝酒，挺好的呀！”
 
我瞪了无邪一眼，再低头时，却看到智瑶举着一只青铜爵站了起来，他按礼说了几句祝酒的话。随后，世子智颜便迈步走入席间，与宾客们共饮了一杯。
 
“你看这臭小子，正妻刚死，怎么就喝起酒来了？”我看得正认真，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盗跖那头红发恰好贴在我鼻子旁边。
 
“无邪！”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无邪耸了耸肩，无辜道：“这大叔说自己也想看看，我见他身手好，就把位置让给他了。”
 
“什么？大叔！”盗跖猛地转过脸来，一脸愠怒地盯着无邪，“我看上去像个大叔？”
 
“嗯，你脸上有褶子了。阿拾说，管这样的人都要叫大叔。”
 
“我——”盗跖一个挺身站起来，伸手去抓无邪的衣领，无邪即刻反应过来侧身躲过。
 
“身手不错啊！”盗跖一笑，以迅雷之势伸出右手直取无邪腰间，无邪顺势一倒，抓住盗跖的腰带将他掀了出去。
 
盗跖在空中一个翻身，轻轻巧巧地落在瓦片上：“小子，再来！”
 
“你等着！”无邪兴致一来，居然旁若无人地跟盗跖在智府大堂的屋顶玩起了一个追、一个逃的游戏。
 
这是在智府的屋顶啊，晋国的大人物此刻有大半都在底下坐着呢！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一颗心已然跳到了嗓子眼。
 
“你们给我停下！”我低声呵斥了一句。
 
他们两个耳朵倒是尖，相视一笑，飞身跳了过来。
 
“你们俩要是想玩，找个没人的地方跑去，别引来了侍卫连累了我！”我看着无邪和盗跖咬牙切齿道。
 
“年纪不大脾气倒挺大。”盗跖经过我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丢了过来，“这里面的东西够问你买个位置了吧？”
 
什么呀？我接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竟是三颗鸟蛋大小的珍珠，浑圆莹白，几无瑕疵，别说在这屋顶上买个“看位”，就是买下一座院落都不在话下。
 
“你已经翻过智府的库房了？”我问。
 
盗跖往下一蹲，笑道：“那是自然。这是齐国左相陈恒让世子盘送来的贺礼，等你这小丫头及笄时可以做根珠笄来戴。不用谢我啊，我是看东西值钱才拿的，拿了又用不上，就便宜你了。”说完他双手一撑趴了下来，“哈，这里面怎么打上了？”
 
“什么？”我来不及问他是怎么看出我是个女子的，忙把脸凑了过去。果然，宴席间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在比剑。
 
“小子你猜，哪个会赢？”盗跖问无邪。
 
无邪把脑袋顶在我们俩前面，笑道：“黑衣服那个。”
 
“有眼光！我数到三，穿黄衣服的那个铁定会倒。一，二，三，哈，倒了！”盗跖数到第三声时，黄衣人被黑衣人一招击中下盘，应声而倒。
 
我看了一眼盗跖，心想，这个能让小儿夜啼、小城惶惶的恶鬼盗跖还真有几分本事，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知道胜负几何。
 
“阿拾，那人走过来了。”无邪朝下面努了努嘴。
 
黑衣剑士比剑获胜之后，在众人的夸赞声中大踏步走到了无恤面前，他弯腰行了一礼，大声道：“某，智氏家臣蔡仁，恳请与勇士比剑！”
 
他此话一出，宴席上变得分外安静。智瑶噙着笑看了一眼赵鞅，赵鞅面带笑容，依旧一副坦然淡定的样子。
 
智颜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喝道：“蔡仁，那是赵卿家的庶子，不是侍卫，还不快赔罪！”
 
叫蔡仁的剑士握剑朝无恤行了一礼，转身对着上首端坐的赵鞅俯身一拜：“鄙人听闻，卿相府上赵世子有一异族相貌的侍卫，剑术尤为了得，鄙人恳请与之一战。”
 
我趴在上面看不清无恤此刻的表情，但智颜一副看好戏的嘴脸却被我看了个正着。
 
“剑士所说的定是无恤小儿。今日智世子初立，是大喜，无恤儿不妨下场一战。”赵鞅看着无恤，捋须笑道。
 
“唯！”无恤站起身来，解下腰上的长剑握于手中。
 
无恤的剑术我是见识过的，不说别的，单那日在月下刺鱼的功夫就足以让一众剑士汗颜，可刚才看蔡仁用剑，其势凶猛，其力蛮重，我不由得还是有些担心。
 
“依你来看，这蔡仁的剑术如何？”我转头问盗跖。
 
“怎么，你担心这赵家庶子会输？”盗跖嘴角一勾。
 
“他是输是赢与我何干？只是刚才见蔡仁几招就击败了对手，好奇罢了。”
 
“这蔡仁原是蔡侯身边的剑士，三年前与我在蔡国交过一次手，除了腿脚速度我看不上眼外，剑术倒对得起他蔡国第一剑士的名号。”
 
“蔡国第一剑士？”我心中一凉，这可如何是好？智颜找这样的人挑战无恤，不是明摆着要叫无恤在众人面前难堪吗？
 
“嗬，赵无恤这回可要出丑了。”无邪啧了两声，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别人也许不知这场宴席对无恤的重要，但我却明白他从一个任人打骂的女奴之子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艰难和辛苦。今晚，在晋国众臣的面前，在赵鞅的面前，他如果输了，那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宴席间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不管是上座的晋国四卿，还是挤在角落里的下阶大夫，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堂中央两个握剑对峙的人。在众大夫眼中，这也许不是一场单纯的剑术较量，而是一次新旧权力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智氏和赵氏究竟谁会胜出，大家都在拭目以待。
 
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席间的两个人如两尊石像岿然不动。
 
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凝重气息，让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倏地，蔡仁的脚动了，他双手握剑，脚步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摆出进攻之态。
 
无恤没有动，他低着头，甚至连剑都没有举起来。
 
蔡仁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愠怒，他大喝一声，快步逼近，剑光一闪，以破云裂天之势向无恤直劈下来。青铜之剑脆而易断，因而极少会有剑士在比剑时使用这般决绝的招式，可见蔡仁此人性傲，想以一招击败无恤。
 
谁料无恤竟如山而峙，一动不动，待长剑到了眼前才闪身避过。蔡仁一剑落空，蓄势再起，这一次他剑走灵巧，频频出击，用剑芒将无恤团团罩住，最后纵身提剑一刺，直取无恤胸口。
 
电光石火之间，无恤在剑入胸膛前的最后一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开了身子。蔡仁的剑嗖的一声插进了一名宾客的冠帽，那人两眼一翻白，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晕将过去。
 
“闪躲之技，实小人之行！”蔡仁满脸怒容，抽剑回转大喝一声。
 
无恤闻言，嘴角轻挑，他眉际殷红色的印记在烛火的照映下，如燎原星火骤然亮起。他右手猛地一翻，将剑举了起来，那一瞬，宴席两侧的烛火忽然静止了，穿堂而过的风仿佛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凝在了他的剑尖。站在无恤对面的一个婢子，被他此刻的气势吓得一抖，捧在手里的彩漆高颈壶陡然掉落。
 
不知是否有人看清了无恤的动作，在我眨下眼睛的一瞬，他已经站在蔡仁的面前，空中寒光一现，蔡仁头顶的发髻已经被齐齐割下。
 
而此刻，那只高颈壶刚刚落地，酒液四下蜿蜒。
 
一切不过短短一瞬。
 
蔡仁摸着自己的头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无恤手中的长剑，一张脸全都拧在了一起。
 
因为就在刚才，若无恤把剑再往下移动几寸，蔡仁脖子上的这颗头颅已然落地。
 
无恤收剑，颔首行了一礼。
 
蔡仁披散着头发，疯癫了一般将自己手中的青铜长剑狠狠地劈向身旁的梁柱。一声重响之后，长剑应声而断。“习剑三十年，三十年……”他看着地上的断剑又哭又笑，完全不顾席上众人的目光，飞身奔出了堂外。
 
大堂内，喝彩之声骤起，几欲掀翻屋顶。
 
“小子，你哭了？”盗跖望见我眼中的泪水，吃惊道。
 
“有吗？”我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笑得无比灿烂。
 
席上，赵鞅笑了，智瑶也笑了。
 
鼓乐声重新响起，身姿翩翩的女乐在兰姬的带领下鱼龙而入，踏歌起舞。
 
无恤重新回到角落坐下，他身旁的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举杯来贺，他一一与他们对饮致谢。
 
献酒、酢酒5、酬酒，席间觥筹交错，宾主皆欢。我看到这里觉得有些乏了，便起身打算离开，可没等我把脑袋缩回来，就看见喝得满面通红的智颜离席朝无恤走了过来。
 
无恤身旁的几个下阶大夫见状，立马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智颜与无恤互行一礼后，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随即就有侍酒给他奉上了一个红漆双耳小杯。
 
智颜捏着耳杯轻轻一抬手，侍酒立即用三尺多长的酒勺在一旁大敞口的青铜方彝中舀了一勺酒液，准备斟满智颜的空杯。可智颜这时却把手微微一收，侍酒举着长勺的手便停住了。
 
原本坐在无恤身边的几个大夫全都侧脸望着智颜，我们屋顶上的三个人也齐齐把脑袋往前顶了顶。按礼，这舀出来的酒是不允许再被倒回酒器的，可智颜这会儿不接酒，其他人也不敢接，所以侍酒只能举着长勺呆站着。
 
“阿拾，他们在干什么？”无邪小声问道。
 
“嘘——”我和盗跖同时给他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在智颜和赵无恤之间缓缓流动，热闹非常的大堂里只有这个角落特别安静。智家的儿子和赵家的儿子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侍酒握着长勺的手渐渐地有些发抖，那清澈的酒液在红色酒勺里跳跃着，终是落了一些在案几上。
 
无恤侧头看了侍酒一眼，举起了酒杯，侍酒连忙把长勺里的酒悉数倒进了他杯中。
 
可这会儿智颜却仍举着空杯，一动不动地看着无恤。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无邪忍不住又在我耳边问了一句。
 
“这是智家的儿子要赵家的儿子给他做侍酒呢！”盗跖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瞪了一眼盗跖，低头去看无恤，只见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从侍酒手里取过长勺，恭恭敬敬地替身高尚不及他肩头的智颜满斟了一杯酒。
 
智颜随即大笑，少年之声将变未变，听起来格外刺耳。
 
智颜扯着无恤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似是聊了几句，之后智颜又把嘴巴凑到无恤耳边一阵耳语。他们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我却惊讶地发现智颜端着酒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揽到了无恤的后腰，旁人或许只道他二人亲昵，可我趴在屋顶上却看得清清楚楚——智颜把一杯酒全都倒在了无恤背上！
 
我的脸开始发烫，从两颊一直烫到耳根，一团心火烧得炽烈如荼。
 
酒倒光了，智颜站起身，对无恤颔首行了一礼便拂袖走了。
 
无恤起身回礼，他一弯腰，背上一大块暗黑色的水渍格外刺目。
 
无邪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愤怒，他握紧我的手，小声道：“阿拾，我们走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赵无恤，从智颜离开到现在，他的姿势一动都没有动。
 
你还好吗？我望着他在心中默默地问道。半个时辰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以神乎其神的剑术击败了蔡仁，以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众人如雷的欢呼。可现在，在这大堂的一隅，在众人看不见的暗处，他却受到了这样的羞辱。
 
智颜，你怎么敢……
 
“我们走吧！”在怒火几欲将我燃尽前，我站了起来。
 
“这舞都还没跳完，你就走啦？”盗跖也站了起来。
 
“嗯。别忘了喝我给你的药酒，否则偷香窃玉的事你就没命干了。”我转身走出了藏身之所。
 
盗跖两步蹿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拽到了他跟前。
 
“你要做什么？”我惊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盗跖的神情变得很诡异，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跟着了火一般红了起来。
 
“你放开她！”无邪伸手去掰盗跖的手，盗跖却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怕动静太大引来下面的侍卫，我们三人便这样僵持了片刻。
 
“你是鲜虞狐氏的人？”盗跖终于开口问道。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已从密布的云层中挣脱出来，升至了中天。它如水的月华洒将下来，照亮了整座高堂的屋顶。
 
“你知道那个传说？你见过鲜虞狐氏的人？”我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盗跖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小儿啊，小儿，你生了这双眼睛居然还敢来智府，我该说你笨，还是勇敢？”
 
“阿拾为什么不能来智府？”无邪看看我，又看看盗跖，一脸困惑。
 
“屋顶上有人！”这时，一个巡夜的士兵突然发现了我们，他转头大喊了一声，顷刻间，站在高堂外圈的守卫全都提剑跑了过来。
 
“分头跑！”我和盗跖异口同声。
 
我拉了无邪转身朝高堂西面跑去，盗跖则飞身奔往东侧。
 
一个纵身，无邪带我跃下了屋顶。智府的侍卫很快就拿着长戟追了过来。
 
“别让他们跑了！”
 
“无邪，快，去西院！”我和无邪势单力薄不能与侍卫正面交锋，只能凭借速度一路奔逃。
 
逃到了智府的西院，无邪很快就找到了潭姬之前所说的那个缺口，在侍卫追上来之前，我们从破损的墙洞里钻了出去，逃离了智府。
 
此后两日，新绛城人心惶惶，大街小巷，宫宇庙堂，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盗跖进城了！
 
他大闹了智氏的宴席，一个晚上杀了七个晋地有名的剑士，更有传闻说盗跖此人三头六足，口生獠牙，惯于暗夜之中，破门入，穿墙过，食人心肝。晋侯为此在宫城外特别多加了三倍的守卫人数，新绛城亚旅又命两千守军披甲持械，日夜不停地在城中各大街道巡逻护卫。
 
但自那日之后，盗跖就再也没有出现，他突然消失了。
 
虽然，时不时还有人自称在半夜遇到过一个恶鬼模样、尖角獠牙的男人，但我知道，那都不是真的。因为真正的盗跖，红发冲天，他的那张脸甚至有些孩子气。
 
除了盗跖的事情之外，新绛城里传得最凶的另一件事，就是智府的人在祭祀时以水代酒惹了鬼神怨怒，府里有一半的人都生了怪病，包括智氏新册立的世子智颜在内。

第二册 第二十三章 一探虎穴
 
吧嗒一声，有东西从细缝里投了进来。我猛地推窗一看，只见夜色之中有人影一闪而过。掉在地上的是一块竹片，上面赫然写着『药人』二字。我来不及细想，拔腿就冲了出去。
 
智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史墨早早地就被请去卜卦问神。最后，酬神的祭祀都做了三回，府里众人仍不见好。个中缘由，只有我与无邪知道。祭祀原来要用的酒大都进了盗跖的肚子，负责看守酒窖的人恐是怕因此丢了性命，就往酒罐里掺了水，结果却在祭祀途中被发现了。但智瑶府上的怪病与鬼神怨怒无关，是我命无邪在井水之中下了一种致幻的毒药。明日，我只需说服史墨让我入府替智氏消灾，就能光明正大地住进智府，寻找药人的线索。
 
这一日，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史墨，无恤就驾着车来了我的小院。
 
院子里，无邪总是探头探脑地不让我同无恤自在说话，最后我只能携无恤去了浍水边。昨晚，新绛城窸窸窣窣地下了一长夜的雪，浍水河畔坎坷不平的荒地被白雪填满，变成了白茫茫、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远处的山脊白了，近处的老树也裹上了洁白的外衣，偶有风过，两岸垂条如波荡漾。千万颗细小的雪粒离了枝丫在空中旋转，飞扬，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晶莹璀璨，如漫天的繁星顷刻间落入天与地之间。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陪我赏雪的吧？”我拉着无恤的衣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昨晚下雪时我便想来了，怕你已经睡了才作罢，一直等到现在。”无恤弯腰捏了一个雪团，远远地丢进结了冰的浍水。
 
“新绛城这几日被盗跖闹得这么厉害，你这个大剑客估计也闲不了。”我轻笑着，一路踩着无恤的脚印往前走。
 
“小心摔跤……”无恤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我拉在他衣袖上的手拿了下来，握在手心，我挣扎，他却握得更紧，“卿父派我和亚旅一同搜捕盗跖，不过这事用不着我出力，智府的人个个拼了命地在找，那就让他们去找吧！依我看，盗跖此刻早已经离了新绛城。三头六足？亏他们想得出来。”
 
“盗跖大闹宴席那晚，你可见到他了？”
 
“见到了，可惜没有交上手。你不问我今天为何而来？”无恤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不是来陪我赏雪的吗？”我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你当真不知？新绛城昨日出了件大事，智府上下一夜之间死了五十多人。”无恤松开我的手，沉声说道。
 
“什么？死了！”我的心一下子缩了起来，“怎么死的？”
 
“许是被人下了药，毒死了吧！”无恤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十四五岁的小婢子死了二十多个，现在智府后门还在一车车地往外运尸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白光，天旋地转之后一下子坐在了雪地上：“怎么会这样，我，我……”
 
“这事是你干的？”无恤转身走到我身边，惊疑道。
 
我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只是让无邪下了点致幻的草药，他们不该死的啊……红云儿，我该怎么办？”
 
“现在知道怕了？我早就让你离智府远一些，你可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啊！”无恤蹲下身来，用手捏着我的下巴，轻轻地拭干我脸上的泪水，“才死五十多个人就哭成这样，看来你的胆子还没我想的大嘛！若你今日答应我，以后老老实实听我的话，那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办。”
 
“嗯，我都听你的。”我狂点头，可转念一想，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呢？心中的懊悔排山倒海般涌来，眼睛瞬间又模糊了。
 
“我骗你的。”无恤凑到我耳边轻吐了几个字。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
 
“我说我是骗你的，智府的那帮人都还好好地活着，等着你去救呢！”他嘴角轻挑，戏谑地笑道。
 
“赵无恤！”我顾不上擦眼泪，整个人往前一扑，狠狠地把他推倒在雪地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他大手一抵，将我的拳头包在掌心，我咬牙死命往外抽了两下，却如蚂蚁撼树，丝毫动弹不得。“你放开我，你为什么要吓我！”我半坐在他身上，大声叱问。
 
“只许你吓我，就不许我吓你了？”他哼笑一声，两脚轻轻一勾把我反压在了身下，“智府一出事，我就猜到是你干的。我之前和你说了那么多，你是完全没听进去啊！说，智府宴席那晚你在哪里？是不是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带无邪那小子混进去了？”
 
“我……”提起那晚的宴席，我突然想起智颜浇在他背上的那杯酒，恼怒的心立马就熄了，“我没去宴席，和无邪下了药就回来了。”
 
“说谎！”无恤放开我的手，坐了起来，“那晚你在屋顶上，对吗？”
 
我支起身子，拍了拍背后的雪，故作轻松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啊！嗯，你打败蔡仁的那一招我看见了，真是厉害，卿相以后怕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你看到的不只有这些吧？”无恤站起身来，径自往前走。
 
我连忙赶了上去，伸手拦在他面前：“智颜那个臭小子，我以后一定会找机会帮你教训他，你无须为了这样的人难过。”
 
“难过？”无恤嗤笑一声，大手一揽把我抱至身前，“他是智瑶的儿子，他爹当年砸了我一头肉酱，他现今又倒了我一身清酒，这父子俩我迟早是要收拾的。只是你……别用这种怜悯的眼光看我，我不觉得自己可悲。”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我伸手去掰他搂在我腰上的手，讪讪道：“我是想帮你呢，不识好人心。”
 
“你给我听仔细了，不管你和无邪那小子有什么计划，现在最好都断了它！我不会放你走，我要做的事情我自会做好，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雪地反射出太阳耀眼的白光，无恤幽深的眼睛微眯着，他语气强硬，神情却有些哀伤。
 
我什么都不需要做……这是第一次有人同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
 
“丫头，别这样看着我，我怕我会……”他话没说完，便俯下头深深地吻住了我。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鼻尖唇际全是他的味道，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我瑟缩着，像避火一般想要挣脱，但他握在我腰间的手，贴在我唇上的炙热，好似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让我无处可逃，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无法承受的晕眩中。
 
然后，我感觉到他柔软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耳垂。“我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吧？”他轻声呢喃。
 
我猛地醒转过来，狠狠地推开了他：“赵无恤！”
 
“是吗？”他缠上来，不依不饶地问道。
 
“不是。”我掉转头，快步往回走。
 
“是谁？伍封！”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样子很是可怕。
 
“不是，一个无情冷血的人。”
 
我说完，无恤突然呆住了，他不说话，我越发觉得尴尬，于是低头自顾自地往回走。
 
“阿拾。”他追了上来。
 
“嗯？”
 
“你不会走，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我……”
 
“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无论我将来做什么，你都不要费心帮我。”
 
“你确定？”我转头看着无恤的眼睛，我知道那里藏着多大的抱负，“我会的也许不仅仅是行医酿酒，我能帮你实现的，也许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知道，我也许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知道你的能耐，你不需要再和我确认这一点。”无恤牵起我的手一步步地往前走，“不要为我筹谋，留下来，替我种药酿酒吧！”
 
“我这辈子没打算再嫁人了。”
 
“嗯，我知道。”
 
自打无恤走后，我就一直靠坐在门口发呆，四儿许是看出了些端倪，因而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乱打听，只是静静地搬了火炉和一壶温酒放在我身边，然后就扯着无邪到院外扫雪去了。
 
对于男女之事，我向来懵懂。情字何物，纵使到了今天，依旧不甚了解。这么多年来，住在我心里的人只有伍封一个，但他之于我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我从没想过我为什么要爱他，为什么要守着他，为什么要因为他的离弃而伤心欲绝，因为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似乎没有理由爱上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可无恤呢，他又是什么时候偷偷地住进了我心里？
 
是他半夜为我种花的时候，还是他陪着我躺在观星台上看星星的时候，抑或是他在弥天战火之中不顾生死的守护让我动了心？
 
正午过后，头顶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躲入密云之后藏匿了身形，细雪有一阵没一阵地下着。四儿刚刚扫净的空地上，又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粒，西风轻轻地吹上一口，那些小粉末就打着旋儿地在地上飞舞，扰得我一颗心越发烦乱。壶里的温酒已经见底，我刚想起身新灌一壶，就听到院外传来了踢踏踢踏的马蹄声。
 
跟在四儿身后进来的是一位长须褐衣的老者，他自称是智府的家宰，想请我过府替智世子去灾。我自然知道他是智府的家宰，那日潜入智府时曾远远地瞧见过他，只是我这里还没去太史府和史墨打好商量，智府的人怎么就找上门来了？
 
“小巫粗习巫术半年，如何能替智世子念咒去灾？家宰还是赶紧去太史府找我师父要紧！”我做出一副惶恐之色，连声推辞。
 
“家主早些日子就请太史过府瞧过了，可世子所中之咒就连太史也解不了。太史说了，这新绛恐怕只有巫士一人能救世子脱险，鄙人请巫士千万莫再推辞了。”老家宰越说越急，下雪天，额头竟冒出了汗珠子。
 
史墨不是不准我与智氏有瓜葛吗？他怎么会突然举荐我替智氏去灾呢？莫非，他已经猜到毒是我下的……
 
“家宰莫慌，既然师父这么说了，小巫哪有推辞的道理？待小巫焚香、沐浴、更衣……”
 
“哎哟！巫士这是要了小老儿的性命了。府里已经备下一切，巫士就赶紧走吧！”老家宰一听我还要沐浴更衣，急得直跺脚，他一手抓住我的手腕，另一手推着我的背，不由分说地把我往院外扯。
 
“家宰，你先缓缓，我总要随身带些草药。四儿，拿我的药篓子来！”我话没说完就被家宰和赶车的侍卫塞进了马车。四儿提着裙子，背着药篓，三步并作一步，才险险爬上了马车。
 
虽说智府的毒是我下的，但为免智家人起疑，我还是按例询问了一下智世子的症状。老家宰说得吞吞吐吐，绕来绕去只说世子中了邪气，易怒，癫狂，大白日的还经常见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这世上的草药、毒物成千上万，其中有一类可使人产生幻觉，有的人服食了此类毒物会兴奋、喜不自禁，有的人则沉郁、痛不欲生，但无论是喜是悲，都是中毒者心中最真实的反应。智颜个性暴躁易怒，因此中毒之后只会加倍癫狂失态，而家宰口中的不净之物，恐怕就是他刚刚死去的正妻——潭姬。
 
马车到了以后，我跟在家宰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智颜的院子。这里，东西两厢外加几间夹室，全都紧锁房门，过道里一排佩剑戴甲的武士神情肃穆。
 
“世子就在房内，巫士赶紧进去看看吧！”老家宰上前和几名武士交代了一番，急急拉我上了台阶。
 
“使不得，此刻天色将暗未暗，正是阴阳交替之时，某乃巫者，周身吸灵附魂太多，此时拜见世子恐冲撞了。”
 
我话音未落，老家宰像是被火灼到了，立马松开了紧握的手，往后连退了两三步。
 
“家宰莫慌，不如先带小巫在府中转上一圈，看看邪气是从何而来？”
 
“这个……好吧，巫士请随鄙人来。”老家宰犹豫片刻，便引领着我出了院子。
 
当日和无邪一同潜入智府时，我曾偷偷地在府里逛过一圈，但那时要避人耳目，躲躲藏藏，哪里有今日这般爽快。我光明正大地晃荡，身边还跟着个有问必答的家宰，但凡觉得可疑的、能藏药人的房子，我就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或者干脆让家宰开了门让我进去看一看有没有“邪气”。
 
直逛到这日夜幕低垂，才检查了不到一半的屋子，药人依旧无踪迹可寻，但老家宰显然没有耐心再陪我逛下去了。
 
“巫士，咱们还是赶紧往世子那儿去吧！”家宰苦着脸哀求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点头应道：“好吧，这个时辰倒也可以了。”
 
“巫士这边请！”老家宰松了一口气，忙引领着我往回走，“鄙人已在世子后院为巫士备下一间厢房，巫祝所需的法器、香料、灵石一应俱全，另外鄙人还挑选了四个机灵的童子专供巫士使唤。”
 
“多谢家宰！只是小巫素日喜静，童子就不必了，多备些酒酬神才好。”
 
“哎呀，老朽怎么把这个忘了！谢巫士提点。”老家宰回头冲一个大个子侍卫喊道：“你！快去抱两坛郁金酒送到世子院子里去！”
 
“唯！”侍卫领命飞快地跑去拿酒了。
 
待我们到时，酒、香料、法器都已经备好，我在智颜门外极正式地做了一场请神驱魂的仪式，而后推开了他的房门，把包括四儿在内的所有人都留在了外面。
 
房间里一片阴暗，没有焚香，没有随侍之人，空气中弥漫着火炭燃尽后呛鼻的烟火味。在屋子的正中悬挂着四面用细秆苇草编织的帘子，帘子里燃着一点烛火，透过苇草间的缝隙隐约看见里面铺了一张床榻，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小巫拜见世子！”我跪坐在帘前，俯身行了一礼。
 
帘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于是我掀起帘子的一角，探头看了一眼。
 
智颜散发平躺在床铺上，脸似喝醉了一般涨得通红，粗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呆滞的眼睛。我用手支地移坐到他跟前，他的眼睛一眨未眨，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智颜床头右侧放了一只长颈漆壶，漆壶旁是一只方形红底小碗，里面还剩了小半碗的清水。我端起小碗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青草味加上若有似无的甜味，若不是日日与草药打交道的人定然察觉不到水中有异，甚至会觉得这水清冽可口。看来，过了这几日，井水的毒性已然淡了，即便我现在不配解药，府中中毒之人也可自行痊愈。
 
但既然智府的人把我请进了府，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如何对得起自己呢？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四角香囊，轻轻地捂在智颜的鼻子上，他几乎没有任何挣扎，脑袋一歪就昏睡了过去。
 
我在房内又坐了片刻，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开门走了出去。候在门口的家宰一见到我立马迎了上来：“巫士，世子中的是什么咒？可有解？”
 
我沉吟片刻，皱眉道：“世子中的是死魂之咒。我刚刚施了安魂之术，世子已经睡下了，不过小巫这里有一事想要请教家宰。”
 
“巫士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请问家宰，世子中咒之前身边可有一位嘴角长痣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我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人，包括台阶底下那些佩剑的武士，全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老家宰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身前，头低得几乎碰到了地，舌头更像是被打了结，含含糊糊听不清他在念叨着什么。
 
“家宰为何如此惊慌？快请起！”我伸手把老家宰扶了起来，劝慰道，“家宰有话不妨与小巫直言，如此小巫才可解咒救人啊！”
 
老家宰受了惊吓，哆哆嗦嗦说了几句，可我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懂。旁边一个戴黑冠的武士看了家宰一眼，快步走到我面前，垂首道：“世子的正妻——前些日子刚离世的魏氏嫡女嘴角便有一颗黑痣。”
 
“原来是这样……”我叹了一声气，假意又道，“不知道这世子妇是因何亡故？若是与世子相亲，舍不得走倒是好办；若是对世子有什么怨言，可就麻烦了。”
 
“巫士救命啊！”老家宰闻言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家宰这是？”
 
“请巫士随鄙人来。”老家宰颤颤巍巍地领我来到一处小院，“不瞒巫士，世子妇死时确有些怨念……”老家宰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把潭姬从入府到自尽身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这潭姬因生性腼腆，胆小又不善言辞，与智颜虽已成婚，但因着二人年纪的问题，一直分院独居。起初，智颜还会找她一同聊天戏耍，但自打郑女兰姬带着一群小舞伎住进了智府，智颜就再没进过潭姬的院子。据家宰说，潭姬是出嫁前早有情郎，如今见世子年幼不识男女之情，便出府私会情人。二人在智府外分别时又恰好被兰姬瞧见，兰姬将此事告诉了智颜，智颜年少鲁莽，当即扬言要把失贞的潭姬送回魏家，潭姬羞愤之下便拔剑自尽了。
 
潭姬失贞是事实，但私会情郎却是大大的冤枉。我送她回府时，且不说没有遇见兰姬，即便后来遇见她，也是在我回赵府的路上，她根本不可能看见我送潭姬回府。
 
“家宰，你是说，是郑女兰姬瞧见了有男人送世子妇回府？”
 
“正是，鄙人还听说当时那男人衣衫不整，与世子妇在院墙外纠缠不清。”
 
衣衫不整？
 
原来如此……看来，诱骗盗跖入府劫人是兰姬一手所为，只是她没料到，衣衫不整的盗跖会在半路上把人丢给我。
 
“巫士，你说世子妇的死魂为什么缠着世子不放啊？”老家宰见我久久不语，战战兢兢道。
 
“死魂怨念愈深，其咒愈是难解，照世子中咒的情形看，此事恐另有隐情啊！”我摇头叹息道。
 
老家宰听完一拊掌，激动道：“老朽早就看出来了，那郑女面相妖异，透着一股子邪气，让她住进府里总是要生祸端的。”
 
“如今这兰姬可还住在府上？”我问。
 
“早走了！世子妇一出事，她立马就攀上了齐国左相家的陈世子，现下恐怕人都已经不在新绛了。只可怜了我们世子……”老家宰说起兰姬，满脸愤愤之色。
 
“她既是此事的祸端，走了倒也好。小巫定当竭力为世子解咒。只是，解咒之前要劳烦家宰替我向你家家主讨个赦令，今后几日，若是小巫对世子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还要请亚卿宽恕。”
 
“既然巫士有此顾虑，鄙人现在就去禀告家主。”老家宰弯腰行了一礼与我辞别，小跑着出了院门。
 
夜色中，失去了女主人的小院显得格外安静，原本服侍潭姬的婢子都已经被撤走了，这里只留下几间黑漆漆的屋子。我拾阶而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用燧石点亮了门口的十五连盏树形灯。火光中，一间华美喜庆的婚房渐渐地显露在我面前。
 
寝幄的正中央是一张红漆雕花的床榻，不甚宽，但胜在雕工精细。床榻的头尾各有两条横木，上面各挂了一排缠着红丝线的花椒串。椒者寓意多子多孙，山野间，男人遇见心爱的女人便送一把花椒，告诉她“我想与你合欢，生一堆的孩子”。我撩起一串花椒闻了闻，原来潭姬这样的贵女也识得庶民男女之间示爱的小物，只是不知智颜当日见了这些花椒串，有没有读懂他害羞腼腆的新妇心中藏着的那份期许和柔情。
 
如今，红艳艳的花椒串已经干瘪发黑，那个想要等待夫君成人、与他多子多孙的少女也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暗夜里哭泣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地成了各方争斗的牺牲品。而我呢？在这场乱局里我又知道多少……这样想着，心里不觉着害怕，倒生出了一丝悲凉。在秦国是这样，在晋国也是这样，我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到头来却是最糊涂的那一个。
 
我在潭姬床榻旁的长案前坐了下来，心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想把它厘清，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样一坐便坐了一个多时辰，心底的疑问毫无头绪，眼皮却越来越重。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跪得发麻的小腿站了起来，而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烛光忽地一闪，后脑勺吹来一阵阴风。
 
我心下一寒，猛地转过身来，只见背后的菱格木窗被人抬起了一条细缝。
 
“谁在那里！”我大喝一声，几步冲到窗前。
 
吧嗒一声，有东西从细缝里投了进来。我猛地推窗一看，只见夜色之中有人影一闪而过。掉在地上的是一块竹片，上面赫然写着“药人”二字。我来不及细想，拔腿就冲了出去。
 
今夜无星无月，借着屋子里的灯火，隐约见有一条细瘦的人影立在不远处。那人见我冲了出来便飞快地朝东面掠去。这夜行人对智府似乎颇为熟悉，七拐八拐就带着我极巧妙地避开了夜巡的卫队，但不管我跑得慢还是快，他与我之间总是隔了三四丈的距离。
 
这人是要引我去见药人吗？他是敌是友？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贸然跟着一个陌生人在智府乱闯，但我对药人的好奇心却怂恿着我一路紧跟。
 
最后，在穿过一片灌木丛后，前方的人影突然消失了。在我眼前伫立着一座极怪异的建筑，它建在一片池水之上，四面环水，只一条架在水上的木桥与府中道路连接。世人皆知，房屋立足水中，只为临水观景，亲近自然。可这台榭之外却被人修了四面一丈高的围墙，围得铁桶一般。
 
这是什么地方？莫非这就是智瑶关押药人的所在？
 
我停下脚步，夜风中，细长狭窄的木桥如一道漆黑的虹凌越于虚空之上，在虹的尽头是我企图探知的秘密，可一旦踏上这虹桥，行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我犹豫，害怕，却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我踩着吱吱嘎嘎的木桥来到一扇巨大的院门前，院门上没有锁，只轻轻一推，大门便开了。夜风呼呼地吹着，院门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摸出燧石点了一小束木枝大步踏进了小院。
 
高墙之内只有一间屋子，屋子两边的窗户上被人横三道竖三道各钉了六条木板，而正中央的门环上还挂了一把半尺多长的青铜锁。
 
这里绝不是住处，这是一处囚牢！药人一定就在这里！
 
我心念一动，飞奔上了台阶。
 
这时，身后的院门却砰的一声合上了！我回头看，只见兰姬嘴角勾笑的脸消失在我面前，藏在院门后面的两具尸体也瞬间摔倒在地！
 
我心下大惧，急忙冲到门边，伸手去扒木门，但院门已纹丝不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是智府的守卫来了吗？我一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笼中鸟，瓮中鳖，这下可惨了！
 
就在我心灰意懒之时，门外的打斗声突然停了。我把耳朵贴到门上，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惊呼一声斜斜地倒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头戴黑纱斗笠、手持利剑的黑衣男子。他一手扶起我，转身便走。我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没有回答我，我伸手去掀他面上的黑纱，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红云儿，我知道是你。”我轻唤一声，来人终于松手，任我掀开了他覆面的黑纱。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隐有恼怒之色。
 
“你不喜熏香，但你身上有青草的味道，我的鼻子灵得很。”
 
“你也有一种味道……”无恤把头凑到我的颈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耳际，我连忙往后仰了仰，小声道：“是芳芷。”
 
“不，是闯祸的味道！”他面色一沉，双手一举就把我扛到了肩上，“你这人真是片刻都不让人省心。我真该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省得我提心吊胆，睡不了一个好觉！”
 
“我……”
 
“我什么我？难不成你还想让我陪你进去瞧瞧？你当智府的侍卫都是死人？”无恤冷冷地说完，不顾我的反抗带着我飞快地离开了那座奇怪的水上小院。我倒趴在他肩上看着树木、屋宇在眼前飞逝而过，寒冷的夜风冻得耳朵生痛，但与他相触的地方，却有炙热的气息穿透夹衣驱散周身的寒意。
 
“你快进去吧，我得走了。”无恤将我放在房门外，隔着薄薄的木门已经能听到四儿均匀的呼吸声。
 
“无恤，刚刚与你过招的可是郑女兰姬？”我扯住了他的衣摆。
 
“那人蒙着面，但身形确比普通男子要轻巧些。阿拾，这里是智府不是赵府，对你来说处处都是杀机。今夜若我没来，你当如何？”无恤话语之间怒气未消，我讷讷地替自己辩解了几句，就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无恤看着我，长叹一声：“你要做的事情我拦不住你，但你至少要把自己的安危看得重一些。太史这次心里在想什么，我也能猜到几分。其实若你要走，我绝不会强留你，可你愿意留下来，我就不能让你有危险。解咒之事你一定早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件事务必要做得‘漂亮’些。有些人，堵不住，防不住，倒不如直面相击让他们忌惮你。智瑶即便再嚣张，也还不敢撕破脸皮和所有人为敌。除了药人，你还有我，你得给我时间，你得活着看我如何击败智瑶。”
 
“无恤……”我摸索着，在黑暗中寻到了那双无数次给予我温暖的大手。
 
“唉——真想现在就把你带走。”无恤捏着我的手，将我轻轻地拉进怀里。
 
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这让人迷恋的温度和味道。
 
“谁在那里？！”不远处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几个手执火把的卫兵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慌忙从无恤怀中挣了出来：“怎么办？你快走！”
 
“这帮蠢货来得可真是时候！”无恤无奈一笑，低头在我耳边轻轻印下一吻，“我的麻烦精，别闯祸，解了咒，早点儿回来。”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黑夜里。

第二册 第二十四章 神子解咒
 
兰姬与我的生死赌局显然已经开始，可药人之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这女人与齐国陈氏又有什么关系？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卫兵带着火把赶到时，我已经在四儿身边躺下。
 
兰姬与我的生死赌局显然已经开始，可药人之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这女人与齐国陈氏又有什么关系？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日，智府的家宰天没亮就顶着两个黑乎乎的眼圈敲开了我的房门。
 
“巫士，昨夜睡得可好？”家宰迈进屋来，将一众仆从留在屋外。
 
“挺好的，只是家宰形容憔悴，衣服未换，可是一夜未睡？”我就着四儿递过来的帕子洗了把脸。
 
老家宰欠身行了一礼：“让巫士见笑了。昨夜府里进了盗贼，闹了一整夜，幸好隔得远没吵到巫士。”家宰说完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枚墨玉牌，呈到我面前，“这是我家家主随身的玉牌，且由巫士代为保管。家主说了，解咒期间，恕巫士一切不敬之罪，即便是世子都要听从巫士的安排。另外，解咒之后，家主还会另奉百金酬谢。”
 
“请家宰替小巫谢过亚卿！”我从家宰手中接过智瑶的墨玉牌挂在腰间，心中一时懊丧不已，昨夜鲁莽打草惊蛇，如今即便有了这玉牌也不能再进那间古怪的院子了。
 
“家宰，东西都备好了。”有寺人站在门外喊了一句。
 
“巫士请随鄙人来吧！”老家宰带着我和四儿出了门，一路进了智颜的屋子。
 
这会儿智颜还未起身，四面垂帘外跪了两排绿衣女婢，手里端着各色洗漱的器皿。老家宰领着我走到近前，两个婢子立马起身卷起了垂帘。
 
“世子，该起了。”老家宰跪坐在智颜身侧，小声唤道。
 
智颜一动不动，沉沉地睡着，老家宰紧接着又唤了几声，他依旧没有动静。
 
“让我来试试吧！”我上前一步微笑着提袖在智颜脸上轻轻抚过。他鼻头抖了抖，猛打了一声喷嚏醒了过来。
 
“世子醒了？”老家宰此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太史前日说巫士是神子入世，鄙人还将信将疑，如今是真信了。”
 
“他是谁？”智颜扶着额头坐了起来，没好气地问道。
 
“这位是太史府的巫士，家主特地请来为世子解咒的。”家宰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殷勤地向智颜引荐我。
 
“小巫见过世子！”我跪坐下来，颔首行了一礼。
 
“太史都解不了的咒，他一个巫士如何能解？”智颜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胡乱挥了挥手，“家宰，给他五金，打发人回去吧！”
 
“使不得啊！昨夜便是巫士念咒，世子才得安睡啊！”家宰俯身回道。
 
智颜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一脸狐疑地打量了我半晌，问了一句：“你是男是女？”
 
自我入了太史府之后，史墨便叮嘱我，在外行走要做男儿打扮，加上这一年我的身量往上蹿了许多，倒没有人再问我是男是女了。
 
“若是巫女，岂有资格替世子除咒？”我颔首恭声回道。
 
智颜看了我一眼，咳嗽了两声掀开被子走了下来，而后旁若无人地在我面前更衣洗漱，轻蔑之意显而易见。
 
他这小儿不急，我自然也不急。但一旁的家宰却忍不住了，他起身附在智颜耳边说了几句话，智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夺过婢子手中的革带胡乱地往腰上一系，然后冲众人大声喊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家宰带着众人全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只余我和智颜二人。
 
“你说你昨晚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智颜的眼睛瞪若铜铃，眼白上的血丝看着越发明显。
 
“小巫昨夜见一披头散发、嘴角带痣的女子伏在世子身上。世子难道不觉得此刻右肩重过左肩？”我把视线移到智颜的右肩，假装那里压了一个女人的脑袋。
 
智颜的右肩猛地往下一沉，他惊叫着跳了起来，一边甩手一边原地转了好几圈：“她在哪儿？你快让她走！让她走！”他的脸惨白一片，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落出来。
 
“在帘子旁站着呢！”我伸手指着一方垂帘，不急不慢地回道，“世子若想将死魂赶走，怕是要受些罪了。”
 
“我都听你的，你现在就让她走！”智颜对着帘子大声咆哮。
 
“唯！”
 
见智颜上了当，我便吩咐四儿送上了事先熬制好的汤药。“这汤药专解死魂之咒，若身上有死魂之气则全身红肿，瘙痒难抑；若是没有，喝完则一切如常。”我把药碗双手奉给智颜。
 
智颜接过药碗放到嘴边，嘴巴张了张又把药碗放在地上推给了四儿：“你先喝一口。”
 
四儿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了点头，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小口。
 
一刻钟后，四儿面色如常，露在外面的双手、脖颈平滑光洁，没有任何红肿的迹象。于是，我微笑着把药推到智颜面前：“世子这回可放心了？”
 
智颜看了一眼四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上下浮动的喉结心中暗笑，纵使你智颜再疑心也玩不过我的套中套，什么叫痛不欲生，马上就让你知道！
 
智颜一碗药汤下去，不到半刻钟，脸上、手上起了无数的红疙瘩，就连嘴唇都肿得翻翘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巫士，这是怎么回事？”智颜手忙脚乱地扯开衣服，用手在胸前一通乱抓，转瞬又躺倒在地，不顾仪态地在地上猛蹭自己的背，样子狼狈到极点。
 
我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这是死魂之气在世子体内挣扎顽抗的迹象，世子须忍上三天，等死魂力竭遁逃，世子的咒就算解了。”
 
智颜在地上翻滚嘶吼着，我带着四儿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
 
门口，老家宰正扒着窗户踮脚往里面瞧，见我出来了赶紧跑到我跟前：“巫士，世子这是？”
 
“三日后，死咒可解。只是这三日要辛苦世子了。家宰，今晚人定时分，召府内所有中咒的仆役和婢子到我院中来吧，我来为他们除咒。”
 
“唯！谨遵巫士之命。”老家宰毕恭毕敬地回道。
 
“家宰这几日辛苦了，体虚之时邪气易入，家宰年事已高，还是多多休养为善，否则恐有灾祸。”
 
“可东面的那几间院子，巫士昨日还未看过。”老家宰一脸为难。
 
“无妨，我与小婢两人足已。人多，恐邪气逃匿难寻。”
 
“鄙人拜谢巫士。”老家宰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我深深一拜。
 
我带着四儿走在智府东面的园圃内，想起刚刚智颜的样子，心情顿时大好。
 
“阿拾，为什么那药我喝了没事，智世子却变成了那个鬼样子？”四儿见周遭没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你都不知道那碗里是什么，怎么刚刚就喝了？”我笑嘻嘻地看着四儿。
 
“这不是你让我喝的嘛！”
 
“我的好四儿，谢谢你这么相信我。”我捏着四儿的手，笑道，“我早就料到智颜此人会疑心我的死魂附体之说，所以就故意用毒葛给他下了毒。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去野地里采葛，总会碰上一种长得很像葛藤的东西？误采了它，刚开始手上都会起红疹子，后来时间久了，再碰也没事了？”
 
“嗯，我那时候痒得把手皮都抓破了。”
 
“这毒对在野地里劳作过的庶民是没有用的，但对天天养尊处优、连野葛都没见过的智颜却是特别好用。哈哈，三天后，他身上怕是一寸好肉都没有了。”
 
“阿拾，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折腾这位智世子，可是为了给赵无恤解气？”四儿看着我，一脸贼笑。
 
“谁说的？我……我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好让智氏的人敬畏我。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看着吧，等我晚上给智府的仆役、婢子解了毒，用不了三天，新绛城的人都会知道我的神通。”
 
“哦——是吗？”四儿挑眉挤眼，一副“我不信你”的样子。
 
这日黄昏时分，新绛城下了一阵小雨，前两天积的雪化了大半，只有院落的阴暗处还留了些灰褐色的残雪。我和四儿端坐在屋檐下，家宰命人在院子的四周支起了八盏立杆纱灯。一丈多高的黑漆立杆上，豆大的火苗隐在青碧色的薄纱之中，微弱的火光在寒风中颤抖着，变幻出一圈圈萤绿色的光晕。夜色愈来愈浓，寒气愈来愈重，待纱灯支好后，院中的枯草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智府五十多个仆役、婢女在侍卫的带领下，你搀着我，我拉着你，陆陆续续进了小院。他们瑟瑟缩缩地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脸色憔悴，神情恐惧，井水中致幻的毒药已经把他们折磨得虚弱不堪。
 
我看着他们的脸，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
 
“巫士，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吗？”家宰凑到我身边弯腰恭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院子里一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我。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怀疑，有迷茫，有希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突然哭了出来：“阿姐，我怕……”她紧紧地抱住身边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婢子。那婢子一把捂住了女孩的嘴，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家宰示意侍卫抓人，我连忙抬手制止：“无妨。先把人按我之前说的排好吧！”
 
“唯！”
 
侍卫按我之前的吩咐让所有的人手拉手站成了九列，家宰又选了九名身材高壮的武士站在每列队伍的正中间。
 
“你们得病是因为沾了死魂之气，要想活命的，都把手给我捏紧喽！待会儿巫士施术的时候，谁都不许说话！”老家宰站在队列里冲仆众高声喊道，那苍老干哑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威严。
 
刹那间，院子里鸦雀无声。哭声、咳嗽声全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寒风凄厉的呜咽。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我，我扫视了一圈后，在身后的铜炉中撒下了一把降真香。这时，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烧红的木炭上瞬间就消失了。我一边吟唱着巫词，一边在众人之间游走。在经过九名武士身前时，我会特意停下来，念一段巫词，然后用事先调配好的朱砂，在他们眉间画一道赤色的“天眼”。
 
时间在飘飞的白雪和弥漫的青烟中缓缓流逝，待我走了一圈回到原点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九名武士血红色的“天眼”中，陡然生出了九簇幽蓝色的鬼火，那鬼火吞吐着蓝色的火焰，在人群中飘忽摇摆。
 
“啊——”惊呆的人们被一声尖叫声惊醒，他们松开紧握的手，四下逃散。那九名身材高壮的武士，有七个撒腿跑了，有两人拔出剑对着鬼火一阵乱砍。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我缓步走到了院子中央，那些鬼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倏地一下全围了上来。我垂目念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下身上的红色巫袍，几个转身就把剩下的几簇鬼火全都兜进了巫袍。
 
“巫士——”两个武士提剑围了上来，几个胆大点儿的仆役也战战兢兢地围了过来。
 
“火没烧出来……火没烧出来！死魂被巫士收住了！”老家宰连滚带爬地从一棵大树背后跑了出来。
 
“收住了，我们没事了？我们能活了！”众人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有人欢呼，有人晕厥，几个小婢子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大家渐渐地都围了上来，等他们走得近了，我突然松开巫袍，双手合十。瞬间，一团蓝色的鬼火从我掌中猛然蹿出，几个大男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轻笑一声，手掌翻转将鬼火装进了四儿为我准备好的一只玉瓶。
 
安静，死亡一般的安静。没有欢呼声，没有痛哭声，没有尖叫声，甚至没有呼吸声，院子里的五十多个人都凝住了。
 
四儿，这个知道背后一切真相的人也呆住了。她傻傻地望着我，用一种畏惧的眼神打量着我。
 
一阵旋风吹卷起地上的巫袍，我伸手一接，顺势将长袍重新披到身上：“死魂已收，大家散了吧！”
 
“神子——”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于是，在这个寒冷漆黑的夜晚，五十多个人争先恐后地朝我扑了过来。不知是谁先撕开了我的巫袍，一声裂帛之声响起后，很快整件巫袍就在顷刻间被疯狂的众人撕碎了。
 
红色的布絮在暗夜里飞扬，当众人挤成一团拼命争抢时，我带着四儿悄悄地离开了。
 
房内，我解开发冠，用水搓洗着手心里的朱砂。
 
四儿呆呆地站在我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阿拾，你真的是神子吗？”
 
我白了她一眼，笑道：“我不是神子，我是骗子！早先不是同你说过了，我在朱砂里调入了医尘送的‘鬼骨粉’。这粉取自人骨，遇热即可燃烧，火势再大也不会烫手。”
 
“我知道，可我刚刚看到的……阿拾，也许你真的是神子，只是你不知道。”四儿低头沉吟片刻，抬头看我时，依旧一脸痴迷。
 
“好吧，那本神子就把衣服、发冠都送给你。这样，你就不用跟外头那些人一起去抢了！”我把脱下来的衣服往四儿手上一放，笑嘻嘻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傻丫头，赶紧睡吧，本神子困死了！”
 
四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一脸迷惑地吹熄了烛火。
 
这一夜睡得倒还踏实，只是第二天天没亮，房间里就拥进了一大拨人。端着青铜匜的寺人，捧着华美巫袍的婢子，拎着鹿皮靴的小童，全都围在我床边。老家宰笑眯眯地把一个装满珠玉配饰的红漆描凤纹盒子递给了四儿，而后恭恭敬敬地告诉我，智瑶要见我。
 
智瑶，我终于要见到这个智瑶了。怕吗？也许有一点。
 
我跟着家宰进了智瑶平日会见家臣的书房，熟悉的白檀香在我跨入书房的一瞬间就钻进了我的鼻子。当初，就是这来自遥远西方的谜一般的香木让我误以为智瑶就是隐藏在暗夜中的兽面男子。但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变，味道可以变，举手投足间带给人的感觉却很难改变。我的直觉告诉我，兽面男子不是智瑶。
 
“巫士，家主稍后就到，请巫士先在此等候。”老家宰引我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方青碧色毛毡上坐了下来，自己带着寺人躬身退了出去。
 
我在屋子里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脑子里来来回回就只有“古怪”二字。
 
自打我进了智府，就觉得这府里到处都透着古怪：不漆红，不涂黑，到处都是不入正统的青碧色；不铸龙，不雕凤，屋顶上全是狰狞的青铜兽面。而最古怪的还是眼前这间屋子，我从未见过有人会在墙上嵌几十面大大小小的铜镜。
 
这会儿，我坐在屋子正中央，左右两边的墙上映出了十几张扭曲的脸孔。我侧过头去看它们，它们便同样侧过头看着我。虽然那些镜子里的脸都是我自己的，可看久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就好像每时每刻都有人透过那些镜子窥视着我。
 
正当我如坐针毡之时，门口传来了寺人尖细的报唱声。
 
随后，一阵风过，白檀之香愈浓。
 
一双纤细苍白、十趾涂朱的脚缓缓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微微抬眼，没有见到智瑶，却看见一个全身白衣的碧眸女子拎着一个冒着青烟的镂空铜球站在我面前。那是一张异族人的脸，她低头看着我，一双碧眸美虽美，却和她苍白的脸一样透着一股死气。
 
我抬头看着她，她轻启双唇，用我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唱起了一首哀婉的歌谣。
 
弈弈恒山，八鸾锵锵，狐氏生孙，在彼呕夷，其阳重瞳，兴国兴邦。弈弈恒山，鸾鸣哀哀，狐氏生孙，在彼牛首，其阴青目，失国失邦。
 
女子唱罢，将燃着白檀香的铜球在我头顶绕了一圈后，轻移莲步在高阶上的案几旁坐了下来。身后窸窸窣窣又是一阵衣袂拂弄之声，我连忙低下头，一双穿着青色软皮足衣的脚越过我大步走上了高阶。
 
“你就是太史的高徒？”智瑶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我俯身行了一礼，恭声道：“小巫拜见智卿！”
 
“嗯，这《竹书谣》巫士可曾听过？”
 
“亚卿恕罪，小巫寡闻，不曾听过。”我不通蛮语，因而听这外族女子吟唱时，只觉得音律有些耳熟，没想到她唱的竟是那首生在竹皮上的《竹书谣》。而且听起来，似乎曲词也比当年伯鲁唱的要长一些，莫非连失传的另半首也在其中？可是智瑶为什么要让我听这《竹书谣》呢？唉，早知如此，当年真该把北方蛮语也一道学了，弄得现在同个聋子一般。
 
“没听过更好，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智瑶笑道。
 
我依言抬头，两丈之外的案几后，智瑶一手托腮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赤色绣黑色凤鸟纹的交领深衣，没有束发戴冠，只在头顶的发髻上横插了一根半尺长的青玉笄，模样没有那日宴席之上的端正老成，倒是十足的贵族儿郎做派。智瑶年龄比伯鲁尚少几岁，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晋国的亚卿。对于晋国女子而言，这样的男子无疑是她们心中梦寐以求的夫君。可当我看着这张俊俏的脸，却只能想起药人的传闻和那些据说被剥皮处死的智府奴役。这样一副美丽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可怕的心……
 
“果真如家宰所言生了一副天人模样。太史给你取字子黯，和你这张脸可着实不配啊！”智瑶一边打量着我，一边笑道，“你此番入府解我智氏之灾，智某早该酬谢，只是前两日因国事耽误了，今日才得空。来人啊，把东西抬进来。”他话音未落，便有两个黄衣寺人抬了一只铜斛入门，稳稳地放在我身前。“智某听闻巫士喜爱珍珠，所以特备了一斛东珠作为此次解咒的酬劳。巫士瞧瞧，可还入得了眼？”
 
摆在我身旁两尺多高的青铜斛里装满了清一色莹白浑圆的珍珠，我见到这珍珠，心中不禁一凉，我搜集珍珠只为替四儿缝制嫁衣，入绛以来也只在赵府问伯鲁讨要过几颗，智瑶是如何知道我喜欢珍珠的？他莫非是在暗示，我在新绛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巫士不喜欢？”智瑶见我不说话，便提高了声音。
 
我装出一副欣喜模样，俯身行了一礼道：“小巫谢宗主厚赏。”
 
“哈哈哈，这样才对嘛！”智瑶一挥手，两个寺人便退了出去，随即有小婢子端进来一方小几，又有寺人捧来酒壶、耳杯。那耳杯是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双耳之处又模仿人耳各垂了一只圆形的耳玦。
 
“巫士，城外的浍水如今还结着冰吧？”智瑶示意寺人给我斟酒。
 
“回禀亚卿，河道窄的地方仍结着厚冰。”我看着寺人徐徐倒在白玉杯中的猩红酒液只觉得后脖颈处升起一道寒气。这是什么？是酒，还是血？
 
我持杯不饮，智瑶也不催促，只噙着一抹古怪的笑，起身走到我面前：“巫士，虽说春夏之季住在浍水边自在惬意，但四季更替乃是天道，入了秋冬之季，巫士就不该住在那里了。智某有意在府中为巫士另开一座院落作为日常起居之所，巫士意下如何？”
 
我一听这话，越发惊惧。智瑶这是在借四季轮回之说暗示晋国朝局。赵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这个未来的晋国之主现在有意招揽于我。可即便没有狐氏之说，我又如何敢在这个时候离了赵氏，入他智氏一门？
 
我放下酒杯，抬手恭声回道：“小巫谢亚卿厚爱，只是太史年事已高，小巫希望日后能待在太史府专心侍奉师父。”
 
“你要留在太史府？”智瑶在我身前青碧色的毛毡旁蹲了下来，那一股子浓重的白檀香扑面而来，熏得我有些晕眩。
 
“太史府从无四季之分，正是绝佳的住处。”我憋住喉中不适，端身回道。
 
“善，大善！敬奉师长，其德可嘉，那智某也不好强留巫士在府上了。”智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如此，巫士就早些从城外的小院搬回太史府吧！”
 
“敬诺！”我俯身应道。
 
“巫士是个通透的人，很多事自然看得比旁人明白。智府的院子我先给你留着，你若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住进来。不过，智某今日招巫士来，是另有一事想要劳烦巫士。”
 
“小巫恭听。”
 
“巫士可听说过盗跖之名？”智瑶在我身旁踱着小步，左手不停地把玩着自己腰间的一块兽面玉佩。
 
“恶鬼盗跖入城偷盗，全城皆知。”
 
“这盗跖十几年前曾盗走我智府一样稀世奇珍，先祖父文子也因此气绝而亡。此人与我智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番我智氏立嗣，他又入府挑衅，实在叫人痛恨。更可气的是这恶盗行踪不定，十数年里竟没有一个人可以抓住他。智某今日正想请教巫士，盗跖此人现在何处？他当年从我府中盗走的珍宝又在何方？”智瑶说完，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左右墙壁上，铜镜里十几张扭曲的人脸也同时转头阴森森地盯着我。
 
我被他问得有些发蒙。盗跖？他为何会突然向我提及盗跖？莫非那夜有人在屋顶上见到了我和盗跖？可就算我见过盗跖，他早年偷了什么珍宝，藏在何方，我又怎么知道？
 
“巫士可是有为难之处？”
 
“小巫……”我缓缓地抬起头，智瑶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我心思急转，这一刻，生死之事仿佛就系在我嘴边，说晚一步、说错一句都可能万劫不复。“小巫……请亚卿赐下灵龟，以断恶盗逃逸方向。”
 
“好，巫士大善！”智瑶闻言大笑，迈步走上高阶落座，“一应灵器午后便有人会送到巫士房中，智某在府中静候巫士佳音。”说完他轻抬一手，随即就有寺人引我出门。
 
我长舒了一口气，起身行礼告退。退至门边，脚还没有迈出去，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惊愕之下我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阳光透过屋顶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打在了左边的墙壁上。墙壁上的几十面铜镜倏地被点燃，像几十个熊熊燃烧的小太阳齐齐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光亮直射到右边，又点亮了另一面墙壁。一时间，整间屋子都被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赤衣玉笄的智瑶闭着眼睛高坐在案几之后，无数金色的微尘在他身边飞舞着，他慢慢地张开双臂，胸脯一起一伏，似在运行吐纳之术。
 
方士者，问神劾鬼，平生所学只为长生。据传，在遥远鲜虞王的寝宫中就曾设有一间“光室”，此室可采日月精气以补阴阳。人若置身其中，呼吸之间就可去陈气，凝新气，通达九窍，长寿延年。眼前这间镶满铜镜的屋子，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光室”？这鲜虞人送进来的碧眸美姬原是个精通长生之道的方士？
 
我思绪纷乱之时，白衣碧眼的女子又拎着她的铜香炉站了起来，她绕着智瑶走了三圈又坐下，一双碧眸盯着我，似是在笑。在她的右手边，放着一只小盏，她玉手轻挽，从一只高颈壶里倒出一注浓稠的血色汁液，递到智瑶唇边。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头皮骤麻，在寺人的提醒下，几乎逃命般地离开了那间金光闪闪的屋子。
 
回到住处，四儿见我神情恍惚，便蹲在我身前，握着我的手道：“阿拾，你在想什么呢？这几日里你总是怪怪的，你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咱们这次来，可真的只是为了给这府里的人‘解咒’？”
 
药人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四儿，因为我不想让她平白替我担心。再说若是喝血吃人这样的事说给她听，她定会逼着我离开晋国。
 
“没什么，只是智氏的宗主打算给我在他府里开个院子，我拒绝了。可这样一来，赵家给我的院子我也不能住了。这事若处理得不好，我怕卿相会疑心我转投智氏门下。我与伯鲁、无恤交往密切，对赵家的事又知道得太多，他绝不会允许我和智氏搅和在一起。”
 
“那怎么办？这两家，咱们可都得罪不起啊！”
 
“是啊，我这是一只蚊子困在两个手掌心里。谁动，我都得没命。”我抚着自己混沌发涨的脑袋，仰面倒在床上。
 
四儿急忙爬上了床榻，坐在我身旁：“那要不我们托人去问问赵无恤，他一定有法子能帮你。”
 
“算了吧，他现在肯定只想找个人烟不至的地方把我关起来。最好，永远别让人看见。”
 
“你呀——”四儿在我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随即长叹一声趴在我身上，“你为什么就不能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我以后要是短命，肯定是被你害的。”
 
“乱说什么呢？”我笑着伸出双手抱紧身上的人，“我的好四儿，你可是要多子多孙、福寿百年的。你放心，再难办的事，我也会弄好的。”

第二册 第二十五章 红云入心
 
府门外停着一辆黑漆华盖的马车。马车旁，赵无恤一身青衣立在晨雾之中。白雾萦绕，初升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金色。他牵着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额角的一缕碎发被雾气打湿，垂了下来。
 
为了给智瑶占卜盗跖的行踪，我硬着头皮又在他府里住了两日。
 
这两日，智颜身上的葛毒已经退了，但身上的皮肉能抓破的都抓破了，抓不破的也红红紫紫，看上去瘆人。我推说潭姬之前住的西院邪气太重，就让家宰封了院子。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在毒井取水，日子久了，等毒被地下水冲散，这件事的真相也就无迹可寻了。
 
这一日清晨，我与老家宰告辞后，带着四儿出了智府。
 
府门外停着一辆黑漆华盖的马车。马车旁，赵无恤一身青衣立在晨雾之中。白雾萦绕，初升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金色。他牵着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额角的一缕碎发被雾气打湿，垂了下来。
 
我的心忽而一颤，似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我走到他身前轻声问。
 
他低下头微笑：“我来接一个讨人厌的麻烦鬼回家。请问姑娘，你可见着她了？”
 
我脸一红，嗔怪道：“我可没见着什么麻烦鬼，先生怕是要再等等了。”说完径自转身跳上了马车。
 
“我都等了你两个时辰，你居然想跑？”无恤翻身上马，长臂一捞就把我从马车上抱了过去，“四儿，你先坐车回去，我们待会儿就回来。”
 
“不急，不急，晚点儿回来也没关系。”四儿满脸堆着笑，完全无视我的挣扎。
 
无恤将我放在身前，大喝一声，策马飞驰。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我把头靠在他胸前取暖，那里的衣襟有些湿润，一股青草的芳香混着露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
 
这么冷的天，衣服都被雾气打湿了，他是天未亮就在门外等我了吗？
 
“你冷吗？”无恤圈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我摇了摇头，轻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人烟不至的地方，然后把你关起来。”他低头笑道。
 
我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这话我只跟四儿说过！”
 
“我的神子，这世间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他轻挑长眉。
 
“你那会儿在屋顶上？你也不怕被智氏的人发现当盗贼射下来！”
 
“坐稳了，小心待会儿摔下去。”他露齿一笑，重新把我按回胸前，骑马飞奔出了新绛城，一路朝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碧蓝澄清的湖水。清晨的太阳透过云层漏下一柱绯色的天光，一缕轻风吹过，湖心粉红色的朝雾四下飘散，露出倒映着七彩云霞的湖水和水面上一对交颈而眠的飞禽。
 
无恤翻身下马，双手一伸把我抱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儿吗？”他笑着牵起了我的手。
 
“为什么？”
 
“因为这几天我一直想做一件事。”他牵着我的手轻轻一拽，我便不由自主地撞上了他的胸膛。
 
“你——”我脑中闪过一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忙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上次雪地里的事我没同你计较，可不是说你以后次次都可以胡来！”
 
“胡来？”无恤大笑一声，猛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待会儿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来了。”
 
“赵无恤！你要是敢……我，我饶不了你！”我涨红着脸死死地攥住他的衣领，有些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脸这么红……”他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和炙热的呼吸轻轻地撩拨着我的脸颊，我耳根一阵酥麻，整个人腾地一下烧红了，脑袋混成一片。
 
无恤抱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我仰面望着他的脸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仿佛此刻主宰我身体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下一刻，无恤的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意，然后两手猛地一松。
 
砰——我被扔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冰火两重天……
 
“赵无恤——”我呛了一口水，扒在岸边拼命地咳嗽。
 
他弯腰握着我的肩膀把我拎了上来，而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毛毡子把我紧紧地裹了起来。
 
我打着哆嗦喘匀了气，对着他就开始破口大骂。好些难听的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会的荤话可真多。”赵无恤不气不恼，只一脸好笑地看着我。后来，他见我骂个不停，就干脆牵着我的手任由我一路走一路骂。最后，我们在离湖边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前停了下来。
 
“进去吧，我去给你烧热水。”口干舌燥的我被他反手推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普通的农舍，屋子的角落里生着火，正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木桶旁的案几上整整齐齐叠放了一套女子的深衣和几件白玉佩饰。
 
我脱下毛毡子坐在火堆旁取暖，无恤拎着两个水桶，屋里屋外走了好几趟，终于将大木桶装满了热水。
 
“赶紧洗洗吧，小心待会儿着凉。”
 
“怪人！着凉得风寒死了，才遂了你的意！”我冷哼一声，伸手去脱身上的湿衣服。
 
他垂下眼眸转过身子背对着我：“今天的事我不会道歉。那日在智府救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半夜三更，你跟着一个陌生人在智府乱跑，还被人设计关进了那样奇怪的一间院子。我根本不敢去想，如果那晚我没有去找你，结果会是怎样。你行事如此鲁莽，也许有一日，我真的会抓你去一个人烟不至的地方，关你一辈子。”说完他兀自开门走了出去。
 
我抬眼望着细麻纱窗上模糊的人影，眼睛莫名地有些酸涩。曾经就是这个人为我在雨夜里点了一盏明灯，我刨了他家院外的竹胎，他收了我系在门环上的绢帕。到后来，他在太子府上替我解围，在公子府救了痛不欲生的我，他在半夜为我种花，陪我赤着脚在雍城的大街上追赶刺客。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一路，他一直都在，一直……
 
我把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过往的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本以为碎了的心，在这个初春的清晨又有了一丝悸动。
 
待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打开门时，无恤已经在屋外生起了一堆篝火，火焰上两条肥鱼滋滋地冒着香气。
 
“你还是穿女装时更好看些。”他走到我身边，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俏别在我耳边，“刚刚抓鱼时，在湖边看到的，今春开的第一朵。”
 
“它都还没开呢，就被你摘了。”我用手扶了扶蕊黄色的花苞，轻声问，“好看吗？”
 
“嗯，花好看。”
 
“哼。”
 
“饿了吧？这湖里的鱼最是肥嫩，你尝尝。”无恤拉着我在火堆旁坐下，用树枝叉了一条金黄色的烤鱼递给我。
 
“你常来这儿？”我用手撕了一块鱼肉扔进嘴里，焦脆的鱼皮混着鲜嫩的鱼肉，让我食欲大开。
 
“这屋子是我自己盖的，想要安静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住上两日。等再过几月，住在湖边的雁群就该飞回来了，到时候我再带你来看。”
 
“你这几日一直待在智府？”我迅速吃完第一条鱼，没脸没皮地把另一条也拿在手里。
 
“你以为智府的守卫都是瞎子？我只去了四次，次次都要为你提心吊胆。”
 
“我自己闯的祸，自己会解决的，你不用替我担心。”
 
“没良心的东西。”无恤夺过我手里的烤鱼，转身留给我一个宽阔的后背。
 
“那个奇怪的院子你后来有去看过吗？”我微微一笑，索性挪过去，同他背靠背坐着。
 
“那院子据说是智宵的，他原是智瑶的兄长。当年智氏立世子的时候，智瑶差点输给了这个智宵，所以他当上宗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筑起四面高墙，把智宵囚禁在了他以往最喜欢的地方。”
 
“这么说，那间院子里关的不是药人，而是智瑶的兄弟？可智瑶既然那么恨他兄弟，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杀人也是要理由的。而且，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受罪。”
 
“嗯，这倒也是。”我想起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不由得点了点头，“对了，红云儿，你可听说过一首从北方鲜虞传来的歌谣，叫什么《竹书谣》？”
 
“只听过半首，是颂扬文公的；另半首不曾听过。怎么了？”无恤好奇地侧过头来。
 
“智瑶让人将一整首歌谣都唱给我听了，可惜我不通蛮语，听不懂。”
 
“他为什么要让你听这个？”
 
“不知道。我打算回去之后问问师父。”
 
“嗯，太史博学，肯定会知道。我听说，智瑶要在府里给你新开一间院落？”
 
“嗯，这事我会找机会同你卿父解释的，你不用操心。”我转到无恤面前蹲下来，指了指他手上的烤鱼，哀求道，“再给我一半，我没吃饱。”
 
“你去说，这事只会越描越黑，我自有办法解决，你不用担心。”无恤一边说着，一边把鱼去了骨刺，盛在一片树叶上递给了我。
 
我喜滋滋地接过鱼肉，乖巧地点了点头：“以后遇到麻烦事，我肯定第一个就告诉你！”
 
“那盗跖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无恤一挑长眉。
 
“呃，呃……”我非常不争气地噎住了。
 
在无恤的逼问下，我把那日夜里如何遇见赵孟礼的刺客、如何碰上盗跖、如何与兰姬定下生死赌约的事都告诉了他。无恤听完后，面色格外凝重。他陪我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就把我送回了家，然后急急忙忙走了。
 
无恤走后不久，我的小院里又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魏氏宗主魏侈。
 
魏侈年老，体弱多病，却亲自驾车前来，用一箱子珠玉换走了装有潭姬“死魂”的玉瓶。
 
据无恤所说，魏侈此人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对潭姬之死，他肯定存了疑心，迫于智瑶的强势，不敢公然质问，但暗地里肯定也做了不少调查。这回，我当着智府五十多人的面取了作怪的“死魂”，他果然就坐不住了。
 
魏侈向我询问了很多关于“死魂”作怪的事，我当初设局时，就料准他会来，因而故意说了一些听似玄幻却暗示潭姬之死与智颜有关的话。
 
四卿之中，赵、智两家的争斗愈演愈烈，韩、魏两家因为势弱就一直在中间摇摆不定。韩氏的现任宗主据说是个唯唯诺诺的人，平日里行事最爱看赵鞅和智瑶的眼色，谁强，他便向着谁，最后在大夫们中间得了个“墙头草”的名号。和他比起来，魏侈虽弱，却也有自己的主见。他和他的儿子魏驹起初靠拢智氏，但潭姬死后，魏氏一族恐怕要从亲智变成亲赵了。
 
第二日，我让无邪把魏侈来访的事告诉了无恤。无恤没有回复，只托无邪带了一株长茎谖草给我。谖草盛开在初夏的原野，花色多以黄、橘两色为主。如今入春尚不到一月，不知无恤是从哪里给我寻来了这么一株粉蕊白瓣的谖草。
 
“阿拾，那家伙是什么意思啊？”无邪凑近花心闻了闻，鼻头一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谖草有忘忧之意，他是想告诉我，一切事情他都会处理好，不用我多费心神。”我用手指轻抚着谖草细嫩的花瓣，心里有一丝丝的甜意。
 
“是吗？我怎么听说，谖草有相思之意？这几日入春，天气一天好过一天，赵无恤不会是想约你出去踏青吧？”四儿捧了新挖来的竹胎坐在门边，一边用水清洗着外面的泥土，一边教雪猴帮忙剥叶。
 
“说清楚不就好了？还让人猜来猜去。”无邪一脸不屑，径自拿了我的天水匕坐在四儿身边削起木剑来。
 
“你削这个做什么？你若想要剑，和我说就好了。魏家昨天送来的那箱珠玉，至少能换十把上品宝剑。”我找了一只漆瓶，装上水，把花插了进去。
 
“我早同他说过了，我们神子现在是满屋子的金银珠宝，正愁没地方花呢！”四儿抬头看了一眼无邪，调笑道。
 
“大叔说我刚刚开始习剑，还是用木剑比较好。”无邪用手摩挲着木剑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大叔？哪个大叔？我和四儿不在的时候，你遇上什么人了？”
 
“就是那个红头发大叔，他说他要教我用剑。”无邪握着木剑比画了两下，手腕灵活，有模有样。
 
“盗跖？你这几日都和盗跖待在一起？他居然还敢留在新绛！”
 
“盗跖？三头六足、食人心肝的盗跖！”四儿两手一抖，一颗洗净的竹胎“啪嗒”掉到了地上。
 
“别怕。将军以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们的。”我帮四儿把竹胎捡了起来，“我见过那盗跖，除了头发颜色古怪了些，其他的倒和普通人一样。不过，他怎么还敢留在新绛？外面等着抓他领赏的人，少说也有百人。”
 
“大叔跑得快，他们抓不到的。”无邪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木屑，“晚上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大叔说，我今天得背石头跑两百里呢！明儿早上，说不定能赶回来吃早食。”
 
“你这么拼命做什么？”我急忙起身拉住了无邪的手，“我可要同你先说好了，就算你将来剑法天下无敌，我也不会让你上阵杀敌。你要是存了什么建功立业的念头，趁早给我忘了。”
 
“建功立业？我才不要呢！我只要能打败赵无恤那臭小子，让他承认我比他强就行了。”无邪笑着抱了抱我，“行了，我跑快点儿，晚上赶回来陪你吃饭。”说完他拎了雪猴放在肩上，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还纳闷呢，无邪怎么突然改了懒散的性子要跟盗跖学剑法，原来是被无恤和蔡仁的那场比试给刺激到了。
 
“阿拾，其实，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四儿放下手里的活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怎么？难不成你也开始习剑了？”我笑着问道。
 
“不是的，我昨天回来时，赵府派人过来传信了。”
 
“说什么了？”我把雪猴没剥完的一只竹胎拿了起来。
 
“呃——是伯嬴贵女的口信，说她和将军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三个月后。”
 
“哦，是嘛。”我心中一窒，脸上却装出一副恬淡不惊的样子，“那今晚咱们备上一份贺礼，明天一早我去赵府同贵女道喜。正好，魏家昨天送来的黄玉杯可以算一份。嗯，还要拿一坛九酝。四儿，你说香料送哪一种好？”
 
“阿拾……”四儿拉着我的手，小声道，“你若不高兴，可以不去的。”
 
“傻四儿，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帮我一起想想，你说送杜若好呢，还是丁香好？”
 
四儿把我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低声道：“杜若吧，将军喜欢。”
 
“嗯，那你帮我理出来，我去抱一坛酒来。”我微笑着起身去了放酒的夹室。
 
关上酒室木门的一刻，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个月后，他就要成亲了；三个月后，他就会把伯嬴的马车迎进将军府的大门；三个月后，我们便再也不能相见了……我靠在酒室的门板上，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日正午，我去赵府拜访伯嬴，恰好无恤和烛椟也都在。我本想放下贺礼，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走，但伯嬴却拉着我不放。
 
“阿拾，将军平日里喜欢什么颜色？”伯嬴跪坐在我身前，喜不自禁。
 
“衣服喜欢月白色，腰带喜用艾草绿。”
 
“用香呢，他喜欢哪一种？”
 
“熏衣的话喜欢杜若，书房里偶尔也放点儿芳芷。”
 
“酒呢？他喜欢清酒还是甘醴？”
 
我稍稍愣了愣，是啊，伍封喜欢喝什么酒呢？以前，他只喝我酿的酒，清的、浊的、浓的、淡的，他从来不挑剔，只说，小儿酿的酒就是他爱喝的酒。
 
“阿拾，你怎么不说话？”伯嬴扯了扯我的袖子。
 
“将军喝酒不挑，贵女不用费心记了。”我微笑着回道。
 
“那……”伯嬴开口还想要问，却被无恤拦下了。
 
“阿姐，这些事你若想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她哪里能记得这么多？”说完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喜欢红色，还有，我不喝甜酒，喜欢在屋子里摆些泽兰。”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伯嬴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和无恤。
 
“没什么，笑话阿姐以前只知道舞剑弄戟，如今要成婚了才赶着要学调香、酿酒，丢人得很。”无恤说完冲烛椟挑了挑眉：“阿匣，别陪阿姐聊这些女人的事了，咱们很久没跑马了，要不今天到城外跑跑？阿拾你也去，难得天气好。”
 
我心里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听无恤这么一说，连忙点了点头。
 
“跑马啊，我也去！前几日刚让人做了几条戎人的裤子，我去换上，你们等着我！”伯嬴一拍双腿站了起来，喜滋滋道：“阿拾，我给你也找一条换上。对了，我们还可以叫上伍将军一起去！”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赵无恤，他却只顾同烛椟说话。
 
“你们去吧，宓曹这几日身子不适，日日犯呕。我得回去陪着她。”烛椟面有难色，起身推辞道。
 
“她生病了吗？那我去看看！”我立马站了起来。
 
“你去看那个恶心的女人做什么？再说了，她看到你去，说不定吐得更厉害！”伯嬴转头对烛椟道，“要走，赶紧走！一个成天想着攀高枝的女人，就你还当她是个宝。”
 
烛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无恤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阿姐说话难听，却也是为你好。去吧，身子不适就给请个巫医看看。”
 
“嗯。”烛椟行了一礼，默默地离开了。
 
“阿拾，你不知道，那宓曹日日躺在阿匣的床上，背地里居然托人打听伯鲁的喜好和行踪。真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伯嬴说起宓曹满脸鄙夷。
 
“那烛大哥可知道？”我问。
 
“我恼就恼在，阿匣他都知道，还这么纵着她。”伯嬴拉了我的手道，“不说这些没趣的事了。走，跟我换身衣服跑马去。伍将军后日就回秦国了，你们也该见上一面。”

第二册 第二十六章 四人游春
 
我们就这样在草地上静静地躺着，天空中时不时飘过一片白云，太阳的光线亮一阵，暗一阵。在这变幻的光影里，我放松了身子，闭上了眼睛。风中传来云雀的呢喃，风中传来我们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新绛的春天悄悄地来了，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原野，在春风的吹拂下渐渐地苏醒了。青茅尖锐的细芽冲破干枯的茎干，探出了脑袋，半个月前依旧枯黄的大地，如今已添了一层新绿。马蹄轻轻地踏在初生的草芽上，几只受了惊的青蛙从草间蹿出，跳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四个人骑着马默默地走着，伯嬴见了伍封，一直红着脸不敢说话；无恤抓了一只云雀在手中逗弄，也不开口；我和伍封走在中央，视线偶尔相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将军，你喜欢喝什么酒？”伯嬴开口打破了四人之间的沉默。
 
伍封沉吟片刻，微笑道：“我不喜饮酒。”
 
“可子黯怎么说将军喜饮酒，且从不挑剔？”
 
伍封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我以前只喝一种酒，如今喝不到了，就不喝了。”
 
我心下一恸，侧脸避开伍封的视线，只低头抚摸身下马儿的鬃毛。
 
“将军喜饮哪一种酒？叫人酿便是了，怎会喝不到？前几日，四弟从楚国买了几个能酿百酒的奴隶。到时候，我问他要一个，一并带到雍城去。”
 
“阿姐，既然伍将军不喜饮酒，你又何必强求。”无恤笑着松开了左手，云雀儿扑腾了两下，嗖地蹿上了天空：“不过伍将军可知，酒这东西，除了喝到肚里，其实还有别的用处。”
 
“愿闻其详。”伍封颔首道。
 
“阿拾前些日子送了一坛药酒给我，不是用来喝，却是用来擦的。若是练剑时伤了手筋，擦上几日便好了。可惜，她只酿了一坛，回头我匀一些让将军带回去。”
 
我闻言回头瞪了无恤一眼，他半眯着眼睛咧嘴一笑，像极了狡猾的狐狸。
 
我转头再看伍封，他微笑着，神情温柔，可眉头微微地蹙着，嘴唇也抿得太紧。他以往难过时，便是这个样子。
 
“草药都是现成的，我今晚回去再酿一坛，明日让人送到馆驿。将军带回府里，放在酒窖三月就能用了。若是碰上阴雨天，身上的旧伤疼了，也可以拿出来擦擦。”
 
“嗯。”伍封没有看我，只低头轻应了一声，随即一抽鞭子，骑着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将军等等我！”伯嬴两腿一夹，急忙跟了上去。
 
“酿酒的神女，你怎么不追？”无恤轻踢马肚踱到我身边。
 
“你是故意的。你叫我出来跑马是早计划好的，你早料准了伯嬴会拉将军出来！”看着赵无恤微翘的嘴角，我忽然有种被人耍弄的感觉。
 
“他后日便走了，我让你和他见上一面，难道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提药酒的事？”
 
“那他为什么要提那种酒！他不是只喝一种酒，他是只喝一个人酿的酒！那个人现在不是他的，是我的！”无恤抿着嘴，涨红了脸，鼻梁上皱起了好几道细细的褶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像孩子一样地赌气。
 
“我不是你的。”我讷讷回道。
 
他愣了愣，突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我扑了过来。我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他抱在怀里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
 
“你再说一遍？”他一手扶着我的脑袋，另一手将我死死地压在身下。
 
“我不是你的。”我瞪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低头在我嘴上轻啄了一下：“再说一遍。”
 
“赵无恤——”
 
“答案不对，再说一遍。”他轻笑着又在我额头吻了一下。
 
“你……”我又羞又恼，死命地推搡着他，他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我的脸，调笑道：“这回该亲哪里呢？”
 
“别闹了！是你的，是你的，行了吧！”我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嗯，说得很对，有赏。”他俯身在我眼睛上轻轻印下一吻，男子的气息带着温柔的触感，像羽毛般拂过我的眼睛。“阿拾，我只是忌妒了，忌妒他比我早到了那么多年。”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颈边，声音里有浓浓的懊丧。
 
我在心里一声长叹，幽幽道：“疯子，那你便同他换，换你早来，换他晚到……”
 
“不，我不换！现在，你是我的。”
 
我们就这样在草地上静静地躺着，天空中时不时飘过一片白云，太阳的光线亮一阵，暗一阵。在这变幻的光影里，我放松了身子，闭上了眼睛。风中传来云雀的呢喃，风中传来我们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伯嬴的声音忽然钻进我的耳朵，我连忙伸手猛推无恤。
 
无恤哀叹了一声，坐了起来：“阿姐，你怎么回来了？”
 
“哈哈哈哈，是阿姐不对。将军，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抬起头，闯入眼睛的是伍封惨白的一张脸。伯嬴扯着他的袖子，他却毫无反应，只怔怔地站在原地。
 
“起来吧！”无恤伸手把我拉了起来，“阿姐，咱们也该回去了。今日晡时过后，四哥和六弟就该到了，卿父到时候见不到咱们两个定要怪罪。”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他们两个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新绛，定是有大事相商。”
 
“贵女且去吧，伍某三个月后在国境恭迎贵女。”伍封抬手行了一礼。
 
“这……”伯嬴看了看我，有些迟疑。
 
“走吧，不能让卿父等着。阿拾，你替我们送送将军吧！”无恤捏了捏我的手，拖着伯嬴上了马，自己转身对伍封行了一礼，也坐上马背，飞驰而去。
 
此时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将军……”
 
“小儿……”
 
两人异口同声。
 
“将军想说什么？”我低着头牵着马缰慢慢地往前走。
 
“你和赵无恤？”他问得有些犹豫。
 
“嗯，他待我很好。”我抬头微笑着回道。
 
“是吗？那便好。”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听说，秦伯已经准备立公子利为太子了？”
 
“嗯，周王已经派人送了册封的文书，祭祀大礼也都安排好了。两个月后，公子就是秦国太子了。”
 
“真好，今年春天，雍城可是要好好热闹一番了。”我在没见到他之前有很多话想说，可这时与他相隔咫尺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儿，和我归秦吧。”伍封冷不丁扔出一个响雷，瞬间把我震住了。
 
“将军？”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你担心伯嬴，我来同她说。”伍封蓦地提高了声音，眼中闪出异样的亮光。
 
“不，若我同你归秦，你如何同公子利交代？如何同赵氏交代？将军，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伍封发觉自己失态，随即收敛了神色：“我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之后，便又是沉默。
 
“小儿，这一生便这样了吗？”
 
“嗯，便这样了。贵女待你情深，你会过得很好，我也会过得很好。”
 
“你，我，可还有相见之日？”
 
我看着伍封鬓间的白发，眼泪顷刻间模糊了视线。时光改变了我们的容颜，消散了我们的誓言，告别他，就如同告别我少女时代那些瑰丽而美好的梦。当我一天天长大，当我越行越远，我只能在心里留一方天地，冰封一个旧梦。梦里，有男子抱着小儿行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这一次他们前方的路没有终点……
 
我微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把自己依入他怀中：“将军，珍重。”
 
“阿拾……”
 
我用最快的速度挣开他的臂弯，翻身上了马背。
 
不能回头，不可回头。
 
我大喝一声，纵马飞奔而去。
 
伍封离开新绛的那日，我没有去城外送他。
 
四儿知道伍封的婚期后，一直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心里其实早已释然，可她有意无意的那些安慰话，反而让我的心情变得焦躁。于是，我干脆从小院逃了出来，躲进了太史府。
 
史墨这几日迷上了一种采自巴蜀之地的芳荼6。清晨，他派人去城外取山泉水回府；午后，便端一个小炉，捧一把木炭，坐在院中煮饮芳荼。
 
这巴蜀的芳荼与我平日里在野地里看到的苦荼颇有不同，它被烤干的叶片小小的、皱皱的，只有一个指节的长宽，一捏便碎。我原以为这芳荼是要直接投入水中与黍、稷同煮，煮熟便可以混着同吃了，没想到，却被史墨逮住机会好好地嘲讽了一把。
 
“这么一小盒芳荼可值五十金，且新绛城内独我这一份。”史墨捻须自得道。
 
“这么金贵的东西，师父是从哪里得来的？莫不是巴蜀的巫女们托鸿雁送来的？”我笑着往火炉里投了一块木炭，鼓着嘴把炉火吹旺。
 
“是赵家四子赵季廷派人送来的，说是蜀地的巫女们今春制的第一盒芳荼，还新创了一种饮法。”
 
“巴蜀之地离晋国相距不止千里，这赵家四子为何如此费心要给师父送这么一份厚礼，还恰巧送到了你心坎上？”
 
“早料准了你这丫头会问，先不告诉你，等饮了我这碗芳荼再说。”
 
陶罐里的山泉水已经煮沸，史墨先在水中撒了一小撮盐，放了一小块生姜，而后用竹扦子在水中搅出了一个旋涡，再从丹漆小盒里取出一小把芳荼投进了水中央的涡。片刻，有气泡从陶罐底下咕咕地冒上来，汤水上忽然多出了好些白色的浮沫。史墨用竹片细细地将浮沫刮干净，重新倒了一小盏泉水进去，再沸时，芳荼便煮好了。
 
“快尝尝。”史墨用长勺给我舀了一碗。
 
芳荼的汤色清澈微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入口时有生姜的辛辣，回味时舌尖又微微地尝到些甘甜。
 
“饮酒使人昏沉，此物却可使人神明，小徒以为如何？”史墨斜靠在长石上，满脸享受。
 
“师父喜欢的，定是好东西。赵家四子不把这样的好东西送给他卿父，怎么反倒送到太史府来了？”我端着小碗往前靠了两步，笑问道。
 
“卿相喜饮酒，他已送了楚国酿酒奴。我喜新奇之物，这芳荼自然是要送我的。”史墨说完看着我摇头叹道，“如此耐不住性子，哪里有半分神子的样子？”
 
“神子？师父也取笑我。”
 
“现在，整座新绛城的人都知道我太史府里住了一位能请神驱鬼的神子。说什么‘肉掌之上生地火，天眼之下取阴魂’。你到底在智府做了些什么？为师可要好好听听。”
 
“还不是师父把我诓进智府的？我只是做了师父希望我做的事。”自那日与史墨一席长谈后，他在我眼里就再也不是那个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晋太史了。他和我离世的夫子一样，怜我，护我。而我是他年幼的小徒，爱他，敬他，却不怕他。
 
史墨一捋长须，笑道：“这事可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你别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为师现在倒也想明白了，与其帮你瞒着、防着，倒不如想想别的法子让智瑶不敢动你。你这次做得很好，剩下的就交给为师来做吧！”
 
“嗯。”我笑着点头。史墨要做什么，我不用问，因为我相信他的护犊之情，更相信他的手段。喝着爽口的芳荼，我把自己在智府里做的事都同史墨交代了一番。果不出我所料，他一听到医尘的“鬼骨粉”，立马就有了兴趣。
 
“你将‘鬼骨粉’涂在额头、掌心，可是为了让它变热烧起来？”史墨好奇道。
 
“正是，‘鬼骨粉’只可在冬日使用。要是到了夏天，不用放在额头、手心温热，就算被太阳一照也会烧起来。”
 
“你可知这粉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只听说是从死人骨头里熬出来的。”想象医尘沸水熬人骨的样子，我就一阵阵地发寒，“师父别说这个了，赶紧跟我说说赵家的事吧！”
 
“赵家的事，我只说一句，你就都明白了。”
 
“师父请讲。”
 
“伯鲁日前已同卿相自请，说要让出世子之名。”
 
“什么，他已经说了？”我虽然知道伯鲁自赵孟礼的事之后一直有意让位，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告诉赵鞅了。
 
“现在明白赵家四子为何要送我芳荼了？”史墨轻笑一声，端起漆碗又喝了一口。
 
“难怪伯嬴说什么四弟、六弟都从采邑赶回来了，原来都是着急回来抢世子之位的。”
 
“大子赵孟礼被卿相送走之后，正妻所出的四子、六子最有可能继任世子之位。如今，六子年纪尚小，不成气候，但四子赵季廷却对世子之位志在必得。”
 
“师父，这赵季廷是个什么样的人？”楚国的酿酒奴，蜀国的芳荼，这赵家四子来势汹汹啊！
 
“才智平平，但为人圆滑，会使些小聪明。”
 
“那比无恤如何？”
 
“赵家诸子之中，唯无恤一人才情智谋、为人处世最肖卿相。可惜他是外族女奴之子，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与那二人争夺世子之位。”
 
“现在智氏逼得那么紧，伯鲁自请让位也是为了赵氏未来的存亡。这一回，如果挑选世子不以才干为先，仍拘泥于嫡庶尊卑，那赵氏总有一日会步了范氏、中行氏的后尘。”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无恤如今不争，便是争；争了反倒是死路一条。”史墨笑着又给我舀了一碗芳荼。
 
“此话怎讲？”
 
“以我对卿相多年的了解，他的心志岂是几个酿酒奴、几句谄媚的话能打动的？要赢得卿相的认同，首先要知道赵氏现在最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我急忙追问。
 
“我前脚告诉你，你后脚出门就告诉赵无恤了。不妥不妥……”史墨捻须故意卖起了关子。
 
“说吧，师父要我做什么？”
 
“把你用剩下的‘鬼骨粉’都给我。”
 
“行，一言为定。”
 
“赵氏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条后路。”史墨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师父，为什么你今天说话我都听不懂？你能不能爽快些，直截了当地说？”
 
“在黄池时，为师只给了你一个‘水’字，你便能猜到要以洪水为名逼走夫差。救伯鲁时，为师只说‘疮毒’，你便能编出一大堆火灼体内的鬼话来。如今我说了这么多，你竟然还没听懂，关心则乱啊！”
 
“什么关心则乱？”我的脸微微发烫，捧着一碗芳荼，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赵家的后路在北方。”史墨看着我道。
 
“晋阳城！”我脑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
 
“这才是我蔡墨的徒弟。”史墨听完拊掌大笑。
 
“当初范氏、中行氏进攻赵氏时，卿相不敌，最后退入晋阳苦守才保住了赵氏一族。将来，如若赵氏再遇劫难，晋阳城仍旧是它最好的一条后路。”
 
“此言甚善。如今正巧有一个天赐的良机，就不知道无恤小儿能不能抓住了。”
 
“什么良机？”
 
“日前，晋阳城下地龙涌动，城中房屋倒塌一片，城尹尹铎传书卿相请求派人派物支援。”
 
“不争便是争，争了反而是死路一条……”我细细地琢磨着史墨说的话，一个清晰的答案渐渐地浮现在脑中，“师父的意思是，无恤现在最好离开新绛，前往晋阳，这样既避开了世子之争，又可以得到卿相的重视？”
 
“正是。”史墨捻须笑道。
 
“谢师父！”我急忙把手中漆碗一放，腾地站了起来，“弟子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你急什么？要见的人都已经来了。”

第二册 第二十七章 北上晋阳
 
十六年前，赵氏家臣董安于在汾水西岸据险地修筑了晋阳城。其城周六里，墙高五丈，是赵家在北方最重要的一座城池。
 
我与史墨说话之时，赵无恤就一直抱剑站在院门口。他这会儿见我瞧见了他，才笑着迈步走了进来，先给史墨行了一礼，而后恭恭敬敬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一碗芳荼。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坐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在你高谈阔论之时就来了，怕打断你就一直在院外站着。”无恤转头看着我，一脸宠溺。
 
史墨看了我们俩一眼，低头清了声嗓子。
 
我脸一烫，赶忙在案几底下掐了一把无恤的手臂。
 
无恤低头一笑，旋即抬手行了一礼，对史墨正色道：“无恤今日是特地前来同太史告别的。今日一早，我已向卿父自请，要往晋阳城赈济灾民，监督城池修葺之事。”
 
“哦？”史墨抬起头来一脸赞许，他冲我笑道：“丫头，无恤之智，犹在你之上啊！”
 
“那你要去多久？”我问无恤。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你不怕回来时世子之位已定？”
 
“不怕，我只怕等我回来时，你已经把我忘了。”无恤满眼深情地看着我。
 
“咳咳咳……”史墨猛呛了一口水，大声咳嗽起来，我瞪了无恤一眼，连忙起身给史墨拍背顺气。
 
“没事。”史墨半天才缓过气来，对无恤道：“我让她陪你一起去，但是你别忘了之前答应老夫的事，否则……”
 
“无恤谨记，谢太史成全。”无恤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给史墨行了一个大礼。
 
史墨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衣摆上的几片落叶想要起身。
 
我这时才忽然想起，自己进太史府这么久，全顾着询问赵家之事，竟忘了自己当初要问的一件极重要的事，于是连忙扶着史墨一起站了起来，问道：“师父，你听说过《竹书谣》吗？”
 
“为什么问这个？”史墨脸色一变。
 
“我在智府的时候，智瑶让一个奇怪的女人唱给我听了，可惜我听不懂，所以想来问问师父那另半首《竹书谣》到底唱了些什么，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同你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颂扬了文公的一些功绩，智瑶让人唱给你听，是想自比文公吧！”史墨说完，也不等我回应，只留下一壶新煮开的芳荼就转身进了屋。
 
“师父怎么奇奇怪怪的？你呢？你又同师父暗地里定了什么约定？”我看着无恤嗔怪道。
 
“我们的约定，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你面皮薄，羞不起。”无恤笑着凑近我，用两个手指捏起我的下巴轻轻摇了摇，“听到了吗？太史让你跟我一起去晋阳呢，还不快去收拾包袱！”
 
“知道了——”我推开他，笑着跑了。
 
十六年前，赵氏家臣董安于在汾水西岸据险地修筑了晋阳城。其城周六里，墙高五丈，是赵家在北方最重要的一座城池。
 
这一日，我带着四儿和无邪在新绛城西门外等候赵家的车队。
 
赵鞅此番对晋阳城的灾情极为重视，他下令停止了新绛城外赵氏私城的修葺，特调百名善于搭房建屋的能工巧匠，与运送钱粮的车队一同前往晋阳。日中时分，长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孩子们拿着树枝在人群中追逐嬉戏，游侠儿抱着剑，坐在沿街的屋顶上翘着脑袋不住地张望。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在屋顶上高喊了一声。
 
赵家的车队随即出现在了我们眼中，行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戴冠佩剑的黑甲武士，其后是四辆华盖马车，再往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队。
 
“赵家可真气派啊！”四儿拉着我的袖子感叹道。
 
“不就去修个房子嘛，弄这么大动静。”无邪斜着眼睛瞄了一眼，径自拿着木剑在身前比画着。
 
“你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这回在路上，找个机会让你和无恤比上一场如何？”我对无邪笑道。
 
“不……不成，我还没练好呢！”无邪脸一红，低下头讷讷道。
 
“难得小狼崽也有不敢的时候啊！”四儿跳到无邪身前，挤眉弄眼。
 
“很多东西看似简单，只有自己学了才会发现其中的深奥，才会心生敬意。无恤习剑多年，你就算不敌他，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到时候，你尽管去缠他比剑，就说是我的主意。”
 
我和无邪正说着话，前头跑来一个黑甲武士，冲着我行礼道：“巫士，卿相有请！”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交代了一声，便跟着武士朝队伍中央走去。
 
黑漆华盖的马车旁，赵鞅正领着赵家诸子给无恤等人饯行。见我来了，他转过头来冲我招了招手。我一时受宠若惊，连忙加快脚步，走到他跟前，深深行了一礼：“小巫见过卿相。”
 
赵鞅伸手将我扶了起来：“巫士，无须多礼。此番晋阳城地龙涌动，累及黎庶，实乃老夫失德之故。还望巫士届时能消神怒，救苍生，老夫在此先谢过了。”
 
赵鞅弯腰欲礼，吓得我急忙伸手扶住了他：“卿相折杀小巫了，这本就是小巫之责，小巫定会竭尽所能为卿相祈福，为晋阳城民祈福。”
 
“如此甚好，巫士大善！”赵鞅一手按剑，点头赞道。
 
“卿相，出发的吉时到了。”赵府的家宰凑上前来，小声提醒。
 
赵鞅转身对赵无恤道：“无恤儿，此去晋阳山高水远，险阻重重，一路上多加小心。为父在这里等候你的佳讯。”
 
“儿谨记！”
 
“甚善，你们启程吧！”
 
“唯！恭送卿相！”众人齐声道。
 
赵鞅拍了拍无恤的肩膀，带着面色各异的赵家诸子离开了。
 
我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赵鞅突如其来的器重和关照让我很不习惯。
 
“巫士，今日怎么没见到老夫的千里良驹啊？”一个留着褐色山羊胡的老者走到我旁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邮大夫，小白明明是小巫的坐骑，怎么成了你的千里良驹了？”我挑着眉毛装出一副迷茫无辜的样子。
 
和我说话的人是赵鞅手下最受器重的家臣之一——大夫邮良，世称伯乐，极善相马。提起我和他的过节，还得从三日前说起。
 
那一日，我带着四儿、无邪到赵府与伯鲁告别，顺便把雪猴寄养在赵府的园囿里。伯鲁辞了世子之位后，日子过得越发逍遥，半月不见竟胖了一大圈；反倒是荀姬，人也瘦了，脸也黄了，见到我们来，什么话也不说，带着婢子就走了。
 
伯鲁带着我们在园囿中散步，乐呵呵地向我展示他新种的花草。就在那时，赵家四子带着邮大夫出现了。
 
原来，赵季廷从西域搜罗了十几匹良驹，特意花重金请了邮良来相马。说是相马，说穿了就是想借相马之机，将良驹赠予爱马的邮良，好让他在赵鞅面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楚国的酿酒奴、巴蜀的芳荼、西域的良驹，赵季廷的这些小伎俩，看在我眼里格外刺目。我当下心生搅局之意，于是便提出要与邮良比试相马。
 
邮良自负相马之术天下第一，自然不会拒绝。赵季廷为了拉拢我这个名头正盛的“神子”，也毅然表示可以将我相中的“千里马”送给我。
 
邮良绕着那十几匹良驹转了一圈，自称已心有所属，但为显示长者之风，大方表示可由我先来挑选。我心中暗笑，附在无邪耳边轻声交代了一番。
 
无邪得了指示，猛地引颈长啸，狼嚎声带着裂天之势回响在园囿之内。飞鸟惊起，小兽逃匿，十几匹马挣脱了缰绳四下奔逃。但只有一匹浑身雪白的高头大马，不惧狼声，它双目圆瞪，扬蹄嘶鸣，其声洪亮如钟鸣，似要挣脱缰绳与狼一搏。
 
“我就要它了！”我当下就将白马占为己有，邮良和赵季廷望着园中的一片狼藉面面相觑。
 
邮良属意的千里马被我抢走了，他失了兴致，拂袖便走了。
 
没想到这次去晋阳，邮老头儿也要跟着去，这一路上肯定不会无趣了。
 
我骑着小白和无恤走在队首，邮良和四儿坐在马车里，无邪干脆坐到了车顶上，认真地琢磨他的用剑之道。
 
“卿相刚刚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问无恤。
 
“你是神子，卿父自然要对你好，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别糊弄我，这些天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整个新绛城的人都知道了我在智府取阴魂的事？”
 
“事是你做的，我只不过是加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罢了。如今，不只智氏给你开了院子，就连魏氏和韩氏的人也都向太史要过你。如此，卿父自然不会怀疑你与智氏做了什么交易。”
 
“还是你想得周到，谢谢啦！”
 
“谢我做什么，我做事总是要有报酬的。”
 
无恤眯着眼睛看着我，我脸一热，转头不再理他。
 
从新绛到晋阳，本可坐船沿西面的汾水一路往北，但无奈物资沉重无法逆流而上，因此车队只能由陆路穿平原，翻山越岭朝北方进发。
 
这一夜，车队在汾水河岸扎营。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有些累了，月亮还未升到中天，营地里已经寂静一片，除了守夜的几个武士之外，其余的人都早早地歇下了。
 
营帐外，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银白色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汾水的西岸，许是有另一支商旅在水边扎营，营地里暗黄色的火光像是落入人间的星辰，闪烁着点点光亮。夜风拂过，偶尔还会传来几句缥缈的歌声和男子醉酒后的呐喊。我站在水边，闭上了眼睛。风声、水声、歌声，让我的心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想什么呢？”一个温暖的身子突然从我背后贴了上来，无恤把头搁在我肩膀上，两只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
 
“你为什么走路都没有声音？”我想从他怀中挣脱，却被他抱着坐到了草地上。
 
“这世上能听到我脚步声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你这点耳力，差远了。”无恤圈着我，用长袄把两个人密密实实地包了起来，“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来这里吹什么风？要是病了，谁替我祈祝神灵，安抚地龙？”
 
“我不是什么神子，你说的那些，其实我根本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只是来陪我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好。”无恤把头埋进我的颈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脖颈酥麻一片，忍不住耸了耸肩想要避开。
 
“怎么了，冷？”
 
“不是，痒。”
 
我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了无恤闷闷的笑声。其实，就算我不识男女之事，几日下来，也想象得出，他当年周游列国时的风流姿态。马上少年郎，水边多情女，亏他之前还大言不惭地和我数落烛椟的浪荡，如今看来，他赵无恤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以前有过很多女人吧？”我问。
 
“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我不知为何，一听到他的话，胸口便是一阵绞痛，于是低头闷声道：“你别回答我的问题，只当我没问过。”
 
“阿拾……”无恤把我的手捧在掌心，柔声道，“我在秦太子府说的那些话是真的，遇见你之前，无恤从不知情爱是何物，更遑论相思。可现在，我便是一日也不想离开你。只这样抱着你，我就觉得心安。你可知，我这颗心，不安了多少年？”
 
我扭过身子和他面对面、眼对眼地看着，我想从他眼中读出戏谑，读出敷衍，却只看到满溢的真心和深情。
 
“以后你若是喜欢上别的女子，尽管告诉我，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女人。”我垂下眼眸讷讷地说道。
 
“不许，不可能，你休想！”他一把将我箍进怀里，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太过用力，箍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真可以幸福吗？关于爱，甜蜜之中，我总有一份淡淡的忧伤。那忧伤和悲凉似乎早就嵌入了我的骨血，它与任何人无关，仿佛自我出生开始，就一直深埋在我心底。
 
夜深沉，对岸的歌声和喧闹早已经归于平静。我贪恋着无恤怀中的温暖，不愿意离开。他紧拥着我的身子，仿佛一松开，我们就会永远分离。
 
“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十六年前范氏、中行氏进攻赵氏时，你在哪里？”我问。
 
“不想说。”他闭着眼睛把我往他身上靠了靠。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小时候的事。”
 
“所有的？”
 
“嗯，所有你想知道的。”
 
“范氏、中行氏进攻赵家私城时，我被关在柴房里挨饿受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小心给马喂了毒草，把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弄死了。”
 
“可你是卿相的儿子啊？”
 
“卿父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么个儿子，又或许他知道，但府里所有人都只当我是个女奴的贱儿子。攻城的那天晚上，后院的女眷、仆役们都跑了，没人记得柴房里还关着一个我。”
 
“那后来呢？”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努力想要给他温暖。
 
“后来，我用燧石点火，烧了窗户上的木栏，自己逃出来了。”
 
“疯子，你要是把柴房点着了，不就把自己烧死了吗？”虽然知道这些都已经是他的过往，我听着却依旧惊心。
 
“留在里面横竖也是死，倒不如豁出去为自己挣一条活路。”无恤半眯着眼睛望着月光下的汾水，“我从窗口爬出来之后，头发烧焦了，衣服也烧没了，忍着痛追了二十里地才赶上赵家的队伍。”
 
“幸好还能赶上。”我不由得唏嘘。
 
“可我刚一到，就听说卿父下令要把所有四十岁以上和十五岁以下的侍卫、仆役留下来拖延后面的追兵。”
 
“拖延追兵？这明摆着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是啊，幸亏兄长当时在人群里看见了我，就把我救了下来。”
 
“他知道你是他弟弟？”
 
“傻丫头，他是世子，我是什么身份？他只当我是个牵马、喂马的小童。那时候，他刚刚被立为世子，卿父让他学骑马，他胆子小不敢骑，就让我替他牵着马，在园囿里一圈一圈地绕。到后来约莫过了半年，他们才发现我也是卿父的儿子。”
 
“那之后呢？你的日子可好过些？”
 
“挨打挨饿少了，兄长到哪里都带着我，卿父于是许我做了他的侍卫。后来，我被派到齐国学剑，学成之后又被派到秦国做了两年的官。”
 
“可你不是说，是张孟谈替你做的官？”
 
“嗯，我那两年周游天下，拜访各国剑宗，研习剑术。”
 
“红云儿……”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感慨，原来他自信洒脱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怎么，觉得我可怜了？”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他笑着把脸往我嘴边蹭了蹭：“那便安慰我一下吧！”
 
我屏住呼吸，轻轻地在他唇上印了一吻。
 
他的身子在我吻上他的一瞬间僵住了，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那里滚烫一片。
 
“你脸红了吧？”夜色中，我揶揄道。
 
他点了点头失笑出声：“丫头，你定是上天生来折磨我的。”
 
我笑着侧身搂住他的腰，窝在他怀里呢喃道：“红云儿，我有时候觉得，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咱们这两块贱骨头，居然还能在这个乱世活下来，还活得挺自在。”
 
无恤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叹息道：“我忌妒伍封，也不喜欢他，但我仍旧感谢上苍让他救了你。”
 
“你之前问过我阿娘的事，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自己其实出生在晋国……”我眼皮有些打架，说话越来越缓。无恤摸了摸我的头，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不急，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听你慢慢说。天马上就要亮了，我先送你回去睡觉。”
 
无恤把我送回营帐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外面的天越来越亮，四儿起床后，给我到河边打了一罐水，我胡乱洗漱了一把就钻进了马车。这一日，邮老头儿骑着我的小白在外头吹风，我则抱着四儿的腿躲在马车里睡觉。
 
从新绛到晋阳，我们跋山涉水，起早摸黑，走得虽然辛苦，但好歹还算顺利。因为有赵家的黑甲武士开道，一般的匪盗也不敢对车队下手。走了半个多月，只在路过汾水河畔的霍太山时，碰到过一群不要命的抢匪。可那时还没等我冲出马车，三十几个匪盗已经被无恤他们砍瓜切菜一般地解决了。无邪饶是速度再快，也只分到了三个，事后在我耳边抱怨了好几天。
 
北方的春天来得比新绛晚了一个多月，连绵的春雨在我们到达太谷时不期而至，而且一下便下了五天。无恤决定让车队在太谷城稍作整顿，待到天晴时再出发前往晋阳。
 
太谷是晋阳城的粮仓所在，当日在太史府与栾涛比试演算之术时，史墨就出了一道从太谷往晋阳运粮的题目。兴兵打仗，粮草永远都是最重要的物资，因而太谷城的守备比其他同等大小的城池要更为森严。
 
太谷的城尹祁力是一个身高九尺、长须垂胸的大汉，我们的车队刚到太谷城时，他正带着几个亲卫巡视粮仓，以致误了出城迎接的时间。无恤知道后并没有责怪他迟来失礼，反而夸赞了他几句，请他带着我们在太谷城逛了一圈。
 
祁力在前头同无恤介绍城内粮仓的布局、粮仓外守卫的数量及轮换的方式，我跟在后面，直盯着祁力腰上的一个铃铛纳闷。
 
“这次地龙涌动，晋阳城方圆百里都遭了灾。灾后易出暴民，太谷城的粮仓此后几月务必要守好。明日我给你列个单子，你按单子上的数目派人把赈灾粮运到各地去。”无恤事无巨细地跟祁力交代着此次救灾的事宜，祁力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提出几条自己的意见，无恤因而心情大好。“子黯，你觉得粮仓的守卫布置得如何？”他笑着问我。
 
“粮仓府库从里到外、从高到低都有士兵守卫，城尹安排得很是周全，只是这四处士兵轮换的时间再错开些就更好了。”我停下脚步，颔首回道。
 
“巫士和我的想法一样，集中轮换容易让匪盗趁虚而入，城尹不妨把里、外、高、低士兵轮岗的时间错开，确保每时每刻都有人看守。”
 
“唯！”祁力肃声应道。
 
“城尹，小巫有些好奇，你为何佩了一个不会响的铃铛在身上？”祁力身上挂的铃铛有手掌大小，铃铛里面塞了一条粗麻布，因而他走路的时候铃铛并不会出声。
 
“这是太谷城的警铃，当天负责巡视粮仓的士兵都要带上这个，一有情况就扯掉布条，摇铃示警。”
 
我和无恤听完相视一笑，这太谷城尹说话不卑不亢，做事条理清晰，确是个可以信赖的君子。
 
无恤见太谷城一切井然有序，才真正放下心来，休息了几日。
 
春日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分外缠绵，屋前一棵古柏被雨水洗得葱翠发亮。在古柏高大的树冠底下躲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雀子，它一身漂亮的翠色羽毛被雨水打湿了，一撮撮贴在身上。小鸟许是懊丧，许是恼这缠绵的春雨湿了它的美貌，正一刻不停地用它红色的小喙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你瞧，这小家伙可真爱美。”我靠着斑驳的木柱坐在屋檐下赏雨。
 
无恤拎了一壶酒侧身躺在我身边，嘀咕道：“我倒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样不爱美的，成天穿着男子的衣袍到处跑。”
 
“这样多自在。”我伸手夺了他的酒壶，仰脖往嘴里倒了一口。
 
“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还是换回女装吧！”无恤用手支着脑袋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为什么我从未见你用过脂粉？我以为每个女人都会喜欢。”
 
“原来红云儿喜欢满面脂粉的女人啊！那以后我便每日描眉、涂唇，着曳地纱裙，为你弹琴歌舞可好？”我把脑袋凑到他面前，用最甜蜜的嗓音娇嗔道。
 
他看着我的脸，沉默了半晌，失笑道：“是我错了，我如何能让你成为那样的女人。你便是日日烂泥涂脸，也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哼！口是心非的男人。”我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走，陪我去个地方吧！”无恤用手捏着我的下巴，轻轻地在我鼻尖啄了一下。
 
“不去！”
 
“阿拾……”他的声音越发甜腻。
 
“去哪里？”
 
“昨日听祁力说，太谷城城北有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棵千年神木，有情人若在它身上刻下名字，便永世不再分开。”
 
“我不去。”我拂开他的手，低头讪讪道。
 
“为什么？”
 
“和你捆在一处一生一世，那我将来若是遇上心仪的俊俏儿郎，岂不要后悔？”
 
“你不想和我一生相守？你还是想走？”无恤怔怔地看着我，眉头紧蹙。
 
我支起身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笨蛋，我骗你的。”
 
“你……”无恤回过神来要抓我，我已经一个翻身跳到了院子里：“干吗？只许你耍弄我，就不许我耍弄你了？”我在雨中笑盈盈地看着他。
 
无恤迈步走入雨中，轻轻一拉将我揽进了怀里，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我头顶响起：“随你现在如何耍弄我，只期望将来你不要狠心离了我……”
 
“无恤，我刚才是戏耍你的。”我抬头柔声道。
 
“嗯，我知道。”他用手扶着我的脑袋，声音里竟有浓浓的哀伤和不安。

第二册 第二十八章 路遇小盗
 
『你，你笑什么？把值钱的都拿出来！』这劫道的匪徒很没底气地冲我吼了一句，转头又对无邪道，『你，你把衣……衣服给我脱下来。』『你要我的衣服？我先脱了你的。』无邪猛地向前一步，一眨眼的工夫，匪徒身上围着的一块破布已经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为了安抚无恤的心情，我答应雨停了便与他一同入山寻找那棵传说中许人一世相守的千年神木。淅淅沥沥的春雨许是感应到了他的急切，下了没两刻钟就停了。太阳从浅灰色的云朵里探出身子，整个世界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我和无恤换上芒鞋正准备出门，四儿和无邪拎着一篮子绿油油的野菜走了进来。
 
“不是说要拿葑苗炖米粥吗？这会儿换了鞋又要去哪儿？”四儿放下藤篮疑问道。
 
“这一篮子葑苗可真嫩啊！”我翻了翻篮子里的野菜，对四儿道，“我们去去就回来，你先把粥煮上吧！”
 
“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无邪瞄了一眼赵无恤，扯着我的袖子开始了他最擅长的那套卖乖外加耍无赖的招数。
 
无恤见惯了无邪平日里耍狠的样子，吃惊道：“他……他这是在干吗？”
 
我看着无邪可怜巴巴的眼睛一时哭笑不得，只能对无恤说：“带他去吧，不然他会一直这样的。”
 
“那我也去！”四儿笑眯眯地抱住了我另一只手臂。
 
于是乎，连要去哪里都还不知道的两个人也加入了我们寻访千年神木的队伍。晋北之地多山，这几日雨水充沛，沿路总能看到大大小小、蜿蜒曲折的小溪。我们沿着山涧往山谷中走去，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转了个弯看到了一面陡立的峭壁。几条藤萝从峭壁顶上垂了下来，在杂草丛中开出了几朵灰黄色的小花。
 
“翻过这面崖壁应该就到了。”无恤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时，从前面的小树林里突然蹿出了一个满脸涂着黑泥的少年，他举着一把生了锈的长剑，用哆哆嗦嗦的嗓音喊了一声：“打劫——”
 
我看到少年一脸的泥巴，突然想起之前无恤说的那句——我“即便日日烂泥涂脸也是世间最美的女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把值钱的都拿出来！”这劫道的匪徒很没底气地冲我吼了一句，转头又对无邪道，“你，你把衣……衣服给我脱下来。”
 
“你要我的衣服？我先脱了你的。”无邪猛地向前一步，一眨眼的工夫，匪徒身上围着的一块破布已经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这下，我们四个人全傻了眼。原来，这劫匪的破布底下居然什么都没有穿，这会儿被无邪一扯，摇身变成了一个光溜溜的肉团子。
 
肉团子举着剑一时没回过神来，就这么叉着腿大咧咧地站在我们面前。
 
“作死的，你出来抢钱干吗不穿衣服啊！”四儿捂着脸大声骂道。
 
“啊——”肉团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迅速用手捂着自己的重要部位转了过去，露给我们一个肉肉的屁股。
 
无邪跳到他身后，咧着嘴笑嘻嘻地用手在他屁股上戳了戳：“喂，屁股露出来了。”
 
那劫匪猛地跳了起来，撒丫子就跑。
 
无恤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嗖的一声扔了出去，然后就听到一声惨叫，肉团子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好可怜……”抢劫无恤和无邪，我该说他是瞎了眼，还是勇者无畏？
 
“现在怎么办？”我问无恤。
 
“看样子不像是惯于劫道的匪徒，恐是有什么内情，我们去问问。”
 
无邪从旁边的溪涧里捧了一把冷水浇在肉团子脸上，而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肉背：“喂，醒醒，再不醒就一剑砍了你！”
 
我伸手想把肉团子翻过来，结果手底下的身子却用上了力，死活不肯翻身，我心下了然，笑道：“无邪，把外袍脱下来。”
 
“为什么是我？”无邪用嘴努了努无恤，“他也有穿袍子啊！”
 
“你下次比剑赢了我，就换我脱。”无恤挑高眉毛挑衅道。
 
“好了！”我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肉团子身上，“我知道你醒了，如果你不说话，他们两个就会把你剁成两段，扔到山沟里去喂野狼。”
 
“阿拾——”四儿推了我一把，嗔怪道，“你吓到他了。”
 
肉团子听到有人替他说话，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
 
“快，把衣服穿上吧！”四儿看着他温柔笑道。
 
他抓过四儿手里的衣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讷讷地说了一句：“谢谢姑娘。”
 
“这会儿嗓门怎么变小了？刚才那句‘打劫’叫得还挺有味的啊！”无邪一个巴掌重重地拍在肉团子的后脑勺上，“打劫我们？你知道我红头发大叔是谁吗？”
 
无邪跟了盗跖半个月，说话的口气和动作竟多了几丝匪气，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无恤道：“算了，拿藤条先捆一捆，待会儿带下山去交给城尹发落吧！”
 
“若是这样，按卿父当年定下的律法，他必死无疑。”无恤道。
 
地上的肉团子一听这话，立马蹦了起来，跪在地上对着无恤使劲地磕头：“饶命啊，贵人！我这是被人给逼的，猴头山的人说，不劫道，不给粮啊！”
 
我和无恤对看了一眼，把跪在地上的肉团子拉了起来。
 
“不劫道，不给粮？你把这话说清楚了，我们饶你不死。”我正色问道。
 
“谢贵人，谢贵人。”肉团子朝我猛磕了两个头，直起身子哽咽道，“我叫小九，住在晋阳城东的大石头村，前几月地动，家里的房子塌了，粮也被埋了。这十几天，天天下雨，粮食挖出来，不是冒了芽就是发了霉。平时自个儿吃的旧粮不打紧，霉了也能吃，但开春那会儿城里给发的种子，霉了就不能种了。到了九月交不上今年的粮，一家人就都不能活了。”
 
“我听说晋阳城的城尹是个通达的人，你怎么不把这事儿告诉他去？”无恤问。
 
“城里的人说，城尹这些日子都忙出病来了，我们这些人怎么还能去劳烦他？前两天，猴头山上下来一伙人，背了上好的种粮，说是一家抽一个壮男丁上山就给一小斗种子。”
 
“这是招兵买马，征壮丁打天下啊！”我惊讶道。
 
“想要粮就得跟他们上山，要上山还要先劫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无恤嗤笑道，“他们征了多少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能说。”小九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不说就剁两段，扔下山喽！”无邪吹了个口哨，笑嘻嘻道。
 
“一百个，城里的合上城外八个村子的，一百多个。”小九很没骨气，一口气全招了。
 
“看来我们要赶紧去晋阳了。”我拉着无恤正色道。
 
“可惜了，让这小毛贼坏了你我今日的兴致。走吧，此时出发，明天天亮前兴许就能赶到晋阳城。”
 
从山上下来后，无恤即刻命令车队整装出发，邮大夫和护卫队负责押送物资，我们几个则轻装快马朝晋阳城赶去。
 
到了晋阳城外已经过了人定，城门紧闭，任我们如何叫门、表明身份，城墙上的守卫就只有一句话——没有城尹大人的命令，绝不能私开城门。
 
“大白天的放强盗进城去拉壮丁，半夜三更，主人家倒要被关在门外。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城尹？！”无恤气得火冒三丈，扬言明日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尹铎。
 
无恤这个样子不由得让我想起之前听说的一件关于赵鞅和尹铎的事。
 
晋阳城是赵家重臣董安于所建，而尹铎十六年前只是董安于身边的一个小童。后来董安于在晋阳城自杀，尹铎就做了晋阳城的城尹。他从赵鞅那里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拆除当时为了防守范氏、中行氏进攻修建的壁垒，因为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土墙，总会让赵鞅回想起自己当日被困城中的狼狈和不堪。
 
几个月后，当赵鞅巡视晋阳城时，却发现城外的壁垒没有被拆除，反而被尹铎加高加固了，气急之下，赵鞅扬言，不先杀了尹铎，他就不入城半步。
 
“丫头，你笑什么？”无恤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在想之前听到的关于卿相和尹铎的事。其实，你的秉性和你卿父真的很相像。”
 
“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你以前不是同我说，你在被送到百里府之前从未出过雍城？”
 
四儿在火堆上烘着手，转头对无恤笑嘻嘻道：“我们将军的书房里可是装了一整个天下的事，她日日待在里面自然什么都知道。”
 
“整个天下的事？嗬，想不到秦人竟有如此野心。”无恤冷笑一声，陷入沉默。
 
四儿的无心之语听在无恤的耳中，即刻变成了最机密的军情。如今周王室式微，天下诸侯蠢蠢欲动，秦国自穆公之后的两百年里一直困守西陲，默默无闻。晋楚相抗，齐鲁大战，吴越争锋，秦国通通没有参与。但是暗地里，几代秦伯早已将一张大网撒向了中原各国。秦国的眼线遍布天下，伍封的书房里，每一日都有新到的各国情报，大到军队布置，小到名门逸事。可除秦国之外，还有天枢，天枢背后站着的又是哪一家，哪一国？这看似平稳的天下，内里却暗潮涌动，危机四伏，各方势力云谲波诡，错综复杂。
 
我抬头望向遥远的星空，紫微动，客星闪，这天下怕是要更乱了……
 
我们在晋阳城外露宿的这一夜，已经不是“糟糕”两个字能形容的了。因为前几日的雨，城外树林里的木柴大都被雨水浸湿了。为了生火来抵抗北方夜晚的寒气，我们足足在树林里走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才捡到一些干燥的树枝生了火。岂料，夜半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篝火浇了个透湿。呼啸的狂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把我们临时搭建的棚子整个掀翻，树枝、树叶漫天飞舞。
 
无恤抱着全身湿透的我飞奔到了城下，几声叫喊之后，城门依旧紧闭。狂风大雨之中，他只能把我圈在怀里紧靠在城门上，努力用身体帮我抵挡深夜的寒风冷雨。我不敢说冷，不敢发抖，我怕若是我此刻叫嚷几声，打几个喷嚏，明日尹铎就要承受无恤的千钧怒气。
 
大雨下了一阵后，渐渐地变小，我们四个人就这样靠着城门熬了一个晚上。
 
鸡鸣时分，身后的城门动了。无恤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还未看清城门里走出来的人是谁，他抬腿一脚就把人踹飞了。
 
“红云儿——”我急忙上前按住了他意欲拔剑的手，“你暂忍火气，一切等见了尹铎再做定夺。”
 
无恤按捺下怒气，随手抓过一个小兵，高声喝道：“晋阳城尹现在何处？马上让他来见我！”
 
小兵被无恤的气势吓傻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贵人息怒，城尹病了，已经三日未醒了。”
 
“病了？你们昨夜为什么不开城门？”
 
“晋阳城有法令，日入之后，鸡鸣之前，没有城尹的许可不能私开城门，违令者死。”刚才被无恤踢飞的人弯着腰捂着肚子走了过来。
 
“这晋阳城没了他尹铎难道就瘫了？！”无恤松开小兵的衣领，转头怒喝道，“你又是谁？”
 
“鄙人乃城尹府上的家宰，名蒤，特来恭迎使者。”家宰蒤捂着肚子刚要跪，我连忙伸手拉住了他：“家宰，日中之后，赵氏的车队就会到，你先安排人准备接运物资吧！另外再派个人带我去见见城尹。”
 
“小哥是？”
 
“她是太史墨弟子，巫士子黯。”无恤冷冷地扫了一眼，开口道。
 
“是太史府的巫士？巫士——救救我家家主吧！”家宰蒤神色一变，猛地跪倒在地。
 
“家宰起来说，城尹怎么了？”
 
“我家家主搭祭神坛时冲撞了神灵，已经三日未醒了。求巫士救命啊！”
 
我和无恤对看了一眼，皆是一惊。
 
“这里有我，你先过去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恤对我沉声道。
 
“好。家宰，前面带路吧。”
 
我带着四儿跟着家宰蒤往晋阳城内走去。之前在城外，我见城墙、城楼完好无损，只道地龙涌动之说言过其实，但此刻进了晋阳城才发现，城中民居或斜或倒，受灾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阿拾，这地龙也太厉害了吧，怎么能把房子弄成这样？”四儿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
 
“当年董安于修建晋阳城定是花了极大的心力，你看此次虽然地龙极猛，但城中重要建筑一处未损。据传二百多年前，幽王在位的第二年，泾水、洛水、渭水，三川在同一日震动，电闪雷鸣，河水倒流，岐山崩裂，城池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就是那个点烽火戏诸侯的幽王？”
 
“嗯，幽王失德，三川地动便是上天给他的警示。时人都道有恶龙居于地下，太平之世它便沉睡，若遇乱世便会苏醒，祸害人间。”
 
“你是说，那头崩了岐山的恶龙现在就躲在晋阳城底下？”四儿脸色大变，踮着脚连跳了好了几步，站到了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它这会儿要是又醒了可怎么办啊？”
 
家宰蒤把我和四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转过头来也是一脸惊惧。
 
我见状忙摆手笑道：“卿相乃治世贤人，地龙怎会在此时肆虐？这次的涌动，许是它睡久了伸个懒腰罢了，不用太担心，没事的。”
 
“真的吗？”四儿轻手轻脚地从石头上爬了下来，家宰蒤瞪着他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心虚地笑了两声，点头道：“当然，人睡久了要伸懒腰，地龙也一样的嘛！走吧，走吧！”
 
家宰蒤把我们带进了尹铎位于晋阳城西的府邸。此时院里院外、屋里屋外挤满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他们中有呻吟的伤者、哭闹的孩子，还有蜷缩在地上睡觉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女人们熬煮着野菜汤，男人们骂骂咧咧地背起挖地的工具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些是什么人？怎么会待在城尹府？”我疑惑道。
 
“他们的房子都倒了，家主就让人都搬到这里来住了。”家宰说完打开主屋旁边的一间小夹室，“家主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几个有孕的妇人，所以……这儿暗，巫士小心脚底下。”
 
“没事，劳烦家宰点个火吧，我先来看看城尹的病情。”我抬头环顾一周，这间屋子连一扇窗都没有，一合上门就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
 
“蒤老，是谁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家主，你醒了？巫士果真有神通啊！”家宰蒤点了一盏油灯，喜不自禁地跪在地上冲我磕了两个响头。
 
呃，我貌似什么都没做啊……
 
“巫士？卿相派来的人到了？”床铺上坐起一个人，他披散着头发，两只手抱着脑袋痛苦地呻吟，“我睡了多久了？怎么没人来叫我？”
 
我举着油灯在他床沿坐下，轻声道：“城尹睡了三日了。”
 
男子闻言猛地把头抬了起来，乱发之下是一张孩子般稚嫩的脸，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翘嘟嘟的嘴巴。我早就听闻尹铎年少，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副可爱的童颜。
 
“先生是？”尹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动着亮光。
 
“太史墨弟子，小字子黯。”
 
“卿相的支援已经到了？”他咧嘴一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家主，你别着急起来，先让巫士看看吧！”家宰蒤按着尹铎，转头对我忧声道，“巫士，家主和民众一起搭祭神坛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这可是冲撞了神灵？”
 
“蒤老，我没事。”尹铎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我之前有五天没睡觉，那天是累晕了，没什么大事。”
 
“贵人这觉睡得可真舒服，倒害得我们几个在城门外淋了一晚上的雨。”四儿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这是……”尹铎看着四儿疑问道。
 
家宰蒤赶忙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我以为尹铎会说几句道歉的话，没想到他居然当着我和四儿的面把家宰和城门守卫好好夸了一通，直赞他们纪律严明。
 
“城尹既然醒了，那就赶紧去南门部署接运物资的事吧。小巫告退。”我轻笑一声起身对四儿道，“咱们走吧，既然城尹已经醒了，这晋阳城的天塌下来，也自有他顶着。”
 
“且慢！”尹铎起身拦在我身前，正色道，“巫士对鄙人的话可有异议？灾荒之时，城民、守卫谨守规矩难道有错？巫士淋了一夜的雨就心生恼怒，可知这晋阳城里的人已经淋了一个多月的雨？”
 
我看着尹铎认真严肃的表情，浅笑道：“城尹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便是，这晋阳城城尹若是换我来做，恐比你尹铎好上数倍。”
 
我这话一出，尹铎立马傻了眼。半晌，他拊掌大笑道：“好一个不要脸的巫士！家宰，送巫士下去休息，城里还剩下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给巫士送去，免得怠慢了太史的高徒！”
 
我轻哼一声，笑道：“城尹睡了，病了，昏迷了，这晋阳城就转不动了。昨夜若是送粮送物的车队到了，没有城尹的许可，岂非也要在城外苦等一夜，等到今春的种子全都浸了雨水才好？法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城尹定了法则却没想好，如果自己有一日睡死了，这要紧的事该交给谁来负责。城尹凡事亲力亲为，与黎庶同甘共苦，实属难得；纪律严明，赏罚分明，更是令人敬服。只可惜，一个好的城尹应该让晋阳城离了你也仍旧好好的。”我说完拉着发愣的尹铎走到了房门外，“城尹看看这乱糟糟的院子，老人、孩子就该找个地方统一安顿，尚有力气的男丁、女眷也该编个队，从东城到西城，一丈一丈地清理，别今日在你家刨一坑，明日到我家拾块瓦。卿相派你做城尹，不是让你冲上去和村夫一起刨坑修房子的。”
 
四儿看了尹铎一眼，摇头揶揄道：“阿拾，你讲太多，城尹可能都没听懂。咱们还是赶紧去城门口守着，别让盗匪大摇大摆地进城拉壮丁。”
 
“盗匪？”尹铎这一下惊得身子一摇，险些摔倒在地。
 
见尹铎慌张，四儿便笑了：“城尹不知道吧？这年头盗匪都是白日进城的，晚上城门锁得再紧都没用。”
 
“你们是说，晋阳城里混进了盗匪？”尹铎大惊失色。
 
我见尹铎吓得不轻，便缓下神色：“城尹莫急，这事我们也刚听说，不知是真是假。”我把在太谷山中碰到小九的事与尹铎细述了一番，他沉吟片刻，懊丧道：“是我处事不周，才让盗匪有机可乘，我现在就去找人把今春的种粮再发一遍。”
 
“太谷的储粮加上赵家从新绛运来的粮食，数量不少但也毕竟有限。这粮怎么发，发多少，还需计算，最晚只要不误了春耕的时间就好。”
 
“巫士……”尹铎怔怔地听我说完，而后双手举至胸前对着我深深一拜，“鄙人不才，这晋阳城尹还是换巫士来做吧！”
 
“城尹折杀小巫了。之前的戏言，城尹莫要当真。小巫离开新绛前，卿相曾大赞城尹的才能，开荒地，轻田税，立法度，晋阳城的人如何能离了你？”
 
“可我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一个人再能干，也总有想不周全的地方，城尹无须为此自责。只是，赵家此次派来的使者昨夜已在城外站了一夜，城尹还是先去迎接吧！”
 
尹铎一拍脑袋，自责道：“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读书的傻子，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没变啊！”正当我与尹铎说话的时候，无恤突然从院外走了进来。
 
“你，你是——养马的疯子？！”尹铎待无恤走近了，失声叫道。
 
“你们两个认识？”我看着眼前两个神情怪异的人，疑问道。
 
“不认识！”他们二人一起把头转向我，异口同声道。
 
“哦——原来你们是老相识啊！那接下来的事可要好办许多了。”我了然一笑，吩咐四儿先去院中照顾伤者，自己则抱着手臂兴致盎然地看着这对分外别扭的旧友。
 
“你这个放马的怎么到这里来了？世子升你做侍卫了？莫非，这次家主派了世子来？”尹铎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无恤一番。
 
“昨日在城门外淋雨的若是兄长，我看你这傻子要如何担待。”
 
“这事是我思量不周，巫士已经教训过了。”尹铎面带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转头问无恤，“疯子，这次卿相到底派谁来了？人现在在哪儿？我得赶紧去见见啊！”
 
无恤轻哼一声却不回答，我对尹铎笑道：“卿相对晋阳城极为重视，但这次来的不是世子伯鲁，是卿相的另一个儿子，名唤无恤。”
 
“无恤？疯子，卿相的儿子和你同名啊！”尹铎指着无恤大笑了两声，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你，你是卿相的儿子？”
 
“大善，傻子也有变聪明的一天。”
 
原来，十六年前赵氏一族在晋阳城避祸时，无恤和尹铎就认识了。那时，无恤还是替伯鲁牵马的小奴，而尹铎则是服侍董安于的一个小童。因为年纪相仿，两个少年就经常玩在一处。据尹铎所说，无恤年少时经常闯祸，三天两头地找人打架，以至于次次都要他喊人来救。但无恤又说，尹铎生性愚钝，为人死板，一遇到棘手的问题就只会干瞪眼求他帮忙。
 
听无恤说起他和尹铎的糗事，我突然明白了当初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听我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原来在乎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在自己还未出现的那段时光里，对方做了什么。
 
“巫士？”尹铎见我兀自发呆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城尹有何吩咐？”我回过神来微笑道。
 
“祭神坛要再过几日才能搭好，这几日就请巫士先在我府中休息吧！巫士之前说的，某一定会重新安排。”
 
“你昨夜没睡，又淋了雨，要不先同四儿去换件干净的衣服睡一觉？这里有我呢！”无恤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没事，你放心。车队马上就该到了，你赶紧派人去搬东西，我先去外面照看伤者，匪盗的事我们今晚再从长计议。待会儿我在城里再转一圈，若还有什么需要城尹注意的，会一并记下来。时间紧迫，咱们这就赶紧散了吧！”
 
“无恤，他说话的样子和当年的太史墨可真像。”尹铎看着我感叹道。
 
无恤笑着拍了尹铎一把：“你赶紧走吧，卿父送了一百个搭屋建房的工匠来，你得先找地方把人安置下来。”
 
“有了你们，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好，这可真是太好了！”尹铎笑着冲我躬身行了一礼，小跑了几步跟着无恤走出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个都忙得脚不沾地。无恤负责督导工匠们推倒旧房盖新房，尹铎则忙着登录晋阳城内国民的伤亡情况，按户分发明年春天的种粮，而我白天带着无邪和四儿照看伤者，晚上就替尹铎计算赈灾所需发放的钱币和粮食的数目。
 
按我们几个之前商议的结果，每家每户，有遇难者年纪超过七岁的，就给予十五个币子的补偿；若一家之中有成年男子遇难，则免除半年田租；全家皆亡故则为之收殓尸身。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晋阳城外几个附属村庄的人得知之后，也纷纷涌进城来，我趁机建议尹铎，可以在庶民之中招募年轻力壮的劳工，每日给半斛谷粮，雇用他们加入修建晋阳城的队伍。这样既可以加快晋阳城的重建，又可以救活缺粮的农人。
 
这一日，晋阳城招收劳工的地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小九——”我冲人群叫了一声。
 
小九转头看见我和四儿，立马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见过贵人，见过四儿姐姐。”
 
“小九，你那日回去之后，猴头山的匪盗可还有来找过你？”我问。
 
“没有，这两天村里的人领了城尹发的种粮都赶着下地播种去了。”
 
“那之前上了山的人呢？可回来了？”
 
“别的村我不知道，我们村子里走的五个人。除了我，其他人都没回来。”
 
“是吗……”我沉吟片刻对小九道，“你这身板估计招劳役的人看不上眼，不如跟着我去采药吧，工钱也算你一天半斛粟，可好？”
 
“谢贵人。”小九喜滋滋地点头应下，然后趁我不注意时低着头贴到了四儿身边，红着脸小声道：“四儿姐姐，你这几日过得还好吗？”
 
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敢情这肉团子是看上我们家四儿了。

第二册 第二十九章 赈灾抚民
 
多报七十户！少交一百石！
 
这个人是在同我开玩笑吗？如果他不是在开玩笑，那我可不可以当作没听见？这种事，沾了便是要杀头的啊！
 
晋阳城的修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猴头山上的匪盗却再也没有出现。
 
无恤派黑甲武士上猴头山搜寻了一遍，但无功而返。我自己也借采药之名瞒着无恤，带着无邪和小九上过一次山，但是除了找到有人烧火煮食的痕迹外，一个匪盗都没见着。那群匪盗带着一百多个新招募的男丁就这样消失了。
 
如今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凑到一起占一处山头，打劫来往的客商、落单的士族，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办事如此干净利落的却很少见。
 
无恤担心此事背后另有玄机，因此昨日一早就带着无邪、小九和赵家的黑甲武士一起上了猴头山，城里的监督事宜全都交给了邮大夫。
 
是夜，我和尹铎坐在粮仓旁的一处矮房内，统计着这次地动的伤亡人数。
 
“巫士，疯子为什么总叫你阿拾？”尹铎一边拿刀削着竹片，一边问。
 
“阿拾是我的小名，城尹如果愿意也可以叫我阿拾。”我蹲在地上，把这些天用来登录伤亡人数的木板按着时间早晚排了个序。
 
“好。”尹铎停下手里的活儿，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拾，你和无恤认识多久了？你们两个……你知道，两个男人他……他再恩爱也不能生孩子啊！”
 
我手上的动作一迟，抬头大笑道：“城尹，你误会了。我和无恤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做娈童太可惜了。”尹铎把手里的工具一放，惋惜地看着我。
 
我一听这话冲尹铎笑道：“城尹，我是女子，做不了娈童的。”
 
尹铎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他圆瞪着眼睛看着我，刚想张嘴说话却突然打了一个冷嗝：“呃——你说你是女的？呃——”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
 
尹铎捂着嘴，一直不停地打嗝，我站起身来歉疚道：“抱歉，吓到你了。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不用不用，呃，我先出去一下，呃，马上就好了。”尹铎捂着嘴逃命似的冲了出去，我低头偷笑了两声，俯下身子继续之前的工作。
 
晋阳城原本有国民两千余户，但此次地动伤亡众多，因此要统计出一个新的数字上报给赵鞅，赵鞅手下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员再根据具体的情况，定出今年晋阳城需要上交的粮食、布匹以及钱币的总额。
 
普通士族靠自己的才智、武功从家主那里获取报酬，维持生计，而像赵鞅、智瑶这样的卿族，则要靠封地采邑的收入来招募能臣、贤士，扩大宗族的势力。所以，像晋阳城这样拥有千户以上国民的城池，对于赵氏一族来说，既是重要的军事壁垒，也是主要的经济来源。
 
晋阳城遭了灾，但今年的田地依旧要耕种，岁末的税粮也还是得上交。我和尹铎如今能做的就是把幸存成年男丁的数量、成年女子的数量和老幼人数全都报给新绛的官员，争取能把晋阳城明年要缴纳的税粮总额再减下来一些。
 
“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约莫过了两刻钟，尹铎重新推门走了进来。
 
“无妨的，我都已经算好了，明日你就可以派人把结果送到新绛去了。”我把写了最后结果的竹片递给了尹铎。
 
尹铎接过去看了一眼，揣入怀中，微笑道：“这一份我自个儿留着，卿相那儿咱们把伤亡户数再多报个五十户。回头我再写一封信，最好还能求卿相免了今年晋阳城国民的徭役。”
 
“你疯了！谎报伤亡数据，被卿相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不怕，这事儿我早些年就干过，卿相那时候没杀我，这回也不会要了我的命。”尹铎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皱着眉头道，“你说，要不干脆多报七十户？说不定今年就能少交一百石的粮食。”
 
多报七十户！少交一百石！
 
这个人是在同我开玩笑吗？如果他不是在开玩笑，那我可不可以当作没听见？这种事，沾了便是要杀头的啊！
 
“城尹，你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做这样冒险的事？要是有人在卿相面前说你借天灾中饱私囊，你当如何？”我努力想要规劝尹铎放弃这个可怕的想法。
 
“因为董大夫留下的遗言，我十三岁就做了晋阳城尹。九年来，没有多拿一捧俸禄以外的粮食，我行得正，不怕那些小人去说。就多写七十户吧，这样晋阳城的灾民今年的日子就能好过些，等到了岁末，最好还能匀出点儿钱替死去的人做场祭祀，安抚一下亡魂。”
 
昏暗的火光下，尹铎那张孩子般的脸写满了倔强和执着，我想起这些日子在晋阳城看到的、听到的关于他亲民爱民的一切，忽然觉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影高大了许多。
 
“你等等，让我把损毁房屋的数量和遇难男丁的人数再改改。嗯，发出去的钱粮数目也要改一改。”
 
“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我既然劝不了你，就只能做你的同谋了。你不怕死，小女子却怕得很。这数目必须要改，等我改完了，包管新绛那边的人看不出纰漏。”尹铎的心思其实我很明白，农户们上交了田租之后，通常只能余一点点粮食过冬，但如果此时多报几户伤亡，晋阳城的人就可以少交一些田租，那多出来的粮食就可以保证在地动中活下来的人不至于在这个冬天因为饥荒而死去。
 
“看不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了。对了，阿拾，我听说赵家的大子被卿相流放到北面的平邑去了，这事儿可是真的？”
 
“嗯，晋阳城现在又回到了卿相手里，之后要交给谁还没定。”我拿笔在竹片上新写了一组数字交给尹铎，“这样就行了，你明天派人送去新绛吧！”
 
“好。”尹铎把竹片接了过去，捏在手中，小声试探道，“赵孟礼这次被流放，莫不是他对世子下手了吧？”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无恤说的？”
 
“晋阳城本是卿相交托给赵孟礼的采邑，他被流放自有人会给我发公函，只是公函里没提到流放的原因。不过像他这样的人，有野心，又有卿相的偏宠，怎肯久居人下？谋刺世子是早晚的事。”尹铎一副了然的模样。
 
“你既然早就看出来了，怎么不早些提醒卿相？”
 
“无恤那疯子，十几年前就看出来了，他都没说什么，我何苦讨这份苦差事。”
 
“十几年前？他还在当马奴的时候？”
 
“嗯，那时候赵孟礼派人给世子的马喂了毒蘑菇，那马颠得恨不得飞上天去。幸亏无恤那时死命拉住了缰绳，不然世子就算没摔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还有这种事……”
 
“不过，无恤那疯子也算因祸得福了吧。世子自惊马之后，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卿相的儿子。”
 
“城尹，无恤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奇道。
 
“他呀，爱吵，爱闹，爱打架，脑子聪明，鬼点子也多。他闯祸，我和董舒替他背黑锅。”
 
“董舒？”
 
“董大夫的小儿子，当年我们三个最是要好。后来董大夫一家出了事，他就不见了，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些年没见了，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董大夫也算是对赵氏有恩的人，我听说卿相破例把他的灵位放进了赵氏的宗庙，使之世世代代接受赵氏一族的祭祀供奉。”
 
“当年若不是董大夫提醒卿相早做防范，赵氏一族恐怕已被范氏、中行氏诛杀殆尽了。唉，不说了。”尹铎说起董安于时一脸悲伤，“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我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为晋阳城祈福的祭祀我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三日后无恤他们从山上回来就可以进行了。”
 
“甚善，那就有劳巫士了。”尹铎起身行了一礼。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你别动，我去看看。”尹铎神情一凛，拔出腰上的佩剑潜到了门边。
 
我心中一紧，抽出鞋靴里的匕首，快步跟了上去。
 
“不好！有人劫粮！”尹铎趴在门缝上往外瞅了一眼，大惊失色。
 
“先看清有几个人……”我话没说完，尹铎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门外，天上的明月被乌云遮去了光芒，视线所及之处漆黑一片。只有粮仓外的地上扔了一支几欲熄灭的火把，火光照到的地方，四个看守仓门的士兵已经瘫倒在地。
 
“来人啊——有人劫粮——”尹铎高喊着，一个箭步冲过去拾起了地上的火把。
 
“城尹小心！”我借着火把的微光看到两个黑影飞快地朝尹铎扑了过去。
 
尹铎弯腰一避，两道剑光闪过，他手上的火把瞬间被砍成了两段，着火的一端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倏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我握紧匕首往外移了两步。锵的一声，两剑相交，火光四射。黑暗中，尹铎已经和两道人影缠斗到了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震得我头皮发麻。
 
“阿拾，快去喊人！”尹铎冲我大喊，我回过神来急忙朝院门外冲去。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院墙外跳了进来，举剑拦在我身前。
 
我停下脚步屏息往后退了两步。怎么办？被包围了！
 
两道黑影拔剑朝我冲了上来，我纵身一跃，跳上身旁的一块巨石。二人摸黑想要跳上来，我一个翻身落地，借势在其中一人背后狠狠地划了一刀。温热的鲜血喷到了我脸上，受伤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回手猛地一剑，气势依旧凛冽。二对一，长剑对短匕，正面打斗我绝不可能赢。我一边躲闪，一边寻找逃脱的机会，但几次尝试却始终无法脱身，反而被二人一步步逼回了院中。
 
这时，月亮挣脱了云层升至中空，皎洁的月光驱散了黑暗，眼前逐渐明朗的一切让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我和尹铎的身边，围了六个黑布蒙面的刺客，除去被我们刺伤的两个之外，另外四人正举着剑向我们步步逼近。
 
“你等何人？谋刺城尹，其罪当诛，还不快快退下！”尹铎握着剑大喝一声。
 
蒙面人中，有一人冷笑了一声，提剑冲了上来。尹铎飞身迎战，眼看他们二人的剑就要相交，那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直直地躺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我探头一看，发现蒙面人的额头竟嵌了一枚晋国的布币，布币的两足已经深深地插进了他的皮肉。
 
这人死了！
 
剩下的五个人全都惊呆了，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须臾，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在我耳边响起，一道人影从院墙上飞扑了下来，我还没看清来人的动作，身前的五个人已经变成了五具尸体。
 
杀人的是一位长须垂胸、腰背佝偻的老人，若不是他手中的匕首仍不住地往下滴血，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一个瘦小的老人居然可以一口气杀了六名身手不凡的刺客。
 
“老丈……谢谢老丈救命之恩。”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自己紧绷的神经。
 
老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跳上围墙，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和尹铎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刚刚的一切实在太过诡异，突如其来的刺客，神出鬼没的老人，一切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余给我们的只有六具不名身份的尸体。
 
“快，看看粮仓有没有被盗！”我首先反应过来，一把打开了粮仓的门。
 
尹铎冲过来看了一眼，长舒了一口气：“幸好，粮食都还在。阿拾，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喊人！”
 
“你受伤了！”我盯着尹铎的手臂惊呼道。
 
“我没关系。”尹铎掏出一块帕子递到我手上，“擦擦吧，你脸上都是血。”
 
我怔怔地接过帕子，他转身大踏步跑了出去。
 
尹铎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我伸手摸了摸脸，那些喷溅的血液依旧温热。

第二册 第三十章 倾城之恋
 
我这一年来跟着史墨，奇珍异宝见了无数，要说玉石，便是我家院子里用来压花泥的都比这块好。可我此刻握在手里的不是玉石，而是傻小子小九对四儿的一片真心。
 
三日之后，无恤带着无邪和小九回到了晋阳城。
 
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发作；待人走光以后，扯着我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那眼神好似要把我一寸寸拆开来，按块儿检查清楚才算了事。
 
“你还好吗？这手怎么肿了一块？脚呢？快走两步让我仔细瞧瞧！”
 
“我没事……”
 
“听话，快走两圈。”
 
我的解释直接被他无视，于是被逼着在屋里走了两圈。“这回信了吧？就只有右手在下刀的时候太狠有点儿扭到了。”我把手伸到无恤面前，嘟囔道，“你摸摸，骨头没断，过两天就会好的。”
 
无恤执起我的手，长叹一声把我搂进了怀里：“我这才离开了几日，你就出事了。你让我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我这人容易招麻烦是没错，但每次也总能逢凶化吉啊！只是这回的事情太古怪，莫说刺客的来历我们不清楚，就连突然出手相助的老人是谁，我也不知道。”
 
“那老人什么模样？”无恤问。
 
“嗯，矮矮瘦瘦的，胡子到胸，眉毛很长，都挂到这儿了。”我在自己脸上比画了一下。
 
“长眉？”无恤沉吟片刻，蹙眉道，“如果我没猜错，那老者的兵器是一把短匕，对吗？”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我挣出无恤的怀抱惊问道。
 
“长眉，早年出没在吴越两国，一柄短匕亡了上百剑士的命，但凡习剑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号。”
 
“他把一枚币子直接打进了一个人的额头，这样的手段我还从未见过。红云儿，你说他是不是周游天下刚好路过晋阳，又刚好救了我和尹铎？”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刚好的事。”无恤望着我的眼睛，沉声道，“阿拾，看来智瑶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
 
“智瑶？这事与他何干？”我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长眉如今是智瑶手下的第一剑士。”
 
“你的意思是……智瑶派了他手下第一剑士在暗中保护我？”
 
“嗯，不过智瑶派长眉保护的恐怕不是你，而是你的血、你的肚子。”
 
无恤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心底深藏的那一团恐惧仿佛被针一下刺破了，慌乱和惶恐四下逃窜，手脚顷刻间一片冰凉。
 
“你也别太担心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如今太史府的子黯是晋国上下皆知的神子，你又有卿父和太史关照着，智瑶他再狂妄也不敢强抓你入府。以后凡事小心些便是了。”无恤捏着我的手柔声安抚，可他却忘了，安慰人的时候，起码自己要松开紧蹙的眉头。
 
智瑶现在的确不能拿我怎么样，可如果有一天赵鞅不在了，智瑶坐上了正卿的位置，到那时，他还会忌惮我这个“神子”吗？长眉既然能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救下我，那就说明，从新绛到晋阳，这一路上他都在暗中跟着我们。这种被人跟踪和窥探的感觉让我如芒在背。
 
救人的让人担忧，这杀人的就更伤脑筋了。无恤回来后仔细检查了那六具尸体，发现刺客的衣饰、兵器都极普通，唯一特别的就是六个人都带着燧石。
 
燧石者，生火之用。无恤猜测，当晚这六人真正的目的不是要劫粮，而是要烧粮，从而阻碍晋阳城的修复。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无从得知了。
 
另一条线索便是刺客中有两个狄人。可如今，中原各国到处都有戎狄之人的身影，他们或从商或为奴，卿大夫家养几个夷狄戎蛮的剑客也是极寻常的事。
 
唉，这事折腾到最后，恐怕也会和猴头山上的盗匪一样，变成一条断线。
 
“阿拾，你已经叹了一百二十八下了，你到底在烦心什么啊？”四儿把刚刚晾晒好的草药都装进布袋挂在了墙上，转身走到我面前语重心长道，“刺客的事就留给赵家的人去担心吧，三日后的祭礼才是最重要的。”
 
“祭礼的事你不用担心，一应物什我都安排好了。”我说完把半个身子都趴到了案几上，“唉，红云儿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再这么拖下去，那些刺客的尸体就要烂成了一团了。”
 
“城尹没跟你说吗？那些个尸体昨天就已经埋了。再不埋，尸虫都要爬出屋了。”
 
“算了，算了，随他们去吧！”我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为什么我就不能开开心心地过几天安生日子？等明日的祭礼完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了，随他们折腾去！四儿，你去给尹铎换药，我去看看伤患。”
 
“不劳烦四儿姑娘跑一趟了。”尹铎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推门走了进来，笑盈盈道，“每天都让四儿姑娘跑来跑去实在不好意思，打今日起，我每日准点过来换药。”
 
“四儿姐姐，我这几天老睡不着，你有没有什么药，也给我来一碗吧！”小九这几日被我派去跟了尹铎，他这会儿一见四儿立马笑着贴了过去。
 
“小九，你这病啊，治不好了。”尹铎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忙碌的四儿，笑着说道。
 
“城尹，小九听什么都当真，你不要吓唬他。”四儿解开尹铎臂上的绷带，转头对小九道：“你去求求巫士，让她给你煮碗安神的药，保证你喝完了一觉睡到天亮。”
 
“巫士，我真的病了吗？”小九可怜兮兮地走到我身边。
 
我点了点头，正色道：“你这病啊，是不是心头堵得慌，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每天脑子里从早到晚老想着一个人？”
 
小九瞪大眼睛看着我，猛地点了点头：“巫士，你怎么都知道？我这会儿嘴里还泛苦，口干得很，心也跳得快。怎么办？这病还能治吗？”
 
“能治啊，只要我把四儿许配给你，你这病一准儿就好了。”我说完仰头大笑。
 
“作死的，自个儿不开心，就拿我来取乐！”四儿抓起手边的一个陶碗朝我砸了过来。
 
我连忙伸手一接，对小九笑道：“小情郎，你的四儿姐姐恼了，还不快哄哄？”
 
小九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他支支吾吾嘟囔了两声，拽着衣角不停地偷看四儿的反应。四儿这会儿正板着脸替尹铎换药，根本没有理睬他。最后，小九在我和尹铎的笑声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四儿姐姐，你等着我！”说完拔腿就冲了出去。
 
“啧啧，真是个傻小子，牙都没换全还想让我家四儿等着你？”我笑了两声转头瞥见尹铎正一脸堆笑地看着我，于是忙摆手道：“干吗？难不成你也要问我讨四儿？不成，四儿心里有人了，这事儿成不了。”
 
四儿红着脸啐了我一口，小心翼翼地帮尹铎穿上衣服：“城尹，你别跟着瞎闹，她这几日没见着赵家儿子正上火呢！”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我沉下脸色瞪了四儿一眼，从陶罐里倒了一碗药汤递给尹铎：“我听说昨天有新绛来的信函，可是赵家有什么新动静了？”
 
“世子伯鲁自请让位，赵氏诸子会集新绛，料想赵家现在每日都会有新动静。只不过，这封信和世子之争没什么关系。”尹铎回道。
 
“信里说什么了？”
 
“信里只说齐国左右两相陈恒和阚止撕破脸了，不日可能会有战事。卿相让无恤把晋阳的事交给邮大夫，尽快赶回新绛。”
 
“陈氏终于忍不住了。”
 
“齐侯宠信右相阚止多年，陈氏的人一直看在眼里。这次据说是阚止的族人在朝堂上怒斥陈氏一族藐视国君，窃国窃权，左相陈恒盛怒之下上禀齐侯要严惩中伤者。这事一来二去就越闹越大了。”
 
“齐国内乱与赵家有什么关系？”我疑问道。
 
“当年范氏、中行氏围攻赵氏失败之后，逃到了朝歌。后来卿相带兵攻陷了朝歌，他们又转道逃到了齐国。中行氏我不知道，但范吉射和他的后人都还活着，陈恒对他们极为照顾，想来日子过得还挺好。”
 
“六卿之乱都过了那么多年了，这个范吉射竟然还活着？卿相这次莫非是想让无恤偷偷入齐，趁两相之乱伺机剿杀范氏后人？”
 
“我猜是这样。”
 
“不行，这太危险了！陈氏一族在齐国权势滔天，陈恒此人又心狠手辣，他要是和阚止卯起来，是要起兵祸的。无恤这个时候入齐，岂不是找死？”我心中顿生怒火，赵鞅这哪里是器重无恤，这分明是把他当作一把杀人的利剑了。
 
“你说不行又没用，卿相要无恤去，他就得去。”尹铎道。
 
“无恤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他！”
 
“可能还在西城，那儿有座倾了的木楼昨日塌了，砸死了两个人。我刚刚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好。”我转身朝门外走去，才走了两步头突然一晕，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两日没睡好，犯了晕症？
 
“阿拾，你怎么了？”尹铎问。
 
“没事。”我扶着脑袋站了一会儿，突然瞥见门旁的大水瓮里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快跑！地动了——”尹铎一声惊叫，抱起我从门口跃了出去。
 
大地陡然震颤，房屋上的黄土、粟秆全都落了下来，门上的铜环哐啷哐啷一阵乱响。
 
尹铎带着我奔至院中，我回头一看，却不见四儿的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挣开尹铎的手就往屋里冲。
 
这时，一道黑影猛地推开我冲进了屋子。下一瞬，小九拉着四儿夺门而出。
 
“四儿——”
 
“小心——”尹铎大叫了一声。
 
我脚步一顿。就在此时，原本支在土墙上的一根圆木重重地砸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四儿！”我心跳骤停，飞快地跑了过去。
 
尘土之中，四儿被小九稳稳地抱在身下，圆木的一头正好砸在小九的肩膀上。
 
“小九，你醒醒！四儿——”我把圆木从小九身上推了下去，尹铎快速地把昏迷的两个人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脚下的大地依旧在颤动，我望着摇摇欲坠的房子，心生战栗。原来，这就是地龙的怒气。
 
“阿拾……”四儿在我怀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别怕！”我一把搂紧了她。
 
须臾，可怕的地动终于过去，刚刚发生的一切只在顷刻之间，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漫长。
 
“四儿姐姐……”小九悠悠地醒转过来，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沫子。
 
“小九你怎么了？”一直处于惊恐状态下的三个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
 
尹铎把小九扶了起来，伸手在他肩背上捏了两下：“幸好没砸到脑袋，但肩膀脱臼了，得赶紧接回去。”
 
“你们谁会？”四儿一脸担心。
 
“嗯，我试试吧！”尹铎轻轻抬起小九的手，提醒道，“你忍着点儿，会有点儿痛。”
 
小九看了一眼满脸焦虑的四儿，很豪迈地点了点头：“来吧！”
 
“来喽……”尹铎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小九杀猪一般的号叫。
 
“接上了吗？”四儿急声问道。
 
“好了，就是肩骨这块儿有些肿，得擦几天药。小九，现在觉得怎么样？手能动吗？”尹铎轻轻地放下小九的手。
 
“能。”小九转了转手臂，抬头看了我一眼，怯声道：“巫士，我又丢人了是吗？”
 
“没有，你很勇敢，谢谢你救了四儿。”我握着小九的手，心中感动。
 
“那巫士就把四儿姐姐许配给我吧！”小九忍着痛扯起一个笑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鸟蛋大小的白玉递到我手上，“这是我家祖传的，是我曾爷爷替贵人卖命的时候，贵人赏的。巫士你先收下，等今年大雁飞回来了，我再去打只雁子来提亲。”
 
我这一年来跟着史墨，奇珍异宝见了无数，要说玉石，便是我家院子里用来压花泥的都比这块好。可我此刻握在手里的不是玉石，而是傻小子小九对四儿的一片真心。也许，锦衣玉食的公子可以用一座城池做聘礼，但在我看来，那都抵不上眼前这块斑驳的白玉。我把玉石交到了四儿手里，叹声道：“你自己同他说吧！”
 
我拉着尹铎默默地离开，把安静的小院让给了四儿和小九。
 
“你在想什么？”尹铎问。
 
“我在想，人这一生即便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一个肯为自己奋不顾身、付出所有的人，便值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想必这样待你的人早就已经有了。”
 
我微笑着点头，而后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谢城尹救命之恩！明日的祭祀小巫定当竭尽所能！”
 
尹铎望着废墟里新建起来的一间间泥房，低声道：“你不用谢我，你是为了晋阳城的安危才到了这里，我自然要护你周全。去吧，去找他吧！”
 
我微微一颔首，挽起下摆，朝西城飞奔而去。
 
房屋、绿树、人群在我身边飞掠而过，我奋力地奔跑着，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云雀，振翅飞向我思念已久的天空。我要见他，疯狂地想要见到他！
 
在一片坍塌的废墟前，我终于看到了和我一样飞奔的身影。
 
“阿拾——”他像是一阵青色的旋风，瞬间刮到了我面前，双臂一揽将飞扑向他的我牢牢地接在怀里，“我正要去找你……”他把头埋进我的头发，声音难抑颤抖。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把自己躲进了他怀里。
 
“刚刚吓到你了？大家都还好吗？”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想要安抚我刚刚所受的惊吓。
 
“嗯，都好。”我抱着他的腰，把脑袋探了出来，“红云儿，我想明白了，让我陪你去齐国吧，我再不想和你分开！”
 
“你说什么？乖，再说一遍。”无恤独有的，那软软的，似撒娇又似哄骗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抬头望着那声音的主人一字一句道：“我再不要和你分开，我要陪你一起去齐国，不管有多危险。”
 
无恤低头凝视着我，他的眼睛似是在笑，漆黑的瞳仁里有一片迷人的潋滟水光，我被那水光所迷惑，不自禁踮起了脚，在他火热的唇上颤抖着印下一吻。无恤握在我腰上的手蓦地一紧，而后便是叫人天旋地转的缠绵。我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一颗心仿佛置身在一片汪洋之中，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跌宕、迷失。
 
在我几欲窒息前，他离开了我的唇，转而在我耳边低语：“阿拾……”
 
“嗯？”这声音是我从未有过的沙哑。
 
“原来这就是幸福……”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里有满满的爱意。
 
我紧紧地抱着他，心里忽然涌入了一股暖流，那温热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隐藏在我心底的那份悲凉。原来，我也可以幸福。在这座被天神摧毁的城池里，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中，我们拥抱着彼此，温暖着彼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天与地之间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你会让我陪你去齐国，对吗？”我问。
 
“嗯，为什么不呢？”
 
“我以为你会说，那里太危险。”
 
“再危险的地方，只要有我在，你就是安全的。”
 
“大言不惭的男人！”
 
“你不信我？”
 
“我信你。”
 
“既然这样，到了齐国，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好。”
 
“骑一匹马。”
 
“嗯。”
 
“坐一张案几。”
 
“嗯。”
 
“睡一张床。”
 
“别想。”
 
“我带你去看大海。”
 
“嗯。”
 
“不许喜欢齐地的男子。”
 
“嗯。”
 
“万一我打不过别人，你一定要逃走。”
 
“别想。”
 
…………

第二册 第三十一章 携手同归
 
他早就和我说过，让我不要为他筹谋，让我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陪着他，我自己早上也刚刚抱怨过，说要撒手不管好好休息几日。他陪了我一下午，只谈齐地的大海，海上的日出，却完全没有提及安顿难民的琐事。
 
这一次地动把原先就倾斜的房子震倒了大半，但幸在没有人遇难，只有几个当时爬在屋顶上修房子的工匠摔断了腿，还有七七八八像小九这样被砸了脑袋、砸了背的人。地龙这么一闹，祭礼就被迫提前了两天。
 
第二日清晨，晋阳城飘起了细雨，头顶的天空被灰白色的云层覆盖，脚下的泥土泥泞不堪，但这丝毫没有阻挡众人对祭礼的热情。城内的住户和城外几个村子的庶民早早地就等在了祭坛前，等我穿戴整齐走上祭坛时，下面已经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人。
 
我这次来晋阳，赵鞅给我的任务是祭祀请神，消除灾祸，因而他特地命人为我赶制了一件“千羽袍”作为此次祭祀的祭服。“千羽袍”，顾名思义，就是用上千根鸟羽缝制而成的长袍。它比一般的外袍长了两尺，腰间没有系带；所用材料，从云雀肚下的绒毛，到雉鸡尾上的锦羽，从鹞鹰翅上的硬羽，到黑鸦头顶的软羽，穷极凡间鸟羽。整件巫袍精工细作，色彩斑斓，远远望去像是七彩云霞落入了人间。但让我最吃惊的，却是缝在巫冠上的三根天青色长羽，据说那是神鸟青鸾的羽毛，可以助巫士通达神灵。
 
披羽衣兮翱天际，破浮云而上求。
 
赵鞅送我这件“千羽袍”，是想让我这“神子”为他飞升九重天，请天帝降福。所以，刚收到这件巫袍时，我惶恐大于惊喜。可如今，看着坛下这群饱受灾难的人，我却期望这“千羽袍”真的能带我通达神灵。
 
我在祭坛正中站定，身后的铜鼎里燃着降真香，青烟缭绕，香气盈鼻，坛下千人鸦雀无声。我闭上眼睛，轻启口唇，一曲赞美天地山川的祭歌带着神秘的音节从我口中流泻而出。
 
神啊，即便我不是你的宠儿，也请你聆听我虔诚的祈祷，请收起你的怒气，照拂你的子民，接受我们的奉献……
 
细雨之中，众人随我高声吟唱着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祝歌，苍凉的歌声带着先民对自然的崇敬回荡在祭坛的上空。
 
当所有的仪式完成之后，一轮朝阳驱散了密云，在空中挂起了一道七彩的虹桥。那道虹飘浮在晋阳城的上空，在它之上是一碧如洗的蓝天，在它之下是沐浴在阳光里的晋阳城。我的心里蓦地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我仿佛看见一座崭新的、迷人的城池在废墟上拔地而起。
 
人们望着七彩虹桥欢呼雀跃，他们拥抱、奔跑，我看着他们的笑脸，竟感动得落下泪来。
 
“我的神子，你刚刚哭什么？”祭礼结束之后，无恤带着我坐在晋阳城的城墙上。
 
“不知道，也许是感叹他们在遭遇了这样的劫难后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你不嫌他们低贱？”
 
“不，他们比我高贵。红云儿，我刚刚在想，如果我真的是神子那该多好，那样我便可以为天下苍生祈福。”
 
“我倒希望你不是神子。”无恤望着晋阳城外的旷野轻声道。
 
“为什么？”
 
“你心里若装了天下苍生，如何还能有我的位置？”
 
“红云儿实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我当初一点儿都没看错。”我看着他揶揄道。
 
“阿拾，昨天晚上你可来找过我？”无恤转头问我。
 
“嗯，当时你正与邮大夫议事，我就没进去。”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过了？门口的卫兵告诉你的？”
 
“嗯，你找我可有事？”
 
“没事，就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回新绛。”我不敢看无恤的脸，因为我怕被他发现，我撒谎了。
 
昨夜，我原是燃了一腔怒火跑去质问他的，但到了门口却又退了回来。
 
这事的起因还要从无邪说起，他这个狼王自打从猴头山回来之后，行猎的瘾头就被重新勾了起来。他自请每日上山为大家捕猎改善伙食，我们自然不会反对。但昨日，他从城外回来时，却拎了一只鹞鹰，神秘兮兮地交给了我。
 
这鹞鹰的头顶有一撮白毛，尾羽上也有一半白毛，我之前在无恤房里见到它时还嘲笑过它未老先衰长了白发，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它。我本想责骂无邪猎杀了无恤的鹞鹰，结果无邪却从鹞鹰脚上解下一根小竹管递给了我。竹管里藏了一小块绢布，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药而坠，亡。”
 
药，下药？亡，何人亡？无恤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用鹞鹰来传递讯息？我越想越恼，倒不是为他杀了什么人而恼怒，只是今天下午他还与我腻在一处，一副只谈闲事不谈政事的样子，结果背地里瞒着我，连杀人的勾当都做完了。这种被隐瞒的感觉，让我很不是滋味。
 
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气呼呼地披了件外袍直冲到了他院子里。可当我站在他门外，听到他和邮大夫说的话时，心头的火气瞬间就熄灭了。
 
他早就和我说过，让我不要为他筹谋，让我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陪着他，我自己早上也刚刚抱怨过，说要撒手不管好好休息几日。他陪了我一下午，只谈齐地的大海，海上的日出，却完全没有提及安顿难民的琐事。如今，夜半时分，他居然还在和邮良商讨如何为晋阳城民免除一年徭役的事。而我，却要为了他的体贴去责问他，想到这里，我羞愧之下立马退了出来。
 
“阿拾？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无恤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了过去，“你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啊？说着说着就出神了。”
 
“你刚刚是说五日后回新绛吗？”我笑着问。
 
“嗯，有尹铎和邮大夫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让四儿趁这两天赶紧收拾一下行李，草药什么的都交给尹铎府里的巫医吧！”
 
“嗯，知道了。只是我怎么觉得尹铎和邮老头儿有仇啊？他们俩一见面就吵，我们走了以后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他们俩的仇结了多年了，但那是私仇，于公邮良还是很欣赏尹铎的。当年卿父因修筑壁垒的事要杀尹铎，还是邮良劝住的。”
 
“公私分明，这么说，邮老头儿还是个通达之人。既然如此，我也不用担心他会为了小白的事公报私仇了。”
 
“千里神骏竟取了个这么个不入流的名字，也难怪邮良数落你。这次回新绛，我们要坐船，你的小白就先留给邮良照顾吧。”
 
“嗯，也只能这样了。出来都快三个月了，连晋阳城的草都绿了，新绛这时候该是花团锦簇的好时节啊！不知世子他们怎么样了。”
 
“我听说除了四哥和六弟，我那几个庶出的兄弟也都回了新绛。这个世子之位，他们怕是要争得你死我活方肯罢休。倒是兄长卸了一身重担，说不定已经吃成个胖子了。”
 
“胖子？”
 
“我没同你说过，兄长没当上世子那会儿可是个白嫩嫩的大胖子？”
 
“……”
 
我与无恤原先的计划是在晋阳城待上半年或者一年，等工匠们把城里塌陷的房屋都修好，等晋阳城外的良田都有收成了，再带着工匠和征收的田税一起返回新绛。但是，因为赵鞅的来信，我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无恤那边被乱石、泥土堵塞的沟渠还未挖通，山上伐来的木头还堆在城外，我这边草药供应跟不上，最近一次新增的伤员都还来不及处理。因而，待在晋阳城的最后五日，我们两个根本没有时间见面，从天未亮开始，要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小睡一下。
 
在我忙得天昏地暗之时，偏偏还有个甩也甩不掉的小九，天天跟在我身后，求我带他回新绛。
 
“你求我有什么用？只要四儿同意了，我把她留在这里或是带你去新绛都没有问题。否则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我也不会带你走。”我从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径自冲洗着草药根部的泥沙。
 
小九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草药，一边洗一边讨好道：“四儿姐姐现在是没看到我的好，等过两年我再长高点儿，长壮实点儿，她就会喜欢我了。巫士，你就带我走吧，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你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我倒是不缺你一个人的口粮，就怕我带了你，四儿嫌我多事，你以后见着了四儿喜欢的人又要自鄙。”
 
“四儿姐姐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小九犹犹豫豫道。
 
“他啊，少年时俊俏温雅，长大后冷峻沉稳，剑术好，心地也好。你看看你这短手短脚的模样，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不行！”小九把头一昂，赌气道，“巫士，如果你不带我走，我现在就去告诉城里的人，说你明天就要走了。”
 
“到了明日他们自然会知道，你现在去说又有什么差别？我不同你说了，随便你说什么、做什么，反正我不会带你走。”我把洗净的草药抓在手里甩了甩水，撇下小九进了房。
 
“巫士，你不要后悔！”小九在院子里嚷了一声，撒腿跑了。
 
在小九走后不久，尹铎拎了一壶酒前来与我话别。
 
说实话，我平生最怕的就是与人话别，一来是因为离别而难过，二来是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个人这会儿正尴尬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去看看。”尹铎起身走到门边。我支起窗户，小九的大圆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巫士不带我走，你、你也走不了！”他结结巴巴地扔下一句话，就把脸移开了。
 
在他身后，我看到了一个极吓人的场景。屋外十步见方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抡着烧火棒的男人，赤着脚的女人，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哇哇乱哭的小毛头。院门外还不停地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前几日砸伤了手脚的几个人还拄着木棍爬上了院墙。所有人都神情激动，这让我不禁有些发慌。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这是做什么？”尹铎站在石阶上高声问道。
 
“求巫士留下——求巫士留在晋阳——”所有人跟约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叫喊着。
 
院子正中央的一帮老人嘴里喊一声，就在地上磕一个头，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手足无措，呆愣了半天才醒转过来，急忙奔了出去大声叫道：“大家都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有话我们慢慢说，别再这样了，小巫受不起啊！”我站在人群中央，扶起一个另一个又跪了，扶了另一个手边这个又跪了。
 
“城尹，你快帮忙拉人啊！”情急之下我只能向尹铎求救，但他却好似没听见我的话，只交手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急，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这下大家都慌了。
 
“使不得，贱民承受不起啊！”
 
“巫士跪不得啊，这是要折我们的寿啊！”众人七嘴八舌。
 
“你们不起来，我便也跪着。”
 
这回总算是有人听进了我的话，几个老人把我扶了起来，其他的人也陆续站了起来。
 
“老丈，你们这是做什么啊？”我拉着一个白发老者叹声道。
 
“老朽是听说巫士要走，不得已才来求巫士的，咱们这晋阳城离不了巫士啊！”老人握着我的手，作势又要跪。
 
“老丈千万放宽心。”我搀扶着老人干瘦的身子，恳言道，“都城来的工匠、卫兵都会留在晋阳。沟渠会挖通的，房子也会盖起来，不出半年，晋阳城就会变得比以前还要好。”
 
“可巫士走了，地龙又来了，可怎么办啊？挖通的渠还会堵，建好的房还会塌，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死了不打紧，可孙儿还小啊……”老人这么一说，旁边的几个女人全都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一院子的老人、孩子，我突然语塞了。我该怎么说呢？说我只是个骗人的巫士，说不管我在或不在，地龙要来，它还是会来。
 
“这里好热闹，谁来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正当我纠结万分之时，无恤带着两名士兵从院外走了进来。
 
众人忙给无恤行了一礼。尹铎走到无恤身边把众人阻我离城的事细说了一遍，无恤听完朗声笑道：“原来是这样。子黯，快去把你的青鸾冠和千羽袍拿来。”
 
我狐疑地看了无恤一眼，他冲我轻轻一点头，一副淡定坦然的样子。
 
“唯！”我恭声应下，进屋捧了袍冠出来。
 
“这千羽袍是集百鸟之灵而成，受百巫祈福九九八十一天，是为福泽灵物。而这巫冠上的鸟羽取自神鸟青鸾，青鸾长居昆仑，以恶龙脑髓为食，是为地龙的天敌。只要有这二物在，晋阳城定能安然无恙。”
 
无恤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副神往之色。我趁机高举袍冠，朗声道：“诸位莫忧，小巫将此二物存于晋阳庙堂之内，便可镇压地龙邪气，保晋阳百年安泰！”
 
“城尹，收下吧！”无恤示意我将袍冠交给尹铎。
 
“谢巫士！”尹铎跪地接过了袍冠。
 
众人最终在尹铎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我的院子。
 
“呼——可难为死我了。”我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起来吧，和我进屋去，刚刚卿父又派人送了一份急函。”无恤笑着把手递给了我。
 
“又有急函？是催你回去的？”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不是，卿父命我协管太谷城。”
 
“卿相把太谷城交给你了？”我惊问道。
 
“嗯。”无恤点头笑道。
 
太谷城东临涂水，西临汾水，城外沃野千里，良田万顷，粟、梁、黍三谷皆有所种，是为晋阳城的粮仓所在。除此之外，太谷城唯一的一座山峰还盛产一种尖核红皮的珍果，其味甘甜爽脆，在新绛可卖得一斗十铢的高价。所以，任谁看来太谷城都是一块闪着金光的“大肥肉”，赵鞅这个时候下令把它交由无恤“协管”，对赵家的其他几个儿子来说，恐怕不止眼红那么简单了。
 
“卿相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无恤。
 
“卿父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办妥齐地之事，这晋阳城便是我的了。”
 
“太谷是晋阳城的‘后院’，没理由只送后院不送前堂。哈，这会儿赵家可要炸开锅了。你四哥送再多的礼，拉拢再多的人，都抵不上你自请赈灾这一招。不争，才是争。师父说的，果然没错！”
 
“近处的人你不称赞，怎么倒夸起太史来了？”无恤挑眉笑道。
 
“咳咳，红云儿运筹千里，智绝天下，小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求来日能在你府上占一席之地做个谋士，便感激涕零了。”我装模作样地给无恤行了一礼。
 
“我赵无恤何德何能，能收晋国的太史做府中谋士？”无恤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又来取笑我？”我倏地收起了笑容。
 
“急函上说太史墨请辞太史之职，要静心著书撰史，卿父有意让你继其官职，出任晋国太史。”
 
“胡闹！我是女子！”
 
著史者，父让位于子，师传位于徒，是条不成文的规矩。史墨的师父是晋国的上一任太史，往上追溯一百多年，辅佐晋惠公的便是史墨的师祖史苏——我那顶白玉螭龙冠最初的主人。因为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我一直认为下一任晋国太史会是尹皋或者明夷。至于我自己，即便奉了师门重物，也不可能为成为史墨的继任者。女人就是女人，天下从没有女子为史的先例，更何况是晋国太史。
 
赵鞅其人行事一向大胆，三十多年前他铸下刑鼎，以明文向晋国民众昭示了范宣子写下的法典，因而遭到了无数谩骂。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如果黎庶都知道自己犯什么罪会遭到什么惩罚，那么他们就会失去对贵族的敬畏。因而，尊崇以礼治国的人对赵鞅此举极为愤慨。鲁国的孔丘叱责他铸刑鼎破坏了贵贱有序的制度，甚至放言“晋其亡乎！失其度矣！”。此后，这个孔丘带着门下弟子周游列国时，都故意绕开了晋国。如果赵鞅这回让女子做了晋国太史，那么孔大夫恐怕又要大呼晋将亡国了。
 
赵鞅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和无恤都猜不透其中的深意，只打算回到新绛后好好问问史墨。
 
第二日，晨光中的汾水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了金色，它穿过长满青苗的田野，静谧地流淌着。天空中，有鸟群从北方归来，它们拍打着翅膀，欢叫着俯身掠过水面。几只躲在水岸边打盹儿的野鸭被鸟群惊起，嘎嘎叫了两声飞上天空。
 
我和无恤饮了尹铎的送别酒之后，便上了回程的小船。无邪被十几个崇拜他的小毛头团团围住，相处了几个月，临别时不论男孩女孩全都哭红了眼，就连无邪也瘪着一张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四儿迟迟没有上船，她踮着脚不住往晋阳城的方向眺望，她想与一个人道别，但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四儿，他不会来了！快上船吧，要走了！”我在心中轻叹一声，冲四儿高声喊道。
 
“这就来！”四儿应了我一声，朝水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依旧不见小九的身影。
 
无邪听到我的声音后，放下手里抱着的一个小囡囡，从孩子们中间蹿了出来，飞一样地跳上了船，然后钻进船舱再也没有出来。
 
我们在众人离别的哭声中离开了晋阳城，船行在平稳的水面上，但每个人的心却都不能平静。
 
“四儿姐姐——四儿——”河岸边，小九站在一棵桃树下大声地嘶喊着。
 
“小九？”四儿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看到小九便愣住了。
 
“你等我，你等我做了将军来娶你——”小九跟着船一边跑一边喊，最后把一个用桃枝编成的花环扔了过来。
 
船离岸几丈，花环轻盈掷不远，最终落在了水面上。
 
黑褐的枝条点缀着朵朵淡粉色的桃花，花环在河水的波光中上下起伏。岸边的小九失神地望着它，身边的四儿惋惜地望着它，我心中一恸，便拿了船夫的撑船竿子想把它捞起来。
 
“让我来吧！”无恤拿了竹竿往水底一插，足尖一点，借竹竿倾斜之势，飞身取了花环，而后拧身一跃落在了船板上。
 
“这也是他的一番心意，你若对他有心，就戴上吧！”无恤把花环递给了四儿。
 
四儿接过花环捏在手中，一双秀眉紧紧地蹙在一起。
 
“你若愿意，我现在就让船夫靠岸，我们带小九一起去新绛。”我走到四儿身边。
 
四儿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直到小九的身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她始终没有戴上那顶花环。
 
此后，四儿和无邪都把自己关在了船舱里，我靠着无恤坐在船沿上，心情也似这脚下的流水，起起伏伏。
 
“你还在想小九的事？”无恤问。
 
“小九为人坦诚真挚，若不是四儿心里装了于安，我也许会带他回新绛，成全他的一番真情。”
 
“于安？四儿心悦之人？”
 
“嗯，你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天枢吗？”
 
“记得，那个藏在华山之中的神秘组织。怎么？难道四儿的心上人也在天枢？”无恤皱眉道。
 
“嗯，于安如今是天枢巽卦的主事。你不是说世子有办法联络上明夷吗？我想让明夷给于安传个信儿，让他得空来一趟新绛。四儿今年已经十五了，我不想耽误她。”
 
“那你呢？你可愿及笄绾发？”
 
“你急了？”
 
“我已经急了一年了。”无恤握着我的手，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我笑着把手抽了回来：“我可不急，婚约尚未有，谈什么及笄礼啊！”
 
“这倒是，你虽无父无母，但六礼不可缺。等我们从齐国回来，我定执雁去求太史！”
 
“狂徒，哪个说要嫁你？”我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嘴上骂他，心里却甜滋滋的。
 
无恤轻按着我的脑袋大笑，而后就着欸乃的桨声轻声唱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当年我送你桃花酿的时候，你好像就唱过这歌？”
 
“嗯，这是送姑娘出嫁时唱的歌。等你和四儿办了及笄礼，就都嫁了吧！”无恤的声音里填满了笑意。
 
“你卿父可想着让我做晋国太史呢，你敢娶太史为妻？”
 
“我不娶太史，我只娶阿拾……”他俯下头，余下的话便悉数隐没在了唇瓣间。

第二册 第三十二章 鹤鸣九皋
 
我看着烛椟的背影，不禁有些可怜那个独守在烛府大院里的女人，她占着正妻的位置却完全得不到夫君的关爱，宓曹此番若生下烛椟的大子，她将来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汾水由北至南，再加上春季多风，坐船顺流而下，来时走了近一个月的路，回去只用了不到半月。到了新绛城后，无恤和我直接去赵府向赵鞅汇报晋阳城的情况，无邪和四儿则雇了马车回了我在浍水边的院子。
 
赵府门外，早有管事领了一众仆役、婢子，端着净手的青铜匜，捧着擦脸的丝绢候在门口。
 
“你还从来没享受过这等待遇吧？”我凑近无恤小声调笑。
 
“看这架势，晚上兴许还会有宴席，你待会儿见完卿父就赶紧溜吧，省得陪着受罪。”
 
“赶我走啊？你可是怕待会儿宴席上卿相赐你三五个貌美的女乐，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收？”我挑眉揶揄，不等无恤开口就快走几步跨进了府门。哗啦一下，仆役、婢子全都围了上来，倒水、递巾一阵忙活。
 
净手洁面之后，管事带着我们进了赵鞅会见家臣的前堂。
 
大堂中央的案几之后，赵鞅正襟危坐。其下，左右两侧各坐了四名锦衣男子，位置最靠前的两人分别是赵鞅正妻所出的四子和六子。
 
我们端端正正地给赵鞅行了一礼，而后无恤又一一与众人见礼。这下我才知道，原来在座的竟全都是赵鞅的儿子。伯鲁请辞，赵孟礼被贬，嫡出的四子、六子迟迟没有被封为世子，原先在外的庶子们全都坐不住了，一窝蜂地回了新绛。
 
无恤将晋阳城的情况简单地向赵鞅回禀了一番，其间完全没有提及自己的辛劳，邀功之言更是一句都没有。赵鞅静静地听着，偶尔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无恤讲完之后，赵鞅一言不发，只用眼神示意身后寺人将托盘上的一卷竹简放到了四子赵季廷的桌案前。
 
“这是晋阳送来的书函，你们都传着看看。开沟渠，分赈灾粮，重建民宿，一条条、一项项，无恤儿都是怎么做的？你们当中又有谁能在半月之内给我办出这么干净利落的事来？之前一个个拐弯抹角地跟我要晋阳，一听晋阳地动，却全都推三阻四。亏得你们都不愿意去，这才让老夫知道，得子十人，终有一个像我的！”赵鞅一拍桌案厉声道。
 
“卿父息怒！”赵家诸子哗啦啦全都跪在了堂中。
 
赵鞅完全没有理会跪在底下的儿子，只转头对我笑道：“前日老夫收到了尹铎的信函，此番巫士祈福祭天竟能拨开乌云见天日，实乃老夫之幸、晋阳城民之幸。令师早先上奏晋侯有意退隐时，老夫还有些顾虑，如今看来太史后继有人了！”
 
“卿相过誉，小巫如何敢与师父相比？况且小巫乃……”
 
“女子”二字还未出口，赵鞅便把我的话截了过去：“巫士无须过谦，此事老夫不日便会向晋侯提议，巫士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回府向太史求教。”赵鞅说完站起身来，对堂下诸子道：“无恤儿回房洗漱一番，今晚吉士堂赐宴，其他人跪思至日入。”言毕拂袖而去。
 
赵鞅为什么要打断我的话？史墨为什么会同意举荐我为太史？我从大堂内走出来时仍旧毫无头绪。
 
“你现在去哪里？太史府？”无恤问。
 
“嗯。红云儿，你不觉得这事很古怪吗？我毕竟是个女子，这事万一被戳穿……”
 
“你现在瞎猜也没用，等回去问了太史就都明白了。”无恤把我送出赵府，扶上了马车，“今晚的宴席，我若得了女乐就送你做婢子。”
 
“我同你说笑，你居然还当真了。卿相若真送了，你就收下吧，晚些时候还可以送人。”我冲无恤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吧！明日得空我再来看你。晚上若是见了世子，别忘了我之前托付你的事。”
 
“嗯，放心吧。”无恤点头，目送我离开了赵府。
 
在去太史府的路上我意外遇见了许久未见的烛椟，他手上拎着一只肥鹅，一脸春风得意。
 
“烛兄，你这是哪里逮来的肥鹅？烤好了也给我那儿送一份啊！”我让车夫停下马车，冲不远处的烛椟高喊了一声。
 
“子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烛椟见是我，立马跑了过来。
 
“今天刚回来，见了卿相，现在正打算往太史那儿去呢，可巧就遇上你了！”
 
“我正盼着你回来呢，过些日子你上我那儿一趟？”烛椟笑嘻嘻的，自从他与宓曹相遇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
 
“这么好，要请我吃鹅啊？”我挑眉笑问。
 
“宓曹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她说想吃炖鹅，我就给她逮了一只。下回若你能来，我给你也炖一只。”
 
“恭喜你啊，要做阿爹了！”我被烛椟的喜悦感染，自己也变得高兴起来，“这两日恐怕不成，等我把手头的事了结了，我一准上烛府道贺！”
 
“宓曹现在搬出来住在南郊了，你也知道爷爷前两年命我娶了邮氏的嫡女做正妻，邮家的女儿气量小，宓曹和她处不来就只能搬出来住了。”
 
烛椟的正妻是邮老头儿的嫡孙女，因着两家老爷子是多年的挚友，所以这门婚事在烛椟周游列国时就已经定下了。烛椟的正妻我有幸见过一面，是个面色白净、温婉少语的姑娘。我素日做男子打扮，因着相貌比普通男子俊俏些，总能得到不少女子的青睐。行在路上，坐在车里，桃李香草接了无数，但邮家的女儿从头到尾眼睛里都只有烛椟一人，可见用情之深。可惜，烛椟却对宓曹情有独钟，这三人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绝对是祸非福。
 
“宓曹搬出来住，你爷爷没有反对？”
 
“爷爷这会儿还在鲁国。宓曹现在有孕在身，我想他回来了也不好说什么。你下回来，也别送什么贺礼，宓曹这些日子老说腰疼得厉害，你来给她看看就好。”
 
“好，我记下了。那你赶紧回去吧！”
 
“对了，我和宓曹搬出来的事，你可别告诉赵家阿姐，免得她又责骂宓曹。”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换了一副婆娘心肠？”我笑着点了点头。烛椟心满意足地拎着他的肥鹅走了。
 
我看着烛椟的背影，不禁有些可怜那个独守在烛府大院里的女人，她占着正妻的位置却完全得不到夫君的关爱，宓曹此番若生下烛椟的大子，她将来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当我还在为邮家的女儿唏嘘不已时，马车已经到了太史府。
 
早前离开新绛的时候，府门口的两树海棠还未开花。如今，那红蕊白瓣的海棠花一朵挨着一朵已然开满枝头，坠弯了枝丫。成群的蜜蜂、蝴蝶在花间穿梭，嗡嗡地蜂鸣。飞舞的蝶翼，给肃穆的太史府平添了几分春意。
 
“师父可在府上？”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太史府的门房管事即刻迎了上来：“在在在，太史知道巫士这两天要回来，一直让老朽在这儿候着呢！巫士的院子已经让人打扫好了，巫士喜欢的香，这几日也都一直熏着。巫士舟船劳顿，要不要先去歇歇？”
 
“我这会儿不累，还是先去拜见师父吧。”
 
“好，巫士请随鄙人来。”
 
门房管事很快就引我进了史墨的院子，我脱了鞋靴推开房门，把跪坐在门边打盹儿的小童吓了一跳。
 
“师父呢？”我问小童。
 
“太史刚刚睡着了。”小童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地回道。
 
我往屋里瞅了一眼，只见青烟缭绕之中，一袭褐色巫袍的史墨正背对着我侧卧在床榻上。在他的身旁，从床头到床尾堆满了一摞摞的竹简，史墨躺在中间，连块翻身的空地都没有。
 
这寝幄里怎么多出这么多书简？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史墨身边，弯腰捡起了摊在地上的一卷竹简。这竹简上的墨迹未干，洋洋洒洒写的是史墨自创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法门。我蹲下身子又翻看了其他几卷书简，上面写的却是晋国这两年发生的几件大事，包括去年秋天刚刚结束的黄池会盟，也包括晋国与卫国、齐国、秦国之间的往来事宜。
 
“巫士。”小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清水走到我面前。
 
“嘘——”我接过装水的漆碗放在地上，起身把小童往旁边拉了几步，“师父这两日都在著书？”
 
“嗯，昨晚一夜没睡，刚刚才躺下呢。”小童凑到我耳边小声回道。
 
“你也一晚上没睡了吧？到我院里先睡一觉，这里我来守着。”
 
“我不困。”小童瞪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去吧，眼睛都红成兔子样了。待会儿师父醒了，我再唤你来。”我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回头记得吩咐庖厨，晚上准备点粱米羹，再配几个爽口的小菜，师父一夜未睡，恐脾胃犯虚。”
 
“唯！”小童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走了。
 
我看着满屋的竹简和史墨雪白的头发，不由得叹了口气。
 
史墨年事已高，著书写史又最耗精气，他白天要随赵鞅上朝，晚上又要彻夜写书，暮年残烛还要这样迎风烧，这身子如何吃得消？我若是男子，这太史之职于公于私都不会推辞，可我偏偏又是一个女子。
 
我在史墨房里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待他醒来时，我正在埋头整理书架上几卷排错了顺序的竹简。
 
“师父，我吵到你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史墨虚咳了一声，想要扶着床榻坐起来。
 
我放下手中竹简，忙跑上前搀了他一把：“见师父睡得好，就没舍得吵醒你。”
 
“晋阳城的事情可还顺利？”
 
“嗯，挺好的。”我扶着史墨在窗边的蒲席上坐下，又起身支起了窗子。
 
“你这会儿来找我，是为了卿相要你做太史的事吧？”史墨一整衣襟，用手扶了扶自己睡乱了的发冠。
 
“嗯，师父怎么也跟着卿相胡来？”我在床边的案几上翻了好久才找到史墨平日用的一把梳篦，“让弟子替师父理理发髻吧。”
 
史墨微微点了点头，轻笑道：“不服老不行了。你去了晋阳之后，我有一日梦见你夫子了。他笑话我，头发都白光了，还死占着太史之位不放。”
 
“夫子他是忌妒自己的头发白得没你的好看呢！”我笑着取下了史墨头顶的发冠。
 
“小丫头，你说好话来哄我，小心你夫子托梦来骂你。”史墨闷闷地笑了两声，徐徐道，“若是你愿意做这个太史，卿相和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永远做个男人，只是这条路未免太过艰辛苦闷。”
 
“艰辛苦闷，徒儿倒是不怕。只是瞒得了别人，瞒不过自己，我终究是个女子。”我替史墨梳理着头发，才梳了两下，蒲席上便掉了好些白发。
 
“你不愿坐这个位置，可是想着将来要嫁人生子？”
 
“师父——”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正色道，“由古至今哪里有女子做太史的？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卿相不能做，师父也不能做。太史的位置还是让尹皋去做吧。我不会走，我会留在晋国，留在太史府。尹皋只管做他的太史，看他的星星，他做不了的事情，我替他做。”
 
史墨听我说完，转过头看着我，长叹道：“你的身世是为师的一块心病，为师想让你做太史，是有自己的思量。可卿相不会真的冒险让你做太史，他要听的正是你这番话啊！”
 
赵鞅的心思，赵鞅的算计，我即便知道又能怎样呢？到头来也只能心甘情愿地任他摆布。
 
“师父，这件事你就别多想了。过两日，我搬过来帮你一起著书吧？你来说，我来替你写。”
 
“不用，你不是一直想到齐鲁之地、郑卫之国看看吗？在被困在太史府之前，陪无恤出去看看吧，看看这天下。”
 
“可师父你一个人……”我替史墨戴上发冠，又悄悄地把落在蒲席上的白发团了团收进了袖子。
 
“我可不是你那病恹恹的夫子，你不用替我担心。听说卿相很快就会派无恤去齐国了，你不妨也跟着去，去临淄城看看，兴许别有收获。”史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道，“徒儿手艺不错，赏你留下来陪为师一起进晚食。”
 
“谢师父赏！”我笑着放下梳篦行了一礼。
 
史墨在晚食之后拉着我饮了不少的酒，他喝完酒迷迷糊糊地同我讲了很多他年轻时的故事——他如何当上晋国太史，如何获得赵鞅的信任，如何占星卜卦扬名天下，又如何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未曾谋面的孩子……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末了，只问了一句：“师父，站在云端之上，你可曾羡慕过在凡尘中打滚的夫子？”
 
史墨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他说，等你有一日站得和我一样高，你也会羡慕那些只知捻麻、织布、养孩子的女人。
 
我笑着说，师父，我羡慕她们，一直都是。

第二册 第三十三章 然女乱心
 
史墨的醉话我听不懂，可他眼角浑浊的眼泪却叫我心疼。我唤来小童一起把喝醉酒的史墨扶上了床，然后自己晕晕乎乎地回到了浍水边的院子。
 
喝醉了的史墨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原以为老了就会忘了，谁知年纪越大，春风得意的事忘了不少，这辈子犯下的错却记得越发清楚。他说他想要偿还，可他亏欠的人都已入了黄土。现在，他只剩下了我。也许，我是他这一生唯一一个可以弥补、更正的错误。
 
史墨的醉话我听不懂，可他眼角浑浊的眼泪却叫我心疼。我唤来小童一起把喝醉酒的史墨扶上了床，然后自己晕晕乎乎地回到了浍水边的院子。
 
四儿和无邪一路走了那么多天，也都累了，因此三人没等天黑就各自上床睡觉了。
 
我这一觉睡得很沉，四儿什么时候起的，我全然没有发现。等我迷迷糊糊推开房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门外的院子里竟俏生生站了五个身材窈窕的美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四儿。
 
“今早赵府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巫士犁田种药的婢子。”四儿看了五个娇滴滴的美人一眼，附在我耳边低声笑道，“天未亮她们就站在门口了，差点儿没被出门练剑的小狼崽当刺客砍了。”
 
把赵鞅赏他的女乐送给我犁田种药？亏他想得出来！
 
“你们都会些什么？”我走到院中，在五个美人身边转了一圈。
 
“抚琴，歌舞。”
 
“会犁田吗？”
 
五个美人你看我、我看你，默默地摇了摇头。
 
“识得草药吗？”
 
五个人呆呆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懂我的话。
 
“你们既不会犁田又不会种药，我强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给你们一人两金，离了我这院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我转头对四儿道，“去拿十金给我，另外再给她们一人装一袋粟米。”
 
“巫士要放我们走？”一名黄衣女子似是不敢相信我的话。
 
一个出色的女乐若是卖给教坊起码能值二十金，五个便是百金。因而，她们对我的放人之举很是不解。
 
“得一个自由身不好吗？还是你们愿意留下来跟我学种药？”
 
“谢巫士赏！”一听要学种药，其中四人连忙跪地称谢，只有一个身穿葱绿色短衣、桃红色襦裙的女子仍旧立在原地。
 
“你要留下来？”我笑问道。
 
“请巫士将奴退还给赵氏无恤。”绿衣女子跪地高声央求。
 
四儿这时刚好拿着钱袋和米袋出来，一听到绿衣女子的话，立马拔高了嗓门呵斥道：“好大胆的贱婢！赵家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其他四个女乐见情形不对，连忙扯了扯绿衣女子的袍袖。
 
黄衣女子把头磕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巫士切莫恼怒。然女这人心眼儿死，脑子实，肯定是还没明白巫士的话。然女，巫士这是要还我们自由身呢，还不快道谢！”
 
“奴与赵家无恤幼年相识相知，还请巫士成全！”然女挺起身子一脸无畏地说道。
 
她这话似芒尖在我身上狠狠地扎了一下，使我既痛又酸，心口还有些发堵。
 
“四儿，把东西给她们吧。”我看了然女一眼，转身离去，可还未等我走上台阶，耳边再次传来然女执着的请求。
 
“请巫士成全！”
 
“其他人都赶紧给我走，然女留下吧。”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房。好你个赵无恤，你倒是大方，把旧相识都送到我这儿来了！我用湿绢布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四儿，我要去趟赵府，今日不用给我备晚食了。”我用玉冠把头发束好，快步走出了院门，然女忙不迭地跟了出来。
 
赵府的马车一直停在门外，见我出来了，车夫连忙从车上跳了下来：“拜见巫士！”
 
“回赵府。”我说完径自坐进了马车，然女随后踩着车夫的背也上了马车。
 
“你今年几岁了？”我看着车外飞掠而过的风景随口问道。
 
“二十有一。”然女恭声回道。
 
“你二十一岁了？”我转头细细地打量了然女一番，见她雪肤朱唇，眼若点漆，看上去与十六七岁的少女并无两样。
 
“你与无恤相识时，他还是个马僮吧？”
 
“嗯，我幼时常与他玩在一处，他帮我打水，我帮他割马草。”然女点了点头，脸颊上渐渐升起一团红云。
 
“既然你们有这么深的情分，他为何会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我忍下心中酸涩，问道。
 
“自卿相认无恤是亲子后，无恤便去了秦国为官，我们多年未见；他昨夜宴席上又饮了许多酒……”然女说话间两道秀眉轻轻一皱，虽只有一瞬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我眼中。
 
好一个痴情的女子，竟心心念念了他那么多年。
 
然女的出现，让我察觉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了许久的问题。通常男子行了冠礼之后就会迎娶新妇，但无恤早已落冠，院中却连个服侍起居的侍妾都没有。一来二去，我便忘了，有朝一日他也是要娶妻纳妾的。
 
早前因为无恤出身卑贱又不受卿相的重视，所以没有人给他送女人，也没有贵族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个不得宠的庶子为妻，但此番从晋阳城回来之后，无恤俨然成了赵家最受赵鞅器重的儿子。将来送他女乐的人会越来越多，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如果真是这样，那到时候我当如何自处呢？
 
“巫士，我们到了。”然女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眼一看，马车已然停在赵府门口。
 
“巫士，你不下车吗？”然女试探着问了一句，见我没有反应，便急不可耐地掀开帷幔跳了下去。
 
相比然女的急切，我突然有了一股想要夺车而逃的冲动。
 
“阿拾？”就在我百般犹豫之时，车幔却被人一把扯开了。“明夷说看见你了，我还不信呢！”一袭湖蓝色交领深衣的伯鲁站在马车旁笑得一脸灿烂。
 
“明夷？”我往伯鲁身后看了一眼，只见久未见面的明夷穿着一件白底绣墨色石兰的巫袍临风站在府门口，发丝飞扬，袍袖盈风，依旧是一副颠倒众生的仙人模样。
 
“明夷什么时候来的新绛？你们刚从府外回来？”我收起烦乱的心绪，微笑着跳下了马车。
 
“他来了没两日，我们刚刚一起去骑了会儿马。我啊，可是有好些年没有骑马了！”伯鲁笑着携了我的手朝明夷走去。
 
然女见状连忙跑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伯鲁注意到她，好奇道：“这是你新收的婢女吗？怎么不见四儿那丫头？”
 
“这是卿相昨日赐给红云儿的女乐，他今早派人送到我院里，说是帮我犁田种药的。”
 
“原来是这样，那你把人留在城外药田就好，怎么反倒把四儿丫头舍下了？我可是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然女说她与红云儿是旧识，求着我把她送还给红云儿呢！”
 
伯鲁闻言停下了脚步，就连一旁低头走路的明夷都忍不住转头打量了然女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扔了一句：“好个没眼色的女人。”
 
“阿拾，这事儿你得听我的。趁现在没见着红云儿，赶紧给几个钱把人打发了。”伯鲁沉下脸色认真道。
 
“为什么？”我刚开口，然女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请世子成全！”
 
“你看吧，她这是铁了心要跟着他了，我有什么办法？”我看了地上的然女一眼，酸酸道。
 
“行了行了，起来吧。”伯鲁朝然女挥了挥手，冷下脸道，“这会儿求得厉害，待会儿见了他，你可别后悔。”
 
我在伯鲁院中坐了没多久，无恤便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紫棠色的细麻夹丝夏服，腰间系了同色的腰带，头发还有些湿，因而没有束起，只随意地披在肩上。无恤平日里穿衣非青即墨，这样紫中带红的颜色虽是第一次见，却是夺目地好看。
 
“你怎么不来找我，倒躲到兄长这儿来了？”他笑着坐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就来寻我的手。我不着痕迹地避开，只低头小口抿着杯子里的酒。
 
伯鲁咳嗽了两声，笑道：“我可是有几月没见到她了，你才短短半日不见，怎么就披头散发地追到我这儿来了？实在是没出息啊！”
 
“昨日醉得太厉害，怕早上一身酒气熏到她，就想先洗洗，没想到她这会儿就来了。”
 
“那醉得的确厉害，难怪没认出旧相识就糊里糊涂地送到我那儿去了。”我看了无恤一眼，淡淡道。
 
“什么旧相识？巫士可有解酒汤，赏我一碗吧！”无恤揉着眉心可怜兮兮道。
 
“奴家这就去熬。”一旁的然女突然开了口。
 
“你是谁？”无恤这时才看见坐在一旁的然女，他沉下脸色呵斥道，“我与巫士说话，哪里容得你插嘴！”
 
“红云儿，你可看仔细了再说话。”明夷垂目轻笑，两根玉指轻捏酒杯的小耳仰头饮尽。
 
然女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无恤，一双明眸中隐隐闪出了泪光。
 
“这是我昨日送给你的女婢？”无恤侧目看了然女一眼，不解道，“你若不喜欢打发了就是，怎么还带回府里来了？”
 
“你不认得她？”我问。
 
“我为何要认得她？”无恤转过头看向然女，脸上显出一丝愠怒：“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同巫士说了什么？”
 
无恤的相貌与细眼小鼻的中原人大不相同，他高鼻深目，漆黑的瞳仁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光芒。他高兴时，墨玉般的眼睛和闪烁其间的微光是迷人的，可一旦生起气来，那双眼睛便冷若寒冰，让注视他的人如坠冰窟。
 
然女被他这么一瞪，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一直徘徊在眼眶里的泪珠子吧嗒吧嗒落个不停。
 
明夷嫌恶地看了一眼然女，拉着伯鲁道：“我最看不得哭哭啼啼的脏女人，我们走吧。”
 
“那好，我们在园囿里等你们。”伯鲁站起身看了我和无恤一眼，而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绢帕递给了然女：“别哭了，同他好好说。若是他今日记不起你，你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然女一听，猛地止住了哭声，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扑倒在无恤脚下：“无恤哥哥，我是小然啊！小时候，我帮你割过马草，你帮我提过水，你不记得了吗？”
 
“你是小然？”无恤陡然一愣，伸出手指轻轻地勾起了然女的下巴。
 
我心里一紧，闷声道：“记得就好……你若喜欢就留在身边吧。我刚刚忘了和明夷说四儿的事，先走了。”
 
“你别走！”无恤一把拉住我的手，愕然道，“你要我留她在身边？”
 
“她与你幼年相识，是多年的情分，我自然是要成全的。”我心里难受，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无恤盯着我的脸，眼神冷得吓人。半晌，他勾起一抹轻笑对趴在地上的然女说：“善！大善！小然，还不快谢谢巫士的成全！”
 
“谢……谢巫士成全！”然女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嗯。”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夺门而逃。
 
原来，这就是忌妒的滋味，似万蚁钻心，却又口不能言。
 
我出了伯鲁的院子，没有往园囿里去，一路直奔出了赵府。候在府门口的车夫一见到我，立马跑了过来，弯腰道：“巫士这么快就回去了？”
 
“把赶车的马卸一匹给我！”我快步朝马车走去，伸手就要卸马。
 
“使不得，让奴来！”车夫见我神色不对，赶忙加快了手脚把马缰递给了我，“巫士，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径自翻身上了马背，大喝一声，飞奔而去。
 
就这样不知骑了多久，不知不觉竟到了汾水边。此时的河畔，野草蔓长，纠结缠绕的葛藤匍匐在冬日落地的枯枝上，长出了一节节的绿叶。所有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都在春风的吹拂下放肆地生长着。我跳下马背，深吸了一口气，踩着草茎慢慢地朝水边走去。
 
波光粼粼的汾水边，有一株虬枝盘错的桃树默默地守在那里。灰黑色的枝丫上开满了一朵朵鲜艳的桃花，瓣影红绡，争妍弄色。偶尔风过，花枝随风摇摆，那娇艳的花瓣便嫁与春风，赴了流水。
 
我仰头望着这一树桃花，脑中竟浮现出瑶女温婉恬静的笑容。
 
“你便是在这棵桃树下认识了那个人吗？他怀中抱着别人时，你的心也似这般痛吗？”我抚着树干心里一片酸楚。
 
瑶女已经死了，回答我的，只有流水千年不变的响声。
 
对于男女之情，我从未透彻地领悟。瑶女对兽面男子的无怨无悔，楼少康对红药的牺牲成全，燕舞和猎户不为磨难所屈的执着，我午夜梦回时曾想过很多次，如果换了是我，我能做到吗？对伍封，我做不到无怨无悔；对无恤，我做不到牺牲成全。在未知的磨难还未来临之前，我已经仓皇而逃。
 
之前，我还在心里笑话过荀姬的善妒。为人妻者，首要职责便是为夫君纳妾、选侍，绵延子嗣。她既是名门大家的主母，就该有容忍其他女子的气量。彼时，伍府的那些侍妾从未在我心里扎过针，我窝在伍封怀里时，甚至希望他能有很多很多的孩子，那样他才不会孤单，将军府才不会冷清。但现在，我根本无法想象无恤抱着然女的样子，更别说他将来还要与其他女人生儿育女。我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张因忌妒而扭曲的脸无比丑陋。
 
“你早该醒醒了。你在世人眼里是个男子，他终究不会娶你……”我对着倒影喃喃自语，头顶有花瓣飞散，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细纹，模糊了我苦涩的脸庞。
 
“汝乃汾水之君乎？”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我耳边响起。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健硕、头发花白的锦衣男子拎着一只鱼篓站在我身后。
 
我忙起身行了一礼，恭声道：“老丈过誉了，某怎担得起神君之名？”
 
“原以为这世间除了他，就再无第二个人配得上‘神君’二字。如今看来，上天果真厚待老夫啊！”男子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炽热和贪婪，他一把扔了手中鱼篓，两步迈到我面前，大臂一张把我抱在怀中。
 
“你这是做什么？！”我惊惧之下连忙用手去推他，“你放开我，我是男人！”
 
“我知道你是男人，啊，你好香……”男人在我耳际嗅了嗅，双臂一夹将我死死地圈在怀中。随后，我眼见着他那张暗紫肥厚的嘴巴朝我的脸上凑了过来。
 
“不要碰我——”我尖叫出声，拼命地把脸往后仰，双脚胡乱地踢踹男子的腿，但他却纹丝不动。一张带着酸臭味的嘴印在了我脸上，那湿漉漉的触感让我几欲作呕。
 
“你娘的死狗，放开我——”我嘶吼、踢打，几番挣扎之后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男子趁机在我颈子旁一阵乱啃。我此刻肚中早已翻江倒海，终于受不住恶心吐了出来，污秽之物喷了他满身。
 
“作死！”男子猛地放开我，他摸了一把脸上的秽物叫骂了一声，然后拖着狂呕不止的我大步朝往水里走去，“小儿，别坏了我今日的兴致，快把衣服给我脱了！”

第二册 第三十四章 心火中烧
 
等我沐浴更衣完已是日落时分，赵无恤靠着房柱坐在屋檐下。漫天的彤云被风吹卷着在他眼前掠过，他半仰着头望着天际，神情淡然平静，让人不禁怀疑，刚才盛怒之下劈了我一棵杏树的人不是他。
 
色欲熏心的男子只顾埋头扒我的衣服，我忍住恶心的感觉，俯身抽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猛刺过去。但男子的反应出奇地快，他往后退了一步，匕首只险险划到他的手臂。
 
“有意思，还会咬人。”他低头舔了一口手臂上的血，双眼一眯，露出了更加淫邪的表情。
 
“你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你！”我握着匕首往后退了两步，心中无比后悔自己前几日打磨匕首时居然擦净了上面的毒汁。
 
“老夫千军万马都不怕，还会怕你一个小儿？”男子往前走了两步，勾唇笑道，“若从了我，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大哥，救命——我在这里！”我的眼神陡然一转，冲男子身后的草地大叫了一声。
 
男子一愣，转头去看，我趁机拔腿就跑。
 
以我平日的速度，常人很难追上我，但这男子的脚程却快到惊人。
 
我纵身跳上马背，他已先一步抓住了我的马缰：“想逃？”
 
我作势挥刀向他的手腕砍去，他身子一侧，猛一缩手，我趁机把匕首扎进了他靠向我的右肩。
 
“你！”男子吃痛松开了缰绳。
 
我拔出匕首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扎了一下，马嘶叫着，撒开四蹄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会找到你的——”男子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吼。
 
我憋着一口气，强忍下心中的恐惧一路狂奔。
 
等到了家门口时，全身的力气早已耗尽，身子一软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
 
重响之后，院门应声而开。
 
门后，无恤本是一脸怒容，当他见到我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倒在地上时，脸色剧变，疯了一般冲了上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哪里？哪里伤到了？”他急切地在我身上搜寻伤口，我猛地挣开他的手，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四儿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我见到她哭得越发大声。
 
“四儿，你去烧水，这里有我。”无恤在我身上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你这是怎么了？你是要把我的心都哭碎吗？今日是我错了，要杀要剐都随你……”
 
“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我抡起拳头在他身上一通乱砸，心里的委屈害怕一时间喷涌而出。
 
“我在啊，我在这里，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无恤握着我的手臂一脸心疼地看着我。
 
“痛——”我手臂两侧传来一阵剧痛。
 
无恤慌忙松开了手：“刚才摔下来伤到了？让我看看！”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我的袍袖。
 
“这是怎么回事？！”当他看到我手臂上的瘀青时不由得惊呼出声。
 
我想起刚刚在汾水边的可怕遭遇，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扑进他怀里哭得昏天暗地。
 
等无恤把哭到虚脱的我抱进房里时，四儿已经备下了一大桶的浴汤。
 
“你今天又闯了什么祸？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四儿把我从无恤手里接了过来，她嘴上责备我，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无恤拨了拨我的头发，柔声道：“你让四儿帮你先洗洗，我就在外面，哪里都不去。”说完他又转头对四儿说：“她手上有伤，你小心点儿。”
 
“嗯，让我来吧。”四儿拧了一条绢帕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无恤看了我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水要凉了，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了。”四儿极小心地取下我头上的发冠，又伸手来解我的腰带。
 
“我没事，你帮我拿套干净的衣服来。”我这时心情稍微缓和了些，便自己动手解开了腰带，脱下了脏污的外袍。
 
四儿抹了一把眼泪，打开了床铺旁边的储衣箱。我脱去衣服爬进了大木桶，丁香特有的甜香和温暖的浴汤让我因为害怕而僵硬的身子渐渐地软了下来。
 
“赵无恤来找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早上出去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那个然女搞什么鬼了？”四儿抱着理好的衣饰唠唠叨叨地走了过来。
 
“和她没关系，刚刚在河边被一只疯狗咬了几口。”我看着手臂上的瘀青郁郁道。
 
“啊——”四儿盯着我的脖子突然大叫了一声，手里的衣服、玉佩掉了一地。
 
“怎么了？！”木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无恤冲了进来。
 
“你出去！”我惊叫一声，猛地抱住前胸沉进了水里。
 
无恤傻愣了片刻，闭上眼睛把身子转了过去：“四儿，怎么了？”
 
“阿拾的脖子被狗咬了！”四儿惊惧道。
 
“什么？！”无恤转过身来，完全无视我的尖叫，一把撩开了我脖子上的湿发。
 
“谁干的！”他盯着我的脖子一张脸变得煞白，那无法遏制的怒火带着轰鸣声在我耳边炸开。
 
我和四儿被他的样子吓呆了，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四儿，快把镜子拿给我。”我对四儿道。
 
四儿用最快的速度把镜子递给了我，我侧头一看，只见原本雪白的颈子上竟布满了一个个可怖的咬痕，黑黑紫紫，一直延伸到了肩头。
 
“该死的老畜生，最好别让我再遇见你！”我咒骂着，直后悔自己今天没在匕首上抹毒，否则，定要给那个恶心的老男人一个最难看的死法。
 
“什么老畜生？是谁碰了你？！”无恤紧蹙着眉头，眼中杀气毕现。
 
“我不知道。”我把镜子递给四儿，对无恤冷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院子里还有人眼巴巴等着你呢，你可以走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住你……”他轻轻地抚上我颈侧的伤口，蹲下身子在我光裸的肩膀上印下一吻。
 
我脸倏地一热，随即把头一撇，不再理他。
 
“四儿，你照看着她，我就在外面等。”无恤吩咐了一句，低头开门走了出去。
 
“你们因为那个女人闹别扭了？”四儿缓缓地往我身上浇了一瓢温热的浴汤。
 
我刚张开嘴，门外骤然传来赵无恤一声可怕的嘶吼，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重响，唰啦啦有东西落了一地。
 
“你快去看看，他在发什么疯？不是要拆了我的院子吧？”我急声道。
 
四儿赶忙开门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跑了进来：“阿拾，赵无恤把树劈了！门外那棵杏树被赵无恤劈断了！”
 
“唉，他这又是何苦……”我轻叹一声把自己沉进了水里。
 
等我沐浴更衣完已是日落时分，赵无恤靠着房柱坐在屋檐下。漫天的彤云被风吹卷着在他眼前掠过，他半仰着头望着天际，神情淡然平静，让人不禁怀疑，刚才盛怒之下劈了我一棵杏树的人不是他。
 
我抚着湿发，倚门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的思绪似乎跟着空中飞逝的云霞飘到了千里之外，完全没有察觉到我。
 
“你在想什么？”我移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他放在身侧的一壶辛香四溢的椒浆。
 
“我在想，原来我赵无恤也有弱点。”他靠着木柱转过头细细地打量着我，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巴。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但眼睛却隐隐露出了一丝无奈和痛苦。
 
“是人总有自己的弱点，你莫要太自负了。”我仰头喝了一口酒，把酒壶又递给了他。
 
“可我的弱点不在我身上，她会跑。你不知道她下一刻会跑到哪里闯祸，你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在哪里受伤。她明明是我的弱点，却让我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
 
“成大事者，无情无爱才无弱点。早知今日，当初我遇上她时，就该杀了她。惋惜一时，也总好过现在日日牵肠挂肚。”无恤看我的眼神温柔依旧，可我却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无比认真，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来自他最深的心底。
 
我俯身解下他腰间的佩剑，递到他面前：“如今也还不晚啊，在她没有连累你、伤害你之前，你依旧可以杀了她。”我看着他的眼睛，一颗心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口中说的“她”与我毫无干系。
 
“冷心冷肺的女人……”无恤拿了佩剑丢在一旁，身子一歪躺倒在我腿上，双手紧搂着我的腰，把头深深地埋进我怀里，“晚了，太晚了。当日下不了手，如今却是想也不能想了。”
 
“红云儿，今日我恼了。”我抚着他的头发，喃喃道。
 
“嗯，我知道。我也恼了你了。”他搂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你把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塞到了我房里。”
 
“我错了吗？”
 
“你没有错。只是我私心希望你能做错一次，放肆一次，为我忌妒一次。”
 
“好吧，你把然女送走吧，我后悔了。”
 
无恤在我怀中发出一声闷笑，摇头道：“不行。”
 
我心中一痛，狠狠地推搡了一把他的脑袋，作势起身要走。
 
“别走！她不是然女，是细作。”无恤双臂一收，无赖道。
 
“什么？”
 
“记得我跟你说过范氏、中行氏进攻赵家的那晚吗？”
 
“记得。”
 
“在我给府里养马的时候，府里的仆役们都管小然叫小马尾，因为她那时天天跟着我。赵家被攻陷的那天晚上，我从柴房逃出来后，去过她住的屋子，可她已经死了。”
 
“死了？！”我惊愕。
 
“嗯，她那几天发着高烧，昏迷不醒。许是和她同屋的几个婢子不愿意背着她跑，就干脆用被子把她捂死了。”
 
“怎么会这样？”我捂住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这个然女？”
 
“不知是谁的细作。幸好你把她送了回来，否则留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留在你身边，岂不更危险？”
 
“我留着她还有别的用处，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你今天后来跑去哪里了？又遇上了什么人？”无恤说到这里端坐起了身子。
 
“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我的确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咬了我几口，我扎了他一刀，倒也没吃多少亏。刚才落马只是吓到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之前说要同我习剑的事，我答应你。”无恤叹息着将我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别到了耳后。
 
“真的？”
 
“嗯。”
 
“太好了！这回去齐国的路上你就教我吧！对了，卿相让你什么时候去齐国？”
 
“卿父这几日忙着和卫太子商讨送他回国继位的事，所以我还未来得及问，但最晚十日之后是一定要走了。”
 
“卫太子？那个密谋刺杀南子，败露后逃亡到晋国的卫太子蒯聩？”
 
“正是。卿父最晚明年秋天就会派五万大军送他回国夺位。”
 
南子是宋国的公主，卫灵公的夫人。当我还是孩童时，她就已经艳名远播。据闻，南子不仅美艳绝伦，还颇有权谋手段。灵公在位时，卫国朝政皆要问于南子。这个卫太子蒯聩因为与南子不合而失宠于卫灵公，便意图谋刺南子，却被南子发现，因而仓皇逃到晋国依附了赵鞅。卫灵公死后，卫人就立了他的儿子为国君。
 
“这人的事我早有耳闻，只是卫国依附齐国多年，卿相要送蒯聩回卫夺权，齐人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齐晋争霸多年，之前国中六卿混战，导致宋、郑、卫三国皆唯齐国马首是瞻；如今国政已定，齐国又在艾陵败于吴国，此时正是拉拢宋、郑、卫三国最恰当的时机。卿父关照蒯聩多年，就是为了收拢卫国。”
 
眼前的男人洞察分明，沉稳有谋，谈起政事时眉眼飞扬。我在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也许上天赐他这样一个贵贱相交的身份，正是对他的试炼、对他的恩宠。
 
“阿拾，我回来了，今天有肉吃了！谁啊——谁砍了我种的树？！”无邪暴怒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
 
被无恤一剑斩断的那棵杏树，正是去年冬天无邪刚到晋国时从山上刨来的一棵野杏子树。野杏虽然个头儿小，入口青涩，但泡出来的青杏酒却清冽可口，一直是无邪的最爱。我和四儿从小嗅着将军府的杏花香长大，因而对杏树也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春风至，杏花开，我们三人都在期待着青杏挂满枝头的那一日。无邪这会儿见自己心爱的杏树被人砍断，在院外又叫又嚷，连着狼嚎了好几声。
 
“这都不出人声改狼嚎了，你赶紧走，别让他撞见！”我火急火燎地推了无恤一把，“别走大门，赶紧翻墙出去！”
 
“你让我翻墙走？！我又不怕他——”无恤话没说完就被我一手拽了起来。
 
“是我怕你们两个拆了我这院子。”我把无恤的鞋子往他怀里一塞，急声道，“赶紧走，我先出去哄哄他！”
 
“阿拾，我——”
 
“赵无恤——”无邪踢开门，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我伸手一扯，只勉强摸到他的一方衣角。
 
无恤本来坐在台阶上一脸不情愿地套着鞋，这会儿见无邪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拎着没穿好的一只鞋，嗖地一下就从墙上翻了出去：“狼崽，改天我赔你两棵——”短短一瞬，他的声音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好了，追不上了。”我和四儿两面夹攻才把发了狂的无邪生生拽住。
 
“你放开我——你都向着他！现在他砍了我的树，你还帮着他逃跑！”无邪甩开我的手怒气冲冲地进了屋子。
 
“怎么办？好像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四儿瘪了瘪嘴，苦笑道。
 
“我进去哄哄，你把他打的兔子炖一炖，待会儿端进来。”
 
“好。”四儿点点头，拎起无邪甩在院门外的两只野兔转身进了庖厨。
 
我轻轻地打开无邪的房门，他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听到我进来连头都没抬一下。
 
“今日逮到的兔子很肥啊，四儿拿去炖了，待会儿就有的吃了。”我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用袖子擦了擦他额际的汗水，“恼我了？我刚刚可不是向着赵无恤，我是向着你啊。”
 
无邪回头看了我一眼，闷闷道：“你骗我，你明明帮着他，你怕他被我打。”
 
我低头一笑：“在晋阳城的时候你找赵无恤打过几回？”
 
“四回。”
 
“输了几回？”
 
“四回。”
 
“那你怎么知道这回你能打败他？”
 
“红头发大叔说，我的剑术已经能打败很多人了。而且我每天都在进步，现在离上次比剑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赢？在你心里，你就是觉得我不如他！你现在喜欢他，你不喜欢我了！”
 
“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摸着无邪的脑袋，细语道，“只是我对你的喜欢和对他的喜欢不一样……”
 
“我就知道！”无邪闻言挺身站了起来，大吼道，“大叔说的果然没错，你这么说就是不喜欢我的意思！”
 
“盗跖和你说了些什么？你不要听他胡说！”
 
“那你亲我。”无邪嘟起嘴巴往我这边凑了凑。
 
“我……这也是他教你的？！”我扯了无邪的手怒道，“盗跖在哪里？他打家劫舍，奸淫女子，渣到骨头里我也不管他，可他不能污了你！走，带我去见他！”
 
“现在？”无邪惊诧道。
 
“现在！你同谁学不好，要事事同他学？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难道你也要和他一样？”
 
“阿拾——”无邪见我发了火，急忙两手一圈把我死死抱住，“你别恼啊，我不说了，不说了……”他呢喃着，用脸来来回回地磨蹭着我的头发。我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因为他不谙世事，不懂人情，我总把他当作一个稚童来看，可我忘了，他会长大，他会懂事，他也是一个男人。
 
是夜，我们三人围在小几上吃饭，平时这时候是小院最热闹的时候，但今天却格外地安静。我和无邪不说话，四儿也只能跟着我们闷头喝汤。
 
“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见盗跖。”我给无邪碗里夹了一只兔腿。
 
“你要找他吵架？”无邪小声问了一句。
 
“我去和他聊聊天。”我恶狠狠道。
 
“那我也去！”四儿突然抬头冒了一句。
 
“你去干什么？盗跖那人用眼睛就能脱了女人的衣服，你去见他，保准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我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不，我也要习剑。我以后不能再拖你的后腿，我也要保护你！”四儿放下陶碗，倔强道。
 
“死丫头，说得好！明天我带你去见大叔，你是真不能再拖我们后腿了！”
 
“狼崽子你说什么？”四儿一把夺过了无邪的汤碗，“不许吃了，你太费粮了！”
 
“这兔子是我打的！”
 
“是我炖的！”
 
看着眼前你来我往的两个人，我萦绕在胸口的一股闷气倏尔散尽。
 
咦？刚刚明明觉得吃不下了，现在舔舔嘴似乎还能再吃个兔腿！

第二册 第三十五章 君子匪盗
 
『大叔你赶紧放开她，她会哭的，这丫头哭起来吵得很！』无邪看了四儿一眼揶揄道。
 
『叫大哥，不要叫大叔！』盗跖把四儿往旁边一推，气急败坏地朝无邪大喊了一声。我趁机把吓傻了的四儿护在身后。
 
平时我和四儿起床时无邪早就已经出门练剑，这一日，鸡鸣刚过，院子里就点上了灯。四儿把准备好的干粮打成了小包，无邪把两个用牛皮缝制的水袋挂在了脖子上。我穿了一套素色的深衣，又从酒室里抱了一坛解毒的药酒。
 
三人收拾妥当后，踏着晨露，迎着天际上的一颗残星，朝西郊走去。
 
盗跖藏身的地方是在新绛城西的一处山谷，那里离晋侯秋日狩猎的园囿不过二十里，但因为谷幽林密，又多野兽出没，所以平日极少有人踏足。涉小溪，穿密林，我们跟在无邪身后弯弯绕绕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最终进入了那个被无邪叫作“迷谷”的地方。
 
迷谷的一侧是陡立的崖壁，一条细长银白的瀑布从崖顶飞泻而下，其声隆隆，其势汹汹。但见崖高千尺，水至半途又被山风吹散，缥缈如烟，落在我们身上只有碎珠点点。飞瀑之下是一汪碧潭，潭边绿草如茵，荆萝丛丛。荆萝细长的枝条上开满了明黄色的小花，迎风招展，春意浓浓。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四儿哼着小调俯身折了一朵小花别在耳际，两只躲在花丛中偷闲的大尾巴鼠被她惊起，飞快地从她脚边溜走，好奇地站在远处，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们。
 
“你每日就在这里练剑？”我问无邪。
 
“嗯。”无邪点了点头，拔出我新送他的一柄青铜长剑在身前挥舞起来。
 
“狼崽，那个盗跖什么时候能来？”四儿放下包袱，找了一块光秃的大石坐下。
 
“等太阳从那石缝里露出来的时候，他就来了。”
 
“什么石缝？”我顺着无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崖壁之上有一处奇异、狭长的裂缝隐在瀑布之后。它夹在两块巨石之间，如一道伤口嵌在光洁的石壁上。我退后几步仰头凝视，须臾，一道红色的霞光忽然从裂缝中迸射出来，它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空中飞散的水珠染成点点血色。山风呜咽，血雾漫天，白衣红发的盗跖，扛着一柄长剑朝我们徐徐走来。他的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如毒花，似鬼魅。
 
“狼崽子终于开窍啦？知道大哥我住在这里少个温床暖被的女人。”盗跖纵身一跃，只见一道白影在血色中掠过，旋即四儿已经被他搂在怀中。
 
“你放开她！”我往前奔了两步，盗跖勾唇一笑，抱着四儿往后飞身退了十几步。
 
“啧啧，看着生嫩了些，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盗跖邪笑着在四儿面颊上亲了一口。
 
“大叔你赶紧放开她，她会哭的，这丫头哭起来吵得很！”无邪看了四儿一眼揶揄道。
 
“叫大哥，不要叫大叔！”盗跖把四儿往旁边一推，气急败坏地朝无邪大喊了一声。我趁机把吓傻了的四儿护在身后。
 
“你没事吧？”我问四儿。
 
“小丫头，香一口不会少块肉的。”盗跖瞥了一眼四儿，把剑支在了地上。
 
“没事。”四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让你别来吧，还非要来。”无邪拍了拍四儿的背，嘟囔道，“大叔是喜欢你才亲你的，你怕什么啊？”
 
我闻言心火一烧，抽出靴中的匕首，猛地朝盗跖掷了过去：“盗跖！你都教了他什么？！”
 
“教了什么？教了些男人该知道的事呗！”盗跖笑着用两指夹住了匕首的刀锋，“小丫头，你伤不了我的。”他手腕一动，天水匕随即朝我飞射过来。
 
“哐——”无邪长剑一挥，匕首已落在几丈开外的草地上。
 
“看到了吧，我都教了他什么。”盗跖大笑一声，转身朝山谷另一侧的树林走去，“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到我那儿坐坐吧，我正想找你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人命关天的大买卖。”他举了举手中的剑大踏步朝远处的树林走去。
 
盗跖在山谷中的居所是一间废弃的草屋，草屋的木门大开，屋内空空如也，仅靠里墙的泥地上有一方青色的菖蒲席，席上叠了一堆干草充作床铺。鉴于盗跖的名声，有床的地方我都不太想进。
 
“站门口干什么？进去啊！”盗跖在我身后推一把，直接将我顶进了屋。“吃梅子吗？”他走到床铺旁大咧咧往下一坐，回身在杂草堆里掏出一小篮长着细白绒毛的新鲜梅子递给我。
 
我微笑着摇头，趁机挪了两步给自己找了个好逃跑的位置。
 
盗跖看了我一眼，笑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青色的梅子，咔啦一咬，汁水飞溅，酸得他龇牙咧嘴，一阵咒爹骂娘。
 
“你有什么人命关天的买卖要谈？赶紧说吧！”我催促道。
 
盗跖酸眯了眼睛，一抖肩膀从嘴巴里蹦出一颗梅核，然后转身在床铺上又是一阵乱掏。
 
这人在找什么？我往前迈了两步，想瞧个仔细。床铺那头却突然飞出一件黄澄澄的东西，我来不及细想已经伸手接住。这是什么？木偶？握在我手心的是一截弯曲的姜黄色杨木，木枝被人去皮打磨，削成了人形。眉眼所雕是个女人，一个短发齐耳、眉头紧锁的女人。杨木曲折的枝节是她高高弓起的背脊，那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体夸张地扭曲着，仿佛在保护着什么，隐藏着什么。
 
“你认识她吗？”盗跖抱着他的一篮青梅盘腿坐在床铺上，他的眼睛盯着我，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我握紧手中的木偶，胸中一时心潮狂涌。我认识她，我自然认识她，她是我午夜梦回哭着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娘？”我抬头死死地盯着盗跖。
 
盗跖亦毫不掩饰地看着我，他起初脸上并无表情，但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我这儿想哭，他那儿却笑得放肆。
 
“我笑天，笑你，笑我，也笑她。”盗跖望着我手上的木偶，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这一次，他没有龇牙，没有眯眼，只安安静静地吃着他未成熟的酸梅。
 
我看着手中栩栩如生的木偶，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极荒唐的想法。“子归，子归，云胡不归？”这恶名昭彰、浪荡不堪的男人不会就是我阿爹吧……这怎么可能？我阿娘至死不忘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他？！
 
“你看什么看？老子不是你那个没用的爹！”盗跖猛地站起身，按着我的脑门就是重重地一推。我正纠结这人是不是我爹，哪里料到他会推我，身子一仰眼看就要摔倒。盗跖快手一伸，没拉我，反而一把夺走了我手中的木偶，任我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好了，谈买卖吧。”他把阿娘的木偶塞进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咒骂了一句，伸手在脑袋后面摸了一把，竟是一手青青黄黄、湿湿绵绵的烂泥。天啊，我刚才真是着了魔，居然还怀疑他就是我爹！
 
我恶狠狠地瞪了盗跖一眼。盗跖双眉一挑，似是明白了什么，然后姿态极潇洒地在我身旁躺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躺着谈买卖，更舒服？”他转头笑着对我说。
 
我看着他贴在泥地上的半边脸，一时好气又好笑。罢了罢了，这人本就是个异类，我同他置气才是真的傻。
 
“你想和我做什么买卖？”我问。
 
“我想问你买一条命。”他笑盈盈地看着我。
 
“谁的命？”
 
“我的。”
 
“什么意思？！”我立马坐了起来。
 
“我接下来要做一件大事，也许会累及性命。可我这人又惜命得很，还不想这么早死。所以，就想在你这里先买一条命备着。”盗跖双手往脑后一枕，躺在地上笑嘻嘻道。
 
“同我买命？你有那么好的本事都没法活命，我又有什么办法能救你？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阿娘的？你也认识我阿爹吗？”
 
“小东西，你急什么？等我要说了，自然就会告诉你。唉，你怎么不问我要拿什么东西买命啊？”盗跖是目前唯一一个认识我阿娘的人，我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他却摆出一副要和我闲聊上一整天的架势。
 
“你想拿什么买啊？”我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自然是——你的命。”盗跖一个挺身坐起来，欺身朝我靠了过来。
 
我瞄了一眼他手边的青铜剑，往后连挪了两步：“你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啊，那个什么神子之说是骗人的，我顶多只能算个医女，占卜之术也差得很，那种什么移命、换命之类的巫术一样也不会。”
 
“我从不信什么鬼神，也从不听什么狗屁巫士算的什么狗屁吉凶。只是你我之间的事，的确有些意思。如果这真是什么神明的安排，我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还给我安排了什么‘好事’。”
 
“你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
 
“这么跟你说吧。周王二十三年冬，智氏派兵攻下范氏府邸。隔月，智跞让鲁国公输一族暗中在府里建了一间密室，就建在老头儿自己的寝幄底下。你猜那里面藏了什么？”
 
“范氏的珍宝，你想要的夏禹剑！”我没好气地回道。
 
“嘿，聪明，但是——错！”盗跖一拊掌，微笑道，“智跞的密室里装了你娘，你娘肚子里装了你。我救了她，自然就等于救了你。你可是没出生就欠了我一份天大的恩情，我今天才来同你讨债，你实在不亏。”
 
智跞囚禁过我阿娘？盗跖救过我的命？这都是哪门子的事！
 
“你把话说清楚些！智跞建了什么密室？他为什么要关押我娘？密室在哪里？”我一股脑儿问了一大堆的问题。
 
盗跖这一次没有再卖关子，他将自己如何从公输班那里偷得钥匙、如何千辛万苦搭救了我娘的事极夸张地说了一番。我静静地听着，最初的惊愕到最后全都化为了一腔怒火。我终于明白智瑶第一次见我时，为何会问起盗跖，为何会提及十几年前智氏被盗的“珍宝”，他早就已经怀疑我的身份，只有我自己，还傻傻地相信一顶纱笠就能瞒过所有人。
 
如果盗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当初让阿娘出奔秦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智氏宗主智跞。她不是迫于生计，沿途乞讨，她是在带着年幼的我逃命。她怕别人找到她，她怕别人吃掉她的孩子，所以她夜不能寐，所以她整日惊恐疯癫。智氏的“稀世珍宝”？去他娘的气绝而亡！是智瑶的祖父害死了我阿娘，是智氏一族害得她尸骨无存，害得我家破人亡！如今，那恶人的孙子又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智瑶啊智瑶，即便我阿拾只是一只沟渠里的老鼠，我也要与你这只吃人的老虎搏一个死活！只要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轻饶了你！
 
“喂，你这副吃人的模样是要做什么？我的买卖你赶紧答应了啊！”盗跖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松了紧咬的牙关，正欲跪地拜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可就在这时，我却突然想到了一件比复仇和谢恩更要紧的事。“阿藜，阿藜呢？你说你那夜进了智跞的密室救了我娘，那密室里可还有一个叫阿藜的人？”我紧紧地抓住了盗跖的手。
 
盗跖听了我的话似是一愣，然后极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没有，没有！什么阿离、阿合，我没见过。我的买卖，你赶紧答应了。这样，我们的债就一笔勾销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将来你万一落难，只要我能帮得上忙，我一定豁出性命去救你。可你真的没见过一个叫阿藜的人吗？那个密室你后来还去过吗？我听说智瑶府上一直关了药人，专门取血入药，会不会——”
 
“你这小儿有完没完？啰唆死了！就算我留了什么阿藜在密室里，这十几年智氏那帮人一有个头痛脚痛就拿他放血割肉，他还能活到今天？智跞那老头儿要死的时候，如果手里有你的什么兄弟姐妹，还不活煮了他？倒是你这个缺心眼儿的，你既然知道智瑶那帮人在打你的主意，你怎么还敢往他府里跑？要是你死在他手里，老子当年就白救你了！”
 
“你真的——”
 
“哎呀，娘的，女人就是烦！我走了！”盗跖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大步走出了草屋。我急忙追了出去，跟在他身后左问右问，他却是一个字都懒得同我说了。
 
山谷之中，无邪和四儿正闹得开心，见我和盗跖回来了，齐齐围了过来。
 
盗跖许是因为和我谈妥了买卖，心情不错，先陪着无邪练了一会儿剑，又忍不住同四儿卖弄起了剑法。我看着眼前笑呵呵的三个人，一颗心却越沉越低。智府里的药人真的与我无关吗？诚如盗跖所说，即便当初密室里真的有一个叫阿藜的孩子，那他现在肯定也已经死了。那天碧眼胡姬倒给智瑶喝的一定就是药人的血。一个大活人被这样日日取血，别说十几年，就是十几天也未必能熬下来。也许智瑶府里的药人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与我不相干的人。
 
“阿拾，红头发大叔说要教我习剑呢！”我正在发呆，四儿突然笑着扑了过来，阳光下她一张圆脸红扑扑、汗津津的，整个人如出了牢笼的雀鸟，兴奋无比，“大叔的剑法很厉害的，你也别等赵无恤教你了，咱们现在就一起学吧！”她拖着我的手，硬要将我拽起来。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盗跖这人品行不太好，但剑术却好得很，既然他肯教你，你就赶紧去吧，免得他临时改主意。”
 
“那你为什么不去？衣服弄脏了就弄脏了，我回家就给你重新洗。”四儿捏着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死丫头，你到底练不练啊？”无邪在远处高喊了一声。
 
“你别吵！”四儿大吼了一嗓子。
 
“我没事，就是被太阳晒得有点儿犯困。我到树影底下睡一觉，待会儿醒了就去看你练剑。”
 
“好吧，那你记得把狼崽的衣服盖在肚子上，可别着凉了。”
 
“嗯，你去吧。”我起身挪到树荫下，四儿给我盖好了衣服才回身跑到盗跖身边。
 
我躺在碧水池旁的树荫下看了一整日的瀑布。那阳光下飞雪一般的水瀑如一片缥缈的烟云被山风拉来扯去，时而碎成两半，时而化为一片刺眼的白光。它明明是世间最自由的水，却因为自己的细小，被山风如此戏弄。世间万物，强者为尊，也许只有自己够强大，才可以在这样的乱世里左右自己的命运。否则，即便旁人看来再美、再风光，也只不过是一片任人摆布的烟云。
 
太阳西沉，人待归，鸟还林。折腾了一整天的四儿已经在无邪的背上睡着了，盗跖扛着剑、提着灯送我们出谷。
 
“我很快就要出发去齐国了，早上带过来的那坛酒便是余下的解药。”我走在盗跖身后，努力避开山路两旁齐腰的蕨草。
 
“你要去齐国做什么？”盗跖问。
 
“没什么，就是想去看看。你那件要命的大事预备什么时候做？智府的人一直都在找你，我去齐国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你可别让我连还你人情的机会都没有。”
 
“放心，我自然不会便宜了你。”盗跖把手里的油灯塞到我手上，“快走吧，前面的路你应该认得了。齐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心别把自己的小命送在那里，赔了我的买卖。”
 
“知道了。”我朝盗跖行了一礼。他极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扛着剑，头也不回地往山谷中走去。
 
“唉，他刻了那样一个木偶，却不问我阿娘是生是死，离了他之后又去了哪里……”我看着盗跖的背影。
 
“你说什么？”无邪回过头来。
 
“没什么。你知不知道盗跖到底要做什么大事啊？”我走到无邪身边，替他照亮夜路。
 
“他要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叔在新绛城偷了很多值钱的东西，但前些日子都让人拿走了。”
 
“拿走了？谁拿走的？”
 
“我不认识。大叔只说他要做的事情费钱得很。”
 
“很费钱的大事？”我看着夜色中忽明忽暗的道路，再次陷入了沉思。
 
待我们回到住处时，已是子夜时分。四儿依旧沉沉地睡着，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就披了衣服出了房门。
 
屋外的夜静悄悄的，头顶的夜空高得仿佛要离开这肮脏的人间。我想起那夜在晋阳城遇见的长眉，想起智瑶那间诡异的“光室”，想起他贪婪的眼睛、猩红的嘴巴。一幅幅可怕的画面在我眼前不停地交替摇晃，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猛地大叫了一声。
 
黑暗中，这一声惊恐的叫声带着回响一圈圈地荡开。我捂着自己狂跳的心，不住地喘着粗气，不一会儿，额头已满是细汗，风一吹，嗖嗖地冷。
 
“阿拾，你怎么了？”无邪披散着一头卷发，搓揉着眼睛在我身边坐下。
 
我想也没想一头就扎进了他怀里。
 
“你怎么了？你冷了？”无邪紧紧地圈住我发抖的身子，“我热，你贴着我就暖和了。”
 
“我不冷，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有人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怕有人要把我像阿娘一样关起来，然后吃掉我的孩子。我怕自己永远不能变强，我怕我一个不留神就会死在智瑶前头。我不能死，在智氏没有死绝之前，我绝不能死！
 
“阿拾，你是做噩梦了吗？”无邪抱着我，小声问道。
 
“嗯。”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无邪怀里坐了起来，“我梦见自己死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怕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这辈子总要我死了，你才可以死。我在黄泉接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无邪抱住我，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生与死的诺言说得这般轻巧，这般深重。
 
我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白日里的愤怒让人无畏，但黑暗会让深埋的脆弱显形。恐惧和怯懦像是两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猛兽，它们总是在寻找一切机会，吞噬人们脆弱不堪的心。而唯一能赶走它们的，便只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比如友情，比如爱……
 
这一夜，我靠着无邪的肩膀沉沉地睡去，梦中没有鲜血，没有药人，没有纠缠不清的权力厮杀，只有会唱歌的山林和林子里像风一样奔跑的男孩。

第二册 第三十六章 谪仙落凡
 
两名女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心下纳闷便轻咳了几声，可她们依旧不理不睬。无奈，我只得迈上木桥，走到二人身侧，这才发现这两个娇俏可人的怀春少女两双眼睛两颗心全都落在了对面绿荫丛中一片飞扬的衣摆上。
 
四儿这一回是铁了心要练剑了，自山谷一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跟着无邪一起去迷谷找盗跖练剑。他们整日不在，我干脆就住进了太史府专心帮史墨著书。这一日，伯鲁差人请我过府赏春，我正打算找明夷打听于安的行踪，便骑马去了。
 
赵府的家宰让婢子引我到府中园囿，说是这会儿伯鲁和明夷已在园中等我。此时已近仲春，园囿之中绿树繁花，姹紫嫣红，一路行来，虫鸣鸟叫，风软花香。行经一段园中小径，两旁搭了弯曲的排架，紫色的藤萝满缀枝头，一串串垂挂在头顶，遮去蓝天白云，只剩一片绚丽的紫色和满耳野蜂的翅鸣。我穿过藤花小道，走了约莫半刻钟，身旁的小婢子忽然垂首停了下来：“巫士，再往前就是内园了，奴是不能进了。”
 
“你不引路，这么大的园囿我怎么能找得到世子？”
 
“世子一早带了鼙鼓入园，巫士只需循着鼓声定能见到我家世子。”小婢子说完躬身行了一礼，碎步退了下去。
 
鼓声？此刻我耳中除了流水的声音，便只有鸟叫声了，哪里来的鼓声？
 
我将信将疑，沿着园中溪水又往前走了一段，迎面而来的煦风中确是夹了一两点轻不可闻的鼓声。再往前走，鼓声渐明。
 
击鼓赏春，嗬，这两人可真真是好兴致。想来待会儿美酒佳肴也肯定少不了了。我正想着，落雨般的鼓声却戛然而止，环顾四周，仍不见伯鲁和明夷，只瞧见不远处的溪水长桥上立着一蓝一粉两个少女。
 
“请问二位姑娘，可知世子所在？”我行了一礼，轻声问道。
 
两名女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心下纳闷便轻咳了几声，可她们依旧不理不睬。无奈，我只得迈上木桥，走到二人身侧，这才发现这两个娇俏可人的怀春少女两双眼睛两颗心全都落在了对面绿荫丛中一片飞扬的衣摆上。
 
“咚！咚咚！”点点鼓声忽又响起，那片衣角的主人展袖回风，执翎踏步，青丝飞扬之中露出半边绝世的容颜。站在我身旁的蓝衣女子媚眼如丝，胸口急伏。转头再看，绿荫繁花之中，明夷一袭红衣，披发赤足，踏鼓点舞《云门》，回腰抬袖，动静之间，已将满天光华都凝在他一人身上。在他身侧，白衣青冠的伯鲁坐在一面彩漆立鼓前面，高歌击鼓。
 
我从没有见明夷跳得如此酣然，从没有见伯鲁笑得如此肆意。一曲《云门》终了，明夷仰面躺倒在青草丛中，苍穹之下一袭红衣，如波荡开，美得炫目。伯鲁放下手中鼓槌，步入繁花丛中，弯腰寻了良久，终于寻得一枝白兰，轻轻地放在了明夷额上。明夷螓首微抬，似是一笑，一截白玉似的颈子带着令人迷醉的弧线从红衣中伸了出来。那艳丽的红，衬着莹润的白，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宁做兰，勿做人……”身旁的蓝衣少女望着那一袭红衣幽幽一声长叹。
 
这时，明夷轻抬广袖，檀口一张，竟将那朵白兰含入了口中。
 
女子的脸霎时通红，她身子微颤着，那神情仿佛此刻已化身白兰，被她仰慕的君子一口含入了口中，吞进了肚里。
 
我离了长桥上怀春的少女，缓步朝谪仙似的两个男子走去。
 
“你可来了！”伯鲁先看见了我，他推了推地上的明夷笑道：“快起来，阿拾来了。”
 
“她来了便来了，与我何干？”明夷闭着眼睛在草地上翻了个身，懒懒道，“她来了，就让她给你跳吧，我可不跳了。”
 
“他刚瞧了你的舞，哪里还看得上我的？”我轻笑一声在二人身旁坐下。
 
“刚才进来的时候可瞧见我搭的花架了？那紫色的藤花可是我费了千辛万苦从国君的园囿里移栽来的，养了好几个月才养活的。”伯鲁在我身前放了一只彩漆的耳杯，满斟了一杯甘醴。
 
“世子现在可真是这府里最逍遥的人了，养花养鱼不算，还日日有明夷陪你饮乐歌舞。我看再过些日子，我也用不着再替你配什么养身的药方了，你呀，一准比谁都有精神。”
 
“啧啧啧，你这话听着可酸溜溜的，你是不是埋怨红云儿这些日子忙于府中杂事，不得空闲来陪你啊？你等着，我现在就让人去喊他来！”伯鲁作势要起身喊人，我连忙一手拉住了他：“我今天是来陪你赏春的，又不是来陪他的。再说，我找明夷还有事。”
 
“你找我什么事？”明夷伸手一拂，拨开了一只绕着他飞了许久的彩蝶。
 
“我是想替四儿问问，天枢巽卦的主事如今人在何处？巫士可有办法与他联络？”
 
“自己的事不着急，还尽操心别人的。赵无恤这几日新收的侍妾叫什么来着？”
 
“然女。”我笑着回了明夷。
 
明夷斜了我一眼，道：“你问的人前些日子去了齐国，你若想见他，只管带着四丫头去临淄。”
 
“于安也到齐国去了？可临淄城那么大，我到了那儿又该上哪儿找他？”
 
“他是什么人？你们前脚踏进临淄城，他后脚便知道了。你不用去找他，他自然会去找你。”明夷红袖一抬，遮住晃眼的阳光，打了个哈欠。
 
“明夷，于安他还能从天枢退出来吗？他若娶了四儿，总要过安稳的日子才好。不如——你先把他寄在你那儿的头发交给我吧？”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他要走，随时可以走。我可没留他的头发。”明夷抬眸看了一眼伯鲁，道：“好好的一日就叫这聒噪的丫头毁了。乏了，我们走吧。”他说完站起身，拎起红袍的下摆，露出白玉似的一双美足，“我的鞋袜呢？”
 
“刚刚脱在溪边了，我替你去拿。”伯鲁一转身就跑了。
 
“再过几天我和红云儿就要去齐国了。岁末之前，世子的身体就只能由你照顾了。”我看着伯鲁离去的身影对明夷轻声道。
 
“我此番就是为了他才来的，否则我便是死也不会再踏进这府门半步。”明夷长眉一蹙，望着身前繁花，却是一脸鄙夷之色。
 
“佼奴？是你吗？”一个喑哑的声音忽然从我们身后传来，明夷面色一僵，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似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忍着痛回过头去，这一看，就看到了一个让我极度恶心的人。
 
“是你？！”我咬牙切齿地蹦出了两个字。
 
“是你？！”男人眸中精光乍泄，咧嘴狞笑道，“我看你今日还想往哪儿逃！”
 
眼前一身戎服的男子正是当日在汾水边欺辱我的疯子，我挣开明夷的手，一把抽出靴内的匕首，愤愤道：“逃？今日要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子黯，别放肆——”几丈开外的地方，伯鲁拎着明夷的鞋袜急奔而来，“这是怎么回事？还不快把匕首收起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与男子中间，背对着他冲我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认识他？”我厉声问道。
 
“赵世子来得正好，你当年夺了我的佼奴，如今这个小儿就让与老夫吧！”男子伸手想来抓我，我闪身一避，却见明夷转过身来，在男子脸上重重地甩了一巴掌。这一掌，声音又脆又响，惊得我有一瞬的出神。这是怎么回事？
 
“佼奴……真的是你？”男子被明夷打了一巴掌，却不见恼，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睛里倏地燃起了两团烈火。
 
明夷此刻已完全失了平日里的神采，一张俊脸因为愤恨而扭曲。他猛地拂开男子伸向他的手，大步朝园外走去，可没走两步却迎面撞上了赵鞅和无恤。
 
“这里好生热闹啊！”赵鞅扫了一眼众人微笑道。
 
“见过卿相！”众人弯腰行了一礼，我不着痕迹地将匕首收进了袖中。
 
“哦，巫士也在这儿啊。正好，快来给老夫与卫太子卜上一卦。明年秋日出兵卫国，是吉是凶？”
 
赵鞅迈步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对男子笑道：“这便是我前日与你提起的神子，可通天伏鬼，你此番回国能否继位，问他便清楚了。”
 
卫太子？伯嬴当日为了讥讽宓曹，曾说赵府里住过一个替她卿父驾车的太子，莫非指的就是眼前的卫太子蒯聩？
 
我望向男子，他也恰好转头看向我，眼神交错之时，二人俱是一惊。
 
“小巫见过卫太子。”我收敛神色朝蒯聩行了一礼，“太子若不嫌弃，便让小巫为太子占上一卦如何？”
 
蒯聩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颔首道：“那便有劳巫士了。”
 
我就地而坐，用随身的巫卜之物为赵鞅明年的卫国之行卜出了一卦“山天大畜”。
 
“如何？可是吉卦？”赵鞅问。
 
“此卦上艮下乾。乾为天，行健；艮为山，笃实。畜者意为积聚，大畜者厚积多年，势不可挡，卿相此行大事可成。”
 
“善，大善。老夫为了此次卫国之行筹谋已有十年，实为厚积啊！”赵鞅闻言拊掌大笑。
 
“只是此卦却也有忌。”我神色一转。
 
“何解？”赵鞅忙问。
 
“此番行事者需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若失了德行，即便成了大事，也可能瞬间倾覆，死生难料。”我说完，盯着蒯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子即将归国，还望多积德守行，否则苦等了十年，最后却落个无国无家、众人背弃的下场，怕是要辜负卿相多年的知遇之恩。”我说这话时，故意加重了“积德守行”四个字，别人可能不明白这里面的深意，但蒯聩却不可能不懂。蒯聩听了我的话，脸涨得通红，似有怒气要发却又碍着赵鞅的面不能当场发作。
 
“为君者，积德守行方可安民心，服群臣，巫士此言甚善。无恤儿，前日巴国送来一把彩漆宝弓，我瞧着与巫士极配，你速去取来，权作为父今日的卦资。”
 
“唯！”无恤看了我一眼，笑着转身离去。
 
赵鞅与伯鲁说了几句话后，便带着蒯聩和一众随从朝园囿深处走去。
 
他们走后，伯鲁拉着明夷的手一脸歉疚：“明夷，我不知道他今日会进府。”
 
“知道了又如何？我既然来了晋国，碰到他是早晚的事。”明夷苦笑一声，甩开伯鲁的手径自朝园囿外走去。
 
“明夷——”伯鲁拎着明夷的鞋袜连忙追了上去。
 
我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突然忆起当日在黄池时伯鲁同我说过的话。他说，明夷有个仇人，因赵鞅接了他的仇人来府中小住，他一怒之下才离开了赵家。现在看来，这个卫太子蒯聩便是明夷不共戴天的仇人。
 
卫国自卫灵公起便远晋国而亲齐国，由于卫国的封地夹在齐、晋两国之间，几百年来它一直是两国极力争取的盟国。晋国要保持它在中原的霸主之位，就必须将卫国纳入麾下。赵鞅当年接纳了逃亡的卫太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扶持他成为卫国国君，从而促成晋、卫结盟。所以，蒯聩死不得。
 
可明夷与蒯聩之间有何仇怨呢？明夷背后的凤鸟图纹，公子利府上将穿着明夷旧时巫袍的我误认为佼奴的两个卫人，还有蒯聩那双浑浊淫邪的眼睛……我已然被自己脑中呼之欲出的可怕想法惊呆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兄长呢？”无恤拎着一把彩漆美弓朝我走来。
 
“红云儿，明夷他……他是卫太子的……”我张了好几次嘴却始终吐不出“娈童”二字，我心里那个谪仙一样的男子，那个最喜干净的明夷，他如何能与这两个字合在一起？
 
“你们都下去吧！”无恤打发了身后的仆役，拉着我走到一处幽静的角落：“你都知道了？明夷告诉你的？”
 
我心痛地摇了摇头：“蒯聩就是那日在汾水边折辱我的人。我当日说我是男子，他却还死抱着我不放。我不肯从他，他就扒我的衣服对我用强。他喜男色，他叫明夷佼奴，他把我咬成了这样，他当年又让明夷遭了多少罪？”
 
“是他……”无恤眼中阴云骤起，他的脸绷得死紧，愤怒的雷声仿佛即刻就要从我头顶落下。可他忍住了，他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平息了自己猛烈起伏的胸膛：“阿拾，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后悔自己碰了你。”
 
“可他现在死不得。”
 
“我知道。”
 
无恤后来对蒯聩做了什么我不清楚，只听说赵鞅这次派军队送蒯聩回卫国戚邑准备明年的夺位之战时，原本骁勇善战的卫太子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御车执戈站在队首，而是被人悄悄地抬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他是缺了胳膊，还是断了腿，我没有兴趣知道，但是明夷从赵府消失的事却让我忧心不已。
 
明夷不告而别之后，伯鲁甩了侍从独自出城去寻他，半路淋了一场雨，又因着几日忧思难眠，回来后没多久就病了；待我去看他时，原本添了肉的两颊又陷了进去，面色也是不寻常的潮红。荀姬说，他每日晨起、入眠总要咳上许久，白日里稍好点儿，但吃不下什么东西，精神不济，人也有些恍惚。我给伯鲁煎了几天药，但他心有郁结，喝再多的药也不见好。
 
这一头，明夷走了，伯鲁的病不见起色；另一头，无恤离晋的日子却越来越近了。
 
四儿因为急着要见于安，早早地就把行李备好了，每日坐在院子里等日升日落，掐着指头数着要出发的日子。
 
可我心里越发慌乱，总觉得这个时候离开新绛，会出什么乱子。

第二册 第三十七章 弑兄夺位
 
性恶者，总把自己的罪责归结到别人身上；性善者，总用别人的罪责来惩罚自己。赵孟礼是前者，赵伯鲁却是后者，在这场夺嫡之争中，败的人苦，胜的人更苦。
 
周王三十九年，暮春，晴明。
 
四儿一大早就把小院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不可久存的蔬果、肉脯都被整理了出来，打算着一天内吃完，吃不完就明天带着上路。前两天洗净晾干的几箱衣服又被她掏了出来，一件件摊在蒲席上继续晒太阳。
 
“死丫头，现在是春天，你给我带熊皮袄子做什么？”无邪拆开四儿给他收拾的一个巨大的包袱，怨声连连。
 
“小狼崽，你知道齐国有多远吗？走到那儿就是夏天了；我们要是再待上几个月，回来可不就得是冬天了吗？”
 
“阿拾——我们要在齐国待那么久吗？我听大叔说，齐国到处都是死鱼的味道，臭得很，我们能不能不去啊？”
 
“行啊，要不——你就留下来看家？”我把准备给伯鲁的草药打成了一个小包背在身上，一边套鞋一边对无邪说。
 
“你送了药可早点儿回来啊。”四儿嘱咐了我一声，转头对无邪道：“狼崽最适合看家了，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那怎么成？我要是不去，谁看着赵无恤那小子？他要是想对阿拾使坏怎么办？”无邪拔高了声音颇是激动。
 
“我会替你看着的。”四儿笑道。
 
“你？等你见了那个于安，魂都没了，我还能指望你看着赵无恤？”无邪愤愤地把熊皮塞进自己的包袱，“臭就臭吧，死活不能让赵无恤那小子占了便宜！”
 
“行了，我先去赵府把药送了，明天一块儿去齐国吧。”我揉了揉无邪的头发，离开了院子。
 
我把草药托付给赵府的巫医后，便去看望伯鲁。伯鲁今天似乎比前两日好了些，虽然咳嗽依旧，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今天太阳好，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我陪着伯鲁进了早食，又提议去他的后院看看他养的鱼。
 
“你明天就要和红云儿一起走了吧？”伯鲁顺从地让我在他身上多加了一件外袍。
 
“嗯，在晋阳的时候就答应要陪他一起去齐国了，难得师父也同意了。不过你放心，你的药我都托付给府里的巫医了，每天记得喝，会好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这身子自己晓得，老毛病了，好得慢，但也死不了。”伯鲁拍了拍我的手，扶着门迈步走了出去，“倒是你们两个让我放心不下。齐国现在乱得很，你和无恤要多加小心，有些事若是成不了，也不要强求。”
 
“嗯，我知道。我跟着他去了，也多个照应，有事在他身边提点着，总会好一些。”
 
“自打遇见了你，红云儿变了很多，我看在眼里不知有多高兴。”伯鲁一侧头用袖子捂着嘴又连着咳了好几声，“阿拾，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是人总是会犯错的，红云儿以前要是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别怨他，多想想他对你的好。”
 
“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我拍着伯鲁的背替他顺了顺气，心里想来想去也记不起来赵无恤做过什么让我难过的事。
 
“没什么，随口说的。”伯鲁笑了笑，低头继续往前走。
 
“明夷的事你也别太担心了，他不会有事的。”
 
“要不是我中箭受伤，他也不会回来，他不回来，就不会遇上让他难过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明夷一定不会怪你。”我扶着伯鲁在后院的鱼池旁坐了下来，“他许是有什么急事离开了，过些日子说不定就回来了。”
 
“嗯，他一定会回来的……阿拾，我听说卫太子出发前一日在酒肆里和几个醉酒的游侠儿打起来了，这事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了？”
 
“蒯聩的脚上被人剜了一块骨头，以后莫说驾车出征，能不能跑也尚未可知。”
 
“哦？有这回事？”我挑眉笑道，“他若做了卫侯，自然有人替他打仗，瘸了、瘫了都不碍事。”
 
“卫太子当年以骁勇著称，没想到临回国倒成了废人。”伯鲁拿了一陶罐鱼食，自己抓了一小把，剩下的全都递给了我。
 
我接过连鱼纹黑漆小罐，用两个指头捏了一小撮鱼食撒进鱼池，原本躲在池底的红鳞鲤鱼争先恐后地游了上来。我看着碧水之中争食的鲤鱼轻笑道：“骁勇善战的武将若是不能征战沙场，活着是没多少意思。不过幸好废人也能做国君，那些个没礼数的游侠儿总算没坏了卿相的大事。”
 
“这事不会是你做的吧？”伯鲁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看着池中的红鲤，抿唇笑道：“我？我与卫太子无怨无仇的，何苦要找他的麻烦？”
 
“嗯，这倒也是。”伯鲁笑了笑，便不再追问。
 
这时，一个穿着褐色深衣的年轻男子突然从前院跑了进来。“世子——世子——”他大叫着冲到伯鲁面前。
 
“郤理，何事惊慌？”伯鲁看了那男子一眼，起身拍了拍手中的鱼食。
 
“世子，被卿相派到平邑的赵大夫没了。”男子喘着粗气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赵大夫怎么了？”郤理嘴里说的赵大夫正是几个月前被赵鞅派到平邑去的赵孟礼。
 
郤理看了一眼伯鲁，吞吞吐吐道：“赵大夫的马车在离平邑十多里地的一条山沟里被人找见了，听说是驾车的马疯癫了……”
 
“你说没了是什么意思？”伯鲁双拳紧握，一张脸没有半点儿血色。
 
“马车附近有两具尸体，脸都被野兽啃烂了，但其中有一个人穿了赵大夫的衣服。”
 
“你是说，我大哥死了？！”伯鲁的身子猛地一摇，我伸手想要扶他，可还没等我碰到他的衣袖，他已经双眼一闭晕倒在了地上。
 
“世子——”我冲上去抱起伯鲁的脑袋，大喊，“世子，你醒醒啊！郤理，快去叫人！”
 
伯鲁被急忙赶来的侍卫背回了房间，府里的巫医桥很快就带着草药赶了过来。他又熏又掐又揉，折腾了好半天伯鲁才悠悠地醒了过来。可他醒后一言不发，任我们怎么安慰劝说，都只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梁柱发呆。
 
“巫医桥，这些是治惊厥的药材，若府里没有就赶紧派人上山去采吧！”我把写了药名的竹片递给了巫医桥。
 
巫医桥把我写给他的药单读了一遍，待墨迹风干后慎重地收进了怀里：“巫士，这些药府里都有，只是——”他看了伯鲁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我问。
 
巫医桥往前凑了凑：“世子不是中了什么妖邪吧？死了的赵大夫是因为世子才……”
 
“巫医桥！”我即刻打断了他的话，“世子只是体虚受了惊吓，过会儿就会好的。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卿相平日最忌多言，和赵大夫有关的话同我说说没关系，若被旁人听去了，你是想步巫医吉的后尘吗？”
 
巫医吉那日从马车上摔下去之后并没有死，他瘸着一条腿好不容易回到了赵府，可一入门，还没见着赵孟礼，就被伯嬴拉去割了舌头。后来，赵孟礼谋害世子的事被发现后，巫医吉很快就被赵鞅处死了。
 
巫医桥听到巫医吉的名字脸色大变，他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伏地颤声道：“谢巫士提点！鄙人现在就去准备药材！”
 
“有劳巫医桥。”我颔首行了一礼。巫医桥颤巍巍地站起来，离开了屋子。
 
床榻之上，伯鲁消瘦的面孔青白一片，他的眼睛圆瞪着，眼眶下的黑影显得越发阴沉。
 
伯鲁的病皆由心起，赵孟礼这么一死，这些天的药看来又是白喝了。
 
我用绢帕轻轻地拭去他额头的细汗，柔声道：“我知道你听得见，也知道你很难过。可生死有命，这事怨不得你，你不能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罪责。”
 
伯鲁转过脸愣愣地看着我，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想说什么？”我俯下身子把耳朵凑了上去，可他却缓缓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自己藏进了被褥。
 
性恶者，总把自己的罪责归结到别人身上；性善者，总用别人的罪责来惩罚自己。赵孟礼是前者，赵伯鲁却是后者，在这场夺嫡之争中，败的人苦，胜的人更苦。
 
我不是个善良的人，在发觉赵孟礼与智氏勾结意图谋害伯鲁之后，我就觉得他该死。到后来得知赵鞅只是草草地把他打发到平邑做邑宰时，我还抱怨了很久。我不懂伯鲁此刻的痛苦，也无法假装自己也在为赵孟礼的死而难过，所以面对伤心的他，我无从安慰。
 
阳光从东面的窗口渐渐地移到了西面，暮春的黄昏依旧透着凉意。我起身关了窗户，见墙角的火炉灭了，便打算取几块新炭添上。
 
一开门，伯鲁的家臣郤理正跪在门边。
 
“先生怎么跪在这里？”
 
“今日之事，郤理之责也。”
 
“先生切莫太过自责，及时向世子传禀讯息本就是先生的职责。只是赵大夫的消息先生是从何得来的？”我把郤理扶了起来，示意他与我到院中说话。
 
“平邑派了信使来，正式的信函已经送到卿相那儿去了。刚才那些话是送信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赵大夫的尸首……”
 
“是进山砍柴的樵夫发现的。他见财起意就偷了赵大夫身上的玉玦和马车上装饰的丝绢去市集上贩卖，可世上哪有樵夫卖玉玦的？当下就被人给抓了。平邑的人按他的交代找到了山沟里的马车，可等他们去的时候，尸首都已经被啃烂了。”
 
“是这样……”这死了的赵孟礼恐怕还得谢谢那个贪财的樵夫，要不是樵夫偷了他的玉玦，他恐怕就要暴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了。“赵大夫的车驾摔下了山沟，那一起跟去平邑的卫队呢？”我问。
 
“替大夫驾车的人摔死了，剩下来的六个因护主不利，怕被卿相降罪就跑了。现在抓到了两个，一并被送到新绛来了。”
 
“这二人可要好好审审。对了……”我环顾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附在郤理耳边轻问了一句，“卿相那边有什么反应？”
 
“司怪四卫已经带着人赶去平邑调查了。”郤理小声回道。
 
赵鞅派了司怪去平邑，这是对赵孟礼的死起了疑心了。我想了想又道：“小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能够答应。”
 
“巫士请讲。”
 
“卿相派人去平邑的事，请暂时不要告诉世子，免得他思虑过多伤了身体。”
 
“郤理明白。其实……我这儿还有一事没来得及告诉世子。”
 
“赵大夫的事，先生还知道些什么？”
 
“此事和赵大夫无关，是世子的庶弟无恤昨日在府里遇刺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拽着郤理的手臂急问道，“赵无恤怎么了？伤得可重？谁伤了他？”
 
“我只听说他被刺客刺中了肩膀，伤势轻重还不清楚。”
 
“巫医桥待会儿就会送药材来，先生留下来接应一把，我马上就回来！”我心下大乱，急匆匆和郤理交代了几句，就飞奔去了无恤的住处。
 
刚跑到院门口，恰好碰见赵鞅带着府里的两个巫医从无恤房里走出来。我不想被赵鞅瞧见自己衣冠凌乱、气喘吁吁的样子，只得闪身躲进了树后。
 
屋前的台阶上，无恤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正与赵鞅说着话，清朗挺拔的样子看上去与平日无异。我靠着大树长舒了一口气，低头把歪到腰侧的带钩拉回了原位。看来，是郤理说得严重了，以无恤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会被人刺中？也许只是擦破了点儿皮肉吧。
 
我刚刚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路，发冠也歪了，气也喘不匀了，和无恤这个“伤者”比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才真叫狼狈。
 
赵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走了，我捂着头上摇摇欲坠的发冠快步冲进了无恤的屋子。
 
“你怎么来了？”无恤看到我显然吃了一惊。
 
“我来给世子送药。”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伸手去拆头上歪斜的发冠，“嘶——”
 
“怎么了？”无恤几步跟了上来。
 
“卡到头发了。”我伸手一摸，发现有一绺头发被发冠上的绿松石勾住了，怎么都扯不下来。
 
“小心别扯断了头发！”无恤抓住我的手，轻声道，“松手，我帮你解开。”
 
我乖乖地放下手，任无恤整理着我一头的乱发。
 
“你想来见我，也不用跑那么急吧？过了今日，我们日日都能见到了。”他笑着把绿松石发冠取了下来，两只眼睛弯弯的，笑得极得意。
 
“我听说你受了伤，在哪儿？快让我瞧瞧！”
 
“谁那么多嘴跑到你耳边去说了？我没事，擦破了点儿皮而已，别担心。”他迈步走到窗边，从一个黑漆撒金粉的奁盒里取出了一把梳篦，“坐这儿，我帮你把头发梳好。”
 
“先别管我的头发，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去掀他的衣领。
 
“越来越放肆了，白日里就要掀男儿家的衣服。”他大手一包把我的手握在了手心，“巫医刚给换了药，你要看又得重新绑，多麻烦？你看，我真的没事。”他执了我的手在自己左右肩膀上各敲了两下，面无痛色，嘴角还一直噙着笑。
 
我半信半疑地收回了手，无恤趁机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了下来。
 
“是谁伤了你？”我问。
 
“是然女。”无恤从案几上取了一面铜镜交到我手上。
 
“是她？”我把镜子往地上一搁，转过身子责问道，“你明知道她是细作，怎么还会这么不小心？”
 
无恤看着我却不回话，我心中一凛，喃喃道：“你是故意的？”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能再笨一点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女到底是谁的人？”
 
“她是四哥的人。这女人几次三番说要跟我去齐国，我横竖不带她去，她被逼急了才在府里下了手。”
 
“她想在去齐国的路上杀了你，然后逃之夭夭？”
 
“也许吧。”
 
“你告诉卿相了？”
 
“四哥的名字死活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那女人已经被卿父下令关起来了，让她说出四哥的名字是狱卒们要做的事。”无恤把我垂在蒲席上的长发撩了起来放在膝上，“阿拾，有些肮脏的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
 
“红云儿……”
 
“别说你要帮我，我不要你为我筹谋，我是认真的。”无恤低头摩挲着我的手背，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的手早已经脏了，别再污了你的。”
 
“我的手又哪里还是干净的？”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小声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不想说可以不回答。”
 
“你问吧。”
 
“赵孟礼是你杀的吗？”我抬头望着他，踌躇了半天，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问题。
 
无恤微微地点了点头，他面容淡然，镇定，墨玉般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闪躲。
 
我以为他会拒绝，会隐瞒，会迟疑，却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直接。
 
“你为什么不否认？我其实根本没有证据。”
 
“我的确不想让你知道，可你问了，我便不能再瞒你。”无恤宽厚的手掌带着炙热的温度，我握着这双手，心里却始终无法相信就是它们在暗处翻云覆雨。在晋阳城时，我看到了鹞鹰脚上的密函——“药而坠，亡。”当时我只猜他暗中杀了一个人，却不知杀的是谁、为何而杀，但今日，当郤理说赵孟礼坐着马车摔下山沟时，我立马就想到了那封密函。
 
“你派人给他的马下了药？就跟当年他给伯鲁的马喂了毒蘑菇一样？”我问。
 
“毒蘑菇的事是尹铎告诉你的？”
 
“嗯。红云儿，你为什么要杀他？是想为伯鲁报仇吗？”
 
“不，阿拾，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好。当年，我为了替兄长守住世子之位做了很多无法启齿的事。如今，我既然自己要争那个位置，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平邑在晋北，城虽小，但临水靠山，易守难攻，而且再往北便是盛产良驹的代国。卿父这些年有意要往北方拓地，平邑可以说是最好的据点。大哥他弑杀世子，却还得了一个秣马厉兵的好地方，留着他终究是个祸害。”
 
“可万一被卿相发现是你杀了赵孟礼，这又如何是好？”
 
“四哥想要世子的位置想疯了，他派了然女在我身边，又派了两个武士跟着大哥去了平邑，六弟身边、卿父身边也都有他的人。既然他苦心安排了那么多，那这个罪就由他去顶吧。”
 
“他安排了哪些人，你早就知道了？”我想起赵季廷刚回新绛那会儿，又送芳荼又送良驹，绞尽脑汁想要爬到世子的位置上去。没想到，他辛辛苦苦的设计和安排，最终却变成了自己的绞索。
 
“司怪四卫已经去了平邑，之后几日，四哥安排的那些人都会一个个被逮出来。他安排在别处的人且不去说，他实不该在卿父身边安插眼线，那会要了他的命。”
 
我看着无恤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意，心里一阵唏嘘，赵季廷是正妻所出的嫡子，赵无恤是割草喂马的小奴，一个立在云端上的人如何能看清地上的一只蚂蚁？他赵季廷以为赵无恤只不过是只刚出蛋壳的雏鸟，因晋阳城之事才得了赵鞅一点点赏识。可他哪里能料想，这个被他瞧不起的庶子早已经暗暗地长成了一只噬人的猛虎，他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就会被它连血带骨地吞掉。即便到了今天，赵季廷也未必知道是无恤在他背后动了手脚，这才是我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
 
我久久不语，无恤手掌一抬把我的脸捧了起来：“阿拾，我不想骗你，却也不想让你怕了我。我赵无恤不是个好人，却想在你心里做个好人。”
 
在我心里做个好人？
 
他杀了赵孟礼，嫁祸赵季廷，这两个人都是他同父异母的至亲兄弟，于礼于法他都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可我会埋怨他不是个“好人”吗？不，即便知道了这些，在我心里，他还是那个懂我怜我的“张孟谈”、护我爱我的红云儿，难道这就是女人的私心？
 
“你为什么不说话？”无恤看着我，眉头越蹙越紧，在谈及那些腥风血雨的阴谋时，他一脸淡然，可如今却满脸焦急。
 
“红云儿，对不起，我想……我也许……”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双手轻轻地扶上他的胸膛，就在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时，我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襟。赤裸的胸膛上缠着一大片厚厚的白绢，左肩离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有一块碗大的殷红血渍。我抚上那鲜红的印记，指尖温热濡湿的触感让我的鼻头猛地一酸：“你是想让我知道你到底有多能忍吗？你能告诉我你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却不能告诉我你受了重伤吗？”
 
“唉，终归瞒不过你。”无恤苦笑一声拉起自己的衣服，“我是不想让你担心才不愿告诉你的，伤口不深，血流得多了点儿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伤口不深？你还想要我拆开来看吗？！”我看着他的脸，又气又恼。
 
“好好好，算我服了你。”他抓着我的手，无奈道，“卿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我既然走了这一步，就要走得真一些、险一些。伤口是有点儿深，但是真的上过药了，过些日子会好的。对了，你刚刚说给兄长送了药，他今日可好些？”
 
“不太好。世子知道赵孟礼的死讯后，晕过去了。”
 
“那现在呢？可醒了？”无恤把衣襟胡乱理了理，“我去看看他！”
 
“你别去！”我一把拽住了他的手，“红云儿，我不想你对他撒谎，也不想让他知道是你杀了赵孟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无恤听了我的话愣住了。在赵孟礼的事情上，无论他说真话还是假话，对伯鲁来说都是一次更大的打击。
 
“红云儿，自明夷走了之后，世子的身体就没好过。如今他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怕是会一病不起。明日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想在这里多留半个月，晚些时候和你在临淄城见面可好？”
 
无恤长叹一声，把我搂进怀里：“这原是我的错责，如今却要你来替我赎罪。齐国的事，我会处理好，你就安心留下来照顾兄长吧。别担心我，若累了，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半个月后，我一定去临淄找你。你身上有伤，就坐马车去吧，别骑马了。”
 
“嗯。”
 
“齐地多鱼鲜，但你身上有伤，得忌口。”
 
“嗯。”
 
“还有，齐相陈恒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你要杀的是范氏和中行氏的人，陈恒和右相阚止的事千万别牵扯太多。”
 
“嗯，我都知道了。”无恤把下巴轻轻地搁在我肩上，呢喃道，“临淄城有天下最大的教坊、最美的舞伎，晋国的男人去齐国前，妻子总要叮嘱，莫要恋上教坊女，莫要醉酒雍门街。你嘱咐了这么多，怎么独独忘了这一条？”
 
我笑着揽紧他的腰，轻声道：“到了临淄城，你先去趟雍门街吧。那里来往的齐国权贵最多，消息也最多。”
 
“唉，这就是我的小女人啊！”身前人长叹一声，双臂收得越发紧了。

第二册 第三十八章 鲜虞战俘
 
另一头，然女忍不住酷刑供出了赵季廷谋刺无恤的计划，司怪四卫也在赵孟礼的随行卫兵中发现一人曾受过赵季廷的重赏，最后连带着还挖出了赵季廷埋在赵鞅身边的眼线。
 
第二日无恤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我想无论再过多少年，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讨厌送别，讨厌看着离人越行越远。
 
伯鲁自那一日后便一病不起，开始几日还清醒些，可越往后人越昏沉，到了第七日，几乎一天只有吃饭喝药的时候是醒着的，其余时间一直躺在榻上沉沉地睡着。
 
这七天里，荀姬只来过两回，每回都只在伯鲁身边坐一会儿就走了。自从伯鲁向赵鞅请辞世子之位，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往对伯鲁的执念、对府中侍妾的防范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这个夫君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个认知多少让我有些感叹夫妻情分的炎凉。
 
另一头，然女忍不住酷刑供出了赵季廷谋刺无恤的计划，司怪四卫也在赵孟礼的随行卫兵中发现一人曾受过赵季廷的重赏，最后连带着还挖出了赵季廷埋在赵鞅身边的眼线。
 
事情正如无恤之前预料的那样，赵鞅因赵季廷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的事发了雷霆之怒。原本赵季廷因谋刺之罪已经被送往西面的一座小城监禁，后来赵鞅派人连夜送去了一把匕首。
 
自作聪明的赵季廷，还没走到那座要囚禁他一生的小城，就自裁在了路上。
 
赵季廷死后，赵鞅便患上了风寒，史墨来府里做了一场巫祝，我也被召去煮了几服安神的药汤。赵鞅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对外，要调兵遣将准备和卫国的战争；对内，朝堂之上日日要与智瑶争斗，平衡各家关系；如今，家里连丧二子，再硬朗的身子也有吃不消的时候。
 
可就在几日之后，离新绛城不远的九原又传来了灾情，说是今春刚刚抽条的秧苗一夜之间全死了。一时间，新绛城中议论纷纷。街头巷尾，酒肆教坊，无论国民还是士族，人人都在谈论此事。大家都认为这次灾祸是上天对国君和四卿治国不满的警示。
 
晋侯自年初就一直噩梦缠身，隔三岔五就要召史墨进宫除厄；这会儿出了九原之事后，就火急火燎地召了赵鞅、智瑶、史墨一群人进宫商讨对策。
 
新绛城内从上到下一片混乱。
 
这一日，我把伯鲁托付给了巫医桥，自己背了竹筥去城外采药，回来时在赵府门口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邮大夫，你怎么来了？晋阳城的沟渠挖好了？房子也盖好了？我的小白呢？”我堵着蓝衣玄冠的邮老头儿一通追问。
 
“沟渠没挖好，房子也没盖好，你的小白现在已经在赵府的园囿里了。”邮老头儿说到小白时依旧酸味十足。
 
“那你怎么回来了？这可是失职哦。”我咧嘴笑道。
 
“失职的另有其人，你最好进言卿相，赶紧免了他的官职。”
 
我正纳闷邮老头儿说的是谁，身后便传来了马车行进的声音。尹铎着白衣戴青巾，正驾着一辆黑骏马车朝我们驶来。
 
“阿拾？”尹铎勒缰，吆喝了一声停下了马车。
 
“城尹，你怎么也来了？晋阳出什么事了吗？”
 
“晋阳没出什么事。”尹铎笑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好久没见，你过得好吗？”
 
“嗯，我挺好的。你们什么时候来新绛的？来做什么？”
 
“昨日到的，想来问卿相要些人。邮老头儿怕卿相一怒之下杀了我，就跟着一起来了。可惜啊，卿相今日不在。”
 
许久不见，尹铎孩子气的脸庞晒黑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男子的阳刚之气。
 
“你要问卿相要什么人？怎么动不动就说要丢性命？”
 
“这个说来话长啊！兴许还要劳烦你帮忙。”尹铎说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看样子是真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行了，话长就别站在大门口说了。你们进府去说，马车就留给老夫吧。”邮大夫从尹铎手里夺了马鞭，冲我微微一颔首就跳上了车。
 
“邮大夫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我问尹铎。
 
“邮老头儿的孙女怀孕了，老头儿急着要去看看呢！”
 
“是嫁给烛大夫嫡孙的那位贵女？”
 
“嗯，那位贵女可是邮老头儿心尖上的宝贝。说是不想看我送死才陪着来，其实就是找借口回来探望孙女的。”
 
宓曹怀孕了，邮家女儿也怀孕了，没想到烛椟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
 
我心中正感叹，邮良已经驾着立乘马车在府门口掉了个头：“巫士，帮我劝劝这小子。当年赵氏讨伐鲜虞国的时候，老夫是卿相的御手，那些个奴隶在战场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们带进晋阳城！”
 
“邮老头儿！你……我这都还没说呢……唉，你还是赶紧走吧！”尹铎一急，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
 
“等老夫从烛府回来，再好好敲敲你这木头脑袋！”邮良说完驾着车飞驰而去。
 
“鲜虞国的奴隶？你到底想问卿相要什么人？”
 
“我们进府再说吧。”
 
自无恤离晋之后，他的院子就变成了我平日休息和晒药的地方。我把尹铎引至房中，自己取了火炉、木炭、陶罐，又从竹筥里拿出今日新取回的山泉水倒进了陶罐。
 
“我看这事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我前几日刚得了一小盒蜀地的芳荼，不与稻、黍煮食，却能煎汤制饮，你可一定要尝一尝。”
 
“蜀地的芳荼价值百金，是卿相赏你的？”尹铎在蒲席上坐了下来，随手打开装着芳荼的黑漆红盖小盒闻了闻，讪笑道，“这东西我只听巴蜀之地来的人说过，别说喝，就连见都是第一次见。今日托你的福喝上一杯，以后见了人也好吹嘘几句。”
 
“找人吹嘘？兴许城尹明日见了卿相后就要被投进地牢了，同谁吹去？同死囚？”我从他手上把漆盒拿了回来，调笑道。
 
“你这巫士，这么久没见，嘴巴还是这样不饶人。”
 
“城尹想问卿相要什么人？说来我听听？”我把木炭一块块放进小炉，用蒲扇轻轻地扇着风。
 
“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找人到晋阳修葺房屋，挖通沟渠，没什么新鲜的事。”
 
“卿相不是派了百工吗？”
 
“这会儿是春忙，按规矩这段时间是不能营建屋舍的。晋阳城的人都下田种地去了，这些工匠家里也都有田要种，所以前些日子我已经派船把他们都送回来了。”
 
“你把工匠都送回来了？！你也太大胆了！”若说爱民，谁都比不上坐在我眼前的尹铎，当日他冒着杀头的罪名篡改了晋阳城的遇难人数，为那里的城民额外减免了一百多石的税粮。后来，赵鞅还应允了他和无恤的请求，免了晋阳城男丁一年的徭役。
 
这一次，他体谅工匠们到年末有田税要交，就私自放人回了新绛，转过头又问赵鞅要什么鲜虞国的奴隶，这若是碰上气量小点儿的家主，他决计活不到明日日落。“工匠已经被你送回来了，我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你既然要找我帮忙，就赶紧说说奴隶的事吧。”
 
尹铎笑了笑，取过我手上的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八年前，卿相讨伐鲜虞国的时候带回了一批俘虏，七百多个人到晋国后没多久就被充作奴隶送到霍太山的山坳里采石去了。”
 
“霍太山？”上一次从新绛到晋阳，我和无恤只在路过霍太山的时候遇见过几十个盗匪，因此，对那个地方印象颇为深刻。
 
“国人、野人都有田要种，只有采石的奴隶没有田地要耕，而且霍太山离晋阳城不远，从那里调人最方便。”
 
“可邮大夫说得有道理，八年前赵家的人带兵灭了鲜虞国，如今你怎么能把这些带着国仇的外族人带进赵家的采邑里去？这太冒险了，不妥不妥。”
 
“霍太山的采石场我去过，七百多个奴隶死的死、病的病，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他们戴着锁链，挨着鞭打，衣不蔽体地从日升干到日落。阿拾，八年了，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骁勇善战的儿郎。他们老了，病了，开不动石矿了，但他们还刨得动土。我给他们在城外搭几个棚子，他们不进城盖房子，就住在城外挖沟渠。我给他们粮、水、工钱，他们不会造反的。”
 
这些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每年都会有好几场战役。战争中被俘虏的人，就算你出身世家，也照样会沦为战胜国最下等的奴隶。女人还好些，或赏给有功的士卒，或收入贵族家中为婢，像无恤的母亲就是当年被赵鞅收入府中的女战俘；可相比之下，男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有的会被直接处死，有的则充作苦役干到死为止。
 
陶罐里的山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可我这会儿没心思煮荼，就随手往陶罐里倒了一碗冷水：“卿相行事一向大胆，不拘旧礼，明日你把刚才那番话同他说了，他兴许会同意的。”
 
“可卿相这人一旦说了不，就很难再求他第二次了。我得找个让他不能拒绝的理由才行啊！”尹铎说着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九原的秧苗一夜之间全死了，现在城里城外大家都在议论，说是国君和四卿治国无方，上天才降下了灾祸。”
 
“这事我知道，卿相这几日正在宫里和国君商讨平息此事的方法。”
 
“晋阳地动，九原苗死，前些日子汾水霍太山一段又出现了几千条死鱼。这是先有人怨才有天怒啊！”
 
“你的意思是……”我捏了一小把芳荼缓缓地投入沸水之中，抬眼看向尹铎。
 
尹铎紧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吧，这事我们还得再商量一下，你在新绛再多住两日，等时机成熟了再去同卿相要人。”
 
尹铎是想借天灾之名，求赵鞅免除霍太山五百多名战俘的苦役。但是既然提到了天灾人怨，就不能只提霍太山一处。此后两日，我与尹铎商量出了一套说辞，规劝赵鞅免除包括九原、霍太山在内的八个地方九百多名奴隶的苦役。
 
赵家先是采邑晋阳地动，紧接着又连失二男，如今赵鞅自己也病痛缠身，如果按照赵鞅平日的行事风格，这事多半可成。但我却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常识——人力，即财力。即便晋侯同意免除这九百多个奴隶的劳役，尹铎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都迁徙到晋阳城去。九百多个奴隶，这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即便赵鞅愿意，智瑶也不会同意，魏氏和韩氏亦然。
 
当年，赵鞅为了从邯郸大夫赵午的手中夺走五百户卫国的战俘，引发了一场震动天下的六卿之乱。如今这些奴隶，四大卿族谁都想要，但谁都不敢要。
 
最后，晋侯只免除了霍太山一百多个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的奴隶的苦役，尹铎再以借调的方式把他们从霍太山迁往了晋阳城附近的小城平陵，预备之后三月让他们像普通庶民一样到晋阳城开挖沟渠，赚粮为生。
 
免除奴隶的劳役是晋侯和四大卿族彰显德行的方式，晋侯为了平息民众对他的议论，决定半个月后再在新绛城外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而负责祭祀的巫士便是晋国太史墨和他门下的神子。
 
于是乎，我开始变得很忙，忙得脚不着地。
 
在没日没夜的忙碌中，唯一的抚慰便是红云儿的来信。
 
无恤临走时从府里带走了一只鹞鹰，以后每隔数日，那只满身黑羽的鹞鹰就会从远方送来他的讯息。有时只是“安好”两个字，有时则是一块漂亮的小石，而我则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新绛城发生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只有一次，我忽然兴起在鹞鹰腿上绑了一个驱蚊的草袋，后来等鹰儿飞走才想起，这草袋飞跃千山到了他手上，恐怕早已枯萎，没了效用。
 
鹞鹰来的日子越隔越长，新绛城外用于祭祀的高台也越搭越高。
 
就在祭祀前的第七日，消失了许久的明夷突然出现在了赵府。那一日，我正坐在伯鲁床边，手里的药汤才倒了半碗，氤氲的热气中，一脸忧色的明夷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往日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此刻高高地束起，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被烈阳晒得微微发红，整个人风尘仆仆，可就在那灰暗的尘色中又透出了迷人的粉红。这个男人即便狼狈也还是美得让人吃惊。
 
我呆呆地望着他，可他却好像没有看见我，只在路过我身边时取走了我手上的药罐。
 
他没有说话，伯鲁也没有说话，倒药，喝药，都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
 
明夷微笑着用袖子擦了擦伯鲁唇边的药汁，然后把头轻轻地伏在了他腿上。
 
他说：“对不起，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伯鲁眼中的水色，听见了自己心中的叹息。刹那间，我突然明白，原来当初决定留下来，等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明夷回来了，我便可以安心地离开了。远方，也有一个人在等着我，等着我陪他去看传说中的大海、海上的日出。
 
接下来的几日，我再没有去赵府。
 
我告诉四儿，祭天之礼结束后，我们是真的要去齐国了。

第二册 第三十九章 乱世漂萍
 
那我的存在呢？当年，如果没有盗跖夜闯密室救出我阿娘，我也许早就成了智跞案上的一碗肉汤；当年，如果没有伍封大火中相救，我也早已经和阿娘的尸体一起烧成了灰烬。
 
祭天前的第三日，我按例睡在太史府。夜半，睡得正沉，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好似有人在喊：“人在这里——家主，家主……”分不清这声音来自梦里还是现实，我迷迷糊糊地叫骂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被子。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响，那些声音像一个个小拳头不断地敲在我脑袋上，就在我头痛欲裂之时，一声重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呃——”我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对面的白色纱窗上，不断跳动的红色火焰瞬间将我惊醒。
 
失火了？
 
失火了！
 
“快！快醒醒！着火了！”我猛地坐起身，用力摇了摇趴在床沿上熟睡的小童。小童咂巴了一下嘴巴，翻倒在地呼呼大睡。
 
我来不及披衣，赤着脚跑到门边。一开门，眼前的景象就把我惊呆了。
 
深更半夜，院子里站了二十多个高举火把的卫兵，他们披甲戴胄围成一圈，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映得满院通红。
 
“你们是哪个府上的卫兵？为何夜闯太史府！”我站在台阶上冲人群高喝了一声。
 
二十几个卫兵齐齐转脸看向我，原本背对着我的七八个卫兵随即往旁边一退，白衣白发的史墨竟从卫兵身后走了出来。
 
“小徒莫惊。”史墨穿着亵衣，披散着头发，白色的巫袍只是虚虚地搭在肩上。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我快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呜——嗯——”史墨身后的草地上突然传来几声奇怪的叫声，闷闷的，却很用力，像是有人被扼住了喉咙或是堵住了嘴巴。
 
我心生疑惑，偏过脑袋往史墨身后探去——锦履，胡裤，再往上便是绑得严严实实的两条大腿。小偷？刺客？我正打算上前看个仔细，身前猛地闪出一个人，恰好挡住了我的去路。
 
“烛大夫？”挡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玄冠、着儒服、面色肃穆凝重的老人，此人正是烛椟的爷爷，掌管晋国礼仪事务的行人烛过。
 
这些日子，我帮着史墨一起准备祭天之礼时曾和他见过几面。老爷子不苟言笑，极重礼数，谈起礼法头头是道，办起事来一板一眼。和烛椟狂放不羁的性子相比，这爷孙俩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截然不同。
 
“小巫见过烛大夫。”我深知烛过最看重礼仪，因此，尽管此刻散发赤脚，只着里衣，也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一礼。
 
烛过同我回了一礼，转身对史墨行了一礼道：“不肖孙夜闯太史府，惊扰了太史，乃鄙人平日教导无方之过，他日鄙人定登门赔罪。”
 
“烛大夫无须介怀，令孙今夜之请也在人伦天道之中，只是祭天之礼在即，吾实不能……”史墨说到这里，眉头一蹙，满脸难色。
 
“妇人之血带秽，太史三日后要为国君祭天酬神，此时绝不可沾染邪秽之气。这是祭礼的规矩，鄙人既是行人，就绝不能坏了礼数。”烛老爷子说得慷慨激昂，转头又对卫兵喝道：“还不快把人给我带走？！”
 
烛过一提不肖孙，我立马就想到了烛椟。趁史墨他们说着话，我往草地上瞧了一眼，果不其然，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正是多日未见的烛椟。
 
我当下来不及细想，一把就冲上去扯掉了烛椟嘴里的破布：“烛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子黯，子黯，救救宓曹，快跟我回府救宓曹！”五花大绑的烛椟挣扎着被卫兵从地上抬了起来。他拼了命地又踢又扭，几个卫兵一时没抓牢，砰的一声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烛大夫，你这是要做什么？”我转头对烛老爷子喊了一声，蹲下身把烛椟扶了起来：“你让我做什么？宓曹她怎么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给我抬走？！”烛大夫的脸色越发难看，他对卫兵怒吼了一声，转身抬手就狠狠地甩了烛椟一个耳光：“你这不肖的东西，还敢提那女人的名字！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不断嘶叫的烛椟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我想要拉住他的手，烛大夫身子一侧拦在了我面前：“烛氏的家丑，让巫士见笑了。请巫士止步，莫送。”
 
“烛大夫，可是你家孙媳出了什么事？”烛椟半夜三更闯进太史府闹了这么大一出，现在又被烛府的人杀猪似的扛走，不用想，定是宓曹出了大事。
 
“老夫的孙媳是邮氏的嫡女，巫士莫要听他人胡言乱语。”烛大夫面色一僵，冷言冷语道。
 
“烛大夫，还是让小巫过府看一眼吧。我与烛大哥是至交，对他二人的事也有所耳闻，不管这事合不合礼法，宓曹如今毕竟怀着你们烛氏的血脉。”
 
“巫士身负祭天之责，不可沾染半分污秽。为保祭礼，老夫宁可不要这点儿血脉。”烛大夫腰背一挺，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我转头想请史墨帮忙劝解，不料，史墨亦是一副冷硬的面庞。
 
烛椟的嘶吼声越来越远，烛老爷子颔首行了一礼便带着剩下的卫兵离开了。
 
“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要是你今夜去了，三日后的祭祀出了什么差错，太史府、烛府都要跟着你受难。”史墨拉了拉身上披着的巫袍，语重心长道，“你呀，你最大的弱点便是肚子里这副热滚滚的心肠。有朝一日，若是它能冷下来，为师才能真正放心把这太史府交给你，把这晋国的安危交给你。”
 
“师父，此间利害我自是明白，但宓曹腹中的孩子……”
 
“那孩子若死了，也是他应有的命数。不要多说了，快回去睡吧。三日后的祭礼不容有失。”史墨神色一凛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晋国太史，看着他冷漠的眼睛，我自觉地闭上了嘴巴，转身回了房间。
 
死了，便是那婴孩的命数。
 
那我的存在呢？当年，如果没有盗跖夜闯密室救出我阿娘，我也许早就成了智跞案上的一碗肉汤；当年，如果没有伍封大火中相救，我也早已经和阿娘的尸体一起烧成了灰烬。这世间的命数，如果不争上一争，又有谁能妄自断言呢？
 
史墨派来侍奉我的小童是府里出了名的机灵鬼，今晚，他做护卫的兄长又恰好在史墨身边当值，于是众人走后不久，我便打发小童去替我打听烛椟夜闯太史府的事。
 
据护卫们所说，烛府的嫡孙深夜入府求见太史是为了救他府上一名怀孕的侍妾，那侍妾因为冲撞了嫡妻被烛大夫罚了跪，没想到一跪便跪出了毛病。孙子急着求太史救人，后脚赶到的烛老爷子却不让太史救人，闹来闹去，烛椟才转而闯进了我的院子。
 
烛大夫刚刚说妇人之血带秽，这妇人指的定是宓曹。孕妇出血是大凶之兆，若不及时用药，怕是要一尸两命。
 
“宣儿，我出去一趟。你到床上躺着，谁来也别开门。”我掀开被子把小童拉上了床榻。
 
“巫士，你要去烛府？”
 
“嗯，算算日子那孩子再过些日子就要出生了，我今日不去试一试将来怕是要后悔。你躺下来睡一觉，睡醒我就回来了。”我把小童按在榻上，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套束身的青衣。待会儿能潜进烛府见到宓曹最好，万一见不到，好歹也得给烛椟递些用得上的草药。
 
“巫士，你真的非去不可？”小童抓着被角不死心地问。
 
“嗯，别怕。我保证不会被师父发现的。”
 
“唉，太史早就知道巫士要偷溜出去呢！”小童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极麻利地从门外捧了一套婢女的粗麻布裙进来，“太史让巫士抹黑了脸以后，穿上这套衣服去烛府，还有带上这个药……”小童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递给了我。
 
“你刚才遇见师父了？”我打开药瓶闻了闻，里面装的是紫苏艾叶丸。
 
“太史还让人给巫士备了马车。他说，巫士不去最好，要是非去不可就扮作送药的巫女去。”
 
“小鬼头，你怎么不早点儿说！”我笑着在小童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心道，师父啊，师父，原来你也有心软的时候。
 
这会儿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月亮早已不见了踪影，漆黑的天幕上只留了两三点晦暗的残星。从太史府到烛府要经过新绛城最长的一条街道。在街道的这一头，醉酒的外乡人还抱着行囊和酒坛沉醉在昨日的旧梦里；另一头，早起的小贩已经挑着担子、摸着黑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太史府的马车一路向西，踏碎了游人的美梦，赶跑了小贩的瞌睡，最终在烛府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顶着替太史送药的名头，我这个相貌乌黑丑陋的巫女顺利地进了烛府。
 
烛大夫在前堂召见了我，他端坐在案几之后，半眯着眼睛满脸疲色。门房管事按他的吩咐举着一盏铜灯在我脸上照了一圈，他抬眼瞧了瞧，可往日如炬的目光还未落到我脸上就已经虚散在了空中。
 
“是太史让你来送药的？”他问。
 
“是。”我颔首垂目低声应道。
 
“三日后的祭礼你可须参加？”
 
“小女是太史府看管药材的巫女，尚无资格参加祭祀。”
 
“哦，这就好……”烛大夫说完久久没有出声，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案几之后的老人已然合眼睡了过去。折腾了一个长夜，这个严苛的老人早已筋疲力尽。
 
“家主？”管事试探着唤了一句。烛大夫闷哼了一声，闭着眼睛朝我们挥了挥手：“下去吧。召长房家的来，既是姐妹也该送一程。”
 
“唯。”管事行了一礼，带着我从前堂退了出来。
 
长房的孺人，想来就是那位嫁给烛椟父亲的邾国公主，可叹一对姐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做了婆媳。
 
“巫女沿着这条道进去，最里面点着灯的那间屋子就是了。”管事把手里的铜灯盏递给我，转身便要离开。
 
“管事还是引个道吧，我怕走偏了路来不及救人。”灰蓝色的晨色中，一条弯弯曲曲的林荫小道不知通往何处。
 
“流了一夜的血了，没得救了。这会儿，怕是胎都已经落了。巫女进去瞧一眼，替太史表个心意就回吧。我还得赶在那女人断气前把曹孺人引来，晚了可就来不及了。”管事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孩子保不住了？我心下一凉，举着灯盏快步拐进了小道。
 
“啊——嗬——嗬嗬——”
 
小道的尽头坐落着一间矮房，灰蒙幽蓝的晨霭之中，四个头戴鬼面、身穿黑羽袍的巫人正张牙舞爪地在房门前大声叫嚷着。他们一会儿跺脚，一会儿扬手，一会儿又抱成一团仰头高呼。虽然知道这是巫人们在驱赶觊觎凡人胎儿的恶鬼，但他们可怖的声音混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由得让我背脊发寒。
 
“你是何人？”这时，一个素衣婢子端着一盆冒着白雾的热水在我身旁出现。
 
“这位姐姐好，我是太史府的巫女，专为救人来的。”
 
“哦，太史府来的？这边的正门不开，和我从小门进吧。”婢子打量了我一眼，慢悠悠地端着热水朝小屋走去。她脚步轻缓，嘴角微扬，眉宇间似乎还带着一丝喜气。
 
“姐姐可否走快些？救人之事缓不得啊！”我疾走两步越过了她，“小门在哪儿？在屋子后面？”
 
“屋子里的那位平日恶事做得太多，这回是老天要收了她。巫女你啊，再急也是没用的。”婢子不指路反而停下了脚步，笑着朝我身后招了招手：“喂——这儿，这儿！里面怎么样了？”
 
我一回头，从对面走来一个梳着总角的蓝衣小婢。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盆，见到我先是一怔，随后朝我身旁的素衣婢子点了点头：“落了，你瞧——”
 
她把手中的小盆轻轻一斜，我定睛一看，铜盆之中赫然是一个已然成形的、血肉模糊的胎儿。胎儿圆圆的脑袋、小小的身子浸在血水之中，随着小婢子的走动，不断地颤抖起伏。我猛地捂住嘴蹲了下来，腹中一时翻江倒海。
 
“这是谁？”
 
“哦，没事，太史府上派来的小巫女。对了，孺人还在里面坐着？”
 
“嗯，总要坐到那女人断了气才……”蓝衣小婢见我站了起来，面色一变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巫女，小门在前面那棵柏树旁边，敲三下门环，里面的人就会给你开门了。”素衣婢子拉了自己的同伴到一旁说话，随手给我指了指路。
 
我此刻粗衣麻裙，一张脸又涂得黝黑，这两个小婢只当我是太史府最下等的巫女，因而全然不顾忌我的存在，径自在一旁咬起耳朵来。
 
烛大夫没有回晋之前，宓曹仗着烛椟的宠爱在烛府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当两个小婢子看着血水里那一团小小的身子露出微笑时，我仿佛透过她们的面庞看见了恶鬼的欢颜。
 
宓曹，你究竟对这些人做了什么？这些人又对你做了什么？！
 
怀了那么多个月的孩子，怎么可能跪一跪便落了？我早前一直觉得邮家的女儿可怜，可如今看来，这高墙深院里长大的贵女，怕没有一个是真正纯良无害的。
 
我在心中长叹一声，抬手敲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她得知我是太史府派来的巫女后，冷冷地瞧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不是说不来人吗，怎么又来了？在这儿候着，等我禀过孺人再——”
 
我承认自己不喜欢宓曹，在踏入这座府邸之前，我甚至觉得烛椟不该为了宓曹这样只求权势的女人而冷落了自己的正妻，可这会儿听着老妪怪异的语调，想起门外小婢子脸上的笑容，我的心里突然烧起了一把无名火。这是要做什么？把孩子弄死后，还要把失了孩子的女人也熬死吗？即便再怨恨，人命终究还是人命啊！
 
“我自己进去，不麻烦嬷嬷了！”我一把推开老妪，大步走了进去。
 
循着浓烈的血腥味，我很快就找到了宓曹的房间。床榻上，宓曹的脸褪尽了血色，原本顾盼生姿的一双凤眼紧紧地闭着，一头如云的长发混了血水和汗水蔫耷耷地披在枕席上。
 
闷热腥臭的空气充斥着这间宽不到六步的房间，我屏住呼吸想要伸手打开墙上的小窗，却被颤巍巍跑进来的老妪拉住了手：“放肆！孺人，这太史府来的巫女太不懂规矩了！”
 
“嬷嬷，你出去吧。”一个软软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飘了出来。我认识这个声音，它属于一个面色温婉的女子，满心满眼只有夫君一人的女子。
 
“巫女既是太史派来的人，自然知道此处污秽，开窗恐透了血污，不吉。”烛椟的正妻琼女缓步走到了我面前，她穿了一件红缘绣凤鸟纹的褐色深衣，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见过孺人。”我放下手行了一礼，心道，尹铎说得没错，邮家的女儿果真也怀孕了。
 
“床上的妇人是府里的侍妾，刚刚已经落了胎。这会儿看样子，人也快不行了。巫女今日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敢问孺人，这侍妾是何时出的血？”我撩起床上的被子瞧了一眼，宓曹身下，深浅不一的血迹浸透了床褥。
 
“这我倒不清楚了，是个犯了错的侍妾，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什么时候出的血也没人瞧见。不过巫女莫慌，要是治不好，家主也不会怪罪……”
 
琼女说话的当口儿，我已经取了桌上的热水混着紫苏艾叶丸调了一碗汤药。
 
“巫女的手着实太快，唉，可惜了太史的良药。这妇人如今昏迷不醒，是喝不进药的。”琼女皱着柳眉走到我身边，开口不提救人，倒先可惜起药丸来了。
 
“小女既然调了药，自然有法子让人醒过来。”
 
“哦？”琼女面色一僵，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柔色，“太史给的药自然是顶好的。早先良人在府上失礼惊扰了太史，没想到太史非但没有怪罪，还专门派巫女过府送药，真是心慈大度。良人如今正闭门思过，改日我夫妇二人定会登门向太史谢罪……巫女，这侍妾已经流了一夜的血，喝了你这药真就能好吗？”
 
琼女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客套的说辞，想问的无非就是这最后一句。
 
“紫苏、艾叶有止血之用。虽然孩子没了，但大人兴许还能保住。”
 
“紫苏、艾叶竟有这般奇效？让我瞧瞧！”琼女伸手便来端那药碗，“哎呀——”她刚把陶碗端起来，下一瞬已经松开了手。
 
“孺人小心——”我早料准了她的心机，候在底下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陶碗，“孺人小心些，摔了这碗可就没有多余的药汤救人了。”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水这么烫……”琼女歉笑一声，伸手抚了抚鬓发，侧身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宓曹的额头，又用手指探了探她的脉息，转头对琼女道：“孺人有孕在身，不如先到外面透透气，这里交给小女就好。”
 
“不，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不用管我。”琼女摇了摇头，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读出宓曹的生死。
 
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眼前坐着的嫡妻，她虽然击败了对手，但依旧紧张惶恐。刚刚那蓝衣婢子没有说出口的也许就是“放心”二字吧——孺人总要坐到那女人断了气才放心。
 
正当我感慨之时，窗外突然传来烛椟的一声怒吼：“把这盆东西给我拿开，这不是我的孩子！你们骗我！宓曹——宓曹——”
 
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宓曹似是听见了情人的呼喊，眉头一皱低低地嘤咛了一声。
 
我见她有了反应，连忙取出袖中装了药草的香包在她鼻下拍了两下。
 
“呃——”宓曹猛抽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宓曹这一睁眼，把身旁的琼女惊得跳了起来，她眉头一皱，脱口而出：“她怎么醒了？”
 
宓曹虽然睁着眼睛，但两颗瞳仁依旧迷蒙游离，她似是看不见我和琼女，只拼命地转动脑袋想要搜寻烛椟的声音。“珍匣……珍匣……”她颤抖着嘴唇呼唤着情人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翻滚而出。
 
“宓曹——”烛椟的声音随着一声巨响冲进了我的耳朵，墙上木窗已经被他一剑劈成了两半。
 
“不行啊！家主吩咐——”
 
“滚——”窗外，满身戾气的烛椟一脚踢飞了一个试图拽住他的卫兵，“回去告诉老爷子，今天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这里！”说完，他扯下脖颈上的一根断绳狠狠地甩在地上，双手一撑便要跃进屋来。
 
“你疯了？你不可以进来！”面对满脸煞气的烛椟，琼女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张臂拦在了窗口，“爷爷不会让你进来的，你私逃出来会受重责的！”
 
“你走开！”烛椟翻身跳了进来，一手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妻子。
 
“不可以！”琼女踉跄了一步，转身不依不饶地扯住了烛椟的衣袖，“你别忘了，她是你的姨母，是你的姨母！”
 
“是，她是我的姨母，可我现在不在乎了，不在乎！让天下人都笑话我去吧！琼女，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说让我给你一个孩子，我就给了你一个孩子，可你答应我的呢？邮良那日来，你同他说了什么？邮良又和老爷子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你为什么要把她害成这样？！”烛椟抓过琼女的肩膀一阵用力地摇晃。
 
琼女被烛椟的怒吼吓呆了，她瞪大了眼睛，苍白着脸，纤细的肩膀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暴怒的烛椟捏碎。
 
可就在我以为她快要晕厥时，琼女突然疯了一般挣开了烛椟的手，她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厉声冲着她敬爱的夫君喊道：“是她逼我的！是她先来害我的！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她干了什么？！”
 
“她干了什么？她只想活得有尊严！”
 
“可我只想活着，我只想我的孩子活着！”
 
“可你现在害死了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端着药碗立在一旁，这撕心裂肺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已经彻底让我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汹涌的情感像夏日里迅猛的风暴瞬间席卷了这间小屋，而风暴中央的三个人早已体无完肤。
 
“珍匣……”在风暴之中，一声虚弱的呻吟打破了可怕的对峙。
 
“宓儿，我在这里，我在这儿。”烛椟丢下满脸涨红的琼女飞身扑到了床边。
 
“珍匣……珍匣……”宓曹的眼神依旧飘忽，她只能摸索着拉住了烛椟的衣襟。
 
“我回来了，再不走了。你怎么样？可是疼了？”烛椟捏着她的手，眼中已满是泪光。
 
“我不想死，我怕……我怕黑，珍匣，我怕……”此刻的宓曹褪去了她满身的利刺，她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紧紧地拽着烛椟的衣服，苍白消瘦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脉。
 
“不怕，你不会死。记得我说过的吗？耳垂圆溜溜的女孩都能长命百岁。”烛椟笑着用指腹抹去宓曹脸上的泪水，然后拉着她的手，放在了她的耳垂上，“瞧，你的多圆。”
 
“你骗我的，你那年失约没来，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瞧不起我，都想我死……我要让你们后悔……”宓曹的声音从初时的尖锐变得越来越弱，最后已经几不可闻。
 
“宓儿，别睡，你醒醒——”烛椟一手把宓曹搂了起来，“我失约了，我负了你，我是个骗子，你起来骂我，我欠了你那么多，你不能就这样饶了我啊……”男儿的泪水洒满了衣襟，房间里的血腥之气也越发浓重。我掀开被褥一看，宓曹两腿之间俨然又多了一摊鲜红的血液。
 
“先给她喂药吧。”我急忙端着药走到烛椟身边。
 
“喂药？如今即便喂的是仙药，她也活不了了！”烛椟一把挥开了我，他低头握着宓曹的手吃吃笑道，“这回你高兴了，她死了，你们就都高兴了！”
 
“是她先害我的，是她……”琼女望着烛椟，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哭泣。
 
血崩之症，无药可医。
 
看到宓曹身下的那摊血时，我就明白，这个骄傲的姑娘这回是真的活不了了。
 
六年的时间，她逃过了邾国的政变，逃过了奴隶贩子的毒鞭，她甚至逃过了雍城的那场战火，可这一回，她却没能逃过一个女人的怨恨。
 
高墙深院里的战斗永远都藏在暗处，当嫡妻有了孩子，她怎么可能会放过怀孕的妾室，尤其是一个仗着夫君的宠爱无视自己的妾室？
 
宓曹尴尬的身份、咄咄逼人的脾性让她成了这场战斗里千夫所指的一方。烛过、邮良、琼女，包括这府中的奴仆，如果所有人都视她为敌，那么烛椟一人的爱又怎能护得了她？她既播了怨恨的种，就注定逃不开怨恨的果。
 
我默默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不禁想，如果当初宓曹能再圆滑些，卑微些，那结果会不会不同？
 
当我的视线落在宓曹痛苦却依旧倔强的面庞上时，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可笑。如果宓曹变得圆滑、卑微，那她便不是她自己了。这个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小公主，也许就是靠着那几分咄咄逼人的骄傲和猖狂才坚强地活到了现在。
 
“宓曹，君父来信了——”这时，房门外突然奔进来一个梳高髻、穿锦衣、手拿帛书的女子。一样的凤目，一样的长眉，只是眼前的女人比起瘦高的宓曹要圆润、富态。
 
“阿姐……”宓曹听到女子的声音突然瞪大了眼睛，她挣开烛椟的怀抱，猛地坐直了身子，“阿姐，君父要来了吗？来接我回去吗？”
 
“君父来信了，扶持邾子革的吴王打了败仗，越王已经答应帮君父回国夺位了。”曹孺人抓着宓曹的手喜不自禁。
 
“珍匣，你听见了吗？君父要复位了，我又是公主了，你听见了吗？”宓曹苍白的面庞泛起一抹异样的潮红，她拽着烛椟的手，一刻不停地说着。
 
“我听见了，你累不累？我们先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好吗？”烛椟见宓曹有了精神，一时间又惊又喜，他揽着宓曹的肩膀尝试着让她躺下来。
 
“不！珍匣，君父要复位了！我又是邾国的公主了！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知道，我要让那些作践我的人都知道……珍匣，娶我为妻吧！你那年在清碧池前发过誓的，我不要做侍妾，我是邾国最尊贵的公主！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宓曹的嘴角绽开了一个美丽而骄傲的笑容，然后，她便带着那个笑容滑倒在了床上，再也没有醒来。
 
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尖叫，门外响起的纷乱的脚步声，在我回到太史府后的第二天，我的脑子里依旧回响着那些嘈杂惊恐的声音。
 
宓曹死了，那个站在奴隶台上怒视我的女孩，带着她最美的笑容死在了情人的怀里。
 
吴王败了，陷害宓曹的邾子革败了，她的君父获得了越王的支持。不久的将来，宓曹也许真的能如她所愿，风风光光地回到邾国，然后再用她公主的权势惩罚那些作践过她的人。
 
但命运和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她死了，死在了一切美好未来的前头。烛府的宗庙里不会有她的名字，她的尸体会被抬出烛府草草地埋掉，她会以一个获罪侍妾的身份被人彻底地遗忘。
 
可我忘不了，十年，二十年，只要看到无邪的脸，我就会想起当年她怨恨的眼神。
 
她与我，都是这乱世洪流中的漂萍，明天会漂到哪里，没有人知道。如今，她的漂泊已经到了终点，而我呢？我的未来会在哪里？我的终点又会在哪里？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依稀做了几个和宓曹有关的梦，醒来却已不记得梦中的场景，身上覆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我披着外袍站在屋外的台阶上，远处的天际时不时落下两道明亮的闪电，照得天幕忽明忽暗。风吹起我的长发，扬起我的长袍，我闭上眼睛，任狂风卷着雨点重重地打在身上。
 
这样的风，这样的雨，何时才能停息？
 
这样的乱世，这样的纷争，何时才到尽头……
 
今早，明夷派人送来了一封帛书、一筒苇秆。伯鲁要到南方的安邑养病，明夷决定同行。帛书上说，竹筒里的是刻了字的密函，天枢坎卦的主事因为它送了命。
 
坎卦里的人，是负责搜罗天下各国信息的商人。坎卦的主事明里是齐国富甲一方的商人，暗中却负责收集、买卖各国讯息。明夷没说他是如何得了这份密函，只说这苇秆上似乎刻了好些赵家采邑的名字。他将密函赠给我，是想让我解密之后带到齐国交给无恤。若此事真与赵家有关，就当送无恤一个立功的机会；若与赵家无关便随我出售，一切所得，只当是这些日子我为伯鲁看病的诊资。
 
天枢的坎主为了这筒苇秆送了性命，不难想象这上面记的会是怎样惊人的秘密。
 
如果我在几天前得到它，我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其中的秘密。可从烛府回来之后，我忽然觉得累了，倦了。今天是一筒苇秆，明日也许是一封血书，我解开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只要纷争不停，就永远都会有新的阴谋、新的牺牲。
 
我不想再在洪流里挣扎，我想寻一处避风的湾口，避开这漫天的风雨、无尽的争斗。

第二册 第四十章 代天受礼
	这一次的祭祀出奇地顺利，祭坛之上那金光闪闪的身影成了天神降临的绝佳证明。目睹这一神迹的人们奔走相告，他们说，晋国的灾难终将结束了。
	两日的狂风骤雨之后，新绛城终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知道，在既定的命运前，我避无可避。
	浅蓝明亮的天空上，鱼鳞般细小的云片被风吹拂着连绵到了远方苍茫的山巅。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把新绛城的大街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食时，祭祀的队伍从公宫出发。黑甲武士队首开道，身穿五彩羽裙的百巫紧随其后，击鼙鼓，且歌且舞。晋侯头带冕冠，身着饰有日月山川纹样的礼服坐在驷马高车之上。在他身后，是晋国四卿和上百名身穿礼服的各阶大夫。
	街道上围观的人们先是避让，车队通过后，便又自觉地跟在祭祀的牲品之后，浩浩荡荡地朝新绛城外的祭坛走去。
	此番为祭礼而建的祭坛是一个高十丈、径宽三丈的五层圆坛。在圆坛的顶层早已陈列好了祭祀所需的鼎、簋、卣、觥等一应青铜礼器。由于这次祭礼的目的与以往不同，从九原等地闻讯赶来的庶民都破例被允许在离祭坛十丈之外的地方全程观礼。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晋侯在史墨的指引下，手持玉圭缓步走上祭坛。杀牲，点火，半个时辰之后，晋侯以青烟为讯，请求天神接受晋人的奉献。
	在祭祀中，天神无法直接享受牲品，因此需要为祭礼找一名通神之人，由他来代替天神受礼、赐福。这个人便是祭天仪式中的——“尸”。
	而今日，我便是那个代替天神接受祭享的凡人。
	为了这一刻，史墨拿出了他当年为周王祭天时所穿的巫袍——乌金袍。这是一件藏满玄机的巫袍，它曾让史墨成为世人口中的一个神话，也奠定了他在晋国多年来不可动摇的地位。这一次，史墨是想借由乌金袍的“神力”把他昔日的荣耀传给我。夫子过世时，放心不下他年幼的女徒。这个与夫子有着相同面貌的老人也希望在他百年之后，让这份接近神的荣耀，保护我不受他人的欺辱。
	那一日，当史墨把沉甸甸的乌金袍交到我手上时，他说，如果我穿上这件乌金袍当着百官黎庶的面接受了晋侯的献礼，那么我将和他一样再也走不出世人的视线，走不出无尽的纷争。这，便是荣耀的代价，保我平安的代价。
	十一年的时间，三千多个日夜，从秦国到晋国，从一个绝望弃生的孤女到今日代天受礼的神巫，旁人看来也许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多身不由己。丑陋的铜石终于变成了锋利的宝剑，可没有人会去想，它经历了多少锤打，将来又会洒上多少鲜血。
	我仰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祭坛，每往上走一步，脚步就愈加沉重。
	“献——”鼓乐之后，礼官高亢嘹亮的声音直入云霄。
	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我展衣落座，蔚蓝色的天空中有彩尾飞鸟展翅掠过。
	须臾，高台之下的人群爆出阵阵惊呼。
	阳光直射下，乌金袍闪出了点点耀眼的金光。从衣领到下摆，整件巫袍如同被骄阳点燃，迸发出夺目耀眼的金光。
	乌金袍，看似用最普通的丝绢缝制而成，但内里却藏有一层黄金制成的金衣。外层的丝绢采用了变换经纬线的特殊织法，让乌金袍只有在太阳直射的情况下，才会熠熠生辉。
	站在我面前的晋侯惊呆了，他身旁白须飘飘的史墨垂目而笑。
	献酒、献牲、献食，一套复杂的礼仪之后，便轮到我代替天神向晋侯赠饮答谢。
	晋侯俯身在我身前跪下。顷刻间，高坛之下的所有人，包括赵鞅、智瑶在内，全都俯下了身子。
	触目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朝我扑面而来。鼓乐在这一刻停息，新绛城外的原野上众人皆伏，只我一人高高地站在祭坛之上。我忽然觉得害怕，我想要伸手抓住点儿什么，但身边却只有一缕触不到的青烟。
	恍惚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他远远地迎着风站在人群之后，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感受到了他温暖的目光。
	是他发现了我这块丑陋不堪的铜石，是他在我身上敲下了第一记锤音。
	将军，如今你眼中的这一幕是你高兴看到的吗？这，便是当初你想要为我编织的未来吗？像这样，站在万人之上……
	我怔怔地望着远处的伍封，他仰头看向我，然后一撩下摆，俯身跪了下去。
	那一瞬，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阿拾，认命了吧！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心里已再无恐惧，再无彷徨，再无激动，再无欣喜。
	“赐——”
	礼官一声高呼，鼓乐之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祭祀出奇地顺利，祭坛之上那金光闪闪的身影成了天神降临的绝佳证明。目睹这一神迹的人们奔走相告，他们说，晋国的灾难终将结束了。
	正如史墨所预料的，祭礼上的神迹让百官、黎庶都记住了巫士子黯的名字。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祭礼结束后，那个闪耀着金芒的神子便病倒了。
	病了三日，睡了三日。
	睡醒，窗外已是昏黄一片，派去城外接四儿和无邪的马车依旧没有回来。
	伯嬴出现的时候，我正独自坐在屋檐下望着金红色的落日出神。
	伯嬴告诉我，她和伍封的婚礼就定在下月十五。半个月前，伍封带领的秦国迎亲队伍已经到了晋国西境。
	那日，在祭坛上看见伍封时，我就已经猜到了这个消息，只是没想到他入绛观礼竟没有告知伯嬴。
	“贵女今日来是想请师父占卜离晋的时间吗？”我给伯嬴倒了一杯清酒，自己陪着喝了两口热水。
	“离晋的日子和时辰之前都算好了。今日来，是想求太史赠一道得子的咒符。”伯嬴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喝完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子黯，我听说伍将军在秦国还有个儿子，你可见过？可好相处？我这刚嫁人就当娘，心里慌得很。”
	“将军有一个儿子叫伍惠，但平日不住在雍城，贵女无须多虑。”我微笑着替她斟满酒杯。
	“这就好。”伯嬴长出了一口气，自嘲道，“说了你可别笑话我，我这都有两日没睡觉了，心里慌得很。原以为女人到了我这年纪，什么都看淡了，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会害怕。”
	“等贵女过几日见了将军，心里自然就踏实了。”
	“我原本早就想来找你说说话的，都是那代国来的死胖子把我给闹的，耽误了这么多天。”
	“代国来的胖子？”
	“就是卿父请的一个宾客，这几日老缠着我带他东逛西逛，烦死人了。哦，对了，我今日来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烛椟府上那个不要脸的妾室几天前死了，这回他们府上总算是消停了。”
	“我听说了。只是苦了烛大哥……”
	“有什么好苦的？男人忘性大，等过两年让琼女再给他娶两个貌美的妾室，生几个闹腾的孩子，他一准就忘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去齐国找无恤？”
	“明日一早就走。”
	“明日我手头有一批齐国虹织坊的绢丝要到，上回运来的颜色太鲜就全都做了我的礼服，这会儿特地订了些素淡的颜色，打算到时候带去秦国给将军做几身舒服的儒衣。”伯嬴说话间已经在我的水杯里倒上了清酒，“今天同我喝一杯，明早就不去送你了。”
	“谢贵女。”我含笑端起杯子，仰脖悉数饮下。
	“红云儿托付给你照顾，将军那里你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传的？”
	我因为隐瞒了伍封入绛的消息心里总有些异样，所以当伯嬴提起伍封时，稍稍有些呆滞。
	“没有就算了。子黯，谢谢你的酒，我们后会有期！”伯嬴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从小仆手里接过了马鞭，“我走了，别送！”
	“贵女珍重。”我站在院中朝她俯身行了一礼。
	伯嬴用力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会好的！”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是啊，他们定会一生一世好好的。
	我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夕阳为整座太史府染上了迷蒙的橘红色。这抹浓色是离人的颜色，每当遇上这样的黄昏，我的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愁绪。
	暮春已过，初夏新临。
	我辞别史墨，带着四儿和无邪在万籁俱寂的清晨离开了新绛。
	当马车经过城外那座高耸的祭坛时，四儿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她问，阿拾，那是不是一个女人一生能够站到的最高的地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去，是啊，这也许是我这一生所能站到的最高的位置。可是，那个位置给我留下的只有一种无法挽救的孤独，仿佛平日亲近的、在乎的东西在万人皆伏的那一刻全都离我而去。
	“四儿，永远别去羡慕那些站在高处的人。高处风大，冷得很。”
	“我不羡慕，我将来只求有块田、有座屋就好了。”四儿摊开自己的绢帕，拿了一块桃干放在我手上，又取了另一块塞进了前头赶车的无邪嘴里。
	“嗯，再有一个疼你、护你的良人就更好了。”我咬了一口桃干，甜甜的感觉瞬间布满口舌。
	“你老这么说，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娶我。”四儿低下头，左手不自觉地拉扯着短衣上的系带。
	“他上次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拼死在华山脚下救了你，单这份情谊就足以证明他心里是有你的。等我们到了临淄城见到了他，我再帮你仔细问问。要是他想娶你，我就把明珠美玉全卖了，换了良田美宅让你们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你会和赵无恤成亲吗？”
	“我？我不知道。有朝一日，他若是做了赵氏的世子，自有他要娶的嫡妻。我和宓曹一样，我不愿做侍妾，也做不来侍妾。他爱我一日，我便爱他一日，若是他哪日倦了、厌了，我便放他离开。”
	“你不嫁人，可怎么和他生养孩子？”
	“咳咳咳……”一颗桃干碎末猛地呛进了喉咙，我止不住地咳嗽，到最后竟咳出了眼泪。
	“四儿，你说什么鬼话？快给我出来！”无邪猛地一拉马缰把车子停了下来，
	“呛到了，你别乱嚷嚷。”我忍住喉头的不适，钻出车幔推了推无邪的肩，“快走吧，天黑前还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可她说得你掉眼泪了……”无邪伸手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没事。”
	无邪正欲执鞭拍马，我们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哀婉的歌声。一匹枣红马驮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酒气的游侠儿慢悠悠地从我们身旁经过。那男子低着头，抱着马脖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唱着一首小调。
	“阿拾，谁在唱歌？”四儿瞪着一双明亮的杏眼从车幔里探出了脑袋。
	“人在那儿呢！”我用嘴巴努了努，“醉得不轻，歌唱得却好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莫知我哀……”男子唱到一个“哀”字，身子倏地一滑，砰的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无邪，快去看看！”
	无邪扔下马鞭，两步就跳到了男子身前。“阿拾，是烛家的那个人！”无邪把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回头冲我喊道。
	“烛大哥！”我和四儿连忙跳下了车。
	“别碰我——你们谁也别碰我——”烛椟捡起滚落在地上的一个酒壶，摇摇晃晃地把它重新挂回了马上。
	“烛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我把他落在地上的青铜长剑捡了起来，“再往前面走可就要出新绛城的地界了，烛大夫和琼女会担心的……”
	“谁是你烛大哥？我是个骗子，只是个骗子……”烛椟一把抓过长剑，按着马背就想上马，但跳了两回都跳不上去。
	“烛大哥！”我一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逝者已逝，你得想想琼女肚子里的孩子。”
	“我没有孩子，我的孩子已经死了，死了……”他垂着脑袋，并不看我，声音里有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你要去哪里？”
	“你别管我——扶我上马——”他嘶吼了一声，把头转了过来，那是一双愤怒与悲伤交织错乱的眼睛，那眼睛里殷红一片。
	我怔怔地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无邪，扶他上马。”
	无邪拎着烛椟的腰带把他放到了马背上。烛椟抓过马缰，摇晃着身子踢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喷了几个响鼻，慢慢地朝前踱步。
	“阿拾，烛大哥怎么了？我们不管他吗？”四儿抓着我的手臂，担心道。
	“我们走吧，能拦住他的人已经死了。”
	“为了宓曹那样的人——”
	“四儿！”我转头捂住了四儿的嘴，轻叹道，“烛椟心里的那个宓曹，我们谁都没有见过……”
	谁骗了谁，谁又负了谁，到头来终只能叹一声，原来不是每一个美好的开始，都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第二册 晋国卷&bull;完）
	注释：
	1.《山海经》有注：“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2.镒（音同“益”）、<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191F0D5.jpg" style="width: 20px; height: 21px;" />（音同“斤”）、铢（音同“珠”），是古代的重量单位。
	3.虎魄，古时对琥珀的称谓。
	4.周舍，赵氏家臣，以直言敢谏著称。据刘向《新序&bull;杂事第一》记载，周舍死后，赵鞅曾感叹：“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谔谔。昔纣昏昏而亡，武王谔谔而昌。自周舍之死后，吾未尝闻吾过也。”
	5.酢酒，客人用酒回敬主人。酢，音同“作”。
	6.芳荼：史墨煮的芳荼就是我们后世的茶叶。春秋、战国时“茶”这种饮料并没有被普及，只有南方的蜀国会产少量的茶。

第三册 第一章 齐都临淄
 
在离酒楼不到五步的巷口，一群游侠儿正围着两只互相啄斗的雄鸡嘶叫着、呐喊着。齐人好斗鸡、走狗、六博，两只雄鸡飞来跳去竟使一帮子男人吼得面红耳赤。临淄城没有夜晚。我望着前方灯火璀璨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潮，终于相信了这句流传在晋国商人之间的话。
 
这个世界有多大？如果没有亲自看过，你永远无法想象。
 
当我在郑国开满鲜花的原野上奔跑，当我在卫女多情的目光中放肆狂饮，当我日暮西山饮马大河，我忘却了一切的烦恼，一颗心完完全全沉醉在了沿途的美景之中。从新绛城出发，借道郑、卫两国，当我越过齐长城到达齐都临淄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临淄城，一座云集天下巨贾、吸引八方来客的城池，一座让天下游子乐其俗、恋其富、久居而不思归的城池。
 
四儿望着远方暮色中的临淄城，脸上有无法抑制的激动：“阿拾，我们终于到了！”
 
“无恤的院子在东城外淄水旁，我们可以先从西门进去，逛一圈再从东门出城。”我摸了摸身边狂打瞌睡的无邪，柔声道：“走了这么多天，累坏了吧？进去躺一会儿，待会儿到了我叫你。”
 
无邪对陌生人多的地方一向没什么好感，因而非常痛快地把马缰交给了我，自己猫腰钻进了马车。
 
我驾着车，沿着临淄城外宽阔的大道一路狂奔，很快就把火红的夕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天色越来越暗，当我们的马车来到临淄城高耸的城墙下时，灰紫色的天幕上已升起了第一颗明亮的星星。
 
临淄城四面环水，分大、小两城。大城是官吏、黎庶居住的地方，南北有九里之长。大城的西南方连着小城，那里是齐侯富丽堂皇的宫殿所在。
 
我们的马车缓缓通过西大门，一座繁华喧嚣的城池出现在了我面前。
 
夜色之中，宽阔的街道上商铺林立，灯火通明。人、马、牛、车，来来往往，穿梭在本该归于宁静的市集上。身穿冰纨细缯的贵人和脚踩草履芒鞋的庶民挤在同一间商铺里；高鼻深目的狄人披着毛色绝佳的狼皮、狐皮大声吆喝着；三五成群的孩子光着脚丫、拎着水桶从我们马车旁经过，一转眼就跑进了沿街的一家二层酒楼。
 
“最新鲜的银面鱼到了——”站在酒楼门口的黄衣小仆亮开嗓门高唱了一句。
 
“二楼四人桌的要两条，门口靠窗的秋大夫要一条——”酒楼里一时人声鼎沸。
 
在离酒楼不到五步的巷口，一群游侠儿正围着两只互相啄斗的雄鸡嘶叫着、呐喊着。齐人好斗鸡、走狗、六博，两只雄鸡飞来跳去竟使一帮子男人吼得面红耳赤。
 
临淄城没有夜晚。我望着前方灯火璀璨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潮，终于相信了这句流传在晋国商人之间的话。
 
“大家看哪，清乐坊的车子来了——清歌姑娘来了——”酒楼上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哪里？哪有清乐坊的车子？”几个围在一处玩斗鸡的游侠儿腾地一下全冲到了街上。六个人扛着剑、大敞着衣襟，正好挡在我的马车前面。
 
“几位大哥，可否让一让？”我拉紧缰绳，冲他们高喊了一声。
 
“楼上的兄弟，你可看清了吗？别唬我们哥儿几个啊！”一个留着大胡子、发髻里插了一根柳条的游侠儿冲酒楼上的人吆喝了一声，其余的几个人也纷纷仰头往酒楼上看，好似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
 
“来了，来了！”二楼的男子一出声，沿街的酒楼食肆里，顿时探出了无数个脑袋。街道旁挑着担、推着车的小贩也都停了下来，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兴致勃勃地张望着。
 
“看看看！没钱，你看了也吃不着！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包着靛蓝头巾的农妇朝身旁的男人啐了一口，那男人倒也不恼，用手抹干了脖子上的唾沫，依旧满脸痴迷地看着街道尽头。
 
丁零，丁零，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整条街忽然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为了这几点铃音停止了。
 
“俊脸小哥，把车往旁边移移，别挡着道！”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操着一口生硬的齐腔扯了扯我的衣袖。
 
“阿拾，怎么了？”四儿揉着眼睛从车子里爬了出来。
 
“不知道，说是有什么车子要来，让我们往旁边移移。”我掉转车头在街道右边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此时，耳边的铃音越发清晰，空气中飘来了一股馥郁的甜香。在街道的拐角，出现了一头体无杂色、颈戴花环铜铃的白牛，白牛身后拉着一辆翠色轻纱覆五彩锦幔的车子。
 
“清歌姑娘——清歌姑娘——抚一曲吧！”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安静了许久的人群忽然又沸腾了起来。
 
“车里坐的是这临淄城里的伎人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排场？”四儿凑到我耳边惊奇道。
 
“临淄城的歌伎、舞伎足有千人，这清歌姑娘那么出名，定是个中翘楚。”
 
香车眼见着就要行到我们身边，驾车的小婢子是个八九岁的女童，梳着总角，两颊泛着桃红，眉眼之间已经可见将来的倾城之色。我和四儿咬着耳朵说着悄悄话，那驾车的女童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可我却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惊讶和莫名的敌意。
 
“小枣儿莫加鞭，四轮车儿迟迟行……”几个刚送完鱼鲜的男童抱着湿答答的木桶跟着车子边敲边唱。
 
驾车的女童朝他们一嘟嘴，偏生狠狠地甩了一鞭，白牛“哞哞”叫了两声，加快了速度。
 
夜风吹拂着五彩的车幔，在幔布之后隐约坐着一个手抱瑶琴的女子。她头戴面纱，让人看不见容貌，但直觉觉得她是个绝色女子。
 
“四儿，明天我们也去逛逛清乐坊吧！”
 
“先别惦记着逛教坊、看姑娘。这会儿，可有人在淄水边火急火燎地等着你呢！”四儿捏了我的脸颊，打趣道。
 
“死丫头，过两天见了于安，看我怎么笑话你！”我想到无恤，脸上一热，也顾不得什么貌美的乐伎，驾着车朝城东飞快驶去。
 
无恤临走前告诉我，他当初在临淄城学剑时，就住在淄水旁的一座院落里。院外，有两棵需三人合抱的大槐树。此刻天色虽晚，但借着明亮的月光，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他说的那两棵槐树。
 
“阿拾，门没锁。”无邪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一脚踹开了小院的大门。
 
“是没锁，还是被你踹坏了？”四儿抱着一个大包袱从马车上跳下来，跟着无邪进了门。
 
我拴好马车，走进了这座黑漆漆的小院。很明显，无恤这会儿并不在家。
 
“阿拾，屋里没人，咱们不会找错地方了吧？”四儿从包袱里掏出一盏豆灯，放了点儿鱼膏，蹲在地上用燧石点燃了烛扦儿。
 
无邪笑嘻嘻地走到我身边，说：“阿拾，这个时候赵无恤不在家，不会是去教坊喝酒、玩女人了吧？”
 
“胡说什么呢！”四儿狠狠地敲了一下无邪的脑袋，“赵家儿子不是那样的人，你这狼崽什么都不懂，不要乱说话。”
 
看着空落落的屋子，若说我此刻没有一点儿失望，那肯定不是真的。但若说无恤是流连教坊以至深夜不归，我却也不信。无恤这回本就是奉了赵鞅之命，趁齐国内乱、陈恒无暇顾及之时，暗杀范氏、中行氏的族人。夜深人静，正是他行事之时，我能做的便只有等在这里祈祷他平安归来了。
 
“无邪，你去瞧瞧后面有没有可以煮食烧水的地方，有的话，我们煮上一锅菽粥，再尝尝前日买的小鱼干好不好吃。”新绛城虽临着汾水和浍水，但鱼鲜依旧是金贵的食材。一般士族家里若是烧了鱼，总要省着吃上两天，最后还要用菽团子蘸着鱼汤把盘子抹干净。可齐国就不同了，齐国国中河道纵横，湖泽遍布，一串小鱼干不过一个刀币的价钱。我和四儿之前路过一个渔村时，一口气买了一大袋，足有百来条鱼干。
 
“吃菽粥配鱼干，太好了！我肚子早就饿了。”无邪把身上的包袱通通扔进了屋子，自己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有，屋后面有庖厨，地里还种了菜。”
 
“行了，下来吧！”我端着油灯进了里屋。这是一座两厢一厅堂的院子，在东边的厢房里，我找到了一件无恤平日爱穿的墨底绣紫色暗云纹的长袍和另几件深衣儒服，但方便行动的劲服、胡裤通通不见了。
 
“找到什么了？是这间院子没错吧？”四儿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把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进来。
 
“是这儿没错。东西先放下吧！咱们先去煮点儿吃的，我也饿坏了。”
 
等我们几人吃饱了肚子，屋外已经月上中天。无恤迟迟未归，四儿怕我胡思乱想，便提议回屋试试这一路新买的衣裙。
 
齐国出产的冰纨细缯天下闻名，历代周王衣冠带履皆出自齐地。在晋国，公室、卿族家里的孺人、贵女都以穿着齐纨所制的衣裙为荣。若是谁家还有几个齐国来的女工，那就能在女眷们的聚会上好好风光一把。伯嬴此次筹备的嫁妆里，有八成布料都来自齐国。她的嫁衣，更是由齐国闻名天下的虹织坊所制，所费不下千金。
 
在晋国冰纨尚可见，但对于远在西陲的秦国来说，一丈冰纨的价格就抵得上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价格之高便是大夫之家也无力购买。再加上秦君不以奢华为美，秦人着衣也只求结实耐穿，所以，秦国大夫出使晋国、齐国时，常常沦为他国贵族口中的乡野鄙夫。伍封同我说起时，我愤愤然，只觉得那些用华衣美冠装饰自己的大夫才是真正的俗人，可这回到了齐国，面对琳琅满目、做工精美的衣饰、布料时，我和四儿彻底地沦为了大俗人。从半个月前进齐国开始，我们一路走，一路买，好几次都是无邪看不下去了，才把我们从商铺里拖出来，扔上车，逃命似的奔出市集。
 
这样狂买的后果是我们身上的钱没了，马车里的东西却多得差点儿挤不下人。
 
“这件好看，白底紫线，难得绣的还是你喜欢的木槿。嗯，再配这条紫晶带钩素腰带，挂这件碧玉串。对了，上回买的那对白玉耳玦放哪里了？”四儿把包袱全都拆开，衣服、裙子、腰饰、耳饰，摊了满满一地。
 
“红云儿待会儿回来，可别以为家里遭了盗才好。”我看着满屋子散乱的衣物，捂住嘴吃吃地笑起来。
 
“不是遭了盗，是成了分赃的贼窝。你快去换上衣服我瞧瞧！哈，耳玦在这儿！”四儿笑盈盈地把一对莹润白皙的玉玦交到我手上，“在新绛，你就没穿过几回姑娘家的衣裙，待会儿赵家儿子见了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呢！”
 
“那你也换，换那套短衣、襦裙上都绣了粉色芍药花的，配那条烟青色的腰带。”
 
“我穿那套，好看吗？”
 
“好看，保准把你的于安哥哥迷得魂灵出窍。”
 
“你们好没好啊？我要进去睡觉！”无邪在屋外大叫了一声。
 
“没好！”我和四儿异口同声。
 
“那我就试试？”四儿红着脸，很快就把我说的衣裙找了出来。
 
“你们再不好，我可就要踹门进来喽！我真的要踹喽！”无邪在屋外晃来晃去，早就已经失去了耐性。
 
“好了——”四儿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哗啦一下打开了门，“狼崽，姐姐好看吗？”
 
无邪上下打量了四儿一番，非常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好看，看来红头发大叔说的是对的，女人还是要靠衣服打扮。”
 
“无邪，那我好看吗？”我放下手中的梳篦，拖曳着及地长发缓步走到门边。
 
无邪转头看向我，脸上的笑容突然凝滞了。他看着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亮，那不是一个男孩天真无邪的眼神，它深沉得像是夜空，炙热得像是火种。
 
“怎么？不好看？我太久没穿女装，你看着是不是不习惯？”我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突然有些发窘，“果然还是不好看啊，那我还是换回来好了。”
 
“好看，怎么不好看？他一个臭小子懂什么？”四儿连忙拽住了我。
 
无邪推了我一把，嘟囔道：“不好看，不好看，换了它！趁赵无恤没回来前，赶紧换了它！”
 
“不许换，好不容易出了晋国，干吗还要穿男装？”四儿顶上了无邪。
 
换，还是不换？正在我犹豫不决之时，院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是无恤回来了！
 
我心中狂喜，拎起裙角跑了出去。
 
一轮溶溶的弯月躲在薄云之后羞答答地望着人间，我轻轻放下裙角，在那扇微合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见到他，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的脸热得发烫，一颗心似是要从胸膛里跳将出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身后有人笑着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两步，一头扎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甜甜的金桂的芬芳带着一丝酒气萦绕鼻尖，这味道让我想起了那辆在闹市酒楼前经过的白牛香车和车里坐着的蒙面美人。
 
我把头抬了起来，眼前的男子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我微微一撇头，便瞧见了他身后那位手抱瑶琴、轻纱覆面的美人。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那么久……”我把手轻轻地抚上男子的后背，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美人抱着瑶琴，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清歌——清歌——”
 
“阿拾，他是谁啊？”四儿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
 
“他？他是赵无恤啊！”我看着飞跑出去的男子，掩唇笑道。
 
追着女子狂奔出去的男子，正是当年在太子绱府上假扮赵无恤的张孟谈。之前，在晋国没有见到他，我还纳闷这个被无恤称为手下第一智士的张孟谈去了哪里；今日遇上他才知道，他居然被无恤派到了齐国。
 
“刚刚跑掉的是咱们在街上见到的白牛车上的美人吧？你气跑了张先生的美人，要是他恼了，可怎么好？”四儿望着清歌和张孟谈离开的方向，担忧道。
 
“他在秦国那会儿，可没少帮着赵无恤骗我。再说了，他要是想跟美人解释清楚，明天带我去清乐坊走一趟，不就没事了？”我笑着冲四儿眨了眨眼睛。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赵无恤拦着你，不让你去教坊寻欢，就故意陷害了张先生！”
 
“哪里是陷害？我只是不小心认错人罢了！”我拉了四儿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去，想到张孟谈刚刚错愕的脸，心情大好。
 
约莫过了两刻钟，无恤依旧没有出现，追丢了美人的张孟谈却垂头丧气地回了小院。
 
“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可是走了水路？”张孟谈坐在我身前，神情有些恍惚。
 
“是走了一段大河1水路，顺风顺水就快了半个月。张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姑娘是——”
 
“家主前些日子出发去了北边的广饶城，他怕姑娘来了临淄见不着他会担心，所以特地让孟谈在这里等着。”张孟谈许是刚才跑得太急，这会儿额头上还满是亮晶晶的汗珠。我看在眼里，就把自己手边的蒲扇递给了他：“无恤去了广饶城？去了几日？何时能回来？”
 
“七天前走的，如果事情办得顺利，本该赶在姑娘前头回来的。家主是没料到，这个时节雨水这么多，姑娘居然还敢冒险走大河水路。”
 
“天气越来越热了，我们也是急着赶在入夏前到临淄城才冒险走的水路。不过幸好，那天在大河渡口遇上了楚国的大商人，搭着他们的船，连马车都一道运来了。”
 
“张先生，那楚人的船可比咱们这间院子还要大呢！”四儿抱着水罐、拿了陶碗进了屋，听见我提起在大河边搭船的事，忍不住感叹。
 
“姑娘运气真好，这么大的船，的确少见。”张孟谈接过四儿奉上的清水，笑着回道。
 
“先生，无恤去广饶城做什么啊？”我问。
 
张孟谈见我问及广饶城，面色突然一改：“广饶城的事，恕孟谈不能相告，家主临行前特地嘱咐，姑娘此番是来赏景寻乐的，我们做的那些事，不能告诉姑娘，免得污了姑娘的耳朵。”
 
“有什么事是我听不得的？恐怕是先生你不肯告诉我吧？”我端着水碗垂目而笑。
 
张孟谈抬手行了一礼道：“姑娘恕罪！家主虽说与我亲厚，但终归是孟谈的主人，家主之命，不可违。”
 
我见张孟谈一脸惶恐，便故意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道：“那小女等你家家主回来时，就再抱先生一回，权当是谢谢先生对我这双耳朵的体恤。”
 
张孟谈闻言立马放下水碗，跪着连退了好几步，把半个身子都坐到了蒲席外面：“姑娘这是想做什么？孟谈不才，却还想跟着家主多食几年俸禄。姑娘如今是家主的眼中宝、心头肉，可别做这样荒唐的事。”
 
“那我再问你一遍，红云儿去广饶城，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张孟谈盯了我半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好手段，孟谈敬服。家主此番前去广饶，只因中行氏家臣中行临交代，他们的宗主与陈恒生分后，如今正躲在广饶城内。”
 
“中行寅在广饶？”中行寅曾是晋国六卿之一，当年攻打赵氏便是他带的头。后来，赵鞅率兵攻打邯郸、朝歌、鲜虞，都是为了抓到他。无恤这次如果可以手刃此人，在赵鞅那里定是奇功一件。
 
“这中行临的话可靠吗？无恤带了多少人去？”
 
“此事须隐秘行事，所以家主只带了三名信任的剑士。如果不和卫队起正面冲突，他们三人取中行寅的首级绰绰有余。至于这中行临，我们扣押了他的老父妻儿，要是他所言不真，我们就会杀了他们。”
 
“连老人、孩子都杀吗？”四儿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我心里的话。
 
张孟谈不看四儿，只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此事还望姑娘不要插手。”
 
明明是自己要问，问了心里又添堵。唉，随他们去吧，男人自有男人做事的方法。我在心里长叹一声，对张孟谈道：“消息可靠便好。无恤说得对，以后这些暗里的事，我还是不问的好。若广饶那边来了消息，你只要告诉我他是否安好，就行了。”
 
“诺！”张孟谈抬手行了一礼。
 
“夜深了，先生早些安寝。明日，我陪先生去一趟清乐坊，向清歌姑娘解释今晚之事。”
 
“姑娘如何知道她是清乐坊的人？”张孟谈话一说完便摇头自嘲道，“让姑娘见笑了，孟谈明日一定带姑娘好好逛逛临淄城。”
 
“谢先生！”我俯身一礼。张孟谈还了一礼，起身走出了房门。
 
“阿拾，赵无恤真的抓了别人的老父妻儿？”四儿皱着眉头把我从蒲席上扶了起来。
 
“他有他做事的方法，我也不好多过问。睡吧，攒足了精神，明日才能痛痛快快地逛市集。”
 
“嗯。”四儿收拾了地上的水罐、陶碗，又给躺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无邪盖了一条薄毯，最后，擦了擦脚，爬上床睡了。
 
我吹熄了屋里的灯火，把窗户轻轻地推开一条小缝。月色中，张孟谈背对着我站在小院中央。太子府一次，雍城郊外一次，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他。太子府上，他谦恭平凡；雍城郊外，他机灵狡黠；今天，他虚假。
 
刚刚在屋里，他的恭敬、他的频频退让、他无奈而惶恐的语气都让我觉得这个男人和夜色中匆匆离去的美人一样，戴着一层让人看不穿的面纱。
 
张孟谈，你究竟在掩饰什么？
 
月色中的张孟谈好似听到了我的心声，他猛地转过身，向我所站的地方投来一束冷冷的目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我抬着窗子的手僵得快要发抖时才转身进了西厢房。
 
当门板关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时，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唉，我这赏景寻乐的好日子看来已经到头了！

第三册 第二章 乐伎清歌
 
一段余音留白，几点低沉颤音，高潮过后的悲鸣之音来得突然，只一个乐句就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无边的凄凉感涨潮似的漫上胸口，晴空消失了，竹楼消失了，我怔怔地站在花草葳蕤的庭院里，眼前却只有一片被大火烧尽的焦土。
 
临淄城，有民六万户，若每户算五人，这里便住了三十万人。张孟谈带我们进城之前特别叮嘱，待会儿到了人多的地方要拉紧手，否则容易被人群冲散。
 
被人群冲散？张孟谈说的时候，我和四儿相视而笑。今天，既不是春祭又不是岁末，哪里会有这么多人？但很快，富饶的临淄城就让我们见识到了什么叫作在汹涌澎湃的人潮里随波起伏。
 
我和四儿拉着无邪的手，被四面八方挤过来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那些挑着担子、推着车的小贩从我们身边如青鱼般穿梭而过，偶尔视线交会，他们好似都在笑着说：“瞧这几个外乡人，定是新来的，连走路都没学会。”张孟谈在临淄住久了，这样的场面许是见惯了，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侧身，游刃有余。
 
当我们最终走过那段最拥挤的道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市集出现在了我面前。张孟谈说，这里就是临淄城最有名的两个市集——康庄和唐园——中以聚天下百货闻名的康庄，而以酒乐艳色闻名天下的临淄三十六教坊，就坐落在离康庄不到半里地的雍门街上。
 
教坊做的是夜里的营生，所以雍门街上的三十六座教坊，不管名头大小，一律要等到食时之后才会开门。于是，张孟谈就先带着我们在商货云集的康庄市集逛了起来。
 
齐人“三重”，天下皆知。齐桓公称霸诸侯之时，齐相管仲曾在齐地施行了一套完备的重农、重工、重商措施。其中，重商一条发展到今日，已经使齐国成为天下商人的乐土。在郑国、卫国行路时，我们三天两头地迷路，有时在道上走了五十多里地也找不到一家可以投宿的驿站。但自从进了齐国，在无邪偷到了一张商人的“券证”后，我们这一路走得无比轻松。在驿站里，好吃好喝不说，就连拉车的马都有小童帮忙喂养。
 
为了吸引天下商人，齐国一共有十六条对外通商的官道，每条官道上每隔几里就会注明前方道路的险易和离临淄城的距离。官道上每三十里设一处驿站，备足饮食，设好宿处。在大城附近的驿站还会有常备的车马和车夫，随时准备为外国商人及随行人员运送行囊。
 
这样贴心、周全的安排，再加上雍门街上的满楼红袖，一时间，列国商人蜂拥而至。
 
“自上次和先生在雍城一别已有两年，先生这两年一直待在临淄城？”我和张孟谈走在闹市之中，时不时会有商贩上前与张孟谈互礼，并称呼他为高东家。
 
“孟谈只是在临淄做点儿小买卖，替家主攒些钱财而已。”张孟谈带着我熟悉的谦恭笑容，一边帮我挡开路上拥挤的人流，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姑娘这两年可是风光无限。孟谈一直很好奇，伍将军怎么舍得让姑娘这样的人才离了秦国，做了我们晋国的巫士。”
 
原来，他昨晚的古怪神情就是因为这个。
 
我笑而不语，低头继续往前走。
 
张孟谈几步跟了上来：“姑娘笑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打算接他的话。
 
张孟谈嘴角一弯，没有继续追问，只抬手指着前面一家青瓦朱门的商铺说：“那就是虹织坊，姑娘可以进去看看，若有喜欢的，只管记在我账上。”
 
“这钱可是要记在高东家账上？”我蹲下身子，拿起路边小摊上的一条文绣腰带，微笑着问道。
 
“姑娘通齐语？”张孟谈的眼睛越发深沉。
 
“幼时学过两年，没想到现在竟还没忘。”
 
“看来伍将军对姑娘真是寄予厚望啊！”张孟谈淡淡一笑，取过我握在手里的腰带塞入了袖中，又取了一枚刀币递给了卖家：“可够了？”
 
“够了够了，谢谢高东家！”小贩哈着腰恭恭敬敬地收下了张孟谈的钱。
 
“高东家帮无恤做的是大买卖吧？”我问。
 
“小买卖而已。”张孟谈引着我上了虹织坊的台阶。
 
“东家，你可来了！昨天，你让人送去清乐坊的礼，被退回来了！”虹织坊的大门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仆从模样的少年，冲着张孟谈大声喊道。
 
虹织坊的主人是张孟谈？！我一下便愣住了。
 
在秦国，穿得起齐纨的人少；穿得起齐国虹织坊出的衣服的人，少之又少。当年在雍城，我只听说百里府的主母冉嬴每年会从齐地的虹织坊定制两套礼服，一套为春日祭神，一套为岁末祭祖。这一回，伯嬴的嫁衣也是虹织坊所制，前前后后花了足有千金，而且听她的口气，似乎不知道这虹织坊与赵氏有什么关系。如果齐国虹织坊的生意都算是小买卖，那张孟谈心里的大买卖是什么，我就真猜不到了。
 
“姑娘先在这儿看着、挑着，高修随后就来。”张孟谈朝我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仆从进了虹织坊的内堂。
 
高修？这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阿拾，这儿的东西可真贵啊！”四儿在虹织坊里逛了一圈，问了一圈，灰溜溜地回到了我身边。
 
“今天用不着咱们自己掏钱，去挑几方喜欢的丝帕，再给无邪挑两套冰纨制的夏衣，告诉掌柜，就说是记在他们高东家账上。”
 
“这行吗？”
 
“没事，去吧！”
 
我在虹织坊里转悠着，其间不停地有人上门询价、订衣，也有蚕农上门兜售自己家的蚕丝。站在虹织坊的大门口，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看着抹着汗、数着钱、满脸笑容的小贩，我忽然觉得，齐国之所以强大，除了临山靠海得盐铁之利外，安民所居、劝民所业、利民富民的政条才是它屹立东方、傲视群雄的真正原因。
 
“姑娘在想什么？”张孟谈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
 
“我在想，齐国强盛百年，也许，管相之功高于桓公。”
 
“站在我虹织坊的锦衣美饰里，还想着天下大事的女人，怕就只有姑娘你了。”
 
我微微侧脸，见张孟谈手中捧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红漆木盒，想来里面装的就是被乐伎清歌退回来的礼物。
 
“虹织坊天下闻名，不知先生是如何做了这里的主人家？”我问张孟谈。
 
“我不是这里的主人。虹织坊是家主当年在齐地学剑时所置，我只是这里的管事，赚一点儿小利，混一口饭吃。”
 
“这虹织坊的主人是无恤？！这事赵氏的人知道吗？”赵鞅派无恤到齐地学剑，是为了让他回去给伯鲁当侍卫，没想到他十几岁就在齐国闯出了这样一番天地。
 
“家主以高息为名在齐地置业五处，赵家无人知晓。”
 
原来如此……
 
无恤给伯鲁做侍卫，一年也只得谷物八石，但他平日里与新绛城的豪杰侠士相交，出手极为阔绰。我怕他入不敷出，好几次都想送他些可以变卖的金石玉器，但都被拒绝。当时，我以为是他男儿的自尊心在作怪，没想到他是真的“财大气粗”。
 
“高东家，把你的礼带上，咱们走一趟清乐坊吧！”
 
“姑娘不问家主的另外四处置业在哪里？”张孟谈右眉轻挑，似是很惊讶我没有追问。
 
“我为何要问？”我看着张孟谈的眼睛，轻笑道，“先生，我不是秦人的细作，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张孟谈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姑娘真不愧是通神之人，鄙人心里想什么都瞒不了你。”
 
虹织坊里，四儿正帮无邪挑着衣服，她甫一听到张孟谈的大笑声，便向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我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转头对张孟谈道：“先生过誉了，女儿家心思细一些罢了。”
 
张孟谈弯着嘴角低头轻咳了两声，待他再抬首时，已经收起了笑容，也收起了那份虚伪的惶恐：“既然姑娘已经挑明了，那孟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姑娘是秦将军府上悉心教养的孤女，容貌无双，心有七窍。两年前，孟谈第一次见姑娘，姑娘还是秦太子府的歌伎；两年后，秦太子换了人，姑娘却摇身一变，成了我们晋国太史的高徒、四卿的座上宾。姑娘这样的境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有些离奇，这让孟谈很难不起疑心。”
 
“秦人的细作？因着我是赵世子亲自带回来的人，在晋国倒真没有人像先生这样质疑我。先生在担心什么？怕我奉了秦伯之命在晋国兴风作浪？”
 
“秦晋相邻，一个身世成谜的秦女竟成了晋人的神子。晋国将来若与秦国动兵，还要向一个秦女求问是战是和、是吉是凶，难道这不够令人担忧？”
 
我微微一愣，低声道：“秦晋如今是和，非战。”
 
“姑娘，那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张孟谈笑着望向虹织坊门外车马交织的市集。
 
“齐地的富庶，列国的商户。”
 
“那是明面上的。”张孟谈看向我，一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暗潮涌动，“在这个市集上，有南来北往的货，就有南来北往的消息。这里有北方燕人的暗探、南方楚人的密使，晋国、郑国、卫国、宋国的细作通通都有，可只有秦人的暗探最隐秘也最可怕。我代家主在秦地做了几年官，了解秦人的虎狼之心。虽然穆公死了，但秦君想要冲破晋国、东进中原的野心却从没有断过。姑娘有没有受命于秦人，孟谈不知，只是如今家主的喜怒哀乐都攥在姑娘手里，对谋臣而言，实非幸事。”
 
张孟谈的话瞬间让我联想到了幼时在将军府看的一封封军报、一摞摞密函。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齐国，但临淄城的地图，十二岁那年，我就已经能凭着记忆依样在山羊皮上画出来。齐宫之内，殿台楼阁、寝居布局，秦人的密函上也都有详细记录。秦人绘制地图做什么？攻城？行刺？五十年内，也许不会，但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许就要用到实处了。
 
我无法反驳张孟谈，因为我知道秦人在各国的暗线早在两代国君之前就已经布下了。公子利如今虽与晋人结盟，但若上天赐他一个马踏中原的机会，他决计不会放过。秦国这些年蛰伏于西陲，表面上不与中原各国相争，但他们注视东方的眼睛从来没有闭上。
 
我不愿和无恤谈论秦国，也不会和伍封、公子利论及晋国。我站在秦晋之间，只想把我知道的秘密都烂在自己心里。张孟谈对我的戒心，是他保护无恤的一种方式。于他而言，这是尽忠，并没有错。
 
我自知身份特殊，多说无益，便笑着避开了他咄咄逼人的视线：“阿拾原想，先生既痴心爱慕教坊女子，定是我辈性情中人；没想到，先生只对自己宽容，对无恤却严苛得很。”
 
张孟谈嗤笑一声，看样子是料准了我不会回应他有关秦国密探的话题：“家主肩负重责，沉溺儿女私情只会毁了他多年的心血；孟谈只是一介庶民，况且，我与清歌也不是姑娘想的那样。”
 
“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并不重要，阿拾只知先生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清乐坊。”我瞄了一眼张孟谈一直攥在手中的红漆礼盒，笑着步下了台阶。张孟谈似是轻叹了一声，随即也跟了上来。
 
“先生昨日说，中行临所言不真就杀死他的老父妻儿，是故意骗我的吧？”我行在路中，努力避开拥挤的人群。
 
“姑娘聪慧。家主说，姑娘刚到临淄，地气未接，要多纳福积德。所以，等他从广饶回来后，不论消息真假都要放人。”张孟谈说着一扯我的衣袖把我拉进了临街的一条小巷，“这边走吧，人少些。”
 
青石垒起的两面院墙在繁华的长街一侧隔出了一条安静的小道，我弯腰避开头顶晾晒着的几排鱼干，狐疑道：“先生难道不希望无恤放人？”
 
张孟谈不屑道：“中行临只是个无能小人，他的家人是杀是放，其实并无所谓。孟谈只是不愿家主行事多受姑娘左右。”
 
我此番入齐，原只想在无恤身边帮衬着做一些事情，好让他能早日平安归晋，没料到却惹得张孟谈因我而心生顾虑。我默默停下脚步，思忖片刻，正色道：“是阿拾让先生费心了。其实，只要无恤安然无恙，齐国的事我可以不过问。至于细作之说，实是无稽，我不想辩解什么，先生日后与我相处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谢姑娘！”张孟谈淡然一笑，抬手施礼。
 
“走吧！”我回头望了一眼无人的巷口，继续迈步向前。
 
从康庄到雍门街，走了不过半刻钟便到了。这里没有嘈杂的人群、遍地的商贩，站在雍门街的一头深吸一口气，只有扑鼻的香气——脂粉香、美酒香、女人香。
 
足下之地不染一点儿尘埃，平整光滑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洗刷过后的水色，骄阳一照，点点金光一直延伸到了路的尽头。
 
三十六座闻名天下的教坊临街而建，浓妆淡抹，各分秋色。跨马执剑，有多少游侠儿来到齐国，就只为了看一眼这满楼的红袖。
 
这会儿，食时刚过。教坊门前，美婢、小仆正拎着水桶、拿着抹布打扫着各家门庭。
 
一百多年前，齐相管仲在齐国宫中设女闾2七百，此后，齐地立税法，征女子夜合之资，以充国用。齐桓公当年称霸天下，这些宽衣解带的女人也有一份大功。
 
如今天下各国，教坊遍地开花，但最出名的，还要数临淄城的这条雍门街。这里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只要有钱，你便可一夜赏尽天下美人。
 
我仰头注视着每一扇半合的窗户，在心中勾勒着此刻倚在窗后、懒起梳妆的美人。
 
“我们到了。”张孟谈一抬手拦下了浮想联翩的我。
 
“这里就是清乐坊？”比起雍门街上另几家披红戴绿的教坊，眼前的清乐坊青瓦白墙，看上去更像是一间素淡的文士小院。
 
“两位，里边请——”蒙纱珠帘一掀开，里面走出来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
 
“清歌姑娘这会儿可在？”张孟谈掸了掸衣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瞟了他一眼，心道，不管他张孟谈如何否认与乐伎清歌的关系，只这说话的调子和眼神，就把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姑娘在，高东家先请进吧！”少年露齿一笑，恭敬地把我们引了进去。
 
清乐坊内别有洞天。
 
过了那一帘明珠，便有四个白衣粉裙的小婢迎了上来，两个扶着我们，两个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子拿湿布、干布轮流擦净了我们的鞋靴。在我左手边靠墙的地方有一排彩漆木架，从上到下共分了七层，上头齐齐摆着绘了各色花草的木牍，只最上层的一片木牍与旁的不同，简简单单地在髹底的木牍上画了一张五弦琴。
 
“高东家，今天还是老位置？”引路的少年问。
 
“老位置，今日不喝梨花春，喝醉曦，上细白骨杯。”
 
“好嘞，马上给东家送来！”少年微微行了一礼，小跑着进了右边的一个小门。
 
张孟谈支开了服侍的四个小婢，驾轻就熟地带着我穿过长廊、庭院，走进了一处明亮的厅堂。
 
厅堂之中熏着芳芷香，地上铺着淡青色的蒲席。屋子的角落里放了四盏一丈多高的青铜艺人跪俑灯台。张孟谈带着我走到一张靠窗的小几旁坐下，很快就有六个长相甜美的妙龄女子推开蒙纱的木门，抱了瑶琴走进来。
 
“你喜欢哪一个，点吧！”张孟谈接过婢女送上来的酒壶，低头看着小几上的细白骨杯，眼前的六个美人似乎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裙摆上绣泽兰的那个吧！”我伸手一指，其他五个没被选中的女孩随即微微行了一礼，动作极优雅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好一群貌美如花、进退有度的女人啊！那些出身低贱的商人只要在清乐坊里花上一金，就能感受一番卿家士族的待遇，难怪齐地的教坊闻名天下。
 
“这齐国有这样好的去处，难怪各国的男人们来了就不想回去了。”我打量着眼前抱琴的美人，微笑道。
 
“现在时辰还早，到了晚上这雍门街才是真正的销魂之所。”张孟谈讪笑一声，只顾低头饮酒。
 
“先生要听什么曲子？”美人抱着瑶琴走到我们身前跪下，那声音如清晨枝梢上黄鹂鸟的叫声，又脆又甜。
 
“别抚清歌平日抚过的就好。”张孟谈抬手一扯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枚金穗子，一层如烟似雾的烟云纱随即飘落而下，把抚琴的女孩隔在了纱幕之外。
 
“嗬，这清乐坊里难道就只有清歌姑娘一人能入得了先生的眼？”我看了一眼轻纱外满脸委屈的美人，揶揄道，“那小弟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这名动临淄的乐伎清歌到底有多美。”
 
“我没见过清歌的脸。”张孟谈把几碟干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什么？！”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清歌的容貌被陈世子买下了，临淄城里的男人，除了陈盘之外，没人能瞧见清歌的脸。”张孟谈挑开纱幔往门口看了看，佳人始终没有出现。
 
“这就越发奇了，先生怎么会心仪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我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我和清歌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心要问个明白。
 
张孟谈放下酒杯，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被清歌退回来的红漆小盒：“我喜欢作琴曲，世上也只有她一人能弹到我心里。有没有看见脸、有没有说上话，一点儿都不重要。”
 
风月之所，不问姿容，知音识情。张孟谈这样一说，我顿觉自己昨夜的玩笑开得过分了。
 
“昨夜之错在我，待会儿清歌姑娘来了，我一定替先生解释清楚。”
 
“她是喝醉了才说要同我回家的吧；酒醒了，恐怕还要埋怨我。走了，更好。”张孟谈拿起酒壶给我满斟了一杯，“这酒别处没有，你既善酿酒又通医理，就一定要尝一尝。”
 
细白的骨杯中，碧绿色的酒液微微荡漾。那翠色如三月里最鲜嫩的竹叶，带着清香，带着露珠。我低头轻抿了一口，醇厚绵长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漾开。
 
“我只听说替大禹酿酒的女神仪狄才能酿出碧绿色的神酒来，想不到今天托先生的福，还能有幸喝上一回！”我放下酒杯，感叹道。
 
“此酒是清歌所酿，名曰醉曦。”
 
“醉曦，好名字。”我心生欢喜，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
 
纱幕之外，一曲琴音终了。蒙纱木门微微一动，一个梳着双总角的小婢推门走了进来。
 
“小枣儿，你家姑娘可愿见我？”张孟谈放下手中的酒杯，一把撩开了垂纱。
 
外面站着的正是昨晚给清歌驾车的小婢，她笑着给张孟谈行了一礼，娇声道：“姑娘说昨晚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着了凉，今日就不见客了，高东家还是请回吧！”
 
“这位小妹，昨日是我——”我起身想要解释，张孟谈一抬手制止了我：“姑娘真不愿意见我？那这盒中的琴谱，她可看过了？”
 
“姑娘看了，但她说，谱曲的人心思不真，琴音再好也打动不了人心。”小枣儿小嘴一噘，娇滴滴回道。
 
“是吗……她竟觉得这曲子用心不真？”张孟谈讪笑一声，把手中漆盒往小几上一放，“这琴谱是在下为清歌姑娘所谱，姑娘既不喜欢烧掉便是，不必费心差人送回来。修今日叨扰，先告辞了！”张孟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欸……小妹，高先生待你们家姑娘是真心的。昨夜都是我不好，是我认错了人，才引得你家姑娘误会了高先生。真心人难遇，小妹帮忙劝劝你家姑娘吧！”我抓着小枣儿的肩膀一口气说完，不等她回应就转身追出了房门。
 
方才进园是跟着张孟谈一路赏花赏景进来的，这会儿心里急，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跑岔了路，没追上张孟谈，倒把自己丢了。偌大的园子，无论怎么转、怎么走，死活就是折不回原来的房间。曲廊回折，树影婆娑，明明是卖乐卖笑的教坊，竟建得犹如迷宫一般。
 
正当我耐心尽失、几欲翻墙而出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悦耳的琴音。
 
是何人在抚琴？我心神一凛，竖起了耳朵。
 
瑶琴似人，初起时，难免会有几分干涩。可方才这一声琴音分明是初音，却似从叶间晨露中翻滚而出，又润又透，落在耳边，倏地便渗进了心里。这一渗，越发觉得心里渴得厉害，整个人仿佛久旱的秧苗，受了一滴春雨，就渴求得不能自已了。
 
我随着琴声一路寻去，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竹楼前。
 
此时，楼内急如骤雨的琴声铮的一声扬到了最高处，而后，戛然而止。
 
一段余音留白，几点低沉颤音，高潮过后的悲鸣之音来得突然，只一个乐句就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无边的凄凉感涨潮似的漫上胸口，晴空消失了，竹楼消失了，我怔怔地站在花草葳蕤的庭院里，眼前却只有一片被大火烧尽的焦土。焦土烈焰之上，有女子纱衣飞卷，风中长泣，凄厉哭声，直上云汉。
 
“停了吧……我怕是永远都听不完这一曲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自楼中响起，悲怆的琴音瞬息而停。庭院之中，晴空依旧，骄阳耀目。哪来的女子？哪来的毁天灭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低头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身后的竹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竹门中立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玉冠束发，腰佩长剑，一袭烟青色的深衣松松地套在身上。流水之上，阳光刺目，我瞧不清男子的眉目，只站在石桥上遥遥同他行了一礼。男子没有回礼，只愣愣地站在耀眼的阳光下看着我，他抓着竹门的手良久未动，竟似僵住了一般。
 
这人怎么了？我被那人看得有些尴尬，却不知该上前见礼还是转身离去。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小枣儿的惊呼声：“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都说我家姑娘不见你们了，你居然还寻到这里来？快走，还不快走？！”小枣儿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石桥另一头走，我不好意思同一个小童拉扯，只得由着她乱拉一气：“小枣儿，我是迷路了才寻到这儿的，既然你家姑娘就在楼里，你就许我进去替高先生解释几句吧！这样他们两个也不用各自难过，对不对？”
 
“谁难过啦？我家姑娘好着呢！”小姑娘七八岁的年纪，一张嫣红小嘴像刀子似的。
 
“你听我说，你家姑娘现在一定很伤心，你没听见她刚刚弹的那首曲子——”我弯着腰正与小枣儿讲道理，一缕清雅的江离香忽然随风而至，我匆忙一抬头，原本站在竹门中的男子顷刻间从我身旁经过，只瞧见他袖口绣的一朵暗紫色的木槿花和手背上一大片因烧灼而留下的疤痕。
 
“瞧，你家姑娘的客人都走了。我出钱买她一曲的时间，多少金？随你开口！”我拽着小枣儿停了下来。
 
这厉害的小丫头根本不领情，鼻子里一哼气，恼道：“你以为我家姑娘是谁？就算他高修把整个虹织坊都送给我们，我们说不见就是不见。青奴，送客！”
 
小枣儿一招呼，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极瘦小的少年。那少年冲我弯腰行了一礼，我就知道自己今天是真的见不到清歌了。
 
清乐坊外，张孟谈背手而立，见我出来了什么也不问，转身就往雍门街的出口走去。
 
我急忙追上去道：“张先生，你就这么走了？！”听了清歌半首叫人落泪的曲子，我就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二人和好如初。七七八八劝男女相和的话说了一大通，可张孟谈却好似一句都没听进去。
 
“张先生，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
 
张孟谈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身冲我抬袖行了一礼，道：“此事无须姑娘操劳。孟谈为家主效力，这些私事早该有个了断。昨晚的事，还要多谢姑娘！”
 
“你？公事是公事，先生为红云儿效命总不能误了自己的终身吧？昨夜的事，我已经同小枣儿解释过了。你明后两日再多去几趟，清歌姑娘一定会原谅你的。”
 
“清乐坊的事到此为止，请姑娘不要再插手了！明日，我会命人在淄水上放一叶小舟，姑娘带四儿和无邪好好玩乐便是了。”
 
“可你和——”
 
张孟谈双眉一拧，冷冷地打断了我：“姑娘刚刚在巷弄里说的话，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清乐坊在齐地，齐地的事，请姑娘信守诺言不要再插手了！”
 
“好你个尽忠的张孟谈。好了，我不说就是了！”我嘴一闭，再不说话。

第三册 第三章 两相之争
 
初到临淄城不过十日，我就掏心掏肺地帮了对手一个大忙——这个认知让我懊丧，更让我害怕。设下这个局的人，她了解我，知道我懂医术，知道我会到淄水泛舟，她甚至清楚我不会见死不救的脾性。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
 
虹织坊门口，四儿和无邪一见到我就扑了过来，一个吵着说要去唐园看杂耍，一个嚷着说要去剑舍看人比剑。我从清乐坊出来后就被张孟谈堵得有些憋气，当下便答应了。
 
唐园在西城的另一头，离我们所在的康庄市集隔了好几条街。康庄以聚天下百货闻名，唐园则以歌舞杂耍著称。
 
在唐园市集上表演的优人多是北方的狄人和来自东方的莱夷人。其中，狄人以力大著称，扛巨石的、舞重剑的，他们总能在集市里聚上一大拨看客。和身材魁梧的狄人不一样，莱夷人长相秀美，能歌善舞，多集中在集市周围的小酒馆里卖艺为生。点上一壶酒，要两个小菜，就能让他们给你唱上一曲；点上一条鱼，要上一锅汤，便能看一段被鲁人批作俗乐、实则妖娆动人的莱夷舞蹈。
 
无邪和四儿各有所爱，因此分了两头：一个，去看狄人举巨石；另一个，进了酒楼，点了小曲。而我，则在路边的小摊上要了一碗清凉解渴的浆水，听周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浆水老儿，给舀两碗浆——娘的，没入夏就热成这样！”一个穿着白色粗麻短衣的男人揭了头上的竹笠抹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在了小摊旁的树影里。
 
“大哥，我们在这儿多坐一会儿，行不？我可实在走不动了。”和他同行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小男人，他拿下竹笠扇着风，一手扶着树干瘫坐了下来。
 
“像你这样的人，种种菜、卖卖瓜就好了，当什么差役啊？！”穿白色短衣的男子抓起地上的一块干土就朝黄脸男子扔了过去。土块儿在半空中散成了两半，一半砸到了黄脸男子身上，另一半则恰好掉进了一个蹲在地上喝浆水的老农碗里。
 
“哎呀，老丈，对不起，我给你再买一碗。”白色短衣的男子一个打挺儿站了起来：“浆水老儿，这里再来一碗！”
 
“不用不用，不碍事，喝足了。”老农摆了摆手，把和了泥的浆水往地上一倒，“小哥是我们城里的差役吧？”
 
脸色蜡黄的瘦小男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呵呵地猛点头：“是啊，是啊，我们两个都是临淄大夫手下的差役。”
 
老农一听连忙挪到那黄脸男子身边：“小老儿听人说，两月前在街上杀了人的那个陈逆要被砍头了？”
 
“是啊，老丈认识他？”穿白色短衣的男子接过摊主递来的浆水，自己猛灌了一口，另一碗递给了老农。
 
“左相家里的人，小老儿怎么会认识？”老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却难掩哀色。
 
“右相已经下了令，下月十五处斩。老丈如果以前也受过这陈逆什么恩惠，到时候就去刑场送一程吧！”白衣男子说完，咕咚两下把一碗浆水喝了个精光。他抹了把嘴，把碗往我身前的小几上一搁，对黄脸男子吼道：“走了走了，都等着我们回去交差呢！”
 
“来了！老丈，你慢慢喝啊！”黄脸男子对老农笑了笑，自己仰头猛灌了两口水，拿起地上的竹笠赶忙追了出去。
 
差役口中的左相正是齐国陈氏的宗主陈恒，而他的死对头正是如今深受齐侯器重的右相阚止。
 
陈恒和阚止是齐国朝堂上最有势力的两个人。四年前，齐侯吕壬从鲁国回到齐国继承君位时，这二人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但时间一久，左手恨上了右手，右手也在寻求一切机会砍掉那只多事的左手。这个杀了人的陈逆，恐怕只是颗倒霉的小火星，在这节骨眼儿上，落在了急于燃烧的干柴堆里。
 
“老丈，杀人就是要偿命的，你干吗替那陈逆难过啊？”我端着碗往老农身边移了移。
 
老农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叹声道：“先生，不是齐人吧？”
 
“我是晋国来的商户，昨天才到的临淄城。”
 
“难怪先生不知道。陈逆是我们临淄城里的大豪杰；他杀的那个是右相府上的门房，平日里横行乡野，做尽了缺德事。好人杀了坏人，坏人的主子要砍好人的头。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老农叹了声气，拄着膝盖站了起来，“这才安生了没几年，又要乱了，作孽啊！”老农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弯腰挑起了装满瓜的担子，一晃一晃地走出了浆水摊。
 
陈逆，一个颇得民心的杀人犯。阚止想借这样一个人拉陈氏下马，恐怕没那么容易啊！
 
我沉吟片刻，起身刚要离开，却发现卖浆水的老头儿正躲在墙根底下偷偷地抹泪。
 
“阿翁，阿翁，你怎么了？”原本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丫头扯着浆水老儿的衣服，不停地用小泥手去擦老人脸上的泪水，擦着擦着，突然自己一瘪嘴也哭了起来。
 
“丫啊，哭吧！你陈叔就要死了，阿翁带你去大牢门口给他磕头。”浆水老儿抹了把眼泪，扯着大哭不止的小孙女，丢下摊子就往外走。
 
“浆水老儿，你别走啊！我这钱给谁啊？”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坐在旁边休息的几个游侠儿看我一眼，把一个空碗往我手边递了递：“嘿，外乡人，放这儿！”
 
“哦。”我从怀里掏出钱乖乖地放进空碗，“几位大哥，你说这卖浆老儿哭什么啊？左相家里的人怎么又成了他们家的亲戚了？”
 
“外乡人，看到那光屁股的小丫头没有？陈逆头朝下倒吊进水井里捞出来的。三年前，咱齐人在艾陵跟吴人打仗，十万人都没回来。陈逆一个人，背了手底下十一个兄弟的脑袋回来了，有三个人头就是卖浆老儿家里的。亲戚？这不是亲戚，什么叫亲戚？！”满脸刀疤的游侠儿越说越激动，最后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什么浆啊？都跟老子喝酒去！肏他娘蛋的！”
 
“阿母，收钱！”几个游侠儿把钱扔进空碗里，骂骂咧咧地扛着剑走了。
 
一人多高的黑木浆桶后面，站起来一个头上包着破布巾的老妇人，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摸索着走到了我身边。
 
这是个瞎眼的女人吗？我把装了钱的碗放在她手上，又用手在她灰白呆滞的眼睛前晃了晃。
 
老妇笑着接过碗，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谢谢姑娘。眼睛哭坏了，但还能看得见影。”
 
“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我尴尬地看着老妇毫无生机的眼睛，心里即刻生出了一丝愧疚。
 
艾陵之战，吴王歼敌十万。那时的我坐在伍封的书房里一心只知赞叹吴王夫差的勇猛，却听不见十万齐兵的身后他们年迈的母亲彻夜哭泣的声音；如今，匆匆三年，当我站在齐国的土地上，再听到“艾陵”两字时，心里感慨万千。
 
“阿母，你看错了，我不是姑娘。”我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把里面剩下的十几个刀币全都倒进了妇人的碗里，“找个巫医看看眼睛吧！兴许还能好。”
 
“我不能拿姑娘的钱，老头儿回来要骂的。”妇人一慌，连忙把碗推到了我怀里。
 
“老丈问起，你就说有人买了一桶浆，忘了扛走了。”我把装了钱的碗往桌上一放，飞也似的跑出了浆水摊。
 
走在唐园热闹的集市里，我已经失去了看物、选物的兴致，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游荡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之前和四儿、无邪分手的地方。四儿这会儿还没回来，无邪却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阿拾，阿拾，这里——”无邪见到我，兴高采烈地冲我扬了扬手。
 
“玩什么了，弄了一头的汗？”无邪刚刚不知做了什么，这会儿满头大汗，一张俊脸红得发亮。
 
无邪见我从袖口抽出绢帕，很自然地就把脑袋凑了过来：“我和人比力气，赢了一袋粱米、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我微微一撇头，发现无邪手里拉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着一个披发袒胸的女人。“你从哪里绑来的女人？还不快把人放了！”我一把夺过无邪手中的麻绳，急声道。
 
“是那个人的，他和我比丢石头输了，就把自己的女人送给我了。”无邪伸手一指，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还不快给人还回去？你要这女人做什么？她这年纪都能做你娘了。”
 
“卖了她啊！你不是说，临淄城里什么都能卖吗？”无邪伸手把那妇人推到了我面前。
 
“胡闹！”我解开捆在妇人手上的麻绳，用齐语对那妇人道：“快回你男人那里去吧，你自由了！”
 
妇人看看我，又看看无邪，一脸迷茫。
 
无邪走过来，冲着妇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女子跪地叩了一个头就跑回了她男人身边。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我看着无邪无比讶异。
 
“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我听得懂，也会说一些。”无邪把麻绳往地上一甩，拉了我的手道，“阿拾，我们现在去剑舍吧！哦，不，还是先吃饭吧！”
 
我抬头打量着无邪微微卷曲的头发、高窄的鼻梁，突然发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错误。无邪当年是在晋地的恒山被人抓到的，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父母会是晋人。但我忘了，恒山的北面和东面原是鲜虞人和狄人的领地。如今看来，他也有可能是北方外族的后代。
 
“阿拾，你怎么了？”无邪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们走吧！我的钱花光了，咱们把四儿丫头叫上，换了你这袋粱米，中午好好吃上一顿！”
 
这是一间闷热潮湿、臭气熏天的牢房，黑压压的蜚蠊落满了牢房的屋顶，成群的老鼠肆无忌惮地在墙角打着洞。我一不小心惊扰了它们，就有两只硕大无比的黑毛老鼠龇着尖牙跳到了我的肩膀上。
 
临淄城的死牢，关押着齐国罪大恶极的犯人。这里暗无天日，有进无出，这里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我抱着膝盖坐在满是老鼠屎的地牢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陈逆。
 
和四儿在剑舍看无邪比剑，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在我为无邪的精湛剑术拍手叫好时，我绝想不到，十天后，自己会和杀人犯陈逆坐在同一间牢房里，听老鼠磨牙，看蜚蠊飞舞。
 
而这一切都开始于淄水泛舟的那一日……
 
那天，天格外蓝，张孟谈在城外的淄水上替我们准备了一叶小舟。舟上鱼竿、鱼弓、鱼食、渔网皆齐。他甚至贴心地帮忙准备了烤鱼用的木柴和调料。四儿和无邪被他友好的举动收买，一口一个“张先生”，叫得无比亲热。可我心里明白，张孟谈的贴心另有目的，他一方面排斥我这个“秦国奸细”，另一方面又应了无恤的嘱咐要照顾我，所以，只能尽其所能让我醉心游玩，远离齐国之事。
 
那一日，我躺在小舟上，看着蓝天，吹着微风，高兴时起来撒两回网，累了便支着脑袋在波光中睡上一觉，说来倒也惬意。可惜，这悠闲美好的时光，最终结束在了一个女人的哭声里。
 
我遇见阿素的时候，她正躲在淄水旁的芦苇荡里嘤嘤地哭。耳尖的无邪先听到了她的声音，一甩鱼钩把她从芦苇丛中钩了出来。
 
阿素是个其貌不扬、瘦高干瘪的贫家女，二十多岁的年纪，却依旧与生病的老父住在淄水边的一处破屋里。她说她今日哭泣，是因为她得了重病的老父夜夜哀号，将不久于人世了。阿素讲得情真，惹得四儿也跟着抹了好几把眼泪。
 
按理，无恤此番行动隐秘，我也不该与齐人有太多瓜葛，但身为医者又不能见死不救。最后，在四儿的苦苦哀求下，我跟着阿素回了家。
 
那是一间破败的草屋，屋顶上的茅草已经被风掀走了一半。木头的房门因为齐地潮湿的气候长出了斑斑青霉。阿素把我带到病床前，在那张一碰就吱呀乱响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样貌，手指和脚趾的骨节又红又肿，我轻轻一碰，他就发出了凄厉的哀号。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家贫如洗的人身上看见痛症。
 
痛症，一种被医尘戏称为“贵人病”的病症。得病者，多肥胖，喜食肉，喜饮酒，不事劳作。一旦患病，先是脚趾指节红肿，最后全身剧痛，不可立，不可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直至死去。
 
眼前的男人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痛哭着，求阿素再给他一壶酒镇痛。
 
我试探着问阿素，她父亲平日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阿素说，她老父曾是右相阚止府上的宰夫，烧什么，吃什么。
 
是我多心了，原来只是个贪嘴的宰夫。
 
我打消了疑虑后写下了一剂药方，更特别叮嘱阿素，她父亲此生再不能饮一滴酒，否则不出半月，即便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他的命。阿素一一应下，最后跪地长拜不起。
 
这个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姑娘告诉我，她想同我学医，哪怕只学如何治愈痛症。
 
我无法拒绝她，记忆里那个跪在阿娘身旁痛哭不已的我，不许我拒绝她。
 
此后，每日清晨我都会划着小船到淄水边的破屋去探视阿素的父亲，然后，带阿素在野地里、山林间寻觅半边莲、荬草、江离、车前草的踪迹。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和痛症有关的事都告诉了她。
 
几日来的相处，让我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认真、执拗、勤奋好学的姑娘。我教会了她许多常见草药的特性和用法，希望在自己离开齐国之后，她可以成为一名医者，给和她一样贫穷的庶民看病，赚些口粮，养活她的父亲。
 
可就在阿素的父亲能下地走路的第二天，我失去了她的消息。她就像一缕青烟消失在了淄水河畔。小破屋里空无一物，如果不是倒在门外的药渣，我几乎要怀疑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姑娘，我认识你吗？”坐在我身前的陈逆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陈逆是临淄城里人人皆识的大豪杰，明日日中就要人头落地的杀人犯。阚止想利用他拉陈恒下台，陈恒为了保护陈氏一族，决然抛弃了他。
 
我看着这个满脸血污、头发胡子上沾满了秽物的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我兄长认识你。”
 
“你兄长？”
 
“三年前，你从艾陵背回了他的头颅。”我起身把装了淘米水的漆桶拎到了陈逆面前，“壮士就要去见我阿兄了，洗洗头吧！明日，我抱你的头颅去城外见他们。”
 
浆水老儿告诉我，陈逆当年从艾陵背回来的十一个头颅都被埋在了临淄城西南面的时水旁。那些头颅的主人都是陈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想，他也许会想和他们埋在一起。
 
陈逆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地把头发浸在了淘米水里。
 
我知道自己今日要走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让我来吧！”我撩高自己的衣袖，细心地帮陈逆搓去头发上的污秽之物，“狱卒我已经打发了，盒子里还有些酒菜，壮士待会儿可以吃一点儿——”
 
“我不要什么酒菜！”沉默中的陈逆突然抬头擒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猛似是要将我的手骨捏断。
 
“你是谁家的小妹？”他问。
 
“痛——”我惊呼一声，急声道，“崔辽是我长兄，我九岁时被卖进教坊做了舞伎。”
 
“你是崔辽被卖进教坊的幺妹？”陈逆一愣，忙松开了手，“妹子，对不起，这酒菜我不能吃。”
 
我苦笑一声，收回了手，侧过身子，胡乱地把大开领的轻纱外袍拢了拢：“壮士是嫌我卑贱，嫌我带的东西和我这个人一样，不干净？”
 
“不！不是！”陈逆握着拳，目光炯炯，他那两片开裂蜕皮的嘴唇张了两次，又紧紧地合上，最后，只默默地又把头发沉进了水桶里，“将死之人，谢姑娘厚爱。”
 
眼前的陈逆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沉默，不善言辞，他有敏捷的身手，却有一张愚笨的嘴，在他刀刻一般的面庞下，藏着的是一颗重情重义的、温暖的心。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了男人的脑袋上：“你为什么不逃？你的脑袋不该掉在西门外的臭泥里，你的脑袋该和阿兄的一样掉在战场上。”我撩起早已变了色的淘米水一把把地浇在他头发上。这几日，我对他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该死在污秽不堪的刑场里。
 
“我不能逃，我不能让陈氏一族的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
 
“贵人的事，我不懂……我只觉得，你该死得像你自己。”我轻叹一声，喃喃道。
 
陈逆把头从水桶里抬了起来，深褐色的水滴沿着他的头发不断地往下流，流过他血迹斑斑的额头，流过他脸上的鞭痕，流进他的嘴角。
 
我抽出绢帕拭去他嘴角的污水。
 
“你叫什么名字？”陈逆看着我，沾了水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杜若。雍门街上的舞伎都以花草为名。”我把绢帕拧了拧放在他手边，“擦擦吧，这水脏了，我去求求他们，看能不能再换一桶。”
 
“你给了狱卒多少钱？”
 
“我陪他们过了三日。”我低头不去看陈逆的眼睛，起身站了起来。
 
“别去了！”陈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对不起，杜若。我若早些遇见你，一定会赎你出教坊。可如今，我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你明日拿我的头，去左相府找世子陈盘，他会替你赎身的。”
 
“赎身？赎了身又能去哪里呢？”我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壶九酝递给陈逆，“喝一口吧，明天刑场上人多，怕没机会同你饮一杯送别酒了。”
 
“嗯。”陈逆接过酒壶，怔了怔，然后仰头狂饮。
 
我看着他嘴角蜿蜒流下的酒液，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句，陈逆，对不起了。
 
喝了那一壶九酝，陈逆很快就晕睡了过去。
 
趁着夜色，我悄悄地离开了死牢。张孟谈交给我的事情已经完成；剩下的，便要看他的了。
 
晚上，陈逆会被人偷偷运出死牢，有人会报信给右相阚止，告诉他陈世子陈盘谋反作乱，铤而走险救走了挚友陈逆。
 
如果事情不出我们的预料，那么，齐国左右两相的争斗不会在明日结束，反而会从明天起愈演愈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无恤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失踪的范吉射——那个被我无意中救活又放走的范氏宗主。
 
陈逆被救后的第三日，我坐在淄水边的小院里，抱着酒坛，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阿素，范氏素祁，阿素，范氏素祁……”
 
淄水河畔那个面黄肌瘦、单薄谦恭的女子让我心甘情愿地救治了与赵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范吉射。她用了四天的时间，骗取了我的信任和怜悯，最后，还带着我对她的喜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素消失后，我把遇见她的事告诉了张孟谈。张孟谈细细盘问了我和阿素相遇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当我告诉他，阿素父亲的左手比常人多出一根小指时，他深褐色的瞳仁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攥成拳的右手似乎下一刻就会挥上我的脸庞。那时，即使他还没有说出范吉射的名字，我也已经猜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糟糕的事。
 
初到临淄城不过十日，我就掏心掏肺地帮了对手一个大忙——这个认知让我懊丧，更让我害怕。设下这个局的人，她了解我，知道我懂医术，知道我会到淄水泛舟，她甚至清楚我不会见死不救的脾性。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
 
为了将功补过，我提议张孟谈派人假冒陈氏救出被关在死牢里的陈逆。陈逆是被齐侯判了斩刑的罪人，如果有人强行救他出狱，则罪同谋反。陈恒与我无仇，但这个时候，我需要在齐国引发一场更激烈的内乱。
 
彼时，张孟谈听完我的话，又惊又喜，最后，只笑着说了一句，“好一条毒计”，便依言在五天之内安排下了所有的环节。
 
朝堂之上一片混乱，临淄城内剑拔弩张。
 
阚止上奏齐侯，请求以谋反叛乱罪严惩陈氏一族。
 
陈恒联合子尾氏等状告阚止以假乱真、诬陷陈氏、其心歹毒。
 
阚止调兵围了陈府，陈氏兄弟彻夜不眠商量对策。
 
一切，都是我要的结果。
 
“中行寅已经伏诛，家主后日就该回来了。”张孟谈拿了一只红漆双耳杯坐在了我身旁。
 
“你说，阚止这回能扳倒陈恒吗？”我端着酒坛给张孟谈斟了一杯酒，酒液漾出耳杯洒了好些在他衣摆上，他却也不恼，笑道：“陈逆只是陈恒的远亲，他当街杀人，动不了陈氏的根基。但这次，右相阚止若能死死地咬住是陈世子劫狱谋反，兴许就能耗去陈氏大半的元气。”
 
“那陈逆现在何处？”
 
“不知道，也许已经远走他乡了吧！”张孟谈抿了一口酒，转头颇有深意地打量着我，“你是如何骗陈逆喝下了那壶酒？我与他有过几次交往，他不是个迷恋女色的人。”
 
“他不迷女色，先生之前为何不说，还费尽心机替我备下那一套勾人的轻纱。”我把自己的酒杯伸进坛子舀了满满一杯梨花春，笑着凑到嘴边啜饮了一口。
 
阚止的私心是希望陈逆逃狱或者陈氏劫狱，所以，负责看管陈逆的只是两个六十多岁的老狱卒。以陈逆的才智和剑术，想要逃出死牢、逃出齐国易如反掌。可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逃。因而，对我们来说，解决狱卒是易事，如何把剑术超群的陈逆带出死牢，才是真正的难事。于是，张孟谈让我诱之以情，趁其不备对其下药。
 
张孟谈饮了一口酒笑道：“我想，姑娘既然连我家家主的心都能迷惑，对付陈逆那样心思简单的男人自然不在话下。事实也证明，姑娘果然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唉，只可惜了我那一套冰蚕丝的纱裙啊！这光买丝，就花了虹织坊整整一百金，结果只穿了一回就弄得钩丝拉线，还沾了一堆的老鼠屎。”张孟谈看着我一脸惋惜，他如今和我说话虽然还是不太友善，但眉目之间已经没了最初的咄咄逼人。
 
“虹织坊的管事还会心疼一套衣裙？再说，先生若能以剑术制伏陈逆，又何须小女子来耍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迷惑男人的心，这是天枢兑卦的女乐们必学的一项。当时，教习嬷嬷只说，一个聪明的女人要做的，便是读懂男人的心，读懂他们要的是什么。我打听了许多陈逆的过往，尝试着通过那些已逝的人去了解他、揣摩他，于是，临淄城的死牢里，便有了一个杜若。她美丽、哀伤、坚强，是他生死故交的幺妹，流落风尘却不忘情义。试问，世间又有多少男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女子在临刑前夜奉上的一杯送别酒？
 
张孟谈见我耻笑他的剑术，不气不恼，大大方方道：“这齐地能与陈逆比肩的剑士不出五人，即便有一百个张孟谈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姑娘，后天家主回来，还请姑娘信守和孟谈的约定，色诱陈逆之事，姑娘万不能告诉家主；姑娘放走范吉射的事，我也会代为隐瞒。”
 
我听罢轻笑一声，把耳杯里的剩酒往地上一泼：“先生还真信了我的约定？我既是秦人的奸细，又怎么会放过此番离间你和无恤的大好机会？”
 
“你……”张孟谈面色大变。
 
“先生放心，色诱陈逆之事，我不会告诉红云儿；但我受阿素所骗放走范吉射的事，我却不能瞒他。设局之人了解我的脾性，也知道你何时在淄水放舟，如果我们两个都不是范吉射的人，那就意味着无恤此次齐国之行早已经被人盯上了。左相陈恒如今是自身难保无暇分身，但再过些时日，阚止万一落败，待陈恒稳定了局面，无恤再留在齐地就太危险了。”
 
“陈氏的人如今还不敢直接同晋国赵氏为敌。”
 
“不然！去年冬天，智氏新立世子，陈氏不仅送了价值连城的海珠为礼，私下还派陈世子住进了智府。若是他们两家互相勾结、有所图谋，那赵氏就岌岌可危了。”
 
“陈盘见过智瑶了……”张孟谈闻言双眉一蹙，陷入了沉思。
 
“张先生，陈恒与阚止如今胜负未分，你我也无须太过担心。倘若阚止将来占了上风，我们便可趁势与他结盟，支持齐侯，除去陈恒。齐国若少了陈恒，二十年内，不足为惧。哎呀，喝多了，话就多，先生莫怪。这些齐国的军政之事等红云儿回来以后你们再做筹谋吧！”我说完拎起地上的酒坛，摇摇晃晃地朝房里走去。
 
“阿拾姑娘！”张孟谈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待家主回来，还请姑娘与我们共议齐国之事。”
 
“先生说什么玩笑话？难道，你不疑心我了？”
 
张孟谈一窒，低头不语。
 
我偷笑一声，转而问道：“先生，我前日让你帮忙打听的人可有消息了？”
 
“哦，暂时还没什么消息，但我已替四儿姑娘在鹿鸣楼包下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附近聚得最多的便是各国来的剑客和游侠。姑娘说的人，如果也在临淄城，就一定会在那里出现。”
 
“多谢先生费心，四儿此番若能觅得良人，成婚之日，定请先生喝一杯水酒。”
 
“谢姑娘抬爱。”
 
我朝张孟谈一摆手，扶着墙晕乎乎地进了屋。

第三册 第四章 范氏素祁
 
『放了她，你就听我的？我如何能信你说的话？』『因为我不是你。』我抬头直直地盯着素祁的眼睛。曾经，当她还是淄水边那个执拗好学的阿素时，我几乎相信了她所有的谎言。朝夕相处的那几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无恤在齐国的五处置业多半都交给了张孟谈打理，因此每天天蒙蒙亮，张孟谈就会雷打不动地驾着他那辆黑漆马车入城巡视各处的生意。无邪自从发现齐地有剑舍这样的好去处后，也日日搭着张孟谈的马车往城里跑，太阳下山之前，基本见不到人影。
 
我因为昨日多饮了一些酒，睡了一夜之后反而更加头痛目胀，原本答应四儿要陪她去鹿鸣楼附近找于安，最后也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晒到了脚背，小院里空空荡荡只余了我一个人。大家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我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大闲人。忙了这么久，累了这么久，一下子空下来倒真有些不习惯。
 
今天做什么好呢？泛舟？游水？种花？不如钓鱼吧！我脑中灵光一现，胡乱扒了几口早食，就拎着鱼竿、鱼篓去了淄水。
 
阳光下的淄水清澈耀眼，我找了一处岸边的树荫坐了下来，用草丛里抓来的一条蚯蚓给自己做了鱼饵。河水静静地流着，河岸边的水草又细又长，似美人的青丝，在水中招摇漂荡。我盯着水面发呆，几只细脚黄翅的蜉蝣忽然间被水波漾到了岸边。落叶、水草之间，蜉蝣用力地挥动着翅膀，想要挣开河水的牵绊。阳光下，它们不断振动的淡黄色薄翼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我提竿朝河心甩出了鱼饵，蜉蝣挣开水波，尾巴轻轻一点，振翅而飞。
 
看着眼前扑扇飞舞的美丽虫儿，我突然想起了一首流传在晋地的曹国小调：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这曲子来自曹国，赞的是蜉蝣翅美，叹的却是乱世之中人们朝生夕死、一生须臾的悲剧。我轻声哼唱了两遍，蓦然想起了在曹宋之战中家破人亡的黑子，原本悠闲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
 
呆坐了片刻，河中鱼线猛地一紧，我急忙拉竿，提上来时，鱼钩上早已空空如也。
 
失了心情，没了兴致，最后，我顶着一轮热辣辣的艳阳扛着鱼竿回到了住处。
 
推开房门依旧空无一人，看来今天日落之前，他们三个是不会回来了。
 
我在房子里来回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临行前明夷交给我的那筒刻了密函的苇秆。
 
当日因为宓曹之死，我对阴谋斗争心生厌倦，所以把它收了起来；如今百无聊赖之时，这份密函却成了我打发时间的最好物什。
 
打开厢房的窗户，我盘腿而坐，一边吹着风，一边尝试着用不同的编织方法把苇秆上的字拼凑起来。密函上刻的是齐国文字，上面确如明夷所说，零零散散地记了一些晋国的地名；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用横、竖来表示的数字。过了一个多时辰，虽然还没有找到密函正确的编织规律，但直觉告诉我，这很有可能是一份齐人的账目。
 
齐国最多的便是商人，商人们记得最多的便是账目。可一份账目为什么会使天枢坎卦的主事为它送了命？它上面到底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带着疑惑，我从日中坐到了日落，脖子又酸又痛，眼睛也胀得不行，最后只能把编了不到一半的苇秆卷好收回了竹筒。
 
安邑、九原、晋阳、霍太山，当这些熟悉的地名一个个出现在密函上时，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不安。
 
这些地方都是晋国这半年内遭了天灾的大小城池，那里的人连肚子都吃不饱，哪里会有钱买什么齐国来的货物？可如果这不是一份账目，密函上的数字代表的也不是钱，那又会是什么呢？
 
“咕咕”，正当我想得头晕目眩之时，肚子叫了两声。唉，肚子好饿，不想了，明天等无恤回来交给他去想吧！
 
我按着咕咕乱叫的肚子站了起来，眼前忽然一片花白，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早上只喝了几口粟米粥，折腾了一天，肚子老早就瘪了，可偏偏这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我按着抽痛的肚子，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待到太阳落了西山，那条蜿蜒的小道上依旧空空荡荡。
 
啊，熬不住了……昨天晚上烧的肉糜应该还剩了一点儿，实在不行就先拿来垫垫肚子吧！
 
我扶着晕乎乎的脑袋走到东厢拐角，背后突然传来几声轻不可闻的脚步声。我心道，无邪这家伙，脚底下的功夫是越发好了，再过几年，无恤若想要赢他，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又想着来吓我啊，我可都听见了！”我轻笑一声，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停。
 
一，二，三！我默默地数着数，但三声之后无邪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抱住我。
 
好吧，看样子，他今天在剑舍比剑是比输了。
 
我笑着转过头去，这一转却惊恐地发现，贴在我身后的竟是一张呆滞丑陋的脸。在我看见它的一瞬间，它的主人抡起手上的巨剑，将剑柄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右肩上。咔啦一声响，右臂已被他一记重击从肩上卸了下来。
 
无以复加的痛从右肩直冲头顶，有闪着红光的黑暗从我眼下袭来，我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黑暗中，我浮浮沉沉飘荡了许久。再醒来时，有人在我脸上泼了一碗冷水。
 
我猛打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右肩上袭来的一阵阵剧痛，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别动，我给你接上。”一个熟悉的女声伴着一阵香风来到我身边，她扶起我垂挂在身侧的右臂，轻轻地打着圈。
 
我努力睁开眼睛，头发上的水随即流进了眼里，又酸又辣。
 
“你为什么抓我？我已经帮你治好了范吉射的痛症。”我闭着眼睛，忍着眩晕，冷声问道。
 
“若不是那日你治好了我父亲的病，我还不信晋国的神子居然是个女人。”阿素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水珠，声音一如记忆中的细弱，“大傻下手没有分寸，还请神子恕罪。”她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按着我的肩膀，右手猛地往上一提。
 
“啊——”我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但剧痛之下，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惨叫。
 
天旋地转之时，鼻尖突然被人捂上了一只辛辣刺鼻的香包。
 
“这香包是你教我做的。怎么样？对你可也管用？”阿素冰凉的手如吐着红芯的毒蛇慢慢地游上了我的下巴，“快睁开眼睛吧！待会儿，如果四儿姑娘先醒了，我可就不能放她走了！”
 
四儿！！
 
当四儿的名字从阿素嘴里吐出时，我即刻睁开了眼睛。在离我不到一丈的红榻上，四儿歪着脑袋斜躺着，她平日里绑得整洁光滑的总角，这会儿已经散了大半，碎发、丝带披将下来，只可见半张苍白的小脸和一双紧闭的眼睛。今天为了去鹿鸣楼找于安，她特地穿上了那套粉底绣芍药花的短衣襦裙，可这会儿，短衣的一只袖子不知去了哪里，裙摆上的芍药花也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块。
 
“你把她怎么了？！”我一腔怒火直冲头顶，抓过阿素捂在我鼻子上的香包一把砸在了她脸上。
 
阿素眼睑一抖，有一刹那的惊愣，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嗬，想不到阿拾妹妹也会有发怒的时候。”她一勾嘴角，笑着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我没把她怎么样，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能保证她接下来会怎么样了。”
 
“你快放了她！”我扶着自己刚刚接上的右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阿素莞尔一笑，一根指头重重地戳在了我的伤处：“放不放她，要看你听不听话。”
 
此时的阿素，已经褪下了打满补丁的破麻布裙，一件冰纨制的青缘曲裾深衣，衬得她脸上寒意十足。
 
“你要我做什么？”
 
“不急，你先把大傻的血给我止住了，我再告诉你我要你做什么。”阿素一手搭上我的后腰，稍一提气就把瘫坐在地上的我扶了起来。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先杀了四儿，再杀了你。你瞧，多简单？”
 
“把人叫来吧，我给他止血！”
 
“很好。”阿素浅笑一声放开了我。
 
我踉跄了两步奔到红榻前，弯下身子探了探四儿的鼻息和脉息。
 
“你放心，她还有用，我不会杀了她。”阿素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推开了红榻左手边的一扇小门，冲里面的人道，“出来吧，让她帮你看看，你自己绑不好的。”
 
门一开，夹室里随即冲出来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我紧紧地握着四儿的手，侧头往阿素身后探去。这是一个身高丈余、袒胸赤背的男子。他披散着头发，脸上、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伤。有的伤口已经拿布条缠了，有的还在不住地往下滴血。四儿短衣上少了的那只袖子，此刻俨然捆在了他的手臂上。
 
“你快给他看伤吧！”阿素拎着我的衣服把我往前一推。
 
这个身受重伤的男人正是之前在小院里用剑柄击晕我的匪人。逼仄的居室内，他像是一座大山立在我面前，我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大傻的伤要用什么药？你看看这里可有能用的？”阿素让大块头坐在了红榻的另一边，自己俯身从榻底拖出了一只黑木箱子。
 
“我看看吧！”我蹲下身子作势去开箱，手却悄悄地探向脚上的鞋靴。
 
“对了，刚刚忘了告诉你，你的匕首在那边的案几上。”阿素瞟了我一眼，一双狭长的细目带着狩猎人的笑意，“来齐国前没人告诉你吗？——范家的嫡女素祁四岁就学剑了，说起来，比赵家那个九岁习剑的伯嬴还早了五年。所以，现在就算大傻受了伤，你也不可能打得赢我。好了，找找吧，这里有什么可以用的？”阿素把打开的木箱往我脚边推了推，一番威胁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你先把四儿放了，只要她平安回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放了她，你就听我的？我如何能信你说的话？”
 
“因为我不是你。”我抬头直直地盯着素祁的眼睛。曾经，当她还是淄水边那个执拗好学的阿素时，我几乎相信了她所有的谎言。朝夕相处的那几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阿素看着我，眼神微微一滞，而后轻轻地撇开了头：“如果你听了我的条件，答应了，我就送她回家。”
 
“好。”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四儿能平安离开这里，我对他们也还有利用价值，那么一切就不算太糟。
 
我低头在箱子里寻找药材时，一只银质嵌绿松石的小盒跃入了我的眼帘。我轻开盒盖，发现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类似鸡爪的木果。
 
“这个不能止血。”阿素一伸手迅速地合上了小盒，“开始疗伤吧！别磨蹭！”
 
“让人送些干净的白布和热水来吧！”我长出了两口气，伸手解开了大块头身上浸满鲜血的布条。这人劫了我之后和谁交过手？看这手臂和腰腹上整齐利落的伤口，伤他的绝对是个高手。
 
莫非……他撞上了比剑回来的无邪？又或者，是无恤提前回来了？
 
大块头能把我捉回来，说明无论他碰上了谁，对方都已经败了、伤了。
 
“伤你的人剑法可真好啊！”我心里紧张得几乎要哭出来，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显露。
 
“他伤得比我重。”默不吭声的大块头开口回道。
 
轰地一下，我的耳边像是落下了一道惊雷。大块头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出手扶了我一把：“你是长眉的主人？”
 
长眉？和他过招的是长眉！一惊一喜，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我的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长眉是你的人？”阿素转头吃惊道。
 
我顺势点了点头：“没想到连长眉都不是壮士的对手。看来，我这回是真的跑不掉了。”
 
“素！我今天砍断了长眉的左手！”大块头握着阿素的手兴奋不已。
 
“对不起，让你替我犯险了。”阿素按着大块头的肩膀，声音低低的，带了几分落寞。
 
“咚咚”，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两声敲门声。
 
阿素抬手一击掌，一个梳着总角的青衣小婢打开了木门。
 
“姑娘，你要的布条。”小婢迈进门，把装了白色布条的漆盘往地上一放，而后跪下身子，用右手拉了一下右边的半扇移门，跪着一转身，又用左手拉了一下左边的半扇移门，最后双手一抬，“哗啦”合上了门。整个动作优美流畅，一气呵成，似是同样的动作早已做了几千几万遍。
 
我起身，不动声色地把碾好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了大块头的伤口上。
 
阿素，原来，你就是清歌。
 
我怎么也没料到，面黄肌瘦的“贫家女”会是范氏宗主范吉射的女儿；我同样也没有料到，其貌不扬的阿素会是名动临淄城的乐伎清歌。
 
刚刚，当我无意之中翻出她藏在箱子底下的“万子梨”时，我第一次把阿素和清歌联系在了一起。那只银质嵌绿松石的小盒里装着的是巴国价值千金的珍品——万子梨。这万子梨只产于巴国南部的丛林，材质如木却形似鸡爪，味淡，略涩，若生吃或是入药，只能得一个凉血之用，但入酒却有奇用。世人传说，女神仪狄便是用了它，才酿出了碧色的美酒。当初，我从史墨那里千求万求得来了小半盒，试了好几回却都没有成功；直到那日在清乐坊饮了醉曦，我才知道乐伎清歌已先我一步得到了司酒女神的眷顾。
 
万子梨价比黄金，可除了酿制碧酒外，别无大用。普通人别说买不起，就算能买也不知它的用途。可单凭这一盒万子梨，我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貌不惊人的阿素就是那个引得无数男人丢了心、失了魂的乐伎清歌。刚刚，是小婢子一气呵成的关门动作让我再一次想起了清乐坊，想起了清歌。当日，我与张孟谈共游清乐坊，那几个端酒菜的小婢、抱琴的乐伎和后来给张孟谈传话的小枣儿，开门、关门都是这一套优雅、流畅的动作。
 
为了假扮成教坊乐伎欺瞒陈逆，雍门街上的教坊我去过好几家，家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迎客、送客、合门、上菜的动作。而刚刚送布条进来的小婢，做的分明是清乐坊里独有的合门动作。
 
“都处理好了吗？”阿素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她检查完大块头的伤口后，随手给我递了一条擦手的帕子。
 
“嗯，都好了。十天之内不要碰到水，常换药就可以了。”我在大块头身上打上最后一个结，又低头把沾了血的布条理成一团放在了旁边的漆盘上，“现在能告诉我你想要我做什么了吧？”
 
“如你所知，我是范家的女儿。从邯郸到朝歌，卿父被赵鞅一路追杀逃到了齐国。原本范氏一族乃晋国第一望族，可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凭着义父陈恒的庇护，我和老父、幼弟才能活到今日。此番，若义父败给右相阚止，那我们范氏一族的脑袋不出半月就都会被放在赵鞅的书案上。这几日，阚止日日上书要齐侯废除义父的左相之职。今日，他又纠集了子雅氏、士氏的几位大夫，跪求齐侯收回陈氏手中的三座采邑。明日，义父会把这三座采邑连同二十个女乐、五十匹良驹一起献给齐侯。到时候，你我都得入宫。”
 
“我？入宫？”我嗤笑一声，仔仔细细地用手帕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渍和药粉，“你那义父把持齐国朝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要是齐侯，就一定顺着阚止铺好的路往下走，等到时机一成熟，就活扒了陈恒的皮。送女乐入宫？这时候，陈氏就算送二十个天仙神女入宫，也改变不了齐侯的心意。”我说着不着痕迹地把沾了血和药粉的手帕塞进了袖口。
 
“所以，我才冒了这么大的险抓了你啊！”阿素一手端着盛水的漆碗，另一只手徐徐地抚过四儿的脸。“我要你入宫，不是让你陪男人睡觉的。我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齐侯染病，停朝七日。施咒，还是用药，都随便你。当然，如果你今晚就能施咒让齐侯生病，那我明日日落之前就送你回去。”阿素说完把她扑满香粉的脸缓缓地凑到了我面前，“不过——我想你应该做不到吧？”
 
我虽是巫士，却也不信有什么巫咒可以隔空使人生病。但这会儿，我和四儿的命都攥在阿素手里，我不能让她质疑我的“神力”。
 
“这个简单得很。你先让你父亲把商王问神琮交给我。”
 
“问神琮早年入齐之时就已经献给齐侯了。”阿素有些惊讶，但依旧老老实实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夏禹剑和璇珠镜呢？”
 
“夏禹剑是义父的佩剑，幽王璇珠镜已转赠给了陈世子。你问这几样东西做什么？”
 
“好奇罢了。当年智氏攻下范府，人人都以为这失踪的三件至宝落在了智跞手里，原来是你们自己带走了啊！”盗跖那日在迷谷之中曾与我提起，他说阿娘被困密室时曾以问神琮和夏禹剑为饵，诱他出手相救。可如果这两样东西一直待在范吉射手中，阿娘为什么敢做那样的许诺？她说我的父亲不在六卿之列，那她和范吉射又是什么关系？会不会，她当初只是随口胡说哄骗盗跖的？
 
“你不要再扯东扯西，快说，施展咒术到底需要什么？”阿素有些不耐烦了。
 
我撇去心中杂念，耸了耸肩道：“我要一盒降真香、一碟朱砂、一块浮水木、一个刚死不出三日的死婴，还有齐侯和陈恒的随身之物。”
 
“你要义父的东西做什么？”阿素警觉道。
 
“我要的不是陈恒的东西，我要的是他的欲望——他想要齐侯得病或者死去的执念。你有吗？如果你的执念够深，那就把你的腰带取下来交给我吧！”
 
“我的执念杀不了齐侯，倒可以要了赵鞅和赵无恤的命！”阿素用审视的目光瞪了我半晌，最后一甩袍袖站了起来，“你等着，我去取你要的东西来。”
 
“素，别上当！”坐在红榻上默不作声的大块头这时突然站了起来，“齐侯也想相爷死，如果这女人施咒的时候使了什么诡计，那中咒的就是相爷了！”
 
阿素闻言猛地一转身，苍白的面庞瞬间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好一条毒计，只怕义父一病，我们就只能任你摆布了！神子啊神子，你果然让人不能有半分懈怠。”
 
“他叫大傻，原来并不是个傻子啊！”我看了一眼身前像大山一样的男人，讪讪地坐到了四儿身侧，“我不想入宫，既然你们不让我施咒，那我就配一服致病的毒药交给你。你找个机会放在齐侯寝殿的香炉里即可。事成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你可以让这个聪明的大傻看着我。”
 
“让大傻看着你？除非我先砍断了你的手脚，否则恐怕不出两日你就会从这里逃出去。”阿素说到这里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疑心道，“还是说——你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所以，想留下来等赵无恤他们找上门？”
 
“据我所知，这齐国可没有建给晋卿范吉射的府邸，莫非这里是陈府？”我双眉一抬，嘲讽道。
 
“好了！我不想和你玩什么把戏。施药、下毒需看病人的体形、重量、体质强弱来决定药量，这些都是你教我的。齐侯这药要下得让宫里的巫医瞧不出来，什么时候让他病、什么时候让他好，都不能有差错。不管你愿不愿意入宫，要想四儿活命，你就必须和我走一趟。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你出宫。”
 
入宫，见齐侯？我脑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好吧，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力。拿帛布来吧！我把需要的药材写给你。”我在案几后端坐下来，伸手接过阿素递上来的一方白色帛帕，“阿素，是陈恒亲口答应你，咱们毒害了齐侯还能平安出宫吗？”
 
“你不信我说的？”
 
“我没你想的那么天真。”
 
“不管你信不信，只要事情了结，我会带你出宫，我以我父亲的性命起誓！”
 
“你父亲的性命是我救的。”我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在帛帕上写下一个个草药的名字。
 
在医尘的毒经上，让人死得无迹可寻的方子有很多，让人嗜睡不起、虚弱不堪的方子也有不少，可我不想让这害人的毒药方子落在阿素手里，就一口气写下了三十多味草药。
 
“就这些了？不再多写点儿？”阿素是个聪明的女人，早已看穿我的小心思。
 
“够了。”我放下笔，转身走到四儿身边，“我要你送她回去，我要亲眼看着她进了家门，才会心甘情愿随你入宫。”
 
“阿拾，你最好不要再耍什么诡计了。”阿素此刻难掩疲累之色，她看着我一声长叹，转而对大块头说，“你还行吗？能送我们去一趟吗？”
 
“我没事。”大块头拿起靠在墙上的一柄巨剑，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块头把昏迷的四儿扛到了肩膀上，阿素用黑布蒙了我的眼睛，堵了我的嘴巴，最后还用一根粗麻绳把我的双手反捆了起来：“对不起了，有人告诉我，对付你要打起一百分的精神，我今天总算明白这话的意思了。所以，委屈你了。”说完她用力一抽，麻绳瞬间勒进了我的皮肉。
 
该死的！到底是谁告诉了她我会治病、会下毒、鞋靴里藏了匕首？
 
我忍受着手腕上的疼痛，呜嘤了两声就被阿素推着走出了门。

第三册 第五章 再入险境
 
明天怎么办呢？被陈逆发现了怎么办？见了齐侯该说什么呢？怎么才能甩开阿素呢？
 
我扶着肿痛的肩膀，过了很久依然无法入眠，最后闷得发慌，就又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门外下着毛毛细雨，夜风中依稀飘着琴瑟之音。四儿被大块头放进了马车，我也随即被阿素拉上了车。马车驶出去不久，拐了两个弯，我就听到了街道两边女子此起彼伏的娇笑和男子酒后的呐喊。
 
这里，果然就是雍门街。
 
离了雍门街，马车越跑越快，喧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子似是出了城，流水的声音越来越响，空气里潮潮的，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芳香。初夏夜的虫儿不知疲倦地在草丛间鸣叫。这往常伴着我入眠的叫声，此刻听来却让人心乱如麻。
 
齐国和晋国为了争夺天下霸主之位已经争斗了一百多年。说得简单些，就是晋国要杀的人，齐国护着；齐国要灭的国，晋国守着；晋国要交的盟友，齐国就先夺了他。先前还好些，自打陈恒上位掌权之后，齐晋两国更是势如水火、针锋相对。
 
如果，要我为晋国在齐侯和陈恒之间选一个敌手，我会选择杀了陈恒，留下齐侯。因为齐侯和陈恒，是羊和狼的区别。羊可以杀，可以结盟；而狼，无论是结盟，还是对抗，都是极具威胁的对手。
 
陈恒如今想让齐侯生病不朝，是为了压下右相阚止最近高涨的势头。阚止原是鲁国孔丘门下的弟子，为人耿直忠君。当初齐侯以公子壬的身份客居鲁国时，他就一直陪伴在侧。齐侯赏识他，器重他，继位之后就提拔他做了右相，与陈恒分庭抗礼。但老奸巨猾的陈恒已然看到了阚止的弱点，他很清楚阚止在齐国没有根深蒂固的卿族势力，阚止如今的权威和力量都来自齐侯，所以只要齐侯倒下了，阚止便无力再与他对抗。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我之前利用陈逆掀起的两相之争，最后很有可能会结束在自己手里。这个认知让我极度懊丧。
 
“大傻，停在这儿吧！”又过了约莫半刻钟，阿素冲驾车的大块头喊了一声，车子应声而停。随后，躺在我身边的四儿被大块头扛了出去，阿素伸手解开了蒙在我眼上的黑布。
 
“嗯——嗯嗯——”我的手被他们反捆在了身后，所以只能努了努嘴，想让阿素拿掉我嘴里的布团。
 
“不行，这里离得太近，你就再委屈一下吧！”阿素不理会我的要求，一手拎住我两手间的麻绳把我从马车上推了下去。
 
“素，我们往哪儿走？”大块头把四儿扛在肩上，弯腰从马车里取了一柄巨弓。
 
“爬到那个土坡上去，那里和院子中间隔了一条沟渠，他们待会儿就算发现了，也得费些时间才能赶过来。”
 
“好！”大块头扛着四儿几步冲上了土坡，我也被阿素推着跌跌撞撞地爬了上去。
 
这里是淄水河畔的一个小土包，站在坡上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院。这会儿，主屋里亮着烛火，屋顶上、墙壁上插满了火把。有人跳下马背飞奔进了小院；有人举着火把，跳上马，朝临淄城方向疾驰而去。看来，张孟谈已经发现我和四儿出事了。无邪呢？他这会儿肯定已经急疯了。
 
我踮着脚努力在小院里搜寻无邪的身影，不料，却在火光闪烁之中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
 
无恤一身劲服站在东厢的台阶上，张孟谈立在他身后，微侧着头似是在说些什么。突然，无恤一把推开张孟谈，大步朝院外走去，但很快就被一群武士团团围在了中央。
 
从晋国到齐国，这几个月来，我总在幻想我们再见面时会是怎样的光景，总在幻想他会和我说什么、我要同他说什么。可这会儿真见着了，却连听他唤我一声名字都成了奢望。
 
“把人放在这里吧！”阿素让大块头把四儿放到了一块平地上，转身对我说：“大傻待会儿会往院子里射一箭，现在那边人那么多，不出半刻钟就会有人找到她，这样你可放心了？”
 
我看着无恤的身影，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平安回来了就好，有他在，一切都会好的。他一定能找到我……
 
“那就走吧！”阿素拉着麻绳带着我一路冲下了土坡。
 
大块头见我们已经到了坡底，便朝天拉开巨弓。下一瞬，有箭凌空而去。
 
“大傻——快！”阿素把我强推上车，自己迅速地拉起了马缰。
 
土坡之上，大块头拎着巨弓，双臂一展，如鹏鸟展翅飞身而来，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飞驰的马车上。
 
小院那头似是炸开了锅，须臾间，有如龙的火光涌动着朝土坡飞扑而来。
 
阿素狠狠地抽了两下马鞭，马儿扬开四蹄狂奔而去。片刻，那片被火光包围的土坡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大傻，你来驾车！”阿素见后面没有追兵赶来，便把手里的缰绳交给了大块头，自己钻进了马车，“人，我已经放了，希望你也能信守对我的承诺。”
 
我点了点头，朝她努了努嘴，她随即取出了塞在我嘴里的布团。
 
“我答应的，自然会做到，也请你早点儿安排好出宫的退路。”我张了张僵硬的嘴，冷声回道。
 
“放心，我说到做到！”阿素看着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车子里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阿素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阿拾，和你做对手真的很累。我想不明白，也想不清，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刚刚在土坡上你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你也会觉得累吗？当初，你和我做朋友的时候，心思也没停过吧！”我嗤笑一声，撇头望向车外飞逝而过的树林。
 
动手脚……希望红云儿能看懂我今晚留在四儿身上的“手脚”。
 
“快入城了吧？你不蒙上我的眼睛？”我转头问阿素。
 
“不用，现在我要带你去陈府。”
 
“哦，好。”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我们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直到马车驶到相府门口，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是素姑娘回来啦！相爷一直在书房里等着你呢！”阿素刚一跳下马车，就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管事模样的人从大门里迎了出来。
 
“大傻，你带她从后面进去。”阿素侧头和大块头低语了一句，然后带着笑脸快步走上了台阶，“都说了，时辰晚了就让小的们守着，阿翁怎么又自己等门了？”
 
“知道今天姑娘要来，小老儿怎么睡得着？世子这些日子烦闷，也眼巴巴地盼着姑娘能来呢！”
 
阿素被相府的管事恭恭敬敬地迎进了门。我在心中暗道，看来这范氏的女儿很得陈恒的欢心。早前就听说原晋国六卿之一的中行寅只在齐国混到了一个监督百工的小职，范氏的嫡子、年仅十五岁的范虎却得了一个都城里尉的官职，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和他这个聪明能干的姐姐脱不了干系。
 
大块头拉着我绕相府转了大半圈，最后在一扇窄小的侧门前停了下来。
 
“下车！”他两手一伸，把我拎出了马车。
 
“别太用力，你的伤口会开裂。”我看他身受重伤还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敲门！”大块头似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把把我按在了木门上。
 
我的脸紧贴着木门，心道，还果真是个傻子，我的手都被捆住了，我拿什么敲门？
 
“敲门啊！”大块头又吼了一声。
 
“你干吗不自己敲！”我无奈拿脚在门上轻轻踢了三下。
 
“大傻，我听见你的声音了。这门修好了，不会被你砸破了。”门里传出一个豪迈的男声。我心里一突，心道，完了，冤家路窄，这人怎么还在临淄城啊？！
 
木门应声而开，我急忙低下了头。
 
“这就是晋国的神子啊？”陈逆从大块头手里把我接了过去，他侧头打量我，我连忙把脸撇了过去。
 
“这人狡猾得很，素让你小心点儿。”
 
“这天下哪里有比她素祁更狡猾的女人？要是有，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陈逆拉着我的手臂，朗声笑道。
 
陈逆的话，让我恨不得打个洞钻到地底下去。刚刚在马车上，我想过自己今晚可能会见到齐相陈恒或是陈世子陈盘，但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越狱”的杀人犯陈逆。现在，齐国左右两相因为他的“越狱”斗得昏天暗地，他怎么还敢藏身相府？是陈恒太过自大狂妄，还是因为大火已起，当初蹦进柴堆的小火星是谁、在哪里都已经不重要了？
 
可不管齐国的两个大人物怎么想，陈逆这颗小火星，对我这个假杜若来说却是一团要人命的烈火。如果被他认出我就是当日下药迷晕他的舞伎杜若，那也许不用等到明日入宫，今晚我就要被他处理在这间小院子里了。
 
我心里叫苦连天，头越垂越低。幸而此时大块头同陈逆说起了自己与长眉对战时的情形，相比我这个神子的相貌，陈逆对大块头砍掉长眉左手的那一招显然更感兴趣。
 
我们三人最终走到了一间矮屋前，陈逆解开了我手上的麻绳，把一直歪着脑袋、低着头的我推进了一间小房间：“委屈你了，神子。今晚，你就睡这儿吧！我给你守着门，别人进不来，你也别想出去。”说完，门啪的一声合上了。我抬起僵硬的脖子，看着纱门上的人影，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天啊——他居然不走，那明天早上我该怎么办？
 
大块头走后，陈逆就抱着剑坐在门口。我在半透的纱门前转了两圈，又在房间里四下检查了一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能逃跑的窗，也没有能当作防身武器的铜扦、木条，有的只是一床被褥和一盏点不着的豆灯。
 
之前被大块头打晕的时候，我的肚子就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后来，被阿素连番折腾，忘了饿；这会儿安静下来，肚子就开始一阵阵地抽疼。右肩已经整个高肿了起来，稍稍一动就扯得胸口一大片地方剧痛难忍。手腕也被麻绳勒破了皮，两圈勒痕火辣辣的。没有吃的，没有药，我坐在黑暗里，疼得猛掉眼泪；一回头看见陈逆靠在纱门上的背影，连哭也不敢哭了，只得抹干眼泪，躲进被子里咬牙忍着。
 
“睡吧，鸡鸣就要入宫了。”陈逆似是知道我没睡，用指头叩了两下纱门上的木条。
 
“嗯。”我不敢说话，支吾了一声就重新拿被子盖住了头。
 
明天怎么办呢？被陈逆发现了怎么办？见了齐侯该说什么呢？怎么才能甩开阿素呢？我扶着肿痛的肩膀，过了很久依然无法入眠，最后闷得发慌，就又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时，纱门上的人影突然侧过头问：“我很好奇，你既是女子，如何做了晋国的神子？我听说晋公让你代天受礼时，有九鸾冲天，金芒万丈。”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
 
“其实晋公祭天那日，临淄城外的渑水里也出了金鲤千尾。齐太史说，这是贵人临世的福兆；老狱卒说，我也许会有贵人助，可免死。”陈逆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睡着了？”他拉开门往里探了一眼，而后轻笑一声又合上了纱门，“杜若，太史说的临世贵人就是你吗？那日，我只喝了你一壶酒，醒来就已经顺水到了稷下。”
 
听他喊了我一声“杜若”，我就开始狂咳不止。
 
原来，他早就看清了我的脸。
 
“你要告诉陈恒是我救了你吗？”我翻了个身，枕着左手，看着纱门上的人影轻声问道。
 
“不，那都已经过去了。宗主要知道的是我现在能为他做什么。”陈逆的声音一如我们初见时的刚毅果决。
 
“你要为他做什么？”既已被他识穿，我索性起身拉开了纱门。
 
雨后的夏夜凉风习习，一轮如钩的下弦月已然升至中天。
 
陈逆抬头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抽出长剑，钉在了我刚刚踏出门的脚边：“进去！关上门，回答我的问题，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我看着那柄寒光四射、韧薄如丝的利剑，讪讪地把脚收了回来，哗啦一下合上了门。
 
“你是晋人的神子，为什么要救我？”陈逆把剑一收，重新靠在了纱门上。
 
“你想知道的，我早就告诉过你。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臭气熏天的刑场里，你权作是天神的怜悯吧！”我扶着门上的菱格木条，抱膝坐了下来，“你这回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以后还要为陈恒做什么？”
 
“你既然知道我的命数，为何还要问？”
 
“世人的命半分由天，半分由人，我知道上天定的那一半，却不知道你想做的另一半。”
 
“明日，我会和你们一起入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逆隔着一层半透的细缯侧脸看向我，“我记得，崔辽家里的确有个胞妹，既然你不是她，那她现在在哪里？”
 
听他这时候问起崔辽的妹妹，我心中不由得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崔家的女儿九岁被人卖进了教坊，但因为不通乐舞就做了最下等的贱妓。被你们抓到这里前，我已经买下了她，让她在卖浆老儿的摊子上帮忙。卖浆的阿母眼睛不好，总要有个帮手。我另外给了五十金，够他们好好过日子了。”
 
“你……”陈逆微微一窒，郑重道，“谢谢，将来我会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我进了宫能不能活命都未知，要钱有什么用？”我说完左手一撑地，蹭着地上的蒲席把身子转了过来，“陈恒派你进宫不会是想事成之后杀了我吧？”
 
“不是。”
 
“那是最好，不然我怕你一不小心就真要成了陈氏的大罪人，无颜再往黄泉见列祖列宗了。睡了，我不会逃的，你若累了也合个眼吧！”
 
“等一下！”陈逆提剑站了起来。
 
我一弯嘴角只当没听见，轻轻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褥。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一阵夜风袭入房间，陈逆一把掀开了我身上的丝被。
 
“你不怕我的眼睛了？”我坐起身，看着他盈盈笑道。
 
“我不是怕你的眼睛，我是怕你的蛊惑。”陈逆把长剑往地上一放，在我身侧跪坐了下来，“如果我杀了你，我为何会成为陈氏的罪人？”
 
“看你这着急的样子，就知道你已经接了要取我性命的指令。陈恒是想让你进宫看着我，等齐侯病了、阚止败了，再一剑杀了我灭口，对吗？唉，没想到陈恒竟连阿素也信不过。是啊，好歹我也救过她爹范吉射的命。你说，如果陈恒知道我也救过你的命，他会不会再派第三个人进宫，把你、我、阿素都杀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陈逆面色一沉，似是被我戳中了痛处。
 
我哼笑一声，看着门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徐徐道：“我若死在你们陈氏手里，死在齐国，那百年之内，临淄城必将受外虏所侵，损民二十一万。这是天预。两百年前，天神赐给陈氏先祖公子完的那副‘观之否’的卦象，恐怕也要被收回了。”
 
“什么？！”陈逆闻言，大惊失色。
 
我见陈逆面露惊诧之色，趁机又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于京。’当初若没有天神所赐的这副吉卦，小小的陈国公子如何能娶得齐侯之女，又如何能应了卦辞做了齐国的正卿？陈恒如今图谋的是陈氏一族‘八世之后’登顶齐国的荣耀。可他若要了我的命，便是犯了天怒，陈氏夺齐的美梦就成不了了；而且，他陈恒这些年大斗借粮小斗收粮、体恤国民积攒的那点儿德行，也就散了。”
 
陈逆脸上的两道浓眉越蹙越紧，到最后，连他一向沉稳的呼吸都添了几分凌乱：“如此说来，这天下岂非无人能杀得了你？”
 
“你错了！谁都可以杀了我，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微笑着转过头，指尖轻轻地抚上他的佩剑，“我不是神，我只是个人，命数到了，自有我死的时候。可若有人要逆天先折了我的命，就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承得住天怒。承住了，手起剑落也没什么难的。我避祸，我逃命，救的不是自己，是拿剑杀人的人。”
 
“逃命，是为了救拿剑杀人的人？”陈逆看着我的眼睛，呢喃着我的话，气息全乱。
 
“若你现在不杀我，那我就先睡了。”我对他扯了一个笑容，然后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杜若……”陈逆在我身边坐了许久，久到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只要你不做对陈氏不利的事，我就不会杀你。”
 
这是他的承诺吗？
 
只可惜，他说得太晚了，对陈氏不利的事，我早就做下了……

第三册 第六章 宫深似海
 
车轮在铺了巨大青石板的道路上滚滚前行，我掀开车幔朝外偷望了一眼，远处鳞次栉比的宫殿和高耸入云的台榭，让我不禁有些心慌。
 
这样高的城墙，这样大的齐宫，我进来了，真的还能出去吗？
 
清晨，天还未亮，淡得发白的月牙儿还挂在天边，陈府的寺人和婢子就捧了大大小小的梳妆奁进了我的屋子。很快，相府的司衣又送来了一套湘色菱纹绣飞马踏云的锦衣和一应相配的珠玉。帮我梳发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婢，替我描妆的却是一个敷粉画眉、嘴巴抹蜜的白面寺人。
 
“哎哟，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生得这样好的一张脸呢！姑娘，奴贱名叫毗，姑娘将来获了君宠，可别忘了奴啊！”寺人毗对着我啧啧赞了两声，笑着从一只双层黑漆嵌螺贝的梳妆奁里取出了一小盒淡粉色的香粉，“这是奴亲制的香粉，和了蚌粉、蜡脂、蝶儿香，外头没的卖，独奴这里一份。这粉啊，挑人，要是面底子黑，敷了蚌粉就显黑；今日遇上姑娘，奴这香粉可算找到能用的人了！”
 
寺人毗用冰纨包了蚕丝团子细细地蘸了香粉扑在我脸上，他一面敷着粉一面掩唇凑到我耳边悄悄道：“姑娘，奴这香粉还有一处绝妙的——奴是拿粟米粉做的底粉，不落妆的。”
 
寺人毗的嗓音不同于普通寺人，柔柔糯糯的，听着很是舒服。我看着他扬扬自得的小样子，不由得微笑着点了点头：“记得你了，善制水粉的寺人毗。”
 
“谢姑娘！”寺人毗见我夸了他，笑得越发开心，他把蚕丝团子往旁边一放，又从小婢子手里取过一片手掌大小的蚌壳，“今日送进宫的美人里，有好几个大夫家的贵女，所以府里最好、最净的胭脂、口脂都叫她们拿去了。这是山地莲熬的膏子，色淡了些，但配姑娘的嘴巴倒也够了。”
 
“都还有谁家的贵女啊？”我听寺人毗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昨天忘了问阿素，陈恒到底给我捏了一个怎样的身份。如果几个大夫家的女儿都能夺了所有的好胭脂去，那想来我的出身一定高不过她们，顶多，是个下等士族或是商家之女吧！
 
“呃，巧儿，那个生得鼻孔朝天的是哪家的贵女？”寺人毗自己记不清，只得抬头去问给我梳头的小婢。
 
“是子雅大夫家的贵女，二十个人里，数她最尊贵。”小婢轻应了一声，用极快的速度把刚刚编好的十几根细辫用金丝绳在尾端绑成一束，巧巧地压在我披散的长发上，“姑娘不愿绾髻，这样可喜欢？若有风来，也不至于吹乱了头发。”
 
子雅氏……那个跟着阚止去求齐侯夺了陈氏采邑的，不就是子雅大夫吗？前脚巴结阚止，怎么后脚又把女儿送进了陈府？阚止身边如果都是这种墙头草，那他扳倒陈恒的概率恐怕连三成都没有。
 
我这里皱眉又叹气，把身后给我打理发式的小婢吓得两手发抖：“姑娘不喜欢，那奴马上重新来！”
 
“不，别拆了，很好看。”我抓了她的手，转头在铜镜里左右照了两下，笑着赞了几句。
 
小婢放下梳篦，背过身去松了一口气。
 
“姑娘是在担心，待会儿进了宫会受那些贵女的欺负？”寺人毗蘸了粉红色的花膏子轻轻地点在我唇瓣中央。
 
“我倒不是怕她们欺负我，是怕她们脑子太笨，挡了我的路，坏了我的事。”想起待会儿要和一帮叽叽喳喳搞不清状况的贵女们一同入宫，我现在就开始头皮发麻。
 
“姑娘好志气！”寺人毗一拍掌心，雪白的脸上满是笑纹。
 
瞧他这张斗志满满的脸，我就知道，这人一定想歪了。
 
“好了吗？”这时，远处传来悠悠的钟声，陈逆抱着剑靠着门，往里喊了一声。
 
“好了！陈爷瞧瞧，咱姑娘可是比国君宫里的那些如夫人都要好看？”寺人毗合上装了花膏子的小盒，笑着把我扶了起来。几个小婢子一弯腰，伶俐地拾起锦袍的长摆，跟着转了一圈。
 
我站在淡橘色的烛光里一身华服美饰，乔装打扮的陈逆披散着头发，胡子拉碴地靠在暗青色的天光下。一红一青，仿若两个世界。
 
“不知道，我没见过宫里的如夫人。既然弄好了，就赶紧走吧，车子在外面等着了。”
 
“姑娘，这临淄城里的男人，要数不识风情的，陈爷排第二，谁都不敢排第一。”寺人毗一撇嘴，低头拉高我的裙摆，扶着我走出了屋子。
 
“毗，今天你也要陪我入宫吗？”我按着寺人毗的肩膀，穿上了他递上来的一双蓝地绣白色水纹的绢鞋。
 
“一个美人能带一个寺人或者女婢入宫。我觉着姑娘还是带奴去比较好，巧儿她呀，没见过世面，胆小。”
 
“你这般会说话，我自然是要带你的。”我微笑着把寺人毗扶了起来。
 
这会儿，陈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陈逆翻身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寺人毗小跑了两步跪在马车前做了人踏，我拍了拍他的背，自己轻轻一跃跳上了马车。
 
“出发！”陈逆一声喝，车轮滚滚向前。
 
盖了红幔的车子里，左右两边已经跪坐了五个和我穿了同式长袍的女子，阿素也在其中。我朝几人欠了欠身子，在空位上跪坐了下来。
 
“不是说没有湘色的袍子吗？她这身衣服又是哪里来的？”跪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嘴巴翘嘟嘟的小脸美人，我刚一坐下，她便忍不住和身旁的姑娘嘀咕起来。
 
我讨厌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我这里为了毒害齐侯的事已经焦头烂额，这姑娘还揪着一件衣服的颜色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如果可以，我真想现在就脱下衣服，蒙了她讨人厌的脑袋，堵了她尖细的声音。但是我不能，我只能假装听不见她对我的一番品头论足，学了阿素的样子闭目假寐。
 
“欸，你是谁家的女儿？”
 
“喂，问你呢！”
 
“她睡着了？”
 
“怎么这么快？喂——”有人伸手点了点我的膝盖，我实在不想说话，就闭着眼睛继续装睡觉。
 
结果，装着装着，我竟真的一口气睡到了齐宫大门口。
 
临淄城分大、小两城，小城东北方的一隅正好和大城嵌套在一起，因而我们的车队没有出城门，一路沿着长街就进了齐宫的大门。
 
车轮在铺了巨大青石板的道路上滚滚前行，我掀开车幔朝外偷望了一眼，远处鳞次栉比的宫殿和高耸入云的台榭，让我不禁有些心慌。这样高的城墙，这样大的齐宫，我进来了，真的还能出去吗？
 
“到了，请美人们下车。”驾车的寺人轻喝一声，停下了马车。原本走在马车两旁的寺人、婢子连忙挤上前来服侍各自的主人下车。
 
阿素趁着混乱，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两个字——盐商。
 
哦，原来我是齐地盐商的女儿，有钱无势。
 
“姑娘，待会儿见到了国君，你说他会不会今晚就点了你侍寝？”寺人毗扶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侍寝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齐侯现在摆明了是要站在阚止一方对抗陈恒，如果他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今天陈恒送进宫的二十个女人，他就一个也不会动。
 
但如果，他真的点了这里的女人侍寝，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是想借机麻痹陈恒；二、他是个色欲熏心的蠢货。如果是前者，我希望他点我侍寝，那样我便能摆脱阿素，好好地同这位齐君聊上一聊；如果是后者，那我就干脆下药毒晕他，和这种人也没什么条件好谈的了。
 
环海殿的高阶下，一众美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齐侯召见。我们从日升等到日中，那扇红漆大门却始终紧闭。
 
初夏的阳光虽不及盛夏热辣，但连着晒了好几个时辰，我已经有些头晕目眩。
 
在马车里同我说话的小脸美人此刻已是大汗淋漓，许是因为口干，唇上的口脂已经被她悉数舔进了肚子，两瓣翘嘟嘟的嘴唇失了血色，看上去像是抹了一圈白灰的小酒碗倒扣在了嘴巴上，看着可笑。在队列的另一头，子雅家的女儿则干脆在脸上开起了染铺，眉上的黛墨流到了眼角，香粉被汗水冲得东一块、西一块，远远地看着，越发衬得她两颊红艳艳的胭脂又脏又浓。
 
陆续有美人因为晕厥被宫中寺人抬走了，剩下的人，除了我和阿素之外，都把身子靠在了自家奴婢身上，只摆出一个还站着的姿势。
 
这样看来，齐侯对陈恒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陈氏今天用来示好的三座采邑，也算是白交了。
 
不过，齐侯今天的强硬做派，却让我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齐国的上任君主、四年前被大夫鲍息毒杀的齐悼公，正是因为同鲍氏、陈氏撕破了脸皮才丢了性命。如今，齐侯一旦表明了自己要除掉陈氏的决心，那陈恒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把“被诬谋反”变成“真心谋反”。
 
唉，都说这右相阚止是孔丘门下的贤人，那孔夫子不是在编一本名叫《春秋》的史书吗，难道那上面就没有提及楚国的庄王？这节骨眼儿上，齐侯应该好好学学当年的楚庄王啊！羽翼未丰时，实不该这么快就亮出剑锋来。
 
“咦，姑娘你看！门开了！”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感慨里，寺人毗突然惊喜地扯住了我的衣袖。
 
我抬眼望去，耀眼的阳光中，环海殿的朱漆大门徐徐打开。众人——包括我在内——忽然间都抖擞了精神，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
 
大门里走出来一个身穿端衣褐裳、头戴玄冠的长须男子。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弓着腰、驼着背的白发寺人，看穿着该是个寺人总管。
 
“是右相呢！”寺人毗在我身旁嘀咕了一声。
 
阚止提摆大踏步从高阶上走了下来，仪态之端、风度之雅，确似儒门君子。
 
“施礼！”站在一旁的宫中寺人高声唱道。
 
众姝听闻连忙行礼。
 
礼毕，阚止已经到了众人身前。“这是左相今日送进宫的女乐？”他问。
 
“然。”他身后的白发寺人拱手应道。
 
“君上今日疲乏了，这些人就先安排到绮兰阁去吧！”阚止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拂袖正要离去，却不知为何在经过我身边时又停住了脚步。
 
“这是谁家的女儿？”他问寺人。
 
白发寺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椟递到我眼前，我看了一眼，用手指点了点“拾女”的名字。
 
“盐商的女儿……你识字？”阚止问。
 
“禀相爷，只识得自己的名。”
 
“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没事就别出来走动了。”阚止的话是对我说的，但眼神却瞟向了他身旁的白发寺人，白发寺人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阚止果真是个福薄的，陈恒的剑都架到他脖子上了，他居然还因着我的相貌要禁锢我这个“帮手”。
 
“好了，都领下去吧！”阚止在人群里扫了两眼，最后一摆手，带着随从大步离开。
 
阚止走后，白发寺人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雄伟的殿堂，一路往北。
 
刚开始，大家看着大道两旁雕梁画栋的寝殿都两眼放光，兴奋不已；但后来，路越走越偏，道路两边也越来越荒凉；等真正到了绮兰阁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就是绮兰阁？”脸上开了染铺的贵女惊讶地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禀贵女，正是。”白发寺人这会儿腰板挺得笔直，背也不驼了，生生比刚才在阚止身边时高出了半个头。
 
“这塌了一半的院子叫人怎么住啊？你们瞧，这口井都叫人填了，喝水、洗浴可怎么办啊？”说话的粉衣女子一身袍子都被汗水贴到了身上，说到“洗浴”二字时，已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用不着贵女自个儿打水，每日鸡鸣之后、日入之前，叫奴婢到前头的蓄水房取水就是了。”白发寺人说完，便不再理睬满嘴抱怨的美人们，径自指挥着各家奴仆分居室、搬行李。
 
这绮兰阁，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最好的便是这名字；其余的，只剩下掉了漆的柱子、少了瓦的屋顶，就连正堂唯一的一盏树形连枝灯都生了铜锈，缺了灯油。阚止这是根本没打算让齐侯见到陈恒送进来的这批美人啊！
 
“你，盐商家的女儿，过来！”白发寺人安排完了所有人，突然冲我招了招手，“你一个人睡角落里那间，没我的同意，不可出院门半步，也别瞎动什么见国君的心思，知道了吗？”
 
“省得了。”我恭恭敬敬地回道。
 
“下去吧。看好你们家主子！”白发寺人拍了拍寺人毗的肩离开了院子。
 
“毗，这人是内宫总管？”我问。
 
“看衣服和架势，像是。姑娘，其他人都三人一间屋子，独姑娘一人一间，真好。”寺人毗笑着道。
 
“看清楚了再高兴，这屋子朝西又没有窗，天气再热一些，能把我们两个都烤成炙豚。”
 
“炙豚？”寺人毗眉毛一抽，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的这张脸让阚止对我有了戒心，刚刚在环海殿前，他显然是要白发寺人留心看管我，免得我寻了机会勾引齐侯。这下好了，陈恒不让我单独见齐侯，阚止也不让我见齐侯，有这两座大山挡在我面前，叫我如何能把心里想的事办成？
 
寺人毗跟着一群奴婢去蓄水房提水，我坐在床上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这事棘手。想到最后头疼了，只能安慰自己：幸好幸好，阿素没和我住在一间屋子里，阚止也算无心办了一件好事。
 
晡时，绮兰阁的姑娘们洗完了头发，擦过了身子，换了凉爽的细麻夏衣，坐在前堂等宫里人送晚食来。一群女人凑在一起，总没有安静的时候。我嫌吵，便躲在角落里装哑巴聋子。阿素不知为何突然和几个贵女热络了起来，几个人围坐在一卷蒲席上有说有笑。
 
这女儿家说得欢了，难免要背后嚼点儿他人的舌根，说一些自以为了不得的卿家秘闻、宫廷旧事。一来二去，前堂上分散的几堆人都凑到了一起。
 
起初还好，大家聊得起劲，笑得起劲，后来不知是谁打翻了谁的水杯，水又溅上了谁的衣裙，谁家的婢子推了寺人，寺人又怎么出手打了婢子，总而言之，一间屋子闹哄哄一团乱。
 
我捂着耳朵坐在一旁，叫苦连天。要不是我已经饿了两天，只等着这顿晚食活命，我现在宁可回我那间不透风的小屋去憋汗。
 
“毗，咱们出去瞧瞧，这送晚食的人怎么还没来？”我拿指头堵着耳朵，留下一群吵闹的美人径自出了门。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于是，世界安静了。
 
我怀着一种被解救的心态，回头朝屋内看去。打人的人背对着我站着，认不出是谁家的女儿，但此刻捂着脸、流着泪的人，居然是阿素！
 
“丑人多作怪！也不看看自己的长相，这屋子里的婢子，哪个不比你好看？碰了你的琴怎么了？你到哪儿都抱着那把破琴，好似我们这里就你一个人会抚琴！”我好奇地往里走了几步，见一个眼角上吊的细眉女子正指着阿素的鼻子，越说越起劲。
 
“你们怎么敢？我家贵女可是右相的义女！”阿素身边的小婢子张开双臂挡在阿素前面，阿素右边的脸颊上赫然还留着一个红掌印。
 
“提什么相爷啊！我知道她是谁，晋国范氏的女儿嘛！逃兵败寇的女儿，哪里还是什么贵女？”细眉女子看着阿素，鼻梁一皱，嗤笑道，“要不是有我们齐人护着你，你们范家的人早就死绝了。你今天要不给我把杯子拿起来，我们就没完了！”
 
“姑娘，你不去帮帮素姑娘？”寺人毗皱着眉头凑到我耳边。
 
“你姑娘我……看着很像好人？”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战局。
 
“梨朱，你这是替你爹抱不平吧？唉，也是，等了二十年的位置居然叫一个十五岁的晋国小儿夺去了，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儿丢人。”子雅大夫的女儿季姜冷不防呛了一声。
 
梨朱咬着嘴唇没理会她的话，只一手揪着阿素不放，非要她把自己踩在脚下的水杯捡起来。
 
阿素抹了把眼泪，缓缓跪下身子，伏在梨朱脚边把杯子往外拉了拉。但梨朱的脚这时反倒用上了劲，她踩着杯子狠狠地往下蹍了蹍，丝毫不顾忌会不会踩到阿素的手。
 
“姑娘——”寺人毗扯着我的袖子，一脸焦急，那样子恨不得直接拉了我过去，替阿素解围。
 
要是放在以前，不用他拉，我早就冲上去了。可阿素是什么人？以她的手段和功夫，无论斗智还是斗武，都能瞬间解决这个不识好歹的梨朱。但她没有这么做，那就表明眼前这出闹剧正是她想要的。而我，在没搞清状况前，绝不能贸然加入战局。
 
“梨朱，算了。”梨朱身旁一个穿素色短衣的女子看不下去，她扯着梨朱的袖口，弯腰把阿素扶了起来。
 
“瞧，姑娘我不救她，自然有人会救她。毗，走，咱们出去等饭！”我实在看不惯阿素一副弱不禁风、梨花带雨的样子，于是拉了寺人毗重新站到了门外。
 
阿素到底想干什么？她既然是要入宫做大事，就应该低调处事，不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可这会儿，她不静下心来想办法去接近齐侯，怎么反倒跟这群娇滴滴的贵女纠缠起来了？这背后难道有什么阴谋？可这梨朱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和她闹，能有什么用？就算这绮兰阁里的女人吵翻了天，齐侯也不会来劝架啊！奇怪，太奇怪了……
 
“来了，来了！总算被姑娘等来了！”寺人毗见院外远远走来五个提着桶、抱着食盒的寺人、婢子，就连忙跑了出去。
 
屋子里，几个和我一样饿坏了的姑娘听到动静，也呼啦啦跟着跑了出来。
 
“请问，你们这里哪位是素祁？”拎着食盒的蓝衣寺人尖声问道。
 
“你不是想帮素姑娘的忙吗？机会来了，去里面叫一声吧！”我拿手肘顶了顶寺人毗，他会意一笑，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你就是素祁？拿着，这是你的晚食。”蓝衣寺人从身后一个小婢子的手里拎过一只彩漆三层食盒交给了满脸泪水的阿素。
 
“怎么就她有？我们的呢？”梨朱看了食盒一眼，立马拔高了嗓子。
 
蓝衣寺人一回头，身后的小婢子立马从提盒里捧出一摞漆碗分发给了众人。
 
我一瞧地上那一大桶的粟米羹，心里就明白了，于是自己取了木勺，满满地盛了一碗。
 
“就给我们吃这些啊！”姑娘们明白过来后，全闹开了。谁也没料到，这宫里居然会用一桶粟米羹打发她们。
 
姑娘们这里正抱怨着，阿素抹干眼泪打开了自己的食盒。烤得吱吱流油的炙肉、雪白鲜嫩的鱼条、蒸好的粱米、水烫的油绿海菜，这食盒里的美食看得一旁的我都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丑八怪，你凭什么吃独食？拿来！”梨朱推开众人走到阿素面前，把手一摊。
 
“姑娘，别给她，是她先溅湿了你的襦裙！”阿素身边的小婢子抱住食盒一脸愤愤不平。
 
阿素拨开婢子的手，诚惶诚恐地把一整个食盒都交给了梨朱：“刚刚都是我的错，妹妹若不嫌弃，拿去就是了。”
 
梨朱也不客气，冷哼一声接过食盒，就自顾自往屋里去了。
 
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这彩漆的食盒又是谁送来的？我看着阿素脸上将坠未坠的眼泪，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三册 第七章 连环毒计
 
我套上衣服出了门，发现绮兰阁里的美人加仆役三四十人全都挤在了院子中央。有人捂着嘴嘤嘤地啜泣，有人扯着旁边的人窃窃私语，阿素把头靠在自家婢子的肩上，虚弱无力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咄咄逼人的梨朱得了阿素那一盒精致的晚食后满脸得意，原先和她同坐一辆马车入宫的五个姑娘全都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吵着要让她匀一些出来与大家分食。
 
那食盒共有三层，层层都有不同的美食，别说梨朱一个人吃，就算是六个人分，每人都能分到不少。梨朱虽与阿素针锋相对，但为人倒也大方。她提着食盒，带着五个和她同车来的姑娘呼啦啦地进了前堂。剩下的人虽然和我一样吞着口水，但因着与梨朱不熟，也不好觍着脸去蹭食，只好老老实实喝起了各自碗里的粟米羹。
 
“姑娘，你刚刚不是说饿了吗？现在怎么不吃了？”寺人毗大口大口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米汤水，好似那浮了几根野菜的淘米水就是人间美味。
 
“我已经喝过一碗了，你喝我这个吧，你那野菜汤管不了饱。”我把自己喝了两口的粟米羹塞到了寺人毗手里。看今晚送来的伙食，齐侯和阚止是打算把这绮兰阁里的人都活活饿死。
 
因为疑心阿素的食盒有问题，我吃完饭后故意没有回房，拉着寺人毗坐在前堂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前堂里的六个姑娘开开心心地把一整盒东西吃了个精光，待她们抹净嘴巴，各自回了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难道是我想太多了吗？刚刚的事，莫非真是梨朱故意挑起的？阿素频频示弱，只是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入宫前，阿素抱怨与我相处太心累，岂知我时时揣摩她的心思也是一刻不得闲。
 
因为傍晚闹了这么一出，入夜后，绮兰阁里的人都乖乖地待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我现在住的这间屋子原先应是绮兰阁守夜人的房间，四四方方的，只摆得下一张矮榻、两床被褥和一方缺了角的案几。
 
寺人毗爬上爬下忙着收拾床榻，我借着昏暗的烛火搬出了今天带进宫的一大堆草药。这堆草药里，毒药其实没有几味，大部分都是用来治骨折和脱臼的。肩上的伤越来越肿，除了痛之外，右手的指尖也开始有些发麻了。
 
此时，齐国已入夏，没有风的夜晚，潮乎乎的空气带着灼人的热度，叫人透不过气来。这间屋子没有窗，点着灯又不能开门，因而我切完一根独活时，身上已经腻了一层湿淋淋的汗。寺人毗比我更怕热，他这会儿出了满头的大汗，正对着镜子往自己脸上猛补粉。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这敷了粉要给谁看啊？”我擦了一把汗，看着面白如雪的寺人毗打趣道。
 
“奴丑，不敷粉怕吓着姑娘。”寺人毗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盒递到我面前，“姑娘，你方才瞧见前堂里生了铜锈的灯盏没？”
 
“瞧见了，怎么了？”
 
“这是奴下午从灯上刮下来的铜绿。听说北地来的女人会把它涂在眼皮上，让眼睛看着更有神。明日和了水，给姑娘试试？”寺人毗打开小盒，里面果然装了一层薄薄的、翠绿色的铜锈。
 
“拿铜锈涂眼皮？算了，我就不用了。要不，你拿去给你喜欢的素姑娘试试？”我冲着寺人毗调笑道。
 
寺人毗面色一变，羞恼地把小盒重新纳进了怀里：“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奴这身子哪里还能喜欢女人？”
 
“这就恼了？我看你今日那么关心素姑娘，随便说说的。毗，你是什么时候做的相府寺人？”我笑着转过脸，继续切我的药。
 
寺人毗跪坐到我身旁，拿了一根独活，小心地用手掰断：“五岁就被卖进府了，家宰让净了身子在后院伺候相爷的贵女和侍妾们。素姑娘来的时候，年岁和我一般大，她待我总是很和善。”
 
“那你知道素姑娘和我这回入宫是做什么的吗？”我把切好的药倒进小陶罐，又加了红花、姜黄、赤芍和两碗午后用剩下的清水。
 
“不是替相爷向国君邀宠的吗？”
 
“素姑娘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奴自己猜的。其实，素姑娘和我不相熟的，她十岁以后就不住在相府了。我认得她，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那这次是谁让你来服侍我的？”我又问。
 
“是陈爷让我来服侍姑娘的，他说姑娘是贵人，要细心伺候。”
 
“原来是这样啊……”
 
“姑娘，是奴伺候得不好吗？”寺人毗见我出了神，揪着衣角往我身边移了移，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你伺候得很好，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拍了拍他的手，把剩下的药全拢进了陶罐，开门走了出去。
 
“姑娘，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寺人毗赶忙起身追了出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出去煎药，你回屋坐着吧！待会儿火一烧，我怕你脸上新敷的粉又要被汗冲光了。”
 
“没关系的，这种粗活还是让奴来吧！”寺人毗伸手夺过我手里的药罐，小跑着到了院中。
 
绮兰阁因为还在修葺之中，随处可见碎石和断裂的木条。我和寺人毗不一会儿就在墙角垒了一个小灶，生起了火。
 
“姑娘，你生得这么漂亮，这回进宫是为了邀宠，做那人上人的吗？”寺人毗把装了药的陶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火堆上。
 
“如果我告诉你，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碰到天神的衣角，那算不算已经是人上人了？”我看着陶罐底下不断蹿出的火舌，笑着打趣。
 
“那可不是人上人，是天上人了！”寺人毗一脸好奇地凑了上来，“姑娘，我听陈爷说，你以前在晋国是侍奉神明的人。说真的，天神到底长什么模样？”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若我告诉了你，你可就活不长了。”我起身从一副废弃的窗棂上折下一根木条，轻轻地拨着灶火。寺人毗挨着我不死心地又问，我只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答话。
 
自从在淄水边受了阿素的骗，我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虽然我和寺人毗只相处了一日，但我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手巧嘴甜的青年。可他终归是陈府出来的人，这不免让我担心他会是第二个阿素。陈氏这帮人显然是了解我的。他们既知道我性格上的弱点，也清楚我骨子里的“狡猾”。像我这样一个“诡计多端”的敌人，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他们绝不会放心让我入宫。现在，明面上监视我的人是阿素和陈逆，但真正与我寸步不离的却只有寺人毗。他会不会是陈恒故意安排下的暗子，只等着事成之后，把我、阿素、陈逆全杀了？
 
“姑娘，药煮开了。”寺人毗见我望着火堆出神，小声提醒着。
 
“哦。”我回过神来，把一头着了火的木条在草地上碾了碾，又掀开陶罐往里看了一眼，“这药是快煎好了。你先去刨点儿沙土来，待会儿把火灭了。”
 
“沙土也能灭火？”寺人毗愣道。
 
“水井又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的，你一个庶民出身的人竟连这个也不知道？”我看着寺人毗狐疑道。
 
寺人毗摸了摸脑袋，笑道：“奴入府早，相府里防火都用水，一百步就有一口大水缸。万一哪间屋子着了火，几下就给浇灭了。”
 
“用水灭火自是省心省力，可惜我们今天打的水都用光了，明天早上我同你一起去水房多打几罐水囤着，今晚就只能先辛苦你了。”
 
“没事，姑娘只管看着药，我这就去刨些土来。”寺人毗脱下身上的粗麻外袍，猫腰从地上捡起半片瓦当，就着火光寻到了一处草稀土松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片刻，悄悄拎起地上的木条走到了他身后。寺人毗这会儿正汗流浃背地跪在地上刨着土，我举起手中的木条，对着他的脑袋呼啦一下挥了过去。
 
阿素和陈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寺人毗如果是陈恒的暗子，那么武功一定在他们二人之上。危急时刻，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躲避危险。如果寺人毗是个高手，像这样的偷袭，他一定能够避开。
 
“咚”的一声响，跪在地上刨土的寺人毗一头栽在了地上。
 
我看看自己手上断成半截的木条，再看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寺人毗，顿时傻了眼。
 
他是高手，高手不是都能避开的吗？
 
还是……还是说……我打错人了？！
 
“毗，醒醒——毗，寺人毗！”等我反应过来抱起寺人毗的脑袋时，他早已昏迷不醒。
 
初入齐宫的这一夜，格外漫长。我坐在寺人毗床前，一夜未眠。
 
木门外传来低低的虫鸣和飘忽的钟声，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我最后检查了一次寺人毗脑后的伤口，开门走了出去。
 
黎明前夕，阴阳交替，光明和黑暗在我眼前互相缠绕。辽远的天空，星子点点，原本厚重的黑色大幕被夜风扯得稀薄，隐隐透出了内里深蓝色的光亮。破败的绮兰阁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矗立在石木狼藉的院墙内，那些天光未及的角落，似有黑暗正在垂死挣扎。
 
“姑娘——”我正出神地望着绮兰阁的屋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你怎么起来了？头晕吗？眼睛都看得清楚吗？”我转身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寺人毗。
 
“姑娘，你没事吧？昨晚上宫里进刺客了吗？”寺人毗捂着后脑勺，眉眼口鼻全都皱到了一起。
 
“毗，昨晚打晕你的人是我。”
 
“啊？”寺人毗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两道又黑又粗的卧蚕眉一下跳了起来，“姑娘，你为什么要打我？！”
 
“你先别急，听我跟你解释。咱们先进屋坐下吧，你后脑有伤，虽然敷了药，但还是要小心些。”我扶着满脸疑惑的寺人毗进了屋，“你现在还头晕吗？”
 
“有一点点……”寺人毗坐在床榻上拿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突然他两眼一瞪，抓着我的手，紧张道，“姑娘，我这后脑勺不会留下个大疤吧？不会掉头发变成个秃子吧？”
 
“放心，敲破了点儿皮，伤口不大，就是现在肿得有点儿高。我给你抹了药，你要是觉得伤口露在外面太难看，我就给你包上。”我转身从陈府给我准备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白色的亵衣，从下摆上撕了一圈丝布，“幸好我这次带了些消肿祛瘀的药进宫，你和我就凑合着一起用吧！”
 
“姑娘，你昨晚为什么要打我？”寺人毗坐在床榻上，乖乖地让我在他头上缠上了绑带。
 
“昨晚上是个误会。其实，我这次是被素姑娘逼着入宫的，肩上的伤也是她派人打的。我昨日见你和她要好，就疑心你是她派来害我的。”
 
“素姑娘要害你？！为什么？”
 
“素姑娘倒也不是要害我，唉，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毗，你既然是在陈府后院长大的，见过的事肯定很多，什么时候该当‘聋子’、什么时候该当‘哑巴’，应该比我清楚。昨夜我打了你，是我的错。但我现在也总算知道你不是什么武艺高超的刺客，我既弄清楚了，以后也就不会再怀疑你了。”我帮寺人毗包扎好伤口，扶着似懂非懂的他在床铺上躺了下来，“这几日你只能趴着睡了。我找机会到宫里的园囿去转转，如果有什么治伤的草药再给你采一些回来。”
 
“不行，太危险了。这宫里的寺人总管不是让姑娘不要乱跑吗？我没事的，姑娘别看我瘦，其实我皮实得很。”寺人毗抓着我的手，急声道。
 
“你放心，没摸清楚宫里的情况前，我不会乱闯的。”我拿了一把蒲扇，坐在寺人毗身边轻轻地扇着，“毗，我打了你的事，先别告诉素姑娘，行吗？”
 
“嗯。可素姑娘要是看见我这脑袋，问起来，我怎么说啊？”寺人毗的脑袋被我捆了好几圈布条，看上去的确很惨烈。
 
“就说是昨晚在院子里替我煮药，走的时候没看清地上的东西摔了一跤，磕石头上了。”
 
“石头磕的？好吧……我既是进宫伺候姑娘的，那就都听姑娘的。”寺人毗虽然对我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仍旧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将来咱们如果有机会出宫，我就帮你在康庄开一家脂粉铺子。香粉、花膏子、抹眼皮的铜绿，随你卖什么，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样可好？”
 
“好，当然好。姑娘，我对你的好也是真心的，你以后可别再——”寺人毗一抽鼻子，似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我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打你了。现在天还没亮，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寺人毗一脸委屈地看了我一眼，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待他睡深后，我捧出药罐，用丝棉团子浸了药汁一点点地抹在自己红肿的肩膀上。药水敷在伤口处凉凉的，很舒服，我靠着土墙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寺人毗不在床上，外面的院子里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我套上衣服出了门，发现绮兰阁里的美人加仆役三四十人全都挤在了院子中央。有人捂着嘴嘤嘤地啜泣，有人扯着旁边的人窃窃私语，阿素把头靠在自家婢子的肩上，虚弱无力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这里怎么了？”我看见寺人毗那颗捆着白绑带的大脑袋后连忙挤了过去。
 
“姑娘，昨晚上死人了。”寺人毗贴到我耳朵旁边小声说道。
 
“死人了？谁死了？”我心下一惊，忙问。
 
“昨天送给素姑娘的食盒被人下了毒，梨朱姑娘还有和她分食的另外五个姑娘都被毒死了。我刚刚瞧见了，眼睛、鼻子、嘴巴外面全是黑紫黑紫的血，看着可瘆人了。”寺人毗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前挤。
 
一只食盒居然害死了六个人！我回头看向人群外的阿素，心里不禁一阵恶寒。
 
陈恒送进来的二十个美人，一进宫就被阚止软禁在了这座偏远、破败的绮兰阁。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和阿素在内，很快就会被齐宫里的人遗忘；想要接近齐侯，更是痴人说梦。所以，我预料阿素面对这样的局面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这么狠。
 
昨日发生的一切显然都在阿素的计划之中，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杀人是为了引起齐侯对这批美人的重视，那她为什么不在那桶粟米羹里下毒，反而要这样拐弯抹角地害人呢？
 
“姑娘，快看，又抬出人来了！”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寺人毗的一声惊呼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绮兰阁的台阶上，四个身材高壮的寺人又陆续从里面抬出了四具盖着素色麻布的尸体。我和寺人毗挤到了最前面，那些死去的姑娘就直挺挺地躺在我脚边，她们的脸和身子被麻布盖住了，只露出六双白得泛青的脚。阳光下，她们的脚趾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张开着，看上去恐怖又诡异。
 
“六个都在这里了，你们先抬两个出去，我留在这里看着其他四个。”为首的寺人指挥着另外四个人抬起了地上的尸体。这时，站在我对面的子雅家的季姜突然领着另外三个美人拦在了抬尸的寺人身前：“她们为什么吃了一顿你们送来的晚食就死了？我们都是左相送进来的人，这里死的都是大夫家的贵女，为什么只来了你们几个抬尸的？让你们总管来！我们要面见国君！”
 
“对，不准抬，我们要面见国君！”
 
“你们现在抬走了她们，明天是要把我们余下的人都抬出去吗？不行，我们要面见国君！”季姜身后的女子纷纷应和。
 
到后来，十几个女人一窝蜂全冲了上去，把五个抬尸的寺人堵在了院子里。
 
“毗，我们进屋吧，这里太闹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段送魂的巫词后，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寺人毗看得正起劲，见我走了，连忙跟了上来：“姑娘，你怎么走了？这事还没完呢！”
 
“想你陈爷了没？我觉着再过几刻钟，咱们那个刚刚当上侍卫的陈爷就该来了。去躺着休息吧，你是伺候姑娘梳妆的，死人的事归陈爷管，不归你管。”
 
“姑娘是说，待会儿陈爷会来？哎呀，幸好昨天那个坏脾气的贵女抢了素姑娘的晚食，不然这会儿死的可不就是素姑娘了嘛！”寺人毗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以前总是我设局算计别人，这一次我却陷进了别人精心编排好的陷阱里。当瞎子的感觉很不好，尤其是身旁牵着你往前走的人还是你的敌人。

第三册 第八章 悄然反击
 
『好，我信你，只是我怎么知道你出宫之后不会杀我灭口？』『你救了我父亲，我不会杀你。而且，你和我……』阿素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
 
我嗤笑一声，放下扇子，冷冷地说道：『其他理由你且不用说，只这第一句，我就已经不信了。』
 
宫中的侍卫来了，又走了。陈逆来了，却留了下来。
 
明面上，他是留下来“保护”众美人的侍卫之一，但实际上，他是陈恒派来监视我、防止我施计逃跑的又一个人。
 
陈逆入宫这件事，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是齐国在逃的杀人犯，为什么会混进宫做了侍卫？难道宫里没有人认识他？还是除了杀我灭口之外，陈恒还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他来做不可？
 
关于陈逆的身世，临淄城里有三种说法：其一，他是陈氏的远亲，因剑术超群才被陈恒收作义子；其二，他本就是陈恒的私生子，因其母是教坊的乐伎才没有得到陈恒的承认；其三，也是我觉得最可信的说法，陈逆是陈氏族人，因救过陈世子陈盘的命而得到了陈恒的器重。
 
当日在死牢内，陈逆也说让我在他死后捧了他的头去找陈盘，陈盘会替我赎身。后来，我便是因为这句话，才把劫狱的事嫁祸给了陈盘。
 
这个陈盘，据说事发之后就被陈恒软禁了起来。作为他的好友，陈逆此番入宫莫非是想将功赎罪，求陈恒放了陈盘？
 
对于陈逆，我心里存了太多的疑惑，一直想找机会套套他的话。但无奈，陈逆来了绮兰阁之后完全不搭理我，就算偶尔在院中遇上，他也会低头避开，假装没看见我。
 
另外，寺人毗的表现却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
 
中毒之事发生后，寺人毗顶着他那圈“惨烈”的白绷带，带着他骄傲的、不脱妆的香粉和胭脂走遍了绮兰阁的每间屋子。他抹了蜜似的嘴巴哄得美人们心花怒放，轻轻巧巧地就替我问来了所有想要知道的消息。
 
齐国的朝堂因为梨朱等六个人的死炸开了锅。
 
原来，陈恒此番送进宫的美人，并不是普通的女乐，其中，有十三个人都是各家大夫为了向陈恒示忠而献上的女儿。宫中传出死讯的第二日，死了女儿的六位大夫就先闹了起来，紧接着另外七名送女入宫的大夫也跟着上书请求齐侯彻查此事。一来二去，这件原本不起眼的“绮兰阁中毒案”，居然压下了前些日子右相一派针对陈恒谋反的攻击。
 
在阚止的步步紧逼下，陈恒出人意料地用六名少女的死换得了一次喘息的机会。这叫我不禁怀疑，陈恒从一开始挑选女乐入宫，为的就是这一场“绮兰阁中毒案”。梨朱这只骄蛮的“替罪羊”是早就挑好的，那五个与她同车的少女也是事先选好的，她们父亲的官职、脾性决定了她们的生死。一辆原本应该直上青云的马车，就这样载着六个如花少女驶入了黄泉。而这一切，有人早就知晓，那份生死名单也许就出自她手。残酷的现实再一次告诉我，在权谋斗争中，人命永远是其次的，胜负才是最重要的。
 
“姑娘，你怎么选了间朝西的屋子啊？这每日要是过了日中，可要热死人了。”寺人毗抱着我的行囊，推开了朝露台最角上的一间夹室。
 
朝露台，齐宫内最接近国君寝殿的一座宫室。梨朱等六人死后的第三天，齐侯为了安抚朝堂上的大夫们，便下旨把绮兰阁余下的十四个美人都迁居到了朝露台。
 
“这间屋子好，推开窗就能看见点将台上的落日。而且，你瞧，这外头的几丛六月雪开得多好。”我脱下外袍挂在床沿，用一根细木棍支起了西面墙壁上一扇蒙纱的窗户。窗外，原本洁白如玉的六月雪被漫天晚霞染上了一层玫红色的光晕，重重叠叠的花瓣恍若女子腮旁的胭脂，或浓或淡，沿着青石栏杆从一端开到了另一端。举目远眺，在重重楼阁之后，一座巍峨壮丽的高台静静地矗立在无边暮色之中。桓公点将，称霸诸侯。一百多年前，齐桓公登上高台振臂高呼的声音似乎仍旧回响在点将台的上空。
 
“毗，我真想早生两百年，见见桓公，见见管相。”我倚在窗口，接过寺人毗递上来的一柄细杆蒲扇。
 
“见那些作古的人干什么？姑娘现在得好好想想怎么见到现在的国君才是。”寺人毗拨开自己额际的碎发，用帕子扇着风。
 
“你刚刚在季姜屋子里待了那么久，可问清了在食盒里下毒的人是谁？”我拿着扇子替寺人毗轻轻地扇着风。
 
“食盒是相爷交代人送进宫的，但那天送晚食来的寺人说，是寺人总管逼他在食盒里下了毒。”
 
“寺人总管下毒要害素姑娘？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总管啊，跟右相是一伙的，听说没入宫前就跟咱们相爷有仇。这回，他八成是看相爷在朝堂上遭了难，素姑娘又偏巧落在他手里，就趁机下毒报复了。我那天第一眼瞧见那白头发的老家伙，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寺人毗愤愤道。
 
这一环套一环，终于还是扯到了阚止身上啊！
 
“那几个死了女儿的大夫信了？”说实话，我即使不知道陈氏的阴谋、不知道阿素的手段，也不会相信那个白头发的老寺人会在这种紧要关头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拿陈恒的一个义女撒气。
 
“下毒的人自己都承认了，那些个大夫当然都信了啊！”
 
哼，这些人是早就上了陈氏的船，这会儿就算怀疑此事背后另有阴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拿自己女儿的性命换将来在陈恒那里的一点点功劳了。
 
寺人毗见我沉默不语，忙把擦汗的帕子收进袖口，贴近我小声道：“姑娘难道不信？”
 
“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的？太阳下山了，你去院子里坐着吹风吧，不用跟我在这里闷坐着。”我取了案几上的一块燧石，点亮了今晚的第一点烛火。
 
“姑娘怎么不出去坐？”寺人毗取了火扦子，帮忙把屋里剩下的灯火都一一点亮。
 
“没听见吗？外面这会儿都已经唱上歌、喝上酒了。我和她们处不来，就不出去给自己添堵了。你不是新配了深蓝色的铜绿膏吗？拿出去给贵女们试试，回头总有你的赏。”
 
“那姑娘你做什么？”
 
“我就在屋里磨磨药，等这天凉透了，你再进来换药。”
 
“谢姑娘！”寺人毗转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五六只大小不一的黑漆描红纹小盒，乐呵呵地走了出去。
 
朝堂上到底斗成了什么样子，宫里的女人已经不感兴趣了。季姜等一群人自打住进了朝露台后，日日饮酒歌舞，她们只要知道自己安全了，就够了。到底是谁杀了同行的六个姐妹，其实没有人关心。
 
转眼到了我们入宫的第七日，齐侯下旨，三日后在小雅阁召唤陈氏送进宫的十四个女乐。
 
在君命送到朝露台的当天晚上，一直和我保持着不冷不热关系的阿素突然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客客气气地把她迎了进来，倒了一杯宫里送来的百灵酒奉到她手边。
 
阿素自然不会喝我倒的酒，她把五鱼连纹彩漆耳杯接到手里，立马就搁在了旁边的案几上：“阿拾，我今晚来找你——”
 
“素姐姐这么着急做什么？天气热，先喝口清酒润润嘴吧！”我把她放在案几上的耳杯推了推，转头对站在身后的寺人毗道，“毗，你去打点儿水，把台子上的几丛六月雪浇一浇。晒了一日，我瞧着底下的土都快干了。浇完水，再拿着这帕子把每片花瓣上的灰都擦干净。下手要轻、要慢，知道吗？”
 
“唯！”寺人毗弯腰接过我递来的丝帕，笑着朝阿素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阿素见寺人毗朝她行礼，眉头忽然一蹙，很快，很短，短到让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你知道我今晚来找你是为什么吗？这么快就打发人出去了？”阿素收回落在寺人毗身上的视线，转而看着我微微笑道。
 
“你来找我，总不是和我谈养花、种花的。说吧，我听着呢！”我起身另给自己找了一只耳杯，倒了一杯百灵酒。
 
“我让你配的药，你可配好了？”阿素拿起我放在苇席上的细杆蒲扇轻轻地扇着风。
 
“绮兰阁的事闹得那么大，你还想着要下毒吗？我看，齐侯那里早做好了防范。”
 
“吃食上面，齐侯本就有两个试菜的人，做不了手脚。我要的，是你制的毒香。”阿素用扇柄指了指我房中的香炉。
 
我低头小饮了一口酒，道：“香，我可以给你。但这出宫的路，你也得指给我。”
 
阿素微微一笑正欲开口，窗外突然传来“哐”的一声。她放下蒲扇，弹身而立，瞬间就移到了窗口。
 
“是寺人毗砸了水瓢吧！他这人做事毛躁得很。”我摇着扇轻笑道。
 
阿素透过窗棂左右探了几眼，又转身回到我身前：“宫城南门有我的人，事成之后，你我乔装成宫中采买蔬果的寺人就能混出宫去。”
 
“就这么简单？齐侯一病，宫里就莫名其妙少了两个人，难道不会被人怀疑、追查？”
 
“这事办起来的确不简单，但我自有办法让它变得简单。”阿素今夜没有施妆，暗黄消瘦的面庞上只一双眼睛透着逼人的气势。
 
“好，我信你，只是我怎么知道你出宫之后不会杀我灭口？”
 
“你救了我父亲，我不会杀你。而且，你和我……”阿素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
 
我嗤笑一声，放下扇子，冷冷地说道：“其他理由你且不用说，只这第一句，我就已经不信了。”
 
“那你想要怎样？”阿素淡眉轻蹙。
 
“派人告诉赵无恤，让他在南面宫门外接我。”
 
“不行，赵无恤的剑术远在我之上，他要是见到我，他会杀了我。”
 
“不告诉无恤也行，你带我出宫前先吃我一服药。”
 
“什么药？”
 
“会让你无力用剑的药。和我给齐侯下的毒差不多，只是你的分量少些，过几个时辰就会好。如何？”我端起案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直觉告诉我，这一次阿素会同意我的建议。
 
“好，没问题。不过你得制两份的量，和在一起，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吃。”
 
“好，一言为定！”我一拊掌，笑着起身从床铺底下拿出了事先制好的一小袋毒香，“齐人喜熏浓香，这药味道极淡，常人闻不出来；遇火燃了，吸进气味的人就会觉得全身乏力，嗜睡，用上三日便会卧床不起。”
 
“你制了多少？”阿素打开小袋看了一眼，“怎么是药粉？这一次要用多少？”
 
“等三日后见了齐侯，我再按他的体形、气息强弱把药粉制成丸子。前三日，一日一颗；后十日，三日一颗。半月的时间足够你义父在齐国翻天了。”
 
“十三日，足够了！”阿素伸手端了我身前的酒杯，笑着饮了一口，“拾妹妹，你看季姜那样的体形要用多大的药量？”
 
“你想做什么？”我心一突。
 
“我拿了你的药，自然是要试的。这朝露台这么多女人，都是现成的试药人。”
 
“你何苦又要害一个？”我看着阿素这张不施脂粉的脸，恍惚间总还是把她当作淄水旁那个坚强善良的阿素。
 
“你制这毒香不用来害人，难道还用来救人不成？说吧，要用多少？你若不说，我便把这一袋都倒进去。”
 
“我当初怎么会觉得你这样的人可怜？！”我冷哼一声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指大小的细骨杯放在她面前，“听好了，半杯。多了，会出人命。”
 
“明白了。”阿素笑着把小袋系紧收进了袖中，然后又朝我摊开了手，“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要给我？”
 
“什么？”
 
“当然是解药啊！齐侯平日出入总有寺人、女婢跟随，若他们跟着齐侯一起病倒，这事不就败露了？你可不要告诉我，这一点你没想到。因为，我也不信。”阿素莞尔笑道。
 
“你们玩了那么一大通，不就是想把内宫总管换成自己的人吗？陈逆这样的杀人犯都能混进宫里做侍卫，换一个内宫总管、打发几个不相干的人，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难吧？既然这样，我又何苦还要费心配什么解药？况且这药本就无解。”
 
“你说这药无解？”阿素不自觉地摸了摸装药的袖口。
 
“无解。”
 
“嗬，那是最好不过了。”阿素站起身，两指捏着耳杯，一仰头将我的酒一饮而尽，“阿拾，和你说话可真累。咱们干完了这一出，以后千万别再做敌手了。”她说完微微一颔首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寺人毗正蹲在一丛六月雪前面轻轻地擦拭着花瓣，见阿素出了门就连忙站了起来：“素姑娘，这就走了？不再多坐一会儿？”
 
“毗，帮我折一枝并蒂的六月雪送给素姐姐，这花名最配她。”我倚在门边浅浅笑道。
 
“唯！”寺人毗咧嘴一笑，弯腰折下两朵莹白润洁的花朵递到了阿素面前：“素姑娘，你今天的右高髻梳得有些偏了，要是能在左边压两朵六月雪就漂亮了。”
 
阿素听得有些发愣，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许是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让寺人毗给她折花。
 
“素姐姐是被前日的食盒吓到了吗？我这花可没毒啊，你怕什么？”我放下扇子装足了无辜的小模样。
 
“怎么会？谢谢拾妹妹！”阿素扯了扯嘴角，把头一偏，任寺人毗在她的发髻旁边插上了一枝并蒂的白玉花朵。
 
“毗，外头路黑，替我拿灯送送素姑娘。”
 
“唯！”
 
“不用了！”
 
“还是送送吧！他昨日刚制了一盒香粉，说要送给素姐姐。待会儿，正好帮姐姐试一试。如果合用，三日后小雅阁面见君上，素姐姐兴许就能一朝博得君宠了。”
 
“嗯，奴去拿来，素姑娘稍等一下！”寺人毗拍了拍下摆上的花泥，快步进了房。
 
“你想干什么？”阿素走到我身前，咬着牙低声道。
 
“你我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今天国君召见的命令刚下来你就往我这边跑，这朝露台多少只眼睛盯着呢！今晚，你不是来问我要毒药的，你是来问我要脂粉、要寺人毗的，知道吗？”我睨了阿素一眼，放下掩唇的蒲扇。
 
“素姑娘，咱们走吧！”寺人毗乐颠颠地拿着香粉盒子、提着红纱宫灯从房里走了出来。
 
阿素看看我，又看了看身旁的寺人毗，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自己的居室走去。寺人毗朝我行了一礼，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倚在门边，摇着扇看着黑暗中那点红色的烛火越飘越远。
 
六月雪没有毒，百灵酒也没有毒，但喝了我的酒、戴了我的花，就有毒了……

第三册 第九章 金风玉露
 
忽然，身后一阵风拂过，全力奔跑中的我被人拦腰截住，一张嘴还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已经腾空而起两丈多高，一下落在了路旁的一棵大树上。『傻瓜，时间太短，你跑不过去的。』沉稳低哑的声音带着吞吐的热气贴着我的耳郭轻轻拂过。
 
今夜陈逆被召去齐宫东门守夜，阿素和寺人毗离开后，我转身回房取了一件外袍，趁着夜色快步走下朝露台的高阶，朝西面的点将台走去。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相信过阿素的承诺。她是范氏的女儿、陈恒的义女、清乐坊谜一样的清歌。她太复杂，太聪明，太狠辣，我不能冒险再信她一次。
 
刚刚在屋里，为了出宫之事，我与她一番纠缠、讨价，说到底也只是为了麻痹她，让她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着她送我出宫。
 
陈恒很快就会控制整个内宫，齐侯一倒，阚止一方一旦落败，我这颗弃子也就死到临头了。阿素指的路我不敢走，那就必须趁早在齐宫替自己另谋一条逃生之路。
 
天空中，一轮皓月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黑夜顷刻间笼罩了大地。朝露台四周林立的高台楼榭，如一只只蛰伏的野兽盘踞在齐宫的各个角落，随时准备着吞下权力斗争中枉死的魂灵。我端着一颗心行在黑暗中，夜鸟凄楚的叫唤声在空中不断盘旋回荡。突然，一片无声的黑影从我头顶掠过，我猛地抬头，只见一只叼了死鼠的夜枭扑展着双翼落在了左手边的大树上。它歪着脑袋看着我，碧绿色的眼眸在暗夜里骨碌碌地打着转，让人汗毛骤立。
 
如果当年将军府里的齐宫地图是真的，那么从朝露台到点将台就必须经过四座高榭、两座殿堂。刚刚，我已经凭着记忆走了半刻钟，现在只要再穿过身前的博贤堂，应该就能看见点将台了。在那座承载着齐国昔日荣耀的高台之下，也许会有一扇通往自由的大门正等着我去开启。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高墙下的阴影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点将台下，一队戴甲执戈的士兵正提着白色的纱灯，整齐划一地绕着高台一圈圈地巡视着。我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他们走路的速度，预备着等他们全都绕到点将台的西面时迅速地跑过去。
 
时间悄悄地流逝，一、二、三，就是现在！
 
我拉紧长袍，提起裙摆飞快地冲出了阴影。五丈，四丈，高耸的点将台离我越来越近。忽然，身后一阵风拂过，全力奔跑中的我被人拦腰截住，一张嘴还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已经腾空而起两丈多高，一下落在了路旁的一棵大树上。
 
“傻瓜，时间太短，你跑不过去的。”沉稳低哑的声音带着吞吐的热气贴着我的耳郭轻轻拂过。那思念了许久的声音，倏地钻进了我的心里，刺刺的、麻麻的，勾得我鼻尖一酸。
 
“对不起，等久了吧？”黑暗中，无恤的手轻柔地抚过我脑后的长发，只微微一按便把我揽进了怀中。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抬头，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在洪流之中抱住了自己的那块救生木。
 
他终于来了，他终于发现了我留下的线索。
 
我把脸颊紧紧地贴在无恤滚烫的胸膛上，我的惶恐、我的软弱、我不安的魂灵，都急需这火热的温暖。
 
如水的月华从云层中挣脱了出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发亮。我微微睁开眼，如云的树冠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明暗之间，他眉梢的红云火一样燃烧。我仰着头，伸手抚上他长满胡楂儿的下巴，他微笑着低下头吻住了我的指尖。他温软的唇紧贴着我的手指，缓缓地游移到了我滚烫的手心，在我忍不住启唇发出一声叹息时，又深深地吻上了我的唇……
 
缠绵，辗转，当他温热的气息钻进我口中，我的身子开始变得很轻，我像烛扦儿上的火苗被风吹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飘去。他握在我腰际上的手猛地一收，又把我牢牢地贴在了身上。鼻尖相触，呼吸相闻，周遭的一切就这样消失了。
 
他来了，他就在这里。我把自己倚向他，任他炙热的怀抱在我战栗的心上蒙上一层暖雾。那暖雾升到眼中，终又化成了泪水。
 
“天啊，我终于找到你了……”无恤捧着我的脸，声音之中竟含了和我一样的哽咽。
 
三个月的等待，他只等到了一方血迹斑斑的手帕。我想同他说对不起，可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太多遍。
 
“抱紧我，我带你走。”无恤把我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脖颈。
 
“不行。”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微微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换个没人的地方，我告诉你。”
 
“好。”无恤揽过我的腰，侧脸透过树冠上的空隙往外探了探，而后纵身一跃，抱着我跳下了大树。
 
破败的绮兰阁，杂草丛生的庭院，因为一个人的出现突然变成了黑夜中一座流满月光的秘密花园。夏虫在草丛间低鸣，数十只小蚱蜢你追我赶，欢乐地在我眼前跳跃着。
 
我趴在无恤宽厚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青草味混着露水的湿润瞬间钻进了鼻子。这味道让我记起了那个冬日的清晨，他牵着马站在智府门外，从天黑等到了天明。那么长的等待，为的只是让我在踏出“鬼窟”的第一步就能看见他，就能觉得心安。自那一日后，我便相信，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他，无论我身陷怎样的困境，他都会带着我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齐宫？”我小声问道。
 
“我看见你藏在四儿身上的帕子了，画得那么小，险些就要看漏了。”无恤把我放在绮兰阁的台阶上，自己蹲在了我身前，“帕子上的血是你的吧？让我瞧瞧，哪里受伤了？”他伸手撩起我的衣袖，我怕被他看到右肩上的伤处，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我没事，那是别人的血。”
 
那日，我趁阿素不注意的时候，用大块头的血在手帕的角落、自己平日绣木槿花的地方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互相嵌套的方框，然后，又把黑色的药粉抹在了小框里。大框代表临淄城，小框则是齐宫，我想借此告诉张孟谈，我被人带进了齐宫。帕子最终躲过阿素的眼睛被我藏进了四儿怀中，可我却害怕，张孟谈即便发现了这条沾满血污的绢帕，也看不懂我留下的记号。但幸好他回来了，他总是最懂我的。
 
“劫你的人是范氏的素祁？”无恤捏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他尽量隐藏起自己说话时的戾气，但捏着我的手却不自觉用上了力。
 
“她现在是陈恒的义女，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很多关于我的事。她先是扮作庶民骗我救治了范吉射，后来又抓了四儿逼我向齐侯下毒。”
 
“范吉射的藏身之地已经被我找到了。你等着，离齐之前，我一定割了这个素祁的头颅替你解气。”
 
“不，你不能杀她！”我连忙握住了无恤的手。
 
“为什么？”
 
“素祁很可能就是清乐坊的乐伎清歌，张先生似是与她有情。”
 
“孟谈和素祁有情？”无恤闻言微微眯起双眸，我知道这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张先生应该不知情，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和范氏的人有什么瓜葛。”我虽然与张孟谈不和，但不想他的一片忠心受到无恤的质疑。
 
“我了解孟谈，我也相信他，只是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素祁就更不能留了。”
 
“红云儿……”
 
“先别想着替别人求情，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跟我出宫？”
 
“你听我跟你解释。”我握住无恤的手，徐徐道，“这些年陈恒因为卫国的事已经和你卿父动了好几次兵戈。明年，卿相要送蒯聩回卫国夺位。卫是小国，大军围上一月、半月，卫君也许就降了，但齐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重要的盟友被晋国拉走。齐侯和阚止现在只想着要除掉陈恒，卫国的事他们未必会管，但陈恒执政一向强硬，多年来一直都有争霸中原的野心，到时候，卿相带兵入卫，他一定不会坐视。可齐、晋、卫三国一旦开战，不知又要死多少将士，添多少丧子的老母、亡夫的妻子。现在，陈恒、阚止胜负未定，我想留在宫里找机会和齐侯谈个条件。”
 
“你要齐侯许诺不参与晋卫之事？”
 
“嗯。”
 
“小傻子，原来你想的是这个。好了，趁天还没亮赶紧跟我回去吧，四儿还在家里眼巴巴等着你呢！”无恤一弯嘴角便要抱我起身。
 
“为什么不行？这样不好吗？”
 
“阚止此人忠君，也称得上贤良，但他的手段和陈恒相比却差得太远。齐侯吕壬继位只有四年，他和阚止在齐国的根基都太浅，现在就算抱成了团，也不能与陈氏相抗衡。吕壬是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君主，可惜能力差了些。他虽有心除去陈氏，但注定无力回天。依我看，齐国国内的胜负早已经定了，你我此时加入战局，倒不如先回晋国，好好想想如何在明年为卿父抵住齐国大军才是。”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与其一年后送你上战场，我更愿意在这个时候赌上一把。阚止和齐侯斗不了陈恒，可你别忘了在艾陵之战后退到时水北岸的那两只老虎。”
 
“你说的是——齐国的高氏和国氏？”无恤眸色一沉。
 
“正是！我们这次真正要与之谈条件的人不是齐侯，而是他们。让陈恒去对付阚止，到时候我们只要把齐侯捏在手里，再联合高氏和国氏扳倒陈氏，齐国最有势力的三卿一乱，那晋国和卫国的事他们想管也管不了了。红云儿，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高、国两家的事还得由你去谈。”
 
“我就知道我不该听你说这些。刚刚在点将台，就应该直接敲晕你。”无恤攥紧拳头，腾身而起。
 
“这样不好吗？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你且让我试一试，半个月后，如果行不通，你再来带我出宫，可好？”
 
“不行，这里太危险。齐侯的事，我另外安排别人来做。今天，你必须得跟我走。”无恤二话不说，一弯腰把我扛了起来。
 
“红云儿！这事我已经开始做了，我——”
 
“计是好计，但我不会让你来做。你冒得了这个险，我冒不起！”
 
“我有给自己准备后路的，你先听我说——”
 
“嘘，别说话！”无恤突然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谁？这个时候有谁会来绮兰阁？
 
我紧紧地抓着无恤的衣服，他带着我一下跃上了二楼，闪进了一间居室。
 
透过半合的窗户，只见一盏红色的纱灯从院外飘了进来。来人脚步很轻，低着头，看样子像是宫里的寺人。我偎近无恤，小声道：“你快走吧，被人发现就糟了。”
 
无恤看着窗外，眸色骤冷：“走不了了，陈逆来了。”
 
我心下一紧，举目望去，提灯的寺人短眉白面，正是今晚送阿素回房的寺人毗，而此时站在他身后的赫然就是一身青衣劲服的陈逆。
 
天啊，他怎么来了？若是他撞见无恤，今晚这绮兰阁里定少不了一场恶战。
 
黑暗中，无恤静静地注视着楼下越走越近的陈逆，原本扶在我腰际的手此刻已经握在了剑柄上。斗室之内，充满了逼人的肃杀之气。绮兰阁下，陈逆亦是一副肃然表情，他解下佩剑握在手中，猛一抬首，目光如炬如电。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静一动，眼看着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这里是齐宫，不论他们二人剑法孰强孰弱，形势绝不利于无恤。
 
“别在这里和陈逆动手，他们是来找我的。”我按着无恤的手，小声道。
 
“不行！”无恤似是知道我要起身，一转手腕捏住了我的手。
 
我朝他微微一笑，他皱着眉头朝我摇了摇头。
 
“三日后，入夜了，在这里等我。”我朝无恤比了比手势，无声地说出了我们下一次见面的约定。
 
楼下，破旧的木制台阶上传来寺人毗沉重的脚步声，我用力抽出被无恤紧紧捏住的手，迅速推门闪了出去。
 
寺人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只觉得自己的手脚紧张得都有些发麻了。
 
靠西第二间房，就是这里！
 
我推开房门，取出燧石，飞快地点燃了窗台上的油灯。小小的火苗嗖地燃起，楼下的脚步声顿时变得急促。我在最短的时间里脱下外袍扔在一旁，仅着一件白色里衣跪坐在了房间中央。
 
白衣乌发，一豆烛火，轻启朱唇，吟一曲送魂的巫歌。
 
寺人毗的脚步声未到门口，陈逆已经掀开窗子跳了进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逼近我，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我笼进了黑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垂首继续吟唱我未完的送魂歌。
 
哗啦一声，背后的木门开了，寺人毗提着红色的宫灯冲了进来。
 
“姑娘——”
 
“毗，你让她唱完。”寺人毗只喊出两个字就被陈逆抬手制止了。
 
陈逆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带着一份对逝者的尊重默默地站在了一旁，安静地等着我把一曲送魂的巫歌唱到了尾声。
 
吟毕，我俯身以额叩地，然后拍了拍膝盖，从容地站了起来。
 
“姑娘，我可找到你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寺人毗见我起身，立马冲了上来。
 
“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让你送素姑娘回去吗？怎么不留在那儿试试新制的香粉？”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看着寺人毗道。
 
“我在素姑娘那儿只坐了一会儿，回来就见不着你了。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幸好有陈爷帮忙，不然可要急死我了！”
 
“送送几个冤死的魂灵而已，你急什么？我又不会插上翅膀飞出宫去。”
 
“送死魂？”寺人毗手一抖，转着脑袋看了一圈，一个箭步贴到了我身边，“这不是那间死了人的屋子吗？哎呀，我的姑娘，你这是找的什么晦气啊？！”
 
“你家姑娘生来就是做这种晦气事的，陈爷和素姑娘难道没告诉你？”我把外袍虚虚地搭在肩上，转身走到了烛台前，“我要吹灯了，你们生气太足，恐冲撞了，还是下去等我吧！”
 
“把衣服穿上，外面起风了。”陈逆也不看我，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就拎了寺人毗的一条胳膊把他推出了门外。
 
他们信了吗？陈逆信了吗？我最后看了一眼无恤藏身的方向，轻轻地吹熄了烛火。
 
绮兰阁的台阶上，寺人毗提灯迎了上来：“姑娘，夜深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嗯。”我轻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绮兰阁。我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却不能为他驻足，为他停留。
 
“既然已经送过了，就别再去想了！”陈逆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我裹紧身上的外袍，踩着随风晃动的灯影走出了院门，走出了无恤的视线。
 
回去的路上，寺人毗叽叽喳喳地问了很多，陈逆却只按着剑默默地走在我身侧。
 
我在晋国做的事，阿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智府取魂的事相信陈逆也有所耳闻。对于绮兰阁里的一幕，他没有过多质问，但一路上他眉间隆起的两道山峰却始终没有平复。我不禁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陈爷，我们到了。今晚，多谢了！”朝露台前，寺人毗拎着红纱宫灯朝陈逆行了一礼。我微微颔首，转身步上高阶。
 
“你等一等！”一路沉默的陈逆突然快走两步一把擒住了我的手腕，“毗，你先上去，我有些话想问问你家姑娘。”他转头对寺人毗道。
 
寺人毗看看我，又看看陈逆，一脸疑惑。
 
“去吧！替我烧一罐热水，我待会儿就上去。”我对寺人毗道。
 
“唯！”寺人毗把手里的纱灯递给我，一步一回头地上了朝露台。
 
暗蓝色的天幕上，一轮皓月当空，我放下红纱宫灯，坐在了朝露台的石阶上。银白色的花岗石在月色的映照下闪动着点点耀眼的星芒，陈逆脚上那双墨色绣卷云纹的锦履在那闪烁的星芒间来来回回走个不停。良久，他终于停在了我身前。
 
“绮兰阁里的死魂，姑娘都送走了？”他问。
 
“嗯。”我点了点头，却不看他，只径自用手轻轻拭去台阶上一颗颗凝结的露珠。
 
“若姑娘今晚不去，难道她们就永远留在那里不走了吗？”
 
“人有魂魄，魂为气，魄为形，死后魂气归天，魄形入地。她们死得冤屈，怨气便会蒙了她们的眼睛，让她们找不到归天之路。我见她们夜夜在绮兰阁飘荡哭泣，实在有些不忍，就替她们做了一回引路人。陈爷让我留下来，就是为了问这个？”我一手抚去满地的露珠，仰头问道。
 
陈逆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额际一道褐紫色的疤痕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显：“战魂呢？战死异乡的那些战士的魂灵呢？没有巫士的引导也能安然归天吗？”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他今晚眉间的山峰因何而起、为何难平……
 
“你想问的，可是你那十一个兄弟的魂灵？”
 
陈逆看着我却不回答，过了许久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当年艾陵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一个人把十一个滴血、腐烂的头颅从艾陵一路背回了临淄。也许，那些人是为了追随他才走上了战场；也许，那些人是因为他才丢了性命。我只知道，卖浆老儿嘴里的陈逆、游侠儿嘴里的陈逆、我眼里的陈逆，在失去了十一个生死与共的兄弟后，孤独得像长空中哀鸣的孤雁。他刚强、冷硬，却又掩不住内心的悲怆和苍凉。
 
“看到那边三颗并排的星辰了吗？你找到它们，然后沿着它们所指的方向往东看，看见那颗泛着红光的星星了吗？你的十一个兄弟都在那里看着你，因为你背了他们的头颅回家，所以他们很满足，他们现在很好。”我手指着天幕，柔声回道。
 
陈逆仰头望向辽远的星空，他静静地注视着，肃穆而慎重。
 
“三年前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的，就在心里告诉他们吧！我听不见，可他们听得见。”我拾起地上的宫灯转身步上了台阶。
 
陈逆仰着头，抓住了我的脚踝：“杜若，那些埋在艾陵的白骨呢？没有回来的十万齐兵，他们的魂灵……”
 
“在艾陵的土里埋着，跟他们的遗骸一起，埋在暗无天日的黄土里。”
 
“为什么？”陈逆转头。
 
“因为他们有恨，归不了天。”
 
“恨吴人？”
 
“不，恨陈氏。”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胡说！”陈逆一个挺身，捏住了我的肩膀。
 
“痛——你放开我！”我忍不住大呼出声。
 
“你的伤还没好？”陈逆大惊，立马松开了钳在我肩膀上的手。
 
“原本快好了，现在好不了了。”我揉搓着红肿未消的肩膀，恼怒道。
 
“对不起。你刚刚不该咒骂那些护国的将士。”
 
“我何曾咒骂他们？我说的是实话。”
 
“是吴国人杀了他们，他们保家卫国，何来怨恨以致无法归天？”
 
“保家卫国？他们死前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死后便知道是陈恒的野心杀了他们。”看着眼前的陈逆，我突然很想击破他对陈氏的忠心、对陈恒毫无保留的服从和牺牲。
 
“你？！”陈逆眸中怒火骤盛，他瞪着我，我抬头回视他。最后，他移开了眼睛恨恨地转过了头：“你走吧，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怎么？你怕我说出真相？”
 
“你说的不是真相！”
 
“三年前，齐国出兵鲁国，齐是强国，鲁是弱国，要打便打，要和便和，可陈恒为什么让十万大军停驻在鲁国边境等着吴国人来攻？”
 
“因为战机未到。”
 
“不，那是因为当时虽然陈恒是齐相，但齐国却不是你们陈氏的天下，齐国大权握在高氏、国氏两家手里。‘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这是儒门子贡对陈恒说的话。陈恒听了，也信了。为了在国内夺权，他让国书做了主将，让高无丕做了上军大夫，让十万齐兵做了他争权夺利的陪葬。艾陵之战，主将国书死了，追随他的公孙夏、东郭书、闾丘明都死了，挡在陈氏夺权路上的人全都死在了艾陵。这是你们陈氏一族的胜利，值得骄傲的胜利，有什么怕人说的？！”
 
陈逆愣住了，面对我暴风骤雨般的责问，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攥紧了拳头，涨红了脸，额上几道青筋暴现。
 
“陈氏的人为了八世之后登顶齐国的预言已经努力了几代人。在临淄城的死牢里，你也已经决定为家族的安危牺牲自己的性命。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心疼那些死去的士兵做什么？走到最高点的人，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去的。堆在艾陵的十万具白骨就是陈氏的垫脚石，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绮兰阁里的六个女孩是谁毒死的，你们把我抓进宫来，做的又是什么勾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以后，以后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陈氏脚下，你们会踩着他们的白骨越爬越高，这不就是你们希望的吗？权力斗争之中，人命永远是其次，胜负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道理难道你的好兄弟陈盘没告诉你？”末了，我看了一眼盛怒的陈逆，讥讽道，“你气恼什么？你现在的样子，真真可笑得很。”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吧！”陈逆怒气全散，低下头默默地背过身子。
 
“你？！”我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对着一团空气出了一记重拳，自己险些摔倒，对方却全无反应，“眼瞎心盲！不同你说了！”我拂袖大步离去。
 
“杜若——”背后，陈逆轻唤了一声。
 
“我叫阿拾，我不是杜若。”我停下脚步，回头冷声喝道。
 
朝露台上，月华倾泻，陈逆站在一片银芒之中，只可见一个高大寂寥的身影。“阿拾，等你离开临淄城，路过艾陵时，替那些白骨引引路吧！”隔着十步台阶，陈逆按剑朝我行了一礼，然后大踏步走进了黑暗。

第三册 第十章 雅阁侍宴
 
朝露台的十四个美人，除了子雅家的季姜因为昏病缠身无法面君外，其余十三个人都已到齐。隅中，钟声敲起，私家带来的寺人、婢子自觉退去，十三个美人排成两列，只等着小雅阁那头派人来传。
 
三日后，天光初明，朝露台内一派勃勃生气。
 
高阶上，寺人、小婢挑水提桶，上上下下。过道里，脚步凌乱，娇声四起。推门开窗，众美人晨起沐浴熏香，对镜梳妆。
 
今日齐侯召见，寺人毗早早地替我挑选了一套绛色暗菱纹、缘边绣云燕戏风的曲裾深衣放在床边。对窗的梳妆台上一应摆开来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红漆小盒，小盒旁丝绢、清水、油蜡亦已备齐。这会儿，寺人毗左右两手各拿一条束腰锦带，比来比去，似是难下决断。
 
我倚着窗用篦子轻轻地梳理着长发，远处青白的鱼肚乍现一缕霞光。
 
“姑娘，先上妆吧！齐侯早朝之后就会去小雅阁了，咱们这些人得先去候着。”
 
“毗，子雅家的贵女病还没好吗？”我放下梳篦，一揽长发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那位贵女也真是个没福气的，前两日只说没精神、犯困，今早上我去打水的时候听其他人说，怕是得了昏症好不了了。宫里的管事只等着忙过了今日就要把她送出宫去了。”寺人毗拿帕子在旁边的清水盆里浸湿，绞干了细细地擦拭着我的脸。
 
“送出去倒也好，季姜这人心气太高，宫里容不得她。”
 
“唉，素姑娘这两日也不大好，总说胸口疼。可她怕误了今日面君，就没敢召宫里的巫医来瞧。”寺人毗放下帕子，另取了一盒透明的膏脂，挖了一块放在手心。
 
“这朝露台虽好，却是个不吉利的地方，素姑娘平日里面色就差，想来身子也较其他人弱一些，受不得阴气。”
 
“姑娘，这齐宫内院哪里来的阴气啊？”寺人毗疑道。
 
“你自然是瞧不见的。四年前，齐悼公和他的夫人就是在这里被大夫鲍息毒死的。”
 
“姑娘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后来鲍氏一族又被你家相爷灭了门。这朝露台啊，怨气重得很。等素姑娘见了国君之后，是该请个巫医好好瞧瞧了。”我说完指了指寺人毗手中早已经化开的膏脂道，“毗，你再不搓开就要滴下来了。”
 
寺人毗一愣，如梦方醒，忙双手合十拼命地搓揉起来。
 
我望向窗外高耸的台榭、林立的楼阁，只觉得这座富丽堂皇、彰显君主权威的齐宫可笑非常。齐吴两次交战，陈恒在外利用艾陵之战削弱了高氏和国氏的力量，在内怂恿大夫鲍息毒杀了与他不和的悼公，而且他的理由荒唐无稽到让少时初读军报的我瞠目结舌。
 
国与国开战，在旧时，若遇一国君主身亡，则按礼法要休战以示哀悼。当时，夫差已经率兵攻入齐境，陈恒便怂恿鲍息毒杀悼公，以悼公的讣告阻止夫差的进攻。鲍息因为悼公诛杀了他的父亲，心里本就有恨，于是依照陈恒的计策毒杀了国君。悼公死后，齐国派了使臣以国君的讣告向夫差请求停战，结果被夫差果断拒绝。堂堂一国之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他的死，甚至没能拖住夫差一步。可悲、可叹，亦可笑！
 
“姑娘，你笑什么？”寺人毗把搓热的膏脂一点点地按在我脸上。
 
我抬眼笑道：“我一介盐商之女有机会面见国君，自然是太高兴了才笑的。行了，上完了油脂还要做什么？描眉？施粉？”
 
“先施粉，黛石待会儿再用。”
 
“嗯，赶紧着吧！”
 
“唯！”
 
寺人毗替我扑了香粉、描了双眉，又取出宫中新送来的两种花膏子和在一起，调了一个新色，轻轻地拍抹在我的两颊上。我手捧弦纹素镜，眼见着自己在寺人毗的手下变得明媚起来。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脸了，面对面这么瞧着，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是因为眉眼脱了稚气、多了妩媚，还是因为心中少了天真、多了算计？
 
“好了吗？”待寺人毗替我点上嫣红的口脂，我随即放下了手中铜镜。
 
“只差这最后一样了！”寺人毗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色嵌绿松石的小盒。
 
“你这怀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这样贵重的盒子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可是我熬白了头发才做出来的，独姑娘和素姑娘那里才有。”寺人毗说着凑到我面前，得意扬扬地打开了小盒。
 
“这是什么？”银白色的小盒内放着三片金光闪闪的薄片，我正欲伸手去拿，寺人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别动！会捏碎的。”
 
“你又弄的什么新鲜玩意儿？说出来，我听听。”
 
“这是蜉蝣的翼翅。我拿茜草花汁先泡了一日，染了一个粉色透明的底，然后再用描金笔沿着翼翅上的纹路细细地描了黄金色。这三日，总共就只做成了三对。姑娘的描了黄金，素姑娘的描了朱砂，一人总共就只有这三片，捏碎了可就没有多余的能补了。”
 
“这是蜉蝣的翅膀？”我不可置信地凑上去多看了两眼，嬉笑道，“你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是要把这几只翅膀安在姑娘哪儿？这么小的翅膀，我就算安了三只也飞不起来啊！”
 
“等我贴好了，姑娘自然就知道了！”寺人毗笑着用清水沾湿指尖，把半透明的描金翅从小盒里沾了起来。
 
“毗，齐侯召见我们这群人只是为了安抚朝堂上的大夫，你今天就算把我打扮得再美，也不可能让他留我在身边的。”我重新捧起素镜，看寺人毗在我额间一通忙碌。
 
“我知道，但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寺人毗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听得不是很真切，紧跟着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齐侯只要是个男人，见了姑娘这样的美人，总会留在心上的。好了！姑娘快瞧瞧，可好看？”寺人毗双手一撤，笑盈盈地凑到我脸颊旁，歪着头和我一起往铜镜里看去，“啧啧啧，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娇肤，衬上这眉间三片描金翅，姑娘是要将九天神女都羞下云端来了。”
 
“你这小子平日里到底抹了多少蜜汁在嘴上，怎么就有说不完的好听话？”我笑着放下铜镜站起身来，取了床边的深衣、束腰走到了屏风后面，“毗，下朝的钟是不是已经敲过了？你到外面看看，其他房里的人可都出去了？”
 
“钟是敲过了，但宫里的人没来催，应该还有些时候。姑娘，这条裙子绣得繁密，有些重了，好穿吗？让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我马上就好了。你到外面候着吧！”
 
“唯！”寺人毗合上窗户，吱呀一声开门走了出去。
 
我躲在屏风后面，穿上了那套绛色的曲裾深衣，又另从梳妆奁里挑了一条帛带把长发束好。
 
齐侯吕壬，是阚止和陈恒斗争中的重要人物，也是将来无恤和高、国两家谈判的重要筹码。我和阿素虽然最终的目的不同，但是要把齐侯捏在手里的心思却是一样的。今日小雅阁面君，不知我与她谁能先引起齐侯的注意。
 
“姑娘，该下去了。”寺人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收敛心神，推门走了出去。
 
朝露台下，亭亭立着七八个美人。月白色、藜草色、苍青色、姜黄色，冰纨细缯，玉簪朱履，个个美艳不可方物。在众美人身后，有一个身穿荼白色红缘曲裾深衣的女子，背对着我站在晨曦之中。她手抱瑶琴，孑孑独立，三千青丝绾成云髻，发丝缠绕处一根红色珊瑚簪若隐若现。
 
我迈步走下朝露台，她蓦然回眸。
 
烟眉，细目，三片朱砂翅缀在眼尾，说不出地妖娆，说不出地勾魂。
 
今日的她不是阿素，是谜一样美好的清歌。
 
我看着阿素发呆，众人看着我发愣，最后寺人毗轻咳一声，大伙儿一下清醒，自觉地为我和阿素让开了一条通道。
 
“听毗说，素姐姐这几日身体不适，今天可好些了？”我走到阿素面前，微微行了一礼。
 
“好些了，多谢拾妹妹的关心。”阿素笑着回了一礼，然后假装亲昵地握住了我的手，“妹妹听说了吗？今日国君要在小雅阁上宴请楚国来的贵客，你我今日第一次面君便要侍宴，妹妹可准备了什么歌舞？”
 
楚国来的贵客？我转头望向寺人毗，寺人毗脸色一僵，避开了我的眼神。
 
“妹妹哪里有姐姐这般才艺，琴瑟歌舞实在没有一样是拿得出手的。”我这话一说，身旁便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妹妹这样美，就算什么都不会也是不打紧的。”阿素瞪了一眼几个捂嘴偷笑的女子，“体贴有加”地把我拉到了一旁，“今天，齐侯要宴请的是楚国的公孙朝和公孙宁。有外臣来访，宴席之间总要送出去几个美人。但我提醒你，国君赠给外臣的女乐，至少要在宫中待满三日才会派人送到宫外的驿馆去。如果你违背了我们之前的约定，三日之内，我有的是机会除掉你。如果你今天想借着外赐的机会逃出宫去，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公孙朝和公孙宁是楚平王的孙子，楚国令尹3子西的两个儿子。其中，公孙朝善武，手握重兵；公孙宁善文，有治国之才。这个时候，楚国派这两个公孙到齐国来做什么？
 
“你果然在打他们的主意！”阿素见我沉思不语，猛地钳住了我的手腕。
 
“若他们要向齐侯讨要我，我有什么办法？你既不想让楚国人看上我，又何必让寺人毗如此费心地打扮我？”
 
“打扮你就是为了不让齐侯把你送给楚国人。”阿素松开了我的手，“阿拾，我不管你信或不信，我既然答应了事成之后送你出宫，就一定会做到。在此之前，你不要再耍你的小聪明了，义父一旦觉得我不能掌控你，就会马上派人杀了你。到那时候，我们谁也救不了你，你明白吗？”
 
“你们？你们是谁？”我揉着手腕，笑问道。
 
“你可不可以笨一点儿？可不可以装得笨一点儿？义父要的只是一个会巫术、善用毒的人，他不会在国君身边留一个会给陈氏惹出祸事的麻烦。”
 
“素祁，你现在还在假装我们是朋友吗？”我听完阿素的话，不由得嗤笑一声。
 
阿素眼神一暗，叹道：“阿拾，我曾经以为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这天下的女子再聪明，也不过是躲在高墙里用尽手段为自己博一个名分，求一世富贵。世间女子，我已是另类，可偏偏还有一个你。你我本该成为最亲密的人，却无奈站在了不同人的身边。我真心不希望你死在这里，死在我义父手里。”
 
阿素这番话说得真切。其实如果命运可以选择，我也不希望与她为敌。那时，她明知无恤在齐地追杀范氏族人，却仍旧冒险设计接近了我，不是因为她狂妄自负，不是因为她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掌控、利用我，而是因为范吉射病入膏肓，她的父亲危在旦夕，她才不得已以身犯险。她骗了我，但她一心救父的心却是真的。淄水河畔，她下坡采药，我拉着她的手；我跪下身子刨药，她总会细心地替我拨开所有的荆棘；那一日，我失足滑入河中，她不管不顾地就跳下来拉我……曾经，我是真的把她当作了朋友，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欺骗才会如此伤人。
 
“放心吧，我没打算利用那两个楚国公孙逃出宫去，也不会给你义父杀我的理由。走吧，那边人都到齐了。”
 
“这样就好。走吧！”阿素朝我伸出手来，我往旁边一闪，径自朝人群走去。
 
身后，传来阿素闷闷的咳嗽声。我转过头，她朝我摆了摆手，扬起一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把尖刀一下刺进了我的心里，我站在她身前，默默地看着她咳出了泪水，咳得满脸涨红。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莫要再喝齐宫里的百灵酒了，莫要再擦我混了六月雪花粉的香粉了。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缄默。在这场生死攸关的较量里，没有人可以对敌人仁慈。
 
朝露台的十四个美人，除了子雅家的季姜因为昏病缠身无法面君外，其余十三个人都已到齐。隅中，钟声敲起，私家带来的寺人、婢子自觉退去，十三个美人排成两列，只等着小雅阁那头派人来传。可左等右等，等到晨霭散去，骄阳升至屋顶，小雅阁那边却始终不见人来。
 
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身穿姜黄色白缘曲裾深衣的女子看了看新升的朝阳，小声嘟囔道：“今天，不会又让我们等上几个时辰吧？”
 
“妹妹别急，朝露台的领头寺人已经过去问了。再等等吧，这会儿宫里一时没了总管，也乱得很。”她身旁另一个穿烟青色深衣的女子小声回道。
 
“君上没选新总管吗？这大夫家少了家宰都转不动，这么大的公宫怎么能没有总管啊？”
 
“是啊，昨儿来的人不是说隅中会有君上身边的人来接我们的吗？这到了时辰，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不会一忙就把我们忘了吧？”
 
“那怎么行？君上可等着我们侍宴呢！错过了今日，下次面君，谁知道是什么时候？”队伍前面的几个美人你一嘴、我一嘴，凑到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她们后来说了什么，我也没再注意听，只听说宫里现在还没有寺人总管就大吃了一惊。内宫总管寺人安，因为下毒一事已经被齐侯投进了死牢。按理，宫里应该尽快任命一个新的寺人总管来接替他的职责。齐侯拖着迟迟不选人，莫非是分不清下头报上来的人选哪个是陈恒的人、哪个又不是，所以，干脆把总管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样一来，阿素想要给齐侯下毒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快站好，来人了！”
 
我正想得出神，队首的一个蓝衣女子突然回头大喊了一声。聚在一起聊天的姑娘们赶忙把嘴一闭，拎着裙摆跑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宽大的青石板路上，远远地跑来一胖一瘦两个寺人。瘦寺人戴着黑纱冠，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一手掐着腰，一手吃力地前后摆动着，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气声。他旁边的胖寺人虽说脸圆肚子大，但偏偏生了两条小细腿，跑起来一弹一弹的，转眼就到了我们跟前。“走走走！赶紧都跟我走！再晚，可就要让君上等你们了。”胖寺人扳着手指一点人数，挥手嚷道。
 
众美人纤手理妆，瞬间抖擞了精神。
 
今日，齐侯要在小雅阁宴请楚国王孙，这小雅阁建在齐宫莲湖之上。相传，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称霸诸侯，他的内宫之中，也是越女、卫姬、楚妾、宋侍，众美云集。桓公为了和这些娇滴滴的佳丽泛舟赏莲，特地在齐宫之内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并在湖里种上了千株芙蕖。后来，桓公月夜游湖，还曾在湖上遇见过以莲瓣为裳的神女。
 
当日，我在新绛城再遇烛椟时，他曾当着无恤和众游侠儿的面，将少时的我比作了清水芙蕖。可秦国地处西陲，寒水之中根本养不出南国的芙蕖。我只听说过莲叶接天的美景，看见过绣满芙蕖的帛画，但真正的莲塘花影却从未见过。
 
如今正值入夏，芙蕖次第盛开，最是观赏的好时节。齐侯这次选在小雅阁招待南方楚人，想来也有借机赏莲之意。
 
从朝露台到小雅阁，胖寺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侍宴的规矩，从齐侯的喜好，讲到楚人的风俗；从宫中的禁忌，又讲到说话的分寸。他身旁的瘦寺人则恰恰相反，他一直闭着嘴巴默不吭声，只用鹰隼一样的眼睛挨个儿地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
 
就这样约莫走了一刻钟，众人被带到了齐宫东南角的一面矮墙前。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刚刚说的那些规矩可都记清楚了？”胖寺人问。
 
“记清楚了。”众女乐齐声应道。
 
“不管各位进宫前是哪家的贵女，在君上跟前服侍，都不能有半分懈怠。服侍好了，君上高兴了，说不定今晚你们中间就能出一个如夫人；若是服侍得不好，惹怒了君上——哼，那司衣局里可也正缺着浣衣婢呢！”瘦寺人这会儿终于开了口，他长得细皮嫩肉，声音又高又尖，说起话来一根兰花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行了，咱们进去吧！今天的宴席，没了总管盯着，不知道庖厨那儿的酒坛子运进去没有。”胖寺人扯了一把瘦子的衣角，两个人猫着腰很快就舍下我们钻进了墙上的半花门洞。
 
真是奇怪，这小雅阁的屋顶我都瞧见了，那偌大的莲湖去哪里了？
 
“你在看什么？”阿素见我转着脑袋东瞧西瞧，笑着问道。
 
“没什么。”
 
“你不会是在找莲湖吧？小雅阁就建在莲湖之上，你待会儿过了这堵墙就能看见了。”阿素看着我，两弯笑眼之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柔光，那神情仿佛是一个懂事的姐姐在看着她童心未泯、急着想要采莲嬉戏的妹妹。
 
我讨厌她这样温柔的神情，我讨厌她抓住我的弱点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图用柔情摧毁我对她的敌意。
 
“拾妹妹是第一回进宫，看什么都新鲜；人家是左相家里的义女，当然是不一样的，别说知道莲湖在哪里，说不定连君上都见过好几面了。可惜啊，人长得丑，见多少面都是没有用的。”接话的是齐国大夫曹里的女儿九姬。除了病了的季姜，这里便数她的出身最好，但这个姑娘天生一张刻薄的利嘴，在众人之中并不讨喜。
 
“九姬，今年宫里的迎春宴你不是也参加了吗？君上长什么样？可和善？”旁边有美人笑问道。
 
“当然见到了！君上待人可和善了，他看了我献上的绣品，还夸我绣的春燕图和我的人一样好看呢！”九姬看着阿素，眉梢一挑，很是得意。
 
阿素看了九姬一眼，低头冷冷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嘲讽，藏着阴谋，藏着这群怀春少女根本想象不到的血腥。
 
胖、瘦寺人进去后没多久，就有两个素衣系红色锦带的小婢从半花门洞里走出来，引领着我们进了小雅阁的院墙。矮墙之后，是一条直通楼阁的林荫小道。软风之中，莲香愈浓，侧耳倾听，不时还能在树叶窸窸窣窣的响声中，听见风打莲叶的声音。
 
小雅阁的西边小门，一个浓眉大眼的寺人正拿着一块木片站在入口处。他一边清点着人数，一边把十三个人按出身高低排成了两列。九姬和阿素排在了最前面，我和另一个穿湖蓝色短衣襦裙的姑娘被排在了最后。
 
“快——快快！君上的船到湖心了，赶紧到前堂候着去！”队伍刚排好，胖寺人一掀纱帘一弹一弹地走了进来，“排在前面的四个人上高位，其他的人每张案几留两个。咦，谁让你排在这里的？快，到前面去！”胖寺人在经过我身旁时，突然一伸手把我拎了出来，塞进了队伍前列。
 
“主事，此女位低，是商户家的女儿。”点名的寺人哈着腰凑到了胖寺人身边。
 
“知道你为什么只能蹲在这里点人头吗？你小子没长眼睛，也没长脑！”胖寺人啪地一下在小寺人头上甩了一巴掌，对众美人道，“都跟我走吧。记得刚才路上说的，是贵是贱，是如夫人还是浣衣婢，就看你们自己待会儿的表现了！”
 
“唯！”众女乐抬颌挺胸，莲步轻移，一张张小脸上霎时绽开如花笑靥。
 
穿过一帘轻纱，是一条逼仄的通道，再往前又是两个小门。在胖寺人撩开一挂紫晶帘后，我们进入了小雅阁的宴堂。
 
这小雅阁乃是一座南国水榭，一面靠林，三面环水，一间六丈见宽的临湖堂室只用四根红漆圆柱支起了屋顶。圆柱之间没有墙壁，只有浮雕片片莲叶的白玉栏杆相互连接。
 
此刻，我站在宴堂之中，涟涟碧水、映日芙蕖尽收眼底。在水榭的一角，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蕖像个刚足月的娃娃，悄悄地把它粉嫩桃红的小脑袋探进了小雅阁的白玉栏杆，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胖寺人把阿素、九姬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分到了主位，我和那个穿着烟青色深衣的女子被分在了主位的右下角。
 
“你叫阿拾吧？”待大家坐定后，跪坐在我身边的女孩突然凑到我耳边问道。
 
“嗯。姐姐芳名？”我这些日子极少和这群女孩相处，她们知道我，也多是因为寺人毗的关系。
 
“我叫莣女，家父是工尹东郭图。”
 
“原来是东郭家的贵女，妹妹有礼了。”我跪坐着微微一颔首。
 
“妹妹的手可真巧啊，我说这几日素祁为什么和妹妹走得近，原来是为了这‘绮姜翅’啊！”莣女指着我眉间的三片金翅殷羡道。
 
“这个叫‘绮姜翅’？”我按着眉间的翅翼疑问道。
 
“六年前，我们齐国第一美人绮姜远嫁楚国时，额间贴的便是三枚由君上亲制的金红色蜉蝣翅。君上与绮姜公主兄妹情深，做了三天三夜才制得了那三枚让公主一朝艳绝天下的翼翅。这样的美人佳话，齐国的贵女们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我们这些人是有心要做，无奈手笨做不出来；妹妹既然都贴上了，又何必装不知道呢？等过了今日，妹妹要是做了君上身边的人，可记得要多提携提携姐姐啊！”莣女微笑道。
 
“绮姜是原本住在绮兰阁的那位公主？”
 
莣女右眉一挑只笑不语，似是很看不起我这种明知故问的假腔调。
 
事实上，齐侯和他妹妹绮姜的这件旧闻，我是真的不清楚。当年，将军府里多的是各国的内宫秘事，但伍封因我年幼，认为有些事情不宜让小儿知晓，就筛掉了很多他认为不雅的、非礼的密报。想必，这“绮姜翅”也在其列。
 
“君上驾到——起迎——”我正想着齐侯和那位美人绮姜时，候在小雅阁系舟处的一列寺人忽然高声唱道。
 
堂内众人赶忙整装出迎。我站在一群美人身后，只见层层莲叶之中，钻出来一叶彩漆小舟。站在船头的是一位长须白面、头戴金冠、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在他身后的则是一青一白两个身材颀长挺拔的青年。
 
小舟靠了岸，众人因为不能直视君主，便纷纷垂下了眼眸。
 
少顷，一双绣螭龙纹上嵌宝珠的青色锦履在我身边大步走过，紧接其后的是两双一青一白绣暗金色卷云纹的锦履。
 
那白底的锦履走起路来轻巧些，想来应是那位以谋略扬名楚地的公孙宁；而青色的沉稳有力，该是那位弱冠之年便执掌楚国重兵的公孙朝。
 
“子国、子武，都坐吧！今日好好尝尝寡人这宫里的鱼鲜。”齐侯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比起新绛城里那个说话总是吃字的晋公多了几分大气。
 
“谢君上！”两位楚国公孙齐声应道。这时，载着楚国随从和齐国大夫的小舟也到了岸边。
 
酒菜陆续送了上来，敬酒，酬酒，齐侯和白衣飘飘的公孙宁相谈甚欢。
 
此刻，坐在我身边的是公孙朝，他似是不爱说话，只默默地喝着酒，兀自看着小雅阁外一湖莲叶绿波翻滚。
 
公孙宁和公孙朝都是楚地有名的美男子，颀而长兮，美目清兮。这公孙宁风雅多情，一颦一顾都似在诉说衷肠；公孙朝则沉稳冷峻，直身端坐，举杯独饮，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男子气概。
 
莣女红着脸跪坐在公孙朝身畔，斟酒递酒的间隙，若公孙朝的手指不经意间碰上她的手，她便会显露出神魂颠倒的痴迷之色。
 
都说世间男子易变心，这女子变起心来，有时比男子还快上许多。莣女刚刚还想着要向齐侯邀宠，这会儿已经把一颗芳心全都系在了公孙朝身上。
 
酒过三巡，齐侯和公孙宁都已微醺，座下的几位大夫说起话来也有些大舌头。这时，齐侯笑着把胖寺人召到身边耳语了几句，胖寺人立马步下台阶，点了几个朝露台的美人出来献艺助兴。
 
歌咏、舞蹈、抚琴、鼓瑟，美人们个个都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博得齐侯一顾。
 
齐侯斜靠在黑漆描对龙对凤纹的五尺长案上，半眯着眼睛，带着酒醉后迷离的微笑。他似乎看得很认真，很高兴，兴致起时还会跟着哼上一段，替跳舞的美人敲几下拍子。但这些献艺的女人，他一个都没有留下，包括九姬在内的七个美人，全都分赐给了堂上诸人。
 
我看着高台上醉意颇浓的齐侯，心中暗道，原来，今日小雅阁侍宴是齐国国君精心安排的一场“送美宴”啊！陈恒送进来的人，他宠不得，冷不得，送给这两个风度翩翩的楚国公孙，既能堵住大夫们的嘴，又能显示自己的友善好客，的确是再好不过了。
 
美人一个个被送了出去，当服侍公孙宁的黄衣美人被送给了公孙宁后，莣女坐不住了。她起身自请献舞，齐侯拊掌大笑，欣然应允。
 
丝竹声起，莣女展袖伸臂，柳腰轻摆。我原以为她会舞一曲齐舞，没想到她一转头，一提足，跳的却是一曲莱人的乐舞。
 
之前献舞的都是大夫家的贵女，跳得总还是端庄多一分，妩媚欠三分；没想到这莣女生得一副贤良模样，居然在这齐宫大内舞起了市井上的“妖媚俗乐”。但见她双足飞旋，环佩叮当，抛袖回眸，折腰舞风，叫席间男子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众人忙着欣赏莣女的缤纷舞姿，公孙朝突然凑到我耳边轻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略一迟疑，恭声回道：“奴贱名为拾。”
 
“果真是你！待会儿你随便唱首小调，我来向齐侯讨要你，可好？”公孙朝看着我小声道。

第三册 第十一章 楚国鱼师
 
公孙朝礼罢起身，对齐侯又道：『今日多谢齐侯盛情款待。外臣听闻齐人喜食鱼脍，所以特地从楚国带了一名刀工绝妙的鱼师，想要献给尊上。』
 
公孙朝认识我？他要问齐侯讨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公孙朝一时说不出话来，公孙朝便把酒杯往我身前推了推，小声道：“高息与我是兄弟。今日，是他托我来带你出宫的。”
 
高息便是无恤，可他什么时候成了楚国公孙朝的兄弟？那日，陈逆的突然出现害得无恤没能带我出宫；今天，他居然说动了楚国公孙朝来救我出宫。这个人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再待在这里啊！
 
“姑娘意下如何？”公孙朝端着我刚刚为他斟满的酒杯又往我这边探了探。席间，莣女转腰回眸，一双含情目恨不得扣在他身上，他却全然不觉。
 
我跪着往旁边移了移，余光恰巧瞥见阿素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谢贵人好意，但奴不能随贵人出宫。”我避开阿素的目光，恭恭敬敬地替公孙朝调拌了凉菜，又用银匕从案几上的金盘里削下两片炙肉铺在调好味的凉菜上。
 
“为什么？你嫌高兄是庶人，无官无禄？”公孙朝拿竹箸夹了一片炙肉，放在嘴边却不入口。
 
“不是的，奴有苦衷，贵人莫要再问了。”我看着公孙朝摇了摇头，只默默地取了案几上的竹木小臼，细细地调着陶碗里的芥酱。
 
这会儿，叫我扯几句谎来婉拒公孙朝的好意其实并不难，只是我不知道无恤之前在说服他入宫救我时说了什么，万一我扯的谎和他说的对不上，那可就糟了。
 
幸好，这公孙朝是个热心的直肠子，他见我不说话便把竹箸放了下来，语重心长道：“你兄长的事，高兄同我提过了。比剑之事从来伤亡难免，高兄当年也刺过我一剑，我如今却巴巴儿地替他来救美。想来你兄长若还活着，也不会怨恨高兄那一剑。”
 
原来，高息“杀了我兄长”啊……呵呵，这个红云儿，真亏他想得出来！
 
“贵人，奴与高大哥……”我把手里的陶碗往案几上一放，憋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正欲婉拒，却发现对面的公孙宁正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高台上的阿素更是一副吃人的模样。
 
“姑娘怎么不说了？”公孙朝倒是丝毫不觉有异，他一听我要解释自己和高息的“仇怨”，立马把整个身子转向了我，一张脸几乎凑到了我肩膀上。
 
这人是故意的吗？这要是被齐侯看到，以为公孙朝对我有意，他一定挥挥手就把我送出去了！
 
不行，我现在还不能出宫，我得想个法子！
 
我看到案几上盛着芥酱的陶碗灵机一动，俯身一叩先告罪，而后径自取了公孙朝的竹箸把捣好的芥酱拨进了他手边的蘸料：“贵人，请食！”
 
公孙朝先是一愣，待他发觉齐侯正朝我们这边看来时，便笑着拿起竹箸，蘸着酱料连吃了两片炙肉。
 
“兄长已逝，他有没有怨恨高大哥，奴不知道；奴只知，不管论情还是论义，奴都不能与杀兄之人厮守，望贵人成全贱婢求义之心。”我一边帮公孙朝布菜，一边小声说道，说完俯身叩地。
 
“呵呵，高兄早料准了你会这么说。算了，难得你一介女流之辈也有求义之心，只当我没提过吧！”公孙朝虚扶了我一把，之后，便自斟自饮不再理我。
 
我在心里暗松了一口气，齐侯和对面的公孙宁只当刚刚公孙朝是在问我讨要作料蘸酱，于是又把目光投向了堂中飞舞的莣女。
 
乐曲临近尾声是一连串激昂的鼓音，莣女点碎步连转五圈，踩着最后一个鼓点把手上一段七彩舞锦抛入了公孙朝的怀中。
 
堂上喝彩之声骤起，齐侯醉红了脸，看着公孙朝和莣女拊掌大笑：“子武觉得此女如何啊？”
 
“禀君上，外臣觉得甚好。”公孙朝行了一礼，颔首应道。
 
“哈哈哈，善，大善！那寡人就把她赠予你做个添香的奴婢吧！”
 
“谢齐侯。”公孙朝稽首谢恩，莣女更是喜出望外，忙跟着跪了下去。
 
公孙朝礼罢起身，对齐侯又道：“今日多谢齐侯盛情款待。外臣听闻齐人喜食鱼脍，所以特地从楚国带了一名刀工绝妙的鱼师，想要献给尊上。”
 
“子武，寡人只知楚国盛产束酒的香茅，却不知你们楚国也出鱼师啊！”齐侯大笑了两声，展袖在案几后端坐了起来，“寡人这齐国临海又多湖泽，故人人喜食鱼脍。不是寡人自大，喜夸海口，若是把寡人这宫里的鱼师加起来，恐怕比你们楚国一国的鱼师都要多啊！”
 
“禀君上，子武今日献上的鱼师原也不是楚人，是南海之外沉了船，随水漂来的海客。他虽样貌丑陋，但一把银匕能削出轻如白雪、薄如蝉翼的鱼片。君上若是不信，大可当场一试！”
 
“此话当真？”齐侯一挑眉，笑着接过胖寺人递上来的铜尊满饮了一杯，“子武有心了。若此人真如你所说有如此奇妙的刀工，那寡人就再赠你三位美人，如何？”
 
“子武就先谢过尊上了！”公孙朝颔首行了一礼，对着堂外三击掌。
 
掌声刚落，从小雅阁外的船上走进来一个散发披肩、额发覆眼的虬髯客。他身材高大，穿了一套褐色粗麻布衣，腰间一条半尺宽的青腰带，内侧斜插了一把木鞘匕首。这鱼师，若不看他的脸，看体貌倒似个俊雅的剑士；可若瞧见了他的脸，大家恐怕只能看到他左脸上一块巨大的青紫色胎记。
 
“堂中所跪何人？”胖寺人高声问了一句。
 
“鱼师，云。”男子恭声应道。
 
“鱼师云，你家主人说你善制鱼，寡人命你现在就到莲湖之中取一尾锦鲤，制一盘鱼脍，与寡人宫中鱼师一较刀艺，如何？”齐侯看着席间的男子捻须笑道。
 
“敬诺！”男子回答得短促有力。
 
“大善！”齐侯此时也来了兴致，他一招手对胖寺人喝道：“去，给寡人把鱼师斩叫来！让人备下碎冰、蘸料，把案上的盘子都换成鱼跃莲池的彩漆盘！”
 
“唯！”胖寺人堆着笑看了堂中鱼师一眼，领命退下。
 
“尊上，我这鱼师相貌丑陋，恐惊跑了尊上湖中的锦鲤。不如让这美婢撑船，以歌诱鱼，岂不风雅？”公孙朝说着，转头冲我一使眼色，我连忙俯身跪倒在地。
 
“美人撑船，以歌诱鱼？哈哈哈，子武之雅，不逊汝兄啊！你们两个听到了吗？速去速回，寡人濯手清口以待！”齐侯一拊掌，朗声大笑。
 
“唯！”我与那鱼师跪在堂中齐声应道。
 
出了小雅阁，到了湖畔的泊船处，有寺人解了一叶扁舟，将一支一丈多高的竹篙递到了我手中。
 
耀阳之下，一湖碧水波光粼粼。鱼师云一撩下摆，轻轻跃入小船，转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把竹篙往船上一丢，微笑着把手放入他的手心。
 
他嘴角一勾，漾起一抹难掩的笑意。
 
上了船，一撑竹篙，小舟左右轻摆，荡入莲湖之中。
 
初夏的清晨，一轮金红色的旭日伴着满天朝霞遥挂在东方的天空上，一湖镶了金边的莲叶在晨风中舒展着心怀，鲜活红润的芙蕖似春睡初醒的美人，在翻滚的绿波中摇曳着婀娜的身姿。我撑一支竹篙，唱一曲小调，悠悠地将船儿驶入重重莲叶之中。
 
当小雅阁内觥筹交错的声音消失在蓝天碧水之间，我笑盈盈地放下竹篙坐在了无恤身边：“你怎么来了，还扮作这个丑样子？”
 
“有个爱惹麻烦的小儿不肯出宫，我还能怎么办？与其在外面提心吊胆，倒不如自己进宫守着她安心。”无恤笑着拂开盖住眼睛的额发，露出一双笑盈盈的、墨玉般的眸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样貌、声音都不一样了，但我认得它。”我笑着用指尖点了点他鼻翼上的一颗小痣，无恤一勾嘴角捉住了我的手，我又拿嘴巴努了努他的鞋子，“还有它。我自己绣的鞋面，怎么会认不出来？”
 
“鬼机灵。”无恤捏了一把我的脸，他打扮成这样是不希望被人认出来，可这会儿却因为我能认出他而骄傲自得起来，“先等我一会儿，待我捞条大鱼上来，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嗯。”我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无恤明明说要去捞鱼，一只手却始终牢牢牵着我。他在船上提桶、打水、放网，我们交握的手却始终不曾放开。他牵着我在船上走来走去，不停地忙碌，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心里像是化开了一块蜜糖，甜滋滋的，连看着水面上飞舞的小蝇都觉得可爱无比。
 
待无恤布置好一切在船舷上坐下时，我顺势趴在了他膝盖上：“你这会儿怎么还有闲情扮作鱼师入宫？北方的高氏、国氏都联络好了？”
 
“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北面的事，我让孟谈去了。他本来就与国氏的世子有交情，这事于他也不难。”无恤说话间用纱网从湖里兜起一尾红鲤，见个头儿小了，又远远地丢了出去。那红鲤落在莲叶上，翻腾了两下，扑通一声落进了湖里。
 
“你是怕阿素吃了我，还是怕齐侯误杀了我？放心啦，我这人虽然常惹祸，可到今日为止，不都还没死嘛！”我拿手支着脑袋，笑嘻嘻地看无恤捞鱼。
 
无恤听了我的话，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脸色有些难看，忙支起身子，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生死之事，你怎么能说得那么随意、那么轻松？你不担心自己这条小命，我却怕得紧。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扔下高、国两家的事不理，扔下五十名暗士不管，扔下范吉射的人头不要，扮成这副鬼样子进到这齐宫里来？如今，陈恒和齐侯、阚止斗得这样厉害，这宫里随时都会起兵戈。现在，陈恒留着你兴许还有用，可兵祸一起，刀剑无眼，你要是落在一帮杀红了眼的狂徒手里，谁来救你？若你死在这里，我便是杀了素祁、陈恒又能如何？两年前，你在我心里已经死过一次。那时，我只叹这世间没了一个能让我赵无恤心动的女人，喝一坛酒，醉上一夜便好了；可现在，这个‘死’字，你提都不许提，我承不起了。”
 
无恤涨红着脸一口气说完，我怔怔地看着他，惊觉自己在他心里竟有如此分量。
 
“你在四儿身上留下一块血帕就消失了，你以为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无恤长叹一声，把发愣的我一把揽进了怀里，“我杀了中行寅后不眠不休地从广饶赶回来见你，可等我回来了，孟谈却告诉我，你被人劫走了。看到不省人事的四儿，看到那块血帕，我恨不得刺自己一剑，我当初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症，才让你来齐国陪我？我说了我会护着你，刀山火海里也不会让你伤一根汗毛，可我就这么把你弄丢了……如果……如果你因为我被范氏的人……”他声音一黯，圈在我身上的双臂猛地收紧。
 
“红云儿，是我自己非要跟你来的，也是我自己先招惹了素祁和陈氏，这不怪你。”我抵着无恤的胸膛，努力探出脑袋来，笑着道，“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要是知道你这么担心我，我上一次就跟你出宫了。”
 
“现在说得好听，你这牛倔的脾气我会不知道？那个素祁没折磨你吧？”无恤低头看着我，双眉依旧紧蹙。
 
“真的没有。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你别担心。”
 
“等和齐侯谈好了条件，我们就离开齐国吧！如果你想看大海，我就带你去莱国旧地；如果你想去吴越看看，我们就在那里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上半月，等你玩累了，再回新绛。可好？”
 
“好，都好。”
 
“等我们出了宫，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什么？”我仰头问道。
 
“等你出了宫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捞鱼。”无恤笑着放开我，撑着小船又往莲叶深处驶去。
 
我坐在船尾，用手拂过身旁半人高的长茎莲叶，笑着对那撑船的人道：“红云儿，当初你以为我死了，还为我醉过一夜？”
 
“秦国来的探子说秦将军府的养女淹死在渭水里了，我发了一日的呆，晚上去寻你送的那壶桃花酿来喝，谁料却被兄长偷去喝了个精光。这么些年，我很少同他生气，但那日我一口气砸了他送来的六坛美酒。后来，抱着剩下的最后一坛，醉了一夜。”无恤一抽竹篙，轻声笑道。
 
“没想到，你那么早就喜欢上我了呀！那你当初还大言不惭地说‘孟谈此生不知情为何物’？”我学着无恤当年在秦太子府上的口气嘲弄他。
 
他倒也不恼，只噙着笑，任我一个人拽着袖口傻呵呵地得意。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我那会儿在宴席上只唱了一首歌，击了一段筑，不是吗？”
 
“谁同你说我是那会儿动心的？接着！”无恤折了一朵重瓣的粉荷丢进我怀里。
 
“那是什么时候？”我笑着接过，拨开花瓣把鼻子往里凑了凑。
 
“不告诉你！”无恤说话间把竹篙一横，弯腰在水里兜起一条两尺多长的青鱼。那青鱼背黝黑发亮，一落到船上就甩着尾巴拼命地弹跳。我嘴上乐，心里又急，眼见着它要跳出船舷，连忙大叫着扑了上去，用身子死死地压住了它。“啊——它还在跳！”我又笑又叫，肚子下面那条滑溜溜的大鱼把我拱得一跳一跳的。
 
无恤看着我，抚着船舷仰头大笑。那笑声随着和风荡漾开来，引得莲叶沙沙起舞。
 
大鱼被无恤装进了漆桶，我撑着小船重新往小雅阁驶去。
 
“你上次要同我说什么？若我不来，你打算怎么逃出宫去？”无恤拿衣袖蘸了湖水，蹲在我身前细细地擦去我腰间被青鱼沾上的湖泥。
 
我撑着竹篙转了一圈，见四周有高高的莲叶屏障，小雅阁也还在五十丈开外，便弯腰小声道：“点将台下有一条直通西城外系水的暗道。”
 
“你说的可是临淄城下排放雨水的暗道？”无恤扯着袖子在我腰间一阵忙碌，暗道之事似乎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惊奇。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直起腰，惊疑道。
 
“我见过当初修造临淄城的工匠们留下的一方地下排水沟渠的图版。这沟渠入口据说在点将台的东南角，绕过东部、北部，再向西穿过西面城墙，通入系水。”
 
“嗯，这地底下的沟渠该有一里半长、十丈之宽。齐地已经很久没下过大雨了，想来里面也不会有太多积水。我只要想办法避开守卫，进到点将台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临淄城了。”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阿拾，你以为齐人都是傻子？这沟渠两头是用错落的巨石堵上的，每条缝隙不过一掌宽，水可以过，人却不能过。”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当年齐庄公为了私通大夫崔杼之妻，曾在沟渠头尾巨石林的角落各开了一条小道，大军自是不能过，但过一人却没问题。”
 
“有此等事？”无恤一挑眉，又道，“可那齐庄公早化成了白骨，这密道也许已被齐国后世的君主堵上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想寻到入口进去瞧瞧啊！结果，就遇上了你。”我把竹篙用力地插进湖下的淤泥，身子往后倾，小船压倒几枝莲叶，缓缓地朝小雅阁驶去。
 
“就你这几下功夫还想夜探点将台？你让我怎么放心你？”无恤一恼，在我小腿上重重拍了一掌，“你这几日就给我乖乖待在房里，点将台下的密道我今晚去探一探，若真可行，将来离宫的时候也多一条出路。”
 
“嗯。如果待会儿素祁和我都没被齐侯送出去，她今晚一定会让我交出能使齐侯生病的毒香丸。她功夫比我好，我不能不给，可我现在还没想到有什么法子能接近齐侯。”
 
“齐侯那边交给我。怕只怕，现在陈氏的人已经不打算再用毒药来控制齐侯了。”
 
“为什么？”
 
“我昨日接到密报，不出三日，齐侯的弟弟公子吕骜就到临淄城了。”
 
“公子骜要来临淄？！陈恒这是打算另立新君吗？”
 
“他这回是被逼急了，右相阚止这几日蠢蠢欲动，似是要借临淄城的守卫兵力迫使陈恒主动让出左相之位。”无恤见小舟离岸边不过二十丈，立马拨下额发盖住了眼睛，又变回了那个相貌丑陋的大胡子鱼师。
 
“这个阚止也太沉不住气了。若是陈恒真的撕破了脸皮，这齐侯怕是要步了他父亲齐悼公的后尘啊！”
 
“齐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若齐侯能答应与晋国结盟，我们就姑且帮他一帮。但若局势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我们就要想办法尽快离开临淄了。”
 
“嗯。”我与无恤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船与岸边已不到十丈，我收敛了神情，摆出一副悠闲模样，又唱起了那首歌咏蜉蝣的曹地小调。
 
岸上的寺人们一看见我们，立马排成了两列，等船甫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水里一口气把船拖上了岸。
 
“两位赶紧吧，君上可催了。”胖寺人站在小雅阁外临水的台阶上踮着脚等着，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来了，赶忙迎了上来。
 
“省得了。”无恤一提漆桶，从白玉栏杆的一处开口迈进了小雅阁。
 
此刻，堂内众人酒意更浓。
 
“鱼师云，寡人方才还道，你是不是与寡人的美人泛舟湖上一去不回了呢！”齐侯这会儿满脸酡红，身上的紫色外袍已经脱下来搭在了身后寺人的手臂上，内里穿的墨色绣金色螭龙纹的深衣也被他扯开了领口。
 
“禀尊上，鄙人在莲湖之中逗留多时，只为了等这一尾青鲂。”无恤说话间已从胖寺人手中接过一方粗麻制的抹巾，盖着鱼头把那尾两尺多长的大鱼从桶里拎了出来。
 
“噢——”席上众人被那挣扎的大鱼甩了一身水，仍不忘发出声声惊叹。
 
“哈哈哈哈，鱼师云，寡人莲湖之中多鲤鱼，你为何捉了这样一条头小、肚子大的怪鱼啊？”齐侯说完一挥手，“鱼师斩，让他看看你备的青鲤。”
 
这鱼师斩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儿，自我们从堂外进来，他就一直低着头拎着一只漆桶站在高阶一旁。这会儿听到齐侯召唤，他立马弯着腰走到无恤身旁，伸手从桶里捞出一条两个手掌长的青色鲤鱼。
 
那青鲤倒没什么稀奇，真正令人惊叹的却是小老儿的一双手——枯瘦如柴，偏又有一股怪力，那滑不溜秋的鱼儿到了他手上，任凭它如何弹尾都死死地嵌在鱼师斩的手中。
 
“子武，你们楚人食脍实不是行家啊！这生食鱼脍以鲫、鲤为上佳，这鲂鱼怕是入不了口吧？”齐侯捻须看着公孙朝，刚刚鱼师斩那套抓鱼的本事让他颇有些得意。
 
公孙朝也是受了无恤之托，有没有吃过这鲂鱼做的鱼脍都未可知。只见他干笑了两声，摆手道：“尊上不妨先试上一试，若不得味，让他以后也改做鲤鱼脍就好。”
 
“哈哈哈，此言甚善，入了我齐国就该随了我齐人的礼俗。好了，你们两个开始吧！”齐侯一拍案几，随即有人搬上两块厚木砧板、两桶清水、两大盘碎冰，小雅阁内一时凉意四散。
 
鱼师斩将那一尾青鲤放在砧板之上，用小刀在鱼头、鱼尾处割开两道伤口后，又把鲤鱼放回了水中。那鲤鱼流着血在水中扑腾挣扎，漾起层层红浪。我虽知鱼师斩这是要放光鲤鱼身上的血，好去除鱼肉的腥味，但看着垂死挣扎的青鲤只觉没了胃口。
 
另一边，无恤的手法则朴实利落很多。他跪在那里，像是一个最最普通的渔夫在日落的河边清洗着能填饱家人肚子的晚食。
 
小雅阁里在座的都是齐楚两国的大夫，他们平日里见惯了爱玩花样的鱼师，所以一见无恤杀鱼的粗糙手法，便开始面露鄙夷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个大胡子渔夫的动作也许粗糙了些，但落在我眼中，却让我一颗心热得烫人。其实他可以不来，他大可托人传话强迫我出宫，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让公孙朝直接向齐侯讨要我。他是问过了我的意思，知道我不愿出宫，才有了后来的进献鱼师之说。他明明是个胸中有丘壑、只手可翻云的男人，这一刻却为了我，跪在这里敲鱼头、破鱼肚，弄得满身鱼腥。
 
他来了，为的是成全我“止兵戈于无形”的疯狂念头。可如果陈恒真的要逼宫谋反，届时危局一发连累了他，我又该怎么办？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害怕。
 
唉，打仗就打仗吧，赵鞅伐卫的时候，齐国如果真的率军来救，那也是劳师远征，晋军未必会吃亏。又或者，赵鞅和无恤数日之内就能攻下卫都，陈恒带兵赶来也为时已晚。呃，如果晋人真的打不过齐人，大不了撤军，把那个该死的蒯聩送给齐人，随他们要杀要剐……
 
我一个人越想越偏，越想越离谱，直到公孙朝在案几底下重重地捏了我一把，我才惊醒过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怕他会输吗？”公孙朝凑近我小声问。
 
我急忙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堂中二人。
 
方才的两尾活鱼已经被无恤和鱼师斩处理干净。厚厚的砧板上，各放了一大一小两片白中带粉的鱼肉。
 
这时，高台上的齐侯突然大手一推，把一旁正在调拌凉菜的阿素一下推翻在地：“你，去抚一曲，替两位鱼师助兴！”
 
齐侯居然要阿素抚琴为鱼师助兴？！就算是在人人喜食鱼脍的齐国，鱼师的地位也还是低贱卑微的。阿素是晋国范氏之后，又是陈恒的义女，齐侯让她抚琴为鱼师助兴，显然是存了羞辱之心。
 
阿素被齐侯推得扑倒在地，但她很快就支起了身子，微笑着拾起掉落在地的竹箸，俯身应道：“唯！”
 
凡抚琴者，需沐浴更衣，焚香以求静心。清乐坊的乐伎清歌，更定下了“三不抚”的规矩：无香不抚，无月不抚，听者无心不抚。
 
这前两样倒还好，寻一个月夜，熏一炉淡香即可。但这最后一样，“听者无心不抚”，却只凭清歌一人决断。她想抚琴，听者便是有心；不想抚时，便说你诚心不足。一个蒙着面的乐伎，一个脾性如此古怪、清高的乐伎，却能让临淄城的男人们为之魂牵梦萦，可想她的琴技是如何了得。
 
只是，就算阿素真是乐伎清歌，今天她怕是也要无香、无月、伴着这满室鱼腥之气为我们这群无心之人抚上一曲了。
 
琴案摆在齐侯身旁，阿素撩衣跪坐，两缕青丝随着她的微微侧首倏然滑下，遮了她半面妆容，只露出三片朱砂翅挂在眼角，似三滴血泪。
 
无恤与鱼师斩取出片鱼匕，寒光一闪；阿素指下随即滑出第一声乐音，不躁不讷、清清雅雅。
 
之后只见席间刀光忽闪，台上十指翻飞。雪白色的鱼片似一只只白玉蝴蝶，乘着悠扬的乐声蹁跹而去，轻轻地落在碎冰垒成的冰山之上。阿素的琴音配合着席间鱼师的动作，时缓时急，忽快忽慢，一时如银瀑直下，飞珠溅玉；一时又如溪流潺潺，自在奔流。
 
水声淋漓之间，莲湖之中忽然跃起两尾金鲤，弯背弹尾在空中划过两道金线，又坠落田田莲叶之间。
 
无恤手上的银匕和他的手似是融为了一体，起刀快狠，落刀轻柔，一起一落之间，一只只白蝶便由他手中破茧而出。
 
待冰山之上薄脍铺陈，琴音忽又一转，高起高落，云卷云舒，使闻乐者如登高山，起伏之间舞清风，戏山岚，自在逍遥。五弦琴，十玉指，琴音挥洒之间，已不闻满堂鱼腥，更不觉夏日灼灼。
 
鱼师一抬手，一收刀，一个颤音，余韵袅袅。斯人乘乐而去，只留一众如痴如醉的听客。
 
这便是她的琴音，这便是她的琴魔，我已然愣怔。
 
待阿素抱琴起身，伏地再跪，齐侯才从乐声中醒来，他张着嘴半晌，只说了一个字：“赏！”
 
席间众人对阿素的琴音无不拊掌赞叹，公孙宁更是旁敲侧击地向齐侯讨要阿素，但齐侯捻须而笑，却不提外赐之事。
 
这时，无恤和鱼师斩所制的鱼脍在冰镇之后，被人分装在了彩漆小盘里，连着姜丝、椒碎、芥酱制成的蘸料一起呈到了众人的案几上。刚刚减弱的赞叹声再次响起。只见，漆盘左右两边各装了六瓣鱼片，那鱼片轻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透过鱼肉，盘底所绘的鱼跃莲池图纹清晰可见。左边的鱼片较右边的略大，风过便微微弹起，似轻雪，似玲珑的翼翅振振欲飞。
 
公孙朝夹了一片，蘸了点儿蘸料，又混着爽口的芽菜一起放入了口中。然后，他的嘴先笑了，眼睛、眉毛都笑了，最后那张原本沉静冷峻的脸叠满了笑容。
 
“你也尝尝。”公孙朝笑着把竹箸递到了我手中。
 
我恭敬地接过竹箸，撩了一片左边的鱼脍放入嘴里，细腻、鲜甜、入口即化，食罢口舌生津。一双用剑杀人的手，怎能做出这样美味的鱼脍来？我看着堂中垂首的无恤，只觉不可思议。
 
随即，我又挑起一片鱼师斩做的鲤鱼脍放入口中。红肌白理的鱼片，入口鲜美，略有弹性，可回味却带着一丝土腥，未除尽的小刺也破坏了食者的口感。若论片鱼的刀工，鱼师斩并非不及无恤，但鲂鱼无细骨，肥而不腻的口感却远在鲤鱼之上。
 
这一场比试孰胜孰败，一品便知。
 
“子武，你这鱼师寡人收下了。自今日起，这鲂鱼之味怕是要在我齐国扬名了。”齐侯握着竹箸大快朵颐，手边一大盘鱼脍已经少了一半，“貂，替寡人再挑三名美人，叫子武带回去。哈哈哈哈，今日既闻妙乐，又食鱼珍，寡人之心，甚喜。”

第三册 第十二章 月夜杀机
 
陈逆和无恤面对面站着，他们中间只隔了短短两丈的距离。陈逆的剑应该还滴着血，无恤的剑却还藏在鞘里，他们之间的战斗似乎永远不会开始，又仿佛会在我们眨下眼睛的那一刻，杀个天昏地暗。
 
小雅阁一宴，齐侯送给楚国公孙宁、公孙朝两位公孙共八女，其余大夫得了三女。但不知是不是额间的“绮姜翅”真的起了作用，宴席上无甚表现的我居然也被齐侯留了下来。
 
是夜，朝露台的寝殿里只剩下了我和阿素。原本在房中养病的季姜，在我们回来前也被人移到了偏院，只等着明天一早送出宫去。
 
刚进宫时，美人加仆从共四十人，浩浩荡荡，吵吵闹闹；如今，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四个人。入了夜，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美人饮酒歌舞，也没有女子闲谈乘凉。彼时，还嫌人多吵闹，但这会儿冷清下来，心里又平添了几分萧索。
 
“姑娘，听说今日你和那个新来的鱼师一起撑船捉鱼了？”寺人毗不知从哪里讨来一大桶坚冰放在墙角，自己坐在桶旁一个劲儿地扇风纳凉。
 
“嗯，捉了条鲂鱼。”我倚在窗口默默地注视着远方月色下的点将台。无恤今夜要一探台下暗道，虽知他身手了得，不至于被宫中守卫发现，但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毗，今晚怎么没见到你家陈爷？”我问。
 
“也许又被召去守东门了吧！姑娘，快坐到我这边来，我给你扇扇，可凉快了。”寺人毗怕热，一把蒲扇扇得飞快，整个人恨不得要贴到冰桶上。
 
“我不热。你也别扇太久，要着凉的。”我合上窗户，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我去东边的屋子看看素姑娘，你若乏了，就自己先睡吧！”
 
“姑娘，我陪你一起去！”寺人毗一骨碌站了起来。
 
“我要和她聊点儿正事，你就别掺和了。”我撇下寺人毗，独自开门走了出去。
 
今晚的齐宫，月色格外明亮，朝露台的过道里没有点灯，但斜洒进来的银辉将地上青石板的细密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乘着月色走到阿素门口，还未来得及叫门，糊纱小门便开了。阿素抱着琴，穿了一件缟色的细麻长袍走了出来。她脸上未施脂粉，头发披散在肩上，湿漉漉地还滴着水。
 
“你要去哪里？”我问。
 
“想听琴吗？”她笑着看了我一眼，回头冲身后的小婢一点头。
 
小婢会意，即刻将手里的一只三足鼎香炉递到了我手边：“拾姑娘可有福了，今晚随我们家贵女听琴去吧！”
 
听琴？原来，她这么晚沐浴更衣，是要焚香伴月去抚琴啊！看来，今天在小雅阁，满堂的鱼腥和我们这帮子俗人是真的叫她觉得委屈了。
 
初夏夜的暖风伴着虫鸣声自殿外吹来，小炉里新焚的蕙草香随风四下飘散。阿素迈步朝外走去。我解下外袍交给小婢，抱着香炉跟了上去。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我以为你今晚会来找我。你不来，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阿素抱着六尺红漆五弦琴走在我身前，她微湿的头发贴着单薄的背脊，细麻制的夏衣吸足了水，在她身后透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卿家贵女如她，堕入风尘，觉得脏了、委屈了，能做的也就只有掬一捧清水，洗一洗这皮囊了吧！想当年，她祖父范鞅是何等人物，身为晋国正卿，称霸朝堂数十年。范氏一族在国中的荣耀犹胜今日的赵氏、智氏。她族中女眷所嫁之人也皆是各国王孙贵胄。可轮到她这儿，却是这般凄凉境地。一场六卿之变，晋国朝局大改，众人命运皆变。阿素是那场政变的牺牲品，那我呢？阿娘呢？那场惊天之乱是否也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你的毒香，我用不上了。药粉我留着，丸子你就不用做了。”胡思乱想中，阿素已经在殿外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为什么？”我放下香炉，在她身后坐定。
 
“不知道，这是义父新传来的命令。”阿素低下头，拨着琴弦，调着琴。那些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的琴音仿如催命的音符，叫人听来胆战心悸。正如无恤所料，陈恒已经不打算靠毒药钳制齐侯了，这也就意味着对陈氏而言我已是一颗弃子。
 
“你这是打算抚完这一曲就杀了我吗？”我看着阿素调琴的手道。
 
“我不会杀你，但我说要带你出宫的话，也是骗你的。你的命，要交给义父来处置。”阿素抬眼看向我，眸中有歉意，也有无奈，“你想听什么？今夜我弹给你听。”
 
“唉，果真是催命的琴音啊！”我讪笑一声，枕着手臂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就抚高修那日被你退回来的琴曲吧！我想听听，那曲子里到底有没有真心。”我望着高远碧空中的一轮明月，轻声道。
 
“高修？谁是高修？”她为抚琴虚抬的双手蓦地一僵，回头笑道，“你把我当作谁了？高修是什么人？你要听哪首曲子？”
 
“清歌，等你把我交给了陈恒，我也就没几日好活了吧？你何苦还要跟一个将死之人隐瞒一个虚名？”我把手伸至眼前，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空中那轮耀眼的明月。
 
“阿拾，其实义父未必会杀你——”
 
“晋人的神子落到陈氏手里，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我转头释然一笑，“谢谢你能告诉我实话，不过，明日的烦恼，就让明日的我去发愁吧！今夜你想抚琴，我想听琴，姐姐何苦还要推托，空辜负了这样好的月色？”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就是清歌的？是因为今日我在小雅阁里的琴艺？”她低头不自觉地用手指梳理着垂在胸前的湿发。
 
“不是，比这要早很多。”
 
“是那盒万子梨？”
 
“嗯，你酿的‘醉曦’让人饮而难忘。高先生说，这世上独清歌一人会酿。”
 
“多嘴的男人……”提到张孟谈，阿素十指一握，久久没有出声。
 
“阿素，我现在是捏在你手心里的虫儿，你能不能大方些告诉我，我的那些事到底是谁同你说的？为什么我一到临淄城，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高修……他真名叫什么？”阿素似是没有听见我的话，她伸手抚过琴身上一道不显眼的新漆，喃喃问道。
 
“你知道我那么多事，竟不知高修是谁？”我一下坐起身。
 
“来报的人，只说你喊他张先生。”
 
“好吧，如果你今晚回答了我的问题，那我就把张先生的事都告诉你。阿素，你总要让我死个明白。”我握着阿素的手，尽量叫自己的语气更诚恳些。
 
阿素犹豫了，她抬头望向我，乌黑的瞳仁里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拉锯。
 
“阿素……”
 
“义父身旁有一晋国谋士，你的事都是他告诉我的。和你相熟的郑女兰姬也是他引荐给陈世子的。”
 
晋人谋士？莫非兰姬之前所说的“主人背后的人”就是他？可他是谁，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和我有关的事？
 
“这晋人谋士是谁？我可认识？”我急问道。
 
“此人乃义父手下第一谋臣，你现在还不认识他，但终有一日，你们是要相见的。”
 
“相见？”我闻言心中一冷，“这么说，齐晋之间定是要有一场恶战喽？”
 
“你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吗？”阿素愕然。
 
“他是陈氏谋臣，我是赵氏之宾，他对我这般算计陷害，你若是我，还能想到什么？”
 
“阿拾，其实这世间什么都会变，战和离聚，敌友亲疏，一切朝夕可变。那晋人谋士是谁、齐晋是和是战，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但现在，你真该好好想想，如何才能从我义父手中活下来。”
 
“生死之事我自会用心，你只需再告诉我一点：我那日淄水泛舟也是这晋人谋士告诉你的？”
 
阿素摇头：“是我派人跟踪了你和高修。那人只说你和赵无恤会来临淄城；小枣儿又告诉我，她在夜市上看到了一个中原人长相却生有一双碧眸的美人。那时，我就疑心是你来了。”
 
“所以，那天晚上你就故意借着酒醉要和张先生回家？”
 
“不，他那日送了我一卷琴谱，随他回家，只是从了我自己的一颗心。没想到，却遇见了你。月夜里，我见你是碧眸；第二日，在清乐坊你的眸色又变了。所以，我才知道你就是那人所说的晋国神子，也知道了高修与赵无恤关系匪浅。”
 
“原来是这样，竟是我的眼睛出卖了我自己。好吧，既然你如实告诉了我，那我也不瞒你。高修名唤孟谈，是赵无恤手下最得力的智士。他爱你之心是真，但无恤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早已盟誓效忠赵氏。你既是范氏的女儿，与他恐难有什么结果。”
 
“张孟谈，孟谈……”阿素呢喃着情人的名字，右手一勾，左手一按，抚出一声缠绵凄苦的乐音，“若赵无恤没来齐国，若你没来临淄，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哈哈哈，谁料，终究一场镜花水月……”阿素伏在琴上吃吃地笑，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又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我被她哭得心软，握着她的肩膀，道：“其实，如果你愿意放了我，我一定能求无恤成全你和张先生。”
 
“成全？若我放走了你，我们范氏一族就再也得不到义父的庇护，那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就都成了赵无恤的口中食、俎上肉。一个连真名都不愿意告诉我的男人，我凭什么信他能护我族人周全？！”阿素抬起头，声音决绝冷漠，一张脸却全是泪水。
 
听她流着泪口口声声喊陈恒义父，我心里不禁一阵喟叹。
 
寄人篱下终归是寄人篱下，她堂堂晋卿嫡女，沦落为教坊乐伎不说，还要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就会失去陈氏的庇护，被赵氏赶尽杀绝。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说的便是她此刻的境遇吧！
 
张孟谈的琴曲，也许曾带给她希望和抚慰，可是到头来，知音变成了敌人，一场爱恋还未开始就成了一场空。
 
“你若改主意了，便告诉我，在这个世上遇见一个知心人不容易。”我起身叹道。
 
“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能用这种怜悯的态度和我说话？你为什么不求我，求我放走你？”阿素推开琴，一步拦在我面前，“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害怕？难道你不怕死吗？”
 
“怕有什么用？怕的话，我就能生出翅膀飞出这齐宫？求你？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求你又有何用？”我挥开阿素拦在我身前的手，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现在的阿素还不知道无恤已经入宫，也不知道范吉射的藏身之地已经被我们发现，更不知道我已在她身上偷偷地下了毒药。如果将来无恤救走了我，杀了范吉射，陈恒怪她办事不力又舍弃了她，那她该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素，她垂手立在清冷的月光中，夜风吹起她的衣裙，她消瘦单薄得像是个迷失在暗夜里的孩子。
 
阿素，我和你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不能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你的胜利。
 
这一夜，我倚着窗，看了一夜点将台上的灯火。
 
这一夜，朝露台上的琴声响了一宿。
 
这一夜，晚归的陈逆和寺人毗抱着酒坛在寝殿外的台阶上听了一夜的琴声，喝了一夜的酒。
 
这一夜，齐宫平静得让人窒息……
 
再次见到无恤已是两日之后，齐侯身边的胖寺人来传召我，说是齐侯想吃鲂鱼脍，但湖中鲂鱼苦寻不得，因而想让我再到莲湖以歌诱鱼。
 
诱鱼之说，实属荒唐，但想着能见到无恤，我便随着去了。
 
走到莲湖时，已是正午，头顶一道蓝天，飘着几朵扯絮似的浮云，阳光耀眼地照着，一身鱼师装扮的无恤正撑着竹篙立在一叶小舟上。
 
胖寺人扶着我上了船，无恤牵过我的手微一点头，胖寺人便笑着退了。
 
“他是你的人？！”我望着胖寺人的背影惊愕不已。
 
“嗯，齐侯现在身边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奉的人，一个是伺候过安孺子和齐悼公的老寺人，另一个便是寺人貂了。”无恤看了一眼岸上走远的胖寺人，朝我扬了扬下巴，“去坐好吧，别被莲叶打着了。”
 
“哦，难怪他那日故意把我安排在公子朝身边，原来都是你计划好的。”我抱着膝盖在船板上坐下。无恤一撑竹篙，船儿便推开水面倏地钻进了层层莲叶之中。
 
这撑船的“船夫”有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我知道他厚厚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可到了前日我才知道，这双手除了会挥剑之外，还会制脍，还会撑船。这撑船看似简单，但若竹篙插得不好，船是会原地打转的。无恤这会儿沿船帮直下篙，慢提斜推，俨然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渔人模样。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你是齐国的富商，又是楚国公孙的兄弟，如今连齐侯身边的寺人都是你的人。红云儿，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为何看不清？”无恤把船驶入莲花荡，待半人高的莲叶遮住了我们的身影，才放下竹篙蹲坐在我面前，“在你这里，我就是我，不是鱼师云，不是高息，也可以不是赵无恤，你握着我的一颗心，你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你这人……”我被他说得两颊发烫，低头轻推了他一把，啐道，“早上出门抹了蜜吗？甜死人。”
 
“抹了蜜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要不你尝尝？”他跪在我身前，一抬头便吻住了我的唇。
 
船儿荡荡，心儿荡荡，他这一吻深情绵长，直吻到我喘不过气来。
 
“甜滋滋的，是你抹了蜜吧？”无恤捏着我的下巴，笑得得意。
 
我推了他一把，道：“我们现在还在齐宫，陈恒眼看就要对齐侯下手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紧张？”
 
“我紧张，可为了让你不紧张，我已经两日未合眼了。我前夜已经去过点将台了，暗渠里积水不多，齐庄公挖的那两条小道虽然堵了些淤泥，但也还能过人。齐侯那里也已经接上线，今晚我会和他在寝殿会面。”无恤背靠着船舷坐了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荷香，仰头闭上了眼睛。
 
“你让谁牵的线？齐侯相信你了吗？”我靠近他，小声问道。
 
“我让大夫高僚替我搭的线，齐侯自然信了我的身份。”无恤闭着眼睛，顺势将头靠在了我肩上。
 
“高僚？”
 
“艾陵之战后，高无丕的儿子高僚还在朝中为官。高僚与陈恒有隙，又不肯屈居阚止之下为他所用，所以在朝堂上一直持观望之态。我此番进宫前，曾暗示要助他高氏卷土重来，他自然无法拒绝。”
 
“你和这个高僚有旧交？”我好奇道。
 
“高僚是我当年同门学剑的师兄，我这高息的假名便是他取的。高氏这些年受了陈恒不少打压，如今陈恒被阚止伤了三分元气，高僚若能与国氏联手，加上齐侯的支持，一举压倒陈恒、重振高氏也并非不可能。”
 
“原来是这样。但现在陈恒留给我们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怎么，陈氏那里计划有变？”无恤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我点头道：“素祁前夜并没有问我索要毒香丸，他们应该已经不打算借齐侯之病打压阚止了。齐国的‘两相之争’恐怕不日就要变成‘君臣之战’了。只要公子骜一到临淄城，陈氏的人就一定会找机会对齐侯下手。”
 
“既然这样，朝露台你就不能再待下去了！过了今夜，我就想办法让你搬出来。不过，你得先把你身边那个古怪的寺人甩掉。”
 
“寺人毗是有些古怪，不过你放心，就算他真是陈恒的人，我也有法子治他。”
 
“你自己多留几分心。在公子骜到临淄城之前，我一定带你出宫。”无恤捏住我的手，道，“齐宫之事我们尽力而为就是。若时运不济，盟约不成，也随他们齐人闹去，只要你我能平安离开临淄城就好，知道吗？”
 
“放心，我有分寸的，绝不会再另生枝节叫你担心。”我看着无恤的眼睛，微笑应道。
 
“你知道就好。那现在咱们就来捞条大鱼，叫那可怜的齐侯再吃顿安心食吧！”无恤揉了揉我的头发，起身用漆桶在莲湖里舀了一大桶的湖水，然后一挑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一窘，忙摆手道：“以歌诱鱼这种荒唐话是用来骗人的，这鲂鱼怎么捉，你自己想办法去！”
 
“你随便唱一支，我保准待会儿鱼儿全都自己跳上来。”无恤指了指湖水，一脸坏笑。
 
“你唬我，我不唱。”
 
“哪个唬你？唱吧！”
 
“要是鱼儿不跳上来，我就把你推下去！”我眯缝起眼睛，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无恤大笑道：“好个狠心的女人。好！若待会儿鱼儿不来，我就自己下水游给你看。”他一撩袖子，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我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启唇唱了一支他当年唱过的《桃夭》。
 
无恤的眼神即刻柔了下来，他笑着执了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而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红红的小丸子撒进了湖里。
 
不一会儿，水面上就漾起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圆圈，像是莲湖里忽然落了小雨。
 
“接着！”无恤冲我一眨眼，猛地从水里兜起一尾淡青色的鲂鱼。
 
我一急便用手去接，哪知这鱼滑手得很，一溜就落在了船板上。我弯腰去拾它，它甩着尾巴弹得越发大力。噼里啪啦，鱼儿一条接一条地被无恤甩上了船。我捉了这条，丢了那条。有两条明明被我捉了起来，结果在手里一弹，蹦到对面的莲叶上，哗地一下又落进了水里。
 
“啊——别跑！”我在船上跑来跑去地逮鱼。无恤坐在船舷上擦着手，朗声大笑。
 
“快帮忙啊，要跑光了，啊——”我手一用力，一条鱼被挤得直冲到了无恤怀里。
 
“留四五条大的就行了。”无恤一挥手把那条可怜的鲂鱼直接拍进了桶里，“来，过来，我帮你擦擦手。”
 
“没事，水里洗洗就好。”我伏在船舷上，把手伸进了湖水。谁料，那装鱼的漆桶顺势也压了过来，小船猛地一斜，我来不及起身就一头往水里栽去。
 
“啊——”
 
“你是嫌我抓的鱼不够大，要自己下湖变条大鱼吗？”无恤笑嘻嘻地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拽了回来。
 
“都怪你！你刚刚把那些鱼都直接拨进桶里多好，干吗让我去抓啊？糊我这一手的鱼腥！”我把手递到无恤面前，嗔怪道。
 
“想闹着你，让你多笑笑啊！你不知道你刚才笑得有多开心。”无恤拿帕子细细地擦着我的手，“明明是个小人儿，却总爱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我那年在秦太子府上见到你，多冷的天，你居然脱了鞋袜跑进湖里濯浪。一个小丫头，心里是有多累，才能做出这么疯癫的事来。”
 
“你那会儿又不认识我，如何知道我心里累不累？”我低着头看他一点点擦去我指缝里的湖泥，鼻尖蓦地一酸。
 
“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心里也累，累了便去冰湖里游水。这次本来想在你来齐国之前把范氏和中行氏的人都处理了，等你到了临淄我们就转道薄姑城，然后去东边看海。到时候我随你濯浪，随你狂笑，随你做多大的孩子。可惜……”无恤摩挲着我的手背，懊丧道，“可惜，我终究还是无能。”
 
“疯子……一个月的时间想做这么多，你不是无能，是狂妄！”我反握住无恤的手，“等齐国的事完了，我们不回新绛。我要去东边看大海，去鲁国见孔丘。对了，还有宋国扶苏馆的玉露春，我早就想喝了。”
 
“嗯，都依你。”无恤用唇抵住我的额头，轻声应道。
 
为了不让宫中之人起疑，我陪无恤捉了鱼之后便回了朝露台，远远地就瞧见寺人毗拿着一把扇子遮着太阳坐在台阶上等我。
 
“姑娘，他们怎么大中午的又让你去捞鱼了？好好的沾了一身腥味。”寺人毗见我回来了，急忙跑了过来。
 
“给我备浴汤吧！洗洗，换身衣服就好。”我闻了闻袖子，提裳迈上了台阶，“毗，你今天没忘了给六月雪浇水吧？这几日太阳烈，正午之前一定要给足水的。”
 
“一起来就浇了，花瓣也擦过了。我看别处的花，这几日都晒死了，独咱们屋外的开得最好。”
 
“我这几日心烦得很，每日只瞅着这几朵花才能舒坦点儿。对了，昨晚你发什么疯，怎么和陈爷在外面喝了一夜的酒？我赏了你三坛百灵酒，你是一坛没剩下啊！”
 
“姑娘，我是陪陈爷喝的。陈爷……陈爷是想喝才喝的。”寺人毗一低头讷讷道。
 
“嗬，看来这宫里烦心的不止我一个啊！”我看了一眼阿素的屋子，弯了弯嘴角。
 
前两天夜里，因为惦记着无恤，没能睡好，所以这日午后，我沐浴洗漱一番便直接上床补眠去了。这一觉睡得尤其沉，再睁开眼时天已大黑。坐在床上轻唤了几声，寺人毗没有应答，我便翻身下了地。推开西窗，外面已是银辉满地，寂静无声。
 
这么晚了……不知道无恤和齐侯有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来。
 
我披上衣服开门走了出去。朝露台的东面临着齐侯的寝殿休明殿，这会儿东面台阶上正坐着一个黑影。我拉紧衣服，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待走近了才发觉，台阶上坐着的竟是寺人毗。在他身后，白玉栏杆的角落里，阿素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亵衣，披散着头发，凭栏静静地望着月色中的休明殿。
 
屋檐上，一只白颈老鸦聒叫着扬起了它黑色的羽翅。殿前的大树上忽地又蹿出好几条黑影，它们扑扇着翅膀掠过中天之月，落在了休明殿的屋檐上。寺人毗没有动，阿素也没有动，只有白颈老鸦转动着它又黑又小的脑袋，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他们两个在这里看什么？难道无恤今晚要与齐侯密谈的事已经被陈氏的人发现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太阳落山了怎么也不叫醒我？”我一拍寺人毗的脑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寺人毗原本正出神地望着休明殿，猛地被我一拍，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看什么呢？姑娘我走路这么大声，你都没听见？”
 
“没看什么，今天月亮好，出来看月亮呢！”寺人毗握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姑娘什么时候醒的？没吃晚食饿了吧？走，咱们回房吃东西去。”
 
“我不饿，外面凉快，我们陪素姑娘赏赏月吧！”我笑着拉了寺人毗的手走到阿素身旁。
 
阿素撇头瞟了我一眼，淡淡道：“你倒真是心宽，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能笑？”
 
“我在你手心里又多活了一日，自然是要笑的。”我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不免有些发慌。阿素和寺人毗的出现，让我对休明殿中的谈判愈加担心。
 
夜深沉，月华如霜，我们三个人靠着栏杆，各怀心事地看着沉默中的休明殿。
 
突然，休明殿外的灯火倏地一暗，阿素扶在栏杆上的五指猛地一紧，那力道似要把五个指头都掐进冰冷的玉石里去。
 
寺人毗，无时无刻不含着笑的寺人毗，此刻像变了一个人，那双被埋在脂粉里的眼睛精光四溢。他按着栏杆，伸长了脖子，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栏杆外。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紧张、兴奋、害怕的神情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怎么办？休明殿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无恤会有危险吗？！
 
擂鼓一样的心跳震得我全身发抖，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有刺客——”一个白面寺人从休明殿的大门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还来不及提起来，就一脑袋栽在了门边。
 
休明殿外的两队士兵大叫着，提着长戈朝殿门拥去。
 
有剑光在黑暗中一闪，那白面寺人的脑袋就骨碌碌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吓得一帮士兵齐齐止住了脚步。
 
杀人的是无恤吗？是齐侯拒绝结盟，掉过头要杀无恤吗？
 
我弯腰抓起裙摆，朝阶下狂奔而去。
 
阿素几个箭步蹿上来挡在了我面前：“你去哪儿？！”
 
“你让开！”我伸手去抓阿素的肩膀，她一撤肩，反手扣住我背后的腰带，用力一拉就将我掀翻在地。冷硬的台阶撞上我的后背，一阵剧痛自腰间瞬间袭上了全身。我咬牙咽下痛呼，翻身欲起，阿素抬手在我脸上重重地甩了一巴掌：“你别自己找死！”
 
我吐了一口血沫星子挺身站了起来：“找死？你若还想活，就别拦着我！”
 
“你什么意思？！”阿素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我正欲挣扎，却愕然发现休明殿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两个人：一个黑布蒙面，手提利剑；另一个麻布素衣，正是额发覆眼的“鱼师云”。
 
不对，错了！
 
不是齐侯要杀无恤，是陈逆要行刺齐侯！
 
阿素弹琴，寺人毗相陪……原来，陈逆昨晚喝的是壮行酒！
 
休明殿下，士兵们叫嚷着，举戈围在惊魂未定的齐侯身旁。
 
休明殿上，却是另一个世界，安静，沉默，弥漫着逼人的压迫。
 
陈逆和无恤面对面站着，他们中间只隔了短短两丈的距离。陈逆的剑应该还滴着血，无恤的剑却还藏在鞘里，他们之间的战斗似乎永远不会开始，又仿佛会在我们眨下眼睛的那一刻，杀个天昏地暗。
 
我、阿素、寺人毗都睁大了眼睛，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眨眼。
 
陈逆动了，星光、月光在这一刻忽然淡了，只有剑刃上的寒光亮得刺目。
 
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头，原本攥住我衣领的阿素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她怕陈逆输，我怕无恤败，这一刻，我们就这样死死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无恤的剑在直逼过来的寒光中凛然出鞘，一格一刺，于陈逆制造的绝境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陈逆提剑再攻，一柄死剑，到了他手中竟挟了风雷之势，吞吐抽撤，击探截斩，无数道剑光，将无恤团团围住。
 
剑芒中的无恤一手持剑，一手反背在腰后，陈逆的剑越来越快，无恤却越战越稳。在他的周身似是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铜墙，无论陈逆怎样变换剑招，剑尖都近不了无恤的身子。
 
休明殿上，银光波涛之中，两条黑影腾挪起伏，看得我喘不过气来。
 
陈逆攻不进，但无恤也出不来，两人僵持之间，宫中的弓箭手已经举着火把朝休明殿飞扑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陈逆猛地抽身一撤，转身朝休明殿的东墙奔去。
 
无恤收剑入鞘，不知为何却也不追。
 
这时，齐侯的护卫军刚刚登了梯子从底下爬上来。四五架梯子，四五个人，一下子冲上去把陈逆围在了中间。
 
这些人见陈逆与一个鱼师斗了半天不分胜负，便以为靠着人多就能把他拿下。结果，他们刚一围到陈逆身边，就被他一手一个拎起来从屋顶上砸了下去。另两个在陈逆背后不要命地冲上来，又被他回身一剑割破了肚皮，齐齐跌下了屋顶。再看那些刚爬上来、还踩在梯子上的人，哪个还敢动弹？大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陈逆一展双臂跳下休明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三册 第十三章 枕戈待旦
 
我偷偷睁开眼睛，此刻的无恤还是鱼师的装扮，长长的额发被一根锦带束至头顶，露出一方白净饱满的额头；墨玉般狡黠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下一圈淡青色的影子让人看着心疼。
 
从我被劫那日起，他就没有好好睡过觉吧？
 
今晚的刺杀失败了。
 
一轮暗月之下，无恤站在殿宇的屋檐上遥望着陈逆离开的方向。齐侯被一帮人簇拥着进了寝殿。越来越多的侍卫举着火把从齐宫的四面八方赶来，会聚在了休明殿前。
 
一切都结束了，阿素僵硬地松开了我的手，转头呆呆地看着寺人毗。
 
寺人毗看着她安抚道：“素姑娘可是吓到了？别怕，那刺客不会朝我们朝露台来的。姑娘还是赶紧回房休息吧，君上待会儿怕是要下令搜宫了。”
 
阿素点了点头怔怔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寺人毗拉起我的手，在举着火把的士兵赶到朝露台前，一路狂奔进了屋子，轻轻地合上了门。
 
“你早知道今晚有人要刺杀齐侯？”我一进门便甩开了他的手。
 
“嘘——我的姑娘，你轻点儿声。”寺人毗扯了我坐在床榻上，“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我是看素姑娘今日心情不好，才陪着出去赏月的，谁料碰上了这等事。姑娘的脸，还疼吗？”寺人毗伸手来碰我，我捂着脸颊转头避开，他叹了一口气道：“休明殿里出了刺客，杀了人，姑娘怎么还不要命地想往那儿跑？素姑娘也是担心你啊！”
 
“毗，别说了！让我静一静。”我喝止了寺人毗，翻身爬上床榻，拿薄丝被盖住了脑袋。
 
公子吕骜这会儿应该还没到临淄城，陈恒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刺杀齐侯？他已经被阚止逼得走投无路，要提前下手了吗？照今晚的局面来看，齐侯的亲卫队应该还没有被陈恒控制，但那几十个人的弓箭队却明显来得太晚了。
 
今晚若不是无恤恰好留在齐侯殿中合谋大事，陈逆这会儿恐怕已经得手了。
 
如果今晚齐侯真的死了，陈恒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埋头琢磨着陈恒背后可能有的计划，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寺人毗走到门边试探着问了一句。
 
“快开门！搜查刺客！”门外传来一个又沉又粗的声音。
 
“侍卫大哥，我家姑娘早睡下了，屋里哪有什么刺客啊？”寺人毗赔着笑，解开了门上的木搭扣。
 
门一打开，冲进来五六个披甲戴冠、手举火把的侍卫。
 
“搜！屏风后面、箱子里面，都给我好好地搜！”为首的剑士拨开寺人毗，一脚踹飞了我放在门边的冰桶。冰水混着碎冰流了一地，那些肮脏的鞋履踩在冰水上，溅起点点泥水，淡青色的香蒲席子上瞬间印上了无数个杂乱的黑色脚印。
 
哼，这时候搜宫有什么用？陈逆一摘面罩便可混入搜宫的队伍里去，这帮人就算把齐宫翻个底朝天，也只会无功而返。
 
我抱着被子靠着墙，只等着这帮莽夫办完了事早点儿走人。
 
屏风被推倒了，架子上的酒被砸了，箱子里的衣服全都被倒在了地上。一帮人呼呼啦啦狂风过境一般席卷了我的房间。
 
“大哥，都搜过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侍卫凑到为首的男人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那高大黑壮的男人点点头，突然大步朝我走来，他举着火把在我面前扫了一圈，大声喝道：“来人啊！把她给我带出去！”
 
“你们想干吗？没找到刺客，抓我家姑娘干什么？！”寺人毗双臂一拦挡在了我身前。
 
大汉冷笑一声，拎起他的后脖颈就把他甩到了一旁：“你一个没根的东西，在这里装什么硬骨头？！”
 
寺人毗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侍卫笑嘻嘻地抓住了双臂。大汉一挥手，另两个侍卫便爬上床榻要来扯我的被子。
 
“你们找死！别碰她！”寺人毗一声怒吼，猛地挣开身后的侍卫，冲上来牢牢地护在了我身前。
 
他这是要做什么？是怕我受人凌辱，还是不想我落在齐侯手里？
 
我看着寺人毗瘦弱的背影，心里忽生出一丝迷茫。
 
“毗，我没事的。”我在他背后轻叹了一声，“不管怎样，谢谢你护着我。”
 
“姑娘……”
 
我对他微微一笑，掀开被子大大方方地下了地，弯腰拾起地上的外袍披在了身上：“走吧！”
 
“你们若碰了她，小心我以后剥了你们的皮！”寺人毗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墙壁上，嘴里仍不住地嘶叫。
 
“哈哈哈，大个子，别同这‘有种’的寺人玩了，小心他剥了你的皮！”侍卫们说完肆无忌惮地仰头大笑。
 
“来了！”那大个子侍卫笑着松了钳在寺人毗脖子上的手，转身刚要走，想想又回过头朝着寺人毗的脑袋扇了一个极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扇晕在地。
 
朝露台的另一头，阿素也被人带了出来。只不过，押着我的人是朝着齐侯寝殿方向去的，而阿素却被押着往西边走。
 
我看着阿素，阿素望着我，两支队伍越走越近。
 
当我们即将擦肩而过时，阿素突然起脚踹开跟在她身后的侍卫，点足朝我飞扑过来。我急忙往后一退，站在我身侧的侍卫大跨步伸手去擒她。谁料阿素一低头，身子半转，竟一把抽出了剑士腰间的佩剑。
 
三尺青铜剑扬空一闪，迅如电掣，剑士伸在半空中的手腕已是血流如注。
 
两支队伍，二十几个侍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阿素理也不理，只红着一双眼睛，拿剑尖直直地指着我：“鱼师云是谁？是赵无恤对不对？是你把他引进宫的对不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鱼师云便是鱼师云，他不是任何人。”我看着阿素指在我鼻尖上的剑尖，漠然回道。
 
“你撒谎！”阿素盯着我的眼睛，厉声一喝。
 
“我撒谎？你又和我说过几句真话？”我拿手指轻轻地撩开她手里的长剑，嗤笑道，“你很清楚你不能杀了我，我的命即便放在你手心里，你也是做不了主的。”
 
“你会后悔的，你这个傻子。”阿素神情一黯，低头吃吃笑了两声，随即收了三尺青锋，远远地掷在了地上，“总有一日，你我还会再见。到时候，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抓住她！”侍卫们这会儿一拥而上，扯着阿素的头发把她压倒在地。
 
阿素的脑袋被死死地按在青石板上，她的脸被挤压得扭曲变形，但她的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这古怪的笑让我心生寒意。
 
“好了，走吧！”黑脸的侍卫见我驻足不前，使劲在我身后推了一把。
 
我最后看了一眼阿素，迈步朝休明殿走去。
 
此刻的休明殿，四周灯火通明，一眼望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手举火把的戴甲剑士。大殿外的尸体已经被人搬走，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被人拖曳过的条条血痕。
 
“人带来了。”黑脸大汉扯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了休明殿前。
 
“放肆！还不快放手！”殿门口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寺人，他一见到我，就急忙上前扯开了大汉握在我手臂上的手：“姑娘恕罪，这些莽夫不知礼数，没伤到姑娘吧？”
 
“没有。”我看着老寺人，狐疑地摇了摇头。
 
“姑娘请随老奴来，君上和赵先生正在里面等着姑娘呢！”老寺人一弯腰将我请了进去。
 
休明殿内安安静静，除了走路时衣袂相擦的声音，便只有老寺人混浊沉重的呼吸声。堂中巨大的跪俑树形灯一片冷寂，整座大殿昏暗阴冷，只有几盏嵌在墙壁上的青铜兽头小灯还燃着微弱的火苗。
 
老寺人带着我穿过两扇小门后，停在了一扇黑漆大门前。
 
“君上在里面呢，姑娘请进吧！”老寺人朝我弯腰行了一礼，躬身退到了一边。
 
终于要和齐侯正式见面了。我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重重的木门。
 
木门之后，是一间两丈见方的小室，里面放了一张窄小的床榻和一应青铜水器，想来该是侍奉齐侯入寝的寺人和婢子的房间。再往里走便看见一挂一丈多宽的紫晶垂帘，我撩开串串紫晶石，眼前出现了一间巨大的居室。这里没有一丝烛火，整间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火光在黑色的花岗石地面上隐隐浮动。我在偌大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四下看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齐侯在哪里？无恤在哪里？门口那老寺人莫非是在戏耍我？
 
我转身打算退回门外，这时，寝室左面的一挂珠帘后面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就是晋人的神子？”
 
是齐侯的声音！我心下一惊，连忙转身向前伏地行了稽首礼：“拜见齐侯！”
 
“晋人的神子竟是个女子？”那声音问。
 
“侍神者无论男女，君上所见皮囊而已。”我不敢抬头，以额叩地恭声回道。
 
“你起来，走近些。”珠玉叮当，似是齐侯撩开了帘子。
 
我低着头弯着腰往前移了两步。
 
“再近些。”
 
他要做什么？这里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心里疑惑着，又往前走了三大步，直走到齐侯的跟前，看见了他的金丝锦履。
 
“抬起头来。”
 
我慢慢地抬起头，眼前的齐侯，穿着一身素色绣螭龙纹的亵衣，头顶宝冠已去，夹着几缕银丝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与那日在小雅阁相比，他似是一夜苍老了许多。
 
“你就是那天贴了‘绮姜翅’的美人？寡人那日还道你和抚琴的素祁同是陈恒的人，没想到你竟是赵鞅的人。”齐侯打量了我一番，嗤笑着靠在了背后的软垫上，“你们这些晋人是看寡人被逼到了绝路，就都想来我齐国要点儿好处，对吗？”
 
“外臣不敢。齐相陈恒居相位而不思忠君，谋逆造反，意图弑君，已逆了为臣之道，逆了天道。晋国赵氏此番入齐，只想助君上一正天道，别无他求。小巫侍神，只想消弭三国战乱，替君上积攒百年德行。”我双手抬至身前，并指交叠，叩首礼道。
 
“哼，替寡人正天道？他赵鞅把持晋国朝政多年，又懂什么是为臣之道？！晋公如今无恙，不过是德行修得比寡人多些罢了。”齐侯说完冷笑一声，从身侧取出一只一尺来长的黑地描红色缠枝莲花纹的长盒递给了我，“你是不是神子，寡人不知，但寡人这里有一个问题却还要你来解答。打开看看吧！”
 
“唯！”我双手接过长盒，轻轻一开，发现长盒里面被木片隔成了九个小格，每个小格里都放着三只不同颜色的蜉蝣翅。
 
“寡人喜欢贴‘绮姜翅’的女人，可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寡人宫里的如夫人都不敢贴这翼翅来邀宠吗？”
 
“外臣不知。”
 
“那是因为贴了‘绮姜翅’的人都必须回答寡人一个问题，答不出的、答错的，都是要掉脑袋的。”齐侯一撩珠帘，探出身子冷冷地看着我，“虽说你是晋人，但寡人也不想为你坏了这个规矩。”
 
“尊上这般为难外臣，恐会伤了两国将来的盟约。”我抬头正色道。
 
“右相已经调集了临淄城的兵马，只等寡人一声令下，三千虎贲之士就会攻进陈府，剿杀陈恒。赵氏的人出不出手于寡人而言没什么差别。不过，今晚赵无恤救了寡人一命，寡人正在考虑要不要与他定盟。”齐侯说到这里歪着脑袋瞥了我一眼，“这四年来，已经死了十一个女人，寡人倒是不想再有第十二个。你既说你是神子，那你自然能回答寡人的问题，对吗？”
 
这齐侯仗着阚止和三千虎贲之士竟和我们摆起架子来了，他这般小瞧陈恒，实是天真。
 
“请尊上示下。”我把盖子一合，朗声说道。
 
“巫士大善！”齐侯大笑一声往后一靠，隔着珠帘，缓缓道，“寡人只问，天下虫蝶翼翅无数，寡人为何单单选了这蜉蝣翅描彩？”
 
为何单单选了蜉蝣翅？因为它大小合宜、透明好上色？不对！因为齐宫里有莲湖，蜉蝣群聚易捕捉？也不对！
 
绮姜翅……绮姜和齐侯……我脑中灵光一闪，恭声道：“蜉蝣之羽楚楚，美自是不用说的，但外臣以为君上取蜉蝣翅描彩却是取了蜉蝣朝生夕死的寓意。”
 
“说下去。”齐侯离了软垫，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蜉蝣朝生夕死，一生只有一日，一日便是一世。对蜉蝣而言，一次日升日落便抵过人间百年、神木千年。尊上是愿贴了这蜉蝣翅的人知道，相守一日，便是相守一世！”
 
言毕，偌大的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话语的余音混在穿堂风里，久久不散。
 
齐侯把身子隐在珠帘之后，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你去吧……赵无恤在偏殿等着你。”
 
“尊上和赵氏的盟约？”
 
“你告诉他，赵氏之请寡人答应了。只要他们能助寡人剿灭陈氏，三年内，齐国绝不插手卫国之事。”齐侯喑哑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
 
“齐侯英明！”我心中一喜，俯身便拜。
 
退出了齐侯的寝殿，老寺人带着我穿过昏暗的通道，进入休明殿的偏殿。
 
和齐侯的寝殿不同，这里几乎所有能点燃的灯都亮着。灯下，无恤正与一个戴玄冠、蓄着美髯的中年男子跪坐在一方沙盘前，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高大夫，赵先生！人，老奴给你们带来了。”老寺人弯腰行了一礼。
 
无恤见到我，一撩衣摆笑着起身走了过来：“君上早派人去接你了，怎么这会儿才到？外面人多，没吓着你吧？”
 
“你下去吧！”中年男子一挥手，老寺人便退了出去。
 
“快来见过高大夫。”无恤微笑着牵了我的手来到高僚面前。
 
高僚看上去不似一般的卿家子弟，没有高墙内院养出来的苍白肤色，一张脸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棕色，配上他高额阔鼻的长相，倒有几分剑客之气。
 
“阿拾见过高大夫。”
 
“小丫头和我就无须多礼了，随他叫我一声高大哥就行了。难怪我这师弟刚刚心神不宁，原来还有这么一件宝贝落在外面啊！”
 
“我这大哥最爱取笑人，你别去理他。”无恤笑着瞪了高僚一眼，转身拉了我走到墙边靠窗的一方案几前，“可饿了？宫里的庖厨刚送了几样小食来，你先吃着，我和高大哥说完事就带你下去休息。”
 
“刚刚你在屋顶上和刺客缠斗我都瞧见了，别瞒我，可有受伤？”
 
“才过了几招而已，怎么会受伤？你就别瞎担心了！”
 
我扯过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果真没有受伤，才安下心来：“你也别管我了，你们商量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坐着，哪里都不去。”
 
“嗯。”无恤拿身子挡住高僚戏谑的视线，抬手在我鼻子上轻拧了一把，“很快，等我。”
 
“无恤，若你还这样，我也回去找你嫂子钻被窝了。”高僚在背后笑着喊了一声。
 
“来了。”无恤按着我在案几后坐下，自己快步回到了沙盘前，“高兄，你方才说到哪儿了？咱们继续……”
 
“嗯，你来看，临淄城在这里，高宛城在这里，如果明日我回高宛城调兵……”高僚拿起一根朱漆竹扦和无恤在沙盘里点点画画起来。
 
这高僚与无恤同门习剑，也算是少时好友。现在，且不管北方国氏那边是个什么态度，只要能与高氏一门交好，与齐国结盟的事也就多了三分胜算。
 
我耸肩松了松僵硬的身子，把视线从争论议事的两个人身上收了回来。眼前，黑地勾云雷纹图样的案几上放着黄黄绿绿三碟裹了蜜糖的粱米团子。我自莲湖回来后睡了半日，这会儿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于是拿手指捏了一个米团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蜜糖先入了口，甜滋滋的，粱米凉凉的冲淡了甜味，嘴里又留了一股荷叶的清香。这齐宫里的膳食做得果然精致，连米团子都要比晋国的好吃。我忍不住又咬了两口，发现米团中央居然还夹了一颗圆圆的果子，一捏分成两半，中间又有一根翠绿色的小芽。
 
这是什么？我把小芽挑出来放在嘴里一抿。呃，好苦……
 
“那是莲子！”无恤和高僚说着话，却不时拿眼睛偷瞟我，这会儿见我苦得眉毛、鼻子全皱在一起，便笑着冲我喊了一声。
 
“我……我知道！你做你的事，别理我！”我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个米团子全塞进了嘴里，见他还看着我笑，便端了一碟黄色的米团背过了身子；转头再偷偷望一眼无恤，他正扬着双眉与高僚谈得起劲。
 
明天，齐国的朝堂上定是要闹翻天了。
 
今晚，我就算知道在休明殿上与无恤交手的人是陈逆，也没办法揭穿他，因为没有证据，就没有罪名。阿素刚刚已经被人擒住，却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如果按齐侯所说，阚止明日就能率领三千虎贲攻下陈府，那陈恒会出什么招数应对呢？临淄城内，陈氏其他的族人又会有何反应？
 
呃，好累啊，不去想了。
 
我长叹一声，把手里的小碟往地上一放，整个人斜躺在了地上。
 
齐侯、阚止、陈恒，如今又加进了高氏、国氏和赵氏，六股势力交缠在一起，到最后究竟会把局面引向哪里？
 
脑子好晕，想不明白了。有红云儿在，就都让他去想吧，一定会没事的……
 
我躺在蒲席上，闻着房间里的芷兰香，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混混沌沌之间，我仿佛听到窗外有女子的哭声。我起身，随着那哭声飘出休明殿，一路往西，越过点将台，越过四座黑漆漆的高榭，飘进了一间阴暗腐臭的死牢。
 
这是哪里？
 
牢房的角落里吱吱乱叫、忙着打洞的老鼠和屋顶上爬来爬去的蜚蠊，让我想到了临淄城的死牢，可我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这里是齐宫的地牢。
 
寻着女子嘤嘤的啜泣声，我走进了一间窄小的牢房。
 
在牢房的左边角落里蹲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脸埋在手掌里，身上素白色的亵衣沾满了点点血污。
 
“阿素……”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素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眼角滴着血，之前贴过“绮姜翅”的地方被人生生撕去了三片皮肉。那恐怖的伤口翻卷着，露出了里面带血的碎肉。她的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翻滚出来，嘴角却还带着之前的那抹微笑。
 
“你当初为什么要让她进宫？现在她把赵无恤都引进宫了！”牢房的另一个角落突然传来寺人毗冷冷的声音。
 
“主意不是你出的吗？你说你会帮我一起看着她！”阿素似是看不见我，她怨恨的视线穿过我最终落在了寺人毗雪白的脸上。
 
“你们别争了，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听信了那女人的鬼话。她制出毒香之后，我就该遵从相爷的命令，一剑杀了她。”这是陈逆的声音，可我在牢房里转了一圈却找不到他的人。
 
“没关系，只要过了明日，义父一定会有办法杀了她和赵无恤……”阿素抬头看着牢房的屋顶。
 
“陈恒明天会做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安排？”我伸手去握阿素的双肩，但我的手一下子穿过了她的肩膀，按在了湿答答的墙壁上。
 
这时，阿素的脸突然变成了陈逆。他面目狰狞，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不，我不想等到明日！她现在就在这里，我现在就杀了她！”陈逆的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柄沾满鲜血的利剑。我往后猛退，他嘶吼着冲上来，一柄长剑当胸刺来。
 
惊惧之下我往后一倒，不料却掉进了无底的虚空。
 
我捂着胸口猛坐了起来，身上已经汗湿一片。
 
原来是个梦……
 
我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火把已经熄灭，蓝紫色的天光透过菱形的窗棂洒进了屋里。房间的正中央，跪人俑连枝树形灯摇曳着微弱的烛光，无恤和高僚还埋头在沙盘前小声地推演着什么。
 
昨晚阿素被押去了哪里？齐侯会杀了她吗？梦里的一切会不会都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房间中央的无恤。
 
无恤似是感知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然后送上了一个温柔的微笑。高僚顺着他的视线也转了过来，最后笑着拍了拍无恤的肩膀，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开门走了出去。
 
“睡得可好？”无恤放下手里的朱漆竹扦走到我身前，低头拂开案几上的碟盘坐了下来，“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是太热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扯去自己盖在我身上的外袍，“昨晚见你睡得深，我怕夜风太凉就没敢开窗，哪知你是个小火炉，出了这一头的汗。”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我胸口隐隐作痛，仿佛梦中陈逆那一剑真的刺中了我。
 
“做了什么噩梦？”无恤拨开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没什么，醒了就忘了。对了，你们商量出什么来了吗？昨晚忘了告诉你，我已经见过齐侯了，他答应三年之内齐国绝不会干预卫国之事。”
 
“嗯，高兴了吧！这事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齐侯今日早朝会向朝臣们宣布陈恒谋刺君主的罪状，然后当殿擒拿他下狱。右相阚止会领三千临淄城守军，和高氏联手，在今日日落前把城里的陈氏族人都控制起来。”
 
“宣布陈恒谋刺？你们抓到刺客了？”
 
“昨日行刺齐侯的人，看身手应该是陈逆，但是我们找不到他，也找不到证据，就另抓了一个陈氏的人充作了刺客。”
 
“这样也行吗？”
 
“只要齐侯认定是他，又有谁敢说不是呢？”
 
“那今日我们要做些什么？”
 
“我要随身保护齐侯的安全，而你要做的就是去点将台等我。”
 
“为什么去点将台？”
 
“为了以防万一。”
 
“我不去！我要扮作寺人和你们一起上朝！”
 
“真是睡糊涂了吗？你上朝去做什么？待会儿要是朝堂上动起武来，我为了护着你，可是会把齐侯舍掉的。到时候，你‘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划落了空，可别怪我。”
 
“你……无赖！”我看着无恤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半天只吐出两个字来。
 
“我本就是个无赖，你今日才知道？”无恤在我脸颊上拧了一把，笑道，“离齐侯上朝还有半个时辰，你再睡一会儿，我待会儿派人送你去点将台。”
 
“那你呢？”
 
“我也陪你睡一会儿吧！”无恤起身一撩袍子靠坐在墙壁前，“来吧，与你做枕头用。”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依言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他腿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喃喃道：“如果待会儿朝堂上真的动了武，你也别太逞能。一个人功夫再好，总挡不住一群人。实在不行就把齐侯丢下，自己跑吧！”
 
“把齐侯丢下，自己跑？哈哈哈哈……”无恤摸着我的脑袋仰头大笑，好似我说了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好了，好了，睡吧！我记下神子高明的嘱咐了。”他摸着我的头发，带着笑意合上了眼睛。很快，头顶便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偷偷睁开眼睛，此刻的无恤还是鱼师的装扮，长长的额发被一根锦带束至头顶，露出一方白净饱满的额头；墨玉般狡黠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下一圈淡青色的影子让人看着心疼。
 
从我被劫那日起，他就没有好好睡过觉吧？
 
六天前，他在齐宫找到我后，先派张孟谈去了北方国氏的采邑，又联络了楚国的公孙朝与同门师兄高僚，继而探听了阚止与陈恒的动向，又筹划了与齐侯的会面。别人一两个月都做不好的事，他几日便办妥了。这其中固然有能力的关系，但辛苦却也是躲不掉的。大前天，他夜探点将台，一夜未睡；昨天晚上和陈逆在屋顶大战了一场后，又与高僚沙盘演兵讨论了一整夜；今天这样的日子，又少不了费心费力。再这样下去，纵是身子再好，也总有吃不消的时候啊！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记起自己昨晚觉得烦闷时居然还想甩开一切让他去操心，心里顿时又添了一份自责。
 
“无恤……”约莫过了两刻钟，高僚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无恤几乎立马就醒了，我急忙闭上眼睛假寐。
 
他轻轻托着我的脑袋，似是用外袍做了个软垫放在我脑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身子把我放在了蒲席上。
 
“走吧！大殿上的侍卫你都安排好了？”无恤拉着高僚出了门，小声道。
 
“准备好了，只等君上一声令下，就能把陈恒拿下。”
 
“你什么时候出城？右相呢？今天的事……”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今日朝堂之上，齐侯要生擒陈恒；朝堂之下，阚止要率军攻克陈府，收押陈氏族人。这危险而又漫长的一日才刚刚开始，可我多么希望它此刻就已经结束了。

第三册 第十四章 陈氏之乱
 
旌旗呢？刚刚插在城楼顶上那面黑地红字的旌旗呢？
 
我心中一惊，踮起脚往栏杆外探了探。就在这时，城楼东面的箭楼上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鼓声。城外，有数点火光破空而来。
 
我在屋里坐了没多久，有两个剑士模样的人来领我去点将台。他们二人一高一矮，头戴玄冠，身穿皮甲，看着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从休明殿到点将台要途经朝露台，我顺道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倾倒的屏风，四散的衣物，碎成一片片的水罐散落在满是泥印的香蒲席上。昨晚天黑，只知道侍卫们在搜人的时候砸了我不少东西，这会儿借着晨光才看清，原来整间房间已然面目全非。
 
寺人毗此刻已不知去向，房间里没了他的衣冠、袜履，只有他昔日视为珍宝的香粉、胭脂撒满了梳妆台，红红白白一片一片。
 
寺人毗逃走了吗？陈逆现在又会在哪里？
 
“姑娘，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高个子剑士走近我，小声问了一句。
 
我稳下不安的心神趴下身子，在床铺底下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找到了，我们走吧！”我用丝绢帕子把几枝藤草包好塞进怀里，大步走了出去。
 
晨色中的齐宫静悄悄的，此时的点将台和树梢上沉睡的鸟儿一样，并没有因为世人躁动不安的心而提前苏醒。二百多年来，它默默地矗立在这里，无声地见证了齐国数代君主的荣辱与胜败。同我们这些躁动不安的魂灵相比，那些权力的斗争、残酷的宫廷杀戮，它也许早已经看淡。
 
守卫点将台的两队士兵昨天晚上已经被齐侯下令支走了，我们三人毫无阻碍地就来到了点将台的东南首。
 
在这里，有一处较周围低矮些、与各条排水明沟相通的下水口。下水口外沿交叠堆砌着一百来片半圆形浮雕三瓣莲的陶片，中间则是一块兽面青铜盖顶。那兽面双目圆瞪，方嘴獠牙，眼睛、牙齿，还有兽面上四圈密密匝匝的云雷纹，则特意铸成了镂空，用于排漏积水。
 
这里应该就是齐宫地下排水暗渠的入口了吧！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我一撩下摆在暗道入口处跪坐了下来。
 
“唯！”两名剑士一低头，按着剑一左一右站在了我身边。
 
清晨的空气里残留着露水的味道，薄如轻纱的雾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树梢。这个早晨比以往都安静，但这份安静却丝毫没能安抚我此刻紧张的情绪。
 
“叮——叮——叮——”不久，远处传来了百官入朝的钟声。
 
开始了吗？齐国这场君权与卿权的决战开始了吗？
 
我努力放缓自己的呼吸，用心默默祈祝，祈祝在听贤殿里齐侯能一举擒下陈恒，无恤能平安无事。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剑士突然一声轻呼，抽出了腰间佩剑：“姑娘，那边有人来了！”
 
我睁开眼睛，只见点将台左边的大道上并排跑来两个人影。跑起来一弹一弹的是胖寺人，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身穿厚重红色展衣、满头珠环玉笄的美妇。
 
“把剑收起来吧，是自己人。”我起身朝胖寺人迎了过去。
 
“姑……姑娘——”胖寺人跑到我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他对着我焦急道，“左相今日没有来上朝，左司马陈瓘也没来上朝，赵先生让奴通知姑娘，请姑娘赶紧和君夫人一起下暗渠先走！”
 
“陈恒没来上朝？！”我脑中嗡地一下，大呼糟糕，“无恤让我们先走，那他现在人呢？”
 
“赵先生，他——”
 
“寺人貂，暗渠在哪里？还不快引路，废话什么？！”胖寺人身后的红衣美妇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她似乎看不见我，只不住地在背后推搡着胖寺人。
 
这女人就是齐侯的正妻——齐夫人鲁姬？
 
“姑娘，现在来不及，奴待会儿再同你细说。”胖寺人被齐夫人打断后没时间回答我，直接飞奔到了地下暗渠的入口。他跪在地上，从与兽面左眼齐平的那片陶片数起，往右数了八片，然后用力把第九片陶片拔了出来。那陶片一移开，其他的陶片顺势往右一倒，入口处随即露出了一圈空隙。那只兽脸青铜盖顶的两只小耳也露了出来。
 
“你们两个，快把盖子抬起来！”胖寺人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剑士对看一眼，立马俯身去拉两只青铜耳环。
 
“无恤在哪里？朝会还没有散吗？右相阚止领兵出宫了吗？”我心里着急，见胖寺人空下来，忙拉着他又问。
 
“朝会还没有散，赵先生也还在朝堂上护着君上。右相已经领命调兵去左相府，但这会儿可能还没出宫门。”
 
“除了陈恒和陈瓘，陈氏其他几个在朝的大夫呢？他们也没来？”
 
胖寺人摇了摇头：“都没来。而且奴在朝堂上听说，今天陈氏不朝的事儿，连平日里和左相最要好的子雅大夫、曹大夫都不知道。”
 
陈恒一共有三个兄弟，他自己任了齐国的左相，长兄陈瓘任了左司马，剩下的两个兄弟也都在朝中身居要位。今天，他们全体不上朝，定是要有大动作了！
 
“姑娘，打开了！”两个剑士拉着青铜盖的双耳，把洞口掀开了一半。
 
“君夫人，我们先下去吧！”胖寺人搀起了身边的君夫人。
 
齐夫人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洞口，往后瑟缩了一步，用她涂满丹蔻的手指着我说：“让她先下去！”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等无恤。你们先走！寺人貂，你知道待会儿要和齐侯在哪里会合吗？”
 
“属下知道。”两个剑士异口同声。
 
“很好，那你们留下一人陪我，另一个人护送君夫人去会合的地方先等着。”
 
“姑娘，你还是跟我们走吧！赵先生说，左相可能在暗地里屯了兵要谋反，如果待会儿他们的人先杀进宫来，我们就走不了了！”胖寺人搀扶着一脸苍白的齐夫人，焦急地看着我。
 
“我知道情况紧急，但越是危险，我就越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
 
“姑娘，你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啊！”
 
“我知道。”之前在晋阳城的时候，他就叮嘱过我，若是在齐国遇到危险，就一个人先逃。那时，我说不要；现在，即便他再问一次，我还会说不要！
 
“她不走，就不要管她了，我们赶紧走吧！”齐夫人放开寺人貂，撩起自己大红展衣的下摆。她心里急着逃命，看着黑不见底的暗道又不敢进，犹豫了半晌指着两个剑士中个头儿高的那个说：“你！你背我下去！”
 
“姑娘，保重！”胖寺人跪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而后跑到齐夫人面前，把那娇滴滴的妇人背了起来。
 
我冲高个子的剑士一点头，他看了身边的伙伴一眼，“嗖”地一下滑进了洞口。
 
矮个儿剑士等三人走后，又放下了铜盖。
 
我看着他，歉笑道：“对不起，你只能冒险在这儿陪我等着了。”
 
“主人有令，拼死护送姑娘到安全的地方，但一切听从姑娘的安排。”他一挺胸，按剑回道。
 
“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名夷。”
 
“那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是鄙人的兄长，名唤顿。”
 
“夷，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再见到你兄长的！”我看着剑士夷，郑重地许下承诺。
 
他闻言，微一皱眉，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齐宫里的鸟儿们从睡梦中苏醒，拍打着翅膀在点将台上空捕食着来不及躲避的飞虫。新一日的朝阳，带着万丈光芒越过百尺城墙，眼前三丈多宽的青石板路顷刻间被铺上了一层金红色的霞光。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是凝了一夜的露水，此时，漫天红霞投映其上，远远看着竟似有千万缕闪着暗色红光的鲜血沿着石缝蜿蜒流淌。
 
我拾阶而上，登上高台，远眺那被红霞染上血色的林立殿宇，心中惴惴难安。
 
剑士夷安慰我，他说，陈氏今日不朝，也许是因为昨夜陈逆刺杀失败，陈恒怕事情败露，所以躲起来了。
 
面对这个善意的安慰，我只能苦笑着点头。我其实很希望他说的就是事实，可我心里明白，狠辣如陈恒，他不会退缩，不会躲避，他只会用更强硬的手段来铲除挡在他前行道路上的敌人。眼前这条铺满红霞的道路，也许很快就会洒上真正的鲜血。
 
我攥着衣袖在点将台上凭栏远眺，青石板路的尽头是齐宫最高大巍峨的一座城楼。一百多年前，各路诸侯军就是从那里高呼着“尊王攘夷”的口号步入齐宫，霸主齐桓公就是站在我脚下的高台上，誓师群雄，最终赶走了侵犯中原的夷狄。
 
如今的齐国，荣光不再；如今的齐侯求的，竟只是在自己的臣子手中留下一条性命。桓公之灵若地下有知，又会做何感想？
 
“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先下暗道等着吧？那样安全些。”剑士夷走近我身边。
 
“夷，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我望着城楼上一面迎风招展的旌旗，小声问道。
 
“没有啊，姑娘别太担心了，主人很快就会来了。”
 
“是吗？也许是我听错了。”是我太紧张了吗？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城墙外有马车奔驰的声音。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揉了揉眉心，睁开了眼睛。
 
旌旗呢？刚刚插在城楼顶上那面黑地红字的旌旗呢？
 
我心中一惊，踮起脚往栏杆外探了探。就在这时，城楼东面的箭楼上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鼓声。城外，有数点火光破空而来。
 
我与剑士夷四目交视，大惊失色。
 
“姑娘，快！快下暗道！”剑士夷扯着我的手急忙往点将台下跑去。
 
我们的脚才点到第二级台阶，耳边的鼓声戛然而止。抬头一看，城楼左侧的箭楼上已插了数支火箭，一个火人猛地从木楼上蹿出，坠下了百尺城墙。
 
“夷，快去听贤殿通知无恤，陈氏的人马进攻东门了！”
 
“守门的人肯定已经去了，鄙人的任务是保护姑娘的安全。”剑士夷顾不上礼仪一下把我扛了起来，“这里离东门近，陈氏的人马会先经过这里，姑娘得先下暗渠躲起来！”
 
如雨的飞箭不断袭来，箭楼上警示的鼓声蓦然再起，须臾又停，再起，又停。
 
我在剑士夷肩上撑起身子，只见城内有一支队伍从侧面飞快地冲上了城楼。
 
随即，城楼之上传来了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夷，快去开盖顶！陈恒在东门有内应！”
 
剑士夷放下我，几个纵身直接从台阶上跳了下去。我抓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极力跟上。
 
东门，为什么偏偏是东门……
 
是啊，为什么不是东门呢？陈逆入宫这些日子时常以守夜之名宿在东门，他名为守夜，实则是为今日陈氏进攻东门铺平道路吧！陈恒在送我们入宫前，也许早就做好了起兵逼宫的第二手准备。只有我这个笨蛋，居然还以为陈逆是陈恒派来杀我灭口的。开城门，杀齐侯，他要做的事，远比杀我要重要得多！
 
我救走陈逆，设计栽赃陈世子陈盘谋反。岂知，陈氏是真心要谋反，只是阴差阳错被我事先戳破了。
 
暗渠入口，剑士夷用两脚的脚尖死死地顶着路基上的一处凸起，整个人憋足了力气往后仰。铜盖的一侧缓缓开启了一个三尺高的口子。剑士夷大汗淋漓，青筋暴现，他涨红了脸对我吼道：“姑娘——快——”
 
我抓起裙摆，弯腰飞快地钻进了洞口。
 
“踩到地了吗？”头顶传来剑士夷的喊声。
 
“到底了，你快下来！”我站在暗道的泥水坑里冲上面高喊了一声。
 
“姑娘，你保重！”剑士夷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巨响在我头顶炸开。
 
青铜盖再一次被合上了。
 
“夷！你下来！”我把裙角往腰里一塞，扒着暗道墙壁上凸出的石条飞快地爬了上去，“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留在外面做什么？我替你撑着盖子，你快下来！”我用拳头用力地敲打着锈迹斑斑的青铜盖顶。
 
“来不及了！姑娘，主人会在系水的柳州渡和你会合，你自己先走吧！我帮你把入口藏起来。”剑士夷凑到铜盖镂空的云纹处对我道。
 
“那你怎么办？你要去哪里？”
 
“姑娘别担心，我去东门先替主人扛着！”剑士夷顿了顿，朗声道。
 
“别去东门！你阿兄还在柳州渡等你！”
 
我话音未落，只听到“咔”的一声响，被拔出的陶片又被人塞了回去。
 
“夷，别去东门，别去送死！躲起来！”我贴着一朵镂空的卷云大声喊道，但外面已无人应答。五个人，总有一个人是要留下来从外面隐藏洞口的。刚刚他们兄弟互看的那一眼，分明就是告别的眼神、生离死别的眼神。
 
我含着未说出口的话，死死地扒着浸满锈水的石条，喉咙紧得一阵阵发堵。
 
东门上的鼓声早已经停了，愿意拼死为齐侯鸣鼓示警的人都被陈恒的人杀光了。
 
滴在我头顶的锈水落得越来越快时，地面上传来了隆隆的车马声。
 
“快点儿！再快点儿！谁能抓住乱臣阚止，相爷赏百金！”有人大吼着驾驶着马车从我头顶经过，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沉重纷乱的脚步声。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修得再厚的城墙、建得再高的城楼，都挡不住从城内捅出来的那一刀。陈恒为了这一天筹谋已久，他不可能让阚止有机会调动临淄城的三千虎贲。如果齐侯寄希望所在的临淄守军早已经被陈恒控制，那么今天这一仗，齐侯和阚止便是猛虎爪下的幼兔，再无半分胜算。
 
无恤早就知道陈恒暗中屯兵之事，也早料到他有逼宫之心，可他为什么不告诫齐侯要在城楼之上增派兵卒？为什么没有提醒阚止要事先将三千虎贲调入宫中？
 
我听着头顶车马兵卒的喧嚣声，突然想起昨晚齐侯用“绮姜翅”刁难我时说的话。他说只要他一声令下，三千虎贲之士就会攻进陈府，剿杀陈恒，赵氏的人帮与不帮，于他而言没什么差别。
 
是啊，无恤要的，是让赵氏成为齐侯的恩人，而不是弯下腰来恳求齐侯赐予一个盟约。
 
今日的逼宫之举可以坐实陈恒谋反之罪，阚止护主不力应当辞去右相之职。齐侯走投无路，于绝境之中，获赵、高、国三氏相助，将来若他能以讨贼之名反攻陈氏，重坐朝堂，那赵、高、国三氏才是真正的平叛功臣。到那时，齐晋两国可再定下不战盟约。没了忠君的阚止，高、国两氏就会成为齐侯身边另外两个野心勃勃的“陈恒”。
 
无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齐侯顺利拿下陈恒，也没打算让阚止剿灭陈氏，建立功勋。他要的不是这君臣二人齐心协力，重振朝纲。一个强大的齐国，对晋国有害无利。
 
所以，今天这一场惊天宫变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你们四个人上台子！大牙、二木头，你们跟着我！”这时，一个我最不想要听到的声音遽然在我头顶响起。
 
“陈爷，我们为什么不去听贤殿？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相爷为什么要让我们守在这里？”
 
“是啊，陈爷，抓住了阚止可得百金呢！”
 
“点将台附近原有守卫四十人，但昨晚不知为何突然都被撤走了。相爷怕此间有变，才让我们守在这里。听贤殿那头的人够多了，你们去了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安心陪我在这里守着吧！”
 
我这会儿正屏住呼吸，歪着脑袋，把眼睛凑到兽面镂空的瞳仁处往外打量，陈逆突然解剑一放，剑身哐当一声恰好砸在我眼睛上方，惊得我险些叫出声来。
 
“陈爷，你说，咱相爷人那么好，宫里宫外大事小事也都是他在操心；君上他每天喝喝酒、抱抱美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非要对相爷下手？还有那个右相，自己说得好、做得好，可底下人全他娘的没礼法，什么缺德事都做。按我说，相爷也别接那个什么公子骜来了，杀了右相，自己坐朝堂多好！”
 
“大牙，这话以后不许乱说！在相爷面前也不能说！”陈逆压低了嗓音呵斥道。
 
那个叫大牙的男子似是拍了大腿，粗声粗气地嚷道：“我们好几个兄弟都是这么说的，相爷做了国君，陈爷就该当司马！二木头，你说是不是？”
 
“对，陈爷就该做咱们齐国的司马！到时候，陈爷领上十万精兵，到吴国把夫差的都城一把火全烧了！”叫二木头的士兵接了话头，应和道。
 
“呃，我怎么听说吴国都城已经被越王烧了？”大牙小声道。
 
“那……那就再烧它一遍，把它烧成渣！”
 
“对，再把那个叫什么西施的女人抓来给咱陈爷生娃娃！”
 
“好，说得好！”这两个小兵见陈逆不出声，就越发肆无忌惮，没完没了地讲起来。
 
我听着他们不着边际的胡侃瞎聊，一时心急如焚。陈逆坐在这里不走，待会儿无恤和齐侯来了可怎么办？昨天晚上休明殿的形势对陈逆不利，可现在的局面却恰好相反，无恤若是在这里和陈逆交上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一定要想办法把陈逆引走！
 
我这头绞尽脑汁，顶上的两个小兵却已经从火烧吴都聊到了吴国的宝剑、越国的铸剑师。说到高兴处，他们就拿剑柄猛敲我头顶上的铜盖。咚咚咚，这青铜兽面盖瞬间化身一面巨大的铜鼓，鼓声震耳欲聋。
 
我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腿往下挪了两步。突然，顶上有人惊叫了一声：“陈爷，快看！台子上有个女人！”
 
青铜盖顶上的长剑瞬间被人拿走，黑影一闪，似是陈逆飞身奔了出去。
 
“陈爷——等等我们！”两个小兵大喊着也跟了过去。
 
他们走了？！
 
我心中大喜，忙又攀回原来的地方，把眼睛凑到镂空处使劲地往外瞄。咔的一声，头顶的青铜盖顶忽地一动。
 
完了！被发现了！
 
我扒着墙壁，踏着石阶赶忙往下退。可还没退到渠底，顶上的铜盖就被人整个掀开了，明亮的光线刺得我一下闭上了眼睛。
 
“阿拾？”
 
我眯着眼睛一仰头，无恤的笑脸正好落在我眼里。
 
“红云儿！”
 
顶上的人一个纵身跃入渠底，笑着朝我张开了双臂：“就知道你这丫头不听话！”
 
我鼻头一酸，松开扶着石壁的手朝他跳了下去。
 
无恤双手一揽，带着我转了半圈，把我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来晚了，路上遇到点儿麻烦。”
 
“你在这里，鲁姬呢？”穿着寺人衣服的齐侯这时也从石梯上爬了下来。
 
无恤仰头朝上吹了一声口哨，入口立马又被合上了。
 
“君夫人已经先走了。”我回头对齐侯道。
 
“我不是让你们一起走吗？你怎么不走？”无恤对我道。
 
“我担心你啊！而且我在晋阳时早同你说过，我绝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先走的。”
 
一旁的齐侯听到我这句话，脸一下就僵了。我想起刚才齐夫人急着逃命的样子，忙闭上了嘴巴。
 
“陈恒的兵马已经入宫了，在他们开始搜宫前，我们必须赶紧逃出去！”无恤在暗渠里找到自己事先放好的火把，点燃后，朝我伸出一只手，“走吧！”
 
“嗯。”我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了他温暖的手心。
 
齐宫的地下暗道是用一块块一尺长宽的方形岩石垒成的拱形隧道，在通道的顶上依稀可见当年用麦秆和泥土填抹岩石缝隙留下的痕迹。但是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因为常年受雨水的冲刷，石缝里的黄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蔓延生长的墨绿色的苔藓。两百年来，那些高坐明堂、战战兢兢的君主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这不见天日的青苔却生得茂盛，活得肆意。
 
齐侯一声不吭地走在我们身后。无恤带着我踩着干燥的岩石一步步往前挪动。之后，走了大约半刻钟，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堆放得错落有致的长条巨石。这些巨石像一棵棵生长在地底的大树，脚踏着大地，头顶着拱形渠顶，用自己巨大的身躯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在巨石与巨石之间有无数条手掌宽的缝隙，手可以伸进去，但脑袋是决计挤不过去的。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通道打开。”无恤捏了一下我的手，拿着火把朝石林的右侧走去。在那里，有一条专为齐庄公私通臣妻而挖掘的密道。当初行走在这条密道里的庄公，早已经成了情人夫君剑下的亡魂。六十几年后，这条害死一位君主的死亡密道，却变成了另一位君主的逃生之路。世事变化实在让人难以预料。
 
我和齐侯站在黑暗里，视线偶尔交错却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鲁姬走了有多久了？”齐侯突然开口问。
 
“嗯……半个多时辰吧。这暗道不到一里地，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平安出城了。”
 
“这里是寡人的家，你们却比寡人还熟啊！呵，难怪陈恒那逆贼背地里总叫寡人‘半混’，他叫得可真是没错。”齐侯苦笑一声，自嘲道。
 
齐人管傻子叫“半混”，一个国君被自己的臣子叫成了傻子，这会儿又跟着两个晋国人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暗道里逃命，可想而知他此刻心中的滋味。
 
因齐侯这话说得又苦又涩，叫人不好接话，我只能转口问：“外臣听说右相出宫调兵了，兴许他很快就能带着临淄守军回援内宫了。”
 
“阿拾——”另一头，无恤已经搬开了堵在密道入口处的大石，他举起火把冲我们挥了挥。
 
“走吧！”齐侯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右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与大城相接的北门被陈恒的人从外面堵上了，右相还来不及出宫，陈氏的人就已经攻进来了。”
 
“那右相现在人在哪里？他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走？”我快步跟上齐侯，惊问道。
 
“他拿自己做饵，又找人扮作寡人，现在已经带人从北门突围，引开陈恒的兵马去了。”
 
“右相带了多少人马？”
 
“寡人宫中尽是与陈恒同流合污的侍卫，哪还有什么人马？不过是四十个还愿意为寡人一抛头颅的剑士罢了！”齐侯说到最后声音一黯，就再不说话了。
 
“尊上，你们先进去，我在后头把门堵上。”无恤把火把交给齐侯，齐侯猫着腰钻进了密道。
 
以己为饵，领兵突围，想不到这右相阚止居然还有这份血性。虽然我不喜欢阚止这人，他死了对晋国也有利，但他带着四十个人就敢突围北门引走陈恒，着实让我佩服，也的确当得起“君子”二字。
 
“你发什么呆啊？快走吧！”无恤拍了我一下，我连忙俯下身子跟了上去。
 
这是一条逼仄、低矮的通道，因为出入的两头都有大石遮挡，所以在封闭了六十几年后，里面的空气早已混浊不堪。这种味道很奇怪，不是草木、尸体腐烂后的恶臭，而是一种苍老朽败带来的死气沉沉的霉味。这味道让我想起了盘踞在头顶的这座宫殿，想起了这个盘踞在东方大地上的齐国，内里的侵蚀已使得它无法抗拒腐朽而后衰败的命运。
 
在无恤手中的火把熄灭前，我们三人终于来到了暗渠与城外系水相通的出口。
 
掀开出口处郁郁青青的藤萝，奔流不息的系水就在我们脚下几寸的地方欢唱着流淌。我看着脚下的河水，突然有了一种压抑许久后突然被释放的感觉，那感觉在我胸膛中奔涌着，让我想要不管不顾地大喊几声。
 
无恤见我喜出望外，反而沉下了脸：“现在先别太高兴，我们到了这里，只算是逃出了陈恒的爪子；要想真正逃出他的眼睛，必须先到柳州渡和我们的人会合。”
 
“嗯，我知道。”
 
“寡人……不会游水。”齐侯掀开藤蔓看了一眼底下十丈多宽、波浪翻滚的河面，紧紧地抓住了洞口的藤条。
 
“尊上，莫急。”无恤走到齐侯身旁，低头从怀中掏出一面比巴掌心还小的素纹铜镜。他扒开藤蔓，借着阳光的反射轻轻地晃动铜镜。
 
这时，从系水对岸的一棵大树上跳下来一个头戴竹笠、身穿麻衣短裳的船夫。他动作敏捷地从大树背后拖出一叶小舟，然后把船蹭着河堤上的青草直直推进了河里。
 
“你安排好的人？”我看着无恤惊喜道。
 
“嗯，国氏和高氏的采邑多在西北。我们现在要逆流而上，先去柳州渡，然后再派人护送尊上去北面的高宛城。”无恤把铜镜塞回怀中，低头扯出我别在腰间的裙摆轻拍了两下，“你且再忍忍，一切都会好的。”
 
“主人——”青藤外有人唤了一声。
 
“船到了，我们走吧！”无恤扯开藤蔓，拎着我的一只手臂把我从洞口放了下去。
 
我的脚刚踩到船板，齐侯和无恤也随后跳上了船。
 
撑船的船夫见我们上了船，连忙一插竹篙迎着水流的方向往西撑去。
 
“尊上，先把宫里穿的袍子脱下来吧！换上庶人的衣服，这样不易被人发觉。”无恤从船尾拎出一只包袱，里面装了几套缟色、蓝色的粗麻布衣。
 
齐侯玉食华服惯了，哪里穿过这样粗糙简陋的衣物？他用手在一件靛蓝色的长袍上摸了一把，立马又缩了回来，下意识地摊掌看了一眼，好似刚刚那粗糙的麻布割伤了他的手。
 
“这衣服是有些割手，但尊上这身寺人的衣服是万万不能穿了。趁这会儿没人，让外臣服侍尊上换上吧！”我放下自己的衣服，起身抖开了那件粗麻蓝衣。
 
齐侯讷讷地应了一声，摘了头上的黑纱冠，又解下寺人的外袍放在一边，苦笑道：“这是寡人今日第三次更衣了，从换上临朝的冕服，到这庶人的麻衣，还不过两个时辰……”
 
“只要尊上平安到了高宛城，很快就能再换回冕服了。现在，还请尊上多忍耐些。”我只当手中的粗麻蓝衣是文绣的锦袍，恭恭敬敬地帮齐侯穿在了身上。
 
换上庶人衣服的齐侯半仰着脑袋坐在船舷上，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离我们远去的临淄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和青瓦朱檐的城楼。
 
三天前，小雅阁里他宝冠紫衣举杯畅饮，即便是苦中作乐也还留了些君王的气度；可此刻，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和骨血，只剩下一颗苦闷迷惘的心，悬在一副空荡荡的皮囊里。
 
这就是他的悲哀吧，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的悲哀……
 
远处，繁华热闹、川流不息的临淄城依旧敞开怀抱迎接着来自天下各国的商队，它曾经的主人、而今落魄的齐君正跟着我们越行越远。
 
无恤换上了一套缟色的夏衣，撕去了脸上的胡子。我换了一件和齐侯一样的靛蓝色麻布短衣，另把一条绛色的麻布裙系在了罗裙的外面，最后用一块葛布把一头长发全都包了起来。无恤怕我的脸太招人，索性又往我脸上抹了一把河泥。
 
系水两岸的河堤上不时会有商旅小贩驾着马车、挑着货担经过。在他们眼里，这条小船上坐着的只是一位愣神的老父和他东看西瞧的一对儿女。
 
船在系水里又走了约莫三刻钟，正午的太阳已经升至头顶，我脸上的河泥被太阳晒干了，稍微一动就不停地往下掉泥粉。
 
“还有多久啊？”我问无恤。
 
“一会儿就到了。”
 
我有些口干，见船里放了一只水囊，便拿了起来。但这会儿齐侯就坐在我身边，我不好意思自己先喝，便开口先问了他：“尊上，日头烈，饮些水吧！”
 
齐侯摇摇头，自从看不见临淄城后，他眼神越发呆滞。我见他摇了头，便拔开盖子，往嘴里猛灌了几口水。
 
这时，从系水上游顺水晃悠悠漂来一只刷了亮漆的大木盆，里面一前一后坐了大小两个娃娃。大的那个把两只手伸进水里做了桨，伏着身子一下一下地往后划着水；小的那个全身光溜溜的，只用红绳在头顶系了一根冲天小辫，低头自顾自玩着一根竹管。
 
我和四儿小时候也在渭水里这样玩过，因而看着这两个娃娃觉得格外亲切，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
 
那梳着小辫子的娃娃见我看他，咧嘴乐开了。在大木盆快要靠近小船的时候，他突然低头撩了一捧水朝我们洒了过来。
 
原本我同他玩玩水倒也没什么，可偏巧他这一捧水全洒在了低头出神的齐侯身上。
 
齐侯一朝跌落云底，眼见着又要颠沛流离，心里已格外憋屈，这会儿一抬头见一个没穿衣服的小破孩都敢冲他泼水，顿时又羞又恼，他扶着船舷冲着那两个娃娃大吼了一声：“竖子放肆！连你们也敢来欺辱寡人！”
 
那梳着冲天辫的娃娃一瘪嘴，瞅了身后的大男孩一眼，拿起手里的竹管就塞进了嘴里。
 
我正打算哄哄那小孩儿，无恤突然大叫一声把我和齐侯的脑袋用力往下一按。
 
“嗖——”有箭头破空之声从我们头顶险险掠过。
 
“阿鱼！”无恤护着我和齐侯，回头大喊了一声。撑船的船夫随即抽出丈余长的竹篙朝那两个娃娃挥去。那两个小人齐齐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后一倒，避开阿鱼的攻击，落入了水中。
 
无恤放开我和齐侯，把掀翻的木盆翻了过来，可下面早已经没了人，只留一根细细的竹管悠悠地浮在水面上。
 
“赵无恤！”齐侯捂着脑袋，大声喝道。
 
“方才情况危急，外臣失礼，还请尊上恕罪。”无恤坐着行了一礼。
 
齐侯看了一眼水里的大木盆，许是悟到了什么，讪讪地抬了抬手。
 
无恤一颔首，将刚捞上来的小竹管凑到眼睛上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刚刚好像听到有箭声？”我凑到无恤身边小声问道。
 
无恤拿起船上散落的一根白茅，用它的根茎在竹管里捅了捅，蹙眉道：“我猜这是南方蛮人用的吹箭，箭头淬毒，用于捕猎。”
 
“吹箭？你是说刚刚那两个孩子是刺客？”我闻言大惊。
 
齐侯此刻所受的惊吓显然比我更甚，他看着无恤手中的竹管，惊恐道：“南方的蛮人为何会来齐国？蛮人的孩子为什么要杀寡人？不行，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船夫——靠岸！寡人要上岸！”
 
“不行！再走一里水路就到柳州渡了，此时上岸太危险了。”无恤看了一眼系水两岸茂密的树林，正色道。
 
“在船上就不危险了？一定是陈恒那逆贼已经发现我们了！刚才那两个娃娃肯定就是他派来的。陈恒平日做事决绝，不可能只派这么两个小儿来刺杀寡人，前面一定还有他的船！一定还有埋伏！船夫，船夫——寡人命你马上靠岸！”齐侯心绪大乱，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扒着船舷，猛地抬起身子，那样子似乎恨不得冲上去抢下阿鱼手中的竹篙。
 
叫阿鱼的船夫是无恤的手下，齐侯冲他大叫大嚷，他却并不回话，只拿眼神询问无恤。
 
如此这般，齐侯越发恼怒：“寡人命你靠岸，你没听见吗？”
 
系水这一段恰好流经一片高大的樟树林，坐在船上，起码河道宽敞，前面、后面若有船靠近，我们也能早做防范；相比之下，在密林中行走就要艰难很多，因为我们很难预料敌人会从哪个地方突然冲出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齐侯因为今日连遭突变，性子变得格外敏感。虽说他一个落难国君，并没有权力命令我们，但为避免日后与他生隙，他如今越是狼狈，我们就越不可藐视他的君威。这样的道理，无恤自是比我看得更清。他朝船夫微一点头，呵斥道：“阿鱼，没听见尊上的话吗？靠岸！”
 
叫阿鱼的船夫立即转身换了使力的方向，撑船往河岸边靠去。
 
“这里离柳州渡应该还有一里地，大家提高警惕，千万不能在林子里分开。”上了岸，掩藏好小船后，无恤取下了背上的长剑，又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递给了我：“这匕首你收好，待会儿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也好防身。”
 
“嗯。”我点头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对齐侯道：“尊上，你跟紧我，尽量踩在我走过的地方，以防路上有陷阱。”
 
“知道了。”齐侯仰头看着四周高大茂密的树林，听着林间老鸦、鹧鸪此起彼伏的怪叫声，猛咽了一口口水，喑哑应道。
 
“阿鱼，我走前面，你跟在最后面，小心左右两侧的灌丛。”无恤抽出剑握在手中，他看着眼前树影斑驳的林中小径，露出了刀锋一般冷冽的眼神。
 
阿鱼点头一诺，从手中的包袱里取出一对乌黑发亮的弯刀走到了我和齐侯身后。
 
“走吧！”我们四人在无恤的带领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往西走去。
 
行了不到半里地，齐侯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那里有人！那边树丛里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心下一惊，忙停下脚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可那里没有人，只有三丛矮小的、长满了淡黄色小果的灌木。“君上别紧张，那是酸果子梨，狐狸最爱吃的，里面也许躲了只狐狸吧！咱们马上就到了，赶紧走吧！”
 
“不，我听见了！我听见他们来了！”齐侯抽出腰间寒光四溢的宝剑，冲着密林大喝了一声：“竖子小儿！今日你们谁要来行刺寡人，寡人就一剑刺死他！”
 
“尊上，不能喊……”我一把捂住了齐侯的嘴。
 
无恤一皱眉头，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丢进了灌木丛。“嗖”地一下从里面蹿出一只尖头尖耳、拖着蓬松大尾巴的灰色小狐。
 
齐侯拎着剑，满脸羞恼。
 
“走吧，不能再耽搁了。”无恤隐下怒气，提剑继续向前走。
 
我两手搀起齐侯，还没走出两步，无恤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前面有人。”
 
“哪里？”
 
“来了！快退后——”
 
他话音未落，树林中绷弦之声乍起，几支连珠飞箭破空急射而来！
 
嗖嗖嗖，凌厉的寒光直袭我身旁的齐侯。阿鱼见状猛地蹿起，无恤双臂一展化作一道青影骤然跃至半空。几道白光闪过，几支断箭纷纷落地。
 
“人在树上！”无恤大喝一声，落地连退三步，将我和发愣的齐侯一把推到了一棵大树后。
 
空中，拉弦铮鸣之声再起！无恤一个侧身，抓起地上一支断箭，猛地掷了出去。两丈之外，枝高叶茂的大树上，一个身穿墨绿色劲服的箭手应声而落。无恤脚下步伐未有丝毫凝滞，他挥剑连格两箭后腾空而起，又从另一棵树上生生拽下一名箭手，一剑钉死在树下。
 
另一边，阿鱼也已经攀上一棵大树。他本就生得黑瘦精干，这会儿上了树，更如猿猴一般轻巧灵活，几个纵身就跳到了箭手埋伏的大树上。那箭手反身拉弓欲射，被他两柄弯刀一下扣住了脑袋。树影之中，十字刀光一闪，一颗人头落地。
 
这时，树林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那些踏在落叶断枝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由远及近，像澎湃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第三册 第十五章 十面埋伏
 
密林之中，一群身披皮甲、脸画鬼面的士兵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周围。他们神情肃穆，目光炯炯，手中各持一柄短杆青铜月牙戟。
 
我们被包围了。
 
密林之中，一群身披皮甲、脸画鬼面的士兵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周围。他们神情肃穆，目光炯炯，手中各持一柄短杆青铜月牙戟。
 
士兵中有一领头之人，左手执黑漆大盾，右手持青铜月牙戟，每迈一步便用戟击盾一次；众人随之高喝一声，向前一步。震耳欲聋的吼声，惊飞了林中栖鸟。步步紧逼的寒兵利器，很快就把我们困进了一个不足两丈见方的包围圈。
 
这阵法，原是战场上两军对垒之后用于剿灭敌人残部所使用的绝杀阵术，此刻它突然现于密林之中，让我不由得心惊胆战。
 
无恤和阿鱼严阵以待，我拔出袖中的匕首，齐侯也拎起了他的诸侯剑。一时之间，肃杀之气四下弥漫。
 
这时，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厉的哨音。士兵们猛地一提足，原地重重跺了一脚，停了下来。
 
在他们身后，树丛里晃悠悠荡出一匹白马。
 
那马通体雪色，健硕高大，红辔银鞭，俊逸非常。马上坐着一名头戴玉冠、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二十一二岁的模样，清瘦苍白，面貌称不上俊朗，平平淡淡，甚至有些配不上他头顶的那只白玉卷云冠。但他的眼睛却生得极好，水汪汪透着灵气，即便此刻林中只有斑驳阳光，那对眼眸也依旧流光溢彩。
 
我熟悉这双眼睛，在它们的主人为我描眉敷粉的时候，它们就像现在一样，灵动俏皮，闪着微光。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一双俏皮爱笑的眼睛。
 
“你们来得比我预料的还要快啊！”寺人毗轻踢马腹，在士兵身后左右踱了两步，“真没想到，相父一千府军居然都没拦住你，赵无恤，你果然是个人物。”
 
他一拎马缰在无恤前面停了下来：“我这人生平最喜欢和聪明人做朋友，你今日不妨把君上和阿拾先留下，我与你交个朋友，放你一条生路，可好？”寺人毗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无恤，他软软糯糯的声音其实并不适合说这样狂妄挑衅的话，但此刻他脸上自信沉着的神情使这软糯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慑人的气魄。
 
无恤轻笑一声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齐侯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竖子小儿！你想抓了寡人做什么？！陈氏一族，一门豺犬！你们谋逆造反，妄图弑君，难道就不怕天雷轰顶、灭门灭族吗？寡人是齐国的国君，寡人在此，你们谁敢放肆？！”齐侯指着寺人毗的脸破口大骂，骂到激动处，右手猛地举起了手中的诸侯剑。
 
寺人毗面对齐侯的斥骂只微微地撇开了头，围在我们四周的士兵却在齐侯举剑之时齐齐刺出了手中的月牙戟。
 
齐侯愣怔了，他高举长剑的手忽然开始发颤：“你们……你们是寡人的子民，寡人才是你们的君主，寡人才是你们要拼死效忠的君主！”他一声呐喊，挥剑劈了下来。
 
他的剑没有斩到任何人，士兵们一片漠然。
 
“尊上。”我走到不断战栗的齐侯身后，轻轻地扶住了他。
 
无恤看了一眼齐侯，几步上前抱剑朝马上的人行了一礼：“来者可是陈世子？”
 
“哦——赵兄竟识得陈盘？实乃盘之幸也。”陈盘无视齐侯愤怒的目光，微笑着向无恤颔首行了一礼，再抬头时又把目光投向了我。
 
原来你就是陈盘！
 
我瞪了他一眼，他一挑左眉，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那样子分明是在嘲笑我，相处多日却有眼无珠，未能识破他的身份。
 
无恤似是察觉到了我与陈盘的异样，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身前，抬头对陈盘笑道：“非也，无恤位卑眼拙，哪里有幸能识得陈世子？不过是认出世子胯下这匹‘踏雪银蹄’罢了。去年就听说这匹老马被陈府世子千金买了回去，这才由马及人认出世子来了。”
 
无恤这话明显夹了讥讽，可陈盘听了却不恼，只见他仰头大笑道：“我就说这天下间会使剑的人未必就都如我家陈爷那般口拙。陈盘今日听赵兄说话就有趣得紧。”
 
“世子愿屈尊相交，实乃无恤之幸。无恤来日定备上一份厚礼登门拜访。可惜今日吾等还急着赶路，世子既然说过了，也笑过了，就不妨让出一条道来吧！”无恤脸上依旧带着笑，可一双眼睛却渐渐冷了下来。
 
“哈哈哈，赵兄想走，尽管走，盘绝不阻拦。只是——君上和阿拾，你不能带走！”陈盘勒马往前走了一步，林中士兵猛地一顿足，齐齐也往前迈了一步。
 
“陈世子，就你这么点儿人，莫说我家主人，就连我阿鱼都不看在眼里。你废话少说，不想多死几个人的话，就赶紧让路吧！”阿鱼手握弯刀提气大喝一声，其声如雷，震得我双耳嗡嗡作响。
 
“壮士好气魄，那我们不妨就试试吧！”陈盘嘴角一勾，右手扬鞭一挥，刚刚停下来的戟阵突然动了起来。
 
“别怕，跟紧我。”无恤提剑护在我身前，我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匕首。
 
“姑娘，刀剑无眼，我劝你还是赶紧从兵阵里出来吧！伤着了你的脸，我可要心疼死了。”站在士兵身后的陈盘突然笑着冲我喊了一声。
 
“你认识他？”无恤转头问我。
 
“嗯，他就是原先服侍我的寺人。”
 
“是他？”
 
“赵无恤，我在齐宫里还亲自服侍过她洗浴。你没见过的，我却见过呢！”陈盘见无恤面色有变，跟着又嚷了一声。
 
“你别信他！他在扰你心志，我早知道他不是个寺人。”我连忙解释。
 
无恤和陈盘皆是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二人隔着一圈虎视眈眈的士兵齐声问道。
 
我仰头看向圈外的陈盘，嗤笑道：“我一介庶民如何能让陈世子随侍洗浴？不过那日世子晕厥之后，倒被小女子扒了个精光，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惜花郎’陈盘也不过尔尔。”
 
“扑哧——”无恤和陈盘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阿鱼忍不住先笑了，“哈哈哈，姑娘，等我杀光了这些人，你同我好好讲讲，这陈世子不该看的地方，到底怎么个‘不过尔尔’的样儿。”
 
陈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涨红着脸策马往后退了两步，高喝一声：“攻！”
 
话音未落，一群士兵已经大吼着提戟冲了上来。
 
在这些士兵冲上来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害怕，我甚至觉得自己手握匕首，至少也能毙敌一二。但是，当几十柄寒光四溢的月牙戟朝我猛挥过来时，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张嘴想要惊叫，却发现舌头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冻住了。
 
无恤猛地拉起我的手，他身形快移，辗转进退，一柄青锋正劈、斜刺，宛如腾蛇翻浪。二人断肢，三人破肚，转眼之间已有五人倒在他锋刃之下。
 
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金铁交接之声在我耳边轰鸣，一股股温热的鲜血借由他的剑尖不断地洒上我的衣襟、裙摆。我有一瞬的空白、一瞬的眩晕，但眩晕过后，脑子却渐渐恢复了清明。我不能拖累他，就算不能杀敌，我也必须保护好自己！
 
三柄月牙戟朝无恤头顶压将下来，无恤往后一折，我趁势俯身从脚边捞起一柄月牙戟，转身蹿到三个士兵背后，短戟朝着左边两人用力向外一扫，右手的匕首噗的一声插进了余下一人的后腰。
 
无恤一个格挡将三个重伤之人掀倒在地，然后猛地拎起我的手臂将我甩到了齐侯身旁：“阿拾，带尊上走！”
 
齐侯这时正与两名士兵近身缠斗，我借无恤抛甩之力一个落势直接将手中月牙戟刺进了一人的右肩。那人惨叫一声回身擒我，我弯腰一扫腿将他撂倒在地，齐侯紧跟而上一剑穿腹。
 
“尊上，走！”我拉起齐侯往西奔去。
 
四个鬼面士兵突然从后面纵身一跃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此刻手中只有一柄匕首，齐侯也早已气喘如牛。
 
怎么办？我和齐侯对视一眼，将背脊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阿鱼——”千钧一发之际，无恤一声长啸，阿鱼提刀腾身来救。
 
他的乌金弯刀犹如两道虹影一闪而没，站在我身前的士兵人未倒，脸却已经被削去了一半。
 
我与齐侯大喝一声，同时出击。
 
四个士兵，顿时成了四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阿鱼砍下其中一人的头颅朝战局之外的陈盘猛地掷了出去。
 
滴着血的头颅越过与无恤厮杀的士兵们，一下落在了陈盘马下。陈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拎起马缰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他可以无动于衷？
 
为什么他不惊不恼，还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君上——救我——”一个女子的哭声蓦然间从密林深处传来。
 
陈盘笑了，他的嘴角漾起了一个称得上“烂漫”的笑容。
 
“你好慢啊，陈爷——”他冲着林子大喊了一声。
 
在陈逆出现的时候，林子里的几十个士兵都已经变成了没有呼吸的尸体。他们的鲜血把夏日林间半黄半绿的落叶染成了秋日的枫叶，红得发亮，红得浓稠，红得艳过了齐夫人身上的那套大红展衣。
 
无恤收剑而立，陈逆放下了被满地死人吓晕的齐夫人。
 
他们又相遇了，只是这一次，地点从休明殿的屋顶换到了尸横遍地的密林；只是这一次，无恤孤立无援，而陈逆身后带了一排戴冠披甲手执刀矛的战士。
 
我们今天走不了了吗？看着尸堆中素衣染血的无恤，我的心忽地揪成了一团。
 
“主人……”阿鱼提着他的弯刀打量着眼前黑冠黑袍的陈逆，“他就是‘义君子’陈逆？”
 
“嗯。”无恤轻应了一声，回头冲我投来一个宽慰的笑容，“阿鱼，这里有我，你先退后，保护好齐侯和姑娘。”
 
“唯。”阿鱼看了一眼陈逆，迅速地退到了我和齐侯身旁。
 
“赵无恤，我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待会儿，若是我相父的人马也到了，那你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陈盘见陈逆来了，心情大好，他笑盈盈地看着无恤，戏谑道，“其实你一个人走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好男儿能屈能伸。你的女人，我先帮你收着，你哪日若想见她，就来我府上喝杯水酒，我让她为你侍宴。至于君上，他本就是我齐国国君，你带去晋国又有何用？放手吧，现在走，你还有命坐那赵世子的位置，不然，若是不小心死在这里，可就要便宜赵家的其他儿子了。”
 
“哈哈哈，赵某人卑命贱，是生是死向来无关紧要。只是不知，若是世子今日不小心死在这里，令弟陈辽会不会另备大礼送到晋国来谢我？”
 
“陈爷，你听听，我就说他赵无恤比你有趣，也难怪我家姑娘喜欢他。”陈盘吃吃笑了两声，打马走到陈逆身后，“四年前你们相约比剑，结果没比成；昨晚比到一半又被弓箭营的那帮蠢货打断了。今日，我可是冒着被相父打断腿的风险给你留了机会。在他死之前，你们就痛痛快快地比一场吧！”
 
“谢世子成全！”陈逆抱拳对陈盘行了一礼，转身又对无恤施礼道：“赵先生，昨日你我未能尽兴，今日逆恳请与先生再战一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陈逆！亏我阿鱼还一直敬你是个仁义君子，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种乘人之危的事来。这会儿，我家主人杀人杀得手都酸了，你这个时候与他比剑，不公平！”阿鱼一击弯刀讥刺道。
 
“阿鱼！”无恤冷冷地瞥了阿鱼一眼，抬手对陈逆一抱拳：“昨晚无恤与陈兄那一战确实令人遗憾。陈兄今日之请，亦是弟之所愿——”
 
“红云儿！”我心中一惊，忙出声截断了无恤的话。他这是要与陈逆比剑吗？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四人奋力一搏尽快劫下陈盘为质才是上策吗？
 
“男人的事，女人何必多嘴！”无恤呵斥了我一声，但望向我的眼神却似乎藏了深意。“你与陈世子好好看着便是。”他说着朝陈盘微微一颔首。
 
我会意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阿鱼身边。
 
“陈兄请！”无恤一抬手。
 
陈逆此刻面色肃穆，他看着无恤，往后大退两步，一下抽出了腰间佩剑：“请！”
 
“阿鱼，你带了燧石吗？”我凑到阿鱼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这会儿，虽然无恤和陈逆只是面对面提剑站着，但阿鱼已经看直了眼睛。他没有说话，没有转头，只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两块燧石摸索着放到了我手上。
 
和阿鱼一样，陈盘、齐侯，还有陈逆带来的一群士兵，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林子中央执剑而立的两个人。
 
忽然，空中两道青锋一抖，无恤和陈逆几乎同时出剑。
 
无恤点足欺身向前，陈逆亦提剑飞步来迎。两柄寒光剑空中一格，铮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一格之后，二人错身而过。无恤前脚甫一落地，掉头便又是一剑，那剑光有如浪涌，一圈圈朝着陈逆直漾过去。陈逆不躲不避，见剑尖快到胸前时，提气亮翅，在半空中举剑朝无恤劈斩下来。
 
陈逆之剑，居高临下，似有雷霆万钧之势，众人一时抽气屏息。却只见，无恤一收剑势，拧腰半转，轻灵避过顶上重击，手中青锋一指已对准陈逆背心。陈逆足尖点地，反转长剑背后一格。霎时，火星四下迸射，众人一时又惊愕大呼。
 
今日不同昨日，今日一战不同往日任何一战。这一刻，他们二人的每一剑，都不留一点儿余地，更不留丝毫余力。
 
眨眼间，无恤与陈逆又铮铮过了四招。无恤横封一剑，陈逆身形暴起，在他们脚下，那些血染的红叶被凛冽的剑气高高扬起。
 
初夏的樟树林，浅绿、墨绿的世界里，就这样飞起了满天红叶。
 
剑气纵横，红叶飞旋，一滴冰凉的血从叶片上甩出，倏地落在了我眉间。我伸手抚去，但见眼前两道剑影越舞越快，翩翩红叶越飞越高。
 
齐侯看得满头大汗，阿鱼看得瞠目结舌。另一头，十几颗脑袋就这么仰着，张着十几张合不拢的嘴。
 
对于习剑的男人而言，能亲眼看见两大绝世高手比剑，无疑是人生一大幸事，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刻才是最重要的。但我是女人，对我来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才是我最关心的。
 
无恤与陈逆之战正激烈时，我悄悄在风口用干树枝生了火，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今早从朝露台取回的两枝百灵藤。百灵藤的一端着了火，袅袅的青烟升腾而起，穿林而过的风把这缕青烟缓缓地吹向了此刻站在下风口的陈盘。
 
“阿鱼。”我在阿鱼背后狠狠地拧了一把。
 
“姑娘！”阿鱼低呼着转过头来。
 
我踮脚附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阿鱼听完，再无心观战。他轻轻抽出两柄弯刀，在众人醉心看剑之时，突然几个纵身朝对面的陈盘飞扑过去。
 
这时，陈盘与士兵们都尚未察觉，倒是陈盘胯下的马儿跺蹄长嘶了一声。
 
“保护世子——”士兵们这才蓦然回过神来，举矛朝陈盘奔去。
 
与此同时，我将烧着的百灵藤用绢帕捆在一块石头上，两个箭步朝陈盘头上砸了过去。
 
陈盘大惊，见有火光来袭，连忙撇头避开。那燃着的枝条掠过他的耳际落在了马背上，马儿长嘶一声竟一下将陈盘掀翻在地。
 
陈逆和无恤比剑正到忘我之处，陈盘遇袭，陈逆却似无知无觉。
 
我借机拉起齐侯飞快地朝密林另一头跑去。
 
“别让他们跑了，快追——”陈盘大喝一声，四个士兵立马朝我们飞奔了过来。
 
“我们……逃不掉的！”齐侯看着身后追兵，边跑边冲我喊。
 
“不是要逃，尊上，掩护我！”我一个扑身在箭手的尸体旁抓起了一柄弯弓。
 
这时，身后四名追兵已到，齐侯先是一愣，而后大吼一声，挥剑冲了上去。
 
我从死人背后的箭服里抽出一支箭，一翻身半躺在地上搭弓急急射出一箭。那一箭正中一人喉管，喷涌的血溅了齐侯一脸。
 
我们二人一个远射、一个近攻，四个戴甲的士兵转眼间就成了四缕亡魂。
 
“尊上，你先走，我去相助无恤！”我捡了两只箭服，背着弓往回奔去。
 
“不逃了！寡人今日再也不逃了！”齐侯从尸体上一把抽出长剑，跟着跑了上来。
 
待我们奔回战场，陈盘已经不见了，阿鱼受了伤，却依旧在苦撑。
 
我搭箭射中了两个在背后偷袭阿鱼的人，齐侯也挥剑加入了战局。
 
陈逆带来的士兵都穿了一层厚厚的棕黑色皮甲，因而我的每一箭都只能瞄准他们露在皮甲外面的大腿。连发十箭射中七人，很快身后的箭服里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支羽箭。这时，我把目光投向了正与无恤拼杀交缠的陈逆。
 
射，还是不射？我把羽箭搭上弓弦，半眯着眼睛对着陈逆拉了一个满弓。
 
我沿着森冷的箭头看见他的脸，那张无时无刻不带着一丝悲哀与苍凉的脸。我拉弦的手忽然僵住了，心乱了，箭也随之乱了。
 
不，不行，若是他现在中箭，无恤定会杀了他！我只想他败，想他退，却没想他死。
 
我一个转身将最后一支羽箭朝一个扬剑劈向齐侯的士兵射去。那人腿上正中一剑，齐侯借机把剑从他腰侧捅了进去。
 
齐侯回头朝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我微一点头，在另一具尸体上拔回了无恤的匕首后，独自往密林深处跑去。
 
跑了不到三丈地，果然不出我所料，体内毒药发作的陈盘正痛苦地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樟树底下。
 
“姑娘，救我——”陈盘睁眼看见是我，没有起身逃走，反而颤抖着抓住了我的手，“我胸口好痛……姑娘，救我……”
 
“陈盘，你真当我是圣人，是是个人都会救的傻子？”我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一手把他扯了起来，“你给我起来，走！”
 
“姑娘……我有旧疾，你这样会害死我的。”陈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襟，苍白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我看着他未施脂粉却白得泛青的脸，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但转念一想他是陈恒的儿子，是来追杀我们的敌人，就又硬起了心肠：“你死了与我何干？走！”
 
我半拉半拖着哀号连连的陈盘走到了林中战场。这会儿，齐侯和阿鱼都受了伤，两个人正背靠着背和五个挂彩的士兵僵持着。
 
另一头，陈逆明显察觉到了变故，他想要从无恤剑下抽身，却被剑气所困，无能为力。
 
“你们都住手，否则我一刀割了你家世子的喉咙！”我扯开嗓子大喝了一声。
 
五个士兵顿时吓傻了眼，陈逆顾不得背后空门大开，硬生生从战局里跳了出来，冲我大声喝道：“你放开他！”
 
“你们的马匹在哪里？去牵来！”我冲陈逆高喝了一声。
 
“你们逃不掉的，相爷的兵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陈逆看着哀痛声越来越无力的陈盘，急着往前迈了两步，“你不能伤了世子，他是来救你的！”
 
“别过来！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把马牵来！”说话间我已经在陈盘脖颈上轻轻拉出一道血痕。
 
“世子——”五个士兵大惊失色，急急奔到陈逆身边：“陈爷，怎么办？”
 
“这丫头心狠得很，你们最好听她的话。”无恤收了剑，戏谑地看了陈逆一眼，转身扶住了满身挂彩的阿鱼：“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阿鱼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笑着冲我大喊了一声：“姑娘，好样的！”
 
陈逆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收剑大喝道：“去牵马！”
 
五个士兵得令，拔腿就跑。
 
“阿鱼。”无恤一瞥身边的阿鱼。
 
“知道！”阿鱼提起弯刀追了上去。
 
这时，陈盘垂在底下的手突然捏住了我的小指，他抽了口气，断断续续道：“姑娘，你引了赵无恤入宫，又带着君上出逃，相父不会饶了你。你把君上留下，赶紧逃吧！”
 
他的手寒冰一样冷，手心全是汗，整个人半靠在我身上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不该啊，我只是烧了两枝药引，他怎么会痛成这样？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胸口有旧疾，你要杀了他吗！”我心里正疑惑，陈逆如雷的吼声在我耳边炸开。我身子一震，手里的匕首险些割进陈盘的脖颈。
 
“你走远点儿！”我心中大乱，哑着嗓子对陈逆吼道。
 
“她吓到你了，你也吓到她了。陈兄，还是站远些吧！”无恤扶着齐侯走到我身边。
 
陈逆紧抿着双唇，一跃退到一丈开外。
 
我拍了拍陈盘的脸，道：“陈盘，你醒醒！我答应你，只要你相父退兵，我就给你解药。”
 
陈盘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笑了：“我的傻姑娘，相父有四个嫡子，死了一个还有三个。告诉你个秘密，我那小我一岁的胞弟，他不能做世子。他爱打仗，爱砍人头、剥人皮。今日若我死在这里，二十年后，你会后悔的。”
 
“死到临头，你怎么还敢威胁我……”我看着他嘴角虚弱的笑容，心便再也硬不起来了。那会儿，我和他还住在绮兰阁，屋里进了蚊虫，他就顶着那一圈白布，趴在我床边摇了一晚上的扇子；早上醒来，什么也不说，还只是笑，笑得便同现在一样难看。
 
“姑娘，你心软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心软……”陈盘脑袋一歪，梦呓一般。
 
“阿拾，他说的是真话。若他的胞弟陈辽将来掌了齐国大权，你真的会后悔。”无恤看了一眼陈盘，凑到我耳边极小声道。
 
“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是这种破烂身子？！不过是个伤身耗命的慢毒，弄得好像我对你下了多重的药。”我又气又恼，从怀里掏出解药，恶狠狠地塞进了陈盘嘴里，“咽下去吧！前几日说阿素胸口痛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自己也痛？我若知道了，今天远远地烧上一根百灵藤便是了，你也不用这样要死要活！”
 
“伤身耗命的毒？嗬，多狠心的女人啊，亏我对你这样好……”陈盘咽了药，笑了两声便昏了过去。
 
“主人，马牵来了！”说话间，阿鱼和士兵们从密林中牵出了四匹骏马。
 
“陈爷！”一个小兵满脸郁愤地跑到陈逆身边，痛声道，“那人把其他的马都放跑了，把你的马杀了……”
 
“赵无恤！”陈逆闻言猛地一抬头。他痛失爱马，怒火中烧。无恤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弯腰把晕厥的陈盘放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你不能带他走！”陈逆往前迈了一步大喝道。
 
我一踢马腹走到无恤身边，低头对陈逆道：“陈爷，陈世子中的毒，还需再服两日解药。若我把他留下来，不出半月他就会虚脱而死。三日后，如果我们安全了，我会替他解毒，放他回去；如果这三日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药毁了，给你一具活尸带回去！”
 
陈逆看着我，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僵硬，最后变成了深深的痛苦：“是我看错你了！原来，你竟是如此狠毒的女人。我不会追杀你们，但相爷的人绝不会放过你们。”
 
“那无恤就要拜托陈兄再做三日的哑巴，替我们引开你家相爷的人马了！”无恤说完一扯马缰，大喝一声，驱马飞驰。
 
齐侯带着夫人鲁姬，阿鱼提着弯刀策马赶上。
 
陈逆怔怔地看着我，他的眼中有莫名的情绪涌动着。
 
他想要什么呢？我的解释？我的承诺？
 
我拎着马缰默默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第三册 第十六章 渡口生变
 
可偏偏这样一处绝好的地方却轻而易举地被人发现了。陈盘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里的？陈逆刚刚还留在齐宫，为什么一转眼就到了柳州渡，还擒住了齐夫人鲁姬？无恤安排接应的人马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来？
 
柳州渡，一个被荒弃的渡口。四野茫茫，这里除了风声、水声便只有几只麻雀在乱石杂草之间啄食草籽。
 
“主人，那些接应的人都死去哪里了？就算被陈逆杀了，也该留具尸啊？”阿鱼在野草遍生、空无一人的渡口策马跑了一圈后疑惑道。
 
无恤拎着马缰踱了两步，脸上无甚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他打马奔向渡口，我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柳州渡原是齐民和北方来的燕人售卖私盐、换取皮货的地方，自从齐国颁布了严禁贩卖私盐的法令后，这里就荒废了。燕国的商人们另辟了商途市集，齐国的小商小贩也被司市统一迁居到了临淄城内。年复一年，这柳州渡渐渐地被人遗忘，南下的客船、商船也不再于此处停泊，但当年齐燕两国商旅为了买卖私盐所修葺的走马小道却被保存了下来。荒芜、通达，这便是无恤选在这里与人会合的原因。
 
可偏偏这样一处绝好的地方却轻而易举地被人发现了。陈盘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里的？陈逆刚刚还留在齐宫，为什么一转眼就到了柳州渡，还擒住了齐夫人鲁姬？无恤安排接应的人马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来？我肚子里藏了一大堆的问题，却一个也没问出口。
 
无恤此刻应该和我一样感到迷茫困惑，陈盘的突然出现显然打乱了他原先周密的计划。
 
无恤策马直奔渡口停舟泊船的木桥，我心里惦记着胖寺人和剑士顿，就骑马沿着河岸来回搜寻，最终，在一片青青的芦苇荡里找到了剑士顿的尸体。他被人扒走了头上的玄冠和身上侍卫的外袍鞋履，只穿了一件带血的细葛布里衣，仰面躺在河岸边，一双赤足沾了泥土、杂草，半浸在河水里。
 
我心中一恸，跳下马背，几步奔到了尸体旁。
 
剑士顿圆睁着眼睛望着天空，手上、腿上有好几处伤口，最致命的一处却是喉间一道两寸长的剑伤。
 
我俯身揉了揉他半僵的眉心，轻轻地替他合上了眼睛：“对不起，不能带你弟弟来见你。他走得也许比你还早一些，黄泉路上你快跑几步，兴许还能遇见，还能并肩再走一程。齐夫人我们救回来了，你安心去吧！”我把他的双脚从河水里拖了上来，把外袍覆在了他身上，又找来几丛芦苇和一些树枝把他的尸体掩盖了起来。
 
“阿拾——”无恤在河堤上唤我。
 
“这里——”我转身在周围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胖寺人的尸体，就急忙爬上河堤，翻身上了马。“你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无恤对着剑士顿的尸首远远行了一礼，拉缰掉转了马头：“接应的人许是出了什么差错，还没到。”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没来？”
 
“我之前藏在木桩下面的朱砂石还没有被换成绿漆石，这说明他们人还没有到。”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和我们会合？”
 
“我留了一块黑漆石。他们看到了，自然就知道柳州渡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换到第二个会合点去。”无恤冲齐侯和阿鱼一扬马鞭，高声喊道：“快，都跟我来！”
 
“第二个会合点？安全吗？”
 
“暂时安全，地点我只和一个人说过。他只要见到黑漆石，就会带人来找我们。”
 
“谁？可靠吗？”
 
“一个可能会背叛我却绝不会背叛你的人。”无恤见齐侯和阿鱼追了上来，便不再说话，只夹紧马腹，连挥了几鞭。
 
“喝！”我攥紧手中缰绳，向着北方天边的一抹流云飞驰而去。
 
众人快马加鞭，涉溪绕弯，隐蔽行踪，傍晚之际，终于到了一处峡谷。
 
无恤卸了马缰，放走了四匹骏马，自己背着陈盘，让阿鱼背着鲁姬，带我们走进了峡谷，又爬上了一面山坡，最后，在一个被藤蔓覆盖的山洞前停了下来。
 
“阿拾，你同尊上先进去，我去寻些水和吃的来。”无恤把陈盘交给了阿鱼。
 
“寡人与你同去！”齐侯把鲁姬交到我手上，提剑跟着无恤朝林子里走去。
 
我搀起发髻散乱、失魂落魄的鲁姬钻进了绿蔓背后的洞穴。这洞穴洞壁光滑平整，没有渗水，也没有遍生苔藓，地上除了沙砾外，还铺了一堆干燥的茅草。我扶着鲁姬在茅草堆上坐下。
 
鲁姬一路上受了太多惊吓，早没了当初在齐宫里颐指气使的刻薄模样，瑟瑟缩缩，全然变成了一个呆愣痴傻的老妇。
 
“阿鱼，让我瞧瞧你的伤口。”我起身朝阿鱼走去。
 
阿鱼把背上的陈盘放下后，自己正靠着洞壁低头检查腰间的伤口，见我走过来，忙用衣服掩了掩：“姑娘别瞧了，脏了你的手。”
 
“你让我瞧瞧，我待会儿才好出去采药。”我伸手去拉阿鱼的衣服。
 
阿鱼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不着，过几日就好了。这哪里叫伤啊？姑娘别太大惊小怪。”
 
“受了刀剑伤最容易发热，你明日若是倒下了，叫你家主人一个人如何拖着我们这几个废人杀出齐国去？！你若再推托，便是对你家主人不义了。”
 
“姑娘要看，看就是了！”阿鱼叹了口气，一下把身上的外衣和里衣全都脱了下来。
 
我该如何形容眼前这具身体？它黝黑精壮，却是一具用无数伤疤堆积起来的身体。肩头的刺伤、胸前的剑伤、腹下的箭伤……我可以在这具身体上找到五六种兵器所留下的伤痕。阿鱼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便是一个死士的身体吗？
 
我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冷静镇定的模样，为他披上了外衣：“伤口还好，不深，只要止住了血，敷了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阿鱼，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用泥土来止血了。你胸口那处旧疤，黑土和杂草都同皮肉生在一处了。”
 
“人活着就好，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生得丑，也没几个女人愿意瞧。不像这小子，家里大小妾室怎么也有六十多个，睡一轮都得两个多月啊！”阿鱼笑着扬起右手一掌拍在陈盘背上。
 
“咳咳咳……”这陈盘也不知道是不是早醒了，被他这么一打，居然连咳了好几声睁开了眼睛。
 
我起身抄起阿鱼手边的乌金弯刀就对准了他的胸口。
 
“咳咳……姑娘，你把刀放下，让我先坐起来……”陈盘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刀锋，一手支地慢慢地靠坐起来，“我不会用剑，也不会什么腿脚功夫，有阿鱼兄弟在这儿，姑娘你不用这么提心吊胆防着我。”
 
“你以为我会信你？”我把刀尖往陈盘胸前送了送，面上装出恶狠狠的样子，其实心里却也有些疑惑。按说，卿家士族的男孩到了六七岁便要开始学剑、学骑射，就算天资差一些，学上个十几年，打倒几个不识功夫的人是绝没有问题的。可这陈盘，虽贵为陈氏世子，身上不佩剑不说，身形体态也确实不像练过武的人。
 
“我呀，小时候调皮，爬树摔出了毛病，这剑是挥不了的，不过我身边日日有陈爷跟着，难道不比那些会点儿皮毛功夫的卿族男儿更威风？”陈盘拨开我的乌金刀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姑娘，你给的药怎么不灵啊？我这会儿吸气胸口还疼得厉害。”他按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委屈地看着我。
 
“你的毒我还未尽数替你解掉，你莫想着要逃，逃出去也是一具活尸。”我把弯刀递给阿鱼，自己在陈盘身前跪坐了下来，“我这里有些话要问你，你老实回答我。答得好，我便把解药给你；答得不好，我非但不会替你解毒，还会用更狠毒的法子对付你。你可听明白了？”
 
陈盘一听，捧心皱眉道：“姑娘，你这个样子说话，我倒真有些不习惯了。昔日你我秉烛夜谈、对镜描眉，也是亲昵过的。如今，盘以真面貌相对，姑娘为何却待盘如此狠毒？”
 
“你我相交，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各自心里明白。”
 
“我自明白得很，却叹姑娘不明白我与陈爷、阿素的一片心。”陈盘哀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人怕死又怕疼，姑娘这毒都下到我肚子里来了，我还敢不回话吗？不过在我回答姑娘的问题前，姑娘能否先解答我一个问题？”
 
“你想问的可是你何时何地中的毒？”我撇头不去看陈盘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今天明明大家都闻到了姑娘燃的毒烟，为何独我一个人痛得这么厉害？”
 
“我不会告诉你，免得你以后照方子去害别的人。好了，说吧，是谁告诉你我们今天会去柳州渡的？”
 
“姑娘不告诉我，我也不说。”陈盘一歪嘴巴，轻哼了一声。
 
“阿鱼，弯刀递给我！我要在他脸上好好刺一个‘盘’字，省得他以后再装寺人毗去骗别的姑娘。”
 
“哎哎哎，好了好了，我说还不成吗？”陈盘堆着笑一下捏住了我的手，“姑娘聪慧，自是知道但凡我们这样的卿族大户总要养上几个密探，布几条暗线。今日的消息便是探子们带回来的，可消息是哪儿来的，你现在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不过既然卖消息的人知道你们的计划，依我拙见，总是你们自己身边的人出了毛病。”
 
“你是说，今日本应在柳州渡接应的人马里，有你们陈氏的奸细？”
 
“这个我可不好说。不过我劝姑娘还是趁我相父的人没到前赶紧把君上交给我，你们今日出逃柳州渡的消息，在陈爷刺杀君上前我们就知道了。相父今日没有派大队人马在柳州渡拦截，是对消息真伪还不能确定。只要他在宫里找不到君上，自然就会想起关于柳州渡的密报来。等他回过头来追杀你们，便是有十个赵无恤也难保你平安了。”
 
“我们现在早已不在柳州渡，你莫说这些来吓我！”
 
“吓你？哈哈哈，我相父可不像我这般怜香惜玉。他的本事，姑娘最好还是不要领教的好。”
 
陈恒的本事我自然不会怀疑，但陈盘说话亦真亦假，也不可尽信。
 
我思忖了片刻，开口又问：“刚刚在林中，陈逆为何说你是来救我的？”
 
“姑娘，若我能靠一己之力把君上捉回去，那你们就不必应付相父的追杀，可不就是救了你们？其实，你别看阿素平日对你凶巴巴的，她待你才是真的好。陈爷刺杀君上那日她已备了一具女尸藏在宫中冰室，只等内宫一乱就拿她替了你，想办法救你出宫。可没想到，你不但引了赵无恤入宫，还设计带走了君上，如今，又下毒绑走了我。你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待会儿若是见了我相父，可怎么好啊！”陈盘声音一黯，叹息道。
 
“你以为我会信你？素祁与我是敌非友，她为什么要替我想得这般‘周全’？”
 
“哦，她还没告诉你啊？你和她的关系可复杂了，我说不得，也说不明白。你若能从我相父手里活下来，就找机会自己问她吧！姑娘，既然你不肯说下毒的事，那咱们就来说说脱衣服的事，可好？”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阿鱼就笑了：“姑娘，快说说吧！这事阿鱼也想听听。我说陈世子，你那‘不过尔尔’的地方是被六十几个女人折腾坏了吧？哈哈哈，你怎么也不分几个给别人使使？”
 
陈盘听了阿鱼的荤话倒是不恼，朗声笑道：“若是这位阿鱼兄弟喜欢女人，我送你十个又何妨！”
 
“谁要你那些娇滴滴的粉姐儿。”阿鱼哼笑一声，不屑道。
 
陈盘转头对我道：“姑娘，你可要替我正名啊！你这样败坏我的名声，我以后如何还能往雍门街去？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粉姐儿，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我！”
 
“你这人说话为何这样不正经？陈恒怎么就选了你这样一个人做世子？”我脸一热，坐着往后移了移，“那日我拿棍子敲你，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陈恒派来杀人灭口的刺客。若你是藏在我身边的高手，我便和阿素摊开来说清楚。可没想到，你被我一下就敲晕了。”
 
“这就证明我不是来杀你灭口的啊，你为什么还要脱我的衣服？”陈盘一下拔高了声音，似是很在意被我脱了衣服的事。
 
“你深更半夜流了汗却还拼命往脸上敷粉的样子让我对你起了别的疑心。”
 
“你洗了我的脸？！”陈盘大惊。
 
“嗯，我看到了你新长出来的胡楂儿。”
 
“谁说寺人就不能有胡楂儿了？”
 
“敷了粉，那胡楂儿看起来的确淡了些，但洗干净之后，我却觉得那胡楂儿太浓了，不像个寺人。”
 
“所以，你就脱了我的衣服？”陈盘摇头失笑，“我说姑娘啊，你做事为何这样不正经？哪有一个未及笄的姑娘半夜里脱男人衣服的？幸亏你这话没让陈爷听见，他若听见了，决计不会再喜欢你了。”
 
“怀疑了便要看个清楚，我便是这样的脾性，和是不是姑娘、有没有及笄没关系。陈逆现在恨不得生啖了我的肉，他喜欢我？笑话！若是你这话敢在赵无恤面前说，小心我缝了你的油嘴、割了你的滑舌！”我拍了拍膝上的碎石一下站了起来：“阿鱼，我去替你采药，你看着他。这人滑头得很，你别听他说话，要是他敢开口说一个字，不用过问我和你家主人，你直接割了他的舌头。”
 
“诺！”
 
“姑——”
 
“阿鱼，从现在开始算！”我瞪了陈盘一眼，拾起角落里的一只竹筥走出了山洞。
 
陈盘这人行事作风古怪异常，不能以常理推断，说起话来更是油腔滑调，让人摸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番对话下来，只觉得此人活脱脱是一尾滑不溜秋的泥鳅，叫人拿捏不住。陈恒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本应来接应的援兵里到底有没有陈氏的奸细？看来，今日之变只能等到无恤和齐侯回来再从长计议了。
 
六月盛夏，山中草木繁盛，找起止血的药材来比秋冬两季方便了许多。山坡上，沟涧旁，一些伴着毒物生长的地方，总会生一些解毒散热、消肿止血的草药。我在单衣下摆撕下一圈布料缠在手上，一路走，一路采，不到半个时辰，随身的竹筥里就装满了各种药材。
 
远方，山坳里的太阳已经收起了它今日最后一丝热气，嫣红绚紫的晚霞被晚风轻扯着，盖去了半边灰蓝色的天空。我拍去手上的泥土，折身返回。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山风吹在身上已多了几分凉意。在离洞口不到三丈的地方，我迎面遇上了觅食归来的无恤和齐侯。
 
齐侯拎着两只装得鼓鼓的水囊，无恤左手拎了几枝长满野果的树枝，右手的长剑上一溜儿串了四条洗净的小鱼。
 
无恤看到我，冲我扬了扬剑。
 
我微微一笑，拎着竹筥猫腰钻进了山洞。
 
洞中，阿鱼和陈盘正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坐着。
 
“姑娘，你可回来了，憋死我了。”陈盘见到我，两肩一塌，大松了一口气。
 
“陈世子醒了？”无恤弯腰钻进山洞，笑着在陈盘身旁坐了下来，“世子可是饿了？先吃几个果子垫垫吧！”他伸手将一枝结了五六颗野果的树枝递到了陈盘手边。
 
陈盘收起之前和我说话时的玩世不恭，一展双袖，端正了身子：“我如今已是赵兄的阶下之囚，赵兄无须对我这般体恤。若是赵兄想问今日密林拦阻之事，方才我都已同姑娘说过了。今日消息乃族中密探上报，至于何人、何时出卖了赵兄，盘一概不知。如果，赵兄打算用盘的性命来威胁我相父退兵，就更是大错特错了。我陈府之中有嫡庶男丁二十八人，死了我一个，就是阿母所出的嫡子都还有三人，陈氏不愁没有比我更出色的世子。”
 
“哈哈哈，世子想太多了，若和令弟陈辽相比，无恤更愿意下一任陈氏宗主是你‘惜花郎’陈盘。至于我留世子在身边的原因嘛，很简单，仅为威胁、差使陈逆一人，其余的从未想过。”无恤轻笑一声，从树枝上掰下一颗果子放在陈盘手边，“其实，今日柳州渡之事，无恤还要多谢世子相助。”
 
“谢我？”陈盘双眉一蹙。
 
“泄露我们行踪的那份密报，世子还未交给左相吧？”无恤看着陈盘，淡淡笑道。
 
“陈恒不知道我们的事？”无恤的话让我大吃一惊。这么说，之前陈盘和陈逆说的，都是骗人的？
 
无恤转头看向我，徐徐道：“在尊上和我离宫前，陈恒已经落入了我们设好的迷障。陈恒从东门而入，后又亲率陈氏一千府军从北门而出，追击阚止和寺人假扮的齐侯去了。他若知道这条密报，那即便心中有疑也不可能不在柳州渡设防。今日在密林里拦截我们的那个月牙戟阵，据我所知，只是陈世子平日私养的一队兵卒。现在，我们把世子困在手上，陈逆必有所忌惮。只要他不报信给陈恒，陈恒未必会知道与右相一路逃命的并非齐侯本人。”
 
一旁的陈盘听到这里突然拊掌大笑：“赵兄果然洞若观火。只是你也别太小觑我陈氏一族，就算相父不来，陈氏其他族人也迟早会追上你们。陈逆虽对我效忠，却也并非是个傻子，会听任你摆布。”
 
“摆布？无恤如今还能摆布何人？只求陈逆能为了你的性命做三天哑巴而已。三日之后，我们若能顺利逃脱，自然会放你离去。在此之前，还请世子多加担待，莫要妄图再生枝节。”
 
“赵兄放心，我这些日子天天跟着姑娘还让在她暗地里做了这么多手脚，如今反过来让她看着我，别说枝节，就算是颗细芽儿我都冒不出来。”陈盘讪笑了两声低下头，抓起手边的野果狠狠咬了一口。
 
另一头，齐侯自进了山洞之后便兀自靠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用清水擦拭着自己腰间的一道伤口。他不与弃他而去的鲁姬说话，也不再质问谋逆造反的陈盘，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身后的石壁融为了一体。
 
“尊上，让我来吧！”我从竹筥中取出两枝白茅根，摘下几朵长了白色柔毛的花穗，轻轻地压在齐侯的伤口上，“这白茅根的花只六月才开，可巧被我找到了一丛。用它来治刀伤最快也最简单，尊上不用太担心，今晚安心睡上一觉，明日伤口就会凝血的。”
 
“嗯，谢……谢谢。”齐侯似是说不惯这几个字，说完就把头轻轻地撇开了。
 
“今天晚上我和无恤、阿鱼轮流守夜，尊上尽管安心休息。也许不用等到天亮，援兵就到了。”我从袖口上撕下几条略微干净的布条，将齐侯的伤口小心地包扎了一圈，“尊上和夫人都先吃点儿东西吧，养足了力气，明日我们才好赶路。”
 
“阿拾说得对，接下来几日，恐怕还不得轻松，尊上保重身体要紧。”无恤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我讨要了匕首。
 
他用囊中清水先冲去了匕身上的血污，又在地上铺了几张树叶，把四条小鱼放了上去。
 
“尊上，虽然这溪鱼制脍不好吃，但如今林中生火恐会引来追兵，就只能先委屈尊上了。”说着他跪下身子，像那日在小雅阁一样，极灵巧地用匕首剥去了溪鱼的鱼皮。
 
“客卿快起来！今日，是寡人连累你们了，寡人如今哪里还有脸面吃你制的鱼脍？”齐侯红着眼把无恤扶了起来，“今日陈氏谋逆是寡人平日无德无能所致，寡人惭愧。”
 
齐侯弯腰抓起那尾去了皮的溪鱼，放在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吃饱了才有命夺回寡人的江山！”
 
溪鱼有土腥气又多细骨，那细骨刺破了齐侯的嘴角，他却浑然不觉。小雅阁里，他食鱼脍前还特意要寺人撤掉金盘，换上鱼跃莲池的彩漆盘，为的就是观赏鱼脍轻薄透明的特质。可现在，他再不问吃食的色、香、形、味，抓着那条还带血的生鱼，吃得像个挨饿多日的囚徒。
 
“君上……”一直坐在柴堆上看着齐侯发愣的鲁姬忽然大声哭了出来。在柳州渡的时候，这位齐国君夫人就已经醒了，但许是被密林里的断头、断手吓到了，她从入谷到进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此刻，她看着眼前啃食生鱼的齐侯，突然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一下伏倒在齐侯脚边，痛哭失声：“君上，你是国君……你不能这样啊……”
 
鲁姬这一刻也许是在为齐侯的落魄而哭，也许是在哀叹自己命运的不幸，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凄凉，到最后，连齐侯也跟着她一起落了泪。
 
日升时，还是万民朝拜的君主和国母；待到日落，却已成了疲于奔命的逃亡人。除了相拥痛哭一场，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和无恤、阿鱼悄悄退了出来，陈盘身份尴尬，更是不得不退。
 
洞外，半边残阳还在西边的山巅上做着最后的挣扎，闪烁着冷光的长庚星已经悄然挂上了天幕。远山近树，一切都被暮色笼进了一片紫褐色的光晕里，我靠着无恤的肩膀看着林间三三两两晚归的倦鸟，喃喃道：“红云儿，你可怪我？”
 
“怪你？那你可怪我？”无恤贴着我的额头，笑着问。
 
“怪你什么？”
 
“那我又要怪你什么？”
 
“怪我惹是生非、多生枝节。”
 
“你谋划的是大事，何错之有？卿父来日若知你如此费尽心力助他成事，定要好好嘉奖你一番。今日倒是我的计划里出了纰漏，害你担惊受怕了。”
 
“不是你的错……”
 
齐侯和鲁姬的哭声隐隐在耳边回响，那压抑的、痛苦的声音在这样的黄昏里生生勾起了我一腔愁绪。我靠着无恤的肩膀，闻着他身上血与汗交融的味道，一时悲从中来。
 
没有援兵，他和阿鱼就没有办法拖着陈盘、带着齐侯和齐夫人北上高宛城；可援兵来了，里面又极可能藏了陈恒的奸细，继而引来陈氏的追兵。这样的矛盾，这样的困境……这一次如果累得他为我丢了性命，那我该怎么办……
 
“我错了，我早就知道自己错了。若你不能平安，我要三国平安又有何用……”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后悔，最后只能把头埋进无恤怀里大哭起来。
 
“唉，终归还是个小儿啊……哭什么呢？我们现在未必会输啊！”无恤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脑袋，“这世上的事哪里都能尽如人意？你以前料得准，谋得深，就不许别人猜中一次，绊你一脚？”
 
“没援兵不行，援兵来了也不行，这是个死局，我——”
 
“哪个说是死局？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快别哭了，平白叫陈世子看了笑话！”
 
“赵无恤，我可没笑她，我只是不知道她也有这样小女儿的模样。”陈盘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我忙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
 
“唉，真是一张能碎了人心的哭脸啊！”陈盘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枕着双臂仰头叹道，“赵无恤还没死呢，你就哭；若我此番死在你们手里，也不知我家中六十几个小妾有谁会为我流两滴真心的眼泪。”
 
“要是你死了，自然有人哭你！”我拿手抹了两把脸，愤愤道。
 
“恐怕也只有阿素和陈爷了。”陈盘干笑了两声，斜眼瞄了一眼山洞，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你那个死局，我倒有个绝妙的解法，而且我们三个都不用死。你们把君上交给我带走，我劝相父与你们晋国赵氏结盟如何？君上答应你们什么，我们陈氏也一样能够应承。”
 
无恤看了一眼陈盘，微笑道：“世子的解法果真绝妙，只是，与虎谋皮之事赵某没有兴趣。”
 
“怎么会是与虎谋皮？姑娘，我家中如今已有三子四女。赵兄将来若做了赵家世子，你们俩生个男娃，我便嫁三个女儿；你们若能生个女娃，我那三子随你们挑，如何？”陈盘一咧嘴角，眼中精光毕现。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阿拾，你说呢？”无恤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柔声笑道。
 
“好什么啊？！阿鱼，拿你的袜子堵了他的嘴，要是他再敢说话，就割了他的舌头！”我瞪着陈盘，又羞又恼。
 
“好嘞！”阿鱼抱着脚，脱下自己的一只袜子，在几欲落泪的陈盘面前甩了甩，“陈世子，阿鱼我赏你的，闻闻，可比你家那些粉姐儿的要香？”
 
“姑娘——”陈盘大惊失色。
 
“阿鱼！”无恤轻喝了一声，“别跟着阿拾胡闹！”
 
“是是是，阿鱼兄弟别跟着姑娘瞎闹。”陈盘看着阿鱼，不停点头。
 
“阿拾，你替阿鱼上个药，我和陈世子有些话要说。”无恤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下，挺身站了起来。
 
陈盘闻言立刻收起了玩味，了然一笑也站了起来。
 
“姑娘，主人要和那傻瓜世子说什么啊？”阿鱼看着无恤和陈盘离去的身影，百般不情愿地套上了袜子。
 
我看着陈盘的背影，喃喃道：“那才不是个傻子呢。身有旧疾，不善剑术，还能压着陈恒二十七个儿子坐上世子之位，这样的人聪明着呢！阿鱼，我去拿水囊和草药，你待会儿好好同我说说这个陈世子。”
 
“不成，不成。我知道的都是些荤段子，不能说给姑娘听的。”阿鱼连忙摆手。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是贱民婢子出身，荤段子打小就听惯了。你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就是了。”我转身跑进洞里，见齐侯和鲁姬相拥着靠在洞壁上假寐，就连忙拎了水囊和竹筥退了出来。
 
“阿鱼，你把衣服脱了，我先替你洗洗伤口。”
 
“姑娘，你来了临淄城以后还没去过鹿鸣楼吧？”阿鱼脱了上衣，在地上盘坐了下来。
 
“没去过，只听说那里游侠儿聚得多，想去瞧瞧，但还没机会。”我新撕了一小块碎布蘸了水，轻轻地擦去阿鱼伤口旁的血污。
 
“那鹿鸣楼就是陈盘开的，姑娘只要在楼里吃上一顿饭，保准能听一大筐陈世子的荤段子。”
 
“这陈盘是个厉害角色，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你不妨说上两段他的事我听听。”
 
“那我可说了，回头姑娘臊了可别怪阿鱼话粗、不识礼。”
 
“说吧！”
 
“这陈世子有个名号叫‘惜花郎’，听说是雍门街上的女人给取的。他家中有六十几房侍妾，个个如花似玉。他那活儿好，一夜可御七女。”阿鱼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又继续往下说，“雍门街上教坊多，怪脾气的美人也多，但一个个到了他手里就都成了粉团子，服帖又好揉捏。”
 
“这些女人平日里伺候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自然是齐国卿士、各国贵胄，我们这些没官位的人，别说是让陪着喝杯酒，就连个面都是见不上的。”
 
“是这样……”陈盘扮作寺人毗的时候，朝露台的那帮贵女天天都有东西赏他，他能讨女人欢心我倒不觉得奇怪，但是雍门街上的那些美人对他而言，恐怕不仅仅是寻欢作乐的对象，“那除了女人呢？你还知道些什么？”
 
“除了女人，那就是男人了！”
 
“什么？这陈盘也好男色？”我一惊，下手便重了些。
 
阿鱼“嘶”了一声，笑道：“听说陈府里是有几个粉哥儿，但倒没听说他喜好这一口。”
 
“那你说的男人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除了女人，这男人对陈世子也敬慕得很。‘惜花郎’陈盘与‘义君子’陈逆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他们一个高贵大方，一个重情重义，临淄城的游侠儿都盼着能与他们二人结识。而且我听说，但凡有人为了‘惜花郎’所托之事送了命，他不仅会花重金照顾好人家老父老母，就连叔伯、娘舅都能妥善安置。”
 
“叔伯，娘舅？”我乍一听到便想笑，可转念一想又惊觉陈盘此人笼络人心的手段很是了得，“无恤说今天那些戟兵是陈盘的私兵，莫非他们原先也都是临淄城的游侠儿？”
 
“也许吧，今天杀红了眼，都没瞧清脸，没准儿那里头还真有人和我在鹿鸣楼上一起喝过酒。”
 
听了阿鱼的话，我不由得在心中暗叹：真是好一个“惜花郎”陈盘，看似顽劣不堪，实则是个图谋大事的人。

第三册 第十七章 诡影重重
 
看这火光的数量，山谷中至少来了百人。可就算援兵之中有陈氏的奸细，他们的人马怎么能来得这么快？难道是陈逆派人偷偷跟踪了我们？可他难道不顾陈盘的死活了吗？还是……除了陈盘和陈逆之外，那奸细又把消息告诉了别人？
 
山中明月升至树梢，无恤和陈盘却还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轻声私语。
 
齐国陈氏、晋国赵氏，我眼前的这两个人将来若是能成为两大氏族的宗主，那么他们便是一起跺跺脚，中原大地都会震上一震。可这个时候，他们在说些什么呢？是在暗中交易齐侯的生死，还是在讨论将来的齐晋盟约？不会……真的是在胡扯结姻亲的事吧？
 
我正胡思乱想，阿鱼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姑娘，你听见狼叫了吗？”阿鱼侧着脑袋，把身子转了过去。
 
“早听见了，但现在还不能生火。”我收回落在无恤身上的视线，用两块干净平滑的石头把草药碾成药泥后一点点地敷在阿鱼的伤口上，“今晚看着好像要起雾，等待会儿雾气上来了，我们再找些柴火在洞里生堆火，那样野兽不敢靠近，山下的人也不易发现。”
 
“不对，这声音不对！”阿鱼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拨开我，猛地拎起手边的弯刀冲无恤大喊了一声：“主人——林子里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黑漆漆的树林里猛地蹿出一条迅捷的人影。
 
“来者何人？”阿鱼大叫一声提刀冲了上去。
 
黑影连奔几步，双臂一展腾身而起，阿鱼双刀未及斩下，来人已踩着他的肩膀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我身前。
 
“无邪？”我还未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自己人？！”阿鱼足下一顿，身子一斜，咣的一声将两柄乌金弯刀砍到了我身后的岩壁上。
 
“臭小子，你让我好等！”我抓着无邪背上的衣服，鼻尖一阵发酸。无恤早先曾说与他彩石为信的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当时我就只想到了四儿和无邪。此事危险非常，无恤自然不会倚靠四儿，那领援兵前来的人就只能是无邪。之前，他没有按时在柳州渡出现，我就一直担心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这会儿，看他毫发无损，才放下了空悬已久的心。
 
“阿拾，我以后再也不去剑舍比剑了。”无邪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低哑的声音里竟混了浓浓的鼻音。
 
“幸好那天你不在，不然要是你受了伤，今天谁带人来救我？”我轻拍着他的背，心疼地发现，这一月未见，他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姑娘，齐侯来了。”阿鱼站在无邪身后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转过头，这才发现无恤、陈盘、齐侯和鲁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和无邪身旁。
 
“无邪，先放手，大家都瞧着，不能这样不知礼。”我捶了一下无邪的后背，他极难得地没有拒绝我，轻“嗯”了一声便松开了手。月光下，他的眼眶里遍布了暗紫色的血丝，两排长长的睫毛也已被泪水粘成了几束。
 
“傻小子，你怎么哭了？”我见到无邪的眼泪，一时有些惊慌。
 
无邪看着我，瘪了瘪嘴没有说话，却破天荒地对旁边的无恤说了一声：“谢谢！这个月，我都听你的。”
 
无恤轻笑一声转头对齐侯道：“此人是阿拾的幼弟，既然他到了，那想来援兵也已经到了。”
 
“那太好了！”齐侯闻言整个人突然有了精神。
 
“无邪，快来见过齐侯。”我拉着无邪走到齐侯身前。
 
“见过尊上！”无邪弯腰深深行了一礼。我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称奇——这小子怎么突然乖巧识礼了？
 
“壮士无须多礼！”齐侯笑着微一抬手，“既然壮士已经到了，那客卿安排下的援兵现在何处啊？”说着他举目朝无邪身后望去。
 
“五十个人都在山下候着，赵无恤说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山洞的位置。”无邪看了一眼无恤，认真回道。
 
“客卿，这是为何？”齐侯一脸不解地望向无恤。
 
无恤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朝阿鱼递了一个眼色。阿鱼会意，一个欺身靠近陈盘，拎起他的后背心就把他拉到了三丈开外。
 
“尊上，今晚赶来的援兵中恐藏了陈氏的奸细。”无恤思忖片刻，终是对齐侯道出了实情。
 
“这……这可如何是好？”齐侯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现在援兵都已经到了山下，如果他们之中有陈恒的奸细，那这里岂非已经暴露了？”
 
“尊上莫要太惊慌，陈恒的一千府军既然已经出城追击右相，就不可能这么快掉头赶回来。况且援兵中的奸细事先不知道我们会在此地会合，因此就算他沿路留下记号，也未必会有人及时发现。”
 
“可那个在林子里和客卿过招的陈逆呢？他会不会调兵来追？”
 
“只要陈盘的性命还握在我们手上，陈逆就会有所忌惮。今早，高大夫已经出城前往高宛城调兵。不出意外的话，三日之内高氏的护卫军就能在杜山与我们会合。到那时，陈恒就算派兵来追，对我们来说，也不再是威胁。”
 
“三日。”齐侯听了无恤的话，神情稍稍缓和，“那这奸细，客卿打算如何处置？难道任由他跟随我们去高宛城？”
 
“尊上放心，明日天亮之前，无恤一定会为尊上除掉这泄密之人。”
 
“怎么除？”
 
“外臣自有安排。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尊上和夫人不妨先回洞里休息，晚些时候，等事情解决了，外臣再来回禀。”
 
“这个……好吧，此事都交给客卿，客卿放手去做便是。”
 
“谢尊上！”无恤拱手行了一礼。
 
齐侯颔首回了一礼，带着鲁姬又回到了洞中。
 
“红云儿，你打算怎么办？”奸细一事也困扰了我许久，齐侯他们一走，我立马就凑到了无恤身边。
 
“今日我安排的援军原是我赴齐时卿父派给我的五十个暗士，这两月，折损了十五人，还余下三十五人。”
 
“才三十五个人？”
 
“这些人若是与陈氏之兵正面对抗，远远不够。前些日子，我在广饶城又遇见了一位故友，他身边带了二十四个一等一的剑术高手，所以，我就带他一起回了临淄城。”
 
“那今日的计划，你也同他说了？”我一听无恤的话，立马对那位“故友”起了疑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奸细绝不会是他，问题也许出在他带来的二十四个剑士身上。”
 
“你如何知道？”
 
“此人的父亲是我赵氏一族的恩人，他与我更是少时至交好友，与你也有几分渊源，他没有理由会帮着陈氏来害我们。”
 
“是谁？”我心中越发疑惑。
 
“董安于之子，董舒。”
 
“修建晋阳城的董大夫？他的儿子与我有什么渊源？”
 
“阿拾，董舒就是四丫头喜欢的那个男人。他现在就在山下，我去给你带上来。”无邪一个迈步插到了我和无恤中间。
 
“慢着，你急什么？”无恤一把拉住了无邪的手，“来之前你都答应过我什么？别以为说了一句‘谢谢’就可以不守信用。这次是我先找到了阿拾，所以凡事你都得听我安排。现在，我要你再下山一趟，什么都别说。只要告诉山下的人，尊上和我藏在东面山腰的松林里，让他们赶紧入林护驾就是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好！”无邪朝无恤一摆手，转头对我说：“阿拾，四丫头被赵无恤送到鲁国去了。我教训她的事，你别听赵无恤乱说，等我待会儿回来自己跟你说。”
 
“你说什么？”董安于——于安，于安就是董舒？我还处于震惊之中，一时没听清无邪的话。
 
“没什么。狼崽，你还不快去？”无恤扯住无邪的衣领猛推了他一把。无邪回瞪了他一眼，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暗夜树影之中。
 
“红云儿，于安他……”
 
“董舒的事我回头再与你细说，当务之急是先要把奸细找出来。”
 
“你打算怎么找？”
 
“陈恒的目的是擒杀齐侯，所以奸细一定会想要留在齐侯身边，好给陈氏的人传信。等所有人都上了山，我会提出要将人分成两组，一组人多的由我和董舒带队负责引开追兵，一组人少的由你和阿鱼带队负责转移齐侯。”
 
“愿意跟随你和于安涉险的必是忠心无畏的勇士；想要留下来跟着我和阿鱼的，除了贪生怕死之徒以外，一定会有陈恒的奸细。”
 
“嗯，这正是我的想法。如此行事，就算抓不出奸细，至少也能分出一批可信的人来。”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东面的松树林里等着他们？”
 
“我带阿鱼去，你在这里陪着齐侯。”
 
“这是去找奸细的，又不是去打架。我虽眼力不济，但总比阿鱼要好一点儿。”我转头看了一眼此刻正靠在岩壁上假寐的陈盘，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至于阿鱼，还是让他看着陈盘比较好，万一待会儿这里有什么事，他也好抵挡。”
 
“好吧，你总是有理的。”无恤揉了揉我的头发，背过身在我前面半蹲了下来。
 
“你干什么？”
 
“我们要快些赶过去，天黑了山路难行。”他说着牵了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心中一暖，弯腰轻轻地趴在了他背上。
 
“阿鱼，看好世子！”无恤背着我冲远处的阿鱼喊了一声。
 
“要是他说话，记得割舌头！”我回头又补了一句。
 
无恤低头闷笑一声，背着我朝东面飞奔而去。
 
入夜，山谷里缓缓地升腾起了一片浓雾。那雾气像是暗夜里独行的魂灵，沿着山坡一点点地向上爬行。很快，我们脚下的山路和山路两旁低矮的灌木丛就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迷雾遮盖了。这松林离齐侯藏身的山洞有两里多的山路，如果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怕是很难在这样的雾夜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你之前带无邪来过这里？”我趴在无恤背上小声问。
 
“嗯，我扮作鱼师进宫找你前带他来过一次，这里原是我今日最不愿意来的地方。”无恤足尖一点跳上一块大石，连跑两步又纵身一跃跳过了一条林间的溪涧。
 
是啊……如果事情一切顺利的话，我们根本不用来这里。进入这个山谷，来到这片松林，就意味着今日之事已经走到了他所能预料到的最糟糕的境况。
 
“红云儿，你说阚止能拖住陈恒多久？”我看着夜色中不断飞逝的黑影，喃喃问道。
 
“不知道，越久越好吧！”无恤双手一托，把我往他背上顶了顶，“好在我们现在手里还有陈盘。他的解药你都藏在身上了？”
 
“没有，其实他的毒我在柳州渡的林子里就已经替他解过了。六月雪加上百灵藤只能混出一种虚毒，动静大，实则毒性小。”
 
“你呀，还是心软。”无恤轻叹一声，背着我攀过一块两丈多高的巨石，最终来到了松林中央的一块空地。
 
“那里怎么会有间屋子？”我趴在无恤背上，拿手遥遥一指。四下弥漫的夜雾中，一间小小的草屋若隐若现。
 
“这样的房子多是附近的猎户盖的，他们平日上山打猎，若是遇上坏天气就会到这里躲一躲。”无恤快跑几步，一个纵身落在了草屋门口。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我从他背上跳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座用松木枝和石块堆出来的小屋。
 
“我早年也在别的地方盖过这样的屋子，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好了，别在门口站着，我们进去等吧！”
 
这是一间封闭的小屋，没有窗户，没有床榻，抬眼望去只有一垛垛半人高的干草。对于夜晚被困在山里的旅人来说，以草为枕，以草为盖，这小屋也算是一处绝佳的处所了吧。
 
“现在雾重，山下的人恐怕一时还上不来，你若累了就先休息一下，一会儿我叫你。”无恤把我放在草垛子上，转身用燧石点亮了墙壁上的火把，然后也跟着翻身爬了上来，跪在墙角一通乱找。
 
“你在找什么？”我好奇道。
 
“猎户们喜欢在墙角的草垛子里面藏弓箭，我找找，若是有，待会儿也好与你防身用。”
 
“傻子，这样的大雾，我纵使是后羿再生也射不中人啊！快别找了！”我转身爬到他身边，笑着摘掉落在他发间的一根根干草，“赵先生，你不会打算待会儿顶着这一头杂草去见手下暗卫吧？这可有失颜面啊！”
 
“等一下……哈，找到了！就知道他们喜欢藏。”无恤猛地仰起身子，从干草堆里抓出了一把未上漆的杨木弓和一只破旧的箭服。
 
“这弓箭你先备着吧，今晚用不上，难保明日路上不会用到。”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我看着他的笑脸，心中忽地一揪，“你平日里总和我说一切都会好、一切都会顺利。我们现在的处境真的很糟，对不对？陈氏除了那一千府军，临淄城里还留了他们的兵马，对不对？”
 
“你这丫头……”无恤长臂一张将我搂进了怀里，“以前那样说是因为我办事心里有底，想叫你安心；今日让你备着明日要用的弓，的确是我没了必胜的把握。可这样丢人的事，你何苦要戳破我……”无恤捧着我的脸，和我以额相触，“阿拾，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天、后天，在高大哥的护卫军没到前，陈氏的人马先到了，你不要再像今日这样留下来等我。如果我要你先走，你就头也别回使劲跑，行吗？”
 
“我不要，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果然……果然他还有更糟糕的事情瞒着我，我鼻头一酸靠在他胸前拼命地摇头。
 
“你这丫头平日里那样聪明，怎么这会儿就说不通了呢？”
 
“我不能走，若是我走了，你却死了，那独留我一个人，便是生不如死……如果这样，倒不如死在一处，黄泉路上我也不必去追你。”一个“死”字叠着一个“死”字，说到最后，我搂着他的脖子哭得失声断气。这一路的害怕、这一路的担忧，还有我满腔满腹的自责，就这样悉数化成了泪水奔涌而出。这世上若没有了他，我要这生有何用？这世上若没有了他，这天下太平与我又有何干？我看到他满身黑黑紫紫的血污，越发哭得肝肠寸断。
 
“唉……你这样叫我如何是好？”无恤用指腹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水。他一下一下地擦着，自己的眼睛里却慢慢地盈出了一眶眼泪，“怎么会想得这么多，你怎么会想得这么多……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这事哪里有你想得这样糟糕？纵是将来有一日，我真的出了差错，你只管在这世上好好过了百年，再慢慢来寻我，我总是会等你的。”
 
他嘴角勾着笑，眼睛一眨却落下一串泪来：“嗬，好端端的，哭什么？我竟然还能流出这种东西来。”他自嘲一笑，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这一刻，我的心好似被他流着泪的眼睛引出了自己的身体，我无法抗拒这排山倒海的力量，只能随着它坐起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眼睛。
 
我亲吻着他的泪，他的身子一下子紧缩了起来，僵直继而战栗，最后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干草堆上。
 
“阿拾……”他支着双手伏在我身上，那沙哑的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激动。
 
我伸手抚上他炙热的胸膛，那里滚烫得有些灼手，可我却莫名地渴望他能再靠我近一些。于是，我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拉了拉。
 
俯在我上方的那双眼眸忽地一暗，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吻。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他疯狂地亲吻着我，那些炙热的吻如雨点般纷纷落下。他掐在我腰间的双手让我觉得有些痛，但这痛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全。
 
正当我沉溺在他暴风骤雨般的亲吻中时，无恤突然喘着粗气猛地离开了我的身子，开门奔了出去。
 
怎么了？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来不及合上散乱的衣襟，跳下草垛追了出去。
 
一轮银月，满林迷雾，那个高高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松林之中。我轻唤了一声，他缓缓地转过身，他说：“你等我，等我来年执雁送你。”
 
以雁为信，互约婚姻。
 
曾几何时，我已经固执地认为，这一世再不会有属于我的那只秋雁，再不会有属于我的那件嫁衣。可这一刻，我爱的那个人却在这生死危难之时说要执雁送我。于是，我醉了，醉得心生希冀，醉得心生贪念。
 
也许……也许我也有红衣出嫁的一日……
 
松林中，我们紧紧相拥，直到林中的宿鸟骤然惊起的那一刻。
 
浓雾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有成群的飞鸟惊叫着从我们头顶掠过。
 
鸟群扑翅的声音在我耳边击响，无恤飞身跳上了一棵大树，我飞奔进了草屋取了弓箭和箭服，熄了墙上的火把。
 
“阿拾，山谷里有火光，不是我们的人。”无恤从树上跳了下来。
 
“是陈恒的追兵来了吗？这么快！”我惊惧道。
 
“不是，人数没那么多。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无恤抱起我用力地往上一抛，我借势抓住大树的一根粗枝翻身爬了上去。
 
“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等我！”无恤站在树下朝我一点头，嗖的一声蹿入夜雾。
 
我背着木弓和箭服攀着树枝又往上爬了一段。远处的山谷里雾气沉沉，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隐约可见的只有橘红色的火光在迷雾中涌动。
 
看这火光的数量，山谷中至少来了百人。可就算援兵之中有陈氏的奸细，他们的人马怎么能来得这么快？难道是陈逆派人偷偷跟踪了我们？可他难道不顾陈盘的死活了吗？还是……除了陈盘和陈逆之外，那奸细又把消息告诉了别人？我站在树上望着山下的火光，心焦不已。
 
约莫过了两刻钟，山谷里的火光汇集成了两股不断跳动的红线朝山坡的方向涌来。
 
树林里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心中一揪，深吸了一口气，从身后的箭服里取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
 
来的会是谁？是援兵，还是敌人？
 
林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
 
突然，前方两丈之外的两团树影间出现了一个提剑的人影，接着两个，三个……黑影越来越多，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我屏住呼吸拉弓瞄准了带头的一个黑影。不行，人数太多了，我只有十二根箭，而且都是粗制的羽箭，若是一射不中，非但不能杀敌，还会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现在不能动手，我必须等无恤回来。
 
我轻轻收了弓箭，把自己往背后的树干上靠了靠。
 
“小心！树上有人！”浓雾之中有人大喊一声，一束森冷的寒光随即朝我激射了过来。我一惊之下猛地侧头，那柄寒光四溢的匕首险险从我耳边擦过，割断了我一束头发，铮的一声钉入了背后的树干。
 
“阿拾——”无恤的叫声从林外飘来。
 
树下一人遽然腾身而起，将我拦腰从树上带了下来。
 
“你怎么样？我没伤到你吧？”眼前是一张焦急的、久违了的面庞。他右边的脸颊上新添了一道血痕，但依旧无损他清俊的相貌。
 
“我没事，不过你的匕首要是再快那么一点点，今日我这耳朵就要送给你做见面礼了。”我看着于安，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喏，匕首还给你。可惜你的天水匕前些日子被范氏的女儿抢去了，我哪日抢回来再还你。”
 
“你……你这些日子都好吗？”于安看着我，轻声问道。
 
“嗯，都好，如果今天能活着逃出去就更好了。”我正和于安说着话，一转头却瞧见无恤半边脸上全是血：“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杀人的时候离得太近了。”无恤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身对于安道：“你都好吧？你的人活下来几个？”
 
“这里十个，还有两个跟在无邪兄弟身边，还没上来。”
 
于安话音刚落，雾气中猛地蹿出三条人影，当头的那个向着我直冲了过来：“我回来了！”
 
“无邪，陈逆的人呢？”无恤急问道。
 
“还在下面，山上雾浓他们不敢上来。那些暗卫大哥在林子外守着，有动静就会告诉我们。”无邪落在我身边，额头、脖颈全是汗，一柄青铜剑还不住地往下滴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来的人马？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我拉着无恤急问道。
 
“卿父给我的暗卫中有两个陈氏的奸细，他们从柳州渡到这里一路都给陈逆留了暗号。陈逆回临淄城后，又从左司马陈瓘手里调了留守齐宫的三百步卒连夜追上来了。现下他带来的步卒死了五十多个，剩下的两百多个已经追上山了。”
 
“奸细呢，你抓住了吗？”
 
“我去晚了，已经被陈逆救走了。”
 
“怎么会这样？陈逆这样带兵来追，难道就不怕我们杀了陈盘？”
 
“山下还来了一个人，陈逆这回怕也是受人所迫。”
 
“谁？”
 
“陈辽。”
 
我听到陈辽的名字时如被人当头浇了一壶冰水。如果带兵的是陈辽，那么陈盘这面“盾牌”就再无用处了。陈辽不顾陈盘安危带兵追杀我们，极有可能是想借我们的手杀了陈盘，再夺了齐侯和齐夫人到陈恒面前请功。
 
“现在东、西两面山路都已经被陈氏的人封死了，只是因为这会儿雾重，他们还不敢贸然入林。为今之计，我们必须趁雾气没散尽之前带齐侯从北面山坡下去。”无恤对于安道。
 
“不行！我来的时候看见了，这山的北麓全是峭壁陡坡，就算我们几个能走，齐侯和阿拾如何下得去？”于安道。
 
“就算难走也要试一试。此时这雾气里已经夹了雨丝，待会儿若是下了雨，雾气散了，林子外的人就会冲进来。到时候，凭我们几个人又能杀掉几个？”
 
“我们不能先去西边的山洞躲起来吗？”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么几个人，要是一会儿那两百多个步卒全都冲上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现在能躲一时，可等雾散了，天亮了，陈恒的一千府军再得信赶回来，我们就真的无处可躲，只能引颈受戮了。”无恤捏着我的肩膀，俯下脑袋微笑着看着我，“相信我，我们会有办法逃出去的。你先跟董舒去北山等我，我接了齐侯回头找你。”
 
“那林子外的暗卫怎么办？”
 
“留十个人在这里掩护我们的行动，剩下的二十几个人跟我们一起下山。”
 
“那我呢？”无邪问。
 
“你先去接齐侯，我安排好暗卫马上就来。”
 
“好吧。”无邪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
 
“你快去快回。”我把手覆上无恤的手背，重重地一捏。
 
“放心。”无恤抱了我一下，飞快地朝树林外跑去。
 
“阿拾，我们也走吧！”于安朝他身后的十二个人一扬手，那十二个人立马收剑，踏着满地松针朝林子的北面急奔而去。

第三册 第十八章 死生契阔
 
我不要什么碧玉笄，也不要什么隆重的及笄礼，像我这样的人，这根断箭就很配我。雷声为乐，闪电为烛，断箭为笄，有心爱之人为我绾发，天下女子何人能出吾右？红云儿，你不是说要执雁送我吗？我长大了，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
 
山峰的北麓和东、西两面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高耸的树木，也没有茂密的杂草，浓得散不开的雾气到了这里就被迅猛的夜风撕了个粉碎。山腰上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耳边永不停息的风声，仿佛就是这些石形怪兽可怕的吼声。
 
“你还好吗？”于安走在我身边忧心道。
 
“我没关系，我们还要往前走吗？”我脚上穿的还是齐宫里分发的薄底绣鞋，上面的丝绢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最令人沮丧的还是这鞋底，走了这一路已经磨得比布帛还要薄。一脚一脚踩在碎石上，痛得我直揪心。
 
“不用再往前走了，这里虽然陡峭，但能踏脚的岩石比别处多一些，我们就在这儿等无恤他们来吧。”于安扶着我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脚很疼吗？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背你走，非要逞强？”
 
“这路太难走了，你若是背着我走这么长的山路，待会儿哪里还有力气杀敌？”我笑着看了于安一眼，低头慢慢地脱下了自己的绣鞋。
 
右脚的鞋底破了一个大洞，脚掌前面也掀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带血的嫩肉。如果现在不包扎，之后是铁定走不了路了。我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一眼，原先穿在外面的袍子已经脱下来盖在剑士顿的尸体上了；身上这件单衣因为沾血比别人的少，也已经撕了不少布料给齐侯和阿鱼做了包扎伤口的绑带，现在这么一坐，下摆连小腿都遮不住了。这哪里还能多撕出一块呢？
 
我心里正犯愁，于安突然一把扯下了自己左臂的袖子：“你先坐着别动，我用布帮你把脚缠上。这布料虽有些粗，但绑上两圈也总比直接拿肉磨石头来得好。”
 
“不用，我自己来吧！”我见他在我身前跪下，连忙伸手去扶。
 
“待会儿下山还要爬坡，这脚上的布若是缠得厚了、薄了、紧了、松了，走路都会有危险。这个我比你熟，让我来吧！”于安抬起我的右脚，轻轻地拨去伤口上的碎石粒，“阿拾，你和无恤是怎么认识的？你离了天枢之后为什么没有回秦国，反倒去了晋国？”
 
“这个故事太长了，一时半会儿我也讲不清楚。只能说我与他早些年在秦国时便认识了，后来我在雍城出了点儿差错，他恰巧在我身边，我就跟他回了晋国，现在又到了齐国。你呢？我今日才知道，你居然是董安于的儿子。这回来齐国前，我还去过一次晋阳城，晋阳的城墙修得可真好，经了地动，没有一处坍塌。”
 
“我这两年做的还是刀口舔血的事，是不是董安于的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于安讪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只默默地把袖子撕成一条条碎布，小心翼翼地缠在我的右脚上。
 
董安于是赵鞅最器重的家臣，他亲自督造了晋阳城，替赵氏一族扛住了范氏、中行氏的轮番进攻。可最后，他却因为自己惊人的才干被忌惮赵鞅的智氏一族逼得在自己兴建的晋阳城内自杀身亡。董氏一族也遭到了灭族式的屠杀。我想起于安当年在天枢对我说的话，便不再追问他的身世，转而笑道：“于安，你可知我这回来临淄城一半是为了无恤，另一半却是为了你呢？”
 
“为了我？”于安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我。
 
“嗯，你那日在天枢不告而别后，我就一直想要去找你。巫士明夷告诉我你人在临淄城，我就干脆带着四儿一起来找你了。可惜，你也去了广饶城，害得我们在临淄城白逛了好几天。这次回来，你可见着四儿了？”
 
于安眸色一黯，又低下了头：“见着了。”
 
“怎么了？”我觉得他神情似有些奇怪，忙问，“出什么事了？你们不好了吗？”
 
“我从广饶城回来，就知道你被人劫走了，四儿每日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我们也没说上几句话。”
 
“她这笨丫头一定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我。”我一想到四儿心里就发堵，低头瞧见于安一脸落寞，心中更是愧疚自责。唉，原本他们二人见面该是多么欢喜的事，结果却因为我，弄得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对不起，这事都怪我。”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平安就好。四儿几天前已经被无恤派人送去了鲁国，等我们把齐侯顺利送走，你们就能再见面了。”
 
“嗯，到时候我们三个还要和以前一样，聊上个三天三夜。”我冲于安微笑道。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乌云遮盖了明月的光芒。低沉的夜空像是一块饱浸了墨汁的布帛，一根根雨线从它墨色的织纹里飞落而下，被山风席卷着密密地划过我的脸庞。黑暗中，十二个劲衣佩剑的武士高低错落地站在几块大石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
 
他们都是巽卦训练的刺客吧？当年我还能相信离主明夷与伯鲁只是私交，但如今于安的身世和他的出现都告诉我，天枢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赵氏。
 
“好了，你弯弯脚看，可是太紧了？”于安松开了我的右脚。
 
我翘了翘脚趾又弓了弓脚背：“不紧不松，你包得很好。于安，当年你父亲去世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国？在雪地里追杀我们的那些人是智氏派来的吗？”
 
“父亲死后，智氏的人一直想要斩草除根。当年，董氏一脉侥幸逃脱的也只有我一个。我去雍城原是想寻人避祸，没想到入城的第三天就被人出卖了。”于安说着又脱下我左脚的锦袜，“不过，幸好遇见了你，总算留下一条贱命。”他握着我伤痕累累的脚，抬头微笑道。
 
“那后来在城外接应你去天枢的可是卿相的人？天枢的主人可是赵氏？”
 
“当年带我去天枢的是艮卦的祁勇。天枢的事我知道得未必有你多。明夷见过主上，你为什么不问他？或者……你可以直接去问无恤……”
 
“算了，也没什么好问的。”我仰头望向头顶黑漆漆的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如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人有时候糊涂些，也不是坏事，我就挺想做个糊涂的人。”于安替我双脚缠好了布条后，提剑站了起来，“放心吧，今天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嗯。”我微笑点头。
 
山上的雨越下越大，众人在北面的山坡上等了约莫两刻钟，无恤和无邪才带着二十几个暗卫和山洞里的诸人匆匆赶来。
 
“人都到齐了吗？”无恤在齐侯身上系上一根藤条，又把藤条的另一头交给了无邪。
 
“到齐了！”暗卫们齐声应道。
 
“好，你们两个两个一起下坡，途中若遇上情况，以哨声为讯。”
 
“唯！”这些暗卫虽然每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了伤，但应起话来依旧响亮有力。
 
“小舒，齐夫人就交给你了。”无恤从肩上取下一根藤条交给了于安。
 
“放心吧！”于安拍了拍无恤的手臂，接过藤条大步走到鲁姬面前，一颔首：“失礼了。”
 
无恤随即又取下剩余的两根藤条，一根丢给了阿鱼和陈盘，自己拿着另外一根走到我身边：“丫头，你就凑合着和我绑在一起吧！”
 
我笑着朝他张开双臂，他低头将藤条的一头紧紧地捆在我腰间：“阿拾，你可害怕？”
 
“同你绑在一起便可与你生死相随，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山风越来越大，山顶上不断有石块从我们身边滚落，可握着腰间这根藤条，我的心却变得格外宁静。
 
“好，走吧！”无恤一声令下，暗卫们一个个从陡坡上跳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迅捷有序。
 
无恤带着我，快奔几步从坡上跃了下去。我抱着他的腰，紧紧地闭上眼睛，身体飞速地降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雨点似乎变成了冰粒，落在脸上针扎一样地疼。
 
“阿拾——”
 
大风之中，无恤的声音一下就被吹散了，我只听到开头两个字。
 
“你说什么？”我睁开眼睛凑到无恤耳边大喊。
 
这时，天际忽地闪过一道白光。借着闪电刺目的亮光，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此山的山脊到了我们脚下似是被人从上而下斜斜劈了一刀，光裸陡峭的岩壁如一面巨大的铜镜垂靠在山腰上。风越刮越猛，雨势越来越大，岩壁上雨水分流汇聚，如奔涌的溪流急泻而下。那些生长在岩壁上的苔藓吸足了水分，在电闪之间隐隐闪动着墨绿色的光泽。
 
在天枢时，医尘曾告诫过我，入山采药时若遇到干燥粗糙的陡坡尚可勉力一试，若是碰上长了青苔的岩石，即使岩缝里的药材再珍贵也绝不能轻易尝试。
 
“这里太滑了，不能走——”我凑到无恤耳边大声喊道。
 
“小舒，你那里能下吗？”无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站在右边一块大石上的于安大喊了一声。
 
“不行——太陡了——”于安死死地拽着鲁姬的胳膊，往山下看了一眼。
 
这时，头顶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狂风像脱了缰的野马从山顶直冲而下。
 
我被风推着往前扑去，无恤一把扯住我，飞快地蹲下了身子。
 
眼前陡峭的岩壁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我们死死地困在了半山腰。
 
“怎么办？”我一张嘴，夹带着沙砾和雨水的冷风直接灌进了我的嘴巴，“你可看清了——刚刚那些暗卫是怎么下去的——”我用手捂着嘴，凑到无恤身边大声喊道。
 
“苔藓上有剑痕，他们每人都有长剑短匕，应该是直接滑下去的。”无恤抱着我的脑袋说完后，借着闪电的亮光朝于安、无邪和阿鱼打了个手势。很快，三组人马就贴着岩面慢慢地爬到了我们所在的岩石上。
 
“赵无恤，怎么办？这里背着人不能下！”为了避免齐侯被风吹走，无邪几乎是半揽半抱着他。
 
“我们把藤条解下来，搓成一根，等风小一些，再把人一个个放下去！”无恤话音刚落，成百上千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突然从山顶滚落。
 
“趴下！”无恤大喊一声直接扑到了我身上。
 
落石带着千钧之势飞快地从我眼前翻滚而过，我被这可怕的场景惊呆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忍不住地发抖。这时，趴在我身上的无恤突然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闷哼。
 
我一转头，只见他右边的额角鲜血直流。
 
“你受伤了！”
 
“小心，别抬头！”他按着我的脑袋，匍匐着往前爬了一步，用身子将我牢牢地护住。
 
不断地有落石打在无恤身上，那些闷闷的声响让我心痛如绞。怎么会这样？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这天崩地裂的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
 
当迅猛的狂风被瓢泼大雨取代后，山上的落石渐渐地少了下来，可就在这时，崖壁底下却传来了微弱的口哨声。
 
无恤放开我的脑袋，半跪了起来。
 
于安跟着也跪坐了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山下有情况。”无恤解下捆在我腰上的藤条，转而把它交给了于安，“小舒，你拉着我，我下去看看。”
 
“好。”于安一点头把藤条往腰上一缠，“下吧！”
 
无恤拔出匕首，匍匐下身子，从崖壁上滑了下去。
 
藤条一下被抽紧，于安往前迈了半步，发出了一声闷哼。我头皮骤麻，不假思索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大雨之中，于安转头看了我一眼，默默道：“别怕，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我此刻已分不清楚自己脸上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只能紧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岩壁上传来击打声，于安身子往后一坠把无恤重新拉了上来：“下面怎么了？离山下还有多远？”
 
“山下来人了。看来，陈辽是打算把整座山都封起来了。”
 
“什么？”齐侯闻言一下抬起了头。
 
“你的人和他们交上手了？”于安忙问。
 
“暂时还没有，现在雨势大，陈辽的人好像在山下扎了营，还没打算攻上来。”无恤解开自己身上的藤条，大步走到了我身边。
 
“他们这是打算等雨停了再要寡人的命呢！”齐侯听了无恤的话，突然埋头跪在地上吃吃地笑起来，“逃什么？还能往哪里逃？这是天要寡人的命啊！”
 
“君上，不会的……我们再爬上去，我们从南面走，我们总能找到路的。”鲁姬连爬了几步跪倒在齐侯身边。
 
“哈哈哈……晚了！晚了！”大雨滂沱之中，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齐侯突然直挺挺地跪坐了起来，他指着雷声翻滚、闪电频频的天宇大声吼道，“天帝——陈氏反道乱常，悖德逆天而危寡人，天帝何以不助寡人，反助乱臣？何以不扶正道，而兴奸邪？天帝何以待寡人如此不公——”见他声声血泪，悲怆问天，我喉间哽咽，不能自已。
 
上天或许是因为齐侯的质问发了怒，天空中到处都是炸雷的声音，一道道闪电互相冲撞着，撕裂了我们头顶的天幕。
 
这便是我们的结局了吗？这里便是我们的终点了吗？
 
“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于京。”那一副陈氏世世代代信奉的卦辞莫非是真的？因为我此行逆天，天帝才降下种种险阻、种种危难来惩罚我吗？
 
瓢泼般的雨水被风吹卷着狠狠地浇在我身上，我的手脚渐渐发麻，牙齿也开始止不住地打战。我转头望向身边的无恤，他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着，鲜血无法凝结，一直蜿蜒流到了嘴角，嘴角是红的，唇却一片苍白。
 
“红云儿，帮我做一件事好吗？”我抬手轻轻地捂住他不断流血的伤口。
 
“我没事，一点儿小伤。你要我做什么？”他拿下我的手，在暴雨中对我漾起一个笑容。
 
我从背后的箭服里取出一根羽箭折成两段，把带鸟羽的一段郑重地放在了他手中：“你说过的，要亲手替我及笄绾发。我们不等良日吉时，我觉得今日便很好，你替我绾发吧！”
 
“阿拾……”无恤握着断箭的手猛地一颤，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乌黑明亮的瞳仁似是瞬间被凝住了。
 
“红云儿，替我绾发吧！我是认真的……”我不管身旁的众人，只微笑着看着我心爱的男人。
 
“啊——”无恤突然仰天大吼了一声，低头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阿拾……我不会让你死！你信我，我们还有明天，我还藏了碧玉笄在薄姑城。不是今天，绝不会是今天。”
 
“我不要什么碧玉笄，也不要什么隆重的及笄礼，像我这样的人，这根断箭就很配我。雷声为乐，闪电为烛，断箭为笄，有心爱之人为我绾发，天下女子何人能出吾右？红云儿，你不是说要执雁送我吗？我长大了，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我看着无恤的眼睛放柔了声音，“雨停的时候，天亮的时候，不管我们面对的会是什么，我都不害怕。死生契阔，与子执手，足矣！”我说完转身将满头湿漉漉的长发交到了无恤手上，“定情许嫁，及笄成人，替我绾发吧！”
 
“好。”无恤哽咽着撩起我的长发，“今秋的第一只大雁，我射来送你。”
 
他以手为篦，笨拙地梳理着我的头发，当那半根断箭插入我的发间时，漫天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似乎都消失了，我起伏不定、澎湃汹涌的心潮突然间归于了平静。
 
那一夜的风雨结束在天明前的一个时辰，在最深沉的黑暗中，震天的厮杀声从山下传来。无恤、无邪、于安几乎同时一跃而起，以剑为阻从峭壁上滑了下去。
 
淋了一夜的雨，吹了一夜的风，剩下的人早已经疲惫不堪。鲁姬伏在齐侯膝上泣不成声，齐侯看着山下的点点火光出神愣怔，陈盘倒是镇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姑娘，你就让我下去吧！下面现在一个打十个都嫌人手不够呢，我一没断手、二没断脚，好端端的一个人，主人怎么能让我在这里干等着呢？！”山下厮杀声此起彼伏，阿鱼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提着两柄弯刀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姑娘——你倒说句话啊——”
 
“行了，你去吧！我来看着他。”我拧了一把裙摆上的雨水，双手往后一撑站了起来，“你去帮无恤，陈世子我来看着！”
 
“谢姑娘！”阿鱼大喜过望，倒转身子把右手的弯刀往岩缝里一插，如猿猴攀树一般左右手交替着从岩壁上荡了下去。
 
陈氏之兵在下，我方之兵在上，且所有暗卫人人配了一把长弓、两只箭服，借地势之利，就算是要以一敌十，也未必就完全没有胜算。只要陈恒的一千府军还没到，我们就有机会再拼上一拼。
 
我看着山下的火光，正思量着可能会出现的局面，一颗小石子突然蹦跳着落在了我脚边。我心下一紧，猛地回头，只见原本枕着手臂睡觉的陈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两丈开外的山坡上。
 
“陈盘——”我情急之下从背后箭服中取了一箭，搭弓拉弦对准了陈盘的后心，“你若不想被我一箭射死，最好现在就给我停下来！”
 
“我没想逃——”陈盘站在高处回头冲我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姑娘，你上来！”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黑色的圆形大石，笑着冲我招了招手。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我收了弓，扶着身前的怪石往上爬去。
 
“来，把手给我！”陈盘见我上来了，一伸手把我拉上了大石。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抬右手，将藏在身后的匕首一下顶上了陈盘的喉咙。
 
“姑娘，我就想趁咱俩都还没死的时候和你聊聊天，你不用这么紧张。”陈盘把脖子往后一仰避开了我的刀尖，“咱们在这儿说话，君上听不见。你能不能告诉我：君上他到底答应了你什么条件，值得你这样豁出性命不顾？”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收了匕首，戒备地看着他。
 
“好奇，我这人好奇得很，就怕你们待会儿都死了，没人告诉我，我憋得慌。”
 
“齐晋结盟。”我不提卫国之事，只拿齐晋两国的盟约来搪塞他。
 
“哈哈哈……”陈盘一听就乐了，他指着我的鼻子，笑得嘴角都挂到了耳边，“我的傻姑娘啊，你也太异想天开了。鞍之战后，齐晋确有盟约，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彼时，晋强而齐弱，齐国被迫相盟。可如今，你们晋国就像个垂朽的老人，而我齐国却正值壮年，此时不争更待何时？君上若是个有为之君，就不该答应你们结盟的条件。”
 
“谁做霸主真的那么重要吗？比强国富民还要重要吗？如今不论是晋国还是齐国，国力、军力、民力都已经远不如当年文公、桓公临朝的时候。你说晋是老人，不堪一击，可这些年齐晋相争，齐国又胜了几回？民不富，仗却打个不停。这些年，齐国有多少青壮之士死在战场上？又有多少农田桑林无人耕种？齐国如今的富庶享的是当年管相的旧功，得的还是渔盐的便利。再过些年，再打几场像艾陵那样的败仗，你道齐国会变成什么模样？”
 
“周王式微，这天下总要有个能掌大局的诸侯。谁做霸主在姑娘看来也许没什么差别，可在赵鞅和我相父的眼里却有天壤之别。不过，刚刚我说的话是五年前相父对我说的，姑娘的富国强民之论，却和我当年的政见如出一辙。今日你我生死未明，我也有句心里话想要告诉姑娘：姑娘图谋的事，只要相父在朝一日就不可能会实现，但相父百年之后，盘若是当朝为相，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与晋休战结盟。”
 
“哼，好你个狡猾的陈盘！你这样说，可是想让我放了你？省得若是待会儿冲上来的是你胞弟陈辽的人，你也要陪我死在这里？”我嗤笑着看向陈盘。
 
“姑娘肯放我走自然是最好的了。”陈盘嘴角一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姑娘若是能活下来，将来自然会知道我所言不虚；姑娘今日若不幸死在这里，来日我抄一份盟书埋在你坟前可好？”
 
“行，你用盟书把我的坟包起来都可以。走吧，下去吧！”
 
陈盘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前一移从大石上跳了下去：“姑娘不信我就算了。待会儿上来的人若是我胞弟陈辽，你就赶紧找个机会自行了断；若来的是陈逆，姑娘也别急着给赵无恤殉情，此事兴许还有转机。”
 
“陈盘，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事到如今还要替我盘算？在宫里你护着我，是因为你扮作寺人要装出一副忠心的样子。可现在，你我是敌人，你为何还要管我是死是活？”
 
陈盘笑着一抬手，扶着我从大石上跳了下来。
 
“我与陈爷虽不是手足，却情同手足。他下了狱后，我就被相父软禁了起来。你能代我救他出狱，我万分感谢。相父到现在还以为是我暗中派人从狱中救走了陈爷。所以，我们三人此番入宫都只为了赎你犯下的罪，谢你积下的德。你我如此深的牵绊，我不护着你，我要护着谁？”
 
“你早知道是我劫走了陈逆？”
 
“陈爷一回到临淄城就到处找一个叫杜若的舞伎，这样离奇反常的事，我自然是要查一查的。姑娘，现在趁赵无恤不在，你不妨再听我几句话。陈爷待你那是真心的，他这人虽然嘴巴笨一些，闺房之趣也肯定不如赵无恤懂得多，可他性善又简单，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赵无恤这人是挺有趣，可你和他的路注定不会好走，你们的婚事，赵鞅也一定不会答应。但陈爷就不同了，若是你嫁了他，相父非但不会杀你，兴许还要给你一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
 
“一个让你耳聪目明、看清一切真相的惊喜。”
 
一切真相……什么意思？我正欲开口再问，陈盘突然松开我的手臂，转身朝坡下走去：“姑娘，你听！山下没声音了。你猜，赵无恤死了吗？待会儿上来的会是陈逆，还是陈辽？”
 
陈盘错了，我也错了，迎着清晨第一缕曙光爬上陡坡的人竟是白衣染血的张孟谈。
 
他喘着粗气告诉齐侯，他从临淄城召集来的五十个游侠儿偷袭了北面山坡下的守军，又与无恤两面夹攻趁乱生擒了陈辽；陈逆自解兵器，喝止士兵，答应只要陈盘无恙便可放我们离去。
 
我站在那里，站在被暴风雨洗礼过的山坡上眩晕了。大地在摇摆，连绵的山峰在我眼前飞快地旋转，我听不见张孟谈之后说了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疯狂地冲撞着，呐喊着：“我们不会死了！我们终于能逃出去了！”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漫长的一夜早已经掏空了我的身体，当恐惧和绝望退去后，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着我继续坚强下去。
 
“阿拾……”当无恤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他的脸上、身上染满了暗红色的血液。他站在我身旁低头微笑着看着我，血水就沿着他额间披散的头发一滴滴地落在我胸前。我不记得自己是哭了还是笑了，只记得他握着我的腰将我高高地抛起，高得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头顶那片瑰丽奇幻的朝霞。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来了，它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也打破了那个无休无止的噩梦。
 
胜利来得有些突然，突然得让我不知所措。
 
我糊里糊涂地换上了鲁姬的大红展衣，和无恤一道在暗卫的护送下朝东南方一路飞奔而去。而另一头，于安和张孟谈则带着齐侯、鲁姬，还有陈盘一起悄悄地进了密林小道，向西北进发。
 
从张孟谈出现，到一场交易的爽快达成，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刻钟内。之后的几日里，我没有时间询问，也没有时间思考，我们被陈氏的追兵紧逼着一路由北往南朝鲁国方向逃去。
 
躲避，激战，有人受伤，有人死去，在逃离临淄城后的第五天，我们才终于在一处山谷中甩脱了陈氏的追兵。
 
跟随我们的三十几个暗卫如今只剩下了阿鱼和另一个叫首的男子。在无恤的授意下，阿鱼在野地里劫持了一个采桑的庶民女子，并强迫她换上了鲁姬的那套大红展衣。之后，阿鱼和首带着女子沿着大道继续前往鲁国，而无恤则带着我和无邪躲进了齐鲁交界的一处山林。
 
清晨，清脆的鸟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摸着身子底下的干草，盯着头顶墨绿色的树叶，有片刻的愣怔。
 
那漫长的、充斥着杀戮与阴谋的一天，已经过去了许久，但那些凌乱的画面却总在我醒来的一瞬间出现在我脑海里。
 
从惊闻陈氏不朝，到宫门生变，从暗道逃生，到密林劫杀，从入山躲避被奸细出卖，到张孟谈奇袭敌军突围成功，两次日升之间，我们经历几番生死。其间，我想过赢，想过输，想过生，想过死，可我从未想过，那噩梦般的一日，最后会结束在她手里。
 
无恤昨日告诉我，在山下偷袭陈氏人马的五十个游侠儿其实是阿素在陈辽出兵之后偷偷召集的，也是她把从北地赶来的张孟谈带到了山谷之中。她救了我们，顺利地赢得了无恤的感谢，又得到了张孟谈的爱。她用一场交易救下了陈盘，也从此让自己的亲人免于被赵氏追杀的命运。她与我的较量，她赢得干净漂亮。
 
与无恤做交易的人还有陈盘。那日在山谷里，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就拔了无恤的剑一剑刺死了陈辽。他杀了人，而后笑嘻嘻地请无恤替他背下这弑弟的罪名。他说，这样他便欠了无恤一条命，将来他们二人若有一战，无恤可以从他手里救下任何一人的命，包括无恤自己的。
 
陈盘是个狂徒，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狂徒。而无恤也是个狂徒，于是一场匪夷所思的交易便这样达成了。
 
我躺在干草堆上，回忆着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这时，四五只圆头圆脑的小雀突然从树枝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它们在草帐子里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得分外欢畅。
 
它们这样闹着，我便躺不住了。
 
草帐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林间的树木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它们暗青色的影子中间，是一片片斑驳的阳光。我赤脚踩在草地上，冰凉湿润的感觉让人彻底清醒。
 
“阿拾——阿拾——”无邪兴奋的声音像是长了翅膀的云雀，忽高忽低地穿过茂密的树林飞到了我耳边。
 
我从怀里掏出无恤昨晚送我的木笄替自己绾了一个高髻，抬头时瞥见无恤和无邪从两棵柏树中间走了出来。彩尾雉鸡、灰毛野兔，外加两只刚刚褪了毛的野鸭，他们今天的收获看来不少。
 
“阿拾，你猜我们今天在林子里碰见什么了？”无邪拎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一脸激动地跑到了我身边。
 
“看见什么了？野猪？老虎？”我替他拭了拭额际的汗，转身从无恤手中接过了两只野鸭。
 
“我们遇见了一只长角鹿，那鹿的两只角足有一臂高，皮毛锃亮，斑点又匀称，赵无恤正和我商量着要猎下它给你做件袄子，结果被这蹿出来的笨东西给吓跑了。”无邪拎着兔耳朵把肥兔往我眼前一送。
 
我一抬眼正对着肥兔的一张圆脸，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它闭着眼睛的模样委屈得很。
 
“大夏天的做什么袄子？跑了就跑了吧！”我把野鸭往地上一放，弯腰钻进草帐子，拿出前些日子偷来的一件粗麻布衣，把所有猎物堆在一起打了个包，“帐子里还有昨晚吃剩下的一点儿山鸡肉，你们先垫垫肚子，我去村里换点儿干粮。”
 
“今天，我们同你一起进村。换了粮就直接翻过齐长城，去沂南城找船南下。”无恤拎起我系好的包袱，转头对无邪道：“狼崽，把帐子里的东西理一理，我们上路了！”
 
“我一个人进村就好，三个人目标太大，万一被陈氏的人发现了，可就麻烦了。”我蹲在地上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土，伸手去拿无恤背上的包袱。
 
“要是待会儿换来几袋粟米，你一个人怎么背得动？放心吧，刚才我在山里遇到几个猎户，他们说今日南边的村子里有人办喜事，不仅收渔猎所获，还给一顿白食。到时候，七里八村去的人一定很多，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野鸭和兔子可以拿去换粮，雉鸡可以在村里找个身量和你差不多的姑娘给你换一套合适点儿的衣服。”
 
看着无恤说话时的样子，我恍惚觉得自己和他只是鲁国山林里一对普普通通的庶人夫妻，他这会儿打猎归来正告诉我，这半个月的口粮已经有了着落，今日兴许还能到邻村去吃一顿免费的好食。
 
“怎么不说话？要去鲁国了不开心吗？”无恤摩挲着我发间的木笄，轻声问道。
 
“开心。可陈恒如果以为齐侯会南下鲁国避难，就一定会在长城上增设关卡和驻兵，我们能出得去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那些关卡连偷运私盐的商贩都拦不住，更何况是我们三个？”
 
“赵无恤，那吃白食的地方可也煮肉？”无邪背着他的包袱，捧着一包用树叶裹好的山鸡肉从草帐子里走了出来。

第三册 第十九章 征兵密令
 
传令兵一路进了里宰的屋子后迟迟没有出来，我心中更觉不安。如果竹筒里装的真是我们几人的通缉令，无邪倒是无妨，但无恤眉梢的红印和我这双奇异的眼睛很容易会被人认出来。
 
齐鲁两国之间有山名“沂”，齐国这一段的长城就沿着沂山的山腰蜿蜒而建。这里，山北属齐，山南则归鲁。眼前这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正建在沂山北麓，站在村口一抬头就能远远地瞅见齐长城城墙上的几面旌旗。
 
“几位客从哪里来？今日村中有喜，客往村南喝口水酒吧！”我们三人刚到村口，就有一个身穿褐衣长衫的小老头儿迎了上来。这人一脸喜气，身上的长衫虽是粗麻所制，但下摆上一个褶子都没有，显然是件新衣。
 
无恤笑着上前抱拳行了一礼：“老伯同喜。我们是山里的猎户，想来换几袋黍粮。”
 
“客来得真巧，里宰家中今日黍、粟齐备，来人给里宰道声喜，磕个头，还有一勺肉羹可食，三位径去便是。”小老头儿抬手朝我们礼了礼，又忙着招呼其他入村的外客。
 
一条黑土夯实的小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赶集似的往村南走去。我们几个混在人流里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围着黄土泥墙的院落。一个面色黧黑的大汉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大声嚷嚷着：“磕头领肉羹的进院——道喜求粥的左拐——”
 
“这里宰家有什么喜事，这么大的排场？”我抬头正与无恤说话，一个头上包着蓝布巾的农妇拉着两个土灰灰的小儿一下挤到了我们身前。
 
“喂，我们先来的！”无邪上前拉了那农妇一把。农妇一回头，竟是一张瘦得皮包骨的可怕面孔。她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直瞪瞪地凸在眼眶外，双颊的肉像是被吸进了嘴里，深深地凹了进去。
 
这人一定已经饿了很久吧！我把无邪拉到身后，对那农妇笑道：“没事，阿嫂你就站这儿。”那妇人瑟瑟缩缩地看了我一眼，又拉着两个孩子往前挤去。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哪里可以换粮。”无恤把用破衣裹好的长剑交给我，自己背着包袱朝门口的黑脸大汉走去。
 
我抱着剑在排队的人群里扫了两眼，惊奇地发现其中有大半都是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
 
“阿母，你们从哪里来啊？”我撇下无邪往队伍后头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妪面前。
 
老妪撑起褶皱耷拉的眼皮看了我一眼，也不答话，只颤巍巍往后退了两步，给我让出一个位置来。
 
“客从外乡来的吧？”这时，站在老妪前面的一个老汉转过头来。
 
“嗯，奴和幼弟刚打西边来，村里人都说东边好讨生活。大爷，你们这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乞丐啊？”我见有人同我搭话，立马靠到了老汉身边。
 
“不是乞丐，都是前几日因祸乱从宋国逃来的。你说的话啊，他们听不懂。”老汉左手抱着一只陶罐，右手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碗往院门口瞧了瞧，“今天人更多了，也不知道待会儿还有没有肉羹。小妹人善，行行好，给小老儿挪个空儿吧！”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见那老汉盯着前头的无邪瞧，才明白原来他也想挪到我们前面去。“老伯，你是听谁说宋国打仗了？同谁打起来了啊？”我扶着赤脚的老汉慢慢挪到了无邪身边。
 
“里宰说的啊！里宰他是老宋人，吃了那宋国司马的亏才来的齐国。今天道喜，道的就是宋国国君打了宋国司马啊！”老汉歪着脑袋打量了我和无邪一番，那神情似是责怪我们居然连道喜的缘由都不知道就排队同他抢食。
 
说起这宋国司马向魋，也算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有人说他是宋公的男宠，有人说他是骁勇善战的武士，我听到的关于他的第一件事却还是当年夫子告诉我的。夫子说，向魋此人嚣张跋扈，鲁国孔丘周游列国时曾在宋国一棵大树下讲学，这向魋不喜孔丘言论，便派人推倒大树欲谋杀孔丘。从那以后，不管世人如何传说向魋是个相貌俊俏的男儿，我脑中的他就一直是个满脸横肉的蛮夫。向魋是向氏一族的宗主，而向氏在宋国就相当于齐国的陈氏，几个兄弟皆是手握大权的宋卿。齐侯没能斗过陈氏，让陈氏赶出了宫廷；这宋公下手倒比齐侯快些，只是不知道这一场公室和卿族的斗争，到最后谁赢谁输。唉，这天下真是乱了，一日乱似一日。
 
我和无邪在院外约莫又等了一刻钟，才看见无恤背了三只鼓鼓的口袋从院中走了出来。
 
“换来了吗？给了什么？”我快跑几步迎了上去。
 
“这里宰倒是个手阔的人，给了两袋黍、一袋粟、一个刀币，里头还有一件旧衣。”无恤摊开手，笑盈盈地将一枚生了铜锈的刀币放在我手心，“如何？为夫这一身本事养你一个小妇人够了吧？”
 
我忍着笑同无恤欠了欠身子：“够了，这月的用度够了；下月的，夫郎莫要拿去吃花酒，记得早点儿交给小妇人。”
 
“哈哈哈……”无恤听了仰头大笑，笑罢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买酒在家吃，我家的美人花，艳冠天下。”
 
“不同你贫了！”我踮脚凑到他耳边：“反正你我也不会为了一口肉羹给那里宰磕头，既然换好了粮，就赶紧走吧！”
 
“不急。明日，这里宰要过长城往宋国去，他方才在院里召了几个猎户做护卫，我也在册子上留了名。咱们今晚先在这村里住上一夜，明日一早随这帮人一起出关。”
 
“这倒是好，既然他是此处里宰，想来边境关卡的守军他也相熟。”
 
“正是这个道理。”无恤转身把身上的两只口袋抛给了队伍中的无邪：“狼崽，背着！跟我来！”
 
这里宰既然收的是护卫，自然是要试过大家的拳脚功夫。无恤和无邪在里宰家的后院里给黑脸大汉耍了两把拳脚功夫，又射了几箭后就被留了下来，一人还另得了一小袋刀币作为酬劳；而我，因着是女子就被派去院外分发黍羹的草棚帮忙。
 
草棚搭在离院门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棚前生着两堆极旺的灶火，火上两只一人高的黑陶大缸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喷着热气。陶缸旁边，四个包着麻布头巾的妇人正站在松木墩子上用粗棍搅着缸里的黍羹。
 
“哎，新来的，你来替我！”一个圆脸高胸脯的妇人站在墩子上朝我招了招手，我连忙小跑几步到了她跟前：“阿嫂，你叫我？”
 
妇人把棍子往缸沿上一搁，拿脏污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松木墩子上迈了下来：“阿嫂累了，你上去搅！”
 
“好！”我卷起袖子爬了上去，学着对面姑娘的样子拿棍子在大缸里来回搅动。
 
“妹子，跟你一块儿来的是你两兄弟？”圆脸妇人把活儿交给我之后却也不走，拉开衣领站在我旁边用袖子一个劲儿地扇着风。
 
“嗯，是家兄和小弟。”我料想她问的一定是无恤和无邪，就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他们两个都留下来给里宰做了护卫？”
 
“嗯，里宰明儿要出远门。”
 
“那今晚就是睡在村里喽？”
 
妇人的话音未落，草棚子里的几个女人就都笑开了。站在我对面木墩子上的年轻姑娘笑着对底下的妇人啐了一口：“好你个不要脸的妇人，这都六月的天了，你还嫌不够热？还想着找人替你焐被子啊？”
 
“要你这丫头多嘴？！”圆脸妇人摆了一下手，抬头对我说：“小妹，你待会儿同你那长兄说，今晚别和那帮孙子挤，到村东头门口种了杨树的那家睡，褥子干净，枕头也软。”她说完挺了挺她丰满多肉的胸脯，我这一下脸就烧了起来。
 
“嘿，大伙儿瞧！这小丫头还脸红了，看来是听懂了。懂了好，懂了就同你家兄长好好说去。”妇人笑着从棚子里拿出一柄大勺，“咚咚”敲了两下缸壁。坐在草棚子前等着领黍羹的几十个人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小妹可是吓到了？”站在我对面的姑娘见我傻愣着不说话，就拿棍子拨了拨我。
 
我回过神来，急忙摇了摇头，委屈道：“没，只是兄长在家有妻室了，今晚若叫哥哥去她那里，回头恐怕嫂嫂知道了要怪罪。”
 
“她家的男人几年前打仗死了，家里没个男丁，村里不给地种。她这是瞧你家哥哥身体健壮，想借着生个儿子呢！你若可怜她，就叫你兄长夜里去一趟，也误不了你们什么事。你回去，也别告诉你家阿嫂了。”
 
“哦，我……我记下了。”我听着姑娘的话好气又好笑，只能支吾着应了下来，说是晚点儿去问问我那“兄长”。
 
妇人见我答应了，笑得格外高兴。
 
黑陶缸里的黍羹才分了不到小半，远远地就听见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我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头戴皮冠、身上披了半副皮甲的士兵骑着马一路从村东奔到了里宰的院门口，翻身下马背着一只竹筒跑进了大门。
 
这来的是传令兵？！
 
这时候齐人往边境上传什么消息？竹筒里装的可千万不要是陈恒对我们几个下的通缉令啊！
 
传令兵一路进了里宰的屋子后迟迟没有出来，我心中更觉不安。如果竹筒里装的真是我们几人的通缉令，无邪倒是无妨，但无恤眉梢的红印和我这双奇异的眼睛很容易会被人认出来。如果里宰认出我们，当下发难还好，就怕他明日过关卡的时候在边关守军面前发难，那可就糟了！
 
我心里正着急，转头瞧见那传令兵端了一只敞口大碗从院中走了出来，坐在拴马的大树底下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我见状连忙从木墩子上跳了下来，进草棚拎了一只大碗，满满地盛了一碗黍羹。
 
“你干什么？”妇人一抬下巴不解道。
 
“阿嫂，我给那边的兵哥送碗吃的去。”我端着大碗站到了地上。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的传令兵，哈哈笑开了：“妹子是天天瞅着你那两个好看的兄弟瞅厌烦了吧？这尖嘴猴腮的，你也看得上眼？去吧，去吧！”
 
“谢阿嫂！”我干笑了两声，捧着一碗黍羹飞快地朝那传令兵跑去。
 
树下的传令兵这会儿喝足了水，正一手抹着嘴巴，一手端着喝剩的半碗水喂马，见我来了，忙招呼道：“小妹，去，给大哥拎桶水喂喂马！”
 
“欸，大哥先吃碗羹。”我接过传令兵手里的水碗，把自己端来的大碗放在了他手上。
 
“好妹子，知道大哥我正饿着。”传令兵也不管新煮出来的黍羹烫口，哗哗地就往嘴里倒了两大口，他一边吃一边抹嘴抱怨，“小妹，你们家里宰也忒小气，回回来都只给碗水；今儿，都炖了三釜肉羹也不请哥哥吃一碗。”
 
“要是大哥把你这匹喘粗气的马牵到院子里给里宰瞧瞧，一准他就给你盛肉羹了。”
 
“你这丫头可机灵，以前大哥怎么没见过你啊？”传令兵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拍了拍上面的泥，一下掰成两段，插进了碗里。
 
“奴是跟嫂子来的，平日不在里宰家干活儿。大哥，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吧？”我忽闪着眼睛无比向往地看着他，“不会是从都城来的吧？都城里的女娃可都穿丝绢吗？”
 
“哈哈哈……”那兵哥笑着用两截树枝拨了拨结在碗底的黍羹，“哪里都能穿丝绢？只不过拾掇得比你这丫头干净些罢了！”
 
“大哥真是从都城来的啊！这么急着来，可是山里又出匪盗了？还是……又要打仗了？”
 
“左相要征兵了，叫你家兄长赶紧着打点行装吧！”他仰头吃下最后一点儿羹含糊道。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竹筒里装的东西和我们几个没关系。可陈恒要征兵？他这个时候征兵做什么？难道高、国两家暗中调兵的事被他发现了？
 
“小妹，去，再给大哥盛碗羹来！”
 
“哦。”我心里正琢磨着陈氏征兵令的事，冷不防被那传令兵拽住右手摸了一把。
 
“小妹的手滑得很啊，平日不下地啊？大哥今晚在村里歇脚，小妹可愿陪哥一起睡？哥那包袱里可还有两尺细葛布——”
 
“大哥莫在这里拉拉扯扯。”我笑着把手抽了出来，往后连退了几步，“村东头门口种了杨树的那家，大哥等天黑熄了灯再来。”
 
“真的？”那传令兵一听就乐了，他一拍大腿站起身，立马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卷蓝色的细葛布塞在了我手里，“妹子留着做件小衣穿，哥晚上一准来！”
 
“谢谢大哥！”我笑着点了点头，端起碗转身就跑，跑了几步不放心又转头补了一句，“记得天黑熄灯了再摸来，进屋千万别出声。”
 
“知道了！”那兵哥乐呵呵地朝我点了点头，体贴道，“不用再盛羹了，哥饮马去了！”说完他一解马缰，嘴里不知道哼着哪国的小曲，晃悠悠地牵着他的老马走了。
 
是夜，我找了个机会把陈恒征兵的事同无恤说了一遍，没想到无恤对此事却有别的看法。
 
“你是说，陈恒的征兵令是早就预备好的？”我坐在村口的大树上，小声问无恤。
 
“嗯，这是诸侯间不成文的规矩。不论是哪一国出了臣子谋逆犯上的事，其他诸国都会兴兵讨伐，以维护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法。高、国两家调兵的事陈恒现在未必知晓，他这么快就下了征兵令，防的恐怕是讨逆的各国联军。”
 
“是吗？你说的话要是放在一百年前兴许我还能信。现在，宋公和自己执掌兵权的司马打起来了，晋国朝中智瑶和你卿父又斗得厉害，楚国和吴国这两年小战不断，卫国的君主眼见着自己老爹就要回国夺位了，人人忙着灭自家的火，谁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事？”
 
无恤笑着拧了一下我的鼻子：“过了山脊上那道城墙就是鲁国的地界了，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地，那里的人向来比别国的人将礼法看得重一些。鲁大夫孔丘一向主张君臣有序、臣不可犯君的礼法制度。此事，若他能说动鲁公牵头，兴许其他几国也会派兵支持。届时，联军可在战场上牵制陈氏之兵，高、国两家则可趁机出兵将齐侯迎回临淄城。到那时，我们的齐晋结盟计划就算是大成了。”
 
“难怪你把四儿送去了鲁国，你是早打算好了要去说服鲁公伐齐讨逆了呀？”
 
“说服鲁公的事，自有那孔丘去做，我可不掺和了。那鲁地‘三桓4’都不是易相与的，一个陈恒就累得我疲于奔命，三个我可吃不消。”无恤笑着缩了缩脖子。
 
“那你说，你为什么把四儿送去了鲁国？”
 
“你不是一直想拜访那位孔大夫吗？我们先坐船从沂水南下，到蒙山一带再往东去海边住上几日。等你玩累了，就转道曲阜去听孔大夫讲学。”
 
“那联军的事怎么办？”
 
“若孔大夫真能说动鲁公出兵齐国，到时自会有人给晋侯送去公函，至于晋国出不出兵就要看卿父的考量了，你我就不用多费这个心思了。”无恤揽过我在我头顶轻吻了一下，柔声叹道，“本来打算让你来齐国散散心，结果弄得你人也瘦了、脸也青了，晚上睡觉还握着拳头一个劲儿发抖。不管这结盟的事最后能不能成，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只管安心好好玩，玩上半月我们再回新绛。”
 
“我睡觉攥拳头了？可我这几日连梦也没做啊？”
 
“你是太累了。走吧，我带你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就出关了。”无恤半抱着我从树上跳了下来。
 
睡了一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准备出关的人就都被叫了起来。搬粮食，扛行囊，套牛车，一通忙碌之后大家伙儿就蹲在院门外的墙根底下吃早食。
 
“兄弟，你多吃点儿。”无恤手上的碗还没空，就有人又给他盛了满满两大勺的粟米粥，末了还在粥上添了几根烫好的茼蒿。
 
“阿嫂，怎么就他有菜啊？”蹲在无恤身旁的大胡子猎户用食箸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嚷了一句。
 
“阿嫂，给我这儿也添一勺啊！”
 
“我这里也还要！”
 
“别吵，别吵——”拎着木桶给我们盛早食的正是昨日那个圆脸高胸脯的妇人，她给无恤添了菜之后也不管旁边几个猎户叫得有多凶，一拎裙摆就在无恤面前蹲了下来：“兄弟，昨儿晚上也没问，你这回送里宰到了宋国还回来不？”
 
无恤不知道这妇人为什么要同他搭话，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阿嫂——”我怕这妇人说漏了嘴，连忙放下饭碗把她往旁边拉了拉，“昨儿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大哥面皮儿薄，家里又还有嫂子……”
 
“妹子，我听了你的话，昨晚上可连句哼哼都没有啊！我今天就是想问问他叫啥，如果我这次真有了，将来也好同娃娃说说他爹是谁。”
 
“这个……”我听了妇人的话一下窒住了。
 
昨天，我牵线搭桥让这妇人和传令兵过了一夜。今天早上听说那传令兵半夜里就骑马走了，我还以为他们两个都已经知道了实情，现在看来，那兵哥许是知道自己上错了床，可妇人却还被蒙在鼓里。
 
看着妇人期待的眼神，我心里多少有些愧疚。阿娘去世这么多年，我依旧不知道我爹叫什么，若这妇人这回有了孩子，那孩子总该有一个可以用来想象、用来思念的名字。
 
但“晋国赵氏无恤”这几个字我万万不能说，传令兵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最后我只能摸出传令兵送给我的两尺细葛布塞到妇人手上，小声道：“阿嫂，我大哥叫阿鱼，这是他让我给你的。若真有了娃，阿嫂留着给娃做个襁褓。”
 
“欸，记下了！阿鱼……”妇人接过我给的葛布，难得露出了一丝羞涩，她瞅了一眼墙根下的无恤，小声道，“昨晚热，今早冷；一个猎户，取个名却叫‘鱼’。你这兄弟，还真是个怪人。”
 
“呵呵，我大哥是有些奇怪。”我脸一热，胡乱应了一句，心想，阿鱼要是知道我在齐国给他弄了一个挂名的阿爹做，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阿拾，走了——”这时，无恤吃完了早食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来了！”我答应了一声，转头对妇人道，“阿嫂，我们要走了，你保重！”
 
“嗯。大兄弟，有空儿来看阿姐啊！记得还是昨晚那个门！”那妇人点了点头，扬着两尺葛布冲无恤喊了一嗓子。
 
这一下，无恤身边的男人们都笑了。
 
“哦——原来大兄弟昨晚上串门去啦！”猎户中有人扯开嗓门鬼叫了一声。
 
我低着头跑到无恤旁边，无恤冷着脸瞪着我道：“你又搞了什么鬼？”
 
“呃，我做了件好事，不能告诉你。”
 
待里宰牵着小孙儿的手上了牛车后，车队很快就出发了。
 
里宰是一个年过七旬的高寿老人，他雪白的胡子长得都快挂到了腰上，两条眉毛却黝黑发亮。初看到他时，觉得他黑眉白须的样子有些奇怪，看久了又觉得有些喜气。
 
老里宰是宋国人，这回说是要带孙子回宋国探亲。内乱之时探亲，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宋国之事与我们无干，我便也没有多想。
 
车队出了村，沿着山坡慢慢地往山上走去。这出关必经的山路比我想象的要宽敞许多，在半山腰时我们遇上了一支从鲁国入齐的商队，两辆牛车在山道上居然还能并排通过。
 
半个时辰后，赶着牛车的我们终于到了关口。
 
和我之前入齐时所见的高大雄伟的青石关相比，这里只是齐长城上一座用黄土夯建起来的两层泥堡。泥堡的一层可以过人、过车，二层则是边关守军护卫放哨的地方。
 
“红云儿，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在离我不远的关卡上，几个庶民打扮的人正在接受守卫的检查。他们中，男的几乎已经被扒光了衣服，女的也脱得只剩下了一件小衣。站在我身边的几个猎户看看那女人，又回头瞧瞧我，笑得格外暧昧。
 
“来的时候可没让脱衣服啊，怎么出去了还得脱光了走？”无邪这时也凑了上来。
 
无恤拍了拍我的肩，小声安抚道：“放心，他们查的是往外贩卖私盐的人，我们跟着里宰走应该没什么关系。”
 
齐人会在出关的地方稽查私盐我是听说过的，可没想到会这么严。
 
齐桓公在位时，管仲为充实国库便将海盐的买卖收归公有，私人只可在农闲时间煮盐，所制海盐也只能卖给国家。天下有一半多的人吃的都是齐国的海盐，齐国在控制了海盐的生产后，就派官商用高出以往四十倍的价格把盐卖给其他国家。可以说，齐桓公当年的霸业和齐国现如今的富庶都是用这白花花的海盐堆出来的。
 
“来人啊——把这妇人给我带下去！”我正想得出神，关卡上突然传来了响亮的呵斥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女子的哭号。
 
我抬头，见守军中有一领头模样的兵卒手里拎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口袋正高声叫骂着，而瘫坐在他脚下的妇人，一头如云的高髻已经被拆成了散发。
 
“爷爷，贩卖私盐是重罪，那女子难道不知道吗？”坐在牛车里的小孙子好奇地问身边的里宰。
 
老里宰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一眼，摸着小孙子的头徐徐道：“她知道……娃娃记得爷爷说的话：如果一个人活不下去了，那再重的刑法都不能使他畏惧。齐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别去数官道上的马车有多少，看看这道卡查得严不严，就知道了。”
 
“嗯，谢爷爷教诲，孙儿明白了。”小家伙听完，在牛车上给里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齐国缺钱就涨盐价，涨盐价这关卡就查得严；齐国庶民穷，穷得活不下去就贩盐；贩私盐的人多了，这关卡查得就更严。老人教导孙儿的一句话，已道尽了齐国华丽的外表下渐渐腐朽的内里。我看着身旁闭眼假寐的里宰，不禁暗道，一个形如槁木的乡间小吏居然能有这样的见识，看来，他也不是寻常之人。

第三册 第二十章 君子之道
 
“哦！”里宰闻言一抬双眉喜笑道，你说，“你要带这两个小儿去曲阜听孔大夫讲学？”
 
“正是。”
 
“善，大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虽然里宰只是齐国治政的小官，但我们此次出关的地方正好在他的管辖地域之内，因此守军们对我们倒也客气，随意问了几句，简单检查了一番便放了车队通行。
 
齐国、鲁国、宋国，此三国由东北往西南方向依次排开。我与无恤、无邪欲走沂水往东去；而里宰一行过了齐长城便要往西，到博地，再坐船沿汶水过大野泽，经水路穿过鲁国直入宋境。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尽快寻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车队。
 
这一夜，车队在沂山山脚的一处村舍歇脚住宿。
 
村子里冷冷清清的，太阳下了山，路上便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我们借宿的人家，屋子比其他村户的要宽敞些，但四壁空空，可做床榻的也只有满地的苇秆。
 
入了夜，这户人家没有灯油，男主人在村中东借西凑才给里宰的屋里点了一盏小灯。天热，随行的众人也不愿生火取光，于是吃过晚食后，大家便早早地都回屋就着芦苇秆子睡了。
 
不久，院中鼾声四起。
 
我与无恤、无邪收拾好包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就在这时，倒霉的事情发生了。里宰和孙儿所宿的主屋门口居然趴了六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蒙面人。我们发现了他们，他们也发现了我们。几个人二话不说拿着木棍、石镰冲上来朝着我们就是一通乱挥。
 
若说要杀了这几人，对无恤和无邪来说易如反掌。可偏偏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匪盗，倒更像是普通的农夫。所以，无恤他们二人也没有下杀手，只是出招打落了他们手里的武器。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屋里的猎户们全都醒了，他们拿着弓箭、拎着斧子全都跑了出来。
 
很快，这六个人就被扭送进了主屋。老里宰拿油灯一照，还在里面发现了这间屋舍的男主人。经过一番询问大家才知道，原来这六人均是村中农户，因为交了今夏公田和私田的赋税后，交不起季孙氏征收的用田赋，这才打起了我们牛车上几袋粮食的主意。
 
“什么是‘用田赋’？”我小声地问身旁的无恤。据我所知，虽然各国都有不同的田赋制度，但不管细则如何规定，只要农人耕种了公室贵族的土地，就必须缴纳公田的税粮。至于“私田”之说，则是源于一百多年前鲁国颁布的一种叫作“初税亩”的田税制度，即承认农户垦荒所得的私田，但农户必须按一定的收成比例向国家缴纳赋税。这几个人显然是公地、私地都种了，但所得余粮却不够交这个额外的“用田赋”。
 
无恤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国人要服兵役；野人没有资格从军，就要服些劳役。这个用田赋是两年前‘三桓’之首的季孙氏首先提出来的，就是不要野人服劳役，而要他们用粮食、实物直接缴赋。”
 
“怎么还有这样的赋税？”农人起早摸黑辛勤耕种所得的余粮也只够糊口活命的，像这些额外的赋税，若是遇上丰年兴许还能应付，若是灾年哪里还缴得出来？
 
我和无恤说话间，猎户们都在吵着要把这六人当作强盗送官严惩，但老里宰却叫仆从给六人一人分了一小袋黍米后就放他们走了。
 
里宰这一举动叫猎户们愤愤不平，但我心里却不由得对他又多了几分敬意。
 
“三位深夜背着行囊要去哪里啊？”里宰遣退了所有人之后只把我们三个留了下来。
 
无恤将两只小袋放在里宰身前，抬手行了一礼：“这是鄙人与幼弟前日在里宰处领到的十枚刀币，现下悉数奉还。我兄妹三人不能随侍里宰去宋国，还请里宰见谅！”
 
“你们不去宋国，这是要去哪里啊？”昏暗的灯光下，老人半眯起眼睛轻捋着长须看着我们。
 
“鄙人想带着弟妹二人去鲁都曲阜拜见孔大夫。”无恤看了我一眼，低头恭声回道。
 
“哦！”里宰闻言一抬双眉喜笑道，“你说，你要带这两个小儿去曲阜听孔大夫讲学？”
 
“正是。”
 
“善，大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5”老人看着无恤不住地点头，而后弯腰又将两袋钱币重新放到了无恤身边，“老朽当年也曾有幸拜在夫子门下求学。夫子收徒不论贵贱，不问出身，你狩猎山林，贫苦度日，却有这份求学问道之心，实属难得。这钱，算是老朽送你们的路资。他年，你若能对儒门之学有所体悟，定能有所作为。”
 
“谢里宰！”无恤没有推辞，俯身行了一礼。
 
“去吧，路上小心些。”
 
我们拜别了里宰出了小院。看着黑暗中那扇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小窗，我在心中不由得寻思，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气度，便是孔门子弟吗？那“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孔夫子又会是怎样一个人？
 
我们离开了村子，沿着田泥堆出来的小道继续往东面走去。小道两边是洒满银色月光的禾田。田间，那些不愿入睡的青蛙还在齐声高唱着专属于夏夜的歌谣。
 
“红云儿，你当年游历列国，可也见过孔夫子？”
 
无恤拎过我背上的行囊，笑道：“孔丘当年在卫时，我在他弟子子路家中见过他一面。”
 
“你认识子路？那你可趁机向那孔夫子求学问政了？”我一听便来了兴致。
 
“我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儿，求什么学，问什么政？况且，这孔夫子对卿父的言行一向颇有微词。当年卿父铸刑鼎，孔夫子说晋要亡国；卿父收阳虎为臣，孔夫子说赵要亡族；就连后来卿父派董安于修建晋阳城都遭过他的骂。我那时年少气盛，也不愿和他说话，与子路比完剑就走了。”
 
“原来，你也有这样小儿心性的时候。”我轻笑了一声，看着无恤道，“卿相当年铸刑鼎是叫黎庶识法，筑晋阳城是为了自守，这两样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不过，收阳虎这样的豺狼之辈做家臣，还授予高位，我就真有些不懂了。”
 
阳虎其人，原来是鲁国季孙氏的家臣。他当年趁新宗主年幼，设计从季孙氏手中夺取了鲁国的军政大权。如今被鲁公和孔夫子视为洪水猛兽的鲁国“三桓”，当初都被他一人捏在手心里。
 
后来，他在鲁国发动了政变，失败后转奔至齐，由于出众的能力又很快得到了齐景公的赏识。他趁机在齐国朝中拉拢大臣，几次三番怂恿景公攻鲁，才叫景公惊觉此人原是个忘恩负义、野心勃勃之徒，于是下令逮捕他。
 
可狡猾的阳虎听到风声便逃了，他这一逃就逃到了晋国，逃进了赵家。最后，赵鞅居然还让这个天下闻名的乱臣贼子做了赵氏的家臣。
 
“这有什么奇怪的？阳虎此人大才，谋略、武功样样卓绝，虽说品德修为离君子相去甚远，但也并非不能用。阳虎酒后曾言，他侍主，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弑之。卿父乃强主，自然可以降伏他这只豺狼。赵家这几十年来若说有所成就，那其中定也有阳虎之功。”
 
“我在你们府里见过此人一回——阴郁、凶狠，看那张脸就知道了。卿相怎知他这些年背地里没对赵家做过什么手脚？”
 
“阳虎入赵府不久就在暗地里网罗家臣，侵吞库金，欲取赵氏而代之。不过卿父当时只派人给他送了一方书帛，他就俯首了。”无恤转头神秘兮兮地看着我。
 
“什么书帛？写了什么？”
 
“据说，这书帛上记录了阳虎入府以来暗地里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而且还有他侵吞库金的数额明细。”
 
“卿相都知道？！那为什么不杀了他？”
 
“卿父连问罪都没有，阳虎依旧是赵氏家臣。其实，如今的陈恒就像当年的阳虎，他行政治国确有几分能耐，只可惜齐侯不是强主，驾驭不了他；驾驭不了，便想除去，无奈连除贼的能力也没有。比起齐侯，唯唯诺诺的鲁公倒还识趣些。”
 
“啧啧啧，好你个大逆不道的赵无恤，听听你说的话，我怎么瞧着，你也长了一副乱臣贼子的模样？”
 
“你说我是乱臣贼子？”无恤把包袱往背上一甩，奸笑着朝我伸出了手，“我既然算不得良臣，那就干脆祸乱一把！”
 
“你要干吗？”我吓得大叫，一下躲在了无邪身后：“无邪，帮我——”
 
我抓着无邪的衣服惊叫着左躲右闪，要是以前无邪早同我们玩开了，可今天他却像根木头一般杵在我身前，全身硬邦邦的。
 
“无邪，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停了下来。
 
“看你还往哪里跑——”无恤一见我停下来，长手一捞就把我夹在腋下抱了起来。
 
“赵无恤，不同你闹了，快放我下来！”我在无恤腰上猛拍了一记。
 
无恤这时也发现了无邪的异样，他身子一蹲把我放了下来，对无邪道：“狼崽，你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谁是孔夫子？谁是季孙氏？什么是刑鼎？什么是用田赋？”无邪紧蹙着双眉，一张脸绷得死紧，他似乎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没关系的，你听不懂才好啊！听得懂，你就不是‘无邪’，是‘坏人’了！”我说着斜眼挑衅地看了一眼无恤。
 
无恤淡淡一笑，拿手指了指我，张嘴无声道：“你也是——”
 
“赵无恤，你别太得意！”无邪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无恤道，“你懂得多，法子也多，但总有一天你说的事我也会懂，总有一天我会比你强！”说完他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
 
“无邪，你去哪儿——”我急忙转身去追，却被无恤一把拉住了：“阿拾，你养了他三年了，他早已经不是个孩子。既然他跟着我们，这世上很多事情他总是要知道的。”
 
“不，他不需要知道，他这样就很好！”我扔下一句话就甩开无恤追着无邪跑了。
 
这世上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懂得越多就越难幸福。思量、算计、筹谋，这些东西无邪通通都不需要。此时的我假装没有听懂无恤的话，假装没有看见无邪深藏的压抑和痛苦，只固执地认为无邪依旧是个孩子，一个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的孩子……
 
之后的几天，我再也没有当着无邪的面和无恤谈论任何与政事有关的话题，但无邪却始终闷闷不乐。有时候三个人一起吃饭，他会举着食箸愣愣地盯着我和无恤发呆，看样子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可等我问他话时，他又把头撇开不吱声了。以前拿一锅肉羹就能哄开心的孩子，现在却怎么哄也不笑了。我苦恼懊丧，只觉得十日前刚及笄的我，再过十日就要愁成白发苍苍的老妪了。
 
离开车队后的第三日，我们到了沂源城。这里是沂水的源头所在。无恤拿钱去渡口雇船，我和无邪坐在河堤上看着脚夫们一袋袋地往商船上运送货物。
 
“无邪，你上次在山上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四儿了？”无邪呆坐着不说话，我只好找个由头与他搭话。
 
无邪瞟了我一眼，闷闷道：“嗯，我欺负她了。那个于安帮她说话，我还和他打了一架。四儿后来气极了就投水寻死了。”
 
“什么？她投水寻死了？！”无邪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完却是大惊失色。
 
“她明明会游水，可就是沉在水里不肯出来。后来，还是她喜欢的那个男人跳进河里把她捞出来的。”无邪瘪着嘴角看着我，不道歉，也不辩解，一双眼睛分明在说：“我不解释了，随你骂吧！反正我就是不懂事，反正我就是没有赵无恤能干。”
 
我看着这样的他，无奈一声长叹：“那你后来跟四儿道歉了吗？”
 
无邪低着头瘪着嘴，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该好好同她道歉，我这次被人绑走的事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本来就受了惊吓，你这么一闹，她心里该有多难过？等我们到了鲁国，你再同她好好赔个不是。以后说话做事前多想想别人的感受，别只图自己一时嘴巴痛快。”
 
“嗯。”无邪垂着脑袋应了一声。
 
“那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什么？”
 
“我听说，你和无恤定了一个赌约？”
 
“哦，我们就打了个赌，看谁能先找到你。”无邪从地上摸起几颗小石子放在手心不停地搓揉着。
 
“赌注是什么？”
 
“如果他赢了的话，我就由他差使一个月。”
 
“那如果你赢了呢？”
 
“他滚蛋！”无邪瞥了一眼河堤上那个青色的背影，狠狠地把手里的石子扔了出去。
 
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你的狼脾气比他赵无恤的还要狠啊！然后呢？你输了，他要你做什么了？”
 
“他让我跟四丫头道歉，跟于安道歉，不能去齐宫找你。我如果要到柳州渡接应你，就必须先去鹿鸣楼找出至少三个陈氏的密探，否则他就把我和四儿都送到鲁国去。”
 
“他让你去找密探？为什么？”
 
“他说我老待在你身边，却不懂人心，不通世事，总有一日会被人利用，变得比四丫头更加危险。”
 
无恤的话像是一根针一下扎到了我的心里。无邪和四儿是我的软肋。如果有一天，有人利用他们的纯真和善良来对付我、对付无恤，后果的确不堪设想。无恤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让无邪去鹿鸣楼找陈氏的密探。可如果让我从现在开始就任由他抹杀掉四儿和无邪的天真，我却也做不到。
 
“你别听他胡说！你跟着我，我懂人心，你懂剑术，我们在一起哪里会有什么危险？赵无恤是故意说这些话想让你不开心呢！”
 
“他想让我不开心？”无邪皱着眉头看向我。
 
我趁机捏着他的手道：“找出鹿鸣楼里的密探你开心了吗？知道陈恒谋反作乱的事你开心了吗？知道初税亩、用田赋是什么，你就开心了吗？”
 
“不开心。”
 
“这就对了！前些日子我同赵无恤说的那些事，你根本就不需要知道。你知道了会累，会不开心，如果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你瞧，这几天你一直不高兴，我都愁出白头发了。”
 
“哪里有白头发？”无邪一惊，伸手就来翻我的头发。
 
我急忙握住他的手道：“现在还没长出来，可你要是再这样整天愁眉苦脸的，它们过两天就全长出来了。长了白头发，我可就老了。老了，我就会长满脸褶子，牙齿也会掉光——”
 
“不要变老！”无邪抽出手来，一把捂住了我的脸。
 
“那你就不要上了赵无恤的当。你瞧，他知道那么多，懂那么多，会使那么多手段，我才喜欢上他；而你什么都不用懂，什么都不用做，我就已经喜欢你了。你比他强太多了，以后别老想着要和他比什么，其实你早赢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真什么啊？”啪的一声，我的脑门突然被人狠狠地拍了一掌。
 
“赵无恤——”这一掌，无恤仿佛是用了全力，我的脑袋像被人用石头砸过一般，痛得整个人都麻了。
 
“走了，船雇好了。趁现在刮的是顺风，赶紧上船吧！”无恤不顾我的痛呼，拎起我的衣领，一路把我拽上了船。
 
三个人坐上了船，原本郁郁寡欢的无邪一直冲着坐在他对面的无恤笑。
 
无恤起初还假装着在欣赏沂水两岸美丽的风光，可过了半个时辰后，无邪得意扬扬的模样终于让他忍不住了，他发飙道：“阿拾——你让他别笑了！”
 
“嗬！赵无恤，你果然是见不得我开心啊！”无邪凑到无恤面前，故意眯着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想叫我发愁，我偏偏高兴给你看。”
 
“你和他说什么了？我什么时候想叫他发愁了？”无恤转头一脸郁郁地看着我。
 
“我脑袋疼，忘了。”我揉着脑门，拒绝回答。
 
“你们两个……”无恤看看我，又看看身前的无邪，讪笑道，“虽说那孔丘喜欢骂人，但我今日发现他有句话倒是说得很有理。”
 
“什么话？”我问。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6”
 
“我们俩不劳你操心！我不是小人，我家阿拾也用不着你养。”无邪笑着把身子往船舷上一靠，半躺在小船里哼起歌来。
 
阳光下的沂水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无邪一扫前几日的阴霾，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加灿烂。可转头再看无恤，却是一张脸阴云密布。
 
“船家，我家兄长心里有郁气，你给唱支鲁地好听的调子吧！”我伸手握住无恤的手，冲站在船头撑篙的老船夫喊了一声。
 
“老头子可唱不好哦！”老船夫哈哈一笑冲旁边一条载着蔬果的小船吆喝了一声：“嘿——卖果郎，客要买你的菱角，你给唱支调听听吧！”
 
“来嘞——”那卖果郎一听，立马划着他的独木小船靠了过来。
 
“船家，你可真会替人拉买卖啊！”我笑着看了一眼老船夫，转身捏了捏无恤的手：“别和他置气了，给我一把黍，我给你换菱角吃。”
 
“你剥，我吃。”无恤瞄了一眼独木船上的菱角。
 
“婢子遵命。”
 
“姑娘要听哪里的调子？”卖果郎从船板上拾起一口麻布袋子，笑嘻嘻地解开了绳子，敞开袋口凑到我面前，“谢谢姑娘，一把黍换两串菱。”
 
“我要四串。”船板上一串串青红相间的菱角立马勾出了我肚里的馋虫，我打开无恤递过来的粮袋伸手抓了一把黍，那卖果郎却讨好地把手里的麻布口袋往无恤那边移了移：“姑娘手小，还是让这位大哥来抓吧！”
 
“哈哈，我怎么觉着你们鲁人比齐人更会做买卖啊？行行行，让他给你抓。”我笑着把粮袋又递给了无恤，转头对卖果郎道，“那你也给我挑几串个头儿大点儿的菱角。我喜欢吃老点儿的，粉一点儿的。”
 
“就来！”卖果郎收了无恤的两把黍，笑呵呵地给我递了四串新鲜饱满的红皮菱角，“姑娘想听哪儿的调子？鲁国的不好听，越国的《采菱调》姑娘想不想听？”
 
“你是越人？那自然好啊，唱一曲吧！”我接过菱角放在膝上笑着说道。
 
“姑娘可听好了啊！”卖果郎拿木桨抵着我们的船舷，将独木船缓缓地推离了半丈，而后坐在他满是蔬果的小船里，一边划一边唱起了一支婉转悠扬的小调。
 
虽然我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他干净清朗的声音，配着那仿如流水般起起伏伏的音调，不由得让我想起了那个来自越国的如梦般美好的女子。不知道遥远的南方，在施夷光的家乡，她的故国又有着怎样灵秀的山川。
 
听着水声、桨声、歌声，在和煦的微风中我们吃着菱角坐着小船顺水而下，临近黄昏时已经顺利地到达了沂南城。
 
从沂南城出发，往西是鲁都曲阜，而我却迫不及待地往东进了焦原山。
 
在焦原山的另一边有我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大海。
 
因为有无恤在身边，我对这一趟旅程充满了期待，也正因为有他在，我们这一趟旅程自始至终都有美食相伴——小船上的陶釜煎鱼，焦原山里的泥烤雉鸡，小渔村里的百螺煮黍羹……虽然我们身上没有钱，但每一顿，我和无邪都吃到饱嗝连连、肚皮圆圆。
 
行在路上，我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对无恤说，我们不要回新绛了吧！我们离开那些权谋和斗争去周游列国吧！我们可以在郑国开家酒馆，我酿酒，你烹食；我们可以去云梦大泽隐居，我采药，你打猎；我们可以去燕国，我做方士炼药骗钱，你做牧人放马草原……
 
可我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夫子曾说，做人该知足。

第三册 第二十一章 东临甘渊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7
 
在焦原山上过了两夜后，第三天夜里我们终于到达了临近大海的一座小渔村。村里一对以打鱼为生的老夫妇收留了我们。
 
这时候天空中无星无月，天与地都被一片深沉的黑暗笼罩着。我站在屋顶上眺望不远处的大海，却只能听到一浪接一浪的潮声。
 
这一夜我枕着亘古不变的潮声幻想着大海的模样，期待和兴奋让我几乎无法入眠。
 
第二日天未亮，无恤把刚刚睡下的我背出了寄宿的小屋。
 
“阿拾，你不是说要看日出吗？太阳要出来了，快醒醒。”蒙眬中，无恤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努力半撑起沉重的眼皮，把脑袋从他背后探了出去。
 
“骗我……天还黑着呢……”我嘟囔了一声，又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可就在我闭眼的一刹那，睫毛上突然出现了半圈金红色的光芒。
 
是阳光吗？那刚刚看到的青紫色，不是天空，是大海！
 
我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立马睁开了眼睛。
 
啊，原来这就是大海……
 
我盯着晨色中青紫色的大海，从无恤背上跳了下来：“这里就是你说的世界的尽头？这就是天与地交合的地方？”我踩着脚底微凉绵软的细沙朝大海奔去。
 
“那是什么？是太阳？”我站在这一望无垠的大海前，指着天际一道闪着红光的弧线，转头问无恤。
 
“嗯，这地方叫作甘渊。在东夷人的传说里，太阳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后会变得污秽，女神羲和就在这里为太阳洗浴，以求每日普照万物的太阳都是洁净的。”
 
“羲和？你昨晚说这渔村里住的都是羲和族的后人。”
 
“嗯，羲和族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千年，这海滩就是他们每年祭祀太阳神的地方。甘渊之水可除秽，你说我们这两个坏人是不是该同太阳一起好好洗洗？”无恤笑着拖着我的手慢慢地走进了海水里。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原来这里就是甘渊啊……
 
我站在冰凉的海水里，出神地望着东方那一条金红色的弧线，脚下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打在小腿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轻，轻得好像浪尖上的一朵水花。
 
“快看，太阳快从海底跳出来了。”无恤松开我的手，朝水天相接的地方遥遥一指。
 
“红云儿，我……我好像要站不住了。”我话没说完，身子一晃已经一屁股坐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无恤看着我微微一愣，而后仰头大笑起来：“傻丫头，你是真的打算在这里洗浴吗？”
 
“不许笑——”海水一波波地拍打在我胸前，我抬起头，在与我面对面的地方，一轮红艳艳的太阳突然从海底探出了半个脑袋，它像个爱看热闹的孩子笑嘻嘻地扯着一片五彩的云霞偷偷地打量着我。
 
“你若真想在甘渊洗浴也得等正午啊，早晨水里凉，快起来吧！”无恤笑着朝我伸出手，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伸手扣住他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拉。
 
无恤的手像是一尾狡猾的鱼，它滑过我的掌心一下就逃走了。我的身体失去了依托，被一个紧跟而上的浪头直接冲翻在了海滩上。
 
无恤放肆的笑声再一次响起，我埋头在沙滩上，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丢脸过。
 
“笑什么笑？坏人！”我捂着脸从海水里坐了起来，头发上、脸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海沙。
 
“怎么了？恼了？”无恤在我背后笑问。
 
我不去理他，自顾自气呼呼地捧了一把海水去洗脸上的海沙。
 
“我有东西要送你，若是你不转头，我可就要把它扔了。”无恤在我身后笑道。
 
“谁要你的东西！”我起身往大海深处又走了几步。
 
“那我可扔了？”
 
“扔远点儿。”我解开自己的头发，把沾了沙子的一边浸进了海水里。
 
“可怜的蠵龟8，神子说她不要你——”
 
“什么？！”我闻言猛地回过头，只见无恤抱着一只巨大的赤背蠵龟站在离我不远处的海水里。
 
“蠵龟，真的是蠵龟！”我撩起头发，踩着水跑到无恤身边，“你是从哪里抓到它的？它还活着吗？”我喜出望外，伸手去摸蠵龟红褐色的甲背。
 
“小心它伸出脑袋来咬你！”
 
“这世上原来真有蠵龟，我之前只在医尘的医卷上看过。”我兴奋地用指节敲打着蠵龟赤红色的龟背，对巫士来说，赤色的龟背是可以通神的圣物。
 
“阿拾，想看看它爬得有多慢吗？”无恤又露出他狐狸一般的笑容。
 
“想。”我甫一点头，那只可怜的蠵龟就被无恤“嗖”地一下远远地扔在了沙滩上。
 
“天啊，它会被你摔死的——”我大惊失色。
 
无恤擒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不急，它会很慢很慢地爬回来……”他呢喃着，于浩瀚大海之中俯身吻上了我的唇。
 
“你们在干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无邪的声音突然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猛地一把推开无恤，转头看见无邪正抱着那只蠵龟呆呆地站在我们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满脸发烫，尴尬地将贴在两颊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无邪看着我却不说话。我胆怯了，只能向身旁的无恤投去求救的目光。
 
无恤朝我眨了一下眼睛，起身将浑身湿淋淋的我从海水里半抱了起来。
 
“狼崽，你来得正好。昨日答应了要请你吃烤贝，现在和我一道去捡些干柴生堆火吧！”
 
无邪没有理会他，咄咄逼人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现在我该对他说什么呢？我愣愣地看着无邪，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因为沉默而愈加难堪，无恤见状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你还傻愣着做什么？不怕着凉啊？快，去问宿家的阿婆借一套旧衣，身上这套湿衣服一会儿拿出来我替你烤干！”
 
“哦，好，马上就去。”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拉起裙摆飞快地朝渔村跑去。
 
宿家的阿婆见我浑身湿答答的，连忙回屋给我找来了一件干净的粗麻布衣：“女客真贪凉，怎么这么早就下海了？来，赶紧换身干净的衣服。”
 
“谢谢阿婆。”我合上房门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接过干布胡乱擦了擦身子，“阿婆，刚才我在沙滩上看见蠵龟了，阿翁平日出海打鱼那么辛苦，你们怎么不捉一只蠵龟卖去大城？”
 
“蠵龟？女客说的是赤壳龟吧？”阿婆笑着抖开手里的布衣披在我身上。
 
“嗯，这蠵龟的血可解刀剑之毒；龟壳做的发簪若是成色好，在临淄城至少也可卖两金。”
 
阿婆一听连忙摆手：“捉不得，更杀不得的。赤壳龟是我们海里的神物，我们世世代代出海都要靠它的庇佑才能避风避浪。神龟一年只在这个时节上岸产卵，女客这几日要是在沙子里找见龟蛋，千万要埋回去。”
 
“阿婆放心，记下了。”我系好腰上的束带，朝老阿婆弯腰行了一礼就抓起湿衣跑了出去。
 
等我重新回到海滩时，无恤已经在沙滩上生了一团篝火，那只长着棕红色外壳的蠵龟还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努力地刨着坑。
 
“无邪呢？”我把湿衣服递给无恤，左右转了一圈都没看见无邪。
 
“他突然说想喝酒，我就把匕首给了他，让他去渔村里转转，看有没有人愿意和他换酒。”无恤在篝火旁用几根树枝搭了一个晾衣架，把我换下来的湿衣服摊开挂了上去，“阿拾，无邪虽说自小和狼群一起长大，可他毕竟是个男人，你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总会有不便的时候。这几年，你老想着要把四丫头嫁出去，你就没想过也替无邪寻门亲？”
 
“这个我还没想过，不过他以后若真有了喜欢的姑娘，我自然也会替他张罗。”我抱着膝盖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大海的另一头，新生的朝阳已经褪去了它深红色的外衣，白色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睁开眼睛直视它。
 
“你现在说得倒轻巧，只怕你到时候舍不得。趁狼崽现在还没回来，你最好先想想待会儿要怎么同他解释刚刚的事吧！”无恤轻笑一声脱下身上的衣服，转身朝大海走去。
 
“你去干吗？”我叫道。
 
“狼崽去村里换酒，我下海去逮几只螃蟹，摸几个贝子，烤好了等着他。”无恤没有转身，只朝我扬了扬手里的衣服，大步冲进了海水里。
 
需要解释吗？男女之事，盗跖一定教过他吧……
 
远处，无恤已经一头扎进海浪里不见了踪影。我拾了一根小树枝，蹲在闪着点点金光的沙滩上，轻轻地划拨着脚下的沙粒。
 
“无邪……娶妻……”我看着自己写在沙滩上的字，突然陷入了沉思。如果有一日，他娶妻生子离开了我，我会难过吗？会不舍吗？在过去的日子里，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伍封和伯嬴的婚礼，想象过无恤成为赵氏世子后妻妾成群的后院，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无邪的婚礼、无邪的女人、无邪的孩子……因为在我心底早已认定，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只要你不死，到哪里我都陪你去。”这是他许给我的誓言，他是我最纯真的孩子，我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伍封已经舍弃了我，无恤也注定不会属于我一个人，只有无邪，只有他是我一个人的。他的肩上没有家族的使命，他的心里没有对权力的欲望，如果这一世真的会有一个人陪我千山万水、风雨无阻地走一路，那么，那个人一定会是他。
 
这就是我拒绝他长大的理由吗？这就是我心底真正的理由吗？
 
我用树枝划去了沙滩上无邪的名字，怔怔地站了起来。
 
因为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我才会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抗拒他的成长。因为羡慕他的单纯，贪恋和他在一起时的轻松，我才宁可让他一辈子只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拒绝了无恤的建议，哄骗了无邪的感情，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永远会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才不会离开我。
 
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自私？为什么我从没想过给他自己选择的权利？
 
我站在无边无际的大海前，再一次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丑陋的内心。
 
“阿拾？”
 
我转过头，披散着栗色卷发的无邪正抱着两只酒坛站在我身后。
 
“你怎么了？你在难过？”他眉头一蹙放下两只坛子，几步走了过来。
 
我看着眼前的人，羞愧、悲伤犹如潮水一般从心头席卷而过。
 
“我不问了，你别难过了。”无邪摩挲着我的脸颊，低头漾起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你看，我现在没有不开心，你也不要不开心啊！”
 
“无邪，对不起……”我把他的手抓在手里，强忍下心中汹涌的情绪，认真道，“无邪，从今天起，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只要我懂，我一定都告诉你。”
 
无邪先是一愣，而后笑着一挥手：“我不想知道什么。喝酒，我们喝酒吧！我拿赵无恤的匕首换了两坛海蛇酒。”无邪指了指地上的两只黑陶坛子，又弯腰拾起了一枚倒扣在沙滩上的蚌壳，“就拿它做酒杯好不好？刚刚来的时候瞧见那边还有两个更大点儿的，我去拿来。”说着他拔腿就往海滩北面跑。
 
“无邪，你听我说！”我追上去一把拖住了他的手。
 
“不要说——”无邪突然挣脱了我的手一把捂住了耳朵，“我不想听，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你前几日有那么多问题，现在我想要告诉你了，你为什么又不愿意听了呢？”我伸手把他捂在耳朵上的手拿了下来。
 
无邪不说话，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我的嘴唇上。
 
我轻叹了一声，道：“你刚刚看到的不是什么坏事，男女之间互相喜欢就会想要那样亲近。将来，你如果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你也会想要亲近她。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当年在雍城，虽说是我买了你，救了你，可你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可以周游列国找人比剑，也可以和自己喜欢的姑娘成亲，你不一定要一辈子陪着我，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你……不要我了？”无邪看着我，两瓣嘴唇不住地颤抖。
 
我连忙摇头：“不，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只是不想，也不能再这样自私地霸占着你。四儿说得对，我不是你的阿娘。就算我是你阿娘，你哪里见过和娘亲过一辈子的儿子？现在的你也许还不懂我的意思，以后我再多教你一些事情，慢慢地你就懂了。”我抬手摸着无邪额间的碎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懂，我早就懂了！”无邪突然大叫一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说了我喜欢你，我说了我不喜欢赵无恤，我说了那么多遍，是你不懂，不是我！”
 
“无邪，你的‘喜欢’和我说的不一样。”
 
“一样！就是一样的！”无邪涨红着脸，双手一收猛地把我扯到了他身前。
 
我用手抵着他滚烫的胸膛，他口中呼出的热气、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可怕气息让我瞬间回到了我们相遇的那一日。此刻，他再不是懵懂天真的无邪，他又一次变回了那只受伤的野兽。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怨恨和痛苦。
 
我挣扎着想要逃离，可一眨眼，他的眼神却变了，他像只胆怯的小兽哀伤地看着我。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我收起防备，轻轻地抚上他哀伤的脸庞：“你静下来，你听我好好解释。”
 
“不，这一次你听我的……”当这句话从他的齿间冷冷地蹦出来时，我就知道我又错了一次。受伤的野兽无论摆出多么低的姿态，他依旧是危险的。
 
无邪将我的双手一下反剪到了背后，我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他推倒在了沙滩上。随后，无邪不管不顾地压上了我。“这次，我要让你懂我的喜欢……”他喘着粗气，一手扯开了我的衣领。
 
“无邪！你在干什么——”我失声惊叫。
 
无邪用力地啃咬着我的嘴唇，我的手被他禁锢在身后，只能拼命地蹬腿想把他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可他不容许我反抗，他的脚缠上了我的脚，他滚烫的身体将我死死地压在了沙滩上。
 
我叫喊着、挣扎着，他咬破了我的嘴唇，我的牙齿撞上了他的牙齿，一股腥甜的味道在我们口中弥漫。
 
我全身的力气在与他的抗争中一点点地流逝，我已经无力挣扎。
 
无邪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抬起头来，脸上有难以掩藏的欲望，可漆黑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懊丧、无助、迷茫与害怕。
 
我躺在沙滩上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化成了一股难以言语的痛楚。
 
我要失去他了……
 
揪心的疼痛让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阿拾……”无邪呆住了，他伸手来摸我的脸，我轻轻侧头避开了他。
 
“对不起，我……”他身子一僵从我身上翻了下去。
 
我擦干眼泪，拉起衣领在沙滩上坐了起来。我转头看着他，心里有万千思绪，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对方。阳光下，我们的影子越缩越短。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过了许久，无恤清朗的声音伴随着海浪声从远处传来。
 
我起身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对几丈开外的无恤喊道：“你在水里待了那么久，都捞到什么了？”
 
“今天总得叫你们两个知道，这世上还有比肉更好吃的东西。”无恤没有发觉我们的异样，他一甩湿发，笑着从背后拿出一只张牙舞爪的怪东西，“见过没？这是龙角蟹，当年齐国进献周王的贡品里就有它。这家伙在水里跑起来像飞一样，可费了我好一番工夫。狼崽，别傻坐着了，跟我烤贝子吃吧！”无恤兴奋地朝无邪一招手，拿着龙角蟹，拎着用衣服兜住的一大堆海贝朝篝火走去。
 
“走吧，今天的事咱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行吗？”我抿了抿嘴唇上的伤口，弯腰去拉无邪。
 
无邪抬头看着我，他紧蹙的双眉和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我心中一揪，他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猛地一个转身飞快地朝海滩另一头跑去。
 
“无邪——”我拔腿就追，但苦于双脚陷在沙子里，根本跑不快。不一会儿，无邪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无恤一头雾水地从后面赶了上来。
 
“快，帮我把他追回来！”我大叫。
 
无恤看了我一眼，飞身追了上去。
 
“他人呢？”过了约莫一刻钟，无恤回来了，我急忙拉着他问。
 
“没找到人，这小子脚程不比我慢。你们吵架了？你的嘴巴怎么了？”无恤这回离我近了，才惊觉我嘴上的伤口。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重新回到篝火前坐下，“晚点儿他会回来的，给他留点儿吃的吧。”
 
“让我看看你。”无恤在我身边坐下，轻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了他，“他欺负你了？你说什么话让他发了狼性子？”
 
“是我太心急了，以前什么都不教他，现在一下子又想叫他明白我的意思。他待会儿回来了，你别骂他，也不要同他动手。”
 
“动手？”无恤眉头一蹙，一把撩开了我垂在胸前的长发。
 
我一拉衣领，在无恤几欲爆发前，连忙解释道：“他不是故意的，也许是之前盗跖跟他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把他的心绪弄乱了。等他回来，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他的剑术是盗跖教的？”
 
“嗯，盗跖那人虽算不得君子，品行也差了些，但他和无邪都是不受礼法束缚的人，无邪和他聊得来，就一直跟着他学剑了。”
 
“难怪他这半年剑术精进得那么快，那日在山谷里同陈逆都过了好几招。”无恤俯身将一只手掌大小的海贝丢入了火中。
 
“你没有生气吧？”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只是要提醒你，盗跖此人性格乖戾，不管他与你们有多熟识，终究是个杀人如麻的恶徒。对他，你最好还是多留一份戒心。”
 
“嗯，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只专心地看着火炭上吱吱作响的海贝。盗跖当年在密室里相救阿娘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无恤，智氏一族对我的可怕执念，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好了，趁热吃吧！”无恤用树枝帮我把莹白鲜嫩的贝肉从贝壳上戳了下来，我仰头就着海贝烫口的外壳把贝肉和鲜美的汁水齐齐倒进了嘴里。
 
“无邪的事你该早些听我的，你自己平日不教他，由着他，最后居然还让盗跖做了他师父。剑有剑德，盗跖的剑狠辣绝情，若不是无邪本性纯良，这世上恐怕早就出了第二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恶鬼了。”无恤看我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忍不住又道。
 
“好了，之前是我错了，现在你也别数落我了。育人与习剑都非一日之功，以后我慢慢教他便是。”我被无恤教训了一番，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咦，你抓来的龙角蟹呢？周王的贡品跑了？！”
 
“埋在沙子底下烤着呢！等这堆火烧灭了，狼崽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一起吃吧！”
 
“好！”
 
我们坐在沙滩上，吃着海贝，看着蓝天与大海之间那群追逐着浪花的海鸟。太阳在空中越爬越高，身子底下的沙子越来越烫。到后来，篝火熄灭了，龙角蟹放凉了，当月亮从海面上升起的时候，我们等的人依旧没有回来。
 
每一次我与无邪分开，他都会不弃不舍地寻找我的下落。从摩崖山到将军府，从秦国到天枢，无论我们之间隔着多么远的距离，他总能找到我。可这一次，是他先离开了。我也终于尝到了苦寻不得、牵肠挂肚的痛苦滋味。
 
今天，是无邪离开后的第三天。我的心底一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不停地告诉我，无邪，他不会回来了。
 
这声音让我懊丧，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我有一种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
 
院子里，杉木栅栏被人打开了，我几乎是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找到他了吗？”我打开房门，但迷蒙的夜色中，只有一脸疲惫的无恤。
 
“他也没回焦原山上的草棚吗？”我问。
 
“没有，草棚里有野兽寄居过的痕迹，臭得很，他不可能在那里面睡觉。”无恤跨进屋子，提起小几上的水壶往嘴里猛灌了几口，“今天回来的时候，住在村头的小丫告诉我，几天前她瞧见无邪一个人往官道上跑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去找四儿了？”
 
“去找四儿？他如果要找四儿，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不是为了找四儿，他是为了避开你啊，傻丫头。”无恤放下水壶，轻轻地捏住了我的肩膀，“无邪现在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这回走，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坦然面对你。而且，你那日不是想通了说要对他放手吗？他是个男人，你只当他这一趟是出门历练去了。如果在外面过得不好，他自然会回来找你；如果他过得很好，拐到了一个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的姑娘，那即使他不回来，你也应该替他高兴，不是吗？”无恤看着我微笑道。
 
“我怕他会遇上什么危险。”
 
“以他现在的剑术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普通的游侠、剑客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心思单纯，万一……”
 
“这个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无恤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在小几前坐了下来，“无邪在你面前确实毫无防备，但对待除你之外的人，他的戒心可比你重多了。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是对四儿，气极了他也照样可以翻脸不认人。依我看，你现在真正要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几个月东方诸国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跟盗跖一样难缠的匪徒。”
 
“我都急死了，你还同我打趣。”我拨开无恤的手，转身把角落里的陶釜端了上来，“晚上还没吃东西吧？给你留了黍羹。”
 
“找了一天，我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无恤搓了搓手笑着在小几旁跪坐了下来，“无邪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顺其自然是最聪明的做法。对了，你今天同阿婆说了吗，我们明天要走的事？”
 
“说了，剩下一袋黍米我都留给她了。”我用小碗给无恤盛了一碗羹，又从随身的小袋里倒出两条小鱼干放在他碗里，“这一袋是阿婆给的熟鱼干，说是让我们带在路上吃的。另外，阿婆今日同我说，她有个外孙女前些年被她的女儿卖去曲阜为奴了。”
 
“嗯，然后呢？”无恤喝了一口黍羹含糊地问了一句。
 
“她想托我们在曲阜找到她外孙女，然后托人帮她送回来。阿婆要给我两颗海珠做酬劳，但是我没要。”
 
“那你拿什么赎买奴隶啊？”无恤咬了一口小鱼干，轻笑道，“小妇人，你难道忘了？我们家里现在可是一个币子都没了。”
 
“你别同我哭穷！你既然在齐国能有五处置业，那在鲁国也一定会有生意。像你这样的大商户，我就不信你连买个女奴的钱都没有。喏，这是你的匕首，我替你换回来了。”我从怀里掏出那把被无邪拿去换了酒的匕首放在小几上，“这白刃的匕首看样子是件稀罕物，怎么能随随便便用两坛薄酒就换出去了。”
 
“这哪里是什么稀罕物，兵器坊多的是。”无恤笑了一声把匕首纳入了袖中，“酒已经喝了半坛子，你这回是拿什么去换的？可是把我前日给你采的海珠给人了？”
 
“你采的珠子我怎么舍得给人？是用从鲁姬展衣上扯下来的宝石换的。”
 
“你把展衣脱给那庶人女子前，还扯了衣服上的宝石？”无恤一挑眉毛，笑得很是高兴。
 
“嗯，物尽其用嘛！”我见无恤吃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坐在床榻上继续收拾明日上路的包袱，“红云儿，你说阿鱼他们现在到曲阜了吗？”
 
“如果他们这一路没有被陈氏的人追上，现在应该已经在曲阜了。孟谈和董舒送了齐侯到高宛城后，也会南下与我们在曲阜会面，算算日子大约这两天也就到了。”
 
“这样说来，最晚到的倒是我们了？从这里去曲阜只能走陆路，我们现在没钱雇车，这路上可要耗去好些日子了。”
 
“我们不用一路走到曲阜去。翻过焦原山，就能到季孙氏的封地费邑，到那里我们就能雇车了。”
 
“雇车的钱呢？”
 
“小妇人，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我在鲁国一定有生意的？放心吧，等到了费邑，我定能替你雇到一辆既漂亮又舒服的马车。”

第三册 第二十二章 治国治家
 
在年幼的我看来，拆墙是件小事，所以孔夫子对拆墙之事的执着和费邑邑宰公山不狃因为拆墙而领着费人进攻鲁都谋逆造反的事让我很是不解。
 
费邑，是鲁国“三桓”之首季孙氏的封邑。而“三桓”指的则是鲁国的三大氏族——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因为这三族皆是鲁桓公之后，所以世人便将这三家统称为“三桓”。如果说，晋国的掌权者是赵、智、韩、魏四家，齐国掌权者是陈氏，那掌握鲁国军政大权的便是这“三桓”，或者说就是费邑的主人——“三桓”之首的季孙氏。
 
在渔村休息了一夜后，第二日一早我们就朝费邑出发了，四日后，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费邑。
 
齐国重商，鲁国重农，费邑虽是鲁国最重要的几座城池之一，但和齐国的几座大城相比，这里却要粗陋简敝很多。入了夜，街道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在城里逛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在城东一条窄街上找到了费邑的馆驿。
 
驿站里来客不多，我用从鲁姬展衣上扯下来的几颗穿孔紫晶石付了店资，驿站的主事立马将我们引到了二楼一间朝南临街的房间。
 
驿站主事走后，我拿起案几上的一根小木棍支起了房间的窗户：“红云儿，邑宰公山不狃叛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怎么费邑还是这样一副光景？”
 
“当年公山不狃带费人叛乱的时候，费邑被毁了，逾礼的城墙后来也被孔丘派人拆掉了。我们刚刚进城时看到的是季孙氏后来新修的城墙。”
 
孔丘拆毁费邑城墙的事发生在他出任鲁国大司寇的时候，那年我还没有出生。八岁时，夫子同我讲解周礼。他说周礼有规定，采邑城墙面积不可超过百雉9，而鲁国“三桓”的采邑城墙均已超出，实属僭越，所以孔丘要派人推倒它们。
 
在年幼的我看来，拆墙是件小事，所以孔夫子对拆墙之事的执着和费邑邑宰公山不狃因为拆墙而领着费人进攻鲁都谋逆造反的事让我很是不解。
 
后来，伍封在同我讲到鲁国季孙氏的时候又提及了此事，我趁机询问了他。
 
他告诉我，天下乱了，孔丘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扭转这个乱局，他拆费邑的城墙，是为了削弱“三桓”，辅佐、匡正公族；而“三桓”之首的季孙氏愿意让孔丘拆墙，则是因为自己手下的家臣公山不狃在费邑拥兵自重不听自己的话了。
 
周王被各国诸侯夺了权，诸侯被国中卿族夺了权，卿族又被家臣夺了权。这就像熊被狼吃了，狼被狗吃了，狗也许有一天会被蚂蚁吃了。
 
“这天下，就数鲁人最爱讲礼法，他们以前总说秦人是边塞蛮人，不懂礼法，可他们自己这里居然连一个小小的邑宰都敢作乱犯上，进攻国都，谋刺鲁君。这样看来，天天坐在屋子里讲礼法实在没什么用处。”
 
“小妇人，你这是在嘲讽孔丘吗？”
 
“倒不是嘲讽他。我之前同你提过，我家夫子早年就拜在孔丘门下求学。夫子很推崇孔丘那套礼乐治国的想法，他教了我很多，我也真真切切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是孔丘很多治国为政的想法，到了今天我依旧无法理解。”
 
“也许等我们到了曲阜，你可以当面问问他。”
 
“你难道不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大骂你卿父？”
 
“哈哈哈，我可没打算拜在孔丘门下听学，不过若是你问了，我不介意一起听听。”
 
“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你若要当个做大事的人，是该多听听不同人的说法。瞧瞧现在的范氏、中行氏，再瞧瞧当年的狐氏，赵氏一族百年立家艰难，毁起来却容易得很呢！”
 
“弟子省得了，女夫子！”无恤笑着往后移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同我行了一个揖礼。
 
“唉，不说了，你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是个啰唆的老阿婆。”
 
“你是个老阿婆，但啰唆倒称不上。”无恤一揽我的肩膀笑着把我推到了床榻前，“赵家的事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心里有数。今天走了一天，累了吧？别想那么多，早点儿休息吧！”
 
“今晚让我睡地上吧，你这几日比我更辛苦。”
 
“我赵无恤就算站着不睡觉，也决不会让你睡地上。”无恤按着我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你先睡吧，我今晚还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去看看我在费邑的生意啊，顺便拿点儿钱回来。”无恤扶着我躺好，又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费邑到平邑，再到曲阜，走的都是官道。明天雇了车，最晚三天后，你就能见到四丫头了，兴许无邪也在那儿。你这几日眉头总是皱着的，要是不想变成老阿婆，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最重要。”
 
“那你早点儿回来。”
 
“嗯，你先睡吧。”无恤俯身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起身吹熄了床边的油灯，开门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无恤在费邑的生意是什么，但是次日我们的包袱里一下子就多了许多鲁国的贝币和碎金。于是，第二日一早，费邑的西市就出现了两个一夜暴富的人。
 
鲁国的天气出奇地热，从渔村里讨来的麻布衣服又厚又硬，穿在身上极不舒服。所以，在去车马行雇车前，无恤打算带我先在费邑的市集上采买几件夏衣。
 
如果说，齐地的织物以冰纨、细缯为优，那鲁国则盛产一种未经染色的素缟。缟为生帛，它没有齐纨那样明亮的光泽，也没有华丽繁复的绣工，但鲁缟胜在轻薄柔软，用它所制的衣裙最适合在炎热的夏日穿着。
 
短衣、襦裙、绣鞋，一眨眼的工夫，无恤就替我买下了四大包的衣物。
 
“红云儿，我们两个穿成这样，为什么没有监市的人向我们质问钱财的来历？”我和无恤走了几天的山路后，身上的粗麻布衣早已又脏又破。如果在新绛，有像我们这样打扮的庶人在市集上大把大把地花钱，早就被司市手下的人盘问了；可是在费邑，大家似乎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兴许是你我相貌出众，谈吐文雅，不似一般庶人吧！”无恤笑着冲我挑了挑眉，随手在一家店铺的摊子上取了一支涂彩木笄在我头发上比量着。
 
“胡说，鲁国盛行开办私学，读诗学礼的庶人也不在少数。”我拿下无恤手中的木笄放回了摊子上，“我喜欢你制的，其他的就不用再买了。”
 
“嗯，这些也配不上你。”无恤在店铺里随意扫了一眼，转头对我说，“不同你说是怕你担心。鲁国这两年连遭旱灾、蝗灾，以至于道路之上盗寇横行。幸运者被尽取衣装、车马；不幸者则惨遭杀害，陈尸道旁。不过只要被劫的人没有死，又是贵族的话，就能到费邑邑宰那里领一笔补助，用于采买衣物和雇佣马车。”
 
“你的钱就是从邑宰那里领的？”
 
“不全是。”无恤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用鲁语问那店铺的主家：“店家，这月像我们这样遭了劫又保住命的有几个人？”
 
“除了两位外客，老朽只见过三个。现在福薄的人多啊，今月道上已经死了二十一人了。”
 
“店家，费邑匪盗猖獗，你们邑宰不管吗？”我好奇道。
 
“管不了啊！”店家叹了一声气，转头看着冷冷清清的市集道，“只怕再过几月就再没有人愿意来我们费邑做买卖了。两位外客回程前还是先到城北雇几个游侠儿沿途护卫吧！”
 
“谢店家提醒。”无恤朝店家施了一礼拖着我走出了店铺。
 
“我还没问清楚呢！”
 
“问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还要留下来替那邑宰除盗不成？”店铺外艳阳高照，无恤稍稍扯开衣领，迈步朝市集右侧走去，“据我所知，季孙氏自邑宰公山不狃作乱后，就把费邑的守城兵马减掉了大半。此地的邑宰没了调兵出兵的权力，你叫费人如何剿匪？”
 
“邑宰没有权力调兵，那季孙氏为何也不管？”
 
“治国治家之难，远超你的想象。季孙氏如今掌管鲁国朝政，哪里有空闲理会这道上的零星匪盗？”
 
“自己没时间管，手下人又不可信，果然应了师父那句话，手里的权力越大，可信赖的人就越少。”
 
“太史还同你说过这样的话？”
 
“红云儿，你不怕你将来和这季孙氏一样，身边再无一个可信之人？”
 
“怕，为什么不怕？可正如你昨天所说，赵氏百年立家不易，若卿父诸子之中有才能胜过我的，我自然不会去争这份苦差。一百年前，晋国望族有二十多家；如今只剩下了四家；将来若是智瑶继任正卿之位，也不知还能剩下几家。我们赵家祖上遭过好几次灭顶之灾，如今我只想替先祖把这份基业守下去。”
 
无恤说话间表情越发凝重，我忙换上笑脸挥手道：“好了，好了，不聊这个了。前面就是车马行了吧？走，咱们去挑辆最宽敞、最舒服的。”
 
“你在那边的树下等我，这么热的天，车马行里一定臭得很。”
 
“没事，一起去吧。”我刚说完，街道的左侧就驶过一辆马车，那拉车的马儿在经过我们身前时，居然一喷鼻息在大路中间拉了一大堆冒着热气的马粪。
 
我和无恤有片刻的沉默，然后两人捂着鼻子相视大笑。
 
“委屈你了，夫郎！小妇人在树下等你，夫郎快去快回。”我笑着冲无恤礼了礼，抬头戏谑道。
 
无恤仰头苦笑一声，捂着鼻子朝车马行跑去。
 
如今已是盛夏，鲁地的天气热得发了狂。道旁的大树，枝条没精打采地垂着，藏在树叶中的知了全然不顾路人烦躁的心绪，吱吱地叫个不停。
 
我在树下站了不到半刻钟就觉得背上汗津津的，嘴巴里干得像是一张口就能喷出一团烟来。大树底下，除了我之外还坐着几个替人赶车的车夫，他们一边拿着竹笠扇着风，一边激动地吹嘘着各自在匪盗手中死里逃生的经历。有人说自己遇见了两个劫道的匪人，另一个就说自己遇见了十个，剩下的一个就非说自己遇见了一百个。不管是贵族还是庶人，男人们凑在一起，总免不了要吹吹牛。
 
不过他们的话倒让我想起了盗跖。盗跖是鲁人，不知道这些横行费邑的盗匪和他有没有关系。我心里正琢磨着，一个车夫突然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唉，不说了，说得老子口都渴了。你们谁有钱？去给大哥买碗浆水解解暑吧！”
 
浆水？听到这两个字，我嘴巴里立马生出了口津。
 
“老梅熬汤，老梅熬汤——”这时，街道的一头恰好出现了一个推着小车卖梅汤的小贩。
 
想到陈年的乌梅子那酸溜溜的味道，我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抿了抿嘴唇，从腰带里摸出一枚币子朝小贩走去。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黄泥夯实的街道在经历了长久的暴晒后积聚了一股炙热的火气。那火气在我迈出树荫的一瞬间就透过脚板直蹿上了头顶，我眼前一黑，只走出五步就猛地打了一个踉跄。
 
头好晕……莫不是中了暑气吧？
 
我心中暗叫不妙，连忙捂着脑袋退到树荫里慢慢蹲了下来。
 
这时，街道右边的巷子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头戴斗笠的褐衣男子：“小哥，给我来一碗梅汤。”
 
男子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远远地飘进我的耳朵。我心头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迈步朝买梅汤的男子走去。
 
“阿拾，你去哪儿？”无恤从我身后跑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渴了，想买碗梅汤喝。你雇到车子了？”我和无恤说着话，眼睛再次瞟向那卖汤水的小车，但戴斗笠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外面日头毒，你先上车等着我，我去替你灌一筒回来。”无恤说着朝左侧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有车夫驾着一辆双骑红顶蒙轻纱的马车驶了过来。
 
无恤扶着我上了马车，自己从车里取了一只竹筒飞快地朝小贩跑了过去。
 
将军府的书房里常有鲁国来的密报，既然这费邑是季孙氏的封地，秦人在这里设暗桩也不无可能。只不过，秦国和鲁国，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他不可能会来这里吧？
 
我忍着眩晕的感觉撩起轻纱往外打量了一圈。正午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在他们中并没有我熟识的身影。
 
无恤买好了梅汤后很快钻进了马车。车夫得了令一甩长鞭，拉车的马儿长嘶一声朝着费邑西边的城门飞驰而去。
 
“你刚刚买梅汤的时候，可碰见什么人？”我接过无恤递来的竹筒猛灌了几口。
 
“没有啊，你看见无邪了？”无恤擦了擦我额际的汗，柔声问道。
 
“没有。红云儿，我好像中了暑气……”我把竹筒递给无恤，枕着他的腿躺了下来。
 
“睡一会儿吧，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叫你。”无恤拨开我被汗水粘在颈边的头发，轻轻地用袖子替我扇着风。
 
“嗯。”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白日赶路，夜晚便在沿途的驿站中休息，五日之后终于到达了曲阜。
 
当年，周成王封周公于鲁，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鲁国就成了除周王室之外唯一可以演奏天子之乐的国家。而鲁都曲阜的建造，据说也是仿制了周王室旧都镐京的布局。中正、对称，这座与周王室紧密相关的城池，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红云儿，待会儿到了住所，你差人替我去买几套男子的衣袍吧！”我透过轻纱望着车外的街道，最近几日在鲁国的境遇实在让我有些懊恼。
 
“怎么，被憋坏了？”无恤靠在我身后，撩起轻纱笑着把脑袋探了出去。
 
“快回来，小心被人瞧见！”我一扯无恤的衣袖，猛地把他拉了进来，“你一个男子坐在女子的车里还东张西望，我可不想一入曲阜就被人说成是不守礼教的淫妇。”
 
在鲁国，男女之防远重于中原诸国，前几日我与无恤在驿站同案而食就惹了不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如今到了鲁都，要是被人瞧见我们男女同车，惹几句骂是一定的，说不定还会招来几颗石子。
 
“早知道在费邑的时候就该买几件男子的衣袍备着。都是你，非要我穿女装，憋屈死了。”我气呼呼地瞪了无恤一眼。
 
“你不怪鲁人迂腐，怎么怪起我来了？”无恤笑着凑到我耳边，“你说，孔丘要是知道晋人叫一个女子做了祭祀的‘尸’，他会不会骂晋人要亡了天下？”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一直没听说孔夫子收过女弟子，明天我们去孔府拜访，你给我也粘个大胡子吧！”
 
“明日拜访孔丘？”无恤扳过我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戏谑道，“小兄弟，敢问明日拜访孔大夫有何人与你为介啊？”
 
“为介？”
 
“孔丘重礼，但凡晚辈拜访长辈、卑者拜访尊者都须有人从中牵线。你不递拜帖，无人为介，难道要直接冲去孔府吗？”
 
“这个……”孔丘重礼，我如果第一次登门拜访便失了礼数，那如何对得起夫子生前对我的教诲？
 
“红云儿，你当年不是同孔门子路比过剑嘛，要不，你找他替我们引荐？”
 
“你忘啦？子路如今在卫国蒲城任邑宰。”
 
“那我们找谁？”我端着下巴在心里搜寻着合适的人选，突然一个头戴金冠、手里抓着大把金算筹的男人出现在了我脑中，“对了，我们可以去找端木赐！”
 
“端木赐？”无恤失笑道，“这些年，儒门端木赐确实声名远播，只是你认识他，他可未必认识你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起来，我与这端木赐还颇有些交情。”我得意扬扬地冲无恤抬了抬下巴，当年我们在雪夜偶遇端木赐的事，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什么交情？”无恤一脸狐疑。
 
“不告诉你。”
 
“两位外客，你们说的地方到了。”驾车的车夫“吁”了一声将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吗？”我掀开车幔跳了下来，入眼的是一条窄小的巷弄。
 
“就是这里。我来拿东西，你去叫门吧！”无恤点了点头，冲我指了指左手边的一处高墙大院。
 
啊，终于到了！我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四儿，整个人忽然有了精神。
 
我拎起裙摆飞奔到了大门前，一边用手大力地敲门，一边高声喊道：“四儿——我回来了——四儿，开门——”
 
“来了——姑娘，你轻点儿！”大门哗地一下应声而开。
 
“阿鱼！”我看着门后一个来月不见的阿鱼，不由得喜出望外。太好了，大家都平安。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等了多久了？”我笑着迈进大门。
 
“早就到了，在这闷死人的曲阜都快等出毛病来了。”阿鱼笑着把两扇黑漆大门开到了最大，“主人呢？没同姑娘一起来吗？”阿鱼看了看我身后疑问道。
 
“阿鱼，搬东西——”巷子外传来无恤的声音。
 
“来了，主人！”阿鱼嘴巴一咧，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
 
这时，从院子右边的厢房里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短衣布裙、头上包着褐色头巾的姑娘。她见我看向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竹箪10，隔着老远战战兢兢地同我行了一礼：“鱼妇见过贵女。”
 
“鱼妇？”我看着女子的脸，只觉得那两道弯弯的细眉很眼熟，但对她这个人却没有什么印象，“鱼妇，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地里。”鱼妇低着头走到我身边，声音小得像是夏日里的蚊虫。
 
我没听清她的话，想再问一遍却又怕吓到她，心里正纳闷，就见阿鱼抱着三只大包袱从门外跨了进来。
 
“姑娘，这是我新娶的女人。鱼妇，给姑娘见礼了吗？”阿鱼冲女子大嚷一声。
 
“见过礼了。”女人连忙从阿鱼手中接过两只包袱，“夫主，我来拿吧！”
 
阿鱼居然娶妻了？这才过了多久啊，他从哪里找来这么水灵的姑娘？
 
我心里又惊又喜，忍不住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自称“鱼妇”的姑娘。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我们从野地里抢来的女人！”当看到女子下巴上一道粉红色的新伤疤时，我立马记起了她。
 
那日，无恤为了迷惑陈氏的追兵，特地叫阿鱼和剑士首在野地里抓了一个庶民女子。她下巴上这道伤口就是当初挣扎的时候被阿鱼割伤的。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天，这姑娘居然嫁给了阿鱼。也不知道他们从齐国到鲁国这一路发生了什么，同行的明明还有剑士首嘛，虽然人看上去有点儿愣，但是相貌却比阿鱼好多了啊！
 
趁鱼妇抱着包袱进了屋，我连忙凑到阿鱼身边小声问道：“喂，你是怎么让她嫁给你的？你该不是拿刀逼迫人家了吧？”
 
“谁拿刀逼她了？！姑娘你可别乱说话。”阿鱼的脸微微有些涨红，“姑娘，我今年都三十有六了，别人到这岁数都做阿翁了，姑娘还不许我找个女人生孩子啊？！”
 
“谁当阿翁了？”无恤拎着在费邑买的七七八八的东西跨进了院门。
 
“没人当阿翁。”阿鱼连忙摆手。
 
“是阿鱼，阿鱼娶了新妇了——就是我们在野地抓的那个小姑娘。”我笑盈盈地对无恤道。
 
“哦。”无恤把手上的东西扔到阿鱼怀里，抬头问道：“路上都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没有遇上陈氏的追兵。在泗水边倒是遇上了几个穷疯了的匪盗，叫我和阿首两下就打跑了。”
 
“这一个来月，有人来这儿找过我吗？”
 
“有，鲁国仲孙大夫派人来过……”
 
我见无恤和阿鱼有正事要说，便自顾自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于安和张孟谈应该还没到，无邪也没有来，东边的厢房里有四儿的物什，但里里外外却不见她的踪影。
 
“阿鱼，四儿不在吗？无邪也没来吗？”我离了后院的庖厨，回到了前院，无恤和阿鱼还站在那里说着什么。
 
“无邪兄弟不是随姑娘走了吗？你们路上走散了？”阿鱼见我唤他，回头应道。
 
“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无邪的事，无奈之下只能胡乱应道，“嗯，我们在甘渊走散了。那四儿呢？她去哪里了？”
 
“四儿姑娘听说今日市集有瓜卖，又想着姑娘这几日也许会到，就同阿首一起去买瓜了。”
 
“红云儿，我想去巷口等四儿。”我看见院子角落里晾着一套四儿平日爱穿的短衣襦裙，心里越发想她。
 
无恤了解我的心情，柔声道：“去吧，但就在巷口等，别乱跑。”
 
“嗯，知道了。”
 
这时，鱼妇运完了行李刚从里屋出来，我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一个人等，太无聊，让鱼妇陪我一起去吧！”
 
“好。”无恤点头道，“刚刚我在巷口还看到有人在卖旧书简，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去瞧瞧。我同阿鱼还有些事情要交代，过会儿再去找你。”
 
“你们慢慢聊，不用操心我了。鱼妇，我们走吧！”我牵起鱼妇的手快步走出了大门，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无恤在墙内又喊了一句：“日头毒，小妇人到阴凉的地方等！”
 
真是个爱操心的人……
 
“知道了，夫郎——”我隔着墙笑着应了一句。
 
“主人，你笑得好傻！”院子里传来阿鱼的一声怪叫，紧接着又是一阵痛呼。
 
我低头闷笑一声，迈步朝巷口走去：“鱼妇，你知道四儿姑娘平时回家都走哪条路吗？”
 
“知道。”鱼妇小跑着跟了上来。
 
“那你带我去吧！”
 
“贵女，可主人刚刚说……”
 
“别怕，他不会怪罪你的。前朝后市，应该往左边走，对吧？”
 
“嗯。”鱼妇微微点了点头。
 
“你今年几岁了？那日在野地里阿鱼吓到你了吧？”我们出了巷子往左边一拐就走到了一条两丈多宽的大道上。在齐国，街道上多的是挑着担、推着车的商贩；而曲阜的街道上，一眼望去却是好几个背着书架、穿着儒服的青年。
 
“奴今年十五了。”鱼妇走在我身旁小声应道。
 
“十五岁，那你和我一般大呢！是阿鱼逼你嫁给他的吧？别怕，若是你想回家，我可以叫他送你回去的。”我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手工作坊，微笑着说道。
 
“不不不，夫主待奴很好。”鱼妇疾走几步停在我身前，一张小脸上布满了胆怯的神色。
 
“你别怕他，我们当日劫你也是迫于无奈，现在事情过去了，送你回家是应该的。”
 
“贵女，求求你，别把奴送回去！”鱼妇突然两腿一屈跪在了地上。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她：“这又是怎么了？”
 
“奴家里有五个姊妹，阿爹把奴卖给了村里六十岁的鳏夫。贵女，求求你，别送奴回去。”鱼妇说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只道是阿鱼强迫了她，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好了好了，不回去那是最好不过了。阿鱼虽然相貌丑了点儿，但为人忠义，也算是个好归宿。”我把鱼妇扶了起来，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不是他逼迫你就好，他求娶你的时候可送了什么彩礼？”
 
鱼妇抹着眼泪摇了摇头。
 
“走，我们去市集逛逛，我替阿鱼买根发笄与你补上。”我拉着鱼妇的手大步朝曲阜西城走去。

第三册 第二十三章 探病颜回
 
房门很快就被人打开了，一只穿着白色革制足衣的脚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我便看到一片绣着暗金色云雷纹的青色衣摆。
 
虽然我早就知道端木赐怪异的穿衣喜好，但陋室华服的组合依旧让我有片刻的愣怔。
 
齐都临淄的大城和宫城毗邻，而鲁都曲阜则是大城套着宫城。鲁公和他的夫人、女侍们，就住在大城中央的宫城里。
 
鲁国的军政大权一直都掌握在以季孙氏为首的“三桓”手中，因此居住在巍峨宫墙里的鲁公尽管身份尊贵，却也只是三大家族手中的一个傀儡。
 
当年在黄池会盟时我曾见过鲁公一面，印象中他是个身量矮小、面色枯黄的人，说起话来也总是细言弱语，没什么底气。
 
和他相比，他的伯父鲁昭公倒是颇有几分骨气，只可惜三十六年前亲率大军讨伐季孙氏时大败而归，最后去国离家死在了晋国。在那之后，两代鲁君都由季孙氏所立。
 
在公族和卿族的斗争中，齐鲁两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但除此之外，这两个毗邻的东方大国，却带给我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齐国重商，民风开放，街市之上各国商人云集。走在临淄城的街道上，耳边经常响起五六种不同的语言。而鲁国重农，民众多保守，肥沃的土地使鲁国即使关上国门不与他国通商也可以自给自足。同时，鲁国与周王室的紧密关系，更让生活在周公旦光芒下的鲁人多了一份矜持和骄傲。
 
我和鱼妇在走了两刻钟后，终于到了曲阜的市集。在见过了齐国康庄、唐园两大市集后，这里的市集并没有给我太多的惊喜。
 
在街市上逛了半圈后，鱼妇突然指着远处的一个小摊欣喜地叫道：“贵女你瞧，四儿姑娘不就在那儿嘛！”
 
我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卖蔬果的小摊前蹲着一抹淡蓝色的身影。四儿和往常一样梳着可爱的总角，两手各捧着一只匏瓜来回掂量着。
 
从八岁到十五岁，她挑瓜的习惯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我慢慢地走到四儿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抓过她左手上的匏瓜，叹气道：“今晚又吃匏瓜啊？你们庖厨怎么老做这个？让大头师傅换一个吧！”
 
幼时随四儿出府买菜，这是我最爱抱怨的一句话。
 
四儿右手上的匏瓜咕咚一声滚落在地，摔成了两半。她转头看向我，还未开口，一双杏眼里就全是泪水。
 
“唉，我算是悟出来了。你每次见到我，不管怎么样总是要哭的。”我一手搂过四儿，一手从束腰里取出一枚币子丢给了卖瓜的小贩。
 
“好了，你别以为你哭我就不骂你了啊！我可是攒了一肚子骂人话才来找你的。”我半抱着四儿站了起来。这丫头越长大，性子就越软，这两年，眼泪也越发多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阿拾，你骂我吧！”四儿拿手一抹眼泪把头抬了起来。
 
“死丫头，别抢我要说的话！你是脑子泡水了吗？投河？这是哪里想出来的鬼念头？要是你投河死了，我活着回来了，我去哪里找你？陪你去死吗？！”我毫不客气地往四儿身上猛拍了几掌。
 
四儿怔怔地看着我，我越骂越生气，她两手一张抱着我不停地抽泣。
 
“好了，不哭了。这回的事，晚上我再同你细说。到时候，换你来骂我。”我轻轻地拍着四儿的肩膀，从怀里抽出一条丝帕塞到了她手上，“擦擦吧，大家可都在瞧着咱们呢！”
 
“姑娘，你们到啦！”街道的另一头，剑士首拎着一篮葵菜朝我们跑了过来。
 
“刚到呢！你家主人和阿鱼都在家里，你回去告诉他们一声，就说我已经见到四儿姑娘了，再逛一会儿就回去。”
 
“唯！”剑士首一点头，弯腰拾起了四儿脚边一只装着红尾大公鸡的竹笼。
 
“鱼妇，挑两个瓜给阿首带回去吧！”
 
“嗯。”鱼妇连忙蹲下身子从摊子上拣了两只匏瓜放在剑士首怀里。
 
“别买瓜了，你不是吃厌了吗？”四儿拿帕子擦着眼泪，小声道。
 
“吃了那么多年，都习惯了。吃不到啊，想得慌。”我哈哈一笑，捏了一把四儿红扑扑的脸蛋儿，挽着她朝市集南面走去。
 
曲阜的市集虽小，但各类店铺俱全。我在制衣坊里替自己和无恤各买了两套合身的儒服，路过玉石铺的时候又给鱼妇买了一根琇莹打磨而成的发笄和一对耳玦。
 
“贵女，奴是贱民，不能戴玉笄的，你快把东西收回去吧！”回家的路上，鱼妇一直在我耳边央求着要我把送她的东西收回来。
 
“不行，说了要替阿鱼送你一份纳彩礼，我怎么能食言呢？”
 
“可这是玉笄啊！奴不能逾礼的。”鱼妇停下脚步死活要把手里的发笄和耳玦都塞还给我。
 
“你先留着吧！现在你是戴不得，但我看无恤挺喜欢阿鱼的，指不定过两年你就能戴了。而且这琇莹玉色黄偏白，也不是什么上品，若是你再推辞，我只当你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了！”我看着鱼妇，故意板起了脸。
 
鱼妇见我面色有变，立马呆住不动了。四儿趁机取过她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她怀里：“这也是姑娘的一番心意，你就别推辞了。等你和我们回了晋国，好东西还多的是呢！”
 
我看了鱼妇一眼微笑着继续往前走，四儿跟上来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行的笄礼？为什么只戴了一根未上漆的木笄？”
 
“一个月前，齐国的国君和君夫人替我办的及笄礼。可惜那时候你不在，观礼的人堂上堂下共有两三百人，别提多热闹了。”我摸着发间鸾鸟衔云式样的木笄，微笑道，“这木笄是无恤亲手制的，可不比什么金笄、玉笄更好？”
 
“齐侯还会给你办笄礼？可于安明明说，你是被人抓进宫去的啊！你可不要编谎话骗我！”四儿皱眉死死地盯着我。
 
“唉，你现在有了于安哥哥就只信他，不信我了。果然，女大不中留啊……”我瘪着嘴巴哀怨地瞥了四儿一眼，转头对鱼妇道：“鱼妇，等我们回了晋国你可要记得提醒我，四儿姑娘的及笄礼入秋之前一定得办了，岁末之前成婚礼也得办妥当，明年这时候还得办个娃娃的满月礼。哎呀呀，可要忙死我了。”
 
“唯，记下了！”鱼妇应了我的话，转头对四儿笑道：“四儿姑娘原来已经定亲啦？那可要恭喜姑娘了。”
 
“哪个说要成婚？哪个说要生娃娃了？你再这样取笑我，我可不理你了。”四儿红着一张脸，猛捶了我一记，拎起裙摆就跑。
 
“好四儿，要是你不生娃娃，那谁来喊我阿娘啊？”我笑着追了上去。
 
“你自己生去！”四儿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正在四儿转头之时，路旁的巷弄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小丫头埋着脑袋不看路，偏偏跑得又快，结果一下子就撞上了四儿。
 
四儿倒还好，往后踉跄了几步就站住了；小丫头身子轻，却是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骨碌碌撒了一地的钱币。
 
“小姑娘，你没事吧？”我跑过去把小丫头扶了起来，四儿和鱼妇也赶忙把地上的钱币拾了拾还给了她。
 
“谢谢。”小丫头接过钱币数了数，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你的手蹭破流血了。”四儿抓过小丫头的手惊叫道。
 
小丫头低着头猛地把手抽回来往背后一缩：“奴没事。”说完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跑。
 
“你先别走！”我反手擒住她的手臂一下把她拉到身前，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五月阳。”小姑娘看着我，瑟瑟缩缩地回道。
 
“阿拾，怎么了？”四儿狐疑道。
 
“五月阳，你是从甘渊来的吗？你阿婆是羲和族的人？”我翻过小姑娘的手，她的手背上有许多暗红色的、弯弯扭扭的波浪状纹路。渔村的老阿婆说，这是太阳的印记，羲和族里每隔几年总会有女孩一生下来手背上就带着这样的纹路。
 
“贵女怎么知道的？”小姑娘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贵女，我不认识你。你快放我走吧，我家主人还等着我去请巫医救人呢！”
 
我拉着五月阳的手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五月阳，我叫阿拾，是你阿婆托我来找你的。你带我去见你家主人，我给你赎身，送你回家，可好？”
 
“是阿婆让你来的？！”五月阳看着我，单薄瘦小的身子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她脚步一点点地往后挪，看她那恐惧的眼神，仿佛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你怎么了？”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一个被母亲卖身为奴的女孩，在听到家人的消息后为什么会怕成这样？我心下生疑，拉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五月阳没有回答我，突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了我手腕上。我吃痛缩手，她趁机撒腿就跑。
 
“这是哪里来的疯孩子？你给我站住！”四儿惊喝一声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四儿穿着襦裙、绣鞋跑不快，五月阳却是小巧灵活，几个躲闪就在人群中消失了踪影。
 
“贵女，你没事吧？”鱼妇凑到我身边紧张地问道。
 
“我没事。去把四儿叫回来吧！”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渗出血丝的齿痕，心道，这丫头咬得可真够狠的，看来她是真心不愿回甘渊。
 
四儿一脸懊丧地被鱼妇拉了回来，她一边叨叨咕咕地骂着五月阳，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条帛帕小心翼翼地绑在我伤口上：“这孩子跟你有深仇大恨吗？下嘴这么重。”
 
“不知道，我只是受了她祖母的嘱托要送她回家。”
 
“又多事。”四儿责怪地看了我一眼，抬着我的手腕道，“这附近有家卖草药的店铺，我们得赶紧去买点儿止血的草药。咬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万一留疤就麻烦了。还有啊，我看那小孩儿的手生得挺古怪，是不是还得买点儿解毒的药啊？”
 
“没那么严重，你别瞎操心了。”我笑着把手收了回来。
 
“贵女还是小心点儿好，我以前在村里听老人们说，住在甘渊的羲和族会使一些古怪的巫术，他们平日祭神用的还是人牲11。”
 
“用人牲祭神？”四儿脸色一变。
 
我连忙开口打断了鱼妇的话：“甘渊我之前去过，那里的人都挺和善的，没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四儿，你说的药铺在哪里？我们买点儿药带回去也好。”
 
“在那边，走半刻钟就到了。”四儿本想再问鱼妇点儿什么，但见我说要买药，便转身朝市集东南角指了指。
 
生了病，先找巫师，再找医师，这是几百年来人们奉行的准则，但自从神医扁鹊之名享誉天下后，各国的医师也渐渐多了起来。四儿所说的药铺就开在市集东南面的一条巷弄里，黄土夯实的矮墙让人站在院外一踮脚就能清楚地瞧见院内空地上晾晒着的一堆堆草药。
 
四儿上前敲了敲木门上的铜环，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来开门。我试探着伸手一推，两扇蛀了虫的松木门板便“吱呀”一声开了。
 
“店家，店家在吗？”鱼妇朝屋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她飞快地打量了我们一眼，而后屈膝朝我行了一礼：“几位女客来得不巧，我家夫郎出门替人看病去了。”
 
“阿嫂，我们不看病，就想买几样草药。”我话还没说完，便听“哐”的一声响，妇人身后的房间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阿嫂，你屋里藏了人？”鱼妇笑着往妇人身后探了一眼。
 
妇人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女客莫要乱说，只是个来求医的孩子，非要在屋里等我家夫郎回来出诊。”
 
“求医的孩子？哦，这倒是巧了。”四儿看了我一眼，几步迈上台阶推开了房门。这时，门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下冲了出来。
 
“哼，看你这回还往哪里跑！”四儿一转身就拎住了五月阳的衣领。
 
“不要抓我回去，求求你们放了我吧！”五月阳被四儿抓住后，立马哭着坐在了地上。
 
“女客，你们这是做什么啊？”药铺的妇人这时也慌了神，她拉着我的衣袖急道，“这孩子是端木先生家的婢子，平日里乖巧识礼，不知她怎么冒犯了女客？”
 
“她刚刚在市集上咬了我一口，不过我想这其中是有些误会。”我对妇人颔首行了一礼，提摆迈上台阶走到了五月阳身前：“五月阳，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回甘渊？你告诉我了，我就不送你回去。”
 
五月阳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药铺的妇人，猛抽了一下鼻水：“我手上有太阳神的印记，阿妈说阿婆答应了族长，要在我十二岁的夏至日用我祭神。”
 
“用你祭神？怎么祭？”小姑娘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绑在海滩上，不给吃，不给喝，晒死了就是被太阳神接走了。”五月阳说完拉着我的手哀求道，“贵女，不管阿婆给了你多少钱，我家主人都会加倍给你的，你放过我吧！”
 
一个对陌生人都悉心照拂的阿婆居然会拿自己的外孙女去祭神，难怪她阿娘会把她卖到曲阜来……我抬手摸了摸五月阳的头发：“你别害怕，我没收过你阿婆的钱，也保证不会送你回甘渊。不过，你现在得带我去见一见你家主人。”
 
“贵女要见我家主人做什么？”五月阳的小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我早些年在秦国见过你家主人一面，也算是旧识。你今天这么急着找巫医，可是他病了？”
 
五月阳看着我，摇头道：“是颜夫子病了，主人让我来请医。”
 
“颜夫子？”听到这三个字，我脑中立马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颜回，孔丘最喜爱的弟子，一个据说德行、才能犹在端木赐之上的人。
 
“阿嫂，你家夫郎今日去哪里出诊了？何时才能回来？”我转头问妇人。
 
“去了城外三十里地的岙村，日落前应该能回来。”
 
“那还要好几个时辰呢！五月阳，我也是个医者，不如你先带我去见颜夫子吧？”我伸手把坐在地上的五月阳拉了起来。
 
“贵女是想骗我出门，然后抓了我吗？”五月阳依旧害怕。
 
“你的小心眼儿倒还真不少。放心吧，既然你是端木先生家的婢子，我又怎么敢抓了你去得罪他呢！”我笑着用袖子擦了擦五月阳脸上的泪水，“我原本就打算明日去拜访你家主人，不过现在既然颜夫子病了，那我们就先去给颜夫子看病吧！”
 
“你是女的，你会看病吗？”五月阳打量了我一眼，两根淡褐色的眉毛一下挑高了。
 
“女的就不能看病了？”我笑着拍了一下五月阳的脑袋，转身对妇人道：“阿嫂，能借你的屋子换身衣服吗？”
 
“当然可以，女客请。”
 
“多谢阿嫂！”我在药铺里换了一身男子的儒服，又用绢帕做了方巾，梳了一个男子的发髻。
 
出门前，为了向五月阳证明我真的通医术，我几乎把晒在院子里的草药名都同她说了一遍，最终，人小鬼大的五月阳才答应带我去见颜回。为了不让无恤担心，我让鱼妇先回家通报，自己则带着四儿跟着五月阳朝大城西北面走去。
 
颜回与其父颜路都是孔丘门下的弟子。夫子在世时曾与我笑言，当年他在鲁国听孔夫子讲学时，贤人颜路就坐在他旁边，为此，他足足高兴了半月有余。后来，他离开了鲁国，时间匆匆一晃，当年那个坐在角落里替众弟子调漆的黄毛小儿居然变成了孔夫子门下最具贤名的弟子。夫子说这话时摇头长叹，似是很懊悔当初没能同还是个孩童的颜回好好聊上一聊。
 
“贵女，颜夫子就住在里面。”五月阳带着我和四儿走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弄。
 
这陋巷宽不过两尺，别说要让车马通行，就是两个人迎面在巷子里遇上，都必须有一个人转肩侧身，二人才可通过。
 
“颜夫子就住在这里？”我看着眼前脱了漆、长了青苔的门板，半信半疑地询问五月阳。虽说鲁国颜氏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贤人颜回也因为专心侍奉孔丘而无官职在身，但其父颜路据说是个大夫，一个士族之家怎么会住在这样简陋破旧的地方？
 
“没错，就是这里。”五月阳说着拿手戳了戳我身旁的四儿：“这位阿姐，我家主人和颜夫子都重礼，你快整整你的裙子吧！都歪得不成样子了。”小家伙说完自顾自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衣装来。四儿被五月阳认真的样子感染了，也连忙低下头整理起自己的衣裙来。
 
“待会儿进去了小声点儿说话，颜夫子听了响声会头痛。”五月阳在自己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开后抚了抚额角的乱发。
 
“现在好了吧？”四儿系好襦裙的带子，看着五月阳道。
 
“好了，走吧！”个头儿还不到四儿胸口的小丫头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内，一木屋，一圆井，出乎我意料地简单和干净。
 
五月阳脱了鞋走上了台阶，她转身将两只芒鞋端端正正地摆好后，叩响了房门：“主人，医师请来了。”
 
房门很快就被人打开了，一只穿着白色革制足衣的脚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我便看到一片绣着暗金色云雷纹的青色衣摆。
 
虽然我早就知道端木赐怪异的穿衣喜好，但陋室华服的组合依旧让我有片刻的愣怔。
 
“晋人蔡拾见过端木先生。”我清了清喉咙，走到台阶下俯身行了一礼。
 
端木赐略一迟疑，跪在他身旁的五月阳连忙恭声回道：“主人，这是阿阳新找来的医师。医林今日出城看病去了，日落才能回来。”
 
“哦，原来如此。先生无须多礼，病人就在屋内，请速速随我入屋诊治吧！”端木赐几步走下台阶把我扶了起来。
 
我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正巧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
 
“小兄弟，怎么是你？”端木赐看着我，眼睛里闪现出了惊喜的光芒。
 
“端木先生还记得小弟？”端木赐的反应让我有些吃惊。我与他在秦地的密林中共避风雪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认出了我。
 
“自然记得。”端木赐拍着我的肩膀，笑着打量了我一番，“今春愚兄还托人在秦地打探过贤弟的消息，可惜未能如愿，谁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端木赐找过我？我一时受宠若惊，忙颔首行了一礼道：“小弟何德何能竟叫先生记挂？”
 
“贤弟可还记得当年你对愚兄买奴舍金之事有过一番论断？”端木赐笑着牵了我的手往台阶上走。
 
我急忙蹬掉鞋子跟着他迈上了木屋前的台阶：“小弟当然记得。”
 
“贤弟说我买了鲁国奴隶，若不去官府领取赎金会亏了鲁人的道义，当时我还不解其中深意；后来归鲁之后，夫子责备之言与贤弟如出一辙，愚兄方知自己此举大错。今春我托人在秦国找寻贤弟，就是想请贤弟来鲁国与夫子一聚。”
 
“端木先生，小弟此番至鲁，正是想要拜访孔夫子啊！”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端木赐笑道，“贤弟天资聪颖，此番若能拜在夫子门下，岂知将来不会是第二个子渊？”
 
子渊，是颜回的表字。我与端木赐在门外叙旧险些将正事给忘了。
 
“先生太过誉了，小弟如何敢与颜夫子相提并论？不知颜夫子患的是什么病？之前可曾问过医？”
 
提起颜回，端木赐脸上的欣喜之色瞬间被愁绪所替：“子渊这几月一直在替夫子校编《易》，他身子弱，今早出门时晕倒了，现在人还没醒。”端木赐右手往前一引将我请进了房中。
 
我弯腰钻进矮门，入眼的是一间五步见方的房间。
 
房间里，一张矮榻，一张长案，余下的便只有一卷卷数不清的竹简。
 
在床榻旁的苇席上跪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榻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人。
 
妇人和孩子同我见了礼，我转头不解地望向端木赐。不是说颜回生病了吗？怎么床上躺着的却是颜回的父亲颜路呢？
 
“子渊当年随夫子辗转列国时生过一场大病，二十九岁时就已须发尽白。这些年他一直帮着夫子收集、编纂经书，耗心耗力，就变成这样了。”端木赐看着床榻上虚弱老态的颜回痛惜道。
 
这人就是颜回？他就是夫子口中那个天资聪颖、无人可及的“毛孩子”？
 
我曾听闻，颜回只年长端木赐一岁，眼前玉冠束发的端木赐依旧风度翩翩，颜回却已经鹤发鸡皮，苍老得像个七旬老人。
 
我把两指虚虚地搭在颜回的手腕上，眉头不由得越蹙越紧。这是一个老人的脉息，虚弱得让我几乎无法察觉。
 
“医师，我父亲怎样了？”跪在床榻边的少年往前挪了挪，小声问道。
 
“颜夫子平日做些什么？吃些什么？”
 
“父亲每日校正各国古籍，饿了便吃一口食，渴了便喝两口水，困了便靠在墙上睡一个时辰。”
 
听史墨说，孔丘周游列国时曾收集了许多散落在齐、鲁、宋、卫、陈、蔡、楚等国的古籍，其中包括各国的诗歌、乐曲、易学卷轴和周礼典籍。他与他的弟子们这些年就一直在校对、整理这些破损不齐的书简，然后编纂成《诗》《书》《礼》《易》《乐》《春秋》六部经书以供世人阅览研习之用。
 
“他每天都这样吗？多久了？”
 
“三年有余了。”
 
三年……一个人寒居简食、殚精竭虑了三年，他如何能不老？
 
收集、编纂经书谈何容易？在赴齐之前，我曾在太史府帮忙校对、整理过一部分历代晋国太史流传下来的易学典籍。从日升到日落，伏案三日，我便头昏眼花、肩背酸痛。可颜回，他却坚持了三年。
 
这一根根残破的竹简掏空了他的身体，耗尽了他的气血。如今，他已经油尽灯枯，那仅存的一丝气息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颜回即将不久于人世了……可看着眼前这一对强忍着哀伤的母子，我却怎么也说不出这残忍的事实。
 
“久视伤血，久坐伤肉。颜夫子长年劳心劳力，以致气血双亏、身虚体弱，才会昏迷不醒。”我将颜回的手腕放回了被中，起身走至长案前，取了一枚竹片写下几味药名交给了少年，“我这里有几味补气补血的药材，你们先去药铺买来，以后每日煎服三次，服药期间再辅以温热药粥调理即可。只是校对书简这种劳神耗力的事，颜夫子是再不能做了，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少年捏着竹片在长案前踌躇了半晌，才涨红着脸小声问道：“医师，这药需多少个币子？”
 
补血补气之药稀少难采，故而价钱较寻常草药要贵出许多。我见少年面有难色，心中便已了然：“你把竹片给我吧。”我取回少年手中的竹片，转而把它交给了一直候在门外的四儿：“四儿，你帮我去药铺买些药。最后这几样，若一家店铺里没有，就多跑几家。”
 
“好，记下了。”四儿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医师，万万不可。”少年来不及套鞋，几步蹿下台阶拉住了四儿，“无故受他人恩惠实非君子之行，父亲如果知道了是会怪罪我的。”
 
“你若不愿受外人的恩惠，那竹片上的药材就叫五月阳去买好了。”我冲四儿招了招手，转头看向站在我身侧的端木赐。
 
端木赐是鲁国富商，既然颜回是他同门师兄弟，他又焉有不解囊相助的道理？
 
端木赐心灵通透，自然明了我的意思。他轻叹一声道：“唉，子渊素来最不喜我以钱财施惠于他，但今日情况非常，就只能再违逆他一次了。”端木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交给了身边的五月阳：“五月阳，你跟四儿姑娘一起去吧，快去快回！”
 
“唯！”五月阳双手接过锦袋，躬身行了一礼后跑到了四儿身边：“四儿姐姐，我们走吧！”
 
“嗯。”四儿看了少年一眼，拉起五月阳飞快地跑出了院门。
 
少年见自己无法阻止她们两个，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端木叔父，前月父亲刚为此同你吵过一次，你怎么又这样了呢？父亲一会儿醒了，定不会轻饶了我。”
 
“小哥你别怕，颜夫子如今还没醒，等他醒了，你只说那些草药是你我二人上山采来的不就行了？”我嘴上安抚着少年，心里却暗道，这少年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没想到却这般执拗于君子之道，想来定和颜回平日的严厉教导有关。
 
“不行，我怎能用谎话诓骗父亲？”少年听了我的建议连忙摇头。
 
我微笑着把少年招至身前：“小哥，在下听闻曾有孔门弟子以君子之道问于孔夫子，夫子言，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12君子是可以接受善意的谎言的。如果你觉得采药之说不合情理，愚弄了你父亲，那我们就进屋再想个更好的说法，怎么样？”
 
“阿歆，你先进屋照顾你父亲吧！此事，我来同你父亲解释！”端木赐按着少年的肩膀把他推进了屋子。少年进屋后，端木赐轻轻地合上了房门，将我带到了院子的一角：“愚兄方才见贤弟看诊时眉头紧锁，可是子渊的病……”
 
见端木赐欲言又止，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想刻意隐瞒什么，就轻轻地点了点头：“颜夫子脉息极弱，时有时无。他的病乃是长年辛劳所致，若在二十九岁须发尽白之时就仔细调养，兴许还能活过六十；但如今他五内俱损，我今日所开药方也只能替他保住一口生气。要想延命，恐怕还要想其他的法子。”
 
“有什么法子可救子渊，贤弟尽管说。”
 
“小弟行医时日不长，医术尚浅，但早年曾在一卷医书上读到过和颜夫子相似的病症。那医书乃神医扁鹊所留，所以小弟想，如果能请到扁鹊为颜夫子诊治，这病兴许还有救。”
 
“扁鹊之名，赐也有所耳闻，但要找到行踪不定的神医谈何容易？”
 
我侧首看着颜回晾晒在屋檐下的一根根空白竹简，思忖了片刻，转头对端木赐道：“颜夫子这里就暂且先用药汤调养着。小弟之前听闻扁鹊在晋，我今日回去就差人去晋国替颜夫子打探一番，若能寻访到神医，立马请人送他来曲阜。颜夫子素有贤名在外，想来神医也不会拒绝跑这一趟。”
 
“若真能请到扁鹊替子渊看病，那是再好不过了。愚兄就先替子渊拜谢贤弟了！”端木赐两手一抬躬身长揖道。
 
“先生折杀小弟了。”我连忙俯身把端木赐扶了起来，“小弟此番千里迢迢来到鲁都，就是为了能有机会与孔门诸贤坐而问学。今日，能以微薄之力相助颜夫子已是小弟之大幸，先生切莫言谢了。而且小弟这里还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先生。”
 
“贤弟请讲。”端木赐舒展开原本紧蹙的双眉，微笑道。
 
我一拱手，正色道：“敢问，先生与孔夫子，孰贤？”
 
端木赐笑而答道：“夫子圣人也，不可以贤论。赐事于夫子，譬如口渴之人饮水于江河，腹满而去，又安知江河之深乎？”
 
端木赐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我以为像他这样有才学的人，总会有几分自傲，哪知他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如此低。
 
“先生何以如此谦逊？四年前，先生游说五国，存鲁，乱齐，破吴，艾陵之战后，天下格局皆因先生之言而变。两年前，先生事于卫国，吴人图谋不轨扣押卫侯，也是先生说服吴太宰，使卫侯安全归国。小弟更听说，先生如今还欲往齐国说服齐侯归还原来属于鲁国的成地。先生之才，举世皆知。可先生却将自己比作饮水之人，将孔夫子比作深不见底的江河，小弟实不知孔夫子之能究竟胜在何处。”
 
端木赐听完我的一席话笑而不答，他转身从屋内抱出一卷苇席铺在了小院中央：“贤弟请坐。”说着自己脱去鞋履在苇席上跪坐了下来。我颔首行了一礼也在他面前落座。
 
“赐与夫子之能，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家室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13
 
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我将端木赐的话在脑中细思了一遍，疑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小弟不识夫子之能，是因自身境界不高，未得其门而入？”
 
“愚兄随侍夫子已有二十余年，亦不敢称自己已经得门而入。这天下唯子渊一人最能体悟夫子的境界。”
 
端木赐的谦虚再一次令我惊叹。
 
“颜夫子亦贤于先生？”我问。
 
“然，赐闻一知二，子渊闻一知十，赐弗如子渊。”端木赐转头望向木屋。
 
如果说，夫子敬慕的是孔丘，那我敬慕的便是他端木赐。虽然他金冠华衣的样子和我少时脑中幻想的翩翩儒生模样相去甚远，但他的才能、他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发自内心地敬佩他。可他在孔丘面前居然把自己摆得那么低，我仰望着他，他却仰望着孔丘。在那数仞宫墙之内，在我不得其门而入的那个世界里，到底有怎样伟大的存在？
 
因为端木赐的话，我的心里忽地燃起了一簇火苗——我要见孔丘，我要一探那宫墙之内不为世人所知的世界！
 
“小弟愿往夫子门下求学，望先生为荐。”我俯身朝端木赐叩首长拜。

第三册 第二十四章 孔门问学
 
大院前停了一辆牛车，牛车旁还站着几个儒生打扮的青年。和我一样，他们每人的手里也都提着一捆用麻绳束好的肉干。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无恤笑着转头对我说。
 
端木赐答应三日后向孔丘引荐我和“义兄”，更道孔丘门下现有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弟子都颇具才能，到时还可与我辩论探讨一番。
 
我当下大喜，再次作揖拜谢。
 
接着，我与端木赐说起了蔡夫子，说起了我幼年时听到的关于他们的故事，而他也禁不住我的央求同我说了许多当年他们跟随孔丘周游列国的事。
 
半个时辰后，四儿和五月阳拎着麻布包好的草药回来了。我让她们二人打水、切药，自己则把药汤的煎制方法和药粥的煮法同颜回之妻细细地演示了一番。
 
之后，昏迷了许久的颜回终于醒了。我趁机在他嘴里放了几根参须，又喂他吃了几口药粥、喝了几口药汤。
 
很快，颜回又一次昏睡了过去。但这时，他的脸色较之前缓和了许多，脉息也有了起色。
 
日落时分，我与端木赐告别了颜家母子，两人相约三日后在他的府邸见面。
 
回到家时，晡时早已经过了，但小院里，无恤、阿鱼、鱼妇，还有剑士首都还在等着我们一起开饭。今天是我和无恤到曲阜的第一天，鱼妇准备的晚食出奇丰盛，阿鱼特地从外面的酒馆买了两大坛桂酒，说要补上他欠我和无恤的一顿喜酒。
 
阿鱼杀起人来干净利落，哪知酒量、酒品却比鱼妇还要差。三碗桂酒下肚，他的舌头就开始打结了；等到第五碗，整个人就癫开了。他平日里和无恤说话总是恭恭敬敬的，可这会儿借着酒劲居然一手抱着酒坛、一手勾着无恤的脖子死活要同他拼酒。
 
鱼妇被他的举动吓得魂飞九天，无恤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在意，随手拎起一只酒坛就往阿鱼的坛子上撞去。
 
两个男人拎着酒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我和四儿拿竹箸敲着食案一个劲儿地鬼叫助威。
 
最后，“嚣张”的阿鱼咕咚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须臾，便打起了如雷的呼噜。
 
无恤放下酒坛笑着对鱼妇挥了挥手：“扶他下去吧，晚上好好照顾着。”
 
“唯！”鱼妇磕了个头，赶忙去扶阿鱼。
 
“我去帮她。”四儿看了我一眼，和剑士首一起帮鱼妇把不省人事的阿鱼抬了下去。
 
“你还好吗？”我走到无恤身边，掏出绢帕替他擦了擦脸上残余的酒液。
 
离开晋国久了，他越来越不像新绛城里那个恭谦识礼、进退有度的赵无恤。他喝酒的样子像个浪迹天涯的游侠儿，又像个快意恩仇的剑客，他层层面具之下，到底藏了一颗怎样的心？
 
“不好，头好晕。”无恤嘴角一勾，两只手往我肩上一放，整个人半扑了上来。
 
“好重——”我被他压得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身形，“你又闹我，你根本没醉……”
 
“谁说我没醉？你闻闻。”他笑着抬起头在我鼻尖轻咬了一口，“有桂酒香吗？我可喝了半坛子。”
 
“熏死了，酒鬼。”我笑着转过身子，把他的两只手往自己脖子上一圈，“走，我带你去睡觉！”
 
“好啊！”无恤把下巴靠在我肩上慢慢地随我往寝幄走去。
 
“今天你见到颜回，也见到端木赐了？”他在我耳边呢喃。
 
“嗯，颜回命不久矣，端木赐答应三日后将你我引荐给孔丘。红云儿，你说孔丘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的那么贤德有才，为什么各国君主都不用他？”
 
“他的那些主张只有国君会感兴趣，可放眼天下，又有哪个国君有能力推行他这一套礼乐治国的主张？他就像是卖鱼的人，他卖的鱼，爱吃的就那么几个人，可偏偏这些人又买不起，所以他才会处处不得志。”
 
“如果你是晋侯，你会用他的方法治国吗？”我打开房门，弯下腰半背着无恤进了寝幄。
 
无恤知道我背不动他，坏笑着故意把身子又往下垂了垂：“不知道，他的治国之法我没深究过。不过，如果我是晋侯，我更愿意用管仲、晏婴这样的人，端木赐也不错。”
 
“孔丘最高只坐到了鲁国大司寇的位置，端木赐是不是还做过卫相啊？”
 
“丫头，不讲他们了，讲讲我们吧？”
 
“我们？”我费尽全身力气终于把无恤“背”到了床榻前。
 
“这院子里只有三间寝居……”无恤轻笑一声搂着我的脖子翻身往床榻上倒去。
 
“我晚上同四儿一起睡。”我掰开他搂在我肩颈的手，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四儿同鱼妇一间，阿鱼同首一间，你同我一间。而且，今晚我突然不想睡地上了。”无恤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喃喃道。
 
“你居然被半坛桂酒就灌醉了。”我看着无恤红通通的耳朵，呵呵笑开了。自从无邪走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同我睡在一间屋子里，可只有今天才借着酒醉同我说自己要睡床榻。
 
“床让给你吧，今天换我睡地上。”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打算从床榻里面爬出去。
 
“你总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无恤闭着眼睛，长手一伸就把我揽到了胸前，“今晚就这么睡吧！”
 
我枕着他的胸膛，心扑通扑通一阵狂跳。
 
就这么睡……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我的脸一阵阵地发烫，背后，无恤的手正沿着我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地上下轻抚着。我开始疯狂地在脑子里搜寻着从小到大听到的那些荤段子，努力回忆着少时在野地里不小心撞见的那些画面。柏妇原说等我长大以后就告诉我男女之事，可她后来也没说啊！婢子们口中的一夜欢好，到底要怎样做呢？
 
“无恤……”我抓着无恤胸前的衣服，轻唤了一声。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要问吗？可是问什么呢？我的脸越来越烫，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把身子稍稍往上挪了两寸，双目平视之处便是他修长的脖颈和发红的耳朵。
 
我吻上了他的脖子，一路轻轻地移到了他的耳朵。上一次，他也是这样做的，这样不会错吧？
 
“阿拾，你在干吗？”无恤捂着耳朵，一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我努力平息自己凌乱的呼吸，看着他小声道：“你不是说……今晚要同我一起睡吗？我以为……”
 
无恤仰头重重地叹了一声气，而后双手一合捧起了我的脸：“你到底在想什么？谁教你这么做的？”
 
“将军府的婢女们，她们遇上了喜欢的人就会出去过一夜。”我不敢看无恤的眼睛，只能垂下眼眸盯着他的下巴。
 
“婢女们教你的？我以为你有教习嬷嬷。”
 
“嬷嬷不教这些，夫子也不教这些。怎么了？我做错了吗？”我抓着无恤的手，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女人绝艳的面庞。他曾经的那些女人，应该比我懂得多吧？
 
“你看着我，我要你记住我的话。”无恤察觉到我的气馁和悲伤，微微地抬起了我的脸，“那些婢子都是奴隶、庶民，你和她们不一样。”
 
“不，我和她们一样。”
 
“起码在我心里，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忘了我在山上小屋里同你说的？我要娶你，我要堂堂正正地拥有你，你会是我的妻、我孩子的母亲。我们是要行婚礼、喝合卺酒的，你怎能这样夜奔于我？”
 
“我……”
 
“这桂酒太醉人，今晚是我喝多了，不怪你。我还是和前几日一样，睡地上就好。”无恤翻身下床，我急忙扯住了他：“不，我们就这样睡吧。”
 
“小妇人，我可不是圣人。你先睡吧，我出去吹吹风。”无恤苦笑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他生气了吗？我仰面躺在床榻上，房梁上的阴影因烛火的摇动不断地变幻着。
 
无恤说的我何尝不知？无媒无聘奔于男子的女人，地位比侍妾还不如。可等我们回了晋国，他做了赵世子，我入了太史府，我便连夜奔于他的资格也没有了。
 
对赵鞅来说，他要的是一个待在太史背后处处维护赵家的神子，而世子妇的名分是要留给那些拥有强大家族后盾的女人的。就像伯鲁娶了智氏女，智颜娶了魏氏女，卿族世子娶公室女、王室女为妇也不在少数。我一个来历不明、无父无母的庶民女子，如何能做他的正妻、未来赵氏的主母？在现实面前，美梦总是要醒的，为什么连我都懂的道理，他却不懂了呢？
 
我转身将自己蜷缩在床榻的里侧，过了许久，当我疲累到极点时，无恤开门走了进来。他冰凉的手环上我的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从我头顶拂过。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我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度过了这个晚上。
 
三天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这一日，我和无恤沐浴更衣后，戴上方巾，穿上儒服，去了端木赐在曲阜的府邸。
 
今日的端木赐一反平日金冠华服的装扮，木簪束发，青衿素袍加身，爽朗之余又多了几分儒士的文雅之气。在同我和无恤见礼之后，端木赐没有命人套上他那辆华丽的双骑马车，反而随我们一起步行去了孔丘在城东的居所。
 
三年前，季孙氏的家主季孙肥在听了孔丘弟子冉求的劝说后，把留居在卫国的孔丘接回了鲁国，并尊他为国老。但国老之称只是个虚名，年近七旬的孔丘在归国后依旧没有得到鲁公的任用。所以，此后的几年里他便转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兴办私学和对列国古籍的整理与编纂中。
 
在经过了大城中央的宫城后，我们往东又穿过了两条街道，眼见着路上背着竹简、挎着书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家见到端木赐总会停下来问好见礼，因此不到两里的路，我们三人走了足有半个时辰。
 
“端木先生，这些人都是来听孔夫子讲学的吗？”我看着身前身后不同年龄、不同装扮的人们好奇道。
 
“嗯，这条路上走的大都是要去学堂听讲的儒生。夫子有教无类，贩夫走卒、野人国人，只要年满十五岁都可以奉上束脩14拜夫子为师，研习六艺。”
 
“都说鲁人好学，果然名不虚传啊！”我看着前方不远处一个花白头发、儒生打扮的老人，不禁感叹。
 
端木赐从道旁的小贩手中买了几颗圆润饱满的李子笑着递给了我和无恤：“其实，这些年从宋、卫、齐三国慕名而来的学子比鲁人还要多，西北方来的秦人也不少。不过，自伯鱼离世后，夫子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如今在学堂讲学的，多是几个被夫子器重的弟子。”
 
“伯鱼？”我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红李，大大地咬了一口。
 
“伯鱼是夫子的独子，夫子回鲁后一年，伯鱼就得病离世了。”端木赐说到这里脸上不免有了几分哀色。
 
一年后就死了。我嘴里甜美可口的李肉突然就没了味道。
 
孔丘自被“三桓”赶出鲁国后，在外漂泊十几年，没想到他一回到鲁国就遭遇丧子之痛。
 
“贤弟，愚兄这里有个不情之请。”端木赐停下了脚步。
 
“先生但说无妨，小弟一定尽力为之。”我连忙把嘴里的李肉咽了下去。
 
“夫子年岁已高，平日又都是子渊在他身边随侍，他们二人虽是师徒，却情如父子。伯鱼去世不久，此番子渊又病重，我怕夫子一时难以接受，还望贤弟能暂且代为隐瞒。等过些时日，子渊病好些了，再告知夫子。”
 
端木赐心仁，但颜回的病却很难有好转的余地了啊！
 
“先生放心，小弟记下了。”
 
“多谢贤弟。”端木赐见我应承下来，脸色方舒。他带着我和无恤往前又走了一小段黄泥路，然后抬手遥遥一指：“到了，前面就是夫子的居所。”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但见绿树环绕之中有一座青石墙、黑瓦顶的大院。
 
大院前停了一辆牛车，牛车旁还站着几个儒生打扮的青年。和我一样，他们每人的手里也都提着一捆用麻绳束好的肉干。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无恤笑着转头对我说。
 
“这几人是半月前卫国大夫孔悝举荐到我这儿来的，待会儿他们会与你一起行拜师礼。”端木赐笑着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孔悝是孔丘的族人？”我小声地问身旁的无恤。
 
“不是，孔丘虽与孔悝同氏，却不同宗。孔悝是蒯聩的外甥、卫侯的表兄，如今他在卫国颇有权势，子路就在他的采邑蒲邑为宰。”
 
“哦？难得有权臣推崇孔门之学了。”我轻笑一声同无恤快步跟上了端木赐。
 
大院的门口，我们与四个卫国来的学子一一见了礼。
 
端木赐入府告禀孔丘，其余的人便都一起候在了门外。
 
“红云儿，我好紧张。”我盯着孔府的两扇大门，心突然开始狂跳。
 
“紧张什么？怕孔老爷子骂你？”无恤拉着我走到了大门的另一边。
 
“我家蔡夫子对孔丘极为敬仰。小时候听了太多和他有关的事，现在就要见到了，感觉好奇怪。”我长吐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无恤道，“快帮我看看，方巾绑好了吗？衣服拉正了吗？”
 
“很端正了，小弟。”无恤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柔声安抚道，“你今天本就是来求学问礼的，礼节上稍微出点儿差错也没什么关系。”
 
“那你说，我昨晚列出来的问题会不会太多了？孔丘今年七十有一了，就算神志没有发昏，同我讲上几个时辰身体也吃不消吧？你说，如果只能问三个，我该问哪三个啊？”
 
“你别想太多了，待会儿若问得不够尽兴，大可留下来多听几次课，反正入学礼你都交了。”无恤笑着指了指我手上的肉干，“而且就算孔丘如今不对弟子授课，他门下也贤人众多，若是人人都有端木赐这样的才学，你这十条肉干也算值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留下来听听孔门其他弟子的言论呢？且不论他们有没有端木赐这样的大才，就算一人只抵半个端木赐，那我也必能从中有所收获。
 
“好，这个主意好，等待会儿见完了孔夫子，我们就去市集多买几套儒服吧！我要留下来好好听几天课。”
 
“好，都依你。”无恤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看向府门道，“去拜师吧，孔丘出来了。”
 
孔丘出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第三册 第二十五章 无恤问道
 
“夫子之意，莫不是说，为君者要想一国长治，便要欺瞒愚弄国民，使其不知？不知方能不察，不察方能不乱。夫子游历列国时，常言要教化万民，莫非只是虚言？”无恤这话一出口，我仿佛见到一把寒光四溢的青锋剑自他身上离鞘而出，剑尖直指孔丘。
 
在孔府大门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躯高大却有些驼背的白发老人。他穿了一件细葛布制的素色广袖儒服，稀疏的白发用一根紫红色的木簪子固定在头顶。也许是年老落了发的缘故，他的额头看上去比寻常人要宽大许多，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两片嘴唇因为落了牙齿有些内凹。如果我不看他的眼睛，那眼前的孔丘便只是个寻常的老翁。可我相信，但凡见到他的人，都无法忽视他的眼睛——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敏锐而细致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逼人的气魄，淡淡的，却好像能看穿世间的一切。
 
我突然胆怯了，我不敢与他的目光相触，我怕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心底的质疑和不诚。我忽然想起了端木赐说的话，“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今天，如果我能跨进眼前的这扇大门，如果我能与孔丘对坐论道，那么我能寻见另一扇“门”吗？那扇通往孔丘不为世人所知的伟大精神世界的大门？
 
孔门尊师重教，拜师之礼亦繁复非常。
 
最初，由端木赐代孔丘询问众人的来意，众人各自表明求学之意。然后，孔丘自称寡德少才无以为师，于是众人再表决心。孔丘听毕，邀请众人入院。众人入院，面朝孔丘跪拜并奉上了求学之礼。孔丘回拜，收下束脩，拜师之礼方告完成。
 
整个过程前后足足花了半个时辰，而其间，无恤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旁。礼节结束后，他与孔丘见礼，并自报了“高息”的假名。
 
作为赵鞅的儿子，无恤对孔丘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抗拒，又或者说，他对孔丘所秉承的理念有一种因立场不同而产生的敌意。
 
我不知道眼前这个目光睿智的老人有没有察觉到无恤的敌意，在与无恤见过礼后，孔丘淡淡一笑就转身往院子中央的主屋走去。
 
“蔡拾，你非秦人？”孔丘借着手上的拐杖迈上了主屋的台阶，我见他迈步时左脚有些僵直，便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回夫子，弟子是晋人，居于新绛。”
 
“哦。吾一生未曾到晋，你且说说，晋与鲁有何别？”孔丘这么一问，站在台阶左右两侧的四个卫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到了我身上。
 
端木赐在来的路上提醒过我，他说入学后，孔丘会对每位弟子进行一次问学考察，以借此了解每个弟子的能力和品德。能力、品德居上者，夫子才会教授他们高深的学问；中下者，夫子会另外教授适合其水平的东西。
 
每个入学的人自然都想学习高深的学问，我也不例外。孔丘现在问我晋鲁两国之间的差别，是已经开始考察我了吗？
 
我在心里认真思忖了一番，才颔首恭声回道：“禀夫子，晋人知刑，鲁人识礼，然晋国多触刑者，鲁国多逾礼者。两国俱乱，无别。”
 
孔丘捋着胸前长须，看着我又问：“那刑与礼何者为重？”
 
“并重。”这个问题我早前就思考过无数次，因而回答得极快。孔丘听完，笑而不语，我于是接着又道：“识礼叫人知耻，明刑使人生畏，治国治民两者皆重。”
 
“非也。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吾以为，礼，重于刑。”孔丘说完迈步走进主屋，在面朝大门的一块蒲席上坐了下来。
 
以刑治民，人人只求无罪，却易失廉耻之心；以道德教化黎庶，则可使他们拥有羞耻之心，而不触刑。孔丘这话听起来倒颇有些道理，难道这就是当年他反对赵鞅铸刑鼎的原因吗？
 
我在心里琢磨着孔丘的话，而此时他已经将脸转向了坐在他右下方的男子：“弥止，你说说，君子何以修身？”
 
名叫弥止的卫人眼皮猛地向上一掀，“咕噜”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君子者，须……须敏学，寡欲……君子……”男子的声音打着战，另外三名男子也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
 
论仁，论德，论诗，在香烟袅袅的居室里，孔丘与众人一一问答。
 
在此期间，虽然孔丘的脸上总带着慈祥和蔼的微笑，但与他几番对答之后，包括我在内的五名新弟子额头、发际都渗出了薄汗。不厉而威，说的便是孔丘这样的人吧！
 
“赐，今日学堂何人坐讲啊？”孔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淡淡地扫过。
 
“正午之前是子夏讲诗，正午之后由仲弓与弟子论政。”跪坐在墙边的端木赐抬手恭声回道。
 
“哦。卜商15亦是卫人，他与你们几个年龄相仿，对诗也颇有些见解。走吧，我们也到学堂去瞧瞧！”孔丘拾起地上的黑漆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起身欲上前搀扶，谁料无恤一个箭步蹿到孔丘面前，抬手行了一礼：“孔夫子，鄙人心中有疑，还望夫子解惑。”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孔丘神情泰然自若，他放下拐杖，重新端坐，对无恤回了一礼。
 
无恤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没兴趣向孔丘求学，这会儿怎么又是一副少有的认真之态？
 
无恤挺身端坐在孔丘面前，一双眼睛更是不避不躲直视着孔丘：“夫子曾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16？”
 
“然也。”孔夫子点头应道。
 
“晋人铸刑鼎，叫众民知法。夫子曾言，晋其将亡？”
 
“然也。”
 
“夫子之意，莫不是说，为君者要想一国长治，便要欺瞒愚弄国民，使其不知？不知方能不察，不察方能不乱。夫子游历列国时，常言要教化万民，莫非只是虚言？”
 
无恤这话一出口，我仿佛见到一把寒光四溢的青锋剑自他身上离鞘而出，剑尖直指孔丘。
 
“竖子何人？敢对夫子如此不恭？！”坐在无恤左下首的一个卫人怒目圆瞪，双手撑席猛地抬起了身子。
 
我不知道无恤是从哪里得知了孔丘的言论，但刚刚那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说的是君主统治民众，驱使他们去做事便是了，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则没必要告诉他们。这句话很自然地让我联想到了当年晋国铸刑鼎时孔丘说的那句——“晋其亡乎！失其度矣。”
 
孔丘说，民众懂了刑法准则就失去了“刑不可知，威不可测”时对贵族的敬畏。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的确会让人怀疑，孔丘平日里虽然宣讲要爱民、教民，实际上，他主张的却是愚民，让民众不知、不察、不乱。
 
唉，也难怪那卫人会说无恤不恭。第一次拜访孔丘，无恤居然就拐着弯地骂孔丘虚伪。
 
不过，孔丘听了他的话却没有丝毫恼怒，他笑着制止了那名暴怒的卫人，转头对无恤徐徐道：“世人之智有高低上下之分，若上位者每每施政，必先家喻户晓，强迫不识字的庶人也要深晓每条政令背后的缘由和意义，那不仅没有好的效果，反而会混淆民众的耳目，迷乱他们的心思。丘以为，若想与民智，必先用礼乐教化他们，让他们懂得学习。假以时日，如果耕地的农人、伐木的樵夫都能像你一样在心中思考一国长治的方法，那丘相信，届时即使没有人告诉他们政令背后的深意，他们自己也能通晓一切、出仕论政了。”
 
“夫子是说，庶人只要学礼也可出仕为官，与上位者同室论政？”方才那言行激动的卫人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然也。”孔丘捻须点头。
 
“那夫子为何又说晋要亡国？”无恤思忖片刻又问。
 
“教民识法当然不至于亡国，卿族争斗、不施德政才会使晋亡。当年丘有此言时，晋国正值六卿内乱，民不聊生。鼎乃国之重器，赵鞅把范宣子所著刑书铸在了铜鼎之上，就意味着晋国把刑法放在了礼义道德之上。执政之人不施德政反而用刑法来威胁黎庶，这才是亡国之道。”
 
“亡国之道？”无恤眼中的冷漠终于因为孔丘的一句话漾起了波澜。
 
“夫子之意是说，德治好过刑治？”我施礼问道。
 
“然也。”
 
“但弟子听闻，施政有宽、猛之分。用道德礼义治国必然‘政宽’，用刑法来治国必然‘政猛’。昔日郑国正卿子产首铸刑书，使民知法度，而郑人安居乐业，且作诗来颂扬他。他离世后，正卿游吉在郑国施以德治宽政，反而使郑国匪盗横行，黎庶怨声载道。如此看来，岂非猛政优于宽政，而刑治优于礼治？”
 
“非也。”孔丘摇头笑道，“子产之政不同于六卿之政。子产虽也铸刑书，但他是以刑治辅德治。子产性仁爱民，是以郑兴。若施政者不施德治，而滥用刑责，那只会动摇国之基础。”
 
“譬如齐国？齐君不仁又多用酷刑才致陈氏乱国？”
 
国之基础便是一国之民。齐国多酷刑，齐景公在位时，齐国市集之上卖假脚的人比卖鞋的人还要多。人们不缴纳赋税就会被砍去脚，而陈氏一族正是从那时起处处施恩于国民，以致后来公室民心相背。
 
“然也。”孔丘看了一眼端木赐，点头笑道，“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
 
原来，君主施政竟有如此复杂而巧妙的道理……
 
孔丘的话仿佛在我心中打开了一扇未知的窗户，我不假思索又问：“夫子，前日弟子与义兄途经费邑，费邑亦盗匪猖獗，一月死于道上者二十有一。如此境况还能实行宽政、以礼治邑吗？”
 
“费邑之患皆由苛政而起，若欲除患，必先废止苛政。”
 
“夫子所指的，可是季孙氏在邑内所行的‘用田赋’？”
 
孔丘微微一笑。这时，在座的四个卫人便向孔丘询问起了季孙氏所颁布的用田赋。孔丘耐心解释，众人激烈讨论，只有无恤自始至终都紧蹙着眉头。他坐在孔丘面前，坐在众人之中，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我们的话。
 
无恤的神情，孔丘自然都看在眼里，在众人讨论的间歇，孔丘突然抬手对端木赐道：“赐，到架子上取《乐记》第三卷下来。”
 
“唯！”端木赐连忙起身，取来了孔丘要的书卷。
 
孔丘打开书卷看了一眼，又把竹简卷好交到了无恤手上：“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你若不急着回晋，不妨留下来读读这卷书简，也许会对你有所启发。”
 
孔丘相邀无恤？我转头看向无恤，他默默地接过竹简，却久久不语。
 
“你们兄弟二人皆是晋人，然丘这一生从未踏足晋国。当年，晋卿赵鞅曾使人聘我往晋，丘欣然而往，车至大河，忽闻赵鞅诛杀了国内的两位贤大夫，终是掉头东去，未曾入晋。你虽为布衣，却心系国政，胸有大志，你若愿意，可每日到我府中来，我们再议晋国之政。”
 
孔丘相邀无恤论政，众人皆露出殷羡之色。
 
无恤手捧书简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微笑的老人。
 
少顷，他突然放下竹简站了起来，以无比庄严肃穆的神情跪地俯身深深行了一礼：“谢夫子！”
 
孔丘大喜，他身子往前一倾笑着扶了无恤一把：“今日吾心甚喜。走走走，你们都随我到后院学堂去瞧瞧吧！”
 
“夫子，让弟子带他们去吧。夫子这几日头痛刚好些，还是留在屋里休息吧！”端木赐闻言连忙搀扶着孔丘站了起来。
 
“不用扶我，今早已经喝过药了，无妨的。”孔丘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转头对端木赐道：“赐，今日是卜商替我煎的药，回呢？我有两日没见到他了。”
 
“子渊前晚校对《易》的时候受了点儿风寒，他怕把病气过给夫子就在家看书休养了。”
 
“唉，夜里风凉，他身子又弱。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把我那件青色素衿的夹袍给回带去，叫他每日早些安寝，别又熬夜看书了。”
 
“唯，弟子记下了。”端木赐小跑两步跟上了孔丘的步伐。
 
孔丘的左腿似是有疾，走路时左脚脚掌落地总不如右脚踏实，膝盖也略显僵直。尽管如此，端木赐几次三番想要搀扶着他，却都被他故意避开了。老夫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台阶下走，端木赐的右手就这么一直空悬在他背后，时刻准备着扶住这位倔强的老人。
 
“明天，你也要来学堂听宣讲？”我凑到无恤身边轻声问。
 
“嗯，我还有些问题想听听孔夫子的意见。”无恤看着手中的竹简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我们，就踮起脚在无恤耳边笑道：“红云儿，我怎么记得今天早上有个人同我说，他懒得来听孔丘那些胡乱骂人的话啊？”
 
无恤在我腰间拧了一把，低声笑道：“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我陪你一同听学，你还不乐意了？”
 
“不敢不敢，你明日补上十条肉干送给夫子，再叫我一声‘师兄’便好了。”我怕无恤再拧我，话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开了。
 
“好你个丫——”无恤两步就蹿到了我身边。
 
“嘘——”我连忙转头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师弟，说话要小心。”
 
无恤捏住自己的嘴唇冲我挑了挑眉头，我低头一笑，扯着他的袖子赶上了孔丘等人。

第三册 第二十六章 静中生变
 
『夫子……雍鲁莽，请夫子……恕罪！』冉雍气喘吁吁地奔上高台俯身一拜。『你素日稳重有礼，今日何故如此惊慌？』孔丘面色一舒，缓声问道。
 
『夫子，齐国出事了！齐相陈恒弑君了！』冉雍挺身看着孔丘，高声痛呼。
 
孔丘的居所是一间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孔丘平日会客、览卷、著书的地方，而后院则被辟作了一处露天的学堂。
 
学堂的周围，沿着院墙种了一些高大苍郁的松柏。在松柏的中央，一块四丈多宽的空地上长满了一种绵软细弱的圆片草。端木赐告诉我们，每天早上儒生们都会背着书袋、蒲席和干粮来这里听学，而当天负责讲学的夫子就坐在草地一旁五尺高的木质平台上。
 
现在，坐在高台上侃侃而谈的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眉清目秀的白衣儒生，看他的年纪和气度，想来就是孔丘所说的那位通文善讲的卫人卜商。
 
此刻，卜商正与众弟子讲到卫诗《硕人》一篇。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我一直以为这首诗只意在赞美当年卫庄公之妻庄姜的绝世美貌，卜商对它却有自己更深层的领悟。他从诗中看到了美，也看到了礼。他的很多观点一下吸引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之后的感觉变得更加奇妙，《硕人》一篇我明明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此时到了博学广才的卜商口中，它忽然变得完全陌生。它就像是一块石头一直摆在我面前，多少年来我一直深信它只是一块石头，但突然有一天，一个人的话替我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我才发现，那块石头原来竟是一块熠熠生辉的金子，只是多年来我心盲眼瞎看不见它的光芒。这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让我欣喜难抑。
 
卜商之后，端木赐又同我们讲了卫诗《淇奥》，孔夫子今日兴致大好，也拄着拐杖坐上了高台同我们讲起了秦诗《黄鸟》。
 
提问、探讨、争辩，不同的思想在我周围的空气中不断碰撞。我像是一块干涸了许久的麦田突然迎来了一场甘霖。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心，我敞开自己所有的感知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正当众人由《黄鸟》一诗讨论到殉葬之礼时，一个身穿褐色深衣、头戴玄色高冠的男子冷不丁地从前院飞奔了进来。
 
“夫子——夫子——”男子提着深衣的下摆，大叫着从我们身边经过，直奔高台而去。
 
这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孔府里大叫大嚷呢？
 
“红云儿，你认识他吗？”我看了眼男子的背影转头问无恤。
 
“是季孙氏家宰冉雍。”无恤面色一凛沉声回道。
 
冉雍？这个人，我倒是早有耳闻。听说，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冉求都是孔丘门下贤才，如今二人又都在季孙氏手下为官。今天，他这样不顾君子之仪急匆匆地来找孔丘，莫非是鲁国发生什么大事了？
 
我看了无恤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往孔夫子所在的高台走去。
 
“雍，君子应持重徐行，你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孔丘拿起拐杖在高台上重重一捶。
 
“夫子……雍鲁莽，请夫子……恕罪！”冉雍气喘吁吁地奔上高台俯身一拜。
 
“你素日稳重有礼，今日何故如此惊慌？”孔丘面色一舒，缓声问道。
 
“夫子，齐国出事了！齐相陈恒弑君了！”冉雍挺身看着孔丘，高声痛呼。
 
“陈氏弑君了？！”
 
“公子壬才做了四年的齐君居然也被杀了！”
 
“大逆不道啊……”
 
“齐国两代国君都被臣下杀了，这礼法何在啊？”
 
……
 
冉雍的一句话让院子里的四十几名儒生一下炸开了锅。
 
我不顾身旁无恤的阻拦，几步蹿上了高台：“冉先生，你说什么？陈恒杀了齐侯？什么时候？在哪里？”
 
冉雍看了我一眼，转头对孔丘道：“齐相阚止出逃时误入陈氏采邑，在郭门被陈氏追兵所杀。齐侯与君夫人在逃往北地的路上也被陈恒的人擒获，双双罹难了。”
 
阚止死了！齐侯和鲁姬也死了！那护送他们的于安呢？张孟谈呢？冉雍的话如一道惊雷落在我耳边。
 
“仲弓，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端木赐一把扶起了地上的冉雍。17
 
“齐夫人是正卿的嫡女，这消息是正卿在临淄的亲信跑死了三匹快马刚刚送到季孙府的。”冉雍反抓住端木赐的手急声道。
 
鲁姬是季孙肥的嫡女，冉雍是季孙家的家宰，那他的消息是真的！
 
可是齐侯他们不是去了高宛城吗？高大夫不是派人马去接应了吗？为什么他们还会落在陈恒手里？
 
我转头望向无恤，他的脸亦是煞白一片。
 
“夫子，夫子你要去哪里？”在我心绪大乱之时，端木赐焦急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一回头，只见孔丘一把拂开了端木赐和冉雍的手，拄着拐杖往台阶下走去。
 
“夫子，你慢些走！”端木赐和冉雍连忙提裳一左一右地跟着孔丘往高台下走去。
 
“夫子，草滑，你——”端木赐话音未落，就见孔丘左脚一个趔趄，整个人猛地往后倒去。
 
“夫子——”众人大惊失色，草地中央的四十几个弟子全都奔了过来。
 
我眼看着白发苍苍的孔丘就这样一下翻倒在地，心中大震，连忙从台子上跳了下去。
 
“夫子，你怎么样？哪里摔到了？”我拨开人群蹲在孔丘身边急声问道。
 
老人最忌摔跤，很多人一摔就再也没有起来。
 
“没事，扶我起来。”孔丘坐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和冠帽后把手递给了端木赐。
 
“夫子，你先等一下，让弟子替你瞧瞧。”我见孔丘要起身，赶忙按住了他。
 
“对对对，子黯通医理，让他先替夫子瞧瞧。”端木赐握着孔丘的手臂急切地看向我：“子黯，你快看看，夫子怎么样了？”
 
“夫子，你若觉得哪里痛，就说一声。”我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绪，仔细地检查起孔丘的伤势来。
 
“夫子，君子持重徐行，夫子刚骂过我，怎么自己倒忘了呢？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啊？”冉雍搓揉着孔丘左腿的膝盖，哽咽道。
 
“雍，替我备下礼服玄冠，我要进宫觐见君上！”孔丘挥袖拂开我，伸手接过一名弟子递过来的拐杖强撑着站了起来。
 
“夫子，明日再去吧！身子要紧啊！”端木赐和冉雍异口同声道。
 
“事有轻重缓急之分，臣弑君，子弑父，天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孔丘看了端木赐一眼，拄着拐杖艰难地迈开了步子。站在他身前的四十几个弟子顷刻间如流水一般向两边分开，这个倔强的老人就这样弯着腰背一步步地朝前走去。
 
孔丘走了，端木赐和冉雍也走了，众人的身影一个个在我眼前消失。
 
“走吧，我们也回去吧！”无恤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肩膀。
 
“红云儿，齐侯和鲁姬怎么会被陈恒杀了呢？陈恒的一千府军不是已经被阚止引开了吗？从山谷到高宛城只有三天的路程，高大夫又答应要派兵来迎，即使阚止在郭门被杀，陈恒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高宛城啊？于安、张先生，他们……”我拽着无恤胸前的衣襟，越说越焦急。
 
“你先别慌，先冷静下来。”无恤的眼神已恢复沉静，他看着我，待到我的呼吸渐渐平稳，才道，“陈氏一族除了陈恒之外，在朝的还有几个身居高位的大夫，他们手中也有自己的兵马，擒住齐侯的也许并不是陈恒本人。”
 
“可是去高宛城的路线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即使陈氏在临淄还有兵马，等他们调兵来追，齐侯和于安他们也应该早就和高大夫会合了啊？高大夫呢？他也没给你传信吗？”
 
“没有，我已经问过阿鱼了，在我们来之前，高大哥那边也没有消息。”无恤目光一黯，怔怔地松开了握在我肩上的手，“是我太低估陈恒了，我原以为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现在看来，高宛城那边一定出了差错。”
 
“齐侯死了，齐夫人死了，那护送他们的人……”我想起出逃齐宫的那一日，想起狂风暴雨中艰难求生的那一夜，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先别想了。我们现在只凭冉雍一句话也推断不出什么。走吧，我们还是先回去，过后再从长计议。”
 
“不行，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于安和张先生过几天也许就平安回来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会让四儿误会的，我不能见她。”四儿的眼睛会看穿我，无论我装得有多好，她一眼就会看到我心底的不安、自责和痛苦。
 
“是啊，四儿和董舒……”无恤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好吧，四儿那边我先替你瞒着。你今日想办法留在这里也好，孔丘此番朝见鲁公一定是想请求鲁公出兵讨伐陈恒。你在这里等他回来，看看结果如何吧。”
 
“嗯。”我哽咽着点了点头，“红云儿，对不起。”
 
“不要再说这三个字了。你要记得我说过的，是争斗就必定会有输赢，是战争就必定会有牺牲。这件事不管到最后会是什么结局，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不，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敌人，高估了自己。若我那晚乖乖随他出宫，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现在阚止死了，齐侯死了，高氏一族杳无音信，我们在齐国所经历的一切磨难、我们在齐国所付出的一切努力，而今都化成了泡影。剑士夷、剑士顿，还有那些死在逃亡路上的暗士，他们的血、他们的牺牲都已付诸东流。如今，这场争斗难道还要搭上于安和张孟谈的性命吗？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四儿、对得起无恤……
 
刚刚在高台之上，我分明从无恤的嘴巴里听到了“孟谈”两字。张孟谈对他而言，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谋臣。他们是朋友，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于安，以他的身手也许还有机会从陈氏手中逃脱；张孟谈是个文士，如果齐侯和鲁姬都被擒了，那张孟谈逃得掉吗？
 
“唉，你不要想太多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无恤握了握我的手，扬起嘴角扯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你要怎么做？我能帮你什么？”
 
“我要先想办法确定孟谈和董舒的情况。如果他们逃脱了，我就派人去齐国接应他们；如果他们被陈恒所擒，我就要尽快想办法救他们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想办法待在这里，一旦鲁公同意出兵伐齐就尽快通知我，这对我们依旧有利。”
 
“好，你如果有了他们两个的消息也早点儿告诉我。”
 
“嗯，你等我的消息。”无恤揽过我的肩重重一抱，而后快步离开了后院。
 
无恤走后，我一个人在后院的高台上坐了许久。在齐国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地在我眼前闪现，我尝试着从它们当中找到齐侯和鲁姬被杀的线索，但纷繁的思绪在我脑中越缠越乱，最终成了一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
 
呃，不能再想了。现在确定鲁公会不会出兵齐国才是我最该做的事。如果孔丘真的能说服鲁公，那我们之前做的努力也许并没有白费。
 
抛开繁乱的思绪，我又回到了孔府前院。在主屋门前的空地上，孔丘的一众弟子全都围在一起，他们群情激愤，所有人都在议论着陈恒弑君的事。
 
我在人群中发现了端木赐，便费力挤了进去：“师兄，夫子进宫去了吗？”
 
端木赐与身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儒生交代了两句之后，转身对我说：“还没有，为示慎重，夫子要沐浴更衣后再入宫面君。”
 
我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中暗道，陈恒弑君之事与鲁国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鲁公又是个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君主，无论孔丘如何郑重其事，鲁公恐怕也很难像孔丘期待的那样，效仿几百年前的贤君为了礼法和道义出兵。其实，若想鲁国出兵伐齐，倒不如去找季孙肥。一来，鲁姬是他的女儿；二来，鲁国的军政大权本就在他手上。想到这里，我便转头对身旁的端木赐道：“师兄，夫子此番进宫是想请鲁公出兵讨逆的吧？”
 
“嗯，夫子之前为了陈氏逼宫之事已经写过好几份书函请求君上出兵了。”
 
“鲁公没答应？”
 
端木赐摇了摇头，轻叹道：“出兵须动用正卿季孙肥手中的军队，正卿以军赋不足驳了夫子的请求。”
 
“这回遇难的齐夫人是正卿的嫡女，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既然鲁国出兵动用的是他手中的军队，那夫子今日为何不直接去找正卿呢？”
 
端木赐闻言眉头一蹙，扯着我的衣袖把我从众儒生中间拉了出来：“子黯，你知道夫子为什么要去求鲁公发兵伐齐吗？”
 
“知道，因为臣下弑君有悖礼法。”
 
“如果正卿代替国君做出出兵伐齐的决定，那他的行为与陈恒又有什么差别呢？”端木赐极严肃地看着我。
 
是啊，孔丘如此气愤是因为陈恒藐视君权破坏了礼法，如果此事由季孙肥出面发兵伐齐，那讨逆之事本身也违背了礼法。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抬手行了一礼道：“是拾思虑不周，谢师兄教诲。”
 
“你今日才拜师入门，一时不理解夫子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大错，以后多听多学自然就知道了。”端木赐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大家待会儿都要陪夫子一道去宫城，你也一起去吗？”
 
“大家都要进宫面君吗？”我心中一突，当日在黄池我曾同史墨一道觐见过鲁公，万一鲁公认出我怎么办？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鲁国的宫城不许庶民入内，端木赐所说的“一道去公宫”，也不过是大家送孔夫子走这一程。
 
沐浴更衣之后，束发戴冠、身穿朝服的孔丘在众弟子的簇拥下乘上了轺车。他神情肃穆，腰板挺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无法将此刻的他和那个摔下台阶、满心郁愤的老人联系起来。
 
轺车载着一脸庄重的孔丘缓缓地朝宫城驶去，四十几个儒生注视着孔丘的背影紧紧跟随。
 
大路两旁经过的人们纷纷向我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他们中，有的人驻足观望；有的人交头接耳；几个光着上身赤着脚的小泼皮许是觉得这么多儒生一起列队而行很有趣，便也嬉闹着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走在队伍一旁。
 
“师兄，你说鲁国若与齐国开战，鲁国能赢吗？”我走在端木赐身旁小声地问道。
 
“战有义与不义之分，行义者必能立于胜地。”端木赐看着轺车上的孔丘，沉声回道。
 
行义者必能立于胜地？我看着他坚定的面容，心中却产生了一丝怀疑。鲁国和齐国打仗一直败多胜少，再加上鲁地这两年连遇天灾，军备、粮草必然紧缺。而反观齐国一方，陈恒一个月前就已经在各地下了征兵令，现在他恐怕已经集结军队严阵以待了。鲁国若想在这时凭借一国之力讨伐陈恒，仅凭一个“义”字恐难有胜算。除非，鲁国能得他国援助。
 
“师兄，你说如果鲁国出兵讨逆，会不会有他国愿意派兵相援？”
 
“自然会有。如今天下各国君主多受臣下制约，此番若能诛杀齐国陈氏，对他们国中的乱臣贼子也会有所震慑。”
 
“可南方的楚国和西方的秦国距离齐国太远，吴越两国又相互纠缠无暇分身，剩下有实力能援助鲁国的就只有晋国和宋国了。不过我听说，宋国如今也在打仗。”
 
“哦？天下局势你倒是看得很清啊！”端木赐抬手一捋长须，轻笑着问道，“子黯，你是晋人，依你看，晋国可会出兵相援？”
 
我低头思忖一番郑重回道：“若鲁国愿意与晋结盟，晋国自然不会拒绝。”
 
我与无恤早前千辛万苦想要促成齐晋结盟，无非是想阻止齐国干预明年晋卫两国的战争。现在，如果齐鲁两国开战，那么这两国自晋国六卿之乱后结成的联盟便断了，鲁国会重新回到晋国的怀抱，而一时间失去了国君和两相的齐国也将无力再与晋国争霸。明年秋天，如果赵鞅能借蒯聩之手把卫国也揽进晋国的羽翼，那么晋国的霸业便指日可待！所以，只要鲁国愿意结盟，晋国绝对没有理由拒绝出兵。
 
端木赐听了我的话却久久不语，他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师兄，我说得不对吗？”
 
端木赐摇了摇头，轻叹道：“子黯，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只可惜，你功利之心太重，恐难领悟夫子之道了。”
 
悟道？我虽然自小跟随蔡夫子学习周礼，学习孔门之道，但心中确无半分卫道之心。端木赐说，战有义与不义之分；可在我的心中，战却只有利与不利之分。孔丘劝鲁公出兵是为了“义”，而我希望鲁公出兵却依旧只为了“利”。我知道端木赐说的是实话，但这种被人揭开外皮直接触摸到内心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反驳：“师兄，你怎知我心中唯有‘利’字？”
 
端木赐看了我半晌，拉着我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子黯，知道为兄当初为什么会派人在秦地寻访你吗？”他问。
 
“师兄是想邀我拜在夫子门下。”
 
“嗯，当年你对为兄买奴舍金之事的见解，让为兄误以为你能成为第二个子渊。夫子年老，子渊病重，《春秋》一书需要找到一个能领悟夫子之道的人续写下去。只可惜，如今看来，你不像子渊，却更像当年的我。”
 
我看着端木赐眉头紧蹙、一脸惋惜的样子不禁笑道：“师兄，拾自小便仰慕你出使五国的风采，如果将来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已经很满足了。”
 
“不，你才十五岁，你该有更高远的追求。子黯，你很聪明，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达到目的的方法。无论是找正卿出兵，还是让鲁国与晋国结盟，你说的都是解决问题最快的办法。但是，你和当年的我一样，在达到目的的过程中，忽略掉了很多更重要的东西。当年艾陵一战，是我的罪，不是我的功。”端木赐看着我语重心长道。
 
“师兄，那什么是更高远的追求？像你这样闻达诸侯，难道还不够吗？夫子一生落寞，郁郁不得志；颜夫子贫苦度日，未老先衰。难道，你希望我将来和他们一样？”
 
“你现在还小，等今日之事完结后，我再找机会引你与夫子深谈。只要你留在夫子身边，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话。”
 
留在夫子身边……不，我没有时间了。于安和张孟谈生死未卜，今日之后我恐怕就要离开孔府，随无恤启程回晋了。明年秋天的卫国之战，我们只可赢，不可输！

第三册 第二十七章 礼乐之殁
 
孔丘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对着鲁国公室的庙堂行了叩拜大礼，看着他伏在地上长拜不起的身影，我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鲁国的宫城比起新绛城和临淄城的两座公宫，规模小了许多。但与其他两城不同，鲁国宫城的殿基建在高于地面的岩石之上，因而黑褐色的城墙和城门两侧的石阙显得格外高大威严。
 
孔丘在宫门前下了车，端木赐和冉雍一左一右随他一起进了宫门。其他包括我在内的四十几个儒生便在宫门外的空地上跪坐了下来。
 
夏末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临近正午时分，干燥的地面上蒸腾起了一层不断晃动的热气。儒生们个个汗如雨下，坐在我左前方的两个男子，因为身量较其他人胖一些，整件儒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湿答答地粘在后背上。
 
孔丘入宫已有一个多时辰，宫门处依旧没有他的身影。众人在酷热的折磨下渐渐变得有些焦躁，人群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师兄，你说夫子为什么还不出来啊？”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凑到一个头戴素色方巾的儒生旁边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君上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躲起来不见夫子吧？”
 
“唉，我可听说齐国陈氏这两天又送了一批女乐入宫，君上他不会……”坐在我身前的胖儒生也忍不住加入了谈话。
 
“你从哪儿听来的？陈氏派人来我们曲阜了？”那身材瘦小的男子连忙把身子挨了过去。
 
胖儒生用袖子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神秘兮兮地说：“不只宫里有，我父亲说，正卿家里陈氏也派人送了大礼，而且送礼的还是陈恒的亲信。”
 
“送礼有什么用？遭难的齐夫人可是正卿的嫡女，只要君上同意了夫子的请求，还怕正卿不同意吗？”
 
儒生之中小声议论的人越来越多，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好一个办事周全的陈恒啊！
 
宫变之后，他就派人马不停蹄地向齐国各地下达征兵令。如今组好了军队，他又派人送礼到鲁国贿赂鲁公和季孙氏。像他这样软硬兼施，双管齐下，鲁公和季孙氏恐怕都不会再为了道义向齐国开战了。
 
如果鲁公不举“义”旗，如果鲁国还站在齐国一边，那我和无恤之前关于晋鲁结盟的设想就又成了一场可笑的白日梦。为什么？为什么陈恒总有办法打乱我们每一步的计划？
 
我们和陈恒在齐国的争斗已经输得彻彻底底。明年秋天，在卫国的原野上势必还有一场更艰难的战争在等着我们。到那时，我们还要牺牲掉多少人？到那时，我们真的能从陈恒手里赢到卫国吗？赢到卫国之后呢？齐晋之间的争霸会就此停歇吗？
 
不，这将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战争。
 
齐侯的死也许只是一个开头，之后的血战，我们谁都躲不开、逃不掉……
 
夏日炎炎，酷暑难耐，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感却生生扼住了我的喉咙。
 
就在这时，儒生中突然有一人站了起来，他指着宫门冲我们大声喊道：“快看！夫子他们出来了！”
 
我精神一振，连忙举头望去，只见两扇高耸的宫门中央，一身青衿儒服的端木赐正艰难地背着孔丘朝我们走来。
 
这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老人最终也倒下了吗？刚刚入宫时，他的腿上明明有伤，脚步却异常地沉着坚定；现在，他见了鲁公，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却这样倒下了。看来，鲁国是不可能出兵齐国了，晋鲁结盟之事也彻底无望了。
 
我闭目长叹一声，随几个儒生一起迎了上去。
 
宫门前，卜商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扶着孔丘的背焦急地询问着端木赐：“师兄，夫子怎么了？你们见到君上了吗，君上他怎么说？”
 
“夫子在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脚伤加重，又中了暑气，刚刚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险些又跌了一跤。”端木赐蹲下身子把背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孔丘往上耸了耸。
 
“那齐国的事，君上怎么说？”卜商小心翼翼地在端木赐身后托着孔丘。
 
“君上说鲁是小国，齐是大国，鲁国不能对齐作战，而且出兵的事他管不了。”
 
“征伐兵戎之事，君上管不了，还有谁能管？莫非——君上让夫子自己去找正卿？”卜商惊愕道。
 
端木赐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一路背着孔丘走到了轺车旁。
 
这时，在宫门外等待了许久的儒生们全都拥了上来。
 
“夫子，你怎么样了？”
 
“师兄，君上怎么说？”
 
“夫子，君上真的收了陈氏的女乐吗？”
 
“夫子……”
 
儒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所有人都激动异常。
 
我原以为孔丘已经昏睡了过去，但当儒生们高唤“夫子”时，他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趴在端木赐背上，无声地注视着他身边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他看着他们，他的眼睑突然开始不住地颤抖，他扶在端木赐肩膀上的双手越握越紧。当我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我分明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声的歉疚和深沉的痛楚。
 
“夫子，我们先回家吧。”端木赐微微侧头，声音哽咽而沙哑。
 
孔丘依旧沉默，他抬起头痴痴地望向宫城高耸的城墙。
 
“夫子，回去吧……”冉雍紧紧地抓住了孔丘的手，“君上今天也许还没听懂夫子的话，明天我和子贡再来一次，只要君上明白了夫子的意思，他一定会同意出兵的。”
 
孔丘缓缓地转过头，他看着冉雍，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示意端木赐将他放在了地上。
 
他站直了身子后便一个人颤巍巍地穿过人群朝宫城的左边走去。他的左腿几乎不能落地，他的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大家不敢去阻拦他，只能不明所以地默默跟在他身后。
 
孔丘走到了宫墙外的一角后，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两手高抬朝着大城的东南方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这是做什么？他在朝谁行礼？
 
我心中惊疑，努力往前挤了两步，顺着孔丘跪拜的方向遥遥望去，鲁国的宗庙——那供奉着鲁国历代君主亡灵的巍峨庙堂就这样映入了我的眼帘。
 
孔丘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对着鲁国公室的庙堂行了叩拜大礼，看着他伏在地上长拜不起的身影，我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此刻内心的痛苦，也许不是因为鲁公拒绝了他，而是因为他终于认识到他再也无力维护君主、再也无法归政于君了吧！
 
鲁公因为忌惮季孙氏的权威，已经放弃了君主的尊严，而孔丘作为“礼”的支持者，对此却无能为力。
 
“夫子……”冉雍跪在孔丘身旁小声劝道，“让弟子扶夫子起来吧！天热，地火伤身啊！”
 
“雍啊，我们走吧。”孔丘的背微微一动，冉雍连忙跪直了身子去扶他，端木赐也几步走到了孔丘另一边。可就在孔丘预备起身之时，他的身子却猛地往下一坠。
 
“夫子——”
 
孔丘晕厥了过去，宫门前一片混乱……
 
混乱中，孔丘被人抬上了轺车，端木赐带着我报给他的药名朝西城飞奔而去，冉雍指挥着众儒生为轺车让出了一条道路。我坐在轺车上照看着孔丘，卜商一拎缰绳，大喝一声，驱车朝孔府方向疾驰而去。
 
在我们最终到达孔府时，孔丘左边的小腿已经肿得比右边的足足粗了一圈。入府不到半刻，他又沉沉地发起了高烧。
 
卜商急得在厢房里不住地来回踱步：“端木师兄和冉师兄都还没回来，府里也只剩下几包治头痛的草药。子黯，这可怎么办？夫子怎么突然就烧上了呢？”
 
“师兄，你先别急。”我伸手探了探孔丘的额头，手底下炙热的温度让我不由得皱起了双眉，“师兄，我现在出去替夫子采点儿降烧的草药，你去打桶井水，用湿布替夫子擦擦身子。”
 
“这个时候擦身子？”卜商停下脚步，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嗯，夫子年岁大了，这个时候发高热对他来说很危险，我们必须赶紧想办法帮他把热度降下来。”床榻上的孔丘已经蜷缩起了手脚，整个人不住地发颤，我见状急忙掀开了他身上的薄被。
 
“子黯，夫子已经冷得发抖，你这是要做什么？”卜商见我还要扯开孔丘的衣领，连忙抓住了我的手。
 
“师兄，夫子这是因为发热而抽搐，不是因为冷。我是医师，你要听我的。”我抽出被卜商紧握的手，迅速地取下孔丘头上的玄冠，而后又从房间的箱子里找了一件轻薄的麻布单衣交给了卜商，“师兄，夫子身上的礼服太厚重，你待会儿替夫子擦完身子后就帮他换上这件衣服吧！”
 
“你真的是医师？”卜商接过单衣，狐疑地看着我。
 
“我既是巫士，也是医师。我懂的诗，也许比你少，但我懂的药一定不输给曲阜城里任何一个医师。”我看着卜商诚恳道。
 
卜商凝视着我的眼睛，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只是这曲阜城里无山无林，你要到哪里采药？”
 
“来的路上我瞧见道旁有几亩良田，这个季节田埂上会长一种退热的草药，我先采几株回来应应急，等端木师兄回来了让他再去买退烧的草药。”
 
“好，后院有竹筥，我去给你拿。”卜商拔腿就往外跑。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手：“不用了，师兄赶紧打水替夫子擦身子散热吧！我很快就回来。”我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孔夫子，转身飞奔了出去。这个年纪的老人就如同秋日瓦片上的白霜，太阳一晒，说没便没了。我虽不能像端木赐说的那样一直留在他身边帮他编著《春秋》，但我总要想法子保住他的命。
 
我拎着竹筥打开了孔府的大门，可还没等我跨出门槛，就意外地发现，孔府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埋头哭泣的少年。
 
“小哥，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你怎么了？”
 
那少年把头深埋在膝盖里，瘦小的肩膀不住地上下抖动。虽然他像是很努力地在克制着自己的哭声，但他的呜咽声却带着无法抑制的痛苦钻到了我的耳朵里。
 
少年听到我的声音慢慢地把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红肿的眼皮、苍白的面庞，尽管他此刻涕泪横流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颜回的儿子——颜歆。
 
“颜歆！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放下手里的竹筥把台阶上的少年拉了起来。
 
“医师，医师，我父亲他……”少年看着我，泣不成声。
 
“你先别哭，你好好告诉我，颜夫子怎么了？他又晕过去了吗？”我扯起袖口替少年擦了擦眼泪。
 
少年忍住眼泪，抽泣道：“医林说父亲不行了，父亲要走了。阿娘叫我来请夫子，父亲走前想见见夫子……”
 
少年的眼泪如泉水一般从他的眼眶中流淌而出，我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想起陋室之中正值盛年却满头白发、奄奄一息的颜回，不由得心中大恸。
 
颜回撑不住了吗？他要走了吗……他这一生不管贫富荣辱都不离不弃地跟随在孔丘身后，现在他却要先走了吗？
 
“颜歆，你父亲的药汤和药粥都有在吃吗？医林是怎么说的？先别哭，你好好同我说。”我蹲在少年面前，不停地擦拭着他夺眶而出的眼泪。
 
“父亲昨天都好了，能下床了。端木叔父派人送了肉来，父亲以前都不收的，可他昨天也吃了。他说他好了，他说他还有半卷书简没写完，想趁精神好的时候写完它……可他到了半夜就不行了……都是我的错，我该拦着他的，都是我的错……”少年话没说完就一下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为什么还要写书呢？为什么还要熬夜呢？他只剩了那最后一口气，为什么还要这样固执呢……
 
台阶上的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我看着他瘦小的背脊，眼睛一阵阵地发酸。
 
“颜歆，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揽过少年的脑袋，轻轻地抚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
 
“医师，你认识夫子吗？阿娘说见夫子的时候不能哭，我怕我忍不住，你能帮我请夫子出来吗？”少年抬起头用袖口拼命地擦着眼泪。
 
让孔丘去见颜回最后一面……我面对少年的哀求一下呆住了。
 
“医师？”少年扯了扯我的衣袖。
 
“颜歆，我……夫子他……”我看着少年红肿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子黯？你怎么在这里？夫子呢？”这时，端木赐驾着马车恰好到了孔府大门前。
 
“师兄，夫子一回来就发高热了，我正打算出去采些降热的草药来。”我连忙放开颜歆，从端木赐手中接过了一只装满草药的竹筐。
 
“夫子发高热了？！走，快带我去看看！”端木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急匆匆地往府里走。
 
“师兄，你先等一下！阿歆有话要同你说……”我一把拉住了端木赐。
 
“阿歆？你怎么来了！”端木赐这才注意到蹲在台阶上的颜歆。
 
“端木叔父，我来找夫子，父亲……不行了，他……他有些话要同夫子说。”颜歆强忍住哭声，抽噎着说道。
 
“你说什么？你父亲他……”端木赐的脸霎时僵住了，他直瞪瞪地看着颜歆，半天没有反应。
 
“医林说，父亲最迟熬不过今晚了，所以阿娘叫我来请夫子……父亲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在念着夫子，端木叔父，你让夫子去看一眼父亲吧！”
 
“子黯，夫子他现在……”端木赐怔怔地把头转向了我。
 
我知道端木赐此刻内心的煎熬，但孔丘已经七十有一，如今他腿疾发作，且高热不散，这时，莫说让他去送颜回最后一程，便是告诉他颜回病危的消息，恐怕他的身体都难以承受。
 
我没有说话，端木赐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抓住了颜歆的手臂：“阿歆，夫子病了，去不了了，让叔父先送你回家，好吗？”
 
颜歆睁着他又红又肿的眼睛看了一眼端木赐，又看了一眼我，突然，极大力地挣开端木赐，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院子。
 
“阿歆——”端木赐和我大惊失色，连忙转身去追他。
 
“夫子——夫子——”颜歆哭喊着闯进了孔丘的寝居。
 
“阿歆，不要惊扰了夫子！”端木赐大骇，他奔进门冲着颜歆高声喝道。
 
“师兄、阿歆，你们怎么了？子黯，你把药采回来了？”卜商放下手中的湿布一脸疑惑地站了起来。
 
“阿歆，夫子病得很重，你不能吓到他，你父亲如果知道你惊扰了夫子，他一定会不高兴的。”端木赐走到颜歆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走吧，跟叔父回去，你父亲还在家里等着你。”
 
“我不能一个人回去！夫子，夫子，你醒醒……”少年看着床榻上苍老衰弱、满脸痛色的孔丘，泪如雨下。
 
“阿歆，是阿歆吗？”这时，床榻上的孔丘忽然悠悠地醒了过来，他艰难地转过脑袋，颤抖着朝颜歆伸出了手。
 
“夫子，是我……夫子，你怎么了？”颜歆挣开端木赐，几步跑上前一把抓住了孔丘的手。
 
“夫子老了，爱生病了，你别哭。”孔丘抬手抚了抚颜歆的小脸，笑容虚弱无力，“你今天怎么来了，你父亲的病可好些了？”
 
“夫子，是子渊打发阿歆来看你的。”端木赐连忙走到孔丘榻前，跪在了颜歆身旁。
 
“哦。阿歆啊，一会儿回去可别同你父亲说我病了，他知道了又要操心。”孔丘长叹一声，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条帕子，“快把眼泪擦擦，别叫你父亲看出来了，夫子今天累了，明天就会好的……”
 
颜歆的手紧紧地抓着那方手帕，他想说话，可他的嘴张了好几次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最后，他突然一个扑身紧紧地搂住了床榻上的孔丘：“夫子，你快好起来，夫子，你快点儿好起来啊……”少年抱着孔丘失声痛哭。
 
孔丘病得沉重，在颜歆扑上来前，他已经半合上眼睛几欲昏睡，但少年这一抱又让他醒了过来。他抚着颜歆的脑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阿歆，告诉夫子，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夫子，你不能起来。”立在床榻一旁的卜商一把扶住了孔丘。
 
卜商话音未落，颜歆已经松开了环抱着孔丘的手，挺身站了起来。他含泪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孔丘，而后转身默默地把手递给了身旁的端木赐：“端木叔父，送我回家吧！父亲……一定在等着我……”
 
端木赐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少年的脸，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倏然滑落。
 
“好孩子，走，叔父送你回家见你父亲……”
 
端木赐牵着颜歆的手走了，我站在府门口看着晚霞中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不禁落下泪来。
 
以后的以后，当有人翻开那些竹简，当有人读到颜回用生命写下的一字一句时，他们会记得他，记得他二十九岁便生的白发，记得他贫苦却执着求道的一生。
 
颜夫子，一路走好……

第三册 第二十八章 折笔停书
 
孔丘坐起了身子，他低头直直地看着案几上的竹简，黯淡的眼眸里泪光隐隐：『不写了，我早就不该写了，如果我不作《春秋》，如果我不让颜回整理古籍，他也许就不会死了。是我把他累死了，他还那样年轻……』
 
颜歆走后的这一晚，我留在了孔府。
 
孔丘喝了药便睡了，而卜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一桶新水为他擦身。到了后半夜，孔丘脸上的潮红终于退了，身子也不再打战。疲累至极的卜商这才靠着墙壁打起盹来。我无心睡眠，便端着油灯到孔丘的书架上寻了几卷书简。
 
天下诸国各有各的史书，晋之史名《乘》，楚之史名《梼杌》，鲁之史名《鲁春秋》。孔丘所作《春秋》便修自《鲁春秋》。修史，乃太史之责。孔丘并非史官，却耗尽心力修订了《春秋》，这让我敬佩无比。
 
修史从来就不是一件讨好的事，在这样的乱世，秉笔直书往往是要掉脑袋的。
 
齐宫地底下的那条暗道，是当年齐庄公为了私通齐相崔杼之妻棠姜而秘密挖建，而他最终也因此死在了崔杼手里。旁人听来这只是一桩香艳的宫闱秘事，但在太史府帮忙修订晋史的那段时间里，史墨却告诉了我一个由此事引发的关于史官气节的故事。
 
崔杼弑君后要求齐国太史以病逝之由来记录庄公之死，太史伯不从，崔杼一气之下便杀了他。太史伯死后，他的二弟仲继任太史之位。崔杼威胁太史仲，太史仲却不为所动，依旧直书“崔杼弑君”，然后他也死了。三弟叔继任后，不畏强权，秉承了两位兄长的遗志，很快他也被崔杼所杀。
 
崔杼一口气杀了三位太史，待到第四位太史季继任时，崔杼以为他会惧怕，结果已经死了三位兄长的太史季却依旧不肯屈服。最后，崔杼手软了，他最终让这位太史季在齐史上记下了自己的弑君之罪。
 
崔杼杀史是因为他害怕在史册上留下罪名，他杀君是事实，可他却怕后人因此而指责他、唾骂他。所以，在天下人不解孔丘为何要修《春秋》时，史墨却早已明白，仲尼作《春秋》为使天下乱臣贼子惧。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我阅览了一卷《春秋》。孔丘用笔之精，让我惊叹万分。书中仅记录死亡，便有“弑”“杀”“薨”“卒”等不同字眼。初看时不在意，越往后看却越发现书上句句有深意，字字含褒贬。一卷史书写成这样，难怪要累死帮他修书的颜回。
 
《春秋》之后，我又翻阅了其他几卷书简。卜商醒来，见我秉烛夜读，便也靠了过来。
 
我们静静地看书，小声地讨论，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鸡鸣之声后，东方微露鱼肚白。
 
床榻上，孔丘依旧熟睡。我煎好了药汤后便倚在孔府的大门前，出神地望着眼前这条野草夹道的黄泥小路。新一日的太阳从路的尽头冉冉升起，一个个挎着书袋、背着蒲席的儒生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鲁人、齐人、宋人、卫人、楚人、秦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中有人不远千山万水只为了踏上眼前这条道路，走进我身边的这扇门。
 
我在孔府一连住了三日，每天清晨我都会倚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学子。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颜回不舍性命的执着，领悟了孔丘编著六经背后的意义。
 
颜回死了，在颜歆走后的那天晚上，他等不及见他年迈的夫子最后一面就匆匆地离开了人世。这几日，冉雍、冉求几个人都在颜家帮忙料理颜回的后事。而孔丘这里，端木赐还在努力同他隐瞒颜回的死讯。但我却隐约觉得，床榻上的老人早已察觉到了什么。今日，他在喝药的时候又一次和我提起了颜回。他说，他昨夜梦见了颜回，颜回就站在颜家的巷子口等着他。所以，他要去见他。
 
孔丘心意坚决便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端木赐百般劝说无果后，只得亲自驾车送他去了颜家。
 
颜回年不足二十时就随侍孔丘，此后，无论孔丘受到多少人的质疑，经历怎样的失意落魄，他都始终坚信着孔丘的理念和理想。这一回，颜回的死会给年迈病重的孔丘带来怎样的冲击，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
 
打水、生火、煎药，为了应对孔丘回府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混乱，我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一般，守在孔府内严阵以待。
 
从正午到黄昏，太阳渐渐地西沉，炉火渐渐地熄灭。不眠不休了三日的我在与疲累几经争斗后，终于趴在孔丘房中的案几上沉沉睡去了。
 
睡梦中，隐约有喧闹声从门外传来。
 
我神志尚未清醒，人却已经从案几后腾身而起：“药汤在这里！药汤——”我转头去寻炉火上的药罐，却发现孔丘正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他眼眶微红，面色憔悴，样子却比我想象的要好上千百倍。
 
“夫子，你回来了。”我暗舒了一口气从案几后走了出来。
 
“拾，这几日辛苦你了。”孔丘轻移拐杖艰难地迈了一步，我赶忙接过他的拐杖，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在案几后坐了下来。“拾，今晚回去吧，回去休息几日。你几位师兄都在门口套车，让他们捎你一程。”孔丘坐定了身子后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
 
“夫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你别担心。回去吧，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孔丘一边说一边拿起竹扦子挑了挑案几上的油灯，而后缓缓地展开了刚刚从怀中掏出的竹简。
 
我看着眼前面色沉静的老人，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这几日，所有人都在担心他去了颜家之后会因为哀恸过度而加重病情。可现在，他既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捶胸顿足，若不是他眉宇间隐隐透露着悲色，我几乎要以为，他对颜回的死无动于衷。
 
“夫子，你的烧刚刚退，今晚就先歇一歇吧！”我跪直了身子，飞快地瞥了一眼孔丘手上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端正、纤细，同我那日在颜回房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颜歆说，颜回是在写完最后一卷书简后突然晕倒的。莫非，他说的竹简就是孔丘手上的这一卷？
 
孔丘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竹简，我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起身从炉子上捧来药罐奉到孔丘手边：“夫子，弟子今日新煎了一份安神的药汤，你要不先把药喝了吧？”
 
孔丘看了药罐一眼，长叹了一声道：“放下吧，我待会儿会喝的。现在时候不早了，入夜后不便行走，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唯，弟子告退！”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药罐。是我想太多了吧，也许人到了孔丘这样的年纪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淡了吧。
 
我拜别了孔丘后，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孔府的大门。大门前，端木赐和冉雍等人的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黄泥道上只余下了几道浅浅的车辙。此刻，天色尚未全黑，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银白色的圆月刚刚升起，我低着头踩着道旁的野草慢慢地朝西走去。
 
鲁公不会出兵伐齐了，季孙肥似乎和陈恒达成了什么交易。在孔府的三日里，阿鱼来找过我一次。他告诉我，阿素和一个手上有火烧疤痕的男人一起来了曲阜城，二人就住在季孙肥的府上。
 
提到手上有火烧疤痕的男人，我立马就想到了那日在清乐坊的竹楼外见到的中年男子。清雅的江离香、绣木槿花的袖缘，莫非那日与我擦肩而过的男人就是阿素所说的晋人谋士——那个躲在背后策划了一切阴谋的人？可他到底是谁，这次来鲁国又同季孙肥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凭借一人之词就可以让季孙肥不顾女儿之死，与陈氏握手言和？还有阿素，她是张孟谈的情人，又是陈恒的亲信，齐侯死后，张孟谈和于安的下落，她知道吗？无恤这几日有派人找过她吗？
 
我心里充斥着无数的疑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日入已过，夜雾四起，在道路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之中一骑飞骏疾驰而来。
 
这条大路直通孔府，这么晚了，是谁这样急着要去找孔丘？难道鲁公改主意了？
 
我借着月亮微弱的光芒朝马背上的人望去。发髻高束，劲服佩剑，我还未来得及看清骑马人的脸，他已经猛拉缰绳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阿拾。”马背上的人轻唤了我一声。夜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太好了，他还活着，还活着……
 
“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于安一松缰绳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我根本听不见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只一把抱住他欣喜若狂地叫道：“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嗯，我还活着，我回来了。”于安叹息着抱住了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见到无恤和四儿了吗？你是要吓死我吗？！”我松开紧抱的双手，扯着于安走到了光亮处，“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你那么多问题想要我先回答哪一个？”于安看着我微笑道。
 
“一个个来，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前一刻我还在苦思冥想着要如何见到阿素，如何从阿素身上问出他和张孟谈的下落；下一刻，他居然就这样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很好，也没有受伤。我刚刚已经见过无恤和四儿了，无恤说你很担心我，所以让我来接你回家。”
 
“是无恤让你来接我的？”我抓着于安的衣袖，喜悦的心里突然多了一丝甜蜜。
 
“嗯，他说你会希望来接你的人是我。”于安低下头，看着我轻声道。
 
“是的，是的，哈哈……我多高兴来接我的人是你。”我看到于安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又想到无恤和四儿正在家里等着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还有一件事情无恤要我告诉你：卿相那边来消息了，我们最晚后日正午就要出发离开鲁国了。这是无恤那日慌乱之中从孔府带走的书简，他看完了，现在想让你代他交还孔大夫。”于安从马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卷竹简。
 
“后日就要走了？这么快，可是晋国出什么事了？”我接过于安手中的竹简。
 
“放心，是好事。太史墨占卜了一个吉日，卿相下月就要立无恤做赵氏世子了。”
 
“原来是这件事，我还以为晋国又出什么乱子了。”我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低头自嘲道，“你不知道，去了一趟齐国，我现在的胆子比老鼠都要小。”
 
“无恤要做赵世子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惊讶？”于安看着我，一脸惊奇。
 
“水到渠成而已，若赵世子不是他，那我才要惊讶呢！”我笑嘻嘻地接过于安手中的缰绳，“孔府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你随我一起去吧！临走前，我也该向孔夫子道个别。”
 
“好。”
 
于安扶着我上了马，我低头又道：“对了，张先生也还好吗？现在他和无恤在一起吗？”
 
于安面色陡然一变，他一个翻身坐到我身后，低声道：“先去见孔夫子吧，张先生的事我们回去后再说。”
 
“为什么要回去再说？是不是张先生出什么事了？”我心下一紧，回头追问。
 
“回去再说吧！喝！”于安拎起缰绳，两腿一夹马腹，纵马朝孔府飞奔而去。
 
我刚刚遇见于安时并未走出多远，因而很快就折回到了孔府门口。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来。”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几步奔上台阶敲响了孔府的大门。
 
“来了——”开门的是孔府中的家宰平，他手里正抱着孔丘不满三岁的孙儿孔伋。
 
“家宰，夫子睡了吗？”我跨进大门，对家宰行了一礼。
 
“还没呢，屋里灯还亮着。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忘了拿什么东西？”家宰抱着小孔伋微微一颔首，引领着我往府内走去。
 
“没忘什么东西，只是刚刚回去的路上得了消息，说是新绛家中出了点儿事，让我这两天就赶回晋国去。临走前，想同夫子道个别。”我加快脚步走到家宰身边，“家宰，端木师兄早前买来的草药还剩了些，待会儿我把它们按方子分一分，你每日只要按我分好的量加两碗水煎煮开就好。还有，夫子的腿伤要勤换药，每次换药前都必须先把旧的药泥清洗干净了才能再敷新药。”
 
“多谢先生记挂，鄙人都记下了。”老家宰点头应道，“可惜啊，先生刚来没两日，这么快就又要回去了。家主知道了一定很难过。”
 
“晋国和鲁国也不算太远，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回来看望夫子的。小孔伋，等你长大了，也到晋国来看叔叔，可好？”我笑着摸了摸孔伋的小脑袋。孔伋是孔鲤的独子，生得聪慧机灵。他的父亲孔鲤去世后不久，他的母亲就改嫁到了卫国。如今，这孔府里就只有他与年迈的孔丘相依为命。
 
“好。”孔伋看着我，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随后又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我笑着抚了抚他娇嫩的脸颊，对家宰道：“小儿好像有些困了，家宰还是先带他回屋睡觉吧，夫子那里我自己去就好。”
 
家宰低头慈爱地看了一眼怀中眼皮打架的小儿，笑着欠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夫子，拾求见。”我走到孔丘寝居前，整了一番衣袍后，敲响了木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反应，看着紧闭的房门，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夫子，你睡了吗？弟子要进来喽？”我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见屋内始终没有人回应，便自己伸手推开了房门。
 
随着“吱呀”一声响，房门开了。我脱去布鞋探头瞧了一眼，却惊恐地发现孔丘整个人正斜斜地倒在案几之后。
 
“夫子——”我俯身冲进屋里，一把扶起了孔丘，“夫子，你怎么了？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孔丘闷哼了一声悠悠地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睛看着我，布满褶皱的脸上还留有未干的泪水，“拾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夫子，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我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听着他哽咽沙哑的声音，鼻头蓦地一酸，“夫子，你若是难受就说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唉，我没事。”孔丘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的手撑在蒲席上，重重地压下了一道血痕。
 
“夫子，你的手流血了？”我伸手去抓孔丘的手，却在他手边看到了半截被掰断的竹笔。我拾起地上的竹笔，很快又在案几上找到了另外半截断笔：“夫子，你这是做什么？”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两截断笔，不可置信地望向孔丘。
 
孔丘坐起了身子，他低头直直地看着案几上的竹简，黯淡的眼眸里泪光隐隐：“不写了，我早就不该写了，如果我不作《春秋》，如果我不让颜回整理古籍，他也许就不会死了。是我把他累死了，他还那样年轻……”孔丘用他干瘦皲裂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竹简上的字。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竹简右下角那几滴暗红色血渍显得格外刺目。
 
“夫子，收集、编整散落的古籍是你的意愿，也是颜师兄自己的理想啊！人这一生若能心无旁骛地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是多么让人欢喜的一件事。颜师兄写完这卷书简的时候，他心里一定是高兴的。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也一定不愿见到夫子为了他伤心折笔啊！”
 
“我知道回不会怪我，可我却不会再作《春秋》了。”孔丘垂下头默默地把书简卷了起来，“我当年作《春秋》是为了让天下间的乱臣贼子因为惧怕后世的口诛笔伐而有所收敛。但时至今日，他们早无一点儿廉耻之心，往后再作也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这一生……终是一事无成啊！”孔丘说到最后已经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夫子一生若以辅佐君主、富国强民为理想，那自然不能与管子、晏子相比。可在拾看来，夫子这一生却又有管子、晏子不可匹敌的大成。你有我们，你有三千弟子遍布天下，你有这满府的书简可以薪火相传、教化后人。”
 
“拾，为师有一句话想问你。”孔丘听了我的话，突然抬起了头。
 
“夫子请问。”我抬手行了一礼。
 
“吾之道可止乱世乎？”
 
我没想到孔丘会在这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一时愣住了。我该怎么回答他？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还是说几句顺耳的话先劝慰一下他？
 
我在心中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摇了头：“不能。弟子认为，夫子之道不可以止乱世。”
 
“为何？”
 
“弟子敢问夫子，这天下因何而乱？”
 
“君非君，臣非臣，父非父，子非子，礼乐崩塌，道德沦丧。”
 
“夫子之意是说，只要我们每个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都遵守既定的道德准则，那就能成就一个有序的天下、没有战争的天下？”
 
“然。”
 
“夫子，‘做好自己的事’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可在这样的乱世里要真正做到，却绝非易事。人若能在安全富足的情况下讲道德，在弟子看来已经很难能可贵了。但夫子期望的却是人们在危难重重、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能坚守礼义道德。这实在是太难了，这是对君子的要求，对贤人的要求。鲁公做不到守礼，是因为他害怕季孙氏；陈恒弑君，是因为他不杀了齐侯，死的便是他陈氏一族。在这样的乱世里，人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情。诸侯、卿族、士大夫、庶人，大家都一样。在这种时候，你要让他们去做君子，他们自然做不到。”我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生怕自己刚刚的言辞已经伤害到了这位原本就深陷哀恸的老人。
 
“继续往下说。”孔丘看着我，意外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尽管他的笑容消失得很快，但我依旧捕捉到了那抹笑容之中的欣慰。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现在不管是在哪一国，从诸侯到庶人，大家想得最多的都不是道德，而是生存。如果天下间人人都是君子，那夫子以礼治国的理念自然可以实现，乱世也会就此终结。只是，这天下又有几个真正的君子？夫子之道，在弟子看来是‘人之道’，道在人中，由人传承，利不在当下，而在千秋万代之后。一百年、一千年，当乱世终结，当我们所有人都化为尘土，当耕地的农人和砍柴的樵夫乃至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能通过学习懂得礼义道德时，也许夫子心中那个‘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至高理想就能实现了。”
 
孔丘听了我的话久久不语，我跪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最后，他告诉我，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正是他当初收集古籍编纂《诗》《书》《礼》《乐》《易》的初衷。他要孔门弟子在天下各国广开私学教化黎庶，他要借此把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交付给后人。他说他无力拯救这个乱世，但他却能通过教育让更多的人去思考救世的方法。有朝一日，也许终会有人开出一剂真正能够救世的药方。
 
在我们的交谈中，时间转眼即过，直到于安敲开了我们的房门，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在孔府待了一个多时辰。
 
无恤和四儿还在家里等着我，张孟谈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询问，现在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我起身向孔丘辞别，但这一次我如实向他表明了我和无恤的身份。
 
孔夫子丝毫没有怪罪我们之前的隐瞒，他反而极庆幸自己能与赵鞅之子、史墨之徒有过一番深谈。见孔丘对史墨在易学上的造诣颇为赞扬，我便兴奋地告诉孔丘，史墨因为受了他的启发，也已经在新绛城里着手整理晋国的各类古籍。听了我的话，孔丘突然落了泪。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边带着久久不消的笑意。
 
孔丘拄着拐杖把我和于安送到了大门口，我像当日拜师时一样对他行了跪拜大礼。
 
“夫子，弟子要走了。”
 
“去吧，有机会再来曲阜看望我们。”孔丘俯身把我扶了起来。
 
“嗯。”我弯腰再施一礼，翻身上马坐到了于安身后，“夫子，你快进去吧，你腿上有伤不可久站。”
 
“知道了，去吧。”孔丘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于安带着我策马前行，孔丘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府门外目送着我们离开。我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的身影，忽然心痛难抑。
 
“你怎么了？”于安察觉到我的异样，转头问道。
 
“没什么，只觉得有些难过。”我环抱着于安的腰，转头痴痴地望向半空中的银月。这天下只会越来越乱，我们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痛苦地挣扎，但是却没有人知道点燃光明的火种在哪里。18

第三册 第二十九章 洗尘家宴
 
原本，我以为今晚只得菜粥配黍团对付一顿，没想到一会儿的工夫，四儿和鱼妇居然做出了满满一桌的菜肴。黄色陶釜里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粥，青铜高脚豆里盛着肉香四溢的肉糜，清漆松木大案上还放着一碟碟葵菜、瓜条、小鱼干。
 
于安带着我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待我回到小院时，迅猛的夜风早已吹散了我心中对混乱世事的所有感慨。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张孟谈还活着吗？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张先生到底怎么了？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对吗？”我跳下了马背，于安把马拴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他和我在半途上分开了。”
 
“为什么？”
 
“高氏的人没有来接齐侯和齐夫人，我们半路上又遇到了陈氏的追杀。张先生驾着马车想要引开敌人却不幸坠湖了。”于安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朝巷子里走去。
 
“马车落了湖？那你呢？你那时候在哪里？齐侯他们又在哪里？”我小跑两步追上了他。
 
“我当时带着齐侯和齐夫人继续往北逃，但后来逃到舒州的时候又被陈恒的人追上了。”
 
“齐侯他们被抓了？你逃出来了？”
 
“不，我没有逃。我们当时藏身在舒州城外的一间农舍里。那日我去城里买粮，回来的时候农舍的主人和我留下来保护齐侯的三个兄弟都已经被杀了。齐侯和夫人也下落不明。”于安走到院门前轻叩了两下门上的青铜环：“四儿，我们回来了！”
 
“你是亲眼见到张先生的马车掉进湖里的吗？马车落了湖，张先生难道没有逃出来吗？”
 
“那是个两丈多高的小悬崖，张先生是连马带车一起落的湖。我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救他。但后来，我从舒州回来时曾到湖边的小村子里寻过他。村民说——”
 
“说什么？”我一步跨到于安面前焦急地问道。
 
于安眉头一蹙低下了头，我身旁的大门却哗的一声打开了。四儿笑盈盈地扑出来抱住了我：“阿拾，你可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笑着抱住四儿，却把询问的眼神投向了于安。四儿这么高兴，难道无恤和于安还没有把张孟谈的事情告诉她？
 
于安看了一眼四儿，冲我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我笑着拍了拍四儿的后背，“你这是要把我们两个都堵在门口吗？快，我今日还没吃晚食呢，去给我弄点儿吃的来吧！”
 
“好的，赵先生也还没吃呢，我和鱼妇去热点儿菜粥，一会儿给你们送到房里去。”四儿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转头羞答答地看着于安道：“你呢？可也饿了？我刚刚做了黍团子，你要不要尝尝？”
 
“好，麻烦你了。”于安微笑着朝四儿点了点头。
 
四儿脸一红，转头看了我一眼便跑进了府里。
 
“只给我喝菜粥，倒给你做了团子，看来，这丫头跟不了我几天了。”我看着四儿的背影道。
 
“齐国的事无恤不让我告诉她，怕她心思多，会乱想。”于安扶着门板将我让进了院中。
 
“嗯，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徒惹她伤心自责罢了。湖边的村民怎么说？可是有人见到张先生了？”
 
“村民说驾车的马倒是拖着车子游上岸了，但驾车的人却没瞧见。”
 
“那张先生肯定是偷偷逃走了。不过从舒州走到曲阜恐怕得耗上他两个月时间了。”我一听说驾车的马都拖着车子游上岸了，心里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张孟谈虽是个文士，但胜在头脑机敏，他肯定是借着落湖之机游水遁走了。“你说你这个人，路上同我卖什么关子啊？害我担心了这么久。走走走，今晚让四儿备上一壶酒，让我们为迟到的张先生喝上一杯。红云儿，你在哪儿？我回来了！”我跳上主屋的台阶大喊道。
 
于安一把拉住我的手臂：“阿拾，你还是先别打扰无恤了！”
 
“怎么了？”我转头不解道。
 
“张先生落湖时被水草缠住了双脚，淹死了。”于安看着我，蹙眉道。
 
“你说什么？！”
 
“事发后几日，村民中有人从湖中捞起了一具尸体，听说尸体的脚上缠满了水草。”
 
“尸体也许是其他人的啊！夏日天热，贪凉游水的人那么多……”
 
“捞到尸体的人留了张先生的发冠和衣服。等我去的时候，尸体已经埋了，衣服也已经被拿去换了粮，但发冠还留着，我已经赎回来了。无恤也看过了，是张先生的。”
 
张孟谈死了？！他死了！这不可能！我撇下于安朝无恤的寝居飞奔而去。
 
无恤的房间里静悄悄的，角落里那座九盏连枝树形灯只燃着最顶上的一盏。一灯如豆，忽明忽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无恤跪坐在阴影里，见我进了屋才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刚进门呢。怎么人在屋里也不把灯点亮些？”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喑哑的声音却蓦地让我心中一揪。
 
“四儿说你今天没吃晚食，待会儿要不要陪我一起吃一点儿？”我快步走到灯座前，踮起脚用取火的木扦子在顶灯上引了火。
 
“好。”无恤走到我身旁，取过我手里的木扦子逐一点燃了灯架上剩余的八只灯盏，“孔夫子那里还好吗？我听说他病得很重。”
 
“嗯，腿伤倒是好治，只是心里的郁结恐怕一时难消。你呢？你还好吗？”灯盏一只只地被点亮，无恤憔悴哀伤的脸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孟谈的事你都知道了？”无恤转身踱到窗边。
 
“嗯，于安刚刚都告诉我了。但你别太担心，张先生处事一向机敏多智，湖里的尸体也许是他故意留下来迷惑陈氏的。”
 
“是吗？如果湖里的尸体是别人的，那他逃脱后为什么没有来曲阜？又为什么不给我传消息呢？”无恤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推开了墙上的蒙纱窗户，“阿拾，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给我希望。孟谈与我相识多年，但他从没有在我面前下过水。他说他怕水，这一辈子唯一不想学的便是游水。”无恤的声音哽咽艰涩，他抓在窗棂上的手，骨节凸立尽现。
 
“红云儿……”张孟谈对于无恤而言，也许就如同四儿之于我。他此刻心中的悲痛，我感同身受。我很想在这时候说些什么来劝慰他，可我知道，一个不识水性的人驾着马车从两丈高的断崖上落入湖中，那他几乎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但是，像张孟谈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死掉？
 
窗外，月华清冷，如水泻地。在那一片如烟似雾的月光中，于安背对着我们站在一树合欢花下。他的身影让我想起了张孟谈，我刚到临淄城的那一夜，张孟谈就像这样背着手站在我窗外。至今，我仍旧清楚地记得他暗夜回眸时投来的那束冷光。
 
我不是通达鬼神的神子，我也从不盲信直觉，但是这一次，我却想要相信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张孟谈并没有死，他绝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死掉的男人。
 
“红云儿，阿素来了曲阜，你见过她了吗？”
 
我把手覆在无恤手上，他反手一握扣住了我的手：“没有，我派人潜入季孙府给她传过消息，但她好像在故意回避我们。”
 
“难道她有张先生的消息却不方便告诉我们？我听阿鱼说，这次奉陈恒之命前来鲁国与季孙氏谈判的人，除了阿素还有另一个人。”
 
“是，听说也是个晋人。但我派去的人还没有查到他的身份。”
 
“这人知道我们很多事，陈恒又极器重他，此次陈氏弑君作乱也许都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阿素许是被他盯着，所以不敢与我们有所接触，你不妨想想办法，再单独找机会问她一次。”
 
“这个素祁城府极深，现在就算她愿意告诉我孟谈的消息，我也没办法相信她了。”
 
“为什么？”
 
“我留在齐国监视范吉射和范虎的人刚传了消息来，不日前这父子二人已经在齐国莫名失踪了。”
 
“阿素把他们藏起来了？！”
 
“也许吧。照现在来看，当初她背弃陈恒，私下集结游侠儿到山谷中搭救我们只是麻痹我们的一个手段。她对孟谈有情是假，搭救陈盘和范氏父子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你是说，阿素早就知道高氏不会出兵来援，也算好了齐侯和鲁姬最终还是会落在陈恒手里？她救我们，只是为了利用我们杀了陈辽？”我的话刚一说出口，就被自己的这个设想吓了一大跳。阿素在最后关头营救我们，不是因为她与张孟谈有情，也不是因为她要报答我的救父之恩，她只是要从陈辽手中救出陈盘，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想借此机会帮陈盘杀了陈辽，再把杀人的罪名推给无恤。她根本没有背叛陈恒，因为她知道齐侯和鲁姬就算能逃得了一时，最后依旧是两个死人！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阿素就太可怕了……
 
“红云儿，你可知高氏那边为什么没有出兵来接应齐侯吗？”
 
“不知道。”
 
四儿和鱼妇有说有笑地抬着一只酒坛从窗前经过，无恤抬手合上了窗户：“我派去高宛城的人还没有来消息，最大的可能便是高氏宗主因为惧怕陈恒，所以临时改了主意。”
 
“那高大哥他……”
 
“高僚没有传消息给我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背叛了我们的约定，二来便是他身不由己。”无恤嘴唇一抿，仿佛要把失望、苦涩、痛苦全都揉碎在自己口中。
 
“红云儿，你别太难过。高大哥也许是受了族人的制约才不能及时跟你联系，而张先生的下落我们也可以再派人到齐国去查探。”
 
“不，阿拾，我不难过。”无恤转头望向自己悬挂在墙壁上的青铜长剑，“这才是争斗，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技不如人，就只能迎接失败。败了，就势必会失去自己重要的东西。一个人如果不想要失去，就只能逼迫自己一直赢下去。我幸福太久了，久得居然忘了这个道理。”无恤紧锁着眉头，他眼里的哀痛在这一刻突然化成了可怕、阴狠的杀意。
 
我心里一慌忙伸手抱住了他：“是计划总会有出错的时候，这与幸福无关，你不能这样想！”
 
“不，我原可以将计划做得更周密，我原可以用更毒辣的手段。阿拾，你太美好，太温暖，我和你在一起也会想要变得善良，变得光明。可我不能善良，我这样的人只有活在黑暗里才有可能会赢。如果不能赢，我就会不停地失去心里重要的东西。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兄弟，我不想再失去你……可我，我又该怎样拥有你？”无恤叹息着捧起我的脸，“站在光亮里的我，护不住你；站在黑暗里的我，终有一日会被你唾弃。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拥有你？”
 
眼前这双绝望的眼睛将我的心瞬间拉入了黑暗的虚空。
 
“不，不要放开我！”我两手一抬死死地握住了无恤的手腕，“红云儿，我的心从来都不是干净的。我利用过人，伤害过人，我也杀过人。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都曾活在黑暗里，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努力在光明里生存。这世界上通往胜利的道路有很多，我们不一定非要选择最黑暗的那一条。但是，无论你将来选择了哪条路，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所以，也请你不要放开我的手。”
 
“不……”无恤双臂一展紧紧地抱住了我，“自我遇见你的那日起，我从没有想过要放开你的手，一次都没有，也永远都不会。”
 
“红云儿，你不会只是一个人。相信我，张先生也没有放开你的手。他一定还活着，活在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抱着无恤，默默地在心里祈祝着张孟谈的平安，直到四儿敲响了我们的房门。
 
无恤打开了门，对一切灾难毫不知情的四儿一脸兴奋地拉着我来到了主屋。
 
原本，我以为今晚只得菜粥配黍团对付一顿，没想到一会儿的工夫，四儿和鱼妇居然做出了满满一桌的菜肴。黄色陶釜里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粥，青铜高脚豆里盛着肉香四溢的肉糜，清漆松木大案上还放着一碟碟葵菜、瓜条、小鱼干。最令我惊奇的是，桌案的一角还放着一坛用黑色云雷纹大罐装着的桃花酿。
 
我拿竹节制的酒勺在坛子里小心翼翼地舀了半勺酒液，凑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浅酌一口：“真的是桃花酿！你是从哪里买来的？”
 
“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当年酿的味道极像？”四儿笑盈盈地挽住了我的手，“前几日鱼妇同我说，市集上新开了一间楚人的酿酒铺。我想着今天晚上要替你和于安洗尘就特地过去瞧了一眼。没料到，居然被我买到了这最后一坛桃花酿。赵先生，我听阿拾说，她早年也赠过你一壶桃花酿，今晚你可要再尝尝这味道？”今晚的四儿美得让人心醉，她穿了一件冰纨制的乳白色短衣，身下系了一条蕊黄色绣玉蝶的襦裙，乌黑油亮的发辫中一朵淡粉色的合欢花衬得她娇美动人。
 
四儿这会儿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平日要高亮许多，她每说一句话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无恤身旁的于安。我将她小女儿的心思全都看在眼里，于是笑着伸手取过她手上的红漆双耳杯：“你这丫头，若是想喝酒，我和于安陪你喝就是了。红云儿今天不太舒服，你就让他安安心心喝碗粥吧！”
 
“阿拾，无妨的，也给我满上吧！当年你送的那壶桃花酿，我可连一滴都没喝到。”无恤笑着把杯子递到了我面前。
 
“不行，你还是别喝了，我给你盛碗粥，你吃完早些睡吧！”他替我瞒着四儿，他不想让自己的哀痛破坏四儿此刻的快乐，可他脸上的笑越是云淡风轻，我心里就越心疼他。
 
“嘿，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主人要喝酒，你怎么能拦着呢？”案几的那一头，阿鱼正夹着一个黍团打算塞进嘴里，他听了我的话，啪地一下放下竹箸，蹿上来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我手里的竹勺，“来来来，主人，我替你满上。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喝酒啊都管用！”
 
“管什么用？酒到了你阿鱼的肚子里还不是只管一件事？”
 
“管什么事啊？”阿鱼给无恤满斟了一杯桃花酿，转头笑嘻嘻地看向我。
 
“当然是管你睡觉啊，三杯倒地，五杯打呼噜。”我气恼地看着他，无恤和四儿却笑开了，连鱼妇也捂着嘴巴低下了头。
 
“哦？莫非阿鱼兄弟不胜酒力？那今晚可要便宜我们几个多喝几杯了。”于安微笑着把酒杯递给了阿鱼：“有劳了，阿鱼兄。”
 
“姑娘！”阿鱼涨红着脸一掌拍在酒坛上，“你也太小看我阿鱼了，上次的桂酒是……是我喝不惯！这一次，哼，半坛子都算我的。”
 
“阿鱼大哥啊，你就别逞强了！”四儿往我碗里夹了一根瓜条，歪着脑袋对阿鱼笑道，“莫说上次你喝不过你家主人，照我来看啊，连我家阿拾都未必拼得过。”
 
“阿拾很能喝酒？”无恤和于安原本正低着头，听了四儿的话，几乎同时把脸转向了我。
 
我尴尬一笑，连忙摆手。身旁的四儿扑哧一笑，看着我乐道：“她啊，喜酿酒，更喜饮酒，小时候经常喝醉了躺在屋顶上睡觉，我和将军要是找不到她，只要寻着酒味上屋顶就一定没错。那年蔡夫子离世，她偷喝了楚国的香茅酒，就躺在屋檐上睡觉，可把将军吓掉了半条命。哈哈，还有，还有，阿拾，你记不记得咱们十岁那年——”
 
四儿越说越兴奋，我一伸手在她后腰上猛拧了一把：“死丫头，就你话多！”
 
“啊——”四儿吃痛，在我肩上连拍了几掌。
 
我躲开四儿的手，笑着对于安道：“来，于安，咱俩换个位置吧！免得有人嫌隔着一张桌子看不清你的脸，就拿我的糗事取乐。”
 
“你又臊我，明明是你自己想坐到赵先生身边去！”四儿一抬头，正巧对上了于安的眼睛。她小嘴一闭，脸上的红晕一下就延到了耳郭。
 
于安低头一笑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我凑到四儿耳边调笑道：“瞧，他来了，你要怎么谢我？”
 
“臭阿拾，别走。”四儿羞红着脸，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
 
“口是心非！”我冲她做了个鬼脸很快就跑到了无恤身边。
 
四儿见于安在她身旁落座，原本放在案几上的双手一下就握成了拳。和这天下所有陷入爱恋的少女一样，她这一晚上都在想方设法地引起心上人的注意，可等于安真的坐到她身边时，她却害羞了，羞涩得讲不出一句话来。多少年了，于安一直是她的梦、她的神。此时，她僵硬地坐在那里，脸上却荡漾起鲜艳迷人的容光。
 
无恤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噙着笑，手上的酒也一杯接着一杯。
 
“别喝那么多，要不要先吃个黍团？我替你舀一勺肉糜做蘸料？”我夺过无恤的酒杯。
 
“神子，我已经选择相信你的直觉，所以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真的？”
 
“真的。”他温柔地看着我，取过我的酒杯，继而握住了我的手。
 
阿鱼和于安推杯换盏喝了几杯后，这会儿舌头已经变大了，他抱着酒坛左瞧一眼，右瞧一眼，摇头吃吃笑道：“唉，都成亲吧，成了亲就能生一屋子好看的娃娃。”
 
“阿鱼，你想当爹了？”我想起齐长城脚下那个心慕无恤的妇人，笑着问道。
 
“那是，没孩子怎么对得起祖宗？哈哈，现在我也有漂亮女人了……”阿鱼仰头狂饮了一杯酒后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妇人，走！给我也生个漂亮的娃！”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鱼妇面前，身子一弯一下就把鱼妇扛到了肩上。
 
鱼妇惊呼出声，站在门边的剑士首见状连忙冲上来拦住了他：“阿鱼，不可放肆，主人还在这里呢！”
 
“首，让他去吧！”无恤笑着朝剑士首挥了挥手，“这规矩和礼节等到了新绛城后再做不迟，现在不用这么拘谨。”
 
“主人，你什么时候才有本事让姑娘也给你生个娃啊？”酒虫入脑的阿鱼当着我们的面重重地拍了拍鱼妇的屁股，然后摇摇晃晃地扛着他的女人出了屋。
 
“以后可不能再让他喝酒了，一准误事。”我看着阿鱼羞恼道。
 
“桃花酿易醉，你忘了告诉他了。”无恤笑着捏了捏我的下巴，起身拎起了剩下的半坛酒对于安道：“阿舒，走吧，我们也上屋顶喝酒去？”
 
“好主意！”于安点了点头，一口饮尽杯中物：“阿拾，你也来吗？”他此刻身形摇晃，面色酡红，似乎也有些醉了。
 
“我就不陪你们喝了。这么热的天，我可有三日没有洗澡了，要不是这酒香浓烈，你们早就被我身上的酸臭味熏倒了。”
 
“呵呵，进门我就闻见了。”四儿看了于安一眼，跑过来牵起了我的手，“走吧，衣服和香料我都替你备好了，咱们去瞧瞧后院的水可是煮开了。”
 
待我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换上了四儿准备的天青色薄绢深衣时，门外已是月上中天。
 
青衣无恤，白衣于安，他们并肩坐在青瓦之上，头顶是柔光漫射的圆月，身后是一片迷离闪烁的星光。他们且饮且笑，夜风中，两个衣袂轻扬的身影仿佛凌于所有世俗尘嚣之上。
 
四儿仰头望着月光下白衣胜雪的男子，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发间花须低垂的合欢花。
 
“阿拾，那真的是他吗？”她呢喃道。
 
“是他，是你的青衣小哥回来了。”我看着四儿沉醉迷蒙的面庞，一颗心顿时化成了一池柔波。她是带给我温暖和光明的人，我想让她幸福，如果这世间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永远像现在这么快乐，那我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他。
 
“真好，你也在，他也在。”四儿哽咽着，垂在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四儿，你想嫁给他吗？”我看着四儿轻声问道。
 
“不，我不要嫁给他。”四儿转过头，她的眼睛在哀伤，她的嘴却幸福地微笑着，“阿拾，我配不上他，他值得拥有更好的姑娘。等我们回了新绛，等他娶了嫡妻，你就把我许给他做妾吧！只要能待在他身边，远远地看着他，我就知足了。”
 
“我的傻丫头，你怎么能这样想？”我鼻尖一酸，扯过四儿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她，“你怎么会配不上他？你那么美、那么善良，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人来爱你。相信我，我会让他娶你的，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成为他董舒的嫡妻。”
 
“是妻是妾，我不在乎。刚刚就在那棵树下，他亲手为我簪上了合欢花。阿拾，现在我幸福得快要死掉，我好想就这么死掉。”四儿把脸枕在我的肩膀上，她痴痴地梦呓一般地述说着，“阿拾，他说他这一次不走了，他要和我们一起回新绛，他再也不会离开了。阿拾，阿拾……”
 
“嗯？”
 
“你说，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如果他不要我怎么办？”四儿用力地抓住了我腰间的红帛带。
 
“傻丫头，他自然是喜欢你的，他一整晚都在看着你笑。”我轻轻地抚着四儿的头发，侧头看向屋檐上如春山般挺秀的男子。他是四儿的一个梦，一个整整做了七年的梦。如今，我要让这个梦变成现实。
 
“四儿，是你在雪地里发现了他，也是你救了他的命。今年冬天，找个下雪的日子嫁了吧！飞雪、红衣、白马，你会美得让整座新绛城的女人都忌妒你。”
 
“不，我不要别人忌妒我。”四儿抬起头笑着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阿拾，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我答应你。”四儿从小到大很少会同我要求什么，因此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我和他的婚事，你不许骗他，更不许逼他，我只要他高兴就好。”
 
“傻瓜……”我摇着头重重地拍了一下四儿的脑袋。董舒是董安于的儿子，既然赵鞅会把董安于的灵位放进赵氏的宗庙，就意味着他会格外看重这个董氏遗孤。新绛城里想要巴结赵鞅的人多如牛毛，在他们把女儿送给于安之前，我无论如何都要让于安以嫡妻之礼娶了四儿。
 
“四儿，‘妻’与‘妾’一字之别却差之千里。这件事情，你得听我的。”
 
我拉着四儿的手才说了几句话，不远处的屋檐下却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重响。我心中一惊慌忙转头去看，却只见两个原本天人一般的男子这会儿正仰面躺在地上，揉着脑袋醉醺醺地傻笑。
 
“怎么了？怎么摔下来了？”我和四儿相视一眼急忙跑了过去。
 
“没站稳，地变软了……”无恤皱着眉头拍了拍身下的青石地，而后在地上连着滚了两圈，把自己的一条腿架在了于安肚子上，“小舒，你居然也学会喝酒了。我们真是有太久没见了，变了，都变了……”他吃吃笑了两声，一头趴在了于安身旁。
 
“你呢？你这个养马的疯子——”于安伸手重重地推了一下无恤的脑袋，“谁能想到，养马的疯子要做赵世子了！变了，什么都变了，早就回不去了！”于安醉眼蒙眬地仰起了下巴，他痴痴地望着天顶上的明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两个人都在说什么？
 
“阿拾，这可怎么办？”四儿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个人，满脸着急。
 
“你扶于安回屋，我扶红云儿回屋，今晚只能先这样了，让他们两个都早点儿睡吧！”我起身把无恤的腿从于安身上搬了下来，又蹲下身子扯着他的两只胳膊努力想把他从地上背起来。
 
“红云儿，你醒醒，我背你回去。”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喝醉了酒的无恤像是故意同我唱反调，整个人重得要死不说，还老扯着我往后倒。我试着背了他两回，两回都被他坠得躺倒在地。
 
“阿拾，这样不行的。你等一下，我去叫阿首来帮忙！”四儿用绢帕擦去于安额间的汗水，提起裙摆一边叫着剑士首的名字一边朝主屋里跑去。
 
“你怎么能把自己喝成这样？”我无奈地放开无恤的胳膊，张孟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两个恐怕都不好受吧！虽说喝酒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笑，但咽下喉咙的桃花酿也许早变成了满是愁绪的苦闷之酒。桃花酿固然醉人，可这世上又哪里有比苦酒、闷酒更醉人的酒呢？
 
夜深了，满天的星斗失去了光华，我坐在两个醉酒的男人中间，痴望着一地飘落的合欢花。
 
之后，剑士首终于来了。他背走了无恤，我和四儿搀扶着于安回了屋。
 
这里原本是四儿和鱼妇的房间，但今晚阿鱼扛走了他的女人。
 
“你确定要留下来吗？我可以让阿首来照顾他，毕竟你们还未成婚，这里也还有别的人。”我替于安脱去鞋靴，又俯身取了榻上的薄被扬手抖开。
 
“你不怕人议论，我也不怕。”四儿点燃了嵌在墙壁上的油灯，又转身从墙角的水罐里倒了半盆清水，“况且他现在醉成这样，你便是用十匹马来拉我，我也是不会走的。”
 
“好吧，那你好好照顾他，我回去看看无恤。”我替于安掖好了被角，转身要走，却冷不防被床上的人拖住了手。
 
“别走……”他闭着眼睛，干涩的嘴唇微微一启，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走，不走。”我蹲下身子拍了拍于安的手背，转头对四儿笑道：“瞧，我让你走，人家还不愿意让你走呢！快来吧，我那边还有一个难伺候的主儿在等着我呢！”
 
“来了，来了。”四儿拧了一条湿布，小心翼翼地把于安的手接了过去。
 
“那我走了，你替他收拾好了也早点儿睡。”
 
“嗯。”

第三册 第三十章 不宁之夜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总有一个女人不远不近地站在迷雾里。我向前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我问她是谁，她却只是摇头。我被逼急了朝她猛冲过去，迷雾却突然间消散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张不住往外滴血的嘴。
 
当我走进无恤的房间时，剑士首已经离开了，无恤正躺在床榻上枕着手臂出神地看着我。
 
“你怎么又醒了？我以为你已经醉晕了。”我在床沿坐下，用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你的手好凉。”无恤按住了我的手。
 
“你的脸好烫。”我看着他被酒气和悲伤染红的眼睛，不禁叹息道，“你不该喝那么多酒，借酒浇愁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那什么才像我会做的事？”无恤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枕在了我的腿上。
 
“你总是那么冷静，即使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思考。每次你看着我笑，我都会觉得你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像现在这样，嘴角弯弯的……”我笑着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微微上扬的嘴唇，“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好像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只是故意不告诉我。你喜欢看我像个傻瓜一样苦苦寻找答案。”
 
“你是这样想的？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无所不能的。我该得意吗？”他仰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如水。
 
“哪个说你无所不能了？”我拉过枕头，扶着他的脑袋靠了上去，“你刚刚在外面装醉是故意要看我出丑吗？小心你下次真喝醉了，我由你在外面吹风，绝不心软。”
 
“狠心的女人。今晚我是有些醉了，站不稳也是真的。不过，我装酒醉不醒，倒真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无恤笑着拍了拍床褥：“很晚了，上来睡吧！”
 
“什么原因？你别跟我卖关子了。”我脱去袜子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一掀开被子却吃惊地发现原本挂在墙上的青铜剑竟被无恤放在了床中央，“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是做什么？”
 
“别怕，只是以防万一。”无恤一个侧身把剑换到了左手边。
 
“防什么万一？你看，你这人就喜欢看我着急！”我气恼地推了他一把。
 
“真的没什么。”无恤捉住了我的手，“我只是觉得阿鱼的女人这两天有些奇怪。”
 
“鱼妇？她怎么了？”
 
“她很清楚阿鱼和阿首的酒量，今晚的桃花酿却是她故意引四儿去买的。”
 
“于安平安归来是件喜事，她引四儿去买酒也没什么奇怪啊！再说，她是我们从齐国野地里劫回来的，不可能是陈氏或者其他人的奸细。你这回啊，真是想多了。”
 
“前日，阿首告诉我，他在巷子口撞见鱼妇与一个年轻男子头碰头地说话。”
 
“你怀疑那男人是陈氏的人？”
 
“不，陈氏的人现在正忙着收拾齐侯死后的烂摊子，没空儿派人杀我们。我猜那男子应该是个盗贼，不是劫财便是劫人。好了，睡吧！也许鱼妇只是找了个比阿鱼更好的男人，她灌醉我们许是打算今晚趁夜色与情人私奔吧！”
 
“这倒是有可能。我们后日就要出发回晋国了，她若真在鲁国找了新情人，今晚是该走了。”我往无恤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要阻拦她吗？”
 
“拦她？为什么？可怜的阿鱼，我的小妇人还在这里，他的漂亮女人可就要跟人跑了。”无恤嘴角一扬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你不打算告诉阿鱼？”
 
“若我告诉了他，鱼妇现在早已经是具尸体了。”无恤轻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那就不告诉他。以后再给他找个安分的女人。”
 
“嗯。”
 
酒意渐渐地涌上了头，我晕沉沉地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总有一个女人不远不近地站在迷雾里。我向前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我问她是谁，她却只是摇头。我被逼急了朝她猛冲过去，迷雾却突然间消散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张不住往外滴血的嘴。那张嘴里没有舌头。
 
我惊叫着坐了起来，但就在这时，更加可怕的事情却发生了。
 
一左一右，两道凛冽的剑光划破黑暗猛地在我头顶相击！呼啸而过的剑气一下扬起我的额发，剑锋摩擦之声令人汗毛直立。
 
“红云儿！”我在黑暗中惊惶大叫。
 
“待着别动！”无恤高喝一声，两手持剑硬生生将站在床榻上的黑衣人逼了下去。
 
这黑衣人蒙面持剑，我即便不通剑术，也能看出他明显不如无恤。可偏偏他出剑的方式异常狠辣，劈、斩、刺、划，每一剑都不遗余力，每一招都直击无恤要害。
 
我紧靠着墙壁看得胆战心惊，这个男人只攻不守，他不为自己生，却只为无恤死！
 
黑衣人豁出性命不顾，但苦于剑术无法与无恤抗衡，很快就挂了彩。
 
“放下剑，我饶你不死！”无恤想要留下活口，但黑衣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不要命地朝他连连出招。
 
无恤连避几招，男人却越攻越猛。
 
突然，无恤的身形变快了，黑衣人开始频频受伤。无恤的剑光将他团团围住，血液喷溅的声音伴着皮肉开裂的闷响不停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以为那人很快就会不支倒地，但他一次次地被击倒，却又一次次地爬了起来。
 
张孟谈的噩耗、齐国的败局早已乱了无恤的心绪，黑衣人此刻的顽强反而越发惹恼了他。他不断地在黑衣人身上留下伤口，他在逼黑衣人弃剑投降。
 
“红云儿，打飞他的剑，他不会放弃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听着剑锋划开衣服和皮肉的声音，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了。
 
哐啷一声，我话音刚落，黑衣人的剑瞬间落地。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无恤一收剑势，对黑衣人喝道。
 
黑衣人捂着腰上的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他的脚边，一摊暗色的血渍正慢慢地扩大。
 
我奔下床点亮了案几上的油灯，在火光的映照下，一个浑身浴血、脸蒙布巾的男人出现在了我面前。这个人，这双眼睛……我的心突然开始一阵狂跳。
 
会是他吗？我在费邑街头见到的人真的是他吗？他跟着我们来了曲阜？！
 
“你是……”我凝视着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
 
“阿拾，别离他太近。”无恤拽住了我的手。
 
“我认识你，对吗？”我看着黑衣人，小心翼翼道。
 
黑衣人没有开口，他仇恨的目光从无恤身上移开后缓缓地落在了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恨意，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哀痛。
 
“贵女，好久不见。”男子微微一顿，伸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果真是你。”我看着由僮苍白晦暗的面庞，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瑶女，今夜他是为你而来的吧？
 
你呢？你又是为了谁才闯进了我梦中？
 
是他，还是他……
 
窗外有风呜咽，我手中的烛火倏然一暗，转瞬又明。
 
无恤看着由僮，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往前迈了一步，冰冷的声音让人仿如置身寒渊：“我在雍城见过你，你是伍封的侍卫？”
 
“赵先生好记性！”由僮冷笑一声捂着伤口弯下了腰，突然，他右脚猛地往后一退。
 
无恤手腕一抖，寒光四溢的剑尖已经抵在了由僮喉间：“既然是老相识，那我就奉劝你一句，不要再企图碰那把剑，我不想在阿拾面前杀了你。”无恤的下巴微微往上一扬，手中的剑一路划过由僮的喉结，停在了他的下颌，“好了，现在告诉我吧！是伍封派你来杀我的？他可是不满意赵家给他的东西？”
 
由僮的脖颈上，被剑尖划过的地方很快就冒出了细小的血珠，它们迅速地变大，而后凝聚在一起，像一条蜿蜒的红线沿着由僮的脖颈缓缓流下。
 
“红云儿，此事一定与将军无关。由僮他……他许是误会了什么。你把他交给我吧！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我拉着无恤的衣袖轻声道。
 
“阿拾，你如何知道今晚的事与伍封无关？因为他是伍封，因为他正直忠义，他就不会行暗杀之事？”无恤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今晚的洗尘宴上，四儿提起了我在将军府的旧事，我知道无恤会在意，他一直都那么在意自己在我生命中缺席的那十年。
 
“红云儿，将军已经与赵氏结成了姻亲，他怎么会派人行刺你？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是吗？如果我告诉你，赵家背弃了和伍封的约定，长姐也没有嫁到秦国，你还会觉得我在胡思乱想吗？”
 
“伯嬴没有嫁给将军？这不可能，我离开新绛的时候，她明明告诉我——”
 
“贵女，回秦国去吧！将军没有娶赵家的女儿，他还住在你的院子里等着你回去！”由僮看着我大叫道。
 
“你给我住口！”无恤握剑的手猛地往前一送，由僮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伯嬴没有出嫁，伍封还在等着我回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恤和由僮的话让我一时心神大乱。
 
“阿拾，如果他没有娶妻，你就要回到他身边吗？”无恤看着我，凝眉问道。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不，不管伯嬴有没有出嫁，我都不会回秦国了。由僮只是一时迷了心志，你放他走吧！我同你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贵女，你不要求他！”由僮一侧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又浓又稠的血沫子，“赵无恤，不管你给我家贵女喂了什么迷药，只要她看清你的真面目，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将军身边。而你，如果你今天不杀我，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由僮，你闭嘴！”我厉声喝道。
 
“你听到他说的了，现在，你还想叫我放了他吗？”无恤低头凝视着我，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须臾，他笑了，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了，因为他是伍封的人，即便他要杀我，我也必须放他走。”
 
“红云儿，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你给我一个放他走的理由。”
 
因为……因为这是你欠下的债……
 
正当我欲与无恤说明一切时，躺倒在地的由僮突然拾起身旁的长剑，一个纵身凌空而起，挥剑朝无恤劈斩下来。
 
无恤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险险格挡开了由僮的攻击。
 
“由僮，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你先听我说——”
 
“贵女，赵无恤不是个好人！他瞒着你，他才是兽面——”由僮一面招架着无恤的攻击，一面冲我大声喊道。
 
“你，找死！”
 
“不要——”
 
“噗——”这是剑尖刺穿血肉的声音。而后，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在我耳边消失了。我看着无恤的剑插进了由僮的胸口，我看着由僮的身子撞倒了黑漆屏风，我看着他被无恤一剑钉在了木墙上。
 
鲜血溅上了素色的墙壁，盛开如一朵朵艳丽的桃花。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过往的记忆带着无尽的哀痛朝我席卷而来。
 
“这里到了春天，景色独好。今年三月，我和她来过一回，从这一头望到那一头，全是艳桃，云雾一般。”
 
“昨日我在乱葬岗里找到了她，虽说少了舌头，但这样至少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我被私情蒙蔽了双眼，险些害了家主，其罪当诛！由僮在此对天盟誓，只待心中余愿一了，必以死谢罪！”
 
……
 
那一年，他跪在桃花渡旁的孤坟前含泪许下了誓言。时过境迁，我以为他已经忘了瑶女，忘了当初复仇的执念。可我错了，他记得，他也许一日都不曾忘记。
 
我扑上前用手拼命地去接由僮嘴里涌出的鲜血，我想把他的血倒回他的嘴里，但滚烫的血液却不断地从我指缝间流出，继而和它的主人一样慢慢地变冷。
 
“贵女，他是……他是……”由僮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他努力地想要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嘴唇，但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他只能发出“咕咕”的声响。
 
“由僮，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她……”我紧紧地握着由僮冰冷发寒的手，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歉疚，可他已经死了，他听不见我的呐喊，也听不见我心里的懊悔。
 
“阿拾，他已经死了。”无恤抽出长剑，转而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看着由僮渐渐滑落的身体，失神道：“红云儿，你梦见过她吗？这些年，你梦见过瑶女吗？你听到我唱《子衿》的时候会想起她吗？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你有没有在梦里对她说过一声对不起……”
 
“阿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恤握在我肩上的手忽地一僵。
 
“赵无恤，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我挣开他的手，抬眸看着他的眼睛。
 
无恤沉默地回望着我，他的眼睑微颤了两下，而后突然收剑回鞘转身朝房门外走去：“你累了，你先在屋里休息，我去看看其他人。”
 
“你不许走！”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你为什么要杀人灭口？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不肯承认？”
 
“阿拾，你想让我承认什么？他是个刺客，我杀了他，就这么简单。”无恤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尸体冷冷说道。
 
这一刻，我的心突然直直地往下坠去，它一直落，落入了无底的黑暗，继而空荡荡的胸膛里又蔓生出了彻骨的寒意。
 
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我总相信在他层层武装之下有一颗善良温暖的心。他对伯鲁，对张孟谈，对阿鱼，他待人的情义我都看在眼里。他绝不是大家口中的坏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不惜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来隐瞒自己的过错？为什么此刻的他让我觉得这样陌生、这样冰冷？
 
我松开无恤的手，转而抽出了他别在腰间的银刃匕。
 
“在渔村时，我替你赎回了这把匕首。我知道它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的柄和匕刃是用两种不同的天石锻造而成。当年你从疯马蹄下救出伯鲁，这匕首便是卿相赏赐给你的第一件东西。那天晚上，在百里府的梅树下，你就是用它割伤了我的喉咙。红云儿，我早就知道你是谁，我早就知道你在秦国做的一切。我不说，是因为我还在等，等你有一天能亲口告诉我。可你为什么还要隐瞒，为什么不愿承认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
 
“阿拾……”无恤大手一张将我握着匕首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有些事情就像你手上的这把匕首，如果它藏在鞘里，它就永远无法伤害到我们，可如果我们非要把它拔出来，那它就会割伤我们两个人。而这样的伤害往往是无意的，是带着误解和错误的。”
 
无恤的神情冷静而沉着，但他的眼睛却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荡：“阿拾，我不想看到这样无谓的伤害发生在我们身上。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要伤害的就是你，我最想要保护的便是我们的未来。谁是兽面人对我们的现在和未来都不重要！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从此忘掉他呢？”
 
无恤的眼睛里闪烁着两簇微弱的火苗，那是他的希冀、他的渴望。我很想点头应承他的话，我很想将手中的匕首远远地抛开，使它再也无法伤害到我和他的幸福，但是，他脸上干涸的斑斑血渍却在提醒我，我们不愿提起的那段过往又害死了一个善良的人。
 
“红云儿，我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要忘掉和兽面人有关的所有记忆。我可以忘记你和兰姬的过去，忘记你横架在我脖子上的短匕，可我忘不掉渭水河畔桃花树下的一座孤坟。今天被你杀死的这个男人，他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刺客，他只是深爱着那个被你抛弃的女人。瑶女为你而死，是由僮埋葬了她，你欠他一句对不起，你更欠瑶女一条命……红云儿，这是你的债，也是我的债，我怎能轻言忘记？”
 
“阿拾，兰姬的事我以后会和你解释。至于瑶女，我从未爱过她。我也给过她机会离开，那日我与孟谈去秦太子府就是要给她一个生的机会，可她拒绝了。死亡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能用她的选择来苛责我、苛责你自己！”
 
无恤毫无愧疚的辩驳再一次凉透了我的心。瑶女的死折磨了我很久很久，那张血淋淋的、没有舌头的嘴巴好几次让我从噩梦中惊醒。而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深受良心谴责的人不止我一个……
 
“小妇人，你的眼睛在斥责我。”无恤苦笑一声，抬手抚上我的眼睛。
 
我把眼睛一闭，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时至今日，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和悔意？你如何能这样坦然地接受她为你做的牺牲？舍生求死，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是你用爱迷惑了她，是你让她误以为，只要继续等下去，只要无怨无悔地爱下去，就可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为你而死，难道这样还换不回你的一份歉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无恤看着自己僵举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低头吃吃地笑了：“阿拾，你是真心想要听我的解释吗？又或者，你只想要定我一个薄情寡义的罪名，然后给自己一个离开我的理由？长姐不日就要嫁给代国的国君了，伍封没有娶妻，他依旧是你深情专一的将军！”
 
“红云儿，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我也不会再回将军府了。我不在乎你曾经做过什么，我只想要看到真正的你、没有隐瞒的你。即便藏在面具下的你不是别人口中的好人，我也不在乎。我只希望自己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爱上一个美好的影子、一副虚假的皮囊。”
 
我走上前去握无恤的手，这一次却是他先避开了我。
 
“是吗？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是因为伍封当年欺骗了你，是他平日里的温柔和正直让你爱上了一个美好的影子、一副虚假的皮囊？你放心，我和他从来都不一样，即便披上了伪装，我也从来没有美好过。”无恤绕过我用力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冷淡而疏离，我知道，那把本不该被拔出来的匕首，现在已经出鞘了。
 
夜风呼啸着吹卷起地上的落花和尘土，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乌云翻涌着从月亮前飞掠而过。无恤背着手迎风站在屋外的台阶上，他微微地仰着头，哀伤落寞的身影在黑夜里忽暗忽明。
 
“阿拾，你希望在我这里看到歉疚，看到悔意，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上寻找我没有的东西——比如善良，比如怜悯。我藏在皮囊下的一颗心，就和这黑夜一样。月亮在时，它还有微弱的光亮；等月亮被遮住了，离开了，它就只剩下令人恐惧的、作恶的黑暗。阿拾，我了解你的底线，有些事情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指责我赵无恤，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想要我的月亮留下来，我的世界里有那一点点的光亮就足够了。”
 
我站在他背后，听着他梦呓般的声音，心里百味杂陈。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无情、他的冷漠，也许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赤着脚走下了台阶，并肩站在他身旁：“红云儿，月亮只属于黑夜，我不惧怕黑暗，但我也不愿意在谎言和欺瞒里活着。”
 
无恤转过头，出神地看着我：“不，待你看清我，你会迫不及待地逃离我。”
 
“告诉我，你还做过什么？”我不想猜忌他，但当我问出这句话时，脑中顷刻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疑惑嘶叫着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我感觉到了恐惧，当他对着我轻启双唇时，我的手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不，今晚先不要说！我们……都必须先冷静下来。”
 
“你不敢听了？”无恤苦笑一声，捏住了我的手。
 
是，我怯懦了，退缩了，我渴望真相，又惧怕真相。我怕我心中的疑惑会成真，我怕我再一次背弃自己的诺言。
 
“我去看看四儿。”我把手从无恤的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身拎起裙摆冲下了台阶。
 
我是个逃兵，一直都是。

第三册 第三十一章 情花恶果
 
我和无恤的房间里还躺着由僮的尸体，我和我爱的人之间还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秘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糟透了，在他们的幸福面前，我是这样狼狈不堪。
 
“四儿，四儿——于安开门！”我站在厢房门前，用力地拍着门板。
 
“阿拾，你怎么起来了？天还黑着呢！”过了许久，四儿披着于安的长袍打开了门。
 
凌乱的发髻、嫣红的面颊、紧紧抓住衣领的手指、裸露在长袍下的小腿，我看着眼前的四儿，忽然呆愣了。她身后的房间里亮着灯，很温暖，温暖的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特殊的气息。
 
我的脸一下涨红了，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阿拾，发生什么事了？”于安从四儿身后闪了出来，他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亵衣。
 
我可以猜得到今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们两个，我想要笑，我想要替四儿开心，可我动了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和无恤的房间里还躺着由僮的尸体，我和我爱的人之间还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秘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糟透了，在他们的幸福面前，我是这样狼狈不堪。
 
“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没穿鞋？赵先生呢？”四儿折回房间穿上了自己的单衣，又飞快地奔出来把手足无措的我拉进了屋子，“现在天还黑着，你怎么这会儿就起来了？可是和赵无恤吵架了？是不是我昨晚上喝酒的时候提起将军叫他不高兴了？”四儿一脸担心地按着我在屋子中央的小几旁坐了下来。
 
“阿拾，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无恤他还醉着酒吗？”于安关切地给我递来了一杯清水。
 
“不，他醒着。我们……”我抓着四儿的手，只想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可看着她和于安的脸，我却突然不能动弹了。一样的人，一样的房间，可过了这一夜，我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像是一个拘谨的客人坐在主人的房间里，我像是一个外来者冒失地闯进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松开四儿的手，转而用力地握住了案几上的竹节杯：“对不起，天没亮就吵醒了你们。”
 
“说什么傻话呢！”四儿跪起身子爬到我身边，双手一张紧紧地抱住了我，“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不过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我总是帮你的。”
 
四儿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四儿，由僮死了，无恤杀了他……”
 
“你说什么？赵无恤杀了由大哥？为什么？！这不可能！由大哥在秦国，我们在鲁国，这中间隔着好几千里路呢！”四儿握着我的手臂，硬生生把我从她怀里拽了出来，“你这人是不是喝醉酒又睡糊涂了？”
 
我看着四儿一脸错愕的样子，懊丧地摇了摇头：“我也希望自己只是喝醉酒做了一场噩梦，可由僮的尸首现在就躺在我房间的地上。他进屋行刺无恤，无恤杀了他。”
 
“无恤受伤了吗？你呢？你有没有受伤？”于安发现了我胸前的一抹血迹，紧张地蹲了下来。
 
“我没事。无恤身上沾了很多血，但我猜那上面没有他的血。”
 
闻言于安长舒了一口气，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袍：“四儿，照顾好阿拾，我先去看看无恤！”他按了按四儿的肩膀，拎着长剑飞快地蹿出了房间。
 
“阿拾，我不明白，由大哥这些年一直跟着将军守在秦国，他和赵无恤认识吗？他们之间有仇怨吗？”四儿扶着我的肩膀，哽咽道。
 
“他们……四儿，有件事我没同你说过；就连将军那里，我也一直瞒着。”
 
“什么事？可是和由大哥有关？”
 
“嗯。那年，你随家宰回平阳探亲，雍城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时候，太子绱还活着，他在自己的寿宴上遇上了刺客……”
 
由僮的死唤起了我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一年是我在将军府生活的最后一年，那一年伍封离开了我，无恤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用指甲轻轻地抠着竹节杯上的一处凸起，把自己当年如何在教坊之外遇见兽面人、如何设计陷害瑶女、如何助伍封洗脱嫌疑以及后来如何知晓由僮的心事都细细地同四儿讲了一遍。
 
四儿起初还因为由僮的死难过伤心，但听到后来，她已经被事情背后的曲折过程惊呆了。
 
“你是说，赵无恤就是那个兽面人，由大哥知道了以后要杀了他替瑶女报仇？”
 
“嗯，由僮当年在瑶女坟前起誓，说要手刃兽面人替她报仇，再了断自己向将军赔罪。其实，我曾经在费邑街头看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戴着斗笠，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我根本没料到他会查到无恤的身份，更没料到将军和赵氏的联姻会出现变数。”
 
“由大哥可能早就知道兽面人是谁了，但碍着赵无恤是赵氏的人，将军又要与赵氏结姻亲，因此才一直忍着。如今，婚事吹了，他就存了求死的心追到鲁国来了。”
 
“可如果无恤没有杀了他，我可以劝他回秦国去。事情过了那么久，将军不会要他死的。”
 
“傻阿拾，也许将军会原谅他，但是我想……也许一开始，不能原谅他的就只有他自己吧！”四儿长出了一口气，感叹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瑶女喜欢的人居然会是赵无恤……阿拾，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兽面人就是赵无恤的？”
 
“我们在智府的那几日。我知道智瑶不是兽面人后，就开始怀疑无恤当初是故意用白檀香引我误会了智瑶。”赵氏和智氏是死敌。当年，无恤计划刺杀太子绱嫁祸公子利，是想引起秦国内乱，阻止秦军攻晋。他的计划成功了自然是好，万一失败，他也早做好了把秦人的仇恨嫁祸给智氏的准备。在秦国公室因刺杀一事排斥智氏时，赵氏就可借机和公子利达成盟约。雍城一战，秦国又欠了赵氏一个人情。当年无恤的计划虽然被我破坏，但在最后关头他却利用了白檀香赢得了更大的胜利。我送桃花酿是为从他口中套话，结果自己却反被他利用。现在想想，原来我们的初识就充满了算计和谎言。
 
“阿拾，那你现在是在责怪赵无恤当初要杀你吗？”四儿的声音把我从过去的回忆中拽了出来，我捏着她的手低下了头：“不，那时候我们是敌人。为了制止秦、晋、吴三国大战，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那你是责怪他杀了由大哥？你更希望是由大哥杀了他？”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他至少应该再给由僮一次机会，他至少该对瑶女之死心存愧疚……四儿，他不该是这样的，虽然他把自己善良的一面藏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是个讲情义的人，就像他对阿鱼、对他手下的每一个人。我们从临淄城一路逃到鲁国，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牺牲。可今晚他说的那些话、他杀由僮时的神情，让我觉得自己几乎要不认识他了。”
 
四儿摇着我的肩膀强迫我把头抬了起来：“阿拾，我实在不明白你在想什么。难道，你更愿意赵无恤现在还喜欢着瑶女，惦记着瑶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四儿的话把我逼到了一个死角，我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回答她。
 
今晚的四儿镇静得让我有些吃惊，她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杏眼少了几分波光流转的天真，却多了几分沉着和深透。我转头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又沉下心思细细地打量起她来。一夜之间，她好像变了一个人。难道，这就是女孩和女人的差别？
 
“阿拾，也许我不像你懂得那么多，可我知道赵无恤他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你前几日不在，他脸上几乎见不到笑容。别说鱼妇，就连我和阿鱼都不敢同他说话。可你回来后，他整个人就像化了一层冰。还有他看着你时的样子……”四儿嘴角微微一抽，低垂的眼睑敛去了她眸中的光芒，“如果有一天，于安也能这样看着我，我便是死也甘愿了。”
 
“四儿……”我双手一合，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和于安……你们今晚……你知道我的意思。于安他同你求亲了吗？”
 
“今天不说我。”四儿把手从我两手之间抽了出来，起身给我的竹节杯里又盛满了水，“阿拾，你只是不想赵无恤做个坏人吧？其实，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在乎我喜欢的人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我只要他回到家待我好，待我们的孩子好，就知足了。这个世道，好人、坏人，谁又分得清呢？赵先生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而且他对你好，我觉得这就够了。”
 
不管他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还是冷血无情的杀手，只要他待我好，这就够了？
 
我仰头凝望着四儿的脸，心中一时思潮起伏。
 
夜深沉，屋外的风越刮越大，墙上的木棂纱窗在狂风的肆虐下开开合合一阵乱响。
 
四儿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砰砰作响的窗户。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弯腰端起案几上的油灯就往窗口走去。
 
我以为她要重新系紧窗户上的麻绳，但她却毫不迟疑地一把推开了窗户。狂风夹杂着沙砾、碎草和零星的雨滴一股脑儿灌进了屋子，四儿手上的油灯倏然熄灭。
 
“四儿？”我起身走到四儿身边，这时，她却已经放下油灯用木棒支起了窗户。
 
“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窗户合上吧，要下大雨了。”
 
四儿没有回答我，她蹙着眉头痴痴地望着院落的一角，在那里，一树合欢花正在狂风中战栗摇摆。
 
“傻丫头……”我轻叹一声环住了她，“花落了总会再开的，合欢花能开一整个夏天，你若喜欢，以后让于安在家里多种几棵便是。”
 
“阿拾，赵先生待你这样好，你不会和他分开吧？”四儿转过头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却仍不自知。
 
我看着她急切的眼神，痛呼着把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四儿，你到底收了赵无恤什么好处，要这样为他说话？”
 
“我捏痛你了？”四儿如梦方醒，她两手一合，慌忙捧住了我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事。算了，我和赵无恤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等过些日子，我和他都冷静下来后，也许问题自然就解决了。好了，我来合窗，你先去把灯点上吧！”
 
“嗯。”四儿轻应一声转身去寻火石。
 
我一手抬住窗板，一手去取木棒，可就在这时，对面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了灯火。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穿过呼啸的风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不好！鱼妇！
 
我大惊失色，拔腿就往门外冲去。就在我拉开房门的一刹那，对面厢房的两扇木门也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门里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周身只裹了一条布巾的女人。
 
“姑娘，救我——救我——”女人像只惊慌失措的小兽一路跌跌撞撞朝我奔来。在她身后亮着橘红色灯光的屋子里，一个男人紧跟了出来，他赤裸着上身，手里两柄乌金弯刀在电闪雷鸣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姑娘，救命啊——”鱼妇哭喊着冲了过来，我拉着身后吓蒙了的四儿快步迎了上去，鱼妇两腿一软，一个趔趄扑倒在了地上。
 
“阿鱼，你拿刀要做什么？！”我把浑身颤抖的鱼妇拉了起来紧紧地护在身后。
 
“姑娘，阿首刚刚告诉我，这女人是个奸细。”阿鱼握着弯刀慢慢地走了过来。
 
“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两手护着鱼妇，紧盯着阿鱼高喝了一声。
 
阿鱼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姑娘，我要做我该做的事，你不该拦着我。”
 
“姑娘，我不是奸细，我……我……”鱼妇的手死死地抱着我的腰，她不住颤抖的身体几乎整个贴到了我背上。
 
“鱼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鱼大哥为什么说你是奸细？”四儿折身从屋里取了一件长袍披在了鱼妇身上。
 
“姑娘，姑娘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个刺客！由郎说……他说今晚要带我走，他说他要带我回齐国，他说……他说他喜欢我，要娶我……姑娘，我真的不知道……”鱼妇抱着我抽声断气地说道。
 
“姑娘，你别听她胡说！她是个奸细，就是她引了刺客入府！”阿鱼面色一冷，提着刀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鱼妇箍在我腰上的手猛地一紧，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呻吟，那声音像是有人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她开始不住地发抖，抖得像是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阿鱼伸手来擒鱼妇，我护着鱼妇连退了好几步：“阿鱼，你敢？！去叫你家主人来！”
 
“姑娘——”阿鱼不敢对我用强，只能看着我，懊丧地大吼了一声。
 
“赵无恤，你给我出来！”我一边往后退，一边冲着主屋大吼了一声。
 
主屋的窗户应声而开，无恤就负手站在窗口。
 
院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我的耳边只余下呼啸的风声和鱼妇喉咙里一声又一声无法遏制的抽噎。
 
无恤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看着我。我不想向他示弱，更不想向他乞求，我只是扬起下巴直直地看着他。
 
风中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我想要捉住它，但它很快就消散在了空中。
 
“阿鱼，放她走。”无恤开口了。
 
我转头安抚地朝鱼妇点了点头，可待我再次回过头时，站在窗口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主人——”阿鱼跺着脚冲着主屋大叫了一声。
 
“鱼妇，没事了。”我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鱼妇箍在我腰间的手。
 
鱼妇猛抽了一口气，哇的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她捂着嘴巴又哭又笑，别人若是看见了也许会以为她疯癫了，但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我想我能理解。
 
我在鱼妇肩头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院门口，抬手卸下了横在大门上的木条：“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让我们看见你了。”
 
我打开了院门，但鱼妇的哭声却在我耳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四儿疯狂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我僵硬地转过身。
 
一颗染血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最终停在了一块凸起的青石前。
 
“为什么？”我呆呆地看着阿鱼。我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违背无恤的命令杀了自己的妻子。几个时辰前，他还笑着把她扛在肩上，期许着她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阿鱼把右手的弯刀换到了左手，他俯身抓着鱼妇的头发把她的头颅从地上拎了起来：“姑娘，她是我带进来的，主人可以饶了她，我不能。主人那里，我会自断一臂以谢罪。”
 
阿鱼说完便拎着那颗滴血的头颅走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无头的女尸，有冰冷的眼泪从眼眶中漫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哭泣，也许是为了鱼妇，也许是为了由僮，也许是为了这讽刺而残酷的一夜。
 
由僮欺骗了鱼妇，他做了当年他最不齿的事情。时间和仇恨，原来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只一个转身，我们就会变成当初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由僮已经死了，我无法询问他，也无法责怪他。悲伤、无奈、荒凉，当这些感觉通通淡去后，我的心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我不想再责怪谁，也不想再分辨谁对与谁错，我只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只当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我抹去眼泪，把蜷缩在地上的四儿半抱了起来：“走吧！如果害怕，就把眼睛闭起来，我带你回屋。”
 
四儿颤抖着点了点头，她死死地攥着我胸前的衣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鱼妇的尸体上。然后，她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我，蹲在地上狂呕起来。

第三册 第三十二章 风雨未艾
 
屋外，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降临了。骤雨急急地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故意往窗户上砸了一把又一把的生豆子。多么可笑，在这个充满仇恨的夜晚里，就连雨声都带着一股不能化解的恨意。
 
无情的风卷走了鱼妇身上的外袍，她半裸着身子趴在离我不到两步的地上。
 
自离开将军府后，我见过很多尸体——认识的、不认识的、断手的、破肚的，但没有头颅的尸体却是其中最诡异、最可怜的。它没有生命，没有主人，它仿佛只是一堆被人遗弃的冰冷的死肉。我站在这里，稍稍一抬眸就可以看见鱼妇那被弯刀砍断的颈骨，可我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我再也不会像四儿这样吐得涕泪横流，吐得呻吟连连。
 
瑶女死后，伍封告诉我，我把死亡看得太重了。他说以后我见得多了就习惯了。现在，我心里这份空荡荡的感觉便是他说的习惯了吗？为什么我反而更羡慕四儿此刻的狼狈呢？
 
四儿呕空了腹中的酸水后，摸索着拽住了我的手。她的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还粘连着一丝褐色的秽物。阿鱼的举动真的吓到她了。雍城之战时，她和无邪被伍封送到了陈仓；齐国内乱，她又被无恤提前送到了鲁国。这一路，在大家的保护下，她几乎避开了所有的腥风血雨。可这一次，阿鱼却在离她不到半丈的距离砍下了鱼妇的头。
 
我捂着四儿的眼睛把惊魂未定的她带进了屋，帮她洗漱一番之后又陪着她一起躺上了床。
 
四儿拉着我的手絮絮地说了很多，我知道她是在害怕，怕静下来就会想起鱼妇人头落地的一幕。我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讲得累了、困了，然后沉沉地睡去。
 
我枕着手臂看着四儿宁静的睡颜，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声，了无睡意。
 
屋外，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降临了。骤雨急急地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故意往窗户上砸了一把又一把的生豆子。多么可笑，在这个充满仇恨的夜晚里，就连雨声都带着一股不能化解的恨意。
 
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消弭的情绪，它会在心底慢慢地发酵，然后一点点地吞噬掉一个人的良知，吞噬掉他原本的模样。由僮变成了当初他最恨的那种人，鱼妇变成了又一个瑶女，阿鱼忍痛挥刀杀妻，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从开始到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制止这场悲剧的机会，但我的逃避、无恤的淡漠、由僮的执念、鱼妇的天真、阿鱼的不察，让它最终以这样惨烈的姿态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已经发生的事实，谁都无力改变，现在我只希望当年的一段旧怨能在今晚终结。
 
可这个夜晚为何这样长，这样难熬……
 
我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四儿害怕安静，可我却害怕闭上眼睛。我怕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瑶女，看到由僮，看到鱼妇。但这一刻，我却只看到了一个孤单的身影负手站在黑漆漆的窗口。
 
他在做什么？他说的那些会碰触我心中底线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等雨停了，等天亮了，他会来找我吗？如果有些事情他真的不愿意说，我也许可以不听……
 
天啊，我在做什么？我在想念他吗？我已经开始替他开脱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一颗心怦怦狂跳，一下急过一下。
 
不，不行，如果这一次不能让他对我坦白，那我们之间的秘密只会越来越多，我心里对他的疑惑也会越积越多。如果我们想要牵着手一路走下去，我就必须了解全部的他——不论好的还是坏的。我的逃避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我应该坚信自己最初的想法，坚信那个没有隐藏、没有秘密的赵无恤也值得我去爱、去守护。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我要去找无恤，我不能再躲在这里！
 
夏天的雨总是这样来去匆匆，待我穿戴整齐打开房门时，骤雨早已停歇。东方的天空已经褪去了沉重的黑色，露出了淡淡的迷人的灰紫色。院子里依旧潮湿，当我的脚踩上那些浸满水分的青草时，就会听到咯吱咯吱的水声。如果没有院子中央那两具被蒲席包裹的尸体，我想我可以说，这是一个美丽的清晨。
 
于安依旧穿着昨晚的那件白色长袍，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正努力用一根粗麻绳把包裹着尸体的蒲席捆好。
 
“于安。”我走到他身后轻唤了一声。
 
“你醒了？”于安放下手中的麻绳站了起来。
 
“嗯，其他人呢？阿鱼他……”我看着于安，欲言又止。
 
“无恤在主屋里，阿首刚睡下。”于安看了我一眼，转身又在尸体前蹲了下去，“阿鱼他昨晚砍断了自己的左手，我和无恤都没能拦住。”
 
他真的砍断了自己的手……
 
我喉头一紧，我想问问阿鱼同无恤说了什么，我想问问阿鱼的伤势如何，但我犹豫了半晌却只讷讷地说了一句：“是吗？他……他使的是双刀啊。”
 
“就算他只有一只手，无恤也不会抛下他的。”于安抬头冲我扯了扯嘴角，又低下了头，“阿拾，我现在要送他们两个到西城外安葬，你要一起去吗？”
 
我转头看了看亮着灯火的主屋，冲于安点了点头：“当然要去。鱼妇尸身全了吗？”
 
“嗯，无恤让阿首把头缝回去了。”于安一手抱起由僮的脚，一手熟练地把麻绳绕了上去。
 
“我来帮你！”我挽起袖口去抬由僮的脚。
 
于安身子一侧用后背挡开了我：“死人带晦，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到门外牛车上等我吧！”
 
“我认识你的那一年就认识了他，我没能救下他的命，总该好好地送他一程。”我转到于安另一边不由分说地抬起了由僮的脚。
 
于安看着我，微微一颔首便没有再说什么。
 
蒲席裹尸这种事对于安来说似乎早已驾轻就熟，他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把由僮和鱼妇的尸体捆扎好，扛到了门外的牛车上。
 
此刻，曲阜城的天才蒙蒙亮，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低洼处的几户人家已经打开了门，有妇人正一点点地往外清扫院里的积水。
 
于安驾着牛车，我低着头默默地坐在他身旁。
 
“你和无恤——”
 
“你和四儿——”
 
我尴尬地笑道：“昨晚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呃，我不该去打搅你们的，我和无恤只是闹了些小矛盾，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门口听见你哭了，在你和四儿说话的时候。”
 
“我哭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摇头讪笑道，“我和无恤有些旧日的恩怨，以前一直压在心里不想去提，现在揭开来了倒也好，一口气说清楚，省得以后疑神疑鬼。你不用替我们操心，我们过两天就好了。你呢？你和四儿怎么样了？”
 
于安看了我一眼，幽暗的眸子里有我看不清的情绪：“你放心，就像我当初说的，我一定会给她应有的名分。”
 
应有的名分？是妻，还是妾？
 
我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下的场景实在不适合讨论男女婚嫁之事。也许，等我们回了晋国，我可以找个更好的机会和他谈谈四儿的婚事。
 
牛车沿着城中大道缓缓地走了约莫三刻钟后来到了西城门前，原本我一直在担心要如何同守城的士兵解释身后两具尸体的来历，谁料，守城的人压根儿连问都没问就放我们出城了。
 
“他们为什么不查不问，就让我们把尸体运出城了？”行在城外的黄泥小道上，我低声问于安。
 
“这样的乱世，这样的荒年，也许每天早上都会有人往城外的坟地运尸吧！有空儿查问我们，他们倒不如闭上眼多打几个瞌睡。”于安轻喝一声在牛背上加了一鞭，“阿拾，昨晚我听你和四儿提起了瑶女，你们说的可是赵家伺候赵孟礼的那个小女奴？”
 
“赵孟礼？不，瑶女是智氏送给秦公子利，公子利又转送给伍封的一个乐伎。”
 
“那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遥远的东方，在无数层峦叠嶂的山峰后面升起了一轮火红的旭日，于安望着那一团红雾，徐徐道：“十六年前，瑶女还是随侍赵孟礼的小奴，范氏、中行氏被四卿逐出晋国后，她才和一群女乐一起被送进了智府。无恤少时救过她一次，算起来，她与我们几个也算是旧识。”
 
“你和尹铎也认识她？”
 
“你既然已经去过晋阳，一定已经听说了我与尹铎、无恤的旧事。”
 
“嗯，今春晋阳地动，我以神子之名与无恤同往晋阳，在晋阳的时候结交了尹铎。尹铎为官恪尽职守，最晚到今年冬天，晋阳城的房子就都会重新盖起来。有空儿你可以带四儿一起回去看看，你父亲当年真的——”
 
“阿拾……”于安面色一沉，打断了我的话，“你既知道我的身世，自然也知道我父亲是被逼自杀的。”
 
“我知道。”董安于是赵鞅的左膀右臂，他在六卿之乱中展现的才华让他成为智氏一族的眼中钉，所以内乱一结束，身为赵氏盟友的智氏就突然发难逼死了他。
 
“那你可知，他死后曾被人吊在自己督造的城楼上，曝尸足足半月？他用自己的命，救了赵氏一族的命，自己的家人却一个个地被人埋进了黄土。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机会回晋阳，可那个地方，我永远都不想再踏足。”于安扬鞭狠狠地抽了一记牛背，他映满朝霞的脸上，寒霜立现。
 
十六年了，当年的六卿之乱因赵鞅杀了一个赵午而起，却因死了一个董安于而尘埃落定。无论是当初提醒赵鞅屯兵提防二卿，还是最后一人独担了“始祸者死”的罪名，董安于的的确确救了赵鞅，救了赵氏。可对于安来说，对于董氏遗孤董舒来说，那段风云变幻的往事里却有他最不愿记起的痛苦回忆。
 
自天枢一别后，我眼前的人变得越发沉郁了。这些日子里，他又替天枢杀了多少人？那些死在他剑下的怨灵是不是还死死地缠在他身上，让他时刻不得快乐？他是这样一个男人，四儿是那样一个女人。虽说，她爱他入骨，可我真的放心把单纯善良的四儿交给这个谜团重重的男人吗？
 
我低头不语，于安拿鞭子又重重抽了一记牛背。两具尸体、两个活人，老牛长“哞”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泗水边走去。
 
出了郭郛，穿过良田，当牛车经过路边一株已经落了花、生了满枝绿叶的桃树时，于安突然转过头来：“既然你和无恤是今年春天去的晋阳，他可带你见过城外汾水边的情人桃？”
 
“情人桃？”
 
“晋阳城外的汾水边有一棵桃树，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粉、白两色的桃花。城里的少年都管它叫‘情人桃’，但凡有了喜欢的姑娘，总会想方设法带心爱的姑娘到树下相会。我以为，无恤一定会带你去。”
 
“那棵桃树，我见过。”那一日，我们坐船离开晋阳，小九正是站在汾水边的一棵双色桃树下用他亲手编制的花环送别了四儿。情人桃下，送别情人。只可惜，少年有情，少女却已经心有所属、身有所归了。
 
“无恤就是在那棵‘情人桃’下救了瑶女？”
 
“无恤告诉你了？”
 
“是瑶女自己告诉我的，只是她故意将汾水说成了浍水，将赵氏说成了智氏。”
 
“瑶女遇见无恤那年还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赵孟礼手下的一群武士喝醉了酒打上了她的主意。若不是无恤出手阻挠，她恐怕……”于安一敛双眸合上了嘴。
 
一个如花少女、一群如狼狂徒，结果是什么，他不说我也明白。可遇上他，是幸还是不幸，却只有瑶女自己明白了。
 
“以一抵众，也难为他了。”
 
“是啊，那时候的赵无恤，可不是现在的赵无恤。你真该见见他鼻青脸肿、两手脱臼还死咬着别人耳朵不放的样子，真正是个养马的疯子。”于安忆起当年旧事，嘴角不由得一弯。
 
“你们都叫他疯子，我却从没见过他发疯的样子……”我望着茫茫四野，叹息道。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发疯。他那么不要命地去救瑶女，也许只是因为那五个男人也同样侮辱过他的母亲吧。”于安轻拉缰绳将牛车赶上了一条小道。
 
他母亲？！那五个男人……我心中一惊，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无恤极少同我提起他的母亲，每次我问起他的过去，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有点儿苦。可这样的羞辱……
 
“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见过？”我问于安。
 
“没有，但听那几个男人说，她是个很美的女人。”
 
“听那几个男人说……”我腹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阿拾，你不用替他生气。如今连赵孟礼都已经死了，以无恤如今的手段，那五个人恐怕早就连灰都不剩了吧！”于安把牛车赶到一棵槐树下，一提下摆跳了下去：“到了，就是这里了！”
 
这是鲁都城外一处开阔的野地，因为临着泗水转弯的地方，略有些风景，便被人垒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坟丘。那些高低错落的坟丘散落在蔓生的野草丛中，不知悲伤的野荼在它们身上落了家，凌乱地开出了一丛丛黄色的小花。风一过，野荼白绒球似的种子便随风四散，一团团、一群群，在河风中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的长眠地，奔赴各自遥远的命运。
 
于安在一棵老槐树下择了一块空地，拿起铲子，铲出了一抔黄土。
 
饱浸了雨水的泥土重重地落在我脚边，溅起一片泥水。我默默地在一旁站着，站在飞絮如雪的野地里看着脚边的土坑越变越大、越变越深。
 
于安刚刚为什么会提起赵孟礼之死，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阿拾，赵孟礼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于安站在土坑之中甩出一铲湿泥，抬头问我。
 
我点头道：“听说，是赴任平邑邑宰的途中，马儿发狂，坠崖死了。”
 
“此事可与无恤有关？”于安在青铜铲上用力踩了一脚，撬起一大方黄泥。
 
“赵孟礼赴任之时，我与无恤远在晋阳，他的死讯我们也是回了新绛之后才知道的。”我心中虽惊，但话语间却不敢显露声色。于安与无恤虽说年幼相识，但毕竟多年未见，弑兄之事无恤定不愿让他知道。
 
“无恤以前养过马，所以，我以为是他在拉车的马身上动了手脚。”于安用铜铲将坑底拨平，随后轻轻一跃跳了上来。
 
“我不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无恤即便与赵孟礼不合，也绝不会做出弑兄的事来。他和赵家大子之间还夹着一个伯鲁，他不会做出让伯鲁为难的事。”
 
“是嘛！他在你心里竟是个尊兄爱弟的人？”于安看了我一眼，转身朝牛车上的尸体走去。
 
“你今日让我陪你出府埋尸，不是怜惜我与由僮、鱼妇相识一场，你是有话要告诉我，对吗？”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大声道。
 
于安一把扛起鱼妇的尸身，大踏步走到我面前，将尸体往地上一放，起身看着我道：“是，我不是个善用心机的人，在你面前也耍不了什么手段。我今天带你出府，的确是有话想同你说。”
 
“你要说什么？”
 
“离开无恤，不要和他回晋国！”于安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我愕然。
 
“今晚就走，离开他，不要和他回晋国了！”于安往前迈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在他伤害到你之前，你先离开他吧！”
 
“为什么？”我抬眼看向于安的眼睛，我想把手抽出来，他却越发用力地攥住了我。
 
“你和四儿到底怎么回事？一个费尽口舌让我不要责怪他，另一个却又莫名其妙地催我离开他。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用力掰开于安的手指，硬生生把手抽了出来，“我不会走，我为什么要走？”
 
“阿拾——”
 
“好，你让我离开他，你总要给我一个离开的理由吧！因为他害死了瑶女？因为他杀了由僮？”
 
于安摇头，他紧抿着唇，只用一种痛惜的目光看着我。我讨厌他这副欲言又止、纠结痛苦的模样。他的沉默只会让我变得更加焦躁，他的迟疑只会让我对他将要说的话产生更深的恐惧。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今天同我说起晋阳，说起‘情人桃’，说起无恤以前的事，不就是想让我听一回你的理由吗？我现在在听啊，告诉我你的理由啊！”
 
于安撇开头，他望着那头拉车的老牛，蹙眉道：“无恤当年为了接近伯鲁，给伯鲁的马喂过毒蘑菇。”
 
“不，尹铎告诉我，是赵孟礼派人给伯鲁的马喂了毒蘑菇，是无恤拼死拉住疯马，才救了伯鲁。”
 
“赵孟礼的确想杀伯鲁，但毒蘑菇却是无恤喂的。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那当年你为什么不说？”
 
“无恤是我的朋友，伯鲁也没有出事。”
 
“可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想告诉我，他不是个好人，所以我必须离开他？”我冷笑一声，撇下于安转身走到槐树下。
 
“如果我说是，你会离开吗？”于安紧随而上，一手按在槐树的树干上，拦住了我的去路。
 
“不会。”我看着他郑重回道。
 
“他差点儿杀了伯鲁。”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他得罪了赵孟礼，赵家除了卿相就只有伯鲁能够保护他。如果他不能接近伯鲁，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角落。饿死、打死、烧死、毒死，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小马奴是怎么死的。赵家的人不会知道他是卿相的儿子。他们会把他的尸体像垃圾一样随意丢掉。也许，我这样说对不起伯鲁，但如果我是无恤，我也会这么做。他一个孩子却生生拉住了一匹疯马，他拼上的是自己的命。也许他是利用了伯鲁，但以后那么多年，他不也一直尽职尽忠地保护着伯鲁吗？于安，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那我不会离开。”
 
他只是为了活下来才这样做的，我不能因为他想要活着就指责他。
 
“阿拾，你为什么不明白呢？从一个奴隶变成赵世子，这是难如登天的事，可他赵无恤做到了，或者说他只差一步就做到了。这么多年，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在齐国开设商铺，他刻意结交各国权贵，他身边有一批誓死效忠他的武士。阿拾，从他给伯鲁的马喂下毒蘑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于安的话似一道闪电一下击中了我的心口，我仿佛听到胸膛里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就如同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与张孟谈互换身份周游列国，他是伯鲁的侍卫却在齐国有五处置业，他认识齐大夫高僚，他与楚国公孙称兄道弟，他有一批像阿鱼这样誓死效忠的武士……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决定争世子之位的？！他杀了赵孟礼，逼死赵季廷，是因为他们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如果有一日他羽翼丰满，伯鲁却没有主动请辞，那他也会杀了伯鲁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我手心发凉，后颈却沁出了冰凉的汗水。
 
于安见我发愣，于是又道：“现在无恤离世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他不会为了你停在这一步的。这次回到晋国后，赵家会发生很多事情。你在无恤身上陷得越深，你受到的伤害就会越大。走吧！在他舍弃你之前，你先离开他吧！”于安叹息着搭住了我的肩，我看着他的眼睛，怔怔地问道：“最后一步？他要走的最后一步，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于安是个异常沉静的人，他平日里说话一直平平淡淡，仿佛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被他自己困住了。可今天，禁锢在他身上的束缚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他紧蹙着眉头凝视着我，乌黑的瞳仁里俨然燃烧着两簇无法遏制的怒火：“阿拾，你想他娶你吗？你想做他的侍妾吗？他赵无恤到底能给你什么？！你到底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你一路没名没分地和他同吃同住，你求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于安目光一凝，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一拳打在了树干上。
 
树叶夹杂着昨夜未干的雨滴，窸窸窣窣地落了满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气愤，但我可以肯定晋国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晋国送来的信函里还写了别的事，对吗？无恤和你都知道，却故意不告诉我，对吗？”
 
“无恤不让我告诉你。”于安懊丧道。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于安转身走到土坑旁，又拾起了地上的铜铲：“赵家的伯嬴被代国国君看中，不久就要嫁到代国了。”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可你知道个中的缘由吗？”
 
我摇头。伯嬴是喜欢伍封的，如果她自己做得了主，她一定不会嫁去代国。秦国迎亲的队伍都已经到了秦晋边界，赵家这时候悔婚，只能说明赵氏与代国结亲所能得到的巨大利益让他们宁愿冒险得罪秦人。
 
“代国历来盛产良驹，赵氏与代国联姻，是为了获取更多的马匹以增加战车的数量，好应对接下来的战役？”
 
“这是其一。”于安俯身抱起鱼妇的尸体，放入了土坑之中。
 
“还有其二？”
 
“北。”
 
“北……北方？”
 
于安点了点头，看着我徐徐道：“晋阳城在北，所以我父亲穷其一生都在修筑晋阳城；代国在北，所以卿相把长女嫁到代国为后。赵氏封地在北，东、西、南三面已无可拓之地，赵氏将来要想在智氏手下存生，就必须往北拓地。”
 
“可这与我和无恤又有什么关系？”
 
“狄在北，狄人之国有王女待嫁。”

第三册 第三十三章 离合难抉
 
阿拾，离开吧，等他娶了嫡妻，等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你就会知道，这天下没有女人可以不改初衷地支撑下去。到那时，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爱死去，时间和忌妒会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由僮，就像琼女……
 
狄人之国有王女待嫁。
 
哦，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有人深深地叹息，绵长、哀怨，带着美梦乍醒后的惆怅。我微微扬起头，荒野上的晨风湿漉漉的，四五片墨绿色的槐叶被风吹卷着从我头顶低低地掠过。一滴冰凉的雨水，忽地落在我的眼角。
 
“又要下雨了，安葬了他们后，我们早些回吧！”我低下头，用指尖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水痕。
 
于安紧握着青铜铲，一脸忧色地看着我。
 
我轻笑一声，将沾湿的指尖递到了他面前：“你瞧！我没哭，只是雨水……”
 
“你若想哭便哭吧，这里没有人会听见。”于安低下头默默地擦去了我指尖上的水渍。
 
“我不想哭。我为什么要哭？你继续说吧，我听着。”我蹲下身子，在地上寻了一块扁扁的方形石头，一点点地把身旁的土推进眼前的坟坑。
 
“你应该知道，北方几个国家一直以来都是插在晋国背后的一把尖刀。卿相早年出兵灭了西北面的翟国、东北面的鲜虞国，但这些年狄族日益强大，他们善骑射，强于武力，频频侵扰赵氏北方的几座封邑。赵氏欲往北拓地，就势必要通过狄人的领地。”
 
“现在赵氏无力也无心对付北方的外族，所以卿相欲和，不欲战？”
 
“是。月前，卿相已经为无恤聘下了北方狄族的公主为妻，只待无恤一到晋国就要为他们行成婚之礼了。”
 
“先有成婚礼，才有新立世子之礼，卿相的信函上可是这样写的？”我转头问于安。
 
“是。”
 
“呵，卿相早就知道我与无恤有情吧！”我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石头，转而取过于安手中的青铜铲，“无恤和狄族公主的婚期定了？就在下月吗？”
 
于安双眉一蹙抓住了青铜铲的木柄：“阿拾，他要娶妻了，你真的不在乎吗？”
 
我微微一笑，自顾自说道：“北方有丰润肥沃的土地，赵氏与其在晋国同智氏、魏氏、韩氏争夺封地，倒不如往北开拓新的疆域。卿相十六年前派你父亲修筑晋阳城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北进的计划吧！如今，只是时机成熟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无恤要娶妻了！他要娶妻了！”于安一推青铜铲，猛地握住我的双臂把我拉到了身前。
 
他很生气，他的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着，我看着他离我不到一寸的鼻尖，讷讷地应道：“我知道，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你的决定是什么？如果你想走，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走？”去哪里……这一次，我又要去哪里？
 
我看着于安的脸，泪水一点点地漫出了眼眶。为什么要逼我哭呢？为什么不能让我一直笑下去呢……
 
“阿拾，走吧，我们放开晋国的一切，我们永远不要回晋国，好吗？”于安两手一圈将我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哽咽、无助，他的声音里竟有比我更深的痛苦。
 
“于安，你不是问我，我想从无恤身上得到什么吗？其实，我什么也不想要。权力、名分、富贵，这一切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从始至终，我贪图的不过是他身上的一点点温暖和安全。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也知道自己和他没有未来，可我不想放开他的手，他爱我一日，我便爱他一日。我不想先离开……也许，有一天我会撑不下去。也许，我和他终有一日会分离。可在那一日来临前，我不想放开他的手，我不想再一次违背自己的誓言……”我仰头望着天空中一片孤单徘徊的流云，翻涌而出的泪水瞬间迷离了双眼。放不开，舍不下，求不得，空期许，这便是我的命吧……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明明做好了准备的，为什么等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心却还会这样痛？
 
“阿拾，你不要犯傻了，放手吧！你难道要回晋国做他婚礼的祝巫？你难道要看着他儿女满堂，自己却躲在太史府里孤苦一世吗？你撑不住的，你会毁了你自己。”
 
于安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乱响，他口中的一字一句如一根根细针刺在我的心头，我用力挣开他的怀抱，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不要再说了！”我冲着于安大叫道。
 
于安愣住了。我沉默了半晌，怔怔地道了一声歉，慌乱地从他身边逃开了。
 
吸收了一夜雨水的地面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开那些低矮的坟丘，一口气跑到了来时的黄泥道上。弯弯曲曲的道路，两道深深的车辙，我该沿着原路回到他身边吗？还是再一次转头逃开？
 
阿拾，回去吧，你答应过的，无论他选择怎样的道路，你都不会放开他的手。你愿意陪他一起死，难道不能陪他一起生吗？
 
阿拾，离开吧，等他娶了嫡妻，等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你就会知道，这天下没有女人可以不改初衷地支撑下去。到那时，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爱死去，时间和忌妒会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由僮，就像琼女……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两个不同的声音在我脑中不停地争吵。脚下褐黄色的泥水一点点地渗入我的绣鞋，寒意从脚底一下蹿到了心头。
 
我该去哪里？有谁可以告诉我？
 
“踢踏——踢踏——”道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抬起头，朝云飞逝的天空下，一匹黑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骑马的人许是疯了，他大喝着一鞭鞭抽在马身上。那黑马痛极了，拼了命似的往前跑，泥浆在它身后飞溅，雪片似的白沫喷涌在它的胸脯上，待它嘶叫着奔至我身前，两肋的皮毛早已被淋漓的汗水浸透。
 
我怔怔地看着马背上狠心的男子，他摔了马鞭跳下马背，不由分说地把我扯进了怀里：“你哪里都不能去，你休想离开我！”他紧紧地抱着我，颤抖的声音随着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边。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一刻，我埋首在他胸前，竟全然忘了抵抗。
 
“赵无恤，你放开我……”当理智重新回到我的脑中，我开始疯狂地扭动身子，想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不，你休想！”无恤两臂一收，将我牢牢地困在自己怀中。
 
他的手臂失去了控制，他抱得太紧，紧得让我发痛。
 
“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的……”无恤的脸紧贴着我的头发，他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我耳边咚咚乱响。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痛苦地攥住了他汗湿的衣襟：“你要娶妻了，你要娶妻了……”
 
“是，我要娶妻了。所以，你要逃跑了吗？”
 
我攥着他衣襟的手猛地一僵。他承认了，怎么办？我还可以支撑多久？
 
“我不想做你婚礼的祝巫，我也不会为你的孩子祈福……红云儿，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但我做不到……”
 
“不会有什么狄族的女人，更不会有什么你不想祈福的孩子。你不会是婚礼上的祝巫，你会是我赵无恤的妻子，等我们回到晋国，我会向卿父禀明一切，我会到太史府提亲。”
 
“不！你不能违背卿相的意思，你还不是世子。”
 
无恤用脸颊摩挲着我的头顶，叹息道：“阿拾，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拒绝吗？这一路，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是他说得不清楚，是我怎敢有这样的奢望。他费尽心思，步步为营，这十几年他做的一切也许都只是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现在，世子之位于他而言触手可及，我如何能奢望他会为了我停在这一步呢？
 
“卿相不会同意你娶我的，他是明知你我有情，才故意把你们的婚礼安排在了世子册封礼之前。没有婚礼，就没有册封礼，这就是他想要告诉你的话，他说得很清楚，而你也很明白。”
 
“我赵无恤要的东西，难道还要靠一个莫名其妙的狄族女人来给吗？”无恤冷笑一声，握着我的手臂把我从他怀里拉了出来，“阿拾，是你告诉我的，这世上实现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种。也许迎娶那个狄女是最快最方便的方法，但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娶的只有你，我想牵的只有这双手。”
 
“如果卿相不同意呢？如果他执意让你迎娶狄族公主为妻呢？如果他为此要夺了许给你的世子之位呢？”我抬头凝眸，无恤一弯嘴角，扬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那就看看，还有谁能坐上那个位置吧！”
 
我仰望着身前的男人，不自觉便痴了。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奴隶，他是天生的强者，他拥有睥睨天下的气魄，而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气吞四方的野心和欲望，他的眼睛里只有我，只有我泪流不止的脸……
 
无恤低下头轻吻着我的眼睛，他温润低沉的声音似要将我一点点地融化在他怀里：“阿拾，和我回去吧！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我向你保证。没有人……”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在我脸上的每一次轻触，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眼角、发梢，他像温暖的海水将我拢进了他的身体。我叹息着汲取着他的温暖。我爱这个男人，我不想离开他，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于安再次出现的时候，无恤已经将我抱上了马背，他提缰正欲上马，一回头却发现于安就站在两丈开外的一棵大树后。
 
无恤转身看向他，于安从树干背后走了出来。
 
两个男人就这样隔着两丈的距离默默地注视着对方。
 
我感觉在他们中间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正在慢慢凝聚，忙俯身按住了无恤的肩膀：“别责怪他，是我逼他告诉我的。”于安为了我，违背了他与无恤之间的约定，而我实在不希望他们因此而伤害了彼此多年的情分。
 
无恤拍了拍我的手，回头冲我微微一笑：“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可以拒绝你。所以，这一次，我不怪他。”
 
无恤翻身上马，一手持缰一手揽着我的腰，踱到了于安面前：“小舒，我要带阿拾回去了。你若做完了你要做的事情，也早点儿回吧！四儿，还在你屋里等着你。”
 
于安抬头直视着无恤的眼睛，片刻的静默后，他笑了：“好，我知道了。”
 
无恤亦微笑颔首，然后策马回身带着我朝曲阜城的方向慢悠悠地行去。
 
他们之间的感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我抓着马鬃回头望去，于安仍一动不动地立在迷蒙的晨光中。
 
“他是我的朋友，他只是担心我。”我抓着无恤的手小声道。
 
无恤紧了紧搂在我腰上的手，微笑道：“我知道。”
 
半个时辰后，黑马将我们带回了小院。院门口，四儿正将一个背着药篓的白发老者送出大门。无恤翻身跳下马背，双手一举把我抱了下来。
 
“医师，阿鱼的伤势怎么样了？”无恤向老者询问道。
 
老者施了一礼，回道：“病者的伤口刚好在骨缝之间，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碎骨渣。虽然手没了，但性命无忧。”
 
“这样就好，多谢医师了！”无恤长舒了一口气，抬手对四儿道：“四儿，替我好好送送医师。”
 
“诺！”四儿搀扶着老医师缓步朝巷子口走去，路过我身边时，她突然重重地朝我眨了两下眼睛。
 
我还没领会四儿冲我眨眼的意思，无恤已经捏住了我的手：“阿拾，我现在要进去看看阿鱼，你要一起来吗？”
 
我瞥了一眼四儿的背影，对无恤微笑道：“你先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四儿，一会儿就过去。”
 
“好。”无恤捏了捏我的手指，转身迈进了院门。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四儿把老医师送到巷口后，就一路小跑回到我身边。
 
“你可回来了。”她抓着我的手小声道。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四儿探头看了一眼院门，而后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刚刚太史派人送信来了。”
 
“鬼鬼祟祟的，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信呢？交给无恤了吗？”我一边说一边拉着四儿的手往院子里走去。四儿手上猛地一用劲，扯住了我：“不是我鬼鬼祟祟，是送信来的人奇奇怪怪的。那人嘱咐了好几遍，让我一定要把信先交给你，而且不能让赵先生瞧见。”
 
“哦？”师父这是做什么？大老远派人从晋国送信来，难道晋国发生什么大事了？“信在哪里？快拿来我看看！”
 
“在这儿呢！”四儿低头从衣襟里掏出两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帛布交到了我手上，“阿拾，于安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无恤带我先回来的，于安还要安葬由僮和鱼妇。不过我们路上走得慢，看样子他也快回来了，你可以在这儿等他。”我抖开其中一条帛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看笔迹这信的确是史墨所写。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吧！庖厨灶上有新煮的肉粥，你早上没吃早食就出门了，现在可是饿了？先去吃一点儿吧！”四儿踮脚朝巷子口望了望，转头对我说。
 
“我先看看师父的信，等于安回来，我们一起吃吧！”我抚了抚四儿的背，快步迈进了门槛。
 
史墨一共派人送来了两封信，写得满满的那封是给无恤的；第二块帛布上只有一句话，是史墨写给我的。
 
不出我预料，晋国果然出事了，准确地说是赵鞅出事了。
 
我之前一直没有想明白，赵鞅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取消伯嬴和伍封的婚约，又为什么突然让无恤迎娶狄族的公主。虽然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北进的计划，但是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急躁而仓促。
 
我看完史墨的信后，终于明白了这背后的原因——赵鞅病了。
 
史墨在信中提到，赵鞅在一个月前的一次家宴上突然晕倒了。他昏迷数日，不省人事，以致连行踪成谜的扁鹊都被请进了赵府。随后，在扁鹊的治疗下，他终于醒转了过来，但他却做出了一系列在旁人看来极为草率和怪异的事。比如，将抵死不从、绝食多日的伯嬴嫁到了代国；比如，逼迫无恤舍弃我，迎娶狄族公主。他不是个无情的父亲，他只是没有时间了。
 
赵鞅一死，晋国的大权就会落到智瑶手上，而智瑶对北方的土地一样充满野心。赵鞅为无恤向狄族求亲，而智瑶同样在为智颜向狄族求亲。赵鞅知道，在他死后，赵氏和智氏之间终有一战，而谁获得了北方的支持和土地，谁就能让自己在战争中摆脱腹背受敌的危险。
 
赵鞅不是在逼迫无恤在我和世子之位之间做选择，他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他是在为赵氏的百年基业尽自己最后一点儿力量。
 
天啊，我该怎么办？
 
无恤必须娶她，如果赵鞅病重不治，无恤就必须在他死前得到北方邻国的支持。
 
这不是一场成婚礼，这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第三册 第三十四章 行迈靡靡
 
无恤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困难和险阻的道路，而我与他的感情、狐氏一族与智氏之间的纠葛，让我成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第一个阻碍。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他带着希望出现了，可当我满怀希望的时候，现实又将我拖入了绝望的深渊。
 
从城外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如果无恤要违抗赵鞅安排下的婚事，如果回到晋国后赵鞅真的要拆散我们，那我们该如何劝服赵鞅，如何反抗赵鞅。我不想把自己心爱的人让给任何一个女人，不管她是晋国的贵女，还是外族的公主。在看清了自己的心后，我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与赵鞅周旋到底的打算。可现在，史墨的一封信却彻底把我逼到了角落。赵鞅不再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对手，他只是一个身染重病却始终放心不下儿子和家族的老人。我一路高昂的斗志，好似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如果赵鞅的病真如信上所说的那般凶险，那么无恤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快马加鞭地赶回新绛，他必须在赵鞅还清醒的时候娶了狄族公主，坐上世子之位。赵家诸子现在全都堵在赵府里，他必须先得到赵鞅的支持，才能在他们面前树立自己的权威，继而稳定赵氏内部的局面。之后，他还要面对晋国政权和兵权交接的诸多问题。
 
无恤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困难和险阻的道路，而我与他的感情、狐氏一族与智氏之间的纠葛，让我成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第一个阻碍。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他带着希望出现了，可当我满怀希望的时候，现实又将我拖入了绝望的深渊。
 
我呆呆地坐在床榻上，连无恤什么时候推门进屋都没有发现。
 
“阿拾？”无恤在我身前蹲了下来，两指一搭将我的下巴抬了起来，“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坐在这里发呆？”
 
“红云儿，你在曲阜城还有别的院落吗？”我看着无恤的眼睛，小声问道。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问？”
 
我转头看向左手边的墙壁，这间屋子显然已经被人清理过了，染血的屏风和蒲席都已经不见了，只有墙壁上还依稀可见褐红色的斑斑印记和一道深深的剑痕。
 
“红云儿，我今晚不想睡在这个院子里。”
 
“好，不睡这里，我们不睡这里。”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温柔的声音像是在抚慰被噩梦惊醒的稚子。
 
我强忍住心中酸楚，半搂着他的脖颈，小声问道：“如果我们不待在这里，那我们还能去哪儿？”
 
“我带你去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无恤转头在我嘴角轻啄了一口，而后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穿过我的膝盖，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他低头一笑，迈步朝门外走去。
 
他现在就要带我走吗？可我……
 
我心中一急，连忙拉住了无恤的衣襟：“现在就走吗？我们走了，明天四儿他们要到哪里找我们？”
 
“曲阜往西几十里有一座小城叫负瑕，明天让他们在那里等我们便是。”
 
“可我还没收拾好回晋的包袱。”
 
“你的衣物、香料、草药，四儿都已经替你理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拿来。”无恤一踢房门，抱着我侧身走了出去。
 
此刻，屋外淡淡的阳光不见了，天空中又飘起了毛毛细雨。那些细小的、几不可见的水滴，如一片水雾悄无声息地笼罩着眼前青瓦黄墙的小院。小院的一角，经历了一夜风雨的合欢花早已落尽，低垂的树梢绿萋萋的，只有树底的一丛青草间还依稀可见点点落红。
 
“红云儿，这样的雨下得最是缠绵，你先放我下来，我去替你找件挡雨的外袍来。”我伸手拂去凝结在无恤眉梢的几滴水珠。
 
“我喜欢这样的雨，待会儿你只管躲在我怀里便是。”无恤穿上鞋子大踏步走下台阶，冲着院门外的四儿高声道：“四儿，我和阿拾今日就出城了，你去屋里把她的包袱取来！对了，再替她拿一双帛袜、一双干净的鞋子来！”
 
“好！”四儿应了一声，抬眼朝我看来。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拎着裙摆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无恤把我放在了前院的水井沿上，俯身从井中提了半桶清水：“进屋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的袜子浸了泥水吗？门口那双鞋沾了多少泥浆，若我不抱你出门，你难道还想穿回那双鞋子里去？”无恤蹲下身子扯掉了我脚上的脏袜，我双脚往回一缩，他却伸手捉住了我的赤足，“早晨的井水有些凉，你忍着点儿，很快就好了……”他用水桶旁的木勺舀了水，温柔地清洗着我脚上沾染的泥浆。
 
浇在我脚背上的井水很凉，贴在我脚底的掌心却很烫，我低下头凝视着无恤专注的神情，心里却犹如刀割一般。红云儿，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也不想你另娶他人，可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办呢？
 
“赵先生，还是让我来吧！”四儿背着一只包袱、捧着鞋袜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无恤半跪在地上替我濯足，急忙跑了过来。
 
“不用了，你叫阿首来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吩咐他。”无恤转头取了四儿手中的鞋袜，我趁机低头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鲁地制的鞋子，鞋面总是太薄，等回了晋国，我差人给你做几双雨天也能穿的鞋。”无恤攥着衣袖轻轻地拭去我脚背上的水渍，我把脚往上一提，轻声道：“我自己来吧！突然让你陪我先走，你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交代阿首。我又不是三岁小儿，鞋子总是会穿的。”
 
“小妇人，不要乱动，不要擅自夺走我的幸福。我有很多想同你一起做的事情，这也是其中之一。”无恤握住我的脚踝，笑着替我穿上了帛袜，套上了绣鞋，“好了，待会儿就会暖和了。”
 
“主人，你找我？”剑士首从阿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无恤一撩下摆扶着我站了起来：“你先到门外等我，我马上出来。”
 
“嗯。”我站定了身子，冲剑士首身后的四儿招了招手。
 
四儿背着包袱迎了上来：“阿拾，你们现在就要走吗？为什么不等明天一早同我们一起上路呢？”
 
“由僮昨晚就死在无恤的房间里，我今晚不想在那屋子里睡。”我接过四儿背上的包袱，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那你可以同我一起睡啊！”四儿快走两步跟了上来。
 
“你若想嫁于安为妻，等回了晋国后就不能与他同房而眠了。这会儿，我哪里舍得拆开你们。”我牵着四儿的手一路走到了院门外，“四儿，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什么事？说吧！”
 
“如果你和于安的成婚礼我不能参加，你会怪我吗？”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你不同我们回晋国吗？”四儿一急，一下攥住了我的手。
 
我笑着将四儿鬓角的一缕碎发捋在了耳后：“瞧你急的！我自然是要回晋国的，不然我还能去哪儿啊？无恤说这次回去后要到太史府向我求亲，我想着如果我要与你同一天出嫁，那你的成婚礼，我可不就去不了了吗？”
 
“你和赵无恤，你们……”四儿圆睁着一对杏眼，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笑着点了点头，她突然扑上来抱着我又蹦又跳：“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出嫁了！”四儿笑眯了眼睛，笑红了面颊，她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悠悠地回荡着。
 
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有另一个人替我牵着她的手一路走下去。而那时，我又会在哪里呢？
 
无恤很快就同剑士首交代好了一切，他抱着我上了马。我想在走之前同于安说一声再见，但直到无恤用一件青衿长袍遮住我的脑袋，他依旧没有出现。
 
告别了四儿和剑士首后，无恤纵马载着我飞驰而去。我安静地躲在他怀里，把一城风雨、满心纷扰全都甩在了脑后。现在，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了。如果明天我们就要分离，那么今天就让我任性一回、放纵一回吧！
 
我是一个天生体寒的人，流在我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要比寻常人冰冷许多。有风有雨的日子，手心里总是透着一股凉意；伤心难过的时候，身体也会变得越发冷。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自小就贪酒。那些醇洌辛辣的酒液可以让我感觉温暖，但无论哪一种酒，它们都只能在我肚子里烧上一阵，酒劲过后，冷意却更浓。
 
与无恤在一起后，我便极少再饮酒了，因为他的手、他的怀抱、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是温暖的。当他包裹着我，暖意便会丝丝缕缕地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在我体内驻留，只要想起他我便会觉得温暖。
 
可现在，我很冷。我坐在颠簸起伏的马背上，努力把身体往无恤身上靠去。我贪恋的这个怀抱，也许很快就将不属于我了。我想要在他怀里汲取更多的温暖，这温暖也许要支撑着我度过以后漫长的时光。
 
我双手攥着马鬃把身体一点点地往后挪去，无恤似是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环住我的腰身用力往回一收。
 
“骑马的时候，你不该和我贴得这样紧。”他隔着一层薄薄的帛布轻轻地咬住了我的耳朵。
 
换作平时，面对他这样的亲昵，我一定会红着脸躲开，但今天我却抓着他的手臂把背往后挺了挺。
 
无声的叹息从无恤口中溢出，它带着炙热的温度穿透薄薄的布料，熨烫着我的脸颊。
 
“阿拾，你在做什么？”无恤沙哑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
 
“我冷了……”我靠着他炙热的胸膛小声回道。
 
“贴紧我。”无恤的手掌扣住我的腰身，牢牢地抱住了我。
 
奔驰的马背上，我们静静地依偎着，静静地感受着彼此每一次的呼吸。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马儿渐渐地放慢了脚步。
 
“我们到了。”无恤笑着掀开了盖在我头顶的长袍。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翠竹环绕的草堂，而草堂不远处竟是一片静谧秀美的湖泊。“这是谁家的院子？”我转头问无恤。
 
“这是我与人打赌赢来的院子。”无恤跳下马背，转身将我抱了下来，“前面的湖叫落星湖，晚上我带你去湖边看星星。”
 
看星星……我仰头看向浓云密布的天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这临湖的草堂虽说空置了许久，但屋里还算整洁，稍微打扫一番便是一处绝佳的住所。我用竹管支起了窗户，窗外绿竹成荫，远处湖水微澜。无恤里里外外跑了几遍，居然给我在屋檐下生起了一炉炭火。
 
“夏天烤火，我们这样会不会很奇怪？”我在炉火上烘着手，笑着看向无恤。
 
“有什么奇怪的？再过半月就要入秋了，而且你的手这么凉。”无恤捏了捏我的手，转身脱下身上潮湿的外袍铺在了地席上，“待会儿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厚点儿的被子，晚上你可以裹着被子同我到湖边去。”
 
“无恤……”
 
“嗯？”
 
“那晚在百里府的梅园里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搓揉着自己渐渐变暖的双手，抬头看他。
 
无恤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握住了我的手：“你问的是哪一晚？我去过百里府两晚，两晚都是为了杀你，但两晚都没能杀了你。”
 
“为什么？你那时应该很生气我坏了你的计划吧！”
 
“生气？”无恤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那时候的我很少生气，也很少高兴。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刺杀行动失败后，我曾经派了三个刺客打算解决掉你。没想到，在秦太子府的酒宴上我居然遇见了你。不可否认，你很美，也很特别，但凡是男人也许都会想要将你占为己有。”
 
“所以，你不杀我，还把我带回了晋国？”
 
“同你在秦太子府喝酒的时候我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可以带走你，享有你，也许之后还可以将你作为礼物转送给别人。那时候，我正好欠了齐国高氏一个大人情。”
 
享用我，然后送给别人……我心头一颤，不自觉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无恤面色一慌，急忙攥住了我的手：“我不想骗你才说实话的，你可不许躲我。”
 
“那你将来有一日若是厌了我，可还会把我送——”我话没说完，就被眼前人一脸黑杀的样子吓住了，“我随口问问的，你别生气。”
 
“遇见你，我才知道我赵无恤竟也是个小气的男人。那日在秦太子府看见你和伍封的样子，你在他怀里用那样温柔的眼神仰望着他，那是我第一次尝到了忌妒的滋味。我惶恐，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对我而言会是个危险的存在。所以，那时我便决定要亲手杀了你。”
 
“其实，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我。”我拔下头顶的发笄，轻轻地把头枕在了他膝上。
 
“知道我要杀你，也不多防备些。”无恤扶着我的脑袋，话音里竟有几分怪责，“那晚在梅树底下见到醉醺醺的你，我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割断你的喉咙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手？”我仰头问道。
 
“因为你翻身了，你把自己的脖子往我的匕首上凑，而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就已经收刀避开了。我抱着你这个醉鬼进了屋，我甚至替你烧了暖炉。”无恤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一下下地温柔梳理着，“其实，离开秦国很长一段时间后我都没能想明白我为什么要放了你。等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却告诉我，你死了。”
 
“然后你就把自己灌醉了。”我看着无恤，哧哧笑道。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秘密的？”无恤挑眉问道。
 
“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问吧。”
 
“如果伯鲁不主动让出世子之位，你也会杀了他吗？”
 
无恤讪笑一声，在我额头重重拍了一掌：“你倒真是把我当作恶人了。我以前的确做过对不起兄长的事，但现在除了你之外，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他还要这个世子之位，我可以永远站在他身后，做他的护卫，做他的影子。”
 
我仰头望着眼前的男人，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我相信他说的话。他不是个无情的人，他永远不会把刀尖对向曾经给予他温暖和光明的人。
 
“阿拾，你不相信我吗？”
 
“不，我信你。”我笑着抚上他紧蹙的眉头。
 
无恤抓着我的手，苦笑道：“赵家是副重担子，可总得有人把它挑起来。二十年，我给自己二十年的时间完成自己的使命。二十年后，只要我们的儿子行了冠礼，我就把宗主的位置让给他。如果我们将来没有儿子，我就把宗主的位置让给兄长的儿子。然后，我同你一起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住下来，可好？”
 
“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没有儿子？！”我一手撑地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不强求，你倒耐不住了。”无恤弯起嘴角，笑着把我揽进了怀里，“我娶了你便不会再纳侍妾了。我们可以生三个孩子，四个太伤身了，我怕你会吃不消，三个就刚刚好。”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梦呓般地诉说着我们的未来，我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眼泪却簌簌地落个不停。
 
“你怎么哭了？我同你说这些可不是想惹你哭的。”无恤发现我落了泪，连忙把我从怀里拉了出来，“你还在担心与狄族联姻的事吗？怕我为了世子之位，要娶那个狄女为妻？”
 
“不是的，是你说的这一切都太美好了，我是高兴才哭的。”我把双手覆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两把眼泪，“我平日很少会去想将来的事，没想到你居然想了那么多。”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无恤轻叹着起身寻了一只盛水的红漆木碗，又掏出随身的帕子放进碗中打湿，“联姻的事，你就不用多想了，一切交给我就好。北方之地固然重要，但赵家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几年，卿父解决了齐、卫两国的事，我会自请带兵北上。只要灭了北方的仇由国，再剿灭几个狄族的部落，晋阳城以北的千里之地照样会是赵家的。卿父是个明理的人，平日对你也颇为赞赏，只要你我同心，劝服他并非难事。”
 
“可比起打仗争地，联姻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娶了狄族的公主，你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打开一条通往北方的道路。”
 
“错！联姻不可能得到土地，联姻只是一种骗人的手段。娶与不娶，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我杀他们的时候是站在他们正面还是站在他们背后。就算我娶了那狄女，只要时机成熟，我依旧会杀了她的族人，夺了她的土地。如果我因为她而失去了你，那将来一旦开战就不是杀几个狄族族长就能让我罢手的了。”
 
无恤一边说，一边用湿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我的脸颊。他的残忍、他的温柔在这一刻都赤裸裸地呈现在我面前。我们曾经是敌人，我们曾经互相算计、互相利用。我怀疑过他，逃避过他，指责过他，可我现在却深爱着这个黑白交织的真实的他。如果赵鞅的身体能再撑五年，如果赵氏一族还能在晋国执政五年，那我绝不会允许任何女人妄图从我身边夺走他。可现在，赵鞅也许连五个月都撑不住了。
 
“红云儿，如果我愿意不要名分呢？如果我说我愿意为妾呢？”
 
“这件事我们没的商量。”无恤将手中湿帕甩进碗里，转而握住了我的双臂，“阿拾，我了解你，你不可能像其他女人一样被困在一间院落里，伺候着主母，提防着侍妾，然后眼巴巴地等着我。你会难过，会颓靡。最后，你会生出翅膀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逃走。收起你的大度，你根本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我也不需要你的大度。”
 
“可是——”
 
“我还没说完！我们回到新绛后，也许会遇到很多阻碍，但无论是谁游说于你，你都不能先投降。撑不住了，你可以来找我。但如果你敢逃走，我绝不会原谅你！你记住我的话——绝不。”
 
“好，我知道了。”我撇头轻声应道。
 
“难得你这样听话。外面的雨小了些，你的手也不凉了，要不要随我到湖边看看？我去捞几条鱼给你炖一锅鱼汤？”
 
“嗯，屋里有蓑衣、竹笠，我现在去拿来。”
 
“我去吧，你再烤会儿火。”无恤按住我，自己起身进了屋。
 
我把无恤脱下来的外袍扯到了膝盖上，潮潮的、湿湿的，触手微凉。
 
无恤知道赵鞅对于此事的坚决，他也很清楚我们回到晋国后会遭遇多大的困难，但他不知道的是，还没等我踏上晋国的土地，史墨就已经开始游说我了。而我，在这第一场战役中就已经投降了。
 
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忠于主帅的小卒。他有他逃不掉的责任，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让他在大局和私情之间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不那么痛苦。
 
如果说，我之前心里还有不甘和挣扎，那么现在，都已经释然了。他向我描绘的未来，让我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第三册 第三十五章 千金不换
 
无恤看了向巢一眼，笑着对谋士罗道：“鄙人乃山野之人，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但说便是。”
 
谋士罗抬头看了一眼向巢，然后清了清嗓子对无恤道：“家主有千金玉璜一件，愿与先生交换此妇。”说着他将视线转投到了我身上。
 
“咚咚咚！”草堂的竹门上突然传来响亮的叩门声。
 
我心中一顿，连忙起身朝屋里看去。无恤一手拿着竹笠、一手提着蓑衣从竹帘后走了出来。“门外何人？”他高声问道。
 
“主人家，过路之人想讨口水喝。”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草堂外面就有可以取水的湖泊，这人为什么要敲门求水呢？我转头看着无恤小声道：“我们不会遇上打家劫舍的盗匪了吧？”
 
无恤哈哈一笑，俯身将手里的竹笠和蓑衣放在了地上：“落星湖的湖水是白色的，这人定是不敢喝，才来讨要清水的。你去开门吧，我去井里打桶清水，快快打发了就是。”
 
“好。”我套上绣鞋，几步走到大门前取下了斜杠在门上的木条。
 
竹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高个儿的年纪稍长些，浓眉大眼，肩背宽厚，一件利落的青色长袍没有一点儿装饰；矮个儿的男子面貌清秀，身量单薄，让人乍一看以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细看了才发现他眼角有几条难掩的褶皱。
 
“两位请先进来歇歇脚吧！”我打开大门，侧身站在了门边。
 
刚才在我打量他们的时候，这两人同样在打量着我。现在我大大方方地请他们进屋，他们相视一眼反而犹豫了。
 
“姑娘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们刚刚好像还听到了男子的声音……”矮个子的男人盯着我的脸，竟隐约有一丝惧怕之色。
 
我被他看得有些纳闷，这时无恤提着一桶水从我身后走了过来：“两位进来坐吧！这是我家妇人。”
 
“呃，在下失礼了。”男子脸一红，转头朝身后的高个儿男子看去。
 
高个儿男子微笑着朝无恤抱拳行了一礼：“叨扰了。”
 
“二位请！”无恤笑着一颔首将两人让了进去。
 
开门前，无恤明明说要快些打发了这两人，可这会儿，他替二人装满了水囊后，居然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了屋，之后，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两坛陈年的烧酎，说要与这二人畅饮一番。
 
我原想着今日要与他安安静静地厮守一日，即便只和他牵着手干坐一日，我都愿意。可现在，我居然坐在这里替两个陌生人斟酒，而这两个人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无恤早就察觉到了我的不耐，但他笑而不语，只频频示意我替客人提勺斟酒。
 
时人夏日饮酒多以甜爽的甘醴、清沥为主，而烧酎乃重酿之酒，其味辛辣，其性醇厚，少饮可驱寒辟邪，多饮却极易醉人。贵人家中，夏日饮冻酒喜用大口深底的耳杯，啜饮烧酎时则会特地换上浅底厚壁的耳杯，防的便是宾客多饮醉酒。此刻，草堂之中只有庶民家中喝水用的大碗，而我每次斟酒又必至碗沿，因此三巡过后，这二人都已有了些醉意。
 
男人喝醉了酒，嘴巴就不紧了。无恤几番试探之下，这高矮两人的身份便显露无遗了。
 
今年夏初，宋国向氏兄弟作乱，宋公率兵与向魋、向巢战于曹国旧地。此后，宋公大胜，司马向魋逃到了齐国，其兄向巢逃到了鲁国。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是逃亡鲁地的宋国六卿之一——左师将军向巢，而他身边这个面貌文秀的矮个儿男子便是他的旧部谋士罗。
 
宋国向氏与晋国赵氏、齐国陈氏、卫国孔氏一样都是执掌一国军政大权的卿族。如今各国卿族与国君之间都已势如水火，齐侯与陈氏相争以惨败告终，宋公却意外地在君臣之战中获得了胜利。向氏一族在战败后纷纷逃出宋国，而骁勇善战的向氏兄弟则成了各国争抢的将才。
 
如今，司马向魋已被陈恒收入帐下，齐国、鲁国、吴国、越国都在争取把这左师将军向巢收入麾下，而无恤一定是认出了向巢，才会这么热情地招待他们。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突然畅快了起来。无恤巧揽将才，我挽袖添酒，在他描绘的未来里，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平静最寻常的一日吧！
 
窗外，细雨依旧，案几前三人对饮高谈。
 
无恤三指扣着碗沿，笑着问向巢：“这么说，向将军此番离鲁西行，是要回到宋国继续为宋公效命？”
 
“正是。”向巢笑着端起手边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巢乃一介莽夫，当初被胞弟唆使以致犯下弥天大罪，原本以为此生再不得踏足故国半步，哈哈哈，没想到前日君上竟派人送来了特赦令。”向巢一脸激动地将手中的空碗递到了我面前。
 
这人从进屋到现在已经喝了四大碗烧酎，虽说面色无恙，但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刚开始高了许多。无恤请他喝酒不外是想叫他卸下心防，再招揽他为赵氏效命，不过看他现在这副喜不自禁的模样，想来他对宋国依旧有难舍之情。
 
“那小弟便要恭喜向将军了！”无恤长眉一挑笑着从我手中取过酒勺，亲自给向巢斟满了酒碗，“不知将军归国后，贵国国君对将军又有何安排？”
 
“吾国君上乃仁德守信之君。当日，他派向某出兵讨伐罪弟向魋时，就曾许诺平乱之后免罪于我，巢此番归国将复任左师之职！”向巢接过酒碗，志气满满地回道。
 
“哈哈哈，宋公竟是如此重情仁厚之人，实在难得啊！”无恤拊掌大笑，眼中忽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
 
宋国向氏之乱是司马向魋引起的，向巢虽说是他的哥哥，但为人忠勇，宋公在内乱之初便派向巢亲自剿杀胞弟向魋。向巢恪尽职守，一路率兵将向魋赶到了曹国的故城，但内乱将息之时，却不知为何又被向魋说服，领军进入曹城与宋公反戈相向。
 
宋公若对向巢网开一面减免了他的罪责，那他的确值得无恤赞一声仁德。不过，若说他要让向巢回国重掌兵权，那无恤的这句称赞的背后恐怕另有深意。
 
我正兴致勃勃地要看无恤如何说服向巢为赵氏所用，一旁的矮个子谋士罗突然跪坐着往后退了两步，冲无恤俯身行了一个大礼：“鄙人有一请，还望高先生应允！”
 
无恤看了向巢一眼，笑着对谋士罗道：“鄙人乃山野之人，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但说便是。”
 
谋士罗抬头看了一眼向巢，然后清了清嗓子对无恤道：“家主有千金玉璜一件，愿与先生交换此妇。”说着他将视线转投到了我身上。
 
交换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转头朝无恤看去。
 
此刻，向巢的惊讶程度完全不亚于我和无恤，他猛地放下酒碗，几步走到谋士罗身前将他拉了起来：“罗，你这是在做什么？！”
 
“家主，公孙得19虽爱美玉，但更爱美人。高先生之妇乃世间少有的佳人，公孙得若收了她，定然不会再拒绝家主的请求。况且玉不会说话，人却可巧舌，家主既然执意归国，总得为自己谋一条退路。”谋士罗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向巢似是被他说动，握着谋士罗的手便松了。谋士罗趁机俯身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块半尺长莹白水润的玉璜递到了无恤面前：“高先生谈吐非常，学识博远，若先生有意出仕为官，家主可代为向吾国国君举荐。这是千金玉璜一件，还望先生收下！”
 
“贵人果真是喝醉了！”无恤看着满脸通红的谋士罗，笑着摇了摇头，“抱歉！吾妇千金不换。”
 
“区区一妇人尔，还望先生三思！”贵人与庶民之间夺妻、买妻之举实属平常，因而谋士罗虽遭无恤拒绝却依旧不舍不弃。
 
“罗，不要再多说了！”向巢一拍谋士罗的肩，抬手朝无恤抱拳行了一礼：“士罗醉酒无礼，叫先生见笑了！”
 
“无妨，将军无须介怀。”无恤将我招至身边，笑着朝向巢摆了摆手。
 
草堂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微妙起来，向巢于是再施一礼欲与无恤辞别。
 
我抬头看向无恤，无恤扬起嘴角朝我微微一颔首。心领神会之后，我便对着向巢款款行了一礼，道：“贱妇斗胆，敢请将军临行前再听贱妇几句闲言。”
 
这种场合之下，妇人开口说话本就失礼，再加上贵贱有别，向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便转头看向无恤。
 
无恤笑言道：“将军欲赠我千金之璜，我这妇人亦有千金之言相赠。向将军，不妨听上一听。”
 
无恤这话一出，向巢和谋士罗越发愣怔了。
 
我再施一礼，微笑道：“将军可知卫国灵公曾有宠臣弥子瑕？”
 
“曾有耳闻。”向巢狐疑地点了点头。
 
“那将军可知，弥子瑕死前曾犯下‘余桃之罪’？”
 
“这……”向巢看向身旁的谋士罗，谋士罗抬手行了一礼道：“愿闻其详。”
 
“弥子瑕获宠于灵公时，曾将一颗咬过的蜜桃拿与灵公分享。灵公言：‘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而后弥子瑕失宠，灵公却以剩桃辱君之罪惩处了他。君心变了，以前的好也会变成坏。君臣之间一旦有了猜忌，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宋公招将军归宋，不是感念向氏旧功，他是要诱杀将军，了结后患！”
 
我此言一出，眼前二人均已面露惊愕之色。于是，我指着谋士罗手中的玉璜又道：“这块玉璜将军依旧可以将它送给公孙得，不过不是请他在宋公发难时营救将军，而是借他的口告诉宋公将军抵达宋都的路线、时辰。贱妇听闻，昔日向氏兄弟与宋公同席而坐、同案而食，即便狩猎归来，宋公都会出宫相迎。这一次，将军可事先藏身宫门之外，亲自数一数宋公会带多少披甲带剑的武士出宫‘迎’你。”
 
“你这妇人……”谋士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像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字眼来责骂我或是夸赞我。
 
但此刻，向巢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我身上，他一脸肃然地看向无恤，沉声道：“先生究竟是何人？！”
 
我没有理会谋士罗惊愕狐疑的目光，静静地行了一礼便从房中退了出来。向巢已经对无恤的身份产生了兴趣，接下来，如何说服他抛弃宋国转投赵氏的怀抱，就要看无恤自己的了。
 
我坐在屋檐下，一边烤着火，一边凝视着雨雾中翠色欲滴的修竹。
 
传说，女娲造人时，曾将一块泥土分成两半，一半捏了男人，一半捏了女人。他们的手连在一起，他们的心有相同的律动，他们生来就注定属于彼此。可当他们手牵着手来到这世间时，命运会无情地把他们投放在天涯的两端。于是，他们寻寻觅觅，无数次地相遇又无数次地错过，最终，历尽千险才能于千万人之中认出彼此。无须演练，就能亲密无间地合作；无须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感受。我与无恤，我们也许就是彼此遗失在天涯的另一半。
 
暮色四起，雨气苍茫，我与无恤并肩站在草堂门前的翠竹下目送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渐行渐远。西去，越过故国寂寥的山河，他们终会找到自己新的天地、新的归宿。
 
我环着无恤的腰，轻轻地把脸贴上了他的胸膛：“恭喜夫郎，又得一员干将。”
 
无恤嘴角噙着笑，低头用鼻尖在我耳后轻轻地撩拨着：“你叫我什么？”他声音暧昧而低哑，我的颈子上传来一阵阵酥麻。
 
我瑟缩着避开他炙热的鼻息，笑道：“夫郎好生得意，这里面可也有我的功劳。”
 
无恤闻言揽过我的肩膀仰头大笑，他此刻既欢喜又得意，眉宇之间更有掩藏不住的风发意气：“哈哈哈，小妇人大功一件，为夫记下了！”
 
“记下便好，将来可不许忘了……”我仰头望着他迷人的笑眼，生生将一个“我”字咽回了肚中。
 
“忘不了！回到新绛，随你要什么都行。”他嘴角一弯，扶在我腰上的左手已经绕过我的膝盖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走喽，我们到湖边射鱼去！”
 
“你放我下来，小心叫人瞧见！”
 
“谁瞧见了？”无恤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地在草堂前转了一圈，“看过了，没人在偷瞧咱们。”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的两根指头在我身上轻挠了两下。
 
“赵无恤，别闹了——”我大叫着抓住了他扶在我腋下的右手。
 
无恤这会儿正高兴，见我皱眉反而大笑着在我眉间用力地亲了一口。
 
看着眼前这个笑逐颜开、喜如孩童的男人，我不禁扬起了嘴角：“看把你高兴的，这向巢有那么好吗？我瞧着那两个人可都有些傻气。”
 
“傻气才好啊！能征善战，重情重义，又天生几分傻气，这才是世间可遇而不可求的将才！赵家有了他，明年的卫国之战，便是如虎添翼。我的好阿拾，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快活！”无恤两手一抬，猛地将我往空中抛去，我惊呼着攥住他的后领，他大手一接，瞬间又大笑着将我抱回了怀中：“哈哈哈，得良将，拥美人，上天待吾果真不薄。”
 
“你这养马的疯子，别摔着我！”
 
“敬遵上命——”无恤眉眼飞扬，抱着我朝湖边大步跑去。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湖水，蓦地想起他上次将我丢进湖中的场景，急忙牢牢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无恤低头朝自己胸前看了一眼，笑得更加得意。
 
细雨，从日升到日隐，已经缠绵了整整一日。暮色中的落星湖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雨雾。湖风轻轻吹过，那些细小的水珠便结成一卷薄透轻盈的细纱，在湖面上飘摇弥漫。
 
无恤将我放在湖畔的青石上，自己动手制了一把竹弓、几支木箭。
 
“今天要不要再与我比上一回？”他笑着把弓箭递给我。我看着他兴致勃勃的脸，微笑着摇了摇头。
 
“好，那今天就看我的了。”无恤卸下佩剑，脱去外袍，只穿着一条单裤慢慢地涉入了水中。
 
雨雾之间，他光裸精壮的背影在湖面上若隐若现。我坐了一会儿就爬下青石，悄悄地步入了水中。微凉的湖水渐渐地漫过我的小腿，一阵风过，无恤的身影再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他转腰，挽弓，竹条制的三尺长弓在他手中猛地被拉到了极致。他光裸的背脊泛着一层蜜色的水光，那充盈着男子力量的脊线以一种令人心跳的弧度从后颈一直延伸到了腰际，继而没入了水中。
 
青鱼中箭，水花四溅，几缕乱发从他头顶的发髻中散落，湿漉漉地粘连在颈后。我隔着几丈湖水，面热耳赤地注视着他身上每一处的动作。我的心越跳越快，脸越烧越烫，在我身体的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悄悄地唤醒。我撇开脸不去看他，可弓弦一响，我又忍不住抬头去寻他。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背影，也可以拥有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魔力。
 
“你怎么又下水了？”无恤将几条青鱼丢上岸后就收了弓箭朝我走来。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一颤，慌忙回身朝岸边走去。
 
“慢点儿走，小心摔跤！”身后水声四起，无恤拨开湖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我要去柴房抱几块木头生火。”我低头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生怕被无恤看到自己脸热心悸的窘态。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就好了。”无恤重新系了一把裤腰上的结带，笑着抽走了我抱在怀中的长袍。
 
我胡乱应了一声，攥着自己的衣角就往后退。
 
“呵，别那么急着走！”无恤轻笑一声，揽着我的腰又把我带到了身前，“小妇人，待会儿可要为夫再为你寻一床被褥？”
 
“被褥？！”我脸一热，抬头正对上无恤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是啊！入夜了，你要与我裹着被子看星星吗？”无恤一脸坏笑地执起我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胸前，“要吗？脸这样红，想来——手也不冷了吧？”
 
“你……”掌心的炙热和指尖湿腻的触感让我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道弓弦，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开他，可看着他一脸揶揄的笑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双手攀上无恤湿淋淋的胸膛，仰头在他的下唇上轻吮一口：“夫郎，我们今晚就行夫妻之礼吧！”
 
轰，无恤脸上戏谑的笑容顿时凝固。

第三册 第三十六章 南有樛木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屋檐下，暖暖地洒在我身上，我一边拿木勺搅着釜中热粥，一边对浴桶旁俯身舀水的无恤说：“夫郎，我少时曾听人唱过一首歌，说是庶人之家婚礼第二日新妇唱给夫郎听的歌，你可要听？”
 
夜幕降临，无恤在落星湖畔生起了一团篝火。此时，细雨已停，浓云密布的天空中无星无月。夜风沙沙地吹着，无恤用一条薄被将我们两个紧紧地裹在一起。
 
“今晚不会有星星了。”我蜷缩在他怀中，小声地嘟囔着。
 
“再等一会儿，等天再黑一些，你就看到了。”无恤用下巴在我头顶轻轻地摩挲着。
 
“红云儿，我之前说的是认真的，我们今晚就成婚吧！”
 
“无巫，无堂，无香，无主礼之人，亦无观礼之宾，这天下哪有人这样成婚的？”
 
“怎么没有？”我抓着他的手臂，抬头道，“庶民之家，一把黍米，一尺红绢，将合婚之约祷告天地，这礼不就成了吗？”
 
“可我不想再委屈了你。女子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及笄与成婚两件大事，上次在齐地是迫于无奈，我如何能把这两件事都草草办了？”
 
“可我喜欢那样的及笄礼。按说，合婚之约只要祷告天地就算成了。你若觉得不够，等你回到晋国后，再到赵氏宗庙补一场祭礼不就成了？”
 
“你这会儿为什么这样急着要嫁我？”无恤长眉一挑，低头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与他对视，“你不是又在动什么鬼心思吧？今天下午我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还没忘吧？”
 
“我哪有什么别的心思？倒是你……”我拨开无恤捏在我下巴上的手指，垂眸哀恸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个女子，为什么还要我这样没羞没耻地求着你？你现在不愿意应承我，是还想着要回新绛娶你那狄族公主为妻吧？你不敢与我盟誓，也不愿与我盟誓，你既已做好了打算，又为何还要说那么多好听的话来骗我？”我嘴里说的是言不由衷、故意激他的假话，眼中滚落的却是真心哀痛的泪水。
 
无恤本就着急，这会儿见我落了泪，就越发手忙脚乱起来：“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还故意这样来冤枉我！”他低头替我擦泪，我却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好了好了，依你，都依你！我与你盟誓，我们现在就成婚！等回了新绛我就告诉卿父，我已经娶妇了，再不能与他人盟誓了。好了，快别哭了。”无恤双臂一收将我牢牢地抱在怀中。
 
“你说真的？”我停止了挣扎，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无恤掀掉身上的薄被，一手将我拉了起来，“我真服了你，你怎么总有办法让我的计划乱套？”
 
无恤是个凡事都要提前周密计划的人，但当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捧出那一套赤色织暗云纹绣龙凤大袖展衣时，我依旧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这女人说风便是风，说雨便是雨。幸好我把它带在身边，不然你出嫁之日，怕是连件像样的吉服都没有。”昏暗的灯光下，无恤推开苇席上的黑漆小几，将手中的大红展衣铺在了我面前。
 
“这是……”我惊愕地抚上展衣玄底绣红水纹的领缘，这样的红锦，这样的绣工，竟比当年百里氏红药出嫁时所穿的吉服还要华贵几分。
 
“这是我前些日子刚叫人从齐国送来的。今春，长姐要在虹织坊采办吉服，我就命人按你的身量一并做了这一件。”无恤俯身掀开展衣两只宽逾两尺的大袖，“两年前，周王之女出嫁，虹织坊用齐地最细的冰纨、最好的茜草染了十丈红锦。四丈做了王女的吉服，余下六丈我便让孟谈一直替我存着。这锦，红而不艳，浓而不重，很合我的心意。你呢，可喜欢？”无恤一手揽过我的腰，一手将展衣宽大的下摆放到了我膝上，“四儿说，你平日穿衣不喜衣饰过重，所以制衣的时候我就没让绣娘用太多的绣线。这凤鸟的鸟羽、飞龙的鳞甲用的都是彩雉身上的绒羽。束腰上也没用大块的玉石，换了你喜欢的珍珠，且刚好是一百颗。更巧的是，替你绣衣的三个绣娘，听说年岁加起来恰好也是百年。”无恤贴在我耳边絮絮地说着，我怔怔地看着手中腾云欲飞的凤鸟，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无恤见我默不出声，脸上便有了慌色：“怎么？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红锦、绣工，还有这龙凤和鸣、珠结百子的寓意，我都喜欢……”
 
“好，你喜欢就好。”无恤两肩微沉似是松了一口气，“之前，你说你喜欢花椒多子的寓意，我还特地派人去寻过红色的琉璃珠，可想着婚礼之时会有四方之宾，最后还是定了龙凤图纹。早知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就该做一套合你心意的。”
 
“花椒也好，龙凤也好，有夫郎待我这份心意，便什么都好。”为了不让他看见我眼底的水光，我忙俯低身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今夜的合婚之说，原只为在他这里骗得一夜温存。岂知，他当日在月下松林说要来年执雁送我，竟是字字真心。假意真情，到最后竟还是我辜负了他……
 
“虽然今晚只有你我二人，但这婚礼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操办了。你在屋里先把吉服换上，我到四处找找可有行礼用得上的器物。”无恤在我发间轻吻了一下，作势就要起身出门。
 
我连忙拭去眼角的泪水，跟着也站了起来：“一起去吧，两个人找得快一些。”
 
“你现在倒是比我还着急。好吧，拿上油灯，我们一起去找。”无恤笑着牵起了我的手。
 
借着昏暗摇曳的灯光，我们在荒废了许久的草堂里找到了一只缺脚的香炉，两块干裂变色的香木，几只陶盆、陶碗，外加一串渡水用的干匏瓜。东拼西凑，最后，竟真的被我们找到了婚礼所需的一应“礼器”。
 
夜深沉，无恤将置办好的东西悉数搬到了落星湖畔。我洁面净手，对镜梳妆，小心翼翼地换上了那套华贵无双的嫁衣。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我静坐在草堂之中等着我的良人骑马来迎时，忽然出了神。
 
我要出嫁了，这一回我是真的要出嫁了。
 
原以为在这个时候我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我以为我会想起伍封，想起自己年少时做的那些美好而瑰丽的梦。可我没有，我此刻脑中竟只有幼时阿娘抱着我站在别家院墙外仰望枝头繁花的场景。
 
那天的天很蓝，翠绿的叶间透着暖洋洋的阳光，阿娘一手抱着我，一手扶着长满藤蔓的院墙。她仰着头，苍白的脖颈伸得很长，长得让年幼的我有些害怕。我抱紧她的脖子，仰头如她一般凝望，那些闪烁在绿叶间的大大小小的光晕迷离了我的眼睛，让那日记忆中的木槿花变得模糊、遥远。时隔多年，我虽记不得枝梢木槿的花色，却牢牢地记住了阿娘的眼睛——那双渴望的、盈满思念的眼睛。
 
木槿花，朝开夕落，只一日的恩爱，却要用一生去追忆。
 
彼时阿娘的欢喜、悲苦，我也许很快就会懂了。
 
……
 
“踢踏——踢踏——”静夜之中传来清晰可闻的马蹄声。
 
我敛去眉梢眼底的哀色，漾起了最甜蜜幸福的微笑。
 
我的良人，他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用他星芒璀璨的眼睛诉说着他的爱慕，他牵起了我的手，如珍似宝地将我抱上了马背。
 
十五岁的夏末，我终于出嫁了。
 
夜，裹挟着微凉的风吹过滴着雨水的竹叶，林间的夜莺被我们的马蹄声惊醒，低低地啭了几声梦呓般的鸣叫，便又合翅入眠了。
 
无恤骑着马带着我在林间穿梭，当我们耳边湖水拍岸的声音愈来愈响时，他却执意捂住了我的眼睛。
 
“傻子，这么黑的天，你不捂我的眼睛，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啊！”我握住无恤温暖宽厚的手掌嘲笑着他难得一见的傻气。
 
“闭上眼睛，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策马在竹林里小跑了起来。
 
风声、水声、心跳声，在我耳边交织成了一曲神秘的小调。
 
少顷，无恤轻笑着拿开了捂在我眼前的手掌：“到了。”
 
黑暗中，几点深蓝色的荧光忽地跃入了我的眼帘。是星星，还是萤火虫？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天宇之下，一片星光璀璨的湖泊瞬间夺去了我的呼吸、我的思想。我凝望着眼前浩瀚无边的星空如坠梦境。
 
“这就是落星湖？”我转头看向无恤痴痴地问道。
 
“嗯，这就是落星湖的秘密。”无恤贴着我的耳郭低低地笑道，“我说过今晚要带你来看星星，瞧，我没有食言吧？”
 
夜色中的落星湖褪尽了黄昏时迷蒙的雾气，在它细密柔滑的波纹间，闪烁着无数点耀眼的星光，它们翻涌着，起伏着，时而连成一片，时而又汇成一条条蜿蜒的荧蓝色光带，随着水纹轻轻荡漾。
 
传说中，太阳每日都要在甘渊洗浴。难道，今夜这满天的繁星都趁着浓云蔽天跑到这湖中游玩了吗？
 
无恤将出神的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我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朝湖水走去，万千繁星在这一刻朝我们扑面而来。
 
落星湖畔，我与他对席而坐。黄土陶盆代了沃盥礼中的青铜匜，一劈两半的真匏瓜做了合卺礼上的匏形耳杯。没有巫士，我便自己做了巫士；没有主礼之人，无恤便自己做了主礼之人。天为盖，地为榻，星为烛，我已想不到这世间哪里还有比这更叫我心喜的婚礼。
 
礼成之后，无恤并没有急着带我回院，他在湖畔用束薪生了一堆篝火，我们相拥而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满湖星光。
 
“原以为要盼到这一日，还要多等好些时日，没想到，在这他国荒乡你就这样点头嫁了我。阿拾，这该不是华胥一梦，梦醒了，你就不见了吧？”无恤转头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
 
我举起自己被他牢牢握住的左手，抿唇笑道：“你抓得这样紧，我就算生出翅膀飞到九天之上，都还得带着你啊！”
 
“这倒是，你既嫁了我，这辈子就休想再逃出我的手心。”无恤嘴角噙着笑，右手用力一拉。我身子一倾，便哧笑着顺势倒在了他的臂弯里：“夫郎真不会说话，好好一句不离不弃，硬叫你说得这般难听。”
 
“胆大包天的小妇人，居然敢嫌夫主说话不好听？等我过两日好好想想，总得给你立出三卷家规来。”
 
“若你立了家规，我就再不同你嬉闹亲近了。”我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身子稍稍往上一挺，张嘴咬住了他右耳的耳珠，“不这样……不这样……也不这样……”我一边呢喃着，一边顺着他的耳际一路吻至他衣领正中微露的凹陷。
 
“小东西，你在做什么？”无恤沉声一叹一把捧起了我的脸。
 
“夫郎，教我……”我仰头凝望着他幽暗深邃的眼眸，一点点地吻上了他的嘴角。
 
无恤呼吸一重，猛地将紧贴在他身上的我拉开了半尺。
 
他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低下头深深地凝望着我。我不闪不躲，只蹙着眉迷茫地看着他。无恤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从我唇边划过，我喉头发紧，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轻舔了唇瓣。
 
腰际陡然一紧，无恤猛地仰身将我抱坐了起来。他炽热的唇疯狂地吻上了我的唇，我心中剧颤，只能紧紧地圈住他的脖颈，将战栗的身体贴了上去。
 
无恤呻吟一声，猛然扶住我的脑袋，狠狠地吻着我往后仰去。
 
我的长发纠缠在他指间，他的唇在我身上点起簇簇火苗。我闭上眼睛往无尽的虚空里坠去，周围的一切仿佛全都消失了，我的世界只剩下了一团愈烧愈烈的火焰。
 
无法抗拒，不容抗拒，无恤的唇在我身上一路攻城略地，我像一尾搁浅的鱼，喘息着紧紧地攥住了身下湿漉漉的青草。
 
突然，他从我身上抬起了头。下一瞬，我已经被他一把扛上了肩头。
 
竹影横斜，花露深重，席透微凉，汗湿红衣。
 
这一夜，有蝶翅般温柔的唇在我心口流连；
 
这一夜，有虔诚的信徒膜拜最神秘的圣地；
 
这一夜，他是燎原的火，疯狂得没有尽头；
 
这一夜，我是颤抖的叶，坠落得没有方向。
 
细密的汗，滴于难耐的腰肢；
 
甜蜜的唇，封缄烙印的疼痛；
 
他掠夺，给予，纵情，放肆，漫漫长夜邀我几度浮沉；
 
我喘息，惶恐，纠缠，沉沦，在被碾碎的身体里，完成一生最美的蜕变。
 
……
 
当黎明的窗外传来第一声婉转的莺啼，我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再长的夜晚，终有结束的时候；再多的不舍，也抵不过现实的无奈。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该去的终归是留不住的。
 
一夜云雨，锦被凌乱，他眉头微蹙，嘴角含笑，我凝视着他的睡颜，心中是喜是悲竟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我叹息着把脚往外稍稍挪了半寸。
 
一眨眼的工夫，枕畔之人已经翻身而起将我牢牢地困在了身下。
 
我按捺下心中的惊愕，用手抵着无恤坚硬的胸膛，小声呢喃：“夫郎，我腿麻了。”
 
身上之人居高临下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突然闭上眼睛笑了：“太好了，你还在。”他撑在我脑侧的双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卸了全身力气如巨石倾倒，重重地压在了我身上。
 
我吃痛呻吟出声，他却咬着我光裸的肩吃吃笑了起来。
 
“你好重，我要喘不过气了。”我握拳在他背后重捶两下。
 
无恤大笑着搂住我的腰，朝床内一个翻身将我转到了他身上：“这样呢？可是能喘气了？”
 
“嗯，好些了。”我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在他身上微微仰首。他幽暗的眼睛荡漾着无边的笑意从我的脸上一直滑到了我不着寸缕的胸前。花落莹雪，点点遗红，我两颊一热，惊叫着把脸埋在了他胸前。
 
无恤抬手抚上我的脑袋，扬声大笑：“娇儿羞赧，人间至境。舍国就美之人，诚有也。”
 
我将烧红的脸颊贴上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低声嗔道：“果然是个疯子，一早便说疯话。你要自比桀、纣，也别把我比成祸国妖女。”
 
无恤笑着撩开我披泻在背上的长发，温柔的指尖如飞鸟的绒羽在我起伏的腰臀间来回轻划着：“你有祸国之颜、良臣之才，你既不做那祸国的妖女，便做我的周公、子牙、管仲、晏婴，如何？”
 
我难忍腰际传来的酥麻之感，急忙伸手抓住了他不怀好意的手指：“好个不知羞的夫郎，这回把我比作一班老头儿，倒把自己比作不世贤君了。”
 
“哈哈哈，牙尖嘴利的妇人，真想叫人封了你这张小嘴！”无恤双肘落在身侧，仰头便来封我的唇，我哧笑一声故意仰首避开，扯住身上的薄被从他身上滚了下来：“不要闹我，还疼着呢！”
 
“哦，哪里疼？”他支起身子笑着扳过我的肩。
 
“哪里都疼，你这狠心的坏人。”我把自己牢牢地卷在被子里，只用露在薄被外的脚丫把他一寸寸地往床下推去。
 
“好个无礼的妇人，成婚第一日就要把夫主踹下床吗？”无恤不气不恼，玩闹似的捉住了我两只裸足，硬是挠得我频频求饶，才肯披衣起床：“小妇人，今天暂且饶了你。这顿罚，先记在我这儿了。”
 
“爱记仇的小人。”我裹着被子趴在床头看着他，无恤笑着俯身一一拾起昨晚落了一地的衣袍。
 
“你若累就再睡一会儿。待会儿，我烧好了浴汤再叫你。”无恤站在窗前穿上了里衣、外袍，系上了鹿皮革带。
 
“红云儿……”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轻声唤道。
 
“嗯？”他笑着转过头来，晨光熹微，红云飞扬，我蓦地失了神。
 
这张脸、这个笑容，以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了吗？
 
“怎么了？”无恤侧身坐上床沿。
 
“没什么，只是今日才发现，原来我的红云儿竟是这般好看……”我笑着从被中抽出手臂，一点点地勾画着他脸上的线条。
 
无恤眸光一暗，捉过我的手指放在口中轻轻一咬：“念在你今日要骑马赶路才放过你的，现在别再这样考验我。”
 
“哪个考验你？”我想起他昨夜的疯狂连忙把手一缩，扯着被角遮去了半张面容，“我马上就要起床了。我饿了，要吃鱼粥，我要浴汤，到了负瑕城，我要换马车。”
 
“磨人精，到了负瑕城就替你找辆最舒服的马车。”无恤将我落在榻边的嫁衣叠好，又转身将装了小衣和襦裙的包袱放在了我手边，“我先出去烧水，你快些穿好衣服，别着凉。”
 
“嗯。”我低应一声，目送他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他现在这般高兴，将来只怕要恨透我了。我仰面长叹了一声刚要起身，无恤突然推开房门，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忘了问，你身上疼，要我帮忙穿衣吗？”
 
“不用——”我拿起床上的枕头作势要砸，他大笑三声消失在了门边。
 
坐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耳边是无恤在院中加柴炖煮米粥的声音。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个心如明镜、洞察分毫的人。我的那点儿小心思恐怕没能逃出他的眼睛。昨晚，他即便在睡梦中都还带着警觉。他害怕我会在他熟睡之际不告而别，殊不知我这一夜的“相守”只为让他卸下重重心防。
 
“阿拾，粥做好了，你洗好了吗？”无恤在门外高喊了一声。
 
我心头一颤，忙收敛心神高声回道：“嗯，快好了！”不能再拖了，如果今日到了负瑕城见了四儿和于安一群人，我要再想走，恐怕就更不容易了。既然已经决定不叫他为难，就应该干干脆脆地离开。我想到这里，顺手扯过浴桶上的布巾就从汤水里站了起来。
 
“红云儿，木瓢和木桶在哪里啊？”我穿戴整齐后，一边梳理着长发，一边推开了房门。
 
小院里，无恤已经做好了一釜热腾腾的粱米粥。当我瞥到陶釜中央那几片显眼的墨绿色野蒿时，我便心下了然——过了这一夜，他终归还是不信我啊！要做鱼粥就必须到湖中捕鲜鱼，可他不放心让我离了他的视线，所以才用这院中唯一入得了口的野菜给我做了这釜菜粥。
 
“你要木瓢、木桶做什么？”无恤见我出了房门，便用水浇湿了陶釜下的柴火。
 
“自然是要将浴汤舀出来倒掉啊！不然，待会儿我们走了，难道要叫这浴汤留上五六年？”我将背后的长发撩到身前，笑盈盈道。
 
“你先来喝粥吧，这浴汤待会儿交给我便是。”无恤笑着迎了上来。
 
“这怎么行？！”我将手中的兽纹玉梳篦横咬在口中，侧绾长发绕成垂髻，而后用玉梳轻轻别住，“你是赵家未来的世子、我的夫主，小妇人就算再不识礼，也不能叫夫主做这样的粗活儿啊！”我径自挽起短衣的袖口，趿鞋迈下台阶往堆放杂物的小间走去。
 
无恤长手一拖，一把将我扯了回来：“刚刚还说自己哪里都疼，蹙眉瘪嘴叫我心疼了半天，这会儿，倒变成身强体壮的村妇了。”无恤将我按坐在屋檐下的苇席上，又替我端来了陶釜和陶碗，“你来盛粥吧，屋里交给我就好。”
 
“你不该这样惯着我，以后是要叫人诟病的。”
 
无恤见我主动提到将来之事，脸上便有了笑意：“知道了，以后定不叫你失礼于人前。”
 
无恤拎着两只木桶进了屋，我知道他不放心我，便特地将房门大开，好叫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坐在屋檐下的我。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屋檐下，暖暖地洒在我身上，我一边拿木勺搅着釜中热粥，一边对浴桶旁俯身舀水的无恤说：“夫郎，我少时曾听人唱过一首歌，说是庶人之家婚礼第二日新妇唱给夫郎听的歌，你可要听？”
 
“好啊，我可有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今日合时合景，这祝歌我是非听不可了。”无恤屈膝蹲在半人高的浴桶旁，一瓢瓢地把大桶里的浴汤舀进身旁的两只木桶。原本已经变温的浴汤被他手中的木瓢搅动，升腾起层层雾气。
 
“那你可听好了。”我放下手中木勺，起身走到房门外，两手交合朝无恤恭行一礼，端坐而歌：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20
 
君为樛木，妾为葛藟，本该相缠相绕，一世相随，生死同根。
 
可葛藟不能阻了樛木的抽枝发芽，不能让自己的痴缠断了樛木通天蔽日的未来。
 
安眠香，香随雾起，十吸十吐使人眠。
 
歌未完，无恤早已桶边安睡。
 
一曲新妇祝愿夫君一生快乐福康的祝歌，唱到最后，竟唱得我泣不成声。

第三册 番外
	“赵氏孟礼不禄，赵庶子无恤将至。”
	陈盘听到这个消息时，刚被一颗青梅酸倒了牙，他在心里咒骂着赵孟礼，却不知这消息的后半句远比前半句更加糟糕。
	（一）
	“赵氏孟礼不禄，赵庶子无恤将至。”
	陈盘听到这个消息时，刚被一颗青梅酸倒了牙，他在心里咒骂着赵孟礼，却不知这消息的后半句远比前半句更加糟糕。
	陈盘醒了。昨日教坊品酒听琴，暮色未至，他就与一屋子新来的卫国舞伎醉在了一处。夜里，也不知是哪个淘气的给他嘴里塞了一颗硕大的青梅子，叫他酸酸地含了一整夜，这会儿嘴巴发僵，牙齿发酥，好不难受。不过，更叫他难受的还是手里的这封密报。
	赵孟礼死了，居然死了？！
	自己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替他安排得那样妥当，他杀不了赵伯鲁、夺不了世子位已是气人，现在居然还把命丢了。如今，赵氏好端端的，智氏好端端的，晋国好端端的，但齐国要的可不是一个好端端的晋国。赵氏内乱、智赵相斗、晋国乱象，这才是相父要的，这才是齐国要的。
	赵孟礼啊赵孟礼，亏你有满腹野心，却连颗棋子都当不好，真真是个废物！赵庶子无恤……这又是什么人？
	陈盘看着密报上的名字，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他皱了眉头，立马将这名字听起来就寒碜的人归为贼人恶徒之流。
	“醒了就别躺着了，你约的人已经在鹿鸣楼了。”沉吟间，有人往他头上扔了一堆红红绿绿的衣服，那串原本系在他腰带上的翠玉组佩不偏不倚恰巧砸在他脑门上。
	唉，能让他陈盘喜欢了二十多年的人就是这么有脾气，惹不起。
	陈盘一个打挺儿坐了起来，一边乖乖地套上翠色的里衣，一边笑嘻嘻地抬头看向一旁的陈逆：“陈爷，相父昨夜又找我了？你又替我挨骂了？”
	墨衣墨冠的陈逆一脸沉静，按剑不语。
	陈盘微微一笑，三两下就用宽大的衣袍裹住了自己纤细瘦弱的身子。
	绿纱小窗外是鸟语啁啾的晨光，齐国初夏日蓬松温暖的阳光斜照进屋里，在满室薰然芬芳的少女们身上泛起一层细白如纱的朦胧光晕。陈盘起身，他脚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迷离地睁开了眼：“世子要走了？”
	“嘘——”陈盘笑着轻比一指，俯身拾起地上一件薄纱舞衣盖住少女白嫩的后背，“你叫小罗？”
	伤心的少女看了身旁另一个熟睡的女孩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陈盘白净的脸上不见半分尴尬，他俯身撩开少女肩上披散的青丝，凑到她小巧的耳郭旁轻声道：“美人，你后颈上这颗红痣极美，以后叫嬷嬷给你多做几件敞领的舞衣，记得要梳斜高髻，那样才能扬名临淄，叫我记住你。”
	“世子——世子还会再来吗？”少女半支起身子怯怯地看着这个在齐国比天还高的男子。
	“来，当然来，来了给你带我新制的唇脂——二月朱砂梅的香，甜里还带着酒韵——”
	“我到外面等你。”一直垂目观鼻的陈逆沉着脸转身朝门外走去。
	陈盘生吞了半句没说完的话，摸了一把少女的脑袋，一边系着玉佩、香囊，一边小跑着追了出去：“陈爷，我好了，你等等我！”
	雍门街，三十六座教坊林立两侧，青石道、红漆门，日上屋檐，可绿纱窗后不知还有多少男人正枕着玉臂，沉浸在无边春梦里不愿醒来。
	陈盘从不做春梦，因为只要在他身上刮下二两艳屑就足够那些可怜的男人做一辈子的春梦。他陈盘的梦、他陈氏一族做了一百多年的梦，是禁忌，是永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
	“想什么呢？”陈逆放慢脚步，好叫身后宿醉的人赶上来。
	“想你呢。”陈盘系好腰间的香囊，几步跑到陈逆身旁。
	陈逆合上嘴，他知道治这油嘴滑舌的人最好法子就是沉默。
	陈盘无趣了，只得唉声叹气道：“陈爷，相父让我去晋国办的事，我办砸了。”
	“哦，害人没害成？”
	“没害成。赵氏平安无事，晋卿赵鞅就要派兵送前卫太子蒯聩归卫了。你也知道我相父的脾气，赵鞅要想夺卫，相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齐、晋、卫三国怕是要开战了。”
	“盘，若开战，我想随军出征……”
	“出征？”陈盘猛地停下脚步，他紧着两片冷象牙色的颊，直瞪着陈逆道，“陈爷，我同你说了多少次？当年活着从艾陵回来不是你的错，你那些死了的兄弟也不会怪你如今还活得像个人。出征的事，除非你哪天替我四叔做了齐国大司马，否则再也不要同我提了！”
	陈逆握着剑柄，没有说话。
	陈盘长出了一口气，愤愤道：“都是那该死的赵氏，多好的一个早上，心情全叫他们赵家人毁了。等那赵无恤一到临淄城，我立马就找人结果了他！明知道我相父如今与右相斗得正厉害，偏挑这个时候来，非奸即盗。”
	赵无恤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正端着一盏热水站在薄纱小窗后，他墨色的眼隐在氤氲的水汽里，默默地注视着一黑一朱的两个背影在雍门街上渐行渐远。
	“那个就是左相之子——陈世子盘？”他问。
	“正是。”张孟谈应道。
	鹿鸣楼，齐都临淄最热闹的酒楼。这里盛菜的盘比别家的大，盛酒的杯比别家的深，里里外外传菜的仆役们张口就能来一段风起云涌的“想当年”。南来北往的商客、浪迹天涯的游侠——但凡心里还有一丝豪情的男人，聚在这里吃一餐饭，喝一顿酒，准能生出一段惺惺相惜的兄弟情来。
	陈盘是这鹿鸣楼的主人，可他的义兄陈逆才是鹿鸣楼里的大红人。一堂子男人见“义君子”陈逆来了，纷纷起身施礼。陈逆谦逊还礼，然后低着头跟着陈盘往楼上走。
	“你怎么跟上来了？”陈盘回头，他这义兄素来不喜看他耍那一套尔虞我诈的好功夫，因而从不陪他见一些特殊的人，今日倒新奇了。
	“素说此人极危险，叫我千万护着你。”陈逆抬头看了一眼挂着红纱灯的房间，他知道若那屋子里坐着的人拔出剑来，就算是他，也未必能护着陈盘全身而退。
	陈盘心若明镜，却还是一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胭脂香，笑着道：“今日见的这人早先刺杀过我相父，他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不过，他毒在手，我毒在心，是谁要防着谁，还不一定呢。对了，咱们刚刚进门的时候，有个穿黄衫的女娃红着脸瞅了你半天，你可瞧见了？”
	“没有。”
	“唉，陈爷，你这般避讳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女人是极可爱的东西，浅尝细品都有不同风味。待我今日回府另挑几个知情识趣的给你，你早点儿开荤是正经，否则将来万一动了情，一颗心抓在一个女人手里，是要吃大苦头的。”寥寥几级台阶硬是叫陈盘磨蹭了许久，磨得陈逆原本就绷紧的心弦越发紧了。“你走快一些。”他催促着。
	“没事，叫他多等一会儿也好，横竖是他有事要求我陈氏。陈爷，我前段时间去晋国还收了名扬天下的兰姬为妾，那可是个厉害女人，今晚我叫她去你房里，可好？”
	“陈盘——要不要我先给你灌两碗解酒汤你再上去？！”陈逆心弦崩断，终于大吼出声。
	狐狸样的陈盘，眼珠儿含笑，讨好道：“好了好了，当我没说。你知道的，我见生人就紧张，开开玩笑，松松神嘛。”
	“满嘴鬼话！”陈逆冷下脸拎起瘦弱的陈盘，几个箭步，足尖一点，已落在红纱灯下。
	门后，一方屏风，一扇暗门，那暗室里坐着的人抬起头来，一张脸无悲无喜，垂在案下青衫上的苍白五指却遽然紧握成拳。
	今日，此时，他人生仅余的最后一点儿自尊，终也要离他而去了。空了，空出一副躯壳，才可盛下他要的一切。
	“哈哈哈，于安兄，久等了。”暗门轻启，有人弯腰而入，一双眼流转如狐。
	（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战局里的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是那只赢到最后的黄雀，可他们却像是忘了，他们中总有一个是那只在黑暗里蛰伏了一辈子却注定只能鸣唱三月的夏蝉。
	于安见过陈盘，那是周王三十二年，巽卦得令刺杀齐相陈恒，他与四个巽卦兄弟一夜杀了陈府二十四人。他手里的这柄长剑只差两寸便能刺入陈恒的心脏。可就在那时，陈盘一支毒箭毁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失手被擒，神志迷离，昏昏沉沉中一直有人叫他说出背后指使之人。“赵鞅”二字，他已含在嘴里，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直到那个浑身笼着一层江离香的男人出现，直到那个男人蘸着他的血写出他的真名，告诉他那个他早就知道却始终不愿承认的故事。
	“你走吧，回晋国去，每夜入睡前都记得想想我今日对你说的话。”
	那个男人的话是世间最毒的咒、最灵的药，它刻在他心上，支撑着他一路从临淄回到天枢。那一夜，他高烧不退，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上天又让他在生死之间遇见了那个少女，那个与他在雍城长街上狂奔逃命的少女，那个倚在晨曦雪光里为他静绣木槿花的少女。只可惜，少女治好了他的伤，却终究解不了他心里的毒。所以，他又坐在了这里，坐在这不见一丝天光的地方，预备着交出最后一点儿自己。
	“陈世子今日来，可是替你相父传话的？”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平静开口。
	“是，于安兄所求的，相父都答应了。只是盘好奇，于安兄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入齐？如今，右相阚止可正紧咬着我陈氏不放啊！”陈盘娴熟地倒着酒，一杯递给于安，一杯自己低头轻嗅。
	“锦上添花自然是好，雪中送炭方显诚意，世子以为如何？”
	“雪中送炭，哈哈，说得极妙，那盘今日就要好好看一看于安兄的诚意了。”陈盘说话间，含笑的视线已落在于安手边的红漆双耳杯上。
	于安垂下双眸，两指捏住杯耳一口饮尽。
	“好，既然于安兄如此豪爽，那盘这里也有一句好言相赠以示诚心。”
	“陈世子的好言，在下洗耳恭听。”
	“好说。”陈盘笑着跪起身，以指蘸酒，在案几上写了一个字。那弯弯曲曲的字带着幽幽的水光，透着辛辣的酒气映入于安的眼帘，继而在他漆黑的瞳仁中变幻出两簇摇曳的火苗。
	“君？”
	“对，君，国君——晋侯姬凿。”
	“世子糊涂，我晋国国君乃姬凿之父——姬午。”
	“我知道，可晋侯有宿疾，晋太子凿总有一日是要为君的。于安兄若有意叫董氏一族入朝封卿，倒不如先与这晋太子相识相知一番。姬凿此人与其父不同，年轻气盛，还颇有些骨气。晋国四卿在他眼中早有可怖面孔。顺水推舟、雪中送炭之事，想来于安兄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做。”陈盘一双流光溢彩的杏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于安，于安讪讪一笑，道：“陈世子真是说笑了。我投奔陈氏，只求为先父讨一份公道；入朝封卿，太过无稽。”
	“是吗？封卿一事，于安兄竟从未想过？”
	“讨好晋太子有何用？晋国公族早已无权，晋侯姬午若有实权在身，也不至于夜夜噩梦缠身。”
	“哈哈哈，非也非也。公族无权，却还有‘名’。如今右相阚止将我陈氏逼得这样紧，不就是因为手里还捏着一个齐侯嘛！”
	“世子放心，阚止虽然手中有齐侯，但他与我一般无根无基，终究难以与树大根深的卿族相抗。两相之争，右相必败。”
	“于安兄太过自鄙了，你与那‘书袋子’阚止可不同。你手中有剑，心中有计，若身前能站上一个宠信你的晋侯，身后再得我齐国陈氏相助，何愁心中夙愿不了？赵鞅已经老了，你的时机到了。盘的好言已经说完了，听不听、做不做都是于安兄自己的事了。现在，我们不妨来说说我相父想听的事吧！于安兄既要舍赵投陈，不知要拿什么以示诚心？”
	于安直直地看着陈盘，他的下颌紧绷着，嘴角像是因紧张而不停颤抖。可善察人心的陈盘知道，那不是紧张，是痛。因为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看着这个男人一剑刺心，杀死了那个一直在他心底呐喊挣扎的自己。
	“陈世子可听说过‘天枢’？”于安张开了口。
	“天枢？”
	“天枢八卦，隐匿世间。兰姬出自天枢，我出自天枢，赵氏未来的世子赵无恤亦出自天枢。赵无恤如今已身在临淄，预谋刺杀邯郸君赵稷、范氏宗主范吉射、中行氏宗主中行寅。若世子能答应助我董氏一族铲除晋国四卿，我便将知晓天下所有机密的天枢拱手奉上。”
	“很有意思，说下去。”
	陈逆站在陈盘身后，这暗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们口中正在谋划的未来，对他而言犹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他看着他守护的那个人如一尾灵巧的海蛇游戏其中，自己却痛苦如篓中之鱼。
	当年，齐吴争霸，一场艾陵之战死了十万人。战场上，秃鹰蔽日，尸骨如山。如今，这刺客要乱晋，齐国要谋晋，晋国要夺卫，天下乱象已生，不知又要引多少人战死异乡，尸骨化尘。
	“陈爷，给我们添壶酒吧。”陈盘回头将近乎全满的酒壶递给陈逆。陈逆握着壶颈僵立了片刻，还是无言退了出来。
	起风了，齐国要起风了。
	正午的阳光合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穿过赵无恤身前的一道贝帘，白玉螺丁零相击的声音叫他放下手中的密函抬起头来。
	这里是清乐坊——雍门街上最声名远播的教坊，再桀骜不驯的风入了这里也会被这里千姿百态的女人化成一道醉人的香风。可他不是来吹香风的。他来，是为了等一个人。
	这三日，一个个以花为名的女人穿过这道贝帘而入，又离去。她们伏在他膝上，仰着桃花似的醉容唤他良人。他本可以将一个温柔的情人演得更好，可现在，有的话，他对着那些脸再也说不出了。
	自离晋后，他疯狂地想念着那个将月光植入他心底的女人。他想她，这不讲道理的感觉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然后完全不受控制地在他心里左突右撞。就像现在，耀阳之下，他坐在这里却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月光下她清凉圆润的一抹肩，都是她踮着脚将那碗甜滋滋的凉酒凑到他唇边时醉人的眼。
	“红云儿，红云儿，我再不要与你分开……”
	她现在可离晋了？到哪儿了？等她来了，定不叫她再离他半步。
	“家主？”
	无恤睁开眼，一身儒服的张孟谈带着一个奉酒的小婢站在贝帘之外。
	“坐吧。”他收了手中密函，回了神。
	张孟谈行了一礼在他身前坐下，小婢子跪地将一溜儿五只彩漆长颈壶摆在案上：“这是坊里清歌姑娘酿的五种酒，‘白露’‘杏期’‘醉曦’‘扶摇’‘梨花春’，客且都尝一尝。今日天热，这一碗是解暑的果饮，浆果汁兑了清酒制的。”
	“我来吧。”张孟谈知道赵无恤从不碰甜酒，便将小婢手上的果饮端到了自己面前。不料，赵无恤竟破天荒将那装甜饮的大碗又端走了。
	“今日有些热，尝尝也无妨，不醉人，颇解渴的。”张孟谈有些诧异。
	赵无恤端了酒碗却不喝，只低头闻了闻气味又放下了：“算了，只觉得想念。真喝了，也定不是那个滋味。”他把淡紫色的酒碗推到张孟谈手边，转头对小婢道：“你家清歌姑娘今日可有好心情了？”
	小婢莞尔一笑：“客问得真不巧，清歌姑娘今日纵有大好的心情，也不会登台抚琴了。”
	“为何？可同她说，是我要找她？”张孟谈看了一眼赵无恤，低声问道。
	“自然是告诉姑娘了。只是姑娘有一熟客，每年只在夏初园中木槿花开得最好的那两日来听琴，只要他来的日子，姑娘一律是不见外客的，还请高东家见谅。”
	“哦？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雅客。也难怪清歌姑娘看不上你我这等俗人了。”赵无恤轻挑左眉，低头笑道。
	张孟谈轻咳一声，对小婢道：“无妨，退吧。”
	“唯。”小婢子低头退了出去。
	张孟谈正了容色对赵无恤恭敬行了一礼：“恭喜家主，大约就是今日了。只待稍后琴楼中琴声一起，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嗯，若能杀了邯郸君赵稷，我这趟临淄也算没白来。孟谈，卿父寻了十年的人，你两个月就寻到了，委实替我长脸了。”无恤笑着给张孟谈倒了一杯酒。
	张孟谈小啜了一口，笑着回道：“家主就别取笑孟谈了，那人是不是邯郸君赵稷还未可知，但若真是，家主是打算在这里与他动手？”
	“怎么？怕我伤了你的清歌姑娘？”
	“自然不是。只是那邯郸君与范氏、中行氏一族乃姻亲，当年六卿之乱，他们兵败逃入齐国，一藏就藏了十数年，如今我们若能找到一个邯郸君，说不定就能牵着他找到范吉射、中行寅及他们的后人。杀一个是折枝，杀一群才是伐根。家主此番若能替卿相了结这桩陈年宿怨，何愁世子之位旁落？”
	“杀一群才是伐根？你呀，也只有为了我才会这么心狠。想十六年前，邯郸叛立，引晋国六卿大乱，赵稷、范吉射、中行寅叫我赵氏一族险些灭族，这仇不能不报。至于后人，随他们去吧！我怕要是我这双手再染太多的血，她就要嫌我手脏，不与我执手了。”无恤想起心中之人，不由得浅笑着摸了摸腰际一枚早已褪色的花结。
	“家主说的，可是咱们在秦国遇见的那位姑娘？”
	“她过些日子也会到临淄。该办的事，我想在她来之前都办了。我今春在你虹织坊订的嫁衣可做好了？”
	张孟谈甩开不安的心绪，回道：“做好了，只差了腰带上的百子珍珠。蚌中产珠，珠珠不同，可家主非要寻一模一样的。也不知家主那八十四颗珍珠是怎么寻来的，叫我寻十六颗凑上，孟谈只觉得比登天摘星还难。其实，像赵家阿姐那样随意的性子，是真瞧不出家主的良苦用心的。”
	“谁告诉你我这嫁衣是要送长姐的？”赵无恤给自己浅倒了一杯“杏期”。
	“不是给赵家阿姐的？”张孟谈一惊，心中不祥之感越发浓重，“家主备这嫁衣，莫非是想娶那秦女为妻？这可怎么行？”
	“若她肯嫁，有何不行？”赵无恤笑问。
	“怕是卿相不许。”
	“这话你说，我倒是奇怪了。你我年少相识，我真心想要的，你何曾见我放弃过？世子位和她，我都势在必得。除非她不肯，否则我绝不会放手。行了，你凑不上的珠子先空着，等我寻来再给你。”
	“唯。”张孟谈垂下头，满脸担忧。秦女，这古怪的秦女。
	月上柳梢，琴楼之上琴声却犹未起。窗外无休无止的蝉声吵得张孟谈有些坐不住了。
	“家主，莫非赵稷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不来了？”
	“木槿花日落而谢，他今日恐怕不会来了。你去问问守在外面的人，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唯。”张孟谈皱着眉头开门走了。
	赵无恤瞥了一眼挂在树梢头的初月，给自己倒了一杯“扶摇”，踱步到窗边。
	赵稷、邯郸、六卿之乱……十六年前，他是赵府养马的小奴，却也差一点儿死在那场祸乱里。一座绝美的邯郸城，引得晋国大乱，亡者不计其数。这其中，孰对孰错，早已经算不清了。可卿父心里有恨，邯郸君赵稷心里也有恨。赵稷当年逃入齐国不是偶然，齐人早就有了谋晋之心，只要晋国一起纷乱，他们就会趁机而入，鼓风生火。若要晋国太平，齐国不得不抗，陈氏不得不防。
	“主人好雅兴，到了临淄，竟一个人躲在这软玉温香之地品酒赏月，也不唤奴家相陪。”兰姬执着一把青竹小扇走到无恤身边，软软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巽主告诉我的。”
	“哦？他也在临淄？我没看到他，他倒先找到我了。”无恤漠然侧身，不着痕迹地与身旁美艳妩媚的女人拉开距离。
	兰姬以扇掩唇，一个扭身紧紧地贴了上去：“主人既来了临淄，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我若知晓——”
	“你当如何？”无恤看着眼前娇中带嗔的面庞，冷冷道，“你如今是齐国陈世子的妾室，我与你也早已没了干系。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你，你的夫主也定不希望你来这里见我。”
	“主人，你还在生我的气？”兰姬握住无恤的手臂，她有太久太久没有碰到这叫她心悸心痒的温度，她将自己倚上去，恨不得即刻化作一摊春水渗进他细薄的夏衣，贴在他胸前，好叫他再也不能推开自己，“那夜在智府是我迷了心窍，做了错事，说了气话。我就是恨她在秦国坏了我们的好事，害死了瑶女。可若主人真喜欢那女娃，我以后不为难她就是了。你别再这样冷着我，求你了。”
	“我已放你自由。”
	“可我不要自由！”
	“兰姬，你什么时候见我赵无恤会重拾舍弃之物？”无恤低头看着胸前泫然欲泣的女人，他往后退了一步，兰姬抱着他的手臂慌忙又跟了一步。
	“放开。”他音调不高不低，却足够叫人胆寒。
	兰姬硬装着笑容的脸僵住了，痛苦与挣扎一点点地爬上她的嘴角：“为什么？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装神弄鬼的小丫头弃了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她为你做过什么？她能做的，又有什么是我做不了的？从前，你总说你没有真心可给，那你现在给她的又是什么？！她只不过比我年轻了几岁，她过去与那伍封在秦国浓情蜜意、朝夕不离，身子也未见得就比我干净！”
	“放肆！我忍你，不代表你可以无礼。”无恤瞬间抽出自己的手臂，大手推开房门。
	兰姬看着洞开的房门，咬着精心描画的朱唇凄然一笑，低头从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一物朝无恤用力掷了过去：“这是给你的。”
	“什么？”
	“中行氏家臣中行临的手指。”
	“什么意思？”无恤打开木盒，里面血淋淋地装着两截断指，断指切口处细白的筋条仍新鲜地翘着。
	“我剁了中行临两指，他告诉我，中行氏宗主中行寅就躲在广饶城。主人若想诛杀中行氏，最好今夜就启程。”
	“中行寅在广饶？”
	“是，中行临一家老小都被我锁在主人昔日习剑时住的草屋内，主人若不信，亲自去问便是。”
	“你已离开天枢，嫁入陈府，为何还要做这些？”赵无恤合上木盒，若有所思地盯着屋里面色古怪的女人。
	“因为我想等你，等你有朝一日回心转意。”
	“那你不用等了。”
	兰姬站在清冷的月光中看着赵无恤的背影消失在庭燎橘红色的光晕里，她吃吃笑了两声，又闷闷哭了两声，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败了，她知道自己今夜就算散尽一生光华，也留不住眼前的人。
	“美人，想明白了是好事，何必伤心呢？”一方翠色的绢帕从她背后递了上来，兰姬回头，那绢帕的主人轻摇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嘴角咬花的口脂，一边柔声道，“你放心，我在广饶城的人不会杀了他。待我陈氏大业得定，我一定将他锁了送给你。到时候人是你的，随你怎么爱他。”
	“陈世子言出有信？”
	“我从不骗女人。”陈盘笑着将兰姬手里捏成泥渣的木槿花轻轻拨掉，然后牵着她的手看着中天一弯凉月道，“你之前同我说那月下碧眸的女娃叫什么来着？”
	“阿拾。”兰姬咬碎了一口银牙，蹦出两个冰碴儿似的字。
	“阿拾——”陈盘将这两个字在嘴边细细品了品，然后笑着回头冲漆黑的夜色道：“邯郸君，她叫阿拾。”
	黑暗中无人回应，那一直像影子般存在的人已经不见了。微凉的夜风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江离香犹挂在木槿枝头。
	须臾，漆黑的琴楼里响起了一声悲凉的琴音，琴音裹风，直上云天。
	起风了，要起风了。
	（第三册 齐鲁卷&bull;完）
	注释：
	1.大河，即黄河。《楚辞&bull;九章&bull;悲回风》：“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
	2.女闾，春秋时齐桓公设于宫中的淫乐场所，后世以指称妓院。
	3.令尹，春秋战国时代楚国的最高官衔，总揽军政大权。
	4.三桓，指的是鲁国三大世家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他们三家同是鲁桓公的后代，所以世称三桓。
	5.“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这句话出自《论语》，大意为：君子吃不求饱足，住不求舒适，对工作勤劳敏捷，说话谨慎，会到有道德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的人了。
	6.出自《论语&bull;阳货》。
	7.出自《山海经&bull;大荒南经》。
	8.蠵（音同“息”）龟，海龟的一种，又称红海龟、赤海龟，体长可达一米。中国古代神话中经常会出现它。
	9.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10.箪，音同“单”，古代盛饭的圆竹器。
	11.人牲，祭祀神鬼时杀戮活人做祭品，被杀的祭品叫“人牲”。原始社会到春秋前期这种情况比较常见，但到了春秋中后期、战国时，中原地区就极少出现用活人祭祀的情况了。
	12.原句为“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出自《论语&bull;雍也》。欺：欺骗。罔：愚弄。
	13.出自《论语&bull;子张》。
	14.束脩，通常为十条肉干。古时，男子年满十五岁入学时把束脩送给老师作为学费。后来“束脩”也用来指代入学。束脩礼，是古代学生和老师初次见面时行的一种礼仪。
	15.卜商，字子夏，世称卜子，孔门十哲之一。晚年时，曾在魏国西河一带教学，开创了“西河学派”，培育了大量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法家重要代表人物李悝、兵家重要代表人物吴起都是他的弟子。
	16.出自《论语&bull;泰伯》。这是一句尚有争议的句子，因为断句的不同会产生不同的理解。
	17.作者按：古人有名，有字。端木赐，字子贡；颜回，字子渊；卜商，字子夏；冉雍，字仲弓。孔子称呼弟子直呼其名，师兄弟之间是平辈，故称字。
	18.作者按：这一年，是公元前481年；这一年，孔子最喜爱的学生颜回去世；这一年，鲁公和季孙氏拒绝出兵伐齐；这一年，孔子停写《春秋》；这一年，距离孔子逝世只有两年。
	19.公孙得，宋元公曾孙。宋景公无子，便将公孙得养在宫中为嗣。
	20.《樛木》选自《诗经&bull;国风&bull;周南》。樛木，由于攀缘植物的缠绕累赘而向下弯曲的树木。樛音jiū。

第四册 第一章 浮生若梦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扶苏馆时，两层青瓦朱楼早已火烛高照，内里酒客如云。可热闹，永远是别人的热闹。于我，这依旧是一个落寞悲伤的夜晚。我累了，累得没力气哀伤，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十五岁的夏末，我离开了他。
 
但在我心里，他却从未离开。
 
我每日倚坐在扶苏馆的木栏上看着枝头夏花落尽，看着长空秋雁成行，我疯狂地想念着他。有时候，我甚至会忘了，当初是我先离开了他。
 
喝了扶苏馆里的残酒，我总会傻傻地站在那条黄土飞扬的官道上，想象着他青衣长剑，策马扬鞭，朝我飞驰而来。有的人醉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心。我醉了，便再也耐不住日日夜夜蚀骨的思念。
 
为什么不来寻我？为什么不来接我？任你怨我，恼我，骂我，打我，只要你来，我就随你走，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不离……
 
在这条宋国通往晋国的官道上，我不知醉了多少次，哭了多少回，一个人对着漫天流云疯言疯语了多少遍。
 
可我终究不是个疯子，当夕阳落谷，酒意散尽，当宋国萧索的秋风吹干我脸上的泪痕，我便会清楚地记起盟誓成婚后的第二日，我在他耳边说过的每一句话。
 
“红云儿，别来寻我，一夜恩爱权作还了你往昔的情分。我心里藏的人终究是他，不是你……”
 
安眠香，所中者，半刻之内形如安眠而神志清明。所以，他听见了，也听信了我含泪编织的谎言。夏花落了，秋雁去了，当寒冷的冬日飘下第一片鹅羽般的雪花，我便知道，他是真的不会再来寻我了。
 
在离开无恤后的第一百零六天，我最后一次去了城外那条寸草不生的官道。那一天，天空飘着雪，高烧不退的我在扶苏馆门前熙熙攘攘的酒客里见到了一个故人。
 
“你是来杀我的吗？”我问。
 
他凝眸，摇头，他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哦。”我恍恍惚惚行了一礼，转身往暗夜里走去。他蓦然拉住我的手臂，指着灯火通明的酒堂说：“请我喝一回扶苏馆里的玉露春，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以酒换命？我即便高烧不下昏了头，也知道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扶苏馆，宋都商丘最负盛名的酒楼，一壶十金，一夕千觞。亡国的曹女抚琴鼓瑟，北地来的胡姬展袖媚舞，雕花的朱栏、涂椒的香壁，来往客商抛金舍银的极乐天地。我住在扶苏馆，不舞不唱，不举杯，不卖笑，十指淘米和曲，满月焚香祝祷，酒娘所司，酿水为酒。
 
那一夜，我同他喝了许多酒——玉露春、朱颜酡、压愁香、青莲碎，醉眼惺忪，我抚上他右眼的眉梢，心叹：这里为什么没有一片红云？
 
此后，每隔十日，陈逆都会来扶苏馆找我喝一次酒。
 
入暮来，夜深去，不论风雪，从无违例。
 
周王三十九年冬，晋国赵氏储粮备军，齐国陈氏诛尽异己，宋国扶苏馆的小院里，两颗跳出棋盘的棋子，扫雪生炉，烫酒温杯。一个游侠儿和一个酒娘，偌大的天下自然不会因为两个小人物的缺席而寂寞失色。
 
陈逆饮尽红漆鸭首杯里的朱颜酡，轻轻地把杯子放在了我身前的竹木矮几上：“明日，我要护送一支商队去晋国，要想再讹你的酒，恐怕要等到岁末之后了。”
 
“哦。”我轻应一声，侧身用四方葛布垫着手，取过浸在热水中的长柄铜勺，洗杯烫杯，替他又满斟了一杯白浮，“再试试这杯吧，六年的烧酎加了白芷、白芨、干姜，酒辣，意长，雪天喝正当时。”
 
“好。”陈逆颔首谢过，一手接过热酒却迟迟不饮。两片相接相连的六瓣雪花从他面前袅袅飘落，距杯口三寸处，化雪为水，滴落杯中。
 
“此番商队要进新绛城，到时……可要我为你打听一二？”他踌躇了半晌，待头顶的黑漆笼纱小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才开口探问道。
 
新绛城……
 
我心中揪痛，脸上却漾起一抹淡笑：“这里是扶苏馆，从这扇小门出去，过两道垂帘就可以听到南来北往的消息。我若想知道什么天下大事，每日只消在垂帘后站上一刻，便都知道了，哪里用得着你千里迢迢替我传什么消息回来？”言毕，我撩起夹衣的袖摆俯身从右手边的木柴堆上取了一小截松木，轻轻地放进脚边的铜炉。
 
陈逆看了我一眼，闷声道：“是我多言了。”
 
这几月，我从不问他为何离齐，他也从不问我为何离晋。今日，他的确多言了。
 
陈逆低头不语，我也只望着脚边那只两耳生了绿锈的铜炉发呆。铜炉里的松木块被火舌烧焦了丑陋的外皮，噼里啪啦兀自响着。
 
“我今日要早些走，以后两月不能来，今晚就替你多劈几块木柴过冬吧！”陈逆仰头一口饮尽了满杯火辣辣的白浮酒，挺身站了起来。
 
我低垂眉眼，伸手取了他搁在地席上的杯子，捋袖沉进了一旁的热水：“扶苏馆有劈柴的仆役。”
 
“无妨，喝了你的酒总是要干些活儿的。”他疏朗一笑，解下佩剑，撩起了袖摆。
 
这一夜，风雪大作。陈逆冒着鹅毛大雪，硬是给我劈了两垛半个人高的木柴，才悄悄出了酒园。
 
我支起木窗看着柴堆上越积越厚的白雪，空了许久的心忽然生出一丝情绪。
 
收了他的柴，若想不承他的情，总是要干些活儿的……
 
第二日清晨，雪霁。我留书扶苏馆馆主后，出门雇了一辆牛车、一名车夫，一路摇摇晃晃地离了宋都，往东去了齐国艾陵。
 
艾陵郊外，冬日无雪，枯草丛生。荒野之上，黄土皲裂，累累白骨随地散落。远远望去，竟似寒日平原上一堆堆未融的残雪。
 
这十万白骨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凄凄哭号了一千多个日夜，是该有人来送一送了。
 
我点燃送魂灯，吟唱着古老的巫词，绕着荒原走了一圈，又一圈。
 
天寒野阔，万物肃杀，仅一日，我便冻裂了面颊，唱破了双唇。
 
艾陵十日，我唱了整整十日的巫词。
 
第十日，朔风乍起，天降大雪。
 
苍茫天地，众骨销形。
 
我抹去唇上的血珠，吹灭了手中的送魂灯。
 
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在密报上读到了艾陵；十四岁的我，遇到了引起艾陵之战的端木赐；十五岁的我，答应陈逆要送走这十万齐兵的亡魂；十六岁之前，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我站在茫茫雪原之上，心中忽生一念。
 
也许，当年我的魂灵真的在梦里踏足过这片土地。也许，我这一路从孤女到巫士，一切因缘际会，都只为了能来这里，为这十万白骨唱一支送魂曲。
 
世间万物，皆有始，皆有终，就像我心里的那段情。
 
从齐国到宋国，天寒难行，历时一月半，再到商丘时，岁末已过。
 
城外冰雪初融，青山吐翠，离开时空无一物的树梢此时也爆出了颗颗豆大的新芽。冬去春来，又是一年。世间不公平事十有八九，可岁月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它总会拖着你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岁后，宋国最重要的事便是新一年的春祭。商丘的城门口，一辆辆牛车载着礼器和美酒缓缓通过中央的大门往城外走去，熬过了一个寒冬的人们则挑着担，领着孩子欢天喜地地从一旁的偏门挤进城。苍老的、稚嫩的、美丽的、丑陋的，环绕在我身边的一张张笑脸让此刻疲惫不堪的我愈加觉得落寞，我感觉不到欣欣向荣的春意，也笑不出来。
 
进了商丘的城门，我低头避开热闹的人群，一路去了宋太史府。
 
去年，一场失败的战争最终导致了宋国向氏一族的没落。向魋、向巢兄弟离开宋国后，宋太史子韦成了宋公最器重的大臣。昔日在晋国，史墨和尹皋都同我提起过此人。尹皋说，子韦善占星演卦之术，有半神之称；史墨则说，子韦有才，亦喜财，成不了大器。而我到了宋国后才知道，宋太史子韦竟还是闻名天下的扶苏馆的馆主。半年多前，将我困在宋国的人也正是他。
 
那日，我茫茫然离开了无恤，原想一路往南方的楚国去，却不料在途经宋国时病倒在了商丘的大街上。病中数日，昏昏沉沉，等我再度醒来时，人已经进了太史府。在宋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庶民出身的人，若是受了贵族的大恩惠，是要卖身为奴作为报答的。我是个没有身份的庶人，施药救了我的子韦又恰好是宋国数一数二的权贵，所以病好之后，太史府的人就理所当然地将我视作了府里的奴隶。
 
那时候，我还怕无恤会来找我，即便不来，也总会派密探四处寻访我的下落，所以就干脆签下了卖身契，以奴隶的身份躲进了太史府。
 
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而把自己卖了，如今想来，实在愚蠢可笑。
 
幸而子韦这人爱财却也守信，只要府里的奴隶有生之年为他挣得百金，他就会烧毁丹图1，随那奴隶来去。这半年来，我替子韦赚的钱早已不止百金。今天，我就要取回那份卖身的丹图，启程去楚国了。
 
我站在太史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眼前高大乌黑的柏木大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男人名叫散，是太史府里的家宰，也是扶苏馆的常客。我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喝了酒以后的眼神总叫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蒯聩。
 
“家宰安好，太史今日在府上吗？”我站在门外行了一礼。
 
“哦，是拾娘回来啦！”家宰散笑着打量了我两眼，双手合力推开了左边的半扇木门，“家主现在正陪两位贵客在园子里说话，你先进来吧！家主前两日还在问你有没有回来呢！”
 
“劳太史记挂了。”我提起裙摆抬足跨进身前半尺高的门槛。襦裙一起，右脚绣鞋的鞋面便露了出来。茜色的底绢染了黑黑黄黄的泥水，绣了木槿花的鞋尖儿上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洞口破丝拉线，从洞里又露出灰黑色脏兮兮的袜子。
 
我脸一热，忙把脚从门里收了回来。
 
“哎哟，你还没回过酒园吧？”家宰散用他昏黄浊滞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扯着嘴角笑道，“你也不用这么急，你那份丹图，家主早就命我找出来了，一准是要给你的。今日，家主与赵世子聊得正畅快，一时半会儿也没空儿见你。你不如先回酒园梳洗一番再来见礼不迟。”
 
“你说这会儿在府里的客人是谁？”家宰散的话如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两耳轰鸣，心头一阵剧麻。
 
“晋国赵氏，听说过吗？他们新立的世子带了世子妇来拜会家主。家主这回可真是——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赶紧回去梳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来吧！这个样子若叫贵人撞见，有失礼仪。”
 
他在太史府里，他和他的新妇现在就在太史府里！
 
我攥着衣袖举目朝太史府里望去，两只脚却不自觉地往后退。
 
太史府的台阶比寻常人家的足足高出一倍，我慌乱之下右脚未踩稳，左脚已经抬了起来，两下一起踩空，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摔了下去。碎石蹭破了手掌，右膝盖在石阶上连撞了两下，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片漆黑。
 
“拾娘，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家宰散跑下台阶半抱着将我扶了起来。
 
“没事，让家宰见笑了。”我咬着牙站了起来，等眩晕感稍退便挣扎着躲开了家宰散一直扣在我右胸上的手。
 
“唉，别逞能了，看着叫人心疼。拾娘啊，晚上替我留个门吧，我给你送膏药去？”家宰散俯身在我腿上拍了拍，末了又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两把。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我也明白这是每个无亲无故的孤女迟早都会遇上的问题。如果我此刻还能思考，如果我此刻还没有濒临崩溃，那么，我想我可以妥善地处理这个问题。可现在，我的心痛得几乎要炸开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回响着——无恤来了，他另娶新妇了！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我转身要走，家宰散却不依不饶地拉着我的手臂：“拾娘，你点个头吧！我家就一房妻室，你要是从了我，以后也不用孤苦无依地住在酒园里，有个病痛也没人照顾……”
 
“你放开我！”我回头一把推开拉扯不休的家宰散，他一时不备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原本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樵夫全都笑出声来。
 
家宰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几个樵夫大骂了一句：“笑什么笑？！烂泥，通通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装什么贞洁清高？破烂货，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几个樵夫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挑着木柴一溜烟就跑了。
 
我默默地转身，十指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伤口。痛，却还不够痛。阿拾，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当初既然决定舍弃他，舍弃神子的身份，那么此后一切的痛苦你都必须咬牙扛下来。
 
忍耐思念是痛，被人折辱是痛，听他另娶新妇、继位世子亦是痛，可我不想被这痛苦击倒，因为如果我喊痛，如果我落泪，那我便是承认自己后悔了。我害怕后悔，后悔是这世间最毒的药，它化在你的骨血里，什么时候想让你痛，你就得痛。
 
我在车水马龙、人潮如织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整整一日。我想买一壶酒把自己灌醉，可我怕自己醉了就会哭着跑进太史府里去找他，告诉他——我痛，我等了你二百零四天。我害怕有朝一日你会忘了我，我会忘了你。我害怕有朝一日，我再也不是阿拾，不是子黯，只是宋国扶苏馆里一个爱醉酒的酒娘，独自苍老了岁月，却再无可忆。
 
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知道自己软弱，才咬牙学着坚强。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扶苏馆时，两层青瓦朱楼早已火烛高照，内里酒客如云。可热闹，永远是别人的热闹。于我，这依旧是一个落寞悲伤的夜晚。我累了，累得没力气哀伤，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可当我穿过扶苏馆西侧的竹林回到酒园，我才发觉，原来睡觉于我而言，也是奢望。
 
酒园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门缝里隐隐透着火光——有人在等着我。
 
是那个秃眉浊目的家宰散吧，现在除了他还会有谁在这里等着我呢？我今天叫他当众难堪，他现在是等着我送上门吗？他要做什么？羞辱我，打骂我，还是干脆撕破脸皮强占了我？
 
我盯着眼前紧闭的竹门，耳边是扶苏馆里的歌女唱到几欲断气的、尖锐细薄的高音，我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提起裙摆一脚踹在了竹门上。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你给我滚出来，我就算是堆烂泥也轮不到你来羞辱！你躲在里面做什么，给我滚出来！”我忍了一整天，本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忍下去，可临到最后，居然被一根落在头顶的羽毛压垮了。半年多来的隐忍、委屈、痛苦，在这一刻突然像地底的烈焰冲破岩层喷涌而出。
 
我对着竹门又踢又嚷，泪水如决堤之水滂沱而下。多少年了，自答应伍封要抛掉自己的一身恶骨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疯狂过。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阿娘，没有四儿，没有无邪，没有伍封，也没有无恤，到头来我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可如今的我要到哪里找回自己被拔掉的尖刺呢……
 
在我被自己惶恐的泪水淹没前，竹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是一脸惊愕的陈逆。
 
“是你……”我看着陈逆的脸，僵硬地收回了拳头。在他眼里，我这会儿的模样一定与疯妇无异。从齐国到宋国一路行了一个多月，两颊的皮肤早已在寒风的摧残下开裂红肿。如今，那些裂缝被泪水填满，烧得我整张脸火辣辣地痛。
 
“你怎么了？你去哪里了？”陈逆焦急地跨出竹门。
 
“我去了艾陵。”我低头抹了一把眼泪，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跨进了酒园，“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晋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半月前就回来了。”陈逆阖上竹门，两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有人欺负你了？”
 
“陈爷，我现在没有力气说话，放我去睡觉吧，我好累。”
 
陈逆闻言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我，像一座永远不会移动的高山伫立在我面前。
 
我仰头无奈地看向他，我知道自己刚刚的行径很失常也很可怕，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再同他解释什么了。
 
黑暗中，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他目光如炬，我一片死灰。半晌之后，他终于移开了身子，随手拎起了放在台阶旁的木桶。
 
“你要做什么？”我无力地问道。
 
“去给你打桶水，你看起来很糟糕。”他的视线落在我开裂的面颊上，我讪笑一声把背上的包袱甩在房门口的蒲席上，兀自脱鞋迈上了台阶：“陈爷，你不用待我这么好，我对赵家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也永远不会为陈氏所用。如果是陈盘派你到宋国来找我的，那你可以走了。”
 
“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绝不会走开。”
 
我闻言转过头，东山之上皓月初升，陈逆脸上真挚的表情伴着微蓝的月光清晰地落在我眼中。我看着他，有片刻的愣怔，而后冷冷道：“你错了，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以为寡言如他会选择沉默地离开，可我忘了他是被世人叫作“义君子”的男人，他根本没有理会我冰冷的孩子气的拒绝。
 
“街市之上颔首一笑便是朋友，酒肆里同桌举杯就是朋友，你救过我的命，你遵守约定替我送走了艾陵的十万兄弟，即便你不愿与我为友，我也依旧认你是朋友。你的腿受伤了，如果不想承我的情，就当我是个多事的闲人吧！”
 
他拎桶转身，我不自觉开口叫住了他：“陈逆，你为什么要离开齐国？”
 
“因为这把剑。”陈逆按剑回首，“齐侯死后，相爷要肃清朝堂上所有与右相一派有关的大夫。我这剑杀人可以不沾血，离开齐国前我已经杀了二十七个人。世子不想我留在临淄城继续替相爷杀人，就给了我三年自由。世子没有给我什么命令，只说我路过新绛时若能遇见你，就替他和阿素说一声谢谢。”
 
谢我，谢我什么呢？
 
朋友、敌人，在我每一次坠入深渊的时候，伸手接住我的总是我的“敌人”。或许，正如阿素当日所言，这世间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永远的敌人吧！
 
我轻叹了一声，抬头对陈逆道：“他们不用谢我，你也不欠我什么。对不起，我今天过得很糟糕，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想说就不用逼自己说了，我明白的。”陈逆朝我微一颔首，拎着木桶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上了台阶，推开房门，三个月不在，我的房间却异常整洁。微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芳芷香。床铺、书案，房间里的一应摆设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临窗的矮几旁多了一床淡蓝色的被褥。
 
陈逆端着水盆进屋时，我正盯着那床被褥发呆。我在想，他是不是离开临淄后就和我一样无家可归了。
 
陈逆把水盆放在我身前，迅速走到墙边把那床略有旧色的被褥卷了起来：“我今晚就会搬出去，你放心，你的东西我都没有动。”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住在酒园吗？”我问。
 
“商队里没有酒，喝惯了你酿的酒，新绛城里那些掺了水的酒就咽不下去了。我在晋国待不住，岁前就赶回来了，本想喝你酿的郁金酒守岁，没想到你去了齐国。”
 
“今秋，我没酿郁金酒。”我从怀中掏出绣帕，一点点地浸入水中。
 
“嗯，我回来以后就知道了。那时候你不在，馆里又正好缺人看守酒园，我就住进来了。没有工钱，一日半壶浮白酒只够解馋。”陈逆从怀中取出一条灰黑色的布带，几下就把卷好的被褥捆成了一只可以背负的包袱。
 
“你是喝惯了阿素的酒，离了临淄城又找不到能入口的酒，才找到扶苏馆来的吧？”
 
陈逆轻笑了两声没有否认，我背对着他洗去脸上的泪痕，随手把拧干的帕子挂在窗口：“今晚留下吧！我去把放香料和空坛子的夹间收拾出来。现在岁末已过，就不喝郁金酒了。酒窖里还有一小坛我私藏的压愁香，如果你不嫌它味苦，今晚就陪我喝光它吧！”
 
“有酒喝，我怎么会嫌弃？”他笑着拎起卷扎好的被褥，大步走到了房门边，“你腿上有伤，就在屋子里坐着吧。酒藏在哪里？我去拿来。”
 
“藏在东北角的粟秆堆里。”
 
“好。”陈逆一点头，转身打开房门却又收回了迈出去的脚，“阿拾，压愁香为什么要酿得那么苦？”
 
“苦才可以压愁啊。”我轻笑一声，低下了头。
 
是夜，陈逆陪我一杯一杯地喝着压愁香。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是不说话的，即便喝了酒，他的话依旧很少。赵氏新立世子，世子新娶狄女，既然到了新绛城，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今晚，关于赵氏的话，他一句都没有说。
 
我喝了酒靠在窗边看着月亮发呆，陈逆坐在我身旁又满饮了一杯压愁香，他说：“如果你是个男人，也许我知道该怎么劝慰你。”我咽下口中的苦酒，转身笑着夺了他手中的耳杯：“陈爷，别喝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压愁香。”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他不知道，我此刻由衷感激的，正是他如金的沉默。
 
如果，银月爬上中天的时候，竹门外没有响起敲门声，我想陈逆一定已经听到了我发自内心的感谢。
 
“有人在吗？”一个清朗的男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听到这个声音时，我洒光了杯中的压愁香。

第四册 第二章 白云苍狗
 
这辈子，总该为自己活一次。这句话像是一句破咒的密语，在我晦暗的胸膛里点燃了一簇火苗。我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引火烧了那份写着我名字的丹图。
 
我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当他的声音穿过竹门传到我耳边时，我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令人沉醉却终将醒来的美梦。二百多个日夜，我的夜晚永远比白天幸福，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能重新见到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感受他的温存。可今晚，他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而我却痛苦地想要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无恤来了，带着他娇艳得如同三月初阳的妻子敲开了酒园的大门。
 
陈逆替我开的门，我捂着嘴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偷偷地藏在窗后。
 
“夫君，扶苏馆的朱颜酡可真好喝。我要买五坛带回去，三坛我们留着自己喝，还有两坛送给长姐和代王可好？”他的新妇一袭红衣似火，蜜色的脸庞、高耸的鼻梁，她的雅言说得还有些生疏，却意外地为她野性的面庞添了几分软糯的娇态。
 
无恤旁若无人地揽着他娇妻的纤腰，他看着她笑，笑得飘然欲醉，仿佛他身边的美人便是他此刻所有欢乐的源泉。“长姐不喜欢这样甜腻的酒，你若喜欢就都自己留着喝吧！只是喝了酒，就不能出府骑快马了，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他轻点她的鼻尖，就像他曾经无数次用他温暖的指尖触上我冰凉的鼻。
 
往昔，若在人前，我总不习惯他这样放肆的亲昵。可他的妻却是欢喜的，她紧依着他的肩，两颊的笑窝里仿佛能沁出蜜来：“夫君，你待我这般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她仰头看着无恤，无恤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了两声，她便羞赧地埋首在他怀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
 
黑暗中，我的心骤然间裂开一道细缝，“咔”的一声脆响。我以为他会听见，但是有笑声的时候，男人总听不见心碎的声音。
 
无恤轻抚着狄女微曲的长发，笑着看向一旁的陈逆：“陈兄好雅兴，舍下千乘之军不领，撇下三座采邑不要，竟住到这扶苏馆的酒园里来了。怎么，难道这酒园里还藏着神女仪狄2不成，叫陈兄这样难舍难离？”
 
窗外，陈逆按剑而答，我十指紧扣着窗棂想要听清他们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我只听到一颗心开裂的声音，哗啦啦，裂得满地碎片。
 
酿酒六月有余，那个骄阳一样的女人却几乎只用了一刻钟就搬空了我的酒窖。当陈逆把一箱冰冷的珠玉摆在我面前时，我疯妇一般抱起那只嵌螺钿的黑漆小箱狠狠地砸向了墙壁。
 
“为什么他娶妻了？为什么他不来找我？为什么他要相信我的谎言？他明明知道我心里的人是他，他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他才离开的……他明明说过他已经娶了我，就不能再另娶新妇了……他才是骗子，他才是大骗子！”我蹲在地上大声嘶喊着，等那些撕心裂肺的话说出了口，我才发觉，原来我心里竟有这样深的怨恨。
 
原来，我一直期盼的，竟是分离之后他也和我一样不幸福。
 
我扑倒在地上痛哭失声，也许是因为无恤的无情和幸福，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丑陋和虚伪。
 
陈逆依旧不知道该怎样劝慰我，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哭得抽声断气。我不记得他是何时离开的，正如我看不清无恤离开时的背影。
 
在我哭得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陈逆回来了。他把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牍放在了我手边：“阿拾，这是你卖身的丹图，烧了它你就自由了。这辈子，你总该为自己活一次。”
 
这辈子，总该为自己活一次。这句话像是一句破咒的密语，在我晦暗的胸膛里点燃了一簇火苗。我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引火烧了那份写着我名字的丹图。
 
在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青烟里，我没有得到自由的快感。因为禁锢在我身上的枷锁，从来就不是一块木牍。
 
情，我有太多放不下的情，所以注定永远无法自由。
 
传说，在南方荆楚之地有一方广博浩瀚、烟水茫茫的大泽名叫云梦。炎帝曾在云梦泽种下千株忘忧草，仙草三月生，四月枯，食之可忘情忘忧。我想，这一次我是真的要去楚国了。
 
我骑着马踏上了那条黄沙飞扬的官道，在经过道旁的那棵老树时，我又看到了那个醉酒眺望的女子。她在这里等一个人，从炎日酷暑等到了飘雪隆冬。如今，我要带她走了，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因为她等的人不会来了，他已经忘了她了。
 
周王四十年春，我和陈逆一路西行，到了新绛城远远地见了一眼故人，就策马南下去了云梦大泽。
 
我在新绛见到四儿的那天，她坐在赵鞅赐给于安的大院里安宁地晒着太阳。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嘴角幸福满足的微笑比她耳垂上的紫晶耳玦更加耀眼。
 
我穿着粗麻布衣，赤着脚趴在院墙外的树干上，偷偷地无声凝望。
 
十二年，岁月在我们指尖悄悄流走，她寻到了她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丢掉了自己，又拼命地想要找回自己。
 
十二年，她安安静静地踩着一条线，直奔幸福而去。我轰轰烈烈地画了一个圆，最后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三月春暖，陈逆在云梦泽的芦苇荡里替我盖了一间横架在水面上的小木屋，我不再叫他陈爷，他认了我做妹子。
 
我这沉默寡言的哥哥只有三年的自由，所以他不能陪着我在云梦泽的烟波里虚度日子。木屋盖好后，陈逆带着他的剑离开了。以后每隔两三月，他都会回到云梦泽陪我住上几日，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引着一大帮吵吵嚷嚷却可爱无比的游侠儿。
 
为了宿营，男人们会在芦苇荡里搭上一个个低矮的草棚。
 
搭的时候个个劈树，扎草，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可每日清晨我推开窗时，总会看到一群袒胸露腹的人抱着酒坛，横七竖八地躺在草棚外的野地里呼呼大睡。
 
云梦泽里没有忘忧草，即便这里有千草茂盛，百花葳蕤，也独独没有可以忘情忘忧的仙草。但我渐渐地发觉，在这片浩瀚的湖泽里住得久了，和这群游侠儿说笑得多了，我的心似乎也宽广了许多。心变宽了，原来闷堵在心里的那团愁绪也就小了。我在心里寻了一个角落把它藏了起来，并默默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忘了它的存在。
 
春去秋来，匆匆数月，湖泽岸边开紫色碎花的大片水草已经日渐枯萎，踪迹难觅。远处，在夏季时沉闷单调的树林却在秋风的吹拂下披上了红黄相间、色泽跳跃的新衣。日出东山，我挎着自己新编的藤篮，一路哼着小调往树林走去。
 
半月前，我在林子里打猎时发现了几棵野梨树。那是长了七八年的梨树，茂密的枝丫上密密麻麻地结了一串串深绿色的小野梨。野梨肉少，核大，即便成熟了也依旧酸牙。但若是放八九颗野梨和着肥滋滋的野鸭一起炖了，那肥而不腻、入口酥烂的鸭肉叫人现在想来都不禁口水涟涟。
 
楚国地阔人稀，在云梦泽的水泊里我见过划着独木小舟猎鸟捕鱼的楚人，但在这片沿湖的树林里，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其他人。久而久之，我便把这片小树林当作了自家的后院。我在这里采药，练剑，用麻绳拴了石头捕猎。只要抓着麻绳的一端把兜了石头的另一端甩得嗡嗡作响，然后顺势丢出去，躲在树上偷吃幼鸟的山猫就会一头栽到树下。这招是陈逆教我的，事实上他和他的那些朋友还教了我很多。一个女人独自生活，要学的总有很多。
 
宋国热闹的扶苏馆让我觉得寂寞，楚国寂寥的山泽却让我觉得热闹自在。我打猎，捕鸟，钓鱼，日头好的时候就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睡觉，一睡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我会被天空中飞过的雁群叫醒；有时候，一些特别傻的兔子会来啃咬我盖在脸上的树叶；当然，大多数时候我是被心急火燎的楚人摇醒的。楚人尚巫，但并不是每个巫人都肯为了一小袋口粮跑几十里路替庶人治病。我是巫士也是医师，最重要的是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走路。因而，住在方圆五十里内的楚人都喜欢找我去治病。
 
楚地湿热，一个夏天，十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会死于热病或疟疾。过去的几个月，我大部分时间都行走在云梦泽畔的村落间替人治病，教村民煮一些抗病的汤药；现在天气凉了，生病的人少了，我才得闲，可以费心思折腾自己的吃食。
 
日落前，我摘了满满一篮的野梨回到家，择了大点儿的几颗炖了肥鸭，剩下的便存入了陶瓮，看能不能用来酿制新的果酒。这一天，直到我入眠前，都是令人愉悦的。
 
这天夜里，我梦见了无恤。其实，我并不意外我会在梦里见到他，自那日在竹园见到他和他的新妇后，他依旧是我梦境中的常客。起初我排斥、抗拒，一觉醒来常常为了梦中的人、梦中的事呆呆地坐上一天。他已经忘了我，所以我也急切地想要忘了他。
 
可后来，我释然了。我明白，我不是因为梦见他才不能忘了他，我是因为忘不了他才会梦见他。那些逝去的美好记忆幻化成了我的梦境，我坦然地接受它们，却不会在醒来时再痴痴地回想它们。
 
今夜，他又来到了我梦中。我梦见他就坐在床沿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眼睛。他说：“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对吗？你有这世间最温柔、最惹人怜爱的眼睛，却有一张会骗人的嘴和一颗冷若寒冰的心。你离开了我，就如同你当年决然离开了秦国，离开了那个人。你知道你做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决定，就像你自以为替我做了一个最有利于我的决定。可是小妇人，是谁给了你选择的权力？为什么我没有说不的机会呢？现在，一切都和你预想的一样，你开心了吗？满意了吗？”
 
黑暗中，我拼了命地想要开口，可我开不了口，我的灵魂苏醒了，身体却依旧沉睡。他在我身边躺下，从背后紧紧地搂着我，他轻吻着我的脸颊、我的耳朵，他冰凉的手指一点点地解开我的衣结。我在梦中嘤咛，他沿着我的脖颈一路吻到了我战栗的肩胛。他叹息，他修长的手指伸进了我大敞的衣领里，滚烫的唇却在我身后若即若离地撩拨着。我想要挣扎，但我的身体却不理会我的意志。
 
“阿拾，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幸福？”黑暗中，他将我翻转过来，重重地压在了身下。他炙热柔软的双唇紧贴着我的裸背一寸寸地下移，然后张口咬住了我腰间的细肉。
 
他是怨恨我的，他的吻带着责罚和绝望，我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就索性任由自己沉沦在他制造的暴风骤雨中。
 
清晨，芦苇荡里几声响亮的雁鸣叫醒了我，我迷迷糊糊扯着被角翻了个身，身上是无比真实的痛。片刻的愣怔后，我掀开被子，像箭一样冲出了房门。
 
是你吗？是你来过吗？
 
我赤着脚在云梦泽的芦苇荡里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漫天飞舞的芦花带着我的声音远远飘散。我一路奔跑，一路呼喊，可天与地之间，依旧只有水声、风声和啁啾的鸟声。比起昨晚的真实，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梦，一个令人惆怅而迷惘的梦。
 
不，他不在这里，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我抱着膝盖坐在清晨的湖畔，弥漫在湖面上的晨雾被秋风吹拂着一波波地涌过我身旁。
 
落星湖畔，我们对席合婚，锦榻交欢，转眼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离开他后，我做过一些不可与外人道的梦，可没有一次像昨晚这样清晰，这样真实，真实得让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一个梦。我跪坐在湖水旁，轻轻褪下被晨雾浸湿的亵衣。他也许真的来过，也许我后背上还留有他昨夜留下的印记……我努力扳转身子，歪着脑袋想要看清自己在湖水中的倒影。
 
倏尔，一阵风过，湖水微皱，我环抱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天啊，我到底在做什么！白日在野地里宽衣解带，就为了证明一个荒唐的梦吗？
 
我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一边飞快地拾起地上的衣服把自己包了起来。这只是一个梦，梦而已。我系好腰间的细带，深吸了一口冷气，挺身站了起来。远处，莹白如雪的芦苇荡中有一缕青烟袅袅而上。
 
那是木屋的方向，难道？
 
我拢紧身上的衣服飞快地朝小屋奔去。
 
木屋外的炉灶上生着火，一只褐土制的吊釜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青烟白雾之中，有人一袭青衣侧首远眺。
 
“大哥？”我停下飞奔的脚步，驻足在原地。失望吗？也许有一点儿。但是现在除了陈逆还会有谁来找我呢？
 
“入秋了，怎么不穿外袍和鞋袜就出门了？”陈逆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就转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晨露浸湿的薄绢亵衣和沾满草屑、泥土的赤足，笑着圈紧双臂朝他走去：“大哥忘了小妹是在雍城长大的，楚国的秋天比秦国的夏天还要热，早上赤足沿湖岸走一段是件极惬意的事。”
 
“先穿件衣服吧，我有事要同你说。”
 
“嗯，等我一下。”我小跑着进了屋，换上外袍，穿上鞋袜，原本因梦境而纷乱的心绪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大哥，你这次来要住几天？”我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快步走下台阶。湖岸边，陈逆用烘干的粱米煮了一釜香香的米汤。
 
“不住了，我今天要从云梦泽坐船去郢都，顺道过来看看你。”
 
“你去郢都做什么？”我走到炉灶旁用竹节制的长勺给自己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米汤。
 
“楚王月前派大军出兵桐国3，桐国依附吴国已久，楚国都城里的贵人们怕楚军一旦败退会招来吴国的报复，所以都在重金招募能保护他们逃离郢都的剑士。”陈逆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削着手中的木箸。
 
“仗还没打就招募剑士准备逃跑？楚国的贵人们可真惜命。当年伍子胥率兵攻入郢都，烧了楚人的城，鞭了楚王的尸；如今虽然夫差败在勾践手里，但楚人对吴人还都怕得紧啊！不过这次他们的担心是多余了，桐国之战，楚军一定会赢的。”
 
“你怎么知道楚人会赢？”陈逆将削好的木箸放在清水里荡了两圈，递到我面前，“虽然越王当年借黄池会盟之机攻进了吴都，但吴国国业根基深厚，对楚国而言依旧是劲敌。”
 
“唉，看来大哥是真的把小妹当作宋国的酒娘了。你忘了，我以前在晋国是做什么的？”我接过食箸在碗中来回搅了两圈，仰头将混着柏木清香的米汤全都喝进了肚里。
 
“我没忘，你是晋人敬畏的神子。”
 
“我不是神子，我是巫士。”我放下陶碗抬头笑看向陈逆，“天下诸国的命数就如同我们眼前这片湖水，一浪起，一浪伏，此消彼长，永不停息。艾陵之战、黄池会盟，夫差早就失了天命。如今，楚国君明臣贤，将来楚王也许还有再次问鼎中原的机会。”
 
“你已经替楚国占卜过国运了？”
 
“算是吧，楚王出兵之时，我曾在夜里见到枉矢妖星东流，其尾横扫星宇，恰巧落在吴国星野。枉矢妖星兴兵事，主除旧布新。楚与吴，熊章与夫差，孰新孰旧显而易见。大哥这回尽管放心去郢都，楚国不会乱，那帮贵人的钱，好赚得很。”
 
“是吗？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陈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九年前，吴国讨伐陈国，楚昭王亲自率兵救陈，却不幸死在了中军大帐。昭王临终前有意将王位让给自己的兄弟子西、子期、子闾，而子西等人却在昭王死后迎了昭王的幼子熊章做了楚王。
 
熊章，那是个令人啧啧称奇的少年。他是楚王的儿子、越王勾践的外孙，他身体里流淌着最高贵的血液。他睿智、豁达、重贤纳才、野心勃勃，最重要的是，他还年轻。一个国家如果可以保持几十年政权稳定，而主政的君主又恰好是位贤君时，毫无意外，它将成为一个富裕强大的国家。
 
桐国在吴楚边境，和吴都相隔几百里，有越王勾践在背后盯着，夫差不会派兵来救。年轻的楚王需要一次胜利，而他知道桐国将是他树立威信，为父辈、祖辈一雪前耻最好的地方。月前，当浩浩荡荡的楚国大军举着如火的旌旗从云梦泽畔走过时，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少年燃烧的壮志和一位年轻的君主意欲逐鹿中原的野心。
 
横扫夜空的枉矢妖星也许真的预示了吴国的败局，但漫天的星斗却没有告诉我，晋国、齐国、越国、楚国，谁会是下一个称霸天下的霸主。
 
我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心中暗暗思量着晋、齐、楚、越四国在争霸之路上的优势与劣势。这时，一旁沉默的陈逆却突然给了我一样惊喜。
 
惊喜之说，源于三月前。
 
彼时，云梦泽正值盛夏，陈逆邀了十二个身怀绝技的游侠儿来此地饮酒比剑。这十二人中有楚人、晋人，也有来自吴越两国的剑客。那些日子，我扮成少年模样终日与他们混在一处。白日里，看他们比剑，替他们叫好；入夜了，就坐在篝火旁听一群男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述各自离奇热血的剑客生涯。
 
这十二个人，个个都是列国一等一的高手。高手比剑，流血受伤是常有的事，十天之后我几乎替他们每个人都治过伤。临别之时，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豪言道：“小鬼头，哥哥们没钱付药资，除了剑以外，哥哥们身上有什么你喜欢的，尽管拿去！”他们拍着我的肩膀，每个人都是一副“大哥随你挑，任你拿”的架势。而我看着他们一脸慷慨的样子却有些哭笑不得。
 
我能要什么呢？除了陈逆和越国来的剑客鬼，剩下的人能给我的恐怕就只有他们身上破烂的衣服和衣服上到处乱跑的虱子。而这两样东西，是我打死都不会要的。
 
最后，我在“慷慨的”哥哥们身边走了一圈，只问越人鬼讨要了他围在腰上的一根腰带——之前，我曾见他用这根不起眼的腰带猎到了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
 
当我提出用这腰带抵作所有人的药资时，陈逆仰头大笑，其他人也都拍着我的脑袋，称赞我极有眼光。原来，这越人鬼是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徒弟，他平日不专心铸剑，却喜欢做些稀奇古怪的兵器。他那根不起眼的灰色腰带里实则裹了一条食指粗细、一丈多长的银色长链，细密的银色小环环环相扣，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银灰色的长蛇。此链做工之精已经令人瞠目结舌，但更令我惊叹的是它的材质。天下铸兵多以青铜为料，但青铜韧性不足，强击之下易折易断；这根长链不知是用何种铜料锻造而成，竟能在野猪的怪力拉扯下不断不裂。
 
越人鬼告诉我，这链叫作伏灵索。
 
当年，欧冶子曾应楚昭王之请铸成了龙渊、泰阿、工布三柄神剑。三剑铸毕，皆有铁英遗留。越人鬼于是便收集了剩余的神铁，打造了这条坚不可摧的伏灵索。他说，他可以把它送给我，但必须再等些时日，因为，他还要用它做一件事。
 
彼时，我笑着点头，心里却道，传闻欧冶子铸剑是雨师扫洒，雷公击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炭，所铸宝剑皆乃不世神兵。楚昭王当年便是引了泰阿之剑才大破晋、郑联军。这伏灵索既是三剑余料所铸，定也是天下少有的神器。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如何能给，我如何能要？
 
所以今日，我从陈逆手中接过这条沉甸甸的伏灵索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要把伏灵索送给我吗？我以为他那天是随便搪塞我的。”
 
“越人鬼虽说脾气有些古怪，却是个谨守承诺的人，他说要把伏灵索送给你，就绝对不会食言。”
 
“那他要做的事情做完了？”
 
“嗯。”陈逆点了点头，伸手给自己舀了一碗热汤，“他前日用这锁链绞断了一个人的头。”
 
人头？！我僵硬地举起手中的伏灵索，夹在链环之间的暗红色血肉霎时跃入了我的眼帘。
 
我不自觉扬手，咚的一声响，伏灵索不偏不倚地落入了陈逆身前热气滚滚的吊釜。
 
“呃，如果伏灵索会说话，它一定不会喜欢我这个新主人。”我用食箸撩起吊釜里黏糊糊、湿答答的伏灵索，苦笑道。

第四册 第三章 暗流复涌
 
我看着眼前飞速移动的青色背影，心中越发不安。陈逆不是恋财之人。他离开齐国后，给商队当过护卫，给权贵做过护院，可他始终是自由的，钱财和女人都无法令他折腰。这世上唯一可以束缚、操控他的，就只有他对陈氏一族绝对的忠诚。
 
楚国的都城郢坐落在云梦泽的西北岸。对旅人来说，从这里出发走水路到郢都最快，也最方便。而对渔民们来说，不用每日撒网拼运气就能赚上一笔大钱的活儿，也很少有人会拒绝。吃过早食后，我陪陈逆去了附近的渔村，但今天的渔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往日泊船的湖湾里，大大小小的木船都被人拖上了岸。岸边，落满枯叶的大树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
 
“他们在干什么？”陈逆指着众人身前一个身披青袍、手持铜鼓、边舞边唱的楚巫好奇道。
 
我寻了一处合适的位置细看了一番渔人们摆在水边的祭品，回道：“他们在祭祀水神共工。大哥，你今天恐怕去不了郢都了。”
 
“为什么？”
 
“楚人祭祀水神要避水七日，这七日里是不会有人愿意入湖行舟的。”
 
“七天，这么久……”陈逆沉吟，两道浓眉不自觉地拧在了一处，“你确定吗？我们齐人在春天也要祭祀水神，可从来没有避水的说法。不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问问他们。”
 
水岸交接之处，楚国巫师的祭歌刚刚停歇，陈逆便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大步朝人群走去。
 
要知道，楚人敬畏神灵，要想让这些靠天、靠水吃饭的渔人在祭祀水神的日子里下水行舟是绝无可能的事。很快，我的想法就得到了验证——渔人们非但不愿下水，就连陈逆高价买船的建议也果断拒绝了。
 
“大哥，不如把郢都的活儿舍了吧！不管是七日后走水路，还是现在改走陆路，等你到了郢都，楚军说不定都已经攻下桐国了。如果楚军打了胜仗，那些怕死的贵人就不会再花钱雇什么护卫了。这几天，你不如留在云梦泽，我给你做好吃的，你再教我几招剑法吧？”
 
“不，这次不行。”陈逆按着我的肩膀轻声道，“小妹，你先回去吧，我再到附近的村子里去瞧瞧，总能找到船。”
 
“看来郢都的贵人一定给你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好价钱。算了，跟我走吧，我知道哪里还能找到船。”
 
“真的？”陈逆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这抹亮光却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道阴影。
 
我带着陈逆沿着湖岸一路往西，离渔村三里开外的地方有一户人家，今年夏天，独居的父子俩都没能逃过那场来势汹汹的疟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家的独木船应该就停在岸边的芦苇荡里。
 
“快到了吗？”陈逆转头问我。这一路上，他走得极快，有时候我甚至要小跑几步才能赶上他的步伐，而他显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已经到了，我上回来的时候，船就停在那里。”
 
“太好了，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陈逆撇下我，大步朝不远处的芦苇荡跑去。
 
我看着眼前飞速移动的青色背影，心中越发不安。陈逆不是恋财之人。他离开齐国后，给商队当过护卫，给权贵做过护院，可他始终是自由的，钱财和女人都无法令他折腰。这世上唯一可以束缚、操控他的，就只有他对陈氏一族绝对的忠诚。他这次那么着急要赶去郢都，是因为陈恒又给他新的命令了吗？他去楚都要做的事和晋国有关，和赵氏有关吗？
 
正当我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找不到出口时，一柄森寒的长剑突然穿过我的发丝重重地压在了我肩上。
 
“你是谁？”身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右手悄悄地搭上了捆在腰间的伏灵索。
 
“黑子，把剑收起来吧！这丫头很快就要做你的主人了。”一个清清雅雅的声音顺着风从我耳边飘过。下一刻，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青丝垂肩、长衣曳地的男子，他亭亭地站在我面前，怀里抱着一大束黄蕊白瓣的野菊。“咦，你的样子看上去还不算太糟嘛！”他看着我，轻启檀口，笑意淡淡的眼睛里笼着一层迷人的光华。
 
“明夷，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又惊又喜，拨开肩上的长剑就要去拉他的手。明夷连退两步，将手中的花束一把推到了我怀里：“喂，别那么激动，我同你可没那么亲近。”
 
“哈哈哈，你还是这般别扭啊！”我大笑着抱住满怀的野菊，转头冲着身后提剑发傻的男人道：“臭小子，好久不见啊！”
 
几年没见，记忆中黝黑干瘦的少年已经变了，厚实宽阔的肩膀、布满青色短须的面颊，眼前的黑子看上去像个身经百战的勇士。
 
黑子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粗着嗓子道：“臭丫头，你好像变得更丑了。”
 
“就你嘴坏。”我用力捶了他一记，笑问道，“快告诉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天枢什么时候从华山搬到云梦泽来了？”
 
“没有，我们是和……”黑子刚开口，目光却突然凝在了我身后的某个点上，“臭丫头，你怎么会和齐国陈氏的人在一起？”他压低了声音，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我回过头，身后是同样全神戒备的陈逆。
 
“他不是坏人，他是我大哥——‘义君子’陈逆。”
 
“但他是陈氏的人。”
 
“黑子，莫要失了礼数。”明夷看了一眼黑子，微笑着朝陈逆行了一礼：“巫士明夷久仰义君子大名。”
 
“巫士，逆有礼了。”陈逆同明夷回了一礼，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我。
 
“你找到船了吗？”我走到陈逆身边。
 
“找到了，已经把它推下水了。”
 
“船？你们说的该不会是我放在芦苇荡里的船吧？”明夷将黑子招到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与陈逆。
 
“那是巫士的船？”陈逆惊讶道。
 
“日前新买的，先生没有问经主人就把船推进湖里，这是要借，还是要抢啊？”明夷一脸促狭。
 
这船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为什么我好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巫士见谅，是逆失礼了。”陈逆见明夷这样说连忙抱拳致歉，随即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交到黑子手上，“这里有楚币三十枚，还望巫士能借船一月。下月月中之前，逆定当奉还。”
 
“借船？”明夷长眉一挑，一双美目笑盈盈地看向我：“阿拾，你们借船是要去哪里啊？”
 
“大哥要去楚都，我是来给他送行的。”
 
“原来是这样……黑子，把钱还给陈先生。”
 
“巫士不愿借船？”陈逆捏着被退回的钱袋，急问道。
 
“先生莫慌，这船我会借给先生。只不过，我想把这租金换成郢都南香馆里的碧海膏。”明夷的眼睛永远是美的，忧愁的时候、微笑的时候，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算计人的时候，更是美得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视线。
 
南香馆，但凡用过楚香的人一定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它是楚王设在宫外的制香处，馆内有两百多名善制香料的奴隶。在他们手中，即便是像茱萸那样气味难闻的草料，都能变成馥郁芬芳的香料。陈逆听说过南香馆倒也不奇怪，虽然他平日不佩香，看上去也不像个喜香、懂香的人，但和陈盘这样的人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总会知道一些贵人们推崇的东西。不过，明夷所说的碧海膏，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听到。
 
明夷说，碧海膏是用二十种秋日成熟的香果，混了深海里灵鱼腹部的油脂制成的，秋日风干时他喜欢用它来抹手。这话如果换成明夷之外的其他男人来说，我都会觉得可笑，继而心生鄙夷。但他是明夷，当他说起碧海膏的用处时，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美人垂眸含笑、指挑香膏的一幕。
 
陈逆为了借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明夷的要求。明夷告诉他，碧海膏难存难制，如果要买就必须提前半月告知南香馆的掌事。陈逆点头承诺，他说，他会在郢都待上半月，只要一到郢都就会先去南香馆预订碧海膏。明夷听罢便笑了，显然他对陈逆的答复相当满意。
 
云梦泽畔，我挥手送别了陈逆。明夷站在我身边，嘴角噙着一抹不散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让他去南香馆买碧海膏？南香馆里也有天枢的人？”我问明夷。
 
明夷半眯着眼睛望着碧绿烟波中的一叶扁舟，微笑道：“阿拾，是无恤太聪明了，你才找了陈逆这样呆傻的男人吗？”
 
我瞥了明夷一眼，驳道：“他不呆也不傻，只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你算计。”
 
“这世上聪明的人太多了。‘呆傻’二字在我这里又不是什么坏话。”明夷微抬双眉，笑得坦然。
 
“楚人祭祀水神本该在春天，你是早知道他今日会来借船，所以故意设了这个局？”
 
“你既已离开无恤，这些事何必多问？自己回家去吧！”明夷最后看了一眼空荡寂寥的湖面，伸手抱走我怀里的野菊，转身往西行去。
 
仲秋时节，云梦泽畔大片大片的芦苇丛都已披上了金黄色的外衣，招摇了一整个夏天的芦穗里开出了千万朵洁白的芦花，风一起，金色的苇海上便飘起了漫天飞雪。明夷一袭朱红色的长袍行在楚国无边的秋色里，发丝飞扬，风姿灼灼。我遥遥地跟在他身后，明知他要将我引向一条不归之路，却始终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你这样跟着我，可是不想再回你那间破屋了？”明夷走至一片低矮的草坡前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双目之中闪烁着计谋得逞后难掩的笑意。
 
我假装看不见他的得意，低头盯着他怀中怒放的野菊，以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无恤昨晚来过云梦泽吗？”
 
“你说什么？”
 
“无恤……他也知道我住在这里吗？他昨晚来找过我吗？”我想起昨夜的梦，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明夷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笑着走到我身前，伸手从怀中的花束上掐了一朵白瓣黄蕊的野菊别在我散乱的发髻上：“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事实上，你心里的很多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只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他歪着脑袋调整着花朵在发丝中的位置，对于我这只迷途的羔羊，他显然势在必得。
 
“什么条件？”
 
“回天枢，帮五音一起处理卫国之事。”
 
我有些惊讶，这个条件显然出乎我的想象：“天枢？为什么要我去天枢？”
 
“很简单，因为我不想去。”明夷按了按我的发髻，收回了手。
 
“你不去，为何要我去？”卫太子蒯聩是明夷的噩梦，他不愿相助蒯聩夺位我能理解，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你不肯？”
 
“天枢除了你还有别的主事，卫国之事就算他们帮不上忙，也还有五音夫人在。晋国的浑水我已经不想再蹚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无恤昨晚在不在云梦泽？”
 
“不想。”
 
“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在扶苏馆的时候，无恤为什么不去找你，又为什么收了狄族送来的女人？”
 
“不想。”
 
“那伍将军呢？你想不想知道赵氏临时悔婚，他在秦国的处境又如何？”
 
“不想。”我抬头看着明夷探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这些，我通通都不想知道。”
 
“是吗？”明夷挑起左眉，戏谑道，“我原以为你这丫头的好奇心一直都会在。怎么，赵无恤把它连同你的心一起打碎了？”
 
明夷故意拿话激我，我虽想反驳争辩，可回想起旧日那些明争暗斗，回想起这一路走来倒在我脚边的尸体，还是狠下心来摇了头：“我现在过得很好，天枢我不会再去。走吧，既然你来了云梦泽，那伯鲁也一定在这里。新绛的秋天太冷，楚国的天气才最适合他养病，他早该搬到这里来的。”我撇下明夷，径自提裳往草坡上走去。
 
“如果你不好奇无恤和伍封的事，那智瑶府里的药人呢？你难道也不想知道药人的消息？”明夷在我身后轻喊了一声。
 
“你说什么？！”我遽然停下了脚步。
 
今年春天，我和陈逆离开宋国后先去了新绛。那时，我特地去迷谷找过盗跖。可盗跖已经消失了，他寄居的草屋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后来，我将药人之事告诉了陈逆，陈逆替我三探智府，却只找到了智文子故居下被大石封死的密道，药人的踪迹依旧无处寻觅。
 
在楚国的这半年多来，我虽避世独居，但寻找药人的事却一日不曾忘记。除了委托陈逆和他的朋友们帮我四下打探盗跖的下落外，我还写信请端木赐为我在鲁国探访公输一族。现在，明夷主动同我提起药人，难道是说天枢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
 
“药人的事，你知道多少？”我转身问明夷。
 
“去天枢吧，天枢会给你一切问题的答案。”明夷用他迷人的微笑和清雅的嗓音继续诱惑着我。
 
投饵捕鱼，自我转身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人收进了一张精心编织好的渔网。
 
“如果我去了天枢，那你如何保证卫国之事结束后，我还能安然从‘迷魂帐’里走出来？”
 
“既然你这样问，我就当你已经答应了。”明夷嘴角一扬，抬袖同跟在两丈开外的黑子打了个手势。黑子得令，一下就跑没了影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追问。
 
“你要的自由，天枢的主上自会给你。”
 
“谁是天枢的主上？”
 
“待会儿你就见到了。”
 
“伯鲁？！天枢的主上是伯鲁！”秋风之中，我刹时愣怔。
 
天宇之上有七星如斗，悬于太微北境，主四时。七星名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天枢者居斗首，为天。
 
太史府的屋顶上，尹皋捧着他的星盘把这七颗星星的名字一个个地印入我的脑海。那时我曾笑着戏言，说这七星不过是天帝舀酒的一把酒匙。尹皋一脸郑重地反驳我，他说，它不是天帝的酒匙，它是天帝的车。每年伊始，天帝就会驾着它由东方出发，穿越浩瀚的星空。车行不止，人间才有了四季。
 
于是，我便问，那天枢是什么？尹皋指着斗首的一颗明星道，天枢是帝车上指路的灯，夜空清朗时，你才能看到它橘红色的光。
 
天枢是星辰的名字，天枢各部以八卦命名；赵鞅以星官之名为自己贴身的侍卫命名；明夷是天枢离卦的主事，又是伯鲁的密友，这几点加在一起让我很难不怀疑天枢和赵家的关系。而此后，无论是无恤兽面人的身份，还是于安离奇的身世，所有的线索都让我更加确信天枢与赵氏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既然天枢是赵氏收集情报、聚敛财富、训练家臣的地方，那么当初穿着鹿皮翘头履、坐在珠帘之后的人会是谁呢？我曾经怀疑过赵鞅，怀疑过无恤，可我从没想过，天枢的主上会是伯鲁，那个在院子里养虎养猪的伯鲁。
 
“天枢的主上真的是伯鲁？”我不死心地问道。
 
“天枢的主上一直都是他。”明夷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便爬上了长满细叶草的缓坡。
 
“自作聪明了那么多年，原来我才是这世上最傻最呆的人。”我讪笑一声，跟了上去。
 
午后的秋阳暖暖地挂在晴朗如洗的天空上，和煦的阳光为长满芒草的原野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那座爬满青藤的石屋前，一个白衣迎风的男子正踮着脚，漾着笑，用力地朝我挥舞着他苍白瘦削的手臂。
 
他真的是天枢的主人吗？他还是我记忆中的伯鲁吗？一年未见，他的病好了吗？
 
“快进屋——不要吹风——”我冲远处的人大喊，微凉的湖风将我的声音瞬间吹散。石屋前的人往前跑了两步，轻跳着把手挥得更用力了。
 
他，还是他啊……
 
我放下双手，笑容不自觉已爬上了嘴角。
 
“快走吧，他病里瘦得厉害，再过一会儿可要被风吹走了。”明夷在我背后轻推了一把，抱着怀里的野菊朝伯鲁飞奔而去。
 
“等等我！”我跟上明夷的脚步一路急奔到了伯鲁身前。
 
“你不该出来吹风的。”我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清瘦俊朗的男子。
 
“我知道。”伯鲁微笑着，高高隆起的颧骨上有一层异样的红潮。他真的瘦得好厉害，他现在的样子比我第一次在秦国遇见他时更糟糕了。
 
“一年多了，你的病还没好吗？”我喘匀了气，伸手搭上伯鲁的手脉。
 
伯鲁笑着翻转手背抓住了我的手：“我没事，老毛病，都习惯了。快，快进屋吧！黑子已经劈柴烧水去了，我这儿留了一盒蜀国来的芳荼，就等着哪天你来了煮给我喝呢！”伯鲁拉着我往屋里走，我跟在他身后狐疑道：“等我来？你们早就知道我住在这里了？”
 
“我们知道的事多着呢！”明夷经过我身旁，侧过脑袋在我耳边轻语，“瞧，我早说过了，有了天枢你可以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事。”
 
“明夷！”伯鲁瞪了一眼明夷，明夷挑了挑眉，笑着扭过头将花束插进了墙上的一只敞口水罐。
 
“阿拾，天枢的事……他都告诉你了？”伯鲁看向我，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我点了点头。
 
“你可不能怪我多嘴，和这丫头说话太累人，如果我不提前告诉她，你哪有那份好气力陪她耗下去。”明夷扶着伯鲁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又用布帕垫着手往伯鲁身旁的小圆炉里添了两块新炭，“反正她刚才已经答应我要回天枢了，你现在就不用费心再同她多说什么了。说话太多，终归伤精气。”
 
“阿拾，对不起，他这人……”伯鲁被明夷这么一说，两颊的红潮更浓了。
 
“明夷说得没错。我这人心思重又难缠，如果天枢的事换成你来说，你一准要被我耗去半条命。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那日坐在珠帘背后的人居然是你。”
 
“对不起，天枢的事我之前一直瞒着你。”伯鲁看着我一脸歉疚。
 
“这个道歉我接受。”我撇着嘴自嘲道，“我当初劝你‘养猪养虎不如养士’的时候，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了吧？就我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要天枢的主上多养几个勇士护身。”
 
“不，我没有笑话你。”伯鲁微笑着摇头，他温暖的视线越过我的眼睛轻轻地落在了我头顶的木笄上，“想想那时候你才多大，一个没及笄的女娃天天披着一头散发和无恤一起跑东跑西。可就是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却比我更了解卿父的苦心。养猪养虎，不如养士。天枢就是卿父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养的‘士’。只可惜啊，再好的工匠也雕不好一块朽木。这么多年，我把天枢丢给了五音和明夷，又把卿父交代的差事都丢给了红云儿，自己心安理得地养了一院子的虎、猪、鹿、鸟。一个小姑娘都知道的道理，我却不知道。该被笑话的那个人，是我。”伯鲁见到我之后脸上一直挂着笑，可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我却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一抹化不开的苦涩，“阿拾，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糟糕的儿子、更糟糕的兄长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着伯鲁的眼睛恳言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兄长。如果没有你，当年的小马奴即便活下来也成不了今天的赵无恤。是你成就了他，而他会替卿相，替你，守护好你们的家族。”
 
“那你会替我守护好他吗？”伯鲁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心中一颤，默默地把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他也许不需要我的守护。有的人生来就注定了要一个人站在最高最冷的地方，旁人的存在，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负担。”
 
“你是这样想的？”伯鲁闻言一脸愕然。
 
“借口。”坐在一旁久未出声的明夷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秦国的那位伍将军。”
 
“他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呵，这样的谎话，他居然也会信？”我心中酸楚，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气愤不屑的模样，“这事与将军无关。我走，只是为了让事情变得容易些。事实上，他现在的确过得很好，赵家的一切也都很顺利。”
 
“你错了，他过得一点儿都不好，因为你在他最幸福的时候抛弃了他，你在他最软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抛弃了他。他现在恨透了你，恨你因为伍封舍弃了他。”伯鲁蹙眉叹道。
 
“我没有舍弃他，是他舍弃了我！我在宋国等了他两百多天，他从没有来找过我。”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和怨恨让我忍不住大吼。
 
“他去了。阿拾，他去找你了！”
 
“是啊，他来了，带着他的新妇一夜之间搬空了我的酒窖，然后扔给我一箱冷冰冰的白玉、海珠。”
 
“你错了，他回到新绛城后没多久就去宋国找你了。他知道你做了扶苏馆的酒娘，也知道你就住在馆后的酒园里。他在宋国守了你半个多月，他甚至杀了好几个妄图在夜里翻墙欺辱你的男人。两百多个夜晚，你难道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女人独居在酒园，却从来没有醉汉闯进你的房门，爬上你的床榻吗？”
 
“她也许以为是她的好大哥陈逆在护着她吧！”明夷拎出一只酒壶，随手掷了一只木杯在我手边：“今天就不用煮什么芳荼了，喝酒吧，我觉得这会儿喝酒更合适。”
 
“为什么？他为什么宁愿躲在墙外杀人也不愿见我……他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他才走的啊，他凭什么恨我……”我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木杯，泪水一点点地溢出眼眶。明夷自斟了一杯酒，俯身用杯沿在我额头轻叩了一下：“你这蠢丫头倒是蠢得有趣，骗人骗到最后，居然连自己都信了。醒醒吧，有时间挖空心思算计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擦擦眼睛先把自己看清楚。”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我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抬头看向明夷，“去年夏末，师父派人送信到鲁国，他说新绛城内卿相病危，智瑶伺机夺权，北方各族蠢蠢欲动亟待安抚。无恤怜我，不愿负我，可他若要守住赵氏就必须以赵世子的身份与北方狄族联姻。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若不走，就势必会成为他的阻碍。他爱我，怜我，而我……也不想叫他为难。”
 
“好一个情深意切的女人。”明夷仰头满饮了一杯，笑着把脸凑到我面前，“你这理由说得还真好听！群狼环伺之下，你把他一个人留在狼群里，自己跑了。卿相病重，智瑶在朝中处处刁难无恤；赵府里一群兄弟不顾外敌，日日明争暗斗，恨不得生啖了无恤的肉。长兄病了，孟谈死了，阿鱼废了，五音霸占着天枢不肯移权，这种时候你下药迷晕他，一个人逃走了。你难道从没想过自己应该留下来吗？你难道从没想过，有了你，他也许会找到比联姻更好的解决办法吗？我说的这些你通通没有想过。你一心只想着要逃，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抛下了他。”
 
明夷的话犹如支支利箭朝我直射而来，我心里又惊又怒，却又找不到半句可以反驳的话。
 
明夷见我不说话，接着又道：“欢喜与痛苦，后者总是更难忘记。伍封当年伤到了你，你现在就算没了对他的情，却还留着他在你心里烙下的疤。这些年，你就算和无恤在一起也时时刻刻都准备着要全身而退。你怕他会为了世子之位抛弃你，所以你就走了，你要在他辜负你之前，先一步舍弃他。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无论他对你付出了多少，承诺了多少，都无法填补你心里的伤口。你是为了你自己才离开的，这才是丑陋的真相。”
 
明夷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想要厘清他话中的意思，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是装了一潭被人搅乱的泥水。
 
“怎么不说话？你承认我说的是事实了？”明夷把身子往后一仰，一脸惊讶地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转过脸，咬牙道：“不要装作你懂我。你说过了，我们没有那么亲近。”
 
“哈哈哈，我自然是不懂你。刚刚这番话是一个醉鬼告诉我的，若他说错了，那也是酒后的胡言，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明夷挽袖替我满斟了一杯酒，我怔怔地转过头，视线恰好撞上了美人嘴角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话是无恤说的？明夷今天告诉我的都是无恤的醉言？！
 
一年多来，我以为无恤恨我是因为他糊涂，只有糊涂的人才会相信我当日拙劣的谎言。可我错了，他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离开的理由。他恨我，是因为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到头来，我骗了自己，却没有骗过他。
 
屋子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木炭燃烧后蹿起的青烟熏得我两只眼睛泪流不止。我僵硬地站起身，在伯鲁和明夷的注视下默默地走出了房门。
 
我为什么没有选择和他一起面对困境？我为什么会在盟誓合婚的第二天就丢下他偷偷地逃走？我和他，到底是谁先舍弃了谁……

第四册 第四章 天枢之主
 
伯鲁无权无位自然不能控制天枢，无恤虽是世子却还未得到赵鞅的正式授权，这种时候，五音不肯移权并不奇怪。只是以她的阅历和对无恤的了解，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野心？明夷和伯鲁又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让我重回天枢？
 
秋风萧瑟，叶落成堆，我在云梦泽畔的桐树下坐了长长的一个下午，看着碧绿的湖水被夕阳一点点地染红，又看着橘红色的湖光被黑暗一点点地吞噬。我想起了落星湖畔的那个晚上，想起他骑马载着我在暗夜的竹林里穿梭，想起他移开双手后天宇下满湖璀璨的星光……我想起合婚那夜他含笑的眼睛，想起他呢喃着我名字的双唇，我想起一夜云雨之后，他自睡梦中惊醒，没有甜言，不是蜜语，只怔怔地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笑叹：“太好了，你还在……”
 
是我错了吗？也许那日草堂之中他对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他想要和我在一起，他会为了我和赵鞅抗争，我们会成亲，会有三个孩子……他是那样害怕我离开，他用他的方式试图让我留下，可我在看到史墨的来信时，就已经决定离开。我甚至没有尝试，就已经选择了放弃他。
 
他的确应该恨我。那日从昏迷中醒来后，他做了什么？他撕了我留下的嫁衣吗？他挥剑斩断了那张冰凉的床榻吗？他一把火烧了那间我们合婚的草堂吗？
 
他会做什么？我到底对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抱紧双腿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不管我当初离开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他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你不进屋吗？外面变冷了。”当月亮从湖面上升起时，黑子拎着一只酒坛出现在我身后。
 
“我不冷，我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我低头把泪湿的眼睛在衣摆上来回抹了两下，然后笑着看向身旁的黑子，“怎么了，是你家主上叫我回去煮荼吗？”
 
“不是，是明夷让我来看看你。他已经做了晚食，今晚你可以尝尝他的手艺。”黑子扶着树干在我身边坐下，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了一个搁脚的地方。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为什么没有来晋国看我？”我问。
 
“明夷说，你到晋国不久就做了太史墨的徒弟，后来又成了晋人的神子，哥哥我没混出点儿脸面怎么好意思去找你。”黑子低着头，用手来回地摩挲着装酒的粗陶坛子。
 
“这是哪门子理由？忘了，便说忘了，我又不会怪你。”
 
“谁说我忘了？！”黑子拔高了嗓子硬是把两只不大的眼睛瞪得又圆又亮，“为了当得起你一声‘哥哥’，我可是真做过打算的。骗你，我就是这个。”黑子低头捏起地上的一只黑壳甲虫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做了什么打算了？”我接过那只可怜的甲虫，随手放进了草丛。
 
“我想着自己哪天要是成了艮卦最好的勇士，就带着天枢最好的剑去新绛城看你。”
 
“那你的目标现在一定已经实现了。主上和明夷好像都很器重你。”
 
“有什么用啊，等小爷回了天枢，还不得被你这臭丫头踩在脚底下。”黑子瘪了瘪嘴小声嘀咕着。
 
“我好端端地踩你做什么？再说，我也不会在天枢长住，等帮明夷处理完一些琐事，我就回来了。”
 
“骗人，还想瞒我？主上都同我说了。”
 
“说什么了？”
 
“你这次只要回了天枢就是乾卦的主事。将来，赵家的新世子做了宗主，指不定你就成了天枢的主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好命！不用练剑，不用杀人，耍耍两片嘴皮子，就什么好事都拼了命地往你头上砸。哥哥我怎么就没这运气呢？”
 
天枢的主上？我苦笑着夺过黑子怀里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等我哪天被你说的这些‘好事’砸死了，你就不会羡慕我的好命了。”
 
“臭丫头，你和赵无恤——呃，不，你和赵世子真的生分了？你真的和他成了亲，又甩了他？”
 
我咽下一口苦酒，按着黑子的肩膀站了起来：“回去吧，风吹得有些冷了。”
 
“哦。”黑子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拍拍屁股爬了起来，“明夷的晚食应该已经做好了。待会儿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我们什么时候去天枢？”
 
“明天早上我去弄辆马车，日中过后就出发吧！”黑子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草屑，弯腰替我扯掉了一根扎在下摆上的刺荆。
 
“好，明天我在家里收拾好东西等你。”我一边说一边迈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云梦泽上的夜雾被风吹卷着在阔野上四下弥漫，天空中一轮素白的月亮在浓云之后时隐时现。一步，两步，三步……当耳边此起彼伏的波涛声渐渐远去时，空阔的原野显得格外安静，风吹过开花的芒草，那细密的、绵长的声息，是云梦泽送给即将远行的离人最后的礼物。
 
我享受这一刻的寂静，可黑子却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他抽出剑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砍着身旁半人高的芒草丛。那些躲在草丛中安睡的小麻雀一窝窝地被惊醒，全都争先恐后地扑着翅膀蹿了出来。我长叹一声，按住了黑子的剑柄：“同我说说五音吧，明夷说她霸占着天枢不肯移权是什么意思？”
 
“卿相生病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吧？”黑子听到五音的名字立马收剑入鞘。
 
“嗯，我知道。”
 
“天枢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主上不当世子后，卿相就让五音夫人做了天枢的主人。虽然赵家去年新立了世子，但卿相一直病着也没正式把天枢交给新世子。所以，到现在为止，五音夫人还是天枢真正的主上。”
 
“是这样啊……”伯鲁无权无位自然不能控制天枢，无恤虽是世子却还未得到赵鞅的正式授权，这种时候，五音不肯移权并不奇怪。只是以她的阅历和对无恤的了解，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野心？明夷和伯鲁又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让我重回天枢？这里面到底还藏了什么玄机？
 
阴谋、算计，我人虽未到天枢，却已然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炙肉、水蒿、葵菜、野鸭，石屋内，明夷备下了满满一桌的佳肴。伯鲁热情地招呼我在他身边坐下，黑子拿湿布抹了一把脸后也在明夷身旁坐了下来。
 
“吃吃看这个，明夷刚刚烤好的。”伯鲁将一片炙肉夹到我碗里，又挽袖替我舀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我拿起食箸，微笑着把炙肉塞进嘴里。半肥半瘦的炙肉被明夷烤得极香，但此刻我却无法专心享受眼前的美食。自我离开鲁国到现在已经过了四百多天，这四百多天的时间里，我酿酒，打猎，行医，莫说筹谋政事，就连复杂点儿的算计都没有。如今，眼看着就要跳进一个巨大的旋涡，我的脑子却有些转不动，吃不消了。
 
明夷在饭桌上把天枢的现状同我细细讲了一番。我默默地听着，嘴里的东西越嚼越没有滋味。天枢这几年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坎卦的主事因为一筒奇怪的苇秆，丢了性命；于安离开天枢去了新绛，巽卦的刺客群龙无首乱成一盘散沙；医尘年纪大了，五音夫人正在物色新人接替他坤主的位置；而此刻坐在我眼前的这位离主显然也已经不打算再回天枢了。天枢八卦，撇开我这个光杆儿的乾卦不说，有半数都处在变化动荡之中。晋、卫、齐三国眼看就要开战，负责军情密报的天枢却乱成这幅光景。且不说如今独掌大权的五音夫人愿不愿意让我插手天枢之事，就算她大大方方地接纳了我，我又如何能照明夷所说，组织起一支影子军队协助无恤抵抗齐国，攻下卫国？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不行，我做不到。”我看着伯鲁，拼命地摇头，“如果此番晋卫之间的战局真如你们说的这般危险，你们就应该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去帮无恤。我是酿酒的宋娘，是治病的楚巫，天枢这场仗我打不了。”
 
“你可以的，现在能够帮到他的人就只有你了。”伯鲁放下食箸看着我。
 
“不，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了，就会逃走。我很擅长逃跑，这一点你们比我更清楚。”
 
“阿拾，你不会害怕天枢，因为它不会让你爱的人离开你。和它打交道也许会要了你的命，但你害怕的从来就不是死亡，对吗？”
 
天枢不会让我爱的人抛弃我，我害怕的从来就不是死亡……我看着伯鲁苍白温润的面庞，酸涩的眼眶再度被温热的液体填满。
 
“无恤没有和狄女再行合婚之礼。我想，他一定已经和自己心爱的人盟过誓约了。阿拾，你才十六岁，现在退缩实在太早了。有的人，有的事，趁你还年轻，趁你还有力气，总要奋力争一争。输了，痛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疗伤，用来遗忘。”
 
“可他那样恨我……”
 
“相信我，红云儿的确不是个擅长原谅的人，但你永远会是他的例外。”
 
伯鲁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面颊上有温热的水滴沿着鼻梁悄然滑落，可这一次，我不再隐藏，不再抗拒。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任它们在脸上肆意流淌。
 
夜深沉，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明夷扶着疲惫气虚的伯鲁上了床，我与黑子商量好了行程便起身告辞。黑子拿了蓑衣要送我回家。这时，明夷已经替伯鲁掖好了被角，他转身取过墙上的一顶竹笠递给我：“戴上吧，我送你回去。”
 
是我听错了吗？明夷竟要冒雨送我？
 
“还是我送她回去吧，外面下了雨，地上都是烂泥。”黑子替我接过竹笠，又把蓑衣披到了我身上。
 
“不用了，你们两个都别送了。我那间水榭的位置你们一定都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来接我就好，我不会逃跑的。”
 
“黑子，你把暖炉烧得旺一些，我送完她就回来！”明夷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右手一推门，便径自走了出去。
 
“怎么这就走了？外面路黑，你得带着灯啊——”黑子见明夷出了门，连忙转身取了一盏带盖的陶灯递给我：“既然他要送你回去，那我就不送了，明天等我弄了车再去找你。”
 
“嗯，那我先走了。你待会儿烧旺了暖炉也别放得离床太近，你家主上熏不得烟。”我接过黑子手中的陶灯，急忙追着明夷出了门。
 
仲秋的夜里落了雨，任是在楚国这样的南方之地也难免有些阴冷。我拎着陶灯沿着石屋外的小道往黑暗里跑去。小道上的枯草落叶盛了雨水，脚踩上去有些打滑，才勉强跑了几步，身体便稳不住了。我停了下来抬头往前望去，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和茫茫的雨幕，刚刚还走在我身前的明夷仿佛融入了这片秋雨，不见了。
 
“明夷——”我拎着陶灯站在原地大喊了一声。
 
过了许久，暗夜里遥遥地传来两声几不可闻的击掌声。
 
“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我一边喊一边寻着掌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说要送我回家的人，“哪有你这样送客的主人，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喘着粗气抱怨道。
 
“是你太慢了。”明夷转头望了望身后。雨中，石屋温暖的灯光已经变成了黑幕上一颗不起眼的豆粒。“走吧！”他轻轻吐了口气，明显放慢了脚步。
 
看来他是有话要同我说，又不想让伯鲁和黑子听见，才冒雨来送我的。我把陶灯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笑道：“以前下了雨，你连离卦的院子都不肯出，这会儿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为什么这么好心要送我回家？”
 
“你这回去了天枢指不定就死在那里了。到时候，我未必有空儿去送你。今晚，就权当是提前替你送魂吧！”明夷侧首睨了我一眼，冰冷诡异的话语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可是巫士，别在这种半夜阴湿的地方咒我！”我抖了抖肩，拉紧了身上的蓑衣。
 
“咒你？我是不想你死，才出来送你的。”
 
“什么意思？”
 
“我早先交给你的苇秆密函，你找到破解的方法了吗？”
 
“算是找到了吧！那些芦苇秆上被人刻了字，零散的时候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把它们编在一起，就能看见密函的内容了。”
 
“那你编出来了吗？密函上都写了什么？”明夷停下了脚步。
 
“我可以告诉你密函的内容，但你得先告诉我，无恤昨晚到底有没有来过云梦泽？”
 
“好个冥顽不灵的丫头！我刚刚在屋里同你说的话，你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啊！晋国日前已经出兵卫国，齐国的军队也已经离了齐境往西面来了。智瑶去年趁卿相重病之际夺了赵家的权力，无恤此次出征前为准备军队的粮草都受了智氏的百般刁难。他此刻前有狼，后有虎，即便知道你住在云梦泽，又哪里还有时间赶来这里见你。”
 
“他真的没有来过吗？辎重短缺之事，他昨夜在梦里好像也和我提起过。”
 
“智瑶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很清楚，你是太担心他，才会有此一梦吧！”
 
“也许吧……”我使劲摇了摇头，努力撇开自己脑中的妄想。明夷继续向我询问有关密函的事，我本就无意隐瞒，便一五一十地将苇秆上所刻的地名和数字同他复述了一遍。
 
“这听上去像是一份账目，可数字又有些奇怪。”明夷听后眉头深锁。
 
“这上面的地名都是这两年晋国遭了天灾的地方。我上次和无恤到晋阳赈灾的时候就遇到过有人向灾民赠粮征收男丁的事。我担心这密函上的数字会与此事有关。”
 
“密函的玄机等你到了天枢之后再想办法破解，我要提醒你的是，那筒苇秆是我当初从天枢偷偷带出来的，回去之后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密函之事，特别是五音。”
 
“怎么？你怀疑五音夫人和此事有关？”
 
“我没有怀疑任何事情，我只是想提醒你，就算你拿了主上的令牌，就算有黑子护在你身边，天枢对你来说依旧是个极危险的地方。”
 
“这个我知道。”五音若有心独占天枢，她一定会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有所动作。可过了这些年，我对五音夫人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当年，我是艮主祁勇带进天枢的俘虏，她是高高在上掌握我生死的贵妇。我在天枢住了几个月也只见过她三回。在我残余的记忆里，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充满欲望的女人，像一朵暮春时节怒放的红芍，开到了极致，却在绚烂的影子里透出枯萎的征兆。
 
“五音是个怎样的人？”冷冷的夜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我拎着陶灯小心翼翼地走在明夷身旁。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每次你以为自己看清了她，可她的面具之后永远都还有另外一张脸。”
 
“我以为她只是个喜欢权力的女人。”
 
“你要是这样想，那离死期就真的不远了。五音此番隔离赵氏妄图独占天枢之举的确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但你若因此把她看作一个愚蠢贪婪、一心只追崇权力的人，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对手，都让我心中没底。
 
“五音对你好，你要努力不让她影响你，掌控你；若她对你使坏，你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得罪她，毕竟她的地位在你之上。”
 
“不能顺着她，也不能逆着她，一面与她斗，一面还要想办法支援晋卫之战，我的好师兄，你交给我的果然是一件又‘好’又‘简单’的差事。”我对明夷苦笑道。
 
“对无能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件丢脑袋的差事。不过对有能力的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件一举多得的美差？”明夷冲我扬了扬嘴角，一副“你我心知肚明”的模样。
 
药人、无恤，支持我斩鬼戮神、一往无前的两个理由啊。
 
细雨夜风伴着我们走了一路，行至木屋旁，我与明夷行礼作别，他却从袖中掏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锦囊递到了我面前。
 
“这是给你的，现在先别打开，等哪天你在天枢待不下去了，再打开来看看。”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送我回来的？叫黑子明早一并带来不就好了？白白毁了你一件上好的丝袍。”我拿陶灯在明夷下摆上照了一圈，原本绣了水波纹的丝绢已经被路上的泥水、刺荆弄得面目全非。
 
“黑子手痒，嘴巴又大，你若有什么秘密想告诉别人，就只管告诉他。”明夷把锦囊塞给我，顺手取走我手里的陶灯回身便走。
 
“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的好意我都收下了！”我冲夜雨中的背影高声道。
 
“收下了，就别死在那里。”明夷没有回头，没有驻足，只是摇着灯淡淡地回了一句。

第四册 第五章 迷魂之门
 
艮主祁勇传五音的令说要我前去院中拜见，我来不及整装换衣便灰头土脸地随着他去了。可等我们到了五音居所外，却只见修竹花影间两扇香木雕花大门紧锁。
 
华山坐落在秦晋两国边境，距离楚国足有千里之遥。尽管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们到达华山也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这一日，马车行在华山山脚的一条黄泥小道上，尘土满面的黑子连赶了几天车已经困倦不堪，我跪坐在他身旁看着远处越来越窄的山路和道路两旁高耸入云的崖壁不禁暗自感叹，过了这么多年，我居然又回到了这里？当初，谁能想到一个被意外抓进天枢的女娃有朝一日会成为乾卦的主事？又有谁能想到，一个连做梦都想逃离天枢的人，如今会不眠不休地赶路只为把自己的自由和性命早日送进曾经的牢笼？
 
从云梦泽到华山的一路上，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回到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中去，是不是真的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所有不可测的危险。答案是否定的，我不想踏上满是荆棘的道路，更没有做好任何迎击敌人的准备。可我义无反顾地来了，只因为我不想让鲁国的那场不告而别成为我和他的结局，不想让阿娘那些痛苦的呓语变成一个疯女人的疯话。
 
做自己该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即便结局不如想象中的美好也无所谓。
 
十年，二十年，我还年轻，我等得起，也输得起。
 
周王四十年秋，我决定用青春做一次豪赌。
 
“阿拾，前面就是‘迷魂帐’了！”破旧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陡然一震，原本哈欠连连的黑子猛打了一个激灵，收紧了马缰。
 
我抬头四顾，车子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一处逼仄深幽的峡谷，前方那片茂密绵延的松林正是我们通往天枢的第一扇大门——“迷魂帐”。
 
“早上传出去的消息这会儿天枢里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了吧？”我起身问黑子。
 
“那鹰子是明夷亲手养大的，又贼灵又快。五音夫人接了消息，现在一准已经派人来迎新乾主入谷了。”
 
迎我入谷？我看着眼前高如城墙的松林不由得苦笑，这“迷魂帐”就像是死牢的大门，囚徒进了这里，便是连条退路都没有了。
 
“黑子，你说这林子到底有什么蹊跷，怎么没了引路的哑女就能把人生生绕死在里面？”我盯着松林看了半晌，实在不明白区区一片树林为什么就能困住天枢那么多能人智士。
 
“蹊跷不蹊跷我不知道，哥哥我这些年就只知道一件事。”黑子吆喝着试图让两匹拉车的黑马慢下步来。
 
“什么？”
 
“就是——这‘迷魂帐’的主意你打不得！除了引路的哑女，这么多年我就没听说有人能自己从那林子里绕出来。”
 
“这林子真有那么古怪？还是——你们压根儿没人敢试？”
 
“臭丫头，你以为这里的树为什么长得这么高？这可都是一堆堆人骨喂出来的！你要是想活得久一些，就老老实实做你的乾主，别老想着钻空子跑路！”黑子凑在我耳边一通狂轰滥炸，我捂着被他震痛的耳朵，嗔怪道：“知道了，我只随口问了两句，你犯不着吼我这一通。”
 
“明夷说得对，你这种人啊，心鬼胆子大，就算到了五十岁，照样还是个惹祸精！”黑子瞪了我一眼，不等马车停稳就拉着缰绳从车上跳了下去，“好了，快下来吧！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把马车藏好就来找你，引路的人也应该快到了。”
 
“哦。”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黄泥紧跟着从车上跳了下去。
 
黑子一路小跑把马车拉到了商人们平日停放牛车的地方，我在林外独自逛了一会儿，见他久久没回就扶着树干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此时，山谷之中正当盛午。天高云淡，一轮暖阳在空中懒懒地照着，密密匝匝的松林间有微光自树顶洒落，丝丝缕缕夹在树冠中央，寂静中透着几分秋日的柔情。
 
白骨养林，这寂静迷人的松林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玄机？如果五音对我发难，我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我捏着伯鲁挂在我腰间的玉牌，陷入了沉思。
 
“我的亲娘啊，让你不要进林子，你怎么又进去了？！”黑子在林外远远地看见了我，大叫着冲了进来。
 
“我没打算往深处走，你不用这么紧张。”
 
“不用紧张？小爷我都紧张了大半个月了！要是你这回在天枢出了什么差错，我回头怎么和主上交代？！”黑子铁青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林子外拉。
 
“你家主上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天天守着你，你要是少了一块肉，我就得提头去见他。”
 
“这话可不像伯鲁会说的。”我笑着拖住黑子的手，“咱们俩上次进天枢是在大半夜，那会儿我没留意脚底下的路，你说如果待会儿引路的哑女能带我在‘迷魂帐’里来回走上两趟，我能不能把路线都记下来？”
 
“这怎么可能？！一来一回三个时辰的路得走多少步，你脑子再好使，只要记错了一步照样出不去。”
 
“这倒也是，走一个来回的确不够……黑子，这里面的路你走过几回了？”
 
“嗯，二十多回吧。”
 
“白天走的有几回？”
 
“十几回吧。”
 
“能记得几个岔路？”
 
“一个都不记得。”
 
“我的天啊，你也太笨了！”
 
“我笨？！实话告诉你，这林子里的树都长了脚，换了是你，照样一个不记得！”黑子拖着我一路狂奔到了林外，然后一把甩开我的手兀自坐在林边的一块大石上喘气。
 
“好哥哥，别生气了，说来我听听吧，为什么这里的树会走路？”
 
“我笨得很，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问问别人去！”黑子一哼气，任我怎么追问都不再回应。
 
我们就这样从正午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月升，传说中五音派来“迎接”我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阿拾，你说明夷的鹰子不会半路叫人猎去吃了吧？怎么这会儿都还没人来接我们？”黑子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半轮白月，起身在我面前踱起步来。
 
“再等等吧，要来总会来的。入夜了谷里凉，你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我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外袍递给黑子，又另寻了一件裹到自己身上。
 
“一路上你比我还急，这会儿怎么又不急了？咱们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不就是为了早点儿到天枢嘛！”
 
“早点儿到天枢是为了能尽快处理晋卫两国的事，可现在天枢的主人不愿意让我进门，我心里再急，难道还能一把火把人家的大门给烧了？好了，坐下来陪我慢慢等吧！大不了，今晚搭个棚子，我们在这里过夜。”
 
“迷魂帐”是天枢的门户，即便明夷的鹰子没把信传到，我们两个大活人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五音夫人没有理由不知道我来了。她之所以叫我苦等半日，无非是想告诉我，不管我是谁任命的乾主，这天枢是她的，没了她的允许，莫说我要与她争权夺势，就连天枢的门，我都进不去。
 
这一夜，我在冷风和夜枭的啼哭声中坐了整整一宿，没有合眼，也了无睡意。
 
黑子累极了，脑袋一沾地便开始呼呼大睡。我坐在一旁看着一团篝火，脑子却一刻清醒过一刻。晋卫之战已迫在眉睫，我要如何才能在天枢站稳脚跟？天枢要如何才能叫卫国换了君主？晋卫之战结束后，我又要如何才能让无恤原谅我当初无情的离弃？五音夫人的下马威恰好给了毫无准备的我一个专心思量的机会。
 
清晨，残月落松林，东方天色微青。当木柴上的火苗将熄未熄时，两个白面朱唇的女子提着绿纱灯悠悠地从林子里飘了出来。
 
冻了我一夜，五音终究还是决定让我入谷了。
 
好吧，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一场吧！
 
世间大小诸事，或难或易，都可将其视作一场游戏。
 
譬如，赵鞅和蒯聩玩的是“假装好兄弟”的游戏，齐国和晋国玩的是“谁是大哥”的游戏，而五音和我玩的则是“野心家和小护院”的游戏。“野心家”想趁主人脱不开身时霸占主人家的财产，“小护院”临危受命，没棍子没刀就得不要命地往上冲。其实，冲便冲了，若能在“野心家”面前显一显决心、示一示勇气那也是好的。只可惜，人家压根儿连个显示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
 
日升中空，在“迷魂帐”里记步子记得几乎要吐的我终于迈进了天枢的大门。
 
艮主祁勇传五音的令说要我前去院中拜见，我来不及整装换衣便灰头土脸地随着他去了。可等我们到了五音居所外，却只见修竹花影间两扇香木雕花大门紧锁。守门的小童鄙夷地扫了我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夫人突然犯了秋困正在睡觉，太阳下山之前，谁也不见。
 
黑子闻言冲着小童直瞪眼，可在五音门外又不敢出言抱怨，只好忍到我们出了院子、作别了祁勇才发作起来：“昨晚叫咱们在林子外一夜好冻，刚刚叫人来见，这会儿又说自己睡了。你是乾主，她是总管，平平坐的身份，她干吗这样欺负人？！”
 
“夫人素日操劳，累了困了，你还不许她睡一觉？”我一面挂着笑避开迎面走来的小婢，一面偷偷使劲将黑子拉进了路旁的一处修竹林，“我的好哥哥，你说话给我千万留点儿神！五音现在是天枢的主人，她叫咱们等一日、等两日都还是好的，若不是对赵家还有几分敬畏，她这会儿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要了我们的脑袋。”
 
“掉脑袋的事小爷从来就没怕过，怕只怕现在你见不到夫人，看不了军报，误了主上交代的事啊！”
 
“五音心里若还想着赵家，那她无论怎样为难我都是无妨的。怕只怕她这会儿正盼着赵家能在卫国的事上栽个大跟头，好叫无恤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天枢。”
 
“要真是这样，那可怎么办啊？五音夫人早就知道你是主上的人，这回来也是要帮赵家成事的。她要是有心吃独食，那你不就成了黄粱饭里的石子，万万留不得了吗？”
 
“你现在才想明白？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酸溜溜地羡慕我被‘好事’砸了头。”我见黑子神情紧张反而笑了。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是没你聪明，你既然早想明白了，怎么还巴巴地进来送死？！”
 
“谁说我是来送死的？这游戏才刚刚开始，到最后谁输谁赢还指不定呢！你呀，就老老实实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我不仅要保全自己，保全你，回头还得把你的秋姑娘从齐国接回来呢！”
 
我嬉皮笑脸地对着黑子，黑子憋了半天只得没好气地吐了一句：“你先操心要紧的事吧，我的事你就不用理了。”
 
我拍了拍黑子的手臂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林外的小路上传来杯盘落地的声音。
 
我朝黑子使了个眼色，黑子立马拂开竹枝钻了出去。
 
我四下扫了一圈，见林中无人便转身从修竹林的另一端钻了出去。
 
天枢八卦，乾为天，居八卦之首。当年，除了主上伯鲁之外，天枢里最具权势的两个人便是乾主赵无恤和总管五音。彼时，无恤戴兽面替伯鲁处理外务，接收密报，安排刺杀；五音主持内务，调控管理天枢八卦人员。虽然二人身份齐平，但无恤常年不在谷中，除了几个卦象的主事外，极少有人认识他；五音则恰恰相反，上到主事，下到送水的小童，人人都尊她是天枢的总管。
 
如今，只要五音一日没有正式与我会面，天枢里的人就不知道乾卦来了我这号人物。只要大家不认识我，这乾主的名头就只是个虚名。虎啸山林，方可震慑群兽，当务之急就是要在天枢里大吼一声，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乾卦来新主人了！
 
绕过林子往西行了一段路，待身旁的修竹、松柏全都退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如火焰般耀眼的枫林。鲜亮的红，张扬的红，阳光下一树树枫叶红得就像它主人眉梢上的那片彤云。
 
曾几何时，这里还是他的居所。那年初入天枢，黑子曾遥指着这片枫林对我说，这里是天枢八卦最神秘的所在。它只有过一位主人，自他离开后，就再没有人有资格住进这里。而如今我来了，我将成为这片枫林新的主人。
 
秋风乍起，我轻提下摆迈进红叶翻飞的院落。
 
驻足，环视，想象着青衫落拓的他还在枫树林中饮酒舞剑。
 
无恤，你可知道我来了？千里之外，你可还安好……
 
枫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荒凉了许久的庭院沉默无言。我踩着厚厚的白苔拾阶而上，入眼处的朱漆大门脱了色，生了黑斑，黑斑之中一道剑痕分外清晰。
 
我伸手抚上那道剑痕，身后却蓦然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唉，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有福气，纵然薄情寡义负了一个又一个，终归还有傻子眼巴巴地惦记着他。”一道酥媚入骨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我心中大骇，当即转过身来。
 
艳色无双的女人站在枫林之中，大红色的衣裙与她身后火焰般的枫林融为一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这院里院外三十六株红枫皆是我当年亲手所种，没道理你赏得，我却赏不得。”长裙曳地的兰姬缓步走出枫林，一枚深红色的枫叶在她指尖上下翻飞。
 
我往后退了两步，右手默默背到身后握住了腰间的伏灵索。
 
我的恐惧让兰姬很是满意，她勾着嘴角瞟了我一眼，抬袖扶了扶自己斜插在发髻上的珠玉长笄：“你不用这么怕我，如今我是兑卦的女乐，你是乾卦的主事，我纵是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杀了你。来吧，坐到我身边来，我有话同你说。”
 
兰姬款款地在院中石几后坐下，阳光斜照在她脸上，媚眼如丝，丹唇含笑，耀眼夺目。可我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却寒意弥散。这个女人与我有生死赌约，从秦国到晋国，她几次三番都想要置我于死地，今天不管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她手里。
 
“五音夫人还在等着我，既然这枫树是你兰姬种的，那我走便是了。”我朝兰姬虚行一礼，快步往院外走去。
 
兰姬飞身而起，鹰爪般的五指瞬间扣上了我的肩膀：“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既然遇上了，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我拧身欲逃，但无奈肩上受制，脚下连退了好几步，被她一下按坐在了石几上。
 
“怎么会没话说呢？我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同你好好聊聊呢。”兰姬满眼怨毒，嘴角却依旧带着笑，“小丫头，我听说主人去岁在新绛已娶了一妻两妾，当家的世子妇还是个连雅言都说不溜的外族女人。你这些年东奔西跑，一路豁出性命跟着他，怎么到头来倒叫别的女人争了先？到底是那狄女太聪明，还是你太蠢了？”
 
“他如今是赵世子，妻妾满院都是应该的。你兰姬当初跟着他的时日比我还要长，若我因此得了蠢名，你也跑不掉。”
 
“啧啧啧，你怎么能拿自己同我比？我是舞伎，一双玉臂千人枕的贱命。嫁他为妻，我压根儿连想都没有想过，又何来愚蠢之说？不似有的人，神子之名加身，又口口声声说不愿与人为妾，到头来还不是失了心，失了身，叫一个外邦蛮族的女人抢了夫君？”兰姬的视线落在我高绾的发髻上，讥刺嘲讽之意毫无隐藏。
 
许婚及笄，合婚欢好，即便我与无恤再无将来，此二事我却从未后悔。所以，面对兰姬的讥讽，我笑得坦然：“兰姬，这世上有的东西是旁人抢得走的，有的却是抢不走的。名分、妻位，我从未入眼，别人要抢拿去便是。但有的东西，是我的，就终归会是我的。当初如是，将来亦如是。”
 
“哈哈哈，”兰姬掩唇大笑，她笑罢一把扯过我的衣襟，指着满院红枫道，“蠢女人，抛下的就是抛下的，他赵无恤的眼睛从来就只会往前看。你瞧瞧这空荡荡的院子，想想住过这院子的女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回头！当年，我不是例外。如今，你也不会是！”
 
“不是便不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与她爱过同一个男人，可我却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陪她在这里一起缅怀逝去的爱恋。她恨我，所以想要践踏同样被抛弃的我。可我已经不是宋国扶苏馆里日夜以泪洗面的酒娘。她来晚了，她若是早来半年，定能在我身上尽兴而归。可今日她遇见的是一个蓄势待发的战士，她在我身上讨不到半点儿好处。
 
“他再也不是你的了，你真的不在乎？”兰姬盯着我，我此刻的冷淡和漠然让她很是意外。
 
“他赵无恤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这么多年放不下他的人是你，再同我说下去，痛的人也会是你。世人都说，郑女兰姬是天下男人的梦想，只要你愿意，有的是男人掏心掏肺地待你。既然无恤不是你的良人，你又何苦这样放不下他？”
 
“谁说我放不下他？！自他在智府里对我下杀手的那日起，我就已经同他恩断义绝了！”兰姬面色突变，她一甩长袖，离她最近的一棵枫树霎时被折掉了一大截枝丫。我见状急忙起身后退，兰姬踩着断枝一步蹿到我面前，伸手猛掐住我的脖子：“你这女人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不要脸的弃妇居然还敢对我振振有词，就是你把他变成了一个蠢夫，就是你让他对我痛下杀手！我没有一日不恨你。你为什么不哭？今日我就是要让你哭给我看！”
 
我喉间受制，好不容易才抽出腰间的伏灵索缠住兰姬的手臂。兰姬被伏灵索上的倒刺所伤，我吃痛，她亦痛到发抖。
 
“阿拾——阿拾——”这时，黑子的声音突然在院门外响起。
 
兰姬面色一慌，似是清醒过来一般，立马松了手。她捂住被伏灵索刺伤的手臂，转身就走。
 
人高马大的黑子与她擦肩而过，直看着她出了院门，瞧不见背影了，才凑到我身边，笑嘻嘻地问：“阿拾，刚才这美人是谁？我以前怎么都没见过？”
 
我捂着剧痛的喉咙怒瞪着黑子，恨不得掰下一块门板来砸醒他这屎糊的脑袋。
 
“你怎么了？嗓子疼？”黑子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她是郑女兰姬，兑卦以前的主事。”我沙哑着开口，低头收起了伏灵索。
 
“原来她就是郑女兰姬啊，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黑子咧着嘴，意犹未尽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我无语望天，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们这些男人个个都是屎糊的脑袋吗？你以后若想日日见到她，就割了自己的命根到齐国陈府里去做寺人吧！”
 
“哎呀，你这丫头说话也太恶毒了。火气那么大，兰姬欺负你了？”黑子凑上来掀我的衣领，我一把推开他的手道：“你赶紧去打听打听，兰姬是什么时候回的天枢，她回天枢后都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这女人有问题？”黑子总算正了容色。
 
“你先别问这么多，只管去打听就是。”兰姬方才说，她自那日智府夜斗后就因为我与无恤恩断义绝了，可如果是这样，她后来为何还要嫁陈盘为妾？如果她不是无恤安插在陈盘身边的奸细，那她现在是谁的人？又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天枢？
 
“刚刚在竹林外偷听我们说话的人找到了吗？”我问黑子。
 
“哎哟，被你一敲，我差点儿把正事忘了。”黑子一摸脑袋，转头冲大门外喊道：“阿羊——阿羊快进来——乾主要见你！”

第四册 第六章 得遇旧识
 
阿羊是当年太子绱洗掠瑕城后幸存下来的孤女，遇见我时她还只有十岁，小小年纪领着一帮比她还要小的娃娃翻山越岭躲避兵祸。
 
阿羊是当年太子绱洗掠瑕城后幸存下来的孤女，遇见我时她还只有十岁，小小年纪领着一帮比她还要小的娃娃翻山越岭躲避兵祸。我记不清她的长相，却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在所有孩子都选择留下时，独自离开了那个让她失去所有亲人的村庄。风陵渡口，她跟随近乎陌生的明夷去了天枢，我跟着只有三面之缘的“张孟谈”去了新绛。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告别悲伤的过去，义无反顾地奔向了未知的世界。
 
现在，奇妙的命运又将我们带到了一起。
 
“阿羊见过贵人。”少女跪在我身前，她身量瘦弱，个子也算不得高挑，只是两道剑眉和一层蜜色的肌肤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勃勃的英气。
 
“快起来吧！”我拉着阿羊在身边坐下，微笑着上下打量起她来，“小丫头这几年长得可真快，若你不说名字，我倒真不敢认了。怎么样，这些年在天枢住得可还习惯？兑卦的那帮坏姐姐没少欺负你吧？”
 
阿羊笑着摇了摇头，两瓣红樱似的嘴唇中间露出一排细细小小的牙齿：“回贵人的话，奴不在兑卦的院子里住，那里的姐姐总共也只识得三个。”
 
“你没住在兑卦？！那他们将你分到哪儿去了？”我嘴上问着阿羊，眼睛却瞟向了一旁站着的黑子。如果我没记错，进了天枢的女娃只要容貌娟秀些的一律是要分到兑卦学习乐舞的，以阿羊这样的姿色怎么会被留出来？
 
“你看我做什么？这事是明夷定的，他说阿羊胆子大，性子又沉稳，只在兑卦做个跳舞倒酒的女乐太浪费了，所以特例叫人送她去了巽卦。”黑子说着径自伸手从阿羊的束腰带里翻出一把两指长短的薄刃匕首递到我面前，“瞧瞧，巽卦里的人也没亏待她。这叫柳叶匕，是巽主特地叫铸剑师为她打造的，平日可以藏在袖内，用到的时候只要手指这么一拨，再在脖颈上这么一划，即刻就能叫人毙命。”
 
“她一个女孩子，你们居然送她去做刺客？！”我闻言来不及细看黑子手上的柳叶匕，转头便对阿羊道：“阿羊，巽卦做的可都是刀尖上走路的活儿，你当初怎么不求求离主让他留你在离卦或是干脆上山去找医尘学医呢？”
 
“贵人不用替奴担心。”阿羊笑着取过黑子手上的柳叶匕重新塞回了腰间，“奴是贱民又天生愚笨，学不来巫术和医术。所幸小时候山野里跑多了手脚比别人快些，在巽卦里总算还待得下去。而且现在院子里就我一个女娃，哥哥们都很照顾我。”
 
我看阿羊笑得淡然，心里便更添了惋惜：“小丫头，你现在可外出干过‘活儿’？”
 
“快了，等奴过了明年的试炼就能随哥哥们一起出谷执行巽主的命令了。”阿羊挺起少女白鸽似的胸脯，一脸跃跃欲试。
 
“你——不怕杀人？”阿羊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不怕，奴以前就见过很多死人。”
 
“看见死人和杀人可是不一样的。”
 
“嗯，奴知道。”
 
“不，你不知道。杀一个人，现在的你看来也许只是手起刀落一瞬间的事，只要学艺精湛便没什么可怕。可你不知道，杀人的人真正要面对的困难是记忆。你还这么小，你要如何才能忘记你剑下亡魂的脸，忘记他们临死前看你的眼神？”
 
“巽卦里的哥哥都杀过人。巽主说，刚开始的时候也许会难受些，可后来大家也都是会忘记的。只是有的人忘得快一些，有的人忘得更快一些罢了。”
 
“这是你们巽主说的……”我看着阿羊泉水般清澈的眼睛，心里不禁一声长叹，于安啊，于安，这些年你到底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当初那个文质彬彬、善良温雅的少年究竟去了哪里？“阿羊，你还小，所以我现在说的你还不太懂。只是你要记得，如果有一日，你杀了人之后再不记得那人的脸，对你而言，才是最大的不幸。”
 
“贵人，为什么记得会痛苦，不记得又是不幸呢？”阿羊微蹙着两道浓眉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我自嘲一笑，起身把她拉了起来：“算了，你现在想不明白也不打紧。接下来的日子我都会待在乾卦。你若愿意跟着我，就只管来告诉我，我去同五音夫人说。还有，你也不用一口一个贵人地叫我，我比你虚长了三岁，你叫我一声姐姐就好。”
 
“贵人，不，姐姐你可千万别去找夫人……”阿羊拉着我的手，四下里检查了一圈才凑近了道，“刚刚在林子外，就是夫人的婢女在偷听你们说话。”
 
“所以你就故意撞翻了那人的东西？”
 
“嗯。”
 
我与黑子离开五音的院子时，的确有一个端着铜碗铜盆的婢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当时我是看她走远了，才拉黑子进的竹林。没想到，她居然又折回来偷听了。
 
“阿拾，我们现在要怎么办？五音夫人刚才又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日晚食之后让你去见她，只你一个人，不许我跟着去。”黑子道。
 
“她愿意见我是大好的事，你苦着一张脸做什么？”
 
“我怕……”
 
“怕什么？怕她趁我一个人的时候下手杀了我？”
 
“你难道不怕？”
 
“放心吧，只要卿相一日未死，我料她也没这个胆子。你们两个先都回去，晚些时候我还有事要请你们帮忙。”
 
“我们回去了，那你呢？现在离晚食可还有好几个时辰。”
 
“我去山上转转，既然回来了总要去见见师父。”
 
深秋叶落，崎岖的山路上黄黄红红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从我离开天枢的那日起，天枢八卦乃至整个天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这巍峨的华山、这脚下的山路还是往昔的模样，不论年月，不论人事。赤芍、钩藤、紫草、江离，当我走进医尘的药圃，无数的回忆扑面而来。
 
“师父，我回来了。”
 
白发苍苍的医尘站在药圃中央，一手拿着生锈的铜铲，一手抓着大把新除的野草。他听见我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沟壑纵横的面庞上，一双苍老的眼睛几乎要被耷拉下来的眼皮完全盖住了。
 
“师父，我是阿拾啊，我回来了。”我走到医尘身边，接过他手中的杂草。
 
医尘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一双染了浊色的眼睛似乎有些迷茫失神。
 
“师父，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拾啊！”我想起那些关于医尘年老痴呆的传闻，不由得心中一紧，“我毁了你的麒麟竭，还让无邪给你喂了千日醉，你还托他给我送过药经、毒经，你忘了吗？”我急急拔下发簪，披下一头长发，努力想让年迈的医尘记起我当年随他学医时的模样。
 
医尘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一把将铜铲丢给了我：“一回来就拿老头儿当傻子，罚你晚食前把这药圃里的野草都拔光，拔不光和以前一样没饭吃。”
 
医尘说得严厉刻薄，我却因此高兴地大叫起来：“天啊，师父你可要吓死我了！”
 
“怕什么？怕老头子老糊涂了没办法帮你？”
 
“师父，你不老也不糊涂，是徒弟犯傻了。”我笑嘻嘻地把铜铲插进土里，转身将身后的包袱取了下来，“师父，我这半年多在楚地找了不少稀罕的药草，这回带了些来，你给看看有能用来配药的吗？还有，我当年毁了你一大块麒麟竭，这回我带了十五块来赔你，够你用上三年五载的了。哦，还有……”
 
我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摊在医尘面前，老头子捋着长须从头看到尾，末了又收了孩童似的馋色，凶巴巴地叫我打包起来，说是无功不受禄，我这样一入谷就死命巴结他，定是有麻烦事想让他帮忙。
 
明夷曾说，医尘是天枢的老人，也是赵家的老人。在天枢成立之前，医尘的家族已经服侍了赵氏整整五代家主。家臣的职责是效忠家主，一户人家如果儿子、父亲、祖父三代男丁都侍奉了同一个家族，那么他们的后代就要永远忠心于这个家族，即便是君王都无法让他们背叛自己的主人。
 
忠诚、名誉、家族，这些东西对很多人来说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伯鲁和明夷懂得它们的意义，因而在他们看来医尘是我在天枢最值得相信和依赖的盟友。可这些东西我却不懂，我没有家，也没有家族，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因为自己的父亲、祖父效忠于某一人，自己就得毫无保留地服从那个人的儿子或是孙子。
 
医尘年轻时曾是赵鞅父亲赵成的贴身医师，赵成死后，医尘又顺理成章地成了赵鞅的医师。只是赵鞅笃信巫术，身边又早有了像史墨这样巫、医皆通的人，因而人到中年的医尘很快就遭到了赵鞅的冷落。最后，只得在赵家园囿里辟一小块地，自己种药，试药，替无力请巫的奴隶们看病。这样一晃便是二十年。直到后来，小马奴无恤把他引荐给了伯鲁，伯鲁又举荐他进了天枢。
 
失宠于赵鞅的那段时日，医尘原本声名远播的家族也因此日暮西山、再无声望了。如今，他若埋怨赵鞅当年的漠视，又如何能冒险帮我留住赵家的基业？
 
药圃里，我拿出可以代表乾主身份的玉牌示于医尘，又试探着同他说明了赵家如今的困境。医尘从头到尾都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我看着他沉重的表情，嘴里的话越说越没有底气。
 
“师父，我要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你能帮我吗？”我小声问。
 
“就只有这些了？”
 
“嗯，就只有这些了，其他的徒儿自己会安排好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
 
“好吧，今日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山吧！”医尘取走我手里的水杯，抬手指了指药圃的出口。
 
我心头猛地一坠，急唤道：“师父！”
 
“早点儿下山去吧，别叫五音又临阵反悔了。明日日入之后你再上一趟山，你要的东西我自会交给你。”
 
“师父，你这是答应我了？”我又惊又喜地抓住了医尘的手。
 
“年岁不大，耳朵倒比我老头儿还要背啊！”医尘伛偻着腰，慢慢地往药圃外挪去。
 
我搀扶着他，心虚道：“师父，徒儿要做的事其实还有别的。你这回帮着我与五音作对，万一将来我搞砸了，天枢恐怕再也容不得你了。”
 
“容不得我？哈哈哈，我一把老骨头了，要找个容身的地方还不容易？挖一个土坑躺进去，容我五百年都行了。”医尘笑着将我送到了下山的路口。
 
“师父，别送了，徒儿明日再来看你。”我施礼与医尘辞别，纵身跃下土坡。这时，站在坡上的医尘却突然开口叫住了我：“丫头，你……等等！”他颤巍巍地蹲下身子努力想把拐杖的一端伸到土坡之下，我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他：“师父，你别下来，我上去就是了！”我双手一撑赶忙又跳上了土坡。
 
“明日日入时分，乾主可来坤卦取你吩咐下的东西，但事成之后，老头子也有一事望乾主能够答应。”医尘待我站稳之后突然抬手朝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我惊愕之下连忙扶住了他。
 
“尘听闻，家主重病卧榻已有一年之久，如果之后天枢局面稳定，敢请乾主允尘离开天枢，入绛为家主诊治。”医尘挣开我的手，复又施礼。
 
他要去新绛给赵鞅看病？我原以为他会恨赵鞅的……我看着眼前鹤发鸡皮、满头白雪的医尘，喉头发堵，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头儿没学过巫术，也不懂占星演卦，可我知道如何治病救人，如何施药解毒。家主如今病重，及时问医用药才是上策。尘自十五岁起种药，试药，为人治病，六十年里写了五卷药经，药经上每一个方子都可替人消病去痛。若家主此番能许我一个机会，我定可让他知晓医术之妙远在巫术之上。”
 
我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医尘，再想起当年赵府里那个要用雏狗替伯鲁“移祸”的巫医吉，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巫蛊之术本就是虚无之物，这些年我骗得晋人尊我为神子，靠的也不过是史墨的偏心、医尘的药方和自己的一点点滑头。可怜医尘六十年埋头，空有一身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却求不得一个替家主看病的机会。
 
“师父，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收拾出行的包袱了。等我办好了主上交代的事，我就亲自送你去新绛。”
 
拜别了医尘之后，我连跑带跳地赶下了山。到达谷中时，天还未黑透，但沿途各院的门前都已经亮起了明灯。
 
没有时间了，半个时辰之后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五音！
 
我小跑着回到了冷冷清清的乾卦。没有指路的明灯，更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因着时间紧迫，烧不了水，我只得打了两桶冰水把自己上上下下梳洗了一番。
 
深秋的井水浇在身上引来一阵阵透骨的疼痛，我咬着牙擦干身上最后一处水珠，小心翼翼地套上了明夷送给我的巫袍。青紫色的锦缎做底，绣红色卷云纹的白绢做缘，一丈多长的墨色螭龙自下摆缠腰而上，睁目吐舌，引颈向天。我的心狂跳不停，却不知道是因为寒冷、恐惧，还是兴奋。
 
昏黄的灯光下，我捧着生了铜锈的素纹镜用脂粉一点点地盖住自己半月来不眠不休的疲色。画黛眉，染胭脂，点朱唇，自成婚礼之后我第一次盛装而待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欲将我除之而后快的女人。
 
月出东山，我提了一盏青铜铸镂空兽面纹的小灯来到了五音房门外。守门的小童远远地见有人来，便步下台阶前来相迎。
 
“你家夫人可在屋里？”我问小童。
 
“夫人就在屋里……”小童抬起头来，眼神却恰好对上我的一双碧眸，“山，山……”她当下舌头打结，愣在了原地。
 
“进去告诉你家夫人，就说乾卦的主事应邀来了。”我俯下身子把脸凑到她面前，小童吓得丢下手里的绿竹小灯撒腿就冲进了五音的房间。
 
五音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早来，一道猫眼石串成的珠帘后，她还在两个婢子的伺候下慢悠悠地吃着小食。那小童慌慌张张地冲开珠帘后，我瞧见了她，她自然也瞧见了我。
 
我噙着笑立在门外，她端坐在堂上与我四目相对，周围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五音身旁的婢子放下布菜的食箸从门里迈了出来：“阿拾姑娘，夫人请你进去。”
 
“好。”我吹熄手中的兽面铜灯，脚下却不动作。
 
婢子面色一僵，这才伸手替我撩开了门上的珠帘：“乾主，请！”
 
“前面引路。”我提裳迈步而入，婢子放下珠帘走到我面前，垂首引路。
 
“多年不见，姑娘好大的气派。”五音见我进屋并没有起身，依旧慢悠悠地往嘴里夹了一小段葵菜。
 
我拂袖在她身侧的一方长绒垫子上坐下，微笑着道：“阿拾哪里有什么气派，只是有些规矩底下人总要做足了才好。是什么身份的人就该做什么身份的事，上下不分，礼数不全，于夫人的威望也有不利。”
 
我说完不躲不闪地看着五音的眼睛。五音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我话里的深意。她笑着咽下嘴里的葵菜，一伸手让两个服侍的婢子都退了下去。
 
珠帘轻摇，人声渐远，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二人。
 
安静，昏暗，大案左右两架青铜九盏树形灯被风吹熄了大半，照不见顶梁木柱上的连枝牡丹，也照不见案几上的凤鸟长羽，只照见眼前迟暮的美人轻挽长袖，提壶自斟，说不出的萧瑟悲凉之意。五音终究还是老了，松弛下垂的眼角，略显富态的下巴，鬓间那朵娇艳欲滴的橙蕊千瓣菊也没能掩住她眉宇间那缕衰败的气息。
 
“阿拾姑娘为什么要到天枢来？楚地的云梦大泽难道还不够姑娘逍遥自在的？”她端起盛满酒液的白玉刻花盏，掩唇小抿了一口。
 
“晋卫两国开战在即，天枢八卦频生变故，主上顾惜夫人辛劳，特命阿拾前来相助。”我抬袖施礼答道。
 
“哦？主上可真是有心了，不远千里竟从楚国找来一个孩子来替我分忧解劳。”五音嗤笑一声，低头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拭了拭嘴角，“说说吧，你都会做些什么，又打算如何替我分忧？”
 
五音身在天枢多年，自有探子会告诉她，我是谁，会做什么，又打算如何替她“分忧”。既是这样，我也无须再同她说一些拐弯抹角不痛不痒的话。有时候，开门见山，反而是最有效的谈判手段。
 
“日升月落，四季轮换，世间一切只要遵循规则就可万事无忧。天枢成立伊始，卿相已经替天枢八卦定下了各自的职责，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只要各卦主事各尽其职，相携相助，夫人之忧自然就可解了。”
 
“顺应规则，自可无忧……”五音低头把玩着左手腕上的一只红玉手环，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姑娘的意思莫非是想让我把乾卦的事务都交由你来打理？”
 
“非也。”我从怀中掏出象征乾主身份的玉牌，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夫人糊涂了，主上早已将乾卦之事托付于我，夫人如今只需将震卦锁心楼的钥匙交给我，再对谷中之人下一道集合令便是了。”
 
“哈哈哈——”五音听罢忽而大笑起来，“阿拾啊，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自打第一眼在这里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只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碰上和自家情人有关的事就犯起傻来了？”五音伸出她玉葱般细长的手指，轻轻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把玉牌收起来吧，它如今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块好看的石头。伯鲁自以为聪明，殊不知看在大人眼里，儿戏终归是儿戏，成不了事也当不得真。任你做乾主？呵呵，乾卦的院子你若喜欢就留着再多住几日，至于其他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
 
五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的提议，她这样“坦诚”多少让我有些惊讶。
 
“夫人这是要违背主上的意思，与赵氏为敌？”我问。
 
“怎么？这很奇怪吗？”她笑而作答。
 
“不，阿拾只是好奇罢了。夫人这般自信，莫非是以为谷外的‘迷魂帐’真的能挡住赵家的黑甲军？”
 
“黑甲军？你以为与齐、卫一战后，赵氏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就算他们回来了，赵鞅也无力再派他们离绛西行与天枢为敌。”五音拎起桌案上的玉牌，随手一扬就将它丢进了我怀里，“小丫头，你在竹林里同黑子说的那些话我都已经听说了。这些年想和我玩鬼点子的人不止你一个。如今，他们全都睡在我门外的桂树底下。男人嘛，都喜欢漂亮的女娃，若是你要下去陪他们一起睡，只怕那些死鬼半夜里都要笑出声来了。”五音的嘴角高高扬起，笑容使她的脸颊上现出了无数道细碎的褶子，那些细长的纹路映了案几上绿竹纱灯的微光，像是一只可怕的长足绿蛛覆在脸上。
 
“卿相命数未尽，世子无恤也不是个易相与的人，夫人倘若一意孤行，到最后只怕要丢了自己的性命。”明夷告诉我，五音是个不易揣摩、极难应付的敌人，可坐在我眼前的女人分明是个野心膨胀、狂妄到极致的对手。
 
“担心你自己吧，我的命就无须你来操心了。”五音理了理腰间的长佩意欲起身，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白底灰斑的秋蛾，那蛾子被火光吸引着围着案几上的跪陶俑绿纱灯团团地扑着翅膀。啪嗒啪嗒，秋蛾几次三番撞上陶灯的纱罩，却完全不知退缩，一味地想往灯罩里面钻。
 
五音瞟了我一眼，两指轻轻一捏提起了陶灯的纱罩。
 
“瞧，它多像你啊！”她说。
 
扑哧——那飞舞振翅的秋蛾在烛扦儿旁转了一圈后，一头扎进了那团红色的火焰。
 
火苗骤然跳跃，屋里明暗忽动。
 
倏尔，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五音噙着笑，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笄，轻轻拨了拨烛扦儿，将那只已经烧得焦黑的秋蛾挑了出来：“明知是死却还要拼了命地钻进来，世间最傻的就是这扑火的蛾子了……”五音将粘着飞蛾焦尸的银笄举到眼前细细地端详着。她眼神迷离，声音飘忽，一句话说得既像是刻薄的嘲讽又像是无奈的自哀。
 
“夫人十三岁时跟随卿相入绛，出身渔人之家却独得恩宠十数年，硬生生将一群士族之女踩在脚底。末了，夫人不想困在赵府一世，他便送你进了天枢。卿相如此待你，夫人为何要在他重病之时背叛赵氏？夫人求的到底是什么？权、钱，还是人？”
 
“我的这些事都是伯鲁告诉你的吧？”五音转过头来。
 
我点头默认，她忽地将脸凑到我面前，笑道：“怎么样，这故事听起来可耳熟？三十年，三十年后的你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
 
五音的脸离我的鼻尖不到两寸，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下的褶皱和施着厚粉的面颊。黑子曾说，只要处置了五音，待到无恤继任赵氏宗主之位时，我就会成为天枢的下一个主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三十年后，我会变成另一个五音吗？
 
“你怕了？”五音问。
 
“我不是你，我不会在他重病之时背叛他。”
 
“哼，有的故事可不该只听一个人讲。”五音屈指弹去秋蛾的焦尸，将银笄放在了我手上，“别在赵鞅身上做文章了，我不爱他，也不怕他。你若要走，三日之内就走。过了三日，你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赵无恤了。”
 
“你要放我走？！”她今晚说了那么多话，最令我吃惊的却是这一句，“为什么？你如果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那你现在就应该杀了我。”我握紧了手中的银笄。
 
“我对你干的那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留你的命。只是，这三天的时间是我答应了别人的。三日之后，我会在园里种上一株你喜欢的木槿花，你若不走，就只当便宜了我，平白添了一堆花肥。”五音言毕，不等我再开口，伸手扯下了垂在木梁上的一根红绳。不一会儿，两个人高马大的婢女从房门外走了进来。
 
“送阿拾姑娘回乾卦！”五音令道。
 
“唯——”二人领命，旋即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我朝五音颔首一礼，穿过两个婢子扬长而去。
 
乾卦的院子里，等候多时的黑子一见到我就飞扑了过来：“怎么样？五音那里怎么说？”
 
“她怎么说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交给你的事情可办好了？”
 
“趁你们两个关起门来说话那会儿，我已经把东西都从离卦运过来了。明夷这回给你的不是一只锦囊，是他所有的家底啊！”
 
“怪我无能，一来就要动他的东西。”我按住腰上的锦囊，对黑子道，“你回来的路上可有人看到？”
 
“走的是靠西边的那条道，除了五音院子里的人瞧不见，其他院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瞧见了。”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两个给五音报信的人。现在我回来了，五音也该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了。”
 
“那怎么办？万一——”
 
“怕什么，三日之后横竖是个死，倒不如现在搏上一搏。”我扯了黑子的手臂，大步朝主屋走去。

第四册 第七章 引虎入笼
 
世人恐惧巫术使得这些深藏在木盒里的头发成了离卦最神秘的武器。派出去的商探、遣出去的刺客、送出去的女乐，离开天枢的很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但他们的身上始终牵着一条线，这条线就握在天枢手里，握在明夷手里。
 
五百七十八个橡木小盒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主屋正中央的案几上，八种颜色代表天枢的八个卦象，每个颜色的盒盖上又都刻了不同的人名。和当初的我一样，每一个进入天枢的人都把自己的头发留在了离卦。
 
一人留一发，一发牵一命。
 
世人恐惧巫术使得这些深藏在木盒里的头发成了离卦最神秘的武器。派出去的商探、遣出去的刺客、送出去的女乐，离开天枢的很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但他们的身上始终牵着一条线，这条线就握在天枢手里，握在明夷手里。和折磨燕舞的“夜魇咒”一样，天枢用尽一切手段让每个从这山谷里走出去的人都相信，掌握他们生死的只是这盒中的一根发丝。
 
明夷离开天枢前，将这些装着众人发丝的木盒封进了离卦地底的密室。五音并没有费心寻找它们，因为没有了明夷，这些头发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堆离了身的死物，派不上任何用场。但明夷知道，对我而言，这些漂亮的盒子会是他留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是巫士，是智府中生鬼火、取死灵的晋史高徒，也是祭天高坛上那个沐浴神光代天受礼的神子子黯。五百七十八个盒子到了我的手中就会变成五百七十八条可以牵制人心的“魔咒”。这些“魔咒”含在我嘴里，却会像野草一般在天枢众人的心里蔓延生长。
 
黑子离开乾卦时，乾卦门外是如水的夜色，除了偶尔几声疲倦的鸟叫外，枫林间寂静无声。第二日清晨，阿羊按吩咐为我送来了长弓、羽箭，她告诉我，昨夜巽卦最顶尖的十二名刺客全都埋伏在门外的枫树林里，黑子出门不多时就被他们装进麻袋一路扛去了谋士云集的震卦。
 
“那十二个人都是你引来的？”我在枫树底下铺了一卷青竹制的七尺长席，席上一只双耳红泥小炉正呼呼地燃着炭火。
 
“姐姐交代的事，阿羊就算不明白其中的用意也一定会办到。只是可怜了黑子哥哥，被人套在袋子里挣扎着叫喊了一路，到最后钻出来的时候，满身大汗像淋了雨一样。”阿羊端了一只温酒的陶罐放在炉火上，两腿一屈随我在席上跪坐了下来。
 
“若他老老实实地随他们去了，那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不就没人信了嘛！”我与黑子早前商量过一番合用的说辞，只是不知道那个马虎大意的家伙临到头还能记得几句。
 
“黑子哥哥准备的那些话都来不及说，震卦的人自己就先问了。”
 
“哦？问什么了？”
 
“问乾卦新住进来的人是不是晋国神子，又问晋人的神子到天枢来做什么。”
 
“问话的人见过我？”
 
“嗯，晋侯当年在新绛城外祭天的时候那人也站在祭坛底下，昨日凑巧在谷中看见姐姐从夫人院中出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倒是好，震卦有人认得我，也省了黑子一番口舌。”
 
“嗯，黑子哥哥后来也没再多说别的，只说姐姐是乾卦的新主事，今后各卦得了什么谷外的消息就只管送进乾卦的院子，不用再转递到夫人那里去了。”
 
“什么？他是这样说的！”
 
“是啊，这样不对吗？”阿羊疑问道。
 
“他这人就是性急，活儿没干完，底子就已经掀给别人看了。”我苦笑一声从陶罐里拎出一只长颈酒壶，“算了，说了便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巽卦和震卦的人听了是何反应？”
 
松香酒在温水里煮了片刻，轻轻一摇便酒香四溢。阿羊盯着酒壶上的兽面青铜纹看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发盒握在晋国神子的手里大家自然是又敬又怕，只是夫人理事多年，现在一下子说要把消息都递进乾卦，大家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犹豫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如果五音不松口，他们恐怕还要犹豫上十天半个月呢！”我说完笑着把酒壶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浓香清冽，果真是好酒……”
 
“乾主——”阿羊皱着眉头抓住了我凑到嘴边的酒壶，“姐姐，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做？虽然发盒到手了，可若夫人要来抢，你也拦不住她啊！”
 
“拦她？我可没打算拦她。”我转头看了一眼乾卦虚掩的大门，一伸懒腰，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温醇的松香酒。
 
日升，云散，当金色的阳光洒满深红色的枫林时，五音带着一帮戴冠佩剑的黑衣武士闯进了我的院门。
 
他们来时，一壶松香酒几已见底，我斜斜地靠坐在枫树下醉意颇浓。
 
五音令人进屋搜寻发盒，我眯缝着眼睛晃晃悠悠地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递到了她面前：“夫人来得可真晚，这么好喝的酒都快被我一人喝光了。”
 
“哼，要喝，你便都喝了吧！待会儿也就没命喝了。”五音侧身避开我，在她眼中，我的手仿佛是沾了毒的蛇芯子，一碰便会生出青烟来。
 
我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仰头饮尽了壶中的最后一滴酒。
 
“夫人，若待会儿你找到那些发盒，我是不是就要变成花肥躺到你院子里去了？既是这样，那可否请夫人告诉阿拾，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求你留了我三天的性命？若非他心善，我恐怕连离卦的发盒长什么样都没命瞧了。”我咂巴着嘴，一脸醉笑地看着五音。
 
五音听到“发盒”二字面色骤冷，她转头对我身后的阿羊道：“阿羊，你不是一直想要出谷去新绛吗？待会儿，你把她的心给我挖出来，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出谷。”
 
“你想去新绛？”我拎着酒壶回头看向阿羊，阿羊小脸一沉，两步蹿到我身前将我牢牢地护在了身后：“夫人，你知道的，你不能杀她……”
 
“哼！”五音一拂长袖，冷喝道，“不知好歹的丫头，你既不愿意，那就陪她一起死吧！来人啊——把她们两个给我捆起来！”五音朝屋内高呼了两声，无奈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走上了主屋的台阶。
 
我拾起竹席上的牛角长弓，在阿羊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搭箭对准了五音的后背：“夫人，如果改天你见到了那个替我求情的人，也让他来替你求求情吧！”
 
“你说什么——”五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四目相交的瞬间，我松开了拉弦的右手。
 
羽箭破空而去，呼啸着直射入了她的右肩。
 
鲜血似一朵红莲在秋香色的外袍上缓缓盛开，五音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声痛呼。
 
“姐姐！屋里还有二十个武士！”阿羊拔出腰间的柳叶匕，紧紧地靠在我身边。
 
我收了弓箭，淡笑一声道：“别怕，姐姐这屋里有噬魂的恶鬼，那些人出不来了。”
 
楚国地处南方，湿热多雨，密林沼泽之中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毒物。之前找我治病的楚人总会善意地告诉我这个外乡人，什么草有毒刺，什么虫碰不得，哪些瓜果、鱼肉误食了会有可怕的后果。我每每都小心翼翼地记下，回头再把它们一一收集起来，细细地研究。
 
史墨当初告诉我，巫术和毒术是密不可分的伴侣。一个人只要穿上巫术的外衣，再藏好毒术的影子，那么他就可以成为世人眼中玄而又玄的巫士。
 
五音身上的箭头被我涂上了一种楚地的鱼膏，这鱼膏沾在皮肤上是无碍的，可一旦进入血液就会瞬间让人全身麻痹，不可言语。阿羊把弓箭送来之前，我已将鱼膏厚厚地涂抹在手背上，用箭时再将箭头贴着皮肤轻轻抹上一下，便能神鬼不觉地给箭头沾上毒。至于那二十个横倒房中的武士，我用的不过是一炉加了新料的迷魂香。
 
阿羊惊讶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想不明白为何片刻之间形势可以如此逆转，为何声色俱厉的五音会突然变成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木偶。她自己寻不得答案便开口问我，我只摸了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我是晋巫子黯，这从不是骗人的谎话。
 
之后，我替浑身麻痹的五音清洗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外袍，又让阿羊通知各卦的主事在乾卦正堂集合。
 
大堂之上，五音僵直地坐在我身旁，我微笑着与众人见礼，又将自己要做的事一一通告给各卦主事。
 
因着离卦的发盒已经悉数落在我手中，大家心里多了忌讳，嘴上便应承得快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场权力交替的仪式就这样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两日的时间，一切仿佛还未开始就已经悄然结束了。
 
我看着空旷寂寥的大堂和身旁有口难言的五音，蓦然觉得这顺风顺水的胜利似乎来得有些太容易了。
 
入夜，山谷里稀稀疏疏地下了一场冷雨，院中如火如荼的枫叶沾了雨水沉甸甸地耷拉着。秋风卷带着湿寒的水汽穿过主屋破损的大门直兜进床幔里，这一夜，冷得异乎寻常。我拢紧床上的薄被，伸手用发笄挑了挑床头越来越暗的跪俑青铜灯。
 
在安置了五音之后，坎卦和震卦的人最先送来了他们的密报。二十四张蒲草密函铺满了我宽大的床铺，不断摇曳闪动的烛影如一幅神秘的图案在那些刻满文字的草秆上游移变幻。
 
“晋师军于帝丘，卫公族出奔。然卫君志坚，誓守城百日以待齐援军。”
 
百日，无恤此刻内外交困，无论如何也拖不起一百日。
 
攻城难，守城易。自古以来，攻城之法便是下下之策。此番，晋国一无十倍之兵，二无粮草辎重补给，若卫君能苦守三月，那时即便齐军不来，晋军也必须撤军回国。而回国之后，等待无恤的便是智瑶以“败军”之名压上他喉间的利刃。所以，无恤拖不起，他要的是速战速决。而我要的，是一个能助他越过帝丘百尺城墙的方法。
 
我揉了揉酸痛不已的眼睛，捧着密函凑到油灯旁寻找着一切有利于战局的信息。
 
空泛、笼统、臆测，满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找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夜深沉，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雨，雨点伴随着风声一波波地打在窗框上，蓦地叫人心生烦躁。我起身披衣，吹熄油灯，顶着漫天风雨冲出了乾卦的大门。
 
钥匙，谁能给我一把打开帝丘城门的钥匙……
 
雨无休无止地下着，在我浑身湿透、牙齿打战的时候，我的双脚将我带到了兑卦的院门外。
 
“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在大雨声中显得软弱无力。
 
“谁啊？这么晚了还敢来敲门！还让不让人睡啊？”兑卦的院门里站着一个骂骂咧咧、睡眼惺忪的美人。她一身素白的亵衣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姣好圆润的身体上，春光乍泄，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解下头顶的竹笠挡住她胸前的美景，笑道：“商姐姐，亏我不是艮卦的热血男儿，你半夜里这般迎客也不怕惹出一桩风流孽债来？”
 
“阿拾？不，乾主，你怎么来了？！”商抱着胸前的竹笠，一下便清醒了。
 
“嘘——这里没有乾主。我听说今晚轮到姐姐守夜就特地过来看看你。”我竖起食指在唇边比画了一下，反身阖上院门，拉着商往旧日习舞的偏房走去。
 
“阿拾，你如今是乾卦的主事，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明天差人来叫我就是了。这会儿大半夜的，还下这么大的雨……”商絮絮地说着，被我一把拖进了空荡荡的习舞堂。
 
我关上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门外，除了雨声并无旁的声响。
 
“兰姬如今可是睡在宫姐姐以前的屋子里？”我转头问商。
 
“她身份与其他人不同，那屋子也就只有她能住。不过，昨天晚上她就出谷回齐国去了。”
 
兰姬这么快就走了？听黑子回报，她此番入谷仅三日，其间也只与五音有过一次密谈。若她真同无恤恩断，莫非这次是替陈盘来游说五音“背赵投陈”的？五音昨夜傲人的底气，难道是因为有齐国陈氏在背后撑腰？
 
“阿拾，你这袍子都往下淌水了，要不要先到我屋里换身衣服？”我想得出神，一旁的商弯腰一把提起了我长袍的下摆。
 
“商姐姐，先别管这袍子了，我来是有事想问你的。”我回过神来，急忙脱下外袍，将商拉到了大堂的角落，“姐姐，卫国宫里的事你知道多少？在帝丘除了卫侯之外，这几年还有哪家是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
 
“卫国？”商闻言微怔。
 
“是啊，晋国攻卫的事你难道没听说？”
 
“听说了，只不过我以为你这样冒雨前来，是想同我打听秦都旧人的事。”
 
秦都旧人……我看着眼前丰姿冶丽的美人，这才想起她和宫都是当年公子利大婚时天枢送出去的“贺礼”。
 
“对啊，商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公子利待你不好？”我拉住商的手小声问道。
 
“公子利俊秀文雅，是个好伺候的主人，只不过他府上已经有了一个叔妫，又哪里还有我们姐妹的恩宠。”商笑着看了我一眼道，“公子利做了秦太子后，把我们几个姐妹都送给了伍将军，将军不喜女乐，只半年就赏钱打发了我们。”
 
“既是这样，你怎么又回来了？外面的天地那么大。”
 
“我是天枢的人，外头的事断了总是要回来的。”
 
“那宫姐姐呢，她为什么没随你一起回来？”
 
“宫恋上了伍家瘸腿的儿子。将军遣她走，她不肯。可惜她一身绝世的才艺，到头来却要天天守着一个坏脾气的瘸子。”商说到宫时脸上难掩惋惜之色，我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宫姐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是幸事，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有什么好高兴的啊！”商抬起眼来愤愤道，“你是不知道，伍家的儿子心里早有了别人，他平日待宫极是苛刻无情，一点儿小事就动辄打骂。我们都劝宫姐姐一起回来，可她是个痴人，犯起傻来谁也劝不住。阿拾，现在宫的发盒就在你手里，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施咒引她回来了！”商说到情急处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商姐姐，你先别急，用发盒施咒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我看了一眼窗外，小心示意商不要再拔高声音，“伍惠小时候受的磨难多，因为腿疾也许性子暴躁了点儿。不过府里有将军，他会有分寸的。”
 
“伍将军不住在雍城了，赵氏老女没能嫁到秦国，将军又拒绝了与赵氏庶女的联姻，所以公子利受封太子不久后，将军就自请领兵驻守西疆了。府里如今只住了伍惠和宫二人。阿拾，你——”
 
“商姐姐，秦国的事我改日再找你细聊，今天你先得把你知道的和卫国有关的事都告诉我。”我打断了商的话。
 
商看着我，长长地吐了一口郁气：“五音夫人没把震卦‘锁心楼’的钥匙交给你？”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锁心楼”里存的是天枢历年收归整理的密讯，阿娘的身份、药人的下落、伍封的讯息、卫国的旧事，也许都能在里面找到记录。可钥匙有两把，一把在震卦主事手上，另一把却在五音手上，两者缺一不可。五音如今昏迷不醒，没有她的钥匙我打不开“锁心楼”的大门。
 
“卫国最有权势的是孔氏，我十三岁时就在孔文子家中为婢……”商拉着我靠墙坐下，慢慢地回忆起了她的过去。
 
孔文子是卫国孔氏一族的前任宗主，他娶了卫灵公的女儿后生了如今的孔氏宗主孔悝。孔悝与卫君是表兄弟，为人识礼大气，在朝中极有威信。那日，我在鲁国碰到的几个卫人就是他送到孔丘处学习治国之术的。可是，这个孔悝对我有什么用呢？
 
我正寻思着，商突然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浑良夫。
 
“浑良夫是孔家的下人，生得高大俊美。老家主还在世时，浑良夫和主母就常常当着婢子们的面眉来眼去。听说这几年，他已经同主母住到一处去了，出入如同寻常夫妻一般。”
 
“那孔悝就由着自己的母亲与仆人私通？”
 
“孔大夫仁孝，怒气都藏在心里吧！”
 
“是嘛，这口气还真是难咽啊……”我嘴上叹息着，心里却像是阴雨绵绵的天空突然照进了五彩绚烂的阳光。我嘱托商不要将今夜之事告诉别人，然后拿起自己外袍和竹笠疾步出了兑卦。
 
点灯，调漆，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将一块一尺见方的木牍写得密密麻麻。写完通读一遍觉得不妥，复又从床底翻出一箱蒲草，取了一根用刀笔浅浅刻上：“浑，诱之以名；悝，以浑之命诱之。”
 
第二日清晨，一夜未睡的我将一份替艮卦采买武器的单子交到了黑子手上。黑子不解地看着我，他不愿在这时候把我一个人留在天枢。我微笑着将一枚蒲草编织而成的平安花结拴在了他的腰间，并嘱咐他，卫国有战事，路过的时候要“小心”，别撞上了晋国赵世子的兵马。

第四册 第八章 花结传信
 
雍城之战时，我在将军府里找到少时编的两个花结，一个缝在伍封的战袍里，另一个便给了他。彼时，他只当我是剩下的才随手给了他，挑眉歪嘴的样子很不乐意。
 
黑子离开天枢已有三月，院里院外的三十六株红枫在经历了一场霜寒后很快就脱去了它们耀眼的红衣。冬天伴随着呼啸的北风骤然降临，大雪一夜之间将整座华山变成了一个纯白冰冷的世界。
 
雪自上月月末就没有再停过，寒冷如同一场无法抵御的瘟疫席卷了整个天枢。
 
新入谷的孩子冻病了好几个，各卦的衣料、火炭也都已告急。没有了总管的天枢一切都失去了秩序。
 
五音在交出天枢的权力后便“病”了。在医尘悉心的“照顾”下，她日日酣睡如初生的婴儿。而我，除了要处理来自各国纷繁复杂的讯息外，还要协调管理各卦层出不穷的内务。心累，身疲，想要寻求一个简单的解决之道，却没有信心和勇气去唤醒那个熟悉一切秩序的女人。
 
五音的身上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我渴望从她口中找到事实的真相，却又惧怕在她醒后我会再次沦为她的囚徒。艮卦、兑卦、坎卦、震卦，天枢里到底还有多少忠心于她的人？如果，她真的已经决定与陈氏联手背叛赵氏，那我又该如何应对？
 
在天枢的这三个月，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与五音的第一次交锋，我只赢得了时间，却没有赢得胜利。
 
昨夜，医尘郑重地告知我，他给五音配的药最多只能再用十日了。十日之后，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五音带着她的秘密和“锁心楼”的钥匙永远沉睡，另一个便是做好与她再次开战的准备。
 
这无疑是个艰难的选择，我一夜无眠。
 
“姐姐，你的手炉已经熄了，再添块火炭吧？”阿羊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
 
我如梦方醒，愣愣地将手中的小炉递给了她。
 
“姐姐，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下雪有这么好看吗？”阿羊用两根铜扦子拨弄着火盆里的炭块，红亮亮的火星随风轻扬起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分外好看。
 
“我喜欢看雪落的样子……”我看着眼前的少女，脑中浮现的却是四儿红润粉圆的面庞和笑意盈盈的眼睛。过了这两年，她的孩子应该已经会叫阿娘了吧，到了下雪的日子她不会再穿着湿漉漉的鞋子到处乱跑了吧。有夫君，有爱儿，有暖烘烘的炉火，我的四儿如今是幸福的吧……围炉赏雪，调羹弄娃，她可也会想起离她远去的我？
 
“姐姐，你的手炉。”阿羊拿着手炉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微笑着从她手中接过了温暖的陶炉。
 
“这是你的鞋……”台阶的一角，一双被雪水浸湿的青布鞋不经意间闯入了我的眼帘，我心中微动，俯身将鞋拎了起来。
 
“奴的鞋脏，别污了姐姐的手！”阿羊丢下火扦子，急忙扑了上来。
 
我侧身挡住阿羊，抬袖轻轻地拂去了积在鞋面上的一层雪花：“去吧，穿我的鞋到兑卦要些针线和麻絮来，晚点儿我替你改做一双冬鞋出来。”
 
“这怎么行！姐姐是贵人，阿羊是贱民，万万使不得！”阿羊闻言几乎把半个身子都压到了我身上。
 
“去拿吧，我这几日烦心的事多，做点儿女红兴许能静静心。”我把自己的鹿皮小靴推到她脚边，起身拿了火扦子熟练地将火盆中剩余的炭火都拨进了一旁的陶罐，“我这里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炭火，留两块暖暖手，其他的就都送到兑卦去吧！她们那里冬日练琴总得暖和点儿。”
 
“姐姐……”阿羊唤了我一声，却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摇头。
 
“那就快去吧，现在天黑得早，要是晚了我还得点灯做活儿。”我把装了炭火的陶罐推到阿羊身前，她点头接过，转身套上我的靴子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冬日御寒，动物皮毛制的皮靴最是保暖。无奈皮靴价贵难得，到了冬天，庶人之家只能在单层的鞋面上另加一层厚布，再用麻絮和干草填充其中用来保暖。我来天枢时随身只带了一块楚地水鼠的毛皮，路上给黑子做了一顶帽子后还剩下一小方，如今拿出来给阿羊做一对鞋面刚刚好。
 
穿针引线，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屋檐下做着久违的女红。院子里的雪扑簌扑簌地下着，手冻得发僵，心却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黑子和于安走进乾卦的院子时，我便如同寻常妇人般靠坐在门柱上，一手捧着布鞋，一手用骨针在发间轻轻地划弄着。
 
“他娘的，我就知道没人能害死你这臭丫头！”黑子一手扶着院门，一手叉着腰，气喘吁吁的样子狼狈不堪。
 
大雪纷飞中，于安披着一件硕大的青布斗篷朝我急步走来，飞旋而下的雪花还来不及落地就被他身边的劲风高高地吹扬起来。
 
“你怎么来了？！”我望着瞬间来到身前的男人惊诧不已。
 
“我不放心你，就跟着回来看看。”于安一手解下身上的夹绒斗篷盖在了我膝上，“这么冷的天，怎么坐在外头做女红？冬天山里可不比秦晋。”
 
“是无恤让你来的吗？黑子，你见到赵世子了吗？”我抓着于安的衣袖，转头对黑子喊道。
 
“见到了，见到了，卫国的仗已经打完了，死了不到一百个人就叫卫国换了国主了。”黑子走到我面前，没好气地冲我嚷道。
 
“这真是太好了！”我心里激动，放下针线便要起身，身子才离了地，小腿一麻，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姐姐。”身后的阿羊赶忙来扶我。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于安一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半抱了起来。
 
阿羊轻应了一声，不等我开口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我面前消失了。
 
“你这巽主可比我这乾主有威信啊！”我看着手边还未完成的冬鞋，惊异阿羊竟只穿着一双布袜就踩雪走了。
 
“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吧！”于安两手一伸将我打横抱了起来，黑子抱起我滚落在地的手炉跟着进了内堂。
 
“放我下来吧，我又不是瘸子，自己会走的。”
 
“已经到了。”于安将我放在靠墙的卧榻上，转身去寻火盆。
 
“天枢缺炭火，我这屋里白天已经不燃火盆了。”
 
“臭丫头，你这家可当得不怎么样啊！”黑子把手炉往我身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快同我说说，卫国的事是怎么了结的？你是怎么见到无恤的？”我往黑子身边挪了挪。
 
黑子冷哼一声道：“你还敢问我，小爷差点儿就让你给害死了！我就是听了你的话，途中故意绕道去了卫国，结果人还没到帝丘就被晋人当奸细抓起来了。我说我是替人来给赵世子传信的，可他们看了你写给我的单子，反而认定了我就是替卫君采买武器的奸细。娘的，那天巽主要是晚来一步，老子这回就死在卫国了！”
 
“傻子，战场上只有奸细才最有可能见到对方的主将。没有主将的命令，谁敢私下处死了解敌方军情的奸细？好了，先别抱怨了，说吧，他见到你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水都没让我喝上一口就问我花结是谁给的呗！你们是约好的吧？那赵世子一眼就看出来你把信藏在花结里了。”
 
“……他果真还记得。”
 
“你以前送过无恤这花结？”于安点亮墙角的一树灯盏，缓步到我身边坐下。
 
“嗯，很多年前在雍城的时候送过他一个。”
 
庶人祈福喜编花结，蒲草、苇秆、艾草都是庶人家的女孩喜用的材料。良人远行、出征，心有牵挂的女孩便编一个花结让心念之人带在身上，祈愿他能平安归来。雍城之战时，我在将军府里找到少时编的两个花结，一个缝在伍封的战袍里，另一个便给了他。彼时，他只当我是剩下的才随手给了他，挑眉歪嘴的样子很不乐意。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这花结。
 
落雪的午后，天色阴沉晦暗，墙角新添的那树烛火照不了一室明亮，只照得昏昏黄黄满室斑驳迷离。我抿着唇，看着一圈圈橘红色的光轮在眼前交错荡漾，心里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吞吞咽咽始终没有问出口。
 
“你在天枢还好吧？五音的人没伤到你吧？”于安看着我道。
 
“我很好。浑良夫那人，无恤可用上了？”
 
“嗯，用上了。人虽是浑人，却恰好解了晋军的困局。月前，他与卫卿孔悝之母在家中挟持了孔悝，孔悝无奈之下策动群臣谋反。至我和黑子离开卫国时，晋军已经攻进了帝丘城。”
 
“居然这么快？”卫侯曾扬言要守城百日以待援军，没想到孔氏一反，卫国这么快就失了都城。
 
“无恤出兵卫国前已经派人在帝丘设下了一只‘金笼’，只等着卫大夫孔悝把其他七位掌权的大夫一个个领进去。孔悝叛君后，宫里有人给卫侯辄传了信，大夫们点头拥立蒯聩的当晚，卫侯辄就带着两个公子逃出城去了。没了君主的都城，不到半个时辰就破了。”
 
“环环相扣，倒像是无恤的作风。”
 
“哎呀，要我说啊，这里头最厉害的人不是丫头你，也不是赵世子，而是孔府里的那个老娘儿们。五十多岁的寡妇，非要不顾脸面改嫁给自己的马夫。当侄子的国君不同意，她就挖空心思帮自己的兄弟夺了位。就是可怜了孔大夫啊，平白给自己孝顺出一个小后爹来！哈哈哈，浑良夫这竖子也真狗娘的好运气，脱了麻衣睡了个老女人，起床就能换狐裘啊！马夫变大夫，有趣，真有趣！”黑子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浑良夫作为蒯聩夺位的第一功臣，自然会受到新君的大力奖赏。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性命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被无恤卖给了孔悝。不管他是马夫，还是大夫，死亡是他唯一的归宿。“浑，诱之以名；悝，以浑之命诱之。”一环扣一环，今朝得意臣，明朝冤死鬼，权谋厮杀，一贯如此。
 
我低头沉吟，黑子却越讲越兴奋，满嘴唾沫星子嗖嗖地往外喷：“臭丫头，你这回没跟着我去卫国真是可惜了，你知道浑良夫是在哪里逮到孔悝的吗？屎尿里啊！哎哟，孔悝的那双鞋啊……”
 
“你赶了一路都不累吗？快回去睡觉吧。等你缓过来了，我借明夷的院子请你赏雪喝酒。”
 
“别，赏雪喝酒这种事，你还是找巽主玩吧！哥哥我这几个月天天做梦都梦见你被五音抽筋剥皮，现在你没事，我可要去睡觉了。谁也别吵我啊！”黑子一抹嘴巴起身对于安道：“巽主，你也好几天没睡了，这丫头现在好好的，你也赶紧去睡一觉吧！”
 
“好。”于安应了黑子，眼神却没有离开我：“除了卫国的事，你还有其他的事要问我吗？”
 
“不急，你先休息吧！其他事我们晚些再聊。”
 
“好，那你也早点儿休息。”于安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枚花结轻轻地放在我手边，“这个他让我还给你。他说，他不需要了。”
 
“好。”我低头将花结死死握在手中，蒲草冰凉的叶片贴着我掌心，如针刺，如刀剜。
 
于安的出现打破了我苦心维持的虚假的宁静。怀疑声、惶恐声、抗议声，于一干沉默的嘴里迸发而出。各个卦象的人开始在巽卦进进出出。我坐在乾卦的枫林里，听着阿羊一趟趟地为我传来院墙之外的声音。
 
五百七十八个发盒、一块刻有“乾”字的玉牌，都不足以让一个“外人”成为天枢真正的主人。信任和臣服需要时间，后者甚至还需要强大的武力。
 
五音病了，天枢需要一个总管。于安是天枢的“老人”，他执掌着天枢一半的武力，能与他做对手的就只有艮卦的主事祁勇。
 
祁勇是个奇怪的人，我刚入谷时，他没有站出来维护赵氏的权益；我设计迷昏五音后，他也没有站出来救助五音。一个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左右胜负的人，却一直手握兵卒，不发一言。他是打算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还是真心不愿参与天枢的权力角逐？我一直想不明白。
 
于安入谷后的第五天，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艮主祁勇带着四名艮卦的宗师出现在了巽卦的大堂。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站出来争夺天枢总管之位时，他却无条件地支持了于安。就好似，他从一开始就料定了如今的局面；就好似，他从一开始等的就是于安。
 
祁勇和于安之间是什么关系，我没有多加询问，我只知道暗潮涌动的天枢终于又恢复了宁静，挑在我肩上的重担也总算可以放下了。
 
山中的大雪下了两日，停了两日，天枢的新总管于安给断暖数日的乾卦送来了一筐新炭。
 
我烤着火，温着酒，手里握着震卦主事为我送来的半副“锁心楼”的钥匙。
 
十日匆匆而过，在五音昏睡的日子里，我翻遍了她那间富丽华美的寝居。琳琅珠玉、奇石异宝，我找到了险些害楚庄王亡国的古琴“绕梁”，却唯独不见“锁心楼”的另半副钥匙。我知道，如果我想在天枢继续寻找自己要的东西，就只能选择让五音醒来。
 
医尘替我调好了让五音苏醒的汤药。一日三碗，连饮三日。在这三日里，这个为天枢耗尽青春的女人随时都可能醒来。而我，依旧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雪夜大寒，冻云低垂。前半夜，火盆里的红炭在北风的鼓吹下拼了命地燃烧自己；到了后半夜，青铜大盆里就只余下了一堆冷冰的灰烬。我被清晨彻骨的寒气冻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床榻上，五音依旧安睡，近在咫尺的于安紧紧地握着我的一只手，怀里抱着他的剑。
 
门外的雪依旧没有停，山里的雪花落地时会有声音，即便风声再大，你也能听见它们坠落的声音。六卿之乱后，五音就从赵府搬进了天枢，这山中大雪蔽天、寒冷彻骨的夜晚，她恐怕早已习惯。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赵府？又为什么要将一个女人最好的青春埋在这山谷之中？如果是为了扶助赵鞅，如今为什么又要选择背叛？五音、于安、我，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太多的秘密，一座“锁心楼”又能锁得了世间多少秘密……
 
“你在想什么？”于安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
 
清冷的雪光透过蒙纱花窗透进屋里，我看着昏暗天光下熟悉的面孔，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把你吵醒了？”
 
“可是冷了？我让人再烧几块炭火来。”
 
“我睡不着了，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于安起身用燧石点燃了案几旁的一树灯盏，翻箱倒柜地在五音房中找到了一件狼皮做的裘衣。
 
天寒地冻，山中一夜大雪，此刻恐怕连院门都已经被积雪堵上了，我发了疯说想出去走走，他居然也发了疯愿意相陪。
 
“于安……”我轻唤。
 
“披上吧，外头天没亮，雪地里冻伤了是会留病根的。”于安抖了抖衣服将狼皮大裘披在了我身上。
 
“谢谢，对不起……”我捏着掌下刺手的狼裘，喉头有些发哽。
 
“谢什么，对不起什么？”
 
“谢你千里迢迢来帮我，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
 
“既然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于安低头帮我系着胸前裘衣的扣带，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昏黄灯光下他高高凸起的颧骨和越发消瘦的面颊。
 
“我想进‘锁心楼’，那里也许会有我要的东西。”
 
“拿了你要的东西以后呢，你要去哪里？”于安抬眼看着我。
 
“新绛。”
 
“你还要去找他？”
 
“嗯。”
 
“你可知道他如今已经娶妻纳妾？”
 
“我知道。”
 
“那你可知他把那枚花结退还给你的意思？”
 
“我知道。”
 
“这样你还要回去？”
 
“我……我也欠他一句对不起。”
 
于安不再说话。周身的空气慢慢地变得凝重，重得叫我喘不过气来。良久，他突然转身走到房门前，一把推开了珠帘后的大门。
 
寒风霎时而入，飞雪扑面而来，两个陷在尴尬之中的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天未明，地未醒，站在挂满冰凌的屋檐下举目望去，只有满目淡淡的青色。那是清晨冬雪的颜色，明明洁白无瑕，却因为残留着夜的影子而透出极冷的幽蓝，像极了我此刻身旁的人。
 
“四儿给你生了个儿子，还是女儿？”脚下的台阶早已被大雪掩埋，风吹在脸上带着深深的寒意。
 
于安望着眼前飞旋的雪花，沉默许久，幽幽回道：“儿子。”
 
“叫什么名？”
 
“董石。”
 
“石头？”
 
“石子。四儿让他长大了也叫你阿娘。”
 
“石子，拾子……就不能取个更好听的名字。”我心里一阵发麻，一阵发热，白茫茫的雾气瞬间迷蒙了双眼。
 
“你在浍水边的院子，四儿一直给你收拾着，若你要回去住，我让她和孩子搬过去陪你。”
 
“我住太史府就好，何苦拆了你们一家。”
 
“嗯，那也好。”
 
“这一次，你不劝我离开了？”
 
“鲁都城外，你没有随我走。时至今日，你、我，都已经走不了了……”于安转过头，有寒冷的风夹着如尘的雪屑从他背后袭来，我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阿拾，我只愿你将来不要后悔……”有冰冷的手轻轻地拂去沾在我睫毛上的雪屑，风中，他的声音轻得仿如一声悠长的叹嗟。我睁开眼睛，有一瞬间，我好像在这张永远萦绕着愁苦和阴云的脸上看到了曾经的少年和少年眼中曾经的自己。

第四册 第九章 山楼锁心
 
这黑黝黝的山洞是天枢的『心』，这一个个箱子就是它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忆』。它把它的快乐、哀伤、光明、卑劣全都藏在这里。而这一刻，我就站在它心里。
 
五音在喝完解药后的第三日午后醒来了。彼时，我正与于安坐在屋内翻看各卦主事送上来的密报。
 
卫侯辄带着两个公子逃出卫都后，遇上了赶来救援的齐国兵马。姗姗来迟的齐军面对已被晋军驻守的帝丘城，只好带着卫侯辄班师回国。齐军为何来迟，密报上没有说。但目前的结果是我一直想要的。
 
于安捏着密报默不作声，这两日他对我说的话少得可怜。
 
“哐”一声响，屋内有人从床榻上摔了下来，砸了地上的火盆。珠帘后，五音半支着身子躺在地上，白色的袖摆被火烧出了两个大大的黑窟窿，灰白色的木炭撒了一地。
 
“见过夫人。”于安按剑同她一礼。
 
见到于安，五音先是一怔，而后低头吃吃笑了起来。“我睡了多久了？”她问我道。
 
“三月有余。”我回道。
 
“赵无恤赢了？”
 
“赢了，晋军夺卫损兵不足百人。夫人此番舍命一赌，输得一败涂地。”
 
“既是赌局，非赢即输，没什么好奇怪的。”躺了三个月，五音的脸瘦得只剩下了一张皮，眼窝凹下去了，原本就松弛的嘴角蔫蔫地耷拉着。她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炭灰想要站起来，可努力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夫人腿上的痹症需再饮半月的羹汤细心调养才会好，这半月里是走不了路的。”我走到五音身边，蹲下身子想要扶她。
 
她反袖一挥，推开我道：“当年祁勇带你入谷，我就不该留你的命！”
 
我沉默，她憔悴不堪的面容和凛然的气势组合出了一种极古怪的模样。
 
“我来吧。”于安拉起我，俯身将五音抱上了床榻。
 
五音的眼睛自我和于安身上扫过便又笑了，她指着于安的鼻梁道：“原来，她给赵无恤熬的那碗迷魂汤，巽主也偷喝了。”
 
于安放下五音，握剑而立，整个人冰冷得犹如一块透着丝丝寒气的玄冰：“夫人有闲情调侃属下，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五音笑了笑，不以为然。
 
“夫人为什么要背叛赵氏转投陈氏？是谁让你多留了我三日性命？”我问。
 
“哈哈哈，乾主真会说笑。五音何时背叛过赵氏，又何曾想要乾主的性命？我只不过是旧疾发作睡了三月，没法替卿相效力罢了。”五音一边说，一边扯过锦被妥妥地盖住了自己的腿。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时竟无话反驳。
 
“卿相平日做事最爱讲凭证，即便是赵无恤也不能无凭无据对我下手。赵无恤如今刚当上赵世子，如果这么快就要除掉卿相手下的老人，你说卿相会怎么想？”
 
“我们不能杀你，却可以让你在这张床上过完余生。”五音正笑着，于安袖摆一扬，三尺寒锋已穿透锦被刺进了她的小腿。
 
五音吃痛闷哼，双眉猛地拧紧。
 
我惊愕地看向于安，于安的剑又往下入了半分：“‘锁心楼’的另半副钥匙在哪里？”
 
五音久睡本就气弱，于安这一刺叫她原本苍白瘦削的面庞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的身子开始发抖，眼中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在治好我的腿疾前，我不会告诉你们。”
 
“夫人是想尝尝我巽卦的手段？”
 
五音忍痛一笑，抬头看着我道：“治好我的腿疾，派人修书送到新绛，卿相回信之日，我就会把‘锁心楼’的钥匙交给你。”
 
“修书卿相？你要我给他写什么？”我问。
 
“写上你对我的怀疑，写上你没有凭据。”
 
“你想要卿相来定你的生死？”我看着五音发际流下的滴滴冷汗，惊讶道。
 
“我只要他亲笔回信，不管是生是死，只要看到他的字，我就把‘锁心楼’的钥匙交给你……”五音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刺在自己腿上的长剑，咬着牙道：“现在，麻烦巽主给我打盆热水，我要洗漱了。”
 
于安眸色一冷，我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帮我到医尘那里要一盆热水，再要一包止血的药粉和两尺细麻，我在这里等你。”
 
“你自己小心。”于安手腕轻提，剑尖蹭着锦被拔了出来，不见半点儿血丝，唯有满鼻血腥之气。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吱吱作响，锦被下鲜红的血液透过文绣的锦缎一点点晕开。五音见于安出了门，一下便靠在了身后的床栏上。
 
“你既然背叛了卿相，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手上？你不怕卿相多疑，受了我的唆使，不察不问就下令杀了你？”
 
“我的生死不劳乾主费心，敢劳乾主把柜子里的梳妆奁和梳妆镜拿给我。”五音缓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指着房门右侧一只黑漆嵌螺钿的大柜子道。
 
我疑心有诈，不敢乱动。
 
五音冷笑道：“我被你害得在这床上躺了三个月，你还不许我看看自己的鬼样子？”
 
我看了一眼五音蓬乱的头发、被炭火熏裂的面颊，起身打开柜子，将她要的东西递给了她。
 
锦被上的血渍还在不断地扩大，但五音此时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捧着铜镜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然后伸手从满是冷汗的额际扯下一根细弱的白发。
 
我实在看不下去，默默隔着锦被用手替她压住了伤口。
 
五音掀起眼皮瞟了我一眼，而后一边盯着铜镜寻找白发，一边漫不经心道：“其实你长得很像你阿娘，若是散下头发，再在耳边簪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就更像了。”
 
“你认识我阿娘！”我心下大惊。
 
“‘锁心楼’里未必有你要的东西，而我这里一定会有你想要的。”五音放下铜镜以手按心，萎缩开裂的两片嘴唇微微扬起。
 
五音被于安软禁了，可以自由出入她院中的人就只有医尘和一个随侍的小婢。
 
于安代替五音控制了天枢，但凡谷中之事，各卦主事都会一一向他禀报。而我只负责查阅、归整从谷外传来的密报。
 
五音那日同我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但我没有勇气去探究她心里的秘密。
 
在楚人的嘴里，有太多关于湖泽女妖的传说。传说中，女妖们生活在一望无垠的湖泽深处，她们有着世人无法比肩的智慧和美貌，善用动听的语言诓骗善良无知的人们跳入大湖舍生求死。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能离开困住自己一生的大湖。一命换一命，这血色的公平让生活在水边的人们听来毛骨悚然。五音对我而言，就像是云梦泽里的水妖。我既没有做好接受诱惑的准备，就不敢轻易靠近那片危险的水域。
 
给赵鞅的信大半个月前已经送出去了。大雪封山，路上难行，若要信使回谷，恐怕要等到来年开春。于安怕我日子无趣，每日晚食过后都会来我院中小坐，有时会带一壶酒，有时会带一柄弓。今天，他为我抱来了五音房中那张名唤“绕梁”的古琴。
 
既以“绕梁”为名，其琴必定妙在余音。传说楚庄王曾痴迷它的妙音，七日不朝，最后，怕自己因琴亡国，就叫人生生将琴砸碎。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转而摧毁别人，盛名远播如庄王，也不过尔尔。
 
幸在，此琴如今就摆在我面前，许是昔年那砸琴的人怜它一条性命，偷龙转凤了吧！
 
于安抱琴之意，自然是希望听我抚琴。可他哪知，伍封自小就没让我研习琴艺，我能品琴却连半个像样的乐音都弹不出来。我笑着撺掇他来弹琴，我可勉强为他一舞，他却谢绝了。他说，琴音表心，他怕他的琴音吓跑了我。
 
两个人，面对着一张绝世好琴却只能一口口地喝干酒。若这事被阿素知道，怕是要被她嘲笑至死。
 
夜深人静，于安放下酒杯起身告辞。我突发奇想拉住他道：“教我习剑吧！若是新绛城里没人要我，我怕是要自保其身，浪迹天涯去了。”
 
盗跖曾说要教我习剑，我嫌他毛手毛脚，嘴巴又毒，就没同意；无恤说要教我习剑，说了几次却始终没有机会；在楚国时，陈逆和他那帮闹哄哄的游侠儿兄弟倒是教过我一些，可你一句，他一句，你一招，他一式，也没个正统。从开始到现在，我那几招用得好的救命招数似乎都是于安教的。那时，他重伤刚愈，却教得很是认真。
 
之后的两个月，我的日子过得极其简单，白日扫雪看密报，晚食之后便随于安练剑。
 
隆冬之月，谷外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即便有，也都是数月之前发生的事了。今秋，陈逆到了楚国后，老老实实地去南香馆替明夷订了碧海膏。碧海膏是天枢的暗号，天枢在南香馆里的暗探立马就盯上了他。暗探跟着陈逆在楚国郢都发现了陈恒的兄弟齐国左司马陈瓘、陈盘以及阿素。陈逆护送他们三人见了楚令尹子西和在朝的另外几位公子。
 
之后，陈瓘、陈盘、阿素回了齐国，陈逆却一个人留在了郢都的驿馆里。陈逆留在郢都做什么？密报上没有再写。可我猜，他是在等年轻的楚王从桐国得胜归来。
 
晋人攻卫，陈盘入楚，这两者之间定有关联。
 
子西是楚国令尹，执掌楚国军政大权，陈盘与他会面聊的定是国家大事。可楚国不同齐国，令尹子西对自己年少的君主极为尊崇，陈盘与他商量的事情也许太重要了，使他不得不等到楚王回朝后才能做出决定。所以我猜，陈盘之所以走了，是因为得知卫国都城失守；陈逆之所以留下，是因为要等楚王一个答复。
 
至于答复是什么，我只能想到两个字——结盟。
 
晋侯出兵伐郑，赵鞅在卫立君，宋国本就偏心晋国，晋人一旦拿下宋、卫、郑三国，则晋国复霸天下。
 
齐人急了，所以把目光投到了遥远的楚国。齐在东，楚在西，晋国就夹在这两个大国之间。如果齐楚结盟，晋国必将大祸临头。
 
这一晚，于安派阿羊来陪我习剑，顺便给我送来了一柄短剑。这剑出自巽卦铸剑师之手，长两尺，剑身又薄又窄，剑料之中夹铸生铁，所以，比起普通的青铜剑坚韧了许多。
 
我这两月习剑，起初用的是松枝，而后是匕首，现在终于有了一柄属于自己的佩剑，拿在手里左挥右砍，爱不释手。
 
阿羊见我耍得高兴，忍了许久才道：“姐姐，这剑不是这样使的。”
 
“那怎么使？”我又挥了两把，只觉剑风凌厉，听起来就极过瘾。
 
“巽主说，习剑非一日之功，姐姐若要制敌一定要用巧劲儿。这剑虽加了生铁，但遇上重剑，一击就断了，寻常招式不能用的。”阿羊示意我将手中佩剑交给她，然后对着院中扎的一个草人猛地一刺，一剑贯喉，“这样的小剑最适合的招数是——刺，姐姐习医多年，对人的骨骼筋肉一定比阿羊更熟，找到骨头空隙刺进去，照样可以毙敌。快、狠、准，这才是姐姐要练习的。”
 
“你这小丫头，讲起剑术来头头是道的。好了，我记下了！小师父先过来，姐姐有话同你说。”我笑着牵了阿羊的手走到台阶上坐下，“阿羊，你之前是不是同五音夫人说过，你想出谷去新绛？”
 
“姐姐怎么知道的？”阿羊把剑柄在衣服上擦了擦，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我。
 
“你忘了？五音那日就是站在这院子里说的，她说如果你杀了我，她就同意让你出谷去新绛。”
 
“哦，我想起来了！姐姐那天可吓死我了，阿羊还以为……”
 
“以为自己要陪我死在这里了？”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现在要找人帮我去新绛送封信。若你想去，我就派你去。去了之后，也别着急回来。我托人带你在新绛城里好好逛上一逛，玩上一玩。若你喜欢新绛，想住下来，我同你们巽主说去。”
 
“姐姐是想让我留在新绛？”阿羊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怎么了？你不愿意？”
 
“我……我现在不想去新绛了。”小姑娘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怎么又不想去了？”我伸手把阿羊扯了起来。
 
“因为……因为巽主回来了。”阿羊在我毫无预料的时候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没有说话，她又一脸惊惶地抬头看我。
 
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原以为，她同普通边寨小村里的姑娘一样，心里藏着一个都城梦，一心想去自己国中的都城看看。可没想到，她心里藏着的竟是——于安。
 
“姐姐，你生气了？巽主心里只有姐姐，阿羊只要待在巽主身边，偶尔看他几眼，听他说几句话就好。”阿羊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好端端一个英气勃勃的姑娘一下就变成了一只惊慌失措的麻雀。
 
“不是的……”我看着眼前的人，想起新绛城里的四儿，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你家巽主在新绛城里已有妻儿，你……她和你……哎呀，算了算了，你想留在天枢我不勉强你，送信的事我让黑子去吧！”
 
“乾主？”
 
“没事，喜欢谁又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去吧，帮我把黑子叫来。”
 
“唯。”阿羊怔怔起身一礼，拖着步子走了。
 
我看着月色下空落落的庭院，仰头又是一声长叹。为夫君选侍纳妾，绵延子嗣这种鬼话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世间有哪个真心钟爱自己夫君的女人能心甘情愿接纳另一个女人？我做不到，四儿做不到，无恤那娇媚如三月春阳的新妇一定也做不到。我天天想着要回新绛，想回去同他再见一面，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呢？然后我要把他放在哪里？心里，还是天涯？
 
于安来找我时，月已上中天，我正捏着被无恤退回的蒲草花结在院中发呆。
 
“你让阿羊去艮卦找黑子了？”他问。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和祁勇他们有事商量吗？”我把花结塞进袖口。
 
“一堆琐碎的小事，商量完了就顺便替阿羊过来告诉你一声，黑子今早和祁勇比剑扭伤了脚，如果你有什么信要送，我另外派个人给你。”于安绕过篝火，在我身边坐下。
 
“也没什么大事，等他脚伤好了再让他去吧！”
 
“你可是有话要传给无恤？”
 
“真是什么也瞒不了你。前几天，我收到楚国来的消息，说是齐国陈氏派人见了楚国令尹子西。我怕齐楚之间有异动，就想找人给无恤提个醒。至于为什么让黑子去，是我有私心。一来，他去可以替我传信；二来，我想让他在新绛城里等着，等融雪开春了，就把四儿和董石都接到天枢来，四儿和孩子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明夷陪伯鲁留在楚国养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祁勇这人我也摸不清，我开春再把医尘带走，你恐怕就要一直留在天枢了。四儿好不容易盼到与你成亲，总不能让她一直带着孩子在新绛空守着。”
 
“她这一生有你这样惦记着，倒也值了。”于安听完弯了弯嘴角道。
 
“自我四岁与四儿相识，她何尝不是这样惦记着我。只是我对不起她，把日子过得这样糟糕，叫她时时替我担心。”
 
“这是你我的命。”于安看着篝火上飘飘悠悠的火星，眼中忽暗忽明，“我这些年每次踩在生死边缘上，都觉得这是我的命。命里注定让我在雍城遇见你，让你遇见无恤。你我这些年起起伏伏，生生死死，明明都想过要逃离这样糟糕的日子，可偏偏又都坐在了这里。齐楚之间的事，我会派人再去查，你不用太担心。我这里有样东西，你先看一看。”
 
“什么？”我接过于安递过来的一方绢帕。
 
“这是卿相的回信。”
 
“这么快？”
 
“据说一路跑死了三匹快马，送信的人一回来就瘫了。”
 
“卿相这是怕我们对五音用刑伤了她。他对她，终究与旁人不同。”
 
“你不打开来看看？”
 
“也没什么好看的，定是让我们好生对待五音，开春后再派人送她去新绛，他要亲自审她。”
 
“你在赵府住的时日不长，对赵鞅倒是了解得很。”
 
“五音比我更了解卿相，所以她才这样有恃无恐。”
 
“若是五音转投了齐国，把她留在天枢麻烦更大，送到新绛倒也省心。”于安拨了拨掉出火堆的两根松枝，我把绢帕叠了叠，复又还给了他：“这信你给五音看过了？”
 
“没有，想等你明天一起过去，然后帮你把‘锁心楼’的钥匙拿到手。”
 
“于安，谢谢你。”
 
“这回又谢我什么？”于安侧首看着我。
 
“谢你什么都不问，就费心帮我拿钥匙啊！”我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歪着脑袋冲他笑。
 
于安看着我，低声叹道：“狐狸，你这话一说，我是想问都开不了口了。”
 
“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我要找的东西说起来太复杂，连我自己都还理不清楚。”
 
“理不清楚，就先放放吧！起来，用你的新剑和我过几招！”于安起身，把手递给了我。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笑道：“和你动手，三招之内我必死无疑。”
 
“那我不用剑，再让你一只手。”于安解下佩剑丢给我，又笑着将自己的右手背到了身后。
 
“背右手！你别这么瞧不起我啊！打伤了你，我怕你巽主的面子挂不住。”
 
“刚刚还说不敢，让你一步，你就猖狂起来了。”
 
“这两个月可是有个人天天在我耳边夸我天资聪颖，有当刺客的天赋。打你一个没剑的残手人，谁怕谁啊！”我腾地站起身，捆紧袖口，扎牢足衣。
 
“那就试试吧！”
 
虽说于安让我用真剑与他过招，可我怕自己习剑不久把握不好分寸刺伤了他，最后还是决定改用松木剑。我换剑的时候，于安在我身后笑得极开心，我依稀觉得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样大笑。
 
我与于安过招，目的不在制胜。若能接住他七八招，再蹭到点儿衣角，我就很满足了。可我步步紧逼，于安却频频躲闪，空叫我一个人在院中舞得花哨。
 
“不要让我，你出招啊！”我用剑指着他的左手，大声嚷道。
 
“来了！”于安一笑，猛地欺身向前。
 
我屏住呼吸，只见火光一闪，人影都没瞧见，剑已离手。
 
“你……”
 
“我怎么了？”于安看着我，脚下一动，我来不及惊呼已往后倒去。
 
身子落了地，后脑勺被人一掌捧住。睁开眼，于安就半伏在我身上，一根三寸长钉从他袖中滑出一下顶住了我的咽喉。
 
“现在，你死了。”他寒星冷月般的眼睛含着笑盯着我。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颈间有寒气入骨。可这一刹那，我却好像突然明白四儿和阿羊为什么会那么死心塌地地爱着眼前这个男人了。
 
“怎么了？还要用木剑替我留脸面吗？”于安手指一转，掌中的长钉不见了踪影。
 
我想起自己刚刚换木剑的蠢样，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不比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人睡觉去了。从明天起，我再也不练剑了！”我推开于安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呼呼地往台阶上走。
 
“明天，我来陪你吃早食。”他笑着弯腰捡起自己的佩剑。
 
“走好，不送！死人不吃饭！”
 
我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门外枫吟松涛中，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五音的伤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好了，可这三月昏迷卧床，她人也瘦了，皮也松了。再见时，虽然她用蕙草油梳了光滑的高髻，也敷了厚粉，涂了口脂，但一个女人一旦开始衰老，便摧枯拉朽，势不可当，仿如夏末庭院里的红芍，花虽犹立枝头，可只要轻轻扯下一瓣，其余的花瓣便会随之落地，只剩下一枚早已腐败的花心。
 
五音看到赵鞅的回信时，脸上的表情无甚变化。我向她索要“锁心楼”的钥匙，她很爽快地就将一枚青玉镂雕而成的海螺放在了我手上。
 
“这就是‘锁心楼’的钥匙？”我掂着手中沉甸甸的青玉螺又惊又疑。
 
五音示意我将整副钥匙交给她，用我先前得到的那柄轻轻地插入玉螺，上推一格，左拧一格，两柄材质、形状截然不同的钥匙就奇妙地组合在了一起。
 
“这是鲁国公输班制的玉螺锁的钥匙，这是开锁油，你开的时候别太用力，若拧碎了，还要送回鲁国去修。”
 
“多谢。”
 
“哼，你这小姑娘就是太较真，其实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你说对吗，巽主？”五音勾着嘴角，瞄向身旁的于安。
 
于安没有回应，只拉了我的手道：“我们走吧！”
 
“好。”我起身，两个佩剑的男人替我们打开了房门。
 
“乾主，‘锁心楼’里碰上什么看不懂的，记得来问我。”五音端起案几上的热水，笑着饮了一口。
 
锁心楼，锁心楼，我以为众人口中的“锁心楼”定是震卦院中那间盖青瓦的二层小楼。可哪知，于安带着我出了震卦的后门，一口气沿着门外上山的小道走了五六里路。
 
此时，虽然谷中积雪已尽消，可山上却仍是一片冰雪世界。玉屑似的雪末儿在眼前疏疏地飘着，不知是来自空中，还是枝梢。脚下的路结着薄薄的一层冰，一踩就碎，咔嚓咔嚓，伴着我们一路往山腰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眼看就要走到尽头了，于安带我绕过一棵参天的雪松，那山洞就赫然出现在了我面前。它高嵌在一面岩壁之上，洞顶的青岩上还垂着几十根一尺多长的冰凌。洞口被大石封堵，只留一扇青铜大门，门上一把极精致的青铜长锁。
 
“这里就是‘锁心楼’？”我站在山洞前抬头仰望，洞口顶上那些银条儿似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天枢历年来的密报都存在这里。你待会儿进去拉紧我的手，我们先找到石梯，上了石梯再把洞壁上的铜灯都点上。不然里头太黑，万一踩空了，是会要人命的。”
 
“这洞有那么大吗，踩空了还会摔死人？”
 
“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于安这么说时，我只当他言过其实。可等我们一盏盏点亮洞中的油灯后，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了我面前。站在洞底抬头望去，只觉得半座山都被这岩洞掏空了。若遇上兵祸，在这里躲上七八百个人绝对不成问题。但“高大”只是其一，此处之所以被称为“楼”，是因为山洞之中有好几块巨大的青石平台。这些平台靠着左侧的洞壁一阶阶升高，直往那看不到头的石顶而去，犹如空中楼宇一般。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踩着石阶踏上第一层平台，这里整整齐齐摞放着三十几只大木箱子。
 
“这是近两年天枢收到的重要密函，按国名归整。晋国和齐国的多些，就又按氏族、大宗分类。”于安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手边的一只木箱，“这一箱是关于智氏的，密报抄写在竹简上，底下是去潮气的木炭和干絮，一年一换。等五年一到，再由总管五音和相关的主事舍掉一些不重要的消息，将重要的抄录在新的竹简或木牍上。你若是想找十几年前的消息，得再往上爬三层，那里有几箱木牍、几箱龟板，还有些零碎的帛书。”
 
“你知道得倒是很清楚，这里你经常来吗？”我从箱子里捞起一卷竹简，随手抖开。
 
于安一愣，顿了顿道：“怎么可能常来，只蒙着眼被五音带进来两次。那两次也只帮着理了理下面两层的箱子。今天，我既自告奋勇要陪你来，总要先跟震主打听好洞里的布局。”
 
“你是得多问问，毕竟现在你才是天枢的总管，这里以后都要靠你打理。”我把手头的竹简卷了卷重新放回箱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处大小不一的岩石平台，“这里的箱子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我怕是要在这里耗上几天了。”
 
“你想找什么，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不用了，我先随便翻翻。你今天谷里的事情多，不用陪我在这里耗着。让阿羊给我送些水和吃的就好，等天黑了，我自己会下山的。”
 
“山路滑，天黑了，我来接你。”于安把火把交到我手上。
 
“嗯，也行。”我点头应道。
 
“那我走了。”于安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一听，扑哧一声就笑了：“对不起什么呀，我还要谢足下不杀之恩呢！”
 
“阿拾，我从没想过要杀你。”黑暗中，于安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拿火把在他脸上晃了一圈，嗔怪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开不得玩笑？你呀，以后少说好听的话夸我，什么有天赋，我将来要是得意自满找人比剑，冤死了也算你的错。”
 
“嗯，好……我走了。”
 
“好什么呀？你看得清路吗？”我话没说完，眼前的人已经纵身跃下石阶，消失在了黑暗里。我摇头自嘲一笑，心道，自己这样拙劣的剑术居然还敢同他这样的高手对招，果真是活腻了。
 
于安走后，我打开智氏的几只箱子看了看，又打开赵氏的几只箱子翻了翻。智氏的不少事情，我在秦国就早有所闻，因为毕竟它是晋国仅次于赵氏的大族，秦人关心它的动作不足为奇。而赵氏的箱子里，对赵鞅一宗记录甚少，多的都是旁系小宗的秘事。六卿之乱发生在十几年前，若想查明阿娘的身世，找到药人的线索，我恐怕得到最高层的木箱里去找。
 
我手持火把沿着石梯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去，越往上，风声越大，越往上，越是心惊。这石梯极陡极冷，一级级往上，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爬到第三层岩石台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从石梯上跳了下来。回身望去，洞底几点微弱的灯光几不可见。
 
这黑黝黝的山洞是天枢的“心”，这一个个箱子就是它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忆”。它把它的快乐、哀伤、光明、卑劣全都藏在这里。而这一刻，我就站在它心里。
 
日出入洞，月升下山，我在“锁心楼”里一连待了四日。
 
第五日，我正在翻看楚国的几只木箱时，于安打开了洞门。
 
“这么快就天黑了呀！你等等我，我看完这一卷就下来！”我眼不离卷，随口喊了一句。
 
“好。”于安应了我一声，温文清雅的声音在山洞里悠悠荡开。
 
我看完手中的竹简，合上木箱，绕着岩石台一盏盏地吹灭了洞里的油灯。
 
于安手持火把站在石梯的最末一级上等着我。
 
“于安，我之前有没有夸过你声音好听？”我小心翼翼地爬下石梯。
 
“没有。”
 
“哦，你声音挺好听的。”我跳到他身前，笑嘻嘻地对他道。
 
于安微微一笑，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门一开，雪地上刺目的阳光扎得我一下就闭上了眼睛：“天还没黑呢，你怎么就来接我了？扎得我眼睛痛。”
 
“你要是在洞里再多待几天，眼睛才真要废了。”于安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今天是岁末，他们在我院子里烤了一只山猪，兑卦的女乐们也都来弹琴歌舞助兴，我想你喜欢热闹就提早来接你了。”
 
“这么快又岁末了啊！”我缓缓睁开眼睛，可一见到光，眼睛还是不住地往外流眼泪。
 
“先闭上吧，我背你走一段。”于安俯身不由分说地将我背了起来，“你去年岁末怎么过的？”
 
我闭着眼睛趴在他肩上，想了想道：“去年岁末，我在从艾陵回宋国的路上，那天刚好经过一个村子，有人在村口祭祖，热闹得很。”
 
“他们请你吃酒了？”
 
“没，叫几个小毛孩把我的干粮都抢跑了，饿了我整整一天。”
 
于安轻笑一声，没有说话，我于是又问：“那去年岁末，你是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四儿有了身孕，就简单备了些酒祭祀了董氏先祖。”
 
“你刚回新绛那会儿，卿相就没让你娶别家大夫的女儿？”
 
“给找了个大夫家的嫡女，但四儿自幼待我情深，董石也该是我的嫡子。”
 
“是啊，她八岁认识你，一爱便爱了那么多年，若说情深，没人比得上她。”
 
“嗯。”
 
“只可惜，我那套嫁衣才绣了一半，你们的婚礼我也没能参加。不然，也总有个亲人替她梳梳头发，穿穿鞋，陪她坐上那辆出嫁的马车……”我叹息着睁开酸痛的眼睛，山路旁的雪松上飘下一些水晶似的雪末儿，那雪末儿飞旋着，闪着夺目的光，一路飞进我的记忆。
 
我闭上眼睛，心越飘越远，身子越来越轻。碎冰之声渐渐远去，有风在我耳边呓语：“阿拾，你这次回去，若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待你，你就回来吧……”

第四册 第十章 愿言思子
 
离开五音的院子时，暮色已落，我沿着谷中小路来到巽卦的院门外，院子里依旧热闹非常。弹琴的、舞剑的、调笑的、叫骂的，众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我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独自回了乾卦。
 
于安背着熟睡的我一路从山上回到了谷中，商的一曲《子衿》让我猛地从白雪纷飞的睡梦中醒来。
 
夕阳下，于安背着我站在巽卦的院门外，红紫色的晚霞横斜一地。
 
“我居然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我赶忙从于安背后跳了下来。
 
“眼睛好些了吗？还疼吗？”于安低头打量着我的眼睛。
 
“没事了，就是洞里待太久被雪光晃到了。”我探头往巽卦的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在捻弦唱歌的商看见了我就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冲她挥了挥手，转头对于安道：“我先去看看五音，你能让阿羊给我准备个食盒吗？我还要一壶松香酒。”
 
“这个时候，你去看她做什么？”于安听到五音的名字颇为诧异。
 
“我有些话想问她，问完了就回来。这里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等我从五音那儿回来了再同你们一起热闹。”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那边还有守卫。再说，我打不过你，难道还打不过五音吗？”
 
“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只是五音对你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你自己掂量着听。”
 
“知道了。我之前有没有说过你很啰唆？”
 
“以前没有，现在说了。”于安微微一笑，低头整了整身上的青衿长袍，转身进了巽卦。
 
阿羊很快就把我要的东西送了出来，天枢难得这么热闹，她一张小脸喝了酒红扑扑的，甚是娇美。
 
这厢是琴瑟和鸣，人声鼎沸；那厢却是凄冷庭院，寂静无声。
 
我拎着食盒走到五音房门外，门口的两个守卫见到我立马迎了上来。我表明来意，他们互看一眼便为我打开了房门。
 
五音正如我几个月前见她时一样端坐在猫眼石串成的珠帘后，不同的是，她此刻的饭桌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碗黍粥和一碟腌渍的干菜。
 
“这个时候，乾主不去同众人守岁，到我这荒凉地来做什么？”五音低头喝了一口黍粥，案上那一小碟干菜她似乎一动都没动过。
 
“我给夫人送点儿吃的来。”我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粱米饭、一盘烤炙的山猪肉、一盘泡水新煮的蘩菜和一小豆盐渍的青梅酱。
 
五音看了一眼，笑道：“没想到巽主那双杀人的手，倒挺会持家的。‘锁心楼’你去过了？”
 
“去过了。”我拿出两只红底描双鱼纹的耳杯放在五音面前，满满地斟上一杯清冽醇冽的松香酒。
 
五音端起酒杯闻了闻，仰头一口饮尽：“那你在里面都看到什么了？”
 
“二十多年前，范府曾有个名叫舜的女孩，她是谁？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既这么问，自然已经知道她是谁。”五音提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依旧饮尽。
 
“她是我娘？”
 
“你说呢？”两杯松香酒下肚，五音的脸已经红了，她用食箸夹了一片炙肉放在青梅酱里蘸了蘸，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我给她倒了一杯酒，她放下食箸也喝了。
 
“我有五个月没有喝酒了，真烧心啊！”五音捏着空耳杯，把鼻尖凑到杯底深深地闻了一闻，然后笑着又把酒杯递到了我面前。
 
我给她斟上酒，她抬头直直地盯着我，眼神却渐渐地穿过我远远地飘开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头长发生得同齐地黑锦似的，又柔又亮。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偏偏喜欢在耳边簪花。她那天就穿了一件素白的单衣骑在范吉射的肩膀上，按着他的脑袋从那木槿花枝上摘花。摘一朵，扔一朵，扔了一地的花才选了朵桃中带紫的簪在耳边。范吉射是谁？晋国正卿范鞅的儿子，范氏的世子，新绛城里杀个人跟杀只鸡一样的人。可你阿娘就骑在他头上，娇娇地喊，左一点儿，右一点儿，高一点儿，低一点儿。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的人果真是一人一命，我同她那么大的时候，天没亮就要随老父出船打鱼，打鱼回来还要卖鱼，洗船，熬夜补渔网。可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仰着一张比花还美的脸，在树底下喊，左一点儿，右一点儿，高一点儿，低一点儿……”
 
“我娘是范氏的女儿？”五音口中的阿娘是我从没见过的阿娘，我盯着五音的嘴，脑中浮现的却是阿娘死时那张蜡黄憔悴的脸和她瘦得只剩下骨架的伤痕累累的手。
 
五音看着我，可我的眼泪已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你外祖母是范鞅最疼爱的胞妹，你娘是范吉射的表妹，十岁之前养在鲜虞国，十岁之后一直住在范府。范家老主母无女，待她犹胜亲女。范吉射恋慕她，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送给她。不过她那张脸也的确值得这天下最好的东西。”
 
“那范吉射是我阿爹？”
 
“哈哈哈，他倒是想。可惜，你阿娘另有心上人。”
 
“你如何知道？”
 
“范氏宗主范鞅那会儿还是晋国的正卿，赵鞅每三日就让我到范府给范氏主母送鱼羹。那日我出府时路过花园，瞧见你娘红着脸躲在墙根底下，墙外有人唤她：‘阿舜，阿舜，你还在吗？我要见你。’”
 
“谁在喊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帮了她。我帮她翻墙逃出了范府，帮她见了墙外的男人。你说，如果我那日不帮她，会不会这世上就没有你了？会不会她也就不用死了？可我就是想要看她翻出那面高墙，我就是想叫她受些尘世里的苦。凭什么她就不能受苦，不能颠沛流离？她死的时候，她的脸还白吗，还嫩吗？她还能骑在别人头上摘花，摘一朵，扔一朵吗？哈哈哈哈……也活该她短命，谁叫她爱了不该爱的人，生了不该生的孩子。”五音借着酒劲儿跪直了身子，隔着一张案几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你倒是个尘土里长大的孩子，可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不喜欢你。现在，我更讨厌你了。”
 
“很好，因为我也不喜欢你！”我扣住五音的手腕狠狠地甩开，“你今日为什么要故意同我说这番话，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我只想告诉你，这世上同你最亲的人不在新绛，而在临淄。你该帮的人也不在晋国，在齐国。”
 
“齐国？你果然投靠了陈氏！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若不是赵鞅因为一己私欲杀了邯郸大夫赵午，赵午的儿子就不会反，范氏也不会反，晋国就不会乱。你可知道，一场六卿之乱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是因为他赵鞅觊觎邯郸城里的五百户卫民。他赵氏这些年的风光，全都是用别人的命堆出来的。”
 
“你恨卿相？”我惊愕。
 
“我早就说过，我不爱他。”
 
“你爱的人……死在六卿之乱里了？”
 
五音沉默了，她的脸被酒烧得通红，可眼睛里却惨淡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四下弥漫，她举杯又喝了两口辣酒。
 
“我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
 
“智府里专供智瑶取血的药人是谁？”
 
“我不知道。”五音重重地放下酒杯，起身拎起案几上的酒壶，高声道，“你走吧，我喜欢一个人喝酒。”
 
“‘锁心楼’最早的几只箱子里，有好几份帛书都有残损，残损的帛书上记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五音背对着我掀开里屋的珠帘，“二十年前，赵鞅新建天枢时，天枢的总管不是我，放在‘锁心楼’最高处的几只箱子也不是我封的。”
 
“那是谁？”
 
“你认识的一个人。”
 
“谁？”
 
“太史墨。”
 
离开五音的院子时，暮色已落，我沿着谷中小路来到巽卦的院门外，院子里依旧热闹非常。弹琴的、舞剑的、调笑的、叫骂的，众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我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独自回了乾卦。
 
楚王的“绕梁”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榻边的案几上，我以指钩弦，“铮——”的一声响，曼妙的琴音在黑暗中悠悠荡开。
 
我忽然想起阿素，想起她在齐宫时看我的眼神，想起那日月下抚琴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问神琮、夏禹剑、璇珠镜，我终于知道阿娘在智府密室里为什么可以那样轻易地将范氏三宝许给盗跖。
 
幽王璇珠镜，那兴许就是她日日摆在案头对镜描眉的梳妆镜。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低贱的侍妾，她出生在云端，却因为我的出生被人唾弃，被人脚踢石砸，最后连一双手都没有洗干净，就孤零零地死在了千里之外的秦国。我该给她洗把脸的，我该帮她把指甲缝里的黑泥挖干净的，我至少该为她再寻一朵木槿花，再唱一支晋国的小调……可我什么也没做就一把火烧了她。我跌坐在地上，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忍着，抽噎着，不可抑制的痛哭声终究还是在耳边响起。
 
周王四十一年春，于安派了一队勇士护送我和五音回新绛，黑子与医尘同行。
 
到新绛时，刚过了三月，浍水边绿茵遍野，蝶舞蜂鸣，春意浓得像是一方绿锦，裹得人喘不过气来。新绛城灰黑色的城楼已近在眼前，五音却忽然说要下车走走，我念她近乡情怯，于是陪着下了马。
 
春天的浍水岸边随处可见挎着竹篮、背着竹筐的少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女临水，采的是河中之荇；少年徘徊，看的是那低头采荇的姑娘。五音站在河堤上，默默地注视着对岸一对互相试探、嬉笑追逐的男女，她看得那样出神，似有回忆如流水般在她眼中流淌。
 
“夫人有多少年没回新绛了？”我走到五音身边。
 
“你今年几岁，我就有几年没回来这里了。”
 
“十七年……夫人和卿相既有十七年未见，要先梳梳头吗？”我从怀中掏出梳篦递到五音面前。五音接过，抬头似是觉得好笑地看着我：“你这小儿还挺有趣。我离开他时是我最美的时候，我如今老成这样，难道还想靠颜色博得他垂怜？”五音今日未施脂粉，疏淡的眉毛和苍白的面庞让她看起来黯淡，然而温婉。
 
“卿相还在病中，夫人又是故人，想来他也不会听信我那些‘凭空捏造’的‘罪名’。夫人大可以安心在赵府住下来，只是夫人若还想为陈氏效力，怕是要与我时时见面了。”
 
“放心，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五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着涓涓河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我多么希望，当年他渡河时没有坐上我的船，我没有对他说那么多该死的话。把一个人从河的一边送到另一边，竟送了我一辈子的时间。”
 
五音默默地凝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良久，她转身离去，那一转身似是将所有记忆都沉在了身后的河流里。
 
不远处的官道上，从新绛城的方向驰来一匹快马，骑马的人跳下马背冲我们高声喊道：“敢问，这是去赵府的车队吗？”
 
“正是。”我上前应答。
 
“诸位请赶紧随在下入城吧！我家世子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了！”
 
恭候多时！
 
侍从的话仿佛在我脑中劈下了一道惊雷，黑子哇啦哇啦地冲我张着嘴，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从楚国到天枢，从天枢到新绛，我一路辗转奔波，无非是想再见无恤一面，可一想到他此刻就站在赵府门口等我时，我的心突然就虚了，它突突地狂跳着，越跳越往嗓子眼儿挤。
 
没等自己回过神来，我已经翻身上马，提缰掉转了马头。
 
五音低头笑了，我幼稚的怯懦在她的淡然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黑子跑上来一把拉住我的缰绳，惊讶道：“你干什么呀？城门在那边呢！”
 
“你先带人进城吧！”我夺过缰绳，慌乱奔逃。
 
黑子一急，追在我马后大叫：“臭丫头，你让我见了卿相说什么啊——你让我跟赵无恤怎么说啊——喂——”
 
风呼呼地刮过，纷乱的心跳和着急促的马蹄声淹没了黑子的声音。这一刻，我无法思考，只提着一口气狂奔出去五六里地，直到把车队和那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城池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不敢见他，我甚至不敢在脑中想起他的脸。
 
面对近在咫尺的重逢，我突然怕了，怕得全身发抖。自我决定回来见他的那日起，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我漫无目的地在风中狂奔，却不知道自己在逃离什么。
 
河流消失了，树林退去了，远山是一抹浅浅的灰，身前是一片高过马头的萋萋萧草。停马伫立在春日的原野上，束发的木簪早已不知所踪，散乱的长发几欲逐风而去，风中，滚烫的眼泪终于漫出眼眶滑下面颊。
 
红云儿，你可还怪我，恨我，想我，爱我，要我……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耳畔是寂静原野亘古不变的呼吸，一起一伏，温柔而坚定。
 
策马回城时，太阳已经偏西。赵府的大门紧锁着，我拼命敲门，府里的家宰终于匆匆赶来。“巫士怎么才到？”家宰一脸惊讶。
 
“你家世子呢？”我问。
 
“世子陪新来的女客去见家主了。巫士赶紧进府吧，太史现在应该也还在……”家宰示意身后的小仆牵走大喘不已的马，我此刻满脑子只有无恤，依稀听他说了几句，就急急道：“晚食不用备了，只麻烦家宰告诉你家世子，就说我在府中园囿等他。”
 
“园囿？”
 
“对，多谢！”我说完提裙便跑。
 
之前怕得不敢见他，现在却火急火燎恨不得即刻就能见到他。女人的反复无常，别说男人不懂，有时候连女人自己也未必都懂。
 
春暮微凉，我迎着风一路飞奔入园囿。兰草未开的草地上，那棵熟悉的老槐已等不及春深日暖开出了大片大片素白的槐花。槐花如云似雪，聚在树梢，落在树下，令人叹息的美。
 
我站在树下，如蜜的花香让旧日时光在我脑中不断涌现。
 
红云儿，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我靠坐在槐花树下静静地等待着我的良人，放松后的疲倦犹如一帘黑幕将我彻底席卷。一个多月的舟车劳顿后，我听着耳畔花落的声音沉沉睡去。
 
梦里不知光阴几许，再睁开眼时，老家宰正站在我面前，一脸为难：“巫士，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家世子出城骑马去了。”
 
“骑马？”我愕然。
 
“世子妇最喜在月夜骑马饮酒，所以……”
 
所以，他不见我，他要陪她出城骑马。
 
“巫士还是先回吧！”
 
“嗯，好。”我怔怔起身，如水的月光隔着树冠倾泻而下，一地槐花白得凄清孤寂。
 
朱颜酡，美人笑，今夜他们的马头是不是还挂着我酿的美酒？月下飞驰，醉卧河畔，该是怎样的美景啊！春未尽，花已落，我终究成了那个旧人。
 
这一夜全是梦，梦里都是旧事——高兴的、难过的、害怕的、感动的，前一眼还梦见在暴雨过后的悬崖上被他高高地举过头顶，后一眼就看见他躺在竹屋里一遍遍对我说：“撑不住了，你可以来找我。但如果你敢逃走，我绝不会原谅你！你记住我的话，绝不。”
 
他赵无恤的决绝，我终于也尝到了。
 
再醒来时，头顶是满绘祥云的屋梁，鼻尖是熟悉的降真香。小童跪在我床旁，笑着扑上来道：“巫士，你可醒了！”
 
“师父呢？”
 
“巫士没听见我昨晚说的？太史去年秋天就搬到浍水边的竹林里去住了，就昨儿回来了一趟，理了鬓角，修了胡子，穿了新做的巫袍去赵府见巫士，可惜没见着巫士，就又回竹林去了。”
 
“我现在就出城去见他。”我急忙掀被下榻。
 
“不行！巫士不是说，今天一早要去赵府吗？”
 
“是我说的？”
 
“对啊，卿相那里我都已经差人去说过了。”小童转身从衣箱里捧出一套崭新的衣冠交到我手中，献宝道，“这是太史前年替巫士做的新衣，这紫珠墨玉冠也是国君祭天后不久赏下来的。巫士待会儿拜见了卿相，准是要去见赵世子的，你那么久没见赵世子了，总要好好打扮打扮。”
 
小童不容拒绝地替我梳头、更衣，我看着镜中熟悉的面容，却心如苦荼。
 
他今日会见我吗？见了，我要说什么呢？不见，我又该怎么办？
 
入了赵府，家宰领我去了赵鞅的寝幄。赵鞅此刻仍在病中，虽说没有极重的病症，但整个人看上去苍老消瘦了不少。医尘在屋里走来走去，准备着浸浴用的药汤，赵鞅就靠在床榻上同我说话。我这两年的事，他一句未问。五音叛赵投陈的事，他也半句未提，只夸了我卫国一事办得不错，让我去家宰那里领赏。
 
我起身同赵鞅告辞，一出门，候在门外的老家宰就递给了我一份礼单，说上面的东西都是赵鞅赏的，因箱子太多太重，已经派人押车替我送去太史府了。
 
我行礼谢过，抿了抿唇还未来得及开口，老家宰已叹了气：“巫士是想见我家世子吧？可不巧，世子一早受魏卿相邀过府议事去了。”
 
“他又走了？”
 
“巫士可要再等等？”
 
“无妨，我去魏府等他。”记忆里不管我在哪里，总是他来寻我。如今，他不来，便由我去寻他吧！
 
魏府与赵府隔了几条街，我一路小跑，不到两刻钟也就到了。魏侈亡故，魏府如今的主人是下军佐魏驹，他初任卿位，我若要登门总要先递拜帖，再携拜礼入府，可今日匆忙，两手空空，我到了魏府门口，却又不能贸然上前敲门。
 
从清晨到午后，我在魏府对街的梧桐树下等了大半日。四月的春阳将树影间细长的人影慢慢变短，继而又缓缓拉长。魏府大门里有人进，有人出，可唯独不见无恤的身影。
 
傍晚，天色暗得发黄，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打在梧桐叶上。昏暗的天空开始发亮，白练似的雨幕倾倒而下。我站在暴雨之中，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恍然大悟。
 
他根本就没来魏府，他只是不想见我。
 
大雨急急地下着，雨水顺着头发直往嘴里灌，我滴着水，咬着牙，硬是拖着僵直的腿一路走回了赵府。暴雨过后，几个青衣小仆正拿着扫把在赵府门外拼命地扫水。无恤送客出府，就站在门边。
 
我一眼看见了他，他一眼看见了我。
 
天地间繁杂的声音在这一刹那间全都消失了。
 
两年多的分别，几百个日夜遥远的思念骤变成了面前短短的十步。
 
“红云儿……”我望着梦中的身影不禁哽咽出声。
 
他长眸微眯地看着我，冷冷地，带着我不熟悉的神情。
 
心微微地发痛，冰冷的袖管里有雨水沿着手臂不停地滴落，向前一步，再一步，颤抖的呼吸让原本狼狈不堪的一刻更加狼狈。
 
台阶上的人终于动了，在我迈上台阶的一瞬间，他漠然转身离去。
 
府门外扫水的小仆见他走了，呼啦啦提着扫把跟了进去，“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我僵立着，浑身的血一下都变凉了。
 
“阿拾……”身后有温暖柔软的手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我颤抖着反过身一把抱住来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两年，我不是不委屈的。可一路生病，晕倒在商丘大街上时，我没有哭；卖身为奴，替人洗衣抹地时，我没有哭；家宰散借酒撒疯，扑在我身上恣意戏弄时，我没有哭，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这里，我却抱着我的四儿，站在大雨过后的长街上号啕大哭。
 
我爱他，所以离开了他，可他真的爱过我吗？
 
以前的每一次重逢，四儿无一例外都会哭成个泪人。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紧紧地抱着我，温柔而坚定。我的四儿早已是一个母亲，这世上还有谁可以比一个母亲更加坚强？四儿抹去我满脸的泪，笑着说：“阿拾，我们回家去！”
 
浍水边的小院，四儿烧了水，替我换了衣服。我靠着她的肩膀坐在屋檐下，她摸着我的头愤然道：“他负了你，我们也不要他。明天，我就把这两株讨人厌的木槿花都铲掉！”
 
“不，错不在花，在我。那日我该随车队一起入城，至少那时他还愿意等我。”
 
四儿憋红了脸，憋到憋不住了才捧着我的脸道：“傻子啊，傻子，他赵无恤等的是五音，不是你。五音一下车，他连你在不在车里都没看就直接入府了。前月，他领了一个大肚子的乐伎入府，那乐伎再过两月就要临盆了。他若真还怜惜你，就别让赵府的人请你给他的大子唱祝歌。”
 
他有孩子了……
 
他有孩子了……
 
我看着四儿一动未动，心却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揪出胸膛一把丢进了深水。话说不出，气透不了，只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外渗水。
 
淋了一场大雨，听了四儿一席话，我便病了整整半个月。
 
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后来到夜里就一阵阵地发热，一阵阵地发冷，胸口热得如火烧一般，背后却全是冷汗。四儿不分昼夜地照顾我，我怕把病气过给她，熬了三日就把她推走了。她家里有个小的，离了她，据说成天哭闹，我这半个阿娘做得实在糟糕。
 
医尘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问我夜里睡得好不好。可怎么算好呢？我整宿整宿地做梦，梦里倒没有无恤，只有扶苏馆里的歌女唱到力竭的高音和艾陵城外大片大片的雪原。
 
半个月过去了，门外的药渣越堆越高，缠绵的心病在医尘的妙手之下也总算有了起色。
 
这一日，我整了容色到市集上买了一只红毛锦鸡、一大袋新鲜的蔬果，驾车出了城。
 
春日的竹林，到处都是新生的嫩竹。史墨的竹屋就盖在离夫子墓不远的地方，偌大的屋子加上外头的篱墙一口气占了两三亩地。竹屋内，熏炉、锦榻、书架、案几、莞席一样不缺，就连太史府中那盏楚王送的鹤鸟衔枝十六盏树形灯也都被史墨搬来了这里。
 
我原以为史墨搬出太史府是要体会夫子当年的清苦，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若打开墙角那只大木箱子，怕是连蜀国的芳荼、制荼的小炉、饮荼的陶器都一应俱全。
 
我放下东西，打扫了屋子，又熬了鸡汤。可等了一个多时辰，却仍不见史墨的踪影。无奈只得出门去寻，人未走出竹林，就望见一个头戴青笠的人坐在浍水边钓鱼。
 
“姜太公钓鱼，钓的是文王。太史公钓鱼，钓的是什么呀？”我拎起史墨身旁空空如也的鱼篓，笑着揶揄。
 
史墨没有回头，只起身将手边陶罐里的蚯蚓全都倒进了水里：“回来这么久，现在才来看为师，劣徒实在该打。”他转身拿鱼竿在我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我捂着头直叫疼，他拎起渔具就往竹林里去。
 
“师父，等等我。”我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脸色这么难看，病了？”史墨在屋中坐定后，伸手端起我新盛的一碗鸡汤。我笑着催他尝尝味道，他却放下陶碗，蹙着长眉道：“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可是放不下无恤？”
 
“哪里是放不下他，是放不下师父你呢！这是宋国扶苏馆里的厨娘教我做的，别看汤色清，里面可有大功夫。怕师父你牙口不好，我还特地剥了鸡肉，剁了鸡蓉丸子，你快趁热尝尝，一碗卖两金的好东西呢！”我把陶碗奉到史墨面前，努力让自己笑得更灿烂些。
 
史墨轻叹了一声，接过陶碗喝了一口，又拿勺子舀了颗鸡蓉丸子放进嘴里：“为师头没昏，眼没花，能走能吃，有什么叫你放心不下的。”
 
“好吃吗？”
 
“不错。”
 
天下珍馐，史墨什么没吃过？被他夸上一句，我今日这烟也算没白熏。我提袖打算替史墨再添一碗汤，可露出袖口的手腕却被史墨一把捏住：“只有皮骨没有肉。宋楚之地难道就没什么东西可吃吗？你既然决定要走，就非得分文不带吗？坐下，好好吃点儿东西！”史墨夺过我手里的长勺给我盛了一大碗的鸡蓉丸子，满满的，一点儿汤水都不带。
 
我往嘴里塞了颗丸子，笑嘻嘻回道：“楚国好吃的东西可多着呢，要不是放心不下你，我都不想回来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晋国于你，是祸，非福。你要为师说多少遍，你才明白？”史墨阴沉着一张脸，我此番回晋显然让他颇为懊恼。
 
“师父，你认识我阿娘吗？你那夜在尹皋院中见到我时，就知道我是我阿娘的孩子，对不对？”我放下勺子，跪直了身子。
 
史墨闻言一愣，继而冷冷道：“是五音告诉你的？”
 
“不是，五音只说二十年前师父曾为卿相主理天枢，‘锁心楼’里的密函都是由师父整理保存的。天枢以星辰为名，各院以八卦分称，也的确像是师父所为。”
 
“所以，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娘后来嫁给了谁？五音说她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人是谁？他为什么会由着智氏抓走怀孕的妻子，他也死了吗？我阿爹也已经死了吗？‘锁心楼’里最早的几份帛书上都有残损，上面有我爹娘的消息吗？”
 
“那几块残破的布帛是叫洞鼠啃坏了，上面所载之事太过久远，也已没有修缮补全的必要。你阿娘虽与晋国范氏有关，但毕竟只是个外家女，她的事天枢怎会一一记录？”
 
“如果她是范氏族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那师父为何一直记着她？师父当初收我为徒，又为何屡次问起我娘的事？”
 
史墨一时语塞，他看着我，苍老的双眸里隐隐有波澜涌动。我有些发慌，却不愿退缩，只得让自己在他面前坐得更挺直些。
 
半晌，史墨垂下双手，一脸凝重地看着我道：“陈年旧事，既然你问了，为师也不再瞒你。你外祖曾是我年轻时的好友，天枢谷外的‘迷魂帐’就是我按他旧日留下的图稿所建。我这些年看着你长大，常常觉得你的聪慧机敏大半都承自他。他离世时，曾嘱托我要保你娘一世平安，可我却没能做到。那一年，你千里迢迢从秦国到我太史府，我见到你这双眼睛，就知道是上天把你又送到了我身边。天神是要再给我蔡墨一个机会，一个信守誓言的机会。我此生做了很多错事，辜负了很多人，可只有你，是我唯一可以弥补挽回的错误。我保不了你娘平安，却不能再让你陷入任何的危险。阿拾，你听师父的，不要留在晋国，回楚国去吧！无恤也不是你的良人，你和他终究不可能在一起。”
 
“师父要替我外祖，替我阿娘护我一世平安？”
 
“是。”
 
“而我绝不能留在晋国？”
 
“是。”
 
“所以……卿相当年根本就病不及死，对吗？你为了让我离开无恤，故意写信骗了我……对吗？”我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可怕的猜想。
 
“……你要明白为师的苦心。”
 
“这是真的？！”我瞪着史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从没有怀疑过他，从没有怀疑过那封信的真假。他告诉我赵鞅病重，赵氏临危，我就信了，我居然就信了……
 
“知徒莫若师，师父是早料定我读了你的信，就一定会离开无恤？”
 
“你自己知道，你待在晋国，百害而无一利。”
 
“宋太史子韦在商丘大街上救了我，也是师父的安排？我怎么会这么傻，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奴隶可以自赎其身。子韦肯交出丹图放我走，只因为我是你太史墨的徒弟！”
 
史墨紧闭双唇，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站住——”史墨一贯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停下脚步，只听他徐徐说道：“五音昨日已被卿相捆了双足，坠了巨石丢到浍水里去了。你要记得为师今日的话，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就是男人的恩爱。你留下来，不值得。”

第四册 第十一章 中心养养
 
当年，她摆渡送他过河，他坐在她的小船里，总也是一见倾心过的。否则，他也不会把她带回家，又送她去了天枢。如今，说杀了，便杀了，不查线索，不问凭证，甚至连我这个举报之人都没有召去质询就定了她的死罪。
 
五音死了，黑子证实了史墨的话。
 
这两年里，五音掌管下的天枢出了不少纰漏，坏了好几桩晋国的大事。我和无恤在齐国被陈氏苦苦追杀，一部分原因也是身边的暗卫里出了陈氏的奸细。所以，赵鞅很早就怀疑天枢里有人出了问题，但不确定究竟是谁。
 
五音入绛后，赵鞅一直没有见她。前日里终于提她来见，两个人关着门待了半个多时辰。开门时，五音面带微笑坐在赵鞅对面。众人都以为，这女人投陈叛赵之事会不了了之。不料想，昨日一早，赵鞅竟下令命人在五音脚上捆上巨石，将她沉入城外浍水。处死她之前，甚至都没有再见她一面。
 
当年，她摆渡送他过河，他坐在她的小船里，总也是一见倾心过的。否则，他也不会把她带回家，又送她去了天枢。如今，说杀了，便杀了，不查线索，不问凭证，甚至连我这个举报之人都没有召去质询就定了她的死罪。难道，这就是男人的恩爱与恩情吗？
 
我疑惑，彷徨，却没有人给我答案。
 
黑子得令要留在赵府替赵鞅训练府兵，于安来信说自己七月回绛。于是，我什么也不想，只每日清晨去竹林帮史墨修书，午后去四儿家里逗小石子玩。
 
史墨骗了我，可他还是我的师父。因为，离开无恤是我当年的选择；不要我，是无恤如今的选择。史墨在我们中间点了一把火，把火烧得烈焰冲天，尸骨无存的，终究是我们自己。
 
太史府、四儿家、竹林，我每日在城里城外来来往往，可两个人，一座城，却再也没有遇见。
 
新绛城的天气慢慢变热了，转眼就到了六月，院中两株木槿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修长的枝条上长满了翠绿色的大叶，花骨朵儿从绿叶之中冒出来，似乎随时都会开出今夏的第一朵木槿花。
 
这一日，我拿着小铲正给花泥松土，不经意间却发现枯叶落枝之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柄梳篦——这是我的梳篦，我在浍水边时交给五音的梳篦。
 
我抬起头，初夏日的天空极蓝，远处的河水中，一叶木兰小舟在水光中载浮载沉，有渔女立在船头，撑竿轻唱：“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新入府的乐伎在六月的最后一天生下了一个男婴。那男婴出生时，据说双脚先出母腹，折腾了整整一宿才勉强生下来，可惜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赵府里没人来请史墨，也没人托我去给那孩子唱祝歌。一个月后，原本该是无恤大子的男婴被过继给了赵氏的一户族亲，叫人抱着远远带离了新绛城。
 
赵世子三年无子，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又送走了。新绛城中，一时谣言四起。
 
不堪入耳的、曲折离奇的，好事人口中的故事各不相同。住在赵府的黑子也要凑一凑热闹，特意跑来竹林告诉我，说那男婴其实是个遗腹子，他的父亲是无恤出征卫国时的副将，因在帝丘之战中为护无恤惨死，所以无恤要抚养他的遗孤，可赵鞅不愿那孩子以大子的身份留在无恤身边，故而让人送走了。
 
各家传言是真是假只有无恤一人知道，可无恤在府门口见到我的第二日就带着阿鱼去了楚国。
 
“陈盘使楚，齐楚将盟，速寻白公，分威散众。”我让黑子带的话，他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只是我没想到，无恤居然会亲自去找白公胜。齐国想要拉拢楚国夹攻晋国，晋人若要破坏他们的结盟，就必须在楚国弄出些“动静”，好叫年轻的楚王无心理会齐人的邀盟。
 
巢邑大夫白公胜——楚王熊章的堂哥、昔日楚太子建的儿子，他在吴楚边境蛰伏多年，厉兵秣马，广纳贤士，是簇绝佳的“火苗”。若无恤能将他点着，那么楚国大地上势必要烧起一场弥天大火。到那时，齐楚联盟自然不攻而破。
 
晋国到楚国，山高水远，无恤若在楚都停留半月，转道再去巢邑见白公胜，一来一回，怕是到岁末都未必能赶回来。
 
赵鞅的病在医尘的调理下渐渐好了起来，朝政大事处理起来也已得心应手。智氏那边失望是必然的，但也无可奈何。时刻准备着接任正卿之位的智瑶因此懊丧不已，不到七日就一连虐杀了府中的九个小婢来撒气。智府之中，人人自危；我亦然。
 
智氏要的是可以求长生的碧眸女婴，而有可能生下这样的孩子的人就只有我。
 
我在从晋国到齐国的路上来了初潮，现在已经可以像四儿一样孕育一个孩子了。这两个月，我私下联络了天枢安排在智府的几颗暗子，想要探查药人的线索。智瑶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隔三岔五就要召我入府。我每次迈进那扇府门，都担心自己再也走不出来。
 
不管智瑶和我聊些什么，我总觉得他一翻脸就会把我关进一间人鬼不知的密室，用我根本不敢想象的方法逼我生下自己不愿生的孩子。一个不行，再生第二个；第二个不行，再生第三个……这样的念头几乎让我崩溃。我已经没了无恤，没了无邪，如果我消失了，还会有谁不顾一切地来找我。
 
这一日，智府又派人来传我，传话的人一踏进竹屋，我就摔了史墨的一只新碗。
 
史墨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我的师父是个年近七旬、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不是刀光剑影里的高手，他不会拳脚，不会舞剑，可他是史墨。
 
之后，史墨不知对智瑶使了什么手段，智瑶竟再也没有无缘无故召我入府，暗地里跟踪我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我欣喜不已，干脆收拾包袱搬进了竹屋。
 
“小徒，为师老了，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
 
史墨张开他巨大的羽翼保护着我，可他依旧想要我离开晋国，飞去更加安全的地方。一个七旬老人的软磨硬泡，其烦人程度堪比一千只吵闹的麻雀。可他是我的师父，我每次只能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师父，我在等鲁国来的一封信，只要信到了，我办完自己的事就会乖乖回云梦泽去，或者去更远的地方。
 
于安来的时候，正是夏日里最热的时候，屋里屋外暑气蒸腾，热浪滚滚，人最好躺着都别动，一动就是一身大汗。可四儿不怕热，知道于安今天兴许会到，她一早就把董石抱给了我，自己出城等夫郎去了。
 
小董石被四儿养得肉乎乎的，还烫人。他往我怀里一钻，我就跟大夏天抱了个火炉似的，汗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一个早上，背上的衣服就没干过。我想反正衣服已经湿了，倒不如干脆泡到水里去。
 
正午一过，我提了个木桶，抱着董石去了浍水边，把孩子脱光往桶里一放，自己也跟着下了水。小家伙站在木桶里摇摇晃晃，溅上一点儿水，笑得都快疯了。“小阿娘，多一点儿——小阿娘，多一点儿——”他稚嫩的嗓子又尖又亮，伴着大笑声，一声高过一声。我敢肯定，此时坐在竹屋里闭目养神的史墨一定也听见了。
 
“阿拾——石子——你们给我上来！”
 
四儿来的时候，我和光屁股的董石玩得正高兴，她在岸上叫了好几声，我们一声都没听见。等听见的时候，四儿已经很生气了。
 
“他才多大，你就带他下水？！你的病才好了多久，就敢在水里泡着不出来？！”
 
“这么热的天，冻不着的。你看，小石子玩得多高兴！”我推着木桶往河岸边游，一边游一边问，“于安呢？你不是出城去接他了？没接到？”
 
“在太史屋里呢。”四儿步入水中去抱桶里的董石，小家伙还没玩够，扒住桶沿哇哇乱叫。我正担心局面无法收拾，小家伙被他阿娘一把拽出木桶，屁股一拍，眼睛一瞪，就老实了。
 
“于安有说这次为什么回来吗？这么热的天，亏他还从风陵渡一路跑到新绛来，天枢山里头肯定比咱们这里凉快。”我爬上岸，低头去拧身上的湿衣，才拧干两只袖筒，一抬头，发现于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四儿身后，旁边是扮作男装的阿羊。我赶忙披上岸边的长袍，嗔怪道：“走路这样没声音，要吓死人吗？幸亏我刚才没说你什么坏话。”
 
“四儿说你这次回来病了很久。”于安示意阿羊拎走我脚边的木桶。
 
“路上累的，现在都好了。你这时候回来要做什么？天枢那里谁在管着？”
 
“天枢已交给祁勇代理，卿相说我此番助无恤伐卫有功，特地让司功4记了一笔，赏了城西一座府第，又另请国君授我城中公职，负责协助亚旅5警卫都城。”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握住四儿的手大笑，可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了，“那你这府名……”董安于当年的罪名是乱国，即便赵鞅现在有心提拔董安于的儿子，董氏之名恐怕依旧不能公开。
 
“卿相的意思是让太史在姓氏册上给我新编一个姓氏，但我觉得此事无须这样麻烦，既然我父亲的神位摆在赵氏宗庙之内，那我也就入了赵氏小宗，以赵为氏，以嬴为姓吧！”
 
“嗯，这样也好。你别急，再等些年月，总还是有机会的。”
 
“嗯，总会有机会的。现在让卿相高兴就好。”于安伸手从四儿怀里抱过董石，小孩子刚刚还在水里玩得欢腾，一上岸往他娘身上一趴，这会儿都已经睡迷糊了。可迷糊归迷糊，一被于安抱到手上，两只嫩嫩的小胳膊一下就紧紧搂住了自己阿爹的脖子。
 
晋侯赏给于安的屋子是处旧宅，据说以前是范吉射在新绛城里的一处产业，里面屋子旧了些，庭院也荒废了，但胜在前堂、后室布局精妙，房间也多。
 
赵鞅的意思是让城中掌管修筑的圬人先修整完毕了，再让于安一家搬进去。可于安却问圬人要了十个工匠，说要自己亲自整修。这么热的天，谁乐意在外头晒日头监工？所以于安一提议，圬人立马就答应了，还另外多给了两名工匠。
 
四儿因为每天要给于安和工匠们准备两顿饭食，所以一大早就会把董石送到我这里来，千叮咛万嘱咐——别让孩子摔了，别让孩子玩水，要记得喂他吃饭，记得午后哄他睡觉。
 
他们家的宅子修了两个月，我就当了两个月的阿娘。这辛苦滋味，还不如当初顶日头去给他们家后院割草。不过辛苦归辛苦，有董石在，我几乎每天都能笑上几次，史墨亦如是。
 
两个月后，四儿和于安的新家总算修好了。新瓦白墙、红漆的梁柱、齐锦绣的垂幔，赵鞅派人送来了一应家具，我出钱让人在他们后院栽了一院子的杏树、桃树、榛树，还亲手搭了一个种匏瓜的竹木架子。以后，四儿再不用上街买瓜吃了，我的桃花酿也有了着落。
 
日子如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浍水边黄叶落尽，转眼寒冬已至。
 
这大半年，晋国政局平稳，齐国、楚国、卫国却都闹翻了天。
 
在齐国，虽然陈恒新立了公子吕骜为国君，但公子骜显然不太信任这个谋杀了自己哥哥的“功臣”，所以陈恒虽仍在朝为相，但暗地里却被齐侯和高、国两氏夺了不少权力。
 
楚国，巢邑大夫白公胜率领的军队以向楚王敬献战利品为由，披甲入城，一举囚禁了楚王熊章，杀了令尹子西、司马子期，自立为楚王。齐楚两国盟约，随之告破。
 
卫国，赵鞅扶持了蒯聩为君，但蒯聩因流落晋国多年，极度怨恨曾经背叛他的卫国诸大夫，所以一坐上国君的宝座，就开始以各种借口诛杀异己。卫国朝堂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三国的乱局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晋国的影子，晋国看似平静的背后，也一定暗藏着他国的杀机。明争暗斗的天下仿佛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所有陷在棋局里的人都能听到弓臂不堪重负发出的呻吟声。
 
弓弦崩，天下乱。这最后崩响弓弦的人，会是谁？
 
新绛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无恤回来了。这比我预期的要早很多。
 
那一日清晨下了一场小雪，雪片儿很大，但极疏朗，一片片羽毛般浮在静空里。无恤和阿鱼骑着马从西门飞驰而入，停在赵府门外。捧匜的小仆、拿干布的婢子、帮忙整理衣冠的侍妾，还有他双目含情的嫡妻，一时全都拥了出来。拭脸，洗手，拍雪，热闹的场景一如我当年第一次踏进赵府的那夜，只是场景里的人已经不同了。
 
我默默转身离去，断了一只手的阿鱼突然挡在了我面前。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他惊喜地大叫。
 
“阿鱼兄弟，别来无恙。”我微笑着掀开竹笠上覆面的青纱。
 
“姑娘这几年去了哪里？可叫主人一通好找啊！快，快，主人就在那边，我带姑娘去！”阿鱼拉住我，边拉边回头冲无恤嚷：“主人，你快看——是姑娘回来了！”他话音未落，府门口的人已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急忙转头放下了竹笠上的青纱。
 
“你还没走？”无恤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身旁的女人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默默摇头。
 
他冷笑一声，不咸不淡道：“那劳烦姑娘下次要走的时候务必告诉赵某一声，赵某不是薄情寡信之人，这一次，必会备酒为姑娘好好送行。”
 
他话中讥讽之意明显，可我没资格介意，当初受史墨所骗一声不吭地迷晕他，抛下他，的确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艰难开口，声音低哑难听。
 
“对不起？姑娘何曾对不起赵某？与姑娘这样的美人春宵一度还不用付夜合之资，实是赵某得了便宜才对。”无恤冷着脸看着我，紧绷的面容上看不出是气愤还是嫌恶，但他身后之人的脸上已悉数露出鄙夷之色。
 
“那一夜，于你是夜合，于我却不同。落星湖畔，此生此世仅此一夜。你若真想忘了，就忘了吧，我一人记得就好……”
 
我退后，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竹笠下的一片青纱。
 
我愕然抬头，他却又突然收了手。
 
“你走吧。”无恤紧闭双唇，沉默转身。
 
松林许嫁，湖畔成婚，我们轰轰烈烈爱了一场，到最后竟还是走到了这样的穷途。
 
“赵世子如今一切安好，小女之心甚喜。来日离晋，定来相告世子，求世子赠酒话别，以祭旧日种种。告辞。”我冲台阶上的背影亭亭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幸好，幸好今日戴了这竹笠，否则泪流满面说这几句话，怕是要笑杀旁人了。
 
之后的几日，新绛城的市集上、酒肆里，人们传得最热闹的就是赵家世子妇如何鞭打教坊女乐的事。
 
无恤那日话中将我比作出卖身体的教坊女，那狄女就真的跑到教坊去找“我”了。
 
一个北方狄族的公主，一根长鞭挥得嗡嗡作响，新绛城教坊里几个身量和我差不多的乐伎都平白挨了她几十道鞭抽，直被抽得衣衫尽碎，皮开肉绽。
 
四儿告诉我时，一脸担忧。她至今仍担心，我哪天想不开会突然跑到赵府去给无恤做侍妾。她说这样的主母太厉害，我伺候不起。我若入赵府为妾，怕是三天两头要挨一顿鞭抽，能不能熬过半月都未可知。
 
四儿莫名其妙的担忧让我哭笑不得。我只能抱着她告诉她，除非岐山崩裂，三川倒流，否则我不会嫁他赵无恤为妾。再说，他与我盟誓在前，若真要算起来，我才是他赵无恤的嫡妻，那脾气火暴的狄女只能算个侍妾。
 
四儿点点头，这才担心起了自己。
 
她问我，她是不是该帮于安纳了阿羊为妾，她早看出来日日跟在于安身旁的少年人，其实是个娇美的少女，并且心慕自己的夫郎，亦如当初的自己。
 
我听完四儿的话，当下屈指在她脑门上重重一叩：“纳个鬼啊！于安没说，阿羊没说，你瞎操什么心！赶紧再给于安生两个孩子，让他一辈子别纳妾！”
 
我吼完这句话的时候，于安推开了房门。
 
背后说人是非，被抓了个正着，我羞得满脸通红。
 
于安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捏了四儿的手，柔声道：“我董舒此生，有你四儿一人足矣，纳妾之事永别再提了。”
 
十年，她等了十年，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四儿没哭，我在一旁倒是感动得眼眶发酸，只得捂着嘴默默溜出房门。
 
房门外，一身劲服的阿羊亦满眼是泪。
 
周王四十年，鲁国和齐国在端木赐的周旋下重归于好。鲁国派使臣使齐，齐国归还了原本属于鲁国的成邑，齐鲁结盟近在眼前。
 
面对这样的局面，晋侯和赵鞅都坐不住了。晋、宋、卫三国结盟迫在眉睫，晋侯甚至有心再让赵鞅出兵郑国，使郑也屈服于晋。
 
可结盟之事，哪有这么简单？宋国自恃是商朝遗民，又是公侯之国，国虽小，却未必愿意抛下身段公开结盟；卫国容易些，毕竟卫君蒯聩受了赵鞅多年恩惠，理应报答。所以，周王四十一年冬，赵鞅以邮良为使到卫国与蒯聩商议结盟之事，让世子赵无恤和太史墨一起去宋国“拜访”宋公与宋太史子韦。
 
命令下来的时候，我当下傻了眼。史墨年老，隆冬出行，别说走到宋都商丘，走不走得到宋国边境都是问题。赵鞅这道命令，莫非是要让史墨去送死？
 
史墨听了命令，亦是忧心忡忡。不过他担心的是——他的女徒要与赵无恤“同车同行”去宋国了。
 
等到吃晚食的时候，宫里的第二道命令就传到了竹屋，大意是太史墨年迈，国君体谅其辛劳，改由其弟子子黯代师访宋，与赵世子无恤同行。
 
这一餐，我吃得食不知味。
 
十月，在新绛城家家户户都为了岁末祭祖之礼忙碌时，我却要跟着弃我如敝屣的“夫郎”一同出访宋国去了。
 
出行前，我收拾了包袱坐在无恤屋外的台阶上等他。他的嫡妻在屋里替他穿衣戴冠，套袜穿鞋。一个把鞭子舞得虎虎生风的女人哀哀戚戚地在屋里哭成了个泪人。楚国一去大半年，如今夫君刚回来又要离晋往宋，也难怪她心里舍不得，哭得这样伤心。可屋里那人曾经也是我的夫郎，我的泪又要往哪里咽。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我在北风里抱膝等着。
 
一旁的阿鱼冻得受不住了，站起身来要去叫门，可一听到门里面的女人哭得凶又不敢了：“姑娘，你快去敲门啊！再拖下去，里面孩子都生出来了！”
 
我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道：“你不敲，干吗让我敲？别叫我姑娘，小心叫你家主母听见了，平白抽我一顿鞭子。”
 
“姑娘能怕她？再说，这里面不是有两个人嘛，一个要打你，另一个可不就心疼给拦着了？”
 
“你家主人现在恨不得生啖了我，我可不讨这个没趣。”我站起身走到院中一棵梅树下。这梅树是棵老梅，墨色如漆的曲枝上缀着点点深红色的花蕾，孤独桀骜，比起秦国那片梅花香雪海，更显疏朗风骨。
 
我在这里赏梅，阿鱼依旧在屋檐下呵气跺脚。我是心寒，所以感觉不到身冷，他怕是真的冻坏了。我轻叹一声，低头从随身的佩囊里取出自己的陶埙，想也没想，一吹出来便是当年烛椟醉卧马背、去国离乡时哼的那首小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曲哀歌还未吹到最后，身后的房门已大开。
 
无恤站在门内，墨冠束发，青衣裹身，整个人阴沉着一张脸，只腰间那条绛紫色的绣云纹玉带钩腰带还略有些颜色。
 
我看着他虚行一礼，转身往院外走去。
 
阿鱼拿手搓着脸急忙跟了上来，浑然忘了站在身后的那个人才是他的主人。
 
天寒地冻，三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无恤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阿鱼舔了舔嘴巴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车外车夫一声吆喝，两匹黑骏在寒风中撒开了劲蹄。
 
此时未及隆冬，河水尚未结冰，因而我们计划坐马车从新绛到少水渡口，到渡口再转水路，沿少水南下，再入丹水往东，直达商丘。
 
从新绛到少水渡口，行车至少需要十日。我此番出发前早就料到与无恤同车会是这样尴尬的局面，于是早早地给自己准备好了打发时间的东西——一把匕首、一捆竹条。行车一日编一个竹篮，晚上到了驿站再把篮子送给驿站的管事，这样入睡前就能让驿站里的人给我多送一盆热水泡泡脚。
 
这一日，又是一路安静。我照例拿出了削竹条的匕首，可等我俯身去抽竹条时，无恤却一脚踩在了竹条上：“你就没其他事情可以做吗？阿鱼，把你的包袱给她，让她给你把破衣服都补了！”
 
阿鱼这几天实在憋坏了，我和无恤路上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所以，每天一到驿站就找人喝酒博戏，别人都去睡了，他又一个人在大堂里练刀法。这样一来，白天只要一上车，他就可以直接睡死。无恤这会儿喊他，他早就已经睡昏了。
 
“他睡着了。”我径自从无恤脚下抽出一根竹条。
 
无恤铁青着一张脸，猛地出拳直攻阿鱼的胸口。
 
阿鱼于睡梦中大喝一声，哗地一下抽出手边的弯刀，刀光一亮，险些没割破头顶的篷幔。“有刺客！”他双目圆瞪，提刀就想往车外冲。
 
“把你的衣服拿给她，让她给你补了。”无恤扯住他，丢下一句让阿鱼目瞪口呆的话自己闭目睡了。
 
我轻叹一声朝阿鱼伸出手，阿鱼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把坐在身子底下的包袱递给了我：“姑娘，主人什么意思啊？”
 
“没事，你继续睡吧。等到了渡口，咱们雇两艘船，到时候你想说话就说话，不用天天日夜颠倒着睡。”
 
“唉，谢姑娘！”阿鱼大松了一口气，一副苦难终于熬到头的模样。
 
我从佩囊里取出针线，就着车幔里透进来的天光，细细地检查起阿鱼的衣服。
 
天寒地冻，马车颠簸，缝衣与编篮到底是不同的。补了一件里衣、一件长袍，再想给长袍的袖口滚一圈光滑的缘边时，马车恰好经过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子地，手里的长针一失手狠狠扎进了指尖，豆大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让你补，你就补吗？女红差，眼神也差。”无恤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却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扯过我膝上的长袍远远地丢开。
 
女红差？眼神差？恩爱在时，处处都是好的；恩爱不在了，便处处都叫人厌烦了吗？
 
我俯下身子捡起被丢弃的衣服，一抬头，无恤腰间那条绛紫色绣双云纹的腰带就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我眼中。
 
旧不如新，这新人绣的腰带才是顶好的吧。
 
我转过头，无声地捏住了流血的指尖。
 
无恤顺着我的视线摸到自己腰间的锦带，眉头一皱，再没有开口。
 
午后，车外下起了小雨，马车在一片阴雨之中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个驿站。
 
没有竹篮可以送礼就不好意思讨那临睡前的一盆热水。是夜，我脱了鞋，吹灯正欲睡觉，阿鱼突然敲开了我的房门。
 
“姑娘，我给你烧了罐热水。”他拎着一只麻绳穿耳的陶罐进了屋，“姑娘每回睡前总会多要一盆热水，这是要喝啊，还是洗脸啊？洗澡可是不够的。”
 
“你让管事烧的？”我趿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盆放在地上。
 
“管事早睡了，是我自己劈柴烧的。”阿鱼把水倒进陶盆，我这才发现他脸上灰一道，黑一道，连眉毛上都还沾着木屑。劈柴，烧水，他如今可只有一只手。
 
“你先洗把脸吧！我就是想睡前泡泡脚，这两年在外头惹下的毛病，天一冷，晚上不热脚，第二天站久了坐久了，腿就痛。你抹了脸，我再拿来泡脚，刚刚好。”
 
“别，别，别！阿鱼脸脏，还是姑娘先泡脚，泡完了，我洗脸。”
 
用泡脚水洗脸？我看着氤氲水汽中阿鱼一张极认真的脸，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阿鱼挠挠头，摸摸脸也笑了。
 
“姑娘，你和主人到底怎么了？你那会儿在鲁国怎么说走就走了？”阿鱼用我分给他的半罐水洗了脸，又抹了把脖颈。
 
“我当年错信了一句话，以为……”我脱了帛袜把脚泡进热水，一抬头见阿鱼一脸好奇地盯着我，就又闭上了嘴。
 
“以为什么？”
 
“没什么，都过去了，不提也罢。”赵鞅当初是生了病，病势已起，将不将死谁又说得准。我与无恤如今已成定局，何必再把史墨拖进这桩旧事，“阿鱼，你今晚早些睡，明天午后我们就该到渡口了。到渡口后，还要雇船，买粮食，你千万要养足精神。”
 
“知道了！姑娘也早点儿睡。”阿鱼替我倒了水，关门退了出去。
 
我暖了脚，整个身子也就暖了，于是熄灯上床，安安稳稳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天亮。

第四册 第十二章 春临冰释
 
冬日行舟，寒空暗暗，水面之上又只有我们这一叶扁舟欸乃向前。埙音本就空寂哀婉，再配上黄昏淅淅沥沥的愁雨，一曲悲歌只吹得划桨的艄公都落下两行浊泪来。
 
少水之源在晋北，这里春夏两季南来北往的商船极多，但此时已入冬，加之这两日一直阴雨绵绵，渡口上就只泊了几艘小船。
 
船身破旧的不要，船篷太薄的不要；艄公长得丑的不要，太老的不要，没力气的不要，挑来挑去，无恤只挑中了一艘青篷小船。
 
我昨日答应了阿鱼要雇两艘船，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无恤一句话堵上了。他说，方才在市集给我买木炭，买火炉，现在没那个闲钱再多雇一艘船了。
 
他说这话时，沉甸甸的大钱袋子就挂在腰上，别说雇两艘船，就算要买两艘船，再买两个划船的奴隶都足够了，可他就是死活不肯再雇一艘。可恨我这次出门忘带了钱袋，囊中羞涩，也只能忍气吞声。
 
阿鱼上船的时候，脸色比我还要难看。对他而言，坐车再难熬，总也不过十天的光景；可坐船，至少一坐就要两个月，我和无恤这样尴尬别扭，他也爽利不起来。
 
我自觉对不起阿鱼，上了船后，便努力找话与他谈天。
 
阿鱼似乎对我的陶埙很感兴趣，直嚷着要再听一遍梅树下的曲子。我见无恤没有驳斥，便拿出陶埙吹奏起来。
 
冬日行舟，寒空暗暗，水面之上又只有我们这一叶扁舟欸乃向前。埙音本就空寂哀婉，再配上黄昏淅淅沥沥的愁雨，一曲悲歌只吹得划桨的艄公都落下两行浊泪来。
 
一曲终了，船舱里沉默了。
 
三人对坐，各自胸中都有各自的回忆敲打心门。
 
傍晚，船篷外的风声越来越响，没有夕阳，没有晚霞，暮色下的河面阴沉得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带。
 
“客，今晚就在林子里过一宿吧！”艄公就近寻了一片树林系了舟，此时逆风行舟太耗体力，他已经大喘不已。
 
无恤点头，众人下了船。
 
阿鱼跟着无恤开始搭建今晚避风的草棚，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午后买的黍团子往嘴里送去。
 
“这干巴巴的冻团子姑娘还是别吃了！我给姑娘捉鱼熬汤去！”阿鱼蹿过来夺了我手里的团子往自己嘴里一塞，含混道，“姑娘，你赶紧帮我家主人搭棚子去啊！两个人干活儿，那才有意思哩！”他说完朝我挤了挤眼睛，回身借了艄公的一应渔具就跑了。
 
阿鱼的心思我明白，可无恤压根儿不打算给我任何插手的机会。他在我旁边走来走去，却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你我如今就连做做样子的朋友都不是了吗？”我垂手站在他身旁，懊丧不已。
 
无恤抬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无言。
 
我心里像是被人堵了一块石头，闷闷的，喘不过气来，直想大叫一声甩开这尴尬的沉默，可在他面前，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阿鱼给我捉来了一篓小鱼，我煮了稷羹，吃完就已经到了入睡的时间。艄公和阿鱼躲进了一间草棚，无恤躲进了另一间。我看着火堆里熊熊燃烧的木柴，默默地躺了下来，蜷起了冻僵的手脚。
 
一夜无眠，往事如冰冷的蛇在我心中游走。当身前的火焰变成一堆冰冷的灰烬，当深紫色的天光再一次从东方亮起，我注视了一夜的草棚依旧冰冷沉默。
 
不被爱着的人却依然渴求被爱，这才是我如今最大的悲哀。
 
这一路，我终于学会了自己劈柴，搭草棚，设捕兽架，可我的独立却让无恤更加阴沉。他很少同我说话，每次开口总会在我身上挑些无关紧要的毛病，或是指派我做些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他在等我屈服，等我伏在他脚下，哭诉我离开他后的痛苦，告诉他我有多么渴望再次得到他的垂怜。可我不会那样做，因为我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在他面前跪倒，他只会更加冷酷地离开。
 
半个月后，我们的船来到了郑国。一场大风雪，将我们困在了一个叫作怀城的地方。怀城是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它的馆驿只有十几间房。此时天还没黑，馆驿里就挤满了躲避风雪的人。
 
“主人，那边喝酒的怎么看着像是卫国的孔大夫啊？”走进馆驿的大门，阿鱼指着大堂角落里的一桌客人小声说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吵吵闹闹的酒客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年纪、宽额大鼻、一脸愁容的中年男人，男人左手边还坐着一个包青头巾的老妇人，妇人低着头看不清脸面，但瑟缩的肩膀显露出了她此刻的不适与窘迫。
 
“你们先找地方坐下，我过去看看。”无恤朝中年男人走了过去，男人一见到他立马就丢下酒碗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阿鱼旋即也探手去抽自己的弯刀。
 
“别急，孔悝不是你家主人的对手。”我按住阿鱼的手，转脸去看角落里的三个人。
 
馆驿里太嘈杂，无恤和孔悝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孔悝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惊恐变成气愤，继而又露出了哀色。
 
“姑娘，这孔大夫不在帝丘当他的相爷，怎么跑到郑国来了？”阿鱼抢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我看了一眼孔悝，唏嘘道：“权臣遇上恶君，只怕是从卫国逃命出来的。”
 
无恤的话很快就证实了我的猜测。
 
原来，蒯聩当上卫君后，杀了一大批当初反对立他为君的大夫。孔悝本是蒯聩的外甥，又在夺位之争中立了大功，他原以为蒯聩杀人的刀怎么都不会举到自己头上，哪知蒯聩今夏在宫中设宴，竟以赏赐为由，骗他入宫饮酒，想要将他于酒宴之中毒杀。幸而，孔悝得到亲随的密报，才连夜带着老母妻儿逃出了帝丘。
 
无恤的眉头自见了孔悝后就再也没有松开过。我知道他是在担心邮良此番使卫的结果，而我却担心我们这一趟宋国之行要白跑了。
 
这一场暴风雪一刮就刮了整整八天，外头的河面结了冰，路面也结了冰。馆驿里的人谁都想走，却一个都走不了。
 
明明还在冬天，却非要去摘秋天的果。晋侯和赵鞅一个疯狂的念头害得我要在这么个陌生的驿站里，冰冷守岁。想想这一年过得着实太快，“锁心楼”里翻阅密档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可一转眼又是一年岁末。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锁心楼”里找到了两份智氏派人探访鲁国公输一族的记录，一份写在周王二十三年，另一份写在周王二十五年。
 
周王二十三年，智瑶的爷爷让天赋异禀的公输班在自己的寝幄底下打造了那间关押阿娘的密室，作为“幌子”，他又让公输氏一个叫宁的人给史墨打造了一辆“七香车”。周王二十五年，也就是阿娘被盗跖救出密室后的第二年春天，年少的智瑶亲自去了一趟鲁国，找到当年建造“七香车”的公输宁又另造了一辆“七宝车”送给晋侯。
 
智瑶赴鲁的时机实在太巧，这不由得让我怀疑“七宝车”的建造者——曾经大名鼎鼎后来却突然销声匿迹的公输宁实际上又为智氏暗建了一间密室，而这间密室关押的就是我多年苦寻不见的药人。
 
晋侯的“七宝车”我没见过，但史墨的“七香车”就停在太史府的后院。史墨不喜欢那辆车子，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起那辆车子。我回到新绛后，曾试着向他询问公输宁的下落，却被他一句“不知道”就打发了。后来，我又找机会问他讨要过那辆“七香车”，也被严词拒绝。世人皆传公输宁已死，但我不信，于是又托人另送了一封信到鲁国，请端木赐帮我打探公输宁的下落。
 
信送出去四个月后，我得到了孔夫子与世长辞的消息。那个倔强的老人在四月春景最好的日子里，永远离开了这个被他关怀、期待，却始终摒弃他的世界。千里之外，我在晋国萧瑟的秋风里遥拜东方，也深知三年之内，在夫子墓旁结庐守孝的端木赐是不会再给我回信了。
 
鲁国与宋国毗邻，也许在见过宋太史子韦后，我可以亲自去一趟鲁国，去拜祭孔夫子，顺便见一见端木赐，再在曲阜城里打听一下公输宁的事。这样，我也就不用再和无恤同车同舟一起回新绛了。
 
我正想着，门外的走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客，你的热水送来了。”有人轻叩我的房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驿站里的仆役，他朝我弯腰一礼，递上来一只黑陶水罐。
 
“小哥送错了吧？我还没问你们管事要热水呢！”
 
“这是楼下独手客让奴送来的。”仆役恭声回道。
 
“哦，那——”我接过水罐想要道谢，送水的仆役已经转身下楼走了。
 
今晚是岁末，无恤似乎是和孔悝喝酒去了。阿鱼方才来说，明天不管下不下雪，我们都要动身去商丘了。孔悝这次带着老母妻儿，也是要往宋国避难去的。无恤打算赶在他前头，趁宋公还不知道卫国的局势，先探一探宋公对结盟的意思。
 
驿站之外，风雪大作，如狼般吟啸的夜风席卷着鹅毛大雪扫过田野、河谷。这样的天气，坐船是不可能了，若是要换马车出行，我这半废的脚也是该好好泡一泡了。
 
换了亵衣，烧了木柴，罐子里的水温变得刚刚好。我坐在床榻上把脚泡进热气蒸腾的水盆，冰冷僵硬的脚丫在热汤的抚慰下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可是，房间里怎么隐约多了一股花香？是我闻错了吗？这次出行，明明没有带香囊啊。我这样想着，人忽然觉得有些眩晕，这时抬眼再看脚边的那只黑陶水罐时，心中即刻大呼不妙。
 
我起身想要迈出水盆，可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开始摇晃旋转。人摔倒在地，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片浮云上，升升降降，最后一闭眼就晕了过去。
 
黑暗中，我时浮时沉，耳边有刀剑相交之声尖厉刺耳，有冰雪呼啸之声排山倒海。
 
几声惨叫过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宁静。半晌，只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急唤，阿拾，阿拾……
 
这一定还是梦。自我去年回到新绛见到他，他就再也没有唤过我的名字。姑娘来，姑娘去，倒好似我真的只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想到这里心里一酸，干脆放松了身子，任自己在虚空里飘浮。
 
“她的手怎么这么凉？脚上的伤口止住血了吗？”
 
“止住了。”
 
“那人怎么还不醒？”
 
“姑娘一看就是被人下药了，药性还挺重。可下药的人都死了，咱们也没处找解药去啊！”
 
“那你赶快找个医师来啊！”
 
“主人，这大半夜的，天又黑，雪又大，能上哪儿去找医师啊？姑娘自己就是半个神医，她包袱里多的是药，要不你给找找？”
 
“拿来给我！”
 
有人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头，将我温柔地抱在怀里。不一会儿，一阵奇异的药香充满我的鼻腔。只可怜我身体四肢皆不能动，唯有在梦境里轻叹摇头，这人挑来挑去竟拿了醉心花做的药包来治我，我这一回怕是要睡上三天三夜了。
 
……
 
再醒来时，依旧是晚上，屋里点着灯，窗外的风倒似停了。
 
阿鱼闭着眼睛靠在我床尾，无恤并不在。我想张嘴发出点儿声音来，但嘴巴里又干又苦，舌头贴着上颚的皮，动都动不了，两只脚也一抽一抽地疼。
 
“阿鱼？”空咽了半天口水，我终于叫出了两个字。
 
“在！”阿鱼一个激灵猛蹿起来，冲上来就要扶我。我连忙摆手，示意他先给我倒碗水来。
 
“我睡了多久了？”我哑着嗓子问。
 
“姑娘睡了都快三天了，主人可是把怀城能请的医师都请来了，可惜没一个有用的。”阿鱼拎起桌上的提梁壶，又给我满满地倒了一大碗水。
 
“他现在人呢？”
 
“外头套马呢！幸好姑娘醒了，不然我家主人要连夜赶到都城去给姑娘找医师了。现在外头大雪下得连路都瞧不见。”
 
“我没事了。”我喝了大半碗水，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我这些日子身子虚，不受药，不然也不会昏上那么久。”
 
“姑娘可把我们都吓死了。”阿鱼接过我的碗，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风雪的无恤迈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竹笠，身上披着蓑衣，整张脸被风雪冻得发白，两只耳朵和鼻子却红得发亮。见我醒了，他也不说话，只拿着竹笠，披着风雪站在门边看我。
 
“主人，姑娘醒了，今晚你不用赶去郑都了。”阿鱼见我们俩都不说话，急忙跑上前拿走了无恤手中的竹笠。
 
“我看见了。”无恤转身脱下蓑衣，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太史府的庖厨天天都往城外竹林运食盒，难道食盒里装的都是石头不成？轻得风都能吹跑，也不怪别人下药重。不会办事，只会添乱。”
 
“你……”瘦了赖你，昏久了也赖你，也不知道是谁乱给我闻的什么醉心花！我瞪了无恤一眼，转头对阿鱼道：“给我下药的是这馆驿里的仆从，我这房里没丢什么东西吧？”
 
“姑娘，他们要偷的是你这个人啊，送水的仆从都已经被人灭口了。”阿鱼心有余悸道。
 
“灭口了？！”我大惊。
 
“送水的人大前天晚上就不见了，尸首被人在河里发现的时候都冻成冰条子了。大半夜的，谁会去冰河里打水？这肯定是有人要杀他灭口，硬给丢河里淹死了。”
 
有人故意要劫我？为什么呢？我如今与晋国赵氏已没多大关系，劫我的人肯定不是冲着无恤来的；智瑶也不可能，他若是要劫我，没必要派人跟到郑国来。莫非……是她？那天在大堂里，那个饮菊的男人，我分明也在哪里见过……
 
“你想到什么了？”无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理了思绪道：“那天我们碰见孔悝的时候，他邻桌坐了一个男人。那么冷的雪天，别人都在喝酒，只有他在喝水，水里还泡了黄菊，地上也倒了很多花渣子。他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而且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
 
“会不会是陈逆的人？”无恤问。
 
“大哥？不可能。他若是要带我走，绝不会让手下杀一个无辜的人灭口。”
 
“哦，你倒是很了解他。”无恤眸色一暗。
 
“劫我的人都被你杀了？”我问。
 
“杀了三个，自杀的人只有一个。这四个人在路上跟了我们很久，我在树林里那么冷落你，他们都不敢下手，还非得等到我喝醉了才动手，真是瞧得起我赵无恤。”
 
“哦——”阿鱼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想住店的人那么多，就咱们能有两个房间，还偏偏隔那么远，敢情都是贼人安排好的呀！”
 
“你见到的男人，长什么模样？”无恤问我道。
 
“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极好，仪态也极好，眼角和我一样有一颗小痣，右手藏在袖子里，该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死的人里面没有他。”
 
“嗯，我猜也是。”
 
……
 
之后这一路，无恤再也没有给我任何独处的机会。每晚一到驿站，若是有房，定会要上两间，一间给阿鱼，另一间他与我同住。每天早上，阿鱼看我们的眼神都极暧昧，可他哪里知道我们一个床上一个地上，长长一夜连半句话也没有。我听着无恤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不翻身，只是每天一上车就开始闭眼打瞌睡。阿鱼见他精神不济，看我的眼神就更暧昧古怪了。
 
这一趟，我们从西往东行了千里路，从飞雪寒冬一直走到了吐芽绽叶的春天，终于在二月底赶到了宋国的都城——商丘。
 
阿鱼替无恤往宋太史府上送了拜帖后，等不及地要往扶苏馆去。雍门街的女人、扶苏馆的酒，对阿鱼来说，前者的吸引力远远不及后者。虽然，他不善饮酒，酒品也差。
 
“姑娘，这酒屋就是香啊！连墙都是香的。”阿鱼一走进扶苏馆的大门就开始东摸西看，馆里的侍从瞧见了，立马要上前来阻止，可一瞧见阿鱼身后戴冠佩玉的无恤时，脸上就又堆满了笑，腰一哈，小碎步一踩，刺溜就到了跟前：“客打哪儿来啊？要喝点儿什么呀？外堂还是内室啊？”
 
“内室。”无恤蹦出两个字，那侍从脸上的笑就更明媚了：“内室，三位——”
 
“什么意思啊？”阿鱼低声问。
 
“里面喝的酒和外面不一样。”我指了指内室地上一排排刻花的红陶小瓮。
 
“哦，怎么不一样？”
 
“贵。”
 
“啊？”
 
“客先看看，要喝些什么？”侍从捧上了一只四四方方的金盘，金盘上放了十片木牍，每片木牍上都写了酒名和它的价钱。
 
阿鱼不识字，也不识数，只拿眼睛询问无恤。
 
无恤喝了一口女婢送上来的清水，指着我道：“你问她，这里的酒，她最懂。”
 
“这是玉露春、朱颜酡、压愁香、青莲碎、一浮白……”我替阿鱼报了酒名，然后指着朱颜酡对他说，“你就喝这个朱颜酡吧，清淡好喝，也不易醉。”
 
“啧，不要，一听就是个小娘儿们喝的酒。姑娘，你刚刚说这个是什么？”阿鱼指着一块木牍道。
 
“一浮白。”
 
“对，我就要这个。”
 
“这是六年的烧酎加了药材酿的，太辣太冲，你这酒量喝不了。”
 
“好好好，就这个了！主人，快帮我给钱！”阿鱼嘴巴一咧，笑着对无恤道。
 
无恤掏出币子摞好了放在木牍上，那侍从又笑着把金盘凑到了我面前：“这位客怎么也该是馆里的熟客，奴以前怎么没见过啊？”
 
“不是熟客，是老客，几年没来了。”我随便指了指青莲碎的牌子。
 
无恤放了钱，抬头又问我：“你那晚和陈逆在房里喝的是什么酒？”
 
我一愣，但随即明白了他的话。
 
原来，他早就知道那夜我就躲在窗后看着他和他的新妇。
 
“压愁香。”我说。
 
我们点的酒很快被端了上来，无恤拿起他的耳杯喝了一口，两道眉毛立马就皱了起来。
 
陈逆曾经问我，阿拾，压愁香为什么要酿得那么苦？我说，苦才可以压愁。他赵无恤却不问，因为他不问也知道。
 
阿鱼一杯一浮白下肚，脸就变得通红，张着嘴巴说个不停：“姑娘，我家主人就是嘴硬，你别怪他。你刚走那会儿他烧房子了，你知道吗？他哭着到处找你，他居然会哭呢！哦，那狄族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见他，也被他吓哭了。你在云梦泽那会儿，他丢下——”
 
无恤铁青着一张脸在扶苏馆里像逮鸡捉鱼一般死死地按住了阿鱼的嘴。
 
“别乱跑！”他转头冷冷冲我抛下一句话，拖着满屋子撒泼的阿鱼走了出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扶苏馆的大门外，半晌都不能从阿鱼制造的震惊中醒来。云梦泽……他来云梦泽找过我吗？那一晚，难道不是梦？晋楚两国相隔何止千里，那时帝丘城外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他怎么可能会来云梦泽找我？
 
“你有这世间最温柔、最惹人怜爱的眼睛，却有一张会骗人的嘴和一颗冷若寒冰的心。”
 
“为什么我没有说不的机会呢？”
 
“阿拾，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幸福？”
 
无恤昔日在梦中的控诉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我心绪纷乱，端起桌上的酒一口饮尽。甘洌的青莲碎滑入腹中，耳畔蓦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迷人琴音。
 
我心中一突，即刻扶案而起，顾不得众人的目光一把掀开了琴师面前的竹帘。
 
不是她，不是阿素。
 
我欠身一礼放下帘子，帘下却骨碌骨碌滚出一颗木珠。
 
“雁亭。”
 
我摸着木珠上的两个字，一颗心随着酒劲越跳越快。是圈套吗？是齐人要劫我吗？我是不是该等无恤回来？可如果在雁亭等我的人真的是阿素，无恤也许会杀了她。
 
雁亭，因亭檐飞展如雁得名。它建在商丘西城外的官道上，那个曾经日日醉酒的宋娘在这里等了她的夫郎一百多日。今天，阿素在这里等着我。
 
“好久不见。”阿素站在雁亭早已剥漆的亭柱旁笑盈盈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我迈进亭檐，却依旧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会是这世上绝少有的与我血脉相亲的人。
 
“怀城馆驿里下药劫我的，是你的人？”她是阿素，是我永远看不透的阿素，我即便知道自己与她的关系，却依然无法对她敞开心门。
 
“算是吧。”阿素见我停在半丈之外，低头又是一笑。
 
“你若要见我，像今天这样传个口信就是，何必非要杀人？”
 
“因为杀人方便。下药劫你，倒也不是真的想劫你，只不过是想试试赵无恤罢了。我原以为你们几年未见，他又另娶他人，对你是真的断了情。可哪知死了四个小卒，就替你试出了他的情深似海。可惜了，这样一来，阿姐想带你回齐，终究是时机未到啊！”阿素走到亭中央石几旁坐下，冲我招了招手。
 
“我此生不会再入齐国。”
 
阿素好似没有听见我的话，她微笑着从随身的佩囊里取出一只红陶小瓶放在了石几上：“听说你有腿疾，这是东边夷族人的秘方，每晚泡脚的时候放一颗，可以疏筋骨，活气血。”
 
“阿素，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即便与无恤有隙，也绝不会转投齐国。”
 
“放心，你会的。”阿素笑着把药瓶往前一推。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以为阿素对我的执念只是为了替陈恒拉拢一个谋士，可如今面对她的殷殷之情，我却没办法无情地漠视。我走到她身前，挺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道：“阿素，也许我真的该唤你一声阿姐。我知道范氏与赵氏之间有多年的恩怨，也知道你爹和我娘之间的关系。但我不能同你去齐国，即便没有赵无恤，我也不可能帮着齐人去害晋人。我阿娘是晋人，她至死说的都是晋语。”
 
“你娘的事是史墨告诉你的？”阿素有些惊讶，“那史墨可也告诉你，你阿爹是谁，你阿娘又是为什么被人抓进智府的，智瑶又为何天天想着要将你烹杀？”
 
“你这话是何意？我师父不知道我阿爹是谁。”
 
“笑话！他史墨是你爹娘当年婚礼的巫祝，他会不知你阿爹是谁？”阿素一声嗤笑。
 
“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摸过你。若没有六卿之乱，我兴许还会背着你逛长街，教你习剑，陪你读诗。我娘恨你娘，可我喜欢你娘，你娘笑起来比谁都好看。你阿爹，我也喜欢，他弹得一手好琴。当年，他为了娶你阿娘……”
 
“他是谁？”我怔怔地打断了阿素的话。
 
阿素两道淡眉一提，笑着道：“这么有意思的事，阿姐可不能告诉你。你不如自己去问史墨。今天我来见你是要送你一份礼，也算是为怀城馆驿里的事同你赔罪。”她说着，低头又从佩囊里抽出一卷竹简放在石几上。
 
“这是什么？”这是一小卷被人用红绳捆扎的竹简，简身很短，只有两指长，外面加了木检，木检上的方孔又被黄泥所封，泥封上似是有卫国国君的印痕。
 
“这是卫国国君蒯聩写给齐侯的书信。这是其中一封，还有一封现在还在路上，我过几日会托朋友送给你。你要不要把它们交给赵无恤，自己看着办。”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不交给陈恒？”我伸手取过竹简，上面果然有蒯聩的君印和‘齐侯收’的字样。
 
“我呀，自有我的道理。”阿素系了佩囊，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起身而立，“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你的赵无恤逮住了。”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我伸手拉住她。
 
“今天来不及了。”阿素刚说完，亭子东面的小道上就奔出了一匹黑马，骑马的人速度极快，转瞬就到了跟前。
 
“大哥？”我看着马背上的人惊愕不已。
 
陈逆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将阿素拉上了马背。阿素坐在他身后转头冲我狡黠一笑：“小妹，别忘了，我们都在齐国等着你。”
 
“保重。”陈逆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喝马飞驰而去。
 
齐国、阿爹、师父……
 
我低头沉吟，转身朝城门口走去，可仅仅走了两步就被旋风般刮到面前的无恤挡住了去路。
 
“这一次，你又想逃到哪里去！”他一把擒住我的手，炸雷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没有要逃。”
 
“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我来送一个人。”我转头看着身后空荡荡的官道。
 
“谁？”
 
“……扶苏馆里的一个酒娘。”
 
“胡言乱语，跟我回去！”无恤双眉一蹙，拉着我转身就走。他手劲极大，我几根手指被他捏在一处，痛得像是要碎了。
 
“你放开我！”我吃痛挣扎。
 
“我不放！”他越发用劲。
 
“放开！”
 
“不放！”
 
“赵无恤，你到底还要别扭到几时？！”我满腹愤懑委屈，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一把甩开，“当年是我错了，是我伤了你，可如今你也伤了我，我们就此扯平了，行吗？”“扯平？我们扯不平。”无恤转过头，紧皱的双眉下，一双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所以，你就要和我这样无休止地彼此折磨，彼此惩罚吗？赵无恤，够了！你若放下了，便放下；你若还想要我，便说要我。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这世间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生在乱世，你我都是蜉蝣，过一日，赚一日，错过了一日，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明日。我们已经错过了三年，难道还要再错过三十年吗？我……我又哪里还有三十年可以等你？”
 
“我何曾想要与你错过，我何曾想要你成婚第二日就弃我而去！”无恤猛地逼近，低头怒视着我。
 
“我以为——”
 
“以为什么？你还想编什么谎话来骗我？！当年你弃我而去，我就对落星湖神发了誓，如果有一天，舍我而去的那个女人再回来找我，我绝不会叫她好过，绝不会原谅她，绝不会再爱她一丝一毫，绝不会——让她的巧舌再蛊惑我……”无恤的视线落在我的唇上，我心痛垂眸，他一把捧起了我的脸：“如今，你是太史高徒，我是赵氏世子，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不是。你高兴了吗？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对吗？”
 
“我……”我语塞，胸口堵着一口气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是，你说得对。是我错了，我不该走，更不该回来……我就不该再见你！”在无恤逼人的注视下，我心中最后一点点火光，也终于熄灭了。
 
“不回来？那你还想去哪里？”
 
“去没有你的地方，去比云梦泽更远的地方，离你远远的，离晋国远远的，离这可怕的一切都远远的。”我看着无恤的脸，想起阿素的话，整个人乱得像是随时都要炸裂。
 
“你敢？！”
 
“我自然敢。”
 
“你除了逃，还会做什么？”无恤气极了，握住我的双臂将我整个人半抱了起来。
 
“我会找到回来的路，我会回来找我思念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夫郎，可你除了把我推开，你还会做什么？”我在无恤的钳固下拼命挣扎起来，忍了许久的眼泪霎时翻涌而出，“你放开我，你没资格这样对我！如果落星湖畔的誓言对你而言只是谎言，那你就放了我！我们一夜相合，天亮两清，我没有收你的钱，你的嫁衣我不要了，你也别管我——”我抵着无恤的胸膛，用力想将他从身前推开，可明明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却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被他箍进怀里紧紧抱住。
 
“死生契阔，与子执手。没有人撒谎，我在落星湖畔娶了妻，却把她弄丢了。那一日，我烧了草屋，烧了你的嫁衣，我对落星湖说了很多话，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我绝不会叫你好过，绝不会原谅你，绝不会再爱你一丝一毫，绝不会让你的巧舌再蛊惑我。可我对湖神说的最后一句却是，求你让她回来，只要你让她回来，我之前说的都不算数，只要你能让她回来……宋国、楚国、天枢，你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恨了你多久，想了你多久……”无恤的脸紧紧地贴着我的头顶，须臾，发间有温热的湿意直透心底。三年了，宋都城外，我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他终于褪下了他的骄傲，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我。
 
我蜷缩在无恤怀里，泪水如决堤之水奔涌而下，一时觉得欢喜，一时觉得悲伤，终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够了，哭累了，我抹干了泪，抬头望着眼前的人：“赵无恤，你发那样窝囊的狠誓也不怕湖君笑话你？”
 
“让他笑去吧！我乐意……”无恤低头含住我的嘴唇，轻声呓语。
 
那一夜，是长长的一整夜的痴缠。他急切得仿佛要将七百多日的离别一股脑儿全都补回来。
 
第二日清晨打开房门时，阿鱼看我们的眼神暧昧得都有了颜色。只是这一回，我羞红了脸，躲在无恤身后啐道：“看什么看？没酒品的役夫！”
 
阿鱼看看我，看看无恤，笑得嘴都歪了。
 
锦榻缠绵，蜜里调油，接下来的几日，无恤除了带我去扶苏馆填肚子之外，其余时间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整个吞进肚里。小室之内昏天暗地，不分昼夜，他的精力好得让我咋舌。
 
“小妇人，你害我三年无子，你要何时才能还我一个孩子？”
 
“那孩子真是你副将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横竖与我无关。”
 
“你这人虽旧日劣迹斑斑，倒也不会不认账。”
 
“哼，我若不是当年落在你手里，此刻府中恐怕早已儿女成群，哪还会沦作绛人饭后可笑的谈资。”
 
“成群？你自大了。”
 
“你看我是不是自大！”他一个翻身又来捉我，我拿脑袋顶着他的胸膛，大声嚷道：“别闹了，我们是晋使，我们要去见宋太史了，我们要去见宋公了——”
 
“怎么见？这样去见？”他伸手托住我的腰肢直接将我抱坐了起来。
 
“你？！”我身上一凉，慌忙低头去捂胸口。他哈哈一笑，双臂一举将我举得更高。
 
“赵无恤——你这个疯子！我没穿衣服，冷——”
 
“冷吗？这样就不冷了。”
 
“主人、姑娘，你们轻点儿声！”
 
阿鱼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我浑身一热，嘴巴一闭，红得如同一只熟透的虾子。
 
“哈哈哈，饶了你，明日去见宋太史。”不怕冷的人大大咧咧地从床榻上跳了下去，披了衣服走到房门口，开了一条小缝，对门外的阿鱼说了一句：“滚！”

第四册 第十三章 风云再起
 
这一日我们依约要去拜访宋太史子韦，可没料到，刚出房门，就有寺人来馆驿传了宋公的旨意，说是国君要召晋国赵世子入公宫一见。无恤要入宫，但太史府的拜帖是早就送过的，所以我们只好兵分二路，由我独自去见子韦。
 
这一日我们依约要去拜访宋太史子韦，可没料到，刚出房门，就有寺人来馆驿传了宋公的旨意，说是国君要召晋国赵世子入公宫一见。无恤要入宫，但太史府的拜帖是早就送过的，所以我们只好兵分二路，由我独自去见子韦。
 
子韦是史墨的旧友，和史墨不怒自威的模样不同，他这人皮相“生”得很和善，骨子里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日进斗金的扶苏馆由他一手创办，扶苏馆里南来北往的消息自然也都进了他的耳朵。所以，和无恤之前的计划不同，我没有拐弯抹角地试探他对晋、卫、宋三国结盟的看法，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自己的来意。子韦很高兴，因为我没把他当傻子，也没把他当外人。
 
子韦捏着史墨托我送给他的一串“蜻蜓眼”6告诉我，宋公不喜欢齐人，宋国现在也的确想要让晋国帮忙教训讨人厌的郑国，但是卫国君臣有隙，恐难久安，这个时候谈盟约，为时尚早。
 
子韦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可以和你定盟，但是你得先把“大块头”卫国搞定，不然我们跟了你，回头怕被齐人教训。
 
郑、卫、宋三国夹在齐晋之间，谁得了它们，谁就是天下新一任的霸主。而这三国之中，卫国势力最大，要想叫其他两国俯首，就必须先拉拢卫国。为了拉拢卫国称霸天下，赵鞅已经等了十数年。只可惜，卫君蒯聩实在太不叫人省心了。
 
我答应替子韦传话赵鞅，子韦留我吃了扶苏馆送来的小食，又与我聊了一整日的星象。
 
日暮西山，我起身告辞，太史府的家宰把我送到了府门外。
 
阿鱼在门外已经等了一整天，见我出来了急忙迎了上来。
 
“贵客好走，此乃家主的一点儿心意。”老家宰将一只红漆雕花的小盒奉到我面前。
 
我行礼谢过，接过礼盒转递给阿鱼，回头又对家宰礼道：“敢问家宰，你们府上原来的家宰散去了哪里？”
 
“回贵客，家宰散离世已有一年多了。”
 
“死了，怎么死的？”这一日，我在子韦府中里里外外都没有见到昔日秃眉浊目、一脸色相的家宰散，原以为他是得罪了子韦被贬到其他地方去了，没想到竟已经死了。
 
“坠井死的，就死在扶苏馆后面的酒园里，园子也给封了。”老家宰说到“酒园”时，偷偷地瞄了我一眼，他以前是子韦府上的后院管事，虽没同我说过话，但约莫是知道我，也见过我的，只因我此刻是男子装扮，又是晋国来使，所以不敢开口唤我一声“拾娘”。
 
“贵客认识那可怜人？”家宰试探着问道。
 
“也谈不上认识。”我微微一笑，抬手道，“劳烦家宰相送，告辞了！”
 
“贵客好走。”家宰回礼相送，我带着阿鱼往府外人群中走去。
 
“姑娘，你今天怎么进去了这么久？是谈不拢吗？”阿鱼问。
 
“卫国那摊子烂事摆在那里，怎么可能谈得拢。子韦给了什么？打开来看看。”
 
“哦。”阿鱼低头打开了手里的小盒。
 
我随意瞟了一眼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是一顶通体莹白的玉冠，玉冠之上没有雕刻寻常的祥云图案，雕的是清一色娇艳可人的花朵——木槿、泽兰、红药、桃李、萱草，雕工精湛，花姿各异。我是巫士，也是女子，子韦知道我的身份，竟以这样一顶百花之冠相赠。
 
“姑娘，你不是说这子韦是个好财之人吗？他怎么舍得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阿鱼见路上好几个人都在我们身边探头探脑，连忙合上了漆盒。
 
“他这是想贿赂我呢！”我送“蜻蜓眼”是想让子韦说服宋公与晋结盟，子韦送百花冠怕是想让我说服史墨，劝赵鞅出兵替宋伐郑。世间诸事皆有内楗7，我和子韦都是深谙此道之人，也知道收服彼此并不容易。我这一日表面上与他聊的都是占星之术，实际上却句句不离天下大势。累了嘴巴，累了心，此刻就算是这顶百花冠也无法令我雀跃起来。
 
夕阳横斜，暮色渐落，从长街另一头吹来的夜风带着丝丝寒意直钻进衣袍。二月春寒，没了太阳，便是这样冷，好似之前一整日的温暖都是骗人的。
 
从宋太史府到馆驿颇有些路程，我走了不到一半就已经打起了喷嚏，流起了鼻水。
 
阿鱼很后悔早上出门时没给我多带件外袍，我却只叹自己养尊处优太久，居然连阵冷风都扛不住了。想想还是小时候好，任人打，任人踢，病了一场又一场，可只要病一好，总还是生龙活虎的。哪里像现在……心里正感叹着，前面的巷弄里突然冲出来四五个乞丐模样的少年，看不清楚在抢什么，只胡乱挤在一起你争我夺，踢来踹去。后来，也不知是谁得了东西，被其他几个人围在中央一通乱打。
 
“阿鱼，快去看看！”
 
阿鱼点头正欲上前，这时在他身后却突然蹿出一道黑影，一下就把他手里装着百花冠的漆盒抢走了。
 
阿鱼先是一愣，随即抽出弯刀，大骂着追了出去。我只喊了一句“小心有诈！”，他就已经追着黑影进了一条巷弄。
 
站在昏暗的大街上，一边是阿鱼消失的巷口，另一边是打得正热闹的乞丐，我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做什么。就在这时，道路前方的巷弄里忽然悠悠地飘出了一盏红纱小灯。提灯的人是个男子，身材颀长，束发轻衣，腰间没有长剑，只一枚拖着长长丝线的香囊在夜风中翻飞。
 
那群乞丐见有人来了，哄地一下就散开了，散开了却也不走，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地上的人。
 
我往前走了几步，见地上躺着的是个八九岁大的男孩，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放。
 
提灯的男子在男孩身边停了下来，我以为他会救起那个孩子，可哪知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丢在男孩面前，便走了。
 
男孩捡起地上的匕首，挣扎着起身就跑。那群等在一旁野兽似的少年大吼一声全都追了上去。
 
我跟着往前追了几步，那提灯的男子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长眉、凤目、泪痣，是他！怀城馆驿里弃酒饮菊的男人！他居然也来到了商丘！
 
我心中滑过一个念头，即刻提剑追了上去。
 
商丘城中横七竖八全是巷弄，不一会儿，我就把人跟丢了。绕来绕去，好不容易绕回原来的街道，一出巷口，就看见地上两具乞儿的尸首。其中一具，正是那挨了打的男孩。他腹部被人捅了好几刀，嘴巴里、肚子上全都是血，怀里的东西不见了，匕首也不见了。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身后传来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我身子一麻，背脊上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你——”
 
“别回头，看着他，告诉我答案。”一个冰凉的硬物抵在了我腰间。
 
我平稳了心绪，讥讽道：“你们齐国来的人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救人’二字吗？”
 
“我的匕首就是我给他的机会。只可惜他太蠢了。你呢，你是个聪明人吗？”身后的硬物往我腰间深扎了几分，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回道：“我会把匕首丢给跑得最快的那个人。”
 
“哦？你难道不想要匕鞘上的宝石？要知道，你家里可还有人等着你拿钱救命呢！”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戏谑。
 
我看了一眼男孩浸满鲜血的衣襟，转过头道：“我怀里还有其他可以当钱的东西。”
 
“哈哈哈，果真聪明……”男子闻言仰头大笑，我察觉身后冰凉之物抵得松了，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伏灵索，“啪”地一下将男子手上的东西打飞。紧接着脆脆的一声响，一根莹润的玉簪霎时粉身碎骨。
 
“哈哈哈——”男子看着我，笑得越发“得意”。
 
我打碎了他的玉簪，他得意什么？！
 
“你是谁？你故意引走我的人，到底意在何为？”
 
“我是晋人，我叫赵稷。”男子收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赵稷？邯郸君……赵稷！”
 
“没想到，你居然听说过我。我还以为，在赵家我赵稷的名字是个忌讳。”
 
邯郸君赵稷，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我自然听过。如果说，当年六卿之乱是因为赵鞅杀了赵午而起，那么真正点燃这把燎原大火的人正是我眼前的这个男人。
 
二十几年前，于安的父亲为赵氏修筑了晋阳城，有城必须有民，赵鞅于是命令当时的邯郸大夫赵午将邯郸城里的五百户卫国人质转送入晋阳。赵午不肯，赵鞅一气之下就杀了他。赵午的儿子赵稷为报父仇，拥城自立，是为邯郸君。中行氏、范氏，两大氏族皆与邯郸君有亲，因而以诛杀朝臣为名，举兵攻打赵鞅。这才有了后来为期八年的六卿之乱。
 
传说，邯郸君赵稷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如今看来传言倒也不虚。赵稷今年应该已出四十，可看起来却足足少了十岁。
 
“邯郸君今日相见，可是受人所托？”我问。
 
赵稷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带着木检、泥封的竹简丢给了我。
 
我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上面的卫国君印后，便笑了：“我原本还打算拿到两封信后打开来看一看，再决定是不是要交给无恤。如今，既是你邯郸君亲自来送信，这信我也不用看了，直接烧掉就好。”
 
“你不想知道卫侯和齐侯谋划了些什么？”
 
“想，但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你邯郸君更想见到赵鞅死。利于晋国，利于赵氏的事，你绝不会做。”
 
赵稷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反驳，只低下头微笑着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小儿，不管是谁把你养大，是谁教你成人，他做得真不错。”说完，男子低头吹熄了手中的纱灯，灯火一灭，眼前的人便如一道黑烟消失在了我面前，只余下夜风里久久不散的江离香。
 
待我回到馆驿时，驿站外的高脚火盆里已经燃起了指路的庭燎，阿鱼跪在庭燎下的一片碎石粒上，火焰将他的脸照得通红。
 
“你家主人呢？”我问。
 
“出去找姑娘了。”
 
“玉冠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唉，你也是该罚！跟在你家主人身边这么久，一招诱兵之计就把你骗走了。今日若真是有人要对你我不利，别说我回不来，你这条命也要断送在商丘城的巷弄里了。”
 
“阿鱼求姑娘惩处。”阿鱼眉头一皱，俯身在脚下的碎石地上重重一叩。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拉他，一拉竟拉在他断臂的空袖上。于是，又去扯他的肩膀，可阿鱼性子牛犟，只把身子一坠，任我怎么拽就是不起身。我此刻已累得虚脱，急火一上来，脑袋便痛得厉害：“你快给我起来！你当年不听我的话杀了鱼妇，自断了一臂，如今还要毁掉双腿变成废人不成？赶紧起来，去把你家主人找回来，就说我迷了路自己找回来了。”
 
“姑娘……”阿鱼抬头看着我，我趁机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快去吧！”
 
“唯！”阿鱼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我看着他一只空袖在夜风中飞卷，心中不由得唏嘘：“愚人啊，愚人，若你当年不杀她，她怕是已经为你生儿育女了啊！”
 
阿鱼走后，我低头从怀中取出阿素和赵稷交给我的两卷竹简。阿素曾说，陈恒身边有一晋人谋士，所有阴谋布局皆出自此人之手。如今看来，这人便是邯郸君赵稷。我在临淄城时，几乎每一脚都落在他挖好的陷阱里，一路奔波逃命，最后非但没有保住齐侯吕壬的命，反倒害无恤失了一个张孟谈。
 
如今，赵稷亲手把信交给我，就如同一条毒蛇把自己的毒牙放在我手心里，还笑着说：“没事，我请你摸一摸。”
 
蒯聩也许背叛了赵鞅，也许没有，但这毒蛇送来的信，我不敢看，也不敢把它交给任何人。于是，我一扬手，便将两卷竹简丢进了身旁熊熊燃烧的火盆。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在九霄之上有一个人真正关心着世间每个人的苦与乐，生与死。后来那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是怎么起的，我一点儿也没看见，只记得自己踏上馆驿台阶的那一刻，身后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雨声在夜色里极响亮，像是爆豆似的从天空中直砸下来。我飞冲出去，去寻门口火盆里的竹简。可当我将两卷湿淋淋的竹简抱在怀里时，无恤和阿鱼就这样出现在了漫天雨幕之下。
 
“你在干什么？”无恤飞身而至，拖着全身湿透的我冲进了馆驿。
 
我抱着两卷竹简，望着头顶暴雨如倾的天幕，惊愣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再不受我的控制。
 
无恤命人将蒯聩的信送到了新绛，赵鞅知道蒯聩有意叛晋投齐后，大怒不止。他立即派人送信到卫国，叫蒯聩送自己的大子入晋为质，以表明自己对晋国的谢意和忠诚。可蒯聩再三拖延，最后拒绝了他。
 
十年心血，一朝之间化为泡影，赵鞅不能接受这样的背叛。
 
周王四十二年夏，六十多岁的赵鞅不顾众人劝阻再次站上战车，披甲出征。六月，晋军围卫，齐国派大军来援。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就跟在赵鞅身边。帝丘城外的战场上，我见到了乔装改扮后的邯郸君赵稷，也见到了齐卿国观。在见到国观的那一刻，我立刻就明白了阿素和赵稷为什么要将那两封密信交给我。
 
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陈恒是想故技重施，让赵鞅和国观在卫国斗个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我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赵鞅。
 
幸而，赵鞅不是吴王夫差，他虽痛恨蒯聩的背叛，却也深知自己不能与齐军正面交战，所以选择了退兵。
 
十月，等齐国朝中政见不一之时，赵鞅再次帅军伐卫。
 
这一次，他攻下了卫都。蒯聩连夜逃出了公宫，逃往齐国。同月，赵鞅在帝丘另立卫公孙斑师为君。
 
十月中，当我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自己终于可以回到新绛与无恤团聚时，却不料又发生了变故。赵鞅在回晋途中，过度劳累以致旧疾复发，摔下了战车。逃到半路的蒯聩闻讯又在亲信的护送下重新回到了卫国，赶走了新君斑师，复位为君。
 
一场空，又是一场空。
 
坐在赵鞅的病榻前，我才真正看清了那两卷竹简中包藏的祸心——夺卫，诛鞅，乱晋。
 
卫国莽莽荒原上，下起了大雪。这里的雪，冰冷、阴湿，没有轻盈飞舞的雪花，只有数不清的冰碴儿混着雨水从天而降。刺骨的寒风在营帐外肆虐，帐中的一切都在动摇，世界似乎随时都会垮塌。
 
大军在外，日耗千金，而卫国一战来来回回已经拖了晋军将近半年。赵鞅不打算回晋，此时回晋，就意味着齐国朝局一旦稳定，卫国必将落入齐人之手。
 
所以，赵鞅昏迷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攻卫。
 
可我一个女人如何能攻下一个卫国？
 
那一日，是我第一次站上战车。苍茫无边的雪原上，士兵的皮甲漆黑如墨，黑与白的世界里，独我一人青丝高束，红衣翻飞。
 
我要让蒯聩看见我，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我。
 
帝丘城上，蒯聩披甲执戈登上城楼，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他发自喉咙深处的蔑笑。
 
我驱车向前，命他出城投降。
 
他拿起长弓，一箭射断了我战车上的旌旗。
 
之后的攻城只持续了半个时辰，我便收兵回营了。向巢走进我的营帐时，我正在处理手臂上的箭伤。
 
“巫士，巢乃军中副将，明日攻城理该由巢指挥出战。巢虽不才，半月之内必将攻下帝丘，拿下卫侯！”向巢被我今日的表现气坏了，他顶着一头大汗冲到我面前，额上两道青筋突突地乱跳。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卷起的袖口，起身从营帐中央冒着滚滚热气的吊釜里舀了一碗热水递给向巢：“将军莫急，要先喝口热水吗？外面是不是又下雪了？”
 
向巢没有伸手来接，若非我之前在落星湖畔曾间接地从宋公手里救了他的命，他此刻恐怕早已经让人将我拖出营帐，军法处置了。
 
“将军可知，卿相昏迷前为何指着小巫说要攻卫，而非将军？”我喝了一口热水，笑盈盈地看着他。
 
向巢努力压住怒火，硬硬地回道：“巢在宋时曾听闻，晋卿赵鞅素来笃信占卜演卦之术。巫士乃是晋人神子，攻城擒贼必有神助。”
 
“将军大错。卿相这几十年治理晋国，靠的可不是什么占卜演卦之术。卿相此番攻卫，意在攻心，而非攻城，所以，才会择小巫，而舍将军。”
 
“攻心？”向巢疑惑了，他蹙眉看着我。我放下陶碗正欲解释，行人烛过掀开营帐走了进来。烛过朝向巢行了一礼，转身对我道：“巫士料得极准，卫侯的奸细已经来过了。”
 
“那该看的，他可都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卫侯今夜就会知道卿相落车昏迷之事，也会知道向将军与巫士不和，晋军之中又有几十人骤患伤寒。”
 
“太好了，有劳烛大夫了。”我行礼谢过。
 
烛过看了一眼向巢，回礼退了出去。
 
向巢听了烛过的话脸色依旧难看，他铁青着一张脸，对我道：“把卿相昏迷的事告诉卫侯，又假装军中有人患上伤寒，难道这就是巫士所说的攻心？巫士这样示弱卫侯，该不会以为卫侯明日会因此狂妄自大，出城与晋军一战吧？守城易，对战难，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卫侯岂会不知？况且，卿相此前三次伐卫，卫侯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巢敢断言，明日即便只有十人攻城，卫侯都不会打开城门应战。”
 
“将军所言极是，可小巫何曾说过要骗卫侯出城一战？”
 
“巫士此言何意？不骗卫侯出城，便是要硬攻，那巫士的攻心之说岂非是空谈？”
 
我抿唇一笑，从桌案上捧起一个青布包袱交到向巢手上：“这是小巫特意命人给将军赶制的战服，将军现在不妨回去试试可还合身。”
 
“巢不需要什么新战服！”向巢怒道。
 
“将军还是先看看吧！”我笑着将包袱塞在他怀里。
 
向巢皱着眉头打开了包袱，随即抬头狐疑地看着我。
 
我走到帐外环视了一圈，复又回到帐中，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将信将疑地将耳朵靠了过来，我仔仔细细、如此这般将自己的思量同他说了一遍。
 
言毕，向巢神情大变，他挺身往后退了两步，施礼恭声道：“巫士妙计，巢定不负巫士所托！”
 
第二日，大风。我领军于午后出营，至白日西落才开始鸣鼓攻城。
 
蒯聩登上城楼，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我幼时所读兵卷上曾言，士有士气，初起盛，继而衰，再而竭。史墨亦言，天地有气，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
 
为了特别“招待”蒯聩，我特意选了一个灵气、士气最弱的时候鸣鼓攻城。
 
晋军士兵们蔫蔫地举弓往城楼上射箭，几百只羽箭未及城墙便被大风吹落在地。我装模作样又催箭士再射了一轮，这一次总算射落了几个卫国士兵，这才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
 
是夜，我蹲在赵鞅榻前熬药，行人烛过踏着雪泥走进营帐。
 
烛过与赵鞅同岁，自宓曹惨死，烛椟离家远走后，老爷子的头发已经全白，原本严肃的脸上，更不见一点儿笑容。此刻，他掀帘而入，看到我时，万年不笑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喜色。
 
“巫士料事如神，向将军已经混入帝丘城了。”烛过走到我身边小声道。
 
“哦，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起身将手中扇火的一块皮革递给了他，“烛大夫，卿相这边就劳烦你了！小巫今日受了点儿风，恐怕不能——”我话没说完，捂住嘴，就是两个喷嚏。终归不是行军打仗的身子，午后在大风里站了两个时辰，回来后便头晕气短，喷嚏连连。事方过半，人就要倒了，真真没用。
 
烛过见我面色难看，关切道：“巫士可别真得了寒症啊，明日攻城之事，不如让军中其他两个副将去吧！巫士若是有所失，卿相和太史定饶不了老朽。”
 
“不可！蒯聩此次非死不可，小巫若不能亲眼见他人头落地，恐难心安。”
 
“那巫士就赶紧回帐休息吧，今夜一旦城楼有变，老朽定来相告巫士。”
 
“多谢烛大夫！”我感激施礼，拿袖子掩住口鼻，退了出去。
 
这一夜，我原不想睡，可一沾到床榻，人便似昏了一般睡着了。等到帐外随侍的小兵将我摇醒时，烛老爷子已经亲自带兵冲进了帝丘城。
 
两日前，我交给向巢的是一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的卫军军服。蒯聩是真的被赵鞅吓怕了，即便赵鞅重病不醒，领军的是我这个黄毛小儿，蒯聩都不敢打开城门替自己的士兵收殓尸体。天寒地冻，那些不幸坠下城楼的士兵，就那么躺在烂泥地里，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硬，无望地注视着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城楼。
 
蒯聩为君不义，但他深知对守城之人来说，箭镞是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昨天故意让人在风势最大的时候射了两轮空箭。果然夜幕一落，就有一小队士兵摸黑出来捡拾落在城楼附近的箭镞。那时，装扮成卫国士兵的向巢就趁机混进了帝丘。
 
向巢入城找到了赵鞅之前留在帝丘城的大夫石圃，请石圃统领为蒯聩修筑宫室的几百名工匠一同围宫擒拿蒯聩，而我则计划同时进攻城门，吸引城中兵力。
 
哪知，蒯聩失德背义，久丧民心。向巢、石圃一声号召，几百个被他残酷奴役的工匠连夜就围了寝宫。寝宫被围，城楼之上被蒯聩寒了心的士兵纷纷放下兵器，不战而降。
 
烛老爷子见此情形，也来不及叫醒我，自己爬上战车就指挥着军队一鼓作气冲进了帝丘城。
 
黎明破晓，我裹着长袍站在卫国荒原上，仰头眺望灯火通明的城楼。
 
三日，第三日，我就替赵鞅攻下了帝丘。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天意，但这一刻，商丘城里的那场大雨总算有了一个让我心安的解释——为君者，施政必以德，众怒不可犯，否则天地亦不相容。
 
蒯聩已是穷途末路，可他不想死，他带着两个儿子经密道逃出了寝宫。可一出寝宫，卫太子疾便被工匠们杀死在了宫墙下，公子青也没能活着逃出帝丘城。
 
东方未明，侵肌入骨的北风掀起荒原上的寒霜冰屑一路狂扫而去。颓败的城楼下，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拄着断剑从尸体堆里爬了起来，他青色的外袍被人撕去了一个袖筒，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左臂，右脚在跳下城门时扭伤了，走起来一跛一跛。
 
这里原是他的国家，这身后的帝丘城原是他的城池。
 
但过了今天，这一切都再与他无干。
 
我隔着一地冰冷的尸体默默地注视着蒯聩，蒯聩亦看见了我。
 
我原以为，狂妄如他定会冲上来与我杀个鱼死网破，可他却踩过地上那些曾经为他而战的士兵的脸，踉踉跄跄地向西逃去。
 
懦夫！我嗤笑一声，从身后的箭服里取出一根白羽箭，搭箭引弓，侧身而望。
 
“铮”一声响，森冷的箭镞击破凛冽的朔风一下射入了蒯聩的小腿。
 
远处的人应声扑倒，我翻身上马。
 
这时，蒯聩又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弯腰折断自己腿上的羽箭，带着残箭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逃命。
 
杀人时眼都不眨的人，自己的命倒是很舍不得丢啊！
 
我一夹双腿，身下雪白的神骏撒开四蹄如电飞驰。
 
“你输了。”我一拉缰绳挡住了蒯聩的去路。
 
蒯聩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我大喘道：“小儿，你今日放了寡人，来日寡人许你卫国南面十城！赵鞅能给的，寡人也能给！”
 
“南面十城？”
 
“对，南面十城！”
 
“真可惜，你的手太脏，你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我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个曾经羞辱了明夷，羞辱了我，害得晋卫两国几番大战，却忘恩负义、恬不知耻的男人，“走吧，在你死前，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策马走近蒯聩，蒯聩往后退了两步，用豺狼般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继续往前，他突然举起断剑朝我猛扑了过来。
 
可惜，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身经百战的勇士，而我也早已不是浍水岸边任他欺凌的小儿。蒯聩的剑还来不及落下，我已抽出伏灵索一把挥在了他脸上。
 
蒯聩的左脸被伏灵索上的倒刺揭掉了一层皮肉，他捂脸大叫，我趁机两手一绕，用索链缠住了他的双手。
 
伏灵索乃是越人鬼用龙渊、泰阿、工布三把宝剑余英所造，坚韧无比，几不可摧。蒯聩被伏灵索拖曳在马后，挣脱不开，只能大叫：“贱民！你放开我，我是天子册封的卫侯！我是国君！贱民，你会遭天谴的——贱民……”他嘴里不断地叫骂着，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安静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马后昏厥的男子，嘴角不由得荡起一抹轻笑。
 
贱民？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世间有人叫我神子，有人叫我山鬼，有人唤我巫士，有人唤我国士，现在我竟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叫我贱民是在什么时候了……
 
赵鞅在蒯聩被擒后的第二天醒了过来，他们在营帐里见了面。
 
蒯聩此时仍是卫国国君，却被士兵压着肩膀跪在赵鞅榻前。
 
赵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责骂，没有痛斥，只扬手说了一句：“向将军，把他送给西面的戎州人，就说是晋国赵氏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
 
“诺！”向巢得令，一手擒起了蒯聩。
 
蒯聩挣扎了两下，朝榻上的赵鞅猛啐了一口血水，嗤笑道：“赵志父，我乃天子御封的君侯，你敢动我！”
 
赵鞅闭上眼睛，嘴角一弯，淡淡道：“向将军归营时，莫忘了替本将把卫侯的脑袋带回来。”
 
叫骂不止的蒯聩就这样被人装进了一只粮袋，由向巢亲自押送去往了戎州城。
 
戎州城与帝丘城两两相望。只因戎族乃外族，蒯聩为君的几年里，曾几次三番嘲弄羞辱戎族的首领，所以那首领一见到粮袋里的蒯聩，便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向巢不负众望带着蒯聩的头颅回了营，赵鞅却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赏给了我。

第四册 第十四章 莫知我哀
 
此后半月，战车上的红衣神子成了新绛城里最火热的人物。朝堂、市集、酒肆、教坊，几乎人人都在编造我的传说，神奇乃至荒诞的传说。
 
两个月后，晋军得胜还朝。
 
赵鞅命军中将士一律黑甲持戈，却独赏我一人红衣入城。
 
那一日，我与赵鞅并肩站在战车上，手持青铜长戈，戈上是一颗发黑的半腐的头颅。
 
晋侯领三卿及诸大夫出宫相迎，从城门到公宫，长街两旁站满了驻足观望的人。
 
此后半月，战车上的红衣神子成了新绛城里最火热的人物。朝堂、市集、酒肆、教坊，几乎人人都在编造我的传说，神奇乃至荒诞的传说。
 
这一日，我来四儿府里赏杏花，也不知四儿提前同董石说了什么，三岁的小家伙陪着我们跪坐在杏树下，蜜蜂来了不躲，蝴蝶来了不追，小腰儿挺得笔直，大眼睛骨碌骨碌直在我脸上打转。我一瞧他，他就目不斜视，一动都不敢动。
 
四儿也不理他，只拉着我的手，一边摸一边叨念：“宋国、卫国跑了一圈，手糙成这样，脸也没肉了，为了他们赵家，你这是要把命都赔上啊！你和赵无恤是不是又好了？我可听说，他这一个月，天天都往太史府里跑，有好几晚还住在太史府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打算这么没名没分跟着他了？赵府里的主母早晚会知道你是个女人，到时候她要是撒起泼来，可不管你是谁的徒弟，是巫士，还是神子。”
 
“你怕她也拿鞭子抽我？放心啦，我的伏灵索可比她的长鞭厉害。”我反捏住四儿的手，转头对身旁的董石道：“小石子，你累不累啊？坐了那么久，起来跑跑吧！放心，小阿娘不气你皮，就算你掀了屋顶，小阿娘也不会打你的。”
 
“小阿娘……”董石眨着星星似的眼睛朝我靠了过来。
 
“哎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四儿一把拎过董石往自己怀里一放，一边揉着他的小腿肚子，一边继续同我苦口婆心道，“还有啊，你们去宋国没多久，赵府里另外一个侍妾就被狄女杖毙了，罪名说是私通。这几天，魏府给赵府送了十个女乐，一个当主母的人硬是堵着府门，让府里的管事把人又给魏府送回去了。府里府外闹成这样，赵无恤一句话都没说，可见心里也是有她的。阿拾，你别嫌我烦，我还是那句话，这样的主母，你伺候不起，你就狠狠心，断了和赵无恤的情吧！”
 
“谁说我要伺候她了？我这一年不在，你和新绛城里的孺人、贵女们混得挺熟啊！哪儿听来那么多嚼舌根的闲话？”我不以为然地去捏董石肉嘟嘟的双下巴，四儿叹了口气，蹙着两道弯眉一脸的忧心：“我还不是为了你？我就怕你一不小心怀上赵无恤的孩子，到那时候可怎么办？私生的孩子可比庶子都不如啊！”
 
“我们不会有孩子的。哎呀，算了，算了，我知道了，以后不让无恤留夜太史府就是。”我舍不得四儿这样为我操心难过，点头应承道。
 
“阿拾，要不，你回秦国去吧！”四儿看着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一愣，笑道：“怎么突然想到让我回秦国？”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赵家的伯嬴那年没嫁到将军府去，她被北面代国的国君娶走了。赵家后来又送了更年轻貌美的庶女去秦国，可将军也没娶，只把小姑娘嫁给了自己的儿子。我想，你以后若真要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赵无恤，倒不如回秦国去找将军。将军府里，总没个主母压着你。”
 
“四儿，你老实告诉我，今日这些话可是我师父让你说的？”四儿提及伍封，我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
 
“太史？太史让我同你说什么？”四儿奇怪道。
 
“没什么。”我被她说得心里发闷，枕着双手在杏花树下躺了下来，四儿抱着董石往我身边挪了挪，好奇道：“你和太史公闹别扭了？好久都没见你往城外竹林去了。”
 
“我上次回新绛的时候，同师父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叫他给赶出来了。”阿素在宋国时曾说史墨是我爹娘当年婚仪上的巫祝，他明明知道我爹的身份，却不肯告诉我。因此，我前些日子一回到晋国就跑到竹屋去与史墨对峙，结果把史墨惹恼了，他一根木棍就把我赶了出来。自己的徒儿宁可相信一个几次三番欺骗利用她的人，却不愿相信自己，也难怪他会生气。
 
“对了，于安今天怎么不在？你没告诉他我来了？”我同四儿坐了大半天才发现原本约好要一同赏花饮酒的男主人竟迟迟没有出现。
 
“宫里来人找他，事情完了他一准就来了。”四儿提到于安，紧蹙的眉头才总算舒展开了。
 
“他现在是有公职的人，手头七七八八的事情一定很多。阿羊现在还跟着他吗？我这次回来怎么都没见到她？”
 
四儿看着我迟疑了片刻，回道：“阿羊被夫郎送给太子凿了。”
 
“太子凿？于安什么时候和他搅在一起了？今天来的，也是太子凿的人？他们要找于安做什么？”
 
“哎呀，我又不是你，这些男人的事，我哪里知道。”四儿睨了我一眼，伸手将我额头的一朵落花拂开。
 
“那阿羊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说太子凿出城狩猎的时候和侍从走散了，又不小心遇上了野猪。也不知怎么的，那么多人进山寻人，人就偏偏叫阿羊给找到了。太子凿后来知道阿羊是个姑娘，就亲自来府里把她要走了。”
 
“原来是这样……她当年是在山里迷了路才遇见了我和伯鲁，后来又跟明夷进了天枢遇见了于安。这一回，倒是换她自己找到了个迷路的人。”我看着春日阳光下一团团稚嫩娇美、烂漫多情的杏花，不由得唏嘘。
 
“也算是她有福吧！太子凿府里侍妾不多，她现在是独一份的恩宠。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能找到这么个好归宿，我也算心安些。”
 
“是不是福气，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算了算了，咱们别聊这些了，把我的小石子都聊困了。走，小阿娘抱你去做杏花团子吃！”我翻身爬了起来，伸手去抱董石。
 
四儿把孩子往前一送，笑道：“你可小心点儿，他现在可重了。”
 
“才三岁，能有多重。”我自恃力大，只用一只手去抱董石，哪知这一年小家伙真的长成了块大石头，一抱没抱起来，倒叫我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菀草席上。
 
小董石顺势往我身上一压，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小阿娘，周哥哥说你挽弓一箭能射下天雷轰开城门，怎么你连我都抱不动啊？”
 
“周哥哥？”我回头去看四儿。
 
四儿捂着嘴巴，笑道：“赵伯鲁的大子啊，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天天说你一个人一把弓就能轰城裂地。”
 
“哈哈哈，哪儿听来的鬼话？小石子，你周哥哥骗你呢！小阿娘不会射天雷，也不会轰城门，可小阿娘会做甜甜的杏花团子，你要不要吃啊？”
 
“不要——不要——要射天雷，要轰城门！小阿娘要打雷，要轰门——”董石推开我，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还极伤心，眼泪哗哗地往下落，惊得我一时手足无措。
 
四儿在一旁大笑：“你别理他，让他哭去。走，我给你洗洗面，抹膏子去。瞧你这脸裂的，跟水渠似的。”
 
“等等。小石子你过来！”我朝小董石招了招手，小家伙一边哭一边走到我面前，我蹲下身从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一只青色的小袋放在他手上，慎重道，“董石，小阿娘把这个送给你，你长大了可以用它造一支箭。这支箭定也能帮你射下滚滚天雷，轰城裂地。”
 
“这是什么呀？”董石抹了一把眼泪，打开小袋看了一眼。
 
“这是小阿娘在卫国射天雷的箭镞啊！”
 
“真的？！”小家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已经笑开了，“那我能拿去给周哥哥看吗？”
 
“能啊，可你们只许看，不许摸，摸了将来可就不灵了。”
 
“嗯！”董石转身一把抱住四儿的腿，撒娇道，“阿娘，我想去赵府找周哥哥玩，行吗？”
 
“行，让家宰送你去。”四儿笑道。
 
“好嘞！”小董石把小袋往怀里一塞，刺溜就跑了。
 
四儿笑着转头问我：“你给他的是什么呀？”
 
“是我射在卫侯腿上的箭镞，本来是想留着送给明夷的。可现在想想，像他那样的人，这种东西他怕是看也不想看一眼。”
 
四月芳菲将尽时，明夷和伯鲁在一片如烟细雨中回到了新绛城。
 
无恤大喜，在太史府中设下私宴替他二人接风洗尘。
 
自上次云梦泽一别，我与他二人已有两年多未见，这次见楚国无忧无虑的水泽将伯鲁养得白白胖胖，心情格外舒爽。我给伯鲁斟酒，夹菜。伯鲁看看我，看看无恤，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明夷捏着酒杯，依旧是一副倾倒众生的模样。我将一豆切好的炙肉放在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垂眸笑道：“偌大一个卫国都叫你这小儿拿下了，怎么赵府后院区区一个女人倒赶不走了？你二人为我二人接风，怎么也该在赵府，摆在太史府算什么道理？”
 
无恤放下耳杯正欲回答，我笑着接过话来：“这太史府也算师兄半个家，摆在这里可不都是为了师兄你？喏，这肉也是给你烤的，快吃吃合不合口味。”我笑盈盈地用食箸夹了一片炙肉送到明夷嘴边，明夷看了我一眼，居然张口吃了。
 
无恤见我喂明夷吃肉，笑着挨了过来。
 
我夹了一块肉往他嘴边递了递，见他凑过脸来，手腕一转自己吃了。
 
无恤面上神色不变，一只大手却在桌案底下狠狠地捏了我一记。我吃痛皱眉，他方转头对伯鲁道：“大哥，我听说楚国的白公胜已经被蔡地来的叶公所杀，此事当真？小楚王熊章复位了？”
 
“嗯。”伯鲁放下酒杯道，“是你回晋后没多久的事，白公胜被叶公所逼，在郢都城外的高山上自缢身亡了。”
 
“他当初不听我的话，杀了子西，却不杀楚王，就早该料到自己会有此一日。”无恤夹了一片炙肉在盐渍的梅羹里蘸了蘸，笑得淡然。
 
伯鲁倒是很可怜白公胜，叹气道：“楚王熊章是越王勾践的外孙，你让白公胜怎么敢杀了他？杀了，岂不是要与越国结仇？”
 
“他夺了熊章王位时就已经得罪了勾践，杀不杀熊章，又有何区别？”无恤吃了炙肉，又提袖给伯鲁斟了一杯酒，“该藏时不藏，该显时不显，那样的人终究不能成大事。不过也好，他这么一闹，总算为我们断了齐国联楚抗晋的念头。”
 
明夷在一旁听着，轻笑道：“就是可怜了咱们神子的那位好大哥，为了买一盒碧海膏，竟断送了齐楚两国的盟约。也不晓得被陈恒知道这事，会怎么处置他。”明夷说着提壶自斟了一杯，斟罢，又抬眼看着我，戏谑道，“所以我说啊，男人心太实的，不好。”
 
我想起明夷当日在云梦泽畔对我的调侃，不假思索地回道：“心实的不好，心有七窍的岂非更不好？既要怕他无情，又要恐他无信。”
 
“哦——这话有理啊！”明夷美目一转，已在无恤身上绕了一圈。
 
无恤眼神微微一动，我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起身道：“酒没了，我再去搬一坛。”说罢，撩开珠帘，推开小门走了出去。
 
关门时，只听见门里伯鲁对无恤小声道：“红云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容易才回来，你怎么还不把那狄女赶走？”
 
“这事我比任何人都急，可我心急，事不能急。北方未稳，族中马匹紧缺，有些事既已做到这份儿上，若前功尽弃，如何对得起我与她分别的这数年。”
 
“可你这样待她也不公，她这次要是再跑了，我可不替你劝。”
 
“是呀，其实那义君子陈逆也挺可爱的，眼里心里都是你的女人，偏偏只有嘴巴笨。”
 
“智瑶逼得紧，你对北进之事有什么打算？阿嬴在代国可都还好？”
 
……
 
屋里的人还在说话，我木木地站了一会儿便挪着步子去了酒窖。
 
进了冰凉的酒窖，本想拿坛甜醴给伯鲁喝，结果抱到半路才发现自己居然抱了一坛新酿的郁金酒，于是又回去换。
 
等我换好了酒，沿着府中小路走回小院，远远地瞧见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婢子气呼呼地冲进了我的院子。
 
我赶忙抱着酒坛绕过前门，从偏门进了里屋，隔着一道珠帘，只见那狄族女人当着无恤和伯鲁的面一把扯开了明夷的衣襟。
 
明夷愕然，低头看着自己光洁似玉的胸膛。
 
“你，你怎么……是个男的？”狄女傻了眼，伸手去摸明夷的胸膛。
 
明夷嫌恶地一蹙眉，扯了衣襟一把挥开她的手，转头对无恤冷冷道：“赵无恤，管管你这不知礼数的妇人！”
 
无恤的脸色此刻已极难看，他抓住狄女的手，厉声喝道：“回去！”
 
“夫主？”狄女不知所措地看着无恤。
 
“你那北面带来的姆师既这般无用就赶紧打发了吧！我回府时若再见到她，就割了她的舌头给你添食。”无恤松开她的手，径自在酒案旁坐下。狄女连忙跪在他身侧，拉着他的衣袖，楚楚可怜道：“夫君，她不是姮雅的姆师，她养大了姮雅。”
 
“回去。”
 
“夫君？”
 
“孺人不走，难道是想等我太史府差人送你不成？”明夷大步走到门旁。
 
两个婢子见状急忙过来搀扶自家主母，狄女脸上已是涕泪横流，她看了一眼无恤，终于僵僵地松开他的衣袖，起身抽噎道：“夫君，姮雅在家等你……”
 
原来，她叫姮雅。
 
原来，即便他日日待在这里，这里也不是我与他的家。
 
“抱歉。”帘外，无恤对明夷道。
 
明夷拉好胸前的衣襟，扯了扯嘴角道：“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帘子后面的人，我今日可是替她遭了罪。”
 
“明夷，少说一句！”伯鲁朝我站的方向投来一瞥，拉了明夷的手道，“快别给她添堵了，咱们走吧！”
 
“也该走了，菜没吃饱，事看饱了。”明夷挪步走到案几前，提了一只姜黄色的包袱撩开珠帘对我道：“这是我从楚国给你带的茜草，本以为你这会儿定是闷在赵府后院闲得发慌，所以想叫你做些胭脂、口脂涂着玩。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卫国的事，谢谢你。这次你若要走，就走得再远些，别叫我们找见你。”
 
明夷说完回身牵了伯鲁的手，伯鲁朝我一点头，二人便走了。
 
待他们走远，无恤轻叹了一声将我从珠帘后拉了出来。他拿走我怀里的酒坛，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是我无情，是我无信，可你要知道，我赵无恤这颗心、这个人，从未负你。”
 
我默默地点头，因为除了点头，我还能说什么？明明是祝告过天地的夫妻，可在他人眼中偏偏又不是夫妻。今日是明夷替我担了羞辱，那下一次呢？若她再找上门来，我又该如何自处？

第四册 第十五章 啼声惊梦
 
初夏日的阳光很暖，很耀眼，聊着聊着，两人竟似年少时一般，靠在一起睡着了。
 
依稀还在梦里，四儿忽然起身往我身上扑。我笑着去推她，一声凄厉的痛呼声骤然在我耳边响起。
 
那一日后，新绛城的雨便一直下个不停。
 
春末夏初的时节，院子里的几树甘棠花好不容易开出了点点细碎的花苞，几场大雨后就都落尽了。
 
我心有愁绪，又见春日将尽，难免更加感怀。
 
无恤怕我多想，每日不管雨势如何缠绵，必会撑伞而来。有时他来，我还睡着，他便捧一卷书在床头坐着。我每每睁开眼，看见他，看见窗外的雨，总忍不住要伸手去寻他的手，待他转头捏住我的手，我便又能闭上眼睛迷糊一阵。
 
无恤终日待在太史府，倒也不只是与我赏景谈心，耳鬓厮磨。赵鞅的身体好一阵，坏一阵，虽然明面上还是晋国的执政人，但实际上很多事情都是无恤在暗中代为打理。
 
为了陪无恤处理如山的政务，太史府的书舍被我摆了两张案几，一样的长宽，一样的漆工。无恤处理政事时，我便也焚上一炉香，与他相对而坐，或捧卷细读，或处理府中琐事。到午后觉得困乏了，便放肆一把，猫儿似的窝在他腿上合一会儿眼。无恤极享受这样的温存，时常一边执笔疾书，一边抽出手来细细摩挲我的额头。
 
有的陪伴会让人上瘾，有的温柔会叫人贪恋。我躺在无恤腿上看着窗外蒙蒙细雨时，总会傻傻地希望这雨能一直不停地下下去，好似这样，如烟的雨幕就能替我隔去外面所有的人与事。
 
雨停，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无恤的案几上送来了宋国连日大雨导致山洪倾泻、丹水泛滥的灾报。宋亲晋，晋国援宋是必然，但如何支援却仍需商讨。因此，晋侯召集了在绛的诸大夫入宫议事，无恤自然也在其中。
 
这一日，阴云散尽，耀阳当空。史墨一大早就遣人将太史府里所有的仆役、婢子、巫童全都叫走了。他素来喜净，这大半月的雨已经让他的竹屋变得濡湿不堪。
 
我趁着阳光好，也把雨季里受潮的衣服、被褥搬到了院子里。四儿来的时候，我正陷在衣服堆里，不知哪些该洗，哪些该晒。
 
“你这是干什么？府里那么多仆役，怎么自己在这里折腾？伺候你的巫童呢？”四儿将我从衣服堆里拉了出来。
 
“都被师父叫到城外竹林去了。他这人受不了一点儿霉味，这会儿肯定恨不得叫人把竹屋拆了，一根根竹子擦干净，再给他重新搭一间。”
 
“太史公也真是的，越老越倔，搬回来不就成了？和你闹别扭，还能闹这么久？”
 
“人老了，就是小孩儿脾性。等再过几天，我去哄哄他。”我牵了四儿的手往屋里去，四儿从怀里掏出一只朱红色的织锦小袋递给了我：“这个是你的，我刚才在府门外碰见了邮驿的行夫，他说这东西是雍城那边送来的。”
 
“哦。”我接过锦袋，捏在手里却不打开。
 
四儿看了我一眼，奇怪道：“你怎么也不打开看看？兴许是将军给你捎的东西。”
 
“不是将军，是公子利给我的书信。”我走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黑漆铜扣的小盒，打开来，把小袋丢了进去。朱红、绛紫、姜黄、靛蓝……小盒里已经躺着七只不同颜色的锦袋。
 
四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怎么还有这么多？这都说了些什么呀？”她伸手将那只朱红锦的小袋取了出来，打开口子，从里面抽出了一方丝帕。
 
世人寄信，多用竹简、木牍，稀罕些也用绢、帛。公子利给我写的信，清一色都写在丝帕上。个中原因我是知道的，越是知道，越觉得心中难安。
 
四儿识字少，自己捧着丝帕读了读，没读懂，就又递给了我：“这信上都说的什么呀？”
 
“说秦伯病重，他想请我入雍，为秦伯祈福。”
 
“这些信都是请你去秦国的？”
 
“嗯。”
 
“那你去吗？”
 
“不去了，他如今是秦国太子，他越不能忘情，我越不能去秦国。多生枝节，对谁都不好。”
 
“哦，这倒也是。想当初咱们屋里哪样好东西不是他送的？可惜你对他无意，不然你也不用在这里干熬着。”四儿将丝帕重新装进锦袋，又替我将信盒放进了柜子，“其实呀，我倒是挺想回雍城看看的，董石过了今年就四岁了，我自打那时候同你来了晋国就一直没回去过，真想带孩子回去给爷爷瞧瞧，好叫他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错。”
 
“那你怎么不让于安陪你回去一趟？”
 
“他现在忙得很，在家都极少，哪里有空儿陪我去秦国？”四儿笑了笑，拉着我在榻上坐下，“算了，我今天来是要给你送东西的。这是阿羊托人送给我的兰膏，我一闻这味道就觉得该是你用的东西。”四儿说着，从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一只四四方方，周身嵌满螺钿、珍珠的漆盒。
 
“这是阿羊送给你的？”我接过漆盒打开，华丽异常的盒子里竟还包了一层白玉，“这东西金贵得很，看来太子凿平日待阿羊不薄，她待你们也有心。”
 
“嗯，说是楚国南香馆制的泽兰膏，我不懂什么南香、北香，只看盒子就知道是好东西。给我用，糟蹋了。”
 
“糟蹋什么呀，你只管留着自己用。喏，你今天来得正好，也不用我再跑一趟。”我笑着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双层妆奁放在四儿怀里，“明夷回晋的时候给我捎了一袋楚地的茜草，我又和了桃花、红杏、紫草，加了牛髓熬了口脂，加了郁金酒熬了胭脂，你拿回去试试颜色可喜欢。我一个男人用这些，才真叫浪费。”
 
“哎哟，你要真把自己当男人，我可要谢天谢地了。”四儿笑着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脸上狠狠掐了一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赵无恤都待在你这儿。”
 
“就你消息灵通！”我怕四儿再念叨，便讨好地去抱她的腰。
 
四儿叹了一口气，像抱孩子似的将我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阿拾，不是我不识趣，不懂情，我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的个子比四儿高，这样的抱姿原不合适，可我一贴在她温暖的身上便觉得安全，怎么都不舍得放开。
 
四儿陪我吃了些小点，见府中仆役们仍没回来，便提议替我梳妆。我拗不过她，就由着她替我打水洗了脸，抹了兰膏，又点了胭脂。
 
当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些女儿家的物什，没想到脂粉香味一闻，镜子一捧，也乐在其中。
 
妆罢，四儿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我一时兴起，也拿笔蘸了胭脂去捉她。
 
四儿大笑着躲开，我一下将她扑倒在床上，硬捧着她的脸，在她额间画了一朵红杏。
 
“死丫头，快给我擦了，这样我可回不去！”
 
“就这么回去！叫你的青衣小哥好好瞧瞧，自己娶了个多美的女人！”我大笑着在四儿面颊上啄了一口。四儿臊红了脸，拿起榻上的枕头就来砸我。
 
玩够了，笑累了，我们两个就并头躺在床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初夏日的阳光很暖，很耀眼，聊着聊着，两人竟似年少时一般，靠在一起睡着了。
 
依稀还在梦里，四儿忽然起身往我身上扑。我笑着去推她，一声凄厉的痛呼声骤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睛，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朝我直劈下来。四儿死死地抱着我，我只得抱着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叫那火辣辣的鞭子一下抽在了自己背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来不及起身，呼的又是一鞭，自肩膀扫过胸前，薄薄的夏衣顷刻间被撕裂，鞭子像一条火舌在我身上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痛得我全身不由自主地紧缩。
 
“不男不女的鬼东西，让你勾引我家夫主，今天，看我不打死你！”狄女涨红了脸，将一条漆黑的长鞭舞得嗡嗡作响。她手起鞭落，一通乱抽，全然将我和四儿当作了草原上的牲口。
 
香炉倒了，陶罐儿碎了，待我好不容易找到床榻里侧的伏灵索时，自己和四儿的手上、身上已满是血痕。
 
“够了！”我避开她的鞭势，飞快地甩出伏灵索，几下便缠住了她握鞭的手。
 
“你居然敢还手！”狄女愕然，她瞪着眼睛挣了挣，却没能挣开。这一下，她真的恼了，不管不顾地就冲上来与我厮打。
 
四儿惊得大叫。我猛地将手中伏灵索一收，瞬间将人拉至身前，一脚踹在姮雅右膝盖骨上，她应声倒地，大呼不起。
 
“你怎么样？”我转身将跌坐在地上的四儿扶了起来。
 
四儿的下巴上有一道极恐怖的鞭痕，从嘴角一直到下颌，她想同我说话，可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强忍不住的呻吟。
 
“对不起，对不起……”我心痛如绞，一把抱住四儿。
 
四儿拉住我的衣袖大喘着，突然，她指着门口，颤声道：“赵无恤来了……”
 
一间屋子，三个女人，两个满身血痕，一个倒地不起。翻了的桌案、倾倒的烛台、摔破的水盆……无恤脸上阴云集聚，整个人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
 
“这是怎么回事？！”
 
“夫君，这妖人要害我！”地上的女人见无恤来了，如蒙恩赦，她半坐起身子恶狠狠地指着我和四儿，“夫君，这两个女人——”
 
“阿拾不是故意的，是她先动手打人的！”四儿不等狄女告状，挺身挡在我面前。
 
“你让她打了你？她打了你几下？”无恤的眼神自进屋后一直盯在我脸上，他的神情告诉我，他此刻很生气。
 
坐在地上的姮雅见他同我说话，一张蜜色的小脸霎时涨得红紫，无恤走过她身旁，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夫君，你要替姮雅做主！”
 
“世子要问的，是我打了孺人几下吧？我打了孺人一下，如果赵世子要兴师问罪的话，我认罪。”我收起手中的伏灵索，从四儿身后走了出来。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无恤将腿从姮雅怀中拔了出来，他走到我面前低头凝视着我肩上的鞭痕。
 
在他的凝视下，我身上所有的伤口忽然开始发烫发紧，继而突突地抽痛起来。我微微侧首，这一刻，周身无处不痛，可最痛的却是心。自我与他重归于好，自我同意他住进太史府与我同榻而眠，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羞恼、这般委屈、这般鄙夷过自己。
 
今日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他是在天地前盟过婚誓的夫妻，即便在别人眼里无名无分，但在彼此心里，在天神眼中总还是夫妻。可今天，狄女的一顿鞭子抽醒了我。我与他赵无恤什么都不是，起码在他正妻眼里，我只是一个夜奔于他的卑贱女人，她今日就算打死了我，也是无罪的。可我挨打是自取其辱，四儿呢？她何其无辜。
 
“你们走吧！以后若要进我太史府，麻烦差人先送拜帖。”我扶起四儿往床榻蹒跚而去。
 
“阿拾！”
 
“不送！”我回头，挣开被无恤拉住的手。
 
“夫君——”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姮雅咬牙抱着肚子站了起来，她拽住无恤的另一只手臂，怨毒地看着我道，“夫君，姮雅已有两月身孕，这妖人方才踹了我的肚子。”
 
身孕？女人的一句话如一道平地惊雷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寝幄里炸开。
 
孩子，两个月大的孩子？我脚步一滞，只觉得一阵天晕地旋，就好似还没睡醒，却硬生生从一个迷离恍惚的梦境中被人唤起。
 
“你说什么？”无恤转头盯着自己的嫡妻。
 
狄女一把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回头看着我道：“夫君，这是你想要的嫡子，姮雅终于怀上了你的嫡子。”
 
是吗？成婚四年，他总算有了自己的嫡子。
 
我低头嗤笑了两声，兀自丢下一室纷乱，踩着满地碎片大步离去。
 
四儿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拉住我道：“你怎么也不解释啊？你刚才明明没踹她肚子。阿拾，阿拾……你没事吧？”
 
“没事。”我拨开她的手，默默走到小院中央。那里悬着一根晾衣绳，我踮脚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方半旧的丝帕，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撕成了两半。裂帛之声在耳边响起，绽开的丝线、碎裂的针脚，一幅玄燕衔花的丝绣在我满眶的泪水中，瞬间变成了青草地上一团残破的红线。
 
没事，我怎会没事。
 
一身是伤的四儿将失魂落魄的我带回了府。这疯狂的一日，是她早就预见的，她知道我若不肯面对现实，总有一天，会遭遇这样的祸事。
 
黄昏时分，无恤来了，他隔着一道木门说要见我，说要给我解释。
 
可解释什么呢？解释他的无可奈何、他的身不由己，还是他不曾负我的一颗心？他想说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会在他编织的那场春梦里睡了那么久，久到要靠一顿鞭抽才能醒来。
 
存在的，就是存在的，它们不可能因为我的漠视就消失。
 
当年，逃是错；如今，回是错。爱他是错，恨他也是错。有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不错？
 
四儿受不住无恤的逼迫开了门，夕阳的残辉里，他看见了我泪水纵横的一张脸。
 
我问他：“赵无恤，你想要我怎么做？只要你说，我便去做。”
 
方才几乎要把房门敲破的人，沉默了。
 
他是赵无恤，再难的问题在他的心里都早有答案。只是，他现在说不出口了，他没办法当着我的面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留不得，要不了，他当年坐上赵世子的位置，就该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
 
“等我。”良久，一脸心痛的人终于吐出了两个字，然后毅然转身，消失在了漫天晚霞之中。
 
我等你。可是要等一年、十年，还是一世？
 
夏日的黄昏终于在我的泪水里落幕了，天边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沉沉的夜色吞没，四儿在屋里点起一豆鱼脂油灯，她拉着我在床榻上坐下，然后递给了我一碗黑稠的药汁：“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再给我涂一次药吧！”
 
“主母，小主人已经睡了。”门外有婢女轻叩房门。
 
“知道了。”四儿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是一声叹。董石自出生后一直随她睡，这一晚见不着她估计哭得很伤心。可她脸上有伤，又万万不能去见孩子。
 
我想到董石大哭的模样，心里越发憎恶自己。
 
“对不起……”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四儿低头哀叹。
 
于安今夜原是要宿在公门8的，但他接了四儿的消息后，不到人定时分也回来了。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一卷用锦布包裹的竹简。
 
今日午后，晋侯接到了秦太子利派人送进宫城的书信。信中，秦太子请他派遣巫士子黯入秦，为秦伯祈福。
 
齐晋之间，交恶已久。为了讨好西方的秦国，晋侯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于是，他下令命我明日隅中之前务必出发赴秦，为病重的秦伯祈福祛灾。
 
四儿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极了，她握着我的手，喜道：“阿拾，我们回雍城去吧！你去见将军，我带石子去见爷爷。我们一起回去，我做梦都想回去一趟。”
 
我看着四儿喜气洋洋的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好”字。
 
这样的境况下，晋侯的命令可谓是一道“赦令”，可以让我暂时远离所有的风雨。可秦国……我此时若去见伍封，在无恤看来，会不会又是一次背弃和逃离？
 
我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四儿，从不生气的四儿一把抓过我给她上药的纱布球，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痴人，痴人！瞧你这一身伤，瞧我这一身伤，你觉得这样有趣吗？你真要气死我吗？当初你抛下将军，抛下我们的将军府说走就走了！好，你有骨气，你不做妾，你不回头，可你现在扒着他赵无恤，还被人打成这样，你连个妾都不如！你这样作践自己，你不难过，我难过。鞭子抽在你身上，你不痛，我痛啊！从小到大，你那么聪明，我那么笨，可你为什么一遇到赵无恤就傻成了这样？！我聪明的阿拾去了哪里，你把她给我叫回来啊！”
 
“四儿……”一旁的于安捡起地上的纱布，轻轻地环住了自己满脸是泪的妻子，“你别同她发火，她和无恤是多年的情分，也不可能说舍就舍了。她是痴人，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于安搂着四儿在榻上坐下，转身看着我道：“你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一室昏黄的烛火下，我看着泪流满面、浑身是伤的四儿，整个人浑浑噩噩几乎无法思考。
 
“跟我走吧！”于安不由我拒绝，拉着我一路出了府门。
 
一骑黑骏，踏碎如梦的夏夜，载着浑身是伤的我在夜风中飞驰。
 
许久，身前的人终于勒缰停马。药汁、血污已渗出我细麻制的夏衣，黑黑红红，一团团，一道道，在月色下看起来狼狈非常。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不见他！”赵府的院墙外，我死死地拉着缰绳不肯下马。
 
于安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捏，我即刻痛得松开了马缰。
 
“别说话，跟我走。”于安将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足尖一点，衣衫飘飞，整个人如一只夜枭擒着猎物轻轻巧巧地掠过赵府的高墙、明堂的屋檐，落在了一棵高大的绿槐上。
 
夜过半，月偏西，旧日熟悉的小院中流萤飞舞，蛙声阵阵。无恤的寝幄，一扇轻纱小窗半启着，看得见纱窗上的半截人影，也看得见案几上一双骨节分明、握笔疾书的手。
 
我藏身在如云的树冠中，绿槐茂密的枝叶紧紧地包裹着我，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得让我浑身不安。我转头用目光询问于安，可于安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他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院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半刻钟后，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夜色中，姮雅散着一头微卷的长发，披了一件极薄的月白色轻纱长袍踏露而来。皎洁的月光自她身后穿过，勾勒出细纱之下一具曼妙的身躯。她走到房门前，以手轻轻叩门，然后将耳朵紧紧地贴在房门上。
 
纱窗内，那只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我的心“咯噔”一下似是漏跳了一拍。
 
“夫君，夫君——姮雅错了，姮雅以后再不会骗你……”女人贴在房门上嘤嘤地啜泣，她白日里如火的戾气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女人水一样的温柔，“夫君，姮雅知错了，姮雅明日就去太史府同她道歉，这样行吗？夫君，你开开门啊，只要你给我机会，只要你准我入房，我们会有孩子的，我一定会为你生下一个嫡子的。叔伯们不会再嘲笑你，没有人会再嘲笑你。我的父亲、我的族人也会遵照我们的誓言，守护我们的孩子，守护赵氏。夫君，你开开门啊——”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女人在房门外瘫坐下来，她开始细数，细数这四年里他们甜蜜难忘的过往。
 
夜色朦胧，露水浮地，我一字一句地听着他们的过往，直听得脸上一片凉意。
 
是真情？是假意？赵无恤，到底哪个故事里的你，才是真的你。
 
女人继续说，我继续听，不知过了多久，纱窗上的那个人影忽然不见了。
 
房门轻启，姮雅嘤咛一声扑了进去。
 
这一刻，我看不见无恤，整个人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忌妒就像千万只蚀人的蚁，在我皮开肉绽的鞭痕里孵化，继而撕扯着我的血肉。赵无恤，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于安抱住了我颤颤发抖的肩，我眼眶中的泪还来不及落下，他已瞬间将我带离了那个月光下的小院。
 
于安告诉我，无恤这几年一直斡旋于北方狄族各部之间。如今赵氏一族已包揽了晋国与狄族之间所有的马匹生意。送良田，迁新城，留在晋国国中的狄族人也几乎都成了赵氏的城民。他是赵世子，他有他的大业，他的大业需要他屋里的那个女人。一年前，我回来了。对无恤而言，那是锦上添花，可他不会为了我这朵娇花，放弃他的大局。我若想要留在他身边，就必须习惯今日的羞辱，习惯他怀里的女人。
 
于安的话，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夏夜里此起彼伏的蛙声淹没，可他话中的每一个字又那么重，重得仿佛是用石锤、铜扦子一个个敲进我心里的。
 
我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同四儿说的一番话，我说无恤爱我一日，我便爱他一日，若他倦了厌了，我便放他离开。现在想想，当初真是狂妄，怎会以为世间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有爱便能不离不弃。
 
如今，他依旧爱我吗？
 
今夜，他是抱住了她，还是推开了她？
 
也许，答案早已不再重要。即便他依旧爱我，我也不可能在爱他的同时，也爱他怀里的女人、未来的孩子。
 
第二日清晨，我奉旨往秦。
 
临行时，我在渡口站了许久，久到南风起，薄雾散，久到忘了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第四册 第十六章 故国故人
 
我在雍都住了十年，虽与伍封，与两任秦太子多有瓜葛，却从未进过秦宫。至于秦伯，唯一一次见他，还是随红药出城祭春的时候。当时隔得远，隐约只在熙攘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个身着冕服的高大身影。
 
周王四十三年夏，我终于回到了雍都。
 
自四儿上一次随我离秦赴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四儿从一个梳着双总角的懵懂少女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在晋国，她虽有我，有于安，可她心里始终惦念着自己的故土。当她远远地望见雍城饱经风霜的老城门，当她听到身旁满耳熟悉的乡音时，抱着孩子的她竟高兴得落了泪。
 
当年连半句晋语都不会说的她，毅然决定随我离秦赴晋，这抉择背后的割舍与牺牲，直到今日看见她腮旁的两行泪水时，我才算真正明了。
 
这些年，我亏欠四儿的何止一顿鞭刑。
 
迈进城门，早有秦宫里派来的马车候在一旁。马车旁的符舒多年未见已蓄了长须，他见到我们也来不及寒暄，急匆匆行了一礼就招呼我们上了马车。御车的人长吆一声，道旁的行人们便纷纷往两旁闪去，为疾驰的马车让出了一条直通秦宫的大道。
 
我在雍都住了十年，虽与伍封，与两任秦太子多有瓜葛，却从未进过秦宫。至于秦伯，唯一一次见他，还是随红药出城祭春的时候。当时隔得远，隐约只在熙攘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个身着冕服的高大身影。
 
符舒骑马在前，轺车紧随其后，秦宫内城大门在我面前次第而开。
 
当秦宫的正寝大殿显露在我们面前时，四儿怀里东张西望的董石突然指着巍峨宫殿的屋顶高喊了一声：“阿娘——屋顶上有个人！”
 
“嘘——”四儿慌忙捂住了董石的嘴。
 
我顺着董石的视线抬头朝半空中望去，但见一人身着朝服，立在百尺屋檐之上，面朝北方抖出了一件巨大的精绣日月山川的墨色褒衣。风猎猎，褒衣招展，那人对天大声哭喊：“皋9——伯复也——伯复也——伯复也——”
 
面北招魂，魂兮归去。
 
褒衣落地，符舒下马，御人停车，秦宫之中众人皆伏，哭声震天。
 
周王四十三年，仲夏，秦伯薨。天子赐谥为“悼”，是为秦悼公。
 
一夜之间，雍都上下一片缟素，贵族黎庶为感君恩，皆着丧服。
 
我做了秦国十年的子民，原也想披麻衣，戴衰冠，入殿吊唁先君，但符舒却直接命人将我和四儿送进了秦宫后寝的一间小院。
 
奠基，报丧，吊唁，小殓，大殓……丧礼繁复，礼数众多，我在秦宫一住数日，竟没有见到公子利半面。
 
这五年里，伍封受命为帅，又兼任军中威垒之职。秦伯大丧之时，伍封正在西面驻军之地督造营建新城，虽闻君丧，亦抽不出身回雍吊唁。将军府中，秦牯病重，四儿自悼公逝后七日就带着孩子出宫住到了将军府。
 
空荡荡的秦宫小院里，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午后又枕着院中鼓噪的蝉声再睡一觉。一旦晋国的事、无恤的事浮上心头，便冲到院中洒扫，舞剑，洗衣，把能想到的事通通做一遍，只求累了就好。累了，就又能睡了。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大半月，也不知是哪一日起，只要太阳一爬上院中那棵梧桐树，就会有一队寺人敲开我的房门，两人抬着坚冰，一人捧着书简，另一人抱着红漆大盒。
 
夏日炎炎，坚冰三尺见方，一入房中便能驱散满屋暑气。书简每日只有两卷，但所载之事从蜀国巫女制荼的手记，到楚国南香馆调香的秘方；从郑国蜜汁干果的做法，到齐国衣料染色的新方；诸般记录，极尽新奇。而那只楚国式样的鸾鸟衔枝纹红漆大盒里则装满了书简所述之方所需的一应物什。
 
从此后，调香，弄膏，染布，制荼，失败了重来，成功了竟也能叫我欢喜一阵。于是乎，日子眨眼而过。
 
八月，秦国的秋天来了。阴了几日，下了几场大雨，满院的蝉声便散尽了，只余下一地黄黄绿绿的梧桐残叶。四儿带董石入宫看我，并告诉我，几天前晋国来吊唁悼公的队伍已经回去了。智氏派了世子智颜来，赵氏派了赵鞅嫡出的六子，晋侯没有召我回绛，赵无恤依旧每日有信送来将军府。
 
我点头默默听着，四儿见我的脸色比前月里好看了些，终于忍不住问：“他的信你真的不看吗？邮驿的行夫每日来府里送信，老问我有没有回信要送。”
 
“看了也无话可回，就索性不要看了。”我抱着董石，将自己新制的果脯塞进他腰间的佩囊。
 
“不看也好，总不过是些哄骗你回去的话。对了，齐国那边昨天也送来了一卷书信，还指明要我转交给你。”四儿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我，简上有木检、泥封，却无写信人的标记。我起身取来木槌敲开泥封，一展竹条便看到了阿素娟秀的笔迹。
 
阿素在信上恭喜我终于斩断情丝离开了晋国，又邀我悼公丧礼过后到齐国与她一聚。竹简末端另有三列小字，笔迹与阿素不同，行文也颇不“正经”，说什么我将来若是嫁了秦伯生了女儿，定要留一个等他齐国陈氏来求娶，到时，我挑谁为婿，他便立谁为嗣。想想这样的话，除了陈盘也没有其他人会说了。
 
看完书信，我忽然觉得好笑，怎么我离开无恤，所有人就皆大欢喜了？我留在秦国，姮雅高兴，史墨高兴，四儿高兴，赵鞅约莫也高兴。如今，就连齐国人也非要来插上一脚，特别写信告诉我，他们也高兴。众乐乐，独哀戚，除了苦笑，我还能做什么。
 
子为父守孝，为期三年，不可饮酒，不可闻乐，不可亲近女眷。公子利至今未来见我，显然是将我归于女眷之流了。可他不见我，晋侯又不召我回晋，难道我要一直住在秦宫吗？若没有药人之事，我如今住在哪里都是无妨的，可现在眼见端木赐为孔丘守丧之期将到，我已经火急火燎想去一趟鲁国，找一找当年为智瑶另筑密室的人。
 
“这是我新缝的佩囊，里面装了安眠香，你带回去交给你家君上，让他入夜后放在枕边即可安睡。还有这罐药盐，每日食粥可以挑一点儿放在粥里。”我将一只素麻做的香囊、一罐新制的药盐交给来送书的寺人，又托他明日送书时再给我带一条祛寒的毛毡来。
 
寺人允诺，行礼退下。
 
我坐在案几后，翻开了今日新送来的竹简。这竹简之上没有缀言，只简简单单写了一首诗：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10
 
秋日虫鸣，我因为见不到自己心中想见的那个人而忧心忡忡，满腔愁绪。这离别的苦，这相思不能相见的苦，时时灼烧着我的心。只有见了那个人，我的心才能平静；只有见了那个人，我的心才能欢喜，才能安宁。
 
这是一首家中妻子写给远方夫君的情诗，写它的人是想借它述说自己与我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愁绪和思念。可我默默吟诵着竹简上的诗句，心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叫我心痛的脸。
 
他如今在做什么？黄叶落地、秋虫低鸣的时候，他也可曾想起我？
 
这几个月，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思念这东西一旦决堤，便再不受心的控制。我胡乱卷了竹简走到窗旁，抬头见满天流云，一行秋雁，伤情之余又添满怀感伤。
 
“咚，咚，咚。”有人轻叩房门。
 
“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案几后坐下。
 
房门轻启，寺人低着头捧着一方黑漆大盘走了进来，盘上四四方方叠着一条七彩织锦丝被。
 
“明日随书简一道送来就好，何必又多跑这一趟。放在榻上吧，多谢了。”
 
寺人没有回话，只一颔首，躬身走到床榻前将被子放在我枕边。
 
我起身走到那熟悉的背影身后，端端正正地行了拜见国君的大礼：“晋巫拜见君上。”
 
“别唤我君上，我尚未继位。”站在我面前的人轻叹一声，转过身来。
 
我起身，复又像少女时一般，抬手对他微施一礼，轻道了一声：“阿拾见过公子。”
 
公子利低头凝视着我，因疲惫而泛红的眼眶里没有怪罪和指责，只有满满的痛苦：“你这一声公子，可叫我等了整整五年啊！当年你答应我，只要我邀你来秦，你必会赴约。可这些年我给你去了那么多信，你为何从不回应？”
 
“阿拾入宫三月，公子又为何不来相见？”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我不见你，只因我身在孝期不能见你。可你今日一送这佩囊给我，我便不顾礼法来了，不求与你说上一句话，只求能偷偷见你一面。可你……你是能来的，却不想来。”公子利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到我这五年来几次三番拒绝他的原因。
 
“公子此番修书晋侯请来的是晋巫子黯，你大可以堂堂正正地来见我。你这三月不来，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子黯，只有阿拾。我这五年不来，也是因为你心里只有阿拾，没有子黯。你次次相邀的都是阿拾，可晋国太史府里并没有阿拾，当年的阿拾早就死在渭水里了。”
 
“可你明明还活着。”
 
“公子……”
 
“罢了，从我认识你那日起，我就从未说赢过你。我走了。”
 
“公子——”我一把拉住公子利的衣袖。
 
他回头凝视，这一刻，我想说的明明很多，可最后却只道了一句：“节哀。”
 
公子利轻轻一点头，转身离去。
 
子为父守孝，三日不食粒米，一年不食蔬果，缩衣减居，不饮宴，不近女眷。他双眼红肿，面色苍白，可一收到我的东西不到半日就来了。见一面，则心降；见一面，则心悦；见一面，则心夷。这一份深情，叫我如何回报？我知道他想留下我，可丧期三年，难道他要留我三年，留到他祭天为君？如果真是这样，我恐怕真的要应了陈盘的话，长留秦宫了。可我走了那么一大圈，若最后还是做了秦宫里的如夫人，我这一生岂非是个笑话？
 
不，我绝不能留在这里。
 
这一夜，我裹着丝被听了门外石阶下秋虫一宿的悲鸣，想了许多年少时的事，也想了许多离开秦宫的方法。第二日清晨，平日给我送书简的寺人准时前来，但这一回，他带来的不是书简，而是一件素白的巫袍和一道新君的君谕。
 
公子利召我觐见。我在他简居的偏殿见到了一身麻衣孝服的他。这一回，他没有唤我阿拾，只请我作为巫士参加秦悼公的葬礼。诸侯薨，尸身需在宗庙停放五月，我若要参加葬礼就必须在秦国再住两个月。可他的请求，合情合理，我拒绝不了。
 
“这是下葬之日的安排，巫士且看看还有什么疏忽之处。”
 
“外臣敬诺。”
 
公子利让寺人抬了一箱竹简、木牍放在我面前。我俯身拜过，两个寺人将箱中之物全都摞到了我身前的一张黑漆长案上。
 
“都下去吧！”公子利一挥手，偏殿里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殿内忽然变得极安静，我低头默默读卷，他亦无言翻书。起初，我还能听到彼此一呼一吸的声音，到后来只隐约听见有鸟雀在殿外追逐嬉闹，脆脆的鸟鸣声听着真切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山谷回音般在空旷的大殿中萦绕。
 
“原来……赵世子与你在太史府中读卷就是这样的感觉。”寂静之中，公子利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愕然抬头，直直撞进了他的眼睛。
 
“你和他的事，无须解释。当年我在雍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他和我一样恋慕着你。他那样的人物，你和他亲近也是早晚的事。怪只怪我当初对你不够狠心。”
 
“狠心？”
 
“当年你在城楼上对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你是不愿嫁我才编了神谴来吓我，对吗？渭水招魂，你已经在我怀里死过一次，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又怎么敢再拿你的性命冒险。所以，我怕了，明知你骗我，却还是放你走了。可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后悔。”
 
“公子……”
 
“这是赵妇打的？”公子利蹲在我面前，伸手抚过我下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我当初真该狠心留下你。那样，你也不用被他伤这一回。”
 
“公子深情，阿拾无以为报。”我俯身叩首。
 
公子利苦笑道：“你心有七窍，我要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你心里也清楚。只可惜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你却不屑一顾。我当初爱你这一点，如今却恨你这一点。”
 
我看着公子利哀伤的眼眸，心里一阵唏嘘。如果我当年爱上的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该多好，那我这一生的困境似乎都可以迎刃而解。只可惜，爱从来不由我自己。
 
“阿拾，留下来，好吗？我可以送你出宫，只要你留在秦国。”公子利恳切地看着我。
 
我摇头，俯身再拜：“晋国尚有阿拾心中未了之事，待先君落葬，还求公子准归。”
 
“是未了之事，还是未了之情？”
 
“确是未了之事。”
 
“好，你先起来。”公子利轻叹，俯身将我扶了起来，“何事未了？利可否相助？”
 
相助？一道微光如流星划过我心头。是啊，虽然秦国这些年一直安于西陲，但秦人在列国之中早已编织了一张不逊于天枢的大网。我心心念念要到鲁国去探查药人的线索，殊不知一座巨大的“宝库”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可是——秦人的密报，我这晋国巫士能看吗？
 
“阿拾确有一不情之请，望公子成全。”我思忖再三，还是伏跪在地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请求。
 
公子利默默听我说完，俯身将我扶了起来：“起吧！你随我来。”
 
“公子同意了？”我抬头，丝毫不掩藏自己的惊愕。
 
“你以为我会拒绝？”
 
“拾乃晋巫，公子有忌讳也是应该的。”
 
“你今日才说这话也委实太晚了。你可还记得当年的仲广——那个被你设计死在大荔都城里的叛臣？”
 
“自然记得。”
 
“那你再仔细想想，仲广当年只是因为了解秦军东境的布局就必须得死；而你赴晋时，别说东境，秦国全国的布军图你恐怕都能分毫不差地画出来。秦人百年来传递、阅读密报的方法你也都知道。可你见过我派去杀你的人吗？我当初信你，如今怎会吝啬几卷陈年旧闻？”
 
信我，不杀我……
 
我怔怔地看着公子利，原来这些年，我除了要谢他的一往情深，还要谢他的不杀之恩。
 
秦宫之内守卫森严，秦宫之中收藏密报的地方就紧挨在秦伯寝宫的东南角。这是一间只有梁柱、没有隔断的巨大房间，门外有侍卫把守，门内有寺人整理打扫，数不清的高低木架就一排排地陈列在房屋中央。公子利带我推门而入，房中寺人见他来了，即刻都低头退了出去。
 
“这些都是外面传来的密报？”我随手从身旁的木架上抽出一卷竹简。
 
“不是，这里放的都是各国收集来的典籍和朝中大臣历年送上来的重要文书。你要看的东西在里面，跟我来。”公子利将我手中的竹简放回原处，带着我又往里走。
 
秋日的午后，金色的阳光带着飞舞的尘埃从一排排书架的空隙间斜露出来，一明一暗，光影交错，公子利带着我穿行在不可计数的陈书旧简中，我踏着光阶一路向前，竟有种穿梭岁月的感觉。
 
“和晋国有关的记录都在这里，齐鲁的在那边。”公子利走到一排木架前，指着架上一层层泛黄的竹简对我道，“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不可，公子如今定有如山的政务要处理。”我拒绝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新君守孝之期不问国政，我们秦人也是知礼的。”公子利踮脚从我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两卷竹简，一卷自己抖开，另一卷递给了我，“你方才说你的身世或许与晋国范氏有关？”
 
“嗯。”我点头。
 
“范氏是晋国望族，和他们有关的记录应该有不少。我先替你按年份理一理，待会儿你再择自己想要的看。”公子利将看过的竹简放在一旁，又伸手从架上另抽了一卷。
 
“公子孝期不问国政，那入雍吊唁的各国使臣也都回去了吗？”我看着眼前面色憔悴的男人，我知道他很想留下来，也许那座挂满白布的宫殿让他觉得痛苦压抑，也许他想要从我身上偷一段旧日的时光好让自己忘却心中的悲痛和肩上的重担，可我不能让他留下，因为我不能让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就成为秦国朝臣们口中蛊惑国君的妖人。
 
“今日并无安排。”公子利从竹简中抬起眼来，“你不想我在这里陪你？”
 
“不，阿拾只是好奇，公子平日待叔妫，可也是这样，国事可延，礼法可破？”
 
公子利见我提及叔妫先是一愣，而后便讪笑着将手中竹简放到了我怀里：“一样的话从别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就是撒娇邀宠，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成了训诫？好，我走就是了。君父初丧，每天都有一大堆的国事等着我。秦人知礼，但有些礼，君父也一定不希望我死守。这三排木架上的竹简你都可以看看，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
 
“恭送公子。”我后退一步，躬身拜送。
 
公子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阳光的影子在铺满苇席的地面上缓缓游移，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可坐在竹简堆里的我却一无所获。
 
在秦人有关范氏一族的记录里，没有一个叫作舜的女人。这个世界属于男人，在他们的游戏里，女人微不足道，她们的命运和生死也根本不值一记。而公输宁所在的鲁国地处东方，与秦国相隔太远，以至于在秦人的密档里鲜有对鲁国的记录。我唯一找到的有关公输一族的记录，也只粗粗地提到了鲁国战车的建造，而无半点儿旁枝末节的故事可供我翻阅。
 
两个时辰过去了，最初踏入这间屋子时的激动与紧张，已离我远去。也许我根本不应该过问二十年前的旧事，也许那个叫作阿藜的孩子根本就不存在，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告诉我当年在阿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长叹一声，在堆满竹简的地上躺了下来，合上眼睛随手抄起一卷竹简，刚一抖开，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弄得喷嚏连连。
 
“赵鞅出奔，二卿围晋阳。晋侯召史墨卜。智氏亦卜。”霉斑点点的竹简上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用力抹了一把鼻子，猛坐了起来。
 
赵鞅当年诛杀了邯郸大夫赵午，赵午的儿子赵稷连同范氏、中行氏一同出面讨伐赵氏。起初，晋侯是站在范氏、中行氏一边的，身为正卿的智跞也是主张讨伐赵鞅的，所以赵午死的那年夏天，范吉射直接带兵攻破了赵鞅的府第，赵氏一族被迫连夜北逃晋阳。
 
这些旧事无恤早就告诉过我，可我不明白的是，赵鞅逃入晋阳数月后，正卿智跞为什么会突然变卦力保赵氏。智跞的突然转变几乎使得当年的战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势如破竹的范氏、中行氏一派就此由胜转败。
 
是谁说服了智跞？是谁救了赵氏？曾经的疑问，终于在今天有了答案。
 
二十年前，也许人人都以为晋太史墨对晋国六卿不偏不倚，一心只侍奉国君，侍奉天神。但我知道，史墨心中早已认赵鞅为主。晋侯、智跞在赵氏最危难的时候找史墨卜测战事的吉凶，史墨不可能不出手救赵鞅。
 
师父当年到底借天神的嘴对晋侯、对智跞说了什么？为什么晋国朝局会在短短数月之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我看着斑驳竹简上的文字，心中浮现的却是一身高冠巫服的史墨，在一场晋国百年来最大的急风暴雨面前，只身一人迈入智府大门的场景。一卦出，风云变，当年逆转乾坤，决定三卿生死、晋国命运的人，也许根本不是智跞，而是史墨。
 
“你怎么躺下了？可是看累了？”公子利进来时，我正躺在竹简堆里发呆。
 
“政事处理好了？”我问。
 
“我是人，总也要休息的。你要找的东西可找到了？”公子利在我身旁跪坐了下来。
 
“没有。”我起身将竹简重新卷好，塞进了书架，“我娘只是范氏府上一名寄居的外家女，她若是嫁了贵卿、大夫，兴许还有迹可寻，可我阿爹应该只是个普通人，秦国的密档里不可能会有他们的记录。”
 
“阿拾，其实我倒有个猜测。”公子利迟疑道。
 
“什么猜测？”
 
“以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在贴身的帕子上绣木槿花，你说，你喜欢木槿，因为那是你娘最喜欢的花，对吗？”
 
“对，可这与我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若你娘只是泾阳城中一个普通商人的庶妾，自然没有关系。可你今日同我说，她是晋人，又与晋国范氏宗主有亲，我就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我立马打起了精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会儿百里大夫刚娶了我姑姑冉嬴为妻，却瞒着君父追求宫中一个叫韶的舞伎。可那舞伎心高气傲，似乎存了要收服我君父的心思。我母亲是卫侯之女，自然不屑与一个舞伎争宠。但虽不屑，却也不想君父有了新人，冷落了自己。于是，竟另辟蹊径给百里大夫支了一招儿，教他在雍城之外的山林里种了十里梅林，又邀君父与那舞伎同往赏梅。舞伎爱梅成痴，见百里大夫这样对她，自然心动。君父亦感百里大夫深情，梅林一舞后，就把舞伎送给了百里大夫。事后，君父得知真相，非但没有责怪母亲，反倒夸她机敏聪慧。那日君父走后，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夸赞母亲，母亲却抱我在膝上，苦笑着说：‘邯郸城外千株木槿，渭水河畔十里梅林，人间至境我都赏过，可惜没有一朵花是我的。’”
 
“邯郸城外千株木槿？”
 
“嗯，邯郸城与帝丘城隔河相望，我母亲当年回卫国访亲时，曾见过邯郸少主赵稷为自己心爱女子手植的千株木槿。初夏时节，大河11之畔，万花争妍，想来定是当时的盛景叫我母亲一见难忘，才有了后来她为百里大夫支招儿求美之说。”
 
“大河之畔，千株木槿……”我看着身旁的公子利，眼前不断晃动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他修长的凤目、眼角的泪痣，他绣在袖缘上的木槿花和他暗夜里遗留下的江离香。是他吗？他会是我阿爹吗？
 
“阿拾？”公子利轻唤了我一声。
 
“舜，我娘名叫阿舜。”我喃喃道。
 
“木槿之名？”
 
“对，木槿之名……”我低下头扶住自己眩晕的脑袋，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我想起那夜商丘暗巷之中男人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小儿，不管是谁把你养大，是谁教你成人，他做得真不错。”
 
赵稷，你真的是我阿爹吗？如果你是我爹，为什么那么多年你不来找我，为什么你要在齐国百般设计陷害我，为什么你见了我却不问问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邯郸城外的木槿园，现在还在吗？”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公子利担忧地看着我，摇头道：“早已是一片焦土了。赵鞅当年杀了邯郸大夫赵午，又派人将赵午的尸身送进了邯郸城，威胁赵午的儿子赵稷即刻押送五百户卫国俘虏到晋阳。赵稷不愿，一怒之下就将赵家的使者赶出了邯郸城。那使者受辱，出城经过木槿园时，竟一把火烧了园中千株木槿。赵稷盛怒之下，起兵反叛。后来，就有了晋国的六卿大乱。”
 
“原来是这样……”
 
邯郸城，大河之畔最美的城池。我曾无数次在竹简上，在别人的嘴里听到过它的名字，可我从未想过，那里会是我的家，我阿娘、阿爹生活的家。我也无法想象，这世上曾有千株木槿，万朵繁花，只为我可怜的阿娘一人盛开。因为如果那是真的，那么那日阳光下偷望墙头木槿时的回忆，对阿娘而言何其残忍。
 
“阿拾，你说邯郸君赵稷会是你父亲吗？”公子利见我久久不语，小声问道。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回应。赵稷不可能是我的父亲，绝不可能。
 
我扶着木架站了起来，成千上万的竹简在我身旁不断地摇晃，我行走在无数的秘密之中，只觉得自己眩晕得几乎要吐出来。
 
这一夜，过了鸡鸣之后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院中落叶之上，噼里啪啦格外响。我拥着锦被躺在床榻上，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窗户。我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已经这样看了整整一夜。
 
不久后，天亮了。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沙沙地，缠绵得紧。合了衣服坐起身，刚下床，门外就有人轻声问：“巫士起了吗？”
 
“起了。”我披上外袍走到门边，轻轻地拉开了门。
 
门外躬身立着一个寺人，素白的麻衣已经湿了大半。他见我开门，连忙抬手行了一礼道：“君上昨日替巫士找了一个二十年前邯郸城的旧民，若巫士要见，奴即刻将人送进宫来。”
 
“邯郸人？在哪里？”我一把抓住了房门。
 
寺人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低头道：“现下城内馆驿之中，巫士若是要见……”
 
“我要出宫，替我备车！”
 
“唯！”
 
国君初丧，雍城大街之上一片缟素，市集之上亦不见往日嬉笑追逐的幼童和喝酒打架的游侠儿，人人身着麻衣，一脸肃穆。
 
我下了轺车，在寺人的指引下进了馆驿。馆驿的主事一见到我们立马迎了上来。身旁的寺人与他一番对答，他便躬身引我们上楼。
 
“人呢？人呢？没有酒，肉也没有吗？”大堂之中有一桌衣饰奇异的客人正拍案大叫。
 
“这些都是什么人？”我问。
 
“被发左衽的狄人，一点儿不识礼数，说是来吊唁先君的，可顿顿要酒要肉。”主事看着堂中之人，愤愤道。
 
寺人小声对我道：“应该都是北方鲜虞国的人。鲜虞国主复国后，这次也遣了幼子入宫吊唁。那贵人觐见君上时倒还识礼，秦语说得也不错。”
 
“贵人识礼，可他不爱说话啊，也不管教手下人。唉，闹了这么多天，可总算要走了。巫士，这边请，人就在屋里。”主事说话间已引我来到一间小室外。
 
寺人颔首道：“奴就在这里等着，君上吩咐了，巫士只管细问，晚些回宫也无妨。”
 
“好。”我心中急切，一点头就推门走了进去。
 
赵鞅当年从晋阳城脱困后，曾举赵氏全族之力围攻邯郸，却屡攻不下。一来，是因为邯郸君赵稷善用兵，善守城；二来，也是因为邯郸城民真心拥护赵稷父子。卫君失德，赵家三次攻打帝丘，每次攻城耗时都不过半月。可当年的邯郸城在赵鞅的猛攻之下，竟奇迹般地守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赵稷困守邯郸，直守到箭绝粮尽、饿殍满街才最终无奈放弃。
 
阿娘死的那年，我四岁，也正是邯郸城破的那一年。我忍不住猜想，阿娘活着的每一日是不是都在等待奇迹的发生，等待赵稷反败为胜接她回家。而她在梦中死去，是不是因为她听到了邯郸城失守的消息，终于绝望了，放弃了。
 
头发花白的邯郸旧民在我面前声泪俱下地描述着当年邯郸城中易子而食的凄惨景象，我的魂灵也仿佛随着他的哽咽之声飘进了那座被战火摧残的城池。
 
老人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我终于忍不住问：“老翁可知，当年邯郸君娶了哪家的女儿？”
 
老人是二十多年前邯郸城里烧陶的匠人，说起邯郸城内之景，他如数家珍，可我的问题却叫他迷茫了。
 
“那邯郸城被围之前，少主赵稷可有儿女？”我不死心地又问。
 
“好像有一子。”老人抹了一把眼角的浊泪道。
 
“一个儿子，他叫什么？”
 
“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和赵大夫一起来过作坊，他叫……他名叫……”
 
“可是叫阿藜？！”
 
“藜？”老人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他呢喃着报了其他几个名字，但最终还是摇了头，“贱鄙年老，实在记不清了。”老人颤巍巍地向我行礼赔罪，我连忙扶住了他：“无妨的，老翁今日辛苦了，改日若想起来，再使人告诉小巫就好。”
 
老人被馆驿的主事送了回去。走出馆驿大门，街上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如鱼穿梭，我眼前一阵阵发黑，闭上眼睛又天旋地转，仿佛方才在馆驿之中痛彻肺腑的人不是老翁，而是自己；忆起邯郸旧事哭了一次又一次的人不是老翁，也是自己。
 
“巫士，咱们现在可是要回宫？”寺人凑过来问。
 
“去将军府吧！”我看着远处昏黄的天空，叹息道。
 
十几年来，我一直想要一个亲人，一个血脉相亲、相依相怜的亲人。
 
十几年后，上天真的给了我一个亲人，一个几次三番想要陷我于死地的亲人，一个从黄泉地底爬出来、周身燃着复仇火焰的亲人。
 
可我厌恶仇恨，害怕仇恨，因为仇恨无孔不入，只要你有丝毫的懈怠，它就会在你的心里扎根，继而生出剧毒的果实。那充满毒汁的果实，在毒死你的敌人前，往往会先毒死你自己。
 
从馆驿到将军府的路上，我的脑袋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火焰中是我从未见过的邯郸城，火焰外是面目狰狞的赵鞅和赵氏黑压压的军队。仇恨的火焰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以至于我明明看见了他，却让他在我面前再一次消失了。
 
“禀巫士，鲜虞使臣日入之前都已离雍了，巫士在将军府外瞧见的那位贵人也走了。”秦宫小院里，寺人躬身立在房门外小心回道。
 
“你没追上他？”
 
“追上了，可他……”
 
“他不愿回来见我，对吗？”
 
“奴无能。”
 
“与你无关，下去吧！”
 
寺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秦宫小院，一地清辉，月冷如霜。
 
我究竟是怎么错过他的？一个转身，一个晃神？两个时辰前，他就站在我们平时出府爱走的那条巷弄里。夕阳下，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伤心，那样落寞。他是我的无邪，即便他长发披肩，毛裙裹身，即便他离我那么远，远得看不清面目，我也该认出他的。可我……我居然还要别人来告诉我，他来过。
 
四儿说得太晚了，我追出将军府时，已看不到无邪的身影。
 
我不能责怪四儿说得太迟，秦牯去了，她重孝在身，又要扶棺赶回平阳，她在哀恸之中还能记得告诉我无邪来过，我就应该谢谢她。
 
是我自己错过了，仇恨刚刚在我心里发芽，就已经让我失去了想念多年的人。
 
鲜虞，原来你是鲜虞国主失散的幼子。我该为你高兴的，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你再也不属于我，那些生死相随的诺言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你真的自由了，而我只能独自面对噩梦一样的生活，面对自己可以想见的可怕的结局。
 
深爱的都已经离我远去，珍惜的一样都留不住。
 
神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
 
我想要安宁，你给我战火；我想要亲人，你给我仇人；我当年明明想要死亡，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生命？你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他们，又将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夺走，为什么？
 
我看着案几上忽闪跳跃的烛火，眼泪一颗颗滚出了眼眶。
 
神明无情，风更无情。一阵冷风吹过，案几上仅剩的一豆烛火也被吹灭了。
 
我怔怔地看着一室冰冷的黑暗，胸口忽地袭来一阵蚀心的酸楚。哭声从压抑许久的喉头冲了出来，想起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想起这些日子失去的一切，忍耐了许久的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大哭起来，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静夜里没有压抑的哭声听起来不像哭声，更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嘶喊。
 
“阿拾，你就那么不想我走吗？”一个温暖的怀抱在无边的黑暗中轻轻地环住了我。
 
我愣怔，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来人的脖子。我抱得那样紧，像落水的人抱住了浮木；我抱得那样紧，紧得生怕他再一次从我面前消失。自别后，盼重逢，我抱着无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把脸埋在他微曲柔软的头发里，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无邪亦紧紧地抱着我，一动不动，任我号啕大哭。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无论哪里……”
 
这一夜我是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抱着无邪含混不清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梦里似乎也还在和他说话。自甘渊一别，我竟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他。
 
早晨醒来时，天已大亮，但眼睛却只能勉强撑开一道细缝。昨夜哭得太久，眼皮已经肿成了薄皮的杏子，用针挑破，兴许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泪。
 
我晕乎乎地坐起身，轻唤了几声无邪的名字，却没有人答应，心忽地往下一坠，忙掀开锦被从榻上跳了下来。屋里扫了一圈，又奔到院中找了一圈，却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他走了，又走了。我以为这一次，我们总有机会说再见。
 
我站在枯叶满地的小院里，胸口酸潮再涌，于是赶忙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抹了一把眼睛。算了，算了，他有他的家、他的国，他肯回来再见我一面，我就该知足了。难道还期望他能抛下一切陪我天涯海角吗？
 
深秋的寒风吹落了梧桐树上最后的两片枯叶，身后的两扇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我默默转身进了屋子。房中的书案上有一卷看到一半的竹简，可现在我已无心再看，食指一推想将它合上，却蓦然在竹简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看到了四个硕大的字——“三年为期”。
 
“三年为期”，他竟学会了写字？
 
我看着竹简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又哭又笑。
 
昨夜，我与他约定了什么？我说了想要和他去天涯海角，去人烟不至的异国荒乡吗？我说了要与他行医打猎，不问世事，了此残生？三年，他真的要舍国舍家陪我去吗？

第四册 第十七章 长夜未央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算一算公子利已经有半月多没有召见我了。悼公的棺木在宗庙已经停了将近五个月，再过几日雍都郊外就会举行一场葬礼，为这位国君下棺封土了。
 
无邪走后又过了两月，雍都开始下雪了。
 
秦国的雪是我最熟悉的雪，鹅毛似的雪花又轻又松，落在地上不会即刻消融，一片叠着一片，不消片刻就可以白了屋顶，白了山川，白了整个世界。即便雪停，只要风一吹，地上的积雪也都还是松的，哗啦啦又能吹起一大片晶莹迷人的雪屑。如果这世间的雪可以比美，那么卫国荒原上冰碴儿一样的雪见了秦国的雪，一定会捂着脸躲得远远的，从此羞以见人。
 
雍城这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秦宫小院里的雪已经积了三尺多高，屋檐下的几层柏木台阶也已不见了踪影。
 
寺人早早地要来扫雪，我却不让。我喜欢在雪地上走路，一步一个大脚印，踩一个弧再走回来。等大雪再起时，就捧一杯热水坐在屋檐下，看雪花一点点地将脚印填满。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算一算公子利已经有半月多没有召见我了。悼公的棺木在宗庙已经停了将近五个月，再过几日雍都郊外就会举行一场葬礼，为这位国君下棺封土了。
 
红药来找我时，我正在房里给阿素写信，我想托阿素替我邀邯郸君赵稷明年夏祭时到卫国一见。过了这两个月，我也想明白了，有的事，查再多的密档，问再多的旧人，还不如找最该问的人当面问一问。
 
“妹妹院子里的雪怎么还没人来扫扫？宫里的贱奴太缺管教了。”此时虽在隆冬，身为悼公子媳的红药却只穿了一套单薄的粗麻孝服和一双镂空的半旧草履，她方才独自一人踩着深雪从院门走到这里，这会儿正埋头在房门外跺脚拍雪。
 
我卷好书信，套上木检，按上泥封，起身迎到门边对红药行礼道：“晋巫见过君夫人。”
 
“无须多礼，这里没有旁人，你我还是姐妹相称吧！”红药直起身子，一双圆润富态的手往前一伸想要牵住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头道：“小巫不敢。不知君夫人今日来有何吩咐。”
 
红药轻轻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残雪将手又缩回了袖中：“我今日来，还真是有一事想请巫士帮忙。”她迈步往房内走，我跟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哎呀，原来君上的这张熊王皮在你这里啊！”红药看到我铺在书案后的一张棕红色熊皮，惊奇不已，“这熊皮不介意今日叫我也坐上一坐吧？”
 
“夫人请上座。”我垂首立在一旁。
 
红药整了整衣裙，端端正正地在案几后坐了下去，坐定了也不说话，只低着头一下一下抚着地上的熊皮。良久，她才开口道：“这张熊王皮可有些年头了。君上那时候刚被先君封为太子，秋祭后，他入山狩猎，猎到了这只红皮公熊。叔妫那年又刚巧替他生了公子靡。府里的人都说，这熊王皮十有八九是要赏给贵妾妫的。可没想到，君上将熊心、熊胆献给了先君，却把剥下来的一整张熊皮收进了库房。去年公子靡生辰，叔妫还开口讨要过，结果他一句话就给回绝了。现在你来了，他巴巴地就给取出来了，取出来不铺在榻上，倒用来垫脚了。可见啊，我们这些个人在他心里，都及不上你一双脚啊！”红药说着，抬头朝我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只得抬手道：“君上厚爱，小巫惶恐。”
 
“你惶恐什么？该惶恐的人，是我。”红药拖着我的手，硬叫我在她身旁坐下，“当年是我做了错事。如今，天在罚我。我嫁给君上六年了，膝下没有一子半女，可叔妫却已为君上生了三个儿子。待到孝期一过，君上正式继位，恐怕就会有人提议立嗣了。到那时，我这个无出的君夫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现在宫里的女人都盼着夫君早日继位，可我……我却难有一日好眠啊！”红药声音一滞，掩鼻欲泣。
 
我见她这样也只得安慰道：“夫人无须介怀，夫人就算此时膝下无子，也依旧是小公子们的嫡母。更何况夫人还年轻，君上亦在盛年，不会那么快有人提议立嗣；就算有，朝堂上不是还有百里大夫嘛。”
 
“阿拾，叔妫不是你，她哪里知道什么叫作‘贵贱有分，嫡庶有别’。她是一匹什么都要争的母狼，我这些年时常想，如果当年随我出嫁的人是你，那该多好。”
 
红药装得情真意切，可我知道如果当年随她嫁入公子府的人是我，那恐怕现在被她咒骂的人也是我了。
 
“夫人想要小巫做什么，不妨直说吧！”
 
“我想你留在秦国，留在宫中。”红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留在秦宫？小巫不懂夫人之意。”
 
“阿拾，你是识礼的，君上又心系于你，将来只要你能为君上生下一子，我就过继他为嫡子，让君上立我们的孩子为嗣，可好？”
 
我们的孩子？红药一本正经的话让我几乎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多谢夫人厚爱，只是先君葬礼过后，小巫就要归晋了。”
 
“归晋？你不会以为君上真的会放你走吧？”
 
“君上已经答应了。”
 
“傻子呀，当年伍封送你进我百里府时，可也答应了你什么，后来他做到了吗？你小时候是个痴儿，如今依旧痴傻，所以我才说，当初随我嫁进公子府的人如果是你，那该多好。”红药将我的手放到我膝上，自己一捋裙摆站了起来，“我今日的提议你不妨好好想一想，反正君上如今还在孝期，你有的是时间考虑。今日，我先走了。叔妫也知道你住在这里了，过几天她难免也要来烦你。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恭送君夫人。”
 
我默默起身跟在红药背后，看着她套上草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走了。
 
当年，我用自己的自由换了这个女人的命，现在她又打起了我孩子的主意。
 
六年前，我若没有被黑子抓去天枢，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我会一路寻到临洮见到伍封吗？我会遇上劫匪死在半路吗？我会被人抓回百里府嫁给公子利吗？错过的命运无法想象，但也许那样我与无恤就不会相爱，更不会有今天的困局。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片嘈杂之声中醒来，穿好衣服打开房门，院里及膝的积雪已被人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儿雪屑。红药还是那个红药，她当年要剪我的发，如今扫了我的雪，她如此这般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我给她生个儿子，这一份心性，恐怕也只有叔妫与她最相配了。
 
之后半月，叔妫倒没有来找我，只是让两个婢子带着她的三个儿子在我院门口玩闹了一会儿。悼公的棺木即将落葬，秦宫里新君的女人们就如冻土下蛰伏了一季的虫蚁闻见了春风的味道一般，齐齐骚动了起来。公子利的孝期明明还有两年，女人们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这样的秦宫，我实在住不下去了。
 
参加完悼公的葬礼后，我以晋巫的身份给公子利上书要求回晋，公子利却迟迟没有答复，反倒重新开始给我每日递送竹简。我去他理政的偏殿求见，回回都被婉拒。
 
之后又过了几日，四儿从平阳回到了雍城。于安因为也到平阳吊唁秦牯，就跟着她一起回了雍城。
 
我与四儿七月离绛，算算已有半年。于安这次来，定是要接四儿和孩子回新绛的。
 
我心急要往将军府去，但到了宫门口，守卫却告诉我，我的腰牌不能用了。疑惑之下，我又去偏殿找公子利，却被告知他正在燕见12晋国来的使者，今日还是不能见我。
 
是夜，明月高悬。我把公子利送给我的竹简、妆奁、手炉、锦被、熊皮全都堆到了院门口，又把他送我的几株木槿花连根带土一起刨了出来，一株株栽在青铜水器里，再一个盆、一个匜、一个盉地往外搬。
 
“你这是做什么？”公子利站在院门外看着满头大汗的我，一脸惊愕。
 
“你说话不算数，你的东西我也不要。”我抱着栽花的青铜匜大口大口喘着气。
 
“快放下来！我以为你这人不会耍性子，哪知道你耍起性子来，宫里没一个女人比得上你。”公子利端走我手里的青铜匜一把放在了地上。
 
“知道我脾气差，就放我走啊！”
 
“若你肯留下来，我随你怎么耍性子。”
 
“公子——”
 
“晋侯来使召你回去了。”公子利眉头一蹙，迈步从我身边走过。
 
“真的？！”我连忙跟了上去，急问道，“今天入宫的使臣是为我而来的？”
 
“晋侯大病，晋太子凿遣使来召你回去。”
 
“你同意了？”
 
“没有。”公子利走到房门口，瞧见自己原本精心布置的清雅居室被我搬得凌乱不堪，就停下了脚步，“你就真的那么想回晋国去吗？”
 
“我不能留在秦国。”
 
“为什么？如果你是赵稷的女儿，新绛城对你来说就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你的敌人，到处都是想要杀你的人。你生在秦国，长在秦国，为什么秦国反倒留不住你了？”
 
“因为……”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秦人，我是月下碧眸的狐氏女，因为智瑶囚禁了我的亲人日日饮血食肉，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晋国去。可这么可怕的事，我如何能告诉他？自我与他相识，我已经欠了他太多，不能再欠他更多。
 
“公子还是放阿拾回晋吧！晋侯大疾，晋太子凿来使相召，这听起来不是很熟悉吗？公子如今是秦国的新君，晋太子凿亦会是将来的晋侯，公子实在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巫士伤了两国未来的情谊。望公子三思！”我退后一步，抬手施礼。
 
“别拿姬凿来压我！”我的谦恭惹怒了公子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愠怒道，“不管你是哪国的巫士，我若要留下你，自然有我的方法！”
 
“那阿拾若是要走，自然也有阿拾的方法。公子，可要一试？”
 
“你……”
 
“若公子此番肯放阿拾归晋，只待阿拾心中余事一了，定会回来相见；若公子非要囚困阿拾在此，那阿拾一旦离开，就绝不会再踏足秦宫半步。”
 
“你威胁我？”公子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脸。我昂头直视，他怆然道：“好，很好，那我们就试一试，看我这秦宫到底能不能囚住你！”公子利甩开我的手，大步离去。
 
我连忙出声道：“能被囚住的是雀鸟，我若成了深宫里日日乞食碎谷的雀鸟，那我还是你念念不忘的阿拾吗？你折了我的翼，是要将我留给红药、叔妫去折辱吗？公子，别让我做你的如夫人，别让我变成深宫里又一个日夜算计的女人。阿拾会回来的，只要做完了我要做的事，我一定还会回来的。公子，我答应你，每年仲秋之月，就来秦国陪你读诗，助你理政，可好？”
 
公子利停下脚步，我几步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公子，算我求你，你再信我一次，好吗？”
 
寒月升至树梢，落尽枯叶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曲折的树影，一身素白麻衣的人没有挣开被我牵住的衣袖，亦没有回头，许久，他长吸了一口气，梦呓般叹道：“阿拾，这世上可有能解心结的法子？”
 
解心结的法子，有吗？我多希望有……
 
“三日后，我派人送你归晋。这一次，你不要再骗我。”公子利回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踩着如霜月色颓然离去。
 
这世间若真有一味药、一壶酒能让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那该多好。
 
秦悼公死了，晋侯病了，雒邑王城里的周王据说也病了。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季结束后，整个天下却仿佛还陷在沉郁的阴霾里。
 
我入绛那一日，无恤没有来，只伯鲁一人出城迎我。这一次，伯鲁没有苦口婆心替无恤辩解，只说新绛城外新开了一间很会做鱼的食坊，等过几天我从公宫里出来，可以约好了和明夷一起去试一试。
 
我含笑应下，他如释重负。
 
半年不在，新绛城里倒没有太多变化。伯嬴嫁到代国多年，去年岁末又得一女，代国国君一高兴，就请了无恤去代国陪伯嬴守岁，因而无恤至今未归。除此之外，于安去年冬天也已升任都城亚旅，掌管都城警卫。晋侯早先想要伐郑，赵鞅还有意要任于安为中军军尉，让其掌管军中政务。拾阶而上，直登青云，有这样的夫郎在，四儿的将来已经不用我再操心。
 
晋侯这些年一直难以安寝，每隔几个月就要召史墨入宫为他祛邪宁神。日出而起，日入而息，一个人最重要的规律一旦乱了，精气便会慢慢散去。晋侯如今的精气已经所剩无几，他躺在红漆大床上，整个人瘦得只剩骨架，两个深陷的眼眶下一片青紫。
 
史墨在宫中已住了两个多月，他是太史，亦是巫士，这个时候住在宫里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医尘居然也在这里，而举荐他入宫侍疾的人竟是智瑶。
 
我在宫中半月，只见过赵鞅两面，智瑶却隔三岔五必来寝宫问安。我与他撞上过几次，后来摸清了他入宫的时间就尽量找借口避开了。
 
这一日，我去药室拿医尘给我配的药，顺便再替晋侯准备午后沐浴用的草药，刚拿了东西往回走，远远地就看见智瑶带着随从出了晋侯寝宫往园子里来。我不想撞见他，便赶忙躲进了路旁的一片漆树林。
 
不一会儿，晋太子凿也姗姗而来。
 
这二人说了些什么，我隔得远听不太清楚，只看见智瑶的随从将一只合盖高脚豆递给了太子凿身旁的寺人。太子凿行礼谢过后，智瑶回礼，二人便散了。
 
晋侯病入膏肓，太子凿眼见着就是未来的晋国国君。只要智瑶收服了太子凿，这晋国未来的几十年就实实在在是他智氏的天下了。
 
这几年，赵鞅对智瑶多般忍让，但智瑶一直视赵氏为眼中钉、肉中刺。若赵鞅死了，赵氏一族怕是难逃厄运。晋成公时，有下宫之难13，赵氏一族被诛杀殆尽，几近灭族，最后只余下了一个孩童，名唤赵武。赵武生赵成，赵成生赵鞅。可想而知，赵鞅在童年时一定听过无数惨烈的故事，那些族人被屠戮时发出的惨叫声也许夜夜都在他梦中回响。所以，他才会不顾嫡庶之分、贵贱之别废了伯鲁，改立无恤为嗣。所以，无恤的世界里再也装不下一个我。
 
智瑶是只饥肠辘辘的猛虎，对无恤而言，如何在猛虎爪下求得赵氏生存才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使命。而我的身世，注定了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是错，我便不该再心存妄念。也许过了今日，我和他就真的结束了。
 
我捏了捏袖中的几只白瓷药瓶，拖着步子往晋侯寝宫走去，走了不到五十步，就看见太子凿站在道旁的水池边，挥剑猛砍池旁的香蒲。那些新生的油绿的蒲草在他眼里仿佛成了最深恶痛绝的仇人，他的剑招全无章法，只是泄恨一般胡乱砍伐。
 
太子凿身后的寺人瞧见了我，连忙出声提醒。
 
太子凿回头见是我，便收了剑。
 
“小巫见过太子。”我拎着事先带来的竹篮，上前行礼。
 
太子凿理了仪容，转身问我道：“巫士此时不在寝宫随太史祈福，怎么到这里来了？”
 
“禀太子，小巫方才去药室为君上配药，现下正要回去。”我将竹篮捧至身前，里面七七八八放着十几种草药。
 
太子凿看了一眼篮中草药，又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砍得乱七八糟的蒲草丛，轻咳了几声道：“君父恶疾久不见好，凿亦寝食难安，心烦气躁，巫士可也有药能治躁郁？”
 
“太子仁孝，切要保重身体，解郁之药小巫稍后就让巫童为太子送来。”
 
“那就多谢巫士了！”太子凿颔首一礼。
 
我行礼告退，走出去老远，一回头，太子凿还按剑立在池旁。
 
智瑶送给他的是一豆春笋，美人儿手指般白嫩细长的嫩笋，只可惜这会儿大部分春笋都已经喂了池中之鱼，只剩了几根“断指”遗落在草丛间。
 
太子凿还年轻，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终究还有几分未干的血性。他的父亲姬午已经被赵鞅磨去了所有的棱角，现在又轮到智瑶来磨他的棱角。看今日这情形，他是不甘心当个有名无实的君主。可君臣之纲早已乱了，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君主若想坐稳君位，智瑶这豆春笋，他真该好好吃完，否则哪日莫名其妙死了，倒便宜了自己的弟弟们。
 
“巫士，太史找你呢！”我还未迈上寝殿的台阶，巫童已从台阶上蹿了下来。
 
“师父起来了？”我把竹篮交给巫童，吩咐他把药拿给医尘，再问医尘要几颗白菊丸送到太子凿那里去。
 
巫童点头应下，抱着竹篮对我道：“巫士，君上到底有什么害怕的事啊？天天晚上做噩梦，自己不睡还非要拉着太史，咱们太史公都多少岁了，哪受得住他这么折腾？”
 
“嘘——这是什么地方，说话这么放肆！”我捏住巫童的两瓣嘴唇，在他头上重敲了一记，“管好嘴巴，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我想办法早点儿送你出宫。”
 
“呜呜。”小巫童吃痛，连忙点头。
 
晋侯的病是心病，我早告诉医尘要用些醉心花之类的昏睡之药，但医尘忌讳，觉得用这些野药对国君不敬。人已无纲常，药倒有贵贱了。
 
我进屋时，史墨正坐在案边饮粥，见我来了便挥手将随侍的小童遣了出去。我自己找盆倒水洗干净了手，这才拿了奁盒里的篦子来给史墨梳头。
 
“君上昨夜又召师父去寝殿了？”我拢了拢史墨披在背上的头发，这雪一样的头发是越来越少了，捏着仿佛也细软了许多。
 
“人走到这个坎儿上都会怕，国君也一样。”史墨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根小盘里的春笋放进嘴里。我放下篦子，将那一小盘白嫩的春笋端下案几放到了自己身后。史墨转头看着我，笑道：“怎么，师父老了，难道笋也不能吃了？”
 
“一夜只睡了半夜，刚起来就吃凉笋，小心待会儿肚子痛。先吃点儿热菜、肉糜。”
 
“好，听你的。”史墨笑着拿起木勺吃了一口肉糜，转头对我又道，“待会儿你去给君上问个安，然后收拾收拾，日落之前出宫去吧！”
 
“为什么？”
 
“祛病的祭礼已经做完了，人多眼多，你一个女子在宫里起居多有不便，还是及早出宫的好。”
 
“君上答应了？”
 
“答应了。”
 
“好吧。”我将史墨的头发绾成发髻，套上发冠，然后跪坐到他身旁，“师父急着催我出宫，可是想让我去赵府照顾卿相的身体？”赵鞅自上次卫国一役摔下战车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之前还有医尘在赵府为他精心调养，但如今医尘被智瑶“举荐”进了宫，他身边就再无良医可用了。
 
“卿相也无大病，你每隔两日去探视一番就好。半年多了，自己身上的伤都好了吧？”史墨放下食箸看着我，我回晋两月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起那日我在太史府被打的事。
 
“都已经好了。”我低头回道。
 
“好了就好。你要记住那个女人给你的羞辱和教训，记住你如今的身份和世人给你的荣耀。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且回去好好想一想。”
 
“徒儿明白。”
 
“走吧，和为师一起去见君上，问了安，早些出宫去。”史墨起身，披上了挂在屏风上的外袍。
 
“师父，徒儿还有一事不明。”我起身走到屏风旁。
 
“什么事？”
 
“今日这盘春笋是智瑶送来的吧？智瑶为人虽不善，对师父却一直很恭敬。再往上数，当年的范氏、中行氏对师父也都礼让有加。师父为什么不专心侍神做个安稳太史，反要早早择了卿相为主，跳进这权力之争？”
 
“朝堂之上何来安稳之位？我早已身在局中又哪来跳入之说？”
 
“那为什么是卿相？为什么是赵氏？”当年你为什么要保赵氏，而引六卿大乱？为什么？我看着史墨慈蔼的面容，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
 
史墨见我一脸认真，便示意我像往常在府中听他授业一般与他在案前对坐。
 
“小徒可知晋国百年之前有几家卿族？”他问。
 
“二十余家。”
 
“如今呢？”
 
“四家。”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
 
“……徒儿不知。”
 
“总会只剩一家，到那时也许连公族都已不复存在了。如果晋国只能留一家，那自然该留下最好的那一家。”
 
“赵氏便是师父心中最好的选择？”
 
“你见过赵家分给农户们的耕田吗？知道几步为一亩吗？”
 
“在晋阳时，曾听尹铎提起过。”
 
“一亩的地交一亩的税，税是一样的，可赵氏交给黎庶耕种的一亩地比范氏给的一亩地大了近一倍。你可懂为师的意思了？”
 
“赋税一样，耕种的地越大，种地的人自然能留下更多的余粮。赵氏之举，宽民富民。”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14这是我年轻时，一个很聪明的人告诉我的话。最接近天道的人，该得天命。”
 
天之道、人之道。人道近天道，可得天命。史墨的一席话让我久久沉默。忽然间，天命不再是九天之上某个神明随口的一句、随手的一笔，天命在人道……
 
史墨的话仿佛将我从一间逼仄的夹室里一把拉了出来，天穹浩瀚，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原本摞在心里的那些想要问的问题忽然间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宫门落锁前，我离开了宫城。走之前，我把一盒安眠香和两袋醉心花都交给了史墨，并叮嘱他，若晋侯夜里不眠还要召他，就将安眠香化在热水里，将醉心花悬在晋侯枕边。人老了就是老了，有的事切莫逞强。
 
出宫后，每隔两日我就会去向赵鞅问安。每次踏进他的房门，我都要提醒自己不要去想之前在秦国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不要去想大河之畔那座被战火摧毁的城池。因为敏锐如赵鞅，一个怨恨的眼神也许就会让他心生怀疑。
 
姮雅这回是真的有孕了，在赵鞅的院门外，她扶着肚子“意外”撞见过我好几次。如今，她不会再冲上来朝我甩鞭子，她骄傲的眼神就是她抽在我心上的长鞭。
 
伯鲁心疼我，让我以后日落了再入府问安，这样就不会再遇上她。
 
我笑着摇了摇头，她算什么人，值得我为她改时避让？

第四册 第十八章 子归子归
 
『桑子酒、栗子粉蒸粱米饭，还有新炸的酒渍多子鱼，姑娘快尝尝。』仆役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有渔夫撒网，白鹭惊飞，有遮天的白羽嗡嗡地从我头顶掠过，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二月庸庸而过，三月初，浍水岸边的苕草在一场春雨过后悉数盛开，苕草柔嫩油绿的叶子长满了河堤，数不清的淡紫色的小花从厚厚的绿毯里钻了出来，灿烂地开着，亭亭地立着，风一吹，一波绿，一波紫，美不胜收。
 
伯鲁说的那间善做鱼的食坊就建在浍水边，这一日，他和明夷约我吃鱼，还煞有介事地派人送来了邀帖和一只彩漆大盒。
 
打开漆盒，里面装的是一套女子的新装——白玉色的短衣、淡紫色的襦裙。短衣用的是丝麻料，又轻又薄，一层能透五指，两层能透肉色，三层却薄得刚刚好，既不透又不重。再看那淡紫色的襦裙，用的亦是极轻透的丝麻，裙摆上蔓生的粉紫色小花正是此刻铺满河堤的苕草。夏衣的料子做的春衣，三层的短衣，五层的襦裙，花不绣在最上层，绣在第二层，这样的衣裙我从未见过。伯鲁这是要邀我吃鱼，还是看我被无恤抛弃，打算装扮了我，为我另择良人？
 
我放下衣裙，解开邀帖。这一看，心情再郁烦，也忍不住笑了。
 
“嘉鱼坊，携美同往者，两斤鲫可换五斤鲈。艳压群芳者，食鱼半月，不收半布。”
 
伯鲁这是要拿我去换白食吗？他若真要吃半月白食，拉上明夷不就行了？莫不是他已经靠明夷吃了半月，现在又来拉我吧？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15这嘉鱼坊的主人也真会做买卖，若他这法子真有用，那全新绛的男子怕都要为了赏美进他的食坊去吃鱼了。
 
有鱼，有酒，有美人，何乐而不往？
 
我套上白玉短衣，系好丝麻襦裙，踮起脚轻轻迈了一步，身下的裙摆微微一荡，轻得好似天上的朝云，心情难得舒爽，一路小跑就出了院子，双脚一并猛地跳进开满紫花的苕草丛中，此时低头再看裙摆上的紫花绿叶，只觉得自己也像是春日地底长上来的一株苕草花。阳光一晒，风儿一吹，忍不住就想随风轻舞。
 
既是成心要去比美的，总不能驳了伯鲁的面子。我从佩囊里取出丝带束了半髻，又笑着低头摘了三朵紫花簪在发间，然后一边赏着春景，一边沿着河堤往东行去。
 
可惜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也不知是从哪里飘来了一朵雨云，太阳还晒着，头顶便窸窸窣窣地下起雨来。
 
太阳雨本是最美的雨，若在平时我定要仰起头来赏一赏那金色的雨丝。可今天，这一身轻透的衣服是万万淋不得雨的。我拎起裙摆飞快地往前跑，见到路边行夫们平日歇脚的草棚就一头扎了进去。
 
呼，好险好险！再晚两步，这一身的朝云怕是要云散现春光了。
 
我笑着拍去衣袖上凝着的水滴，仰头去望草棚上挂下来的雨帘。流珠泻玉，浸染点点金光，微微一眯眼，眼前哗啦又晃进来一个天青色的身影。
 
也是来躲雨的人吧，我轻笑着低头往旁边侧了侧，给来人留了一块空地。
 
天亮亮的，雨哗哗地下着，身后的人静悄悄的仿佛并不存在。这样的安宁，这样的惬意，真是许久都没有了。
 
春雨洗亮了河堤，阳光照在濯洗过的草叶上，泛起点点碎光。我心里萌了春芽，忍不住挽起衣袖，将手伸进雨帘，看金丝般的雨线在指尖跳跃。
 
男人的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没有看见，等我看见时，他已经合着雨丝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愕然回首，他低头看着我道：“你说，如果我们能忘记过去的一切，那么今日这样的初遇会不会更好？”
 
初遇，在这样的春景、这样的春雨里吗？
 
我看着无恤眉梢的红云，看着他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和颊上新溅的两滴雨珠，鼻头一阵阵地发酸。草棚外，氤氲的雨雾自青草尖上缓缓升起，我愣愣地站着，他叹息着抬手拨开我额间的一缕湿发。
 
“你终于回来了。”他道。
 
“不是为了你。”我用自己最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没关系，回来了就好。”无恤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沮丧和痛苦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低头凝视着我，我倔强地回望。春日微凉的雨水在我们交握的掌心里变得滑腻、滚烫。这暧昧的触感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开他的手。
 
“你松手。”我低喝。
 
“为什么？”他抓得更紧。
 
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竟还问我为什么？我愕然，于是更加气愤。
 
“放开！”
 
“你怪我没有阻你赴秦，你怪我没去秦国接你回晋？可你该知道的，于我而言，放你走远比抓住你要更难，更苦。我再能忍，也只能忍到这时了。如果过了这个春天你再不回来，你自然会在秦宫里见到我。”
 
“不必了，你已为我入过一次齐宫，无须再入一次秦宫。你给我的足够了，我给你的也足够了。你我之间，一开始就是错的，再继续错下去也毫无意义。所以，我放手了，也请赵世子放开我的手。”我举起被无恤紧握的左手，用力一挣，他却借势将我的手拧到了我腰后：“放手？谁许你放手！伤你的人，我总有一日会叫她付出代价。现在，你可以怨我，恨我，但你要给我时间，你要信我！”
 
“信你？”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下就笑了。
 
“不要笑！”无恤鼻梁一皱，伸手想要抚平我嘴角的笑容。
 
我转过脸，嗤笑道：“信你？信你待我的一颗真心吗？你与她月夜纵马，你与她锦榻交欢，你与她生儿育女，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待我的真心在哪里？我从天枢回来后，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与你还有誓言，有真心，有可以等待的将来。可我错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也不要再骗你自己了！赵无恤，你没有真心，对她们没有，对我也没有。你只有一颗野心，一颗能让你、让赵氏族人好好活下去的野心。智瑶打不倒你，这一点，我信你。”
 
“你在秦国时，我给你写的信，你一字未看，对吗？你不信我，也根本不想相信我，对吗？好笑，真好笑。以前我总说自己没有真心，可她们偏偏都信我有。如今，我剜出血肉做了一颗真心给你，你却说我没有。”无恤仰头凄然大笑，我趁机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小妇人！”大笑之中的人怒喝一声，又擒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亦怒吼出声：“赵无恤，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对别人做很多，对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夹着金色的雨丝从我们面前缓缓地飘过，怒气被无边的哀伤冲散了，我没有说话，亦没有再挣扎，无恤痛苦地看着我，四目相交，视线相缠，恍惚间，竟有一个声音在我心中轻叹：如果，如果能忘了所有，就和他在这雨棚里站一辈子，那该多好……
 
寂静的草棚里，两个无声的人不知站了多久。“你走吧，大哥在嘉鱼坊等你。”无恤松开了我的手。
 
我心神一回，转身就走。
 
“等一等——”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你的手，我可以暂且放开，一年、两年，你可以住到秦国公宫里去，可以住到伍将军府里去，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是等我做完了所有的事，我求你把这只手还给我，把你这个人还给我，好吗？”
 
“你说呢？”我转头看着无恤，然后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草棚外的雨早已经停了，我踩着湿滑的野草，逃命似的奔出了那间我刚刚还想站上一生的草棚。
 
“姑娘是来吃鱼的吧，里面请吧！”嘉鱼坊外，头扎方巾的仆役见我独自一人看着食坊门口的竹木挂牌发呆，便放下扫水的草把，跑到了我跟前。
 
我此刻人虽站在食坊外，心却还留在方才的草棚里。仆役一句话犹如投石入水，将我心中的幻影瞬间打碎。
 
我轻应了一声，默默地脱了鞋，抬步进了食坊。
 
嘉鱼坊是间用青竹新搭的屋子，屋子里收拾得极干净，里墙上错落钉了些竹桩，桩上垂了几根麻黄色的枯藤，藤上又挂了七八只青陶盏，盏里有土，种了些黄色的小花和绿色的香草。屋里总共只有七张松木长案，其中一张上摆了一把琴、一炉香。
 
环顾四周不见伯鲁与明夷，我便由着仆役领我在一个沿河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姑娘要吃点儿什么？”仆役问。
 
“我等人。”
 
“省得了，鲤、鲫、鲈、鲂、鳗、鳊、鲮，江河里有的，我们这儿都有，姑娘想吃什么，怎么吃，待会儿只管招呼奴来。”
 
“好。”我笑着点了头，仆役行了一礼就退了。
 
与我邻桌的是两个文士模样的男子，没带女眷，吃的约莫是一盆鲤鱼，走时竟放了高高两摞钱币在案上。另外几桌都带了女眷，看样子都是自己家中出挑的女乐，男子们饮酒吃鱼，女子们便在一旁布菜。
 
我此时早已没了方才出门时的惬意，只想等伯鲁和明夷来了，道一声别就回去。可左等右等，等到一屋子的人都吃完了，走光了，也没见伯鲁他们来。
 
伯鲁约了我，又约了无恤，既是这样，他和明夷又怎么会来呢？
 
我自嘲一笑，站起身来。
 
仆役见了连忙跑了过来：“姑娘要走了？”
 
“嗯，我等的人应该不会来了。”
 
“姑娘且等一等。食时已过，想必姑娘也饿了，主人家已经替姑娘备了酒菜，姑娘吃过了再走吧！”
 
“我出门没带足钱币，怕是付不了饭资。”我想起邻桌放在案上的两摞钱币，摇头回绝。
 
仆役咧嘴一笑，乐道：“姑娘说什么笑啊，凭姑娘这样的相貌，之后半月只管来吃鱼就是了。一人来，呼友来，都成。”他正说着，大堂旁的小门里有人敲两下竹罄，仆役一喜，忙又道，“姑娘赶紧坐下，奴这就去把酒食端来。”
 
“这……多谢了。”我重新坐下。窗外，一群长脚的白鹭扑展着双翼落在了岸边浅浅的河水里。
 
“桑子酒、栗子粉蒸粱米饭，还有新炸的酒渍多子鱼，姑娘快尝尝。”仆役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有渔夫撒网，白鹭惊飞，有遮天的白羽嗡嗡地从我头顶掠过，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子归，子归，云胡不归？
 
子归，子归，云胡不归……
 
他是阿娘的良人吗？他就是当年在范府院墙外唤她阿舜的情郎吗？
 
是吧，他这一身黄栌色的深衣有几个男子敢穿？他这一双氤氲含情的眼睛有几个男子能有？世间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美丽的阿娘，配得上“邯郸城外千株木槿”的传说。
 
男人朝我款步走来，我舌根发硬，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的东西，说不了话，只一下下地发哽。
 
“在下做的菜不合巫士的口味？”赵稷看了一眼案上的酒菜，笑问。
 
我默默地打量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面庞。我的眉眼是随了阿娘的，可这鼻子、这两侧的一对耳却与身前的人如出一辙。阿娘，他就是我阿爹吗？
 
“这是拿郁金酒渍过的多子鱼，刺软，肉实，新炸的还脆，巫士不妨尝一尝。”赵稷拂袖在我身前坐下。
 
“多谢邯郸君的好意，鲤、鲫、鲈、鲂、鳗、鳊、鲮皆可，小巫唯独不吃这多子鱼。”我将彩漆长盘往前一推，紧巴巴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赵稷一笑，伸手将那碗炸得金黄的多子鱼从长盘里端了出来：“巫士别看鱼小，刺多，吃了就知道好吃了。还有这栗子黄粱饭，也吃一点儿，赵某可是有些年头未入庖厨了。”
 
我垂目坐着，鼻尖拂过的微风里飘来一阵极淡的江离香，香气散了又露出两分柴火味。“邯郸君为何要为小巫备此一餐？桑子酒、栗子饭、多子鱼，以前可也有人为邯郸君做过？”我僵坐在男人面前，真相已一撕即破，我却非要逼他亲口说出来。
 
赵稷的脸在温暖的春光里白得依旧有些泛青，我直盯盯地看着他，他伸手拿起装了桑子酒的黑陶高颈壶给自己小斟了一杯酒：“桑子、栗子、鱼子，三子一家。我每次远行回到邯郸，她和阿藜都会为我备一份这样的晚食。她说，这餐名唤‘子归’。一子得归，二子心悦。今日你来，我自然也要给你做这一餐。阿舜……你娘在秦国也给你做过这些？”
 
“做过，当然做过。”我眼里滚出了泪，嘴角却勾着笑，“馊谷子混烂菜叶放进陶釜里，运气好的时候再扔一把人家庖厨里丢出来的鸡肠子。没有盐，腥得我恶心，阿娘就跟我说：‘这是冬祭前新磨的栗子粉蒸的粱米饭，黄黄的香香的甜甜的，阿女乖，吃一口。阿女吃完，喂阿娘吃一口。’邯郸君，我是贱奴，我吃过的‘子归’和你吃的不一样！你的这一份，我吃不起！”我说到伤情处，一挥手就将那碗多子鱼打翻在案，然后起身解下腰间的佩囊将里面的钱币全都倒在了案上，“邯郸君做的鱼太金贵，小巫吃不起，余下的钱，明日差人送来。”说完，丢下佩囊转身就走。
 
赵稷起身猛地抓住我的衣袖：“阿拾，不管你认不认我，你都是我的女儿！”
 
阿拾。
 
他这一声“阿拾”听得我霎时泪如雨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竟会有这般心酸的滋味。
 
“邯郸君既知我名拾，难道不知何为‘拾’？我是秦将军伍封从大火里捡来的孩子，你凭什么说你是我阿爹？！你养过我吗？你打过我，骂过我，教过我吗？你连个名都没给我取过！”我大吼着一把甩开赵稷的手。
 
“我有，你兄长名藜，你名——”
 
“别告诉我！”
 
赵稷的面色在我的怒吼声中僵住了，他也许根本没想过我这个女儿居然会不认他，居然没有跪倒在他脚边哭着喊他阿爹，反而横眉冷对地站在他面前，对他高声怒喝。
 
“我是没有教养过你。可伍封把你养得很好，蔡墨把你教得很好，所以，你应该知道你今日该恨的人不是我。”赵稷盯着我的眼睛，原本激动的声音一点点地冷却。
 
“我知道我该恨谁。可你呢，你又对我做了什么？临淄城、商丘城，你为了报复赵氏，一次次地把我往死路上推。你为陈恒出谋划策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女儿吗？如果我死在齐国，就是我该死，就是我没资格做你邯郸君的女儿为你出生入死，对吗？今日，你假惺惺地给我做了这餐‘子归’，心里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你的父亲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这世上就只有他赵无恤才值得你为他出生入死吗？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也太让你娘失望了！”赵稷听了我的话，凤目里满是怒气。
 
“你别提我娘！”我低下头，十指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邯郸君，十几年前，鲁国公输宁曾为智氏修建了一间关押药人的密室。这药人也许就是阿藜，若你能找到他，你我之间再谈到底是谁让阿娘失望！”
 
“阿藜……”
 
“对，阿藜。邯郸君是不是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这些年就心安理得地躲在齐国，躲在陈恒背后？可我阿娘信他还活着，我信他还活着。若药人真是阿兄，你且想想他盼了你多少年，他被人取血挖肉的时候又叫了你多少声阿爹！你配做我们的阿爹吗？你根本就不配！”我抹了一把脸上没出息的眼泪，转身夺门而出。
 
泪水迷眼，脚步踉跄，才冲出大门一头就撞上了两个人。
 
一朱一青，那朱衣的被我撞翻在地，还欣喜地冲那青衣的喊：“嘿，陈爷，是我家姑娘哩！”

第四册 第十九章 畏子不宁
 
透过竹帘的缝隙，我看不清席上的人影，只看见筵席中央四座一丈多高的青铜树形大灯。灯座无华饰，灯盘之上铸有青铜狩人，狩人手持利剑，似乎正在追杀灯油中仓皇逃命的猛兽。猛兽仰头呻吟，口中火舌跃动。
 
赵稷来了晋国，陈盘也来了晋国。赵鞅病了，晋侯要死了，这新绛城就变得谁都能来了。
 
赵稷来得隐秘，但陈盘这时入绛又是为了什么？
 
我这头还在揣测陈盘入绛的目的，智瑶那头却已经派人邀我赴宴，而宴席招待的正是齐国陈氏世子陈盘。
 
夕阳落山，暮鸦掠空，咿呀摇晃的马车在智府家宰等待的目光中停了下来。
 
我迈下马车，抬头望着银红色暮霭下智府高大的府门，这两扇大门对我而言犹如黄泉之门，一脚迈进去身子自然就冷了半截。恐惧由心而生，想要克服，却根本无法克服。
 
赵鞅自卫国一战后已渐渐失去了对晋国朝局的掌控，智氏一门宗亲正由上而下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原本属于赵氏的权力。如今，智瑶离云端只差一步，被他这样的人日夜惦记着，算计着，如履薄冰已不足以形容我现下的窘境。
 
老家宰一路叨叨着领我走过长桥，穿过厅堂，来到昔年我第一次拜见智瑶的地方——那间诡异的、嵌满铜镜的光室。
 
老家宰入室替我通禀，我垂手立在廊道里。
 
一道青竹帘。帘外，夜幕低垂，天光散尽；帘内，明亮如昼，乐声喧天。
 
透过竹帘的缝隙，我看不清席上的人影，只看见筵席中央四座一丈多高的青铜树形大灯。灯座无华饰，灯盘之上铸有青铜狩人，狩人手持利剑，似乎正在追杀灯油中仓皇逃命的猛兽。猛兽仰头呻吟，口中火舌跃动。墙壁之上，铜镜之中，亦有几百条火舌不断吞吐。剑影、兽影、火影在我面前不断幻化，火光一闪，仿佛随时会有火兽从墙中扑跃而出，将一室之人拖入镜中吃个干净。
 
“巫士，家主有请。”老家宰掀起竹帘，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踏进了灯火通明的炼狱。
 
穿过众人的目光，穿过舞伎们手中翻飞的彩翎，此刻，筵席的主人正坐在锦席之上侧着身子同自己的儿子轻声说着什么，见我来了，抬手将乐声停了下来。
 
“巫臣来迟，望亚卿恕罪。”我上前施礼告罪。
 
智瑶坐在他红锦绣凤鸟纹的丝席上没有说话，只用白得发灰的食指一下下地击打着丝席上凤鸟的脖颈，由我在众人目光中抬手躬身站着。我这两年一直避火般避着他，他的召见，我十次总有七次不来。今日来了，怕是第一关就难过了。
 
“巫士今日怎么肯来了？是想不出什么新奇的借口再来推拒我卿父吗？”智瑶没有说话，说话的是他身旁的智颜，少年公鸭似的嗓音又浊又哑，听来颇为刺耳。
 
“小巫惶恐！此前不便入府，实是受公务所累。奉旨使秦半岁，如今又有南郊禘礼16——”
 
“好了——巫士迟来已是扫兴，还说这么多堂皇话做什么？！是要彻底坏了吾等的兴致不成？”智瑶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着实扫兴。”智颜端着酒樽看着我，一副要看好戏的模样。
 
“哈哈哈，哪里会扫兴？智卿不知，热火灼身之时，见到巫士这样冰雪似的儿郎，再听他讲几句冷淡的堂皇话，才叫真情趣、好兴致呢！”困窘间，一个清朗中略带娇糯的声音忽地响起。我微微侧首，说话的正是一身朱红色丝绢长袍的陈盘，他噙着笑坐在智瑶右下侧的长案后，手里搂着一个绝色的乐伎，身后坐着一众点头应和的齐国随臣。他见我转头看他，左眼一眨，朝我飞来一个媚眼。
 
智瑶的眼神在我和陈盘之间转了一圈，笑着道：“陈世子可真是没饮酒就醉了啊！我晋人神子可不是你们齐国雍门街上的粉人。”
 
“哈哈哈，巫士玉骨天成，神人之貌，的确是盘唐突了，还望巫士恕罪啊！”陈盘煞有介事地出席向我一礼，我亦转身回了一礼。
 
智颜见此情形正欲开口，却被智瑶拦了下来。
 
“巫士入座吧！”智瑶道。
 
“谢亚卿。”
 
“起乐！”绷着脸的智颜双击掌，东墙脚下的乐师们又开始吹奏起遥远东夷迷乱人心的乐曲。
 
晃眼的灯火中，我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低头坐着，在他身边是今晚筵席上的最后一个空位。
 
我僵立着，迈不开脚。酒席上那些无聊的、探究的、戏谑的目光又齐齐聚在我身上。幸在，幸在他不看我。
 
“巫士，请入席。”婢子摆好食具，小声催促。
 
我硬着头皮绕过长案走到他身旁，没有叫我思念而又害怕的熟悉味道，只有刺鼻的酒味随着身旁之人沉重的呼吸扑面而来。
 
他喝酒了，醉了？智瑶在，陈盘在，这样的场合他怎么会把自己灌醉？！
 
不要管他，他如今就算喝醉了也与我无干。
 
我心里又酸又痛地想着，伸手去捏案上的耳杯，怨那侍酒的人将酒盛得太满，手一晃便洒了大半。酒液蜿蜒顺着案几上的纹路向他流去。我心里一慌，连忙起身去擦，冰凉的手背碰上滚烫的手指，他一动未动，我如遭火炙。手，终是回来了，可眼睛却不自觉地朝他望去，这一望，便落入了一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心中一突，又慌忙转过头来。
 
抱笙的乐师摇晃着身体，美丽的舞伎抱着翠色的小鼓在我面前边敲边舞，我盯着舞伎涂满丹蔻的手指，耳朵里听到的却只有粗重的鼻息和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天哪，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怎么连鼻梁都红了？
 
身旁人的视线叫我如坐针毡，手放在案上、垂在身侧都觉得不对。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婢捧了一方凝如血、冻如脂的鸡血玉棋盘朝我走来。十二颗黑白两色的玉制棋子，六根象牙雕的博箸，正是贵族们平日斗酒斗钱时爱玩的六博17棋。
 
“巫士，家主请你玩博戏。”小婢捧着棋盘恭声道。
 
“六博棋？”我捏起一根象牙雕花的博箸看了一眼，无恤身后的剑士首已经急扑了上来：“巫士——”他按住我的手，一脸惊恐。
 
“阿首！”无恤开口，剑士首刚张到一半的嘴立马就合上了。
 
怎么了？我拿眼神询问剑士首。
 
首皱着一张脸，有口难开。
 
此时，乐曲已停，舞伎鱼贯而出。智瑶穿着他明紫色的宽袍半靠在案几上，座下之人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他嘲意满满的眼睛里。“巫士可会玩博戏？”他转着手中食箸，笑着问我。
 
“在太史府时，曾陪师父玩过几把。”无恤一脸漠然，剑士首一脸焦急，我知道这棋盘之中另有玄机，却也只能如实回答。
 
“太史可是我晋国的博戏高手啊！”智瑶一挥食箸，示意婢子将棋盘摆在筵席中央，“都说棋局如战局，陈世子今日已在智某府上连赢了四人，杀得我这方棋盘都滴了血。怎么样，巫士可愿为某下场一战，替晋人挽回点儿颜面？”
 
晋人的颜面便是晋国的颜面，棋局的胜负便是齐晋的胜负。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根本就没有给我拒绝的权力。
 
“巫臣敬诺！”我蹙眉应下。
 
“哈哈哈，大善。陈世子，请吧！赌注不变，某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再赢一局。”智瑶拊掌，对陈盘大笑道。
 
陈盘推开怀中的乐伎，也笑呵呵地站了起来：“那盘就请巫士不吝赐教了。”
 
透着斑斑红痕的玉制棋盘被摆在了四座青铜树形灯的中央，簇簇涌动的火苗将我与陈盘团团围住。屏风前，盲眼的乐师双膝一盘，架上五弦琴。琴音起，二人一礼，隔着棋盘坐定。
 
“我的好姑娘，手下留情啊！”陈盘摆好六棋，噙着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寺人毗惯有的娇嗔。
 
我瞪了他一眼，专心摆开棋局。
 
六博棋，双方对战，每方六子，五子为散，一子为枭，枭可食散，散可化枭。棋盘之上又有博道，道中有生门、死门，相生、相克之法。
 
棋局如战局，这一点智瑶没有说错。但也恰恰因为这一点，我不喜六博之术。人生已有太多阴谋杀戮，又何必再在棋局上厮杀？既是厮杀，又怎能挂上游戏玩乐之名？
 
陈盘看似顽劣，却深谙布局之道。他精明算计，杀伐果断。我疲力招架，不到一刻钟便输了。
 
“巫士承让了。”陈盘赢了棋，坐着同我行了一礼。
 
“陈世子，果真好棋艺。”上座的智瑶见我输了，一甩大袖，高声喊道：“来人，给赵世子把酒满上！”
 
“唯。”候在一旁的寺人即刻从青铜大方彝里舀了满满两大斗的椒浆倒在无恤的酒樽里。
 
“小巫输棋，这酒合该小巫来喝，不用赵世子代劳。”
 
“愿赌服输。”方才还与我默默对视的人不等智瑶答话，仰头就将一樽火辣辣的椒浆全都喝进了肚里。
 
“好，给赵世子再满上！”智瑶一抬手，寺人又来斟酒。
 
这是做什么？我眼看着脸红到脖子根的无恤又往喉咙里灌了一樽烈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啧啧啧，这可已经是第十樽了。今夜筵席之上独赵世子一人可尝尽天下美酒，盘下棋下得口干舌燥，想喝上一口都难啊——”陈盘装模作样地说完又凑到我耳边，咬着耳朵道，“不管姑娘是真输，还是假输，盘都要替郑伯谢谢姑娘了。”
 
郑伯？这棋局同郑国又有什么关系？
 
椒浆性冲，无恤连饮了三樽后已垂下了头，血红色的额头上两根被酒气激起的青筋一突一突地乱跳。愿赌服输……他和智瑶赌了什么，值得这样豁出命去拼酒？
 
“五局连败。赵无恤，这最后一局不如你自己上吧，若输了，郑国的事你就别管了。”智瑶见无恤醉酒，两瓣涂了血似的红唇一直带着难掩的笑意。
 
无恤扶额粗喘了两口还未及答话，剑士首已匆忙往前跪了两步，俯身道：“禀亚卿，我家家主已不胜酒力。这最后一局，可否等家主明日酒醒再与陈世子对弈？”
 
“嚯——我智府的筵席哪容得你赵府一个下士说话？既然你如此忠心，那就由你来下这一局。他赵无恤比我智瑶贤良，明日酒醒也定不会怪你误事。来人！”智瑶说完即刻有人来拖剑士首。
 
剑士首慌得手足无措，忙叩首道：“鄙臣不通棋艺……鄙……”
 
“亚卿——”一脸绛红的无恤与我异口同声。
 
我回头看他，他抬眼看我，视线交会便无须言语。我抬手对智瑶道：“亚卿，最后一局还是让小巫来下吧，别叫此等粗鄙之人平白丢了我们晋人的颜面。”
 
智瑶看看陈盘，又看看无恤，身子往后一挺，笑道：“好啊，那郑伯这个夏天是哭着过，还是笑着过，就全看巫士这局棋了。”
 
投箸，行棋，立枭，吃散，六博之术全在运气与布局。
 
我方才那局心不在焉，这一局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心布局，步步为营，心里急着想赢，可偏偏运气怎么都不如陈盘。
 
陈盘一连吃了我两颗散子，不由得眉开眼笑：“晋人皆唤巫士神子，天神今夜怎么忘了照拂自己的小子了？莫非——天神也知道巫士替赵世子行的不是义事，更非‘孝’事？”他说到“孝”字时，故意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捏着手中博箸，垂目道：“话多的人运气易散，陈世子若想赢就闭嘴吧！”
 
“不怕不怕，盘一贯好言，也——”陈盘话没说完，我已经一把投出手中博箸，三步开外的寺人高声唱到：“五白——”
 
投得五白，即可吃掉对方任一棋子。陈盘眼见着我拿走他新立的枭棋，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行棋，投箸，我连设杀局，一口气吃了陈盘三子。最后一投，若我再得五白，他便输了。
 
“投吧，我就不信，你还能再得五白。”陈盘摸着自己最后一颗枭棋，尴尬笑道。
 
我随手投箸，寺人再唱：“五白——”
 
“天神的玩笑开不得，言多必失，陈世子可记牢了。”我微笑着拿走陈盘余下的所有棋子。
 
陈盘趁乐师一曲未完，一把按住了我拿棋的手：“姑娘舍不得叫赵无恤喝酒，就舍得叫郑国黎民受战火屠戮？”
 
“晋侯大疾，晋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兵伐郑。你回头让郑伯礼让一番宋公，又何来屠戮黎庶的战火？自己搞不定的事，休来赖我！”
 
“我赖你？好啊，你今日赢了我，可要害死赵无恤了。”陈盘古怪一笑，转身对智瑶道：“盘输了，待盘回齐，定将智卿之言转告家父与君上。”
 
“好，很好。”明明赢了棋，智瑶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盯着强坐起来的无恤，挥手道：“来人啊，给赵世子再满三樽烧酎。”
 
椒浆换烧酎！我不是赢了吗，为什么还要灌他？！
 
“亚卿——”
 
“巫士方才这局可是不费一兵一卒、一车一马就替赵氏赢了至少两座城池。这样的喜事，难道赵世子不该饮酒庆贺？满上，不，换大杯来！”
 
“我说了吧，你让我一局多好。现在，他可惨了。”陈盘一耸肩，荡回了自己的座位。
 
无恤案上的青铜樽被人换成了水晶大杯，斟酒的小寺人一手倒酒的好功夫，清冽的酒液直逼杯沿。
 
“谢……亚卿赏酒。”无恤端起烧酎狂饮了半杯，可烧酎辣喉，他腹中又满是酒气，一口没咽下去，伏在案上狂呕起来。
 
相识多年，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他的困境、他的落魄、他所受的羞辱一星半点儿都不愿叫我看见，可现在他却在我面前吐得如此狼狈。
 
剑士首慌乱地处理着案几上的秽物，小婢子端来清水让无恤漱口，倒酒的寺人又舀了一大勺烧酎慢悠悠地将面前的酒杯盛满。
 
“棋是小巫帮世子赢的，世子也赏一杯美酒给小巫尝尝吧！”我伸手去端案上的酒杯。
 
无恤一手擒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起了盛满的酒杯：“我没事，你坐下！”他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撞进我的胸口，叫我心头隐隐作痛。
 
我替晋人赢了棋，却叫智瑶输了城。智瑶很不高兴，他把他的不高兴全都挂在脸上。
 
智颜坐不住了，他在他父亲不高兴的脸旁说了几句话后，站起身来冲陈盘道：“陈世子，颜听闻世子手下有一家臣人称‘义君子’，使得一手好剑。可否请他为在座各位展示一番剑艺，以助酒兴？”
 
“当然可以。”陈盘输了棋并不见恼，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颜以为，一人舞剑难见剑术之妙，我晋国赵世子亦是侍卫出身，不如来比一场剑，如何？”
 
“家主酒醉，如何能比剑？”无恤在场的另一名家臣惊呼道。
 
智颜笑着步下筵席，走到无恤案前：“赵兄当年可是一招就打跑了蔡人。这才当了几年赵世子就不会用剑了？喝了几口酒就怕了真剑士了？棋要巫士给你下，难道剑也要巫士替你比吗？”
 
“世子！”我瞪着智颜低喝道。
 
“哦？难道巫士真的想与陈逆比剑？”智颜呵呵一笑，正欲与我搭话，无恤已踉跄提剑站了起来。
 
“家主！”
 
“哈哈哈哈，有意思了。”智颜大笑着站了起来，转头冲宴席左侧兴奋喊道：“‘义君子’何在？上场与赵世子一较高下吧！”
 
陈逆此时就坐在陈盘身后，整场筵席陈盘左拥右抱玩得高兴，陈逆只默默地坐在灯影里，仿佛这里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但这会儿，整个筵席上的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他身上，陈盘亦看好戏似的看着他。
 
陈逆起身跪地一礼，抬手垂目道：“逆三日前负伤，不可持剑。望智世子恕罪！”
 
“负伤？”
 
陈逆不语，只垂目跪着。
 
陈盘睨了他一眼，转头拍着大腿对智颜朗笑道：“哎呀呀，我怎么把这回事儿给忘了！智世子千万见谅，三日前，盘与义兄到城外食坊吃鱼，门还没进去就叫个冒失鬼给撞了。义兄为护陈盘，手腕伤到了，不可持剑，万不可持剑的。”
 
陈盘言辞夸张，可只有我知道嘉鱼坊外陈逆根本没有受伤，陈逆冒着得罪智氏的风险当面拒绝智颜，只因为他是坦坦荡荡的真君子，他敬重自己的对手，也敬重自己手中的剑。
 
乘人之危的事，陈逆不会做，可这世上终究小人多过君子。
 
智颜被陈盘所拒，回头又见无恤垂首立在那里似已大醉，于是嘴角一扬，低头解下自己的佩剑，走到无恤面前道：“既然‘义君子’有伤在身，那颜就斗胆请赵兄赐教了！”说完，不顾无恤醉酒愣怔，抬手敷衍一礼，礼毕，拔剑就砍。
 
我与剑士首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这哪里是比剑，这分明是要杀人啊！无恤纵使剑术再好，此时连剑都拔不出来，如何能与他相抗？智颜意在羞辱无恤，又岂会手下留情？
 
无恤被智颜逼着连退了数步，左右闪避，袖口、衣摆还是不免被砍出了数道破口。
 
高阶之上，智瑶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光室之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剑士首冲出筵席跪在地上朝智瑶拼命叩头，智瑶噙着笑看着场中全无公平可言的比剑，一抬手就将一只青铜酒樽重重地砸在了剑士首的背上。
 
无恤的背撞上了厅中的梁柱，整个人斜摔进乐师群中。惊慌的乐师们搂笙抱琴一哄而散。智颜挥开人群举剑就刺，无恤这时才勉强抽出剑来反手一格。得意扬扬的智颜没料到无恤还能反击，脚步一滑险些摔倒。无恤酒醉，猛力一格，手中长剑竟脱手而出。智瑶身旁的酒侍见长剑从天而降，头一缩，将一勺热酒全都淋到了自己脚上。
 
“你？！”智颜见无恤的剑正砸在父亲智瑶的脚边，气得举剑又朝无恤胸口削去。
 
无恤长剑脱手，只能挥袖退避。可他脚步虚浮，哪里能避开智颜的频频攻击。左臂受伤，右臂随即也染了血，青黄色的蒲席上洒落串串鲜血。
 
“我输了。”无恤握住受伤的右臂蹙眉认输。
 
智颜却似没有听见，挺剑向无恤左胸疾刺而去。
 
那一瞬间，我想也没想已飞身朝无恤扑了过去。
 
“铮——”两剑相交，陈逆挺身挡在了我身前，手中三尺长剑将智颜逼得直退了两步。
 
“智世子，比剑需识度。”他收剑入鞘，沉声道。
 
“颜儿，赵世子已认败，你这样胡闹成何体统？”座上的智瑶持杯轻喝。
 
“赵兄认输了吗？那是颜失礼了。”
 
厅堂之上，赞誉之声四起，智颜收剑入鞘，脸上得意的笑容难以抑制。
 
“你快去吧，他走了。”陈逆低头看我。我回头，身后的人已消失在灯火尽头。
 
夜深沉，偌大的一轮红月悬在半空之中，长街上空荡荡的，我茫然四顾，这才明白，原来放下一个人不是放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眼就可以的，心系在他身上，人又怎么逃得了？
 
远处，在月亮孤寂的影子里，系着我一颗心的人正扶着土墙吐得厉害。
 
他痛苦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寂静的夜将它放得很大，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他吐尽了，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他时走时停，漫无目的地在夜半无声的长街上游荡。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敢靠近，亦不敢离去。
 
无恤温热的血滴在我脚下，他月光下长长的影子就在我身旁游移，可我除了陪伴，全然不知此刻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痛苦的源泉、我痛苦的源泉都如这扯不碎、叫不破的黑夜，让人无能为力。
 
两个影子、一轮月，我们就这么无言地走在黑暗里。没有旁人，没有争吵，没有两个家族的血海深仇，半年多的离别后，这竟是我们最长的一次厮守。
 
一前一后，踏影随行，走了数不清的弯路，数不清的回头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赵府门外，我看着他一步步迈上台阶，我知道那扇大门背后会有人心疼他的伤口，安抚他的痛苦。而我，一个仇人的女儿，一个侍神的巫士，除了安静地走开，什么都不能做。可走，我又能往哪里走？我没有了他，没有家，哪里才是我的方向？
 
夜雾弥漫，我立在孤月之下，忽然就丢了来路和去路。
 
踢踏，踢踏……有清脆的马蹄声踏破夜的沉默。
 
惊回头，无恤骑着马从府门一跃而出。
 
我呆立，他俯身一手将我抄上马背。
 
“喝！”身下的青骏听到主人的声音撒开四蹄冲入迷蒙的夜雾，追着落山的月轮飞奔而去。
 
无恤醉了，醉得放肆而疯狂。
 
他用他滚烫的身体，熨烫着我每一寸皮肤。他用他的疯狂，逼我和他一起疯狂。
 
月亮是何时下山的，我不知道，只记得在自己晕睡过去前，透过他凌乱的发丝，看到启明星爬上了东方蓝紫色的天空。
 
半年多了，我从未睡得这样沉。黑暗里，有温暖的身躯紧紧包裹着我，耳畔沉稳的呼吸声像是月光下的潮汐，一波波将我推向梦乡。
 
闭上眼睛时明明睡在雁湖边的青草地上，醒来时却已经躺在草屋的床榻上。醉酒的人已经醒了，酒却未全醒，他见我睁开了眼睛，一个翻身就趴到了我身上。我用手抵着他的胸膛，他支起双臂直直地看着我，眼神竟似责问。
 
我想要逃走，可此刻不着寸缕，连衣服都不知道脱在何处。
 
“放我走。”我扯过床榻上的薄被努力遮住自己的胸口。
 
“永远不要替我挡剑，永远。”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而后身子猛地往下一退，探头又钻进了我身上的薄被。
 
想逃吗？根本逃不了。他知道我身体的每一处秘密，强聚起来的理智，在他不容拒绝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累了，又睡了。睡醒的时候抱着被子坐起身，望着窗外的红日，呆坐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不是朝阳，而是第二日的夕阳。
 
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枕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我忍着周身酸楚穿上短衣，却发现绯红色的襦裙上放着一串白玉组佩。五只玉雁以相思花结为隔，雁形逼真，姿态各异。
 
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婚仪六礼，五礼执雁。
 
那年在齐国，他说来年雁归之时，执雁送我。哪知落星湖畔一别，到今日已经整整五年。原以为两心相许就可以终身相随，天涯共飞。可秋去春来，雁有归期，我们却断了当初的誓言。
 
打开房门，走出草屋，这里是他躲避风雨、舔舐伤口的地方。那一年，我在智府装神弄鬼戏耍智颜，无恤在智府门外接了我就带我来了这里。也是在这棵木兰花树下，他抱我下马，我以为他要吻我，他却一气之下把我丢进了深冬冰冷的湖水。
 
冰火两重天……
 
“你在想什么？”有人从背后将我紧紧环住。洁白如玉的木兰花在夕阳的浸润下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的光晕。我轻轻握住环在自己腰际的大手，他低头亲吻着我披散的长发。
 
“痛吗？”我问。
 
“不痛。”他撩开我的发丝，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项，“要知道流这么几滴血就可以让你心软，我早就自己下手了，也不用劳烦智颜那小儿。”
 
“你昨夜醉了，若无人制止，智颜本可以把你伤得更重。”
 
“你替我赢了棋，我不流这几滴血，智瑶心有不甘怕是要毁约，你的棋可不就白下了？”
 
“可他们羞辱了你……”
 
“我记下了。”无恤将我转了过来，拥着我道，“昨夜叫我最难受的倒是你那一扑。我即便醉了也不至于死在智颜手里，若他伤了你，我才是真的输了。”
 
“陈盘和智瑶赌了什么，你和智瑶又赌了什么，值得你这样拼命？”
 
“你猜陈盘此番为何入晋？”
 
“郑国自去岁起屡次骚扰宋国边境，宋国不堪骚扰定会向晋国求助。晋国为拉拢宋国想要出兵伐郑，但齐人肯定不想让晋国讨伐郑国，所以就派陈盘来做说客了。”
 
“你这半年在秦国，中原的事知道得还不少嘛！”无恤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晋侯大疾，你卿父又久病缠身，伐不伐郑都要看智瑶的意思。可我昨夜不觉得智瑶想伐郑啊。”
 
“智瑶是没打算伐郑。他和陈盘的赌注无非是由谁去调停宋、郑两国的争端。你赢了陈盘一局，齐国就必须出面让郑国停止对宋国的侵扰，郑侯还要另外备礼向宋公致歉。”无恤拉着我穿过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然后指着不远处的柏树道，“饿了吧，我在那边给你做了荇菜鱼羹。”
 
“那你呢，你和智瑶赌了什么？为什么智瑶说我替你赢了两座城池？”
 
“这么急做什么？你不饿不累吗？看来，我这一天一夜还是轻饶你了。”无恤见我喋喋不休，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我脸一红，伸出双手一下捂住了他的脸。
 
无恤在我掌心吃吃一笑，擒着我的手腕道：“你怕羞，捂我的脸做什么？我又不怕羞。”
 
“我饿了，吃鱼去了。”我收回自己的手，飞快地朝湖岸边跑去。
 
春日的雁湖一改昔日的萧索，如镜的湖面倒映着满天绯红的晚霞，成群的大雁栖息在湖岸边的水草丛中，偶有几只振翅而飞，吟哦之声清脆辽远。在离雁群不远的柏树下支着一方木架，架上吊着铜釜，釜中轻烟袅袅。我自己找了碗，拿木勺盛了满满一碗的鱼羹。
 
无恤笑着走到我身边，开口道：“我和智瑶赌的是赵氏伐郑的机会。智瑶以卿父久病为由，想要以一家之力独自伐郑。这样一来，他既可以在军中树立威望，又可以一人独得封赏。封赏之城在北，我不能不争。”
 
“可你不是说智瑶没打算伐郑吗？宋郑之争只要调停便好。”
 
“傻瓜，那是骗齐人的鬼话，你也信？智瑶不是不想伐郑，而是碍着晋侯的病还不能伐郑。可宋郑两国争了一百多年，智瑶总能找到借口出兵。我若不未雨绸缪，岂不是叫他独得了北方四城，生生断了我赵氏北进之路？”
 
晋国西有秦，南有楚，东有郑、卫、齐、鲁。赵氏若要拓地只能北上。当年董安于为助赵鞅北进，硬生生在一片荒地上造出了一座大城，为了填满这座大城，赵鞅才会向我祖父赵午索要五百户卫民，毁邯郸，以填晋阳。我的家、我所有的亲人就这样成了赵氏北进之路上的牺牲品。
 
“你如今还想要往北拓地吗？”我端着陶碗，嘴里的鱼羹已完全变了味道。
 
“北方是赵氏的生脉，我不得不争。”
 
“可昨夜我若输了呢？”
 
“六盘皆输，那便是天要助他智瑶了。只可惜天神眷我，把你给了我。”无恤伸手擦掉我嘴角的鱼羹，我一抿唇，放下手中陶碗站了起来：“昨夜是陈盘的自大帮了你，与我无关。我吃饱了，要回去了。”
 
“你还在怪我？”无恤拖住了我的手。
 
“我不怪你。只是你要做阿爹了，你我过了今日能不见就不见吧！”我用力去掰他的手，但这一次却怎么也掰不开了。
 
“我要走了。”
 
“不许走。”无恤双臂一张将我紧紧箍在怀中，“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你我的将来不会有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赵无恤的婚誓一生只说一次。死生契阔，与子偕老。如今，你未老，我未老，你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地推开我？”
 
“昨夜是个意外。我那日在草棚里跟你说的才是我的真心话。你没变，是我变了。以后我要去哪里，和谁一起去，回不回来，都与你无关。”我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发哽。
 
“一次已经够了，你不能再抛下我一次！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赵无恤从始至终未曾负你一丝一毫。只要我拿下北方的代国，我就不再需要她母家的马匹，你将来也不会再见到她和她的孩子。”
 
“代国是伯嬴的代国，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只要你为我生的孩子。你等我，两年就好，不，一年就好。”无恤捧着我的脑袋急切地嚷着。
 
我看着他，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红云儿，我们不会有孩子了……我不能等你，也再不能爱你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是邯郸君赵稷的女儿，因为你的父亲毁了我的家，如果与你长相厮守，生儿育女，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阿娘……
 
“阿拾？”
 
“不要问我为什么。”
 
“好，你不说，我便不问。”
 
无恤的温柔将我的眼泪一下逼出了眼眶：“我不想哭，我不要哭。”
 
“你没哭。”他叹息着，将我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胸前。
 
再回城时，太阳已经落山，一轮淡月挂在山巅，轻薄如纱的彩云在墨蓝色的天空中随风轻移。无恤骑着马将我放在身前，碎碎的马蹄声将我一路送回了浍水边的小院。
 
不想放开身后的人，可又必须放开。马蹄声未止，我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直冲进了小院。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闹人的山雀子站在木槿花枝上叽叽叫个不停。
 
我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他也知道我就站在这里。
 
一道门隔着两个人，隔着两颗心。
 
“你走吧！”我闭上眼睛。
 
有风吹起发梢，睁开眼，人已经被他抱起。
 
“阿拾，没有不可以，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不可以！”无恤抱着我，一脚踢开了脆弱的房门。

第四册 第二十章 桑之落矣
 
空荡荡的房间里此刻只有我与赵鞅二人，悄无声息的寂静在我心里催生出了无数疯狂的念头。现实、梦境、过去、现在，数不清的场景在我眼前闪现；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全都张着嘴在我耳边不停地嘶吼。
 
眼前是冲天的火焰、坍塌的城墙，焦黑的泥土带着火星扑落在脆弱的花枝上，花海烧成了火海，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滚滚的黑烟。我赤足踩在炙热的大地上，脚心传来的痛楚叫我举步维艰。我知道这是自己的噩梦，却不愿醒来，因为我想见一见阿娘，见一见阿兄，即便是在梦里。
 
走进大河之畔的城池，巍峨的城楼在身后的大火中轰然倒塌，可我没有回头，因为那是我无力阻止的过去。
 
“阿娘——阿兄——”我踩着焦土一步步往城中走去。
 
“阿舜——阿藜——”男人的声音似回音在我耳畔鸣响。
 
我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滚滚的浓烟。手提长剑的赵稷就这样穿过火焰，穿过火海朝我走来。他的剑尖滴着血，他的脸上满是黑烟熏染的印迹。
 
“阿爹……”我看着他，嘴唇一动，竟唤出了自己以为永生都不会唤出的两个字。
 
“你是谁？”一身火星的赵稷来到我面前，他低头打量着我的脸，我凝视着他，他突然抬手按住我的肩膀，将一柄滴血的长剑一寸寸地刺进我的胸口。“你就是我的好女儿吗？”他问。
 
“不——”胸口的剧痛让我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黑暗中，无恤紧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搂进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蜷缩起身子在他怀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事了，醒了就好了。”无恤吻了吻我的头顶，将我抱得更紧。
 
“我刚刚有说什么梦话吗？”我问。
 
“你要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吗？”
 
“不要。”我轻轻地摇头，梦里的一切是我永不能言的秘密。邯郸、赵稷、战火、复仇，无论是哪一个，只要我一开口，我现有的世界就会崩塌。
 
“那就睡吧。”
 
“嗯。”我轻轻地答应，过了许久又问，“外面下雨了吗？”
 
“也许下了，也许没有。除非你现在想和我一起去看雨，否则我不关心。”无恤撩开我粘在脸上的碎发，温柔地替我合上眼睛，“你这两天累坏了，快睡觉。”
 
“我怕还会做噩梦。”
 
“没关系，我会去你梦里找你。”无恤在我发间轻吻，叹息着将我拥紧。
 
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慌乱的心终于渐归平静。不管天明我们是不是要分开，起码这个夜晚他还在。
 
“阿拾——阿拾——”
 
夜半，于安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闯入我的耳朵，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几乎以为这又是另外一个梦境。
 
“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无恤起身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不知道，别是四儿出了什么事！”我抓起散落在地的衣服胡乱一套，来不及穿鞋就奔出了房门。
 
屋外下着小雨，于安举着火把站在院门外，身后还跟着驾车的小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急问。
 
“卿相起夜摔在院子里了，守夜的侍从发现时，人已经昏迷不醒了。无恤不在府里，医尘又在宫里，赵府里的巫医束手无策，家宰怕张扬就只能来找我了。”
 
“好，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跟你走。”我跑进屋，无恤一手拿着巫袍，一手拿着药箱等着我。
 
“你都听见了？你也赶紧回府去吧！”我脱下外衣，从床铺底下抽出一条白布飞快地缠在胸前。
 
“董舒一个人来的？”
 
“还有个驾车的小兵。”我套上巫袍，接过无恤递过来的药箱，随便找了根木簪将头发束在头顶。
 
“那你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为什么？”
 
“就算你是男子，我在你房中留宿也会惹人非议。”无恤俯身吹熄案上的烛火，替我打开了房门，“快去吧，卿父等着你呢！”
 
“嗯。”我一边系着巫袍，一边飞快地跑出院门跳上了于安的马车。
 
小兵一甩长鞭策动马车。于安回头看了我的小院一眼，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鸡鸣未到，赵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一家子男男女女全都挤在赵鞅房门外。男人们窃窃私语，女人们则拥在一起小声啼哭。
 
我敲了门，伯鲁来开门。不料想，门一开，原本跪在门边的十几个女人突然发了疯似的号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作势要往房里挤。
 
“快进来！”伯鲁用身子挡着门，好不容易将我拉进屋。门一关，外面的哭声立马又消停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呀？”我跪在地上摸了一圈才找到自己被挤落的木簪。
 
“都是府里有子的贵妾，因我阿娘去得早，没人管束才这样失礼。你快过来看看卿父！”伯鲁一手拎起我放在地上的药箱，一手将我扶了起来。
 
赵鞅此刻披散着头发仰面躺在枕席上，他双目紧闭，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细麻亵衣，右脚上有一处小小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干净，且上了药。
 
“巫医说什么了？”我问。
 
“还不就是那些胡话？你快给看看，身上就这一处伤口，怎么人就是不醒？”
 
我替赵鞅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替他盖好了薄被：“气息、脉象还算平稳，身上也确实没有其他伤处。我留下来再看看，你叫外头的人都先回去吧！”
 
“你确定吗？那卿父怎么还不醒？”伯鲁不放心，仍跪在床榻旁紧紧地握着赵鞅的手。
 
“眩晕之症是卿相的老毛病了。我听说，早年神医扁鹊在晋时，就给卿相瞧过这毛病，也没给吃什么药，卿相睡了三天自然就好了。这回应该也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卿父这次又受天帝所邀游览钧天神境去了？”伯鲁抬头道。
 
“这个我可不知道，你可以等卿相醒了，自己问问他。”赵鞅的眩晕之症是痼疾，当年他病发，一连数日不醒，众人都以为他要死了，他却突然不药而愈，醒来还说自己是受天帝所邀游览神境去了。一番奇幻瑰丽的描绘让他的“钧天之梦”18从此成了晋人口中的传说。我不相信传说，我想，那个所谓的“钧天之梦”大约只是赵鞅当年编来哄骗“关心”他病情的好事之人的。今夜，他再次病发，是虚惊一场，还是痼疾变恶疾的征兆，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若他明后两日还不醒，晋国的朝堂就要翻天了。我心有忧虑却不能告诉伯鲁，因为他此刻的脸色比床榻上昏厥的赵鞅好不了多少。“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眩晕之症不是什么要命的大毛病，只要把精气养足了，病自然就好了。现下最要紧的是叫外头的人都先回去，再这么哭下去，且不说吵了卿相休息，万一叫人误会了，明天宫里就要派人来了。智府里那个人可就等着这一天呢！”
 
“我这就叫他们都回去。你和红云儿只要来了一个，我就能心安了，谢谢你！”伯鲁撑着床榻站了起来。
 
“谢什么？就算无恤不是我夫君，你也是我阿兄，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谢’字。”
 
“嗯。”伯鲁对我重重一点头，转身去开门，才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赵鞅。
 
房门一开，女人们的哭声骤然高扬。伯鲁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着，可那些人死活就是不肯走。女人们不管老少，个个扒着门边，该哭的哭，该喊的喊，生怕屋里面昏迷不醒的人不知道她们的一片“情意”。
 
“兄长不要劝了，贵妾们既然这么放不下卿父，就让她们都留下来吧！”无恤淡淡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红云儿，你可算回来了！”伯鲁立马取了随从手上的火把迎了上去，“子黯说卿父并无大碍，睡醒了就好。贵妾们跪在这里会扰了卿父休息，还平白叫外头的人多些没必要的猜测……”
 
“兄长，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情。贵妾们不肯走的心思，你我都该体谅。待卿父百年之后，无恤定会保证让今夜舍不得走的人都有机会长伴卿父左右。贵妾珮，你觉得这样可好？”无恤弯下身子看着一个哭得极伤心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停了哭声怔怔地抬头看着无恤，无恤对她微微一笑，她顿时吓白了脸，哀号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无恤直起身一挥手，即刻有人将晕厥的女子抬了下去。
 
院子里另外十几个女人见此情形纷纷起身告退，哭声不停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卿父怎么样了？”无恤跨进房门，轻声问我。
 
我合上门，将自己方才对伯鲁说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无恤听完点了点头，侧首对伯鲁道：“兄长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阿拾。若卿父醒了，我即刻差人去告诉你。”
 
“你们就别赶我了，我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里躺一躺好了。”伯鲁拖出一方蒲席铺在赵鞅榻旁，和衣躺了下去。
 
“卿父真的没事？”无恤见伯鲁睡下，悄悄把我拉了出去。
 
“要么没事，要么就是我也没办法的大事。不管卿相醒不醒，待会儿天再亮一点儿，我就去药室备药。”
 
“好，今夜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们赶紧进去吧，免得叫伯鲁担心。”我转身往房里去，无恤却一把拉住了我：“等一等，这个可是你的？”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件黑乎乎的东西递到我手边。
 
此时月亮即将落山，院中的庭燎也已熄灭，我接过东西摸了两把才知道是自己从小就穿在身上的鼠皮袄子。
 
“这是我的袄子，怎么在你这里？”
 
“刚刚从床褥底下掉出来的。这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我阿娘给我做的，我自小就穿在身上，若没有它，我兴许早就冻死了。”我抖开水鼠皮袄子将它重新整齐叠好。
 
无恤却忽然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阿拾……”
 
“怎么了？”我不解地回望着他。
 
他笑了，笑得仿佛一瞬间拥有了全世界：“阿拾，我是这世上第一个见到你的人，早过所有人。我没有晚到，我早就来了。你是我的，上天赐予我的，此生此世不管发生什么，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说这样的浑话？”我轻叹一声，拨开了无恤的手，“我不是你的，我要进去了。”
 
“那你便说我是你的！”无恤拖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你不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把我好好装起来，千万别再丢了。”
 
无恤抱着我，像孩子般要我永远把他装在心里。其实，他早就在我心里。只是他的世界越来越大，他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心快要装不下了。那饱胀的痛、撕裂的痛，是我勉强想要拥有他的代价。我害怕，总有一天，这心是要裂的。
 
翌日天未亮，无恤和伯鲁还在赵鞅榻旁酣睡。我悄悄地寻了竹筥，踩着未散的薄雾去了赵府的药室。自医尘到了新绛，赵府药室里的药材从天上到地下，从水里到土里，变得应有尽有。赵鞅的眩晕之症要治，也要养。所以，我一口气拿了柳枝粉、白芍、菊花，又拿了苦杞、血参根、红果、地龙骨、龟板胶和另外几瓶医尘早先配好的药丸。
 
待我灭了烛火走出药室时，东方已露鱼肚白。府里各处的仆役已经开始洒水打扫。我顺路去园囿采了些新鲜的草药，又到庖厨取了小炉、瓷罐，这才回了赵鞅的住所。
 
无恤这会儿已经不在了，伯鲁说无恤有事要入宫去找史墨问个清楚，再想办法将史墨接出宫来。我问是何事，伯鲁竟也掏出我藏在床褥底下的鼠皮袄子，问我这袄子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如实相告，他突然捧过我的手，哽咽地嘱托我这一生都要对无恤好好的，莫再离了他，莫再伤了他。
 
我点头应下，脑中闪现的却是梦中坍塌的邯郸城。
 
伯鲁和巫医看顾着赵鞅，我独自拎了竹筥到院中洗药。当一样样药材被取出时，竹筥里竟无端多出了一只粗麻蓝布系的小包。
 
这是什么？
 
我取出小包，解开系绳，这一看，便惊呆了——卷耳子！
 
卷耳嫩苗可食，但浑身长刺的果实却有毒。血虚之人误服，轻则呼吸不畅，重则气绝身亡。赵府的药室里根本没有卷耳子，是谁把这包卷耳子放进了我的竹筥？
 
我捏住手中长满尖刺的果实，一张张陌生的脸、一双双窥探的眼，不断地在我眼前闪过。是药室的守门人，是园囿里除草的仆役，是庖厨里择菜的厨娘，还是我眼前这群抬着藤筐捡拾院中石块的小婢？
 
以毒入药，暗杀赵鞅。这包卷耳子分明就是给我的暗示和命令，而这个命令我的人，除了我的“好父亲”赵稷，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卿父醒了！”伯鲁扒在门边冲我大喊了一声。
 
我心中一惊，慌忙将卷耳子收入袖中：“来了。”
 
“怎么样？卿父没事了吗？”伯鲁推着我走到赵鞅榻前。
 
我替赵鞅仔细检查了一番，恭声回道：“卿相已无大碍了，只是之后半月需卧床静养，再服药调理。”
 
“用不着，老夫已经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一头散发的赵鞅掀开身上的寝被就要下床。
 
伯鲁赶忙伸手去扶：“卿父，你脚上还有伤，先缓些时日——”
 
“大惊小怪！老夫不用你守着，去门口看看无恤把太史接来了没有。巫医桥，你也下去！”赵鞅瞪了伯鲁一眼，挥开了他的手。
 
跪坐在一旁沉沉睡着的老巫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颤巍巍起身退到门边。
 
伯鲁担心地看了一眼赵鞅的脚，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卿相对大子太严苛了。”我轻轻合上了房门。
 
赵鞅脚下一晃，一下摔在了床榻上。“老夫还能活多久？”他问。
 
我愕然。原来他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其实，如果我想要赵鞅死，只消半月就可以让他死得不着痕迹。可我想他死吗？如果他死了，智瑶会变成什么样子？无恤会遭遇什么？我的“好父亲”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卿相多虑了。眩晕之症看似凶险，却非死症。卿相若想为世子再争几年时间，就听小巫的话好好服药，静息调理吧！”我扶着赵鞅在床榻上睡下。
 
赵鞅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长出了一口气道：“老夫不惧死，只是如今还死不得。前夜里，智瑶纵容大子伤了无恤？”
 
“是。”
 
“酒宴之上，你用棋局赢了陈恒之子，还舍身为我儿挡了一剑？”
 
“既是卿相听说的，定不会有错。”我低眉垂目。
 
“当年太史收你为徒时曾说你是捧书而至的白泽，专为辅佐圣人治世而生。那时候，老夫还以为太史口中圣人乃是老夫自己。如今看来，你这捧书而至的白泽，真正要辅佐的却是我儿无恤啊！智瑶那竖子性狂且躁，不足以成大事；我儿性狠志坚，亦能忍，方是雄主。若天佑我赵氏，肯再赐老夫五载春秋，区区智氏何足惧也。”
 
“眩晕之症最忌劳累躁怒。若卿相真在乎性命，修身养性是为上策。”
 
“昔日贤人周舍在世时，也常劝诫老夫要收敛怒气。只是脾性是生来的，要改，谈何容易。”赵鞅说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又睡了，他却突然幽幽叹了一声道，“当年老夫若有我儿一半隐忍，也不至于怒杀了赵午，害得赵氏险些亡族……”
 
赵鞅梦呓般的一句话在我心底撕开了一道裂缝，那些被压抑的愤懑和仇恨随着“赵午”二字全都争先恐后地奔逃了出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此刻只有我与赵鞅二人，悄无声息的寂静在我心里催生出了无数疯狂的念头。现实、梦境、过去、现在，数不清的场景在我眼前闪现；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全都张着嘴在我耳边不停地嘶吼。如果我把剑刺入赵鞅的喉咙，那所有的声音是不是就能瞬间消失，我的心是不是就可以从此安宁了？
 
“卿相？”
 
“嗯？”赵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老夫又睡着了？你师父来了吗？”
 
“没来。”
 
“哦，你这些年可同你师父学过解梦？”赵鞅看了我一眼又合上了眼睛。
 
“卿相可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没有，就是梦见了几个故人。”
 
“卿相可是梦见赵午了？”我盯着赵鞅脖颈上微微颤动的血脉道。
 
“你如何知道？”他一下睁开了眼睛。
 
“卿相素来不喜他人提及当年的邯郸之乱，更不喜旁人提及赵午其人。今日卿相突然自己说起了，想来定是梦中有所见，有所感。”
 
“老夫没有梦见赵午，倒是梦见他不怕死的儿子了。”
 
“赵稷？”
 
“是啊，老夫听说有人在新绛城见到他了。”赵鞅微微侧头，淡灰色的眼眸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脸上。
 
方才那些盘踞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疯狂念头，在他的目光之下霎时灰飞烟灭。莫名的冷气自脚心直冲而上，放在膝上的两只手已冰凉一片。
 
“赵稷是叛臣，他此生怎敢入晋？卿相听到的多半是谣言吧！”我强作镇定。
 
“是啊，谣言最是无稽。我借他赵稷十个胆，谅他也不敢入绛！可他，他怎么敢到老夫梦里来？”
 
“卿相昨夜梦见什么了？”
 
“卿父，太史求见。”无恤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请太史进来！”赵鞅双臂一撑又坐了起来。
 
一袭墨色巫服的史墨推门而入，赵鞅随即挥手让我回避。我同史墨见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无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是有话要说，但还是合上了房门。
 
灰白色的瓷土罐里沸腾着鱼眼似的气泡，被切成薄片的血参根在淡棕色的药汤里不断地上下翻滚。我蹲在火炉前，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直射而下的阳光在瓷罐光滑的口沿上亮起了一弯刺目的光。
 
赵鞅为什么会提起赵稷？他已经知道我见过赵稷了吗？他知道我是赵稷的女儿吗？
 
这瓷罐里熬的是一服养血补气的汤药，再等一刻钟，待汤药里的龟板胶都溶化了，我就会把它呈给赵鞅。赵鞅如果真的已经对我起疑，就绝不会喝下我熬的药。
 
屋里的人还在说话。赵鞅和史墨的声音很轻，一点点嗡嗡地响；无恤的声音略高些，但零零碎碎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伯鲁此刻也在房里，但似乎一点儿都插不上嘴。
 
赵鞅到底做了什么梦，要请史墨来解梦？史墨这会儿在屋里又会和他说些什么？赵稷入晋的消息显然已经有人告诉赵鞅了，那城外嘉鱼坊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我有满满一肚子的疑问，所有的答案都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我却不敢离开药罐寸步。我不杀赵鞅，我的父亲自然会有别的手段。他这次既然冒险来到新绛城，就绝不会无功而返。
 
“卿相，药煎好了。”我端着新煮好的药汤推开赵鞅的房门。
 
赵鞅靠坐在床榻上，灰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也许是因为听了史墨的话，也许是因为对史墨说了太多的话，他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
 
“卿相，药凉好了。”我跪到榻旁，将盛着药碗的漆盘奉至赵鞅面前。
 
赵鞅朝我伸出手来。漆盘上的重量一轻，我心头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还好，他什么也不知道。
 
“卿相且慢——”赵鞅低头正欲喝药，一旁的史墨却突然将碗夺了过去。
 
赵鞅眉头一蹙，转头再看我时，混浊发灰的眼睛里已生出了一道锐光。
 
“师父？”这药无毒，可我的心跳却如擂鼓一般。
 
“上炉温着去。”史墨将药碗递给我，转头对赵鞅道：“空腹饮药极伤身。小徒年幼又心急卿相之病，所以思虑不周，还望卿相见谅。”
 
“无妨，老夫自己也忘了。”赵鞅将药碗重新放回漆盘。
 
“是啊，卿父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了，我这就叫庖厨准备些吃的来！”伯鲁匆忙起身出门传菜。
 
赵府的庖厨早就准备好了赵鞅的吃食，只一会儿就有婢子端着一张小几进了屋，几上放着一碗粟羹、一豆肉糜、一条蒸制的青鱼和一盘腌渍的脆瓜。小婢子放下小几也不急着呈菜给赵鞅，自己先从每样菜里各夹了一些放在小盘里低头吃了，吃完了又往一只手掌大小的漏壶里装了水。
 
滴咚，滴咚，漏壶里的清水渗出青铜的缝隙一滴滴地落在下方的瓷碗里。小婢子默默地跪在墙角。一屋子的人，除了我之外，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赵鞅什么时候有了“试菜人”？莫非我在秦国时，已经有人对他的饭食动过手脚了？
 
当小几上的漏壶滴尽了最后一滴水，小婢子将食几奉到了赵鞅面前。
 
赵鞅胃口不济，随意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了饭食。
 
我端着手里温好的药汤本想叫那试菜的小婢也来喝上一口，可转念一想，药是我煎的，试药的是不是也该是我？
 
赵鞅擦干净了嘴角抬头看向我，我端起药碗就往嘴边送去。
 
“胡闹，药岂能乱喝？”无恤大手一张盖住了药碗。
 
我示意他赶紧移开，他却挑眉回瞪了我一眼，又瞄了一眼我的肚子。
 
“煎的什么药？”史墨问。
 
“补气养血的药，血参根为主，附以红果、地龙骨、龟板胶……”我将所用药材悉数报了一遍。
 
“不用试了，拿来给我。”赵鞅朝我伸出手来。
 
“卿相，立好的规矩不能坏。”史墨伸手将药碗端了过去，直接递给了一旁的伯鲁：“试药不同试菜，这药和你对症，你若信她，就替你卿父饮一口吧！”
 
伯鲁朝我一笑，毫不迟疑地接过药碗喝了一口。
 
赵鞅最终喝光了我煎的药。可当我端着空碗退出那间屋子时，一颗心却沉得透不过气来。
 
赵鞅没有怀疑我，怀疑我的人是史墨。
 
阿素说的是真的，史墨真的是我阿娘婚礼的巫祝，他早就知道我是谁的女儿，早就知道赵稷入晋一定会来见我。
 
我端着药碗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不知过了多久，墨衣苍发的史墨从屋里走了出来：“阿拾，送为师出城吧！”
 
我僵僵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府门，行过长街，沉默是我最疯狂的控诉。我年逾七旬的师父是通天的人，即便我什么话也不说，他也一定能听到我心里一声声的质问。
 
浍水河边，翠竹林中，当我们无言地路过夫子长满青草的坟墓时，我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史墨老了，他瘦削的肩膀已撑不起昔日宽大的巫袍。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师徒，很多时候我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太史墨，还是我幼年相识的夫子。他们慈蔼的面庞在我心里早已重合。可今天，一碗药汤却叫我愕然发现，他太史墨，终究还是那个太史墨。他怕我对赵鞅下毒，所以借空腹之由告诉我，赵鞅已有试毒之人。我若心虚，自然有机会另换一碗无毒的新药。他怕我今日退缩，来日再生杀心，又撺掇着伯鲁为赵鞅试药。我即便真心要杀赵鞅，又怎么舍得冤杀了伯鲁。师父啊，师父，你果真是通天彻地、明了人心的圣人。
 
“你见过你父亲了？”竹林幽深，风过如泣，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我沉默的注视中停下了脚步，竹林间斑驳的阳光在他清瘦苍老的面庞上投下点点游移的亮光。
 
“你怕我要杀卿相？”我问。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卿相现在不能死。”
 
“师父果真是怕的。”我看着史墨微蹙的眉头，嗤笑道，“师父既知我是赵稷之女，当年为何还要收我为徒？为何还要替夫子教我，护我，怜我？那夜在尹皋院中，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既然卿相那日要杀我，你何不让他将我这邯郸余孽剁了头颅丢下浍水喂鱼？！”亏我当年还无知无畏地跪在赵鞅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史墨一定会见我，哪里知道生死竟只在一线之间。
 
史墨没有回答，他双唇紧闭转身往浍水岸边走去。
 
我踩着林中落叶几步拦在他面前：“是因为夫子吗？如果我不是蔡书的弟子，我已经死了，对吗？”
 
史墨看着我，良久不发一言。这些年里，他总有些时候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却又不像是在看着我。
 
“痴儿，我连他都赶走了，又怎会在乎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我不杀你，只因为是你找到了我，而非我找到了你。我蔡墨一生侍神，年过半百，却在你身上第一次听见了昊天的声音。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我拦不住你的命运，就只能豁出性命护你周全。”
 
史墨的话，我不尽懂，但最后一句却听得明白。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张着自己巨大的羽翼保护着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他一天天地老去，可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我在晋国的安危。
 
“师父，你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我一次次问你，你要一次次撒谎来骗我？”
 
“因为真相太残忍，不是你能背负的。”
 
“可再残忍，也是我要的真相啊！”
 
“赵稷告诉你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史墨用他深沉的目光看着我，我喉头一紧，竟无法驳斥。
 
“阿拾，听师父的，走远一些吧！去楚国，去巴蜀，越过南海去做海客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父亲疯了，他会逼着你和他一起发疯。他的心死了，可你的还活着。你阿娘是个通透的孩子，她不会怪你不替她复仇，只会怪你不替她好好地活着。”
 
“师父要我走，不就是怕我留下来，会对卿相不利吗？徒儿和卿相，你到底还是选了卿相。”我心里又酸又痛，忍不住自嘲。
 
史墨面对我孩子气的控诉，叹息道：“我不是选了卿相，我是选了天下。卿相如今还不能死，因为无恤还不够强大。如果智瑶吞下赵氏，那么十年之内晋国公族将不复存在。智氏吞晋，陈氏吞齐，天下必将大乱。智瑶性残好战，尚未继任正卿已要夺卫，攻郑，伐齐。来日，若他得晋，生灵必遭涂炭。在十万生灵面前，你的性命、我的性命都不重要。”
 
“呵，他赵鞅的命如何就牵着整个天下了？我不信！”
 
“一叶落而知天地秋，一池冰而现天下寒。个中道理你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这天下已摇摇欲坠，卿相一死，乱世之音也许就响了。”
 
乱世之音……赵鞅之死会是大乱前的最后一声弦响吗？
 
“师父放心，徒儿从没想过要对卿相不利。今日既然都说破了，有些事师父也莫要再瞒我，骗我了。”
 
“阿拾……”史墨听了我的话，眉头未展，面色却越发悲怆，“为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当年的事，为师已然全忘了。你藏了什么想问的，就都自己烂在肚子里吧！”
 
史墨的回答叫我愕然。我原想以退为进，岂料他这般决绝。
 
“师父肚子里还藏了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没有秘密，只是忘了。你若不满，大可以不认我这个师父。你、你们……都不用原谅我。”史墨说完径自绕过我向河岸边走去。头顶的阳光被浓云遮蔽，绿竹碧森森的影子在我面前摇来晃去。我的师父老了，发白如霜，瘦骨嶙峋，可他的性子没有老，他孤傲的脊背永远不会弯，他要守着他的秘密永远沉默了。
 
这厢竹林青葱，那厢五里之外的嘉鱼坊却已是一片狼藉。
 
瑶琴、香炉不见了，几张长案也被人胡乱堆放在角落。庖厨里陶盆、陶釜碎了一地，几条跃出水桶的青鱼落在泥地上，雪白的鱼腹上满是泥印。
 
赵稷走了。若没有猜错，陈盘和陈逆这会儿也一定已经离开了新绛城。
 
既然赵府里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塞了卷耳子，就意味着一定有人会暗中替我的父亲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不杀赵鞅，自然也会有别人替我动手。我该怎么办呢？难道还要忘记毁家灭族的仇恨去护着赵鞅不成？可如果不护着他，万一……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正发愣，无恤的声音蓦地从背后响起。
 
他怎么来了？！我收敛神色转过身来，还来不及抬头看人，眼前忽地扑上来一道黑影。
 
“小心！”无恤挥手一挡，将我揽到身后。
 
“喵——”一只黑黄两色的野猫直立着尾巴站在翻倒的木架上，我在无恤身后看着它，它瞪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冲我猛一龇牙，然后跃到地上叼起已死的青鱼蹿了出去。
 
“你不是送太史回家去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无恤环顾四周，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弯腰扶起地上的木架，镇定道：“卿相说自己梦见了赵稷，又说有人见到赵稷来了新绛城。我前几日在这里撞见了陈盘和陈逆，所以就想来看看，齐人是不是把赵稷藏在这里了。”
 
“原来陈盘那日的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其实陈逆那日根本没有受伤，我在鱼坊外撞倒的人是陈盘。”我提到陈逆时抬头瞄了无恤一眼。
 
无恤这次倒无不悦之色，只擒了我的手往嘉鱼坊外走去：“就算你怀疑赵稷躲在这里，也不该冒冒失失一个人来。之前，我们在齐国吃了他多少苦头。”
 
“师父的竹屋离这里不远，我就想来看看。还以为这里吃鱼的人会很多，哪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有人说在嘉鱼坊里见到了赵稷，卿父就下令让董舒来抓人了。”
 
于安？我回头看了一眼形如废墟的鱼坊，对无恤道：“如今他是都城亚旅，这些事也的确归他管。他抓到人了吗？”
 
“没有，早就空了。”无恤走出嘉鱼坊，转身将我从破裂的台阶上抱了下来。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看看有什么疏漏的线索。赵稷此人诡计多端，卿父对他很不放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无恤柔下神色看着我。
 
“为什么卿相当年要毁邯郸城，如今还要尽除邯郸氏？当年卿相杀赵午根本就不是因为赵午忤逆了他，给他难堪，也不是因为一时之怒，对吗？”
 
“小妇人，你倒是懂我卿父。当年，邯郸城在南，与昔日范氏、中行氏的封地相邻。赵午虽是赵氏宗亲，却与封地同样在南的范氏、中行氏频结姻亲。卿父自己有意往北拓地，又怕久而久之会因疏于来往而失去邯郸城。所以，晋阳城建好后，董舒的父亲董安于就提议以调用邯郸城的五百户卫民填充晋阳为由，试一试邯郸赵氏对卿父的忠心。结果，生了异心的赵午真的拒绝了卿父的命令。卿父一怒之下杀了赵午，一半是泄愤，另一半也是为了施压邯郸赵氏。”
 
“施压？所以他当年才故意让人把赵午的尸身送回了邯郸城？”
 
“赵午当时只有一子名唤赵稷。卿父听说，这赵稷只是个爱弄琴鼓瑟，喜山乐水的贵家子弟，所以就打算杀其父，儆其子，另命年少的赵稷为邯郸大夫，以此控制邯郸城。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弱冠之年的赵稷是根硬骨头，非但不‘领情’还引得晋国六卿大乱，害得你们赵氏险些亡族。”
 
“卿父对赵稷之恨犹在范氏、中行氏之上，可赵稷逃到齐国后一直无踪可寻。上次我在齐国只差一步就能抓住他，却被他施计逃脱。他此番冒险入晋，定是有所图谋，我们不得不防。你在宋国和他见过面，更要小心一些。”
 
“嗯。”我紧抿双唇点了点头。
 
无恤摸了摸我的脸，柔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四处再看一看，待会儿一起回去。”
 
我冲他微微一笑，继续点头。
 
杀其父，儆其子。毁了一城人的幸福居然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那五百户卫民根本不是赵氏之民，那是大河对岸的卫灵公寄放在邯郸城的人质。若我祖父将这五百户卫民长途跋涉迁居到晋阳，到时候卫灵公问他要人，难道他还能把人再从赵鞅手里要回来不成？若是要不回来，邯郸与卫国只有一河之隔，承接卫灵公怒气的还是邯郸城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赵鞅和董安于对邯郸城设下的圈套，他们根本就打算好了要诱杀我祖父，生生夺走邯郸城！弄琴鼓瑟，喜山乐水……若没有赵氏相逼，我阿娘这一生该过得多幸福，我该过得多幸福……
 
回去的路上，无恤骑着马抱我在身前。我问：“红云儿，如果你是你卿父，你会杀了赵午，恫吓赵稷吗？”
 
“不会，我会杀了他们两个。”
 
“是吗……”我黯然一笑。
 
“骗你的。”无恤笑着空出手来捏了我的脸颊，“知道你不喜欢杀人，我若要夺城自有我的方法。卿父当年用了最糟糕的方法，邯郸之战是他的耻辱，我可不会让自己留下这种耻辱。”
 
“无恤，人生百年，竹书千年，史家笔下自有功过。你将来切不要做让世人诟病的事。”
 
“我知道。但阿拾，这世上有一种苦叫身不由己。”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正如现在，我明明痛恨赵鞅，却还要收拾行囊搬进赵府去调理他的身体，提防他被我父亲埋下的暗子所杀。
 
无恤对我的痛苦和纠结一无所知。他是高兴的，因为我终于对他避无可避了。
 
“你不用一样一样收拾了，回头我让人把这几只箱子都搬过去好了。”无恤按住我整理巫袍的手。
 
“我只在赵府住一个月，卿相病好了，我就搬回来。”我挪开无恤的手，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之前说要进宫问师父一些事，问过了？”
 
“你师父年纪越大，嘴巴越紧，才问了两句就给脸色看了。有些事还得我自己去找答案。”无恤一撩下摆在蒲席上坐了下来，“你呢？太史可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让我尽心照顾卿相。我去秦国的时候，有人对卿相的吃食动手脚了？”
 
“一个庖厨里的杂役在鱼汤里下了毒，幸好卿父那日没喝。”
 
“是谁的人？”
 
“死无对证了。府里现在人多手杂，我实在不太放心。”
 
“不管是谁的人，既然叫你们有了提防，就不会再在吃食上动手了。”
 
“我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不过，幸好现在卿父有你照顾，我下月去代国也放心些。”无恤看着我舒眉道。
 
“你又要去代国？还是去见伯嬴？”
 
“去和代君商讨马匹交易的事。”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无恤道：“你打算现在就甩掉姮雅母家的牵制？”
 
“难道还要被几匹马拴一辈子不成？代国水草丰美，马匹健壮，等我有了代国的马匹，那穿豹裙的老头儿就没什么可以威胁我了。他昔日的族人如今都已在我赵氏的封地上分散而居，他们要服从的是各城城尹的命令，而非一个垂垂老矣的族长。将来这些狄人若能老老实实地替我养马，自然能在晋国安居。”
 
迁族散居，分威散众！这就是我爱的男人，多么聪明而可怕的男人。赵鞅命他迎娶姮雅是为了得到狄族在北方的马匹，而这几年无恤却利用姻亲关系将北方荒原上游居的狄族悉数迁入晋国，分散而居。这看似是施恩，实则既占领了他们原本在北方的土地，又将一个部族吞入腹中，蚕食殆尽。一招兵不血刃的计谋，既得了土地，又得了人力。赵氏有他在，将来岂能不兴？
 
“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我问。
 
“嗯，只可惜比计划的多用了两年时间，叫你对我失望了。”无恤捏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对你失望，挡在你我之间的又何止一个姮雅……我避开无恤温柔的眼神，抽出手来假装忙碌地收整自己的衣物、佩饰：“你此前已去了代国很多次，代君不同意与你做交易？”
 
“代君宠爱家姐，自然不会不同意。只是……呵，不说了，这些事我自会解决，你就别操心了。这个你也要带？”无恤身子往前一倾，抓走了我放在巫衣上的白色绫布。
 
“还给我。”我朝他伸出手去。
 
“不要。”他抓着白绫，墨玉似的眼睛在我胸前一扫，戏笑道，“其实，你就算不裹白绫也看不出来什么，何必多此一举呢？不如，带几件贴身的小衣，那件水红色的就很美。”
 
“你……”我不自觉地顺着他戏谑的视线往自己瘦小的胸口瞧了一眼，对面人的嘴巴一咧笑得越发放肆。
 
“你爱看不看，我就爱裹成男人模样！”我脸色一沉，扑上去夺他手里的白绫。
 
“不许带，捆着这东西喘气都难，早晚我要把它们都烧尽了。”无恤见我来抢，故意将手举得老高，我扑来扑去只弄得自己气喘吁吁却沾不到一点儿白绫的边。
 
“你喜欢就送你了，反正我还有！”我冷哼一声，放下手来。
 
“真的送我？比起绢帕，我倒更喜欢这贴身之物……”无恤笑着将白绫凑到自己鼻尖，启唇轻轻一咬。
 
我盯着他迷人的唇瓣，昨夜旖旎的画面倏然蹿上心头，热辣的脸火霎时烧得耳根滚烫：“还给我，无耻！无赖！”
 
“听我的，别捆了。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做个女人。”无恤将白绫往怀中一塞，又来夺我剩下的布条。
 
我拽着一条白绫顺势撞进他怀里，抬手在他颈间一绕，三尺白绫已将他脖颈紧紧缠住：“别替我做主，你做不了我的主。”
 
无恤低头看了一眼套在自己脖颈上的白绫，没有惊恼，反而轻笑：“这也是董舒教你的？他给你杀人的剑，教你杀人的招，是要你来杀我吗？”
 
“休要胡说！”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卸了手上的力道。
 
无恤看着我，嘴角一勾，双手握住我的手猛地用力一拉，白绫骤然抽紧，我整个人如遭火炙一下抽出手来：“赵无恤，你疯啦？！”
 
“若是你要杀我，何需这些东西？”无恤笑着抽走颈上白绫，两手轻轻将我环住。
 
“你这个疯子……”
 
“你这个傻子，脸都吓白了。”
 
暮春的午后，我依偎在无恤胸前，和煦的风从河岸边吹来，带着野花的微香和青草的气息。无恤俯下脸若有似无地轻吻着我的面颊，我闭着眼分不清是谁的发丝随风拂动，蹭得我耳郭痒痒的，心暖暖的。
 
“阿拾，那瓶子里的是什么？”随着一声轻响，无恤抬起了头。
 
瓶子？瓶子！
 
我窝在无恤怀中，周身的血液自下而上瞬间冻结成冰。
 
“那是……”我想要拉住无恤，无恤却几步走到木架前捡起了被河风吹落的瓷瓶。
 
我僵立在原地，眼看着他扯去瓶口的布塞，将鼻尖凑了上去。
 
“这是什么？！”小小的瓷瓶在无恤的掌心碎裂。
 
“这是——”我颤抖着开口，可他没听完我的回答就一把将沾血的瓷片和异香扑鼻的药丸砸到了地上：“我知道这是什么！你吃了多久？你告诉我，你吃了多久了？！”男人震怒的声音几欲掀翻屋顶。
 
“三月。”
 
“三月！阿拾，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吗？”无恤风一般冲到我面前。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毁了什么！瞧，我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你阿拾若要杀我，何需剑与白绫？！”无恤放开我，苦笑着从怀中掏出三尺白绫一把甩在地上。
 
“红云儿……”
 
“别叫我！”暴怒的人推开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第四册 第二十一章 椒结子兮
 
暮春的庭院，桐花落尽，绿荫浓重。自脱了春衣换了夏衣，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素纹镜中的容颜也一日憔悴过一日。后悔吗？那三个月里，其实无时无刻不是后悔的。
 
“息子丸”，兑卦女乐们最熟悉的药，我吃了三个多月的“息子丸”，子嗣于我早已成空。可无恤的心里还藏着一个美梦，梦想着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我还能为他生儿育女。
 
“我们可以生三个孩子，四个太伤身了，我怕你会吃不消，三个就刚刚好……”
 
没有三个，一个也不会有了。
 
暮春的庭院，桐花落尽，绿荫浓重。自脱了春衣换了夏衣，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素纹镜中的容颜也一日憔悴过一日。后悔吗？那三个月里，其实无时无刻不是后悔的。可药，我依旧是吃了。如今被他知道，不过是在日日蚀骨的后悔上再添上一份内疚、一份哀伤和一份无望。
 
我日渐憔悴消瘦，人人道是辛劳；他那里颓废枯萎，也只有我知道是心伤。
 
我在自己的肚子里挖了一个空空的洞，他的心就跟着碎了。
 
我与无恤本不该再见面，见了面，空了的地方、碎了的地方难免是要痛的。可赵鞅病着，我们又几乎日日都要见面。一间屋子里，眼神撞上了，以前是窃窃的欢喜，如今却只有剜心的痛。
 
“对不起”三个字，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可无恤心里的哭声太响，他再也听不见我心里的声音。
 
太史府的神子在赵府住了一个半月，身染重疾的赵鞅已经可以参加太子主持的南郊祭礼了——街头巷尾的传闻一天一变，但只有这一条被人足足传了半个多月。
 
今年春，晋侯大疾，祭祀东方青帝的祭礼并未举行。诸侯之祭，礿而不禘19。往年，晋侯只祭春，不祭夏。但今年国君、正卿皆患重疾，而夏日又主祭掌管医药的神农氏，所以此番祭夏之礼筹备得格外隆重。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主祭之人是太子姬凿，姬凿身后必是亚卿智瑶时，久病的赵鞅却突然“康复”了。
 
一时间，新绛城里传言纷起，朝堂上的“墙头草们”纷纷立正，持观望之态。
 
近月来齐、宋、郑、卫局势微妙，智瑶为控制军队一直摩拳擦掌想要领军出征树立军威，顺便撤换军中赵氏将领。而赵鞅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要借这次南郊祭礼，给智瑶一个讯号，给满朝大夫一个讯号。
 
可是传言毕竟是传言。赵鞅这一次是真的病入膏肓了，不管我如何替他施药调养，他的身体始终一日比一日虚弱。南郊禘礼就在今天。当所有知情人都为赵鞅的身体担忧时，他却屏退了侍从，密召女婢入室。
 
薄施粉，浅描眉，染唇色，女婢手巧，一番巧妆之后，这位久病的老人看上去竟真的恢复了往日奕奕的神采。一个掌控晋国朝政几十年的男人，一个驾长车、持利剑、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枭雄，在暮年来临时，为了震慑蠢蠢欲动的敌人，为了守护自己的家族，竟将黛粉、红膏也变成了手中的武器。
 
盛大的祭礼结束后，太子姬凿与赵鞅谈了许久的话。智瑶也领着一帮宗亲来找他商讨宋郑之事。我远远地看着神采飞扬的赵鞅，心中浮现的却是晦暗的天光下，他木然地看着铜镜，任女婢在他萎缩的灰白色双唇上点上花汁的一幕。
 
家族是什么？天下是什么？大家在拼命守住的又是什么？
 
“你和红云儿怎么了？一早上都没见你们说话。”伯鲁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祭礼之上吟着颂歌要怎么说话？”我微笑回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伯鲁挥退侍从和我并肩挤进了城门，“这一个半月你们在府中天天见面，可搭上的话总共也没个十句。那天夜里见你们在屋外头碰头说话，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好了。”
 
“我们好不好，你就别操心了。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子，夜里搬回自己院里睡吧。”伯鲁这一个半月衣不解带地侍奉着赵鞅，人瘦了，脸黄了，面容比起他的父亲更显憔悴。
 
“我就是这么个老样子，过段时间吃好睡好，就都好了。”伯鲁说完，不争气地又闷咳了两声。
 
我担忧地看着他，他朝我连连摆手：“没事的……”
 
“无恤前些日子说要去代国，现在怎么又不去了？”我轻声问道。
 
“你既这么关心他，怎么不自己去问？”伯鲁放下捂嘴的帕子，转头往身后瞟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身黑色礼服的无恤。
 
伯鲁停下脚步，冲无恤招了招手。无恤几步走过来，冲伯鲁颔首一礼，抬头时墨玉般的眼睛瞬间就对上了我的眼睛。我心中一颤，仓皇低头。
 
“兄长何事相召？”无恤问。
 
“不是我找你，是子黯有话要问你。”伯鲁笑着将我往身前一扯。
 
“你要问我什么？”无恤低沉喑哑的声音一下撞进我心里。
 
“无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告辞。”无恤冷冷一声别，墨色的衣袂在我眼前一晃，人已经往前去了。
 
“你们呀。”伯鲁沉沉一叹，担忧道，“阿拾，我和明夷下月就要走了。”
 
“去哪里？”我惊愕抬头。
 
“自然是去云梦泽，明夷连马车都雇好了。”
 
“这么快……禘礼刚过。”
 
“你说快，明夷可嫌我慢呢！你知道他向来不喜欢新绛。这回要走的事，我原本打算早点儿告诉你，可就怕你太伤心舍不得我们。”
 
“是舍不得呢……”我看着阳光下伯鲁永远温柔的眉眼，心里既替他高兴，又难免因离别而哀伤。
 
“哎呀，怎么还真伤心了？快给阿兄笑一笑。”伯鲁避开人群将我拉至街旁。
 
我忙扬起嘴角冲他笑道：“我没伤心。这回去了楚国，记得让明夷给你多做几顿炙肉，阿兄不变成胖子，可别回来。”
 
“哈哈哈，好，我一定告诉他。”
 
“云梦泽呀，什么都好，就是冬天多雨，住久了会闷。若兄长真闷了，我那间木屋东面的漆树林里有种黑羽红嘴的鸟，能作人声，教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你和明夷养个十只，保准天天都跟逛市集一样热闹。”
 
“当年你劝我别养老虎，别养猪，如今居然来劝我养鸟？不过这个主意实在好，云梦冬日多雨，一下雨，明夷那小子就喊无趣。去岁，他养了只野兔解闷，就嫌它不会说话。这回我备上十只竹笼，让他自己到楚国逮鸟去！”伯鲁说完哈哈大笑。我想起他过去的院子，又想着他和明夷将来挂满鸟笼的院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路，我们聊着云梦泽的云雾，聊着楚国秋日的芦花荡，很快就到了赵府门外。
 
伯鲁停下脚步，蹙眉道：“阿拾，我走了之后，卿父的病就要托付给你了。我本也不想走，可府里最近闲言碎语太多，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还给红云儿添乱，实在有愧。”
 
“你是说宗亲里又有人要推你做世子的事？”伯鲁仁孝，赵鞅卧榻之时，他衣不解带日夜随侍在侧。如今赵鞅病体未愈，他却突然说要离开，我还以为是明夷强逼他去楚国养病，没想到竟是为了有人要重推他做世子的事。
 
“族里的那些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挑唆，非说红云儿娶妻五年未得一子，是因为出身低微不堪世子重任，所以上天才叫他膝下无子，嫡妻无出。这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他们这种时候硬推着我坐那个位置，不知是何居心！”
 
“不外乎是因为荀姬有子吧。”我微微一笑，说出了我们都心知肚明的原因。赵鞅病重，伯鲁体弱，而身为智瑶之妹的荀姬膝下却有一子。智瑶处心积虑要在这时候将无恤赶下世子位，估计是盼着赵鞅一死，伯鲁再跟着去了，这有着智氏一半血脉的小嫡孙就能继了赵氏的宗位，叫他从此高枕无忧吧。
 
“唉，幸而红云儿不疑我，否则叫我如何自处？我只盼狄女这次真的能为红云儿生下一子，断了那些人的妄念。阿拾，他是赵世子，成婚五年了，总该有个孩子。你可不能怨他。”
 
“我不怨他，是他在怨我。”自我吞下那些药丸，所有嫉恨都随着腹中冰凉的触感消失了。我已不是个完整的女人，现在要换他来恨我了，恨我毁了他的梦，恨我这般决绝地斩断了自己与他的未来。如今，在无恤心里，我该是个多么狠心恶毒的女人。
 
伯鲁带着我迈进赵府的大门，没走几步就撞上了姬凿和于安。
 
见礼后，太子凿对我道：“巫士果真医术精妙，丝毫不逊令师。如今，正卿痊愈，巫士打算何时再入宫为君父诊治啊？”
 
伯鲁一听太子凿要召我入宫，立马就急了：“太子容禀，卿父——”
 
我怕伯鲁一时心急泄露了赵鞅的病情，忙笑着截过话道：“卿相腿疾痊愈是因为府里巫医善制药，小巫可不敢居功。虽说小巫治体伤也有小技，但君上之疾在心，疗心之术，小巫实不及师父九牛一毛。”
 
“巫士谦逊了。”太子凿微微一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回头对于安道：“今日你且留下，陪卿相说说话，明日再入宫来见我。”
 
“敬诺。”于安拱手。
 
姬凿一走，伯鲁忙问于安道：“小舒，太子祭礼完了不回宫，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望卿相的。卿相能痊愈真是太好了，智瑶今日回府怕是要气疯了。阿拾，辛苦你了。”于安看着我笑道。
 
“我不辛苦，只是辛苦了四儿每日这样来回跑。”我心中纳闷，难道于安还不知道赵鞅的病情，四儿没告诉他？
 
“应该的。”于安含笑道。
 
因“卷耳子”之事，我信不过赵府中的仆役、婢子，但一个人又实在无法兼顾所有的事，于是便请四儿入府相助。可董石年幼，夜里不能离开母亲，所以四儿只能每日清晨来，黄昏归。这一个多月，着实累坏了她。
 
我请于安到后院接了四儿早些回府，自己跟着伯鲁去查看赵鞅的情况。
 
祭礼冗长，祭礼之后又被人拖着聊了许久，赵鞅此刻已虚脱卧床。
 
“我学医不精，卿相的病最好还是请医尘来看看。”赵鞅入睡后，我和伯鲁退了出来。
 
提到医尘，伯鲁一脸愁苦：“君上要将医尘留在宫中，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去求求太史吧，他兴许有办法。”
 
“你师父那里……”
 
“让无恤去吧，我走不开。”自那日竹林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史墨，见了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伯鲁虽然觉得我和史墨有些奇怪，但依旧点了头。
 
匆匆又是半月，新绛入了仲夏，一轮炽日天天顶头晒着，即使入了夜也依旧闷热得叫人睡不着觉。这一夜，我脱了寝袍只留了一件细麻小衣躺在床上，手心、脚心一阵阵地发烫，坐起来看窗外，烟灰色的残月已下了中天，夜风里却仍旧裹着暖暖的湿气，一吹，叫人从头到脚都黏糊糊的。
 
这么热的夜，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就真的睡不着了。我起身到水瓮里打了一盆凉水擦了身子，刚重新躺下，就看到院子里亮起了一片火光。热浪带着烟尘一波波涌进原本就闷热不堪的房间，我刚刚擦净的后背，即刻又渗出了一层腻腻的汗珠。
 
深更半夜里烧柴堆，是嫌今夜还不够热吗？
 
我趿鞋推开房门，一股灼人的热气带着飞扬的火星扑面而来。
 
“为什么要烧庭燎？发生什么事了？”我逮住一个往火盆里添柴的小仆问道。
 
“禀巫士，世子妇今夜喜得贵子，老家主令全府上下举烛同贺呢！”小仆喜气洋洋地说完，背起地上一大捆的柴薪匆匆离去。
 
喜得贵子……她终于给了他一个孩子。
 
我望着夺目的火光、纷飞的火星，失神呆立。
 
赵府的院墙里，一团团疯狂燃烧的火焰将头顶墨色的天空映得绯红，我光着脚爬上屋顶，遥望着远处人声鼎沸的院落，想象着那里的热闹与欢欣，想象着他此刻将婴孩抱在怀里时嘴角的笑。多好啊，我的红云儿终于做阿爹了。
 
“秋兰兮青青，椒结子兮灼灼，罗生满堂兮君欣……吉日良辰兮……”我对着空中一轮残月，一字一句吟唱着贺子的祝歌。夫郎，我的夫郎，我愿你的庭院枝繁叶茂，我愿你的膝下儿女成群，我愿你此后年年岁岁喜如今朝……悲戚的歌声从耳边拂过，滚烫的泪水滑落面颊，抽噎着抹一把湿漉漉的脸，一首唱断了的祝歌又要从头开始唱。
 
“唱得这样难听，还要再唱一遍吗？”冷月下，烛海中，无恤一袭青衣走进小院。我透过闪着橘红色光斑的泪水痴望，只担心眼前的人影只是自己心中的一抹幻影。
 
“当初说了不唱，现在为何要唱？”他抬头望着屋檐上的我，摇晃树梢的夜风悄悄停了，时间仿佛在我们彼此交缠的视线中凝固。
 
“因为……不一样了。”我哽咽，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我已不可能成为一个母亲，如何还有资格指责他成为一个父亲？
 
“你当初为什么不看我给你写的信？我早就告诉过你，今夜出生的不是我的大子，你无须替他流泪吟祝。”
 
“不是你的儿子？姮雅待你一片赤诚……怎么会？”我愕然抬头，无恤已坐在我身旁。
 
“她是狄族族长之女，赵氏娶她，有赵氏的考量；她入赵氏为妇，亦有她狄族不可告人的目的。多年无子，我不急，她等不了了。她要送我一个现成的嫡子替我堵住叔伯们的口，我何乐而不为？”
 
“可那是你的嫡子，将来是要承你宗主之位的！”
 
“我知道，但现在这个不重要。”无恤伸手擦去我挂在腮旁的泪水，“今日我看到智瑶看你的眼神了。”
 
“智瑶？”我迷惑不解，他此时为何会提起智瑶？
 
“今日南郊祭礼，你站在高台之上，智瑶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你。他那样的眼神，我从前见过一次，那是在晋侯的园囿里，他一箭射死了一只雌鹿，兴致起，当场脱衣卸袍，剥下鹿皮呈给君上。今日，你站在那里，他就那么赤裸裸、血淋淋地像个剥皮人一样看着你。然后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我心中剧痛，眼中泪水再盈。
 
“明白你吃‘息子丸’的原因。”无恤蹙着眉，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三个字，“你不是因为误会狄女怀了我的孩子才吃下‘息子丸’来惩罚我，你是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你娘，怕我将来也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无恤的视线落在我的小腹上，他知道那里已冰冷一片，再也无法孕育他心中那些温馨美好的梦。
 
我不语，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即便我当初看了他写给我的信，即便我知道姮雅的孩子不是他的，我依旧是赵稷的女儿、他们赵氏除之而后快的邯郸余孽。我不可能成为他赵无恤的妻子；若我对复仇无用，我的父亲也不会管我的死活。这世上只有爱剥皮的智瑶会一直惦记我，因为他还等着有朝一日将我剖腹取子，助他一朝永寿，独吞晋国。这样的情形下，我怎么能有自己的孩子？我若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就宁可不让他来到这世上。
 
“红云儿，我本就是个贪生怕死、自私卑劣的女人。我不值得你真心待我。”
 
“不，是我让你失望了，是我错了，很久很久之前就错了。”无恤起身跪在我面前，抬手捧住我的脸，“阿拾，我知道现在的一切都让你觉得很糟糕，可我求你信我，这不会是永远，一切痛苦都会过去。只要你我真心不变，我们的将来还会和当年想象的一样美好。有你，有我，有家。”
 
“红云儿，你有你的命运，我也有我的。落星湖一别，我们本就该分开，可我们却非要强扭着命运缠在一起。如今缠得紧了要想再分开，总要连皮带肉扯碎点儿什么——”
 
“所以你就把自己扯碎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我？”
 
“夫郎，生儿育女吧，放了我吧！”我抹了泪，看着自己深爱却不能爱的男人。
 
“你做梦！南有樛木，葛藟萦之。这是成婚第二日你唱给我听的歌。藤缠树，树缠藤，此生此世，我赵无恤与你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何苦呢……
 
这一夜，无恤的话很多，我的话很少，依稀记得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绯红色的天空已恢复了往日黎明的模样。
 
伯鲁的大子赵周在无恤“嫡子”出生后的第三天被无恤悄悄送走了。送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府里好奇的人很多，可谁也猜不透自家世子的心思。如果要维护新生子的地位，那该被送走的，或者说该被处理掉的，也应该是长媳荀姬生的儿子。赵周，一个庶妾生的儿子，活着或是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好事之人装了一箩筐的闲言碎语去找伯鲁。伯鲁亦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无恤送去了哪里，他只知道红云儿要做的事，就是他要全力支持的事。
 
赵府上下只有我知道，赵周被无恤派人秘密送去了鲁国，他将拜入孔门，奉端木赐、卜商为师，学习治国治家之道；而后，会被送往齐国，同高氏子弟一道研习剑术。
 
“阿拾，你这一生无子无女，我赵无恤此生便也无子无女。待我百年之后，我会把赵氏还给兄长。”
 
这是那一日黎明无恤在我耳边呢喃的话，一句话就将他毕生守护的东西拱手让出，这天下没有比这更甜蜜、更荒唐的谎言。权力、荣耀，世间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男人们拼死争的不就是那一点点血脉吗？他沾了一身的血，才得了这个位置，怎么舍得把一切让给别人的儿子？可无恤却说：“阿拾，除了你，这世上没什么是我舍不得的；除了赵氏的存亡，没什么是我放不下的。”
 
五年了，赵家的世子妇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有人觉得这宽额大鼻的孩子长得像一个人——一个随姮雅从北方嫁来的狄族奴隶，可谁也不敢说，因为那奴隶已经死了半年，他坟头的青草早已将他的存在抹去。
 
姮雅需要一个儿子，她知道无恤也急需一个儿子。所以，她费尽心机生下了一个“尊贵”的嫡子。她是兴奋的，或许她觉得这样便能抓住无恤的心，便能将自己的族人与赵氏牢牢捆在一起。无论她心里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始终相信她是深爱无恤的，只是，她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自己爱上的男人。
 
孩子出生后的第七日，姮雅派人找我给她的儿子唱祝歌。她会这么做，不奇怪；她会说那么多尖酸刻薄的话来打击刺激我，也不奇怪。她产子的那一晚，无恤和我在一起，至于我们是在屋顶上伤心难过了一夜，还是在床榻上恩爱缠绵了一宿，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姮雅恨我，她满腔的恨意，即便不开口，我也能感觉得到。可让我奇怪的却是她屋里的那一碗鱼汤。肥美鲜嫩的河鱼浸在奶白色的汤水里，切得细细的金黄色的姜丝挂在河鱼淡青色的脊背上。汤刚从陶釜里盛出来，咕嘟咕嘟还冒着白烟。端汤的小婢站在我身旁，絮絮地说着汤是赵鞅赏的，巫医桥又吩咐了些什么。姮雅爱听这些话，机灵的小婢也知道她爱听，所以说得特别仔细。我站在那里，鱼汤蒸涌的白气一波波地喷在我脸上。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感觉，我腹中酸涩之物几乎来不及翻涌就直接冲上了喉头。
 
在姮雅疑惑的目光中，我捂着嘴冲出门去，在院中呕得满脸通红。
 
姮雅扶着门框看着我，亦满脸涨红。
 
我有孕了！医尘骗了我，他身为医者，居然给我配了假药！
 
我惊慌失措，无恤却高兴得像是发了疯。他紧闭着嘴巴在屋里又跑又跳，甚至将刚进屋的阿鱼打横抱起猛转了好几个圈。毫不知情的阿鱼大概从没想到自己这一生居然还会被人这样抱着转圈，所以被放下来时一脸发蒙。
 
我有孩子了。
 
我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喜悦、恐惧、迷茫，一个人可以拥有的所有情绪似乎一下子全都涌进了心里。它们交织着，缠绕着，继而变成一片空白。
 
阿鱼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无恤轻轻抱住我时，我听到了自己发颤的呼吸声。
 
“你高兴吗？害怕吗？”无恤在我耳边低语。
 
我疯狂地点头。
 
“放心，有我。”从狂喜中平复下来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他隐含泪光的眼神犹如冬日晴空里最温暖的阳光。
 
在无尽的深渊里，在绝望的饱浸泪水的土地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发芽了，它来得悄无声息，但注定将带来滚滚风云。
 
晋国，我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周王四十四年暮夏，无恤计划着让伯鲁、明夷带我一起离开新绛。
 
分别就在眼前，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我们所有的情绪。无恤每夜潜进我的寝幄都会像孩子守着蜜糖一般盯着我的肚子，时而抿唇傻笑，时而神情凝重，有时来了死活要缠着我说许多的话，有时来了却只握着我的头发在榻旁静静坐上一夜。我笑他孩子气，他却极认真地说：“我不是孩子气，我是太欢喜。”
 
一个小小的生命出现在了最不恰当的时间，但它的出现却给了绝望中的我战胜一切磨难的勇气。在秦国寒冷的冬夜里，我的母亲总是瑟瑟发抖地抱着我，她被寒冷、饥饿摧残得面目全非，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始终温暖，因为只要这一刻我还在她怀里活着，只要我的明天还有一线生机，她便可以无视命运给予她的所有苦难，无惧死亡如影随形的威胁，这便是母亲，这便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深沉的爱。如今，我亦如是。

第四册 第二十二章 缟衣素巾
 
此时虽朝阳已升，但前堂东边墙上的一排窗户却依旧紧闭。没有人声，没有风声，这个被死亡染白的清晨太过寂静，寂静得让人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无恤秘密计划着我离晋赴楚的事，我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小秘密，依旧做着每日该做的那些事。这一日午后，我与四儿服侍完病中的赵鞅，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吃一顿“早食”。
 
“阿拾，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可你总不能天天作践自己的身体，多少再吃一点儿吧！”四儿蹙着眉头盛了一大勺的肉糜浇在我的黍泥上。
 
我看着冒着肥腻油花的黍团，喉间一阵痉挛，急忙将陶碗推到四儿手边：“我饱了，你吃吧。”自孕后，我每餐都吃得很少，鱼腥肥腻之物更是碰也不碰。无恤为此担忧，总是想方设法偷偷给我添食。可一个多月下来，我没有发胖，脸色还一天比一天难看。四儿以为我不思饭食是为情所伤，终日忧心忡忡。可智瑶的耳目无处不在，我即便知道四儿担忧，也只能对她隐瞒实情。
 
“一碗粟羹、半碟菜碎，董石都吃不饱，你怎么能吃饱？来，再吃一口，这是野麋腹下肉，肥是肥了点儿，可是加了黄姜很香的。”四儿不理会我的推拒，径自用木勺剜了一大勺的黍泥喂到我嘴边。
 
我被野麋腥膻的气味熏得发晕，可不想四儿难过，只得硬着头皮一口吞下黍泥。四儿见我肯吃了，连忙将碗里的肉糜混着黍泥搅了搅，又剜了一大勺送上来。我看着那一坨白白黄黄的黍泥头皮直发麻，急忙推开她的手嚷道：“我今日是真饱了，你自己多吃点儿。”
 
“阿拾！”
 
“真饱了——”我拿走四儿手里的陶碗，转而握着她的手道，“我这些天老忘了问你，于安最近是不是又住进太子府了？”
 
“你都知道了？”说起于安，四儿总算放下了手中的木勺，“太子半个多月前派人接他入府，说是有要事找他商议。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后来那边派人来取走了一箱他的衣物，他就一直住在太子府没回来。”
 
“如今国君重病，太子又格外器重他，他志气高，忙也不是坏事，你不用太担心。要不，今晚你也别回去了，我叫人把小石子接来，我可好久没见到他了。”
 
“别！”四儿一听忙摆手道，“男孩子长大了最爱闹，如今赵周不在，董石来了也没个玩伴，闹起来若吵到了卿相，可是大罪过。”
 
“你不在家，于安也不在家，总叫小石子一个人待着也不好。不如这几日你先回去陪孩子，这里我一个人也行的。”我想到董石瘪嘴委屈的模样，心里就万分歉疚，说到底还是我劳烦了他们一家人。
 
“说什么胡话呢！要是我走了，别说每日要给卿相煎三顿药，就是入睡前煮那一大桶浸浴的药汤就能活活累死你。瞧你这张黄蜡蜡的脸，你还嫌我不够担心吗？”四儿恼道。
 
“这不还有伯鲁帮忙嘛。”
 
“赵家大子也瘦得厉害啊……”四儿面色一黯，捏住我的手道，“阿拾，我真不懂咱们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赵无恤那样待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家做那么多？卿相是死是活与咱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死了便死了，我陪你回秦国去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塌下来也好，这世上总还有一个地方能留咱们——”
 
四儿越说越大声，我连忙起身捂住了她的嘴：“你轻点儿声。”这夹室的小窗可不偏不倚正对着赵鞅的寝居呀。
 
四儿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她手心冰凉的汗水似乎都渗进了我的手背。我知道，在她的眼中，无恤负了我。我这厢日渐憔悴，姮雅那里却因为得子终日欢声不断。四儿每日待在赵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必是苦闷至极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番说辞安抚四儿，四儿却忽然拿开我捂在她嘴上的手，望着两丈开外赵鞅的窗户道：“阿拾，你说卿相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鞅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问题即便我想上一天也不会有答案，因为它实在太过复杂，复杂到我宁愿放弃思考。
 
“我不知道。”
 
“呵，好和坏，你小时候分得可清了，现在倒说不明白了。”四儿转头看着我。
 
我苦笑一声道：“是啊，可见我们人都是越活越糊涂的。”
 
“糊涂了，就糊涂着过吧！”四儿对我扯了扯嘴角，挺胸道，“走吧，你去配药，我去煎药。今日早些忙完，你同我一起回家去，董石可想你了。”
 
“好。”
 
这一夜，我宿在四儿家中。董石原想拉我同睡，可现在他那双睡着了也不消停的脚我已经不敢领教了。我借口浅眠，喝完了四儿煮的甜汤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初秋时节，夜凉如水，院中半枯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叫声悲凉的秋虫趁着夜色从石缝间钻出来，聚在我门外的台阶上咝咝叫个不停。若在从前，我定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可现在我肚子里住了一只小瞌睡虫，我将脑袋贴到床榻上，不到片刻就睡着了。
 
夜半，腰间有些酸胀，拥着薄被翻了个身又觉得喉咙发干发痒，于是干脆坐起身，睁开眼打算找点儿水喝，却愕然发现屋里竟站着一个人。
 
“谁？”我高喝。
 
“我。”于安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辰了？”我舒了一口气，将伏灵索塞进被窝。
 
“未到鸡鸣。四儿说你昨晚睡在这里，我就想来看看你。”于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窗外几缕青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衰冠、麻衣，他一身缟素。
 
“晋侯薨了？”我惊问。
 
“嗯，人定前闭眼了。”
 
“怎么走的？”晋侯的病虽说久无起色，但近来不曾听闻有恶变，怎么突然就死了？
 
“听侍奉的宫人说，是午后吃了几个糖团，夜里浓痰塞喉，一口气没上来就薨了。”于安捡起我放在床边的燧石，点亮了窗边的一豆烛火，“太子原还打算过两日召你和太史入宫为君上祈福祛病，现在祈福礼用不上了，你们要开始忙丧礼了。”
 
“你今晚是特意回来通知四儿布置府院的？”我披上外衣，趿鞋下榻。
 
“嗯。太史那里昨夜也已得了消息，天一亮，你也该入宫了。只是——卿相那里，你走得开吗？”于安借着火光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索性挑明了道：“你是想问我卿相的病情？”
 
“嗯。上次南郊禘礼卿相看似痊愈，可这一个多月，你又日日召四儿入府，我多少还有些担虑。”
 
“四儿天天都待在卿相跟前，你怎么不问她？”
 
“你不让她同人谈论卿相的病情，她又怎么会告诉我？”于安替我倒了一杯水，我伸手接过饮了一口，冰凉的水润了干痒的喉咙，滑入腹中却凉得人一颤。
 
“阿拾，太子自今日起就要为先君守孝了。守孝之期不问国事，赵鞅和智瑶他总要选一人托国。卿相的病情，你就不要再瞒我了。”
 
“卿相的身体不管是好，是坏，他都还是晋国的正卿。新君要托国，自然不能越过正卿而择亚卿，这是礼法。新君若怕智瑶不悦，大可将葬礼前的诸般礼仪事务交于智瑶。智瑶这人向来喜出风头，接待各国来吊唁的公子王孙，他会喜欢的。”
 
“太子举棋不定，你倒是都安排妥当了。”
 
“那小巫敢问亚旅，这样的安排可合亚旅的心意？”我意味深长地望着于安。
 
于安眼神一闪，没有回应。我于是又道：“记得上次我见你在剑上缠孝布还是十二年前，你那时孤苦无依，落魄逃命，如今却要直登青云了。”
 
“你不替我高兴？”于安伸手抚上缠满麻布的剑柄。
 
“你不用做杀人的买卖，我自然替你高兴。可你和新君走得太近，将来万一行差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怕我步了我父亲的后尘？”
 
“他的事确可为鉴。”
 
“放心吧，我不是他，至少我不会死得那么窝囊。”
 
“于安，你不懂我的意思。”我叹息着放下水杯。
 
“我懂。倒是你，叫我不懂了。”于安欺身靠近，捏起了我垂在身侧的花结，那枚曾被无恤退回来的花结。
 
我心里发虚，一把将花结抽了回来捏在掌心：“我不会一直留在赵府。”
 
“你亲眼见到那晚的事，居然还会从秦国回来。我以前从未料想你竟是个如此卑微的女人。你若留在秦国，至少在我们眼里，在他赵无恤眼里，还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我一走了之，难道就高贵了？”
 
“起码像你。”
 
“不，你不懂我。你也不懂无恤。”我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自我从楚国回到晋国，我的生活里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每一次的变故都曾叫我痛不欲生。可如今，只要他的心在，他与我的孩子在，我便永远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于安的视线落在我手上，他的眼睑微微发颤，僵硬的嘴唇张了好几次，才哑声道：“阿拾，我还是那句话，只愿将来的将来，你我都不要后悔如今的选择。”
 
“我不会后悔，希望你也不会。”
 
暗红色的火光照着两张沉默倔强的脸，胶着的寂静里，一声鸡鸣结束了我们并不愉快的谈话。
 
四儿一夜未睡，她用满府举目可见的素白麻布宣告了一代国君的离世和期待已久的新君的诞生。赵、智两家如火如荼的争斗下，于安的急切叫我不安，但这份不安很快就被另一个人的到来冲散了。
 
“巫士，鲁国来人了。”
 
太史府外，小童将我扶下马车。天方亮，史墨早已不在，整座太史府犹如一座空城。
 
“人呢？”我问小童。
 
“在前堂候着，说是从鲁都曲阜来的，来给巫士送东西。”小童小跑着跟上我的脚步。
 
“师父要我几时入宫？”
 
“按说现在就该入宫了，再晚也不能过了食时。”
 
“知道了，去给我备丧服，待会儿一起入宫。”
 
“唯。”小童得令匆匆离去。
 
晋侯昨夜暴毙，太史府里的人天未亮就都随史墨仓促入宫了。此时虽朝阳已升，但前堂东边墙上的一排窗户却依旧紧闭。没有人声，没有风声，这个被死亡染白的清晨太过寂静，寂静得让人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推开房门，入眼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昏暗的天光下，他抱着一只青布小包跪坐在莞席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我走到男人面前轻咳了两声，男人双肩一抖，抬起头来。他一定太久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他困倦的面庞上，勉强撑起来的两片眼皮好似随时都会合上。
 
“请问足下是端木先生的信使吗？”我问。
 
昏昏沉沉的男人听到“端木”二字，猛地抬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你——是巫士子黯？”
 
“正是。”
 
男人打量着我，他充满审视的目光让这个苍白的清晨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端木赐给我回信了，我马上就能知道公输宁的下落，知道智府密室的位置，我就要见到阿藜了！
 
“信使辛劳，端木先生的信可否交给在下？”我盯着男人怀里的青布小包，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男人抱紧怀里的包袱，戒备道：“信是给巫士的，但巫士需先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先生但问无妨。”我连忙屈膝端坐。
 
“敢问巫士，端木先生随侍的小婢叫什么名？”男人一边观察着我的神色，一边问。
 
“五月阳。”
 
“五月阳的外祖家在哪里？”
 
“甘渊渔村。”
 
“端木先生与巫士第一次见面——”
 
“在颜夫子家中，五月阳请我给颜夫子看病。不不不，在秦都城外的树林里，我替端木先生算了一回账。”端木赐定是怕回信落在他人手里才没有让邮驿的行夫来送信，他怕信使认错人，又故意备下那么多只有我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行事如此小心翼翼，越发让我急着想要看到回信，“足下若还有什么要问的，就赶紧问吧，小巫定如实回答。”
 
“没有了。”男人松了一口气，低头解开怀中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卷竹简递给了我，“这是端木先生写给巫士的信，请巫士过目。”
 
“多谢！”我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上面的木检泥封。
 
信是端木赐写的，他在信中写了许多孔夫子逝世后鲁国发生的事。他说，他想请我来年到曲阜与孔门诸子论学，又说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史墨编著的晋史《乘》。我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数遍，有关鲁国公输一族的事，他却只字未提。
 
“端木先生只托信使送这一卷信吗？可还有别的信？”我疑惑道。
 
“没有了。”
 
“怎会没有呢？信使不远千里而来，难道就只为了送这一卷信？”
 
“端木先生另有一车重礼要送给巫士。此乃礼单，物品现下都在馆驿之中。”男人又从小包中取出一方木牍递给我。
 
珍珠、彩贝、珊瑚、夷香、齐锦、燕弓……长长的礼单里“公输”二字依旧没影儿。“没有别的什么了？”我不死心又问。
 
“没有了。”男人摇头。
 
这是为什么？难道说端木赐没能找到公输宁的下落？还是，他深知此事凶险，不想我与智氏为敌，所以故意不告诉我？抑或是……
 
我看着眼前神情疲倦的男人，心弦忽地一动，于是连忙放下木牍，抬手对男人礼道：“小巫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男人见我施礼，先是一愣，而后抬手回礼道：“在下——鲁国公输宁。”
 
“公输先生！”我看着眼前的人又惊又喜。端木赐没有告诉我公输宁的下落，他把公输宁送给我了！
 
公输宁是鲁国奇才公输班的族叔。昔年，公输班为智跞修造密室囚禁我娘，却被好友盗跖设计偷去了七窍玲珑锁的钥匙。阿娘从密室消失后，智瑶不再信任公输班，从而找到了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打压公输班的公输宁，以为晋侯造“七宝车”为由，另付重金请他新建密室。三年后，“七宝车”被智瑶之父作为寿礼献给晋侯，但公输宁却从此在鲁国消失了。有人说，公输宁因独得重金在回鲁途中被盗匪抢掠所杀；有人说，他锻造新锁时火盆起火，与作坊一起烧成了灰烬；也有人说，他与自己的学徒起了刀剑争执，双双伤重而死。所有的传言里，公输宁都死了，因为像他这样自负而有野心的人如果还活着，就绝不会销声匿迹，任由年纪轻轻的公输班成为公输氏的宗主。
 
隐世十数年的公输宁告诉我，智氏的确烧了他的作坊，抢了他的酬金，杀了他的学徒，还把他逼得跳了海。可智氏不知道的是，东夷族的一个少女在海边救了一个叫宁的落水的男人，她与他在甘渊成婚，生了一女，名唤五月阳。
 
公输宁是死过一回的人，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欠了端木赐一个天大的人情，他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方才没有猜到他的身份，按端木赐的允诺，公输宁送完一车珍宝后，就可以回曲阜与妻女团聚了。
 
听完公输宁的一席话，我不由得感叹端木赐的用心，也对公输宁冒死入晋的举动感激不已：“公输先生，只要你告诉小巫智府密室的位置，小巫今日就送先生出城回鲁。”
 
公输宁自表明身份后一直皱着眉头，面对我的询问更是一脸为难。
 
“先生有何难言之隐？”我尽量放缓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公输宁抬手道：“巫士见谅，并非在下不愿相助，而是在下真的不知智氏密室究竟建在何处。”
 
“这怎么可能？”密室是智瑶托他所建，他怎么会不知道密室建在哪里？如果他不知道，智瑶当年又何必要杀他灭口？
 
一案之隔的公输宁仿佛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他抬手一把撕开自己左手的衣袖，从衣袖两层麻布中央抽出一卷薄皮书放在案上，又低头从发髻里取出一枚乌黑发亮的虎形之物压在薄皮书的一角：“这是智府密室的机关布局图，这是密室大门阴阳锁的钥匙。当年，密室内的防盗机关确为我所造，但营造屋室、安放机关的却另有智府巧匠。智氏当年曾屡次派人追杀于我，那些营造密室的工匠们恐怕也已是枯骨一堆，再不能言了。”
 
“这么说——密室所在已无人知晓了？”
 
“宁有负巫士所望。”
 
“无妨的……”我捏起案上陈旧的仿似人皮的书卷，又伸手摸了摸“黑虎”身上细如发丝的刻痕，说一点儿也不失望是假的，但起码有这二物，我离阿藜也算近了一步，“小巫多谢先生冒死将此二物送来，他日若能救出密室中人，小巫定永世不忘先生之恩。”我施礼拜谢，公输宁连忙后退两步，抬手道：“巫士，折杀了！在下当年助纣为虐，还请巫士恕罪。”
 
“先生乃匠人，尽心完成主顾所托，何罪之有？”
 
“不察不问，便是罪。”公输宁望着我，俯身深深一礼。礼罢，起身又道：“当年阴阳锁的钥匙已经被智氏取走，这只‘黑虎’是在下受端木先生所托为巫士锻造的一只‘新虎’。它虽是钥匙，却从未开过阴阳锁心。阴阳锁设计太过复杂，这虎身上的纹理若有分毫之差，非但开不了锁，还会立即触发密室机关，置人于死地。巫士，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明白。”我将手中“黑虎”拿至眼前，指尖微转，“黑虎”身上细密的纹理便借着室中暗光如水波般在我面前荡漾起来，“先生隐世前就有‘鬼工’之称，虽然这钥匙是新制，但小巫信得过先生。”
 
我赞叹公输宁的技艺，公输宁却皱着眉头道：“阴阳锁乃在下年轻时所造，那时的公输宁自恃刻鱼能入水，造鸟可飞天，可巫士瞧瞧我现在这双手……”公输宁扯起自己两只宽大的袖袍，从里面露出一双枯柴般伤痕累累的手，“这双手早就已经废了，这双手造的‘黑虎’十有八九也是开不了锁的。在下不知密室之中关了什么人，也不知这人与巫士有何关系，只是过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人即便还有口活气，也多半是个活死人了。巫士与其冒险一试，不如任他去吧！若因我这只‘废虎’而令巫士遭难，在下实在有负端木先生所托。”
 
任他去……二十年了，我阿兄在黄泉地底遭人挖肉取血二十年了，我如何能任他去？他是个影子时，我尚且不能放手，如今我离他只差这最后一步，怎么可能放手？
 
“公输先生无须为小巫担心，先生只需如实告诉小巫，先生造这‘黑虎’之时，可尽了全力？若这密室所关之人是五月阳，先生可愿用这‘新虎’一试？”
 
“这……”
 
“先生可愿一试？”
 
公输宁低头凝视着自己枯树般干裂的双手，他十指握紧，然后松开，继而沉默，再沉默。
 
“先生？”
 
“若密室之中关着小女五月阳，宁必放手一试。”公输宁思忖许久，终于抬起头来。
 
“好，既然先生信得过自己，那小巫便也信得过先生。”我将钥匙收入掌中，颔首微笑。
 
公输宁面色动容，抬手深深一礼：“罪人——谢巫士！”
 
“巫士，时辰要到了。”小童气喘吁吁地叩响了木门。
 
我回应了一声，转头对公输宁道：“国君新丧，小巫今日就要入宫了，先生一路辛苦，可在馆驿多住几日，等小巫出宫再送先生出城。”我打开薄皮卷以眼神请求公输宁多留几日，为我讲解密室机关布局。
 
“巫士有心了。”公输宁抬手行礼，算是应允了。
 
我心中大石落地便欲起身，这时公输宁却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解，以眼神相询。
 
他看了一眼房门，起身指着薄皮卷上一处蓼蓝色的水纹样标记极小声道：“密道之中其余机关，只要有这图，巫士定能一一破解；只这一处，还请巫士千万留意。”
 
“这是？”
 
“此乃密室东南角的一处机关，若密室之门非钥匙开启，此机关就会引大水灌室，室外密道亦会落闸，叫室中、室外之人无处可逃，溺水而亡。”
 
“原来如此。”难怪公输宁担心“新虎”会害了我的性命，这机关果然凶险。
 
“巫士——”门外小童又紧催了一声。我怕小童推门入室，只得将机关图揣进怀中，对公输宁求道：“小巫恳请先生千万在新绛多留几日，待小巫出宫，与小巫细说‘礼单’之事。”
 
“敬诺。”公输宁退后颔首一礼。
 
我起身打开房门，门外小童抱着素白衣冠扑了进来：“巫士，快换衣！新君要怪罪了！”
 
晋侯薨，全城缟素。
 
我驾着轺车行在长街上，满目的白、满目的萧条让悲凉与不安如春日野草般不受控制地在我心底疯长。风云变幻的当口儿，晋侯突如其来的死亡犹如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在宫城上方。麻衣孝服的士族们从都城的各个角落奔向宫城，谁也不知道头顶的这片阴云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变化。
 
晋侯停尸的正寝外站满了身服斩衰20的国亲，他们个个饥肠辘辘，却仍守着礼数一遍遍地给来吊唁的人们回礼。新君姬凿穿着简陋的孝服站在殿门旁，他面色苍白，眼神呆滞，饥饿与困倦折磨着他，我想他也许已经开始担心那些纠缠他父亲一生的梦魇，最终也会将自己逼向死亡。
 
一场瓢泼大雨过后，脆弱屹立的晋宫终于等来了周王的使者。病中的周天子为已故晋侯赐谥“定”，是为晋定公。定公丧礼的第十日，我终于寻得机会离开宫城，而此时距我同公输宁约定的时间已整整晚了七日。
 
国丧期间的都城馆驿人满为患，管事的老头儿在哄闹喧哗的人群里扯着嗓子告诉我，鲁国的车队在国君薨逝后的第二日清晨就离开了。
 
我失约了，公输宁亦没有等足我三日。他离晋的理由，我懂。生死攸关之时，他在远方的妻女也一定不愿他强做君子，枉送了性命。只是他走了，这机关图上的秘密我该去问谁呢？
 
是夜，我将自己一头扎进了太史府的藏书库。若天枢门外的“迷魂帐”真是我外祖当年的手笔，那我现在只能希望自己真如史墨所言，能有外祖三分才智、七分聪敏。
 
秉烛夜读，夜漫长而寂静，烛光、月光、星光织就了一张梦的大网将我轻轻裹住，我努力强撑着眼皮，但案上斑驳泛黄的竹简已变得比一个时辰前更加难以理解。薄皮卷上奇奇怪怪的图案像是活的精怪，一个个、一串串全都站了起来，它们放肆地在书案上奔跑，旋转，跳跃，直到我无力支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有铺天盖地的木屑、刨花，巨大轰鸣的齿轮一个紧扣着一个在我头顶飞快地旋转。一只周身刻满印记的黑虎在梦境的深处静静地凝望着我，我努力想要移动沉重的双脚靠近它，可陡立如墙的巨浪却突然从我面前拔地而起，将一切淹没。没有木屑刨花，没有齿轮飞转，茫茫浊浪里只我一个人拼死挣扎。
 
“无恤——”我绝望地呼喊。
 
“我在这里！”无恤将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汗湿的后背，“怎么又做噩梦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问。
 
“宫里的人说你一早就离宫了，我寻思着你会来找我，还特意在府里等了半日，哪知你躲到这里来了。还嫌丧礼不够累吗？”无恤抽走我握在手里的薄皮卷，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呼不妙。
 
“腿睡麻了。”我忙拉住无恤道。
 
无恤瞟了一眼薄皮卷就随手丢在案上，俯身将我抱了起来：“妇人有孕不是应该会变胖吗？你这小妇人怎么轻成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抓着他的衣襟责怪道：“我不怨你，你还敢来嫌我？臣子为君守丧需服斩衰，三日不食粒米。我肚子里装了一个，还要一连三日不吃不喝，跪诵巫辞。若不是于安谏言新君让尹皋出任丧礼司祝，又暗中为我偷送米粥，你此刻怕都见不到我了。”
 
“我既无能就该受你一顿骂。骂吧，为夫好好听着。”无恤抱着我往床榻走去。
 
“算了，你若能来，一定会来。你不来，总是身不由己。想来却不能来，也未见得这几日就比我好过。”
 
“不是不好过，是度日如年。”无恤将我放在榻上，冰凉的鼻尖蹭着我的额头直滑入我的颈项。我怕他放肆，急忙伸手推了他一把：“于安那里你可要好好谢一谢，他和四儿都以为你负了我，对你可是满肚子的怨气。”
 
“知道了，待得时机成熟，我一定好好谢他们。不过这次除了要谢小舒，你还得再谢一个人。”无恤贴着我的脸喘了一口气，抬头认真道。
 
“谁？”
 
“你师父。”
 
“我师父？”
 
“定公大丧，宫中诸人皆要禁食。董舒即便再得君宠，也不敢让司膳房为你生火做饭。那三日，整个宫里，国君就只许太史一人一日两碗清粥。可太史见你不适，就托董舒将粥全都留给了你，自己忍饥挨饿了。”
 
“什么？！”我大惊。
 
那日，我见过公输宁后匆匆入宫，等见到披麻戴孝的太子凿才想起来，丧礼前三日是要禁食的。可那时人已入宫，也只能安慰自己，三日不食，没什么大不了。但哪里知道有了身孕，一切都不同了。入宫第一日，正午未至，我便饿得肠子打结绞痛连连，送魂的巫辞没力气唱，犯起恶心时，连张嘴做样子都困难至极。史墨那日就跪在我对面，他合目吟诵，似是什么也没看见。可午后，我就从于安那里得了一碗清粥，史墨却在第二日清晨昏厥在了定公的灵床前。
 
“我师父是什么年纪的人？他做这种傻事，你怎么也不早点儿告诉我？我若知道，定不会喝他那两碗清粥。你既然当年进得了齐宫，怎么就进不了晋宫了？你进不来，你在宫里总有耳目，随手塞我一个黍团也好，你可害死我了！”我想起史墨双目紧闭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痛，这种痛叫不出来，吼不出来，只能逮着无恤出气，可气没出完就叫我想到了一个更荒唐的可能，“赵无恤，你不进宫给我送吃的，不会一开始就是算计我师父的吧？”
 
无恤闻言一愣，继而握住我的手，笑道：“太史气傲，你又倔强，老牛顶上小牛，我总得拉拉。”
 
“赵无恤！”
 
“你和太史公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也该和好了。再过些日子，你就要去楚国了。三年两载的，谁能说得准你回来时太史就一定还在？我这回出的是下策，可我是不想你将来后悔。太史在灵堂上晕厥，国君当日就叫人另添了饭食。算起来，你饿了半日，他也饿了半日。若你怨我，我再回去饿上三日，赔你可好？”
 
我瞪着无恤不说话。无恤皱眉，求饶道：“可好？”
 
“好，当然好。最好饿你个十天半月，饿得你肚里空空再也出不了这样的馊主意！”
 
“十天半月？我的小芽儿，你阿娘有孕不长肚子，光长脾气，她这样心狠，你将来可不能学她啊！”无恤哀号着将脸贴到我肚子上。
 
我一把推开他的脑袋，愤愤道：“是千万别学你阿爹，人恶还嘴贫。”
 
“我怎么可能真的狠心让你和孩子受饿？定公一死，白日里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我即便进了宫，也进不了正寝殿。夜里，我带了你爱吃的青梅团子翻了墙，可怎么都找不到你。你到底睡在哪里了？”
 
“我……”定公死后，姬凿夜不能寐，我虽是守灵的巫士，却要每夜跪在榻上陪活人入寝。怀孕的妻子陪国君入寝？这事要解释给无恤听时，怎么就变得那么奇怪。
 
“我在姬凿房中。他梦魇缠身，惊恐难眠。”
 
“你在国君房中守夜？”无恤脸色大变，一把扯过薄被将我牢牢盖住，“这么多天都没好好睡觉，你居然还躲在这里看什么人皮机关图，赶紧睡！”
 
“你怎么——”他才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是机关图？
 
“先睡觉。”无恤不理会我，只把我抬起来的脑袋又重新按回了榻上。
 
“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机关图？快还给我！”我扯着无恤的袖子猛坐起身，他冷哼一声避开我的手道：“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出宫了不来看我，倒去了馆驿，看来古怪都出在这机关图上。人皮图卷、密室暗道，难道这图上画的是智府密室里的机关？”无恤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张微黄的薄皮卷。
 
“快还给我！这图与智氏无关，与你也无关。”我急忙伸手去抢。
 
“与我无关？这么险恶的机关，新绛城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你既想救你兄长，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是啊，新绛城里除了他，没人能帮我。可万一公输宁给的钥匙开不了阴阳锁，无恤和阿藜就都活不了了。我想要救阿藜，却又不敢让无恤去冒险。
 
“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若这真是智府密室里的机关图，你该高兴才是啊！”
 
“红云儿，定公薨逝的第二日，鲁国公输宁来太史府找过我了。”
 
“造七香车和七宝车的公输宁？”
 
“嗯，就是他。智瑶当年借造车为名请他另修了一间密室关押药人。你手上的人皮卷就是密室机关的布局图，这只‘黑虎’就是密室大门的钥匙。”我从怀中掏出“黑虎”放在无恤手中。
 
无恤转惊为喜，大笑道：“这么好的事，你瞒我做什么？我早先还担心你挂念药人不肯离晋，如今既然密室钥匙都已到手，我就能替你救出兄长，送他到楚国与你团聚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公输宁说，这钥匙是只‘新虎’，若它背上的虎纹有一处与当年的不同，密道中的石门就会落下。到那时，水淹密室，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活不了。阴阳锁，隔阴阳。红云儿，我不是信不过公输宁，也不是不想救阿藜，我就是——”
 
“你就是不敢让我去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无恤轻叹一声，将我揽到胸前。
 
我依在他胸前，低喃道：“一分的危险，撞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你要救他，却不想让我去。难不成，你深更半夜躲在这里研究机关秘术是打算带我们的孩子一起进密道去救人？届时，叫智瑶得了你和孩子，再发个善心放了你阿兄？”
 
“当然不是。”
 
“那你除了我，可还有别的人选？”
 
“……没有。”我脑中闪过赵稷阴沉的脸，但随即摇头将他赶了出去。
 
“那就好了，这机关图你且容我带回去多研究几日。我向你保证，阿藜若还活着，他就一定有机会听你喊他一声阿兄，听我对他说声谢谢。”
 
“可这钥匙……”
 
“我的小妇人，你孕后这般痴傻，我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啊？世上既有‘新虎’必有‘旧虎’，待我找到那只‘旧虎’换了来，不就行了？你只管告诉我：密室入口在何处，原来的钥匙又存在谁身上？”
 
“我不知道密室建在何处。公输宁说密室里的一应机关由他铸造，密室建在何处他却不知。”
 
“他不知？那‘石门落闸，大水灌室’的话可是他告诉你的？”
 
“嗯。怎么，这话另有玄机？”
 
“只是个猜测。”无恤微眯着眼睛，将人皮卷收入袖中。
 
“什么猜测？”
 
“既是猜测就未必是对的，如果不对，何必让你空欢喜一场？你先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你不说，我怎么睡得着？密室到底在哪儿？你把机关图拿来我再看看！”
 
“睡吧！小芽儿累了，芽儿娘快睡。”无恤将我重新按在榻上，强迫我闭上眼睛，“一盏灯的时间，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什么都别想，等这盏灯盘里的灯油燃尽了，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说话算数？”我睁眼偷偷瞄了一眼床头灯盘里所剩无几的灯油。
 
“算数。”无恤一笑，轻轻合上了我的眼睛。
 
石门……大水……大水……我抓着被角，心里想的全是公输宁说过的话，可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脑袋越来越浑，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
 
沉沉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人不在藏书库，无恤不见了，机关图也不见了。我努力想要回想起机关图上画的一切，可曾经引以为傲的好记性似乎抛弃了我，有那么一刻钟，我脑子里白茫茫的，只有一个声音在高喊：“饿——饿——饿——”
 
天啊，怀孕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它不仅在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改变着我的身体，还在一点点企图控制我的思想。小芽儿，小芽儿，你可要害死阿娘了！除了吃，除了睡，咱们还有很多要紧的事要记住的呀！

第四册 第二十三章 鸾鸣哀哀
 
周王四十四年秋，定公哀而不伤的丧礼如一层结在冬日冰湖上的白霜遮住了稀薄的冰层，也遮住了冰层下从未消失的危险。
 
周王四十四年秋，定公哀而不伤的丧礼如一层结在冬日冰湖上的白霜遮住了稀薄的冰层，也遮住了冰层下从未消失的危险。新绛城陷入了一种虚假的宁静，所有人都屏息而行，生怕一声高呼就会震落冰面上这座脆弱的城池。
 
半月前，无恤暗通史墨以晋楚两国共祭三川为由，请新君姬凿派我前往楚国。晋楚边境，自今年夏末起就一直深受干旱所苦，入秋后多地更是滴雨未降，河道干涸。楚人将干旱归结于贤人子西的亡故，而晋人则纷纷传言大旱是定公薨逝、公族衰弱的噩兆。
 
姬凿同意派我使楚，智瑶却严词反对，但楚王的信函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智瑶再不愿，最终也只能做出让步。
 
定公的棺椁停入宗庙后，我离开宫城回到了太史府。此时的我与之前见肉就呕的模样完全不同，一坐到食案前就恨不得能一口吞下一头炙猪。
 
“再添一份。”我将手中陶碗交给身后的巫童，巫童接过又给我盛了满满的稷羹。
 
史墨抬头看了一眼，将自己身前的黑陶高脚豆推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黑陶底上夹着翠绿色苗菜的鸡肉丸子暗咽了口口水，嘴上却道：“为主君守丧，年不过七旬，不可食肉。”
 
史墨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径自夹了一颗鸡肉丸子丢在我碗里。
 
我盯着那丸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它一口吃进了嘴里，吃得太快，是咸是淡都没尝出来。
 
“后日何时出发？”史墨问。
 
“日出，从南门出。”我又举箸夹了一颗鸡肉丸子。
 
“好。到了楚国要替我问候楚国国巫，共祭三川的事，你也要尽心尽力。”
 
“嗯，徒儿明白。”
 
“都吃了吧。”史墨见我狼吞虎咽，伸手将另一豆青梅羹也推到了我面前。
 
我应了一声，低头默默地吃着，寂静占据了整间屋子。出宫后，我每日都会与史墨一起吃上两顿饭，说上几句话，这是我们之间奇怪的“和解”。没有掏心挖肺的解释，没有涕泪横流的道歉，我在太史府住下，他亦没有再搬去竹屋。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着。
 
“吃好了。”我将一案饭食一扫而空，又用手指将黑陶豆里的最后一点儿青梅羹也抹进了嘴里，抬起头，蓦然发现史墨正望着我出神，苍老混浊的眼睛里隐约似有一片水光。
 
“师父，你哭了？”
 
“人老了，眼酸。”史墨转头，再看我时已一脸常色。
 
巫童撤了食具，离开时替我们带上了房门。史墨洗了手，起身将水匜捧到了窗边的木架上。
 
师父，徒儿要走了，一去不回了。我对着眼前步履迟缓的背影张了几次嘴，道别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此番离晋，机会实属难得。楚国山水灵秀，既然去了，就别急着回来。”
 
“小徒明白。”
 
“生死有时，聚散有时，他日你若得以归绛，而为师已不在人世，切记得你与为师的承诺。动土移棺，我不会怪你，还要谢你。”
 
“师父……”史墨背对着我，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听得我喉头发硬。
 
“好了，退下吧。”史墨挥手命我离开。
 
我怔怔地起身，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停了下来。静室之中，史墨站在窗前，雪白的长发映了阳光，晴雪一般。十四岁的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哭了；二十岁的我想要记住阳光下这张静默的面庞，然后微笑着离开，可泪，怎么忍得住？史墨年迈，这一转身是生离，抑或是永别。
 
“师父，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徒儿都会原谅你。徒儿原谅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再那么自责。徒儿不孝，求你等我回来，等我陪你终老，为师父你洗发换衣，戴孝送行。”我抬手跪地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史墨没有回头，他的侧颜融化在阳光最温暖的光华里模糊不清。半晌，他道：“不用原谅我，无妨的，这样已很好了……”
 
秋天大约是最适合离别的季节，阳光那样淡，天空那样远。雁湖畔，我与无恤相拥了一整日，看南飞的群鸟从头顶飞过，鸣叫着，变成遥远天幕上的道道孤影。无恤出奇地安静，他知道我不喜道别，道别的话就真的一句也没有说。我躺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难过了在他衣襟上蹭一蹭泪，想他了便钩下他的脖子叫他细细地吻我。
 
“红云儿，我要走了。我们再没有朝朝暮暮了。”
 
“不，我们活百岁，我们还有数不清的朝朝暮暮。”
 
强忍悲伤的男人展开他漆黑宽大的袍袖将我团团抱住。我抱紧他，想要留住这最后的温暖，可时间乘着枝头落叶从我们身旁翻飞而去，抓不住，留不住，终还是飘入了暮色下金红色的湖泊。薄云散，寒雾聚，不道离别，离别却依旧会来。
 
“今夜在这里等我。”无恤在我耳边呢喃。
 
“你要去哪里？”我抬头。
 
“去带一个人来见你。”
 
“你已经……”
 
“对，等着我，我会把他带来见你。”
 
又惊又喜，又慌又惧，我捂着一颗狂跳的心站在草屋前，看无恤逐着一轮金日纵马而去，看一片湖水轻波荡漾，从金转暗，又从暗中浮出一层月的银白。
 
今夜，就在今夜。阿娘，我就要见到你的阿藜、我的阿兄了！
 
公输宁其实早就告诉了我智府密室的位置。“大水灌室，石门落闸”，智府之中可以启动密室机关的“大水”唯有一处。
 
六年了，那漆黑的湖面上细长狭窄的虹桥、虹桥尽头高墙围筑的奇怪小院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可我却不知道自己千辛万苦想要找的人就在里面。智瑶封水榭囚禁智宵是假，囚禁药人才是真。残忍的真相就摆在我面前，可我居然视若无睹。那一夜，我几乎已经到了他的牢笼前，可我却走了，再没有回去。阿兄，如果那天夜里你听见了我的声音，请你不要对我失望，也不要对自己绝望。你等我，这一次我不会再抛下你，这一次让我来护着你。我带你走，我们去比邯郸城还要美的地方，我们找一片山坡为阿娘种一片木槿花，然后我们再不分开，再不。
 
从清晨到夜半，这是我离开晋国前的最后一日。面对与无恤的离别，我哀伤却仍怀着对未来的希望；面对与阿藜的相聚，我担忧却夹杂着幸福的狂喜。这一日，于我而言如此重要；这一日，于我而言本该如此美好。是啊，本该……
 
当赵氏的黑甲军冲进草屋时，我见到了赵鞅病中苍老的脸。他按着长剑站在如龙的火光中，面色萎黄，形容枯槁，可盯着我的一双眼睛却闪着慑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愕，有怀疑，更多的却是愤恨。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在我离晋前的最后一晚，他终于知道了我的秘密。
 
无恤不在，面对黑甲军的剑阵，我无力挣扎，也无处可逃。我被人捆了手脚丢上轺车，有军士在我头上罩了一只粗麻布袋。布袋之下，我什么也看不见，却清楚地知道月光下美丽的雁湖已离我越来越远。我等不到无恤，也等不到阿兄了。
 
再睁眼时，人已身在赵府之中，没有阴寒刺骨的地牢，也没有钩肠破肚的可怕刑具，在我眼前的是一扇淡黄色的梨木蒙纱小门，门上透着温暖灯火的薄纱，还是我去年夏天亲手挑来送他的。
 
伯鲁。赵鞅为什么要带我来见伯鲁？
 
我疑惑回头，赵鞅盯着我，愤然道：“当年是老夫灭你族亲，毁你邯郸，可我大儿不曾，我大儿待你诚如赤子，你何故歹毒至斯？！”
 
歹毒至斯？
 
在赵鞅悲愤的目光下，我愣愣地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昏黄的房间里，伯鲁仰面躺在床榻上。秋夜微凉，屋里却已一列摆了三只青铜高炉，炉里烧着木炭，半炉赤红，半炉已成灰烬。炙人的火气闷热难抵，可床榻上的人却还紧紧地裹着一条厚重的灰褐色毛毡，犹如一颗巨大的沉睡的茧。
 
我发慌，深吸了一口气，趴在床榻旁的明夷转过脸来。
 
苍白、憔悴，明夷往日绝美的面庞上此刻没有一丝活气，只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化了水般不住地往下淌泪。
 
“你怎么了？他怎么了？”明夷的模样更叫我慌了神，我冲到伯鲁榻旁，摸着他的额头道，“他怎么了？医尘呢？”手下的温度烫得炙人，我伸手想要掀开伯鲁身上的毛毡，可两只手却虚虚的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来，扯了半天，灰褐色的蚕茧纹丝不动，蚕茧里的人也纹丝不动，“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楚国了呀，你们的行囊不都装上车了吗？伯鲁，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我拍着伯鲁的脸，可怕的猜测已经让我浑身发抖。
 
“走……快……”床上的人终于醒了，他想要睁眼，但发肿的眼皮只掀开一道细缝，又紧紧地合上了，“明夷，明夷……”伯鲁颤抖着梗起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除了“明夷”二字依稀可辨外，其余的都只是咕咕的闷响。可伯鲁不停，他张着嘴，不停地呻吟着那些旁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
 
“不要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闭嘴，不要说了，我不要听了！”榻旁痛哭的明夷忽然起身扑上去一把捂住了伯鲁的嘴。
 
伯鲁眉头一皱，就真的停了。
 
明夷怔然收了手，许久，他颤抖着捧住伯鲁的脸，低头哀求道：“你说话啊，阿鲁，你不要不说话，你……你说话啊！”明夷垂着头，他的泪一颗颗、一串串全都落在伯鲁的脸上，可伯鲁不动了，他淡青色的眼窝里蓄了一汪他怜惜之人的泪，可他却只能任它们冰冷，满溢，然后滑落。
 
凄厉的悲鸣声自明夷喉间溢出，他扑上去死死地抓着伯鲁的肩膀。门口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有人去拉明夷，有人去掐伯鲁，我像麻布袋子一般被人拖着丢到了门外。疯了一般的明夷被一群人拽着衣襟，扯着袖子，拎着大腿，又摔又扭地抬出了房门。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不知所措。我在喊，却不知道自己喊的是明夷，还是伯鲁，又或者从始至终我只是随着明夷一同哭号。
 
“妖人，你不要演了。医尘都已经找到你放在药里的毒物了！”有女人踩着我的手，将一只湿漉漉的青铜盆丢在我面前，“卿父，这就是妖人下毒的证据。巫医桥，告诉卿父这盆里装的是什么！”姮雅在我头顶高喊着。
 
巫医桥颤巍巍捧起地上的铜盆道：“回禀家主，是卷耳子。巫士……妖人掩埋的药渣里，每一层都有这毒物。”
 
不，药渣里不可能有卷耳子！
 
“不是我。”我是赵稷之女，可我从没有下毒害人！
 
“你居然还敢狡辩！为了下毒害人，你故意召了自己的婢女入府煎药，这几个月卿父喝的药除了你们就没有旁人碰过！不是你们，还会有谁？！”
 
“四儿……你们把四儿怎么了？”姮雅的话一下惊醒了我。
 
“你那婢女帮你下毒害人，今日一早就畏罪逃走了！”
 
“不可能，你休要血口喷人！”
 
“谁血口喷人了？！有药渣为证，你抵赖也没用！要不是大伯试药，体虚毒发；要不是国君薨逝，医尘得以出宫，我们一府的人就都叫你们给骗了！亏得大伯、夫君诚心待你，你这妖人好恶毒的心肠！”姮雅瞪着我，蜜色的面庞狰狞可怕。
 
“禀卿相，亚旅不在府中，只抓到那女婢的儿子。”黑衣侍卫奔到赵鞅身边。
 
董石！我混沌的神志里霎时劈下一道电光：“你们抓一个小儿做什么？这事与他们府上无干！与四儿无干！”我一把推开姮雅踩在我手上的脚，猛地起身，赵鞅周围的侍卫即刻又来按我。
 
“阿娘，小阿娘，小阿娘——”漆黑的院外传来董石稚嫩的哭声，我因悲伤而消失了的恐惧在那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中直冲心头。“你们要干什么？！”我厉声大喝。
 
姮雅提手在我脸上猛甩了一记耳光，冷哼道：“你的女婢下毒害人，若大伯有个三长两短，自然是要她的儿子替她抵命！”
 
“你……他只是个孩子。”我知道姮雅恨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一个北方的外族人却好像知晓这场纷乱背后所有的秘密。
 
“他是一个孩子，可当年你娘逃走时，你仍在母腹，一个女婴尚且能惹下今日的祸事，更何况一个五岁的男童？！卿父，大伯仁孝，以身试药才遭此大难，你可切莫心慈手软啊，这妖人和那女婢的孩子——”
 
“好了！”赵鞅抬手制止了姮雅的话，他转头对院门口的侍卫们喝道：“抓到罪婢格杀勿论！把罪婢的孩子带进来！”
 
侍卫们握剑飞奔而去，一句“格杀勿论”让我的理智荡然无存，我挺身冲赵鞅大喊道：“是我，都是我一人所为！四儿不知我身世，亦不通药理。赵鞅，你不能不查不问就定人死罪！他董安于为你而死，这门外是他唯一的孙子！”
 
“你果真是赵稷的女儿？你要杀我父子为你祖父报仇？”赵鞅怒瞪着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僵立着，董石尖锐的哭声如一根根长针刺入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口：“是——是我，四儿无辜，她什么也不知道，这事与她无关，与董氏无关。董氏一门忠心奉主，求卿相放过董舒，放过四儿，也放过孩子吧！”
 
“毒妇、妖人，可恶，可恨！”赵鞅瞪着我，对院中众人高声喝道：“今夜之事止于此门，如若有谁密告世子，杀无赦！”
 
“唯！”众人齐应。
 
卫士反扭住我的双手往院外走去。廊柱旁，同样被人拧住手脚的明夷突然抬起头来。我忍着泪拼命地冲他摇头，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过，落在远处梨木蒙纱的小门上，一滞，复又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明夷，我没有下毒，下毒的不是我。可除了我和四儿没有人碰过赵鞅的药，我该如何解释一件连自己都解释不了的冤事？
 
赵府的地牢里没有一丝天光，不管外间日月几番轮转，这里永远都只有黑夜。我抱着肚子蜷缩在阴湿的角落里，身后不时有腥臭刺鼻的黏液顺着墙壁滑下。这是一间刑室，落在我背上的也许是死人的血，也许是他们死前被刑具钩出身体的肠液，我作呕，却不敢动，因为耳朵告诉我，此时与我同在的，除了无数的虫蚁外，还有满室饥肠辘辘的老鼠。我怕一不小心踩到它们，就会被啃成一堆白骨，有冤却再不能诉。
 
这数月里，是谁在我备的药里下了毒？那一日，又是谁将我的身世告诉了赵鞅？四儿去了哪里？于安又去了哪里？无恤有没有救出阿兄？无恤知道我在这里吗？我的小芽儿，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此前在赵府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被关进地牢后，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无边的恐惧下，我脑中层出不穷的猜想已让自己濒临崩溃。
 
赵鞅来的时候，啃咬争夺我足衣的群鼠一哄而散。
 
没有随从，没有施刑人，他一个人举着火把，拄着拐杖走进了地牢。
 
赵鞅是真的老了，病入膏肓了，他强撑着精神站在我的牢房前，我看着火光中的他，却仿佛看到一截被岁月和虫蚁摧残的朽木正在烈阳的炙烤下一寸寸地崩离塌落。不管这数月里是谁在赵鞅药中下了毒，我的父亲都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赵鞅快死了，晋国要变天了。
 
“赵稷在哪里？”赵鞅打开牢房，举着火把站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我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抱紧自己的肚子。
 
“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要说蠢话。”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肯说，是想一试我府中刑具的滋味，还是想求得一死好护你父周全？”赵鞅将火把伸到我面前。
 
我合目摇头，赵鞅想知道的，我一概不知。如果这是我父亲的一盘局，我便是局中最无知的棋子。
 
“好，很好，老夫知道你不怕死，可不管你的嘴有多硬，等你尝过我赵府刑师的手段，自会同我说实话！来人啊！”赵鞅转头高喝，但他的声音虚浮嘶哑，刚一出口，便散了。
 
“卿相，我方才同你说的本就是实话，赵稷身在何处，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胡乱编一处叫黑甲军空跑一趟，再徒增你的怒气。阿拾生在秦国，长在秦国，数日之前才偶知自己还有一个叫赵稷的父亲。我没有替赵稷做事，我曾得医尘数卷毒经，若毒真是我下的，我怎么会让卿相你活到今日，又怎么会让你们抓到我？”赵鞅皱着眉头盯着我，我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我这会儿说的都是实话，可卿相你一定不肯信，我那天夜里明明是被逼着说了假话，卿相却一下子就信了。可见，真真假假，信或不信，都只由卿相一人，与阿拾说什么根本无关。卿相今日来，若还想好了要听阿拾说些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劳烦刑师，阿拾定一字不差地把卿相想听的‘实话’都说给卿相听。”
 
“我药中之毒若不是你下的，也定是你那女婢！”赵鞅怒瞪着我道。
 
“不，不是她。数月前，卿相在院中晕厥，我入府为医。第二日，有人神鬼不知地在我备的药材里偷放了一包卷耳子。我识得此物有毒，生怕有人要在药汤中下毒加害卿相，才特意召四儿入府相助。此后，一应汤药，洗、切、熬、煮，从不假第三人之手。卿相，我是恨你，可我心里除了恨，除了邯郸，还有伯鲁，还有无恤，还有天下。我想要你活着，哪怕只再活三年、五年，活到北方安定，活到无恤羽翼丰满不再受智瑶欺凌。我想要你活着，要你死的人，不是我啊！”
 
“那是谁？”
 
“……”
 
“是你的父亲赵稷，是他要我死，要赵氏亡。”赵鞅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他透过火光打量着我的脸，这些年，他从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我，这一刻，他似乎要在我身上找到赵稷的影子，“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你邯郸一城叛乱，使得晋国众卿齐齐伐我。我乃文子21之孙，若赵氏在我手中灭族，我有何颜面去见昔年死去的族人？你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心中之恨，不死不休，我赵志父亦然！你且在这里耐心等着，不管你父现下躲在何处，我定要将他捉来，叫你父女团圆，共赴黄泉。”赵鞅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弯腰屈背而去。
 
“卿相——”我慌忙想要唤住他。
 
赵鞅手中拐杖一顿，半晌，侧首道：“你说得对，是非曲直，真真假假，信与不信都在老夫一念之间。所以，你有没有下毒，我信不信你，都不重要。只要你承认你是赵稷的女儿，那你现在无论再说什么，求什么，照样都得死。”
 
“阿拾明白。”我自然知道，不管自己有没有下毒，仅因这一身血脉，他就不会叫我苟活，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向他求饶。我整理了衣袖，跪地端端正正地朝面前的人行了大礼，礼罢只抬手道了一句：“稚子无辜，望卿相念及旧人。”
 
赵鞅没有出声，良久才哑声道：“阏于22于我赵氏有恩，董舒前夜负荆入府，他的小儿已叫他带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谢卿相恩德。”我俯身稽首，赵鞅却看着我怆然道：“你幼时曾在黄池助我，前岁又替我出征伐卫，老夫本该也谢一谢你，可你不该是赵稷的女儿，更不该害我连失二子。将来黄泉地底，莫要怨怪老夫寡恩无情。”
 
二子？连失二子……
 
赵鞅走后，我又悲又惧，浑浑噩噩哭了几场，便昏睡不醒。睡梦中好似看见了无恤，他手里牵着阿藜跑得极快，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只斑纹扭曲的黑虎和一片血色的惊涛骇浪。
 
无恤出事了，阿藜出事了！
 
我惊恐不已，大叫着从噩梦中惊醒。待我睁开眼，见到面前天人似的明夷，便恍惚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可等我低头看清明夷怀里的人时，便只能抓着地牢里发霉的木栏号啕大哭了。
 
伯鲁的脸被洗得很干净，他半躺在明夷怀里，头上戴着他最喜欢的那只墨冠，眼睛轻轻地闭着，像是睡熟了一般。可他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僵硬的鼻翼下两片干裂的唇翻翘着，露出一列青白的牙。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冰冷的触感让我顿时泣不成声。
 
明夷没有哭，他只是像平常一样抱着伯鲁的脑袋跪坐在我面前，他递给我一只青玉小瓶，对我说：“阿拾，我们要走了。楚国路远，他现在身子重，我带不走，你把他的魂魄交给我，好吗？”
 
我捏着手中的玉瓶凄然地看着明夷，我不是神子，不会取魂，可我要怎么告诉他，他的伯鲁已经死了，再不能陪他去云梦泽，为他捉鸟解闷，与他弹琴鼓瑟，相守一世了？
 
“明夷……”
 
“不要说你不会。”我一开口，明夷眼中已滚下两行泪来。
 
“不——我会。”
 
“那就好。”明夷霎时含泪而笑，他低头抚着伯鲁的面颊，柔声道：“阿鲁，你且随她到玉瓶里歇一歇，等我到了云梦泽，我就带你去你说的那片漆树林，我等你化魂为鸟，叫我的名字。你不用怕，也不用着急。你可以变一只笨鸟，我能等，我这一生已无余事，等得起。阿拾，你快一些，天要亮了，他们要来找他了。”明夷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玉葱似的手指冰冷如霜。
 
我胡乱抹了一把泪，忍住哽咽道：“取魂非易事，我现下秽物沾身引不了魂。你赶紧去找师父，取魂摄魄是他教我的。”
 
“你可是想骗我叫师父来救你？”明夷垂目道。
 
“不，你不用告诉师父我在这里。”当年智府“取魂”后，我将剩余的骨粉都送给了史墨，如今只求史墨能替我骗一骗明夷。
 
明夷看着我，久久应了一个“好”字，他伸手取走我手里的玉瓶，低头自言道：“很多年前，在我还不是明夷的时候，师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间种种，不论何人何事，终必成空。能不在乎的就不要在乎，在乎的少了自然就得了解脱。’我听了他的话，便连自身也不在乎了，这样果真就得了解脱。后来，我只在乎一样东西，仅此一样，可现在也叫你们夺去了。我知道下毒的不是你，你就算要杀赵鞅，也不会眼见着伯鲁日日试药饮毒。可我不能原谅你，永远不能……我不会告诉师父你在这里，也不会告诉无恤你在这里，我们从此——后会无期吧！”明夷俯身艰难地抱起伯鲁的尸体，伯鲁宽大的衣袖被明夷腰间的麻绳卷带着高高扯起，露出一条惨白的手臂在空中不断地晃动。我憋着一口气，憋着憋着，最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伯鲁死了，明夷走了，原本预备着要同行一路的人，还没启程，竟就这样永别了。
 
当墙上的火把熄灭，当无边的黑暗再度降临，我闭上了酸痛潮湿的双眼。
 
在我身体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紧紧地依附着我，他知道我的悲伤与恐惧，他知道我的无奈与痛苦，可他无法言语，只能挪动身体让我感觉到他微弱的存在。
 
“你放心，你阿爹会来救我们的。他和我阿爹不一样，他会来的，一定会。”我抱着肚子，哀恸过后随之而来的疲乏和困倦让我有些发昏，可我清楚地记得明夷的话，无恤没有死，他只是我不知道我在这里。
 
有一个噩梦，我做了很多年，梦里总有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密室的角落里总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我。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噩梦，逃离我既定的、与阿娘一样的命运。可如今，这个噩梦还是成真了。只是我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噩梦尽头的那张脸，不是智瑶，而是赵鞅。我忽然有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赵鞅将死，倘若他当年讨伐北方鲜虞时，也曾听过方士们的胡言乱语，那他会不会也像智瑶一样为求长生，为昌赵氏，将我剖腹取子？即便我腹中所怀的是他赵家的骨血？
 
孤独和黑暗里，漫长的等待滋养了我心底的恐惧，牢房外一丝丝的动静都会让我浑身汗毛直立。耳聋眼瞎的狱卒有时会来送饭，有时错过了这扇门便不来了。对他而言，我与之前死在这里的囚徒没什么两样。他看不见，听不见，好几次，我都试图抓住他的手，让他起码知道我是个女子。可他从不靠近我的牢笼，每一次都像泼水一般将馊烂的吃食泼在木栏前。我够不够得到，能吃到多少，都只凭他当时的手劲。
 
这样过了半个月，又或许是一个月，我可怜的小芽儿竟也在我的肚子里长大了，他顶起了我恶臭无比的衣服，我抚着他，他也能动一动身子告诉我，他还活着，还在和我一起煎熬，一起等待。曾经的阿娘，如今的我，我这一生所能拥有的关于阿娘的回忆，都在漆黑的等待里一一地浮现，有时候我甚至不敢呼吸，怕松了一口气，她就会从我眼前消失，她赠予我的勇气也会就此消失。此刻的我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爱我坚强无比的母亲，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痛恨我的父亲。
 
可有的时候，你再爱一个人，她也不可能出现，而你恨之入骨的那个人却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站在你面前，轻轻巧巧地说：“我的女儿，你可想我了？”

第四册 第二十四章 三子同归
 
昏昏沉沉之中，有人一直坐在我床前，他身上清凉微辛的江离香让我梦见了初夏时节大河之畔那座天下最美丽的城池。梦里有河风徐徐，有花海荡漾，有将我放在肩头带我飞奔嬉闹、大声欢笑的父亲，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让阿娘思念一生的父亲。
 
又聋又瞎的狱卒倒在了我牢房外的走道里，他没有瞳仁的雪白的眼睛瞪得极大。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黑甲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堵塞了整条地牢的通道。
 
赵稷站在我面前，在他的身后还站着红发冲天的盗跖。当我趴在盗跖的背上，像鸟儿一般飞出赵府的高墙时，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复杂、疯狂。赵稷、盗跖，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盗跖放下我时，顺手脱下自己的毛褐将我紧紧裹住，而后一脸嫌弃地扯起我的头发，鄙弃道：“你怎么和她一模一样？丑死人了。”
 
我听了他的话约莫是笑了，浑浑噩噩地竟扯了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爱吃小孩儿心肝的恶鬼，当年我躲在阿娘肚子里没瞧清楚，你救人时的模样很是英武，不似恶盗，似君子。”
 
“狗屁君子！”盗跖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我想再调笑他两句，可双眼一黑，人已经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中，有人一直坐在我床前，他身上清凉微辛的江离香让我梦见了初夏时节大河之畔那座天下最美丽的城池。梦里有河风徐徐，有花海荡漾，有将我放在肩头带我飞奔嬉闹、大声欢笑的父亲，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让阿娘思念一生的父亲。
 
“阿拾，你醒了吗？”梦醒，香散，一身碧色衣裙的阿素坐在我床头关切地摸着我的额头。
 
“是你来了……”我睁开眼睛，又再闭上。
 
烧水洗浴，换水再浴，当我洗尽全身污秽，从阿素手里接过那面幽王璇珠镜时，我看到了镜中一张形同骷髅的脸。
 
阿素替我穿衣，一层又一层：“对不起，是阿姐来迟了，叫你受苦了。”
 
我靠坐在床榻上，已无力分辨她是真情还是假意。“这是哪里？”我问。
 
“还在路上。”
 
“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往东南去，阿姐带你去郑国。”阿素坐在我身旁，轻轻地握着我的手。
 
郑国？齐人的盟国。
 
“四儿呢？这一次，你又把她捉去哪里了？”
 
“我这回可没捉她，是你阿爹派人把她从赵府救出来了。”
 
“是嘛。”他赵稷有时间从赵府救走四儿，却任我后知后觉地留在无恤身边，他这是借了我的药罐下毒害人，又要借赵鞅的手让我死了对赵氏和对无恤的一份心啊！阿爹呀，阿爹，过了那么多年，你还在算计我，你到底有没有一日，哪怕只有一刻，真的把我当作自己的女儿？我心中郁愤，双眼发酸，只得转过脸，闷声道：“四儿现在在哪里？我要见她。”
 
“四儿姑娘比你早走半个多月，这会儿兴许已经到郑国了。等我们也到了郑国，你自然就能见着她了。小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赵无恤的吧？”阿素伸手来摸我的肚子，我头皮一麻，整个人已不自觉地往后挪。
 
阿素倒不见恼，只笑看着我的肚子道：“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可真是个命硬的，这么连番折腾，你都没了人形，他居然还有力气扒着你。可见啊，他是有多喜欢你这个阿娘。不像我以前肚子里那个，颇没良心，我才跑了一跑，哭了两回，他撒手就不要我了，和他阿爹一个模样。”
 
阿素的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她之前怀过一个孩子？谁的？张孟谈的？难道张孟谈当年真的没有死？！
 
我欲详问，阿素却低头捧着我的肚子道：“小娃娃，再等两日我们就不坐车了，姨母带你阿娘坐船去，好不好？到时候也叫你这暖心的娃娃舒服舒服。”
 
“阿素……”
 
“哦，对了！那案上的镜子是盘让我转送给你的，他说你娘不在了，送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阿素打断了我的话，抬手指着案上的幽王璇珠镜道。
 
“你那孩子是张先生的吗？那年在齐国，驾车落在湖里淹死的人不是张先生，对不对？是你救了他吗？”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救了他，硬叫他同我过了这几年糟心的日子。好在，他前月里又死了，他的孩子也没了，省得我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拖着个没爹的娃娃浪费大好年华。”阿素莞尔一笑，款款起身，“行了，阿姐走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晚些时候，你阿爹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呢！”
 
“我不困，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拖住阿素的手，阿素大笑，拍着我的手道：“小妹，你该不是可怜我，想出门说些什么好听的话开解我吧？放心，我不过是没了个孩子，一块黏答答的血肉罢了，痛过了就忘了，没什么好安慰的。”
 
“不。”我紧紧握住阿素的手，“我如今这副鬼样子，哪有资格去安慰你。不过是许久不见阳光，想出去走走罢了。”
 
“那就好。我这人最听不惯那些安慰人的好话。若你说了，我一准是要翻脸的。若我翻脸，你可又要怕我了。”
 
“走吧，我没力气安慰你。”我将身子靠向阿素，阿素笑着将我扶了起来。
 
寒山苍翠，秋水潺湲，柴门之外是秋日山林最美的景色。只可惜，我在赵府的地牢里待得太久，秋日午后慵懒和煦的阳光落在眼里竟也觉得刺目。阿素见我频频落泪，便扶着我走到溪旁的一棵苌楚树下。仲秋时节，苌楚果熟，金色的阳光下，一颗颗褐中带绿的果子挤在一起，坠在枝头，看着倒叫人舒心。
 
“别看了，我都不知道你这样流泪，是心酸，还是眼酸了。”阿素抬头摘了一个果子，捏了捏，掰开，递了一半给我。
 
我擦了眼泪，低头咬了一口苌楚绿色的果肉，眯了眼道：“这回不是心酸，也不是眼酸，是嘴巴酸了。”
 
“酸吗？我倒觉得挺好。”阿素啃了自己那一半又来拿我的，我顺势抓了她的衣袖道：“今日无人相扰，你就同我说说邯郸氏和范氏以前的事吧！”
 
“不省心，我就知道你要问！”阿素睨了我一眼，抬手又从树上摘了两颗果子。
 
“总要有人说给我听的，与其待会儿听那个人说，倒不如听你说。”
 
“阿拾，那个人可是你阿爹。”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阿素轻叹一声道：“你果真要听？过去的那些事可多少都带了些血光，我怕你现在听了，对孩子不好。不如等我们到了郑国，你养好身子，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了，我再说给你听？”
 
我摇头，抚着肚子轻笑道：“血光都见了那么多，难道还怕听吗？再说，我这孩子若真要走，怕是十个，我也留不住了。”
 
“唉，赵无恤那小子死不撒手的臭脾性落在他孩子身上倒不是坏事。既然你要听，我就索性今日都告诉你吧！”阿素挪了身子坐到我对面，开口徐徐道，“你的祖父叫赵午，原是邯郸大夫。你娘是我爹的表妹，嫁了赵午之子赵稷为妻，我范氏与你们邯郸氏就算结了姻亲。我父亲与你娘一起长大，又存了对她的恋慕之心，所以你爹娘成婚后，范氏与邯郸氏就走得格外近了。赵鞅那会儿属意要往北扩地，所以才叫董安于在北方修建了晋阳城。可赵鞅又放心不下赵氏南面的故地邯郸，怕时间久了，邯郸城会被我们范氏一族夺去。所以，他就想了个主意，找借口杀了你祖父，以此警告你父亲，叫你父亲休弃了你娘，与我范氏一族划清界限。你阿爹那会儿虽瑶琴不离身，却也是血性男儿，怎能在赵氏杀了自己的父亲，羞辱了自己的妻儿后，还巴巴地为了一个邯郸大夫的官衔跪在仇人面前低头认错？”
 
“所以他自立为邯郸君，起兵讨伐赵氏。你说的这些事，我以前也听说过，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智氏的人会抓走我娘，为什么他赵稷弃守邯郸后，从来没有找过我们。”
 
“有些事我也不明白，但当初你娘和你阿兄被智跞抓走，却不能责怪你阿爹，那根本就是蔡墨为救赵氏施的诡计。”
 
“我师父的诡计？”
 
“就是他！蔡墨乃你外祖生前挚友，他本该照拂你阿娘，可他却利用你娘对邯郸城施下了一招毒计。”
 
“什么毒计？”
 
“你可曾听说过《竹书谣》？”
 
“在智瑶府里听过一次，可我不通北方蛮语，未曾听懂。”
 
“那今日阿姐便唱给你听。”阿素放开我的手，在地上寻了一块宽大平薄的青石，又从头上拔下一根紫金笄，一边击石一边合拍唱道，“弈弈恒山，八鸾锵锵，狐氏生孙，在彼呕夷，其阳重瞳，兴国兴邦。弈弈恒山，鸾鸣哀哀，狐氏生孙，在彼牛首，其阴青目，失国失邦。”
 
“其阴青目，失国失邦……”
 
晋文公重耳的母亲与我母亲一样都是北方鲜虞狐氏族人，重耳母亲居于呕夷水畔，歌谣中提及的牛首水则恰好流经邯郸城，所以歌中所唱的那个青眼亡晋的女子非我莫属。可我为何会亡晋？我一个小小巫士如何能亡晋？！
 
“这《竹书谣》与我师父有何关系？”
 
“赵鞅当年擅自处死你祖父本是犯了‘始祸者死’的大罪，众卿齐而伐之，若不是后来智氏临阵倒戈，我阿爹和你阿爹如何会败？而智氏倒戈，全因你师父借祛病之由送了一名鲜虞方士给那重病的智跞。可巧，那方士非但懂得长生之术，还唱得一手好歌谣。非说你阿娘肚子里怀的是亡晋女，还说吃了你就能得长生。”
 
“荒谬至极！”
 
“蔡墨借方士之口告诉智跞，说只要吃了你娘肚子里的你，就能定血气，祛百病，得长生。所以，智跞要以你入药，以换得他对邯郸，对范氏、中行氏的支持。”
 
“所以赵稷同意了，他把我娘送进了智府？”我看着阿素，一下握紧了拳头。
 
“你那时不过是个新结的珠胎，你族中叔伯都叫你阿爹赶紧应下与智氏的约定。可你阿爹没有点头，他怕族人羞辱、伤害你娘，秘密派人将她和你阿兄送到了我家。可你娘刚到，智跞当夜就引了三千亲兵攻进我家府门。我范氏一族立府百年，一夜之间，全府之人竟叫人屠鸡戮犬一般残杀殆尽……我阿爹那会儿恰巧领兵出城，家宰拼死相护，我和幼弟才能留下性命。可那天夜里，我阿娘死了，我待出嫁的阿姐不甘受辱也惨死府中。你娘和你阿兄，我们原以为他们也死了。智跞那夜在雪中引火烧尸，火光三日不灭……你师父蔡墨玩得好谋术、好心术，他一个巫人，编一首胡说八道的歌谣就将我范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阿拾，我在临淄城见到你这双碧眸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他蔡墨编了那后半首《竹书谣》来害人，上天便真叫你娘生下一个青眼女婴来。好，既是这样，那么我们何不就随了神意，好好送他们一个‘失国失邦’？！”阿素一番控诉过后，眼眶里已盈满了泪水，可她这人骨子里有一股拧劲儿，越想哭，越不肯叫自己落泪，她抬袖抹了一把眼睛，扯出一个笑容对我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先记下，今日我不想说了，明日路上再说与你听。”阿素说完匆匆起身，飞奔而去，只留我一个人独坐在苌楚树下，出神地看着一地半腐的果实、破碎的谎言。
 
原来，他不是守护我的神明，他是双手沾满我母亲鲜血的恶鬼，是他一笔笔绘出了使我惊恐一生的噩梦，一锤锤为我铸造了一方烹骨的食鼎！
 
从来没有什么鲜虞来的方士，没有狐氏可怕的传说，从始至终就只有他蔡墨的一张嘴，骗了我、骗了全天下的一张嘴。
 
为什么会是你？你是我的师父，我的亲人呀！
 
大火烧尸，三日不灭……因为我，因为一个未成人形的我，到底有多少人命赴黄泉？又有多少人痛失了自己的至亲至爱？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幸福时的我心底总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哀伤与悲凉，那是因为在我生命的最初，我就已经亏欠了太多太多的人，我的灵魂沾满了他们无辜的鲜血，那心底的悲凉是对我的惩罚，是早已嵌入我骨血的罪。
 
月色笼山，清溪流银，有人提了一盏红色的纱灯，迎着哗哗作响的山风来到我面前。
 
明月的清辉里，他被岁月精心雕琢的面庞上有着未来得及褪去的哀伤与疲倦，他站在苌楚树下凝视着我的眼睛，我那幽蓝的，给他的妻子、他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灾的眼睛。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再追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利用、陷害我，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为我奋不顾身地反抗过，努力过，可我却让他失去了所有。
 
歉疚与痛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此刻却因为同一个人在我心底交错撕扯。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赵稷开口打破了树下的沉寂。
 
“什么人？”我问。
 
“你想见的人。”赵稷脱下外袍丢在我怀里，转身提着纱灯默默地走出树影，远远地站在溪旁的小路上等我。没有刻意的亲昵，没有咄咄逼人的阴沉，月光下，他高大疲倦的背影透着冷漠与疏离，可我却觉得，这才是褪去层层伪装后，我最真实的父亲。
 
“赵鞅药里的毒是你派人下的？把卷耳子放进我药筐里的也是你的人？”我跟在赵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染霜的枯草上。
 
赵稷好似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提着灯慢慢地走在我身前。
 
我不死心继续追问，前面的人却始终不发一言。我们就这样默默走了一路，待走到溪谷深处的一间草屋外，赵稷才突然蹙着眉头转过身来，对我道：“他怕火光，你别吓着他，也别让他吓着你。”
 
他……谁？！
 
我惊愕地看着赵稷，赵稷低头一口吹熄了纱灯里的火苗。
 
黑暗降临，惊讶、慌乱、激动瞬间从我心底喷涌而出，继而幻化出一种极恍惚的感觉。当如霜的月色再次盈满整个溪谷，我转头望向萧草丛中被月光和树影包裹着的草屋时，那已不是草屋，那是我曾经的梦境、遥远的过去。打开野径尽头的那扇小门，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曾经离开他的那个夜晚？
 
我踩着发软的步子走进半人高的草丛，有山风拂过草尖，风里有阿娘若有似无的哀唱：“山有藜兮，藜无母……”
 
阿娘，是他吗？会是他吗？
 
当我的手触到冰冷的柴门，我恍惚的心忽然又害怕了，我怕屋里的人不是他，又怕屋里的人是他。
 
“嘎吱——”身旁的赵稷替我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月光尚来不及驱散屋内的黑暗，黑暗的深处已冲出了一声凄厉的、近乎疯狂的叫声。
 
赵稷丢了纱灯冲了进去，刺耳的尖叫却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沉睡的溪谷被尖厉的叫声惊醒了，林中有小兽哀鸣，有群鸟扑翼，可我听不见了，眼泪从眼眶中翻滚而下。我走进草屋，垂着手站在床榻前看着赵稷怀里那个不断哀叫挣扎的人影。
 
“阿兄，阿藜……”我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床榻上拼死挣扎的人停住了，他转过一张被巨大的血色蛛网吞噬的脸怔怔地看着我。
 
我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决堤而下的眼泪湍急无声地流过我的指缝，我透过泪幕看着月光下他疤痕纵横的脸，看着他糜烂结痂的头皮上仅余的几缕干枯的发丝，我看着他颤抖着朝我伸出的仅余二指的手，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悲号。
 
“对不起，对不起——阿兄，对不起……”
 
两根扭曲的冰冷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我脸上，我大哭着抬头，阿藜温柔地看着我道：“阿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嘛，不用来看我了。每次来，你都要哭，我没事的，我等阿爹来，我等妹妹来，妹妹就快来了……”
 
“我来了，阿兄，我来了呀——”我哭喊着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我的阿兄，我的阿藜，我是妹妹呀，我来了，我终于回来找你了！我抱着怀里的人，不顾一切地哭喊着。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年走过的长长一路，我跌跌撞撞所做的种种努力，都只为了能活着来到这里，替阿娘再抱一抱这个曾被我们遗弃的、我们最亲最爱的人。
 
已无人形的阿藜一动不动地被我抱在怀里，温顺而安静，我忍了泪久久地抱着他，一如那些漆黑的夜晚阿娘温柔地抱着我。我想要给予怀里的人我所有的温暖，可就当我以为他已在我肩头熟睡时，阿藜却突然直起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哽咽道：“你不是阿娘，你是妹妹，我阿娘是不是已经死了？”
 
“阿兄……”
 
阿藜紧闭着双唇看着我，有一滴泪从他眼眶中落下，那是一滴很大的眼泪，当那滴眼泪滑过他眼下两条交错的刀疤流向他的鼻翼时，他突然张开双臂将我死死地抱在怀里。他低声呜咽着，压抑的哭声叫我心碎。
 
“阿藜——”我哽咽地唤他的名字，他猛地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长发：“阿娘，阿娘啊——”
 
阿藜痛苦地哀鸣着，声音一声比一声轻，却一声比一声绝望。我紧紧地回抱着他，我不知道这生不如死的二十年里，他是如何用这残破的身体扛住了智瑶一次又一次残忍的伤害，我只知道，这二十年来他从没有绝望的心，在这一刻，绝望了。
 
赵稷跪在我身旁，哭着抱住了阿藜的脑袋、我的肩。
 
阿藜在他父亲的怀里大力地呼吸，继而发出了一声摇山震岳的哭声。他的眼泪从压抑的心底不停地往外倾倒，打湿了我的发，也打湿了风中阿娘的低吟。
 
这一夜，我睡在阿藜身旁，我捏着他仅存的两根弯曲的手指，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草屋顶上垂落的一束干草。
 
从天黑到天明，我心里想的只有智瑶，我想要剖出他的心，我想要碾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我要让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后悔，我要让他残忍肮脏的家族从晋国消失，我要让他那些短命的先祖在黄泉地底哀戚痛哭、无能为力！
 
智瑶——智瑶——
 
复仇的火焰在我的身体里熊熊燃烧，当我愤怒到不能自已时，掌心里传来了微弱的触动。
 
我慌忙转头，身旁的人依旧熟睡。
 
我的阿兄有着一张形如鬼怪的脸，却有着世间最温柔的睡颜。也许，我现在不该只想着复仇，我该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阿兄好起来，如何才能带他离开这里，离开赵稷，离开所有的危险。
 
我正想着，柴门轻启，赵稷拎着一个竹篮出现在门外：“他还没有醒？”
 
“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我松开阿藜的手，下了床榻。
 
赵稷将竹篮放在窗边的柴堆上，伸手按住身上叮当作响的白玉组佩轻轻地走到榻旁坐下，他低头看着熟睡的阿藜，轻声问：“他昨夜睡得还好吗？”
 
“夜里哭喊过几声，但还算安稳。”
 
“那你呢？”
 
“我也还好。”
 
“你的性子随我，怕是恨了一夜，气了一夜，没闭过眼吧？”赵稷瞥了我一眼，我抿唇不语，他复又转头看着阿藜道，“恨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败才可耻。当年，我已经失败了一次；如今，不想再失败第二次。二十年前，我已经失去过你们一次；如今，也不想再失去第二次。阿藜会好起来的，伤过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仇要报，但阿兄现在最需要的——”
 
“是你，是我。”赵稷一句话堵了我的嘴。我沉默，他伸手轻抚着阿藜耳畔几根萎黄细幼的发，柔了声音道：“你和你阿兄的头发都随了你娘。阿藜出生时就有满头的乌发。别家的小娃三岁还只薄生了一层黄毛，他那会儿就已经能梳一个极漂亮的总角了。你阿娘爱打扮他，总亲手给他绣包巾。你祖父日日盼着他长大，早早地就托人到楚国玉山采买了一块半尺宽的碧玉，只等着他长到二十岁时，给他制冠戴。可你看看他现在……”赵稷拂开一只停在阿藜头皮溃烂处的蝇虫，回头看着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们现在不能停。早食过后，我们就出发去郑国。”
 
“不行，阿兄体虚，行不了路的！”
 
“我们去渡口坐船，再晚些日子河水结冰了，你和他就都走不了了。”赵稷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我摇头道：“不，我们不去郑国。我们逃出晋国就好，为什么非要急赶着去郑国？新绛到新郑，旱路难行，水路又多风浪。若半路遇上风雨，有谁敢在大河里行舟？”
 
“谁说我们在逃？此事不必多说了，明年开春之前，务必要赶到新郑。”赵稷起身而立。
 
“为什么？”我跟着站起身来。赵稷此刻赴郑一定有所图谋，所谋之事也一定与晋国有关。
 
“你真的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郑国？”
 
“既是你要我跟着你走，这理由总该由你来告诉我。”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唤我一声阿爹？”赵稷蹙着眉头看着我，我转过脸，他轻叹一声道，“晋侯死了，赵鞅不出一个月也要死了。到时候，智瑶和赵无恤斗上一斗，晋国的天就塌了。晋国的天一塌，郑人积了多年的仇，就到了该报的时候了。”
 
“你想让郑伯出兵伐晋？不可能，郑是小国，郑伯他不敢。”
 
“所以，我才要到新郑再借他几个胆啊！若不出意外，明年春天，齐侯就能召集五国诸侯于廪丘会盟，与诸国一同举兵替郑伐晋。”
 
“你要聚五国之兵伐晋？！”我大惊失色。我知道赵稷心中有复仇之念，也知道他一定会对赵氏不利，可伐晋？他竟要引兵伐晋！
 
“是啊，多好的事，对不对？”赵稷扬眉微笑。
 
“你果真疯了，你是晋人，阿娘是晋人，我们都是晋人。晋国是我们的故国，有我们的故土啊，你怎么能引外敌攻晋？”
 
“是我疯了吗？可我辛辛苦苦做的这一切，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带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回我的故国，回我的故土吗？”赵稷眼里有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悲凉，我望着他，想起他流亡齐国这许多年，不觉竟酸了鼻头。
 
“你阿娘死了，你阿兄变成这个样子，真正疯了的人到底是谁？有朝一日，若我能让智瑶跪在你面前，你会做什么？你会因为他与你同是晋人，就饶了他的罪吗？就放他离去，再去挖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吃别人肚子里的孩子求长生吗？”
 
“不！我绝不会饶过智瑶，我要亲眼见他人头落地，我要叫智氏一族从晋国消失。”我望着榻上的阿藜恨道。
 
“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赵稷展了双眉，一把按住我的肩膀道，“你相信阿爹，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阿爹要堂堂正正带着你们回晋国，回邯郸，回我们的家。很快，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呃……”榻上的阿藜发出了一丝呻吟，赵稷急忙冲到床边，我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阿藜的手：“阿兄，你醒了？”
 
阿藜迷茫的视线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后，停在了他木枕旁的半尺阳光上。他侧过身子伸出自己的手，在阳光里僵硬地摊开掌心。与阳光分别了二十年的他，像个初生的婴孩般默默地凝视着落在自己掌心里的阳光。
 
可我看不到阳光，我只看到他扭曲的掌心里一个硕大的坑洞，坑洞上后生的紫红色皮肉收紧了他昔日的伤口，却也让他的手掌再也无法平展。
 
“阿兄，饿了吗？我喂你吃饭吧。”我哽咽着移开自己的视线。
 
赵稷连忙起身从门外搬进一方松木小案，又从柴堆上的竹篮里取出四只对扣的黑陶大碗：“阿藜，这里有黄粱米蒸的栗子饭，有新炸的多子鱼，都是你爱吃的。桑子酒，阿爹先替你喝。等你病好了，你陪阿爹喝。”赵稷手忙脚乱地摆好一桌饭食，然后垂着手，紧张地看着床榻上神情木然的阿藜。赵稷在害怕，他怕阿藜已经忘了他们的“子归”，忘了他，他怕自己真的来晚了。
 
阿藜怔怔地看着黑陶碗里炸得金黄酥脆的多子鱼，面如木刻，可他的眼睛里却闪动着微光。伤痕纵横的脸让他失去了常人应有的那些传达心意的微妙表情，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记得我们，记得所有的一切。
 
赵稷将阿藜从床上抱了下来。阿藜没有说话，却示意赵稷自己要独坐，不用像孩子一样被抱坐着。赵稷应承了，从床榻上扯了木枕、薄被替阿藜做了背靠，这才在他身旁坐下。
 
“阿兄，趁热多吃一些。”我在阿藜身旁坐下，将饭食分装了些，放在他碗里。
 
阿藜看看我，看看赵稷，突然低头用残破的右手解开自己的衣襟，从脖子上解下一根长长的发辫。他将那发辫恭恭敬敬地放在阳光下，放在案几最后的一个空位上，然后微笑着用右手仅余的两根手指夹起一条金黄色的多子鱼放进嘴里。
 
他笑了，我望着空位上的那根发辫却泪如雨下。
 
我把她烧了，我用一把束薪把阿娘的尸体烧成了灰烬。我从没有想过，我这一生还能再见到阿娘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竟还能亲手再摸一摸我阿娘的头发……可现在，她的发辫就静静地躺在阳光里，温柔地与我对望。
 
子归，子归，三子同归。阿娘，你看见了吗？看见我们了吗？
 
这一餐，流泪的人不止我一个。赵稷哭了，他哭得比我隐忍，却哭得比我更加悲伤。那是他挚爱的女人的发，是曾经蜿蜒在他膝上，他抚摸过无数次的发。那一年，那一日，他明明想要送她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却再也没有见到她。当年，他们没有从容地告别，今日阳光下别样的重逢一下便击碎了这个男人荒芜多年的心。
 
“阿娘，我们一起吃饭吧！”阿藜咽下嘴里的炸鱼，对着洒满阳光的发辫温柔笑道。

第四册 第二十五章 廪丘会盟
 
大河之畔，呼啸的秋风从荒凉的北岸吹来蔽日的黄色尘雾。昏暗的天空下，大河奔流咆哮，狂悖的风助长了它的愤怒和力量，千尺浊浪排空而起，击岸之声轰鸣有若雷响。
 
霜薄风清的秋晨，我们离开了宁静安详的溪谷，远方等待我们的是飒飒秋风里波涛汹涌的大河和一场足以撼动整个中原大地的战争。
 
我想要抗拒，妄图逃离，但我怀揣着复仇火种的父亲却迫不及待地带着我们一路奔向那未知的，让他心情激荡、热血沸腾的战场。
 
大河之畔，呼啸的秋风从荒凉的北岸吹来蔽日的黄色尘雾。昏暗的天空下，大河奔流咆哮，狂悖的风助长了它的愤怒和力量，千尺浊浪排空而起，击岸之声轰鸣有若雷响。我带着阿藜躲在渡口的草棚里，我的父亲独自一人迎风立在河岸旁落尽了枯叶的古树下。他不佩剑，他腰间拖着长长丝线的白玉组佩在狂风中丁零作响。
 
齐欲伐晋，会鲁、卫、郑、鲜虞四国国君于廪丘。晋抗联军，必要拖宋国同入战局。当年，他赵稷摔裂瑶琴，拔出利剑，引得晋国六卿大乱；如今，他不抚琴，不佩剑，一个人一张嘴，竟又要燃一场七国大战。此刻，他在想什么？是杀声震天、血流成河的战场，还是昔日大河之滨迎风婆娑的木槿花海？
 
“冷了吧？披件冬衣吧！”阿素走进草棚递给我一件夹丝的长袍，我接过，她又给在我怀里熟睡的阿藜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狼裘，“今日风大，浪也大一些，但你别害怕，齐国临海，齐人的造船术不比吴人、楚人差，待会儿来接我们的船是义父手里最好的船，驶船的船夫们也都出过海，驭得了风浪。只要河水不结冰，我们月末就能赶到新郑。到时候，你和阿藜就可以在郑伯的宫城里好好休养了。”
 
“你们是齐使，我和阿藜算什么，郑伯怎会留我们住在宫内？”我抱紧怀里眉头深锁、牙关紧咬的阿藜。
 
“你这就太小瞧你阿爹了。在郑伯面前，他说的话就是我义父要说的话，我义父要说的话就是齐侯要说的话。郑伯如今急着想把女儿嫁进齐宫，他此番非但要收留你和阿藜，还要好好款待你们。”
 
“我不想要郑伯的款待，更不想沾一身的血水。”
 
“你还是想走？”阿素撩衣在我身旁坐下。
 
我看着一身男服的她，恳言道：“我想带阿兄走。如果我答应你，绝不会向任何一个人泄露廪丘会盟的事，你能不能放我们走？我阿兄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他这些日子的情形你也都看到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是治疗，不是阴谋和战争。”
 
“阿拾，我知道你们两个现在都经不起奔波，可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你我早已是棋盘上的棋子，除非死，否则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就只有输与赢。而我不想输，更不想死。”
 
“阿素，我们有选择。除了输赢，除了死，我们永远还有第四种选择！”
 
“我们有吗？”阿素看着激动的我，淡褐色的瞳仁里掠过一抹浅浅的哀色。
 
“有！”我斩钉截铁。
 
“不，我们没有。我曾经也以为自己还能拉住一个人的手与命运搏一搏，可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的错误让我失去了义父的信任，失去了四个月大的孩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去郑国，也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赵无恤，但阿姐不能放你走，更不能让你带着阿藜走。”
 
“为什么？你是怕我不守承诺，将廪丘会盟之事告诉无恤？”
 
“告不告诉赵无恤是其次，单是将会盟一事告诉你，你阿爹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你生性善良，心中又有大爱，当年冒险从齐宫带走齐君吕壬多半是为了阻止齐、晋两国因卫国一事开战。如今，你眼见着五国伐晋，天下大乱，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不瞒你，不骗你，是因为你阿爹对你的歉疚，是他做父亲的对女儿的善意，而不是信任。你这人太聪明，也太会惹祸。那年在齐国，我拼了全力想在宫中护你周全，你却给我惹了一箩筐的祸事。你阿爹让陈盘赶去密林给你一条退路，你却伙同赵无恤把阿盘绑上了山。此番会盟事关重大，我无论如何都要看好你，不能让你毁了我们的计划，也不能让你横生枝节，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你们都想着我，护着我，我当年在齐国九死一生，倒都是自己的错了？”
 
“你要是乖乖听我的话，哪里会有什么九死一生？”阿素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道，“小妹，你阿爹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你被困齐山时，若不是他急智在临淄城找了游侠儿偷袭了山下的陈辽，你和赵无恤早就死了。所以——”
 
“所以我不能怪他，还要谢他？”
 
“他真的不是个坏人。”
 
“我知道。可秦在西，齐在东，东西相隔何止千里？阿娘死时，我才四岁，我能活着走到他面前不容易，可他非但不认我，还费尽心机利用了我。那日在清乐坊，他就应该告诉我他是谁。”
 
“你阿爹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多想像阿藜一样唤他一声阿爹，可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做他邯郸君的女儿。
 
我沉默无言，阿素亦再无声音。低垂的天幕下，我们转头默默地注视着大河岸旁那个孑孑独立的背影。
 
“船到了，我们走吧！”赵稷在我们的注视中转过身来，狂风吹卷起他的衣袍，在他的身后，一艘巨大的木船正缓缓向我们驶来。
 
大河河水四季分明，春季平和，夏季涨水，秋季多浪，冬季干涸结冰。一场秋雨过后，一连数日，每日我都能在打着旋涡的河水里看到被巨浪击碎的船板、被河水溺毙的牲畜和浮肿的死尸。
 
阿素晕浪，从不在船板上走动。阿藜体虚，本就睡得多，醒得少。所以每每清晨日出，都只有我和赵稷两个人站在船板上看朱红色的朝阳跃出河面，染红半江浊浪，又看红日升空，将两岸山、树、林、屋，镶上耀眼的金边。我们两个从不说话，不说话，也许也是一种默契。
 
这一日午后，船近新郑。阿藜见两岸车马、行人多了，便狂躁不安，难以入睡。我只能坐在他休息的木榻上，让他对着我肚子里的小芽儿说话。五个月大的小芽儿颇喜欢阿藜，阿藜说话时，小芽儿便会挠痒痒似的在我腹中动上几下。
 
“阿兄，明日下船时，人会有些多，你若害怕就牵牢我的手，好吗？”
 
阿藜点头，将手从身上的狼裘里伸了出来，用两个指头用力扣住我的手背。我温柔微笑，将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
 
阿藜比我年长，阿娘和赵稷又都是身量高挑之人，所以身为男子的阿藜，原也应该比常人长得高一些，可他二十年不见天光，身材瘦弱仿若十三四岁的少年。每每与他相处，我总会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变成了阿娘，身旁依偎着的人不是阿兄，而是自己亏欠了二十年的孩子。
 
“想睡就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陪你。”我轻轻地拍着阿藜的背。
 
阿藜往我身旁缩了缩，极小声道：“阿爹给我备了几顶纱笠，待会儿帮我找一顶出来吧！我的模样把柳下先生都吓哭了，明日渡口若有玩水的小娃，怕会被我吓出病来。”
 
“阿兄……”
 
“没事，我不难过，就是怕吓着别人。”阿藜仰头看了我一眼，又急忙避开我的眼神。
 
我握着他的手指，心疼道：“盗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被你吓哭？他哭定有其他缘由，阿兄切莫胡思乱想。”
 
阿藜点头，良久，又担心道：“纱笠……你会帮我找出来的吧？”
 
“我待会儿就去找，找两顶来，明天我陪你一起戴。”
 
“好。”阿藜这回总算舒了心，可我的心却揪成了一团。幼时我只因生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就担了多年山鬼之名，如今阿藜这张脸、这副身子不知又要遭世人多少异样的眼光、多少无情的猜测。盗跖是个活得极明白、极洒脱的人，他会为阿藜落泪，多半是觉得自己亏欠了阿藜。可他没有亏欠我们，他救了阿娘，救了我，又救了阿藜，他一个误入棋局的“恶人”，却是我们最要感谢的人。
 
“阿兄，把你从智府救出来的人是盗跖吗？”我问阿藜。
 
“是盗跖和你阿爹——”阿素惨白着一张脸走到榻旁瘫坐在我脚边，“还有杜若根吗？快再给我一片！你们邯郸城的人都天生不晕浪吗？”
 
“难怪他手臂上有伤……”
 
“你都看见了居然还能熬到今天才问？果真是亲父女！”阿素低头在我佩囊里翻出一片晒干的杜若根匆匆含进嘴里，半晌过后，长舒了一口气。
 
“我被赵鞅关起来那天，无恤应该去了智府，为什么到最后是你们救了阿兄？无恤去了哪里？公输宁的机关图是不是叫盗跖偷走了？”
 
“公输宁的机关图在我这里，至于为什么在我这里，赵无恤又为什么没能救出阿藜，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也不该由我告诉你。”
 
“你想让我去问我‘阿爹’？对啊，他既打算以后不再骗我、瞒我，总该告诉我实情。”我冷笑起身，阿素拖住我的手道：“这事你早晚都会知道，可不该听我们说，这对那人也不公平。”
 
“那人是谁？”
 
“这是公输宁的机关图，你有空儿可以再看看，若能看出点儿什么，猜到点儿什么，过几日那人来了，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阿素扯开衣襟从胸口取出一方淡黄色的人皮卷递给我。
 
我看着她手里的人皮卷，心里越发疑惑：“无恤到底怎么了？你说的人究竟是谁？”
 
“你自己看吧！”阿素把人皮卷塞到我手里。我正欲再问，脚下的船板突然猛晃了两下，阿素急忙扶住我，蹙眉道：“怎么好像船靠岸了？我出去看看。”她松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奔了出去，我转头再看阿藜，阿藜不知何时已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一会儿，阿素没回来，赵稷来了。他告诉我，我们不去新郑了，所有人都要在这里下船。赵稷俯身背走了熟睡的阿藜，我抱着肚子满心疑惑地走出了临时搭在船板上的木棚。
 
大船靠岸，手脚麻利的船夫们已经架起了下船的艞板。此时虽已是深秋，大河岸边的芦苇荡里却仍开着大片大片雪白的芦花，芦花背后是一片平坦的灰黄色原野，原野上几树高大的红枫红得正炽。我举目再望，远处临近山脚的地方，影影绰绰似有几处低矮的宫室。这是哪里？郑伯的别宫？
 
众人方下船，就有寺人驾着几辆马车朝我们驶来。
 
“郑伯不在都城，在这里？”我问赵稷。
 
“这是郑伯的温汤别宫，宫中有四处汤池，对阿藜养病有益。”赵稷将阿藜放上马车，又从寺人手中接过缰绳，“你与阿素同车，待会儿下了车，勿要多言。”
 
“我扶你上车。”阿素走到我身边。
 
赵稷深深看了我们一眼，一拉马缰，驾车而去。
 
“转道别宫，你也刚知道？”我问阿素。
 
“许是郑伯觉得此处风景好，临时改了主意吧。”阿素扶我上车，之后再没说话。她自然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是赵稷早就安排好的，至于赵稷为什么没有如实告诉她，缘由她肯定也猜到了。
 
郑是小国，郑国的宫室若论华丽大气自然不比齐、晋，但这别宫依山而建，轩窗掩映，幽房曲室，倒也称得上精巧。从宫门到内院，一路指引众人的宫婢皆着竹青色细麻短衣，系蕊黄色轻薄襦裙，行动时，风拂裙摆，个个飘逸若仙。可美虽美，寒风一吹，宫婢们的脸都冻得雪白，涂了桃红色口脂的双唇一开口说话，也止不住地发颤。
 
“冬着夏衣，没想到郑女爱美竟到如此地步。”众宫婢合门离去，我不由得唏嘘感叹。
 
阿素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笑道：“不是郑女爱美，是郑伯爱美，宁姬善妒。”
 
“宁姬，郑伯当年从卫国娶来的如夫人？”
 
“正是她。郑伯六月曾带这宁姬来这别宫中小住，可后来不知怎的，郑伯看上了这里一个淋了雨的小宫婢，回都城时一并带回去了。宁姬迁怒，怨恨宫婢们轻衣薄裙勾引了郑伯，所以故意叫宫中司衣扣下了这群宫婢的冬衣。也幸亏郑伯要在这里招待我们，否则这群宫婢怕是全要活活冻死了。”
 
“郑伯的家事你倒是清楚得很啊！宁姬放肆，想来也是因为得宠，莫非这次要嫁到齐国的就是这宁姬的女儿？”我一边说一边掀开竹帘走进了里屋。
 
阿素笑着跟上来道：“有君夫人生的嫡女在，宁姬的女儿顶多是个右媵23。”
 
“郑国君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且是出了名的病秧子。这宁姬之女只要做了右媵，恐怕不出两年就是齐夫人了。”
 
“是不是齐夫人，与我们也无干。在船上颠了那么久，你也累了吧，陪阿姐睡一会儿？”阿素爬上内室的床榻，拍着里侧的床褥对我道。
 
我见她眼下发青，心有不忍，便解了发髻，脱了外袍，上了床榻：“我不睡，你恐怕也不敢睡。你这么不放心，要不要我拿绳子将咱们的手捆一捆？”
 
阿素闻言笑着牵了我的手，闭上眼睛道：“四儿在新郑，方才我已经使人去接她，你耐心再等几日就能见到她了。”
 
“多谢了。”
 
“别谢我，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养胎，我便感激不尽了。过了这么些年，咱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和你待在一处，我这些日子别提有多累……”阿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我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从怀中掏出温热的人皮图卷。曲、折、勾、直，密密麻麻设计精妙的各式机关瞬间在我面前显现。
 
小芽儿，先别睡，咱们先找一找你阿爹到底去了哪里。
 
红日西沉，窗外寒鸦高噪，我陷在机关陷阱之中难以脱身，忽听到屋外有宫婢轻轻叩门，说是奉了司宫之命来请齐使入宴席。阿素闭着眼睛含含混混应了，我急忙将人皮图卷收入袖中，闭目假寐。
 
郑伯与诸夫人后日才到，因而今晚的宴席只是小宴，司宫请的也只有赵稷和阿素。宫婢请阿素移步兰汤赴宴，阿素婉拒了，只让人将饭食送到这里来。
 
“郑伯不在，你还这么不放心我？”我起身掀帘而出。
 
阿素整了衣冠在案几旁坐下：“郑伯不在，但他待嫁的三位女公子就住在后山别院之中同姆师学习妇礼。你方才入院时，同引路的小婢说了几句话，想必那婢子都已经告诉你了吧！”
 
“郑伯的女公子们有没有住在这里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方才就是问问小婢子什么时候能有吃的呢，可饿死我了。”我从青铜匜里倒水洗了手，微笑着坐到阿素对面。
 
阿素看了一眼我隆起的肚子，没有说话。不消片刻就有捧着高脚豆、端着黑陶盆的宫婢鱼贯而入，为我们摆好一桌饭菜。
 
阿素将食箸放到我手中，叮嘱道：“你见不到郑伯，最好也别打那三个女公子的鬼主意。你能想到的，你阿爹也一定能想到，该暗中布置的，他一样也不会落下。通往后山别院的路只有一条，你若冒冒失失另找野径攀上去，伤了自己还好，万一伤了孩子，必要后悔莫及。”
 
“阿素，你大我几岁？”我听完阿素的话，笑着提腕给她倒了一杯奶白色的甘醴。
 
阿素奇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都说女人老了就爱唠叨，我就想知道我再过几年会变得和你一样。”
 
阿素刚饮了半口甘醴在口中，听我这么一说一阵猛咳险些呛死自己。
 
“你就放宽心吧！我现在日等夜等就等着智瑶人头落地呢，会盟之事我不会捣乱的。”我塞了帕子在阿素手中，又夹了一片炙肉放进嘴里，一口咬下，满嘴肉香，“唉，这郑伯也忒有福气，宫中美人如云，就连这宰夫也是一等一的手艺。”
 
“郑伯好吃，天下闻名。”阿素缓过气来，哑着嗓子道。
 
两日过后，好吃的郑伯带着他的夫人和两位如夫人住进了别宫。身为使臣的阿素便再没有时间看管我，只好派了两名宫婢寸步不离地“照顾”我。为了叫她和赵稷省心，我每日除了睡觉、吃饭，其余时间都陪着阿藜在院中聊天、散步、晒太阳。
 
郑伯想要将三个女儿嫁入齐宫，赵稷想要劝服郑伯与齐会盟一同出兵伐晋，别宫里夜夜笙歌，宴席一场接着一场。
 
齐国伐晋，必须师出有名，而这个“名”除了两次被晋国攻打的郑国，谁也给不了。所以，晋国的命运掌握在郑伯手里，数万士兵的生死也都在郑伯一念之间。我的父亲天天与郑伯喝酒，周旋，而我连郑伯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遑论说服郑伯拒绝齐国的“好意”。我想要智瑶死，可我不想叫五国攻晋，一个家族的仇恨不该让数万无辜黎庶为之陪葬。
 
时间在我的焦虑与无奈中匆匆流逝。转眼，我们已在温汤别宫中住了大半个月。
 
四儿来的那一天出奇地冷，清晨有微微的阳光，过午便开始飘雪，我出门要去看阿藜，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短袄站在院外的初雪里，面庞苍白，一如她发梢上的白雪。
 
“阿拾……”四儿见到我，只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眼泪便一颗颗簌簌地往下掉。
 
我一把拉了她的手，将她拖进屋。两个随侍的宫婢互看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人一走，门一合，四儿抱住我大哭不止。
 
我伸手抱住她，有的事我虽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可我不得不问，因为我还欠明夷一个解释，欠伯鲁一条命。“赵鞅药里的卷耳子是你放的？”我问。
 
四儿抱着我只哭不语，我长叹一声，捧起她的泪脸道：“你怎么这么傻？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四儿看着我的眼睛，啜泣道：“夫君说，那长刺的果子煎的药是叫卿相喝了生病的，卿相生了病就没办法抓到你阿爹，你阿爹才有机会把你从晋国救出去。阿拾，你是邯郸君的女儿，被赵氏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杀了你的。我怕你会死，你死了……”四儿的眼睛里积了一层透明的水帘，眼睑一颤，便滚下两串长长的泪珠。
 
果然是他，果然是于安。我又痛又气，可对着四儿的眼泪却只能无奈道：“你在新绛城时见过我阿爹？”
 
四儿点头，抓着我的手道：“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在药里放刺果儿，可你阿爹说得对，赵无恤和赵鞅都是无情无义的人，你越聪明，越能干，对他们的威胁就越大。你对赵无恤执迷不放，我又怎么能眼睁睁地见你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去送死？”
 
“伯鲁呢？你下药的时候想过他吗？”
 
“伯鲁怎么了？”
 
我抽走自己的手，四儿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急问道：“赵家大子也病了吗？不会啊，夫君说了，刺果儿没有毒，就是会让生病的人好不起来，没生病的人吃了是没事的。我不放心，自己也偷偷吃过好几颗。赵家大子每日只喝几口药汤，他怎么会生病呢？”
 
“你……”她也吃了卷耳子，若赵稷当初给她的是新鲜的果子，那我岂非连她都要失去了？“四儿，你怎么这么傻？！”
 
“赵家大子也病得很重吗？”四儿被我看得慌了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没事，只是小病。”我心里纷乱似麻，只得转头朝里屋去。
 
四儿见我要走，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衣摆，大哭道：“阿拾，我知道错了，我叫赵家大子吃了苦，叫你吃了苦，你想怎么骂我都行。可我求你老实告诉我，我夫君和董石是不是也叫卿相关起来了？他们还活着吗？”
 
“你现在知道怕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拿孩子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冒险？！赵稷和于安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我不想哭，却还是落了泪。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她没想要杀赵鞅，更没想过要杀伯鲁，可如果她是无辜的，那伯鲁呢？
 
四儿痛哭不止，我蹲在她面前，无力道：“你放心吧，于安和孩子都没事，赵鞅没有怪罪他们。”
 
“真的？”四儿仰起脸来。
 
“嗯。”我点头，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你那会儿离开新绛，可是于安劝你把孩子留下的？”
 
“嗯，夫君说董石不能走，走了的话，我们一家子就都活不了了。”
 
“我的好四儿，你可真是嫁了个聪明的夫君啊！董舒，好个有胆有谋的董舒。”我仰头苦笑，我想起伯鲁死的那一夜，想起那天夜里董石一声又一声的尖叫，既然于安能狠得下心利用自己的孩子逼我就范，又有本事用一根荆条让赵鞅相信自己的无辜，那我被他骗了这么多年，骗得将整个天枢拱手让出，也着实不冤。可笑当年，我还以为扳倒了一个五音，自己就赢了，岂料，竟是输得一败涂地。
 
“四儿，于安和我阿爹早就认识了，对吗？于安是在哪里引你与我阿爹见面的？”
 
“在——在我们自己家里。”
 
“赵鞅派他去查封‘嘉鱼坊’，他竟把赵稷藏在自己家里？他好大的胆子！”
 
“夫君早年修缮范氏旧宅时，悄悄在府里建了密室。你阿爹藏在密室里，没人能瞧见的。”四儿被我的模样吓住了，怯生生道。
 
修缮旧宅……我记得的，那个时候，于安刚从天枢回到新绛，赵鞅为于安在国君面前请了功，除了守卫都城的官职外，还让国君另赐了于安一处范氏的旧宅。赵鞅原意是叫圬人将宅子修缮好了，再叫他们一家人搬进去住。可那么热的天，于安却坚持自己动手修整了所有的房间。我那时还以为，于安是因为初到新绛不愿劳师动众引人注意，没想到他竟早计划好了要在自己的府里辟出一间密室来。他想防的是谁？谋的又是什么？
 
四儿见我晃神，便有些急了：“阿拾，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这事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我也是那晚见到你阿爹才知道自己家里有间那么奇怪的屋子。夫君瞒着赵氏偷建密室是不对，可他们董氏一族以前遭过大难，他这么做也是怕自己将来万一有什么不测，起码董石还能有个地方先躲一躲。天不塌，最好；若天塌了，我总不能叫它砸了我的孩子。”
 
“董氏的事、我阿爹的事，我们晚些时候再说。我现在只再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我撇开心中对于安的种种猜测，紧紧地握住四儿的手。
 
四儿一愣，点头道：“你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一定都告诉你。”
 
“你离开新绛前，无恤可去你们府上找过于安？”
 
“嗯，好像来过两次。”
 
“去做什么？”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儿。
 
“不清楚，他们两个只是关在屋子里说话，夫君没让我侍奉，我就连水都没送。怎么了？”
 
“没什么。”无恤真的去找过于安，聪敏如无恤一定早就发现了公输宁机关图上的另一个秘密。所以，那晚无恤不是一个人去的智府，他带了于安同去。为了救阿藜，无恤竟将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了于安……
 
“阿拾，你脸色好难看，要躺下来休息会儿吗？”四儿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解了身上厚重的外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四儿道，“里屋有炭火，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我把我的身世都告诉你，你把于安的事也同我好好说说。”
 
“你，你有孕了！”四儿瞪着我原本藏在外袍里的肚子，呆若木鸡。

第四册 第二十六章 北风其凉
 
董氏与赵氏的恩怨、邯郸与赵氏的恩怨，能说的我都说了。可同样的事情，四儿听于安说过，听赵稷说过，单纯的她在我们截然不同的说辞里完全迷失了方向。
 
围着一炉红炭，望着一窗飞雪，我把自己与无恤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四儿。四儿听说姮雅所生之子乃赵府马奴之子后，就再也没提“负心”二字。昔年无恤留宿太史府，四儿最怕我有孕，千叮咛万嘱咐，警告的话虽难听，却也说了一大堆。如今我真的有了孩子，她却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了，只开始埋怨我不懂为母之道，不懂养胎之法，更怪我不知道羸弱的身子是没办法熬过生产之痛的。
 
赵稷默许四儿留在我身边，四儿便开始每日忙进忙出，细心照顾着我，又一日两顿亲自到庖厨给阿藜做清淡可口的饭菜。她不想让自己停下，因为只要她一停下来，哪怕只有片刻，我立马就能在她眼中看到她对于安、对董石蚀骨的思念。我回不去的晋国，她也回不去了。
 
董氏与赵氏的恩怨、邯郸与赵氏的恩怨，能说的我都说了。可同样的事情，四儿听于安说过，听赵稷说过，单纯的她在我们截然不同的说辞里完全迷失了方向。我心疼她误闯了我们可怕的世界，她却心疼我一直活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岁末将临，冬日寒冷的北风冻结了大河的波涛，一场连下三日的大雪过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松软、洁白的雪厚厚地铺了一地，晨光斜照，平整的雪面上闪着金色的碎光，被宫婢们踩出深深脚印的雪坑里又透着迷人的、幽幽的蓝。阿藜裹着狼裘，抱着手炉在门口看雪，我便同四儿一起到了庖厨，打算做几个清甜的夏花团子给阿藜做小点。天冷，阿藜周身发痛，昨日一口饭菜都没吃。
 
四儿自入别宫，每日总有半日待在庖厨里，掌管庖厨的宰夫对她极和善，一听说她要做团子，一应炊具都帮着一起抬了出来。四儿在青铜甑24里铺上干荷叶，又在荷叶上铺了一层越国来的稻米，我洗净了别宫里夏日晒干留存的槐花，正要去问宰夫求一罐蜜糖，就听到门外有寺人来传郑伯的旨意，说是宫中巫臣卜了日子，两日后郑伯就要出发回都城去了，让宰夫提前准备好路上的吃食。
 
宰夫领了旨意，我嘱咐了四儿几句就急匆匆往住处走，路上果然遇见了一脸喜气的阿素。
 
“可找到你了，你去哪里了？”阿素迎上来道。
 
“禀外使，姑娘今日一早先去探望了小先生，之后去了庖厨。”我还未开口，随侍的宫婢已恭恭敬敬地将我的行踪告诉了阿素。
 
阿素朝宫婢一点头，笑着对我道：“我们的事终于成了，郑伯已经答应明年春天到廪丘与诸侯会盟了。”
 
我虽早已猜到郑伯回都的原因，但亲耳听到时，心里依旧凉了半截儿，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拖了这么久，总算有个结果了。”
 
“是啊，会盟之事算是定了，郑伯再过两日也要回新郑了。”
 
“哦，那我们现在是要回临淄，还是跟郑伯一起回新郑？”
 
“不是我们，是我与你阿爹要先随郑伯回新郑，稍后再到临淄同我义父禀告这个好消息。你和阿藜就尽管安心留在这里。这里的温汤能通气血，阿藜怕寒，待在这里过冬最好不过了。晋国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你阿爹已经留了最得力的暗卫在这里，没人能伤到你和孩子。待明年暮春你生产时，阿姐一定赶来陪你……”阿素正说着，我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稷。阿素回头见是赵稷来了，便推说自己要整备行囊，带着宫婢匆匆走了。
 
“恭喜邯郸君，终于得偿所愿。”我对赵稷轻施一礼。
 
赵稷低头看着我，张口呼出一团白气，却没有说话。半晌，当我以为他对我无话可说时，他却突然开了口：“之后几月，阿藜要劳烦你照顾了。你自己身子重了，也要记得多休养，别总是半夜不睡，坐在院子里吹风。”
 
“劳邯郸君挂心，坏习性不好改。”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都活在他眼皮底下，却不知道夜里他的眼线睡了，他的眼睛却还能看到一切。
 
“你阿娘生你兄长时极不容易，我怕你随她，所以已经送信让陈盘将他府里善接生的产婆送到这里来。你自己通医理，该准备的也早些准备好。外面的事有我，你就不要太操心了。”赵稷说完也不待我回应，起脚就走。
 
“攻晋之事郑伯几个月都没松口，你最后到底同他说了什么扭转了他的心意？”
 
“你以为我这几个月都在劝说郑伯攻晋？”赵稷转身看着我。
 
我不置可否。
 
他浅浅一笑道：“女儿，记住，对强者而言，这世间有很多东西可以强求，但唯有人的心意是不能强扭的。谋心之事，需顺时、顺势、顺情，才能于无形之境得常胜。我这几月，与郑伯谈了两国婚嫁之事，谈了齐、郑此后三年的盐铁买卖，唯攻晋一事，只字未提。你可知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看着赵稷，心中又惊又惧。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死。他死了，郑伯自然就会听我的话。”
 
“谁死了？”我盯着赵稷的眼睛，低声问道。
 
赵稷冲我微微一笑，带着一肩玉屑转身离去。
 
有阳光移过树梢，有不知方向的风从积满白雪的屋顶吹落大片大片晶莹的雪末儿，赵稷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飞雪之中，我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很亮很亮。
 
赵鞅死了，那个驰骋晋国朝堂数十年、铜铁铸成的男人死了，压在郑伯心上的最后一根稻秆落了，七国大战的夔鼓之声已经敲响了。乱世，史墨说的真正的乱世，已经来了吗？
 
我呆立，良久，轻轻吐出一片白色的叹息。
 
我不是亡晋女，纵然上天真的让我带着这个血腥的使命来到这世上，我也绝不会束手就缚，叫成千上万无辜的生灵死在我面前。郑伯回新郑前的最后一夜，睡在外屋的两个宫婢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终于睡深。我嘱咐四儿躺在我的床榻上，自己披了她的外袍偷偷溜出了住所。
 
冬夜侵骨的朔风一阵紧跟着一阵，白日里未化的残雪此时已冻结成冰，我走一步，滑一步，好不容易走到鱼塘前的垂柳下，寒风里衣着单薄、缩头跺脚的人已经冻得双唇发白。
 
“四儿——怎么是你？！”那人见是我来，大惊之下拔腿就走。
 
“宰夫留步，我是来送报酬的。”
 
“报酬？”夜色里矮矮的人拉紧自己身上单薄的冬衣，打着哆嗦转过身来，“四儿姑娘教我做菜，你还要给我报酬？”
 
“主意是她出的，可菜是你做的，报酬自然要给。”我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钱币放在宰夫手上，“郑伯好吃天下闻名，几年前我在宋国扶苏馆里听过一个传闻，说是郑宫之中若有人能做出得郑伯欢心的菜，郑伯便会不顾贵贱之分，召烹煮之人细询烹饪之法，赐以美物嘉奖，可有其事？”
 
“确、确有其事……”宰夫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钱袋，许是这钱袋的重量叫他太过紧张，他的眼睛竟似进了沙尘般眨个不停，他察觉了，猛揉了两把，抬起头对我道，“君上吃得高兴了是会召人来赏些粱米、肉脯之类的美物，可再贵重些的也没有了。贵女给我这么多钱，怕是回不了本的。”
 
“宰夫宽心，我不贪你们君上的赏，这菜就算是你一个人做的。我只托你回宫后将这道‘鹰鸽’做给郑伯品尝。届时，若郑伯召你，问你何故要将去骨的鸽子裹在鹰腹之中入菜，你只要将四儿说给你听的故事再原原本本说给郑伯听，我还会托人另赠百金与你。”
 
“把老鹰叼了鸽子的故事说给君上听，还能再得百金？！”
 
“不，你要说得再全一些。是大雪过后，五只野鸽为了争食你撒的残羹赶走了觅食的老鹰，野鸽们吃饱四散而去，饿肚子的老鹰扑下来吃了那只飞不走的鸽子。你有感而发，才做了这道菜。”
 
“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宰夫死死地盯着我，百金不是小数，他可以拿这钱做很多他想做的事，但他似乎又隐约猜到这故事也许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所以他犹豫了，他手里的钱袋似乎也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宰夫莫怕，只是一个故事、一道菜。”我将宰夫僵硬的手推到他胸前，可就在此时，高远天幕上的最后一片薄云也被呼啸的夜风扯碎了，一轮硕大的淡青色圆月忽现于天穹之上，宰夫眼中的犹豫瞬间被惊恐取代。
 
“我是个宰夫，只会生火煮食，不会讲故事，你的钱，我不要了！”宰夫将钱袋猛推到我手边，我没有接，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竟似要哭出来一般，“贵女，这宫里的人是不许与你说话的，我今晚被你骗到这里来已是大罪，若再替你做事，就没命活了！”
 
“宰夫，你可有儿子？”我接过宰夫手里的钱袋，却擒住了他的手腕。冷夜寂寂，可怜的宰夫眼见着我的瞳仁由黑转碧，惊恐之下只知瑟瑟发抖，全然忘了挣扎。
 
我冲他微微一笑道：“你不说，我就当你有儿子了。你既有妻有子，就更该把这个故事好好讲给郑伯听。因为故事里瘦弱的鹰是晋国，被喘过气来的老鹰吃掉的那只鸽子就是你们郑国。五只鸽子可以赶走老鹰，却不可能一口气吞下一只老鹰。等晋国缓过气来，第一个遭殃的还是郑国。来日，若晋军攻进新郑，你的妻儿就要随你弃家逃命了。到那时，你一定会后悔，后悔自己堂堂男儿为什么连讲个故事的勇气都没有。齐国不是真心要帮郑国复仇，它是要把夹在齐、晋中央的郑国当作自己的盾，可两人对战，伤得最厉害的不就是盾吗？”
 
“贵女，我什么都不懂，我是个宰夫啊……”
 
“可你一定不想你的儿子也做一辈子的宰夫吧？把我今夜说的话都告诉郑伯，你和你的儿子就不用再待在庖厨闻一辈子的柴火味了。绤衣换锦衣，这才是我真正要给你的报酬。”
 
我见不到郑伯，所以只好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宰夫身上。我不知道宰夫会不会替我讲好这个故事，也不知道郑伯听了他的故事，会不会权衡利弊放弃攻晋。我什么也不确定，但却清楚地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只能孤注一掷。
 
宰夫揣着烧心的钱袋走了。
 
夜深沉，清寒的月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四周静得出奇，我偶尔踩碎一片薄冰，心便要在胸膛里狠狠跳上许久。当我见到一身月光的于安从我的寝幄里走出来时，胸膛里那颗不安的心一下就停止了狂跳，无限的恐惧如突降的寒潮瞬间将它冻住了。
 
一切都完了。于安发现屋里的人不是我了，四儿一定已经把我的计划全都告诉了他。
 
于安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抬头看向他，却惊愕地发现此刻惶恐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我有太多的话要同他说，多得几乎快要将我的胸膛撑破，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拾，你先进来。”四儿在屋里轻唤了我一声。
 
于安听到四儿的声音，眼中一痛，竟越过我匆匆离去。
 
我走进屋，原本睡在外屋的两个宫婢已经不见了，四儿低头垂肩坐在床榻上，她披散的长发盖住了她大半的面庞，我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却知道她伤心了，极伤心。
 
“他骂你了？”我坐上床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别难过，今晚的事是我做的，我现在就去找他说清楚。和他作对的人是我，他对我有什么恨，有什么怨，让他一口气都撒完！他撒完了，我也有一摞的账要同他算！”
 
“你别去……”四儿握着我的肩膀强挺起身来，“阿拾，他今夜是想来与你说话的，可他藏了那么多年的话全叫我听了。你赶紧去找他，叫他再说一遍给你听。你别生他的气，你好好听他说话，只当为了我，好不好？”
 
“他把你当成了我？那他还不知道我刚刚去鱼塘见了谁？”
 
四儿摇头，用力推着我道：“你快去，他还没走远。”
 
“我去，我这就去。你别担心，我不去同他吵架，但他骗了我这么多年，有些话我还真想听他亲口说给我听。”我替四儿披好被子，推门大步而去。
 
门外冷风刺骨，满地残雪，在我与于安有关的记忆里似乎永远都有化不尽的冰冷的雪。遇见他时，我只有七岁，昏暗的苇席底下他问我：“你是谁？”十三载，身如流水，走散了那么多人，唯有他一直都在。可现在面对全然陌生的他，我倒真想问一声：“你是谁？”
 
寒空寂寂，风动莲池，我要追赶的人就站在莲花池畔，独自出神地望着浮满碎冰的莲池中央一轮时隐时现的月影，他的身子有大半隐在漆黑的树影里，偏只有一张消瘦孤傲的脸露在水银色的月光下叫我一眼便看见了。我拾起地上的一块卵石朝他狠狠掷了过去，他不躲不避，任石头蹭着鼻尖落进池中，击出破冰之声。
 
“无恤呢？”我问。
 
于安沉默，他凝望着碎冰之中荡漾起伏的月影，扯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我朝他迈了一步，他旋即收了笑容，转头冷冷道：“你的赵世子自然是在赵府，不在这里。”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我死死地盯着于安的脸，无恤信他才会以性命相托，求他同入密道共救阿藜。可他对无恤做了什么？为什么公输宁的机关图会落在我父亲手里？为什么自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无恤的半点儿消息？“赵鞅说我害他连失二子。伯鲁死了，那……无恤呢？”
 
“如果我说他也死了，你当如何？”于安借着月光凝视着我脸上的焦急。
 
“我不信。”我瞪着他，切齿道。
 
“不信？我连赵鞅都杀了，难道还会傻到留着赵无恤的命？还是……在你心里，他赵无恤无所不能，我想杀也杀不了？”于安踏着一地被寒风冻僵的宿雪走到我面前。
 
我看着眼前陌生的人，胸中怒火难遏，可他明知我已气极，却还故意弯下腰来将脸凑到我面前，嗤笑道：“你心慕的赵无恤不是神，他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他错信了我，所以我把他留在智瑶的密道里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把他一个人留在万箭齐发、地火烧身的机关阵里了。我想让他死，死在智瑶手里。他死了，赵鞅死了，赵氏就完了，我就能安心了。”
 
“你无耻！”我气到浑身战栗，抬手一把挥在于安脸上。
 
呜咽的风中“啪”的一声脆响，我手心一阵剧麻，继而是火烧般的灼痛。于安一动未动，仍弯着腰与我眼对眼、鼻对鼻地看着。我握拳收手，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痛声道：“不打了吗？错过这一夜，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你可以打得再重一些，最好把你、把我都打醒！”
 
“我早该醒了！无情、无信、无义，我当初怎么会救下你这种人！”我甩开于安冰冷的手。他是条蛇，一条真正冷血的毒蛇，他盘踞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他的关切、他的痛苦通通都是骗人的！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下我这种人？我这种人就该死得悄无声息，就该暴尸陋巷，尸骨无存，你怎么就不遂了他们的意？！”于安被我眼中的鄙夷刺痛了，他直起身来，面色阴沉骇人。我想起当年大雪里无助的少年，只觉得命运与我们所有人都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于安，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不，我没有变，只是你从未认真看过我。就算是现在，就算是这一刻，你也没有认真地看着我。你心里想着赵无恤，你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活着走出智府。我告诉你，他活着出来了，两个人才能破的机关，他一个人硬是闯了出来。可惜他伤得太重，重得连一句揭发我的话都说不出口。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愚蠢的赵幼常很快就会把赵氏的基业毁个干净。你是邯郸城的人，邯郸与赵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我现在该举杯同贺才是！郑伯有瑶琴，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弹琴吗？今夜我弹给你听，我把我——”于安往前迈了一步，我猛退了两步，冷声道：“不用了。你说得对，琴音表心，你董舒的琴音，我没胆量听。四儿说你有话要对我说，我现在洗耳恭听。”
 
“我不会再说了。有些话本就一遍都不该说。”于安侧身，漆黑的眼眸里一丝亮光也没有了。
 
我转身离去，他开口问道：“你刚刚去了哪里？”
 
“我去了哪里，明日自会有人禀告你。不过你放心，我谁也没见着。同是局中棋、笼中鸟，见了又有什么用？”
 
“阿拾……别把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若他的父亲还活着，我为什么不能把孩子生下来？若他的父亲真叫你们害死了，我更应该把他生下来！”
 
忐忑地来，悲伤地去，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与他这样不欢而散。一切原来早有征兆，是我真的没有认真看过他的心。
 
四儿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等着我，可我实在没有力气再与她转述那些叫人筋疲力尽的话。我栽倒在床上，闷头就睡。寒冷的夜风在我窗外刮了一整宿，呜呜地，似呻吟又似哭声。
 
第二日醒来已是午后，郑伯的车队已经离开了温汤别宫。四儿告诉我，宰夫没有死，他赶着装满釜、甑、豆、瓮的牛车随国君的车队一道回都城去了。
 
昨夜见完宰夫后，我闯了一回后山的别院。埋伏在雪洞里的两个可怜的暗卫会告诉他们的主人，我失败了，我没能在三位女公子离开前托她们替我向郑伯传话。
 
我的小伎俩保住了宰夫的性命，也暂时保住了自己的计划。赵稷和阿素随郑伯走了，于安见过他们后也要回晋国去了。我撞见四儿在别宫那棵巨大的槐树底下与于安说话，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手不自觉地攥着自己的衣袖。过了那么多年，她已是他的妻，他孩子的母亲，可我远远望见的却恍惚还是那个穿着红袄、梳着总角的少女和她眼里青松般的少年。她爱他，爱得可以接受他一切的好与坏。她亦爱我，爱得可以违背心里的喜与悲。怎么办？我要生生将我的四儿撕成两半了。
 
于安要带四儿回晋，他既能开口说这样的话，就一定有办法让赵氏不再找她的麻烦。
 
四儿没有答应，她说她要留下来陪我。可我知道她离开新绛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董石了，以至于不小心撞倒郑宫里一个年幼的小仆都会莫名地流泪。
 
“去吧，替我同孩子道个歉，是小阿娘闯祸，叫他受苦了。”
 
“不，明明是——”
 
“你只是替我煎了药。回去后该怎么说话，你夫君自会好好教你。我只叮嘱你一句，万万不可为了维护我，说任何让自己有危险的话。记住了吗？”
 
“阿拾，我要留在这里陪你。”四儿眼圈一红，俯身紧紧地抱住我的肚子。
 
我低头叹息道：“傻四儿，别为了我违背自己的心意。他和董石是你的家人，你想回到他们身边并不意味着你对不起我。当初你问我赵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说我不知道。如今你再问，我还是不知道。这世间的好与坏、对与错，有时候很难分清楚。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一定是对的，也不能骗你说于安一定就是错的。你以后要学着自己分辨，实在辨不清了就问问自己的心，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而你不能为了任何人违背自己的心，永远不能。”

第四册 第二十七章 乱生不夷
 
曾经，我狂妄而自私地想要在四儿身上留住自己失落的纯真，想要她永远如三月杏花般洁白而美好，我想要让她幸福，想要给予她我所渴望却永远无法得到的安定与幸福，但现实狠狠地嘲讽了我的自以为是。
 
四儿走了，她换上胡裤坐在于安身前一骑绝尘而去。我站在大河旁灰白色的冻原上，望着二人一马披着黎明深紫色的霞光消失在天与地的尽头。
 
于安要带四儿去的远方有阴谋，有战火，可四儿没有回头，她一往无前地奔向了自己的命运。我想要拦下她，却又不能拦下她，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曾经，我狂妄而自私地想要在四儿身上留住自己失落的纯真，想要她永远如三月杏花般洁白而美好，我想要让她幸福，想要给予她我所渴望却永远无法得到的安定与幸福，但现实狠狠地嘲讽了我的自以为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安排另一个人的命运。相识十六年，我以为自己给她的是一片皎洁的月光白，可她得到的却恰恰是黑沉沉的鸦背青，是无尽的危险与阴谋。我错了，没有一处是对的。所以这一次，我说服自己放手，放开她的命运让她自己选择要走的路、要陪伴的人。从今别后，人生长路，我与她不再携手，不再并肩，但她会知道，我一直都在，永远不会离开。
 
没有了主人的温汤别宫安静而萧索，宫婢们每日早起做完一天的活儿后，就裹着厚厚的冬衣一群群地围在炉火旁，或打盹儿或闲聊，她们的话题总绕不开都城高墙里那些可以改变她们命运的形形色色的男人。我不爱听她们聊天，所以每日午后都会带阿藜到大河边坐一坐。
 
郑伯的兰汤对阿藜的腿疾极有疗效，从不能走路到能脱了拐杖独自穿过冻原，他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我的阿兄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勇敢、坚强，可他脆弱的腿骨根本经不起一次意外的跌倒。所以，每当阿藜艰难地把脚踏进结满厚霜的草地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我以为我在守护他，直到有一天，我面对着宽广的冰河失声痛哭，有人在我身后默默地扶住我的手，我才蓦然发觉，原来在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候是阿兄守护了我，他才是那个支撑着我，不让我倒下的人。
 
岁末过后，一场大雨洗去了山林层叠的雪衣，大河厚厚的冰层开始消融，有时人离得近些还能听到冰层下湍急流动的水声。
 
我借暗卫的剑在靠近河岸的冰面上凿了一个洞，此后每日必来冰洞瞧上一眼。我的父亲离开前，一定好好叮嘱过这些“保护”我的人，告诉他们我是个多么狡诈难缠的女人，因此每次我一转身，身后两个紧随的人也总要凑到冰洞前仔细瞧一瞧，生怕我在洞里养出什么阴谋诡计。
 
异国他乡，一个怀孕的妇人带着一个只剩半副身子的药人还能使什么诡计呢？我们就算逃出了别宫，也不可能活着逃出郑国。我挖这冰洞不过是想看着大河的冰面一天天变薄罢了。这半年多来，我经历了太多的猝不及防、太多的背叛与绝望，而唯一让我庆幸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冬天，因为冬天即便再漫长，背后总还有一个春天。我守一个冰洞，洞里是我渺小的希望，希望远方的他如这被厚厚冰盖压迫的大河，待到春来，便会苏醒。
 
红云儿，我这里河冰已消，你那里呢？你还好吗？
 
阿藜在冰雪消融后的原野里找到了一片绛红色的枫叶，他当作宝贝似的寻来两片木牍将枫叶夹起来送给了我。他说，从前阿娘每年夏尽时都会寻一朵最美的木槿花用木牍夹起来，然后用刀笔在木牍上刻下自己这一年里最欢喜的事。阿藜不知道我心里日夜思念的人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人眉梢上有一片色浓如枫的红云，可他偏偏将一枚熬过严寒酷雪的红叶送给了我。自那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我把红叶放在了离心最近的地方，想象着远方的他一如我面前奔流不息的大河，正迫不及待地甩开冰雪的禁锢。
 
“你不会死，绝不会。”
 
南风起，深埋在地下一整个冬季的草籽终于发芽了，嫩绿的草尖从枯黄的杂草堆里一根根钻出来，为一望无际的原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新绿。这一日，我照例陪阿藜到河边散步，二人正说话，远远地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姑娘，姑娘快回宫，邯郸君回来了——”
 
赵稷回来了。廪丘会盟结束了？
 
我带着阿藜匆匆赶回别宫，宫门外不见郑伯的车马仪仗，一路行来宫中也一如往常。
 
“邯郸君是一个人回来的？郑伯现下在何处？廪丘会盟结束了？”我拉着赵稷的人一通询问。
 
“姑娘这边走。”侍卫只是低头引路，半句不答。
 
入了院子进了屋，赵稷背手站在阿藜的床榻前，我抬手行礼，礼未毕，一只红陶水碗已直奔我面门而来。我挥手挡开，水碗落在莞席上摔得四分五裂。
 
“阿爹？！”阿藜惊呼。
 
一脸风尘的赵稷压着满腔怒火瞪着我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我垂目看着地上碎裂的红色陶片。
 
“撒谎！郑伯明明已到廪丘，为什么会突然当着诸侯的面出尔反尔？是你，一定是你，你是我的女儿，为什么非要处处同我作对？！”赵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沉着脸踱着步，我低头不语，他突然抬手推翻了屋里的一座连枝树形灯。
 
阿藜一慌，连忙伸手将我护在身后。
 
灯座压翻了窗旁的木架，竹简、漆盒散落一地。灯油泼上了窗棂，黑黑黄黄一道道沿着窗框、墙壁往下淌，赵稷苍白着一张脸，垂首看着满屋狼藉。
 
我毁了他筹备多年的计划，他现在一定恨死了我。
 
“阿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藜走上前，伸手握住赵稷的手臂。赵稷见阿藜能脱杖独自行走，扯着嘴角想笑，却笑得苦涩悲怆：“我的好孩子，阿爹没有时间了，阿爹等了二十年，若再错过这一次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我不能这样去见你祖父，更不能这样去见你阿娘，你明白吗？”
 
“阿爹……”阿藜不明白赵稷的意思，只将手握得更紧，赵稷拍着他的手臂，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怕，一条路走不通，咱们就换一条，总是有办法的。阿藜，阿爹明日要再去一趟晋国，你在这里看好你妹妹，等七月木槿花开了，阿爹就带你回邯郸，回我们自己的家去。”
 
“你要去晋国？你一个人去晋国做什么，送死吗？”我不想他攻晋，可我也不想他死啊。
 
“死？”赵稷看着我，嗤笑道，“死是奢望，四卿不灭，我有何颜面去死？”
 
“灭四卿？！你疯了！你以为自己真的是邯郸君吗？没有范氏、中行氏的兵马，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陈恒的一颗棋子，你只是一个人，你拿什么灭四卿？你现在去新绛就是去送死！”赵稷疯狂的念头叫我又惊又怒。
 
“或许吧。”赵稷拉着阿藜的手往门外走，我一下拦在了他面前：“世间事，阴阳相依，祸福相伴，郑伯临阵推托兴许不是坏事，而是好事。退一步吧，放手吧，忘了邯郸城外的木槿花，我们再寻一处地方为阿娘重新种一片花海吧！她不会怪你的，她从来没怪过你……”
 
“放手？你以为我已经输定了？我的福祸不劳你担心，让开！”赵稷直直地瞪着我的眼睛。
 
我僵立，阿藜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兄！”
 
“阿爹，你带我一起去新绛吧！”阿藜强忍着痛楚跪在地上昂首看着赵稷。
 
“说什么傻话？”赵稷伸手去扶阿藜，却怎么也扶不起来，“阿藜——”
 
“求阿爹成全——”阿藜猛地磕头在地。
 
“胡闹！”赵稷蹲下身子一把将阿藜的脑袋抱了起来，“好孩子，不是阿爹不想带着你，你妹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新绛城里太危险了，你不能跟着我去送死。”
 
“阿爹，孩儿不惧死，你带我走吧，别把我留在这里。”阿藜扬起头，眼眶竟红了一大圈。
 
“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你好好带着妹妹在这里等我，阿爹这次一定不会再输。七月一到，我就来接你们，决不食言！”
 
“不，别再让我等你了。阿爹，孩儿等过一次了，不想再等第二次。二十年了，孩儿等得太久了，我不怕死，我怕等，我，我……”阿藜抓着赵稷的手，眼泪泉水般漫出眼眶，赵稷呆愣，阿藜突然垂头放声大哭起来。
 
“是阿爹错了，我带着你，这一次，阿爹到哪里都带着你。”赵稷捧起阿藜泪水纵横的脸，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胸口一阵阵地发痛。阻齐攻晋，我做对了吗？做错了吗？我捂住胸口，隔着衣襟，隔着两片木牍紧紧地抓住了悬在心口的红叶。
 
咿咿呀呀的轺车带着我们离开了郑伯的别宫，我坐在车里紧紧地抱着自己高隆的小腹，生怕一个颠簸，腹中不明世事的小芽儿就会因为好奇提前来到这个世上。
 
郑伯拒绝攻晋，廪丘会盟不欢而散，齐人无名便不能出兵伐晋，赵稷此时一个人回晋国能做什么呢？就算新绛城里还有一个于安，他们两个人又能对偌大一个晋国做什么呢？我不是疯子，所以我无法想象两个因仇恨而发疯的男人会做出怎样惊人的决定。
 
这一路，赵稷一句话也没同我说。所以，当在晋郊的山谷里见到一头红发的盗跖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时，我彻底惊呆了。
 
这里曾是无邪口中的“迷谷”，陡立的崖壁、细长如银练的瀑布，无邪与四儿在这里同盗跖嬉闹习剑的情形，至今在我脑中清晰仿若昨日。可现在，如茵的绿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灰白色营帐和随处可见的衣衫褴褛却手握长剑的男人。
 
“你要拉我去哪里？”赵稷一转身，我拽着盗跖就走。盗跖的草鞋断了一根系带，踢踢踏踏地跟在我身后。
 
人多耳杂，我本想寻个无人的地方与盗跖说话，可走了许久身旁依旧人来人往，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我只觉得这事荒唐到了极点。
 
“喂，你这肚子又不是我弄大的，你拉扯我干什么啊？有话快说，别瞎走路！”盗跖反手一拽强迫我停了下来。
 
我气他一脚已在悬崖外，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由得怒道：“我问你，这些都是什么人？你拿他们和赵稷做了什么交易？当年你说你要做一件大事，难道你要做的大事就是带一帮子人陪你去新绛城送死吗？”
 
我这一通吼，原本热热闹闹的营地突然安静了下来。临近过道上的人停下了脚步，十几颗乌溜溜的脑袋齐齐从两旁的营帐里钻了出来，人人都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和盗跖。
 
盗跖冲我一摊手，我蹙眉转身便走。
 
“兄弟们，告诉这大肚子的娘儿们，你们是要跟我柳下跖去新绛城送死的吗？”盗跖突然扯开嗓子对身旁围观的人群高声喊道。
 
“不是——”众人笑着齐应。
 
“听到了吧，他们不是和我去送死的。”盗跖拍了拍我的背，扛着剑晃晃悠悠地朝瀑布走去。
 
“你别走！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盗匪吗？”我赶忙追上前去。
 
“我是盗匪，他们可不是。”盗跖笑着摸了摸道旁一个少年的头。
 
“他们不是盗匪，你干吗要藏着他们？我阿爹要杀四卿报仇，齐人不能出兵，他才找了你。他许了你什么？不管他许了你什么，你都不能相信他，他是在利用你。”
 
“我有我要的，他有他要的，谈不上谁利用谁。”
 
“他要杀人报仇，你要什么？”
 
“我要自由。”
 
“你盗跖还不够自由？！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上哪个女人抢了就跑，玩腻了深更半夜就丢在路边，你还想要什么自由？”我果真有孕不长身子，光长脾气，盗跖几句话又把我气得胸口发胀。
 
“不是我的，是他们的自由。”盗跖停下脚步看向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
 
“这些人都是奴隶？”我惊问。
 
“九原、霍太山、夏阳、曲梁、卑耳山……晋国四千出逃的奴隶都住在这谷里。”
 
“逃奴！天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没有主人的允许，没有司民的旌节25，他们逃出来容易，被抓住了通通都是死罪！”
 
“狗屁的主人！天地生万物，以何分贵贱？血脉吗？拿剑割一道，国君的血、奴隶的血，谁流的血不是红的？生在贵卿之家，一坨狗屎也能衣食无忧。奴隶们日夜辛劳，种了粮自己吃不上，天灾来了还要被人拿草绳捆了烧成灰，送给那个什么也不管的天神。这不公平，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不公平吗？”
 
“你说的是九原城尹？”当年九原一地因秧苗枯死曾用大量奴隶做活牲，三天一祭，一次祭祀就要烧死几十个奴隶。后来，奴隶们集体暴乱出逃，赵鞅还因此事降罪了九原城尹。晋国司民曾派人在国中搜捕这群奴隶，却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原来，竟是盗跖救了他们。“九原暴乱是在定公三十一年，霍太山奴隶出逃是在定公三十四年，还有夏阳、曲梁，你用了七年时间建了这支奴隶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我要给他们自由。”盗跖一脸冷然。
 
“他们的自由只有国君能给！”
 
“那我就逼他给！”盗跖一脚踢开挡在路中央的一只山蜥蜴，拂袖大步离去。
 
我抱着肚子追了几步，可盗跖根本不愿理睬我，人来人往的营地里很快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豢养、训练一支四千人的奴隶军需要极大的财力，盗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郑伯反悔后，赵稷直奔此地，说明赵稷早就做好了廪丘会盟失败的准备。郑伯是他的上策，这支奴隶军是他的下策。而他和他背后的齐国人必定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支军队的组建。九原、霍太山、夏阳、曲梁……我默念着盗跖所说的地名，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坎卦的密函！明夷给我的密函！
 
密函上奇怪的地名和数字记录的正是各地出逃奴隶的数量和豢养军队所用的钱币数目。坎卦主事是想用密函告诉我们，齐国人在晋国偷偷训养军队！
 
明夷怀疑天枢里出了叛徒，所以提醒我不要将密函之事告诉天枢里的任何人。赵鞅后来也因此处死了五音。可我现在知道了，杀死坎主的另有其人，就连五音也是替他而死的。
 
“阿拾，我只愿你将来不要后悔。”
 
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未识破他的狼子野心，竟将整个天枢交到了他手上。
 
天枢是赵氏的眼睛、无恤的眼睛，可我却让人弄瞎了无恤的眼睛，让他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我怎么会想不到呢？晋阳地动，那些想要烧毁谷廪的黑衣人为什么会对城内布局了如指掌？猴头山上的匪盗来去无踪，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赵稷和于安早就在暗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陷在网里的我却丝毫没有察觉。
 
这一夜，山谷里的夜枭叫了整整一宿，帐外纷杂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我心上。
 
无恤、于安、盗跖、奴隶、赵稷、陈氏、四卿、晋侯……我屏除杂念闭上眼睛，努力在心底亮起一盏盏明灯，它们有的疏离，有的紧靠，有的隔着黑暗用光线彼此缠绕。谁的光线最弱，谁的纠葛最多，熄灭谁可以推倒棋局重新再来？在光与影的世界里，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遥远的声音忽然传进我的耳朵：“阿拾，你在想我吗？你现在一定在想我，因为你恨我，对吗？我……也恨你。那日曲阜郊外，你该和我一起走的，你救了我那么多次，为什么我求你再救我最后一次，你却不肯了？”黑暗中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面颊，我战栗不敢睁眼，那手的主人牵过我的手将脸放在了我的掌心，“邂逅，适我愿兮。我的心早已刻在你的剑上，可你从来看不见。我知道，与我同路，非你所愿，那就这样吧，我们彼此憎恨，彼此较量，看看最后我们谁会活下来，谁会记着谁……”
 
掌心的重量消失了，冰冷的气息消散了，许久，我揣着一颗狂跳的心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是梦吗？
 
营帐的缝隙里透进几缕淡金色的微光，山雀子扑腾着翅膀在帐外啾啾叫个不停，我合目深吸了两口气，起身披衣走出了营帐。
 
人去山空，空荡荡的山谷里只留我身后孤零零一个营帐。一夜之间，山谷里连绵的灰白色军帐和往来不息的人群全都消失了。山青，草茂，花盛，昨日见到的那些人好像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只有我像个从天而降的异客，愣怔地望着荒凉矗立的绝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阿兄——阿兄——”赵稷走了，他把阿藜也带走了？！
 
我回过神来疯狂地呼唤，耳边却只有山谷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回应。
 
“阿兄——盗跖——”
 
“呃——”绝壁旁茂密的灌木丛里传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我急忙停下脚步，惊道：“谁在那里？”
 
“我！哎哟，我走的什么好路啊！”蕨草缠绕的枝叶中连滚带爬钻出来一个佩玉带冠、身着明紫色丝绢长袍的男子，他猫着腰跪在地上，腰间的组佩钩在野藤上怎么解都解不开，却仍不忘抬头冲我扯了一个笑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此时此地见到陈盘，如同见了鬼魅一般。他陈世子不待在临淄城，跑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还不是有人不放心你，非要追来找你，可累死我了。”陈盘解了玉佩，拍了拍沾满落叶枯枝的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的好姑娘，你不乖乖待在郑国，跟来这里做什么？这下好了，被你爹扔了吧！没事，等我先喘口气，我带你找一处干净的地方落脚，等生完孩子咱们再一起回临淄。”
 
“谁说我要去临淄？我要去新绛！”我在陈盘身后见到记忆中的小路，拔腿就走。
 
“你等等等——”陈盘坐着往前一扑，一下抱住了我的腿。“你放开！”我用力挣扎，他回头冲身后的密林大喊道：“陈爷——阿素——你们倒是快来啊！”
 
“小妹！”树影轻摇，一身褐衣的陈逆应声落在我身边。
 
“‘小妹’‘小妹’，人家自己有兄长，你瞎急着往上贴什么？”陈盘冲陈逆翻了个白眼，一骨碌爬了起来。
 
陈逆没有理睬陈盘，只皱眉对我道：“你没事吧？邯郸君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他和盗跖要夜袭新绛城，怕我误事就将我留下了。大哥，你带我去新绛吧！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我拉着陈逆的袖子如同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新绛城要起兵祸了，你确定你要回去？”
 
“嗯。”
 
“不行！她挺这么大个肚子去新绛城凑什么热闹？赵无恤在智府受了重伤早就半死不活了，谁去了也救不了他。阿藜有邯郸君看顾，更不劳她费心。她这肚子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生了，赶紧跟我们走才对。阿素，你也快来劝劝她，咱们大老远来救她，她不领情，还要去晋都送死。”陈盘扯过一旁的阿素道。
 
我不等阿素开口，已先握住了她的手：“阿姐，我不能跟你们去临淄，我要回新绛救人！”
 
“你还好吗？孩子还好吗？”阿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我点头，她舒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我们不去临淄，去新绛，这就去。”
 
“阿素？！”陈盘闻言大惊失色，我亦惊得说不出话来。阿素要去新绛，她去做什么？
 
“小妹，失礼了。”陈逆弯腰将我抱了起来。
 
“走吧。”阿素道。
 
“喂，你们两个是商量好了来耍我的吗？”陈盘瞪圆了眼睛瞅着陈逆，陈逆转身，陈盘哀号一声道，“你们早说啊，我在山下等你们就可以了呀！刚爬上来又要爬下去……阿素，你等等我，去就去，找死谁不会啊！”

第四册 第二十八章 绛都之难
 
区区一载，赵卿卒，晋侯薨，周王崩，苍穹之上星月相蚀，紫微垣动，天下不安。乱了，早乱了。满城缟素的晋都黎庶不得入，齐国陈氏世子却带着我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特殊的时刻，它来的时候，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是欢喜，还是悲哀，亦心如明镜。我站在浍水之畔遥望着晨光里的新绛城，它连绵的城墙依旧巍峨，它高耸的庙堂依旧壮丽，可阳光穿过浓云照在它身上却映出一种凄凉的金红色。这是一座我本不该踏足的城池，可我来了，我在这里遇见了自己的爱情。而后，我一次次离开它，又一次次不远千里地回到它身边。它是我注定绕不开的一方天地，是我生命的起点，或许也将成为我生命的终点。
 
日升中天，新绛城依旧城门紧闭。新君有令：闭城七日以哀敬王之崩。
 
区区一载，赵卿卒，晋侯薨，周王崩，苍穹之上星月相蚀，紫微垣动，天下不安。乱了，早乱了。满城缟素的晋都黎庶不得入，齐国陈氏世子却带着我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此刻的新绛城悄然无声，仿若一座死城，所有的杀戮都已在黎明前结束。四千奴隶军若要强攻新绛城无异于送死，可如果有人夜开城门迎他们入城，那么杀几百个睡梦中的府兵，控制几座府院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我无心去想城里的人们都去了哪里，也无心细看长街上那些拖曳尸体留下的血痕，我只想去一个地方，只想自己臃肿的身体能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可这条路为什么这么长，我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
 
“你不能跑！”陈逆挺身拦在我身前，“小妹，你这样着急只会伤了自己和孩子，我去赵府替你找人，你在这里等我。”
 
“对，我和陈逆一起去。”阿素跑到陈逆身旁。
 
陈盘看着我们三人，一脸无奈：“你们都瞎着急什么？！邯郸君昨夜入的城，赵无恤要死早死了，他要是没死，一个活死人还能飞出城去？还有你想找的那个张孟谈，真是装死装出瘾头来了。这回要是他真没死，我非叫人割了他的脑袋不可。我就不信，他断了头还能再长出个新的来！”
 
张先生没死？！我惊愕地看向阿素。
 
阿素被陈盘说穿了心事，低头恨道：“不劳世子动手，若那人真没死，我只问他一句话，问完我就亲手杀了他。”
 
“你这话是说来骗我，还是骗自己的？”陈盘凝视着阿素毅然决绝的面庞，幽幽叹道。
 
“素祁说到做到。”
 
“阿素，我真不喜欢看你这样折磨你自己。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若张孟谈真在新绛城，你就把他捆了带走吧！我回了临淄会告诉相父，他最器重的素祁死了，死在新绛，埋在新绛了。从今往后，你与我陈氏再无瓜葛，与我陈盘再无情分。天涯路遥，你和他自生自灭去吧！”
 
“世子……”阿素怔怔地看着陈盘。
 
陈盘冲她一笑道：“你别这样看我，再看我就要哭了。”油嘴滑舌的人嘴上说得戏谑，声音却微微有些发哽，他说完不再看阿素，只转头对陈逆道：“走吧，我们去赵府找人。”
 
自那夜被盗跖救出赵府后，我好几次在梦里回到过这里，可即便在梦里，它也不会狼狈破落如斯。临街的一面院墙倒了，碎石瓦砾铺了一地，昔日庄严肃穆的两扇府门被重物撞裂了一扇，一边虚掩着，另一边已被人卸下来斜放在台阶上。陈盘踩着门板往上走，走到一半突然急退了下来，一边叫骂一边死命地在地上蹭着自己的鞋底。
 
“怎么了？”陈逆问。
 
“晦气，想踩一踩他赵鞅的门板子，踩了一脚的死人肉。”陈盘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血迹斑驳的府门，一颗沉着的心又往下坠了坠。
 
“进去吧！”阿素扶着我迈进了赵府的大门。
 
伯鲁死了，赵鞅死了，整座赵府孝布未除，白惨惨的犹如一座巨大的灵堂。我一路直奔无恤住所而去，路旁是熟悉的一草一木，迎面走来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人同陈盘行礼，有人同阿素问好，一切荒诞无稽得仿如幻境。
 
“人呢？我让你们看着的人呢？！”还未见到无恤的房门，院墙里已传出于安如雷的怒吼。
 
陈盘眉头一皱，越过我与阿素蹿进了院门。“谁不见了？”他急问。
 
“陈世子来得太早了吧？”于安听到陈盘的声音，收了怒气冷冷转过身来。
 
陈盘也不与他见礼，几步就迈上了台阶：“相父不放心，差我先来看一看。谁不见了？不会是赵无恤吧？”
 
“赵世子出逃，我已传令全城搜捕。”于安的视线越过陈盘落在我身上，我握紧了拳头，他亦蹙起了双眉。
 
“真不见了，这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他已经卧床数月手足皆废了吗？一个废人怎么能从你们眼皮底下逃走？什么时候逃走的？不会已经逃出城去了吧？”陈盘在屋里转了一圈，脸上竟难得地露出慌张之色。
 
于安没有慌，他整个人冷得仿如冬日黎明幽蓝色的雪。我一步步走到台阶下，他盯着我的眼睛，森然道：“世子放心，赵无恤逃不走。”
 
“最好逃不走。”陈盘瞟了我一眼，亦阴沉下脸色。
 
“陈世子，赵氏之事在下与邯郸君自会料理，世子留在此处多有不便，还是速速离去的好。君上另有急召，在下先告辞了！”于安抬手冲陈盘一礼，转身带着众护卫匆匆步下台阶。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可他漠然地从我身旁走过，再没有多看我一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安走后，陈盘突然对跪在屋子角落里的一名仆役高声怒喝。
 
那仆役的相貌我隐约有些印象，应是昔日伺候赵鞅的人，他往前跪了几步，恭声对陈盘道：“禀世子，昨夜人还是在的，亚旅来了要杀他，剑都到喉上了，可赵世子愣是一动未动。天快亮时，外头杀得有些乱，守卫们没耐住就出去瞧了一眼，结果一回头床上的人就没了。”
 
“都是废物！赵无恤是真瘫还是假瘫，他们瞎了，你也瞎了吗？”
 
“奴死罪——”仆役两股战战一下扑倒在地。
 
陈盘捏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厉声又道：“我再问你，韩氏、魏氏两家宗主、宗子都已经叫奴隶军杀了吗？”
 
“回世子，人已经抓了，但还没杀。邯郸君和亚旅说要等得了君令再杀人。”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们两个居然还想要尊君守礼，名正言顺地立功封卿。呵，君君，臣臣，守的到底是礼，还是虚名？！”陈盘嘲讽一笑，转头对陈逆道：“陈爷，这里情形有变，咱们赶紧出城吧！”
 
“等一下！”阿素见陈盘要走，几步蹿到仆役面前，急问道：“你在赵无恤身边这些日子里，可曾见过一个叫张孟谈的人来找过他？”
 
仆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回素姑娘，赵鞅一死，赵世子就被软禁在此，来见他的人没几个，并没有一个叫张孟谈的人。”
 
“不可能，他若没死一定会来找赵无恤。你再好好想一想！赵鞅死之前呢？你可在府里见过一个个子瘦高、面貌斯文、右手背上有一大片烫伤的人？”
 
“这个……”
 
“快说！”阿素一手扣住仆役的肩膀。
 
仆役吃痛，急忙道：“回、回素姑娘，在赵鞅的丧礼上，太史墨身边是有个手有烫伤的巫人，那巫人在府里住了几日，后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一定是他。他没死，他还活着。”阿素怔怔地松开了仆役的肩膀，她眼睑微颤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嘴角刚溢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即刻又被无边的哀色取代，“他果然偷看了我的密信，他是个骗子，骗了我那么久……”
 
“别为那负心人难过了。”陈盘走到阿素身边轻轻揽过她的肩膀，阿素眼睑一动滚下两行泪来，陈盘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柔声又道：“好了，不难过，把人找到再问一问，若他真无情，就把他交给我，犯不着脏了你的手。既然张孟谈已经见过赵无恤，那赵无恤一定早就知道了邯郸君的计划。他二人一旦脱逃，必会拼死出城。你与其冒险在城里找人，不如随我一同出城吧！”
 
“对，孟谈看了我的信一定会带赵无恤出城。小妹，我们出城去等他们！”阿素转身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她困惑道：“怎么了，你高兴傻了吗？赵无恤不在这里，他没死，逃走了。咱们赶紧出城去找他们吧！”
 
“我一直不明白四千奴隶为什么可以控制整座新绛城，为什么城中千户，户户闭门，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晋侯不是被胁迫的，他也参与了此事，是他要借于安和我阿爹的手诛杀四卿，对吗？”我没有回应阿素，只盯着她身旁的陈盘。赵稷没了郑伯却仍不死心，原来是手里还捏着一个晋侯。
 
陈盘看了一眼阿素，点头道：“你猜得不错。几年前，晋太子凿曾密书齐侯与相父，求他们出兵相助诛灭四卿，所以你阿爹不是叛臣，是功臣。事成之后，他入朝封卿，你便是正卿嫡女，贵不可言。”
 
“四卿无罪，无故诛杀，功从何来？”
 
“还政晋侯，功名自有国君来给。”
 
“哈哈哈……”陈盘语罢，我不由得大笑，“陈世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委实太可笑了。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儿吗？若于安和我阿爹真有功，他们的功劳也不是诛杀四卿，而是借你们陈氏之兵剿灭入城‘烧杀抢掠，残害卿族’的四千奴隶吧？以下犯上，以贱伐贵，是为大不敬。晋侯根本不会违礼赐这些奴隶自由身。盗跖和他的奴隶军是你们杀人的剑，替你们杀完了四卿，就又该变成你们的踏脚石了。四千人的尸骨叠将起来，是够你们登天，够我贵不可言了。”
 
“相父说得没错，女人太聪明了，果然不是好事。”陈盘听了我的话，顿时冷下脸来。
 
阿素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我道：“小妹，你就随我们出城吧！欲成大事必有牺牲，这样的道理你该懂的。”
 
“不，阿姐，我不懂，奴隶也是人，他们拼死入城要的是自由，不是牺牲。”
 
“他们死也是为了还政国君。”
 
“堂堂君主言而无信，区区盗匪一诺千金，孰贵孰贱，我今日总算看清了。”我想起盗跖当日在山谷里的一番话不由得嗤笑出声。
 
“小妹，现在是说这些胡话的时候吗？你若想留下来救那些奴隶，迟早也会没命。你死是你的决定，别连累了你腹中的孩子。孟谈没死，赵无恤现在一定已经出城搬救兵去了，你难道想留在城里和他隔着一道城墙，隔着连天战火不得相见吗？”
 
“阿姐，你的话我都明白，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盗跖和他的兄弟们死。小芽儿会懂我，无恤也会懂我。我不会死，也不会让新绛城里尸骨成山。”阿素把她的善良与温情都藏在骨子里，轻易不叫人看见，所以我以前怕她，防她，害她，现在却因为她的一片真心感动不已。
 
“蠢人，那些奴隶入城时就已经是死人了，你救不了他们。”陈盘在旁冷冷出声。
 
“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呵，阿拾姑娘，我陈盘生平真的很少佩服什么人，你算是一个。只可惜，你虽心有七窍却看不透天命。逆天而行，终难有善终。”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于京。’陈氏有天命，可世间路有千条，你确定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走岔了路，可就永远到不了那个终点了。”
 
“你……”陈盘语塞。
 
我冷笑着又道：“韩氏、魏氏两家宗主、宗子有没有死，陈世子关心得很。可你为何独独不问智氏？身为正卿的智瑶是生是死，不是更重要吗？还是说智瑶的处境，你陈世子早就已经知道了？”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盘，我希望他能辩解，也希望自己心里可怕的猜测不是真的。
 
陈盘看着我久久没有出声，半晌，转头对陈逆道：“陈爷，让她留下，我们走。”
 
“阿拾！”阿素拽着我的手越发急了。
 
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伸手抱住阿素，阿素双手一揽紧紧地搂住了我：“小妹——”
 
“阿姐，什么都别问，出城后，别待在陈盘身边，走得远一些，张先生会找到你的。”我在阿素耳边极小声道。
 
阿素抬头惊诧地看着我，我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微笑道：“阿姐，谢谢你。快走吧，张先生在等你呢！”
 
“走吧！”陈盘拉着阿素往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促陈逆。无恤不见了，陈盘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着急。
 
陈逆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他听见陈盘叫他，却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我留下，陪你去找盗跖。”
 
“大哥……”陈逆的眼睛里有深重难掩的哀痛，我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因而心里既感动又心疼。君子、盗匪，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在生死情义面前却像得出奇。
 
“陈逆，走不由你，留不由你，你别忘了你的誓言！”陈盘望着陈逆的背影怒喝道。
 
陈逆的脸在陈盘的怒吼声中瞬间失了血色。有的人，他们的誓言不是一句话，而是捆在心上的一条锁链，锁链扯紧了，就痛到身不由己了。
 
“大哥，没事的。”我冲陈逆一笑，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碧玉佩放在他手里，“艾陵之战，我尚年幼，坏不了你家相爷的大业。如今我有良策，定不会叫盗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面前。这些年，小妹劳大哥照拂，这玉佩是我多年随身之物，且放在大哥这里，他日云梦泽再见，大哥拿它与我换酒喝。”
 
“小妹……”陈逆低头捏住祥云里飞奔的小狐，将玉佩紧紧握入掌心，“陈逆愧对一个‘义’字，请小妹替我向柳下兄赔罪。”
 
“好。”
 
“还有……我生平从不收人厚礼，这碧玉佩你记得要来拿回去。”
 
“诺。”我微笑点头。
 
四儿找到我时，我正独坐在赵府的木兰园中。春阳融融，和风徐徐，洁白如玉的木兰花在我面前开了一树又一树，已盛的、合苞的，一朵朵亭亭地立在墨色的枝条上。赵鞅喜木兰，园中遍栽花树。当年我初到赵府时，无恤便说要带我来这里看木兰。这些年，我与他来过数次，可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看得两眼发酸。
 
我骗了陈逆，我是人，不是神，面对今日这样的乱局，我根本没有良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厮杀，所有人都怀着必得的信念和必死的决心站在自己的战场上。对他们而言，得失只在一线，生死只在一线，每个人都绷紧了自己的心弦，一点点偏离计划的变动都会让他们惊慌失措，继而本能地想要抗拒。于安不愿承认无恤已经脱逃，盗跖不愿相信晋侯欺骗了自己，我的父亲也许更不能相信，他全心信赖的陈氏一族会在最后关头与智氏合作，背叛他，利用他，牺牲他。残忍的真相明明就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却没有人愿意去相信。我还能做什么？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最美的春景，等着悲剧一出出上演。
 
“阿拾，我在门口遇见红头发大叔了，他那么着急去哪里呀？”四儿问。
 
“他要入宫去见国君。”
 
“他见国君做什么？”四儿好奇地在我身边坐下。
 
“不知道。”我望着庭中白得耀眼的木兰花，心里一片茫然。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给盗跖听了，他听进了多少，听懂了多少，我一无所知。晋侯姬凿曾许盗跖一个美梦，梦里姬凿将为所有入城的奴隶论功行赏，烧毁丹图，派发旌节，编造户籍，让他们从逃奴变成无罪的自由人。如今，奴隶军已经入城，若姬凿不能兑现自己当初的承诺，盗跖是会带人撤离新绛城，还是怒而杀君，争个鱼死网破，我不得而知。于安和赵稷知道陈氏与智氏的阴谋后会做何反应，我也无法预料。我只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暂且放下心中的欲望和仇恨，在智瑶和陈氏的军队包围新绛城之前，离开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池。
 
“阿拾，赵无恤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四儿见我出神发呆，捧着我的脸强迫我转过头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出城？于安引奴隶军入城前一定嘱咐过你要带董石出城避祸，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这里有多危险，难道他没告诉你？”四儿今日穿了一件玉色的丝绢单衣，单衣绣黄鸟，配红缘，缘边上暗线绣制的藤蔓缠缠绕绕，不分不舍。这样的危局里，这样华丽的衣裙、美丽的她，叫我心生不安。
 
四儿松开了手，凄然笑道：“‘事成封卿，兵败身死。’除了这句话他什么也没同我说。阿拾，我是不是很笨？他一定觉得我很笨，所以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就算是阿羊也比我好，总还能帮上他的忙，听懂他说的话。”
 
“于安不是不肯告诉你，而是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你一定不会想要帮他。”
 
“我什么也帮不了他，还给他闯了大祸……”四儿话没说完一双杏目里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怎么了？”
 
“是我偷了夫君的腰牌放走了赵无恤和张先生，我不想叫你伤心难过，也不想叫小芽儿一出生就没了阿爹。可我是不是闯祸了？夫君和大叔都那么着急入宫找君上，是不是因为我闯下大祸了？”
 
“你救了红云儿？他真的逃出城去了？！谢谢你，谢谢你！”我喜出望外一把抱住四儿，四儿却靠在我的肩膀上大哭起来。我连忙松开她，一边替她擦泪，一边道：“你别哭，你没闯祸，外头是出了些事情，可与你无关，与无恤也无关。你能助无恤出城，也许对于安来说，不是坏事，是好事。”
 
“真的？”
 
“真的。”
 
“夫君不会死，对吗？”四儿泪光点点地看着我。
 
“四儿，于安的命一直都握在他自己手上。他要生，他随时都能带你和孩子走；可若他要死，我求你千万别随他去。”我紧紧地握住四儿的手，我太了解她，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此刻明明就坐在我身边，我却怕得要命。
 
“不，他不会死，他会平安回来的。”四儿没有应承我，只是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一枚小小的青玉环。“环”同“还”，她在等他还家。可如今的于安还会知难而还吗？
 
“四儿，你听我说……”
 
“阿拾，你救救我夫君好吗？”四儿突然反过手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她抓得很紧，新生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我的手心却全然不知，“我知道夫君现在做的事不对，他不该杀那么多人，也不该抱着过去的仇恨不放。可他心里太苦了，这些年他没有一日真正开心。你是知道他的，他不是个坏人，等今日的事过了，你让我陪着他，总有一天他会放下的。”
 
“四儿，不是我要让于安死，也不是无恤和张先生要他死。今日这事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但我同你保证，于安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我再想想办法，你等等我，好吗？”
 
“好，我陪你一起想，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四儿松开我的手，身子一斜把头轻轻地枕在我肩上，“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繁花树下，四儿轻轻一枕，几许流年霎时如水般在我眼前流过。秦国小院里，梳着总角的她也常这样陪着我一起想办法，没有言语，只是长长久久地安静地陪伴。彼时此刻，我最需要的其实也就是她这满心信赖的轻轻一枕。
 
鹰食黄鸟，黄鸟食鱼，鱼食蜉蝣。府院被攻陷的卿族是蜉蝣，盗跖的奴隶军是误入深渊的小鱼，于安和赵稷是自以为胜利的黄鸟，而真正可怕的敌人正张开他们的利爪朝这里扑来。一夜血战，战争却没有结束。新绛城里没有胜利者，我们所有人都是秃鹰眼中的猎物，包括晋侯在内。
 
抗击外敌，上下同欲者胜。可这一城的人，各有各的鬼胎，我想救他们，却根本没人愿意听我的话。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相信智瑶与陈氏另有阴谋，我要怎么做才能逼他们听我的话呢？
 
盗跖，还是盗跖！
 
“四儿，你赶紧入宫替我去找于安和盗跖，千万别让他们在宫里打起来。要是盗跖发了狂想做傻事，你就同他说，他要的东西国君给不了，我来给。”
 
“大叔要什么？”
 
“天下最贵重的东西。你别问了，赶紧去，灾祸不等人，于安和盗跖的剑也不等人。”我拉着四儿站起身来。
 
“好，我去。那你呢？”
 
“我去一趟太史府，待会儿就去找你们。”
 
“那这个你拿去。”四儿拎起一直放在身边的包袱递给我。
 
“是什么？”
 
“夫君替你从赵家找回来的东西。伏灵索、剑、你的玉雁佩，还有……哦，我还给你做了一双新鞋。你现在肚子大了，脚一定肿得厉害，之前穿的鞋肯定太挤了。”四儿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双崭新的绣鞋放在我脚边，“你先赶紧穿一穿，看合不合脚。我的绣工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你别嫌丑。”
 
“合脚。”
 
“都还没穿呢！”
 
“一看就合脚。”我脱了鞋将自己又红又肿的脚套进四儿做的新鞋里，忍着鼻酸，微笑道，“好穿，刚好穿。”
 
“那就好。我走了，你从后门出去吧，离太史府近一些，路上自己小心。”
 
“你先等等。”我从包袱里把于安给我的细剑拿了出来。这一次，映着耀眼的阳光终于叫我在剑身细密的格纹里瞧见了两个小小的暗纹阴刻的字——邂逅。邂逅，适我愿兮。可那年大雪里看见你的人是她，不是我；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倾心爱你的人也是她，不是我。你是她的青衣小哥、她的良人，你的心不是我不愿看见，是我不能看见。
 
我合上剑鞘把剑递给四儿：“拿去，这不是我的剑，是你的。”
 
“怎么是我的？”四儿握着剑，愕然道。
 
“外头危险，你拿着防身，快去吧！”我推了一把四儿，自己转身大步离去。
 
史墨的府门外站了两排手持长剑的奴隶军，见我远远走来，他们齐刷刷把自己的剑拔了出来。
 
“停下！哪儿来的大胆婆娘？！”一个二十岁上下乱发披肩的男人提剑挡在了我面前，“国君让你们都待在屋里不要出门，你男人没告诉你吗？出门要砍头的，你不怕死啊？！快走快走！”
 
“这位大哥，太史在府里吗？”我越过他往府门里看了一眼。
 
“别瞎问，走走走！”男子伸手来推我，我侧身闪过直直往府门去，他转身一把扯住我的衣服，大喝道，“喂，你真不能进去！”
 
“我必须进去，我不进去你们就都没命了。”
 
“讲什么鬼话？！”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头冲台阶上看热闹的人喊道：“谁给我根绳子，先给她捆起来啊！”
 
“阿翁，我好像见过她，她肚子里的娃娃……”府门口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踮脚在身旁的老人耳边嘀咕了几个字。老翁听了瞪着眼睛打量了我一番，就嚷嚷着让所有人收了剑。大家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他跑下台阶一把拉开挡在我身前的男人，笑着对我道：“原来是大嫂来了，太史公在屋里，路不熟吧？老头子领你进去。”
 
“大嫂？大哥什么时候娶婆娘了？”众人由疑转惊，议论纷纷。
 
“娃都要生了，还不是大嫂啊？”
 
“嘘——大嫂要臊了。”
 
“大嫂好。”
 
“大嫂好。”
 
……
 
我走上台阶，十二三岁、四五十岁的男人们不论年纪都笑哈哈地围着我叫大嫂，我看着他们的样子，明明心急如焚，却还是弯了嘴角。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冤死，更不会让任何人踩着你们的尸骨往上爬。
 
走进府门，太史府里平静一如往昔。没有碎瓦乱石，没有随处可见的奴隶军，日上中天，庭中花树簇簇，清溪汩汩，道旁的白沙在艳阳下静静地闪着夺目的光芒。带路的老翁不大识路，几次都险些走错，我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提点，他才将我带到史墨院外。
 
史墨喜洁，屋前石阶亦铺莞席。奴隶军围府已有一夜，但这会儿莞席上却连一个泥脚印都没有。盗跖不信神明，但奴隶军对通达神明的史墨显然有所避忌。
 
老翁将我送到屋外就走了。我推门而入，屋里静悄悄的，一贯燃着香的青铜炉冷冰冰地靠在案脚旁，案上的水匜里没有水，空荡荡地露出铸在匜底的青铜小鱼。食时刚过，屋外阳光正烈，可亮眼的光线穿过紧闭的窗户再透进屋里已所剩无几，朦胧、昏黄、冷寂，我眼前这间屋子仿佛还停留在冬日的某个黄昏。
 
史墨不在前堂，也不在寝幄，我找了一圈，只好转道去了西厢，那是史墨平日著史藏书的地方。
 
西厢无门，竹帘垂地，帘后影影绰绰端坐着一个人。
 
我伸手掀起垂帘，素白的足衣、素白的巫袍、素白的长发，史墨一身缟色坐在书案之后。他抬头与我对视，手里赫然握着一柄青金色的长匕。
 
“师父在等人？”我进屋，弯腰拾起落在案旁的匕鞘。木兰树心镂雕为鞘，这匕首正是前年史墨生辰时赵鞅送给他的贺礼。
 
史墨紧盯着我的脸，严肃的表情不似惶恐紧张，倒似在责怪我为何要来这里。“是你父亲让你来替他动手的？”他问。
 
“不是。”我径自取过史墨手中的匕首套上匕鞘，又将它推到了史墨手边，“我阿爹对师父之恨犹在对赵鞅之上，他怎么会把这个等了二十年的机会让给我？不用着急，没让你太史公亲眼看着他杀光四卿，夺回邯郸，他舍不得让你死。”
 
“好，既是这样，那为师就再等等他。”史墨拿起匕首重新揣进怀里。
 
“师父今日要算卦？”我打开案上一只髹红漆点画星图的长匣，从里面抓出一把泛黄的蓍草。
 
“许久没算了，正打算为你父亲卜上一卦。你既然来了，要不要再陪为师算上一算，看你父亲最后到底是输是赢？”
 
“不用算了，他不会赢。”
 
“他执迷癫狂，你倒看得透彻。”史墨面露欣慰之喜。赵稷若是赢了一定会杀他，若是输了也一定会先杀了他，他是将死之人，却全然无惧。
 
“师父可知，此番奴隶军夜袭新绛城不是盗跖的主意，也不是受我阿爹和董舒的唆使，是国君要借奴隶叛乱之名诛杀四卿，夺回君权？”
 
“新君孤傲性急，不懂屈伸之道，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智瑶行事一贯跋扈无礼，姬凿许是怕智瑶将来学齐相弑君篡权，所以想先下狠手。可惜智氏与齐国陈氏早有私谋，董舒昨夜只抓到韩虎、魏驹，却叫智瑶跑了。”
 
“你说智瑶与陈恒有勾结？！此话从何说起？”史墨惊问。
 
“师父可听过一则传闻，齐国陈氏先祖公子完在入齐前，周太史曾为他卜过一卦‘观之否’？”
 
“继续说。”
 
……
 
阿素和陈逆是来晋国找我的，但陈盘不是。陈盘与智瑶早有往来，当年智瑶立世子，陈盘就曾亲送大礼到智府恭贺。方才无恤脱逃，刚刚入城的陈盘却只关心韩魏两家宗主的生死，独不问智瑶，我便生了疑心，其后询问盗跖，智瑶果真不在城中，就连世子智颜也不知去向。
 
盗跖要为天下先，变奴隶为自由人。野心勃勃的智瑶和陈恒怕是也想做一件天下从没有人做过的事。武王立周，分封诸侯，五百多年间，诸侯爵位世代传袭，从无例外。可近百年间，礼乐崩塌，公族势弱，卿族掌权，得了一卦“观之否”的陈氏耐不住了。
 
“你是说，齐国陈氏想要取公族而代之，却怕会因此遭天下诸侯群起而攻，所以想在智瑶身上先试一试？”
 
“晋与齐同为大国，奴隶军杀了三卿，智瑶便可独揽大权。智氏一族渴求长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取代公族，独吞晋国。如今新绛罹难，若智瑶以平叛之名领兵冲进城来，四千奴隶必死无疑，我阿爹、董舒必死无疑，就连晋侯也未必能幸免。事后，杀了人的智瑶只需将一切罪责推给暴乱的奴隶，再下令屠杀一批与董氏、邯郸氏勾结的‘叛臣’，这场动乱就没人敢再提了。智瑶今年不过三十，他若独霸晋国二十年……”
 
“不用二十年，十年之内，智瑶定会逼周王改封智氏为君。”史墨长眉紧蹙，面色比方才初见时更加凝重。
 
“若周王真的屈于智氏淫威改封智瑶为君，那齐国必将落入陈氏之手。晋、齐乃大国，大国卿族可以驱赶公族，小国必追随效仿。到那时，天下就真的永无宁日了。我知道自己这话听来荒谬，也希望这只是我一个荒谬的猜测。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陈氏为何要弃我阿爹而助智氏独揽晋国大权。”
 
“新旧更迭，强者食弱，乃天下大势。然智氏无德，不足以为君。”
 
“徒儿求师父相助。”我俯首欲礼，史墨连忙起身扶住了我。
 
“师父……”我企盼地看着身前的老人，他是我如今唯一的希望。
 
史墨望着我的眼睛，哑声道：“为师知你心中有恨，却也知你心中常存大爱。时至今日你还愿意唤我一声师父，为师很高兴，你告诉我，我这俎上鱼肉，还能如何助你？”
 
我恨史墨，恨他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可正如他这些年教我的，一个人的爱恨，在数千、数万生灵面前，微不足道。
 
“无恤昨夜已逃出城去，韩虎、魏驹两位亚卿也还活着。智瑶的军队应该不会那么早到，若奴隶军现在肯离城，没了代罪之人，智瑶就算来了也不敢对三家动手。这乱，兴许还能平。”
 
“你来之前没劝过盗跖？”
 
“劝过，可盗跖非要国君先赦免逃奴之罪，赐他们自由身，方肯离城。”
 
“你随我来。”史墨听罢起身，我也慌忙站起身来。
 
史墨拄着拐杖出了厢房，下了石阶，带着我一路行到后院一处库房前，他取出钥匙开了门，从门旁的木架上取下一只极普通的褐色木箱递给了我：“你要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了。”
 
“只有这一只箱子吗？新绛城里有四千逃奴，光他们出入关卡所需的旌节就不止这一箱子了。”
 
“逃奴要变自由人，最重要的是要有城可居，有地可耕，有户可查。可据我所知，这几年，司民并未另外造册替这些奴隶编造户籍。盗跖就算逼迫君上，最多也只能拿到一句随时可能作废的赦令，其余的什么也拿不到。”
 
“那该怎么办？”
 
“地可以后给，户籍可以再造，盗跖可以带人先往北方赵地避祸。”
 
“师父的意思是——让尹铎接收他们？”提及北方赵地，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晋阳。如果是尹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为这些逃奴谋出一条生路。
 
史墨点头道：“正是晋阳。假造户册，尹铎恐怕比司民更有经验。至于如何安顿奴隶，他几年前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啊，当年晋郊祭天前，尹铎就曾以修造晋阳城为名让赵鞅从定公手里要了一百多个年过四十的奴隶，这些奴隶有的来自霍太山，有的来自九原，有的来自曲梁，他们中兴许还有奴隶军们的亲人。
 
“师父，这箱子里装的是通关用的旌节？”
 
史墨看着我怀中平凡无奇的木箱道：“这原是赵氏来往新绛、太谷运送粮草所用的旌节，一次可过百人，至于要如何掩人耳目将四千人送入晋阳，如何让智瑶看不见他们，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此事没有万全之法，只有权宜之策，你就拿这箱子去找盗跖吧！”
 
“嗯，谢师父！”
 
我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箱子，如同抱着黑暗里最后一颗微弱的火种，可就在这时，耳朵里忽然传进了一声鼓声。鼓声闷闷的，传到耳边时已经失了力量，我听得并不真切。但当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鼓声如滚雷般朝我涌来时，我在史墨脸上看到了无奈与悲悯。
 
这是战鼓，城楼上的战鼓。鼓声不停，一声高过一声。我与史墨走出太史府时，门外的奴隶军已乱作一团，他们全都跑下台阶站在长街上，惊恐地望着远方城楼上那面不断发出巨响的大鼓。
 
“你上城楼去看一看，来的或许不是智瑶，是无恤。”
 
无恤……我转头望向长街尽处人头攒动的城楼，史墨伸手抱走了我怀里的木箱。
 
“师父？！”我愕然看着史墨。
 
“你去城楼，为师替你去见盗跖。”
 
“不行！盗跖在宫里，我阿爹也在宫里，如果让他见到你……不行！”我伸手去夺箱子，史墨却瞪着我，肃然道：“阿拾，为师让你去见的不是你的夫君红云儿，而是赵氏宗主赵无恤。见到他之后，你和他要做什么来救这一城的奴隶，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
 
“可来的如果不是无恤，是智瑶？”
 
“那就告诉城楼上的士兵他们该做什么。”史墨凝眸注视着长街上一群慌乱不知所措的奴隶。
 
“可师父……”
 
“世间万物皆有生死，遇上了，也不过是顺了天命罢了，你我都无须执着。”
 
白衣白发的史墨登上了车夫驾来的轺车直奔宫城而去。我知道，他会见到盗跖，也一定会见到我的父亲。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是在阿娘的婚礼上，还是火与死亡的战场？二十二年解不开的恩怨，要等到今日用血来祭吗？

第四册 第二十九章 及尔同死
 
屋里火势已起，有女人用火烧断了脚上的麻绳，半裸着身子，踩着自己烧焦的血肉冲出火场，可于安手起剑落，一剑便砍下了她的头颅。于安拾起地上的两支火把丢进屋里，然后充耳不闻屋里的尖叫一把合上了房门。
 
五月的天空满载浮云，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连绵的远山在巨大的云影下一刻墨绿、一刻青灰不停地转换着颜色。在远山脚下有一道长长的黑影，隔着翠色的平野、奔流的浍水，它似是静止不动的，可笼在它身旁的一层褚黄色薄雾却在我眼前越变越浓，越升越高。城楼上的人都明白，那不是薄雾，是大军行进时，士兵们脚下扬起的尘土。
 
城墙之上，弓箭手们已然就位。城门之内，闻声而至的宫城守卫与奴隶军正集结整队。
 
来的会是无恤吗？站在战车上远眺新绛城的人是他，还是智瑶？
 
我紧按着晋都古老的城墙，心怦怦地跳着，脸滚烫得如同火烧一般。雍城郊外，堆尸成山、焚骨如炬的场景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现。神啊，可不可以不要再有死亡，不要再有哀鸣不去的魂灵，不要将新绛变成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智氏族旗为赤，赵氏族旗为黑，来的是智瑶，不是赵无恤。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赢，赢的人是智瑶。”于安的声音在我身后淡淡响起。我握紧双拳转过身来，他盯着我的眼睛道：“你把我送你的剑给了四儿？”
 
“那本就该是她的剑。”
 
“是吗？我怎么就给错了呢！”于安微眯着眼睛端详着我的脸，我抿唇不语，他仔仔细细将我的冷漠看了个透彻，便笑着移开了眼。我以为他会选择沉默，因为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我们更难堪、尴尬，可他却望着远方那道死亡的黑影轻语道：“阿拾，我用剑杀人，却不会铸剑，送你的剑是我采铜石自己生炉铸的第五柄剑，前四柄都断了。断了第一柄时，我劝自己放手，可我又生炉铸了第二柄。第二柄剑断了的时候，我又告诉自己，我在做一件极蠢的事，我的坚持、我的心，最后只会被你嘲讽、唾弃，得不到任何回应。可我……还是铸了第三柄、第四柄，我把心放进火炉，插进冰池，一锤一锤把它锻造成剑放在你手里。你看不见它身上的字，没关系，我甚至为此庆幸过，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把它时刻挂在身上。它挂在你身上，我就能偷偷地像少年般暗自欢喜一阵。这世上能让我欢喜的事情已经很少很少了……”
 
“于安，走吧，带上四儿和孩子走得远远的。赵鞅已经死了，放过你自己吧！”
 
“我走不了了，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了。”于安微颤着眼睫冲我凄怆一笑，而后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黯然离去的背影有片刻的出神，但随之而来的不祥之感让我再无心追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我抓起衣摆追下城楼，于安已按剑上了轺车。
 
“你要去哪里？”我奔到车前想要抓住于安的马缰，于安长鞭一挥冲我厉声喝道：“你让开！”
 
“我不让！你别再做傻事了，我不想你死在这里！”
 
“时至今日，你还要救我吗？你还救得了我吗？你，让是不让？”
 
“不让！”
 
“好——你既不让，那就跟我来吧！”于安冷着脸跳下轺车，扯着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拖上了马车，我踉跄跌倒，他甩开我的手，驾起轺车飞驰而去。
 
“亚旅——”赵府门外，守卫模样的人见于安来了急忙跑上前来。
 
“让你们做的事都做好了？”于安扯着我跳下马车。
 
“做好了。”
 
“很好，你去把人都带过来！”
 
“唯。”
 
“你要做什么？”我问于安。
 
于安不语只推着我往府里去。
 
短短半日，赵府之中已不见奴隶军的身影，偶尔碰上两三个佩剑的卫兵皆是于安的手下。“于安，你不该来这里，趁智瑶的军队还未到，你这会儿从北门出城还来得及。你不出城，等盗跖的奴隶军撤出新绛，智瑶一入城就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别指望国君能救你，姬凿想要活命一定会辩称是你挟持强迫了他。祸乱国都、谋逆犯上都是死罪。你已经杀了伯鲁，杀了赵鞅，真的已经够了。你听我一句，我们走吧！我们带上四儿和孩子随盗跖一起出城吧……”我跟在于安身后一刻不停地说着，于安阴沉着一张脸，没有半句回应。
 
“你不怕担上谋逆的罪名，可你有没有想过董石？你总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你。”我挺身拦在于安面前。这一回，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董石不会变成我，我不会让他受我受过的苦。”于安垂手站在赵鞅旧日的居所前，抬头望着两扇紧闭的房门。
 
“你想干什么？不——不！他才五岁，你是他的父亲！”我扑上去一把抓住于安的手臂，于安眉头一拧，抓起我的手腕，冷喝道：“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多说一个字，你现在再多说一个字，我待会儿就多杀一个人。”
 
“你……”我吞下自己口中的话，于安扯下缠在剑柄上的麻布一下将我反捆了起来。
 
“亚旅，人都带来了。”守卫在院外轻喊。于安还未回应，一个暴怒的声音就伴着锁链叮当之声冲进了院门：“恶贼，枉董兄一世忠义，怎生了尔等苟且鼠辈！尔若有能，与我赵季父执剑一战！”
 
“闭嘴！”守卫冲上去抽打那叫嚣的大汉，大汉脚上的锁链又一连扯出七八个套着锁链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的大汉是赵鞅的胞弟赵季父，其余男子皆是无恤同父异母的兄弟，赵鞅嫡出的六子赵幼常亦在其中。
 
于安上前，赵季父猛咳了一口痰吐在了他脸上：“狗彘鼠虫之徒！先主在时，你奴颜婢膝得我赵氏多年荫庇，而今先主尸骨未寒，你便偷行这龌龊阴毒之事。无情，无义，无礼，不死何为？”
 
“骂完了？”于安抹去面颊上的唾沫，转身迈上台阶一把推开了赵鞅的房门：“都带进去！”
 
“呸！”赵季父被推到于安身边又是一口唾沫。
 
六子赵幼常被人推搡着，一边挣扎一边嚷道：“董舒，先父待你董氏不薄，你父亲一个异姓罪臣却在我赵氏宗庙里享赵氏子孙多年祭奉，你不知感恩，怎么反与邯郸逆贼勾结？他日你死了，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
 
赵幼常被人一路推到赵鞅房门外，他本直着脖子想与于安理论，可转头看见屋里所藏之物，顿时吓得两腿打战直接摔进门去。
 
束薪。赵鞅屋内沿着墙壁堆叠了一圈一人高的干柴。干柴之中又有青铜立柱，几个守卫拿着鞭子，提着剑，将赵幼常一行人全都推进了柴堆，又将他们身上的锁链扣在铜柱之上。这时，院外又有一群女人连哭带喊地被押了进来，她们披头散发，哭声凄厉，有的人手里还牵着四五岁大的孩子。我惊愕地望向于安，于安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我心中一颤，顿觉浑身寒意冷彻骨髓。
 
“都带进去！”于安挥手下令。
 
女眷们惊恐凄厉的哭声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邯郸君，我要见邯郸君！”姮雅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脚上系着麻绳，这一冲，连着带倒了三个女人。“亚旅，你不能杀我，我与邯郸君有盟约在先，你们不能不讲信用！”
 
“你与邯郸君有盟在先，可你在这里见到邯郸君了吗？”
 
“你，你别忘了，我也帮过你！”姮雅抱着孩子怒瞪着于安。
 
“错了，你没帮过我，你只帮过你自己。”于安几步走到姮雅面前，低头拨开她怀里的襁褓，“这就是赵无恤的儿子？”
 
姮雅看了一眼于安又看了一眼我，哆嗦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于安合上襁褓冲守卫一挥手，姮雅突然哀号一声搂着孩子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董兄，你在天有灵看一看哪！你为保赵氏欣然赴死，你儿子今日却要灭先主一脉啊！生此贼儿逆子，你死不瞑目啊！”赵季父被捆在铜柱上仰头顿足大声哭喊，他一边哭一边骂，骂得于安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于安提剑大步走进赵鞅的房间，拔剑指着赵季父恨道：“抛妻弃子、自绝而亡的人有什么资格责骂我？！见了他，我倒要问问：他一人得了忠义之名，享了赵氏施舍的祭奉，可我阿娘呢，我兄长、我幼弟、我阿姊呢？他们没有神位，他们连一卷裹尸的草席都没有。是谁杀了他们？！我阿娘有情，有义，有礼，夫君死，八年不除孝服，我一家人为父戴孝，到底碍了谁的眼，要他如坐针毡，非要斩草除根？！今日我就是要让他赵鞅看看，什么是斩草除根！”
 
“恶贼！你阴毒狠辣，还要诬蔑我兄长，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你——”
 
“住口！”于安右手提剑往前一送，赵季父张着嘴，顿时怒目而亡。
 
“把人都带进来！火呢？！拿火来！”于安收剑入鞘，转头怒喝。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一屋子赵府家眷在守卫们的长鞭下惊恐尖叫，绝望恸哭，我就知道自己无须禁言了，因为于安早已决定要杀死这里所有的人。
 
“后悔？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三年。阿拾，你现在还想救我吗？还是，想救这一屋子的人？我告诉你，你救不了，今天你谁都救不了！”于安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推下了台阶，“走，你现在就走，出城去找你的赵无恤去！”
 
“你跟我一起走。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有选择，放过赵家的人吧！天下那么大，只要你还活着，总有路可以走……”我对着于安苦苦哀求，他看着我的眼泪却笑了，笑得悲哀而温柔：“走吧，和以前一样跑到他身边去。替我……带四儿走，带小石子走。你走——别等我后悔！”
 
“亚旅。”守卫们取来了火把，橘红色的火舌在暮色中蹿跃着，烧得格外炽烈。于安想要接过火把，屋子两侧的院墙上却突然大喊着跳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正是一身劲服的黑子。
 
“黑子！”
 
“救人！”黑子一剑砍断一名守卫手中的火把，转身与另外二人缠斗起来。与黑子同来的是赵府的几名黑甲军，他们身上都带着伤，却不顾守卫们的拦阻，个个拼死往屋里冲。于安冷着脸抽出剑来，快步走到一名与守卫缠斗的黑甲军身边，一剑卸了他身上的软甲，反身再一剑，软甲的主人就瞪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年轻的守卫看着地上死去的对手一时愣怔，于安夺过他手里的火把径自上了台阶。
 
“巽主！”黑子踢开守卫，几步拦在了于安面前。
 
“让开，我看在祁勇的面上才饶了你一命，你若再纠缠，休怪我无情！”
 
“巽主，天枢是赵家的天枢，天枢为你遮风挡雨这么多年，你怎么能恩将仇报？！”黑子拦在门口，大声质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给我滚！”于安抬剑挥向黑子，黑子连忙举剑相抗。他二人在门口相斗，屋里的守卫也全都冲了出来与黑甲军厮杀起来。
 
“阿拾？夫君！”四儿带着四个奴隶军走进小院，她看到我时欣喜不已，可一看到于安与黑子陷在剑影之中便慌了神。“几位大哥，快去帮帮我夫君啊！”四儿对随行的奴隶军道。
 
我大喊：“不，先救屋里的人！”守卫落地的一支火把已点燃了门边的一堆木柴，火苗跃起，柴堆里黑烟已起。
 
四个奴隶军士听到屋里有哭喊之声连忙拔剑冲上了台阶，于安见他们要救人，竟抽身来挡。这几个奴隶哪里是于安的对手，虽有黑子相助，但转眼便成了四具死尸。黑子肩上中了于安一剑，腹部也中了一剑，黄麻色的短衣被鲜血尽染。我眼见他被于安一脚踹下台阶，连忙扑了上去：“黑子！四儿，四儿替我松绑！”
 
四儿看着奴隶军的尸体呆愣了，我叫她，她却毫无反应。
 
屋里火势已起，有女人用火烧断了脚上的麻绳，半裸着身子，踩着自己烧焦的血肉冲出火场，可于安手起剑落，一剑便砍下了她的头颅。于安拾起地上的两支火把丢进屋里，然后充耳不闻屋里的尖叫一把合上了房门。
 
守卫皆死，黑甲军亦全部战死。我俯下身用肩膀和手臂压着黑子腹上的伤口，可他的脸灰白一片，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一道道不停地往下流。“黑子不要死，不要闭眼睛，你再坚持一下，四儿，四儿替我松绑啊——”我绝望地俯身大喊。
 
焦黑的房门在我的嘶吼声中轰然落地，浓烟伴着火光滚滚而出，呛人的空气中霎时弥漫起一股奇怪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黑子晕了过去，我想要用他的剑割开自己手上的麻布，却割得自己双手鲜血淋淋。
 
“救我——”房门落地，火场中惨叫着奔出一个火人，她一头茂密的长发已被大火烧焦，贴在血肉模糊的半边脸上，四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朝自己奔来，脚下移不动半步。“救我——”姮雅想要抓住四儿的手，但于安的剑已先她一步刺进了她的胸膛。
 
鲜红的血带着炙热的温度洒上四儿白绢制的单衣，四儿盯着姮雅胸前的剑尖往后退了一步，浑身颤抖如抖筛一般。她开始哭泣，哭得抽声断气。
 
“怕就别看。”于安拔出剑，用满是鲜血的手捂住了四儿的眼睛。
 
四儿一怔，继而闭目放声大哭。
 
此刻屋中虽有火，但火势最猛处便在房门，男人们被链条锁住无法出逃，女人们手上、脚上的麻绳被火烧断后便纷纷想要逃生。她们堵在门口，想逃，却又惧怕烈焰浓烟。
 
我努力了几次终于割断了手上的麻布，也顾不得一手的伤口，抽出伏灵索便冲上了台阶。无水救火，我只能用伏灵索卷住燃烧的木柴将它们从火场中抽出，可我只抽了两下，伏灵索便被于安的长剑死死缠住了。
 
“若你还不走，我今日便连你一块儿杀了！”
 
“于安，你今日若烧死了这屋子里的人，你就真的成了别人嘴里的阴狠小人，真的成了无颜见你父亲的罪人了！”
 
“我不会去见他，就算到了黄泉地底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我与于安四目相对，有人以尸体为盾从我们身后的火墙里冲了出来。冲出来的人虽被大火熏黑了脸，却仍能看出正是赵鞅六子赵幼常。赵幼常丢下着火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往院外冲，于安想要抽剑追赶，却被我的伏灵索紧紧拉住。
 
“你放手！”于安咬牙右手一翻，我吃痛，伏灵索脱手而去。大火之中不停地有火人冲将出来，他们有的在地上打滚儿，有的直接在庭中将自己烧成了火炬。于安提剑挥向火海里探出头的人，我冲下台阶拾起黑子的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于安的右手砍去。于安避开我的剑锋，转身一剑猛地刺进了我肩膀。
 
长剑应声落地，疼痛在一瞬间夺走了我的呼吸。
 
我低头看着于安刺在我肩膀上的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来。于安用力一抽剑，我猛地跪倒在地，痛入骨髓，却终于喘过气来。
 
“罢了，既然你不肯走，我就再贪心一回，叫你永远陪着我吧！”于安挥剑指着我的咽喉，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一痛，猛地举剑朝我砍将下来。
 
血色的暮光中，我合上了眼。
 
“哐当”一声响，长剑落地了。
 
我捂着伤口又痛又喜地睁开眼，可于安的胸口赫然扎着一柄细剑——他一锤一锤亲手铸成的剑，我转交给四儿的剑。
 
四儿握着剑柄站在于安身后，她的脸苍白一片，被鲜血浸染的双眼中落下一道道血泪。
 
于安嘴角一弯向下滑去，四儿松开剑柄大叫着一把抱住了他：“夫君，夫君——”她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穿过于安胸口的细剑。有鲜血沿着剑尖滴落，四儿连忙用手去擦，肉掌抚剑，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
 
“没事的，没事的。”于安抬手抓住了四儿的手。
 
四儿捧着于安的手号啕大哭：“对不起，夫君，对不起……”
 
“没事的……”于安仰头望着直冲云霄的滚滚浓烟淡淡地笑了，“不是你的错。是他要我停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四儿，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不，夫郎，不要死，不要，不要，不要！”四儿大哭大喊着，眼泪如雨般落在于安脸上。
 
于安挣扎着抬手抹过四儿的面颊：“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所以你不要追着我来，我会不高兴的……照顾好董石，下一次，擦亮眼睛找一个和你一样好的人……让他……好好待你……”
 
“不——”四儿紧紧地抓着于安的手。
 
“阿拾……”于安转头看向我，他的身体已不由自主地痉挛，所有的话都藏在他失了光彩的眼睛里，我哭着对他点头，他轻轻一笑，合目道：“不还了，还不了你了，记着我……欠了你……”
 
四儿大呼着于安的名字，可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四儿忽然抬起泪眼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不——不——”我大叫着朝四儿扑过去，四儿俯身一把抱住了满身是血的于安。
 
剑尖穿过四儿的身体冷冷地立在我眼前，温热的鲜血从她的心口汩汩而出，浸透了白色的绢衣，我的四儿，我的四儿……“不——”

第四册 第三十章 故梁残月
 
我真的太累了，我全无意识地陷入了黑暗，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切都在永恒的黑暗里静止了。我死了吗？或许吧，因为如果没有再一次睁开眼睛，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痛，痛——”剧烈的疼痛从身体里的一个点扩展蔓延到了我的全身，我听到自己凄厉的叫声，那叫声太尖厉，尖厉得让人害怕。我想要蜷起身子，却被人死死地压住了双腿。我的身体像是被人拆开了，扯裂了，没有一处属于自己，却感受着每一处撕裂带来的痛苦。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眶，我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耳朵里满是铃声、鼓声和巫觋哭泣般的嘶吼。我的四儿呢？我的四儿死了。
 
“四儿，四儿……”我痛哭悲号，眼泪冲尽了流进眼眶的汗水。
 
“上面也在流血，下面也在流血，这孩子今天是生不下来了，这人八成也要死了。”
 
“产婆子来了吗？人要死，也不能死在咱们手里啊，死在咱们手里，咱们谁都活不了。”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姑娘，你倒是使使劲啊！”
 
有人捧着我的头，有人跪在我身旁用力推按着我的肚子。难以承受的疼痛直冲头顶，我奋力推开压在我身上的人，尖叫着在床上打起滚来。
 
“四儿，四儿，我痛——无恤——无恤——”有东西要冲出我的身体，它在我腹中痛苦地打转，我嘶喊着，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搅得全都移了位置。
 
“姑娘，你不能这样，都一整夜了，你忍一忍，孩子快出来了。”
 
孩子？
 
我用力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所有的东西都带着血色，浓的淡的，血色的光影在我眼前不停地打着旋。我摸到自己的肚子，混乱的神志终于变得清醒——孩子，是我的孩子要来了！
 
强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我抓住身下潮湿的床褥，用力弓起了身子。小芽儿，你快出来吧，我们去找阿爹，我们一起去找阿爹……
 
“不好，她肩膀上的伤口崩了！”
 
“别管上面了，孩子的头要出来了。姑娘，你再用力！”
 
“先别用力了。孩子不足月，生了也不一定能活。大人死了，外头的人可要割我们的脑袋。”
 
“那你赶紧给止血啊！”
 
“拿什么止啊？”
 
“哎哟，流就流吧，别管了！姑娘，你再使点儿劲，孩子就要出来了，你再使点儿劲！”女人催促着，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却已感觉不到一丝痛楚，血液正通过肩上的伤口飞快地离开我的身体，手和脚冷得发麻，腹中难以忍受的疼痛也仿佛随着屋外悲凉的巫歌一起飘远了。不行，回来，我要那裂骨的疼痛回来……
 
我半坐起身子，在每一次喘息之后大叫着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我已经有了幻觉，我觉得他就坐在我身边，捏着我的手，一次一次地陪着我呐喊，哭泣。
 
“出来了，出来了！”女人惊喜地大叫，“活着，是个女孩！”
 
身下有暖流涌出，继而我听到了一声细弱的类似猫叫的声音。没有洪亮的哭声，我的女儿裹着一身丑陋的血脂来到了这世上。泪水沿着面颊流入我汗湿的头发，明明是欢喜的，我却闭上眼睛号啕大哭。
 
“姑娘你不能哭，姑娘你醒醒——”
 
黑暗来得太快，快得叫我来不及搂一搂我猫儿似的女儿。
 
我真的太累了，我全无意识地陷入了黑暗，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切都在永恒的黑暗里静止了。我死了吗？或许吧，因为如果没有再一次睁开眼睛，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是太阳要下山了吗？窗外黄绿相间的是结了榆子的春榆树吧。是谁那么好心替我留了一道窗缝，让我还能躺在这里看见树梢上夕阳金红色的余晖？我还活着，我还能看见，可你却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怎么一醒就哭了？”盗跖一个打滚儿从榻旁的地席上爬了起来，“饿不饿？让人给你送点儿吃的？”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在确定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幻觉后，伸手摸了摸床内：“孩子呢？”
 
“你失血太多昏了三天，宫婢把孩子抱到奶婆子那里去了，喂完会抱回来的。女娃娃生得那么丑，你还是别看的好。”
 
“智瑶攻城了？”
 
“你说呢？”盗跖笑着扯起自己一缕烧焦的红发。
 
“国君是要战，还是降？”我轻咳，消失了的疼痛全都回到了身上，人微微一动，肩头便一阵阵剜心地痛。
 
“什么狗屁国君，实是无信黄口小儿。没出乱子的时候，拿自己当老虎，想一口咬死所有挡道的人；出了乱子，连只老鼠都不如，整天躲在屋子里，战不敢战，降不敢降，孬种得很。”
 
“姬凿也怕死了。于安……死了，姬凿把都城守卫军交给谁了？我父亲？”
 
“哼，姬凿可信不过你那个聪明的爹，守卫军现在都交给司民来指挥了。”盗跖往我嘴里灌了一口水，盘腿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一口凉水落肚，腹中却火烧火燎起来：“司民只知查户建册，他如何懂用兵守城？”
 
“是啊，他不懂啊，可谁让你们晋国司马是韩氏的人呢。司民虽笨，好歹是个公族，董舒一死，姬凿就只信他了。”
 
“韩虎和魏驹还活着吧？”
 
“活着。你阿爹倒是想都杀了，可我不能让他杀了人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韩府、魏府我都派了人，总不会闹出赵家那种事来。”
 
“赵府……”我想到四儿，喉头一哽。
 
盗跖叹了口气道：“那屋子里的人死了大半，但也逃出来一些。我当初不听你的话，这回被困在这里，死也是早晚的事。你说我死之前，要不要把这城里所有讨人厌的贵人都杀了？”
 
“柳下跖！你现在说这话有意思吗？有人刚做了傻事，你还要同他学吗？你和你的人是生是死……”我说了许久的话，眼前已冒起了金光，盗跖没察觉到我的不适，凑了上来追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还能救我？”
 
“你留在这里陪我，不就是想问这个吗？”
 
“欸——你生孩子生得要死要活，我才来的。我是恶鬼，我在这里，哪个小鬼敢来拽你？不过你这女人倒是义气，我当初让你救我一次，你还真的留下不走了。”
 
“你过来。”我闭上眼睛喘匀了气，示意盗跖附耳过来。
 
盗跖弯腰将耳朵凑到我嘴边，听我断断续续地说完，咧着大嘴笑道：“亏你当年还在孔夫子那里受过教，这主意可太大逆不道了！哈哈哈，我喜欢。”
 
“你别太高兴。这主意不是万全之法，你和你的兄弟们也许还会死。”
 
“无妨，抱着希望死，永远比抱着绝望死强。”
 
“咚咚咚——”晚风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顶着一头焦发的盗跖站起身来，拿剑柄指着自己脸上的笑容道：“瞧，我现在多乐，有希望总比没有好。走了，叫智瑶那小子滚回去睡觉了。”
 
盗跖提剑踹门而去。我挣扎着想要下床，正巧有宫婢端着食盘进屋，她见我要起身，吓得急忙放下食盘跑了过来：“姑娘不能下床，产婆和太史都说了，这要是再出血就真没命了。”
 
“孩子呢？”我见她两手空空，心头猛地一坠。
 
宫婢笑道：“姑娘放心，是邯郸君抱去了，待会儿就回来了。”
 
“他把孩子抱走了？抱去哪里了？！”我听到“邯郸君”三字，推开婢子就要下床，婢子忙按住我道：“没去哪里，就在奶婆子那里。孩子小，吃得少，一个时辰就得喂一次。邯郸君很喜欢小贵女，每天都会亲自来抱上两趟，现在应该也快回来了。姑娘要不先吃点儿东西？你可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奶婆子在哪里？”我急问。
 
“就在隔壁的夹室里。姑娘莫急，先吃点儿东西，我这就去把孩子抱来。”
 
“你快去！”我忍着痛，抬手抓住宫婢的手。
 
“姑娘——”
 
“现在！”我怒喝。
 
“唯。”宫婢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我失了力气倒在床榻上，两眼盯着房梁上一道血色的余晖，心跳如鼓。
 
宫婢很快就回来了，她一脸为难地走到我榻旁，小声道：“回姑娘，孩子不在奶婆子那里，邯郸君不知道给抱到哪里去了。奴已经让人去找了，姑娘千万别着急。”
 
赵稷抱走了我的女儿！他想干什么？！
 
远处的城楼上再次响起了雨点般的鼓声，我心头一颤，猛地起身抓住了宫婢的手：“我昏睡这几日，城外的人可在日入后攻过城？”
 
“这……今日好像是头一回。”
 
“奴隶们守的是哪个城门？”
 
“南门。”
 
“司民的守卫军呢？”
 
“好像是北门。”宫婢拿帕子擦了擦我额际的冷汗，担忧道，“姑娘，你刚生了孩子不能久坐，还是先躺下吧！”
 
“备车，我要去北门。”
 
“姑娘要坐车出宫？可使不得！”
 
“你快替我去找一辆马车，再找人把盗跖追回来，就说南面城楼不需要他，国君这里需要他。定公丧礼上你见过我，你认得我是谁，对吗？这两件事只要你办好了，我回头一定送你一斛海珠做酬劳。”
 
“巫士——”宫婢退后一步，跪地道，“不是奴不愿听巫士的话，奴只是个婢子，从来只能听人使唤，哪里能使唤人呢？”
 
“无妨，你去找有羊氏，把我说的话都告诉她，她会帮你的。”
 
“君上的如夫人，有羊氏？”
 
“对，快去！”
 
“唯。”宫婢慌忙一礼，起身跑了出去。
 
阿羊在太子府时就替姬凿生了一子，如今除了君夫人，她便是晋国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宫婢将我的话传给了她，她立马就将自己的马车和御人送给了我，还另外给了我一套华贵的衣裙。
 
御人驾车驰出宫门。晚风吹起车幔，车外月光如银泻地。明明是暮春，风里也带着暖意，可我望着山巅的一轮皓月却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我是个多么糟糕的母亲，我的小芽儿在我腹中没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她随我受苦，随我流离，随我悲伤，却没有弃我而去，甚至没有让我为她费丝毫的心神。如今，她好不容易来到这世上，我却把她弄丢了。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母亲？
 
“巫士，快到城门了。”御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什么人？”北门守将拦下了我的马车。
 
“放肆！不认识这马车吗？”御人拿马鞭指了指挂在车幔一角的玉璜。
 
“鄙臣见过有羊夫人。”守将抬手施礼。
 
我伸手撩开车幔，露出自己满绣云纹的大袖：“方才驾车出城的可是邯郸君？他手里可抱着一个婴孩？”
 
“回如夫人，出城的是邯郸君，但没抱什么孩子，就带了一个蒙面的侍卫，拎了一只食盒。”
 
食盒！
 
我头皮骤麻，怒道：“君上早就下令闭城，你们怎敢私自放人出城？”
 
“回如夫人，邯郸君是奉旨出城与智氏议和的，鄙臣怎敢不放？”
 
“南门击鼓，北门议和吗？荒唐！”
 
“这……”守将一愣，当下语塞。
 
“开门，我要出城！”
 
“有羊夫人，这不妥吧？”
 
“大胆！”御人怒道，“我家夫人替君上办事，哪次办的不是大事？今夜夫人出城是为了救你们的小命，城外之事出了差错，你们通通都是死罪！”
 
“这……”
 
守将迟疑，我冷笑道：“算了，别与他多费口舌了。他这是逼我回宫再请一道君令呢！行，我这就回宫让君上给你亲写一道旨意。敢问守将，何氏何名啊？”
 
“鄙臣不敢，开门——开门——”
 
大门开启，御人驾车直冲而出。车子刚出城楼，身后城门急闭。驶出半里地，便看到赵稷的马车直入智氏营帐。
 
“巫士，还追吗？”御人问。
 
“追！”追上去便是羊入虎穴，可我新生的羔羊在恶虎嘴里，就算没有利爪与恶虎一战，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找到我的孩子。
 
智氏军营前，数十柄森寒尖锐的长矛逼停了马车。
 
“什么人？！”有军士高喝。
 
“智卿何在？君上密令！”我走出马车，对着一圈如狼似虎的士兵高声喊道。
 
众人之中有智府家将认得我，他出列对我施礼道：“家主在故梁桥赏月，巫士请吧！”
 
御人将我扶下马车，我两腿战战，整个人不停地发抖。御人以为我害怕，凑到我耳边道：“夫人有命，鄙臣誓死保巫士周全。”
 
“不必为我拼命，扶我到故梁桥你就回去。”
 
“巫士？”
 
“替我谢谢有羊夫人。劝她……节哀。”
 
“……唯。”御人颔首。
 
故梁，汾水之上最美的桥，晋国平公时所建，如虹出水，贯通两岸。昔年，平公常与琴师旷于此桥上抚琴赏月，饮酒观浪。今夜，碧天深邃似海，明月高悬天心，清冽的月光将故梁桥下奔流的汾水染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有人月下黑衣夜行，提着我的女儿直奔故梁而去。
 
“站住——”我看见赵稷的身影，提裙飞奔。
 
“巫士，你在流血！”御人见地上有血，失声惊呼。
 
“赵稷，你把孩子还给我——”血沿着我发麻的双腿不住地往下流，可我不能停，我不能失去了四儿，再失去我的小芽儿。
 
汾水的涛声淹没了我撕心裂肺的呼唤，我眼看着赵稷离故梁桥越来越近，两条腿却沉得如同灌了铜水一般：“你们站住！阿兄——阿兄等等我——”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阿藜转头看见了我，便放开赵稷的手一瘸一拐地朝我奔来：“妹妹，怎么是你？阿爹说你已经走了，你怎么落到我们后面去了？快来，我们要回家了。”
 
“阿兄——”我放开御人的手，猛扑到阿藜身上。
 
阿藜身形一晃，勉强扶住了我：“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阿爹——阿爹快来——”阿藜抹了一把我脸上的汗水，转头看向身后。赵稷没有动，他抱着一只食盒远远地看着我。
 
我依着阿藜一步步艰难地走到赵稷面前，我想要指责，想要痛骂，可我没有力气了，我一张口，两片嘴皮便不停地发抖：“邯郸君，请你把孩子还给我。”
 
“你不该来这里。”赵稷冷冷地看着我。
 
“是你不该相信智瑶，就算你把我的孩子给了他，他也不会放你走。她是我的女儿、你的外孙女，她刚刚出生，你要让智瑶把她丢进食釜吃掉吗？”我看着赵稷怀里镂空盖顶的食盒，想着我初生的女儿就躺在里面，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小芽儿，阿娘在这里，阿娘在这里……”我颤抖着想要抱过食盒，赵稷往后猛退了一步：“不，她身上流着赵无恤的血，她是赵鞅的孙女，不是我的！你走吧，二十年前，我已经错了一次，如今不能再错第二次。”
 
“二十年前你何错之有？你救了我啊！”
 
“可我失去了邯郸城，失去了你娘！”赵稷怒瞪着我的眼睛，有银亮的水光在他眼中闪现，可他却不愿叫它们落下。
 
“阿爹，收手吧！这不是你，邯郸君赵稷永远不会拿一个孩子的性命去换自己的活路，当年不会，现在也不会。你把孩子还给我，她帮不了你，让我来帮你。”我拖着滴血的腿往前迈了一步。
 
赵稷含泪看着我，讪笑道：“你终于肯叫我阿爹了，很好，很好……只可惜，我赵稷担不起了。二十年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还能输呢？我还没有输，我要做的事还没有完……”赵稷抱着食盒连退几步，转身朝故梁桥飞奔而去。
 
“阿爹——”我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可绵软无力的双腿已支撑不了我的脚步，我拖着阿藜一起滚下了河堤，重重地摔进了水畔的野草丛中。“停下来，把孩子还给我！赵稷——赵稷——”我抓着身下滴血的野草绝望地呼喊着，可赵稷没有回头，他一脚踏上了故梁长桥。
 
桥上有红衣恶鬼，扬着笑，踏着月华与波光迎上前来：“都在啊！太好了。阿藜，别来无恙啊！”智瑶站在桥上，探出头对桥下草丛里的阿藜露齿一笑。
 
阿藜僵住了，他盯着智瑶双眼发直。
 
智瑶冲阿藜招了招手，阿藜突然甩开我的手朝桥墩下狂奔而去。桥下有石桩，两块石桩之间只有半尺的缝隙，阿藜的身体根本钻不进去，可他却疯了一般想要将自己塞进那道石缝。他哭泣着，哀求着，怪叫着，失了神志狂喊大叫，智瑶却在桥上看得哈哈大笑。
 
“阿兄，没事了，他看不见你了，找不到你了。”我哭着脱下身上的外袍将阿藜一把罩住，阿藜战栗着缩成了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哀鸣着躲在我的衣袍下一动不动。
 
“阿兄，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帮你赶走他。”我穿着浸血的单衣走出桥下的阴影，赵稷紧蹙着双眉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智瑶道：“孩子在这里，望智卿信守诺言放我一家人离去。”
 
“走？不急。”智瑶转头，故梁桥的另一头有两个身影正朝这边匆匆走来。“赵无恤死了吗？”智瑶笑着回头问赵稷。
 
“死了，董舒杀了他。”
 
“韩虎、魏驹呢？”
 
“也死了，奴隶军连他们家中嫡庶长子一并都杀了。”
 
“哈哈哈，善，大善！邯郸君办事果然周到！死了，都死了，哈哈哈……”智瑶仰头大笑，他笑得太得意，太放肆，笑得抹了一把喜泪才停下来，“好，来，快把孩子给我瞧瞧！”他朝赵稷伸出手。
 
赵稷俯身将小芽儿从食盒里抱了出来：“智卿可要信守承诺。”
 
“自然，我既已答应了陈相，又怎会食言？待陈世子一到，你们就随他归齐吧！来，快把孩子给我！”
 
“不要——”我拖着双腿两步并作一步才勉强拽住赵稷的衣袍，赵稷双手一送将我的孩子送进了智瑶的怀里。
 
智瑶看了我一眼，低头噙着笑将小芽儿的手臂从襁褓里抽了出来：“就是你吗？你可真小啊，这小胳膊一口就没了。”智瑶说着张嘴在小芽儿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小芽儿吃痛在他怀里扭动起来，他大笑道：“来，快睁开眼让我瞧瞧。”
 
“初生婴孩，尚未睁过眼。”赵稷蹙眉看着小芽儿臂上深深的牙印。
 
“睁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青眼亡晋，你真的能助我长生，助我智氏一族亡晋立国吗？”智瑶想要用手指撑开小芽儿的眼睛，小芽儿扭着脖子大哭不止。她是未足月的孩子，纵使哭得满脸涨红，双手发抖，声音却依旧细弱，但她每一声无力的哭声落在我心里都如同针扎一般。我冲上去想将孩子从智瑶手中夺回来，赵稷却死死地抓着我：“智卿既已得了这婴孩，可否让小女随外臣一道归齐？”
 
“她？”智瑶抬眸看向我。
 
长桥另一侧来的人正是陈盘与陈逆。陈盘见智瑶已抱着孩子，便开口道：“恭喜智卿如愿以偿。相父前日再传书信催邯郸君回齐，盘实在不敢延怠，今夜就此拜别了！”
 
“有劳陈世子与邯郸君了。来日，瑶必重谢陈相此番相助之恩。邯郸君，请吧！巫士，你也请吧！”智瑶嘴角一勾，松开了按在小芽儿脸上的手。
 
“多谢智卿。”赵稷颔首一礼，转头对我低声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把你阿兄带来。耐心些等着，我会对得起你那声‘阿爹’。”赵稷冲我微扯嘴角，迈步朝桥下走去。
 
我心中纷乱，一时不解他话中之意。
 
“邯郸君，且等一等，瑶还有话相告。”智瑶几步走到赵稷身后，扶着他的肩膀要与他耳语。
 
赵稷转头，却猛地一蹙眉。
 
“赵稷，二十年前灭你邯郸城，我智氏也有份。你有如此好的手段，我怎会放你归齐呢？你杀了赵鞅、赵无恤，灭了韩氏、魏氏，下一个不就该轮到我了嘛。你拿这孩子来是想叫我信你是贪生怕死之徒吗？你以为瑶还是当年的小儿？你以为我真的每日只知剥皮取乐，求药长生？你安排在我营帐里的人已经死了，你藏在桥下的人也都已经死了。现在，你也可以陪他们去了！”智瑶松开了按在赵稷肩膀上的手。
 
陈盘看着月光下扎在赵稷腹部的一柄匕首，惊愕失措：“智瑶，你怎能出尔反尔？！”
 
智瑶拍了拍自己的手，凑到陈盘面前道：“陈世子，你我筹谋的都是大事，别为了一个小小的谋士伤了和气。我是答应了陈相要放他回齐，可他在故梁桥下藏了十二个刺客，只等着自己一家人走了就送我入黄泉呢！赵稷的命我不能留，待明日入城，我会派小儿智颜亲送大礼到临淄向陈相赔罪。你相父是大度之人，想来不会与瑶计较这么件小事，你说对吗？”
 
“世子……”赵稷站不住了，他甩开我的手，踉跄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桥栏上，他呻吟着捂住自己身上涌血的伤口，把痛苦的目光投向陈盘。
 
陈盘惨白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稷，他握紧了双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智瑶瞥了他们一眼，瞪着我道：“你师父这老匹夫，骗了我这么多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青眼女婴。让我等等等等，这女婴的一双眼睛像极了赵无恤，我看着就生厌！”智瑶低头盯着小芽儿通红的脸，突然两手一伸将她一把丢进了奔涌的河水。
 
“不——”世界在我眼前炸裂了，我脚下一虚，仿佛落入了无底的深渊。
 
“妹妹——”桥下有人大叫，紧跟着便是重物落水之声。
 
“阿兄？阿藜！”我尖叫着扑到桥栏上，可桥下只有湍急的河水，陈盘拉住我，陈逆解剑一个纵身跃入了水中。
 
“陈逆——”陈盘松开我，大叫着朝桥尾狂奔而去：“下水，你们通通给我下水！”
 
霜月冷照，陈盘凄厉的叫声让整座故梁桥在夜色中战栗。智瑶走到我身后，将自己滚烫的身体贴上了我的后背：“好了，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你师父骗了我，青眼女婴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只有你才能助我长生，只有你……”他低头用鼻尖在我耳畔轻嗅，我身上浓重的血腥之气让他兴奋，他喘着粗气咬上了我的肩膀，“你看见那里的火光了吗？我亲自生的火，盛水的大鼎是昔年平公追赐给我智氏先祖智武子的，武子之鼎可配得起你这双眼睛、这身玉骨？”
 
“配……配得很。”我转身猛地抱住智瑶的脖子，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我咬得那么用力，恨不得一口将自己的牙齿咬碎。智瑶疯狂地用手捶打着我的脑袋、我的脸，剧烈的疼痛让我在他的拳头下一阵阵眩晕，浓稠的血沿着眉角淌进眼睛，可我不松口，我死死地抓着他的头发直到一口咬下了他半只耳朵。智瑶挥拳一拳打在我脸上，我扑倒在地，张口吐出一口咬烂的碎肉和一颗带血的大齿。
 
“你——”智瑶拔出剑来指着我的脸，我的眼眶已积了瘀血高高肿起，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气急败坏的怒吼，“我不杀你，我要活煮了你！我要剥皮抽筋活煮了你！来人，来人啊——”智瑶大叫着从我身旁呼啸而去。
 
我的脸火辣辣地痛，额头不停地有血往下流，我抹了一把眼睛里的血，摸索着爬到赵稷身边。我摸到了他的鼻子，没有呼吸了，他已然断了气。我摸到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满是泪水。
 
“阿爹……你等一等，我去找阿兄，我去找我的孩子，找到了，我带你去见阿娘。”
 
故梁桥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用力拔出了赵稷腹部的匕首，转头，有人举着火把朝我气势汹汹地走来。
 
我将沾满我父亲鲜血的匕首咬在嘴里，翻身爬上了故梁桥的桥栏。
 
风来了，大地震动了。
 
智瑶在我面前惊愕地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在他身后，新绛城城门大开，一条火龙呼啸着直冲军营而来。
 
火烧连营，红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伴着涛声此起彼伏。
 
“卿相，奴隶军杀出城了！”有将士驾车狂奔至桥下。
 
“鸣鼓！调东西两门守军合围剿杀，一个都不许留！”智瑶暴怒。
 
“卿相……”
 
“什么？！”
 
“恶盗挟持国君，士兵们不敢近身。”
 
“假的，君上在宫中有护卫守护，怎会落在恶盗手中？杀了，一并都给我杀了！”
 
“唯！”将士得令，飞驰而去。
 
我冷笑道：“智瑶，你要弑君？”
 
“那又如何？今夜没人能救得了你。你跳吧，寻到你的尸首我照样煮了你。”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长生，你就算活吞了我，也吞不下晋国。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你无视人道，残虐无信，竟还妄想能得天命？苍苍昊天，有神裁之，你智瑶此生必不得善死，死后，智氏一族必断祭绝祀，永无再兴之日！”
 
“你——你莫要虚传神谕！”智瑶抬头看着我，我这一身血衣原让他兴奋，现在却叫他战栗，“三卿已死，主君将亡，晋国有谁能奈何我？”
 
“三卿皆在，无人受戮。智瑶，你的梦该醒了。”
 
“不，他们都死了，你骗我！”
 
“智卿，智卿——”汾水之畔一辆亮着火炬的驷马高车引着火龙直奔至故梁桥下，高车之上晋侯姬凿着一袭玄色爵弁服冲智瑶扬手高喊，“智卿莫战，是寡人——”
 
智瑶手下将士随即赶到，他们手执戈矛不敢上前，只将一条火龙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盗跖一声高喝冲开人群，驾着晋侯的驷马高车直接上了桥面：“智瑶，国君在此，还不见礼？”
 
智瑶看着盗跖和姬凿，咬牙道：“恶盗，你挟持我晋国国君，其罪当诛，还不速速下车就死？！”
 
“我平叛有功，你国君上已下令免我全军死罪，还另在汾水之北赐我良田千亩，让我等安居乐业。智氏小儿莫再挡道，我们要走了。”盗跖策动四骑朝智瑶逼来。
 
智瑶气极，举剑高喊：“众将士听令，围杀恶盗，夺回国君，杀敌过十人者，论功行赏！”智瑶喊完，提剑直奔盗跖而去。桥下士兵见状亦潮水般涌了上来将盗跖和姬凿的马车团团围住。奴隶军见状亦不示弱，高喊着加入了战局。
 
混战之中，姬凿头上的冕冠被人一剑削成了两半，他跳下马车，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逃命似的朝前奔去。
 
智瑶趁乱砍死一个奴隶，取下他背上的长弓，于混乱之中搭弓引箭瞄准了姬凿。
 
姬凿跑丢了鞋，赤足冲向桥尾。智瑶一箭紧随而至，眼见那箭镞就要射进姬凿的后背，黑暗中突然冲出一匹快马，马上之人当空一剑将智瑶的白羽箭砍成了两段。
 
“赵氏无恤护驾来迟！”那人勒马，遥望着智瑶高声喝道。
 
“赵卿——”姬凿一声哀鸣想要拉住无恤。
 
无恤拍马朝我直冲而来，他不减马速一路狂奔，至我面前时，骤然弃缰跳马，任马儿嘶鸣着冲进了厮杀的人群。
 
“我来晚了……”无恤张开双手站在我身前。
 
我站在桥栏上滴着血，流着泪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支持不住的魂灵突然间仿如烟尘一般迸散了，消失了，身体落向何处亦不知晓了。

第四册 终章
 
我想要睁开眼，可瘀肿的左眼已经睁不开了，右眼的眼皮有伤口，凝结的血污糊住了整片睫毛，叫我只能透过阴影间窄小的缝隙模模糊糊看见火光里一张悲伤的脸。
 
无恤回来了，可我沉在血海怒涛里要怎样才能醒过来？这个残忍的世界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还要醒过来再一次面对它吗？痛，无处不痛，痛得我想要做个懦夫，乞求死亡将我带走。可我死了，他会恨我，恨我弄丢了我们的孩子，还抛下他懦弱地死去。我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母亲，我怎么能弄丢自己初生的孩子；我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女儿，我怎么能眼睁睁叫我的父亲死在我面前；我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妹妹、最无用的朋友，可为什么你们都死了，无用的我却还活着……
 
我在梦与现实的边缘痛哭，有人颤抖着捧住了我的脸。
 
“小儿，不要再哭了……”他抹去我脸上的泪，自己的声音却哽咽了。
 
我想要睁开眼，可瘀肿的左眼已经睁不开了，右眼的眼皮有伤口，凝结的血污糊住了整片睫毛，叫我只能透过阴影间窄小的缝隙模模糊糊看见火光里一张悲伤的脸。
 
“将军……”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伍封在秦国，怎么会在这里？可他就在这里，在我面前，他的眼里满是泪水，我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看见他的泪水。
 
“醒了就好。”伍封用袖摆一点点抹去我眼下的血污。
 
“无恤呢？”我转动僵硬的脖子在旷野中寻找着梦里的人，他分明回来了，为什么我见不到他？
 
“他和韩虎、魏驹一起护卫晋侯回宫了。你既然醒了就先吃点儿东西吧，吃完东西再把太史送来的药喝了。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要问，我待会儿都会告诉你，但你先要把粥喝了。”伍封皱着眉头将我抱坐起来，我看到自己单衣下摆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心便痛得犹如针挑刀剜一般。
 
“你不吃东西，什么时候才有力气把你兄长和孩子都接回来？”伍封舀了一勺稀薄的米粥放在我嘴边，我惊愕地看着他，他点头道，“孩子没事，你兄长也还活着。义君子陈逆已经将他们安置好了，等你伤好一些，就能见到他们了。”
 
“他们还活着？”
 
“活着。”
 
“还活着……”我一把拽住伍封的衣襟，伍封轻叹着放下米粥抱住了我。压抑的哭声在温暖的怀抱里变成了痛苦的悲号，我越哭越大声，伍封只同我幼时一样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低喃着：“好了，都好了，不哭了。”
 
我大哭不止，直到将心里的恐惧与绝望都哭尽了，才抹了脸，抽噎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盗跖与你都住过的地方。陈世子让你不用担心，孩子和你兄长需要的一切他都会准备好。”
 
“盗跖他……”
 
“走了。你晕倒后，晋侯当着众人之面赦免了他和他的奴隶军。三卿都在场，智瑶不能抗旨也就只能放他们走了。”
 
“三卿？”我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故梁桥，黎明暗紫色的天空下，故梁桥上已空无一人。
 
“赵无恤昨夜带兵在故梁桥上救了晋侯和盗跖，他手下谋士张孟谈入城接了韩虎与魏驹出城。赵、韩、魏三卿皆在，智瑶的军队才不至于在汾水之畔与赵氏之军刀兵相见。”
 
“原来是这样，这么热闹的场面我居然都错过了。智瑶是不是气疯了？现在就算将我剥皮抽筋，焖煮成羹，也不能叫他消恨了。哈哈哈，可怜他的武子鼎红红火火烧了一夜，只烧了一鼎的椒姜……”我又咳又笑，伍封皱眉对我道：“你还能笑？你为何从没有跟我提过你与智氏之间的纠葛？我若知道你是赵稷之女，又有人日日算计着你的性命，当初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绝不会放你走。”
 
“当初……”当初如果我没有离开秦国，当初如果他愿意让我留在将军府守他一世，当初如果我如他所愿嫁给了公子利，那四儿会不会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她一定还好好地活着。她会嫁人，会生儿育女，也许她会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怀念她的青衣小哥，会在与我闲聊时偶尔提起那个大雪里的少年，但她一定不会死，不会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就死了。
 
“我要进城，我要去找四儿的孩子！”我端起地上的稀粥一口喝净，挣扎着就要起身。
 
伍封急忙按住我，痛声道：“四儿的孩子赵无恤已经让张孟谈去找了，公士希也已经入城去了。你刚生了孩子，昨天夜里受的伤已经够你吃一辈子的苦头了。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有人样吗？到底是谁教的你这样不要命，是我吗？”
 
“不，将军，我已经对不起四儿，我不能让她的孩子再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赵无恤也知道。所以，交给我们，交给张孟谈和公士希吧，他们都知道。”
 
“可……”
 
“不是只有你担心，公士希也是看着四儿长大的。”
 
我心中又悲又痛，抬手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发麻无力的腿上。
 
“先喝药吧！”伍封递给我一只方耳小壶。
 
“我师父他？”这数日之内变化过多，我已经无暇顾及所有人的生死。
 
“太史受了点儿伤，但无大碍。”
 
“那就好。”我抬头将一壶苦得发酸的药倒进了口中，药汁浸到嘴角的伤口痛得我浑身一阵发抖。伍封寻不到帕子，索性将自己半副月白色的袖子撕下来递给了我。
 
“将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按住嘴角，颤声问道。
 
“数月前，无邪来秦国找过你。他是鲜虞国主之子，早前听闻齐侯要在廪丘集结诸侯攻打晋国，就想来秦国告诉你，可你那时已经不在秦宫了。他又来将军府找我，我担心你出事，就上禀国君请他派我以吊唁赵鞅之名到晋国接你。可我和无邪到了晋国却没有见到你，反倒在丧礼上见到了重伤的赵无恤。赵无恤的谋士张孟谈私下找到了我，告诉了我齐人的阴谋，请我替赵氏到皋狼、蔡地调兵。”
 
“请将军调兵？！将军可是秦将啊。”
 
“所以才更见赵氏之危甚矣。君上继位前曾与晋国赵氏有盟，昔年雍城大战，赵氏也曾施以援手，君上与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我持赵氏信物赶往皋狼，张孟谈离绛去了蔡地，无邪因与晋阳城尹相识便去了晋阳。”
 
“无邪也来了？！”
 
“皋狼、蔡地之兵昨夜皆至，唯独不见晋阳之兵。”
 
“怎么会这样？”我如淋冷水。
 
“鲜虞的人一直在找无邪，许是他去晋阳的路上又遇见他们，有所耽误了。你不用担心，鲜虞国主只想将他带回去，他不会有事。晋阳的人马再过两日或许也就到了。”
 
如果张孟谈没有看见阿素的密信，如果无邪没有去秦国找我，如果伍封没有赶来新绛，如果……“若无你们相助，赵氏此番亡矣。”我想到背后发生的一切，不由得后怕连连。
 
“不，你错了，赵氏有赵无恤，亡不了。”伍封转头望向东南方那座巨大的黑色城池。
 
“护送晋侯回宫”，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我知道，此刻宫城之中，无恤一定拼死搏杀在另一场危险的战争里。
 
篝火渐熄，东方黑紫色的天幕上透出了一丝蓝幽幽的晨光，积聚了一夜的露水在旷野上蒸腾起了一片苍茫的雾霭。
 
远方，一辆奔驰摇摆的马车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我抓着伍封的手强站起身。有人扬鞭喝马朝我们飞驰而来。骏马冲破浓雾，高大如山的公士希猛拉缰绳将轺车停在了三丈开外。
 
“孩子呢？”我在车上没看见董石，急声问道。
 
公士希没有回答，反身从马车上抱下了一卷草席。
 
“你先在这里等我。”伍封松开我的手大步朝公士希走去。可我哪里还等得了，我盯着公士希手上的草席，拖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去。
 
公士希与伍封正说话，见我上前，一脸为难。
 
“你别急，孩子张孟谈还在找。”伍封回身扶住我。
 
“那草席里的是谁？”我死死地盯着公士希怀里发黄半旧的苇席。
 
“是……四儿。”公士希喑哑道。
 
“……让我看看她。”
 
“还是不要看了，记得她以前的样子就好。”伍封一把截住我僵硬的手。
 
我抬头望着伍封的眼睛，伍封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听我的，别去看。四儿也一定不想你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将军？”公士希将卷着四儿尸体的苇席放在了一处干净的青草地上，反身从马车上拿下了一把铜铲。
 
伍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侧首对公士希道：“去吧，葬得高一些，汾水七月易涝，不要淹着她了。”
 
“唯。”公士希微红了眼眶，转身往岸边的土坡上走去。
 
“公士，四儿在这里，她的夫君呢？”我望着公士希的背影哽咽出声。
 
公士希脚步一滞，回身望了一眼我与伍封，为难道：“我去晚了，晋卿智瑶昨夜入城就将他的尸体剁成肉糜盛给晋侯了。”
 
“阿拾……”伍封闻言担心地看着我，我用力将手从他手心抽出，转身往河边走去。
 
“小儿——”
 
“别跟来！”我挪着虚软的步子往前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空旷的原野上雾气弥漫，彻夜不息的河风将遍野的茅草吹成了阵阵起伏的波浪。一浪涌，一浪落，我凝视着野草翻涌的原野，恍惚间却有飞雪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纷纷扬扬。那是雍城的雪，雪里是手持长剑一路飞奔的温润少年。
 
肉糜，一釜的肉糜。
 
他若有知，四儿若有知……
 
“阿拾，这个要一起入葬吗？”公士希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只红漆木盒，“是在四丫头床里头找到的，她打小儿有点儿什么好东西都爱往床里藏。”
 
我双手接过木盒，轻轻打开盒盖，抽掉盒中覆在面上的一方红绢，红绢之下除了一些零碎小物，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未成的嫁衣和一套褪色的青衣。我年少时便曾答应她要送她一套天下最美的嫁衣，结果嫁衣未成，她便已经嫁了。而我竟这样懒惰无信，半成的嫁衣也觍着脸拿出来送她。她总不会嫌弃我，她从未嫌弃过我……我有什么好，值得她这样跟着我，护着我，为我杀了自己的心……
 
“小儿，你别这样憋着，说句话吧。”伍封不安地看着我。
 
“走吧。”我抱着木盒往土坡上走去，公士希抱起四儿的尸体也跟了上来。
 
坡上的墓坑挖得并不深，河岸边的土，深了怕见水。
 
公士希将裹着四儿的草席放进了土坑，弯腰捡起一旁的铜铲。
 
伍封朝他点头，一铲黄土便落在了四儿身上。
 
令人窒息的痛苦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直冲心头，泪水决堤而下，伍封揽过我的肩，我身子一侧抱着木箱跳进了土坑。
 
“阿拾——”
 
“四儿……”我侧着身子在四儿身边躺下，连着草席将她紧紧抱住，“你现在很害怕对不对？这样会不会好一些？……我知道他在这里，你一定不愿意回秦国，别担心，智瑶就是拿他吓吓晋侯，我会托阿羊把他连骨带肉都偷出来，你耐心在这里等一等……四儿，我们好像一起看过很多次月亮，可从没有一起看过日出，今天的太阳快出来了，你看哪……”我躺在冰冷潮湿的黄土里抬头仰望，深红色的朝霞遍染天穹，从朝霞的缝隙里又渐渐透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爱美的云雀冲上天空，扑展着自己霞光下胭脂色的羽翼，那淡淡的红、淡淡的粉曾是我们年少时梦的颜色啊……
 
“阿拾！”有人纵身跳进墓坑，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他双眉紧蹙，眉梢红云赤如火焰：“伍将军，她疯了，你就由着她疯吗？！”
 
“你放开我！”我挣扎嘶喊，他全然不理，抱着我跳出墓穴大踏步走下土坡。
 
“四儿——赵无恤！”
 
“四儿死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公士希拿起铜铲一铲一铲地往墓坑里填土，我尖叫着从无恤身上跳了下来，无恤一手抱住我的腰，一手钳住我的下巴，逼迫我转过脸来：“看着我，你看着我！四儿死了，董舒死了，你父亲也死了，可你还活着！”
 
“我宁可我死了！”
 
无恤赤红着一双眼睛瞪着我，我落泪如雨，他低头一下吻住了我。我愤然挣扎，他张开双臂将我搂得更紧，他不容拒绝，他似乎要用自己的气息将我心里破碎的地方全都填满。我放弃了挣扎，他抬起头，哽咽着将我的脸按进了肩窝：“谢谢你，还活着……”
 
我凄厉悲吟，他将我涕泪横流的脸埋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的四儿死了，她的坟是一个小小的土包。于安是叛臣，因而坟前的木牌上只写了她自己的名。智瑶下令全城搜捕董石，但至无恤出城，谁也没有找到他。董府有密室，知道密室所在的人都已经死了。如果董石真的在密室里，我只期盼他能多撑几日，撑到无恤找到他，带他平安出城。
 
“你去换身衣服吧！”无恤在四儿坟上撒了一抔土，转身牵住我的手。
 
“小芽儿……”
 
“陈盘当年欠了我一条命，他会想办法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你先随我来。”无恤向伍封一颔首，牵着我往河岸边走去。他来时驾了一辆重帷马车，鱼鳞似的车盖，精绣晋国周天星斗的车幔，这车分明是史墨一直停在后院的七香车。
 
“你怎么借了师父的车？”
 
“这是——你的车。”无恤伸手抚过七香车上早已暗淡褪色的丝幔，转头看着我道，“二十一年前，你就是在这辆车上出生的。我是这世上第一个见到你的人，甚至早过你阿娘。”
 
“红云儿，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智瑶当年将你阿娘和兄长囚困在密室里，盗跖意外救了你阿娘，你阿娘又误打误撞上了太史的马车。那一夜，替太史驾车的人是我。太史用马车送你阿娘出城，她在途中生下了你。你藏在床褥底下的那件鼠皮小袄是我七岁那年亲手缝的，所以我才知道你就是那夜出生的女婴。阿拾，我很喜欢这样的初遇，这让我们后来的每一次相遇都变成了命中注定的重逢。你生死不明，我重伤在床时，我时常回忆我们过去相遇时的情形。我告诉自己，这远不是结束，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总会重逢……”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无恤的话叫我又惊又疑，又喜又悲。
 
“我不说，是想以后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在你最开心或最恼我的时候说与你听。可现在……我要你信我，我要你相信我们总还会重逢。”
 
“你……你要送我走？！”我愕然，抬手一把掀开了身旁的车幔。七香车里高叠着三只黑漆檀木大箱，他连我的行囊都收拾好了！
 
“我昨夜已经和伍将军说好了，他今日就会带你回秦国。不日，陈盘也会把小芽儿和你兄长送到秦国与你相见。秦伯这次派伍将军来，本就是要接你回秦的，他既有这样的打算，自然有理由应对智瑶。智瑶新任正卿，还不敢得罪秦国。”
 
“你要送我去秦国？那你是打算让我住在将军府，还是秦公宫？”我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无恤。
 
无恤紧拧着眉心默默地看着我，他的沉默是他心里最深沉的痛。他是赵无恤，如果还有选择，他绝不会放开我的手。
 
算了，我放弃了，放弃了折磨他，也放弃了折磨自己。
 
“红云儿，我们没有时间了，对吗？”
 
“不，我说过，我们还有数不清的朝朝暮暮。”
 
“骗子。”绛都罹难，赵氏一族折损最重。除了黑甲军和死在赵鞅寝幄里的赵季父一干人之外，住在都城之中有官职或军职在身的赵氏族人也大都没能逃过我父亲与于安的迫害。智瑶上位，无恤身为亚卿本就如履薄冰，我的存在只会让智瑶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他。如果赵氏灭族，如果他不能活下来，他又如何能守住我和孩子。道理，我都懂，可我……
 
“这一次，你要我等多久？等到我忘了你，不再爱你，对吗？”我含泪瞪着无恤的眼睛。
 
无恤长叹一声，抱住了我：“没关系，我会让你爱上我，无论你忘记我多少回，我都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狂徒……”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伏在无恤胸前，咬着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阿拾，去了秦国以后我随你待在哪里，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无恤在我头顶轻呓。
 
“什么事？”
 
“别心疼我。不管你将来听到什么与我有关的事，都不要心疼我。你要记着，只要你和小芽儿好好的，就没有人能真的伤到我。”
 
满眶的眼泪被我压抑得太久，这一下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还能逃，他却连逃都不能逃。
 
“红云儿，别让我等太久。等我老了，丑了，就再不见你。”
 
“你老了，还会比现在更丑吗？”无恤微笑着抚上我的面庞。经历了一日一夜的生产，又遭了一顿毒打，我的脸想必已不堪入目，可他却看得仔细，犹如那夜在落星湖畔，一寸一寸，舍不得落下分毫。
 
“夫郎，同生难，共死易，我们为什么总要选择最难的路？”
 
“因为我舍不得你，你舍不得我啊。”
 
……
 
相聚只有片刻，此后便是遥望无期的别离，要怎么说再见，怎么道珍重？
 
滚滚车轮载着我一路往西，无恤骑着马紧紧相随。我们行了一里又一里，我不哭，他不哭，我无言，他亦无声。我们都咬着牙装出很快便会再见的模样。可哀伤的目光、不忍离去的马蹄却泄露了我们的秘密——我们都怕，怕一转身或许就是一生。
 
“停车。”公士希停下马车，无恤勒缰驻马。
 
我看着马背上的人，轻声道：“回去吧，佛肸叛乱，你明日还要领军平叛。”
 
赵鞅死，中牟邑宰佛肸趁机叛乱。无恤初掌赵氏，此番赵氏遭难，族中之人一定都眼巴巴盯着中牟城。疑他的人、信他的人、摇摆不决的人都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复中牟。他此时一言一行都攸关大局，错不得分毫，失不得半寸。我有满腹叮咛，却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中牟之事我心里有数。你刚生了孩子，腿上又有旧疾，秦地不比新绛，冬冷春寒，自己对自己多上点儿心。”无恤打马上前，俯身扯过毛毡盖在我腿上。
 
“中牟是赵家的采邑，邑宰叛乱，你要夺城却万不能攻城。家臣之心要稳，黎庶之心更不能失。”
 
“嗯。”无恤点头，起身在马上坐定。车里车外，四目相交，却突然都红了眼眶。
 
无恤紧抿着双唇转过头去，我将到了嘴边的话都咽回了腹中。
 
临别在即，我们却有太多太多的叮咛、太多太多的放不下。说了一句，又生出一句，一句、两句、三句……说再多也不可能将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完，说再多也总还有无尽的牵挂。不如不说了，不如都不说了。
 
“夫郎，别送了。待一切都好了，记得来接我就是。十年为期，我等你十年，你一日都不许晚。”
 
“好，十年为期，一日不迟。”无恤凝视着我的眼睛，郑重点头。
 
我对他灿烂一笑，抬手放下了帷幔。
 
一帷之隔，就此隔出一个天涯、两个世界、无尽年华。
 
别了，我的红云儿。
 
无恤哑声喝马。我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手臂，不去看他离去的背影，不去听他离去的马蹄声。我忍着泪，假装十年只是须臾一瞬。
 
离了新绛地界，伍封掀开车幔，我依旧抱膝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前面有驿站，要不要歇一歇？歇好了，再撑两日，就有人马来接了。”
 
“将军……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过得很荒唐？”我抬头，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层又一层，“来来去去，谋谋算算，我什么都想守住，却什么也没守住。到最后，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可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为什么还会是这样的结局？我错了吗？到底错在哪里？”
 
“小儿，飞蛾扑火、用仇恨将自己一生都困住的人才叫荒唐，如我，如董舒，如你父亲。你没有错，就算有错，你哪有一次谋算是为了自己？你想要这天下太平无争，你便拼尽全力去做了。乱世之中，还有几人有你这份勇气、这份不回头的执着？”
 
“可我止不了战，秦国、卫国、齐国、郑国，我都努力了，可……”
 
“这天下病了，我们谁都知道，可有人随波逐流，有人借机谋夺。天下各国勇者、智者比比皆是，存医世之心者却寥寥无几。你的孔夫子算是一个，你也会是一个。他失败了，你也许也会失败，可黑暗里总要有人时时刻刻想着光明，即使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看见光明。别说这是结局，你没有过完一生，你的一生也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
 
“我知道，你早已不是我的小儿，你有你的天地，比将军府更广阔的天地。我只希望能护你平安，不叫别人折了你的翼。你以前总问我，秦国往西是西戎，再往西还有什么？西戎往西还有塞人之地、月氏之国，那里有千年不化的雪山，有万马奔腾的草原，有会唱歌的胡琴，有伸手就能摸到的月亮，若你想静心想一想自己将来的路，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看。”
 
伍封拉住我的手，他的话叫我动容，因为他没有劝我不要难过，只是给了我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更遥远的终点。
 
医人，医世……好遥远的终点。
 
我握着伍封的手，抬头凝视着他鬓角一缕灰白的发。他是我爱的将军、我至亲至信的人，我很想去他说的那个天地，我很想陪他安安静静走完这一世，可就算没有无恤，我也不能。我是颗火种，落在哪里便会将哪里烧成灰烬。“将军，我很想去看看你说的地方，真的很想。可我不能去，赵无恤是个很小气的人，如果我真的随你去了，他会很难过，他难过却什么也不能做，就更难过了。”
 
“小儿……”
 
“将军，到驿站后替我换一辆车，让公士希送我回去吧！”
 
“你要回新绛？不行！”
 
“不，我要去接我的小儿、我的阿兄。”
 
“你不愿跟我回秦国？你……要去哪里？”伍封想要抓住我的手，却最终将五指紧握成拳。
 
“不知道……我想去找一找自己的路。”
 
一日之间两次离别，且都是与我至亲至爱的人。我站在馆驿的蒙纱小窗后，看着伍封驾着七香车策马扬鞭朝西而去。
 
将军，我们今生还会再见吗？谢谢你……没有留我，没有怨我。
 
官道已不能走。头戴竹笠的公士希驾着瘦马陋车带着乔装的我行在回绛的野道上。
 
车架颠簸，车轮摇摆，我平躺在马车上，整个人瘫软着，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野道旁半人高的茅草被卷进身旁的车轮，茅花白色的茸穂乘着阳光和微风在我头顶飞扬。一时间，无数的回忆漫上心头。
 
十七年，草屋里的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那个四岁的女孩是谁？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
 
公士希的喝马声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我闭上眼睛在梦与回忆的边界留恋徘徊。
 
是火光，还是阳光？
 
“姑娘，快跑！”公士希撕心裂肺的吼叫将我从梦中唤醒。
 
我睁开眼，一柄短戟正朝我挥来。
 
我转身避过，公士希扑上来拽住那人的后领将他从马车上拉了下去：“姑娘，走——”
 
公士希跳上马车，他的脸上已溅了血，我来不及瞧清他身后还有多少刺客，爬起来拉住缰绳就喝马加鞭。
 
智瑶发现我了吗？来的是智府刺客？
 
山路崎岖，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公士希突然大喊一声跳下了马车。
 
“公士——”
 
“快走——”
 
沾血的白茅花迷乱了我的眼睛，我大喝着一路策马加鞭朝前狂奔。山路在面前摇晃，金色的光芒伴着黑暗一阵阵朝我袭来。
 
飞翔，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体验。
 
我看着喷吐着白沫的瘦马挣扎着落入山崖，我看着天地在眼前颠倒旋转，没有时间惊叫，没有时间思考发生了什么，令人窒息的剧痛已从后背袭来。绿色的松针簇拥着我，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这一次，我尖叫了。帛衣撕裂，身体直坠而下，我胡乱抓住一截粗枝，双脚却瞬间悬空。头顶是百尺悬崖，脚下是千丈深渊，凛冽的山风从我身边刮过，叫我不由自主地摇晃、颤抖。
 
“公士——”我大声呼喊，但山风瞬间将我的声音吹散。我想翻身爬上树干，可双手却使不出一点儿力气，身体剧烈摇晃着，手掌、手肘、肩胛、双手的骨节似乎随时都会被扯断。
 
我仰头痛苦地呻吟，崖顶突然有火球坠落。
 
我看见了公士希被大火烧焦的脸。
 
他死了，燃烧着坠落悬崖，可我连他落地的回声都没有听见。
 
“不——”我要活着，我要见我的女儿！
 
绝望的嘶吼冲出我的喉咙，有冰冷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活不了了，我就要死了……我侧头，一轮赤红的夕阳悬在天边冷漠地看着我，我闭上眼睛，僵麻的手指一根根地离开了松枝。
 
“不——”
 
“不用谢我。”
 
我瞪大眼睛，有人拉着我的手，笑得得意：“瞧，无论你在哪里，我总能找到你。”
 
世间没有忘忧草，也没有一壶可忘平生的酒。
 
年少时忘不了的、不想忘的，绵长的岁月都会一点点替你抹去。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他们了，可昨夜在梦里我又见到了死去的公士希，他的身体着了火，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从我面前坠落，我挂在悬崖上，远处依旧是那轮冷漠的如血的夕阳。
 
在那日之前，我曾以为自己经历过绝望，但直到手指一根根离开松枝的一刻，我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没有回路，没有去路，只有死亡等待着我。
 
如果没有那棵古松，没有无邪，我已然和死去的公士希一起坠入悬崖，变成崖底深渊里的一堆碎骨。如果没有王都郊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没有采药经过的扁鹊，重病缠身的我亦已躺在那截无芯的树干里长眠地下。
 
我前半生的诺言都随着我的“死亡”消散了。唯独许了两个人的，成了真。我病了两年，将自己病成了一只药罐。两年后，舍国离家的无邪陪我去云梦泽见了故人。当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已死去时，陈逆带着我的阿兄和我的小芽儿在云梦泽畔等了我两年又三月。
 
在明夷挂满鸟笼的院子里，我见到了我的女儿。阳光下，粉团儿似的她正一把把将湖泥堆在明夷的赤足上。明夷迈出她“播种”的土坑，她扯着他的衣摆，在他身后奶声唤着：“明夷，明夷……”
 
她不认识我，她的声音却是我的天籁，我再也离不开她半步。
 
春去秋来，当我的小芽儿终于开口唤我阿娘时，我们离开了那片云梦生长的大泽。楚南、燕北、越东、蜀西……我拖家带口行遍了天下。
 
天下大美，有许多地方美过我眼前的这座山谷，可我想要离那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当年分离时答应他的话，我没有做到。为夺代地，他杀了代王，伯嬴磨笄 自刺而死。我病中曾冒死偷偷去看了他，他一个人坐在伯鲁的房间里落泪如雨。他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有了。自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无论此后我去了多远多美的地方，我总会回到这里，回到晋国。
 
这些年，智氏一族如日中天，智瑶独霸朝政，逾礼称伯。伐中山，灭仇由，攻齐，侵郑，中原大地战火不熄。无恤尽力了，他忍了常人所不能忍，也受了常人所不能受，他保全了赵氏，我们的重逢之日却依旧遥遥无期。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偷走那些旧物，留下那枚新编的花结。叫他以为我死了，也好，痛不过一时。忍着十数年的压迫，背着十数年的期盼，是我叫他更累更痛了。
 
“你怎么在这里吹风？”无邪出现在我身后。
 
我松开指尖，叫凛冽的山风卷走指尖的一根白发。
 
“那个叫王诩的孩子又来了，又被困在你种的‘迷魂帐’里了。天快黑了，要不要再去救他？”
 
“他难道不知道鬼谷之中住了恶鬼吗？还非要进来送死。”我转身而立，留下云海之中一轮下沉的夕阳。
 
“他说他只知道鬼谷里住了他要拜师的贤人，没见过什么恶鬼、山鬼。他不怕阿藜，阿藜也挺喜欢他的，上回就约了他木槿花开的时候入谷赏花。”
 
“算了，让小芽儿带他进来吧！”
 
“这……小家伙昨夜药晕了我和阿藜，一个人留书出谷了。”
 
“又去云梦泽找明夷了？”
 
“不是，说是……去晋阳。”无邪侧首打量着我的脸色。
 
“晋阳。”我呢喃着停下了脚步。无恤被困晋阳已有一年多，我能忍，我们的女儿忍不住了。智瑶为削弱三卿，借晋侯之名逼三卿各献出一座万户大城，更指明要赵氏割让蔡地与皋狼。此二城乃赵氏重地，户数远超万户，智瑶此举是想一气斩断无恤的手足。韩、魏二氏迫于智氏淫威献了城池，无恤却一改隐忍之态断然拒绝了。审时度势，洞察秋毫，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绝不能忍。智瑶大怒，发兵攻赵，无恤领军退守晋阳。晋阳是我们一担土、一担石亲自修筑的城池。晋阳有尹铎，尹铎有民心。我原是放心的，无恤既然能拒绝智瑶，总是想好了应对之法。可盗跖前月入谷时却告诉我，智瑶已在汾水上游修筑水坝……
 
“无邪，你说，我去了他会生气吗？”上次我借卫国南氏之手两次阻智瑶攻卫，无恤就故意派人在列国之中遍寻‘帝休木’。帝休，黄华黑实，服之不怒。他那时，气了我许久。
 
“管他气不气，如果晋阳城破，他就死了，死人一定不会生气。”无邪拿莠草编了一个毛茸茸的草环戴在我头上，“阿拾，咱们晚上吃什么啊？”
 
“走吧！”我一声轻叹。
 
“去做饭？”
 
“去晋阳把小芽儿带回来。”
 
“啊？那迷魂帐里的孩子怎么办？”
 
“把他也带上吧。”
 
“也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晋阳笑话赵无恤吧！”无邪仰面大笑。

第四册 番外
	我叫王诩26，世人都唤我鬼谷子。他们说我精通百家之学，深谙纵横捭阖之术；他们说我收了很多厉害的徒弟，说这天下只是我鬼谷的一方棋盘。可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我的女师父才是鬼谷的主人。
	我叫王诩 ，世人都唤我鬼谷子。他们说我精通百家之学，深谙纵横捭阖之术；他们说我收了很多厉害的徒弟，说这天下只是我鬼谷的一方棋盘。可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我的女师父才是鬼谷的主人。
	入谷第一日，我的师父就带我去了晋阳。
	晋阳城是晋国赵氏的采邑，据说晋阳城里的人日子过得都很好，所以生来就只会笑，不会哭。但如今，晋阳城已被智伯瑶围了一年多，晋阳城里的人一定都已经学会了怎么哭。
	我问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去晋阳，我师父说，她是去杀人，或者被杀，惨一点儿有可能还会被吃掉。她说她最近瘦得有些厉害，煮肉的鼎里如果加了太多的水，吃她的人也许会把我这胖墩儿也放进去同煮。油多，汤总是会香一些。我听愣了，却没有半夜偷偷逃走。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是故意吓唬我的，她一直就不太想收我这个送上门的弟子。
	从我们出发到途经太谷，天上的雨就没有停过。虽说雨季是要多下几场雨，但像这样一个月不见晴天的日子实在让人有些懊丧。狼叔说，这是天要亡赵无恤。女师父看着连绵不断的阴雨，面色亦如乌云密布的天空。
	晋阳城被水淹了。
	智伯瑶在汾水之上筑坝蓄水，又挖水道直通晋阳城西。连日大雨，汾水暴涨，智伯瑶命人开坝，滔天大水沿河道直冲入晋阳城中。河水漫城三尺有余。这一城的人就算没被洪水冲走，也要从此抱儿拖女住到树上去了。
	水淹晋阳后，城破只在朝夕，智伯瑶开心极了。
	我站在山坡上都能看见十里军营里他一袭红袍手舞足蹈的样子。男人这么大年纪还爱穿红衣，他是有多喜欢这血一样的颜色？
	三日后的夜里，我见到了赵氏的家相张孟谈。他见到我的师父时，眼眶都红了。师父看到他斑白的头发，也红了眼睛。
	“张先生，你可叫我阿姐好等啊！”
	“主母，不是孟谈无情，智瑶在，范氏子孙入不了晋。”
	“而你，也舍不下无恤。”
	“此时离开，不是舍，是背叛。当年家主重伤，阿鱼、阿首被杀时，孟谈就曾对天发过誓言，今生除非家主无忧，否则绝不再离赵氏半步。”
	“所以，若要你与阿姐、我与无恤都得自由……”
	“智瑶非死不可。”
	那一夜，我在山洞外看着迷蒙的夜雨，听师父给张孟谈讲了一个故事。那是晋人的老故事了，就连我也听说过。晋献公伐虢国，需借道虞国。虞国宫中有谏士，说虢国与虞国互相依存，虢国被灭，下一个就是虞国。虞国国君不信，放晋军入境直取虢国。虢国灭，借道的晋军回头就灭了虞国。师父说，这叫唇亡齿寒，辅车相依。魏驹、韩虎已经知道晋阳城外有汾水可以灭赵，就该有人提醒他们，他们所居的平阳、安邑城外也有可以淹城的大川。智瑶吞赵，回头就会吞了韩氏与魏氏，继而独吞晋国。他两家守得了一时平安，守不了一世。
	张孟谈听完师父的一席话，冒着瓢泼大雨走了。他走后，我从不施脂粉的师父竟开始对镜描妆。
	“小儿，你觉得我老了吗？丑不丑？”她捧着璇珠镜在幽暗的烛火里问我。
	“不老，也不丑。”
	她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美的女人，虽然彼时我只有六岁，见过的女人十个手指加十个脚趾就能数完，但她无疑是最美的，比“迷魂帐”里她美丽的冷冰冰凶巴巴的女儿更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五音若在，定要嘲笑我竟想与十五岁的自己比美。”她纤手绾发，将一头青丝旋盘成髻，两面铜镜前前后后仔细照了，才伸手打开身旁的包袱，从里面捧出一团耀眼的红锦，“凤鸟、飞龙、珠结百子，你替我制的嫁衣，我如样又缝了一件。老妇再嫁，真荒唐。可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重逢，荒唐便荒唐吧！”
	黎明破晓时分，雨停了。暗青色的浓雾中，狼叔划了一叶小舟载走了我一身红锦嫁衣的师父。她要去见她的夫郎了，她说若晋阳城能守住，她会请我喝一杯水酒，再许我给她叩头，入鬼谷为徒。
	我觉得她虽然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女人，却也是个什么都爱往坏处想的人。她不会死，晋阳城也不会破。我虽生得样貌丑陋，口齿不清，可我天生善识人心，我能看见世间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与恐惧。韩虎与魏驹不是真心顺从智瑶，他们的心一动必摇。
	师父入城数日，一日夜半，大雨倾盆而至，我睡在山洞之中亦被雨声惊醒。轰隆一声巨响，似九天雷声又似巨石坠谷。我披蓑出洞，但见闪电之中，汾水改道，涌起百尺水头，水波泛涨，携雷霆之声、惊天之怒直冲智氏军营。
	晋阳城外十里营帐，顿时化为洪水之中如雪的泡沫。
	大雨之中，城楼之上，有人青丝如瀑，红衣灼灼。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她此刻是哭，是笑。又有一人，墨衣墨发，手按长剑立于她身后，如松挺拔，如山崔巍。
	智伯瑶败了，又一次败在胜利之前。
	大水退去，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智伯。可这时的他已半癫半狂，他的世子颜死了，几个随军出征的儿子也都死了，有的死在洪水里，有的死在韩、魏两家盟友的矛尖上。
	智瑶跪在地上冲着赵无恤叫骂不止，我看到柔弱的师父举起手中的剑，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我离得太近，热乎乎的血溅了我满脸。生于乱世，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却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人头落地。
	赵无恤恨智瑶，恨得将他的头颅剥皮去肉，髹漆做成了酒器。
	几年后，我在鬼谷之中、师父的寝幄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就被脸红的师父没收了算筹、蓍草，到庖厨里陪同样受罚的狼叔洗了一月的杯盘。智瑶的头颅就混在那一桶脏盘油碗里，被狼叔拎起来胡乱抹了一把，又随手丢进了另一桶同样油腻的脏水。
	再后来，师父有孕了，在外面惹了一堆祸事的芽儿姐真的要当阿姐了。
	堂堂一宗之主的赵无恤硬是搬进了鬼谷，又带来了一个叫董石的小哥。那小哥据说是赵无恤的贴身侍卫，使得一手无影好剑。素日严厉的师父见到那俊俏的小哥竟哭哭停停、停停哭哭了一整日。阿娘说得对，怀孕的女人果然爱哭。
	晋阳一役，智氏灭，三卿尽分其地，晋国名存实亡。
	一曲《竹书谣》，真真假假，世间已无人能辨，无人能懂，无人能唱。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赵、魏、韩三国分立，史称三家分晋。
	（全书完）
	注释：
	1.丹图，先秦凭证、契券载体的一种。《周礼》：“凡大约剂书于宗彝，小约剂书于丹图。”约剂，古代作为凭信的文书契券。
	2.仪狄，传说为夏禹时善酿酒者。
	3.桐国，春秋战国时期辗转依附于吴、楚、越的小国。
	4.司功，先秦官职名，掌赏功。
	5.亚旅，先秦官职名，掌警卫。
	6.蜻蜓眼，一种玻璃制成的饰物，发源于西亚，约春秋战国时期传入中国，在战国墓葬中有发现。
	7.内楗，指采纳和建议两方面。《鬼谷子&bull;内楗第三》：“事皆有内楗……内者，进说辞也。楗者，楗所谋也。”
	8.公门，古称国君之外门为“公门”。
	9.皋，缓慢而拖长的呼声。《礼记&bull;礼运》：“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
	10.出自《诗经&bull;召南&bull;草虫》。
	11.大河，即黄河。《楚辞&bull;章&bull;悲回风》：“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
	12.燕见，古代帝王退朝闲居时召见或接见臣子。
	13.下宫之难，指晋国赵氏几乎被灭族、遗孤赵武复赵氏宗位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即戏曲、演义中“赵氏孤儿”故事的原型。该事件在《史记》《国语》《左传》中均有记载，但对于事件发生的时间、起因，几个版本之间存在矛盾。
	14.这段话出自《道德经》。
	15.出自《诗经&bull;小雅&bull;南有嘉鱼》。一般认为该诗描述宴饮之乐，兼有求贤、讽谏之意。
	16.禘礼，禘祭之礼仪。
	17.六博，亦作“六簙”，古代一种掷采下棋的比赛游戏。东汉王逸在《楚辞章句》中注：“投六箸，行六棋，故谓六簙也。”
	18.钧天之梦，记载于《史记&bull;赵世家》。赵鞅生病，五天不省人事，醒来后说自己梦中与百神游于钧天，听奏神乐。钧天，天的中央，古代神话传说中天帝住的地方。
	19.《礼记&bull;王制》：“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
	20.斩衰，旧时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均服斩衰。先秦诸侯为天子、臣为君亦服斩衰。
	21.文子，即智文子赵武，“文”是他的谥号。
	22.阏于，董安于的字。
	23.右媵，媵妾的一种，地位低于嫡夫人，高于左媵。
	24.甑，蒸食炊具。新石器时代晚期已有陶甑，殷周时有用青铜铸成的。
	25.旌节，居民迁徙需持有的凭证。《周礼》：“若徙于他，则为之旌节而行之。若无授无节，则唯圆土内之。”
	26.传说鬼谷子原名王诩，又名王禅。鬼谷子，纵横家之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