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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倾歌
作者：青林之初
内容简介
 三年前，她的一场惊羡众生的青梅之恋，突然转变成一场丑扬天下的闹剧。五年前，骄傲如他一夕之间知道了相思恋慕的苦楚。但，无论何等巨变，都有他与她同在。十八年的兄妹，他对她纵容宠爱有加，谁想一朝身世浮露，他挣扎痛苦，她彷徨无措。 他千面难懂，是俊逸如斯的白袍公子，是鬼面无常的黑衣无赖，又是权倾天下的金衣侯爷。真假玉笛，龙凤玉佩，千里神驹，匕首之刺，凤翔之诺，漠北之约他要她，只为当年一见倾心。明殿喜堂，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另娶别人、相顾柔情。只是刹那的芳华，却生生揉碎了两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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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夜色如染。
 
墨洒深处，便是让人无法看透的黑色。
 
今日中秋，月本该圆。苍穹大地间本该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色薄纱，齐国的百姓们本该守着烛光，依着家人，欢笑晏晏，不诉离别之思，不知相送之苦。
 
然而不行。
 
清亮的月光被腾腾狼烟所遮，死寂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
 
泗水东流，血染长河，身穿缁衣盔甲的勇士们，尸体横陈在草原苍野间。束束火把下，零落散开的弯刀弓箭上，冷光孤耀犹带噬血之残色。
 
飞鹰啸哀。
 
齐国庄公十八年，齐楚于蔡丘的会战终于结束。
 
高山上，夜风很凉。
 
我伸手拢拢战衣外披着的银色斗篷，冷眼瞧着山下士兵们清点硝烟过后的凄迷战场。直面生死的刹那，任谁也是心潮如涌。
 
敌人的鲜血洗亮了我们的盔甲，我们的鲜血洒在了枯芥土地上，生还的希望在战争面前永远是这般的苍白无助、脆弱易断。乱世中，无辜的总是黎民苍生。
 
我想叹气，眼中偏偏先流出泪。
 
泪珠落上络璃锁甲的盔翼，耳中隐约闻得一声轻吟。
 
抬眼望天，夜暗沉。
 
身后传来几声悄然的脚步声，我眉尖一动，不回头也知来人是谁。
 
他停在我身后很久，我能感觉到他那两道目光静静地停留在我身上的专注和关切。虽一时无言，却又仿佛已诉尽了千语。
 
不知觉间，当鼻间溢绕起熟悉的琥珀清香时，一双有力的胳膊已经紧紧环住了我的身子。如同幼时般，他又将我仔细地护在了怀中。
 
“二哥。”我低声唤他，身子却依然维持着战争时的僵硬。
 
“累了便歇歇。”他开口，气息绵长悠远，一下一下扑到我颈边的肌肤上，带着几分他惯有的、撩人心的诱惑，一阵阵钻入心底。
 
我淡笑无言，眼睛看着山下的残局，心上沉重如石重压。
 
若有选择，我情愿这世间永不存在战争。
 
身后的人似感觉到我心中的痛和遗憾，他的手指握着我的手臂，不留痕迹地按了按，似是安抚。
 
沉默半晌。
 
等他开口时，清风般毫不在乎的语气却是欲一言激起千层浪。
 
“七日后，夷姜与梁国公子湑君联姻。父王让你回金城。”
 
我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展眉一笑，心口却一下子酸得彻底。
 
湑君，湑君，湑君……他终于要和夷姜成亲了吗？
 
我咬住唇，心下愈苦，面上笑意竟是愈发盈然。
 
身后人轻叹一声，忽地扳过我的身子，抬手挑起我的脸。
 
我无奈抬头，入目只见那人唇角勾起，凤眼上扬，剑眉斜飞放肆，似笑非笑间，神情很是古怪。
 
“怎么？”我皱眉。
 
他抿抿唇，看似无谓轻笑着：“父王旨上还说，晋国有使来求亲。”
 
“与我何干？”我挑眉瞅着他，面色如常，看似丝毫不以为意，心里却不知怎地隐隐带出一股堪称久远的怒意。
 
三年了，被天下人耻笑为“齐大非偶”的我，再不曾对这些事抱过任何幻想。当今诸侯公子的眼中，我不过就是一个无人敢娶、被弃明堂的齐国悍女。
 
夜色如惑，眼前那人盯着我，目色诡谲变幻，脸上神情更如魅如谜般，让人看不透。
 
“他是晋国公子穆。”他开口，话语低沉，如弦重压。
 
“公子穆？”我笑得极其不自然，“就是那天下五公子中以丑闻名于世的晋国公子穆？”
 
他淡笑不答，横眸顾盼时，凤目生辉。
 
我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依然装懵懂。
 
月下，但见他沉吟片刻，略一迟疑后，还是出言好心提点我：“半个月前，晋王襄公派使前来，为晋国二公子穆求娶齐国公主夷光。”
 
唇角笑意顿僵，我看着他，脑中轰然一响，呆住。
 
晋公子穆……要娶我？
 
当今天下，是为乱世。
 
东齐，西夏，南梁，北晋，中楚，五国相峙，九州纷乱，战事层出不穷，百姓流离失所。虽百里一陌皆是疮痍满目，诸侯们偏还沉迷于权力争夺、割地取势的旋涡中，依依不愿罢舍。
 
五国中，国力最强盛者为晋，楚、齐、夏三国相当，梁国最弱。晋国虽强，却富足守户，并不枭桀好伐；相反楚国，因其居中称国，与四国皆有边境交界的纠葛，谈和不成，往往喜与他国兵戎相见，且乐不乏彼。
 
梁国居于楚国之南，因国力弱小，常为强邻楚国侵犯。十年前，梁王僖侯质世子汶君于晋，质公子湑君于齐，质公子伏君于夏，以期三国合力助其抵抗楚国嚣张。三公子入三国，各国君主皆按各国的公子之礼相待，次年，四国订立联盟之约以压楚国的气焰。
 
联盟虽定，但权利取舍难以短期合谋相类，各国谋权政事冲突不同，是以联盟之说名虽有，然行未动。诸侯分立，楚国依然毫无收敛。
 
三年前，楚军铁骑踏入齐国蔡丘。齐楚大战爆发，一战三年，最终以齐庄公十八年的这场双方投入数十万兵力的会战决定胜负。
 
恶战后，齐胜，楚败。
 
蔡丘归国。

第一章 齐大非偶
 
回到金城，已是五日之后。
 
秋日，碧空寥廓无际，流云挥洒，长烟潇澈，朝阳如金鉴独嵌苍穹，耀得整个都城熠熠煌煌，气象不凡。
 
王叔命太子大哥无苏在金戟台举行了隆重的犒军仪式。
 
大军驻扎在金城西郊，与我和二哥一同入城的，只有亲军千余人。人虽少，但岿然整齐的步伐声，铿锵有序的锁甲摩擦声，来回飘掷在九陌街巷时，将素日里热闹喧哗的金城震得如同无人般安寂。
 
城门大开。千万百姓潮涌街头，人人屏息着，敛神端容，如望神祇般仰视着高坐在战马上、战甲英武的将士们。
 
金城的空气有着不同于蔡丘的清新熟悉。
 
我闭眼，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弯唇浅笑。
 
阳光洒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三年。
 
再回来时，我已不是昔日那个娇柔如柳的齐国小公主夷光。
 
街道两旁的人群突地有些骚乱，我睁眼，转眸看了看。
 
只见人堆中不乏年轻的姑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正伸着如玉般的纤指对着我和二哥指指点点，容颜羞涩，眼神却极为大胆，将我和二哥上上下下、从头打量到脚。偶一与我视线相遇时，她们的眸子里更是泛出异样的神采来。
 
自恃貌美的，犹是眼波流转，含娇带羞，极为媚惑。
 
我不禁微微一笑，手指摆弄一下头顶的盔甲，挑挑眉，很是得意。
 
“就别祸乱人心了。”清凉的语音如冰砸人，淡淡飘入我耳内。
 
我回头，看着面色漠然如霜的二哥，抿了抿唇，欢快轻笑：“她们必是在猜我和你谁才是公子无颜……在她们心中，祸乱人的那个，肯定是公子无颜，而非夷光。”
 
无颜闻言转头，瞪眼瞅着我，笑不得，气不得。
 
“我的名声都被你给败光了。”怔了半晌，他才咬牙出声，脸色恨恨然。
 
“天下第一公子的名声，还是风流郎的名声？”我佯装不解，嬉笑问他。
 
想来他自知拿我无法，只得眸光一闪，扭头不理我，缄默时，惊羡众人的俊美容颜清冷如月般疏离。
 
我心下高兴，笑了笑，正要再揶揄他几句，眼眸上扬时视线忽地一滞，随即，心中慌乱一跳。
 
街旁高楼上站着个雪衣男子，清风媚阳下，那人衣袂清扬，俊逸得似仙人般脱离尘世。
 
隔得很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我可以猜到。
 
他那如玉的面庞上，此刻漾起的，必然是温柔守礼的笑颜，不为进，亦不为退。分寸最重，正如那句——齐大非偶。
 
齐大非偶？
 
当初朝堂上，他当着诸国公子使臣拒绝与我联姻的话依然在耳，可他如今还是要娶齐国的女儿，我的阿姐夷姜。
 
我重哼一声，将目光收回。
 
无颜面色狐疑，瞧我一眼，侧脸往上望了望，静若秋澜的眸子倏地暗沉似夜。
 
“我不许你再乱想。”语音虽低，却严厉急切，也带着害怕我再受伤的担心。
 
我咬唇，涩然一笑，慢慢道：“二哥放心。好歹这三年随着你在刀阵剑影里磨砺过了，我早不再是以前的夷光了。”说这话时，纵使身穿着厚如玄甲的战衣，我还是觉出了初秋的寒。仿佛心底某根不知名的丝弦轻轻裂断，微微地，挣扎地，却是无法挽回的，如同那逝去的三年韶华，一去不返。
 
眼前忽地一花，有落叶划过我眉心，粘上我的手背。触叶柔软，我拈指夹起，只瞧一眼，便已发愣。
 
枫叶。
 
似火之红，似狂相思。
 
似君之情……
 
三年前，十五岁及笄那日。
 
王叔为庆我的生辰，特邀诸国未成亲、与我年纪相仿的公子世子们来齐观礼。
 
五国乱世，各国为与他国和睦相处，贵胄身份的骄子娇女们的婚姻素来是国与国之间相联系或制约的手段之一。齐国的公主们，注定长大之后都要离开自己的家园，为他国之妇。
 
我虽是王叔最爱的公主，却也不能逃避。这个，我几乎是自懂事起便明知。我刚出生时，父王母后相继离世，父王无子，唯有我一个女儿。王叔顺章登位后，封我为夷光公主，位于诸公子公主之上。
 
那一年，王叔为了我的婚事，甚至还下了厚礼求和楚国，并邀楚国公子冲羽、凡羽前来观礼。及笄之日，观礼人众，五国来见，只是那一日，却也成了我最失颜面、最手足无措的日子。
 
齐国夷女，自那日始，便失去先前传扬天下的那些美名。
 
人们提起我时，怕是自此只想到一个词。
 
齐大非偶。
 
王叔他亦完全没有想到，他煞费苦心安排的一场盛典，居然是以我被天下万民耻笑为终结……
 
十五岁之前的我，快活得如同明媚春光下嬉戏人世的蝴蝶。
 
十五岁之前的我，感觉生命便若清透纯粹的玉石般，美丽，恣意，如同仙境般无忧无愁。
 
可是一切都在我十五岁的及笄日被破坏。
 
撕裂这张美好锦帛的人，正是梁国来齐国为质子的公子湑君。
 
那个衣如雪，人如玉的少年；那个笑颜如丹枫飞扬的少年……
 
他居然就那样狠得下心。
 
梁国公子湑君，十年前被梁王僖侯送齐为质子。
 
他来齐国的那年，我才八岁，明堂上匆匆一瞥，我只记住了那白衣瘦弱的男孩苍白如纸的容颜。来之前的日子他过得如何，我不知道；来之后，王叔待他如同亲生，让他入宫廷读书，并空出了东宫之侧的芜兰殿为他居所。
 
王叔本有三子，无苏，无颜，无翌。
 
三子中，无翌尚幼，无苏十七岁娶夏国大公主文姒，十八岁册封为储君。
 
而公子无颜……
 
无颜虽名为无颜，却有颜似天人，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男人。
 
有人说，天下有五公子，齐公子无颜、晋公子穆、楚公子凡羽、夏公子意、梁公子湑君，皆是人中龙凤，有着璋显之姿。而这五人，却偏偏不是各国的储君。
 
公子无颜胜貌，公子凡羽胜勇，公子意胜德，公子湑君胜才。
 
至于公子穆……
 
据闻他丑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是如此丑人，却有着经国雄略，不仅政事精通，便是战事，那也是用兵如神。他十五岁为晋相，十八岁领兵抵御北方胡人的侵扰，未过半月，便以区区数万的兵力荡涤了北胡十倍于他的军队。
 
是神人。也是俗人。
 
因他貌丑，年过弱冠，却依旧无妻可娶。
 
及笄那日，他来过与否，我全然不知。因为在那一日，我的眼中心中，好似唯存着一人的身影……
 
湑君。
 
及笄礼行于上巳过后。
 
煦日暖暖，东风缭绕，金城里外皆弥散着一缕馥郁花香。
 
三月桃夭，如云绽放。宫墙外菘山上的桃花更是千里一陌、盛开如烟霞飘荡，其颜瑰丽，其神妩媚。
 
繁复冗长的及笄之礼完后，无颜领着我前往各国宾客等待的明德殿。
 
那是我第一次梳那么高的发髻，也是我第一次穿那般长、佩着于阗玉的金印紫绶的曳地襢衣。行走时，玉珠瑶佩相击的轻微声响回荡耳畔，我拢手袖内，心中依然怀念曾经系在明紫采衣上的银色铃铛发出的清脆声。
 
“有美一人，宛如清扬。”身旁的无颜突地放慢了脚步，如墨的眸子盯着我，满含笑意。
 
我斜瞥着他，手指一扬，轻轻地从他脸颊划过，眨眨眼，笑道：“请问公子无颜，你这是在说我呢，还是在赞自己？”
 
他一拧眉，状似微恼，伸指握住我不规矩的手。
 
我欲缩手。
 
他却拉住不放，凤眸微睨，看着我，剑眉上挑，一脸玩味的笑容。
 
“诗有言，谓之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却不知我的丫头，她的卫侯是哪个？”
 
我笑看着他，不避羞赧，弯唇：“待会儿二哥不是就知道了？”今日是王叔为我举办的择婿之宴，天下人皆知齐女夷光将于今日许配良人。
 
无颜眸光微动，瞧我半晌，似笑非笑地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可是湑君？”
 
我不答，只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唇，将手抽出，微昂了头，先行离去。
 
满殿宾客，美妆宫娥穿梭其间，人人面带笑意，其乐融融。
 
我行至殿门时，内侍一声长喝呼得众人顷刻间鸦雀无声。
 
无颜牵住我的手，扶着我走过那厚厚铺曳地上的华美织锦，缓缓行入殿中。
 
明堂高烛，五彩薄纱摇曳轻飘，一殿靡丽奢贵。
 
銮前五丈，无颜退下。我孤立于空寂如是的殿中央，敛敛不安的心神，无视那数百道如箭利如火燃的目光，对着王叔，弯腰徐徐拜下。
 
“夷光免礼。上前来。”
 
王叔朗声一笑，唤我站至龙辇旁，执住我的手面向殿下众人，道：“寡人的小公主夷光今日及笄，难得诸位不辞寡人之请前来观礼。夷光将于及笄日招亲之事想必天下人已然皆知，寡人以为诸位既能来，那必是心存诚意。不知寡人所言是否有理？”
 
“那是自然！齐国夷女素来以貌美名闻天下，我们皆是慕名前来。只不过是不是但若本公子欢喜，公主便会与我回楚国邯郸？”王叔的语音刚落，殿下就响起一人语中带笑的洪钟嗓音。
 
我拧拧眉，扭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只见他举杯站立于殿侧，身着锦衣贵裘，相貌粗犷，一如他的言辞，大大咧咧中，罔顾礼法。
 
他身旁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让他坐下。
 
那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和说话的那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气韵却是完全不同。一人豪迈，一人隽秀。
 
我微微一笑，心道：那粗声说话而又毫无诚意可谈的，该是楚国以勇猛驰名于世的公子凡羽了。
 
“夷光多谢公子缪赞。貌美天下之誉，夷光不敢当。夷光只愿求有缘良人，厮守一生而已。”说话时，我的目光流转在殿中众人脸上，想要寻找到那个雪衣温润的身影。
 
目光停顿处，我望着殿中右侧与无颜坐在一席的那个锦衣长袍、如玉清雅的男子，忍不住逐开笑颜。
 
难怪我找不到他，却不知他今日竟也穿了朝服。
 
“敢问公主，何谓有缘？”殿里又有人打破沉默问话。
 
问话的人留着三寸美髯，眸中亮光闪闪，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看上去该是哪一国的使臣。
 
我轻笑，凝眸瞧着湑君，柔声道：“夷光听闻天下间有人能吹笛引鹤。夷光好乐，欲求知音人。”
 
满殿安寂。
 
众人的视线皆由我身上移向了默然坐在一旁的湑君。
 
这一刻，他们的眼中有惊羡，有嫉妒，有感叹，有不屑……还有什么，我看不出，也分不清。
 
谁都知道，我既是这样说，那良人的选择只能有一个。那便是吹笛天下无人能及的梁国公子湑君。
 
我以为他会欣喜。
 
然而他却神情一变，肤色有些苍白。一如他来齐国时的模样。
 
我的心猛然一沉，开始揪痛。
 
湑君……他不会，不会不站出来吧？
 
他垂头思量了良久，半天的磨蹭，终是站起了身缓步行至殿中央。
 
纠结的心绪放松下来，我望着他，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
 
可我如何能预料到，起起落落后，留给我的，原来还是失望……
 
殿下，湑君拢指由怀中掏出那支名满天下的宋玉笛，双手捧上，举至头端，言道：“公主厚爱。只是湑君的笛音诱人引鹤，不是因为湑君的笛技，而是因为湑君有着天下最好的笛，宋玉笛。公主若喜爱，湑君愿赠佳人。”
 
我呆呆望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他这是在拒绝我？
 
犹记得枫林嬉戏时，他拥着我的柔情；犹记得落红花雨下，他迎风吹笛时的动人笑靥……一切，还都是那般清晰地映在我的脑中，如同昨日遗留的影子，虽青涩，却美好。
 
我以为，他明白。
 
事实上，他也该明白。
 
三日前的明月下，我和他说得是那般地清楚。那时的他，许诺答应，盟约深誓，言辞再是动人不过。可如今他又是……
 
“湑君！”无颜腾地站起，怒喝一声，美绝的五官稍稍扭曲，目光凌厉得有些吓人。
 
四周人人噤声，或不怀好意，或饶有兴致，或担心关切地来回瞧着我与他。
 
王叔瞥眼瞧瞧我，面色依然如常威严。只是他紧按着龙辇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着森然的青白。
 
我吸了一口气，迈步踱下金銮，行至他面前，扬手夺过他手中的玉笛。
 
手臂垂落，他看着我，神色复杂。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轻敲着指间玉笛，含笑望着他，平心静气。
 
他叹了口气，向前行了一步，唇角微动，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与他才能听见：“夷光，对不起。请原谅我。”
 
“为什么？”话无温，语无情。手中敲打的动作停歇，玉制笛身的冰凉自掌心传入血液，流入肺腑，冻得我全身如冰封。
 
他定睛望着我，彻黑如夜的眸中无言诉说着什么，可心冷如死的我看不明白。我只知道他口中说出的话，让我魂伤心恸。
 
“梁国弱小。齐大，非偶。”他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不仅是我，在座的所有宾客都听得一字不漏。
 
我怒极反笑，宋玉笛被我一气掷飞，笛身遇到金筑的石柱时，横腰而断。
 
而我刚松开玉笛的手，也由他俊雅的面庞上一滑而过，留下了五道清晰的红印。
 
殿中诸人惊呆。或许他们从不知，向来温顺美丽的齐国夷女，竟出了如我这般泼辣蛮横的公主。
 
“既如此，便罢了。”
 
我咬唇冷笑，回头对着王叔拜了拜，双手提起裙摆，转身匆匆穿过了大殿，逃离般回到自己的寝殿。
 
从此，“齐大非偶”扬名天下。
 
我，便也成了天下人口中的悍女。
 
无人敢再提亲。
 
整整三月，我将自己藏身在深宫幽静处，谁人也不见。除了自幼伴着我的爰姑。
 
那些个不分昼夜的日子啊，是爰姑一遍遍抚着我的肩，搂着我，低声吟唱着那些齐女喜爱的柔软悠绵的曲调。一声声，一句句，带走了我满心的失落和伤感。
 
当我鼓足了勇气再开殿门时，入眼的第一人，却是我那个一身银甲重铠的二哥无颜。
 
他的容貌依然俊美无瑕，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甚至还透着淡淡的青色。
 
“有战事？”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重重点头，面色刚毅，漂亮得惊人的细长凤眼中眸光微闪，仍透着对我的不放心。我知道，自小到大，他最是疼我。
 
心中蓦地一阵冲动，我突地伸指拉住他的手，求道：“二哥，带夷光去战场可好？夷光不愿再待在这宫阙高墙中了。”
 
他眉尖一拧，本能地想摇头不答应。
 
头刚撇向一边，他又迅速扯回。
 
“我带你去战场。”他微笑，清凉的语音下，字字坚定。
 
我咬咬唇，软声：“多谢二哥。”
 
那场战争啊……
 
我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总归会让人忘记很多事。
 
比如，齐大非偶。
 
我没想到，三年后，居然有人还敢来向王叔求亲。
 
那个丑面才绝的公子穆……

第二章 夜郎自大
 
金戟台。
 
初秋的阳光照在无苏那身绣龙描金的滚边裾纹长袍上，耀出一袭夺目光泽。昔日懦弱温和的大哥无苏，此刻被罩在这层昀昀光华中，看上去竟有了几分帝君的从容霸气。一如我看了十多年，那个高高在上、威严却又不乏仁慈的王叔。
 
无苏笑看着无颜与我沿着那大红织锦拾阶而上，抬手自身后内侍捧着的托盘中取过明黄长卷，淡声温和：“公子无颜，公主夷光听封接旨。”
 
铠甲晃荡一响，我与无颜齐齐单膝跪地。
 
圣旨上的芸芸尔尔，洋洒过千言，我听过便罢。毕竟对于一个公主而言，赐封只是多少多少珠宝，多少多少仪仗的事。二哥无颜因功被封豫侯，从此统掌齐国的兵马大权。
 
虽该端肃着低头垂眸听封，我却依然忍不住扭头看着无颜，欣慰地笑笑。
 
秋阳下，他的侧脸弧度完美，纤长的睫毛忽闪在细细金芒中，使他刚毅的面庞多出了些许柔和。三年过去，原来一直伴在我身边的公子无颜，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如玉雕刻的风流少年。
 
他黑了，瘦了，五官经由战火的洗礼而如刀劈斧凿过般地清冷坚毅。长眉入鬓，凤眼飞扬，眼前的他依然俊美，带着阳刚之气，透着疏狂之态，奇伟如天神。
 
我望着他，想起战场上他无数次地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想起半年前他受伤染病后的生命垂危，一时出了神……
 
“无颜，接旨吧。”无苏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头顶上方，他的嗓音，一如往昔的清凉如水，让人听不出任何情感。
 
无颜举手接过，恭敬谢恩。
 
我与他叩首三遍后，方舒了口气，起身站直。
 
无苏望望他，再转眸望望我，眯眼轻笑，手指拍上无颜的盔甲，道：“二弟，辛苦了。还有夷光……”
 
“大哥。恭喜你。”我拢指握住腰侧的佩剑，嘻嘻一笑，道出一句看似没来由的话。
 
无苏果然一愣，不明所以：“孤有何可恭喜的？”
 
我抿唇微笑，凑近他，耳语：“听说夷光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儿，不知是也不是？”
 
无苏淡淡一笑，点点头，神情间颇有自得与欣慰。
 
“回宫吧，父王与诸臣正等着你们庆功开宴呢。”他一手揽住一个，挽着我和二哥缓缓走下金戟台。
 
我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的朱墙碧瓦，那严严实实的宫门，那飞檐连甍的宫阙，看得我胸口一闷。
 
终于，我还是回来了。
 
疏月殿外，爰姑领着众人静静候在那边。
 
我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内时，原本还唧喳闹腾的人群倏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我，眸光发亮，脸上犹是入梦般的迷糊不醒。
 
“公主？”不知是谁轻声呢喃了一声，一言虽低，却唤醒了呆立的众人。
 
“公主……”他们团团围了上来，如从未相识般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个彻底。
 
我揉眉笑了笑，伸手将头顶的凤盔摘下抱在怀中，锦带掉落，长发披散飞扬，再一次，我感觉到女儿身时心底的柔软。
 
爰姑站在殿门旁，静默不动。
 
她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在摇晃，好似站不稳的微颤。
 
我含笑走上前，拈指夹起一缕长发，皱眉苦恼：“怎么办，爰姑，今后又要麻烦你天天给我拢髻了呢。”
 
岂料我话音刚落，她竟轻声呜咽起来，泪水滴落不断。
 
我慌忙将怀中凤盔交给旁人，伸臂抱住她，手指揉抚着她的背，像从前她安慰我般来劝慰她。
 
“爰姑，夷光回来了啊。哭什么？”
 
潸然中，听到她忍泪吸气的声音。爰姑站直了身子，双手握住我的上臂，因流泪而泛红的眸子望着我，带着我已久违的慈爱。
 
“老奴这是……喜极了。公主勿怪。”她柔声解释着，眼角泪光犹闪，这让她那张看起来并不显苍老的美丽容颜愈发显得娇柔动人。
 
世间宠我的人很多，敬我的人更多，然而真心怜我惜我的，唯有爰姑一人。
 
孩提时，我依在她的怀中长大；长大后，我赖着她的温暖不舍。生母已逝，十八年来，是她给予我人间最难忘的母爱。
 
“爰姑。夷光再不会离开你了。”我开口，说得信誓旦旦。
 
爰姑怔了怔，随即泪又倏然而落……
 
我好笑叹气，伸指拭去她满面的湿润。
 
沐浴后，我换了曳地长裙斜靠在窗旁软榻上。
 
三年不着裙裳，此刻穿上身，那绵绵软软的丝帛触得我浑身不自在。爰姑在身后一遍遍地梳着我的发，小心翼翼下，指尖流连诸般。
 
“公主，你想梳个什么发髻？”沉默许久后，她突地开口问我。
 
却问得我一愣。
 
及笄后，我只梳过一次高髻，那便是及笄那日礼成时王后亲自为我绾好的朝凤髻。那之后的三月，我躲在疏月殿里，终日披散长发，根本不知打扮爱美。
 
再接着的三年军旅生涯，营帐中，战场上，我都是以男儿身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心念微摇，语塞，一时失神。
 
爰姑似也知自己问错了话，她叹息一声，涩语：“公主，老奴给你梳个王后生前最爱的发髻吧。”
 
她口中的王后，自是我已逝的母后。
 
我自嘲一笑，只得点头。
 
窗外的桂子开得正香，清甜之气缕缕入鼻。偶尔微风吹过，揉碎点点金黄，万千花蕊应风簌簌而落。
 
玉瘦檀轻，容华淡伫。眼前的桂花倒是令我记起一人的容颜。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爰姑：“两天后便是夷姜的大婚？”
 
身后人手下动作明显一顿。
 
爰姑轻语幽幽：“是。夷姜公主，和梁公子湑君。王上给晋、夏、梁国都发了观礼国书，唯有如今与齐国交恶的楚国不在邀请之列。”
 
我轻轻“嗯”了一声，缄默。
 
“公主，凡事不可强求。你是天下最美最好心的公主，将来一定会觅得真心待你的如意郎君的……”爰姑一边绕指拢上发丝，一边有意无意地软语劝慰。
 
多年来没再听她唠叨，再次听时，感觉温馨而又美好。
 
我扑哧一笑，摇摇头，道：“如意郎君？如意郎君……如今还真有一个……爰姑，知道吗，晋国公子穆派使向我求婚。”
 
“公子穆？”爰姑不由得抬高了音，语调有些失常，“就是那个十五封相，十八以寡胜多、消灭了北胡军队的公子穆？”
 
“正是，”我微笑着，不以为意地再补充一句，“正是那个貌丑天下，才冠天下的公子穆。”
 
“那公主是嫁，还是不嫁？”爰姑声音轻得有些发抖。
 
我抿抿唇，不置可否。
 
爰姑不再问，只是细心地帮我掖好颈边垂落的发丝。
 
我抬了眼眸，瞅着天边的浩渺云霞，脸上笑容悄悄褪去，一时陷入沉思。
 
发髻刚刚梳好，耳边便闻珠玉声响，有人不经通报便掀帘进来。
 
宫廷中，能自由出入疏月殿的人还不多。
 
“三姐！”来人喊我，声音清脆稚嫩，童音未散。
 
我懒懒地瞥眼看了看，入眼的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八九岁的模样，华服锦袍，小小年纪气度也自不凡。我狐疑着仔细瞄了几眼，还是认不出来人是谁。
 
“老奴见过无翌公子。”爰姑屈膝一拜，既是行礼，也是提点我。
 
“原来是无翌，”我笑言，手抚上了无翌的小小发髻，感叹，“三年未见，阿姐竟不知我家无翌也长这么高了，该责。”
 
的确，三年前我随军离开时，他才五岁，和如今的模样虽有相似，但变化却是更大。
 
无翌弯唇一笑，也不答话，只望着我，亮亮的眸子似水纯澈，充满着好奇和探究。
 
“看什么？”我微蹙了眉，奇怪他脸上的认真。
 
“三年未见，无翌不知我家阿姐竟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变。”他嘻嘻一笑，学着我的话，小手伸来摸摸我的发髻，口吻老气横秋。
 
我睨眼瞧着他，既好气，又好笑。
 
“他们都说二姐两日后就要出宫了，父王给她和湑君哥哥另赐了府邸……不过还好，二姐走了，三姐又回来了。无翌今后还是有人陪着玩。”他掐指算着，极是精明。
 
我轻声一笑，提醒他：“除了我之外，你二哥无颜也回来了呢。”
 
话音刚落，无翌就伸手拍上脑袋，慌张道：“糟！二哥叫我来告诉你，说让你半个时辰后前去明德殿赴宴。我竟忘了……”
 
他低下头，细致的鼻尖一吸一吸的，表情很是自责。
 
我释然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半个时辰呢。还早。”
 
“不是……”他的头垂得愈发低，脸颊一红，嗫嚅，“半个时辰前，二哥这样嘱咐我的。我来疏月殿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嗯，然后就耽搁了一会儿……”
 
我闻言起身，走近铜镜前整了整衣裳，口中道：“无翌无须放在心上。我此刻过去，时间刚好……”
 
余音吞回肚中，我凝眸瞧着镜中的女子，呆住。
 
一身绛纱复裙，环带玉色披帛，缓鬓倾髻，云影峨嵯，姿态绰约。
 
明知是我。
 
却又觉得镜中人眼生得见所未见。
 
我咬咬唇，扬眉轻笑。
 
明德殿。
 
举足踏入时，我分明听到了宴中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今日虽是齐国败楚夺蔡丘的庆功宴，但因夷姜的婚事将近，各国使节皆来祝贺，于是，今日的宫宴便又成了国宴。
 
一如三年前及笄那日。
 
我心中暗笑：兜兜转转，原来竟是又转回了原点。
 
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我挺直了腰，高抬起头，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三年未见王叔，他含笑望着我点头时，我清楚瞧见了他眉眼间的道道皱纹。
 
梁国国君僖侯与他共坐在金銮之上，亦是和蔼笑看着我。
 
我淡然一笑，伏地长拜。
 
无颜身边的位子是留给我的，行礼后，我转眸看了一眼便明了。
 
但我随即却皱了眉。视线略略扫过靠近无颜的那张席案，那抹雪衣亮影，竟是如此醒目地冲入眼帘，刺得我眼痛。
 
他低着头，举壶倒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怔然看着我。我敛敛心神，想了想，还是踱步过去，靠近无颜坐下。
 
鼓乐声响，歌舞喧哗，接下去的事情中，我不再是主角。
 
一杯酒入喉，辛辣灼人，烫得我双颊通红若烧。
 
身旁无颜轻笑讽道：“亏你在军营待了三年！便不谈大碗喝酒吧，就连这么一小小酒杯的酒你都喝不得？”
 
盔甲换去，他身穿着明紫锦衫，妖冶艳丽的颜色盖去他面庞上原本应有的、硝烟划过的刚毅，只衬得他的笑颜愈发地妖惑撩人。
 
好好的男人，长这么漂亮做什么？我暗自嘀咕一句后，冷言问他：“能不能喝酒与会不会作战有关联？”
 
他一瞪眼，结舌不能言。
 
“我虽在军营待了三年，可二哥别忘了，我终归还是女儿身。”我闷闷开口，手指勾起面前酒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热流上涌，冲上头顶，激得我思绪顿乱。
 
无颜按住我欲要再倒酒的手，睨眼瞧着我，眸中光芒忽闪。
 
“你有事。”他断言。
 
我却摇头，娇笑一声，否定：“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高兴，为你封侯而高兴，也为……夷姜大婚高兴。”
 
无颜默然，悠深的眸子静静地瞅着我，目光暗沉。只是他越是这样安静，越显得他眼神犀利而又凌厉，似能一下子看穿我强颜欢笑的背后究竟掩藏了什么。
 
我淡漠一笑，展袖遮脸，再饮一杯烈酒。
 
半晌不闻无颜有言语，我抬眸看他，却见他视线飘飞，有些发愣地望着我身后。
 
我随着无颜的视线回头，入眼瞧见一身着墨绿长袍的年轻男子。只见他执杯站在我身旁，正含笑低眸看着我，清亮的目光随意游走在我的脸上，放肆且无礼。
 
殿间起舞，丝竹声大，诸人欣赏闲谈时，并不曾留意到我们这边突兀的一幕。
 
“尊下是？”我微颔首，问他。
 
他虽无礼，但好歹是客，我不能怠慢。
 
“臣下是晋国使臣夜览，国人常称我为夜郎。”他展眉一笑，清俊的容颜如菊淡开。他笑时，眸子显得明亮异常，一瞬如秋水横波，一瞬又似琉璃清冽。
 
我想起晋国公子穆求婚的事，没来由地拧了拧眉。
 
“有事？”无颜的声音冰凉入耳。
 
我抬头看着夜览，眼神中送出同样的疑问。
 
夜览轻笑，似是对无颜的冷漠毫不以为意。他举杯对着我，淡声：“臣下斗胆。但还是想借齐国凯旋的祥兆为鄙国公子穆敬未来的晋穆夫人一杯酒，不知夷光公主是否赏脸？”
 
“若是敬晋穆夫人，便不赏脸。若是敬齐国公主夷光，便与你干一杯也无不可。”我冷眼瞅着他，声音渐凉。
 
夜览挑眉，轻笑道：“这么说，对我们公子的求亲，公主拒绝？”
 
“暂时还未想到接受的理由。”我答得干脆。
 
夜览闻言笑而不语，执杯至唇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完，他晃晃滴酒不剩的白玉杯，抿唇笑道：“夜览先干为敬。公主今日可以不饮这杯酒，但夜览敢保证，迟早有那么一日，你会以晋穆夫人的身份来谢我这杯酒。”
 
言罢，未等我开口，他已长笑离去。
 
墨绿衣袂飘离时，未反应过来的我入目望到了那张曾萦回梦中千万次的温润面庞。
 
对面的他安静坐着，如磐石般，静默不动，这样的他，于满殿皆是欢跃的氛围中，看上去很是不搭。似是感觉到我在看他，他蓦地抬眼瞥了瞥我，视线交触时，他的眼神随即闪开。
 
我叹了口气，轻笑着甩甩头，转身端坐好。
 
无颜拈指玩弄着手中玉杯，见我回过头，他勾了勾唇：“丫头真不愿去做晋国公子穆的夫人？”
 
我举杯再倒一杯酒，如饮茶般轻抿一口，回道：“暂时还未想到拒绝的理由。”
 
“那你刚才说的话……”无颜微愕。
 
“夜郎太自大，不挫挫他的气焰，嫁过去会尽受晋人欺。”理由理所当然地道出口，无颜顿时石化。
 
晋公子穆。
 
我却是越来越对他感兴趣。
 
毕竟一个丑人能让自己的臣下有这般信心的，也着实不多见。

第三章 难见分晓
 
记不清那日究竟喝了多少酒，记不清何时回的疏月殿、怎样回的疏月殿，更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还睡得那样沉。只知道翌日昏昏醒来时，睡眼蒙眬间，我依稀看到了天边的迟暮霞彩。
 
我强迫着自己睁开眼四顾瞧了瞧，寝殿里仅有青衣青袍的爰姑一人，她侧身站着，正点了火折子准备挑芯亮灯。
 
“爰姑，几时了？”我慵懒起身，似是仍未睡足般懒懒哈欠，握拳捶了捶酸痛的肩膀。三年不睡高床软枕，如今再卧，竟是软得让我睡完一觉后全身都在隐隐胀痛。
 
“酉时刚过。”
 
爰姑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行至榻旁，一边为我穿衣，一边心疼道：“公主想必是几年都没睡过一个这样的好觉了吧？老奴之前还从不曾见公主贪觉贪成这般。”
 
贪觉？
 
我揉揉额角，双眸半敛，有些难为情：“爰姑你来叫醒过我？”
 
“自然，老奴叫了你十几回了。每一次公主都只管往榻里面挤去，并不理老奴。”爰姑搀着我起身，话中带笑，笑中还夹着几分似抱怨的嗔责。
 
我抿了唇，笑着安慰她：“大概是昨日酒喝多了……”
 
才说一句，我突地想起昨日酒醉之时的宫宴，心中一虚，忙转身握住爰姑的手，慌张得结舌：“爰姑，昨日我……我怎么回来的？我……没在宫宴上闹什么笑话吧？”
 
“你说呢？”爰姑笑看着我，眼神温和，眸底尽是藏也藏不住的关爱。
 
我讪讪收回了手，情知她既是如此说，那便是我没犯什么过错，心绪略定。
 
爰姑轻笑着将我按坐在妆台前，执了紫楠木梳，扬手缓缓地由我鬓角落至发尾。
 
“昨日无颜公子送你回来时你就已睡熟在他怀中了。公子说你是饮酒饮着饮着便伏案睡下了，并不曾有什么失仪的举止。他走时本叮嘱了让我们千万别打扰你，只是今日早朝后王上命人来疏月殿传过公主，老奴叫了公主很多次你却不醒，王上也只能罢了，说是让公主醒来后自己前去两仪宫见他。”
 
她轻言轻语着，神情间极是安娴。
 
我也不答话，只怔怔瞧着映在眼前铜镜里的、幽贞立于我身后的青衣妇人，瞧着她弯眉浅笑时眼角的丝丝细纹，心中温暖一阵，酸涩一阵。爰姑爰姑，岁月终究还是残忍地收回了对这个女子的最后一点儿偏爱，如今，她的脸上竟还是留下了沧桑过后的缕缕痕迹。
 
她不再年轻，而我也已长大。
 
长大……
 
王叔找我的缘由，便是与这长大有关吧？
 
我想着，自顾自地恍惚一笑。
 
蓦地，我伸手按住爰姑停留在我发上的手指，凝眸望着镜中她那细长温柔的双眼，道：“爰姑，别梳了。”
 
“公主？”她的眸子晶晶一亮，容颜间流露出几分错愕。
 
我取下她手下的木梳，捏在指间随意摆弄着，看似无意地问她：“爰姑，你在这宫里住了多长日子了？”
 
“二十年。”爰姑答话时身子微微颤了颤，她低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将所有情绪掩饰在我不能见到的暗处。
 
“二十年……”我喃喃重复着，眸光一转，笑道，“二十年这么久，爰姑大概对这宫里的一切都有了感情，依依难舍吧？若有一日，夷光要带了爰姑离开齐国，离开这皇宫，你愿不愿？舍不舍得？”
 
“公主？”她仓促抬头，望着我，眼中有着我意料中的不敢置信，有些莫名而来的欣喜，也有着让人心恸神迷的挣扎矛盾。
 
我淡笑着，回望镜中的爰姑。
 
“公主……”她低唤一声，呆了片刻后，眼眸再次垂了下去。
 
我放下了手中的木梳，起身绕了宽长费事的流纹袖，缓缓开了口：“此事还不急，爰姑暂且考虑下……我先去沐浴，洗去了这一身的酒气后，再来找你梳髻。”
 
出殿的刹那，我忍不住侧眸看了看，却见爰姑失神落魄地瘫坐在木椅中。
 
我叹了口气，转身撩开了珠帘。
 
出疏月殿时，夜幕已沉。寂寥高远的天边独挂着一轮残月，星子异常稀少。秋风本凉，更何况是在夜间。身上穿着的丝罗细纱根本挡不住这直透人心的寒意，我禁不住一个寒噤，冰凉的手指抚摸着同样冰凉的手臂。
 
背上忽然一暖，我回头看了看，却见爰姑给我披上了一件描金绣凤的绯色斗篷。她踟躇地站在我背后，一向贞静的容颜间处处流露着那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心中一动，开口笑道：“爰姑，我此刻去两仪宫见王叔。你要不要随我同去？”
 
“好。老奴随公主去。”她轻声应着，清丽的面庞随着那浅浅的低头而瞬间暗淡下去，灿白月光洒在她鬓角的高髻上，颜色清冷。
 
我佯装着一切皆不知，嘻嘻一笑想要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时，手刚伸向前却又僵硬收回。三年不见，我才发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爰姑，竟是生生地矮了我这么多。
 
原来，我早不是那个依在她怀中撒娇玩闹的小女孩了。
 
“那走吧。”我微笑，转身先行。
 
手指不自觉地挥过浓香正盛的桂子，沾了一腕冷香后，还狠心糟蹋了那些簌簌落满地的细碎金黄。
 
落花虽败，余香不绝。
 
两仪宫。
 
我进来时，偌大的宫殿里唯有王叔一人，他俯身案上看着一卷竹简，眉宇轻轻皱起。
 
宫灯依然盏盏，次第交错着，烛火摇曳成辉，照着金筑的墙壁、明黄色烟罗，映着脚下处处雕着盛莲欲放的青玉地砖，满殿的堂皇奢华衬着他一人的身影，此时倒叫人看不出究竟是君王之威，还是君王之寡了。
 
“夷光见过王叔。”
 
本该双膝着地行宫礼的，我却鬼使神差地单膝跪地行了军人之礼。
 
曳地长裙，女儿之身，环佩敲响时，我也觉出了自己这个礼行得不伦不类地叫人好生尴尬。
 
然而王叔却丝毫不在意。耳中只闻他长声大笑，语气颇为欢喜：“起来吧。三年不见，寡人的夷光必定是将爰姑十几年来好不容易教你的那些礼节给尽数忘了吧？”
 
我脸颊一红，站起身来，轻声哼了哼：“夷光知错。”
 
“寡人的夷光，何错之有呢？你且上前来。”王叔收住笑声，凝眸仔细瞧了瞧我，声音倏地轻柔下来。
 
我依言行到龙案前，想了想，还是敛衽再行了一礼：“昨日宫宴上夷光酒醉失仪，请王叔莫怪。”
 
王叔摇摇头，好笑地呼出一口气，也不答话，只伸指揉揉额角，看上去颇是头疼。
 
“王叔……是不是在为夷光的事烦忧？”我心神一敛，蹙眉问他。
 
王叔，身为君王，我自然不敢妄度圣意。只是在我面前，他并不是威严刚毅得失去了仁厚的神化君王，他性情温和，常是有着煦若春风的融融笑意，令人心存敬畏的同时，更愿意与他亲近。
 
父王去世时我不过还是个小小幼婴，十八年来，王叔对我有着不懈不弃地照顾眷待。也许对我而言，他在给了我期冀的父爱的同时，也变成了我心目中的父王。
 
王叔低眉半晌，再抬头时，笑容殷殷：“晋公子穆派使臣夜览来齐求联姻。无颜想必已和你说过了，寡人如今想听听你的意见。”
 
果然是这事。
 
我淡然一笑，答他：“夷光没有意见。”
 
王叔凝视着我，温华的眸子一时精光微闪。
 
“王叔说嫁，夷光便嫁。”我补充道。
 
王叔显是没料到我有如此爽快，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唇边轻轻抿起，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终于涩声开了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齐楚三年恶战，饶是蔡丘收回，但我国的军队已困乏不堪，而且这三年的战争，也消耗了不少先祖积蓄下的国力财富。你在军队三年，也该知道，我们齐国并非是善战好勇的国家，比不上骁勇能战的楚国军队，所以，虽然我们是收回了蔡丘，看似胜了，实还没胜。若是此时能结交晋国这般的姻亲，或许……”
 
他停下话锋，眉间为难。
 
心中咯噔跳了跳，似是漏走了某些不明却又异样的疼痛，等到如今我正面问题时，整个人倒是轻松下来。
 
“夷光愿嫁。”我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字字诚恳。
 
王叔瞧着我，笑得温和。这样的笑容，最容易迷惑他人，也最容易掩藏好心中所有的心绪。这样的笑容，出现在君王的脸上，便是让臣下肝脑涂地也要一酬伯乐的知遇之恩。
 
偏偏见惯了王叔这般笑容的我，却是个例外。
 
我俯身弯腰，请奏道：“夷光虽愿嫁，但夷光想请王叔赐个殊恩。”
 
王叔笑逐颜开，道：“你先说来听听。”
 
“夷光想半年后再嫁。而且这半年的时间，夷光想出宫另住。还请王叔赐准。”
 
王叔沉吟一下，皱了眉：“此事倒不难。你是可以出宫，只是住在哪里……”
 
“夷光斗胆，夷光想借住王叔继位之前建在金城城郊的前邸。”
 
言罢，我抬眸，定睛瞧着王叔，弯唇浅笑。
 
王叔的眸子里却似顿时蒙上了一层薄雾，所有的眼神倏地模糊成了一片。我只见他轻笑着，缓缓点头。

第四章 月下赠笛
 
两仪宫外，爰姑正等得心焦。
 
只见她十指交叉握在胸前，用力到指节已露出了森森白骨的颜色。明亮烛火透着靡丽丝绫的灯罩射出了艳丽光芒，一束一束映在青衣青裙逐爰姑面庞上，竟丝毫抵不去她脸上的苍白。
 
我从殿门出来时，她依然呆立着，痴痴看向我，一动不动。
 
“公主答应王上了……”她嗓音微哑，眸光四散，似是迷茫，也似挣扎。
 
我心知她听到了我和王叔的谈话，于是也不再说什么，上前走了几步靠近她，念道：“爰姑。”手指伸向前，想要握住她的手。
 
指尖刚触上她冰凉肌肤的瞬间，她却倏地身子一颤，后退一步。
 
我惊讶地望着她，面色一僵。
 
爰姑呆了呆，茫然的眸底忽地划过一丝怯懦。片刻后，她弯下了腰，敛衽低头，眉眼寂寂，口中言道：“老奴恭喜公主觅得如意郎君。公主放心，您刚才的问题老奴想好了，日后只要公主在哪，老奴便在哪。此生此世，绝不离弃！”
 
我定睛瞧着她，一时无语缄默，心中更是涌上千万股说不清的滋味。
 
然而这只是一时，未过半晌，我又笑颜嫣然。
 
“爰姑，你先回疏月殿，我还有事要去找二哥。”言罢，也不等她答话，我便转了身，快步离开。
 
过了许久，我才恍惚听到那一声长长而又倦淡的叹息。
 
叹息中的哀愁，直能听到人心底里去，让人隐隐恻然。
 
我旋即加快了脚下步伐，疾行如风。
 
后日便是湑君和夷姜的婚事，整座宫殿都铺迤在大红绫绸下，处处洋溢着欢喜的气氛。此刻虽是深夜，可是长灯高照，衬得那既雍容又妖艳的红色竟是愈发地殷红似血，瑰丽得叫人觉得刺眼。远处歌坊依稀飘来几缕鼓乐声，细听下，却也是欢快缠绵的喜乐。
 
齐梁联姻，大概众人皆喜吧。
 
唯独我，却是被遗忘在了这重重宫阙中。齐国宫廷的人们一定都忘记了，他们的夷光公主在三年前曾受的耻辱；或许也有人记得……但记得又如何，除了暗自欷歔外，也只能暗自嗤笑了吧。
 
或者还如我。会暗自伤神。
 
由两仪宫去无颜的长庆殿，必须先经过太子无苏的东宫。我记起那人的芜兰殿正在东宫之侧，于是想了想，还是避开了东宫，绕道而行。
 
可是我忘了，绕过东宫的那条路，须得穿过那片宽广的枫叶林。
 
我更忘记了，那个枫叶林，每一次走我都会迷路，而每一次我迷路时，只有一个人能找到我，也只有他会领着我，慢慢地，走出那片似火的红海……
 
湑君……
 
一入枫林，我就懵了。
 
我无措地望着眼前千树尽枯的偌大枫林，震惊得脚步再也移不动。郁郁夜色下，那些肆意张扬的枯竭枝丫，那些疏影横斜间稀漏洒地的凌乱清光，瞧得我不能言语。
 
“怎么会……怎么会……”
 
只是三年。三年过去，昔日秋风下赤红似火的枫叶林怎会颓败至此？
 
一瞬间，我只感觉夜凉如水，初秋的寒气穿透绵软的斗篷，钻入丝薄的纱衣，冻得我手脚冰凉。
 
“相思令人老，相思枫树枯。”温和清冽的语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淡淡的芙蓉清香缠入鼻息。
 
我闻言愣了愣，醒悟过来说话的人是谁后，本能地转过身，抬腿便要离开。
 
雪衫宽袖遮眼，是他伸臂将我拦下。
 
“夷光……”湑君叹息一声，轻轻唤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地低沉，带着生怕吓得我逃离躲开的诸般小心。
 
心莫名地一跳，一股奇妙的战栗由心底流转周身。我闭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深深呼出一口气后，手指在袖中握成拳，这才抬头看着他。
 
“多年不见，公子风采依旧。”我挑眉淡笑，潇洒得宛若经年岁月的痛已成了去无痕的风。
 
月光下，他的面庞依然俊秀，只是肤色白皙得有些不正常，微微泛着青。他神色复杂地盯着我，良久才开了口：“夷光，我知道，或许你今生都不会原谅我……”
 
“是。不会原谅。”我截住他的话，笑靥自若，“虽不会原谅，但我迟早会忘记。所以你也不必太负疚。”
 
“忘记？”他喃喃一声，璀璨如宝石的眸底似掠过几许痛苦，“我情愿你怨我一生，恨入骨髓，但求你不要忘记。”
 
怨他一生？恨入骨髓？却不许我忘记？……难道这便是他当初拒绝我的用意？
 
我呆了很久，忍了再忍，好不容易将胸中欲爆发的怒火勉强压下。我睨眼瞅着他半日，方淡淡一笑：“你以为，你值得？”
 
他闻言脸色大变，眸光倏然暗沉无色，素来充盈于他眉宇间的如仙俊逸也随之消散无影。
 
他看着我，满脸满眸的不敢置信，而我亦毫不避忌地回视着他，满心满身的疲惫和藐视。两人相靠太近，他温软的呼吸扑上我的脸颊，拂动了我腮边的发丝，轻轻的痒。这般的情景，若放在三年前，那便是清月朗照、良夜思圆下的静好心悦，而如今……
 
他眼中蕴着殇，我笑中含着毒。
 
毒入膏肓，无药可救。
 
“忘记也好，起码你不会再为我受伤。”蓦地，他竟释然笑了，松了松紧咬的下唇，开口说话时，唇角溢出了点点血丝。
 
我不置可否，眉眼下垂，不敢再看他。
 
越看就会越心痛。
 
这个我曾经用了整个生命去相信，用了整颗心去喜欢的少年；这个曾经笑颜如春柳清漾，性情如溪水恬淡的少年；这个曾对着我诚意拳拳诉着“枫叶之思”的少年……
 
我笑自己无用，三年的时间，原来不管我怎样欺骗自己，怎样狠心忘却，待见到他痛苦、他受伤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痛。
 
这样的习惯，为何总是难以改变？
 
我叹口气，轻声：“走了。愿你和夷姜能幸福。”
 
“夷光……”
 
脚才迈出去一步，却又被他这声呼唤给生生收回。
 
他走到我身边，伸指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抬起。
 
“干什么？”我扭头看着他，眉尖深蹙。
 
他抿唇不答，修长的手指将我紧握成拳的五指一一扳平，温热的感觉由他指尖慢慢沁入我冰凉的肌肤，触得我心头发慌。
 
他轻笑着抽手取出腰间悬着的长笛放入我手心，柔声道：“宋玉笛，三年前送你时你扔了，也断了。如今我镶好了，依然给你……”他慢慢拢起我的手指，声音迷离悠远，仿佛是天外飘来的缈缈虚音，一点儿也不真切，“在我们梁国，宋玉笛有一个很美很美的传说。传说中，执笛的若是女子，那定会找到她的有缘良人，一世不离……”
 
我满心困惑地瞧着他，一时忘记辞却。
 
月色下，宋玉笛通翠明透，长笛中间却箔着一层金环，光泽迥然不同于笛身。
 
“走吧，”他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捏紧了我的手腕，笑容温柔，“我带你走出这枫叶林，或许这是此生最后一次了……你要好好记着这条路。今日过后，你若再迷路，我却不一定再能找着你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抬头问他。
 
他望着我，笑容渐消，眸眼深深：“明日起，会找到你的，该是他人了。”
 
我的心一沉，适才所有的怒火此时已彻底转换成刻骨的悲哀。
 
而我居然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我的手，缓缓进入这走了千百次却也让我看不清出路的枫叶林。但这一次，我用心记住了出去的那个方向。
 
只要向前走，一直走，就会看见亮光。
 
原来如此地简单，而我之前的迷惘，究竟是因为真的糊涂，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总能让我在困境中看见希望的人？
 
我沉思着，恍然了悟。
 
枫叶林的尽头，正是无颜的长庆殿。
 
朱墙碧檐的角落里，湑君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四周无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淡然开了口：“进去吧。”
 
我却不动，胡乱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地将掌中玉笛握住。
 
湑君低声叹了口气，手指伸上前拉了拉我的斗篷，将衣裳单薄的我好好地裹住。
 
“我知道你其实从没有怪过我，更没有恨过我。虽然你那天打了我，虽然你躲出去了整整三年不愿见我，虽然……你的话语言辞都是那样地狠心决绝……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要娶夷姜？”我冷不防出言打断他，看向他时，眼中满是抑不住的失望和疼痛。
 
而在这黑暗中，他什么也不能看见。
 
“我……”他迟疑一下，语音低沉得如若拈指轻弹的弦，萦绕在耳时，听得人心底直透寒气。
 
“我需要她。”
 
我闻言立刻转身，一路行去，再未回头。
 
从此这个人，和我再不相干。
 
心中某个扣死的结，也在这一刻悄然松解……
 
未经通报，我便直入了无颜的书房。
 
内侍说他去了东宫未归，让我稍等片刻。
 
我坐在靠窗软椅上细细品着杯中香茗，听着书房角落里那错金麒麟纹铜漏壶里悠悠传来沙沙声，一时心静。只是四周太安寂，而等的时间又太长久。终于，我还是没忍住，两眼惺忪着，倚着窗棂想要睡去。
 
眼睛刚闭上的刹那，身子却猛地被人抱起，腾空时，鼻中更闻到了那浓烈到让人呼吸不畅的琥珀香气。
 
我倏地睁眼，瞧着头顶上方那张放大到清晰无比的妖惑容颜，忙开始不安地在他怀中挣扎起来：“放开我！”
 
然而他缠在我身上的手臂仍缠得死死地，像是丝毫没有放下我的意思。
 
“你不是睡着了吗？”他皱了眉，细长的凤眸里光泽清浅诱惑。
 
“睡着了就不能醒了？”我生气地握拳打在他衣襟微敞的胸膛，悻悻道，“我又不是死了！”
 
他看着我，慢慢地勾唇笑了，笑颜邪肆，平白地让人瞧着心发慌。
 
“死了才好。”他轻声道。
 
我一呆，醒悟过来他说的什么话后，差点儿气得五脏出血。我也再不和他客气，扬手掐上他的脸颊，怒道：“莫不是刚刚吃了什么药？说什么呢你！”
 
他痛得嘴角微微抽搐，赶紧放下怀中的我，嬉笑赔罪：“为兄刚刚是吃了点儿寒食散，丫头手下请留情。”
 
我恨恨地松开了手指，气还未平时，却瞥眼看到他俊美的脸颊上多出了一块红得发紫的印记，不禁又得意笑了：“胭脂红。无颜公子这一来却是愈发貌美了。”
 
他咬着唇，捂住脸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扯扯适才挣扎中弄皱的绡衣，怔了一下，忽地拉了衣袖凑近鼻子嗅了嗅。
 
“哪里来的俗媚香气？”我横眸看着无颜，晃晃长袖，冷笑嘲他，“你方才究竟是去大哥那里还是痴留在你长庆殿的那群姬妾那？风流公子！”
 
他笑了笑，面色有些不自在，眸光却清澈得潋滟惊绝。
 
“你在意？”
 
我撇唇，横眸瞟了瞟他，然后头一扬，不屑地移开视线。
 
他轻声失笑。
 
“深更半夜的，你来找我做什么？”再回眸时，他已转身坐上长榻，身子一斜，神情间很是惬意。此时的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紫宽衣，腰间随意束带，衣襟松垮，胸膛大半都露了出来，散乱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上去不羁而又放荡。
 
我虽是见怪不怪，心底却还是对他现在这般模样有些隐隐的反感。
 
我皱皱眉：“夷光今日来，想请二哥帮两个忙。”
 
“哦？”他眸间一亮，忙侧过身来认真打量我，显得饶有兴趣，“丫头说说，又是什么古怪精灵的闯祸念头？”
 
“二哥！”我脸一沉，不悦。
 
他闻声连连咳嗽，改口：“二哥错了。应该问，又是什么经国纬世的大计才对！”
 
“二哥！”
 
我面色顿寒，瞧得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
 
敛去嬉笑，他的神情也开始庄重：“是正事？”
 
我摇摇头，叹口气，低声道：“是难事。所以让二哥帮忙，也求二哥成全。”
 
无颜瞅了我半晌，目间锋芒微动。他沉吟着，轻轻开了口：“和晋国公子穆有关？”
 
“是。”我看着他，苦笑承应。
 
无颜起身，走至我身旁，静静地凝眸看我半晌后，忽地伸臂揽我入怀。
 
“二哥？”我心中一突，低声试探。
 
他沉默。
 
良久，待他再低头看我时，却还是那凝眸深深、笑意妖娆的风流模样：“你说吧，只要丫头所求，你二哥我但无不应。”
 
我挑眉望着他，此时却一下无言。
 
殿外，夜色正浓。

第五章 蓝衣刀客
 
次日清晨我便请示王叔搬出了疏月殿，住入了他曾为公子时的王府前邸。
 
众人纷纷猜测着我此举的动机，不知情的人只当夷光公主是不堪见到自己阿姐的婚事，因为这次的新驸马正是那位曾在明殿上言辞果断拒绝了她的人……一日间，因好事者之功，宫廷里飞满了各式各色的流言飞语。
 
我依稀听闻了些风声，却甘愿维持着沉默，任由他人肆说。
 
让他们如此误会倒是甚好。起码，有些蜚短流长可以传入那个仍在齐国的晋国使臣夜览的耳中。
 
我想着，不知怎地脸上笑意愈来愈深。
 
王府在城郊，虽不偏僻，但相比此刻因筹备婚事而烦闹喧哗的宫廷来说，已是清幽舒适得如同人间仙境的难得。
 
府邸并不大，胜在精巧绝伦。
 
浅碧的小湖，六角飞檐的古亭，不高的假山上爬满了紫色的鸢萝，长长的走廊衔接东西，让人一路行去，一路可品光赏色。
 
我住的地方是之前被王叔用作书房的两层阁楼。和府中大部分房屋一样，那阁楼也有着朱红的墙、天青的檐、白玉的阑、盘龙赭黄的阶，唯一不同的，是阁楼下有一弯泓池，寒意深重的秋季里，池面上零落飘荡着几片干枯的荷叶。
 
分明是萧瑟落寞的景象，却让我看了一眼，便深深喜欢。仿佛我倒是能透过岁月经弥的影子，想象出曾经的某个夏天，在那个池里开满的郁郁红莲、稠稠碧叶……
 
“爰姑，若是夏日从这里望下去，景致一定很美。”我推开了书房的窗扇，轻声道。
 
身后半晌没人答话。
 
我转了头，却见爰姑一脸的惘思惆怅。
 
“爰姑！”我皱眉心疑。
 
她回过神，脸上的逝去无影，遗留下的唯有那诉说不完的温柔和娴贞。
 
我望着她，淡淡笑了：“爰姑曾来过王府，是不是？”
 
爰姑点点头，笑意一如既往地温暖，温暖中，却依然抹不去眼底几丝近乎孤灭的冷寂。
 
“老奴……曾是这府里的舞婢。”她的声音很柔软，带着几许红尘沧桑过后的空明。
 
我闻言却惊讶不已。
 
我虽从小靠着爰姑长大，但她的身份，在宫中却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她是我祖父的妃，一舞倾城，深受宠爱；有人说她是当今王后的小妹，因为王叔对她的尊重；也有人说，爰姑其实是二十多年前一个饮誉江湖的传奇刺客的红颜知已。传言中，人们说那刺客来自楚国邯郸，奉命来刺杀祖父时，因失手而被擒，从此沦为了阶下囚，只是不知怎地，他后来竟做了齐国的大将军，帮着齐国伐楚时，死在了沙场上……
 
当然这些只是传言，传言中的故事因为有谜团的笼罩和孰是孰非的争议而更显得蒙眬和美丽。
 
让我唯一感觉不美丽的，是有人说她曾是我祖父的妃子……
 
每次听说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传言后，我都笑着一一否却了。因为无论他们说的哪一种身份，对爰姑来说，都不会令她十八年来口口声声对着我自称——“老奴”……
 
而在我的心底，也早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舞婢？”我凝眸看着她，语气不解。
 
我只知爰姑舞艺冠绝齐国，却不知她曾是舞婢。
 
当我好奇心被勾起时，爰姑却从容地屈膝行礼，退出了门外。
 
“老奴去帮公主收拾一下行李。”离开时，她如是说。
 
我瞧着她离去的身影，咀嚼着她的话，一时浮想联翩。
 
傍晚。
 
掌灯时分，无颜果然不负所约地来了。
 
这王府是他小时住过的地方，他一路找来阁楼，自然不会生疏。甚至某人更自恃是先前旧主的身份，于是门也懒得敲，便鬼神难测地突然降临他人的身后……
 
我刚换好了男子的衣裳，正拉着宽袖拾掇时，窗外突然响起一人轻笑：“红颜无双，男儿英气，天下唯我丫头一人敢当。”
 
我一惊回头。
 
入眼处，只见无颜正斜倚窗棂上，细长的凤眸瞥向我，满脸皆是温柔的笑意。
 
我看着他，瞪了瞪眼：“你何时来的？”
 
“刚来。”吐出这两个字时，他的眸中闪过几许不怀好意的促狭。
 
我蹙了眉，横眸瞅着他，怀疑：“果真刚来？”
 
见我不信，他脸色变了变，清亮的眸子一点儿一点儿地暗沉下去。他挑眉看着我，似笑非笑：“你以为，你的二哥是个不守礼法的偷窥狂？”
 
他生气了。
 
我却安心了。
 
我扬扬眉，笑着跑去他身边，只无赖得当做刚才的怀疑是他见鬼的错觉，抱住他的胳膊讨好，亲热地：“好二哥，我请你办的事，你都办妥了吗？”
 
他沉默着垂眸盯住我，不置一词。
 
“怎么？”我笑容一僵，那凤眸里的认真和深邃看得我心中猛然惴惴发慌。
 
他依然无言，只是瞧着我，俊美的容颜忽而如霜冰冷。我知道，但凡他开始担心我时，神色大抵都会如此。
 
“你当真要去晋国？”他拧拧眉，嗓音似水清凉。
 
我看着他笑笑，倏而，重重点头。
 
“去了又能如何？”他眸光一寒。
 
我无视他无故而来的怒气，转眸想了想，笑道：“去看看晋穆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若他是个英雄，我便嫁他；若他不是……”我揉揉眉，略作迟疑。
 
无颜一笑：“若他不是，你当如何？”
 
我一挑眉，看着他：“若他不是，我便杀了他。”
 
无颜莞尔，唇边勾起，笑靥清冷而又媚惑。
 
“孩子话。你如何能杀得了他？”他虽笑着，话语却是淡淡的。
 
“我是说如果，”我轻轻一笑纠正他，抬眸看着天幕的黑色，脑海里隐约浮现出那个从未见面的人的模样，沉思片刻，我竟似着了魔般低低道，“我心中有个感觉，他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无颜默然看了我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沉闷怅然：“既是如此想，那还去晋国做什么？”
 
我侧头看着他，也不回答，只笑得古怪：“二哥说这么多，是不是不愿帮夷光了？”
 
无颜淡然一笑，伸指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尖，眸色一软，柔声：“二哥说了，无论如何，但要我丫头所求的，二哥一定办到。”灯光暖暖地罩在他的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愈发令人心动。
 
“你放心，这次离开你可以只带爰姑一人走，王府的上下和宫廷那边的问询我会安排妥。另外你要的侍卫，我也替你招来了，明日起程时，他自会来见你。从今往后，他的命便是你的。”
 
“谢二哥。”我弯唇浅笑，赖入他的怀中。
 
无颜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嘱咐：“这一路要小心。若有不妥，即刻回来……不过你到时若真要杀那晋穆，记着二哥可替你杀。”
 
说到最后，他话中笑意深藏，浪荡之风又现。
 
我挑眉一笑，不置可否。
 
明天，夷姜和湑君的大婚之日，正是我独上北晋之时。
 
第二日，天气好得堪称祥瑞之兆。
 
秋阳高照，耀眼的金色洒遍了金城每一处角落。天蓝如洗，澄澈的苍宇泛着琉璃般的谧，净瓷般的滑，让人一望心飞鹜。
 
这样好的天气，自然也适合出行。
 
城北，小树林。
 
总算出了王府。我骑在马背上仰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兴致颇佳。
 
可是一旁的爰姑却显然有些心神不定，她提提手上的马缰，细细打量我一眼，忍不住又把出门时问过多遍的问题再次提及：“公主，你真的不去宫中见一见夷姜公主？”
 
我微微拧了眉，撇唇：“不去。”
 
爰姑驱马靠近我，柔声劝：“可是今日是她的喜日，而且她一大早便派人来请你去宫中见她，说不定是有要紧事。”
 
我闻言笑得愈发懒散，刚要开口回话时，却忽地听到远方那隆隆的震天爆竹声，靡靡的管弦丝乐声，正顺着秋风一丝一缕地传入耳中。连带吹来的，还有那百里皆可闻的融融花香。
 
我抿抿唇，笑意渐而发凉。
 
“她今日成亲，群臣朝贺，红锦地衣，怒放鲜花……那自是要紧的事，只是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再说了，若她要找我，前几日我在宫中时她不找，却非得等到今日才找上门来……宫中的流言已够多了，我也不能心胸坦荡地去忍受更多羞辱讥笑的嘲弄……”我轻声笑着看似若无其事般，却暗暗咬了牙，“因为那些话我三年前就已受够了。今日，夷光没必要再去给别人做一次无辜的嫁衣！纵然她是我的阿姐。”
 
爰姑看着我，柔和的面容间添出了几分心疼的爱怜，不再劝。
 
“公主，那我们要何时才动身？”
 
我抬眸看看天色：“辰时已到了吧？”
 
爰姑勒紧了缰绳，笑道：“早到了。”
 
我不禁一皱眉，轻言喃喃：“二哥说那个人会在今日辰时到这小树林来见我……怎地那人竟如此不守信用，辰时早过了还没出现？”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便飘荡起一人冰凉不屑的冷笑声。
 
“聂荆早已在公主出王府时便已追随左右，不知公主为何要说我无信？”声音淡漠沙哑，带着几分别扭的疏离清冷。
 
我闻言转眸看看四周，口中笑道：“人声鬼影……不敢出来见日光吗？”
 
话音刚落，便觉眼前有黑影一掠而过，倏然，马前稳稳站着一人。
 
我眨眨眼。
 
“这样行了吗？”那人嗤笑着，态度嚣张得不知主仆之分。
 
我不答，只微笑着静静打量他。
 
一袭深蓝的长袍，旧得隐隐发白的颜色衬得他原本高大的身材更加修长。人出现面犹遮，他头上戴着一顶罩着黑色绫纱的斗笠，叫人只能隐约见到他的脸形轮廓，却看不清他五官的模样。但从他披散在肩上的黑色长发来说，他该不是很老。
 
干净、孤独。
 
我暗自总结，只见那人身无长物，除了左手中握着的一柄看上去古老得已经开始生锈的破刀。
 
半日琢磨，我一笑颔首：“阁下为何不能摘了斗笠示以真面？”
 
那自称聂荆的人闻言身子隐隐一僵，斗笠抬起，凌厉冷冽的目光自黑纱后直直朝我射来，一言不发。
 
我敛敛笑意，道：“如何？”
 
他果断拒绝，冷道：“不摘。”
 
我的第一条命令他就已开始反抗。这便是无颜说的从此之后命也是我的那个侍卫。
 
我忍不住勾唇冷笑。
 
“你家公子难道没和你说过，你既来保护我，从此便要听从我所有的命令吗？”
 
绫纱下那霸道锐利的冰寒稍稍融解，好似那人正在发笑，淡淡道：“公子只命令聂荆要保护公主的命不受任何威胁，身体不受任何损伤。其余的，一概未说。”
 
好你个无颜！
 
我被气得哭笑不得，只得抬指狠狠揉了揉眉，眼睛盯着面前的神秘刀客，半日思量，终是道：“也罢。请示你家公子之令。”
 
聂荆扬手，一块冰冷的令牌恰落在我掌心。
 
我看看令牌，再看看他：“那这一路要麻烦聂侍卫……”
 
“无须客套。这一路我自会护你安全。”
 
我话未完他便打断，果然不知规矩。我轻轻一哼，甩甩脑袋，将令牌塞入袖中后，回头刚要吩咐爰姑起程时却发现她盯着聂荆，面色苍白透青，仿佛是惊恐过甚，更又似喜悦激动得无以复加。
 
我心中顿疑，转眸看聂荆时，他却冷冷一声咳嗽，身形一闪，点足率先掠了出去。
 
爰姑犹自出神，眸光愣愣地追随在聂荆离去的身影上，渐渐地，竟浮现出一层蒙眬的水雾来。
 
“爰姑？”
 
爰姑无意识地回眸。
 
我挥下马鞭，笑道：“咱们走了！”
 
无颜倒不是真唬弄我。聂荆虽没马，但只凭他两只腿，飞奔起来却从不曾落于我和爰姑座下良马之后。
 
但是到了下午，我还是在驿站给他买下了一匹好马。
 
我倒不是可怜他的辛苦，只是在这堂堂大道上，两匹飞驰的快马，再加上一道飞驰的人影，看上去虽不至于惊世骇俗，却也够张扬。
 
我此行就是要低调，自然不能让他给破坏。而且，我发现自从他被路边沙尘呛了咳嗽之后，就一直没再停过。
 
傍晚，到了曲阜，三人歇在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我自幼有天下神医东方莫为师，咳嗽这点小症状自是不必按脉便可下药。
 
写了药方命爰姑抓了药回来，见爰姑今日精神着实不佳，我便嘱咐她先行歇息，自己亲自去煎好了药，端至聂荆的房中。
 
敲门进入时，那倔犟而又嚣张的侍卫刀客正一边狼狈地咳嗽一边坐在桌旁喝着水，即使是深更半夜的，聂荆还是戴着斗笠。见我进来，我明显感觉到他微微一颤，绫纱下，那冷冽锋利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药碗上。
 
“怎么？”我不解于他隐约透出的紧张。
 
他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开口却道：“拿走！我不喝药。”
 
声音虽然还是冷漠得让人呕气，不过意外地，冷漠中却多了几分形同孩子气的较真和恐惧。
 
我心中觉得好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看向他，把药碗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善：“不喝又怎会好？而且还是我熬的，你敢不喝？”
 
他冷哼不言，斗笠稍稍一动，脑袋转过去。
 
我转眸，心念一闪，笑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怕——喝药，对不对？”着重“怕”字。
 
蓝衣倏然飞舞，寒气自他身上散发开来，浸得我浑身冰凉。
 
“怕？”他冷笑不豫。
 
我笑笑不答，只示威性地推推药碗，挑眸看着他。
 
宽袖一扬，那人举碗入绫纱，将那浓稠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我笑望着他，虽见不到他的样貌，心中却已肯定他该是个年轻人。
 
年少气盛，甚至还存着几分孩子般的心境。
 
药碗砰然落桌的时候，他痛苦地咂咂舌，随即又连续喝了几杯茶。
 
我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打开，里面包着几颗暗红色的果子，伸手递到他面前，笑道：“很甜的，吃一个压压药味吧？”
 
他却愣了，握住茶杯的手松开来，复又紧紧握住，直到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爰姑给你备下的。我怕喝药，二哥也怕。以前我们要喝药时，她都会给我们准备这个来哄我们。”我淡声解释，看似无意地将一颗果子递入那绫纱之内。
 
他愣了愣。
 
我凝眸看着他。
 
他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室内的空气一下子有些凝结。
 
我沉吟一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正待收手时，却有冰凉的唇靠近我的指尖，咬住那颗甜果后，随即离开。
 
斗笠转开，他又开始侧头对着我。
 
我若无其事地一笑起身，拿了药碗离开。
 
临行时，我不忘交代：“早点休息。你得快养好了病，我可不想带着一个咳嗽不断的人随我北上。”
 
他不答，只见那黑色绫纱微微动了动，似是他抬头看我。
 
“谢谢。”话虽轻，我却听得清晰。

第六章 洛仙客栈
 
赶路疲惫，一夜深睡。
 
次日清晨。
 
洗漱过后爰姑给我绾了男子高髻，缠上一条绣纹的银色巾帻。
 
银色的裳，鸦色的鬓，如玉的面庞，翩然的风度。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愣神，陡然间却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二哥那漂亮得惊人的容颜来。
 
我扭头朝爰姑笑：“夷光若是男子，定叫二哥不再是天下第一公子。”
 
爰姑抿唇，慈爱地看着我，捋捋我的鬓角，点头。
 
念及无颜，我突然想起一人：“聂荆还没起来？”
 
爰姑柔柔一笑，眼角瞥向窗外，道：“那孩子早起来了，此刻正站在院中等我们呢。”
 
“那他咳嗽好些没？”我口中问着，手下已推开了窗扇，视线飞向外面。
 
客栈的院里平地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叶叶心心，层层淡黄。那深蓝衣影安静地斜靠在梧桐树下，脚踏一地枯叶，长刀在怀，身形慵懒。偶尔有秋风吹落几片枯叶，或沾在他的肩上，或擦着他斗笠上的墨黑绫纱轻轻滑落，平白地，叫人从那孤独的身影中看出几分倦意和沧桑来。
 
他虽面向我的房，但见我推窗却依然纹风不动地倚着树，让我觉得那随风拂动的绫纱底下的双眸一定正安详闭着。
 
“似乎聂侠士的咳嗽好了不少。”爰姑低声宽慰。
 
我却抿抿唇，眉尖上挑，笑得古怪。
 
像他这样大清早地就出来受寒吹风，咳嗽能好才怪。
 
果不然，心念刚落时，树下那人就微微耸了肩，细微的咳嗽声轻轻传来。
 
我一笑回头，吩咐爰姑：“不管他！我们收拾一下行李，用完早膳后就出发。”
 
爰姑却怔了怔，眼睛看着窗外的那人，脸上微露怜惜不忍的神色。
 
我看她几眼，心下隐约猜测出什么。
 
一路往北，日行夜歇，五日后，终于来到了济水之旁的齐国北番重镇临淄。
 
虽是乱世之年，但因齐国与北边邻国晋国的素来修好，让临淄几十年来未受战火波及；更因齐晋两国之间又有着不间断的商贸往来，于是便使得这靠近海边的临淄倒有着不同于中原城镇的热闹繁华。
 
沿途走过，车马喧哗，人声鼎沸，竟是往日难得一见的景象。
 
问了路人，才知今日乃是三月一逢互市集会的日子，北方的商人们带来了毛皮裘革，而齐国的商人们凑齐了华缎精盐，同在街上摆了摊子互易有无。
 
我瞧着四周围拢的人群，只觉眼前喧闹太平的景象颇有盛世升平的味道，尚留记忆中的战场上惨烈杀戮的阴影顷刻被抛在脑后。我忍不住弯唇笑开，一时兴致很是高昂。
 
“爰姑，我们要不要也下来买几件皮裘？听闻北国入秋后便冷得很。”我骑在马上侧头看身后的两人。
 
爰姑摇摇头，望向我时眸中尽是了然的笑意：“公子想买皮裘怕是假，想看看热闹才是真吧？”
 
我也不否认，只笑得欢快：“爰姑答应了？”
 
她轻轻叹口气，笑意虽无奈，却也温柔怜宠。她缓缓点头，开口道：“我们先去找间客栈投宿，用完膳后，再让聂……聂侠士陪你出来买皮裘，如何？”
 
“好！”我扬眉笑应，随即回头看着身后那个一路上都是惜字如金的聂荆，笑道，“你可有意见？”
 
但瞧斗笠绫纱微微晃动，耳中只闻得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再无废话。
 
越往城中走去，人群越拥挤。
 
我们三人只得下了马，混在人群中一路艰难地挤过去。
 
临淄城大，客栈也不少。可惜，许是客商来往实在太多，连续问了七八家客栈都满房后，我和爰姑对望一眼，两人精神顿时疲下来。
 
又一家客栈。
 
人又满，好心的老板无奈提点我们：如今临淄城恰逢三月一次的互市，大凡客栈都被往日的熟客订住了，只是城里住处虽难寻，但有一间洛仙客栈却是常年有空，不是那家客栈条件不好，而是他家太过豪奢，用度太贵以至于常人皆住不起。所以纵是互市热闹的时候，他家也一定有空房。
 
我闻言问过洛仙客栈的位处，转身领着爰姑和聂荆去寻。
 
洛仙客栈不难找，街尾最高的阔楼便是。
 
但见它门庭轩昂，红墙朱檐碧阑干，富贵堂皇得直比宫省，可是店前很是清冷，来往进出的人只有零星几个，与刚刚一路走来的喧闹宛若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人虽少，但出入客人一个个在锦袍珠玉的点缀下，显得气宇不凡、贵气十足。
 
门前灰衣小厮见我们一行人来到，忙哈腰接过马缰，讨好道：“公子是住店还是用膳？”
 
果然有空房。
 
我松口气，一笑：“住店。”
 
“行，请随奴来。”
 
那先前的掌柜说得没错，洛仙客栈的价格确实是一般人承受不起的，它的价格，远不止适才客栈的十倍、二十倍，而是五十倍。
 
好在我随行带着的细软够多，付了房钱后，小厮领我们进了最西边有着独立厢房的清兰园。
 
园虽小，但园里亭台楼阁，水榭假山，一一皆备，景致很是清幽。沿途小径边，还有着盛放的各色菊花与月季，阶下种着几株散着浓郁香气的桂子。
 
“公子，这清兰院有分南北两套厢房。您要的是在南边，有三间客房，两间小厅，一间书房……”小厮介绍得很是殷勤。
 
“北边住人了吗？”我抬头看着假山浮亭后那影影绰绰的飞檐棱角，出言打断他。
 
小厮一怔，随即笑开：“有。也是今日刚到的，是从北方来的大商人。那两个公子看着年纪虽轻，却衣饰华贵，出手豪绰……那相貌，啧啧，您真没瞧见，奴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见过长得如此俊俏的人……”
 
说到这，他突地停下来望着我，谄媚笑道：“自然，公子您还是比他们更胜三分的。”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随口问了句：“他们此刻在不在？”
 
“不在。半个时辰前出门时跟奴打听了玉仪楼怎么走，就匆匆出门去了。”他眼神一瞟，望着我，笑得十分怪异，“公子您知道的，有钱的贵人嘛，当然要适时去寻寻乐子了……”
 
我皱了皱眉，不解他脸上的神情：“玉仪楼？是什么地方？”
 
“温柔乡，英雄冢呗。”小厮本是一张清秀的面庞，一吐这话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十分可恶。
 
我耳根一烧，面色骤然冷下来，叮嘱他记得送饭菜后，忙给了一锭银子挥手打发他下去。
 
温柔乡，英雄冢……
 
我想着想着，忽地扭头看着一旁默不做声、欲化作一块石头的聂荆笑了笑。
 
虽然他蒙了脸，可那绫纱还是不自然地飘动起来。
 
我看着他，直到他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我从不去那种地方。”聂荆淡淡开了口。
 
我轻轻一笑，奇怪地：“我有说你去过吗？”
 
“你！”绫纱陡地一震，某人怒起。
 
爰姑在一旁边拾掇行李边微笑着摇头。
 
我舒腰捶肩，无视他的恼火，转身躺入了厅中一旁的软椅。
 
“累了，歇歇。”我闭眼呢喃着，很快睡意蒙眬。
 
用完膳，爰姑留下休息，短短一觉之后恢复了精神的我兴致勃勃地带上了聂荆出门买皮裘。
 
已是午后，大街上人来人往地，愈发潮涌似海，喧嚣无比。
 
人虽多，也无论我怎样任意地走，聂荆一直踱着那看起来似是很悠哉的闲庭散步，身影却总能不离我左右。
 
直到实在是被我晃悠得急了，他才闷闷出声：“你究竟买不买皮裘？”
 
我只顾朝前走，不理他。
 
他重重咳嗽一声，伸手抓住我。
 
我回眸面寒：“大胆！放开！”
 
聂荆不动，只固执地再问我一遍：“买不买皮裘？”
 
“怎么？多看看，多选选不可以？”我不悦，甩开他的手指，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而后道：“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我一蹙眉，好奇地透过绫纱打量着他：“为什么？”
 
他冷了声生硬道：“不安全。”
 
我哑然失笑，半日，方回神揶揄他：“聂大侠，现在可是白天。”
 
聂荆身形一动正待开口时，不妨一旁有人重重撞过来，许是侍卫的本能，他一把拉过我护至身后，那人撞到他的胸口，我只听得耳边他狠狠吸了一口冷气，拍掌推开撞来的人后，随即抚住胸口一阵猛烈地咳嗽。
 
我伸手按住他的脉搏，眸光瞥向他，神色不动：“原来你身上有伤，在胸口，伤口不浅。”
 
“不碍事。”他冷冷将手抽离。
 
他既说无事我也无法。
 
我眸光一动，垂眸瞧着他空荡荡的左手，这时才发现那里奇怪：“你那破刀呢？”
 
“什么破刀？”他冷喝，语气坏到极点，“它有名，叫做思桓。出门时我放客栈了。”
 
“思桓？这么柔软的名字？”我抿唇忍不住取笑他，“是不是你心爱的姑娘名唤桓，所以便把刀起名为思桓。嗯，思念桓……”
 
我念念叨叨自顾行去，却不知他脚步一滞，身子陡然停在了原地。
 
半晌听不到他的答话，走了许久，我才想起回头看看。他立在不远处，人潮汹涌，他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块千年不化的伫石。风舞动了他覆在脸上的绫纱，深蓝的衫混杂在四周五颜六色的衣袂中，绽出一抹说不出的忧伤。
 
我的心猛地一沉，直觉告诉自己玩笑开大了。
 
想走去安慰一下却又放不下身段，直至他终于迈开步子缓缓靠近，我才低低开了口：“若夷光说错了话，请不要记在心上。”
 
他此刻倒淡声一笑，语音发涩：“你说得没错，思桓，的确是思念桓的意思……只不过，那刀是我娘亲铸的，桓，却是我父……父亲的名字。”
 
“那你父母呢？他们不在一起吗？”我听着他的话锋，不禁奇怪。
 
“母亲已逝，父亲另有妻。”斗笠缓缓垂了下来，因为靠得近，那柔软的绫纱轻轻地蹭到我额角。
 
我叹了口气，无法，只得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身子一僵，脚下后退。
 
我皱眉，苦笑：“又怎么？”
 
那人冷道：“我不习惯有人靠得太近。”
 
我眨眨眼睛，笑道：“莫非又是因为不安全？”
 
那人沉默，半日，言道：“是。”
 
我语塞，顿时对他没有一点儿想法：“这般戒备，你是刺客不成？”
 
绫纱下目光顿时犀利如利剑锋芒，刺得我无所遁形。
 
我不禁皱眉。
 
他冷冷道：“想买裘衣便快些。”
 
我摇摇头，一笑转身，正待离去时，眼睛却盯着前方阁楼的门匾久久不动。
 
“不走？”聂荆问。
 
“当然不走，”我挑眉弯唇，伸手笑指着眼前的阁楼，“因为我们终于找到地方买皮裘了。”

第七章 真假玉笛
 
眼前的楼名是“聚宝阁”。
 
楼三层，两侧檐翼流飞低坠，每一角各悬着一溜明彩华贵的琉璃灯。看似普通的天青墙壁上处处雕着复杂而又精致的百花争妍图，那一笔一刻的逼真，直让人看得叹为观止。
 
我站在楼前徘徊许久，沉吟时，不觉蹙了眉。
 
临淄虽是北番重镇，却缘何有着比齐国都城还要气派富贵的商贾，而且还不止一个？连同我刚歇下的洛仙客栈，这些地方门轩恢弘，布置奢华，直让人怀疑他们背后的老板都拥有着富可敌国的实力与能耐。
 
乱世之中，能维持性命家园的完好本就已是幸事，而他们居然还能懂得这般地敛财聚富……
 
我思索着，心缓缓下沉。
 
因为此刻我脑中想到了唯一一个可能。
 
“怎么了？”聂荆抱臂站到我身旁，淡声问道。
 
我扬头看着他，抿了唇，手指指向自己的腰囊，轻笑：“我在算身上带的钱，可以在这聚宝阁里买几件衣服。”
 
他静默了一会儿，斗笠微微一抬，自作聪明地建议：“你若嫌贵的话，那我们还是折回去，去刚才的那些店铺再看看？”
 
听完他的话，我忍不住咬了唇，凝眸瞅着那黑色的绫纱，心中暗想：真不知这绫纱里的人究竟是真傻还是痴绝。
 
他倒是一点儿也不知我的腹诽，竟转了头回身便要走。
 
我忙拉住他，压低了声音，嘲道：“莫非你真忘记了我是谁？区区几件衣服本公主还会买不起？”
 
他身子转过来，对着我呆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就拔腿先进了聚宝阁的门。
 
我挑挑眉，愣愣瞧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突然间恍悟过来此人才不傻，更不痴，倒是有将我唬得团团转的精明。
 
可恶！
 
我使劲跺了一下脚，却没想震得自己旧伤复发。
 
战场上骨踝曾被一箭刺穿，方才那使劲一跺竟似将伤口再次震裂开来，疼痛直窜入心。
 
我咬了牙，扶着腿一瘸一拐地走进聚宝阁，额角直冒着冷汗。
 
聂荆正站在门口处，见状忙上前扶住我，此刻想必他也忘记与人靠太近的不安全之说了，只急道：“你的脚怎么了？”
 
我挪挪唇，面色一红，十分没好气：“被一辆不长眼的马车轧了。”
 
他闻言哂笑。
 
我自知这谎话漏洞百出，言罢自己的神色也颇不自在，身子微微一动离开他的手，淡道：“没关系，还能坚持一会儿，买了皮裘咱们便回去。”
 
他也不反驳，只静静站到了一旁，不慌不忙道：“我刚问过了，一楼只卖字画，毛皮裘革都在二楼。你这样是走不上去的。”
 
我一笑，道：“我可以。”
 
言罢，我伸手自怀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吞下后，方费力地挨近那上楼梯阶的扶手，慢慢地抬腿往上爬。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似是无奈，也藏着隐隐的笑意。
 
“我抱你上去。”我怔了怔，心中虽明知是他在说话，但仍是觉得那声音温和得异常陌生。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从身后横臂抱起了我，极轻巧地朝楼上走去。
 
“快放下我。”我又气又恼，忍不住想扬手给他一掌。
 
可是高手就是高手，我的手刚要抬起时，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扣，准确地拉住了我的衣袖，令我动弹不得。
 
他淡淡叹息一声，软声劝慰：“楼下人都在看呢，你还是别闹了。”
 
我闹？我气得眼前发黑。
 
“聂荆！”我恨恨咬牙出声。
 
“嗯。”他若无其事地答应。
 
黑色绫纱飘了飘，耳边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
 
我心中一动，偷偷地瞥眼由那飘起的绫纱望过去，入眼处只见一弧度完美的下颌，薄唇轻轻上扬，笑得很坏。
 
如此熟悉的坏。
 
我皱皱眉，咬了咬唇，趁他还不曾察觉时，悄悄地对那绫纱吹了口气。
 
绫纱终于飘起，正待看清他的面容时，身子突地一晃，却是他狠狠地将我放在了地上。钻心的痛由脚底传来，我横眉望向他，满脸是怒。
 
“到了二楼。”绫纱已落，他淡淡开了口，风平浪静。
 
二楼很安静，除了阁里侍侯的青衣小厮两名外，只有一个客人。
 
我转眸看了看，初初了解了阁里的布置。货分三处，一处卖上好的丝罗绸缎，一处卖华贵的皮衣裘革；还有一处，珠光宝气，翡色玉耀，却是卖珍玩古物的地方。
 
“公子，请问您有何需要？”青衣小厮迎上来，态度恭谨有礼。
 
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我浅浅一笑，道：“我来买皮裘。”
 
“那这边请。”小厮伸臂弯下了腰。
 
“小店有狐皮、紫貂皮、银鼠皮、绝好的赖兔皮与猞猁皮，都是北方的大商客精挑细选运过来的，不知公子想要哪种？”小厮伸手指着琳琅陈列的各色毛皮裘衣，一一介绍着，脸上笑容很是诚恳。
 
我细细看了看，但见那些皮革绒毛细密，颜色漂亮，一眼看上去便是不同于外间店铺的上等货色。于是也没多想，张口便道：“紫貂柔软，银狐细致。帮我各拿一件。”
 
“好咧！”小厮显是没想到我如此爽快，忙眉开眼笑地转身取衣。
 
我斜眸瞅了瞅一旁沉默无言的聂荆，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喜欢哪件？我一起买下。”
 
“不必了。我这身蓝衫穿得挺好。”他淡淡开口，拒绝得倒干脆。
 
我眉心一拧，回头问小厮：“你们店有没有蓝狐皮？”
 
小厮吓了一跳，望着我，咋舌不已：“公子看来真是识货之人，居然知道毛皮中极珍贵的蓝狐皮。可惜本店店小利薄，奴在这做了五年有余，却只有幸见过一次。那还是奴刚来店里的时候……有一日来了一个北胡的行人，他将蓝狐皮卖给我们掌柜的，我们掌柜的珍之若宝，说是镇店的货色。可惜后来不知怎地，掌柜的却将它献给了临淄城的官员，递贡给我们齐国王上了。唉，当今世上，许是只有金城宫廷的贵人们才能见到吧……”
 
我蹙了眉，脸色一变。
 
蓝狐皮倒真是我在宫里见到的，印象中只记得王叔穿过两次便搁置在了一边，却想不到它是如此稀有。
 
幸亏二楼人不多，要不然，肯定会招人耳目。
 
我扭头看向聂荆：“别的颜色行不行？”
 
他低声笑了，缓缓道：“我说了，我不需要。”
 
我皱眉：“北方很冷，你……”
 
“我不怕冷。”
 
我抿抿唇，正待再开口时，一旁传来的清朗谈笑声却听得我思绪一滞。
 
“这便是传闻天下的宋玉笛？”有人在问。
 
“正是，小店的名号可作证，绝不为假。”声音真诚，话却是谎话。
 
因为真正的宋玉笛在我身上。
 
我转过身，循着声音瞧过去。
 
原来问话的，是二楼除我以外、那个唯一的客人。
 
那人背对着我，我只瞧见他身穿一袭白衣锦袍，如缎的发丝随意地披在肩上，衬着那纤尘不染的颜色，显得既不羁又飘逸。
 
这样的人，只怕很容易对这“宋玉笛”心动。
 
我弯唇一笑，手指扶着柜台，不紧不慢地挪脚过去。
 
“久闻宋玉笛名倾天下，今日有缘一见，不知可否借在下一赏？”我朗声笑道，打断了他二人的谈话。
 
那人缓缓转身，抬眸看着我，眸光潋澈，笑容谦和，问道：“公子对此笛也有兴趣？”
 
我扬扬眉，眼睛盯着他手中握着的那支通身绽出翠色光华的玉笛，轻笑道：“在下不懂声乐，只是听闻大名而已，心中有些好奇。不知兄台介不介意让在下赏识一下？”
 
“有何不可？”他一笑应下。
 
大概是见我行动不便，白衣男子快走几步迎过来，双手托起笛递到我面前。
 
“有劳。”
 
我拈指接过，指尖摩挲在长笛上，心中微讶。
 
若非见过那真正的宋玉笛，我或许真的会被眼前的玉笛给蒙住。
 
绝好的美玉，绝佳的手感，绝妙的音孔。甚至连那笛身两端的镶口，也是和湑君给我的那支宋玉笛一般无二，皆是由精美的白玉镶成。唯一不同的，是那笛身末端的飘穗。手上的玉笛垂下的飘穗是由细纹的孆珞缀成，而真正的宋玉笛，缀以的是旧得已然隐隐发黄的冰丝绡。
 
丝绡虽旧，却是上古的珍品，举世无双。
 
湑君的笛声之所以名绝天下，正是因为那冰丝绡逢音幽化的妙用。
 
我抬手在掌心轻敲着那支玉笛，眼神瞥向站在那白衣客人身后的小厮，问道：“听闻在三年前齐国公主及笄的礼宴上这宋玉笛就已毁了，却不知贵店如何能神通广大得再拥有一个此等的绝世珍品？”
 
那小厮神色一怔，眸中亮光一闪后，随即笑起：“奴出身卑寒，如何能知道公主宴上发生的事？”
 
“那这笛……”我蹙了眉，扬手举起玉笛，脸带惑色。
 
“奴虽不知缘由。但我家掌柜说了这是宋玉笛，奴想这便是宋玉笛。”他低了头，一字一句，说得中气十足。
 
他既是这样说，我也只能语塞。
 
因为就这笛本身的价值来说，也勉强可算得上是倾城之宝。
 
“这并不是宋玉笛！”身后突地传来一个似曾听闻的声音，坚定的语气，稳稳地否定了小厮的话，“宋玉笛被毁那日，在下刚好在齐国宫廷，可以作证。”
 
我回头瞥了一眼，墨绿长袍闯入视线时，惊得我双手一哆嗦，指尖差点儿握不住手中的玉笛。
 
趁他眼睛还没有移向我这边时迅速将头扯回，我把玉笛递还给了白衣客人，正待往回走时，却不妨深蓝衣的身影陡然靠前，一双胳膊大胆妄为地抱住我的腰。
 
我刚要怒斥时，耳边却闻得窗扇猛然被打开的声音，身子竟立刻翩飞起来。
 
聂荆他居然抱着我越窗而逃！
 
虽说我是极想立刻离开那聚宝阁，却也不想以这般撼天动地的方式，更何况聂荆的反应和动作实在是迅速得不得不让人起疑。
 
我恼得直蹙眉，抬眸望着那近在眼前的黑色绫纱，面色冰寒。
 
一处不知名的某宅屋檐上。
 
聂荆和我相峙而立。
 
我压住火，转身坐下。
 
“你认识他？”
 
他沉默不答，只侧过身，蓝袍的衣袂飞扬在我眼前。
 
我抬眸，看了看他，轻笑：“还是你知道他认识我？”
 
他依旧不做声。
 
我紧皱了眉，盯着他看了半日，一股香气自他的方向萦绕至我鼻尖，我嗅了嗅，面色微疑。
 
“你……”
 
斗笠垂下来，风吹得那绫纱贴在他的面庞上，隐隐描出了那五官的模样。
 
“你是……”我声音微颤，站直身，伸手摸上他的斗笠欲摘下。
 
“做什么？”他握住我的手，好不容易开口说话，语气却是急促而又恼怒。
 
我微笑，软声道：“我想看看斗笠底下的人，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冷冷扔下一句，随即竟转过身，身形一晃，如烟缈踪。
 
蓝影瞬间不见。虽相处极短，但他固执的脾气却不难摸到，我愣愣看了会儿，一时也懒得浪费力气唤他回头，只抱膝重新坐下，安静思索了片刻后，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形势。
 
也不知带我来的是什么地方，屋檐下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许是今日集市热闹，家家户户都去了城中的那条街。
 
无人帮忙，我只能靠自己。
 
我苦笑着揉揉又痛又酸的脚踝，正待闭眼狠心翻身跃下屋檐时，身旁却飘来一缕清风，有人挨着我坐下，笑声清亮：“夷光公主，好久不见。夜览荣幸，还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我心下一叹，侧目瞧着他，暗道：莫不成今日当真是命运多舛，祸不单行？
 
于是纵使装得再好，我却也笑得勉强：“本宫也很荣幸。”
 
“臣下离开金城时，听闻公主搬出了宫，于是不曾去拜访道别，还望恕罪。”他敛下眉，收起那素来总是放肆的目光，微微笑起。
 
“无碍。”我淡了声。
 
夜览却似毫不介意我的漠然，他抬眸看着我，目光时而纯澈似水，时而又暗沉如墨，不知他脑中在转什么念头。
 
他无言，我一时也不想说话，空气骤凝。
 
良久，他轻声一咳嗽，道：“庄公说公主已答应了我们公子的求婚。”
 
我抿抿唇，轻笑：“是又如何？”
 
“那，刚才陪在公主身边的那位公子是？”他望着我，声音低沉，眼眸里流转着细碎的锋芒，清俊的脸上平白地湛出几分寒气。
 
我也不答，只回眸瞧着他，笑得动人：“夜大人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无礼？”
 
他定定地瞅着我的眼睛，半晌不动。
 
渐渐地，我笑意发凉，眸光微冷。
 
他怔了片刻，终于避开了我的眼神，头深深低下。
 
“臣下无礼。还请公主恕罪。”剑眉斜飞，唇角弯起，满脸的柔和谦逊，与适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垂眸望着与自己相距实在是够远的地面，侧首想了想，脸上不自觉地淡淡笑开：“眼前有一事，夜大人若能帮本宫做到，本宫便可既往不咎。”
 
夜览徐徐抬头，看了我一会儿，也不多问，只笑道：“臣下明白。”
 
他起身揖手，随即跳下了屋檐。
 
未过片刻，他再出现时，手中牵了一匹马。

第八章 亲疏有别
 
静寂的小巷中，来回飘掷着碎碎踏踏的马蹄清响。
 
夜览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步子踱得慢悠悠。
 
“夜大人？”我开口打破沉默。
 
夜览回过头，眸中清朗：“什么？”
 
“你这是要送我回去？”我笑了笑，眉尖却一蹙，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困惑。
 
夜览点头微笑，清冷的笑容似冰霜下淡淡绽开的菊，虽觉凉意纵横，却也赏心悦目：“臣下要把公主平安送到住的地方，才能安心。否则，将来若让公子知道了臣下的懈怠，怕会有责罚。”
 
我扬眉一笑，叹息几声似是不屑：“想不到公子穆竟是个对下僚如此严苛的人。”
 
夜览摇了摇头，他抬眸看着我，脸上笑意略略收起，目光幽深得宛如一池秋泓。
 
“公子是赏罚分明。”口气很是郑重，神色非常较真。
 
我也不在意，忍不住弯唇笑起，道：“你倒是很敬重他。”
 
夜览不答，只半敛了眼眸，神色淡淡，叫人瞧不出是喜是怒。等了良久，他才轻声念道：“公子穆是晋国的神。”
 
闻言，我不禁一怔。
 
出了小巷，夜览拉着马一路向南。
 
他从不曾问我住哪，但一步一行倒是坚定得没有任何犹疑。
 
我皱了眉，心中暗觉不对：“你知道我的住处？”
 
“洛仙客栈清兰园。”他头也不回，语气肯定。
 
而事实也是如此。
 
我诧异不已，转眸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恍然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住在北院的客人。”
 
他扭头一笑，不置可否。
 
虽未答，但笑容下的含义已不言而喻。我叹口气，尽管心里还在担忧着那聂荆不知去了哪儿，此刻却也只能勉强按下不定的心绪任由他慢悠悠地牵着马向前走。
 
因为，我们的终点是一样的。
 
忽而，我想起那客栈小厮的话不禁哑然失笑，咳咳嗓子，问道：“玉仪楼里可精彩？”
 
夜览回头，容颜微微尴尬：“你怎地……”
 
我嘻嘻一笑正要开口时，却惊讶地发现他忽露出的尴尬，让那清俊的容颜上冷漠清凉之色一时淡去，沉入脑海时仿佛能呼唤出某个久远的记忆，让我熟悉非常。
 
我愣了一下神，追忆着，嗫嚅：“我是不是认识你？”
 
他声色不动：“自然，臣下不是与公主在大战后的庆功宴上见过？”
 
“不是，”我出声否决，眸光一亮，认真地盯住他，唇角一弯，笑道，“你当真叫夜览？”
 
夜览回眸望着我，微笑：“臣下不是夜览，又是何人？”
 
我摇头，蹙眉：“自小在晋，不曾去别的国家？”
 
夜览淡笑不答。
 
我却追问不舍：“没有其他的身份？”
 
“或许，有过。”他轻声一叹。
 
我拧了眉，记起四年前无颜告诉我的那件事，缄口不再问。
 
问出，便是祸。
 
我心不在焉，他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到了洛仙客栈的门口。
 
下了马，脚依然痛得厉害，我拼命咬住牙，一拖一滞地朝客栈里慢慢挪去。
 
“我扶你。”夜览上前欲挽住我的胳膊。
 
我忙闪身避开，婉言相拒：“不必劳烦你了。我自己可以。”
 
他先是一怔，后又轻轻一笑，缓缓垂下了手臂，眸光微动：“果然，还是亲疏有别。”
 
我知道他是指聂荆抱着我越窗而逃的事，心中虽恼，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为自己开脱。思索片刻后，我猛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和他解释的必要，于是也不再废话，声音渐渐凉下去，道：“刚才多谢夜大人相助。夷光告辞。”
 
言罢，不待他回答，我便转过身，手指扶着一旁的墙壁，艰难地朝清兰园走去。
 
身后没再响起他跟来的脚步声。
 
我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清兰园。
 
我推门而入时，原本正躺在软椅上的爰姑忙起了身，迎上来扶住我，神色担忧地盯着我行动不便的腿，着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伤着了？怎么会伤着的？”
 
“左脚骨踝裂了。没有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我无所谓地笑笑，软声安慰她。
 
爰姑叹息一声，柳眉紧紧蹙起，面容间满是无奈和怜惜。她小心地扶着我在桌旁坐下，旋即半跪在地仔细帮我揉着脚。
 
“聂荆他还没回来么？”我抬手倒了一杯茶，随口问道。
 
爰姑抬眸看我一眼，好笑道：“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怎地会来问我？……”言至此，她温华的眸子突地一亮，醒悟道，“哦，对了，半个时辰前他倒是回来过一次，似乎拿了什么后又匆匆出了门。”
 
我冷声一笑：“他拿走什么了？”
 
“我没怎么注意，似乎，是个不大的包裹。”爰姑回想着，一脸皆是迷糊。
 
“包裹？”我闻言重复，心道难不成那个石头一般的家伙真的生气了，收拾包裹离开了？
 
爰姑眸光微微一动，面色一紧。我还未着急，她却按捺不住出门转去了隔壁聂荆的房间。
 
我脚下有伤，也懒得多动弹。
 
那家伙走便走了吧，在这不见让我安心，走了倒让我省心不少。
 
正想着，爰姑却又回来，神色宽慰不少：“思桓刀还在，公主放心，那孩子没有离开。”
 
“我倒没什么不放心的……”我轻笑，忽地念光一闪，侧眸看着爰姑，奇道，“爰姑怎知聂荆的刀名叫思桓？”
 
爰姑一怔，唇角嗫嚅着，话说不出。
 
“我……”
 
我一笑，知她如今不愿合盘向我吐出全部，便索性出言帮她解围：“是不是聂荆告诉你的？”
 
爰姑低头不语。
 
我禁不住扬眉欣慰。
 
纵是她不能告诉我全部，却也不舍得胡乱言辞骗我一分一毫。
 
我叹口气，于是不再语。
 
半日，坐在厅里随意读了两卷书。
 
夕阳西下。爰姑扶着我小心站起，出了厅门正要转身去卧房时，我眸光一瞥，竟无意地瞥见了阶下桂子树旁的蓝衣人影。
 
我身子僵了僵，面色微寒，望着他。
 
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只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子笔直如松柏，风微微撩起了他罩在脸上的面纱，隐隐露出了那很是耐看的完美下颌。
 
我下意识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爰姑见我们二人动也不动，她轻轻笑出声，踏下台阶走向聂荆，语音柔软：“聂侠士回来了。你这手里拎的是什么包裹，这般大？”
 
听了爰姑的话，我的视线才从那黑色绫纱转移到他的手上。
 
瞧见那包裹上绣着的纹案，我忍不住弯唇笑了。
 
聚宝阁。
 
“公主看中的皮裘。”他淡淡出声，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了爰姑。
 
言罢，他再对着我静默了片刻，转身走向大厅。
 
刚走几步，他脚步忽地一滞，身形停住。我正奇怪时，却见他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桂子，淡黄花蕊簌簌落下时，鼻中闻到了沁骨的浓香，耳边传来了那不绝于耳的剧烈咳嗽声。
 
我望着他微颤不已的肩膀，眉越皱越深。
 
长风骤起，落日孤鸿。
 
斜阳漫晖，照得我手中药碗里原本黝黑的汁液泛出了浅浅的琥珀色。
 
我站在聂荆的房门外，踟躇良久，方抬指轻轻叩响了他的门。
 
“进来。”声音依然淡漠，却杂入了因咳嗽不断的缘故而带出的微微沙哑。
 
伸指推开门时，他正端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一个蓝缎锦囊，身子绷得很紧。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了桌上。
 
“喝药。”我淡声道。
 
他静静坐着，既不出声，也不动弹，整个人似化石般沉稳。
 
我抿抿唇，也不管他，扭头便要离开。
 
“等一下，”他突地起身站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塞入那蓝缎锦囊，低声道，“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
 
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将锦囊轻轻打开，伸指掏出一个药瓶来。
 
“就这个？”我抬眸瞅着他，不解。
 
他轻声笑了，绫纱微微摇晃，淡声：“原本还有两颗夜明珠。”说完，他也不理我脸上愈来愈盛的困惑，转身去喝那碗药。
 
我好奇地拔开了药瓶的瓶塞，凑近鼻子闻了闻。
 
“上好的跌打药油？”我呢喃着，不确信地再去闻了一下。
 
清香却又暗带辛辣的味道钻入鼻息时，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爰姑说起他下午回来取的那个小包裹，恍然中猛地明白过来所有的事。
 
“你下午回来拿走的就是这个？”我回头看着他，心中又气又好笑，“原来今日下午你并非是扔下了我不管不顾，而是回来拿药油来为我治脚伤？”
 
他背对着我，仰头喝药，不答话。
 
我忍不住勾唇，笑道：“果然傻。”
 
药碗终于砰然落桌，他却没有习惯性地因药苦而咂嘴。
 
我奇道：“怎么？难道今日的药不苦？”
 
斗笠移动，他面向了我，轻声笑了笑，话音柔和得有些异样：“不苦。”
 
我闻言心弦一动，不再出声接话了。
 
他也一声不吭，只撩了长袍，在我对面缓缓坐下。
 
暮光渐渐散开，夜色降下，屋中有点儿昏暗。
 
他打了火折子要点灯，我却将火吹灭，笑道：“不是有夜明珠吗，拿出来让我瞧一瞧。”
 
他不为所动，依然再次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淡淡道：“夜明珠现在聚宝阁，若是你要，我可以陪你去买回来，或者，你也可以要我为你偷回来。”
 
我呆了呆，咋舌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拿了夜明珠去换了那两件皮裘？”
 
斗笠下的人闻言缄默。
 
我伸指摇摇他的手臂，急道：“你说话呀！”
 
斗笠稍稍一抬，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有些懊恼：“你不是说让我不要告诉你？”
 
我喉间一咽，瞪眼瞧着他，无语。
 
两人相对无言，敲门声适时响起。
 
门扇本就开着，爰姑淡定地站在门扉处，笑颜暖暖：“公子，北院的夜公子说有要事要见你，此刻在大厅。”
 
夜览？
 
我揉眉想了想，起身便要往外走。
 
着急起身暂时忘了脚上的痛，此刻迈步一行，身子不禁又开始摇摇晃晃。
 
爰姑和聂荆同时过来扶住了我，我脑中想起白天夜览说的那句“亲疏有别”，心念一动，面颊竟不由自主地慢慢烫起。
 
我轻轻拉开聂荆的手，言辞淡淡不觉喜怒：“不必相扶。”
 
聂荆怔在当地。
 
“爰姑，我们走。”
 
夜色如水，月明星稀。
 
穿过走廊时，秋意萧瑟，风吹动了我身着的银色长袍，衣袂擦过碧青的阑干，沾了一身的露水。

第九章 明珠玉佩
 
烛火的明亮穿透了淡黄的丝帛，将绢制的灯罩上那些隐约而又细致的蝴蝶纹理浅浅映在了夜览的身上。冷得近乎寡色的墨绿长袍，此刻添上了淡淡而又温暖的梦幻光华。
 
他一人独站在厅中，看似负手随意，神态悠闲，只是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似喜似哀。这样的他分明是在想着什么事，而且想得还很入神，连我与爰姑进门他也未知晓。
 
“夜大人。”我轻轻咳了一下嗓子，试图唤回他的神。
 
但瞧那剑眉微微一扬，唇角笑容慢慢绽开，他旋即恢复了平日的神采。
 
“公主。”转身对着我揖手时，他弯下了腰。
 
我靠近软椅坐下，抬眸看着他，笑得温和：“此刻是在宫外，你也无须多礼。夜大人说有要事要见夷光，不知这所谓的要事是——”
 
他展了展眉，轻声一笑，道：“其实也并非什么要紧事……臣下听闻公主在寻蓝狐皮，不知是真是假？”
 
我蹙了眉，心中疑惑：“你怎么知道？”
 
记得下午我选皮裘时，他还未在聚宝阁出现，怎地会得知我与那小厮对话时无意提起的蓝狐皮？
 
他眸间微微一亮，清俊的容颜间杂着几许说不出的神秘。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着急回答，只缓缓问道：“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下午在聚宝阁，那个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男子？”
 
我愣了愣，随口道：“嗯，记得。”
 
“他是臣下此行的同伴，名叫晨郡。臣下与他皆是公子穆的属臣，晋人常戏称的‘晨君夜郎’便是我与他。”
 
夜览耐下心解释，而我也渐渐明白了原委。
 
我点点头，笑道：“原来是他告诉你的。”
 
夜览抿唇微笑，抬手由一旁的桌上取过一个大大的锦盒，伸指打开后，递到了我面前。
 
蓝得近乎纯透的颜色，细密轻软的绒毛在晕黄的灯光下依稀耀出了细微的银色光芒。
 
我低头看了一眼，再望向他时，声色不动。
 
“我与晨郡手中正好有一蓝狐皮衣。公主既答应了我们公子的求婚，将来也必是我们的主上。这是臣下和晨郡献给您的。”夜览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此刻的神情。
 
我转眸想了想，伸手接过锦盒，笑容淡淡：“衣服我收下。”
 
他抬了头，眼光放肆地在我脸上停留半晌，唇边笑意不再似往日清冷，隐隐地，多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替我谢谢晨君。”指尖抚摸着那柔软温暖的蓝狐皮，我叹了口气，微敛了眼眸。
 
“臣下告辞。”话里含着笑，笑中带着轻松。
 
随即，耳边听到了他渐去渐远的脚步声。
 
“公主真的决定了？”爰姑柔软的嗓音温和地响起。
 
我弯唇笑了，睁眼看着她，故作不知：“什么？”
 
“答应了晋穆公子，再不反悔？”爰姑挨着我坐下，手指按住了我依然流连在蓝狐皮衣上的手，神色中带着几分紧张和着急。
 
我撇了唇，笑道：“不是那日就答应了王叔？你也听到了。”
 
爰姑怔了怔，挪动唇角想要再说什么，但遇到我微微冷下去的眼光后，口中已吐不出半个字。
 
“我有分寸。”我低眸瞧着手下的蓝狐皮，缓缓道。
 
毛皮是奢华绝世，柔软中，却暗藏了刺探的绵针。
 
因为我心知肚明，即便这蓝狐皮再珍贵，它的价值，在夜览眼中，也不过就等同于九日前庆功宴上的那杯酒。
 
不过是个敲路问话的石子，我若受了，便是承认了与晋穆的婚事，再无反悔。
 
蓝狐皮在我手中，他们此刻都该放心了……
 
我轻咬了唇，慢慢合上锦盒。
 
将寝时，妆台前，我静静坐在那里，任凭爰姑一梳一梳捋着我的发。
 
窗扇大开，秋夜的风随着飘拂不止的纬纱吹了进来，拂上我的面额，钻入我的睡衾，凉沁沁地寒入骨髓。
 
我忍不住一个寒噤，微微耸了肩。
 
爰姑发觉我的冷，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去窗前，想要关窗。
 
“不要关。”我轻声开了口。
 
“公主？”爰姑拧了眉，想要劝。
 
我淡淡笑了，柔声道：“别关。这风虽凉，却吹得人很清爽。”
 
临淄靠海，每一缕风沾上身时，都带了一股海水的味道，有些咸，有些浩渺，甚至当我闭上眼，心底便能感受得到那大海深蓝的颜色。
 
比天要蓝，蓝得有些忧伤。
 
爰姑叹息着摇了摇头，无奈地回到我身边。
 
“明日我们还起程向北吗？”沉默半晌后，她突地问出声。
 
我瞥眼瞅着窗外的月亮，淡淡道：“歇两日再说。总要等夜览、晨郡离开了，等我脚伤好了。”
 
爰姑一边弯腰在我发尾系着丝带，一边也不忘问出心中的疑惑：“公主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嫁公子穆，为何还要去晋国先看一看他呢？”
 
“瞧他是不是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是个英雄，是个神；瞧他是不是真的丑绝天下，因为娶不到妻子才来要我；瞧他……”
 
我正信口胡说时，爰姑却在身后忍不住扑哧笑开：“自古红颜爱英雄。不管他多丑，只要他是英雄，就不会娶不到妻子。”
 
我闻言点点头，煞有其事道：“也对。依爰姑所言，那他就不是英雄！他既不是英雄，若还是非得娶我的话，我便……”
 
“如何？”
 
我恍了恍神，终是将与无颜的戏言收回，道：“我也不知道。”
 
爰姑轻柔地按了按我的发，低声道：“公主的夫婿，自然会是天下最好的男儿。公主不必担心。”
 
我一笑不言。
 
脑中似浮现出某人身影。
 
那个最不该此时出现在我脑海的人。
 
转念，我狠狠摇头，拼命忘却。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推开窗，随意披了件斗篷，倚着窗棂，有些发傻地看着谧蓝夜空中半弯的弦月，璀璨的星子，久久不动。
 
直到九霄外突兀地传来了一抹空寂悠扬的笛声。
 
我扯了一下唇角，暗自骂那吹笛的人：三更半夜，竟如此不知轻重地扰人清梦，不是狂徒也是浪客！
 
然而无法，我骂的话他不可能听见。那笛声呜咽起伏个不停，无止无休地继续着，生生折磨着我的耳朵。
 
不是说他吹得不好，若非我听惯了湑君的笛声，说不定我还会拊掌为他叫一声“妙”。只是如今……
 
我抿了唇，按下不耐烦的心绪，勉强承受着那不得不钻入耳中的笛音。
 
吹笛的人该是个男子，因为笛音寥廓而又响亮，处处透着一股跌宕起伏的纵横豪情，仿佛，他能睥睨着江山敞言开笑，此生轻狂。吹笛的人也该为一些事烦扰着，因为待那笛声渐渐低沉下去后，萦回的缠绵中杂入了几分莫名的失落和孤怅。
 
我禁不住摇摇头，随手拿出湑君赠我的宋玉笛移至唇边，缓缓地，吐气成音。
 
人生在世，有几许欢乐，几许忧愁，凡事无须执著，得意最好。
 
而我的笛声，正是这般地得意纵肆。
 
片刻后，远处的笛声慢慢地歇了下去，似是那人也发觉了自己笛技的粗陋，不再敢与我同奏。
 
高明的其实不是我的技艺，而是宋玉笛的绝世珍贵。
 
我轻笑着，停下了口中吐出的气息。
 
夜色静籁如初，而我的困意也悠悠然缠上了无力抵抗的眼皮。
 
夜里虽睡得晚，可晨时天未亮时我便醒了过来，总觉得心中有什么没做的事情一般，牵扯着我的神经，心不能安。
 
躺在榻上想了半日，等到那朝霞的红色慢慢浸染上窗口的白色纬纱时，我才懒懒地起身下地。
 
爰姑大概还未起，我洗漱好后，粗粗拢了个高髻，便留了一张字条出了门。
 
“我出去走走，会小心，勿来找。”
 
关房门时，我隐隐瞧见了一道雪衣亮影闪出了清兰园的园门。
 
我蹙了眉，想起昨晚夜览说过的话，心知此人该是晨郡。只是天色这么早，他行迹匆匆地要去哪里？
 
我心念一动，随即快步出了清兰园跟在他身后。
 
晋穆身边的人，多了解一个总没坏处。
 
在军中时，我也学过细作跟踪敌军的几十种法子。若是跟踪一般的人，那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如今我脚上有伤，行动难免被拖滞；更何况他是与夜览齐名的人，甚至名字还位于夜览之上，那该是有着让人无孔可入的精明和谨慎。
 
我不敢大意，一路遥遥跟在他身后，使尽了各种法子，终于在他没有起疑的状况下远远地目睹了他飘身走入了一家门前悬彩灯，姹紫嫣红的帏帐乱飞曳的不凡高阁。
 
我移步上前，好奇地抬头瞧了瞧阁上匾额。看清阁名的刹那，我想我脸上该失了所有的生气，面如死灰才对。
 
笔道妩媚，朱红的点漆似胭脂渲染。
 
初阳明晃晃地照出三个字：玉仪楼。
 
“公子！”滴滴娇声冷不防呼起，随即有桃色的衣裳由楼里袅娜晃出。
 
我浑身一震，赶紧扭了头，满头大汗地拖着被我一大早到现在已整得十分可怜的伤脚快速离开。
 
“哟！看着长得挺俊俏，却原来是个瘸子！大清早的害本姑娘苦苦从楼里追出来！”
 
声音再不娇滴，泼辣得近乎凶狠。
 
我卷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慢慢放下心来。
 
晨郡，原来竟是个好色之徒？
 
我抿了唇，摇摇头，自言自语笑道：“不对，他不是那种人。”
 
有无颜这块珠玉在前，我倒是能分清何种男人才是真风流。
 
晨郡来这里，该是为了什么事……
 
笑容一凝，心头悄悄地盘旋上一个念头，那也正是昨日我站在聚宝阁外忽然想到的。
 
这玉仪楼里，一定有古怪。
 
心里想到这点，我忍不住又回眸看了看，却一眼瞧见了那二楼临窗的白衣人影。虽隔得远，却依稀可见他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他早知道我跟在他身后了，想必是故意领着我兜圈子呢。
 
醒悟到这点，我不由得有些泄气，觉得十分对不住自己的伤脚，更对不住二哥在军营里耳提面命的教导。
 
跟踪失败。
 
坐在路边的摊子吃了些点心，看见街上的人慢慢地多起来，我本要起身回客栈时，却突地改变了心意，转去相反方向的聚宝阁。
 
聚宝阁里，一如既往地冷清。
 
这种气派而又金贵的地方，总是寻常百姓敬而远之的对象。
 
费力爬到二楼，刚歇下气，身旁便有人呼道：“公子，您又来了。可是还来买皮裘？不过前日你看中的那两件，在你突然离开后，和你一起的那位侠士后来回来时给买走了。”
 
昨日接待我的小厮笑嘻嘻迎上来，语气十分熟络。
 
我轻声一咳嗽，努力掩去脸上的不自在，低声问道：“他……是不是拿了两颗夜明珠换的？我要取回，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厮闻言细细瞧了我一眼，眸中精光一闪，笑道：“取回自是可以的，不过本店有规矩，凡是以物换物的，若要取回原来的物，须得再买一件不低于它价值的物品。”
 
我皱了眉，冷道：“你们还真会做生意。既兼了典当的门道，还做得比人家更绝！”
 
小厮低下头去，耸了耸肩，轻声：“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奴惶恐。这是掌柜的定下的规矩，奴只能听命。”
 
我叹了口气，心中也明白他不过就是一仆从的，自然也有他的委屈和无奈，于是也不再与他纠缠，转眸想了片刻后，开口道：“我买宋玉笛。”
 
小厮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面容间带着几丝疑惑：“公子不是说那是假的宋玉笛，为何还要买它？”
 
“我喜欢。”我淡回了声，口是心非。
 
“可是昨日那位客人已经买走了，小店也找不出第二支那样的笛了。”另一个昨天与我争论过的小厮走过来抢了话锋，语中含着抑不住的欢喜自得。
 
我一惊，忙问道：“可是那白衣公子？”
 
“正是，他用两枚玉佩换下了那支玉笛。”
 
我抿了唇，心中既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奇怪的是晨郡明知是假笛还要买，好笑的是似乎他们男子身上从不带钱，怎么总是以物换物？
 
“那玉佩呢？拿来让我瞧瞧！”
 
我侧眸瞧着那个满面沾沾自喜的小厮，唇角上扬，淡淡一笑。
 
晨郡的玉佩是一对，虽不大，却是色泽纯正的罕见白玉。玉色暖白，一枚玉含飞凤，一枚玉藏矫龙，我本以为是巧手的工匠精心雕琢而成的，细看后，才知道不是。
 
原先聂荆拿了夜明珠来换皮裘我就已觉得不可思议了，却想不到这个晨郡更加夸张，却是拿如此浑然天成的惊世璞玉换那假的宋玉笛。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我暗暗叹了一声，在心中腹诽。
 
抬头，深呼一口气，我轻声对那两个小厮道：“我要了这对玉佩，还有那两颗夜明珠。”
 
声音极轻，却听得他二人恍了神。
 
“公子……你说……你要……”一个小厮不敢置信地瞧着我，想质疑，却偏偏结舌说不出话。
 
我点点头，语气认真：“我是要这对玉佩还有夜明珠。只不过身上钱带得不够，你们可否……”
 
他二人神色倏地变了回来，未等我说完话，其中一人便一把抢走了我手中的玉佩护在怀里，悻悻道：“就知道天下没有如此有钱的主儿！你诚心寻奴的消遣是吧？”
 
我面色一变，咬唇笑了笑，声音顿时凉了下去：“你究竟是卖还是不卖？”
 
“你有钱才卖！”语气如此恶劣，分明是瞧准了我没钱去买。
 
我伸指掏出怀里的玉牌，轻声笑了笑，道：“我虽没有，可他有。”
 
“豫侯？”一小厮上前仔细瞅了瞅我手里的令牌，面色立刻恭谨如初，“原来公子是豫侯的人。奴有罪，奴卖。但求公子给奴一张可以跟掌柜的交代、并且可向豫侯拿钱的凭据。”
 
我伸指拿走他怀里的玉佩，挑眉一笑：“那是自然，我不会让你为难。”
 
捧着玉佩和明珠出聚宝阁的刹那，我想起无颜将来接到那张要钱凭据的神情，不觉笑弯了腰。
 
二哥，夷光实在不是故意的。
 
只不过人家送了我一张蓝狐皮，我总不能平白地受。
 
人情总归是还了最轻松。
 
我想了想，扬手抹去了一脸的得意，换上满面的无辜。

第十章 晋国妍女
 
“你刚刚笑成那样，是做了什么好事？”
 
淡淡的话音在身后陡然响起，惊得我眉眼一跳。
 
我慢慢转头，瞧着不远处的他，下意识地绕臂把手中各装着玉佩与夜明珠的锦盒皆藏在了背后。
 
他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秋日的阳光高爽而又灿然，将一束束耀眼的金色光芒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旧蓝衫上，竟照得素来沉默寡言的他周身平添了一抹难以言语的率性超脱，褪却了那日清晨梧桐树下的倦意和沧桑。
 
我迟疑了一下，手臂微微垂下，刚要拿出那夜明珠给他时，脑中念光一闪，手又倏地缩了回去。
 
我拈指紧紧握住了锦盒，开了口，却不答他的话，而是左顾言他：“我不是在房里留了字条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黑色绫纱微微一荡，他也不回答，只抱了双臂，好整以暇的样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
 
我喉间咽了咽，顺手将锦盒都塞入了宽长的衣袖里，走了几步到他面前，笑道：“我出来逛够了。咱们回去吧。”
 
许是看出了我的敷衍，他也不愿再多说话。
 
“嗯。”声音淡淡，轻得如若不存。
 
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我愣愣地瞧着他远去的背影，当那蓝衣在眼内模糊时，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怎样也说不清的滋味，似苦，也似酸。虽不浓烈，却足以影响我所有的情绪。
 
我咬了咬唇，低下头，一步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垂眸看到的青石街道，此刻被太阳映得有些刺眼。
 
脑中正乱七八糟地胡想时，眼前却突兀出现了一只白皙而又修长的手掌。
 
和记忆中某只熟悉的漂亮手掌一模一样。
 
我心神猛震，慌忙抬头看那手的主人，眼前却还是那一身蓝衣。
 
我挡开他的手，低声：“要做什么？”
 
他不言语，只伸手拉住我的胳膊，轻轻用力，将我带上他的背。
 
靠上他身子的那一刹那，我脑中猛然一片空白，不知反抗，也忘了挣扎。
 
“从没见过走得这么慢的。”语气看似轻松揶揄，却还是隐隐露出了某人心底的一丝怯。
 
我皱了皱眉，想要开口骂他，唇却偏偏抿得很紧。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清淡木兰香，陌生的香气缕缕缠入鼻息，柔软的感觉缓缓由肺腑沁入心底，将我胸中所有的怒火与不安渐渐冲离。
 
在那股沉淀的柔软愈见浓厚时，心底某处那看似封闭掩藏得很好的暗处不知觉间被碰触撕裂，顷刻间，筋骨四骸，竟生生荡出了冰凝不融的殇，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聂荆，放下我。”
 
我的声音，凉得如同粒粒冰石，一点一点砸过去，威仪，强势，不带任何感情的淡漠下，有丝残忍在肆行。
 
这是命令，而不是请求。
 
他怔了怔，前行的步伐也随之一顿。
 
轻柔的面纱随风拂上我的面颊，带来了斗笠下隐隐传来的寒气。
 
“好。”
 
他淡淡开了口，依言将我放下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这一次，他再未转身。
 
而我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渐渐地，当那深蓝的颜色隐入了天边时，我的视线，也慢慢地开始模糊……
 
他究竟是不是……
 
我摇摇头，咬唇，失神。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才迈进门槛一步，就被迎面风风火火跑来的一红衣女子撞到。
 
我脚下有伤，一个站不稳，被她撞上了门框。
 
“干什么撞人！走路不长眼睛吗？”
 
我正揉着被门框压痛的手腕时，那汹汹的骂声就霹雳入耳，震得我耳中嗡鸣直响。
 
我此刻心里本就十分不舒坦，如今还莫名地给人骂一通，自然是气得很，抬眼看着那撞到我的人，我冷冷一笑，抿了唇，正待怒时却又懒得开口与她说理，哼了哼，转身便走。
 
“穿银衣裳的，你给我站住！”娇喝在身后响起，我闻言只得止步。
 
“姑娘意欲如何？”
 
“你刚刚那声哼是什么意思？”
 
我弯唇一笑，道：“就是不愿与你计较的意思。”
 
“你不与我计较？”她瞪圆了眼，十分美丽的面庞上娇色气盛，“你撞了我，我都还未计较，岂能说你不计较？”
 
我无奈，转眸看看四周：“莫不成你当诸人是瞎子？谁撞谁，大家可都看得分明。姑娘要知不是声大便有理的。”
 
话音刚落，周围随即有人吱声附和。
 
红衣女子的脸色变了变，柳眉一挑，秋眸隐露锋芒，貌美如花的娇颜因这凌厉又凶狠的神情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竟敢说本……本姑娘无理？”她怒道，扬手由袖中掏出一条金丝鞭来，对着我狠狠挥下。
 
我吓了一跳，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受伤的脚，险险避开那道鞭影。人虽逃过了，衣服却没逃过，她的长鞭勾住了我长袍的衣袂，耳中只闻得“嘶”的一声，一块银色锦罗随后飘上了半空。
 
“原来是个瘸子！”她双手执了鞭子，面色不再凶狠，而是笑吟吟地望着我，神情高傲，美丽的眸中尽是不屑与藐视，“既然你身上有疾，那本小姐今日就暂且饶过你一次。你走吧！”
 
我脸上平静如素，心中却被她这鞭抽得怒火中烧。我睨眼瞥着她，清了清嗓子，弯唇一笑：“在下是有疾，却远远好过你这个野蛮人。”
 
她咬了唇，容颜顿时冷下。
 
“天下从没有人敢说我是野蛮人！”她看着我，握着长鞭的纤细手指因用力而血色褪尽，苍白中凸出了森森指骨，“你最好收回这句话！否则——”
 
说话时，她语带威胁，拉直了手中长鞭。
 
我撇唇一笑，眼角余光隐约瞟见了门外的墨绿身影，转眸一想，于是脸上的笑意更加无谓：“天下虽大，却从没有人能逼我说我不愿说的话，姑娘你也如此。”
 
她冷笑一声，二话不说，长鞭再次挥来。
 
这一鞭，我倒没躲，而是一副欲甘愿承受的镇定。
 
围观者众，却无人上来劝说，只是随着那鞭的抽下而欷歔四起。
 
长鞭刚要落上我的面颊时，墨绿身影挡在了我的身前。
 
“妍儿，不要闹了！”
 
夜览的声音稳稳响起，听得我微微错愕。
 
在我看到他站在门边时便知道如若此鞭挥下，他定然不会不管；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他开口与那女子说的话，语气竟是如此地熟稔和亲昵。
 
原来都是旧识。我笑了笑，想起那女子刚才的霸道和盛气凌人，想起她说的那句“天下从没有人敢”，想起夜览唤她的名字，心中瞬时明白过来她是谁。
 
天下皆知的娇纵皇女，晋国的二公主妍女。
 
那个据闻是与我这个“齐大非偶”的悍女齐名的妍女。
 
我揉了揉眉，心中暗笑：虽是齐名，如今看来，我还是远远不如的。
 
我在暗自比较时，眨眼的工夫，妍女的怒火已由我这里转移到了夜览身上。
 
深红水袖冷冷一挥，妍女握鞭指着夜览，脸色有些发白：“说！你这一趟南下来了多久了？我好不容易请示了父亲南下寻你，你倒好，我才辛辛苦苦找到这里时，第一件事便是听说你去了那名叫玉仪的地方！你……你这个浑蛋！你这个负心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哭声隐现，想必是既痛心又委屈。
 
难怪，她刚刚撞到我时火气会那么大。
 
我低头想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对她的反感也微微地减了几分。
 
就在我低头的刹那，客栈的前厅已乱做了一团。呼喝声四起，尖叫声不绝。
 
我抬眸一看，只见妍女的长鞭似雨滴般挥上夜览的身。而夜览四处逃窜着，既不愿被鞭打到，又不敢还手抵抗，好在脚法灵活，长鞭抽了半天，未能沾上身。
 
可惜的是苦了厅里其他的人。
 
连续几人被祸及受殃后，众人都赶忙逃了出去。
 
我看了片刻，见自己既插不上嘴，也插不上手，更无须提能插得上脚，于是便也悄悄离开了被妍女搞得一团凌乱的前厅。
 
那紫楠的桌椅，华贵的丝罗，金制的石柱啊……随着破裂声一一响起，夜览这次的损失也在无形中愈来愈重。
 
“嘎啦”声不断传来，听得我没来由地嬉笑颜开。
 
相比前厅的热闹，此刻的清兰园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进入园子，路过假山时，无意看到了执手握书横躺在假山后小亭里、很是逍遥惬意的白色衣影。
 
是晨郡。
 
我脚下步伐不禁一滞，心道他办事倒是够快的。转念一想妍女刚才说的那句听说夜览去玉仪楼的事，“听说”，该就是这个与夜览同名同位的晨郡大人说的吧？心中笃定时，我也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惊动了安静看书的他，他起身看向我，微微一颔首。
 
我挑了眉，深深打量他几眼，而后收回眼光，还了一礼，离开。
 
南院。
 
我伸手从袖中掏出那个装有玉佩的锦盒，递给坐在桌旁正拿着昨日聂荆买回的皮裘合身改装的爰姑，嘱咐她：“爰姑，把这个锦盒给亭中的公子送去。就说我多谢他昨晚送来的蓝狐皮。”
 
爰姑起身接过锦盒，愣了愣，有点儿奇怪：“哪位公子？”
 
“此刻坐在园内小亭，身穿白衣的便是。”我边喝茶，边解释。
 
爰姑又愣了一下，烟眉微微蹙起，看上去还是有点儿疑惑。
 
我放下茶杯，笑道：“愣什么？快去啊。”
 
爰姑点点头，屈了屈膝，扭头出了门。
 
没多久她回来，手上还捧着那个锦盒。
 
我皱了皱眉，纳闷：“他没收下？”
 
爰姑摇摇头，打开锦盒递到我面前，浅浅一笑：“那公子说，公主为他赎回玉佩他非常感激。龙佩他留下了，这个凤佩是他敬赠给您的。”
 
我抿了唇，伸指摸了摸那凤佩，虽心中也十分喜欢它的浑然天成，但还是觉得不妥：“哪有人送这龙凤玉佩只送一个的？这晨郡也真不知人情世故。爰姑，你帮我再跑一趟，将它送回。”
 
“那公子说了，这玉佩是他此行意外所得，今日这凤佩既有幸落入公主的手中，那龙佩他回去后也自会呈给他家公子穆，以释天作之和的美意。”
 
爰姑慢柔轻缓的话语听得我脸上一红。我哼了哼，一把盖上锦盒，随手扔到了爰姑的怀中。
 
“谁稀罕！”
 
极没底气的声音。
 
爰姑望着我，柔和的眸底抹过一丝好笑的无奈。
 
抬手支桌时，袖中的另一个锦盒抵上我的肌肤，锐利的棱角戳得我隐隐作痛。
 
想起锦盒里的夜明珠，我转眸问爰姑：“聂荆呢？”
 
爰姑沉默了一下，脸色突地淡了下去，轻声道：“他在后院练刀。”
 
他练刀？
 
我怔了怔，而后好奇道：“我去看看。”
 
出门时，身后忽然传来爰姑习惯性的叹息。
 
叹息幽幽，似是穿透岁月的冷剑。
 
我呆了半晌后，迟迟方转身离开。
 
后院很开阔。
 
梧桐树下，茱萸花开。
 
我站在了墙角远远望去，入眼处只见人影飘忽似魅，寒光凛冽如练，冷锋吟啸，长刀掠过的地方，枯褐的落叶纷纷绕绕，淡黄的花瓣零落飘摇。本该凌厉凶煞的氛围，却因那漫天的落叶和花雨而平白多了几分妖娆迷乱。
 
饶是我不懂武功，却也看得有些痴迷。
 
他的刀法，怕是鬼神惊悚吧……
 
我正感叹时，却瞥眼见到聂荆的身影翻腾飞动时，色绫纱下隐约露出的面庞。
 
虽然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容颜，但那依稀的眉眼入目时，我的心还是惊得蓦地停止了跳动。
 
果然，果然，是他！
 
可是他跟来做什么？
 
可是平日说话的语气和行径却又是那般地不像？
 
他，究竟是不是他？
 
我再凝眸看了许久，心中愈发地迷茫困惑，趁他收刀之前，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倒在榻上，睁大了眼，想要仔细思索时，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毫无头绪……
 
他究竟是谁？
 
许是夜里睡得不足，躺了片刻后，我的双眸不由自主地紧紧合上。
 
昏昏睡去。
 
梦里面，唯见到了那迷离在目的落叶花雨，还有花雨下的那个人。

第十一章 夜色之谜
 
一觉睡去，醒来时夜色已深沉，房里仅燃了一盏灯，烛光很微弱。
 
我伸手按了按依然有些胀痛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
 
门边传来窸窣声响，有人轻轻地推门而入，脚步细碎，带着小心屏住呼吸的温柔。我下意识弯了唇，不去想也知是爰姑。
 
“爰姑。”
 
“公主你醒了。”爰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莫名的惊喜。
 
“嗯。”我低声含糊一应，反应过来她话里的语气后，这才扭过头看着她，随意问道，“莫非出了事？”
 
“北院的两位公子刚派人来邀你去园中的亭内赏月。我本要拒绝的，但不知你有没有醒，所以进来看一看。”她边说着边靠近榻前想要搀扶正要下地的我。
 
我闻言皱了眉，身子一转，刻意逃离开她伸上前的手，口中没好气道：“和他们赏月？不去。”
 
爰姑听出了我语中的不满和态度的坚决，不由得缓缓垂下头，柔和的眉梢眼底似凝上了一层薄雾。
 
沉默了半天，明知我此刻心中不快，她竟还是咬牙轻声道：“可……那两位公子说是有人要向你赔罪。”
 
赔罪？
 
我抿了唇，脑中晃过那抹泼辣十足的红衣娇影，敛眸想了想，方启唇慢慢道：“直说原因不就行了，何必整出赏月的花样？你去告诉他们我随后即到。”
 
“是，公主。”
 
我抬头目送爰姑退出门外后，手指一扬，忍不住狠狠扯下了身上穿着的，那件已然失去了一角衣袂的银色长袍。
 
脑中的混沌，胸中的恼火，似皆随那清脆的衣裳撕裂声一同散离……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扬眸时，晶辉如月。
 
待我换了绛雪长衫来到亭中时，他三人正欢笑晏晏。
 
妍女和夜览坐在一处，耳鬓厮磨，神色亲昵得让人不自禁地就欲掉头看向一边。圣人说的，非礼勿视。看来这夜览也真有些法子，日间还闹那么大的风波，此刻就好得和什么也没发生般，恩爱得如胶似漆。
 
晨郡自坐在离他二人远的地方，看似漫不经心地喝酒，却不时地拿眼瞧着对面二人，潋澈的眸内暗笑沉沉。
 
“妍公主，两位大人，夜色清籁，看起来大家兴致都不错。”我清清嗓子，迎着三人的目光，缓步踏入亭内。
 
晨郡与夜览见我到来，忙起身对着我揖手行礼。
 
夜览低眸看着脚下，素来神色莫测的清俊面庞上奇异地多出几分红晕。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腼腆模样，心中奇怪的刹那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让自己不会忍不住失仪笑出声来，我赶忙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视线停顿的瞬间，入目的容颜看得我微微失了神。
 
纵是之前已见过很多次，我却还是第一次正眼将他的面容瞧得清楚。
 
眉目俊逸似仙，神容风雅如玉，身着的雪色衣裳将他衬得愈发地隽秀风流。他站在那里，头虽微微垂着，眸子却依然平视着我，眉宇间声色不动，沉稳从容的气度仿佛苍穹在胸。
 
我凝了眸，心头绕上一股怪异的念头：眼前此人虽不及无颜漂亮，却偏偏让我觉出了股祸水的味道。
 
乱世中，红颜祸水和男子祸水是不同的概念。
 
男子祸水，不是英雄，便是枭雄。
 
我正沉思时，臂上突地一紧，耳边随即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夜郎说你就是齐大非偶的夷光，我穆哥哥……”
 
齐大非偶？
 
我苦笑，怎么听着还是这么地刺耳？
 
“妍儿！”夜览猛地高声一呼，打断了她的话，使劲地递眼色。
 
妍女转眸瞧了一下夜览，神色怔了怔，恍悟过来后忙伸手遮住了唇，眨眼望着我，明亮的眼中尽是无辜。
 
我弯唇一笑，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正是齐大非偶的夷光。”
 
“不好意思啊。”掩在唇上的手指稀疏张开，快活的嗓音由妍女指间清晰传出。
 
我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
 
手指终于彻底离开了那娇妩的樱唇，她张嘴吐了吐舌，斜眸瞥着夜览，口中却对我笑道：“就知道你不会在意。总是夜郎慌里慌张地平白生事……哦，对了，还有白天的事！”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嘻嘻一笑，手晃着我的胳膊不断央求：“好嫂嫂，你可一定一定要原谅我，要知道我若不是被夜郎气疯了，也不会……唔，拿鞭子抽你……”
 
她那声“好嫂嫂”听得我浑身一哆嗦，脑中立即生出转身离开的冲动，只是手臂被她紧紧抓着，人动弹不得。
 
半晌后，我才红着脸，缓缓出声道：“没关系，不知者无罪。”
 
“那坐下来与我们一起饮两杯酒吧，咱们这是不打不相识！”她豪爽笑言，也不等我表态，忙一把将我按在石桌边坐下。
 
酒是梅子酒，入口绵，落口甜，饮后香。在妍女殷勤的招待下，我不觉多饮了几杯。
 
手指捏着酒盅，正要抬手递至唇边时，耳边响起一个冰冰凉的声音：“听夜览说，上次宫宴时公主饮醉卧桌了？”
 
说话的人是晨郡，看似随口道出的话，却听得我指尖微微一颤，纯透晶莹的酒水泼洒出盅的边缘，沿着手上的肌肤缓缓滑落。
 
夜览说？夜览说！怎么每人口中都是“夜览说”，难不成此人有将我的糗事散布招摇的癖好？
 
闻言，我横眉瞅向夜览，似笑非笑：“阁下很了解夷光？”
 
夜览正抬眸，目光无意间与我的眼神接触后，顿时一口酒含在口中上下不得。
 
“噗！”直至盯得他一口酒水不得不喷出来，咳嗽到脸红耳赤，我才稍解心中怨气收回视线，轻声慢慢道：“晨大人说的可是那次庆功宴？既是喜事，那自是一醉方休才可尽兴。”
 
“也对。”晨郡淡声应道。
 
他倒坦然，我却盯着眼前的酒，再没饮下去的欲望了。
 
败兴之人，非他莫属。
 
妍女转身去照顾咳嗽不停的夜览，我瞧着她此刻温柔乖巧的模样，想起日间那个泼辣蛮横的娇女，不由得一阵恍惚。
 
看来爱情的作用还真是奇妙。
 
我感叹着，心中却一凛。
 
月转星移，银色的光斜洒上我的衣裳，照得绛雪的衣料湛出一抹妖艳的红芒。
 
我抬了眸，望向月光射来的方向。
 
眸光对上一道黑影，仔细看了两眼后，我蓦地面色一变。
 
“月赏过了，讲和的酒也饮过了，请恕夷光有事先告辞。”我冷了声，不等他们三人回答，便亟亟地转身朝假山那边走去。
 
假山顶上，深蓝的衣影背着月光，侧影笼罩下来，显出比夜更要深几分的暗沉颜色。他屈膝坐在那儿，一个人，一壶酒，风吹绫纱飘，分明是潇洒得很，却偏偏看得我心一疼。
 
“下来。”我仰着头，喊他。
 
他无动于衷，身子微微转过去，举手将酒坛递入黑色的绫纱内。
 
“你敢喝！”我厉声高喝，声音响亮得足够惊飞入暮栖睡的鸦，可他却置若罔闻地将酒坛倾斜。
 
“好嫂嫂，出什么事了？”不远处的小亭里，妍女在嚷嚷。
 
“没事。”
 
我拧了眉，纷乱的心绪被她这声唤得更加难以平稳。
 
眼见他喝得越来越急，我咬唇想了片刻，弯腰从石子铺成的小径上随手捋了一把，抬眸瞧着他，声音虽柔却带上了似水的凉意，最后一次问道：“你到底下不下来？”
 
他拿着酒坛的手臂微微一僵，却依然不管不顾地灌下去。
 
我气得扬臂将手里的石子一把扔向他。
 
“哇，嫂嫂，你……你果真泼辣。”身后传来妍女震惊的喃喃声。
 
我此刻没工夫与她争辩，见聂荆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弯腰又捋了一手的石子朝他扔去。
 
他根本没有伸臂去挡，可那些并不细小的石子却都是未靠近他的身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闪避不及，有几颗还击中了我的额角。
 
脑中念光一闪，我伸手捂住了右眼，嘴里低低呼痛。
 
妍女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我，担心道：“怎么了嫂子？打中眼睛了吗？”
 
我口中随意哼哼两声，眼睛却瞅着假山上的人。
 
只见他怔了怔，旋即猛地起身飞跃而下，黑色的面纱迎风铺展开来，将斗笠下那人的脸庞一分不差地现于融融的月色中。
 
落地时，面纱随之落下。
 
而刚刚的惊鸿一瞥，只让人疑心是念想中的虚幻。
 
他上前伸臂一把推开妍女，小心地拉开我的手，语气依然淡淡：“让我看看。”
 
覆在眼上的手被移开，他的手指正要抚上我那只闭紧的眼睛时，我却突地睁开，向他眨眨眼，得意笑道：“我没事！”
 
言罢，劈手夺过他另一手中的酒坛，狠狠地朝假山砸去。
 
“胸口伤未好，咳嗽未停，怎能这般痛饮喝酒？”
 
他未恼，倒是松出一口气，轻声笑了。
 
“你是什么人？竟敢推我？”
 
耳边刚听到一声娇叱，呼呼的鞭声就随之而至。
 
聂荆头也未回，扬手便握住了妍女的长鞭，未费吹灰之力就封住了她的攻势。
 
妍女花容失色：“你！”
 
我笑着摇摇头，正待上前劝时，身后却传来“咔嚓”的裂脆响。
 
我扭过头，只瞧见不远处的夜览面色青白，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摊开，他轻微动了几下，慢慢地将掌心碎裂酒杯的残屑一一抖落。
 
我咋舌望着他，心中又佩服又奇怪。
 
佩服他好功力，奇怪他周身的寒气和眸间的凛冽。
 
若只是为了妍女，似乎没有必要怒成如此。
 
果然，他慢慢踱步过来，漠然的脸上划过一抹似喜似哀的厉色，唇角上扬，阴瑟的笑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七月七，长生殿上，血溅青龙，”夜览启唇低声念着，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本来清亮的眸间神色流转，目光却无一时不诡谲骇人，“聚宝阁时，我就该知道是你。”
 
我听得糊里糊涂，耳边似飘来聂荆的淡淡叹息，似苦恼，似无奈，似有说不清的愧疚与伤感。
 
他松开了手指，放下了妍女的长鞭。
 
妍女也怔怔站着看夜览，美丽的容颜间有惑也有忧。
 
四人相对站着，一时间皆如石化般静默。
 
“不太好，不太好啊。”晨郡的嗤笑声由远而近，似细锐的针划开了凝固的气氛，听得众人皆缓了一口气。
 
夜览眸光微闪，迟疑片刻后，脸色慢慢地平和下来。
 
他伸手拉过妍女，对我微一颔首：“臣下告辞。”
 
我怔怔点了点头，转眸看向聂荆。
 
“走吧。”
 
他若无其事地淡淡出声，我犹自纳闷时，但瞧那黑色绫纱略微一晃，他已转身离去。
 
他送我到房间，临去前，我一把将他拉住：“你和夜览……”
 
“我不认识夜览，”他轻轻出声打断我的话，语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和浅浅的温暖，“记住，无论今夜发生何事，无论你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要出门。”
 
我闻言一愣，又惊讶不解地看着他。
 
他淡声笑了笑，绫纱飘拂似夜舞。
 
我的手指滑落他的掌心，若有若无的一触后即是闪躲。
 
“不管怎样，你要小心。”我低了头，缓缓道。
 
“我会没事。”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松。
 
轻松得让我更加担忧。
 
是夜，无眠。
 
许是白天睡得过多了，许是被夜览的戾气惊到了，又或许是聂荆说的话总是纠缠着我的心绪叫我放心不下。这一夜，我倒是格外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因为直觉告诉我，今夜必有事。
 
青玉棋盘上黑白棋子凌乱一片，我拈指一粒一粒分好后，再接着摆。
 
也不知摆弄了棋子多久，瑞脑香燃了再燃，我只按着额角费神又费思。
 
约莫丑时刚过，窗外终于传来了些许动静，轻微的刀剑器具声依稀入耳，打破了寂寥清静的夜。
 
随着几声闷哼响起，白绸糊住的窗格忽地渗入了耀眼的光芒，刹那间，室内明亮如昼。
 
火束亮起的那刻，窗外的声响也骤然激烈。
 
我眼皮一跳，忙起身悄悄推开了窗扇，定睛朝外间望去。
 
此时的园里人影怂动，束束火把下，数不清的黑衣人飘忽似灵魅般前后左右绕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几十把长剑在火光下泛着如焰火的赤红锋芒，齐齐罩在站在中间的那人身上。
 
深蓝的衫，黑色的斗笠，沉稳的身影，寒色如霜的长刀。
 
我的心重重一震，想也未想转身拿下墙上弓箭走出房门。
 
刚走出门外便被一双柔中带着绵绝之力的手臂推入房中，青色的衣裳入眼时，我不禁蹙了眉。
 
爰姑想必也是闻声而来，她拉着我，神色紧张地盯着我手中的弯弓，沉声道：“公主要做什么？”
 
“帮他。”我答得简单，却字字不容置疑。
 
“公主乃万金之躯，切不可鲁莽行事！”爰姑动作果断地夺下我手中的弓箭，拉住我，面容端肃得不可侵犯，“三年前你去战场，爰姑不反对，因为你那是为了国家，死伤是荣而不是损；如今出手，却是为了什么？若你有什么不测，你让爰姑何以面对齐国的百姓与当今的王上，如何向远候在晋国的公子穆交代？”
 
公子穆？
 
我抿唇冷冷一笑，脑中想起几个时辰前夜览的脸色，心中对外间的形势顿时明白了几分。
 
“若我有不测，要向晋穆交代的不会是你。”
 
我沉思着，缓缓开了口。
 
与爰姑说话的工夫，窗外的呼喝声已愈见急促和尖锐，我挣脱爰姑的手，转身去看外面的形势。
 
只见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敏捷利落，长剑挥刺时自成阵势，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聂荆一人一刀，纵使武功再厉害，却还是险象环生。
 
我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爰姑，一反脸上的着急，只淡淡笑道：“我既不能去救，爰姑你总可去吧？”
 
爰姑抬头望着我，眸间光华隐动，有惊讶，更有不断挣扎下的犹豫。
 
“公主，我……”她浅浅低了头，垂眸轻轻中，自有一种让人难忘的婉转。
 
二十年前，她也绝色。
 
我恍了一下神，清醒后，忙伸指握住她的手，请求道：“爰姑，就算你再宠夷光一次，去救救聂荆！他身上本有伤，他虽嘴上从不曾说，但我心里清楚。一路上他总是咳嗽，那其实不是病，而是内息牵引了伤口开裂引起的……这样的他，是抵挡不了那么多的长剑狠刺的！”
 
爰姑深深叹了一声，再抬头时，眼中尽是无奈和怜宠，还有一丝隐约藏好的绞心、着急和痛苦。
 
爰姑按住我的手，低低一叹：“公主，你其实误会了。聂荆，不是他。”
 
我闻言茫然。
 
“不过这个孩子，我一定要救！”音落，青袍如蝶翼展开，爰姑飞身出了窗外。

第十二章 神秘聂荆
 
青袍飞转于陡然有势的剑阵中，湖绿的绫绸自宽敞的袖中流泻而出。莲步蹑似迷宫，人影翩乎如风，绸缎御挥若舞，轻渺踏尘中，红颜修罗。
 
爰姑的绫绸看似柔软，缠上对方的长剑时，饶是冷锋虽利，却也不能割断，只瞧她手腕微微旋转，数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便一同脱了手。
 
我展了眉，心脏开始正常跳跃。
 
但看向另一边，我不禁又皱了眉。
 
长刀挥洒如练，本该轻松应对黑衣人围攻的聂荆，却因疲于分神对付那些自四面八方不明飞来的箭镞而境况愈险。
 
爰姑与他同时抗敌，可那箭镞却似长了眼睛般地只射向他。
 
我微微凛神，心中越发能肯定那些黑衣人的幕后主使是谁。
 
正想时，恰巧抬眸一瞥，竟看到了由北院屋檐上射来一支比正常箭镞要粗三倍之多的暗黑弩箭镞。
 
“聂荆，当心身后！”我心中一急，便再也顾不得地失声而呼。
 
聂荆闻言闪过身，弩箭射中了站于他身后的黑衣人。
 
弩箭射人自带啸，黑衣人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便随着那声尖锐急促的吟啸声倒在了地上，鲜血横流时，他再也不能爬起。
 
心中虽惊骇，我还是镇静地转身执了弓箭，稳稳地，拉弓向北院屋顶上那个依稀的人影射去。
 
“嗖、嗖、嗖”三箭过后，那身影似缓缓倒了下去。
 
刚要靠上明瓦的刹那，他突地翻身而起，冷冷一箭突兀地朝我射来，其势凶猛，其速之疾，皆是我见所未见。
 
“小心！”暗哑低沉的声音虚缈得似来自云霄外，明明陌生，却感觉似曾相识。
 
千钧一发间，我根本没心思去想那是谁，刚要闪身避开时，身子却猛然被亟亟扑过来的一人抱住。
 
低哼声与弩箭的啸声一同掠过耳膜，听得我心中大骇。
 
看清抱住我的是聂荆后，我又气又心疼，眼前陡然一阵模糊，有水雾在旋转。
 
“你！傻不傻？”
 
我忍不住低声埋怨他。要知道我自己是可以逃开这箭的，相处了这么久，莫非他还当我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娇公主？
 
听到我的埋怨后，斗笠下的人不怒反笑，淡声道：“你没事就好。”说话时，他扬臂狠狠拔出刺入后背的箭镞，血气四洒时，腥味漫扬。
 
我低眸看了眼他随手扔在地上的暗黑箭镞后，不禁脸色大变，呼道：“该死！箭上有毒！”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便开始摇晃个不停，脚步虚浮若酒醉般不稳。
 
“你怎么样？你……你不要吓我……”我拉着他的手臂，着急地呢喃，有泪珠顺着睫毛轻轻坠落，晶莹中，此夜的火光有种别样的明亮。
 
他不答，只拉着我的手带我缓缓走出门外。
 
与他争斗的黑衣人皆持剑守在阶下，锐利的剑端对准眼前的人，却迟迟挨挨地不敢靠前。或许他们心中皆在惊恐，因为天下间还没听说谁能中了那弩箭镞却不死的。何况箭镞还是淬有剧毒的。此刻的聂荆，对他们而言，不是神，而是魔。
 
邪恶而神秘的力量往往强大，聂荆对着他们静默片刻，长刀虚晃时，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
 
“我们走。”他低声道，抱住我的身子轻飘飘地跃出清兰园。
 
“可是爰姑还在那！”我回眸瞧着场中依然在与黑衣人打斗的青衣身影，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襟。
 
他轻轻叹息一声，慢慢道：“没看出来吗？……那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她会毫发无损。”
 
我望着他，心直直沉下去。
 
那人……
 
聂荆不是神，更不是魔。弩箭镞射入他的身，他虽能勉强支撑一刻，但时间久了，他还是软软倒了下去。
 
一倒，便不省人事。
 
街口的小巷中，我拿银针封住他的穴道后，费力地将他背上身，去找一个能安心让他疗养治伤的地方。
 
放眼临淄城，只有一处能让我暂歇。
 
驿站。
 
无颜的豫侯令牌权威摄人，驿站的官不仅整理出了上房给我，还什么也不多问就送来了急救疗伤的必需之物。
 
挥手请旁人出去后，我咬唇站到聂荆斜靠的榻旁。
 
银针扎入他的指关，他身子微微一动，人似悠悠苏醒。
 
“现在，我要为你治伤。”我半跪在榻前，看着他，柔声道。
 
“那就治吧……随……随你。”他的声音很低沉，气息更是微弱得让人心慌乱。
 
然而我却不知为何红了脸，轻声告诉他：“我得脱了你的上衣和斗笠，你愿意让我帮你……”
 
“嗯，我说了……一切随你。”他坦然笑道，无谓和潇洒中，却是毫不迟疑地将他的生命送到了我的手中。
 
他既是如此相信我，我自是不能负他。
 
杂念褪去，灵台空澈，我伸手握住他斗笠的边缘，屏住呼吸，臂上用力，利落将其摘下。
 
斗笠下的容颜落入眼中时，即便我心底早有准备，即便我克制再克制，却还是忍不住低低呼了一声：“二哥！”
 
眼前的聂荆毫无反应，他的眼眸安详闭着，似又昏去。
 
只有那斜飞的剑眉，因身体的疼痛而微拧着，为这张苍白的面庞点缀上唯一的生气。
 
他没说话，可是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声音清徐冰凉，依稀带着几分迷惑人的妖娆，熟悉得让人有见鬼的错觉。
 
“丫头，不准乱认亲戚。你二哥我好端端地在这里，可不是榻上那快死的病鬼！”
 
我闻声跳起来，转身看着斜倚在窗棂上那个眉目风流漂亮，神色中却有些恹恹之态的人，再扭头瞧瞧一旁不省人事的聂荆，心中一时喜怒不明。
 
“二哥？”我恍然不知所措。
 
紫衣飞入窗内，无颜笑着伸手揽住我，温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时带来熟悉的感觉：“怎地？才分开几日，丫头已不识二哥了？”
 
我凝眸看着他，手指微颤地触摸过去，试探地，轻轻地，仿佛一用力眼前那人就会不见。
 
“你……”我呢喃着，回眸看看榻上的聂荆，相似到过分的容颜叫我心乱，只低低道，“他……他怎么……”
 
言至此，我忽而想起一件事，不由得稍稍离开无颜的怀抱，伸手摸了摸他胸前，道：“你的伤口，可还好？”
 
“很好，无碍。”
 
我侧眸看聂荆，叹气：“他胸前也有伤口，我还以为……”
 
“他是我？”
 
我点头。
 
“傻丫头，”无颜无奈地揉揉我的脸颊，笑道，“我得活得好好地，可不能像他那般快死的模样。”
 
“不许说他快死。”半晌，我开了口，语气认真。
 
无颜望着我，凤眸弯似新月，似笑非笑道：“你倒关心他。”
 
我挑挑眉不答，只回身坐到榻侧，小心地将聂荆抱在了怀中，手指微颤地伸去他的腰间，触上那系在深蓝衣上的长带。
 
一旁的无颜见我这般，忽地轻声笑了笑，他慢悠悠地走至桌旁坐下，自斟了一杯茶，凝眸勾唇，分明是男子的面孔，却端的是媚色横生。
 
见我目光迟疑地由聂荆身上转向他，他饮口茶，眨眼笑道：“别看我。你才是齐国第一圣手的徒弟。”
 
我抿唇不悦，淡声道：“不敢要二哥帮忙。只是夷光看病时，不习惯有人凑在三丈之内。”
 
他扬眉一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端了茶杯站起身，后退几步，转眸想了想，再退后几步，直至退到了墙角，他才将身子软趴趴地靠在墙壁上，斜眸魅惑：“现在这里可不止三丈，而是五丈！好妹妹，为兄这样够远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为兄真的没听说哪个大夫有这样的癖好，莫不是你的医术……”
 
见他嘴里啰唆个不停，我只好狠狠瞪他一眼，冷声：“闭嘴！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他抿唇住口，茶杯递上唇角的那刻，他的眸子里流转出一道奇特的光芒。
 
我不再管他，眸光垂落看着聂荆，手指一动，利索地扯下聂荆的衣带。
 
衣衫退下的那刻，当聂荆的上身裸露现于我眼中时，我脸色骤然一变，心中一时惊惶，一时不忍，一时气愤。
 
“二哥，他身上……身上……”
 
我不敢置信地用指尖轻轻碰触上他肌肤上的那些数不清的伤痕、伤疤、伤印，嘴中呢喃着，话不成音。
 
耳边许久没人吱声，转眸看时，却见无颜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我身旁，倾世的妖惑顿时被清冷的刚毅所取代，他的眼中，此时透出来的也是与我一样的惊讶和震撼。
 
我拧了眉，心绪疑惑时，按在聂荆伤处的手指不留神地加重了力道，害得他不能忍痛地轻轻哼了一声。
 
“对不起。”我慌忙移开手指，愧疚道。
 
可怀中的他依然眼眸紧闭，还是昏沉着不醒。
 
我将他平放在榻上，仔细检查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
 
有些伤痕明显是很久前就存在的，如今已结疤或已褪了疤留下了轻微的浅红印记；此刻威胁他生命的主要有两处伤，一处是背上那支弩箭射入的伤口；还有一处，是缠着纱布、但那纯白颜色又被血迹浸染的胸口。
 
我呼出一口气，一点点小心地拆开那片已和凝结的血液黏在伤口的纱布。
 
“聂荆，你忍着！”我口中不放心地叮咛着，手指却突然一扬，身子后退，迅速将纱布扯下。
 
他低低一声痛呼，我手指一抖。
 
随手扔开手中的纱布，我赶紧蘸湿一条绢绸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口中止不住劝慰：“你忍着些，马上就好了。”
 
“他身上既有这些伤痕，必不是什么怕死怕疼的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无颜冰凉的声音冷不防地在身后响起，语气有点儿不耐烦，却一下点醒了心慌失措的我。
 
我咬唇点点头，拿着干净的白纱拭上他的胸口……
 
那个伤痕既细又长，看起来似是凌厉的剑势所划过，而且从伤口化脓的程度来看，那定是在我和他于金城出发之前就有的。
 
伤口很深，触及肺叶，难怪他只要一提气或牵动内息就会咳嗽不止。我一边包扎着伤口，一边微微叹了一口气。
 
胸前处理好后，我抬手擦擦汗，再慢慢地把他身子转过来。
 
弩箭的伤口在右肩，伤口发黑，显然是毒素蔓延的征兆。
 
“把烛台拿来。”我展开了银针套，低声吩咐着身后的无颜。
 
“你不是说治病时不要他人靠在三丈之内？”
 
无颜话声懒懒，甚至带着打呵欠的倦意和惬意。
 
“你！”人命关天，他却如此无谓。我正待大怒回头时，眼睛却对上了火光的明亮，燃烧的烛台一分不差地摆在了一旁的宽椅上。
 
饶是如此，我还是扬手一针刺入了身后人的臂上。
 
“哇！你……竟如此不知好歹！”无颜夸张地叫了一声，手指捂住被我刺入的地方，满脸皆悻然。
 
我扬眉弯唇，轻笑道：“你臂上的伤本就从未好过，我这是给你治疗。”
 
“真的假的？”无颜上挑的凤眸中尽是怀疑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我揉揉眉，心里暗笑沉沉，声音却诚恳万分。
 
数十枚灼过火的银针刺入聂荆的穴道后，我顺位推宫过血良久，却不见他将毒血吐出。
 
我咬了唇，眼前这样的情况让我脑中唯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身上的穴道可能与常人有异，让我无法正确刺入他的穴道。
 
怎么办？毒血不吐出，流入心脉的话，他会必死无疑。
 
如今，也只有……
 
脑中念光一闪，我踌躇了一下，抬眸看了看无颜。
 
无颜的注意力从臂上的银针转到我脸上：“怎么？”
 
我尴尬得双手无措，低头小声：“毒出不来。”
 
“这样……”他低声笑着，沉吟半晌，忽地伸指抽出我插入他臂上的银针，垂手利落一划。
 
“你……”我惊骇，怒道，“你这样会要了他的命！”
 
“怎会？我是救他。”无颜勾了唇，惬意轻笑，垂眸示意我去看。
 
我低眸时，入眼只见银针已重重割开伤口，聂荆背上浓黑的血液纵流无忌。
 
我赶紧拿纱布止血。
 
抬头，却还见无颜轻松不羁的笑颜。我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眼睛对上那双潋滟如秋水的眸子时，心底却陡然生出一种寒气，生平第一次，我开始觉得眼前的二哥是如此陌生。纵是沙场陪伴三年，他的狠，他的冷，他的霸道，他的桀鷔，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无颜一笑，俯腰揽住我，柔软的鼻息扑在我的面颊上：“丫头做什么要这般看我？”
 
我挣扎着脱离他的胳膊，淡淡道：“夷光多谢二哥出手。”
 
言罢，我不再理他，只轻轻用纱布抹去聂荆伤口流出的毒血，直到血液的颜色慢慢转成殷殷鲜红时，我才敷药盖住那道伤口，缠上厚厚的纱布。
 
无颜的动作快而狠，我的动作轻而柔。
 
而聂荆，他的面上血色全无，脉搏微弱得似有随时撒手西去的可能。
 
也是，二哥那针，虽是放了毒血，却是让本就奄奄一息的聂荆伤上加伤，生命更加垂危。
 
我帮聂荆盖上锦被后，手指紧紧搭在他的脉搏上，一刻也不敢离。

第十三章 锦帛留书
 
无颜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照顾聂荆，沉默半天后，他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室中近乎窒息的寂静：“聂荆不过才跟了你七日七夜，你待他倒是好得很啊？”
 
懒懒淡淡的一句，叫人听不出其中的冷暖。
 
我闻言苦笑一声，轻轻叹息道：“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
 
无颜嗤笑不屑，声凉：“可是那箭本就不是射给你的。”
 
“你当时在场？”我心中先是一阵惊讶，随即又是一阵恼，站起身瞪向他，“你在场却不出手？”
 
无颜看着我，长眉斜飞入鬓，神色间毫不以为然：“那些个黑衣人不自量力得很，聂荆和爰姑应付得绰绰有余，又何须我动手？”
 
“绰绰有余？绰绰有余他还受伤？”我的声音不由得高起来，伸指指着榻上的人。
 
无颜弯唇笑了，潋滟的眸间光芒闪动。这样古怪的眼神，直让人看不出此刻的他到底是得意还是幸灾乐祸。
 
“我说了，那箭本就不是射给你，你自己既可以避开，是这家伙自己冲上去，二哥不是神人，也是始料未及。”
 
神人？
 
世间倒有一人被称做神人。
 
我闭上眼眸，心中酸涩，刹那间笑得有些无奈。
 
正叹息时，腰间有胳膊轻轻缠过来，带我靠入一个熟悉宽阔的胸膛。
 
“如今你知道了，那人是不是英雄？”无颜在我耳畔轻声问。
 
我微微掀了眼帘，心下黯然，只得沉默不言。
 
他却执意用指扳过我的脸庞看向他，眸光相对时，那细长凤眸间的深邃和专注看得我心神微微一震，随即又移开视线，无辜地盯着他的衣襟处。
 
“还要北上？”
 
我抬眸看他。
 
入目，却见那人漂亮风流的容颜微微发暗。
 
冰凉的指腹在颌下缓缓移动，肌肤的贴近让我的身子不自觉地僵硬。我侧开脸，去瞧榻上的聂荆，左顾言他：“二哥今夜既看到了所有状况，想必也知是谁欲要聂荆的命了？”
 
无颜沉声：“夜览。”
 
我不解：“他怎地会和聂荆有仇？二哥手下缁衣密探遍布天下，万事逃不开你的眼，可知其中缘由？”
 
无颜沉吟。
 
我忍不住又回头去看他，却见他正垂眸盯着聂荆的面庞，神色间几分疑惑、几分恍惚。
 
无颜叹道：“其实我今日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他的样子。如今一看方才知他为何在我面前总戴着面纱了，原来……”他勾唇一笑，凤眸飞扬，笑容意味深长，“他竟长得与我如此相似。”
 
“不对，”我笑了笑，回眸瞧着榻上的人，再抬眼看了看无颜，纠正他，“其实并不是很相似。他和你，眉目像七分，面庞只像四分。乍一眼见到他时，我也曾以为他是你；但多看几眼后，就觉出你们的不同了。”
 
“不同？”
 
无颜诧异，也不由得仔细瞄了几眼聂荆，凝眸时，他的眉宇间阴晴变幻不定。
 
看了半天后，他终于有了结论，倜傥的笑颜浮上面庞，淡然道：“他不及我。”
 
我闻言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宁可低眸去瞧他口中长得不如他的聂荆。
 
聂荆此刻的面容很安详，晕黄的烛光照上他的脸，使那苍白的肤色透出一抹倦淡的暖。虽然他的五官的确不及无颜精致，面颊线条也不及无颜完美，但他的脸庞上自有一股男儿坦荡的爽朗与率性，这样的坦荡，竟能衬得他眉宇间那些本该讨人厌的淡漠与疏离有些超脱的动人。
 
若说无颜是优雅漂亮，那他便是冷酷而又英俊。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看似无意道：“如果碰上不知道的人，怕会以为你们是兄弟呢！”
 
无颜也不反驳，冷冷一哼，舒展的眉又皱在一起。神色有些疑，也骤然有些惊。
 
我心知他必然猜晓了什么，甚至可能也肯定了什么，却不一定可道与我知。
 
“你刚才说这也是你第一次见他，这么说你原本也不熟知他？”我突地想到一个重要问题，扬眉看向无颜时，一脸不解。
 
无颜摇摇头，眉皱得更深：“是不了解。”
 
我愣了愣，哑声笑叹：“不了解的人你还敢让他跟着我？……他究竟在你身边做侍卫多久了？你这么一说，我倒似乎还真是从未见过他。”
 
“六年，”无颜答话时眸光渐渐迷离，似在追思着往事，“若是你见过他那才奇怪，他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我都摸不透他的行踪。只不过，除了与楚国打仗的那几年外，但凡我遇到危险时，他便会出现。此人虽神秘，但对我却绝对忠心。如今看来，六年前他来找我时，不过也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小小年纪却能使出那般厉害的刀法……”
 
说着，无颜眸光猛然一凝，低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我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无颜神情不变，只是缄默中，他的目光显得愈发幽深似冰潭。
 
“那他身上的伤……”我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无颜漠然一笑，睨眸望着我，一语不发。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扇射上他的脸，照亮了他清寂的目光，似雪的容颜。
 
“你是怀疑我？”他勾了唇，语气柔缓，却听得我一个寒噤。
 
我咬了唇，转眸想了又想，倏而，轻声笑道：“如今不怀疑了。”
 
无颜冷冷一笑，松了胳膊放开我的腰，别过头去，不做声。
 
我俯腰，手指轻轻按上聂荆的手腕。指下传来了聂荆愈跳愈平稳的脉搏，我在暗暗吃惊他身体恢复速度的同时，长时间悬着的五脏六腑此刻也终于落回原位。
 
斜眸偷偷瞟了瞟无颜铁青的脸色，我心知刚才的怀疑是自己过分，忍不住伸指扯了扯他的衣袖，讨好笑道：“是夷光说错了，二哥千万不要生气。”
 
他横了我一眼，眸间冰凉：“不敢。若要生气，我早已被你气死。多不值！”
 
话语神情虽吓人，却是他惯用的佯怒之招。
 
我放下心来，朝他眨眨眼，转身走去桌边，喝上今夜的第一口茶。
 
冰凉的茶水沉入肺腑，激得我神思一荡。放下茶杯的瞬间，我才恍然记起一件自己糊涂到现在都忘记去关心的事。
 
“糟糕，爰姑还在客栈！”话音未落，我已急不可待地想要冲出房门。
 
无颜却伸臂一把将我拉住，轻描淡写的口吻：“你不必去找了。她已经被人带走了。”
 
“被人带走？”我惊诧，忙问，“是谁？”
 
无颜挑挑眉，眸色微闪，脸上却依旧还是那若无其事的模样：“与夜览一起，穿白衣服的。”
 
我蹙眉，奇怪：“你是说晨郡？”
 
无颜“啊”了一声，勾唇轻笑，展颜魅惑间神情宛若有悟：“他叫晨郡吗？”笑意深深，不可揣摩。
 
我不知所以地望着他。
 
无颜伸手摸摸我的脑袋，笑颜和煦，语气悠然：“丫头不必担心。晨郡和爰姑说了几句话后，是爰姑心甘情愿随他离开的。再说那家伙和夜览一起，必是晋穆属下，不敢对爰姑如何，你放心。”
 
我搓搓手，心想：爰姑无缘无故跟着别人离开，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转念一思，我才意识到：“这么说他们已离开了客栈？”
 
“是，速度够快。我正要转身找临淄的管事官时，他们已连夜起了程，而且，你绝对想不到那些黑衣人后来退到了哪里。”无颜侧眸看着我，古怪的笑容下隐藏玩味和戏谑。
 
我撇唇，淡淡道：“有什么想不到的，不就是玉仪搂。”
 
无颜眸子一亮，似从未相识般地看着我，惊叹：“了不得，我原以为只有我这个所谓的风流郎才能找到那样的地方，却原来不知我妹妹竟早已对青楼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我忍无可忍，转身，坐上榻边看着聂荆，再也懒得理那废话不绝的人。
 
无颜沉默了会儿，忽地拉我起身，命令道：“夜深了，休息去。”
 
“可他……”我不放心地看着榻上聂荆。
 
无颜横眸一笑，抱着我自大开的窗扇间飞出：“他自有人照顾，你放心。”
 
晨间。
 
回到聂荆房中时，一绿衣侍女正仔细抹着聂荆额上的汗珠。
 
聂荆依然昏睡着，我捏指给他诊过脉，嘱咐驿站的侍女将他照顾好后，便出门亲自去给他抓药。
 
阳光不赖，临淄城的街道热闹依旧，人人脸上漾起的笑意温暖得让我觉得昨夜的恶战和生死较量的凶狠到此刻竟虚幻得像是梦中的泡沫。若不是聂荆还躺在床上，爰姑的失踪，我或许会选择忘记昨夜所有的事。
 
抓完药，在街道的交岔口，我踌躇了一下，脚步还是拐向洛仙客栈的方向。沿途经过玉仪楼时，彩色的帏帐依然缦飞似云彩，只是大门已然关上，门前萧索一片，不复往日的繁华。
 
我上前看了看那锁在门上的铁链，心中既疑又惊：疑的是这种关门的做法明显不是官府强制所为；惊的是二哥说得没错，纵使他及时发现了玉仪楼的不妥，却也没有能赶在他们逃离之前来截住黑衣人。
 
只不过夜览在临淄城如此明晃晃地大闹一场，就不怕引起两国不必要的争端？而且他那箭不管是存的什么目的，最终是射向了我。若我将此事告诉王叔，晋齐联姻怕就是奢谈了吧？说不定还会影响到现为晋国王后，曾经的齐国公主，我的姑姑夷长。
 
我低头思索了会儿，转身去洛仙客栈。
 
原本以为和玉仪楼一样，经过昨夜的一闹，就算它不至于落得和玉仪楼一般关门的下场，最起码今日也应该是慌乱一团的景象才是。谁知到了客栈时，门庭仍是清贵如昔，来往客人皆神情自若，风仪翩翩。
 
实在是经营有道，我感叹地笑笑，迈步走进客栈去清兰园。
 
清兰园外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正是接待我的那位。此刻他们的脸上完全没了往日的嬉笑谄媚，但瞧那凝神戒备的模样，倒像是在守园。
 
“公子，你还敢回来？”那个小厮远远地瞧见我，马上快跑着迎上来，神色有些着急和担忧。
 
我暗暗一笑，心想平日里那些银子没白赏他。
 
“为什么不能回？昨夜我不在园中，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微微拧了眉，脸上却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小厮眼光一闪，随即凑近了我，压低了声音：“公子，你住的园子出大事啦！奴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时，依稀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奴本以为是外面闹事的小痞子，却没想一早来清兰园给各位公子请安时只瞧见了满园血迹，人影却都凭空消失了。奴看到那满地满溪的血水，吓得都差点儿晕过去了……奴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公子，现在临淄的城主大人正带着他底下的人在里面察看呢。你可不能进去，说不定一个不好，他们就要怀疑你了。”
 
我虽心知肚明，却还是装作吓了一跳，惊恐道：“果真有贼人闯入清兰园？那随我来的那两个人，还有……我的细软行李呢？”
 
小厮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叹息一声，可惜道：“和公子来的两人都不见了……唉，不知道那些血……”见我脸色发白，身子微颤，他闭了口，最终没把他的猜想都说出口。
 
“不过你放心，”他突地嘻嘻一笑，话锋转开，“奴留了心眼，在通知官府前，已把公子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了，藏在了清兰园后院的梧桐树下。公子快去拿了早早离开临淄吧，免得再受灾。”
 
他拿出了我的行李？这个我倒真是没有想到，闻言不由得一呆，怔怔道：“你已将我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小厮垂眸笑开了，轻声道：“奴虽是下人，却也懂知恩必报的道理。公子对奴那么好，奴不能没良心。”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感动。
 
“多谢你了。”我伸指从袖中取出一个圆玉珠子，塞入他的手中。
 
他也不客气，拢指收下，笑道：“奴谢公子赏。公子快去拿了行李赶紧走吧，临淄或对公子来说不安全。”
 
我点点头，一笑离去。
 
红尘中的侠士，愈见贫贱，愈见风骨。这个小厮，倒是不简单！
 
后院梧桐树下，所有的包裹皆遮掩在高高低低的茱萸花丛下。
 
我伸手拿出一一打开，衣物钱财依旧，只是多了一封锦书。
 
帛上写着“夷光公主阅”。字迹隽永流畅，笔锋犀利遒劲，端的是我平生未见的好看。
 
我蹙了眉，勾指打开。
 
“爰姑北上见故人，此行晨郡会多照顾。公主若不放心，可随时至晋国安城穆侯府来寻人。
 
另：昨夜之事多有得罪，此事本与齐晋无关，事关其余两国。公主若非必要，还是少管为妥，其中的是非之复杂绝非数人之力能解决。
 
请公主三思而行。”
 
署名，是“晨郡”。
 
我坐在地上认真地将他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中谜团不见明朗，只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爰姑三十年活在齐国宫廷，哪里来的故人？莫非是我的夷长姑姑？还有昨夜夜览与聂荆的冲突，为何说是其余两国？夜览是晋国的臣，聂荆是齐国的民，何来与其他的国家有干扯？即便是有，又是楚、梁、夏其中的哪两个国家？
 
想了半天，我唯得到了一个结论。
 
我相信晨郡不会在信中开玩笑，再加上前日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那些猜测，便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夜览就不是夜览，聂荆也不是聂荆。他们的真正身份，皆存在于这个背后的秘密中。
 
而且此时看来，晨郡应该对一切都了熟于心。
 
我叠了锦书，随手抱起包裹，踩上一地的枯叶，起身回驿站。
 
咔嚓声不断飘荡在耳边，一觉不知，秋意已浓。

第十四章 又行北上
 
房内，侍女正小心地将盛满药汁的碗放在榻边矮桌上。
 
我坐在旁边一边想心事，边喝茶。
 
那侍女不紧不慢地坐到聂荆的身边，伸臂把平躺在榻的聂荆小心地抱在怀中，随后再拿起药碗，吹凉勺中的药汁后，轻轻送至聂荆的唇边。
 
我有些发呆地看着她一连串的举动，在她抱起聂荆的那刻，略含苦味的茶水就含在了嘴里再也咽不下去。
 
这个姿势，未免……未免也太亲昵了。
 
我心中一动，忍不住转眸去打量那侍女。
 
只见她与驿站其他身着鹅黄衣裳的一般侍女不太一样，一袭浅碧的纱裙，拢着乌黑的高髻，晶莹的眸子璀璨若明珠，肤色白嫩细致，模样生得十分不错。而且纵使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的点缀，但低头微笑的一瞬，她那娇柔的面容间还是透出了一股别样的妩媚婉转。
 
“奴是婢子，从小就去学怎么照顾别人。公子请放心，奴知道怎么来照顾这个躺在榻上的人。”许是见我久久打量她，以为我放心不下，那女子红了脸，低低解释着。
 
我闻言醒悟，看看自己身上的男子衣裳，暗骂自己唐突。
 
花了点儿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后，我轻轻一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却因这话微微一惊，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半日，她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后又立刻垂下了头，柔声道：“奴名绿芙。”
 
“芙蓉也有绿色的？”我抑不住心中的好奇，稍稍弯了唇。
 
“奴不知。名字是奴的姑姑给取的。”她眉梢一颤，虽笑得温和，却也没抵消掉她眸间骤然掠过的哀愁和悲伤。
 
我抿了唇，凝眸看着她还有安然靠在她怀里静静喝药的聂荆，不知怎地，总觉得他二人间流转环绕着一股怪异的气氛。
 
而且这种感觉让我这个一边旁观的人极是别扭。
 
我心念微动，不禁挑挑眉，道：“我看你伺候他伺候得很好。从今天起你就留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直到他的伤养好。”
 
她深深垂下头，细声细心道：“奴明白了。”
 
我轻声一笑，也不再言语，起身出了房门。
 
去找驿站的管事官时，不小心也找到了失踪一上午的无颜。
 
大厅里，身穿皂色长袍的驿官正和一身明紫长衫的无颜在下棋。弈局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战况一点儿也不激烈，很明显白子已是处于垂死挣扎的下风。不去想也知无颜执白子，此人的棋艺之寒碜，乃是我生平所遇第一人。
 
“原来你在这儿。”我走去无颜身边坐下。
 
无颜也不看我，只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好看得放肆的眉毛轻轻皱在一处，开口时，清凉似水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蛊惑人心的力量：“怎么？事情都办完了？”
 
我随口应道：“办什么事？”
 
他慢悠悠落下一子，侧过脸来看着我，眸中光芒忽闪忽隐：“不是要好好照顾那个躺在榻上的病鬼吗？”
 
我皱眉不悦：“不许这么叫他。”
 
无颜冷冷一笑，道：“为何不许？他是我的侍卫。”
 
“可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闻言眸子直直盯住我的眼睛，剑眉飞扬时，满眸的黑暗诉尽了危险的意味。
 
我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不许这么看我。”
 
对面的驿官看着我们脸色红胀，额角冷汗直冒不止。
 
“侯爷？”
 
无颜冷眸扫了他一眼，驿官低头。
 
凤眸转回来，盯住我，俊美漂亮的面庞似蒙上了一层怒气，但他唇边又轻轻勾起，笑得愈发妖娆动人。
 
他当真要发火不成？我心中一虚。
 
“你……”我正要开口时，他却微微抿唇将唇靠近我的耳边，温暖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腰，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丫头，不要说不许不许的，外人面前总要给我留点儿面子。”
 
我眨眨眼，弯唇。
 
对面驿官头埋得更加低。
 
腰间的手臂不知觉中越揽越紧，我下意识回眸，却瞧见那双贴近眼前深邃如夜的风目。
 
脸上烧红，我拉开他的手，推离他，轻轻道：“二哥，照顾聂荆的侍女是不是你派来的？”
 
无颜伸手摸摸我的发髻，凤眸一弯，悠哉笑道：“丫头聪明。”
 
我低低一哂，不语。
 
无颜摩挲着指间棋子，催促驿官下棋后，转眸问我：“怎地？她照顾得不好？”
 
我摇摇头。
 
无颜轻轻笑出声，勾唇时，几分没来由的邪气缠绕上他的眉眼：“你尽管放心。想必你也看到了，她照顾聂荆可比你来得细心，来得周到，来得体贴。”
 
我念头一闪，迟疑：“听你之意……想必那女子不是这驿站侍女，而是聂荆旧识？”
 
无颜伸手揉揉我的脸颊，轻声道：“丫头，人家是聂荆的妻子，怎地总叫她侍女？”
 
她的妻子？
 
我愣了半天，许久后才淡淡“哦”了一声。
 
“原来是他的妻子。那我就可以放心了。”我揉揉眉，想起那绿芙照顾聂荆的模样心中也信了几分，还有几分，却是隐约的怀疑和莫名感觉到哪里仍是不妥。想了想，还是糊涂，我甩甩脑袋，回眸笑看向无颜：“既然他妻子已来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收拾收拾早日起程去晋国了？”
 
无颜斜睨着我，淡淡道：“你当真还要北上？”
 
我无奈叹气：“不管那人如何……你别忘了，爰姑被晨郡带走了。”
 
无颜想想，随手按下一子后，沉默许久，忽道：“既是要去，我陪你。”
 
“金城那边的事怎么办？王叔若要找你怎么办？”我侧眸瞅着他，不太敢相信。
 
无颜轻轻一笑，眸底颜色陡然间变幻莫测。
 
“放心，我又不是无苏，一国储君行事或有不便，但公子行事，多多少少总会有自由。”
 
我一笑，道：“那也好。”
 
正待起身离开时，我突地挥手一把搅乱了桌上的棋局，道：“别下了。你下了二十几年局局是输，别在他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无颜狠狠抓住了我的手腕，神情懊恼非常，咬牙，想气不得，想怒不舍，只眸色古怪地盯住我：“丫头！我下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才遇到今天这么一盘将要得胜的棋，却被你一手毁了！”
 
我眨眨眼，不明地瞧瞧他，再转眸看了看驿官。
 
“这……”我满是不敢置信的语气。
 
驿官卷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浑圆的脸上渐渐散出淡淡的紫褐色。他垂头丧气道：“今早起来臣下陪公子下了九盘棋，公子虽连输了前八局，但这局却赢面很大。不过……”他抖擞精神，勇敢地抬头看着无颜，无畏道，“没关系公子，臣下可再陪你下一盘！”
 
无颜一拧眉，语气强硬：“不行，再下九盘！”
 
“不要了吧……”驿官脸色如灰。
 
无颜笑得淡然。
 
驿官抖抖手指，艰难地伸出三根：“三盘，行不行？”
 
无颜略一勾唇，笑意诡谲，手指不留痕迹地轻轻自我指间交缠而过。
 
我心神一跳，忙收回了手。
 
无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拉拉衣裳，而后一挥衣袖，拉住我的手，垂眸看向驿官：“我与你开玩笑，不下了。备膳食，备马车干粮与车夫，一个时辰后，本侯要离开临淄。”
 
驿官起身，揖手一一应下。
 
车行过临淄。
 
途经聚宝阁时无颜欲下车买皮裘，却被我死活拖住不让他下车。
 
若是让他知道了我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挥霍无度……我被自己吓得猛然一个激灵，忙抱住他，劝阻：“二哥，我已买了皮裘。我……我给你做衣裳，好不好？”
 
他闻言一愣。
 
随即转身挑手抬起我的脸，狭长的凤眸里有温柔的笑意在静静流淌：“丫头要给我做衣裳？”
 
我豁出去，不要命地连连点头。
 
无颜沉吟片刻，既而却粲然一笑，拉着我坐回原位，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鬓角，笑道：“也好啊。”
 
但闻车外鞭策声再次响起。
 
马蹄踢踏，车辇碌碌。
 
我抹抹额角，坐离无颜的怀抱，悄悄吐出口气。

第十五章 红颜赌坊
 
北上的行程有了无颜的陪伴，不愁寂寞，不愁烦恼，不愁金钱，只愁舒心。
 
自从乘船过了济水，风声呜咽中就隐隐夹入了萧瑟肃杀的深重寒意。渐行至晋国境内时，秋日的凉已慢慢不在，剩下的，唯有初冬的冰冷。
 
宽阔的大道上黄沙飞扬，两骑并驾的紫绛罽軿车绝驰缈尘。黑油幢，璎丝绳络，朱班轮，倚兽较，伏鹿轼，九旒，皆画降龙图案，这样富贵奢华的马车张扬显摆得令路上行人频频侧目，皆不约而同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温软锦缎镶饰的马车里，燃着小小瓷炉。瓷炉虽小，但散出的暖意却足够驱去那些不小心穿过青罗帏帐缕缕飘进的寒气。
 
无颜仍穿着单薄的紫袍，惬意地斜躺在我对面，闭目休憩时，脸上犹不忘挂上他自认为最优雅迷人的笑意。
 
可惜的是没人欣赏。
 
我只顾埋首在已被我整得凌乱无章的紫貂裘中，拼命地穿针引线。若再做不好这裘衣，无颜这一路上唯有蜗居“穴”中冬眠了。
 
“啊！”我低呼一声，垂眸看着自己又被针扎到的指尖，鲜红的血珠慢慢涌出来时，我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要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止血时，对面明明已睡着的人却突然伸手拉过我的手指，轻轻靠向他的唇边。
 
指上的肌肤触上他唇边的柔软时，我不禁全身一颤，脸红耳赤地瞪着他：“你要做什么？”
 
“我喜欢饮血。”凤眼半睁时，他睡意迷离的眼神显得有些邪恶。
 
我听得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指尖上被某个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滑过，他……他的舌？我脸红到耳根，脑中轰然一响，正待怒时，却又平白无故心神乱作一团，失了言辞的本能。
 
“你……”我惊吓不已地瞪着他。
 
他睁开眼眸，面色柔软，身子一斜靠近我身旁，夺去我手下的裘衣，握住我的手指看了又看，眸光很是不忍，言辞却讥诮：“丫头果然不够贤惠，看你针线功夫差成这样……”
 
我冷冷一哼打断他，缩回手，捧着裘衣重新穿针引线。
 
“我非得给你做出衣裳来。”我硬着头皮认真坚持着。
 
无颜闻言好笑地看着我，目色逐渐平和温暖。
 
他抿了抿唇，只睨眼瞧向我，静默不言。
 
这日午后，驾马的小厮照例给我们买了吃的送到车内来。
 
我简单吃了几口便停了下来，低头去缝紫貂裘。
 
无颜斜眸瞧着我，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菜式，笑道：“不喜欢北方的饮食？”
 
我沉默，不置可否。
 
“放心，将来你若真要嫁过来，为兄赔你八个厨子。”
 
我轻轻一笑，抬眸看了看他：“你以为八个厨子就能解决风俗之别？”
 
无颜睨了眼，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眸底幽深：“你既然心里不甘又不愿，之前又为何要答应父王嫁来这晋国？”
 
我扬眉瞅着他，摇了摇头，咬唇笑道：“谁叫我是女子？谁叫我还是齐国的公主？谁叫齐弱晋强？谁叫十八年来唯有晋穆一人要来娶我？我不嫁他，还能嫁谁？”
 
无颜望着我，唇角的笑意渐渐僵硬。
 
我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衣裳。
 
“如果有人要带你离开，不管政事天下，只去四海逍遥，你愿不愿放下身上一切责任和负担，舍不舍得你的尊贵与荣华？”无颜突地开了口，话语里带着我不能理解的焦灼和急促。
 
我抬眸瞥他一眼，淡淡一笑：“舍得啊，但不愿。”
 
无颜愣了愣，似是我的答案让他很意外。
 
“要走也只能一个人走，怎能是被人带走？”我笑出声来，说得轻快。
 
无颜锁了眉，看向我时，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半天过后，他慢慢开了口。
 
“是啊，就是如此。”我眨眨眼，两人相视而笑时，某个秘密融于无形的空气中。
 
他点点头，终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随意吃了一口菜后，他笑了笑，轻声道：“真的要走的话，记得和我说一声。”
 
“自然，不通知你我能走得了吗？”我应得爽快，伸手理了理手中的活计后，我舒口气笑道，“二哥，明天你就能穿这新衣裳，可以出去见太阳了。咱们明天换骑马吧？快到安城了，也不能再这么招摇了！”
 
“招摇？”无颜转眸顾盼，神采飞扬间，言辞却是很不满地在反驳，“本公子出行驾车，有何招摇？天寒地冻的，我才不要骑马。”
 
我忍不住笑，嗔责：“究竟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如此娇气也不怕别人笑话？”
 
无颜微微一笑，凤眸里竟无端浮出桃花般的魅惑来：“你以前可说二哥是个英雄。”
 
“在沙场上，我承认你是。”我冷言纠正道。
 
无颜淡笑不语。
 
其实一想起三年战争中我被他“折磨”的那些事情，我心中未免就有气。此人身为兄长，不仅不知护幼，还偏偏最喜欢带着我去打那些最没把握的仗。当初见到绫纱底下聂荆的面目时，若说我一开始还在怀疑他是无颜的话，但当那夜他嘱咐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后，我就已隐约猜到他应该不是无颜。
 
若是无颜，越危险的境地，他就越爱拉着我一起去承受。
 
我甚至常常想，如果他要死，怕是绝对会有在他咽气前先杀了我的狠心。
 
幸好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这个“如果”，他好端端地活着，我的脑袋在脖子上也才待得安稳。
 
无颜打量着我，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只悠悠然一笑，慢慢地倚着车厢躺了下去，闭了眼睛，轻轻叹道：“如世上出现一个真心疼你的人，那么即使我死了，我也可以放心让你独自活下去。否则……我怕你会更孤独。”
 
我怔了神，咀嚼着他的话，心中一阵喜，一阵凉，一阵悲哀……
 
第二日，无颜终于穿上了我做的衣裳。
 
我看了一眼随即就要去剥，脸红着，言辞慌乱：“难看死了，快脱下来。”
 
无颜抓住我不安分的手，笑道：“丫头做的，很合身。”
 
我忙摇头，瞧着那别扭裹在他身上的紫貂毛绒便好笑。
 
“真的很难看。”我虽尴尬，却仍然向他强调着。
 
他一向爱美重仪表，断不会不知这身衣袍是怎样损坏他的形象。
 
无颜拉拉衣袍，垂眸看了看，摇摇头，口中也忍不住轻轻发笑。
 
我的脸愈发地烧，怒道：“还不脱下来？”
 
“脱了不冷吗？”无颜反驳，神情无辜，言道，“我这样很暖。”
 
我瞪了瞪眼。
 
他微微一笑放开我的手，低声道：“谢谢丫头。”
 
我闻言只得别过头，拉开窗帘将脸探出车外，缓缓绽开忍了已久的笑意。冷风吹过来，虽寒，却不能冻却此刻心中的快乐。
 
车行片刻，眼前出现了一面古老而又宏伟的城墙，弯穹上的苍岩刻着两个赤黑大字。
 
安城。
 
我落下车帘，抬眸看着无颜，轻声道：“一路辛苦，终于到了。”
 
从临淄的驿站出发时，无颜就一直说安城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如今来了，才知他口中一直念叨的地方是哪里。
 
红颜赌坊。
 
从城门一路行来，见过安城的繁华和热闹后，到了赌坊的门口时，我还是被眼前恢弘的气象震慑了一下。毕竟一个赌坊能做成独占半街这样的规模，也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而且还有它的名字，红颜赌坊？莫非只是给女子赌钱的地方？想不到晋国风气倒是开放。恍然间，我也突然明白过来无颜念念不忘这个地方的原因。
 
“红颜？”我呢喃念着，转眸看向无颜，用脸上古怪的笑意向他说明心里想到的一切。
 
他斜了眸故意不瞧我，只盯着阁上的牌匾，笑道：“之所叫红颜赌坊，那是因为它的老板是名倾安城的第一红颜。”
 
第一红颜？我来了兴趣，不禁扬起眉抚了拊掌：“既是女子开的，想必是个传奇人物。”
 
无颜点了点头，伸手摸摸我的脸，道：“丫头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奇女子。”
 
言罢，不待我再说话，他已抬手递给门口小厮一张帖子，道：“麻烦将此物交给你们家老板豪姬姑娘。”
 
也不知帖上究竟有什么，但瞧那小厮低头飞快瞄了一眼后，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劳烦公子稍等，奴这就去。”
 
等待的工夫，我随意去赌坊旁的几个小摊逛了逛。
 
街上虽喧嚣，但身后传来的七嘴八舌的声音还是清晰落入我的耳中。
 
“听说晨君夜郎前日已回了安城……安城的姑娘们这些天总在讨论着这个。”
 
“可惜呀……公子穆是何等的人物，手下的臣子们皆是如此俊朗不凡，他自己却偏偏生了一副鬼面……”
 
“敢说公子穆！小心被别人听到了群起攻之。”
 
“我也敬穆公子啊，只是……唉，只是他长得丑那也是事实……”
 
“长得丑又如何，他常年劳顿，不是驻守边疆，就是忙于政事。若非他，晋国能是天下五国之首吗，能安享太平吗？”
 
“听说他现在还在侯马西南的军营巡视军务，现在已入冬了，那边不知道会怎么个冷法呢。”
 
“……不过我倒听说十日后他便回来了，夜郎和妍公主的大婚他总会出席的……”
 
“晨郡夜郎已有一人娶妻了，看来安城姑娘们又得茶饭不思，寤寐不安了。”
 
“可不是！”
 
“丫头，进去了。”无颜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摇了摇我的肩膀，唤醒了定神听着身后人说话的我。
 
“十日后夜览与妍公主大婚，他会回安城。”我抬了头，笑看着他，把刚刚听到的话言简意赅地说给他听。
 
他挑挑眉，什么话也不说，转身拉着我便走。
 
跟着前面引路的小厮，穿过人声鼎沸的赌场大厅，过了好几道长廊，才来到一处幽静清雅的小院。
 
院里种竹子，即使是寒冬，却还是碧碧荫荫地苍翠满目，让人一望便觉神清气爽。
 
我笑了笑，对无颜道：“幽箪拂影。难道老板娘和你一样都爱竹？”
 
无颜揉了揉眉，眸底闪过几道细微的光彩，他动了动唇角正要说话时，竹林里已传来了清亮的笑声。
 
笑声爽朗，含妩不媚，含娇不惑。
 
“豪姬不爱竹，竹独为他而种。”
 
随着笑声由竹林里走出来的，是一个金裳银发的女子。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自己已痴了。
 
如此美人，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说她容颜有多美，而是她眉眼间的豪气，行动处的明快，让人心仪且心折。虽是冬天，她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金色霓衣，然而她面色红润，分明是不觉得冷。银色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映着竹林的颜色，漾着微微的绿芒。
 
“一别三年，豪姬愈发貌美了。”无颜轻声一笑开了口。
 
被赞的人忍不住娇颜笑开，豪姬瞧向无颜，言道：“公子三年未来看豪姬，依然还是这副好看得令人生厌的模样。”
 
我闻言心中一瑟。
 
无颜却安然如山，眉宇不见风流，唯见尊敬和亲切。
 
转瞬，豪姬的眼神已从无颜身上转向我，似水的眸中有着微微惊讶，问道：“这位是？”
 
“夷光。”无颜淡淡说出我的名字，也不多解释，似能自信豪姬一听便会明了。
 
他的自信没有错，豪姬的眸子果然慢慢发亮，盯着我左看右看半晌后，突地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很是欣喜：“你就是夷光？”
 
我抿唇一笑，道：“夷光见过豪姬老板。”
 
“不敢，该是豪姬见过公主。”口中虽说得恭敬，她还是攥紧了我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眼神流连在我脸上身上时，更是放肆得厉害。
 
我轻轻一咳嗽，挣扎着将手抽出，退到无颜身后。
 
这么热情，我还真的有点儿不习惯。
 
无颜好笑地拉住我，一起站在豪姬面前。
 
“爰姑几天前来了安城，不知道有没有来找过你？”无颜陡然问出这个问题，倒是听得我一愣。难不成这个豪姬还和爰姑相识？
 
豪姬呆了呆，蹙眉道：“没有。怎么无爰也来了晋国吗？”
 
无颜定定看着她，突然不说话了。
 
良久的沉默后，他才淡声开了口：“收拾一下房间让夷光先歇歇吧，一路奔波，她也累了。”
 
豪姬转了转眼眸，若有所思地瞅着我，轻声笑道：“哪里还要收拾。这竹园里的所有房间一直都为公子准备着，随时可住。”
 
言罢，她又拉过我的手，语气温柔得让我有点儿吃不消：“公主，豪姬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我心知无颜刚才的默然是因为有些话不方便我听到，于是也只能顺从着点点头，任由豪姬拖着我走。
 
临行时，我还不忘伸指掐了掐无颜，骂他：“风流郎。”
 
他也不辩驳，只扬唇一笑，笑容不见往日的潇洒自得，竟让人觉得有些苦涩。
 
见他这样的反应，我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情，虽不知缘由，却也心中闷闷。

第十六章 书房画像
 
今日已是到了安城之后的第六天，无颜照例是一早就不见人影。竹园寂寂，昨夜许是下了些小雪，凝翠的细叶上点缀着点点白色的晶莹。竹林幽风，叶子飞舞时，晶莹皆化作了簌簌而落的水珠。
 
我站在窗口望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要去寻找无颜的念头。关上窗扇换了件男子衣裳，戴上绒帽，踩上高靴，出门直奔穆侯府。
 
这五日来，无颜总是行踪飘忽得鬼神难测，我虽说和他住在同一个园子里，但每天能见到他的机会可称得上是微乎其微。好不容易遇到了，问他有关爰姑的事情办得如何时，他总是支支吾吾地左顾言他，神色诡异得让人心底生疑。
 
还有豪姬。
 
她要么是和无颜一起失踪，要么就是到我房里拉着我的手仔仔细细地打听我这十八年的过往，看她紧张好奇的模样，似是恨不能要知道从我还是婴孩时起发生的所有事。无论事之巨细，只要说起，她便弯唇扬眉，眸间朗澈发亮，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在我的长发上，神情爱怜而又宠惜。
 
这样的她，只能害得本是反感这些亲热举动的我也抹不开情面去抗拒逃离。被她抚摸的时间一长久，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她手上的温度，和爰姑带给我的一样，同样都是那般地温暖，都是那般让人心中感觉到似是母亲在身边般的柔软。
 
一开始我也奇怪，除了那头张扬的银发外，豪姬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怎么对我说话的语气，还有她沉思下来的表情，让人无端地觉出了几分沧桑老迈，既有着长者的智，又带着长者的深沉，长者的寂寞。
 
某一日将心中疑团扔给无颜时，他看向我的眼神突地掺杂上许多让我无法明白、无法看透的细微而又复杂的情感。
 
许久，他慢慢地转过头去，凝神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盏，任凭我磨他求他，他只是微笑，却不答话。
 
偶尔那凤眸里目光忍不住柔软下来，他也只伸手揉着我的发，淡淡道：“先辈们的内里我也不甚清楚。以后待二哥知道了，必定与丫头全部讲明。”
 
我一笑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他既不愿此刻说，我再求也没用。
 
他既承诺于我，将来就必定会告诉我。
 
我信他。
 
……
 
出了赌坊，沿途问了几个行人，很容易地便找到了穆侯府。
 
公子穆虽未娶妻成家，但因功劳膺显，先封丞相，再封公侯，年未弱冠时就已出宫立府，其超然的地位，远不同于各国众公子。
 
我在穆侯府外站了半天，抬眼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连瓦飞阙、垂檐轩梁，想着自己将来某一日或许会成为这座宅子的女主人时，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极不真切的感觉。
 
守门的四个侍卫身着缁衣盔甲，站得笔直，看上去神情端肃万分，只是目光偶尔停留到我的脸上时，他们的神色间微微多出了几分疑惑。
 
我既不上前，也不动弹，依然负手随意站在门前大街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他们四人收回了视线，相互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片刻后，便有一人跑下高高的门阶走到我面前，揖手问道：“这位官人，您已经在穆侯府前等候很长时间了，不知是否有事要找府里的人？”
 
言辞有礼，仪态有度，晋穆手下的人，从晨郡、夜览到看门的侍卫，一个个都被调教得很不错。
 
我挑了挑眉，转眸想了想后，笑答：“我是来求见晨郡大人的。”
 
那侍卫闻言略微一怔，不知怎地，看向我的眼眸中竟陡然多了几分猜疑之色和凌厉的光芒：“官人想找晨大人，不知可否先报上名来，好让在下前去通报？”
 
我轻轻一笑，伸手从袖里取出那个凤佩，递到他面前，道：“把这个交给他，他见到后自会明白我是谁。”
 
那侍卫伸手接过玉佩后，脸色果然变了变。他细细看了玉佩几眼，踌躇一会儿，依然将玉佩送回我面前，低声道：“晨大人七日前已奉公子之命前去侯马西南的军营接应军务，此刻不在府中。”
 
我取回玉佩拢入袖中，心中纳闷的同时却也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玉佩并非是晨郡南去齐国的途中偶尔得到的，不仅如此，怕这龙凤玉佩还是穆侯府上人人皆晓的至高信物。
 
我沉吟着，问那侍卫：“夜览大人可在府中？其实见他也是一样。”
 
侍卫抬头看着我，严肃坚硬的面庞上蓦地多出几分笑意：“还有几天夜大人就要成亲了，他已搬出穆侯府住入了驸马府，而且，此刻他应该是在宫中与王上和王后商量婚典的大事。”
 
我了悟地点点头，言道：“也对。那……你能否帮我叫出前些日子随两位大人一起从齐国回来的那位女子，我是她的亲人，今日是来接她回去的。”
 
“接她回去？”侍卫呆了呆，神色不信。
 
我扬眉看着他，笑道：“正是。接她回去。”
 
他忽地沉默不答，垂头思索半晌后，他伸臂弯腰，揖手：“官人既要接她，那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吧……恕在下直言，以她现在的情况，不一定会随官人离开。”
 
我皱了眉，不太能理解侍卫口中的话。
 
既是不明就里，那还是先进去看个明白的好。
 
府邸很大，前厅中庭后院，浅碧小湖，潺潺溪流，亭台楼阁自相映，长廊环绕着一条又一条，让人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被那侍卫领着绕了多久，待穿过了一片香气馥郁、开满了黄瓣白蕊的素心蜡梅林后，他终于停住了脚步。
 
梅林之旁是条小溪，溪上搭建木桥，而木桥连接的另一端则是一处小小的独立宅院。
 
“对面就是晨大人在府时住的地方。他带回的那个女子如今正住在里面。”侍卫说完后，躬了躬身，转身便要往回走。
 
我忙叫住他，问道：“你现在离开的话，我待会儿要怎么出去？侯府这么大，我怕到时候记不清回去的路。”
 
“里面有伺候的侍女和仆从，官人可命他们送你出来。”他低了头，正容答复后，依旧转过身，快步离开。
 
我咬了唇，但此时已别无他法，只得先进去找到爰姑再说。
 
院落里很安静，静得似人烟全无，根本不见那侍卫口中说的侍女和仆从。
 
我皱了眉，定定心神，出声唤道：“爰姑，你在吗？”
 
话音刚落，身后忽地飘来一缕异香，娇媚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时，有双柔软的胳膊紧紧环住了我的身子。
 
我吓了一跳，一时呆住。
 
“晨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背后那人显然是个女子，她的脸贴在我的背上，声音缠绵轻滑，满带情意。
 
说话时，她的手指不断在我身上游走，眼看就要触上胸前危险部位时，我总算及时清醒过来，忙伸手扳开她的手臂，逃离般向前跑了好几步。一直跑到墙边无路可退后，我才心神慌乱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那女子。
 
华贵的锦缎裘衣，精致到无懈可击的完美妆容，那双桃花般的勾魂美目在我身上轻轻流转时，自有摄人心魄的万种风情。
 
风情中别有淘气调皮的促狭之色，瞧得人既恨又爱。
 
“哦？原来不是晨哥哥。”她幽幽叹息，但话语中却丝毫听不出任何失望，相反地，倒是多出几许高昂的兴致来。
 
我被她盯得面色发红，只得道：“在下鲁莽。告辞。”
 
匆匆言罢，我快步自她身旁走过。
 
然而她却眼明手快地伸手拽住我的衣服。
 
我心下既急又气，回眸时，神色冷冷：“姑娘请自重。”
 
女子望着我，桃花眸中光芒微动，半日，她莞尔笑了，看向我时，眉眼中还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得意，目光清澈如秋水，似是刚刚一切的惊乱挑逗都已消散无影。
 
转眸，她却又掩唇娇然一笑，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上我的肩，姿色媚惑，可是眨眼时，眸子里更是闪动着说不出的清明空灵：“你，是个女的吧？”
 
我闻言一怔：“你……”
 
女子嘻嬉笑，问我：“来找晨哥哥，还是爰姑？”
 
原来她早听清了我说的话，我冷哼了一声，侧开肩膀避开她的接触：“我是来找爰姑的，麻烦你帮我叫她出来。”
 
女子低低叹息，似是可惜：“不巧。原本一路我们是同行的，只不过到了安城后，她就和我们分开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啊。”
 
我皱了眉，仔细看了看她说话时的神情，虽依然是玩笑捉弄的神色，眸光却明净动人，根本不是说谎的迟疑和迷乱之态。
 
脑中念光忽闪，此刻我方明白过来门前侍卫将我说的那个晨郡带回来的女子理解成是她，也难怪那侍卫说她不会随我离开。到此时，我方体会出侍卫刚才话中的语气来，忍不住勾唇笑道：“晨哥哥？好亲热。”
 
女子勾了手臂拉住我的胳膊，笑道：“喜欢这称呼，你也可以叫的啊。”
 
我连连摇头，甩了胳膊，抱了拳，掉头便走：“多谢姑娘相告。既是如此，在下告辞。”
 
而她居然也没阻止，更没纠缠，只是那妖冶而又惑乱人心的笑声依然随风送入耳中，听得我直想抬手捂住耳朵。
 
祸水红颜。
 
此女与那晨郡，还真绝配。
 
过了木桥，步入梅林中，我狠狠呼吸了几下清新的空气后，灵台骤然明阔开朗。我转眸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不由得苦笑一下，心道：看来今日只能靠自己走出这“迷宫”了。
 
梅林很大，大得似往昔金城宫廷里的枫林。
 
我想起湑君最后一次带我走出枫林的情景，心念微动，不禁也抬起脚步，直直朝前走去。只要瞄准一个方向，前面总会有出路的。
 
素心蜡梅本该是腊月才开，却不知为何穆侯府的蜡梅寒冬未到就已开得如此之盛。漫步走在梅林中，鼻闻浓香，目赏美景，倒也不觉得乏味着急。
 
一路行去果然有尽头。
 
梅林的尽头是座高阁，那阁楼看上去修仪清静，似是个不俗的地方，门窗皆大开着，却不见有人看守。
 
我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揉眉想了再想，最终还是堂堂然踏步走入阁里。说不清是为什么，只知道现在但凡是与晋穆有关的东西，我似都抵不住会有想去了解和探知的好奇心。
 
进入阁里，抬眸四处瞟了瞟，入眼成堆成堆的竹简，繁多却又不显凌乱的毛笔砚台，分明说出了此阁楼的用处。
 
书房。
 
但不知是谁的书房？
 
我虽是压抑不住好奇心进来看看，可说到底这也是人家的地方，我总不能乱翻乱动非得去刨根究底查出个线索来。那样未免也太没规矩了。
 
我自嘲一笑，正待转身出门时，视线却被左侧墙上的一幅画给吸引住了。
 
画里盈盈立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明紫彩纱的罗裙，腰缠悬满了银色铃铛的金丝玉帛，乌黑的发松松绾成了简单而又灵动的双髻，髻上依然系着缀有银色小铃铛的明紫孆珞。再看她的容貌，虽五官间依然透着稚气，但凝眸一笑时，青涩而又美丽的面庞上溢满了飞扬的得意。
 
这……
 
分明是我。
 
我微微张开唇，心中一时惊讶不已。
 
为何我及笄之前的画像会出现在这座阁楼中？
 
我正胡乱猜测时，门外猛地传来一个清凉似水的声音。
 
“听门前侍卫说有位持凤佩的公子来到府上，我一想便知是你。只是没想到你竟能找到公子的书房来。”
 
早该想到这是他的书房。若非是他，有谁还敢在穆侯府挂上我的画像？
 
我咬唇暗暗想着，却没有回头看来人，只怔怔地瞅着墙上的画，呢喃问道：“为什么……他会有我多年前的画像？”
 
“你说呢？”
 
他淡淡笑出声，语带引诱。
 
我扭头瞥了瞥门外那人，看清他脸上的笑容后，我不禁扬了眉。
 
想了想，我还是回眸看着那幅画像，唇弯深深：“果然如此，他……原来早已认识我。”

第十七章 夏公子意
 
门外人听我如是说，不由得微笑着弯了唇。忽来一阵冷风卷飞了他的墨绿长袍，随带着，那风也吹散了阁楼外一缕缕凝幽寒沁的梅花香。
 
刹那间，异香绕鼻彻骨。
 
我闻着花香，侧眸望着夜览，不禁稍稍皱了眉。
 
如此花香，如此面庞，倒是唤醒了在我记忆里曾被刻意忘却的那段往事中，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难怪墙上会挂着我那时的画像……
 
我想了许久后，突地眨眨眼，抬眸冲他笑了笑。
 
见我笑开，他脸上的笑意倒是渐渐淡却了。
 
我转了眼眸，神情轻松地径直走去书案之后的软椅旁坐下，随手由怀中掏出一方锦帛来，摊展在手上细细观摩。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尽管声音听上去很是无谓，但他目光的冷冽和紧张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
 
我暗暗觉得好笑，却还是扬眉看着他，故作不解：“你希望我想起什么吗？”
 
他冷冷哼了一声，脚步迈入阁里时，清俊的面庞如罩寒霜般地冷。
 
我嘻嘻一笑，嘲他：“夜大人，你可就要成亲了，良缘娇妻，怎来的如此不高兴？”
 
他不答，只定定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再回头一瞥墙上画里的人，眼角唇边慢慢抹去了几分凌厉的狠色。他叹了口气，低眸，苦笑道：“夷光公主，别再装了，我知道你想起来了。”
 
我挑了挑眉，心中迟疑一下，想了又想，总觉得在人家大喜之前如此捉弄新郎官实在是有失公道。于是便收了收玩笑的心情，点点头，承认不讳：“是，我的确是记起来了……那墙上的画是你画了送给晋穆的，对不对？”
 
他依然不答，只是脚步情不自禁地向我靠近几步，睨眼瞧我时，眸中骤然多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凶煞之气。
 
“你不会是想杀我灭口吧？”我淡淡出声，脸上依然笑得毫无避忌，“你可要想清楚了，文姒是我的嫂嫂，晋穆是我的未婚夫君……”
 
他猛地停下步伐，略微怔神后，眸色恢复了最初的清朗明亮。
 
“臣下不敢。”他低了头，抿唇笑道。
 
我偷偷松了口气，扬手将手中的锦帛扔给他，没好气道：“你还是少来。臣下臣下，也亏你叫得出……许多年不见，想不到你欺瞒世人的道行竟精进如此。”
 
他揉揉眉，脸色看上去似乎有些无辜。
 
我鄙夷地瞅了他一眼，迅速把眼光收回。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装！
 
此人之心计，我早在五年前——文姒嫁于无苏、他随行来送婚时就曾领教过了。
 
何况最近还差点儿被他一箭射中……
 
幸好是差点儿。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试图冲散心中所有的郁结。
 
他粗粗扫了锦帛上的字迹一眼后，笑道：“我说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突然记得我，原来是晨郡通风报信。”
 
我懒懒地看向他，心中虽恼火，脸上却笑意深深，口气依然很轻柔：“他只说了你不是晋国人而已。其实早在临淄之时我就已怀疑，只是没想到昔日夷光那温和可亲的意哥哥变成了今日这般冷漠绝情之人。脸上总是笑意全无，下手更是狠辣不近人情。说起来，不久前夷光还差点儿丧命你手下呢。”
 
夜览半敛了眼眸，笑容一下子冷下去：“那箭不是射给你的，我射出箭之后已提醒了让你小心了。”
 
“你就这么确定我能闪开？还是……你知道聂荆一定会挡在我身前？”我凝了眸，语气认真。
 
他睁眼一笑，剑眉飞扬时，笑容自得：“只要最终不是射伤你的身体，那么不管那箭意图如何，我都自认为没射错。”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也不答话，只伸手夺过他手上的锦帛叠好后纳入袖中。
 
沉默良久后，我半挑了眉看他一眼，笑道：“不过很可惜，聂荆他没死。”我的声音此时很淡，淡得已听不出任何喜哀。
 
然而夜览闻言后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和痛惜，反而是早已猜到的笃定。他慢慢勾了唇，脸色有点儿怪异：“早就知道你会救他。亲疏有别，不是吗？”
 
同样的话，如今再说出时，我才体会出它当初的含义。
 
我一笑言道：“他是二哥的侍卫，是齐国的侠士。我也是齐国人，自然要救他。”
 
夜览哧然一笑，摇头叹息：“夷光，你是当真猜不到，还是故意装了想气我？你看了晨郡的信，既能猜到我是谁，又何尝猜不出聂荆他不是齐国人的身份？”
 
他话音顿了下来，声虽停，余音却不绝。
 
我望着他，忍不住蹙眉：“你的意思是……”
 
他轻轻一笑，不语。
 
我思绪飞转，心越跳越无力。
 
我之前猜得没错，夜览非晋国人，而是夏国公子意。
 
只是我没想到，在四年前夏国发生内乱，意的父王夏宣公猝死于长生殿后，在国内频频被他王叔压迫、追杀的意居然逃来了晋国。不过细想之下也是应该，意的母后是曾经宠盛一时的晋国长公主缳女，当今的晋王襄公正是他的亲舅舅。甥舅之亲，这个靠山总要好过在齐国当太子妃的文姒。
 
而妍女与意的婚事，也正是四年之前夏宣公在世时定下的。
 
只是他说的聂荆身份……
 
我想想，叹气，隐约猜到一点儿，却又不敢确认。
 
我回忆往事时，这才想起要恭喜夜览：“听闻四日后便是你和妍女的婚事，我还真是来巧了，正好给赶上了。”言罢，我忽地压低了声音，揶揄道：“难怪在临淄时她那么着急找你，原来是怕你赶不回来成亲。”
 
夜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皙的肤色上难得地泛出了淡淡的红晕。
 
“婚宴时，来观礼吧？”他望着我，神色期待。
 
我摇头，推脱：“不去不去。这次北上，无颜和我一起来的。我们俩身边一个人也没跟，他的仇家又多，万一被人知道了东齐豫侯无颜孤身在安城，恐会有不测之祸。再说了……”我眨眨眼，小声道，“若是被姑姑知道了我和无颜现身在安城，后果会大大地大大地不妙……”
 
要知道我可是偷溜出金城的。我心中暗暗道出最要紧的缘由。
 
夜览轻笑，道：“天下谁人不知公子无颜是只最狡猾的狐狸，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分，可从没有别人能算计得过他。若说他在安城没有自己的亲信和部署，我才不信。”
 
我心神微动，脸上神色却依旧无奈：“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和他的确是二人独身北上，没有跟随，连聂荆……呃……”
 
提到不该提的名字，我吐吐舌头转过身，看着窗外笑傲寒霜的梅林，神色悄悄暗下，缄默。
 
“你最好永远不要再靠近他，”夜览的声音冷冷由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情感，唯有疏离和淡漠，“你说无颜仇家多……但聂荆的仇家更多，而且每一个都要杀他而后快。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越亲近他，到头来只会越伤害你自己。”
 
“我知道。”我迅速接了口。
 
语气缓了一下后，我回头盯住他的眼睛，慢慢笑出声：“我知道你怀疑是他杀死了你父王……虽然你没说过，但我猜得出那句‘七月七，长生殿上，血溅青龙’的意思。宣公死时是四年之前七月七日的子时，长生殿天下间也唯有夏国的凤翔城才有。那日在洛仙客栈，你看他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当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他，现在我明白了。你以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是不是？”
 
夜览凄然一笑，看向我时，眸底已无温。
 
“看来你还是相信他，”他冷声开了口，神色平静得异乎寻常，“我曾经也相信过他，还相信到已与他结成异姓的兄弟的地步。可是四年前，正是我将他带入了凤翔城的宫廷，才引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祸，让父王惨死、国家动荡、王叔有机可乘，甚至连两个无辜的妹妹也受到了迫害牵连……杀父之仇，我不是怀疑，不是以为，而是因为那是事实，我亲眼见到他的刀穿透了我父王的胸膛，鲜血洒满了盘旋青龙的石柱……”
 
我心神微凛，脑中想起那夜与夜览面对面后聂荆在我耳边的叹息，不由得又是一阵恍惚。
 
“他有杀你父王的理由吗？”我抬了头问，而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夜览冷笑，眼中寒光顿闪：“刺客杀王，你觉得最大的理由是什么？”
 
刺客？
 
我怔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夜览，呢喃：“你说他是刺客？”
 
“楚地的第一刺客，荆侠。这名字你不会没听说过吧？”夜览淡淡出声，反问我。
 
我咬了唇，心里陡然变得冰凉一片。
 
难怪，他身上会有那么多的伤痕。
 
难怪，晨郡说事关其余两国，原来聂荆竟是楚国的第一刺客荆侠。
 
难怪，他一直故作神秘地头戴斗笠，原来不仅仅是因为和无颜长得相似而已。
 
难怪，难怪……
 
我愈想心愈沉，甚至还隐隐觉出一丝近乎悲哀的好笑：他被无颜视为最忠心的护卫，而自己也被这天下最负盛名的刺客“保护”了一路……
 
这滋味初尝不错，再尝就是苦涩和后怕。
 
想通后，我自嘲地笑了笑，扬眸看向夜览时，神色已然镇定如初。
 
“这次去齐国你是不是没有去看望一下文姒？四年前，夏国公子意与绛蓉、南宫两位公主同时失踪的消息传到金城后，文姒就央求无苏大哥派人去夏国境内悄悄寻找过，只是他们想尽了法子，却始终得不到你们的消息。这些年，虽然我不常在宫廷里，也绝少见到文姒，但是她心中对你们的思念和牵挂，我却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夜览微微侧过身，当我提及文姒时，他脸颊的弧度显得愈发地寂寞冷峭。
 
“我是没去见阿姐，因为无脸见她。父王的死，虽是外人所为，却也是我亲信他人惹下的祸。更何况，如今南宫仍下落不明，而绛蓉为找寻仇人、复兴夏国牺牲了她如斯美好的青春年华，承担着寻常女子难以想象的屈辱和罪孽……终有一日，等我重回夏国振兴国威后，我会亲自迎阿姐归省。”
 
我抿了唇，心中恻然。
 
尽管此时我心中并不完全相信夜览父王是被聂荆所杀，但是夏国国变，他们兄妹如今沦落到这种光景，我觉得这些事情的背后一定有着幕后操纵的主使之人。或许，那人是他篡朝夺位的王叔，或许，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
 
毕竟天下乱世，五国间钩心斗角，凡事皆有变数，凡事也皆有可能。
 
我伸手拍了拍夜览的肩，笑道：“我相信你会做到的。只不过，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夜览回过头，眸光清寒似秋泓：“什么事？”
 
我淡淡一笑，挑了眉：“公子意素来以德行钦人而知名于天下，应该从不是个在人背后放冷箭的人，对不对？”
 
夜览轻轻哼了一声。
 
“你还是在为聂荆说话？”他皱了眉，面色十分不善，冷言道，“不错，也许那一箭让你将他当做了救命恩人。不过，你不要忘了，什么叫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对我而言，只有后者。”
 
这话重得让人无法接口。
 
要知我劝他的话，大半用心还是为了他好。因为我记得那个曾宠过我、疼过我的意哥哥。
 
垂下的手指有些发凉，我看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见我不说话，他也默然。
 
许久后，他转过了身，背对向了我。墨绿的长袍不及当初那金色绣龙的裾纹长衫好看，不过，也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适合如今的他。
 
他的心境，不会比这墨色鲜亮多少。
 
这样一想，我心里就再找不到任何生气的理由了。毕竟，他是我那些少得可怜的朋友中，很值得珍惜的一个。
 
“别恼，马上就要娶妻了，得开心点儿。还记得几年前在无苏和文姒的婚礼上，有人说过将来要做天下最出色的新郎呢。男子汉说话算话，你可不能食言。”我走到他面前，眨眼笑道。
 
他怔了一下，不一会儿后他也忍不住唇角弯了弯，眸间亮光闪动时，眉宇间慢慢开朗起来。
 
“可惜，不能在凤翔城与妍女成亲。”他叹了一声，语中的无奈渗透了一丝悲凉的意味。
 
我却闻言摇了头，笑：“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幸事，又何须在意那么多？妍女会觉得幸福的，因为她喜欢的人愿意娶她，愿意与她厮守一生，白首不离。天下间，不是人人都能有如此好运的。”
 
说到最后，我突然低了声，笑得有些勉强。
 
夜览望了我一眼，沉吟片刻后，他轻轻笑出声，道：“半年后不就轮到你了吗？不必羡慕，穆会是个好夫君。”
 
他似乎对晋穆真的很有信心，我抬头看着他，笑得古怪。
 
“爰姑去哪儿了，你知道不知道？”再开口时，我转开了话锋。
 
“邯郸。”夜览笑得轻快，眸子颜色却顿时暗下。
 
言简意赅，听得我惊住。
 
这一下，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好端端的，爰姑跑去敌国干什么？
 
眼眸再瞥向夜览时，无意间窥得他神秘笑容下的阴寒。
 
他脑子里现在在想着谁，为何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想来想去，我也只能猜到一个可能。

第十八章 公子无颜
 
红颜赌坊，竹园。
 
回来时，天色已晚。
 
暮日漫霞，凤吐流苏的颜色浸染了半边天际，照得整个安城皆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火红而又瑰丽的光晕之下。
 
而此时霞光下的竹林，也显得犹是凝翠生烟，明艳动人。
 
我和往常一样漫步穿过竹林，林中幽风，衣袂飞扬时，沾了满身的竹叶清气。空灵而又略带冰凉的味道嗅在鼻中，慢慢消退了我这一日的紧张和疲惫。
 
我伸手推开房门，正待舒出一口气放松放松时，却抬眸瞧见了正坐在我房里，看似悠哉饮茶的无颜。
 
他倚在宽大的椅中，右手支颌，左手执杯，斜身懒散惬意，凤眸虽闭着，唇角的笑意却纵肆依然。
 
模样是放荡，只是我早已见怪不怪。
 
“二哥。”我轻轻唤了一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才想起问他，“你今日回来得这么早，是不是事情已办好了？”
 
他不答我的话，也不睁眼，只反问我：“你去哪儿了？”
 
“穆侯府。”我垂了眸，看着杯中碧色的茶汁，淡淡应道。
 
他又笑一声，嗓音却一下子凉了下来：“见着了？”
 
我喉间一噎，想明白他话中那略含嘲弄的语气后，不由得微微蹙了眉：“见谁？我只是去找爰姑。”
 
他不再问，却还是闭着眼，满脸仍然是那让人着恼的、半死不活而又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知他看不见，我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准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兄长。”
 
他蓦地冷声开了口，身子轻轻一动，本就半系半解的紫貂裘立刻敞了开来，雪白的里衫露出大半，丝滑锦缎的明亮颜色映上他脸庞，白皙的肤色顿时暗下来。
 
我叹了口气，虽不知他莫名其妙地到底在气什么，但还是乖乖地收回了眼光，敛眉低目，盯着自己的鼻尖。
 
“我在晋穆府见到了夜览。”挣扎了半天，我还是受不了室中近乎凝结停滞的气氛，先出声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
 
“嗯。”
 
无颜应了一声，手指慢慢摩挲在茶杯的边缘，飞扬的剑眉轻轻皱了一下，却随即又迅速展开。
 
“二哥还记得五年前无苏成亲时，来送文姒的夏国公子意吗？”我不管他的冷漠，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拉紧他的衣襟，低低问道。
 
他终于睁开了眼，深湛的目光对上我的视线时，眸底隐约飘过了一丝柔软。
 
“大概记得。”他撇了唇，似是不屑一顾。
 
我笑了笑，慢慢道：“那二哥可有认出，夜览其实就是当年的公子意？”
 
无颜淡淡一笑，细长漂亮的凤眸瞥向我时，眼神平静得如一池波澜不惊的秋水：“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我一怔，语塞半日后，突地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二哥早看出来了。”
 
无颜伸手摸摸我的发髻，勾了唇，但笑不语。
 
“你既然早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出来？难道你不知道文姒有多着急和紧张意吗？”我望着他，言辞略有不满。
 
无颜挑了眉，手指缓缓从我发髻上滑落，温暖的指尖触上我的脸颊时，他若无其事地笑道：“意既然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那必有深意，我们何苦去破坏他的计划？文姒若知道了，意就没有自由了。其实不止我，无苏也早看出来了。连他都不说，我又何苦去充当这个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的角色？”
 
我抿了唇深思。
 
揉在脸上的手指愈发不规矩，辗转下移，按住我的唇。
 
肌肤战栗，我一颤拉开他的手，心下紧张得即刻站直身，欲要出门。
 
岂知脚步刚迈出一步时，手腕就被身后的人握住。
 
“又要去哪里？”无颜清冽的声音入耳时凉丝丝地带着寒意。
 
我拧了眉，侧眸看着他：“我饿了一天了，去找点吃的不行吗？”
 
无颜瞧也不瞧我，手指仍紧紧扣住我的手腕，神色慵懒：“不准走。等算完账再说。”
 
“我和你之间要算什么账？”我又气又饿，甩手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却偏偏不能如愿。
 
无颜微微一笑，慢悠悠地由椅中站起，伸指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来，抖了抖罩在我面前，声音淡淡地听不出喜怒：“我也一日未吃饭。中午正要用膳时，有人给我送来了这个账单。你给我解释一下，如我听得满意，便可以让你去吃饭。若我听得不满意……”
 
他哼哼笑了两声，余音袅袅下尽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
 
我只匆匆看了那锦帛一眼，便失去了任何辩驳和反抗的能力。而现在，我也终于明白适才一进门时他为何那样不快和生气。
 
豫侯手下的十万密探果然能干，不过数日的工夫，便让这卷本该在千里之遥齐国金城的帛书竟凭空出现在了晋国安城。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闷声：“不必说了，我不吃饭就是了。”
 
“不行。”无颜没有废话，直直地拒绝了我想要认错赎罪的举动。
 
“那还要怎样？”我抬眸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赔笑，“二哥，我可没那么多的钱。”
 
无颜凝了眸，认真地看着我，不笑，也不恼，只轻声道：“东西呢，拿出来让我瞧瞧，看究竟是怎样的宝贝，让你这么舍得花钱。”
 
我心中一惊，敛了眸，说不出话。
 
无颜看似一点儿也不着急，他重新坐下来，手指依然握在我的手腕上，只是已不再用力。
 
我想了想，心知自己拗不过他，只得伸手从袖中取出装有夜明珠的盒子给他。
 
无颜打开粗粗瞥一眼，拧眉浅笑：“不止这个。”
 
我挣扎一下，心知他的意思是说那龙凤玉佩。无法，我自怀中取出那块凤佩递给无颜，喏喏道：“如今只剩下这个了……”
 
无颜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静睿的眸中没有欣赏，只有浅浅的讶异。
 
“既是凤佩，想必还有龙佩吧？龙佩呢？”他横眸扫了我一眼，问完话后，眼神再度回到了玉佩上。
 
我点点头，供认不讳：“我只有凤佩，龙佩……”我记起晨郡已去了侯马西南的军营，想必也见到了晋穆，于是便开口道，“龙佩，大概是在公子穆那里。”
 
无颜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那玉佩，手从我腕上收回后，淡笑道：“既是我出钱买的，那么这玉佩就归我了。”
 
眼见他拢指将玉佩递入了怀中，我只能装作毫不在意般笑道：“好。本该如此。”
 
无颜握住我的手起身拉我出门：“丫头乖，二哥带你去找吃的。”
 
晚膳后，我正和豪姬说笑时，红颜赌坊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那人身穿着缁衣盔甲，面庞刚毅英武，正是我日间在穆侯府上遇到的那个侍卫。
 
小厮想必是知道他是穆侯府侍卫的身份，竟未经通报便径直领着他到了竹园。
 
只见他微笑着将两卷红色喜气、装帧华丽的锦帛递到我面前，恭声道：“公子，这是夜大人让我交给你的请柬。说是四日后请公子和你的朋友务必赏脸前去宫廷观礼。”
 
我纳闷着伸手接过，想起自己白天和夜览说起此事时曾拒绝过他，理应他不该再送请柬来才对。心中奇怪，我不禁开口问道：“夜大人还说了什么没？”
 
“夜大人只说公子和公子朋友的席位不会在醒目处，他让你放心。他还说，自己成亲的大事，若无公子和公子朋友的祝福，会有缺憾。”他一口一个“公子与公子朋友”，听得我脑子一乱。
 
我转眸看了看手中的请柬，再斜眸瞟了眼独自倚在墙边、自晚膳后就一直沉默无语的无颜，只见他望着我，眸色清朗，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中虽困惑，却还是回头看着那侍卫，笑道：“那麻烦你回去告诉夜大人，四日后他的婚宴，我们会去道贺的。”
 
他笑了笑，揖手弯腰，道：“既是如此，那在下告辞！”
 
“好，恕不远送了。”
 
目睹他的身影消失于沉沉的夜色中后，我回过神来，走到无颜身边，不解道：“为什么要答应去夜览的婚宴？到时席上各国的宾客那么多，保不准有认识你我的。若被人认出，不是危险，便是笑话。”
 
无颜低了眸，抱臂笑着，一脸的无谓：“你不是一直要见晋穆，要了解晋穆吗？夜览的婚宴他肯定会出现。既然是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去？”
 
我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急又气，一把将手中的请柬扔入他的怀中，恼道：“你身为齐国统驭兵马的豫侯，难道不知道这天下间有多少人想要借机除去你以削弱齐国的实力吗？无苏大哥不善用兵之道，齐国的安定等于是系在你身上，你明不明白？”
 
他怔怔地看着我，眸底颜色变幻不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齐国？”他皱了眉，探究的眼光直视着我的眼眸，似要看入我的心底。
 
我一愣，本能地说道：“齐国是我的国家，你是我的兄长，我自然都担心。”
 
他笑着摇摇头，忽地叹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洒上他的鬓角脸庞，照亮了他优雅动人的容颜，也照亮他眼底深深莫测的光彩。
 
“放心，天下间能杀我的人还不曾生出来！”
 
他伸手摸摸我的脸颊，扬眉笑了笑，把请柬重新塞回我手中后，转身走了。
 
我抿了唇，抬头看着独挂竹林上方的孤月，心中蓦然间涌上一层怎样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时呆住。
 
豪姬不知何时已走来我身旁，她勾住我的肩将我抱在了怀中，轻声道：“放心，他既是如此说，便有如此的把握。公子无颜，天下人唯有羡慕他、喜欢他、崇拜他、嫉妒他、憎恨他、害怕他……却从没有人能想到办法对付他。他呀，可是豪姬我一生见过的最聪明的男子！”
 
我稍稍弯了唇，想笑却笑不畅快。
 
不知为何，心中似堵住了一块，莫名地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沉闷。
 
第二天一早起来，无颜和豪姬又不见了人影。
 
百无聊赖的我在赌场里转了一圈后，眼见早上赌博的人实在是少得可怜，而赌场里也冷清异常，于是想了想，还是踏步出了赌坊的门。
 
安城其实很繁华，身为五国中最强大国家的都城，城内重楼延阁，憺宇齐平，四望如一。大开大合的宽街阔筑下，处处透着一股北方独有的雄迈之风。
 
我沿着街道随意逛了逛，走走停停，从街尾走到街头，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安城的城门口。
 
我顿了顿脚步，正想着要往回走时，不知怎么，心念一转，居然抬了脚步一路走出了城门。
 
城外果然和城内不同，虽然此刻是初冬，山不绿，周围的景色也微显萧条，但清新舒爽的空气却是城里远远不及的。
 
路过一处湖泊，阳光下那清碧的水面荡漾着碎碎金光，让人一望心动。我找了处大石，屈了膝，双臂抱住头，缓缓躺下。
 
天色清澈，蓝得似通透的净瓷，泛着琉璃般的光彩。
 
我半敛了眼眸不去瞧那刺眼的阳光，只看着空中来回飞行的大雁，思绪也随着它展翅飞翔的刹那遨游四海。
 
看着看着，正神思蒙眬要眯眼睡一会儿时，耳边突地响起吵死人的纷乱马蹄声。
 
马蹄声震耳非常，颇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我撑臂坐起身，回头一望，只瞧见乌压压绵延几里有余的黑衣玄甲军队正由城外赶往城内，军马策动，整齐划一，威风凛凛。即便我早见惯了沙场征战，此刻乍一见到这样的军队时，不禁也微微吃了一惊。
 
人说晋国军队骁勇果敢位于五国军队之首，我原先还不信，此刻在荒野无意见到了，倒是有点儿心悦诚服。
 
齐国的军队在无颜的带领下虽也不差，却偏偏少了股漠北汉子独有的狠劲与凶猛。
 
地域之差，这是无法强求的。
 
我静静瞧着这众达万余人的军队未过盏茶的时间便从我眼前一掠而过，脑中莫名地想到一个问题：若是有一日齐晋大战，不知齐国能抵抗这样凶悍的军队多久？……
 
再回头想时，我不禁自嘲地扬了唇。
 
原来在自己的心底早就把齐国归为了必输的一方。
 
但愿齐晋之间不会有干戈，蓦然间，我突地理解了王叔那日在两仪宫与我说起齐晋联姻时不豫而又为难的神态。
 
看起来，我嫁晋穆，那的确是势在必行的事。
 
我若聪明，就该学会把命运当做幸运，把无奈当做幸福。
 
我若厉害，就该知道怎么去把握好与那个被看作晋国之神的公子穆之间的关系。
 
但愿我够聪明，也够厉害……
 
我想着，情不自禁地嗤笑一声，摇摇头。
 
夷光，你从来都是那么笨！
 
我咬了唇，暗暗骂自己。
 
好不容易等那些声势浩大的马蹄声越去越远，我正要转过头继续躺在大石上休憩时，耳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马蹄清脆，甚至悠悠扬扬地，似在踢踏散步。
 
我扬了眸，遥遥望去，只见远方来了一人一马。人穿黑衣，马是白色。黑白相搭，衬着枯原苍野、谧蓝天际，看上去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只是那马儿踢踢踏踏地、似是走不动般地慢慢挪动着腿；而那人也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双手执著马缰，长发飞扬着，精神似很颓散。
 
我对骑马的人没兴趣，但我对被那人骑着的马兴致大增。
 
久习战马的我，自然能一眼看穿那人的坐骑是匹难得一见的塞上神驹。
 
我转眸想了想，忍不住扣指唇边，吹出一个绵长而又响亮的啸声。
 
那看似病恹恹的白马闻得我的啸声，不由得撒开了四蹄，朝着我狂奔过来。而那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马背上的人，被猛然飞驰的马惊了一跳，伸手想要拉住马缰时，已是来不及。
 
神驹果然是神驹，未过片刻，那马带着人，已稳稳站在我面前。

第十九章 鬼面无常
 
马是稳稳地站着，只是马上的人……
 
我瞧着那黑衣男子前俯后仰、大呼小叫的夸张神情，不由得微微蹙了眉。既能做这马的主人，我才不信他真没驭马的本事。
 
于是我索性抱臂站在了大石上，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静静瞧着，虽明知他是装模作样，但既然玩的人高兴，我这个旁观者当然也看得兴致浓浓。
 
眼见他好不容易把摇晃不停的身子安定下来后，未过眨眼的瞬间，他已整个人都软绵绵地伏在了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了马脖子，凌乱的长发垂了下来，罩住了白马深褐色的大眼睛，口中更似惊魂余定般地咕哝不停：“好马儿，乖马儿，我虽才买了你一天，但你千万不要听那些荒山野岭里冒出来的鬼叫声唆使，千万不要弃了你家好公子我……”
 
鬼叫声？
 
他竟然称我的啸声是鬼叫声！
 
我心下生气，但转眸一看他抱着马儿身子发颤的模样，又忍下怒火，依旧笑吟吟地负手立在石上，任由他口里乱嚷嚷，我却一声也不吭。
 
他那乱糟糟的长发挡住了马儿的眼睛，脑袋还不停地动来动去让发丝刺磨着马儿的肌肤，神驹不发怒才怪。
 
果然，当我心念刚落时，白马已受不了刺激发怒地嘶鸣一声，未等马背上的人反应过来，它已蹬开了四蹄，在荒野里乱驰乱行地奔跑一气。
 
自然，这般突兀而又剧烈的举动又吓得马背上的人开始手忙脚乱。
 
“吁！别跑别跑！你敢再跑！”他赶紧坐起身拉直了缰绳，嘴里喊得厉声，只是此刻想要控制住马儿的脾性，却已是来不及。
 
拉了片刻后，他见不仅不能让马停下来，反而还增加了马的怒火，惹得宝贝坐骑有将他摔下去的趋势，不由得慌忙弃了马缰，双手再次抱住了马的脖子，口中连连道：“乖马儿，好马儿，求求你别再跑了！”
 
可惜，头低落的刹那，长发又遮住了白马的眼睛，急得马儿发疯似地长鸣乱跳。这一次，他还真的是在马背上呆得摇摇欲坠了……
 
难不成他当真不懂驭马之术？
 
我心下惊疑，见他境遇越来越危，不禁收了玩笑的心情高声问他：“可要帮忙？”
 
“救……救我！”他紧张的呼声远远传来，看样子的确是被吓得惊慌失措。
 
我跃下高石，忙道：“别慌，你先松了马脖子。”
 
那人闻言罔顾，只是将脸埋藏在白马长长的鬃毛中，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知他稍稍侧过脸来似瞧了瞧我，不一会儿，他又扭过头去，恨声道：“此刻你叫我别慌……若不是你，我本还好好地行路，好好地坐在马上睡觉……你吵了人家，惊了马儿，害我这般模样……”
 
他的境况虽危险，口中却还能啰里啰唆不断地骂人，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对他侧目。
 
我闻言直蹙眉，脚下一顿，停在原地冷冷看着他，不再动。
 
那人却急了，一边随着马儿纵跃身子不断起伏，一边嚷嚷：“喂，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我微微一笑，冷静地：“我若救了你，你能不能把座下白马卖给我？”
 
“从没见过这般泼辣的马……不过这马和你倒是相配，你既要，我送给你也行！”听他愉悦的语气倒似松了口气般的轻松，只是这人实在是奇怪，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但凡他一开口，就不会忘记去损一损人。
 
我拧了拧眉，心里虽然生气，却还是抵不住神驹唾手可得的诱惑，不由得脚下飞快地朝他跑过去，靠近白马时，我扣指唇边吹了几个短促而又轻锐的口哨。
 
白马脚下一滞，即刻停下了狂奔，静静立在了原地。
 
黑衣男子趴在马背上狠狠喘了几口气后，这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脑袋，气恼：“畜生也会欺负人！这马定是母马，见我不及你好看，居然这般折腾我！实在是可怜了我昨日为它花出的那些银子！”
 
白马闻言踢了踢腿，低低嘶鸣一声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听得也无力，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抬了眸，正要瞪他一眼时，眼光却在触上他面庞的刹那又软了下来。
 
他真实的容貌我无法见着，因为他脸上戴着一奇怪至极的鬼面面具。
 
鬼面狰狞凌厉，颜色黝黑泛金，与他身着的黑绫裘衣倒也相映。面具罩住了他整个面庞，唯露出一双眼睛在外。眸子倒是明亮，只是此刻看向我时，潋澈的眼神中难免带上了三分懒散，七分不满。
 
“看什么？看够了没？”他重重哼出一声，恶狠狠的言语由口中道出时眸间立刻又多出一丝不屑，一丝反感。
 
我皱眉瞪他，不悦：“还说我是鬼声！看你这模样才是个索命的黑无常！”
 
他翻眼白了白我，长发一甩，哧然而笑：“又是个以貌取人、有眼无珠、少见多怪的庸俗之辈！难入我眼啊，难入我眼！”
 
我咬了唇，生平第一次遇上这般不知好歹的人，心中只是好气又好笑，口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垂眸睨眼瞅我：“还看？”
 
我撇唇无奈，试图和他说道理：“自己鬼鬼祟祟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怎能指责别人以貌取人？”
 
他望了我一会儿，忽地长笑起来。
 
我靠近拉住他的缰绳，拍拍马儿脑袋，唤他：“鬼面，你可以下马了。”
 
他双手抓紧了缰绳，亮亮的眸子里掠过一抹紧张：“干什么要我下马？”
 
“你刚说我若救了你，你就要把这马送给我的！”我扬眉看着他，转念一想，不禁脸色一冷，鄙夷道，“莫非你要食言？刚才还看你有多清高的样子，原来不过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言罢，我转了身，也不再理他，抬腿便走。
 
刚走一步，臂上就突然火辣辣地一疼，后又倏地一紧，我蹙眉瞥过去，只见他挥了马鞭勾住我的胳膊。我心头愈发火大，正待开口骂他时，却见他低眸望着我，光华流转的目中尽是暗沉沉的笑意。
 
不等我开口，他已发言：“谁说我言而无信的？马可以给你，只不过从这里到安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这人很懒，不爱走路，须得骑马进城。只要一进城，我自会把马给你，行不行？”
 
我冷冷一笑，睨眼瞧着他，不信：“你都骑马走了，我怎知道进城后你去了哪儿？”
 
他转了转眼眸，俯身将马缰递入我手中，说得看似好心：“那么这样，你帮我牵马，咱们一起回城。”
 
“放肆！”我一把扔了缰绳，劈手夺下他手里的马鞭，狠狠朝他抽去。
 
他浑身一软，仰身躺下，险险躲过我抽过去的长鞭后，吓得口中直哆嗦：“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
 
我才不是君子，也根本不想和他乱说废话，只发泄着心中的怒气挥了鞭子一下接一下不客气地抽过去。他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看起来是境况危虞，只是每一次却都能堪堪避过那些凌厉而去的鞭影。
 
我心中一动，于是改了鞭子挥去的方向，不抽他的上身，而是抽上他踩在马镫上的腿……
 
“啊！”他弯腰捂住被马鞭抽中的小腿，眼睛瞪向我时，眸底飞快地逝去一抹似有还无的细锐锋芒，余下的，唯有满目的害怕和痛苦，“你当真如此野蛮不讲理！”
 
我收回马鞭，避开视线不去看他眼眸，心里虽惴惴不安，口中仍要强：“谁让你如此放肆，说要让本宫……本公子做你的马夫！”
 
“不做便不做，直说不行？如今腿被你伤成这样，就算我肯下马走路，怕也只能爬回安城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依然煞有其事地口中不断吸着冷气，似是疼得受不了的模样。
 
我斜眸瞥了他一眼，明知他在故意夸大，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了愧疚的感觉。
 
我想了一会儿，低了头轻声道：“抱歉，是我手劲重了。那你就不要下马了，骑它回城便好。马已驯服，你若乖乖地，它也会乖乖地，不必再担心。”
 
他怔了怔，似是想不到我会这样回答，清亮的眸子瞅向我时，依稀添上几分古怪的笑意：“你放心让我将马骑走？你不怕我食言？”
 
我扬手将马鞭扔给他，冷道：“不就是一匹马，我现在对它没兴趣了，我不要了。”
 
“不行！”我正要转身离开时，他又开口叫住我，看情形倒似要准备和我纠缠不休了，“我说了给你就得给你！你若不要，那我不成了失信之人？不行不行，圣人说要导人向善，你怎地要故意让我做个小人？险恶用心，世人难忍……喂！我不说了，你别走别走！我这就下马，马给你，我自己爬回去……”言罢，他在马身上摸索一下，直了身子，蹬了腿，眼看就要从马背上跳下。
 
刚要跳下时，那只被我抽中的腿忽地失力一落，他整个人又重新坐上了马背。
 
“疼……”他抚了抚受伤的地方，轻声呢喃。
 
我没辙地打量他，无奈：“算我怕了你了，你究竟想要怎样？”
 
他勾了眸子看着我，目光粲然似低垂的星辰：“我倒是有个法子……你和我共骑一乘如何？到了城门，我自会下马将坐骑让给你。”
 
我心中惊诧气恼，脸上却微笑着：“你要我与你共骑？”
 
“是，如何？”他问得坦诚无辜。
 
我轻轻一笑，靠过去。
 
他看着我，眸间笑意清朗自满。
 
我却翻手猛然拍手打向他腿伤的地方，下手狠且准。
 
“你！”他痛得倒吸着气。
 
我抿唇一笑，柔声道：“我最恨别人无礼了，这便是惩罚。”
 
“你……”他颤声，眸光微动。
 
趁他揉着自己的伤处时，我却纵身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前，拉住了马缰，夺过身后那已然呆化的那人手中的马鞭，重重挥下。
 
“驾！”
 
白马奔驰的刹那，身后人一声尖叫，伴随着那声音的，是他止不住后仰的身子。
 
我偷偷地弯唇笑开，心里刚升上一丝得意时，腰际却猛地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死死抱住：“慢点儿！脖子都快闪断了！”
 
言罢，他索性整个身子都软趴趴地靠到我背上。
 
我脸上腾地一烧，怒道：“给我坐直了！难不成你没骨头吗？”
 
他闻言嘿嘿一笑，只愈发抱紧了我，口中嘟囔：“骨头刚刚都被震碎了！都是男人，顾忌什么……”话语一顿，他慢悠悠地叹息一声后，又懒懒地开了口：“只不过，这么柔软的身子，这么细小的腰肢，嗯，真不像男人啊。”
 
“你！”我气得眼前发黑，松了缰绳正待伸指扳开他缠在我腰上的手臂时，他突地扬腿踢了一下马身。白马受痛嘶鸣，奔跑时，更加迅如闪电……
 
我一失神，身子便危危险险地直直下倾。
 
而他根本不顾，看他手上用力的架势，绝对有在两人同时坠地时让我垫背的打算。我咬了唇，只好放弃了去挣脱开他的胳膊，双手再次拉紧了马缰。
 
这鬼面人，当真是我命里的克星。
 
不对，是灾星！
 
好在他倒也说话算话，一到城门口，他就跃下了马背，挥了挥手正要离去时，心里满是恨意的我忍无可忍地对着他的背重重抽了一鞭。
 
裘衣撕裂时，他这次倒没痛呼，而是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眸间一闪一闪的，看上去竟不是恼怒，而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有缘再见。”他轻声一笑，开了口。
 
我冷冷地收回视线，二话不说，双腿一夹，驰马掠过他身旁。
 
鬼面人，要知鬼才会与你有缘再见！
 
回到赌坊，把马扔给了门前小厮，冲到竹园房里使劲喝了几杯茶后，我这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
 
坐在桌旁抱头想了半天，尽管脑子里拼命想忘记那丑陋的鬼面、无赖般的痞痞言语，耳畔却偏偏总回响着他嘻皮不恭的声音。
 
我甩甩脑袋，抱住胳膊埋下头去。
 
“可恶的家伙。”声音恨恨地，自齿缝间一一吐出。
 
“刚才看见马厩里多了一匹上好的白马，小厮说是你骑回来的？”豪姬的声音突然响在耳畔，我抬眸，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豪姬好奇道：“哪里来的？”
 
我微微一笑，忍不住顽心一起，玩笑道：“抢的。”
 
豪姬吃惊地看着我，眸色怀疑。
 
我斜眸看了看她，待她再要开口时赶紧转移了话题：“豪姬是不是有事来找我？”
 
她微笑着挪步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拉起我的手笑道：“知道吗？公子穆回城了。”
 
我心中一凛，惊道：“他回来了？不是说要等到夜览成亲那天才回来吗？”
 
豪姬凝眸一笑，道：“其实城里百姓也没看见他本人，不过他的亲军、晋国的玄甲军队今日下午已入城。说是妍公主大婚，各国宾客都来祝贺，为了维护安城的安全。公子穆素来是和玄甲军队在一起的，军队既已入城，他自然也回来了。”
 
我怔了半天，想起在城外见到的那支军队，恍了恍神，许久才慢慢“哦”了一声。
 
他终于回来了，与我同在一座城了？
 
虽不是面对面的距离，但如此靠近的感觉却依然让我忍不住微微屏住了呼吸，心中不自觉地开始紧张。
 
不知怎地，即便就是这样紧张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个黑衣鬼面的身影，亮亮的眸子里笑意暗藏，只是看向我时尽是狡诈得意的光芒……
 
我闭眼咬唇，暗骂自己糊里糊涂。
 
“怎么，夷光你不高兴？”豪姬关心疑惑。
 
“她不是不高兴，而是高兴得很！”
 
我还未答，豪姬正望着我发愣时，门边突地传来一个凉冰冰的声音。
 
我和豪姬闻言回头，只见无颜孤峭地站在门扉处，唇角上扬，眸光微动，似笑非笑，说不上是喜是哀。
 
我呆了呆，随即干笑了几声，轻声道：“二哥胡说什么呢。”
 
他也不反驳，只扬了眉，左顾言他：“无苏来安城了。代表齐国前来出席妍女和意的婚礼。”
 
“真的？”我心中一喜，拊掌笑道，“大哥既来了，那我和你去参加意的婚礼就安全多了。”
 
他看着我，唇角动了动，似要开口说什么，但等了很久后，他还是沉默着没有出声。
 
“二哥是不是有话要说？”我皱了眉，不解地望着他。
 
他眸光一变，脸上的神情复杂而又迟疑。
 
半晌，他终于启了唇：“这两天，你不许再出门。”
 
我心中虽纳闷，但看无颜这少有的认真神情，只得垂下了头，低声道：“知道了。”
 
无颜不再言语，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随后便转身快步走了。
 
耳边一阵沉寂，不知道多久后，豪姬忽地柔声一叹，笑道：“你二哥他活得可真累。”
 
他累？
 
他可是风流天下的逍遥公子！
 
我也不说话，只暗暗腹诽。

第二十章 墙中暗阁
 
赌坊消遣极多，两日并不难熬，转眼已至第二日夜下。
 
从这日晨时起，城里戒备就突然间开始森严，赌坊门前时不时都会走过一队身着黑衣玄甲、手握弯刀长槊的士兵。小厮悄声告诉我，说是晋国王上下了告示，通令全城今夜戌时后街上不得行人，亥时后楼宅不得喧哗，违者重罚。
 
于是暮色一落，天幕渐暗时，冷清空旷的街上只剩下了来往巡逻的军队整齐的步伐声，和他们身上铿锵的锁甲相击声。
 
既是全城通令，赌坊今日也早早关了门，平时习惯了赌场里的喧哗吵闹，如今一静下来，倒是觉得有点儿不正常，仿佛紧随着那沉沉夜色和禁城赦令而来的，是让人难以捉摸的阴谋和凶险。
 
竹园里，我抱膝坐在台阶上，抬眼望着天空。
 
夜色不错，月皎白，星灿然，轻云若纱，九霄静籁。月下竹林寂寂幽幽，飞叶修竿皆浸没在银色碎光中，鲜翠之色看起来比往日更胜三分。
 
已是子时，因为今夜全城的格外静寥而使空气似凝固般冻结，依稀一点细微的声音传来，居然可以牵动整个人所有的神经。
 
我若猜得不错，今夜肯定会有许多人无眠。
 
不管是对明日将成亲的夜览和妍女，还是那些搞出今夜这么古怪紧张气氛的人来说，如此压抑下的暗流藏着的何止千钧一发？
 
我卷袖擦了擦手中的宋玉笛，几次三番想要凑到唇边吐气成音，却又不得不巴巴地放下。因为我不知道，那句“楼宅不得喧哗”包不包括这丝竹管弦的乐声。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未行几步，耳边便响起了豪姬清朗明爽的笑声。
 
“夷光，这么晚还不休息？”她走过来，撩了裙摆在我身旁坐下。
 
我转眸一笑，挑了眉：“今夜注定多事，夷光怎可先睡？”
 
她含笑瞧着我，眸色微动，口中却故作未解：“豪姬糊涂，不知夷光的意思是？”
 
“能把婚庆之喜搞成如临大敌这般，定是晋国人发现了安城来了些不该来的人，不是吗？”我撇了唇，收回眼光，依然认真擦拭着手中玉笛，脸色平静得宛若刚刚那句话非我所言。
 
豪姬轻声笑了笑，沉默片刻后，她突地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低声道：“无颜公子估料得没错，什么也瞒不住你的眼睛。既是如此……夷光，起身随我来。”
 
言罢，不待我同意，她已拉起我直奔无颜的房间。
 
房门推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我四处看了看，入眼却不见无颜的身影。
 
我蹙了眉，心中不禁奇怪，因为自从晚膳后我亲眼瞧见无颜进房后就再未见他出来过。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了？
 
我正纳闷地看向豪姬时，却见她反手紧紧锁住了房门，随即拉着我走到屋里书案旁，手指一动，扳转了桌上的砚台。
 
砚台转动时，那面被一幅大大的锦帛画卷罩着的墙壁猛然一响。我睁大眼望去，只呆呆地看着那缓缓移向两边的墙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室内竟有暗阁？
 
感觉到豪姬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用力，我心中一动，便扭过头来看她，用疑问的眼神道出心中所有的困惑。
 
豪姬妙眸微微一亮，弯唇笑道：“怎么？你不会没想到红颜赌坊本就是齐国在晋国的暗哨吧？走吧，两位公子都在里面呢。”
 
两位公子？
 
无颜和无苏？
 
墙里墙内，各有天地。
 
沿着一道窄窄的石阶不断下行后，又走过一条长长的狭道，好不容易眼前开阔时，我那双在昏暗中摸索道路已久的眸子却被眼前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一痛，视线模糊。
 
我赶紧闭了眼，伸指轻轻揉了揉后，才敢徐徐再睁开眼。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地下石室，它有着白玉的壁，天青石岩的地，绵软精致的地毯，金制的石柱桌椅，还有明彩灯罩下愈加光华万千的玛瑙玉器。
 
我抿了唇，只看了一眼那个悠悠然躺在软椅中的紫袍无颜便心知肚明：这么奢华富贵的摆设与装饰，定是这从不愿委屈自己的天下第一公子的杰作。
 
身穿滚龙裾纹白袍的无苏静静地坐在桌旁饮茶，看向我时，眉宇含笑，声色不动。
 
“大哥，”我唤了一声算打过招呼后，也不与他寒暄，只直接问道，“你这样出来没问题吗？晋人那边不会怀疑什么吧？”
 
无苏低眉一笑，淡淡道：“若让他们知道，我就不会出来了。”
 
我一愣，正要说话时，一旁假寐的无颜已忍不住插嘴：“这地下秘道直通国宾馆，大哥来去可是方便得很。”
 
我侧眸瞟了他一眼，不满：“我和大哥说话，闲人不许插嘴。”
 
无颜睁眼瞪了我一下，眸色一动，旋即又闭上了眼，转了转身，背对向我，口中仍自嘀咕：“大哥来了，二哥就无立足之地了……丫头你有本事就再不要找我说话……”
 
我笑了笑，不理无颜嘴里的哼哼声，回过头和无苏说话。
 
“大哥，我离开金城的事，王叔还不知道吧？”
 
无苏浅浅笑开，指尖敲击着手中玉杯，道：“亏你还知道担心！你走的事无颜和我说过了，已经按压下来了，我从金城出发前……宫里暂且还不曾有谁知道。”
 
“那就好。”我拍拍胸口，自动忽略掉他话中的“暂且”二字。
 
无苏好笑地瞥了我一眼，不语。
 
自己的事安定下来后，我这才想起外面那诡异的气氛，不由得又开口问无苏：“对了，大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安城突然间防守这么严密？好像全城都在戒备。”
 
无苏抿了一口茶，眉尖微微蹙起，唇角笑意却依然温和：“楚公子凡羽与夏王惠公皆不请自到。而且听闻晋国的官员传言，说是楚王桓公前日亲自领了二十万大军兵压晋楚边境，目前形势仍不明朗，不知他意欲为何。”
 
前日？
 
不就是晋穆与玄甲军队回安城那天？
 
我的心不知怎地咯噔跳了跳，虽已知晓这外面的剑拔弩张与自己无关，但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整个心神皆绷直若临敌之态……许是因为打仗打久了，本能的反应？还是因为听到“公子凡羽”这个于三年战事中纠缠在我和无颜耳侧无止无休的名字的缘故？
 
想到这，我不禁回头对无颜道：“二哥，听见没？你的老朋友也来了安城呢！”
 
半晌听不见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倒是飘来一阵略微沉重下去的呼吸声。
 
“小心眼……装睡！”我拧了眉，鄙视道。
 
“夷光，”无苏蓦地开口叫我，声音轻缓柔滑，甚至有点儿小心翼翼的闪躲，“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来了安城，我和无颜商量了一下……既然你们明天也会出席意和妍公主的婚礼，我想还是提前先和你说一声比较好，省得明日见面会尴尬。”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道：“是谁？难道我认识？为什么会尴尬？”
 
问时无意，问完后我脑中终究还是慢慢形成了一个人的身影……我面色顿时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无苏。
 
无苏笑了笑，清浅的褐色眼眸在这一瞬间似夜深邃。
 
虽无言，却已默认。
 
我深深皱了眉，实在是不解：“大哥是说……湑君？他怎么会来安城？他不是质子吗？”
 
无苏淡笑，唇边浮起若有若无的嘲弄，凉声道：“成亲后第三日，他便带了夷姜随他父王回了梁国，从此再不是梁在齐国的质子。”
 
我怔了怔，脑中思绪转了千百回后，如今总算明白过来那夜湑君说的那句“他需要夷姜”话里的含义。想明白这件事时，我更清楚知道了他三年前究竟是缘何拒绝了。
 
我毕竟不是当今齐王庄公的亲生公主，看似地位尊贵高于其余众姐妹，实则不过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他若娶我，王叔断不会如此放心让他早日回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禁不住展眉一笑，心里憋闷许久的疑团终于解开时，没有意料中的大喜大悲，倒是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和释然。
 
其实早在三年前那句“齐大非偶”响彻耳边时，他就已远去……
 
我回过神，凝眸一笑，言辞轻快：“大哥二哥都不必担心，再见湑君，已非当日湑君，我能知分寸。”
 
言罢，我突地转过头，瞧着身后已睁开眼愣愣看着我的无颜眨眨眼，笑道：“难为二哥，只睡这么一小会儿就醒了？”
 
他不自在地哼了一声，重新敛了眸，看似神色清冷，却可惜忘记去收回唇边的笑意。
 
无苏拂了拂长袍，起身接过豪姬递上来的淡黄色绒毛裘衣，穿好后，他笑看着我和无颜，道：“事情交代完了，我也该走了。明日婚事，变数极多，来者众而是非者多，你们千万要小心。”
 
我点点头，答得爽快：“放心！我和二哥会当心，不会露了行踪的。”
 
“那就好。”他淡淡道，横眸再看一眼无颜后，转身跟随豪姬离去。
 
我呆了片刻，回味着无苏最后看向无颜的那个眼神，猛地心中一阵发慌。
 
眸底光芒莫测难解，锋利，细锐，一反无苏平素温和软弱的性子……
 
那意味着什么？
 
我按了按额角，恍惚明白几分，却不敢接着往下想。
 
于是索性不想，我站起身，低眸看了看似已熟睡的无颜，蹑了脚步轻轻离开。
 
一夜安宁，并未如我所料发生什么大事。
 
晨时我是被震天的爆竹声和吵闹的鼓乐声惊醒的，躺在床上静待了一会儿，见那喧哗的声音并不会随我埋怨不满的意念而消减后，我只得起身下了床。
 
洗漱完毕后，我头也未梳，披散着长发正要出门时，豪姬却捧着一件崭新的银狐裘走了进来。
 
她看着我衣冠未整就要出门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声，蹙起了细致的柳眉。
 
我被她瞧得脸一红，手指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嘴里解释道：“我是想去问问无颜，究竟今日该怎么装扮才不容易被别人认出来。”
 
豪姬拉着我将我按坐在妆台前，拿起木梳细细地给我捋着发丝，笑道：“他早出门了，说有要事要办。他让你待会儿自己先去宫中，他要办完了事才能赶去。”
 
“什么？”我吃了一惊，不安地动弹时，豪姬来不及撤回手上的木梳，一下断掉了好几根发丝，扯得我的头皮隐隐作痛，“他又去办什么事？”
 
豪姬无奈地摇摇头，摆正了我斜坐过来的身子，依然慢条斯理地帮我梳着发，轻声道：“公子走时没有交代，豪姬也不甚清楚，不过他走时挺匆忙的，想来该是要事。公子说了，今日你依然穿男装，不必修饰容貌，自然就好。”
 
我怔了怔，忍不住对着铜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不怕别人认出来？”
 
豪姬低眸瞧着我，笑：“公子说认出来也没关系。天下没人敢在晋王后和公子穆面前对你怎么样。”
 
我脑中“嗡”地一鸣，心中顿时糊涂，不知道这无颜究竟又在搞什么鬼：他明明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被姑姑和晋穆给认出身份了，他居然还开这样的玩笑！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无颜看上去虽不羁，但心思细密天下无人能及，断不会白白地将我送去姑姑和晋穆面前。
 
我拧了眉，低头思索着，不再说话。
 
豪姬给我梳了男子高髻，缠上了一条金色流光的巾帻。她的手艺和爰姑很相似，同样是将黑发整整齐齐地来回盘旋着高高束起，看上去很是漂亮。
 
“豪姬认识爰姑，对不对？”我端详着镜中的发髻，突地问出口。
 
豪姬笑了笑，明眸瞥向我时，脚尖轻轻一踏，手臂长扬，宽袖飞卷，裙裳流云，银发恣意如练。
 
端的是舞姿婀娜。
 
“我和她曾同是齐国宫廷的舞婢。”她缓缓垂落了高高翘起的兰花指，回眸笑道。
 
如此说来，难道她和爰姑是同辈人？
 
我心中奇怪非常，却依然抑不住目中的欣赏望向她：“爰姑的舞姿我也见过……你们，舞艺不相伯仲。只不过……豪姬你看起来比爰姑年轻那么多，怎会是同辈人？”
 
豪姬扬了扬眉，微微一笑，道：“事实上我比无爰还要大一辈，无爰……她是我的徒弟……”
 
我闻言震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斜眸看着满脸皆是迷惑的我，唇边一动，想要继续说时，却又紧紧闭了唇。沉吟片刻后，她终是半敛了美目，转身去拿桌上的银狐裘，慢慢地披到我身上。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但公主以后自会知道。”
 
我转眸瞥了她一眼，弯唇一笑，点点头。
 
她既不说，我自然也不能去强求。
 
无颜虽说让我先入宫，但我还是坚持着在竹园等了他大半天。
 
一直等到下午，约莫晋国臣民的朝贺都已结束后，我见无颜还未回，心中不由得开始着急。
 
豪姬见我坐立难耐，忍不住出言提醒我：“说不定公子办完事后直接去了宫中……”
 
“有理！那我先去宫里找他。”她的话音未落，我站直身出言打断她，转身拿了请柬后，便快步跑出了竹园。
 
不知怎地，我一想起昨夜无苏的眼神，心中就不自觉地开始发惴。
 
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还不一定是好事。
 
我原不知，我的预感是如此灵验。
 
我更不知，这次夜览和妍女的婚典上，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人皆出现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也通通都发生了……
 
无人可阻挡。

第二十一章 再遇故人
 
走路去宫廷未免太费时，我去马厩牵了白马，挥斥着马鞭一路驰出红颜赌坊的后院。
 
大街上鼓乐声鼎沸震天，眼前情景热闹得似昨夜的禁城令根本从未发生过。红绫绸缎纵飞九陌之间，来往行人皆身着五彩斑斓的新衣，脸上洋溢着难以自禁的喜悦笑容。
 
我不识去宫中的路，于是便吁马随意拉了一个行人问路。在那行人刚伸指指了方向要开口时，我坐下的白马竟突然迫不及待地冲了向前，顺着那人指出的方向狂奔过去。
 
我心中一急，赶紧拉直了马缰，口中不断呼喝道：“马儿，停下！”
 
然而白马像是和那日在城郊一般，居然不管我如何牵制用力，它就发了疯似的一个劲地伸了脖子往前跑，四蹄踏空如履青云，飘行处，追风难及。
 
不知被它带着绕了多久，等我终于失去了耐心、想要跳下马背放弃去驾驭它时，白马却忽地稳稳顿了脚步。它甩了甩脑袋，褐色的眼眸望向前方，仰头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收回了刚要气恼得拍上马背的手，抬眸看了看。
 
眼前层楼重重，宫阙连甍，飞檐金瓦，朱墙玉阶，不是宫廷还能是哪儿？
 
“算你有灵性。”
 
我低声一笑，跳下马背，随手抚了抚白马的脖子。
 
今日妍女大婚，晋宫廷的九重大门皆依次大开着，宫墙外锦帐如霞，捭阖宽广的御道上停放着数不清的宝顶香车、雕鞍骏马，那些身穿丽衣华服、配戴珠玉明珰的贵胄显亲们，正三三两两、欢笑晏晏地向宫门走去。
 
将白马交给了迎上来的侍卫后，我整了整衣裳，由袖中取出了红绫锦书的请柬，随着众人一同步入宫门。
 
宫门有禁军侍卫正仔细地一一检查着来宾的请柬，轮到我时，那侍卫匆匆瞥了一下锦书后忽地抬头认真地打量了我几眼，口中问道：“阁下是驸马的朋友？”
 
我点头，不出声。
 
今日这般光景，少说，少错。
 
那侍卫眸光一动，随即敛了请柬递还给我，转身和一旁的侍卫迅速交代几句后，他揖手道：“公子，这边请。”
 
我微微蹙了眉，转眸看了看他，心里虽有疑惑，脚下却还是跟随着他前行。
 
许是看出我脸上的犹疑之色，那侍卫不由得笑出声，解释：“公子不必奇怪。驸马说过他的朋友是第一次来宫廷，交代过小人要亲自招待，领公子入宫。”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忽地想起无颜，不由得心念一动，问道，“那除了我之外，你有没有见到夜大人的另一个朋友……他可能穿着紫色的衣裳，样貌十分英俊。”
 
那侍卫侧过头来瞅了我一眼，摇头时，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小人倒见过几个样貌十分英俊的公子，只是没人穿紫衣。”他收回了视线，慢慢笑道。言及“紫衣”时，他的口气古怪得暗含嘲意。
 
我面色一寒，口中不言，心下已恼火不已。
 
那侍卫领我走了长长的一段路，路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宫殿，慢慢地耳边开始响起喧哗吵闹的欢乐声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手指向正前方，道：“前面便是今晚举行筵席的兴庆宫。宫宴酉时开始，现在申时未到，驸马嘱咐过若公子来得早，可先去兴庆宫旁的安仁殿找他。”言至此，他顿了顿话语，手指移了方向，道，“就是那里，从这里直走过去片刻即到。”
 
“好，多谢。”我揖了揖手，也不待他再说话，越过他身旁快步离去。
 
往前直走是碧波荡漾的太液池。
 
绕过太掖池，才看到一座在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
 
安仁殿。
 
殿外清寂得很，完全不似先前路过的那些宫殿那般热闹喧哗。内侍宫女不见一个，唯有几只停歇殿前玉阶的飞鸟见人来而慌乱惊飞。
 
想那侍卫定不敢诓我，但眼前这安仁殿却又不似招待客人的模样。我心中起疑，再加上走过偌大的宫廷腿也累了，便撩了长袍坐在玉阶上歇了一会儿。
 
天气虽寒，阳光却暖。玉阶融温，倒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歇了半日，耳畔依旧清静，根本不见夜览人影。
 
我叹口气，正起身欲要离开时，视线却陡然一花，面前覆上了那突如其来放大了的鬼面面具，阴森而又凌厉的黝黑颜色，看得我不禁一个激灵。
 
那人露在面具外的眼睛眨了眨，看向我时，清澈的眸内笑意沉沉。
 
“怎么了？吓着了？”他放柔了声音，不仅脸丑得吓死人不算，他居然还伸出手想要摸上我的脸。
 
我终于被他柔和得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给惊醒过来，抬了胳膊一把推开他，张了张口要骂他，却因为心中气急而喉间一噎，突然间竟不知道该骂什么，只恼得满脸通红。
 
他使劲揉了揉被我重力推过的胸口，横眸瞥了瞥我，声音闷闷：“怎么还是这么野蛮？见人就打，好不霸道！”
 
我瞪了瞪眼，虽奇怪他怎么今日也在晋廷，但这人之赖皮之胡搅蛮缠已让我心存忌惮，于是懒得和他多说，转身便走。
 
这一次他倒没拦我，只是踱了步子跟在我的身后，一声也不吭，安静得让人心生错觉。
 
我并没有往回走，而是踏上了前往安仁殿的玉阶。
 
因为我心念忽地一动，只觉得那侍卫既然指引了我到这安仁殿来，那定是有什么用意，该不会仅仅就是如此这番白白地害我跑一圈。
 
安仁殿殿门半掩，我侧耳听了半晌后，确定殿内没人才伸指缓缓推开了门。
 
殿内空荡，唯有一幅巨大的地图卷帛。
 
卷帛上五国地理山川标识显明，天下形势在此可一览无余。
 
我挑了眼眸粗粗瞥了瞥，视线刚要从卷帛上一掠而过时，目光却盯在了画中一处地方移开不得，心中也开始暗暗惊讶。
 
这幅地图原本没有什么奇怪的，与之同样的画卷我在军中已见过无数次。只是在这幅地图上，于齐、晋、楚三国交界的地方被一个红色的圆圈勾了出来。我凑近看了看，才发现那处地域被画得尤其仔细，微小处直到山沟小道、村庄乡野。
 
我正对着地图纳闷时，身后的鬼面人忽然上前一步，看似漫不经心开了口：“听说几日前楚王领了兵到了楚晋边境的楚丘，看来又得有战事了。”
 
我回眸瞧了瞧他，奇怪：“怎么连你也知道这件事？”
 
明朗的眸子里笑意隐隐，他难得地没有和我顶撞，而是依然左顾言他：“不知这楚王谋算如何，晋国如今兵强马壮，士气如虹，他居然敢触上晋国的虎须？”
 
我闻言一笑，道：“是，我也奇怪这。楚王必不是糊涂了，刚和齐国打完仗，如今又来惹晋国……”话说到一半，我猛地住了口，转眸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图，心中一震。
 
楚丘？
 
鬼面人刚刚口中说的地方是楚丘。
 
我认真瞧了地图良久，心思转动时，忍不住一边手指按在图上比画，一边口中喃喃自言：“楚丘……齐，晋……不对，他的目标……不是晋国，而是齐国！若过了楚丘，绕开帝丘，他可命骑兵直袭齐国重镇曲阜！”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吓得一身冷汗。
 
如今天下人的注意力皆集中在了晋国妍女的大婚上，竟人人自动把楚王集兵于楚国边境的动机看作了是向晋国的挑衅，而完全忽略了与他二国在楚丘相邻极近的齐国……
 
无颜不在齐国，兵马无人掌控。如果楚王攻齐，那岂不是兵不血刃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拿下曲阜？
 
明白利害后，我赶紧转了身想要出殿去寻无颜。
 
回头的刹那，我蓦然发现身后已不见鬼面人的身影，抿唇思索了会儿，竟想不起他是何时离去的。我摇了摇头，心道此刻我也没心思再管他的行踪，还是先找到无颜要紧。
 
脚步刚抬时，耳边传来一声砰然巨响，我抬头一看，却发现安仁殿的门居然被人在外面紧紧关闭。
 
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跑去重重地敲打着楠木所制的门扇，急得高声大喊：“鬼面人，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是他关的门。这是我脑中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因为安仁殿旁，唯有我和他，并没见过第三人的身影。
 
门外悄无声息，半天不见动静。
 
我蹙了眉，心中虽又气又怒，但关门的人既有心不开门，我喊破嗓子那也是于事无补。我抿了唇安静下来，勉强让自己稳住了心神，后退几步走到殿中央，正要抬眸打量殿中的形势、试图寻找出除大门外的第二个出口时，殿门却在这一刻又神奇般地缓缓吱呀打开，灿然的阳光透过不断打开的门扇洒入殿中，照得墨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光辉耀眼。
 
我呼出一口气，冲出殿门后也不待看清楚便一把抓住那个开门的人，恼道：“你究竟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便觉身子猛地一轻，那人竟揽住了我的腰凌空而起，我侧眸瞪着他正要挣扎时，入眼的黑色绫纱却瞧得让我不得不呆住。
 
深蓝色的衫，破旧的刀，有力的臂膀，感觉有些熟悉的怀抱……
 
“你……”我喃喃开了口，明知眼前人是谁，但还是反应不过来，只说出一个字，余下的话却憋在心中吐不出来。
 
他也不做声，柔软的绫纱随风抚上我的脸颊，带来了依稀的木兰花香。
 
“放我下去。”我低喝一声。
 
他轻声叹了口气，话语淡淡：“你回头看看下面。”
 
“怎么？”我皱眉，顺着他的话无意识地回眸。
 
一瞬，惊住。
 
只见那本不见人影的安仁殿居然在瞬间围拢了上千缁衣侍卫，数百弓箭手已执弓拉弦将暗黑的箭镞对准了我和聂荆。弓拉得很满，箭却迟迟没有射出。
 
人虽众，但那个站在缁衣侍卫中间、黑衣鬼面的身影却显得犹为醒目。
 
我皱了眉，思绪转动时，些许明白了今日下午出现的那一连串莫名而又诡异的事。
 
鬼面人不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宫中，看现在的架势，他该是晋宫廷的人，那白马也根本不是他刚买的马，否则即便白马再有灵性也不会神通得能识宫廷的路；而那个宫门前的侍卫，他是故意骗我来安仁殿见鬼面人的，目的是要诱我入殿，关门后好引出聂荆一举擒获……
 
只是鬼面人怎会知道聂荆也来了宫中？他又怎么有把握聂荆一定会找到我并救我？而那幅挂在安仁殿里的地图，又是为了说明什么？楚王兵至楚丘的情报，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莫非他已知晓我是齐国公主的身份？他，究竟又是什么人？心思如此缜密，虽诡计多端却又能耍得别人对他毫无防备，这样的手段和心机，实在是令人心寒心怖……
 
我按了按额角，万千困惑袭上脑中，一时混乱非常。
 
横掠过太液池，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聂荆终是慢慢落地将我放下。
 
我挣脱开他的胳膊，匆匆道：“多谢相救，夷光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你自己要小心。”
 
才行了一步，便觉眼前蓝衣长扬，他横臂拦下我，挡住了前去的路。
 
我停了脚步，睨眼看向他，目光微寒。
 
他一怔，缓缓收回手臂站到我身前，斗笠渐渐垂下，似是低头看着我。
 
“为什么不告而别？”他轻声开了口，淡漠的语气中居然带上了几分没来由的恼怒。
 
他恼了，我却闻言笑开，勾了眸子看着他，摇摇头，叹道：“不过是个侍卫。难不成本公主的来去行踪还得向你禀告不成？”
 
他失了声，凌厉的目光穿透黑色的绫纱落上我的面庞，肆意中，有着让人不由自主低眸逃避的凶狠。
 
“不许这么看我。”我侧过脸，冷冷道。
 
“不过是个公主，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他重重一哼，口气坏得堪称恶劣。
 
我咬唇一笑，点点头，再叹：“自然。你是楚客荆侠，当然不必听从齐国公主的命令。”
 
“你！”他高了声，似要怒，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一移，黑色的绫纱罩上我的脸，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寒气，那高出我甚多的身材在此刻更是露出了凌人嚣张的气势，顿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抬眸看着他，冷道：“你还怒？不要忘记，你隐瞒自己的身份欺骗了无颜这么多年。一个刺客，藏在东齐豫侯身旁这么久，动机不得不让人乱猜……”我抿抿唇，横眸，“你还骗了我。不过本宫念你两次救命之恩，并不愿与你计较过甚，今后你若不加害东齐王族，那我与你还可是朋友。”
 
他沉默不语，绫纱下那目光渐渐软了下去。
 
“朋友？”他嗫嚅。
 
我垂眸笑了笑，解释：“之前我偷看了绫纱下你的样子，以为你是我二哥才对你……”我迟疑，余音不语，只伸手推了推他，心中着急，“我当真有要事要找二哥，先……”
 
话未说完，他却闷哼了一声，后退的步伐竟因我这一推而略微踉跄。他伸手按上了胸口，重重咳嗽了几声，斗笠稍稍一抬对向了我，却旋即又低了下去。
 
我看着他，脑中这才想起他胸前的重伤，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忙走去扶住他，愧疚：“抱歉，又触痛你的伤口了。”
 
离别不过半月的时间，他的伤当然不可能已经痊愈。
 
他却摇头，道：“无碍。”
 
我抚着他的背，待他咳嗽平歇后，我轻声问：“奇怪，你伤还这般重，你的妻怎地放心让你出来远行？”
 
聂荆身子一僵，道：“我的妻？”
 
这语气古怪困惑，听得我心疑。“那个驿馆照顾你的绿芙啊，不是你的妻？”
 
绫纱下笑意轻轻，些许透着些无奈和温柔，聂荆道：“是她。她是南宫，不叫绿芙。”
 
这名字听得我脑中思维有了瞬间的停滞。
 
南宫，莫不是夏国的小公主南宫？
 
当初听说夏宣被刺后，夏国国乱，夜览带着两个妹妹南宫和绛蓉离开了凤翔城，后行踪天下不知。
 
思了一会儿，我回眸看了看他，蹙眉，低声道：“你是说她不叫绿芙，而是南宫？”
 
“嗯，你既然知道了荆侠，也自然会知道南宫。”他轻声一笑时，绫纱微微晃了晃。
 
“那你今日入宫是为了……”我隐隐猜到了几分，却还是问了出来。
 
聂荆叹息了一声，慢慢道：“意今日成亲，我帮南宫给她大哥送婚庆的礼物。”
 
我敛眸想了想，奇怪：“她为什么不亲自送礼来？她既陪在你身边便不可能让意知道，意或许一直在寻她。”
 
聂荆默然，斗笠微微一斜，避开了我的眼光。
 
我眸光一动，忍不住弯唇：“莫不是为了你，她才故意失踪这么久的？”
 
聂荆依然无言，静默中，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心神一动明白过来，口中笑道：“南宫果然情深义重，为了你居然不顾杀父之仇。你可不要负了人家。”
 
“夏宣公非我所杀，”他亟亟辩了一句后，忽地声音一顿，嗓音渐渐放低，“南宫她明白。”
 
我闻言凝了眸，唇边笑意一凉，心中暗暗思索：既然南宫知道聂荆不是杀夏宣公的人，为何她又不来跟意解释？而且在整个晋国都在视聂荆为敌的时候却让他来送贺婚之礼，难道她就不怕他有危险？还是，她另有苦衷？毕竟从她对聂荆的关心和态度来看，他的确是她的心之所系……
 
“楚公子冲羽来了晋庭，晚宴时你要当心。”
 
正当我想得入神时，耳畔突地响起他淡淡的声音，惊得我眼皮一跳。
 
我转眸一看，却不知他何时走来我身旁，正低了斗笠对着我，绫纱里光华隐动的眼眸中似含担忧。
 
我的心微微一动，不自觉地垂下眸。
 
“我要当心什么？你才要当心，别被人家捉去做新婚的彩头！”
 
言辞虽厉害，顾虑却也不假。
 
说完后，我再未看他一眼，转过身子，离开。
 
早知今日不太平，却没想这才是“好戏”的开头。

第二十二章 面具之后
 
由太液池回兴庆宫的路很好认，沿着雕刻有朵朵莲花的青砖小道走，顺着那鼓乐声最宣扬的方向，未过片刻，便能看到那百层玉阶之上巍峨庄肃的华美宫殿。
 
一路走去，愈接近兴庆宫，人影便愈多。
 
我脚下匆匆忙忙地行着，双眼的目光却流连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那个应该穿着明紫裘衣的风流公子，无颜。
 
想来那个宫门侍卫笑得也有些道理，连续看到几个紫衣身影皆是身姿婀娜的美貌佳人之后，我不禁也暗暗变了脸色，心中一阵发凉：眼见天色近暮，无颜却还迟迟未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站在兴庆宫台阶下，我飞转眼眸再次瞟了瞟四周，正急得心浮气躁时，眸光忽地一滞，对上了迎面走来的人群中那个锦衣贵裘、脸上笑意看起来相当豪迈的男子。
 
楚公子凡羽。
 
经历了蔡丘三年的战事后，眼前这张浓眉大眼的脸庞对我而言已是再熟悉不过，说是相看两厌怕还是轻的，我和他对面，该是相看两恼，相看两恨。似是战场上习惯成自然的本能般，我刚瞧见他的瞬间，他就嗅了嗅鼻子，像是发现了猎物般陡然抬眼对上我的眼眸。
 
眸光似鹰，犀利暗沉。
 
我心中一惊，迅速敛了眸子，侧身，神色自若地和站在我身旁、喋喋不休讨论着妍女和夜览如何如何相配的两位晋国臣子言笑晏晏。
 
身子虽然侧过来了，隐约地，我还是能感觉身后有两道锋芒刺人的目光纠缠在我的身上，且越来越近。尽管我心中清楚他不会也不敢在晋庭对我如何，但若今晚我的身份被揭穿出来的话，危险或许谈不上，但一场不小的风波却绝对免不了。
 
我暗暗屏住了呼吸，正准备着待他靠近我便抬步逃离时，耳边却传来了一声温润清和的笑声。
 
我的唇边不自觉地扯了扯，笑容浮上面庞时，心底却涩得慌。这一次，即便不去看，只闻笑声，我已知来人是谁。
 
“湑君见过凡羽公子。”话语清徐，似夏夜拂上脸的风。
 
公子凡羽默了片刻，缓缓笑起来：“原来是梁国公子湑君。一别三年，久违久违。想不到前一次在齐国遇见时你还是质子，今日再见竟摇身一变，成了一国名正言顺的公子了。”
 
话看着圆滑，却字字带刺见血。
 
我皱了眉，忍不住回头偷偷瞥了一眼。
 
霞光下，白衣修长的身影淡伫如初，湑君也不说话，只弯唇笑望着凡羽，眸子彻黑如墨玉，眼底却带着夜色的神秘光芒，仿佛看的人微微不小心，便会沉沦其间。
 
这样的笑容不卑也不亢，安静中，犹带着收摄人心的力量。
 
凡羽果然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稍稍一变，顿时去了三分鄙夷之色，添上了无尽的热络之情。他始终该知道，今日在晋国宫廷里，相比国弱的梁国公子湑君，他其实才是那个最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湑君公子好风度。公子笛艺素来闻名天下，三年前凡羽曾错过机会，不知今日是否有荣幸能听闻一次宋玉笛的绝妙美乐。”
 
凡羽文绉绉说话的调调，还有他粗犷面庞上奇异现出的风雅之色，实在是滑稽得让我忍俊不禁。
 
我咬了唇，趁他不注意时，悄悄往后挪了脚步，隐藏在来往皆密的人群中，先踏上了前去兴庆宫的台阶。
 
“昔日在齐国宫廷中，如凡羽公子亲眼所见，宋玉笛已毁，湑君或许今生也不会再碰笛……”
 
淡淡的话语依稀传来，听得我上移的脚步猛地一顿。
 
我回眸瞧了湑君一眼，叹气时，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再是爱，不再是恨，不再是怨，也不再是哀……酸甜苦辣皆算不上，剩下的，唯有红尘过后数不尽的感慨。
 
我刚要收回视线时，他忽地侧眸望向我的方向，微笑时，眉宇清朗。
 
原来他早看到我了。
 
原来他是故意拖住凡羽让我脱身。
 
我感激地笑笑，对他微一颔首，在凡羽头扭动的刹那，我忙闪过身重新混入了去兴庆宫的人潮。
 
刚到兴庆宫门口，突然就有人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惊了一跳，生怕被熟人认出，但如今又逃不过去，只得整整神色回眸，正待弯腰揖手遮面敷衍过去时，两根冰凉的手指已挑住我下藏的脸，迫我抬头看着他。
 
入眼处，绯色描金的裾纹锦衣，俊美如玉的面庞，风流纵肆的眉眼，优雅含惑的笑容。
 
“二哥？”我欣喜，抱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摇晃。
 
无颜本抱着双臂神色轻松地看着我，此刻见我这般反应，忍不住轻挑了剑眉，眸光微动：“怎么，见到我就这么开心？”
 
我没工夫和他开玩笑，一把拉过他走到宫殿的角落，轻语：“我刚得知楚王屯兵在边境的楚丘。你知道的，楚丘距曲阜仅有帝丘之隔，我怀疑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与晋国相争，而怕是难咽我们夺回蔡丘的恶气，想要借机攻下重镇曲阜。”
 
无颜轻笑一声，转了凤眸看向我：“然后呢？”
 
我皱了眉，低声：“二哥，我们还是不要参加这宫宴了吧，快马加鞭回齐国备战要紧。”
 
无颜摇头，依然笑得恣意：“好不容易才来，我才不要回。而且楚王若要攻曲阜，你当我们此刻赶回去还来得及吗？”
 
我呆了呆，眼见他这样无所谓的样子不禁有些恼：“即便来不及那也得早日回去。你可是都督齐国兵马的豫侯。”
 
他突地不说话了，只低眸瞧了我，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可恶模样。
 
我瞪了他一眼，踢他：“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你不是要见晋穆的吗？近在咫尺了反而要离开？”他笑了笑抬眸，明彩华灯的亮光钻入他的眼中，映得他的眸光潋滟如波。
 
我最讨厌的就是见到他这媚色流转的眼睛，总是能叫看见的人脑中直犯晕。
 
我心中懊恼，忙道：“不见了。定是我执意要来北晋惹的祸，楚王一定是探得你不在齐国的消息才敢驱兵北上的……”
 
“真的决定不见了？”他朗声一笑打断我，旋即神色一整故作焦虑状，“只不过，这可怎么办？为兄早在楚王率兵北上的时候便已集兵二十万众于曲阜之侧了呢。他若实在想不明白死活要攻下曲阜不可的话，估计也得花个一两年的时间，损个十万八万的将士……”
 
我吃惊地抬头看着他，一时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钦佩。
 
原来他一直神神秘秘的是有缘由的。还是意说得对，公子无颜是世间最聪明的狐狸，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分，却无人能够算计他。
 
“在想什么？”他扳过我凝望一处神思不舍的脸，定眸看着我。
 
“你，”我脱口而出，言罢，脸不由自主地一红，心下觉得不妥，忙解释，“在想，你当真厉害。”
 
“傻丫头，”无颜轻轻一笑，手指下垂握住我的手，言道，“进去吧。”
 
尽管宫宴还未开始，晋襄公与王后也未到，但此时兴庆宫里来宾虽多，人人却都坐于自己的位子上，安静而又认真地欣赏着殿中央的歌舞。气氛依然热闹，却远不同兴庆宫外的自由与喧哗。
 
请柬交给迎上来的内侍后，无颜与我被领去殿中左侧第三排靠后的席位。
 
视线很好，眼前没有蟠龙金柱挡着，隐蔽性也不错，一眼瞧过来，也难在意我们坐着的这个地方。
 
青玉席上，美酒佳肴已呈案上，夜光杯，银色箸。
 
我和无颜到得不早也不晚，左右两侧第一排那些留给王族显亲、各国贵宾的位子都空着，而后三排的位子上差不多都已坐满了人。
 
我转眸略略看了看周围，见没有熟悉的面孔和异样的目光后，终于慢慢放下心来，随着他人一般把注意力移向了殿中央的歌舞上。
 
霓裳羽衣，簪羽碧钗，香散飞巾，红袖长舞。
 
众舞婢皆美色，体态也轻盈，动作也灵活，不过我却看得频频摇头。
 
齐国的歌舞之技于天下五国中最为出色，尤其是齐宫廷的舞，但凡见过的人皆称惊艳无双。
 
既然眼前舞姿平庸无奇，我也失了兴趣，心中微生倦意。
 
“觉得无趣了？”半天没再说话的无颜终于开了口。
 
我侧眸看了他一眼，撇唇一笑，反问他：“难道你觉得有趣？”
 
他饮了一口酒，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舞婢，似是看得津津有味：“丽人满目，自然有趣。”
 
我笑着不做声。
 
可是刚说完这句他却又转眸不看殿间之舞了，只凝眸瞧着我，目色流转万千，不知在想什么。
 
“看什么？难不成我比那丽人满目还有趣？”我出声揶揄。
 
他勾唇笑了笑，不答。
 
我也侧眸，瞅着他，心念一动，忍不住呢喃出声：“二哥的容貌看起来很像某个人呢。”
 
他神色骤然怔忡，定睛看我时，眸底幽暗不明。
 
“像谁？”他慢悠悠地问，看似毫不在意。
 
我笑笑，终究还是把要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给咽回心中，挑了挑眉，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答：“不就是聂荆。”
 
无颜扬了眸，动了唇角正要再说什么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却骤然划破了殿间的融融和谐：
 
“王上，王后与夏王惠公驾临兴庆宫！”
 
酉时总算到了。
 
王上一到，殿内顿时安静得鸦雀无声，我和无颜跟随众人参拜后，回位肃然坐好。金銮上置有三席，晋襄公居中，王后、夏惠公各坐一侧。我禁不住好奇心，抬眸飞快地瞟了眼端坐高处的三人。
 
只见晋襄公身着明黄龙袍，肤色净白，颚下留着三寸美髯，眸间光华内敛，长相虽不俗，却不是传说中那般地英武不凡。坐他左侧的是他王后，也是我的姑姑、齐国夷长公主。齐国夷女的美貌素来传闻天下，姑姑也不例外。她今日穿着暗红色绣凤钿钗襢衣，头上青丝葳蕤盘旋若凌云，牡丹国色的面庞上，因心中喜悦而浮现着淡淡的粉红光泽。
 
而那个夏惠公……
 
我凝了眸，因心中惊讶而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我从未想到原来意口中夺去他王位的叔叔居然如此年轻，他看起来长不了意几岁，但他正容坐在金銮上时，那不动声色的庄稳气度，眉宇间的从容淡定，虽面色冰凉若雪般寒人，却自有凌天而下的君王霸气。
 
意，自当不及他。
 
纵是天下各国君王，怕也难及。
 
我暗暗一惊叹，刚要低眸收了眼光时，殿外又传来内侍的高呼声：“王上宣众公子、公主及各国贵宾入殿！”
 
公子？晋穆想必也来了？
 
念光一闪，我心中顿惊，手指一颤差点儿打翻了面前的酒杯。
 
好在无颜眼明手快抢先扶起，避了杯子猝然落地的尴尬声响。
 
我脸上一红，不敢抬眼去看无颜的反应，只得心虚地垂下头。
 
无颜轻声叹了叹，忽地伸指过来用力地握住我手，掌心柔软温暖。
 
这样的温度消去了我指间的冰凉，更让我心中没来由一安，我呼出一口气，不再紧张慌乱，缓缓抬了头。
 
抬眸时，那些贵胄们正鱼贯进入殿内。他们弯腰躬身行过礼后，转身入座。
 
我看了看进来的众人，只见无苏与湑君同席坐在左侧第一桌，羽冲和一身着淡黄色绣龙长袍的男子坐在右侧首席……
 
那人我不认识，不过看来应该是晋国的公子。我仔细瞧了瞧他，只见他长得并不难看，反而英气勃勃，看上去很是俊朗。
 
不是丑面。
 
我正想着时，无颜已凑过头来在我耳边低语：“和公子羽冲坐一处的是晋国储君望。公子穆坐在左侧第二桌……”
 
我下意识地眼眸一转，按着无颜的指引看过去后，不禁心神一震。此时已不再是指间冰凉的问题，而是全身如坠冰窖的寒。
 
即使他将黑裘换成了金色的长袍，即使他那乱糟糟的长发皆束起来用银色的发冠拢住，即使他现在脸上戴的是一面流溢着万千光华的金色面具，即使……他这次露在面具外的除了他的眼眸还有那弧度相当优雅漂亮的下颌……
 
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便是那个鬼面无常。
 
而他也正勾了眸子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过来，唇角扬起时，笑容无端端地让人瞧出三分邪气。
 
念起安仁殿里的一幕幕，我忍不住冷冷一笑，面色冰寒。
 
原来他就是公子穆！原来他之前一直是在耍我，还利用我引出聂荆！
 
他眨了眨眼，眸光里顿时添上一丝古怪，唇边笑意愈发盎然。
 
心中又恼又气，我咬着牙，手指微颤。
 
被无颜握住的手忽地一松，我扬眸看了看他，却见他凤眸含笑望着前方，眸底光芒却在这一瞬变幻莫测。
 
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入眼还是那张讨人厌的金色面具。
 
可他的眼光也不再停留在我脸上，明亮的眸子直直迎上无颜的目光，向来潋澈的眼神在此刻暗黑如夜。
 
难不成二哥和他也有过节？
 
我心中一叹，移开了停留在那金面上的视线。
 
转眸，首先入眼的便是坐在晋穆身旁的女子。我上下仔细打量她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这才凝神思索起来。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去穆侯府时在晨郡住的院中遇到的那个女子。
 
外面虽冷，宫里却暖，今日的她身着绛色纱裙，衣单薄，但并不会觉得冷。她绾着美丽的涵烟髻，妆容依然精致无瑕，只是眼神不再轻佻含媚，敛眸时，气韵高贵而又端庄。
 
她是谁？为何会坐在晋穆身边？她是公主，还是贵宾？
 
我扭过头正要问无颜时，却见那女子忽地扬首看着晋穆，手指拉了拉他的衣袖。待晋穆终于收回了与无颜对峙的目光侧眸看向她时，那女子娇然一笑，红唇靠近了晋穆的耳边，窃窃私语一番。
 
“她是晋国的公主吗？”我微微蹙了眉，问无颜。
 
无颜轻声一笑，摇头，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她是夏国的逃难公主，绛蓉。”
 
“绛蓉？”我回眸看着无颜，惊讶，“你是说她是意的妹妹绛蓉？”
 
无颜抿了唇，点头。
 
难怪南宫假称绿芙，绛绿相对，芙蓉寐香。
 
原来如此。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明白原委正要抬眸一笑时，眼光却瞥到晋穆垂头看着绛蓉微笑的模样。不知觉间，我手指渐渐发凉。
 
分明含情，分明亲密。
 
这样的人我还能嫁？
 
我叹口气，垂眸看着夜光杯中泛着琥珀色的美酒，想一醉方休，却又怕失礼。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无颜低声问我。
 
我想笑，却又忍不住咬了唇：“那人脸上戴的金色面具看得我讨厌。”
 
无颜笑，声音一软：“丫头，这么快就讨厌？将来还得过一辈子呢。”
 
我愣了愣，说不出话。

第二十三章 婚堂生变
 
“王上宣妍公主、夜驸马上殿！”
 
随着长而尖锐的高呼声再一次在殿间响起，今晚宫宴的正主儿，夜览和妍女才施施然在众婢女、内侍的环绕下缓步由宫外拾阶而上。
 
新人着大红喜服。夜览的长袍描金绣瑞枝，腰间缠金色玉带；妍女的襢衣华美而飘逸，长长的裙裾曳地而过时，暗金织绣随步起伏。
 
本该幸福喜悦的两人，入殿的刹那，脸上浮现的竟不是甜蜜或舒心的笑容，而是严肃得让人不得不起疑的紧张。唯有妍女偶尔抬眸看一眼端坐金銮上自己的父王母后时，目光中才露出了一抹羞涩的赧意。
 
问题并不是出在两人身上，问题出在金銮上坐着的第三人。
 
夏惠公。
 
我瞧着此刻夜览望向夏惠公时面色苍白、目中带恨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了眉，心中有些担心：说实话，以他在临淄时能当着我的面刺杀聂荆的冲动来说，此夜的宫宴怕会很难风平浪静地度过。
 
身旁的无颜低声一叹，笑：“但愿意不要太傻，夺位的仇恨哪及新婚的欢喜重要。”
 
我闻言看了看他，沉默一会儿后，忽道：“或者不止夺位之恨，或者，还有父仇的纠葛。”
 
无颜哂笑，挑了眉，不语。
 
我皱皱眉，自问实在是看不懂他脸上那不以为然的笑意，于是便凝眸瞥向那个高高在上、面色冷峻的夏惠公，瞅了半天，却居然无法从他淡然自若的神情中窥得一丝喜怒哀乐的征兆。
 
深水一泓，波澜不惊。果然不愧是一国君主，年纪虽轻，道行却深。
 
我正打量揣摩时，谁知那夏惠公竟猛地转过脸来望向我。剑眉紧拧时，他的唇角却难得地一扬。
 
他很少笑，一旦笑起来容颜美若雪莲将倾，虽那笑容意味深长得让人隐隐害怕，却不知怎地让我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牵引。仿佛我已认识他很久的亲切。
 
我呆了一会儿，许久才醒悟过来，拍拍自己的脑袋，暗道：胡想什么呢，那分明是你从未见过的人。
 
他瞧见我的举动，不禁眸光一怔，微笑着移开了视线。
 
夜览和妍女的婚典已在上午完成，晚上的宫宴，不过是为庆贺新婚之喜而设。只见他们跪拜行礼后，便被礼官领去坐在金銮之下、众席之上的居中席位。
 
晋有旧俗，酒宴上，新妇必须给自己的夫君斟酒三杯。当妍女羞红了脸低头倒酒时，夜览冰冷了许久的面色终于慢慢融解。仰头饮酒三杯后，在众人关心注视的眼光下，他也不禁双颊飞红，清俊的面庞上顿时添上了几分今夜早该出现的喜色。
 
席间酒过三巡，殿间歌舞再起。
 
欢闹喜庆的鼓乐声中，此时的气氛显得很是和谐。刚才新人露面时异乎寻常的紧张，还有两个不请自到的人在宴席上的别扭仿佛都被遗忘在了一旁。
 
我的心情也受到了感染，忍不住一开心又多喝了两杯酒，等到头开始犯晕时再搁下杯子才发现为时已晚。
 
扬手向宫娥要了一杯醒酒茶，饮完后我揉了揉眼睛，却发现眼前无颜的面容依然虚幻如梦，极不清晰。
 
“二哥……不行了，我得出去走走吹一吹冷风。”我扯了扯无颜的衣袖，嘴里喃喃一声后，腿下用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无颜伸臂扶住我，担忧：“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舌尖打结，拒绝起来倒利索。
 
无颜皱了眉，身形一动，似要站起。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此时虽有些醉，手下力气却比平时还大。眼看着他被我按得动弹不得拧眉无奈的样子，我不由得吃吃一笑，绕指点着殿间的舞婢，道：“二哥不要走，在这里……慢慢地欣赏美色。”
 
言罢，不等他再出声，我就已转身混在众多来往穿梭殿间的宫娥中出了兴庆宫的大门。
 
入殿时还是烟霞漫天，出殿时夜幕暗沉，圆月孤独。
 
初冬的夜风凉得刺骨，几阵风拂上面庞时，酒意是很容易散，但逐渐清醒的脑袋却也因此痛得厉害。
 
我沿着走廊走到殿侧的僻静角落，撩起长袍坐在冰凉的玉阶上，屈了膝，弯臂紧紧抱住头。
 
此处是安静，人影不见一个，只是兴庆宫热闹的鼓乐声依然不离于耳，依稀中，暗杂人们的欢声笑语。吵得我的头愈发地疼。
 
我松了抱住头的胳膊正要伸手捂住耳朵时，手腕却被一人轻巧地给握住。
 
我吃惊地回过头，迎眸对上的是那张在灿然月光下溢彩流光的金色面具。
 
“见过公子穆。”我笑了笑，微一颔首，勉强让自己忽略心中一见他便生的恼火。
 
他看着我，明亮的眼中笑意深藏：“干什么离席出殿？难不成醉了，出来醒酒的？”
 
“你人不笨，猜得很对。”我扬眉一笑，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腕，示意让他放开。
 
他眸间光芒一闪，盯着我瞧了半晌后，随即了悟似的点点头，手指迅速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过头去，静静地不再言语。
 
“半年之后，愿嫁过来吗？”许久，他轻轻一句打破沉默。
 
我闻言一愣，扭过头瞧着他，忘记尴尬和羞涩，只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眸，不明白他说这话时语气下的悲伤和疼惜。
 
他回头，薄唇微微一勾，手指伸来摸了摸我的鬓角，柔声：“夷光，晋穆夫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咬唇不语，垂下眼眸。
 
他正经起来的模样，倒叫我手足无措。
 
“不过你不嫁也得嫁，我定要娶你做我的夫人。”他又笑，朗声放肆，听得我抵触之心又起。
 
我抬头，微笑：“世间之事，可不是公子说如何便可如何的。”
 
他靠近过来，眸子贴近我眼前，轻软的呼吸一下下直扑我的面庞，声音低低地：“可是我俩的婚事你也答应了，不是吗？”
 
我侧脸避开，冷道：“答应后，也可反悔。不要忘了我是小女子，可不是什么君子。”
 
他垂手用五指缠住我的指尖，笑意轻轻：“你以为我拉住了你，还会让你逃开？”
 
我甩手挣脱，站起身，冷冷望着他，不言。
 
他掸掸长袍起身，又拉住我，道：“出来太久难免不好，回宴吧。”
 
我一哼，欲缩手。
 
他却拉住不放。
 
“你……”我笑意凉凉，盯住他，讽道，“这般回去，公子不怕绛蓉公主见到生事？”
 
“啊！”他低低一笑，随即转身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口中道，“怕她做什么？”
 
我一笑，戏谑：“你可是人家的晨哥哥啊，怎地会不怕？”
 
面具下的那张脸，祸水十分，我想，我一定猜对了。
 
晋穆闻言脚下一滞，回眸看着我，目色微微暗了下去，眸底幽色流淌。半日，他方轻轻勾了唇，叹道：“早知你聪明。”
 
“不然你还会要娶我？”我凝眸一笑，慢慢扳开他的手指，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身后，那人僵住。
 
回到席位，殿间气氛已然不对。
 
歌舞已散，鼓乐声歇，环绕在席的美妆宫娥皆退至了殿侧，一个个噤声瑟瑟的模样。而席间诸人也大都低下了头，闲谈笑语一时消无。
 
能将众人骇成如此的，定是晋襄公。
 
我转眸看着无颜，却见他依旧神情自在地饮着酒，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看似漫不经心。只是他越是如此不在意的模样，越是说明他此时脑中盘旋思索的问题之多。
 
果不然，不过一瞬的工夫，他突地止杯唇边，眸间一暗，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举动，我心里只能是更加糊涂，然而殿间安寂得落针可闻，此刻并不是开口问话的时候。我移开视线，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能威慑满殿的人。
 
晋襄公看上去不像盛怒之下的样子，反而在他书生气的脸上还隐含着三分笑意。倒是坐他身边的姑姑，不知为何寒了眸，冷了脸，看向殿间一人时，神色相当不满。
 
她看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楚公子凡羽。
 
偌大的兴庆宫里今夜摆席上千，满满在座的宾客中，他是唯一站着的一个。
 
一人独立，实在是扎眼而又突兀。尤其是，那人脸上还带着嗤然挑衅、毫不以为然的笑意。
 
我转眸思索，悄然失笑：早知道公子凡羽是个既罔顾礼法而又捺不住性子的人，战场上的他是个横行无忌难遇敌手、当之无愧的英杰，除此之外，似乎无论到哪里他都会是少了一根筋的模样。
 
正如眼前。这在他国宫廷以一人“单挑”数千人的勇气，放眼天下，也唯有他能做得出。
 
正自琢磨时，耳畔却忽闻姑姑的声音。
 
“齐大非偶之事已去三年，如今楚公子非要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提及，不觉失了厚道吗？”姑姑的话柔中带针，刺的不是我，却也让我听得惊出一声冷汗。
 
闹了半天，竟是为了我？！
 
只是怎么就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牵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拧了眉，不解地望着无颜。他勾唇一笑，眸子瞥向我时，神色间略微有些无奈。
 
既从他这里看不出什么，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次看去殿中央。
 
姑姑的话对我有影响，对公子凡羽却没有丁点儿作用。
 
只听他大笑不已，朗声道：“王后请别见怪。我只是说南宫于我的重要，正如齐国夷光公主于公子穆。夷光公主三年前因‘齐大非偶’的传言而失美名于天下，但公子穆却并不介意，三年后依然派使前去求婚，足见其诚心真意。
 
而我也是如此。昔日夏宣公在位时曾与我父王为我和夏国南宫公主订过婚约，那么纵使她不在夏国宫廷四年，不当夏国公主四年，我也依然当她是我未婚的妻子，此约不毁。如今好不容易在晋庭遇到了传言中曾带她离开的夏国公子意，我为了我的未婚妻子，自然要向他问个明白。”
 
这一段话看似张弛有度，有理有据，但这闻所未闻的对比却听得我好气又好笑。公子穆待我，哪里曾有半分相敬如宾的真心？
 
还有凡羽与南宫……
 
我斜眸看了看当中而坐的夜览，不禁暗暗心忧。
 
现在看来，今夜的宫宴注定不能平静了。
 
夜览的面色清冷如素，睨眼看向凡羽时，目中寒芒微动。
 
南宫的失踪是他的死穴，岂能容人当众提及，尤其是公子凡羽这样的论调。
 
“放肆！本宫说过，这殿间没有什么夏国公子意。”姑姑厉声一喝，唬得那些悄悄抬头观望殿间形势的宾客们又赶紧低下头去。
 
凡羽不答，只低眸望着夜览笑，口中道：“君王之言，一诺九鼎。如若晋王能当众说一句今夜宫宴上没有夏国公子意，此事便罢，我马上以晚辈身份向王后赔罪。”
 
他这么一说，殿里有些胆子稍微大一点儿的，又开始忍不住拿眼偷偷地瞥向夜览。
 
看他们疑惑的眼光，想来是从不知夜览真正的身份。
 
“览儿，不得无礼，坐下！”殿间突地响起一声清和的低喝，语音淡而哑，但威仪凛凛，震得我也恍回了神。
 
回头望去，只见夜览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正与凡羽对峙着，深湛的目光似夜揉碎眸中。
 
晋襄公既然发话，夜览怔了怔，半晌后，只得涨红了脸悻悻坐回原位。
 
眼见夜览落座，晋襄公招来内侍嘱咐几句后，殿间随即有刺耳的声音高高呼起：“所有宾客请移驾风清宫另行宫宴，宫宴由太子望主持。其余诸国公子、绛蓉公主，以及夜驸马的两位朋友请暂且留下！”
 
夜驸马的两位朋友？莫不是说我与无颜？
 
我回眸和无颜对视一眼后，两人皆不由自主地摇头笑了笑。
 
我的笑有点儿涩，无颜的笑很是无谓。
 
我笑原来自己早在别人的算计掌控中，却不知无颜笑是为了什么？
 
宾客、宫娥、内侍、舞婢数千人在片刻内鱼贯而出，转瞬间，满殿空旷，唯剩下了十余人。
 
砰然声响，宫门紧闭。
 
关门的瞬间，余下诸人的目光皆望向坐在殿侧的我与无颜。
 
我低眉敛目，端坐原位。看似面容镇定，心中却在不断怪着自己，一时懊恼后悔得心都揪起来了。无颜轻笑，拉起我走至殿中，对着晋王弯腰而拜。
 
“无颜和小妹一时贪玩，冒失前来叨扰贵国宫宴，望襄公恕罪。”
 
晋襄公大笑，道：“若论公，豫侯远来晋国，是寡人招待不周，哪里谈得上恕罪与否。若论私……你们皆是寡人与夷长的侄辈，应该说，是姑父照顾不当。”
 
“是啊，”未等无颜和我答话，姑姑已声笑应道，“自从无苏大婚时见过你们一面，时隔今日，已有五年了吧？”
 
无颜揖手低头，答：“正是。”
 
晋襄公看了看殿中诸人，忽地笑道：“想不到妍女大婚竟能令天下五公子齐聚晋国宫廷，这也算是幸事一件了。”
 
众人愣，半晌才醒悟过来转眸瞧着四周的人，这才发现原来齐公子无颜，楚公子凡羽，梁公子湑君，夏公子意皆在此处，唯一不见的，却是那个最该现身的晋公子穆。
 
我不禁皱了皱眉，心想此人还真是来去无影，刚才还明明见到他在殿上的。
 
“穆去办事，片刻即回。”晋襄公含笑望着我，慢慢开了口。
 
我的脸猛地一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站到无颜身后，抿了唇低头不语。
 
“如此说来，襄公是承认夜览便是公子意了？”凡羽的脑子还算灵活，一下便找到了可钻之缝。
 
晋襄公笑，伸手指向夜览，缓缓道：“四年前他是夏国公子意，四年后的今天吗……”他沉吟着瞥眼瞅向那个一直缄默无语的夏惠，笑，“他还是不是夏公子意，得惠公说了算。”
 
夏惠凝眸，淡淡地看了晋襄公一眼后，言辞冰凉：“既然他是四年前的公子意，那不管他如今姓甚名谁，大概都能回答公子凡羽的问题。如今的身份，似乎并非那么重要。”
 
如若我记得没错，这是他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说则已，一说则噎人，能如此风清云淡地就可把问题抛回晋襄公，其聪睿与心计，不说四年前的意如何，即便是现在的夜览，也与他相去甚远。
 
晋襄公伸手捋须，脸上微笑，唇边却不自然地抽动几下。他是意的亲舅舅，甥舅至亲，他就算再想护意在夏国的身份，但夏惠公如不点头，他也不能插手夏国自己的国事。
 
姑姑闻言，眸光也倏地暗沉下来。
 
其余的人，自然是顺着夏惠的话把目光放在了夜览身上。
 
夜览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看了看凡羽，再转眸看着夏惠，咬牙恨道：“你居然能说得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年之前，若非你篡权夺位，南宫能被迫与我外逃？能在逃走的路上失去踪影吗？”
 
夏惠瞥眸淡淡：“寡人是你的叔叔。你父王既死，寡人顺位登基是理所当然的事。”
 
“胡说！”意怒极，高声一喝，道，“父皇旨意上明明写让大哥珩继位，是你控制了珩，迫他登基三日便退位于你，迫我带了两位妹妹逃离宫外……”
 
眼见意如此之怒，向来严肃的夏惠却偏偏还笑了笑。笑颜之清美，倾绝带雪色，微寒，却动人心魄。
 
“无稽之谈。天下人尽知寡人是仁义之君。”他淡淡道，随即闭了眸，不再看夜览。
 
夜览握紧了拳，虽恼，却说不出话。
 
因为夏惠的确是仁君，这话不假，而且夏国的人敬爱他比先王更甚，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凡羽眼看他们这叔侄二人相争，一时也愣在了一旁。
 
满殿皆寂，各人自有各人的心事。
 
妍女伸指握住夜览的手，美丽的眼眸看向自己的夫君时，充盈其间的尽是不舍和心疼。
 
夜览被她拉着，失神坐下。
 
耳边突地响起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缭绕在空寂的殿堂里，回音缕缕。
 
不去看，只听这笑声，也能知是谁。
 
“叔叔既说自己是仁君，那是不是随时欢迎我和哥哥回国呢？是不是，也能帮我们捉住杀害父王的凶手，以泄此恨呢？”绛蓉娇笑着，施施然踏步上前。
 
夏惠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一拧，他睁眸看着绛蓉，纵使掩藏得再好，我却从那一直平静的目光里倏地看出几分让人难懂的奇异光彩。
 
“寡人三日后回国，你们皆可与我一同回凤翔城。”
 
绛蓉挑眉，桃花般的妙眸间颜色变幻不定：“叔叔，那凶手呢？”
 
夏惠道：“你是说荆侠？”
 
“叔叔说谁是凶手，谁便是。绛蓉和哥哥别的不敢求，唯求一个公道。”绛蓉勾眸直直地瞧着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很是复杂。
 
夏惠公抿了唇，默了许久后，忽道：“也许今夜便可。”
 
言至此，他扭头看了看晋襄公：“若寡人猜得没错，荆侠现在还在晋国安城。这件事，寡人不敢逾越，唯有麻烦襄公了。”
 
我惊了一跳，抬眸看着夏惠，想不明白他为何能知晓聂荆的行踪。
 
难不成我下午的话竟灵验了，聂荆今日果真在劫难逃？
 
晋襄公正沉思时，夜览却腾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冷了脸便往宫门走去。
 
我心中一急，想要拦住他时，手臂却被无颜紧紧拉住。
 
“不会有事的。”他附在我耳边轻声道。
 
为什么？我眨眨眼，心中虽不明，但无颜既说如此，那结果就会如此。
 
我收回脚步，安静地站在无颜身旁。
 
“不准走。”有人挡在了夜览面前，粗声粗气。
 
是凡羽。
 
夜览皱眉，冷道：“让开。”
 
凡羽抱臂看着他，神情执拗：“先说出南宫的下落，我才能让你离开……不然的话，我此行不是毫无意义了？”
 
“你！”
 
夜览正要怒时，宫外倏地响起一人的笑声：“意无须怒。我可以告诉他南宫在何处。”

第二十四章 真相难辨
 
宫门大开，殿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金袍金面的晋穆。而跟在他身后的……
 
聂荆？
 
我心中一惊，看着被侍卫们拖曳而入的那个手戴铁锁镣铐的蓝衣人，心下忽觉不妥。
 
头戴斗笠，面蒙黑纱。尤其是，那个跟在最后的侍卫臂弯里抱着的那把破刀。
 
思桓刀？
 
我凝眸看了看，不由自主地扬了唇，眼睛瞥向晋穆，心道：就看看你要玩什么花样！
 
晋穆领着人走到夜览和凡羽面前，笑道：“两位皆不要急。一个要找杀父仇人，一个要寻南宫下落。我身后的这个人或许可为两位解惑。”
 
“聂荆！”夜览恨声，正待扬手掀了蓝衣人的斗笠时，手臂却被晋穆紧紧按住。
 
夜览回头看着晋穆，既怒又不解。
 
晋穆眨眼，笑道：“意先等等。总得让人家公子凡羽问过未婚妻的下落后再说。”说话时，他的眸中闪过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狡黠之色。
 
夜览看懂了，我也看懂了，可是那个只顾吃惊瞧着被带入殿的蓝衣人的公子凡羽却没有瞧见。
 
“你是说，他知道南宫的下落？”凡羽怀疑。
 
晋穆不看他，眸光一飞越过夜览瞧着他身后的绛蓉，笑道：“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聂荆随意到凤翔城做客时，你妹妹南宫对他一见钟情。”
 
“是呀。”绛蓉轻轻点头，展袖半掩了面，唯露出一双莹光微闪的美眸，叫人看不出她此时脸上的神情。
 
凡羽闻言，脸色一黑。
 
“那又如何？”再开口时，语气恼火。
 
晋穆勾唇笑起，道：“难不成公子凡羽没个红颜知己的吗，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女儿家的心事？据我所知，女儿家如若爱上了一个人，便会心甘情愿、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而且我还知道，南宫失踪的那日，聂荆正巧去找过意。”
 
言罢，瞧着凡羽越来越凝重的脸色，某人露在面具外清亮的眸子里顿时添上了无尽的得意。
 
我忍不住冷哼一声，嗤笑：“看不出来公子穆知道得这么多，尤其对女儿家的心态了解甚透，想来红颜知己也不止一两个这么简单。”
 
晋穆闻言咳嗽，唇角笑意僵了僵，尴尬地挂在脸上。
 
我点头，笑：“不赖。很好。”
 
他顿时正了容，装严肃。
 
凡羽果然皱起眉，大喝一声，朝蓝衣人吼道：“说，南宫究竟在哪儿？”
 
斗笠一抬，蓝衣人面向他望了一会儿，低了声轻笑：“你居然相信他们的话？”
 
凡羽冷笑，抬步上前，手指穿过黑色绫纱一把掐住蓝衣人的脖子。他瞪眼瞅了篮衣人半晌，突地目光一寒，手下用力：“我只问你，南宫在哪儿？”
 
蓝衣人被他掐得呼吸不畅，憋了声好不容易由嗓间挤出话来：“你居然敢如此对我？假公济私，父王若知晓，你……”
 
“闭嘴！”凡羽气恼地一掌挥去蓝衣人头上的斗笠，怒，“我问你南宫何在……”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口，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脸色突地青白一片。
 
“你是谁？”
 
蓝衣人笑而不答。
 
紧扣在他脖间的手指渐渐松开，凡羽愣了愣，转眸看向晋穆：“他不是聂荆！你敢骗我？”
 
晋穆惊讶，张大了嘴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那个被他“捉”住的蓝衣人，故作困惑，呢喃：“他不是聂荆？他怎么会不是聂荆？”言罢，他还不忘拉过夜览上前亲自鉴定一番，问得认真，“意，他真的不是聂荆？”
 
夜览侧过脸，配合得相当无奈。他瞥了瞥眼前的蓝衣人，淡声郁闷：“此人的确不是聂荆。”
 
晋穆冷眸盯着蓝衣人半晌，气道：“原来我费了半天的力气居然捉了个冒充荆侠的人。左右骁卫，给我把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杖。”
 
“得令！”
 
随着侍卫们皆退下后，殿门再次被关上。
 
而我，思绪犹停在蓝衣人口中所言的“父王”一词上，虽早就知晓那人不是聂荆，但为了瞒过凡羽，他口中的话定不会假。
 
那也就是说，聂荆他是楚桓公的儿子。
 
难怪，他的刀，名作思桓。
 
难怪，他曾说，母亲已死，父亲却另有妻。
 
只是他身为一国公子，为何要做刺客？又为何年纪小小就来无颜身边保护他，甚至长达五六年之久？而且依无颜的口气，聂荆对他的忠心并没有什么可疑的……
 
我心中一震，突地想起聂荆那长得和无颜神似的样貌，不觉又失了神。抬眸看无颜时，他也锁了眉，凤眸半敛下眼底颜色幽暗深深。
 
而另一边……
 
晋穆围着凡羽转了一圈，扬了唇慢悠悠地笑道：“原来你认识聂荆。”
 
凡羽缄默。
 
“交情还不浅？”晋穆继续问。
 
凡羽皱眉，瞪他一眼，恼：“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与我是无关，却和他有关，”晋穆扬手指向夜览，笑道，“聂荆既是楚桓公之子，那么就是你的兄弟了。好好的一个儿子被培养成刺客……他杀夏宣公大概也是桓公指使的吧？”
 
凡羽怔了怔，眸光一闪，冷笑：“他自小不在宫中，兄弟们都不熟悉他。他是不是刺客，有没有杀宣公，与我们王室有何关联？”
 
“也对。你认定自己不知道没关系，重要的是有人要明白。”
 
晋穆转过身拍拍夜览的肩膀，笑道：“如今你总算知道了背后真正指使的人是谁了吧？”
 
夜览挑眉看向他，清冽的眸中藏着三分笑意，三分疑惑，三分佩服，一分感动：“你如何猜到聂荆真正身份的？”
 
“不就是今早莫名出现在你房中的贺礼之功，”晋穆毫不在意地笑笑，撇唇，“那贺礼上写明是南宫所赠，但天下间能有如此轻功潜入你房中而不被知觉的，唯有聂荆一人。他既是帮南宫送礼，那定是和南宫在一处才能了解她的心意。而且他送来的礼物……是唯有楚国宫廷里公子们才有的、刀剑不侵的金丝玉衣。他大概真的是在宫中待得少了，居然把如此珍贵的礼物送给你，自然，也让我大概猜到了他真正的身份。”
 
晋穆缓缓道来，他神态自若，却听得殿中众人皆怔住。
 
我不禁横眸再次看了看无颜，却见他素来谈笑无忌的面容骤然变冷，白皙的肤色衬着今夜身着的绯衣，显得愈发地苍白透青。
 
他低眸扫了我一眼，唇角一扬，苦笑无声。
 
他也有一件金丝玉衣。
 
只是此事唯有我与他才知道。
 
虽如此，但无颜的金丝玉衣从何而来，我和他至今仍在猜测中。只知道六年前，十七岁的无颜官拜大将军，第一次领兵出征时，临行那日我拉着他到长庆殿书房话别时，才发现那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的金丝玉衣。
 
金丝玉衣是由根根细小光灿的金丝缠绕编织而成，金衣本就珍贵，更何况在金衣外还镶嵌着满满的凉薄白玉片，晃动明珰，触摸轻滑，端的是闻所未闻的精巧。我乍一眼见那玉衣时虽惊讶却不曾怀疑，只当是天性爱美的公子无颜从哪儿寻来的又一件宝物。
 
岂知他拿起玉衣时神色间也是一怔，凤眸微微上斜，目光闪动，既是惊叹又是困惑。仔细瞧了半晌后，他才皱了眉，呢喃：“哪里来的？”
 
“你不知道？”我愣了愣，下意识地低眸再去看了眼刚发现玉衣所在的书案。
 
果不然，书案上另有一片竹简，狭小的青竹片上写着几个蝇头小字：此衣能挡刀剑之利，带之防身。字迹虽刻意修饰得似模板般工整，但一撇一横间，力道柔和，收端娟秀，分明是出自女子手笔。
 
无颜侧头过来看了看竹简上的字，倏地展眉一笑，瞥了眼光看向我，道：“夷光，别装了。这是不是你刚刚说的要送给我的礼物？”
 
我红着脸摇摇头，眼睛再瞄了瞄那稀罕难见的玉衣，不自觉地将手中拿着的、那块本要送他的护身玉珏握紧了藏在长袖中。“二哥说笑，我怎会有这等宝物？”
 
他望着我打量片刻，忽地扔了手中玉衣，扳过我别扭转过去的身子，笑了笑，柔声：“那夷光要送二哥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我硬了头皮抬手平摊掌心，小心翼翼地把玉珏送到他面前，低声道。
 
无颜笑，也不说话，只伸手取过玉珏，放在手中赏玩一会儿后，敛襟纳入怀中。
 
“我要走了。”沉默了半天，他突地开口，言辞不是其他，却是道别。
 
我点点头，也不多话，忙拿起他刚扔下的玉衣递入他怀中，道：“带上这件衣服吧，多少能保平安。”
 
无颜拧眉，二话不说便将玉衣重新扔下，神情间有些不悦：“我第一次上战场就带着这玩意，被天下人知道了还不以为公子无颜是胆小怕死的鼠辈？若是如此，也枉费了父王有意让我磨砺的苦心。这衣服我不带了，你在宫里帮我查查究竟是何人送来的。”
 
见他不快，我只得收回了话锋，笑道：“好。夷光明白，那二哥此去要小心。我在宫里等你得胜的捷报！”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挑眉，伸手揉揉我的脸颊，凤眸一弯，眼里光彩尽是说不出的得意和自信。话音一落，他再未犹豫，转身离开。
 
而我，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帘后，不由得再次低头瞧着桌上的玉衣，脑海里一时浮想联翩：既然竹简上的字是出自女子之手，而且这金丝玉衣又是如此珍贵的东西，那送的人自然和无颜关系非浅。虽说二哥从小便受尽女子青睐，只是能拥有这般物品的，那定不会是普通的宫女什么的。王后素来不喜二哥，王叔的其余众妃嫔也大都避着和二哥接触，宫里面和他处得好的、地位比较高的女子，除了我之外，还真想不出别人……
 
我凝眸看了看竹简上的字，总觉似曾相识，却又偏偏记不起来。那日我一人坐在长庆殿想了一上午，实在是想得困乏却又毫无头绪后，最终还是咬咬牙收起了玉衣丢在一旁。
 
我那时年幼，无颜让我去查，自然是查了个半吊子，更兼年少活泼，玩得开心时，那玉衣的事也慢慢就忘在脑后了。
 
等到无颜凯旋回来问起时，我这才想起自己承人之诺却未能完成的事，不觉羞赧万分，无言以对。好在无颜也不责怪，只问了几句后，从此就再没提起玉衣的事。直到三年前我随他去战场，他才又找出那件金丝玉衣，叫我穿上。
 
……
 
往事在脑中飘忽而过时，记忆中的画面依然清晰得似昨日遗留下的影子。
 
我是今日才知金丝玉衣背后所代表的身份，只是以无颜的聪明和麾下遍布天下的密探来说，他断不会此刻才知晓这金丝玉衣的秘密才是。而且看他现在的神情，虽痛苦，却没有一丝震惊与怀疑。
 
其实即便他早知道金丝玉衣是唯有楚国公子所有也没关系，王宫里再珍贵的东西都有落于民间的可能，他意外得到玉衣或许只是一种机缘，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惜经过今晚的折腾，世事也在向众人难测的方向发展……
 
聂荆与无颜相像，聂荆和无颜都有金丝玉衣，这两件事单独看起来虽有惊人的巧合却也并没什么古怪。但聂荆的楚国公子身份，如今经过一场闹剧后已被凡羽肯定下来。一个公子，从小来保护他国的另一个公子，偏偏两人还长得如兄弟般惊人地相似……
 
这样的情况，若要让人不起疑心，恐怕很难。
 
我甩甩头，不敢想，也不愿继续往下想。无颜是最疼我的二哥，是齐国庄公最宠爱的豫侯，身份铁定，不容置疑。都是那晋穆，非得自作聪明地搞出这么多的事，让人心惶不安。
 
想到这，我忍不住抬眸瞪着他，脸色一寒。
 
可能是我低头思索的时间太长，他正凝了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认真中，带有三分好奇，七分关心。
 
这样陌生的眼神看得我一怔，心不自觉地一软，刚才冒出的怒火和抑懑顿时消减许多。
 
他笑了笑，视线一掠，瞥向站在我身旁的无颜。彻如墨玉的眸间亮光一闪，晋穆慢慢勾了唇，眼底颜色愈见似夜暗沉。这样的眼神，透着像是苍原野兽遇到觅食许久的猎物时的侥幸和欣喜，光华内敛，凌厉暗藏，处处带着危险的意味。
 
他是不是又猜到了什么？我蹙了眉，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无颜身前，挡住他的目光。
 
晋穆的眸子里迅速飘过一丝晦涩，剩下的，却皆转变成了深深的笑意。身后也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隐约中，夹了几分好笑的无奈。
 
我顾不上回头和无颜说话，只斜眸看向自去一旁按额沉思的夜览，清清嗓子，高声道：“意，可否听我一句话？”
 
“什么？”夜览扭过头来看我，微倦的面容间昭显了一日辛苦的疲惫。的确，他这个婚，结得是相当地费劲、相当地不顺畅。我心里同情，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或许还是将所有的话都说开得好。
 
殿间已安静许久，众人皆低头盘算着自己的心事，在我与夜览这么一来一回的对话打破了沉寂后，自然而然地，众人不禁又抬了眼光，注视过来。
 
我上前走了几步靠近夜览，唇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问道：“你当真还在怀疑聂荆是你的杀父仇人？”
 
夜览一愣，锁了眉，不满：“你又来给他说情？”
 
我抿抿唇，轻笑：“若不是我，而是南宫呢？”
 
夜览噤了声不说话，只是望向我时清冽的目色中有细碎的锋芒慢慢划过，锋芒带去盛怒之下的仇恨，为原本清浅的眸子添上几许冷静。
 
我浅笑，问他：“事发之后，想必南宫曾不止一次对你说过聂荆不是刺杀夏宣公的凶手吧？”
 
夜览低眸思索着，依然不言。
 
这样的不答即是默认。我笑了笑，继续道：“耳听三分假，眼看未必真。既然刚才那个假的聂荆上殿时你未能一眼认出，那你父王被杀那夜，在震怒和悲伤下你当真看清了凶手的样子吗？现在，你真的能确信聂荆就是你要找的凶手，丝毫也不怀疑？”
 
夜览挑眸看了看我，眸光中终于多了几分怀疑。不是对别人的怀疑，而是对自己最初坚定的意念。“那一夜，杀父王的人的确戴了斗笠，罩着面纱。”许久之后，他总算缓缓开了口。
 
我回眸瞟了瞟晋穆，只见他抱臂看着我和夜览，唇角笑意依然无谓得让人生厌。我忍不住哼了声，白他一眼，口中对夜览道：“至于某人刚才所说聂荆背后指使的人是楚王……据我所知，夏王生前与楚王交情相当不错，是齐、晋、梁、夏四国中唯一一个与楚国交好不战的国家，楚王莫不是神经错乱了，既无私仇，又无公怨，竟要派自己的儿子冒生命之险去杀一个如此友好的邻国的君主，多树外敌？”
 
话音才歇，不等夜览说话，殿里一人已抑不住爽声大笑道：“夷光公主所言有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说话的人，自是一脸喜色难耐的凡羽。
 
我冷冷瞥向他，言道：“公子请稍待片刻，待夷光话说完再喜也不迟。”
 
凡羽咽气，虽难忍，却还是乖乖闭了嘴。
 
我用眼角余光扫过那神采张扬得连脸上戴着的面具也流溢着咄咄光芒的某人，撇了唇，不以为然地笑笑，接着道：“退一步说，如果当真是楚王派人杀夏宣公，那定该有目的才对。一国君主，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存的心思便是等他国主上暴毙而引发国乱时去趁机攻入，夺取城池。意，你虽离开夏国，但也该知道楚国根本没有趁乱攻打夏国，是不是？反而我还听说楚王在夏宣公猝死之后，命镇守在楚夏边境的所有军队皆退后三十里长达七七四十九日，以示哀悼，对不对？”
 
夜览恍了神，想了半天后，才呢喃着问我：“如你这么说，此事与楚王无关？
 
“不知道，”我笑，扬眉看他，“我只说楚王没有杀你父王的动机，聂荆也没有。”
 
晋穆轻笑几声，插嘴：“那你的意思是？”
 
我回了头，微笑：“夷光只是想，纵使世人皆不知夏宣公被何人杀死，但有一人却一定能知。”
 
夜览急问：“是谁？”
 
我咬唇想了想，抬手指向殿里一人，笑道：“他！”

第二十五章 谁知真心
 
不约而同地，大家齐齐顺着我手指指向的地方扭头望过去。
 
一时间，金玉殿间，盘龙銮上，诸人皆默。明亮烛火透过彩色灯罩射出万种光芒，照得每人脸上浮现出的复杂神色无可遁形。淡黄烟罗低垂千帐，无风飘袅，曳动的痕纹犹如此刻流转在众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一波而三折。
 
夏惠端坐高处，薄唇微勾，神情自若得仿若春风拂面。当然，久被万人仰视的他是定不惧这区区十数人目光注视的。他微微坐直了身睨眼瞧我，满眸尽是饶有兴致的笑意，道：“为何寡人一定会知道谁杀了先王？”
 
我垂下了手，抿唇，想也不想，便答：“因为您是夏国的王。”
 
夏惠闻言莞尔，双手拍了拍龙座两端的扶手，站起身俯视着我：“夷光公主，夏国的王也是人，可不是什么必能通晓世间万事的神。”
 
我点点头，笑：“王当然不是神。可是只有王，才能以一人之言摄令天下，也只有王，才能有按下某个秘密使之永不能翻身见人的能耐。”
 
夏惠愣了愣，突地走下金銮靠近我身前。当他拿眼上上下下瞅着我时，深邃的眸间隐隐有光芒在耀动，不是生气，不是恼怒，反而带着几分古怪的欢喜和得意。他挑挑眉，望着我，轻声：“丫头聪明，那你说说看，寡人又为何要压下这个秘密让它不见天日？”
 
他这声“丫头”叫得亲切自然，却听得我一寒，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儿吓跑了脑里全部的思绪。
 
我后退几步回到无颜身旁，勉强定下心神后，我不自然地笑笑，道：“夷光斗胆。夷光只是想，南宫既对聂荆一见钟情且又随之奔走天涯而无怨无悔，可即便这样情深，她却明明知晓聂荆不是凶手但又不愿和意讲清楚事实，那南宫所知的杀死夏王的那个人，不是她不敢面对的人，便是她不愿面对的人。既然连公主南宫都是如此了，更遑论国人知道真相后的反应？说不定等真相大白天下的时候，怕也该是夏国真正大乱的劫数之日了。所以，夷光猜想，夏王你要按下这个秘密，若不是为了保护意，就是为了保护那个杀害宣公的人。”
 
夏惠紧锁了眉，定定地看着我半天，忽地失声而笑，容颜美绝，频频点着头，叹：“丫头的话，很有意思！”
 
“保护我？”久久不说话的夜览突然出声，冷笑，不悦，道，“他定然不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我还用派出那么多的杀手逼我不得不逃出夏国？”
 
夏惠转眸看着他，目光微动，唇边透着几丝不屑：“那你死了没？”
 
夜览怔忡，眸子里顿时寒芒四起，恨声：“你自然巴不得我早死，可惜，天可怜见，未能如你愿！”
 
夏惠也不辩驳，只揉揉眉，眼眸里倏然多出几抹难辨的感慨之色。
 
他不说话了，殿里其他人倒开始议论纷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无颜低了声问我。
 
我抬眸看了看他，微侧过脸，偷笑，悄声：“我猜的。谁料蒙对了。”
 
无颜勾唇，垂眸细细瞅着我。由刚才金丝玉衣的事件到现在不过片刻的工夫，他脸上的苍白早已褪去，余下的，还是那顾盼飞扬、漫不经心的模样。“南宫知道聂荆不是凶手，这件事也是蒙的？”他挑了眉，问话时凤眸一弯，悠深的眼瞳中笑意暗藏。
 
我最怕见他这样的眼神，安静中，总有能看透人心的犀利。我不禁低了头，小声：“下午见过聂荆，他说的。”
 
无颜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倒相信他。”
 
我撇唇，忍不住把话顶回去：“可事实上，他也没说谎。”
 
“没说谎？他说的谎还嫌少？”无颜又哼了一声，这一次，他把不满的神情挂在了脸上。
 
我吐吐舌，情知无颜心里是在怪聂荆隐瞒他楚国公子的身份，于是也只能缄默，当做浑然不知的样子转过头去，听着殿里其他人说话。
 
不知何时，绛蓉已站在夏惠公面前，正微挑了桃花般的晶莹眸子含笑看着眼前的人，娇妩如初，媚惑无穷。即便我已见过多次，可是此刻再看，竟说不出缘由地偏偏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
 
脑中刚想到这点时，我心中就一颤，脸上蓦地通红，忍不住伸手使劲拍了拍脑袋，暗骂自己：想什么呢！人家可是叔侄！
 
“干什么打自己？”无颜忙伸指拉住我自虐的手，皱起眉望着我，神情看起来既纳闷又不解。
 
这让我怎么说？我瞥眼看他，怔怔无言，脸红到耳根。
 
无颜也是一愣，低眸看了我一会儿后，唇边笑意却变得愈来愈不自然，俊脸上居然千年难见一次地微微露出了浅浅的红色。
 
他莫名其妙地脸红什么？向来逍遥倜傥、游戏花丛遍地留情的风流郎也会脸红？我心中惊讶，不自禁凝了眸对着他的脸认真地研究起来。
 
“不准这么看我。”无颜眸光一闪，扭过头去，面色一寒。
 
我蹙眉，挣脱开被他握住的手腕，正要抬眸望向别处时，殿外却响起内侍尖锐的高呼声：“大夫狐之鉴有急奏求见王上！”
 
众人止了声，一同看向晋襄公。晋穆上前，揖手请示：“父王，是在这儿见，还是去明德殿？”
 
晋襄公半敛了眸沉吟片刻后，摇摇头，道：“就在这儿。去宣他进来。”
 
宫门大开时，一个身着朱红绛纱朝服、体态微微发福的官员亟亟步入殿中，入行数步后，隔銮七丈，他伏身拜下，口中道：“臣狐之鉴见过王上。”
 
“有何急奏？”晋襄公捋须含笑，一派温和的模样却丝毫抵不去他不动声色的眉眼间隐隐露出的威仪。
 
狐之鉴抬手举起一卷锦帛，恭声道：“这是镇守晋楚边境的墨武将军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里面说楚王桓公邀晋王襄公、齐王庄公、夏王惠公、梁王僖侯于半月后相见楚丘，一来为四年前夏王宣公猝死的无头公案求个公道；二来，他说要与各国诸侯共商天下事，谋千秋福。楚王的国书现犹在路上，据闻明日将到安城。墨将军让微臣前来请示：楚王桓公素来好战，且陈兵二十万在楚丘之侧，恐此事内含阴谋，请王上慎虑三思。”
 
晋襄公笑而不答，只斜眸看了看公子凡羽，问道：“公子可知此事？”
 
凡羽脸色一红，低头：“晚辈前来晋国实是瞒着父王来的，所以不知。”
 
晋襄公点点头，转眸瞥向夏惠，道：“惠公以为如何？”
 
夏惠无谓地一笑，扬了眉：“点名指姓说为夏王宣公之死求公道，看起来寡人不去也不行。”
 
晋襄公闻言称是，接过晋穆由狐之鉴手中取来的帛书看过后，温华的眸子间迅速掠过一丝凌厉，抿了唇，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他笑道：“今日宫宴未能使诸位尽兴，是寡人之失。但请诸位在安城再多留三日，待寡人尽了地主之谊后，再一同前往楚丘。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听上去似是礼节性的客气话，实则却是不容他人言“不”的强制要求。诸人虽心知肚明襄公所图，但因在他国的宫廷，也只得客气地承应下来。
 
“至于豫侯和夷光公主，初来安城，你们姑姑也有一段日子未见你们，不如留在宫中住上三日，怎样？”晋襄公微笑着看向我与无颜，隽秀面庞上的笑意因这一句话而显得有些慈祥可敬。
 
可惜只是表面如此而已。
 
我和无颜对望一眼，无奈笑笑，点头应下。
 
此话言毕，宫宴散。晋襄公留下了晋穆与狐之鉴，夜览和妍女劳累一天终于可以回驸马府稍事歇息，其余诸人回国宾馆。而我和无颜，则被姑姑领着，一路往深宫走去。
 
在姑姑的凤仪宫略事停留后，有女官带着我们前去凤仪宫侧的月华殿歇息。月华殿不是别处，正是妍公主之前在宫里的住所。今日她和夜览大婚，月华殿里里外外皆铺着红锦地衣，满室满殿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气，殿前走廊、门棂、窗扇、殿里墙壁，处处都垂挂着大红喜帐、鸳鸯绣绫、百合孆珞……我咋舌转眸四望，一时间只觉得这充盈眼中的喜庆气氛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侧眸一看，但见无颜也正抬眼观望四周，只是脸色隐隐发黑，看上去竟是随时要爆发的不满模样。我心中一动，忙紧张地扯扯他的衣袖，小声劝慰：“二哥，忍一忍，就当什么也看不到，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无颜哼，不悦地瞟了我一眼，眸光微动：“本公子最讨厌自欺欺人。”言罢，他依然继续皱眉用挑剔嫌恶的眼光环视着整个月华殿，面色越忍越乖戾。
 
我语噎，看他半日，心中暗恼。
 
女官送我们到了月华殿，向殿里留守的宫女内侍仔细嘱咐几句后，躬身辞退了。她一离开，随即那些宫女内侍们就开始围着我和无颜忙碌地招呼个不停，几个小宫女扭扭捏捏地靠近无颜身旁时，晶亮的眸子里顿时多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和忐忑的不安来。
 
无颜皱眉，甩袍坐上桌旁宽椅，正抬手要倒杯茶喝时，一旁早已有宫女眼明手快地抢先倒了茶，恭恭敬敬地端送到无颜面前。
 
无颜抬眸瞥了她一眼，唇角一弯，先前还俊冷的容颜倏地添上几抹温柔。他伸手接过茶杯，凑近唇边浅饮一口后，凤眸一挑，轻声：“多谢。”
 
那宫女清秀的面庞蓦地羞得通红，她忙低下头，细声细气：“婢子不敢。”
 
“有何不敢的？”无颜笑了笑，忽地扬手挑起宫女的下颌，直了眸子细细看她，啧啧一声赞叹，摇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晋庭宫女中居然有如此秀丽清雅的佳人……你，几岁了？”
 
“婢子十七了。”宫女羞赧，想低头却又不行，只得半敛了眸子，神色间半惘半乱。
 
无颜勾了唇，又笑，望向她时，眸间颜色愈见深重。围绕在他身边的其他宫女，看着此时无颜脸上那放浪无忌却又偏偏蛊惑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不觉一时都痴了。
 
这个无颜！我气得一阵头大。在他国宫廷居然还敢如此风流？
 
我忍无可忍地重重一咳嗽，快步上前拉出被众宫女围在中间的无颜，面色一端，扭头问她们：“寝殿在哪儿？天色已晚，我们要休息了。”
 
“那……那里，”有宫女上前指了方向，想了想，她低了头接着问道，“请问两位公子是要睡一处吗？”
 
“当然不是！”我脸色一红，果断否决后，抬眸看无颜，附在他耳畔悄声道，“这是晋国。你好歹收敛点儿，别在这搞出风流账来丢姑姑的脸！”
 
无颜睨眼，扬唇轻笑，低声：“你不喜欢？”
 
我别过头，不悦：“与我何干？”
 
他淡淡道：“既如此，便不要阻止。”
 
“你！”我又急又气，回眸看他时，却见那深邃暗沉的凤眸里丝丝滑过的盈然光彩。
 
无颜微微一笑，看着我：“怎么？”
 
“休息，可好？”我求道。
 
无颜抿抿唇，眸色一瞥一旁的众宫女，状似不舍。
 
我心中气恨，狠心自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果断地刺入他的臂弯间。
 
“什么？……丫头你……”无颜猛地吃痛低呼，咬牙，“算你狠！”话音刚落，他随即闭了眼睛垂下头来，软趴趴地倒在了我怀中。
 
我扬眸看了看自己指间夹着的那根微泛翠色光芒的银针，回头笑看着那些已吓呆了的内侍，道：“别害怕，只是睡过去了而已。扶他入房休息！”
 
众内侍看着我的笑容一激灵，忙跑上来接过无颜抬着往殿侧走去。
 
我转眸瞧了眼身后诸宫女，浅笑盈盈，柔声道：“以后你们谁也不准去招惹他，否则……”我轻轻扬起指间的银针。
 
众宫女噤声，红润的脸色一下皆变为惨白，瑟瑟低下了头，诺诺应声：“奴婢们知道了。”
 
我笑了笑，伸展伸展胳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施施然朝寝殿走去，留下了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宫女。或许她们永远也想不明白，怎么王后的贵客居然是如我这般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公子……
 
一夜无话。无颜与我，在月华殿这一觉睡得皆香。
 
第二日早早起床，梳头时，寝殿外响起一声怯懦的嗓音：“公子，王后命人送了衣服来给你。”
 
我轻声道：“门没关，进来便是。”
 
有身着粉红长裙的宫女走进来，将手中捧着的衣服放在殿间桌上后，她抬了眼眸飞快地打量我一眼，视线接触到我目光的刹那，她的脸色突地有些不正常，看上去既有恐惧，又带有三分说不清的古怪。眼见我脸上起疑，她赶紧收回视线，低头躬身：“奴婢告退。”说完后，她转了身子迈着脚步逃离似的匆匆跑开。
 
我失笑地看着她逃之夭夭唯恐嫌慢的身影，不自觉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心道：难道我就长得这么让人害怕？撇撇唇，不管她，我起身拿了姑姑送来的衣服看了又看，手摸向那丝滑柔软的绫纱裙裳时，我这才猛然明白过来那宫女脸上的古怪：看来她不但以为我凶狠，还以为我是雌雄难辨的怪物吧？
 
我自嘲地笑笑，皱眉看了看桌上的衣服，挣扎再挣扎后，最终还是换上了那穿起来复杂得让人生厌的层层襢衣。既是姑姑送来的，我总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喜好而忤了她的意愿。
 
换好衣服，松开巾帻散了长发，我粗粗地在发端系了条淡紫的锦带，也不上妆，素颜出了寝殿。
 
寝殿外侍侯着一排的宫女，见我这般模样出来，不禁都呆了呆，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昨晚与我同来的公子醒了没？”我蹙了眉，出声问道。
 
众女恍然，旋即一个个都拼命地摇头，低下头去，轻声禀道：“奴婢们没再敢打扰那位公子，所以……不知道他有没有醒。”
 
眼见她们这般心惊胆战的模样，我咬咬唇，暗想：夷光啊夷光，你还真不赖，如今这悍女的名声算是传扬到了晋国宫廷了，若将来真的要嫁给晋穆做晋国的夫人的话，看来非议又得满天飞了……
 
我叹了一声，越过她们，径直走去无颜的房间。
 
推开房门，里面很安静。侧眸瞟了瞟，但见无颜仰卧榻上，睡颜安详恬静。我掐指算了算，不禁微微蹙了眉。若按我昨夜给他那针的药性来说，他该早醒了啊。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心中一惊，忙快步走去榻旁伸指按住无颜的手脉。触摸处，脉搏跳动有力，一切都正常得很。
 
“二哥！醒醒。”我以为他是贪睡，便拿手拍拍他的脸，试图将他叫醒。
 
他躺在那儿，依然半天没动静。
 
我又急又担心，刚要伸手再拍时，冷不防腰间被一双胳膊紧紧一握，只觉那双臂微微一用力，我的身子便止不住直直往榻上倒去，依在了无颜怀中。
 
“二哥，不要玩了。”我抬眸瞪他，生气。
 
无颜已睁了眼，近在咫尺的凤眸正定定地瞧着我，他的一只手还扣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却不规矩地由腰侧滑上我的面庞，微凉的指尖沾上我的肌肤，轻轻揉抚。我怔怔地看着他，当他的手在我身上滑过时我早已吓得浑身战栗，不知所措。
 
无颜勾唇笑，看我紧张成这般，眸子间不禁倏地多出了几丝恶作剧的玩味。他启了唇缓缓道：“以后不准这样了。要是你再阻止我……那个，嗯？那我就会向你要补偿。”因为两人靠得太近，他每开口说一个字，都会有温软的气息扑在我的唇边，恼得我满面通红。
 
“好！”我眸间一寒，但仍笑看着他，一口气说道，“我保证，无论二哥今后再要多少的女人，再要在哪里风流，夷光都不管。”
 
他失了失神，眸里的潋滟迷乱顿时消了下去，换上了难以看透的幽暗。他咬唇，手指滑落到我的脖颈边，笑道：“你真的不再管？”
 
“不管，”我笑得嫣然，心中却委屈得很，眼里更是不知怎地有雾气罩了上来，模糊了眼前人绝美的容颜，“即便夷光想管，可二哥不听，二哥不要，二哥不许，二哥不愿……二哥总是风流得正大光明，风流得君子坦荡，风流得理所当然，风流得举世若狂，风流得世上每个女子都把你当成了今生所求……所以，夷光管不了，夷光也再不管了。”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隐约露出了哭音，眼里的雾气也凝成了泪珠慢慢落下。我抹去眼泪，强忍着笑了笑，动动身子，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无颜愣神时，手臂微松，但复而他却又更加紧地抱住了我，将柔软的唇抵上我的额，轻而爱抚地吻了吻，笑道：“你若不管，我就不再是无颜了。所以你一定要管，不能放弃我，更不能抛下我。”
 
我红了脸，心猛地一阵急促地乱跳，呼吸也开始有些不顺畅。我缩了缩脖子埋头藏在他的怀中，小了声，道：“二哥说笑。其实夷光只能管你一时，而管你一世的，却是将来的二嫂。”
 
无颜默，半天才忽地出声道：“一样。”
 
“怎么一样？”我抬了头看他，抿抿唇轻笑，“听说梁王僖侯有意将他的女儿明姬公主许配给你呢，据闻她是天下第一美人，看来正与你这个天下第一公子相配得很。”
 
无颜不说话，只怔怔看了我许久，突然眸光一闪，松开我坐直了身，随手整了整衣衫，淡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起身下榻，扬眉笑道：“我既不是瞎子，又不是聋子，为什么不能知道？不过二哥也不小了，是该娶妻的时候了。”
 
无颜锁眉，瞥向我时脸色骤然变差，声音不禁也开始恶劣起来：“你操劳的事情还真多！先看清你的晋穆再说别人的事吧！”
 
我咬了咬唇，面色一白。
 
这一下，轮到我无话可说了。

第二十六章 夜半私语
 
住在晋国宫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难熬，前两日夜览都带了妍女回宫请安，晋国上下正为他们公主的大婚而举国欢庆着，宫中更是如此。而妍女回来必得停留月华殿，每次总要和我嬉闹尽兴后才被夜览三催四催地不得不瞪着眼睛、挑着眉毛、鼓起腮帮，看似十分不情不愿地随他回驸马府。瞧她快乐无忧的模样，想必早已将婚庆那日宫宴上发生的所有不快皆忘在了脑后。
 
夜览起初或许还有介怀，但在妍女笑颜的感染下，不禁也慢慢地抛去了脸上的阴郁，换上一副宠惜爱怜却又哭笑不得的无奈神色来。虽无奈，但充盈那似远山一般清俊的眉眼间的，依旧是别人难求难得、唯有去羡慕的幸福和甜蜜。
 
今日已是第三日，从早晨天色微亮时殿外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我本以为北国的雨下下便会停下来，谁知一直到了午后，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连绵的雨线落上廊下玉阶，“啪嗒”声不绝响起时，白玉石上顿时溅出一朵接一朵的晶莹水花。
 
这样的雨天，妍女是不会再来宫中了。我捧着几卷竹简闷坐在寝殿靠窗的软榻上一个下午，竹卷半掩，我盯着竹片那枯黄发青的颜色，好半天才勉勉强强看进了几个字。偶尔一抬头瞧窗外的大雨，便觉冷风拂面，有冰凉的湿意由半勾起的帷帐窗纱顺风飘入室内。湿意缕缕，凝璀了水晶珠帘，钻入了身着的丝罗薄纱。寒气冻僵了我的身子，可我却只顾凝神想着心事而犹不知晓。
 
自从那日早上的事后，再见无颜，明明眼前还是那十八年来朝夕相见的容颜，我却平白无故地觉出几分难以相处的尴尬和别扭。而看他的样子也明显好不到哪里去，纵使漂亮的面庞上笑容依旧潇洒而又温柔，但冷锐平静的眸子里淡出的点点冰寒光芒使他的眉宇间明显少了几分挑人心动的风流，和几许让人看了难免犯痴的纵肆妖娆。
 
风流郎不再风流，让熟知他的人未免觉得有些诡异。印象中，似乎唯有在战场时，他才是这般稳重严肃的模样。而我也害怕与这样的他待在一起，常常是两人相坐良久，到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看了看彼此就各自转身回房，关上门，长时间不再敢出来去承受那样让人煎熬的沉默无语。
 
我讨厌这样的关系，更讨厌心里面那些暗自作祟让我与无颜相见无言的古怪情感。
 
我叹了口气，伸指想要揉揉额角时，忽有一阵酸痛的感觉自臂上传来。我扯了唇角苦笑，低眸瞥了一眼不听使唤微颤的胳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这满室的冷湿气冻得发麻。
 
身后伺候的宫女见状赶紧送上一个暖炉，一边弯下腰揉搓着我的手臂，一边略带埋怨地念叨：“奴婢早说过要关窗了，公主就是不听！看看，现在受苦了吧？”
 
我无奈地瞥她一眼，想瞪眼佯怒却又偏偏装不出来。妍女回宫的这两日，和我胡闹说笑时早将我的身份告知了月华殿的诸宫女。因为原先主子本就是外表泼辣刁蛮、内心却善良无比的缘故，这些宫女自然而然地将行事看似凶恶的我也当做了和她们主子一般的人物，对我说话时，从此放肆非常，再无惧色。
 
她们是聪明。我也的确如此。
 
那宫女嘴上说得厉害，手下动作却轻柔仔细，轻灵的眸子笑看着我时，秀气的脸庞上更是添上几抹真心诚意的关心。
 
她就是那晚无颜看中的宫女。我望着她端详片刻，心中不禁微微一动，问道：“你叫云音，对不对？”
 
她抬头看着我笑，道：“公主好记性，奴婢是云音。”
 
我转了转眸，忍不住顽心一起，扔了手中的竹卷，学着无颜那晚的举动扬手挑起她的下颌，弯唇笑道：“云音，多大了？”
 
她先是一怔，后面色一红，忙打落我抚在她颔下的手，咬咬唇，恼道：“公主不学好！怎地这么捉弄奴婢？”
 
我含笑不语，只看着她羞赧而又娇俏的模样出了神。眼前的云音虽不是个貌美惊人的女子，但直爽的个性，清丽的面庞，和她那双纯透眸子中流露出的似水柔情的确很吸引人，难怪无颜那晚会心动。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我却抿抿唇，笑得欢快：“云音，本公主若替无颜公子向姑姑讨了你带回齐国去，你愿不愿？”
 
“公主……”她抬头看着我，眸光迷离，一脸震惊。
 
“怎么？你不喜欢无颜公子？”我笑了笑，蹙了眉问。
 
云音慌了，赶紧摇头，秀雅的面庞一时红得娇艳，刹那间，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突地带上了几分欢喜，几分惊讶，几分我骤然看不懂的跃跃欲试：“奴婢……”她轻轻念了两个字后，忽然害羞一笑，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我心知肚明她羞涩下的心思，于是也不再戏弄她，只缓缓笑道：“本宫向姑姑要个人还是可以的。从此刻起，你就是公子无颜身边的人了。今晚你就去伺候他吧。”
 
“奴婢……谢夷光公主的恩赐。”她跪下身，俯首谢恩。
 
我也不答，转过头去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不该发生的事，还是让它早早停下的好。快刀斩乱麻，我一直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歇了。我起身随意拿了一件斗篷，披上后，直直迈出了月华殿，一路快步，朝太液池旁的安仁殿走去。
 
今晚云音去侍侯无颜，他会是怎样的反应，会发生怎样的事，我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纵使我找了千百种借口，到了最后，我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行为像个逃避真相的怯懦者，亦或故意打破那看似协调和谐的肇事人。
 
过了今晚，那些蒙蒙眬眬扰人心烦的东西就再不会存在了。我漫步在雨后的烟雾中，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了憋闷已久、压得疼痛的心。
 
安仁殿旁依旧安静，人影消无，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匿藏那些“不小心”做错事企图逃避惩罚的人。比如此刻的我。推开殿门举步跨入，满殿依然空荡，唯有殿侧挂着的那幅巨大地形图。我反手关门，在墙角找了个地方缓缓坐下。
 
殿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满室漆黑。我抱膝缩在角落，安静地倾耳听着在寂静无声的殿里发出的那唯一的细微声响：自己“扑通”的心跳声。听了半晌后，突地头皮一阵发麻，感觉有些窒息。只是不知自己是因为孤独而伤感，还是因为黑暗而害怕。
 
这样的时刻，偏偏我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无颜那漂亮优雅的容颜，含笑含嗔的，含怒含恼的……无论哪种神情，居然无一例外地都能轻易触动我的心弦，一时想得我既悲又酸，既苦又痛。我这才想起，原来从小到大，十八年来，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的，世间当真唯有他一人而已。可是……不管那样的兄妹情里还包含着什么，他将娶妻，我将远嫁，早日忘却，早日割舍，或许才能两无牵挂。那些本不能说透的秘密啊，还是永远封藏、随风飘逝的好……
 
我伸指揉揉渐渐发涩的眼睛，吸吸鼻子，埋头臂中。
 
殿门突地“吱呀”被人打开，随即殿里响起了一人悄然有致的脚步声。
 
我一惊抬头，忙开口问道：“是谁？”
 
那人猛地停下脚步，怔了半晌后，轻声笑起：“你果然在这里。”言罢，他又迈着步子向我这边的方向走过来。
 
黑暗中，我只隐约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快速移动。我这时正心绪不宁，虽然觉得来人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却反应不过来他是谁，只忙伸手从怀内取出火折子打亮。
 
火光耀出的刹那，那黑影刚闪到我身边来，我递近了火苗抬眸看了那人一眼。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间我吓得尖叫一声，差点儿没晕过去。入目面具狰狞，黝黑的颜色在黑暗中泛出诡谲的金色光芒，端的是鬼面阴森。
 
我呆呆地瞧着他，一时不知是吓得，还是被气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又吓着了？”晋穆俯身看着我，手指摸上自己的鬼面，清亮的眸子里难得地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愧疚来。
 
我没来由地觉得怒不可遏，手指一伸一把握住他的面具狠狠拽下，恼道：“最恨你装神弄鬼！”但骂完还不解气，把面具扔在地上后，我还忍不住蹬脚过去重重踩了两下。“咔嚓”一声裂响，面具成功被分作两半。
 
“看你以后还戴这鬼面！”眼看面具被毁，我胸中的怒气也随之而散，回眸看晋穆时，笑声明亮。
 
然而只笑了一声我便停下，即便我早猜到那面具底下的人是谁，但此刻乍一看他的真面时，我还是不禁微微一愣。因为有着眼前这张面庞的晋穆，和戴着面具的晋穆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这个晋穆，他有着俊朗如玉的容貌，剑眉飞扬横斜，隐隐透出一股莫名的得意，唇角微微弯起，笑容若有若无，让人怎样也看不透。
 
眼见我正凝眸打量他，晋穆眨了眨眼，撇了唇故作委屈状，抱怨一通：“从没瞧过你这样刁蛮的女子，你把它给弄烂了，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呢？”言罢，他也不客气，挨着我坐下后，拿眼直直地瞧着我，眼光之肆意，和之前那晨郡的守礼懂分寸一点儿也不一样。
 
我皱了眉瞪他，道：“干什么非要戴面具？你这张脸见不得人吗？还是……”我怀疑地把火折靠近他的脸，仔细地琢磨着他的鬓角颈边，好奇：“还是你这张脸也是假的？”
 
晋穆哑然失笑，沉默了一会儿后，见我还是在锲而不舍地研究他的脸，不由得低叹一声，建议：“要不你伸手来摸摸，看我脸上这人皮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抬眸瞥他一眼，想也不想伸指对着他的鬓角狠狠一搓。晋穆吃痛，但因是他的提议，却也只能苦着脸任我摆弄。搓了半天，直搓得他脸皮发红，却依然没有所得后，我终于讪讪罢手，喃喃自言自语：“原来天下人都被蒙在鼓里，晋穆不是丑面。”
 
晋穆看着我笑，烛火的亮光轻盈地跳跃在他墨黑色的睫毛上，细微的光芒，使他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添上了一种和谐的色彩。他勾了唇，慢慢道：“怎么？我长得好看，你不开心？”
 
我一愣，本能问道：“为什么要开心？”
 
晋穆挑眉，眸光微动，声音一下子变得淡淡轻轻的，如羽毛拂上脸时的柔软，极具诱惑：“因为天下只有你，能看它一辈子，守它一辈子。”
 
我听得一下子脸通红，扭过头去，熄了火折子，躲在黑暗中不说话。
 
他笑了笑，也不做声。
 
两人沉默了半天后，晋穆忽地咳嗽一声，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一个人跑来安仁殿？”
 
“这里安静。”歪头想了半天，我只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晋穆笑，叹口气道：“这里也隐蔽，估计除了我，也再没人能找到。”
 
……怎么说得好像我巴巴地就等着他来找一般？我心中好笑，口中没好气道：“你是来找我的？”话一出口我就发觉说错了，因为我突然记起了他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你果然在这里”。
 
不等他开口，我再次问道：“你去过月华殿？”
 
晋穆道：“是，宫女说你不在，披了斗篷亟亟出门了。”
 
我蹙了蹙眉，不解：“干什么要找我？难道有事？”如我记得不错，这还是我在宫中三日来第一次见到他。我从妍女口中早得知她这个哥哥是个大忙人，轻易不会从军政大事中抽身，更无谓如我们这样的闲谈。
 
晋穆笑，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你可是我的未婚妻子，多见见没什么不好。”
 
我脸红，心却定下来，淡淡“哦”了一声。
 
晋穆不管我的冷淡，依然开口继续道：“除了我之外，似乎你二哥也在找你，看上去很着急。”
 
我的心一突，随即重重落下，若非在黑暗中，我真的不知该怎样掩饰好自己紧张无措、面色发白的模样。我咬了咬唇，干笑：“是吗？他也找我？”
 
晋穆望着我沉吟片刻，笑道：“要不要回去见他？”
 
“不见！”我快速拒绝后，这才发现自己这一声的微颤和慌乱。定定神，再深深吸入一口气，我这才笑了笑，解释：“大概也不是什么要事，可能是要找我说明日起程去楚丘的事。”
 
晋穆轻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刚要动动身子时，脚边却碰上了一个东西，发出了“嘎啦”的脆响。我面色一红，记起这是自己刚刚踩烂的鬼面面具，想了想，不由得开口问他：“你为什么总要戴面具？”
 
晋穆朗声一笑，语气张扬：“因为我长得太过英俊。”
 
我瞥他一眼，笑：“哪有人说自己长得太过英俊的？再说了，即便你长得英俊，为何又不愿被人见到？”
 
晋穆默，良久后才淡声笑开，道：“难道你不知道晋国皇族的规矩？”
 
“什么规矩？”我好奇问道。
 
“立储君，在长，在贤，在美。国家只能有一个太子，大哥望是王后嫡子，在长；我官拜丞相，在贤；至于美嘛……”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
 
我笑了笑，想起那日在宫宴上见到的太子望，道：“他长得不及你。”
 
晋穆哧然而笑，低声：“所以，我得从小戴面具。因为在晋国，容貌也是一国储君的取舍依据。”
 
我闻言皱眉，心念一动，小声道：“莫非是姑姑……”话至一半，张启的唇却被他的手指紧紧按住。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愿。”他看着我慢慢道，纵使黑暗如斯，他眼中的清澈依然璨如星辰低垂。
 
我怔怔看着他，缄默。
 
原来如此。
 
不过，他当真是自愿的吗？王族之事我大体了解，只是愈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愈汹涌如晦……
 
接下来，两人自觉避开了诸国纠纷的话题，东扯西聊道家儒学、琴棋书画，竟是越说越投机，渐渐地，我倒似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人是我曾经最憎恶的鬼面人。而他今晚也难得地正经，再没戏弄我，言辞畅谈间，即便只是那些不登庙堂之上的风雅之事，也足见他胸怀四海、任性平生的豪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约莫无颜早该睡下后，我起身拍拍衣裳，点亮了火折子，道：“我该回去了。”
 
他亦起身，拾起地上的破面具，道：“我送你。”
 
“怎么办？明天你戴什么？”了解了原委后，我倒开始为他不戴面具而担心。
 
晋穆勾眸看着我，轻笑：“你当我混了二十年就这么一个面具？放心，我的面具多得可比你的首饰。”
 
我指指全身上下，眨眼笑道：“看清楚了，我没有首饰。”
 
晋穆笑，唇角微微一扬，又露出他不羁的本性来。他低头附在我耳边悄声道：“这样我才喜欢。”
 
耳根一烧，我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对了，我送你的凤佩呢？”晋穆追上来问。
 
我脚步一滞，咬唇想了半天后，方抬头看他：“你要取回？”
 
晋穆细细打量我一眼，摇摇头，眉眼一弯，笑得满含深意：“我既送给你了，就自然不会要回。不过你得好好保管着，不能离身！”
 
这样的笑容看得我心虚，我忙点头，侧过脸，低声：“放心，我知道了。”
 
“走吧。”他淡然一笑，轻轻开口，走过我身边时，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想挣扎，但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后，最终还是任由他拉着前行。因为我思来想去，竟找不到一个拒绝他拉着我一起走的理由。
 
因为，他将是伴我一生的良人。

第二十七章 为谁挣扎
 
深夜，红绸莲灯次第而亮，照得整座月华殿明灿如昼。晋穆送我到殿前走廊便转身离开了，我伸手轻轻地推开了殿门，只见外殿除了有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夜内侍而别无他人后，我终于放下心来蹑脚回房。
 
站在寝殿门口时，我远远地望了一眼无颜的房间。窗棂灰暗，不见光影，想必他已睡下。我怔怔地看了片刻，心中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升了上来，只觉得胸中憋得难受，心里隐隐发苦。
 
我很担心，担心他不能原谅我，担心他再不是那个疼我怜我的二哥。我叹口气，甩甩头，突然觉得自己自私而又贪心得讨厌。有得必舍，疼痛是短暂的，以后的他总会幸福。
 
想了想，定定神，推门而入。
 
寝殿里一盏灯也没点，入眼漆黑一片。或许窗子还开着，殿里的寒气居然比殿外更甚，刚踏步进入时，我便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现在怕已过子时了，我累得脑昏身疲，于是也懒得点灯，扔了斗篷，打算关了窗扇便睡。
 
摸索着走近窗户的方向时，冷不防撞上一个凉得像冰、却又高大柔软的东西。
 
人！
 
我正要大叫时，面前的人却伸手紧紧抱住了我，抱得我死死地，脸颊抵上他的胸膛时连呼吸都困难，更不用说是呼救了。而事实上在他拥我入怀的刹那，我也顿时明悟过来自己没有大声叫喊的必要。这个怀抱太熟悉，而他身上的琥珀香气更是闻得我心中暗暗作痛。
 
“二哥！”我勉强侧过了脸，低声唤他。
 
他不答，只略微松了胳膊，正当我以为他要放开我时，纵使是黑夜，我也觉得有莫名的黑影压上面庞。眨眨眼，依稀见到那双在黑暗中眸光潋滟如波的眸子。“二哥你……”话没说完随即就被吞回，微微张开的唇边有冰凉的柔软贴了上来。
 
我手足无措，只觉脑中“嗡”地一响，刹那间空白一片，忘记去挣扎，忘记去思考，只木然站在那随着他的牵引而被动地承受。
 
他的吻很悠长，很细致，很有耐心。灵活的舌尖慢慢揉抚过我的双唇后，轻易地便抵开了我紧咬的牙关，不紧不慢地挑逗勾引着我闪避逃躲的舌尖，一点儿一点儿地纠缠上来。舌尖相触时，便是欲罢不能。他的呼吸滚烫灼热，吹上我的肌肤时，深深撩动了我心底那根从不敢见天日的弦。
 
我近乎悲哀地闭上了眼，任眼中的湿润落上唇角，任那苦涩的滋味缓缓地流入我和他的唇间。
 
“你哭了。”他喘息着停下来，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我的额角，声音低沉微哑，叫人分辨不出他心底的情绪。
 
“二哥……”我咬了咬唇，小心地叫出声。
 
他又吻了吻我的唇，气息微拂时仿佛含着笑意：“叫我无颜。”
 
我愣了愣，咬牙把不知觉中已抱在他身上的双臂垂了下来，低下头，轻声：“怎么可以？我叫二哥叫了十八年了啊。”
 
“你可以从现在起不叫二哥！叫了十八年的二哥，还可以再叫八十年的无颜！”他话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语速急促似是很不耐烦。
 
我委屈，无奈地笑，一言不发。
 
“你该知道我很有可能不是你二哥！”无颜将我仔细揽在了怀中，握住了我的手，低声说道。
 
我挑眉，笑了笑，淡声：“是，我知道，比你想象中更早就已经知道，只是从不愿让自己去相信而已。你不喜欢自欺欺人，我却偏偏喜欢自欺欺人，因为我舍不得自己没有你这样的一个哥哥。而我也知道，即便你不是王叔的儿子，你也不会舍得离开他；即便你不是齐国的人，你也不会不管齐国的事，对不对？”
 
无颜默，半晌后才答：“若为了你，我愿意。”
 
我站直身离开他的怀抱，挣脱开被他握住的手指，笑着摇头，道：“就算你愿意，你还是有牵挂，你会很不开心。公子无颜本不是这样绝情寡义的人，不是吗？退一步说，就算你和我一走了之，那齐国怎么办？无苏懦弱，无翌年幼，何人对抗强敌楚国，防四邻侵扰？就是你能放心，我却也放心不下。”
 
无颜冷笑：“你是放心不下齐国，还是舍不下公子穆？”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管心里面是蓦然疼得如滴血，不管脑子里面气得昏昏乱乱，我只咬唇，娇声一笑，挑眉：“对！说得很对！我就是舍不下公子穆。想必你也不会舍得你长庆殿里那数不清的美貌姬妾吧？”
 
一口气说出，明知会刺伤两个人的心，大恸的同时却更是解脱。
 
他果然不说话了，黑暗中，细长的凤眸里闪烁的尽是簇簇溢满怒气的火苗。“是啊，是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舍……哈哈……”他大笑，不知是恼是哀，是悲伤还是无奈，笑声爽朗痛快，却带着一股无名的怅然直钻人心，听得我越发紧地咬住了唇，直到一丝腥味悄然渗入口中。
 
这样的狂态他并没有维持多久，笑声停歇后，寂寥的空气中流转着死一般的压抑。
 
“早些睡，明日还得起程去楚丘。”他声音冰凉，却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并如往常般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我努力微笑，道：“二哥也是。”
 
无颜再看了我片刻，猛地掉了头转身就走。
 
“云音不错，多谢你操心。”淡淡的声音由门外远远传来时，我脚下一软，再也无力站稳，倒向身后的软榻。
 
榻上有坚硬的东西抵着我的背，我费力地翻身拿起，摸了摸，心中骤寒。
 
晋穆送的凤佩。原来二哥早存了这般的心思……
 
第二日巳时，车马集结在宫廷门口，夏惠公的人马已经在辰时先行，而晋襄公的龙辇还有其余各国公子、公主的座驾皆自巳时出发。随行还有晋国将军大夫数十人，护驾禁军八千人。公子穆随驾去楚丘，太子望留守监国。
 
原本我和绛蓉、妍女一般也该坐在鸾驾中，晋穆却又把那匹白马牵了过来，喜好骑马的我自然舍车从骑，而且我也想在这一路把白马调教好，真正将它驯为自己的坐骑，于是便穿着一身轻便的男装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无颜早在出发时就辞行一人先走了，晋襄公没有阻止，反而给了他一匹追风千里的神驹。
 
我愣愣地看着他背影越行越远，总觉得心底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跟着他坐下马蹄踏尘飞扬时渐渐远去了，再也找不到。
 
而他临行前，看也未看我一眼，俊美的容貌如霜冰凝，漂亮的凤眸里幽深晦涩，再也不是我能看懂的清澈无瑕。
 
无颜……
 
我抿了唇，悄悄叹了口气。笑容淡淡，却不知能藏住多少落寞……
 
我承认这一路不好走，山高水深不说，就说那北国冬日的风，冰寒而又凛冽得往往似刀子般割在脸上。妍女命随行的宫女给我做了垂玉流苏的帷帽，看似精致，但挡风的效果还不及我的凤盔。
 
走了两日后，无苏实在是看不下去，严令我不得再胡闹逞强，强制命人拖我下马，塞入了妍女和绛蓉的锦锻软绒的鸾驾中。
 
妍女看着我笑：“瞧你冻得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若是平时，人家还当你哭过呢！”
 
我扯了唇角讪笑，眼光一躲，任由她取笑，我却一字不答。
 
绛蓉凝了凝眸，桃花般娇妩的眸中亮光闪闪，她掩了口笑道：“妍女，我看她就是哭过！”
 
我脸一红，咬了唇，心虚：“胡说。”
 
绛蓉笑而不语，凑过身子坐到我身边来，伸出白皙温暖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然后摊开手递到我面前，神色较真：“你看，湿的呢。”
 
我眨了眨眼，刚想狡辩时，眼角冷不丁又有泪珠滚落下来。我忙侧过脸，伸手抹去不争气流下的眼泪。
 
“嫂嫂，你真的哭哇！”这一下，连妍女也坐到我身边来细细观察着我。不过她扑闪的眸子里关心只有三分，好奇和探究的兴致倒是相当浓厚。
 
一副闲得发慌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我赶紧避她三尺，仰头，把剩余的眼泪逼回去后，抿唇一笑：“哭又怎么样？还能笑得出来就好！”
 
妍女拊掌，随即又握成拳，大义凛然道：“是不是穆哥哥欺负你？别怕，我去帮你教训他！”
 
“别！”我慌得马上伸指拉住跃跃欲动的她，苦笑，“不关他的事。”
 
妍女耷拉脑袋，蹙了眉思索：“不关穆哥哥的事，那还有谁能把你给惹哭？哪个浑蛋……你说出来，我帮你抽他几鞭子！看那人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话音刚落，她就从袖中掏出了金丝鞭，满脸凶狠的模样。
 
我哭笑不得地望着她，一时无语。
 
绛蓉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低笑：“欺负夷光公主的人，想必已走了吧？”
 
我心中一惊，回眸警惕地看她一眼，迅速掩去脸上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后，换上不动声色的笑容：“绛蓉公主说笑。”
 
绛蓉不置可否，只低眸瞧着自己手腕上的血色玛瑙手镯，神色间似喜似哀。半晌，她才动了动唇角呢喃道：“其实我也如此。”
 
我一愣，随即有念光从我脑中闪过，我忍不住回握住她的手，虽笑容牵强，但眸中的关切却是发自内心的。绛蓉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搞什么啊？我都听不懂！”妍女恼火地打断车厢中的和谐。
 
我和绛蓉相视一笑，心想：听不懂是好事，说明你最幸福。
 
妍女见我二人还是不说话，不由得撇了撇唇，赌气坐到车厢对面，白了我们一眼后，掀开车帘自与守在鸾驾旁的夜览说着浓浓情话。
 
车行十日，到了三国分界处，无苏带着我与晋襄公告辞后，前往齐国靠近楚丘之侧的重镇曲阜。
 
刚到城门口，无苏便接到圣旨让他即刻回金城监国，不得停留。而我则被守城的官员带去了行宫。到了那边才发现不大的行宫里满是人，看来王叔是早已到了。
 
换过衣裳，简单用过膳食后，有内侍传令说王上召见。
 
入殿，伏拜，不安地起身，我心中暗忖：看来自己这趟私自出行，原本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今日却是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全知道了……
 
“夷光，你胆子不小啊？”王叔的语气有点儿恼，唬得从未听过王叔严辞的我低头再低头。
 
“夷光知错。”说话时，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王叔好气又好笑，再次恼道：“离那么远做什么？上来！”
 
我抬眸快速一瞥，确定王叔脸上的笑容只是有一点点生气而无责骂盛怒的大碍后，我终于还是迟疑着拾步上前，费了好长的时间才挪到了金銮上，半敛了眸子，故做谦恭状：“夷光聆听王叔的教诲。”
 
王叔盯着我看了半晌，温和的眸间光华流转，似要怒，又似要笑。等了许久，结果他脸上浮现的第一个神色却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无奈地叹口气，道：“不怪你，只怪寡人宠坏了你！”
 
我闻言赶紧跪下，脸红垂头，道：“是夷光的错，夷光不该任性独自去晋国，害王叔担心，害王叔苦恼。”
 
王叔哼，语气骤然凉下，道：“放心！要追究责任也得先追究无颜，是他瞒着寡人放你北上，这还不算，他居然编了谎言欺瞒寡人只身去晋国。都有罪，他罪大！”
 
我吓了一跳，赶紧抬头解释：“不关二哥的事，都是夷光的主意。二哥若不是担心夷光，他也不会北上来找我的。”
 
王叔横了眉毛，眼眸里顿时添上了三分严厉，火大：“不许求情！谁过大，谁过小，寡人心里清楚。若不是看在楚丘聚议日子的接近，还有梁僖侯带来的明姬公主要他做伴，寡人定将他拿下好好管教一番。出去带兵几年，这小子是愈发地狂躁嚣张了……”
 
明姬公主？
 
我死死咬住了唇，面色没来由地一寒，不再说话。
 
“夷光，你的手怎么了？脸色也这么难看？”王叔忍不住伸手拉起我颤微冰寒的手，眼中言中尽是担忧。
 
“我……累了。”我勉强一笑，小声道。
 
王叔了悟地点头，笑：“也是，是寡人忽略了。那你快去休息吧，寡人早命人将你的寝殿收拾好了。”
 
我俯首叩头：“多谢王叔。夷光告退。”
 
宫女领着我回寝殿的路上，途经观镜台，偶一阵风吹来，带来一缕似银铃作响的清脆笑声。笑声欢乐轻灵，带着几许九霄之外的仙味。谁人能有这般好听的笑声？好奇心作祟，我扭头望了望。
 
浅碧的湖水映着冬日的天蓝，平静的波面被微风吹皱，水纹追逐间，带着几许让人无法猜透的流连纠缠。然而这不是最美的，此刻的天地间，最美的，该是对面湖岸上的一对玉人……
 
男子身穿明紫长袍，面容俊美倜傥，举手投足间更是风流无限。
 
女子身着一袭素白的曳地长裙，纯净的颜色衬着那张惊世风情的芙蓉花面，愈发地让人移不开目光。微风吹过时，青丝飞舞，衣袂飘飘，女子笑容妩媚如春光，顿时让冬日下的世间万物都暗淡三分。
 
包括，站在湖这边遥遥望着他们的我。
 
眼前的画面很美，美得似天上人间。
 
“公主，那是梁国的明姬公主。”宫女小声在我耳边禀道。
 
我笑了笑，顿时心中什么感觉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的，似干净得很。“我猜到了，天下第一的美貌女子，传言不假。”我轻声说完，扭头离开。
 
宫女在身后笑，讨好道：“谁说她是最美的？依奴婢看，还是公主你比较好看。”
 
我揉揉眉，低笑一声，理所当然地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
 
她是她，我是我，美与不美，比了何用？重要的是在无颜心中，她会是最好的那个人。

第二十八章 夹缝生存
 
想必行宫和金城的宫廷比起来的确是小多了，明显不是很长的一段路却让我连续两次遇到了无颜和明姬。第一次还好，毕竟隔了一泓不深也不浅的湖水；第二次……却是面对面，距离之近不到十丈之遥。
 
然而他二人好像并没有察觉对面静立的我，依然并行缓步，谈笑风生。公子如玉，美人如花，赏心悦目得如同画卷里走出的神仙眷侣。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微微一笑，总觉得这般的画面不适合再有第三人的出现。于是我扭过头，低声吩咐前面领路的宫女：“不走这条路了。还有别的路回寝殿吗？”
 
宫女茫然，不禁伸手指指前方不远处的宫殿，道：“可是公主的寝殿就在那里啊！已经很近了。”
 
我蹙眉，拉着她一起转过身，小声道：“我说不走就不走了。带我再转转这行宫，看看景色也好。”
 
宫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垂下头去嘀咕不停：“公主刚才明明还说自己累了，说要早些休息……”
 
我皱着眉瞥她一眼，也懒得再解释，抬步便要走。
 
可是身后却传来一声娇呼，明脆的嗓音里犹带着几分南方女子独有的甜软：“等一下！你们可是这里的宫女？能不能帮本宫去寝殿拿件披风来？曲阜靠北，想不到才十月天气就这么凉了，走了这么久，居然越走越冷……你看，我的手都已经冻得通红啦！”说到后面两句时她的声音明显轻柔下来，语带撒娇，言含乖宠，该是在和身边的人低语才对。
 
前行的脚步一滞，我讪讪停在了原地，揉眉苦笑，心道：好歹我也换上了绛纱复裙，不过就是披了长发没有梳髻而已，怎么看也不该是个宫女的模样吧？
 
未等我开口，身旁的宫女已哼了一声，回过头冷道：“奴婢见过无颜公子和明姬公主。不过，明姬公主，您怎么可以叫我们的夷光公主去帮您拿披风，是不是也太喧宾夺主了？难道……”
 
“不许放肆！”眼看她说得没完没了，我急得忙低喝一声打断她，深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心绪后，转过身回头微笑着看向面前二人。
 
明姬的神色明显有些发愣，娇艳的面庞也挂上了些许上下不得的尴尬笑容。虽是如此，但那容颜依然美丽得有种咄咄逼人的矜贵和高傲。无颜负手站在她身边，脸上风轻云淡，唇边轻扬，勾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还是那副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模样。
 
“回来了？”他扬了扬眉，凤眸瞅向我时，静若秋澜。
 
这是废话。
 
于是我点头，也不答他，只看着明姬笑道：“明姬公主不必在乎这小丫头适才放肆的言语，她不过是伺候我伺候烦了，心情不好才会出言不逊。”
 
“公主？”宫女伸手扯我的衣袖，声音虽小，但语气却颇为不满。
 
我低头瞪她一眼，心中暗道：就算是为我抱委屈，也不至于如此顶撞，这宫女的胆子也未免太野了！见我瞪眼过去，她不禁一个寒噤，怯怯地退去一旁抿了唇不再做声。
 
明姬斜眸看了看那瑟瑟不再敢言的宫女，不由得放缓了神色笑了笑，柔声道：“没关系的。本来也是我的不是，不该随便看到人就乱指使。”
 
确实有点儿不该，不过……我侧眸看了看无颜，心想：也罢，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我还是原谅你了。
 
“明姬公主客气。你是齐国的贵客，无须多礼。”言罢，我回头看那宫女，吩咐道，“你去帮明姬公主取披风。寝殿就在前面，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晚些再来伺候！”
 
宫女满脸委屈地屈了屈膝，转身匆匆离去了。
 
“那就不再打扰两位的兴致了。”我淡然一笑，看着眼前二人颔首告辞。
 
明姬点点头，星眸一弯，笑容绝世而倾城。走过他们身边时，只见无颜有意无意地轻轻拉起了明姬的双手捧入掌中，软声道：“不是冷吗？也无须披风，我帮你这样握着，你就不会再冻着了。”
 
我怔了怔，脚下顿时似绊住了千斤大石般再也抬不起。
 
缓缓回头，瞧见萧萧西风下，那个紫衣男子看着眼前佳人时面带疼惜、眸间含情。他对着她笑，笑颜仿若明媚春光下妖娆飞舞的如漠樱花，美极，惑极，真诚，深挚，却更带三分难以猜透的邪性。
 
眼前的情景是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想起往昔冬日那个呵护着我、帮我吹暖冻得冰凉的手指的二哥，我咬唇笑了笑，只觉全身已如冰封，心中某根弦更随着他脸上愈来愈盛的笑容而轻响断裂。
 
我揉了揉逐渐模糊的双眼，再不留恋，扭头离去。
 
此情此景，不正是我要的？
 
沐浴后，正要倒榻而睡时，那个被我派去帮明姬公主拿披风的小宫女蹑着脚步、神情紧张地回来了。见我已坐在榻上正要休息，她忙又悄悄地站远了些，虽低下了头一声不吭，却不时地斜眸偷偷瞟一瞟我，片刻后再低下头，脸色有些期艾，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模样。
 
有她在一旁这样看着我，我也不会睡得好。于是我皱了皱眉，唤她：“过来。”
 
她慢腾腾地挪步过来，抬了眸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嘴里嗫嚅：“公主……”
 
我横了眸看她，面色一整，佯怒：“你胆子不小啊，居然敢那样对明姬公主说话。”
 
她一惊跪下，脸颊蓦地通红，开口小声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看不过眼明姬公主总是缠着无颜公子，还让公主您帮她去拿披风……”
 
“你看不过眼？”我冷笑着打断她，声音渐渐无温，“我的事你要管，无颜公子的事你也要管？当真是没了规矩，无法无天了吗？”我越说到最后声音越严厉，听得那小宫女一个激灵，忙匍匐在地上嘤嘤哭泣起来。
 
哭声哽咽，虽然刻意压抑得小声，但还是搅得我头昏脑涨，而且哭了半天也没见她有停歇的打算。我拧眉叹气，只得上前将她扶起，放柔了声音慢慢道：“别哭了，我只是教你宫中的规矩而已。你是不是刚进的宫，怎么我才说两句你就委屈得流泪？”
 
我这么一说，小宫女哭得愈发厉害了，泪眼婆娑，梨花带雨般，可怜兮兮的，看得我心中懊悔死了。
 
“不许再哭了，再哭就把你撵出宫去！”我没办法，卷袖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湿润后，再次装作恶狠狠的模样。
 
小宫女果然一愣，撅了唇忍了再忍，终于慢慢止了眼泪，启了唇小声禀道：“奴婢名做药儿，是十天前因王上要来曲阜行宫才被征召入宫伺候各位贵人主子的。奴婢刚来不懂宫里的规矩，给公主添心烦了，不过奴婢以后会注意的。还求公主不要赶奴婢走！”说完，她屈了膝又要跪。
 
我忙托住她的胳膊，轻声道：“你不想走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什么事奴婢都答应。”她直了眸子欣喜地看着我，刚流过泪的眼瞳凝着一层纯澈的水光，显得晶亮而又动人。
 
我微笑，道：“管好你的嘴，不准再没大没小顶撞人。”
 
药儿闻言拼命点头，虽是嬉笑颜开，但还是继续犯傻问：“是不是明姬公主除外？奴婢瞧公主也不是很喜欢她。”
 
“胡说！”我瞪她一眼，恼道，“刚说的话都忘了吗？管好你的嘴！别再尽说一些惹祸上身的话！”
 
药儿吐吐舌，慢慢地垂下头去，手指不安地绕着裙裳上的飘带，呢喃道：“可是无颜公子就不喜欢她呀……奴婢在无颜公子那儿伺候了四日，只见明姬公主天天去找他，但无颜公子理都不理她，常常还闭门不见呢！”
 
我蹙了眉，呆了一会儿后，转身朝榻边走去，口中道：“我已说过不准再胡说了。你当你家公主我是瞎子？大白天的，难不成刚才我们在临镜台看见的和明姬在一起的无颜是鬼不成？”
 
药儿先是咯咯地欢快一笑，后又装模作样叹了一声，声音里含了几分困惑，似是在苦苦思索：“奴婢也奇怪呀。今日早上奴婢还在伺候无颜公子时，有人来禀报说太子殿下和公主您到了曲阜，然后无颜公子就撵了奴婢离开他那儿过来服侍公主，还派人去邀请明姬公主游湖呢！”
 
我听着药儿的话，心中禁不住重重一跳。好不容易迈步靠近榻旁坐下后，我稳了稳心神，不解地问她：“为什么无颜公子要把你撵到我这里来？”
 
药儿眼睛亮了亮，随即羞涩一笑，垂眸浅浅，小声道：“公子说奴婢是个忠心而贴心的人，说公主身边可能少人伺候，就让奴婢来啦。”
 
我怔怔地看着她，胸中憋住，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公主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苍白？”药儿着急地跑到我身边，一脸的担心。
 
真的是个忠心而又贴心的小丫头，就是……心思直了些，性子憨了点儿，若要在宫里生存，她必须要有人依靠。而爰姑不在我身边，我也需要有人代替她。
 
这个人，就是药儿了。
 
二哥又一次帮我想得如此周到。
 
我笑了笑，示意她我没事后，仰身倒榻，慢慢闭上了眼。小丫头也不再问，帮我拉好了锦被后，似猫一般地悄无声息蹑脚走了出去，轻轻关了门。
 
本是极容易便能入眠深睡的我这一觉却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常游走在半醒半梦的迷糊中，脑海里面翻来覆去的，不是无颜拉着明姬的手微笑的样子，便是那张唯露出一双含笑亮眸的无常鬼面。
 
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突然失了分寸。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只闻窗扇“咯吱”一响，随即有嗖嗖的冷风猛地吹入殿中，吹翻了满殿的帷帐不说，更将半睡蒙眬的我给冻得彻底醒过来。
 
我睁开眼，看到墙角正有个熟悉的青衣身影在关窗。
 
“爰姑！你回来了！”我掀开被子跳下床，也不顾赤脚，不顾满地冰凉，只快步跑去一把抱住了爰姑的身子。
 
爰姑低笑一声，轻轻道：“对不起，公主，老奴……”
 
“什么都别说，回来就好。”我忙打断她，有些事情，本就碍口，我不想看到爰姑愧疚伤心的模样。
 
爰姑转过身来抱住了我，手指轻柔地揉抚着我的长发、我的背，心疼道：“公主瘦多了。”
 
我撇唇一笑，站直身，上下打量一下自己，道：“瘦了吗？冬天穿的衣服多，我怎么看着自己似是胖了呢？”
 
爰姑笑，拉着我到榻旁将我塞入被中。我躺下，她坐在榻侧低眸仔细看着我，面颊微微泛红，唇角动了再动，却总是欲言又止。
 
我拉住她的手，笑道：“爰姑有话就说。”
 
爰姑敛去笑容，眼帘半垂，眼神依然温柔，只是眸底隐隐多出了几分难以琢磨的愧色：“公主，老奴这次回来……老奴是回来请你帮忙的。”
 
我弯了唇，虽看出了爰姑的不妥，但还是笑得轻快：“要帮什么忙说便是了。”
 
“两日后楚丘之议，你能否想办法不让无颜去那儿？”她低声道，眼睛看向我时，有恳求，更有说不出的担忧和害怕。
 
我不动声色地瞅着她，慢慢道：“可是楚王的国书上邀请的是各国王上和天下五公子。二哥是天下第一公子，他怎能不去？”
 
爰姑慌张，反握住我的手，紧紧地：“可是他一旦去了，就不一定能再回齐国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坐直，道：“爰姑是说楚丘之议有诡计？楚王要施阴谋扣留众人？”
 
爰姑低了头，轻声道：“不是众人，只是无颜。或许不是扣留，而是光明正大地留下他。”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二哥的亲生父亲？”我笑了笑，尽量软下声来问爰姑。
 
爰姑一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睛中满是因为被自己埋藏了许久的秘密一朝之间被人轻易戳破的慌乱和恐惧。她咬了唇，呢喃道：“公主，你……”
 
“爰姑，我从小和你最亲，你心底在想什么我大抵都能猜出。每次你看无颜时，眼神总是又爱又怜又悔恨，你对他照顾非常，而每次他做错事时，一向本分谦卑的你却总是会严词教导他。夷光没有母亲，但夷光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一个母亲才该去做的。
 
那次无颜第一次去战场，你送了他金丝玉衣，留了竹简。竹简上的字你刻意修饰过，但要瞒过我的眼睛确实也难，毕竟和你朝夕相处的，是我。我知道你是不愿让无颜知道你是他的母亲，所以，便装作糊涂忘了那事。不过无颜父亲的身份……”说到这，我不禁蹙了眉笑得古怪，摇摇头，继续道，
 
“我本从不曾怀疑无颜是王叔的孩子，但是自从聂荆出现后，我也渐渐开始明白了一些原委。你不喜欢我和聂荆走太近，除了因为你知道他是楚王的儿子外，怕也是因为你早知道他和无颜有着相似的容貌吧？试问除了兄弟外，天下还能有谁可长得这般相像？聂荆的身份一直是谜，从侍卫变成刺客荆侠，从荆侠又成了拥有金丝玉衣的楚国公子……”我叹息着苦笑一声，凝眸看向爰姑，轻声，“所以，夷光这才知道了二哥他真正的身份。不过爰姑，你实在不该瞒着二哥这么久……这事一旦张扬开，最难自处的，天下唯有他。”
 
话我没有再说，但我想爰姑应该明白，要不然她也不会走这一趟让我阻止二哥去楚丘。因为无颜若真是楚国人，六年里，为了楚国的敌国——齐，他已杀了太多他的族人和他的子民。如果身世张扬，那他将是夹缝生存，两面不是。
 
纵使楚王爱他，让聂荆自年幼就在他身边保护他，但无颜若回楚国，楚国人断不会容下这个曾害得他们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齐国豫侯，即便，那个先挑起战事的人总是他们国家的王。
 
纵使王叔爱他，明知不是亲生却给他最多的宠爱和信任，除了王位外，他给了无颜所有：父爱，爵位，权力，自由，甚至美女和财富……但齐人一旦知道自己奉之为天神的公子无颜是楚王的儿子，他在齐国将再无立足之地。
 
爰姑怔怔地听着我一字一句慢慢道来，听到最后，她已是眼眸一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翻滚轻颤。她紧咬着唇，依旧美丽的容颜上看不出是怅是悲。
 
我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爰姑，你放心。楚丘之议我会去，无颜会去，而且他也能去，至于楚王……或许，我有办法说服他，只求你帮我安排个单独见他的机会。”
 
“你……你怎么知道我……”爰姑又愣。
 
我坐直身，伸指抹去她眼角的湿润，微笑道：“夜览曾告诉过我你去了邯郸。难道爰姑这些日子不是待在楚王身边吗？”
 
爰姑微红了脸，轻轻点头后，抬眸瞧我：“公主当真能帮无颜？”
 
“现在还不知道。见过楚王就知道了。”我眨眨眼，有意笑得轻松。
 
爰姑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后，突然道：“实在不行，到最后，或许我还有个法子会让他放弃无颜。”
 
我心中微微一动，定睛看着她，但笑不语。
 
门外忽地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爰姑一惊，忙站起身亟亟道：“老奴先走了，两日后公主到了楚丘老奴会找机会再来见公主的。”
 
我笑笑，答应：“好。”
 
话音刚落，便有青袍似影，旋风般由骤然大开的窗口飞跃而出。
 
风再次卷飞帷帐时，药儿轻轻地开了门，探入半个脑袋转眸看了看殿内，见我已醒着坐在床上，正望着她笑意盈盈时，她不禁眸子一亮，赶紧跳着跑进殿里，拊掌笑道：“公主醒了就好了。王上派人来传话，说是让公主前去清仪殿赴宴。”
 
我懒洋洋下床，随口问道：“什么宴？”
 
小丫头撇嘴：“据说是梁王要来和王上商议无颜公子和明姬公主的婚事。”
 
我闻言立即止步，转身又躺回榻上，道：“既是如此，就不关我什么事，我还是不去了吧。药儿你去告诉传话的人，说夷光公主很累，还未睡醒。”
 
“不行！”小丫头断然否决，上前一把托住我坐直，口中嚷嚷，“我已经答应传话的人啦。因为王上说了，晋国公子穆也来了，让公主出去见见。奴婢虽来宫中没几天，但也常听他们说晋国公子穆是公主未来的驸马爷，公主不能不去见他的！”
 
晋穆来做什么？
 
我已经没力气思考，看着热心不已帮我拾掇衣服的药儿，一心无力。

第二十九章 牡丹花舞
 
我到清仪殿时殿里宾客已满，王叔和梁僖侯在北居中而坐，无颜和晋穆各居主座下首东西两席对面而坐，另有齐梁两国随行来楚丘的官员十余人众，皆依次陪坐在末。
 
我跪拜行礼后，转眸看了看，见晋穆和无颜所在席位上都空着一个位子。略微沉吟，我扬眉笑了笑，转过身朝晋穆走去，在他身旁坐下。来他这边的原因无他，只因为我看到了无颜席案上摆着的那条雪白的丝绢。似曾相识的眼熟，所幸记忆也没有走远，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身边该坐着谁。
 
晋穆今日是金衣金面。他望着我，勾唇浅浅，眸弯深深，虽是在笑，却声色不动，依旧是那般沉稳而又从容的不凡气度。
 
“干什么打扮成这样？”盯着我看了半晌，他突然轻声开了口。低低的嗓音沉没在欢喜的鼓乐声中，一缕接一缕飘散。
 
我扭头，打量他一眼，笑道：“我这样怎么了？”
 
晋穆笑，静静地饮了一杯酒后，眸子一凝，明亮的眼瞳里倏地添上几道敏锐而又犀利的锋芒。“打扮得太简单了，简单得似内有玄机。而且……”他顿了顿话语，眼眸飞快地扫了扫我全身上下，道，“又是一件首饰也没戴。你这样，人家会以为富庶的齐国只是虚有其名的。”
 
“你说得可不对。一个国家是否富庶不是看皇室人如何奢华富贵，而是看该国百姓能否安康乐业。还有啊……”我撇唇一笑，对着他眨眨眼，伸手小心地拉开腰间缠绕的垂丝孆珞，指尖摸了摸藏在孆珞下的凤佩，道，“你也猜错了！夷光这里可藏着个宝贝佩饰呢，一件抵百件，价值可倾城。这就是玄机。”
 
晋穆弯唇，默然看着我，眸光微动。
 
我得意地一挑眉，也不再说话，回过头喝酒。掩袖端杯时，眼光有意无意地瞟了瞟对面，无颜正拿着酒杯递至唇边，俊美的面庞上沾有淡淡的喜色，飞扬的凤眸斜瞥向殿外时，似是在等待或期待着什么。
 
不知怎的失了饮酒的心情，我抿了抿唇，把手里酒杯原封不动地放回席上。
 
“你怎么来这里了？”整了整心绪，我侧眸问晋穆。
 
晋穆微笑，答道：“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吗？”
 
我心中一惊，不禁蹙了眉，讶异道：“你如何知道的？我并没有派人去通知你呀！”事实上我的确是有事要找他，准确说应该是有事要拜托他，只不过这个念头却是产生在爰姑出现之后。
 
虽然从晋国边境赶来曲阜并不算多远，却也得要一两个时辰的路程，除非他有神通广大的先知本领，又或者他有精妙的能瞬间移行百里的轻功，否则哪能这么夸张，在我一想他时就出现到了眼前？莫不是此人一直戴着鬼面，真能邪门到直通灵界了？
 
明知不可能，我还是胡思乱想着他的可怕，到了最后，自己终于把自己吓得一个激灵。我瞪了眸子，忍不住警惕地看他一眼。
 
他正出神地望着我，见我这般反应，潋澈的眸中倏地闪过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如他聪明，定然一眼看穿了我此刻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只见他皱了皱眉，咬了咬牙，轻声责道：“笨！”
 
我翻眼无语，心道自己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说笨。不过也不怪他，因为我实在是对他这神奇得让人心悬的本事理不出丝毫的头绪。
 
晋穆看着我叹了口气，放下酒杯，伸指由怀里掏出龙佩放到席上，眸色懒懒，道：“是这玉佩告诉我你有事要找我的。”
 
我更加觉得奇怪，凝眸看了看龙佩，再抬头看了看他，依旧满脸困惑。
 
晋穆勾唇，笑容突然有些坏：“你在心里念念我的名字试试看。”
 
“鬼面人公子穆。”不仅心里在念，我嘴里面也轻轻地念出他的名字。
 
结果，我的心念刚起，那桌上白玉所制的龙佩就泛出了淡淡的黄色光芒，一时看得我眼睛都直了，脸上更是一红，额角渐渐渗出了冷汗，心中暗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居然我念念他的名字就会发光？
 
“把你的凤佩拿出来。”他出了声，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事实上他刚开口说话时我就已经解下了凤佩放在手心仔细观察。凤佩凝脂，一向莹白的玉面竟透着微微的红光。我转眸飞快地看了晋穆一眼，脸红更甚。
 
“明白了吧？”他笑着问。
 
我垂眸低声哼了哼，纵是羞赧，还是禁不住好奇，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晋穆笑，举杯抿了一口酒，眸间光彩熠然，语气里更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龙凤玉佩是上古灵玉。若是由一男一女所有，而这对男女恰好是今世夫妻的话，它们会有代替主人心心相通的灵性。”
 
那就是说我和他今世一定会成为夫妻了？我呆了呆，眸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龙凤佩，分不清心中此刻到底是喜还是哀。龙佩上的黄色渐渐隐下去了，但凤佩上的红色却越来越盛，直至变成了一块玲珑剔透的血玉。
 
我心中一慌，赶紧收下凤佩重新系在腰间，转眸看了看晋穆，脸红：“我就在这里，你不要再在心里面……”哼哼。
 
晋穆笑了笑，道：“我只是在猜你在想什么而已。不过无论你刚才在想什么，怕都和我无关。因为……”他伸指点了点毫无动静的龙佩。
 
可是当他的手指还未收回时，龙佩又开始慢慢地浮现出了诡异的黄色。
 
他不说话了，只望着我古怪地笑。
 
实在实在是邪门！我脸红到耳根，忙一把抓过龙佩扔到他怀里，恼道：“还不收起来！”能轻易透露别人心事的东西，即便再稀世罕有，却也让人觉得讨厌，因为它总能轻易地叫人觉得心慌失措。
 
比如现在的我。
 
微颤的手指紧紧握住了面前的酒杯，清浅莹澈的酒水些许倒映出我此刻微见散乱的眼眸。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呼吸一口气后，我故作镇静地开口问晋穆：“所以下午你是见你的龙佩……”
 
“它一直有反应，这还是我送你玉佩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过我猜你大概不是在思念我，而是在想与我有关的事，对不对？”他打断我的话，语气极度清醒，极度冷静。
 
我想起下午躺在榻上半睡半醒间想的那些事，唇角动了动，却喃喃着说不出话。或许，那本来也该叫做思念。
 
可我没有解释，低了头，无语默认。
 
晋穆似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依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而且我父王也派我来曲阜见齐王有事商讨，所以……”余音未明，话已绝。
 
我听得明白。
 
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不是烈酒，是清甜入口的梅子酒。我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朝无颜那边望过去：能这么细心换去我的酒的人，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而他居然能一早猜到，我定然会坐到晋穆这边来。
 
命里本该如此。
 
无颜此时也正看向我们这边，唇角上扬时，凤眸含笑。
 
一切，皆在正常的笑容下被掩饰得无懈可击。我和他，都一样。
 
殿间的乐曲突然停歇，既而再响起时，却是婉转柔绵的一曲本不该出现在齐国宫廷的音乐。我蹙了眉，虽然脑海深处往昔的记忆已不再明朗，但这首曲子，却烙印在我脑海里经久不散。我记得它，是曾经的枫林下，湑君曾无数次吹过的、梁国的曲乐。
 
那时他吹，那时我舞。枫叶纷扬时，明紫彩衣翩如蝶飞。
 
我心中念光一闪，不禁扯了唇角笑了笑，突然明白过来为何一直不见明姬。
 
不过片刻，有众舞女莲步缓缓，簇拥捧着一朵硕大的金色牡丹施施然入殿。五色纱衣，玉足轻点，长袖飞舞似低垂流动的云烟。云烟拂过紧合的牡丹花，花苞大开时，香气弥散满殿，片片花瓣悠然垂落，盛开的国色牡丹里走出了仙子一般的明姬。
 
但见她绯绫为袍，白纱为衣，文玉束腰，芙蓉为冠。无忧履灵动旋绕时，曳地长衣随舞起伏。偶有长风骤起，风吹衣飘，殿间的女子美得似孔雀耀屏。
 
眼前的明姬，有着芙蓉娇面柳腰肢，随乐起舞时，更是弦无差袖，声必应足。舞姿袅娜似轻云，让人神往，让人赞叹。
 
即便是看惯了誉甲天下的齐国宫廷舞的我，此刻也不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刻也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眼光。
 
“真的很美。人美，舞更美。”我微笑着惊叹。
 
身边的晋穆轻声笑了笑，道：“是不错……只不过，我倒是见过比这更美的舞，还有比她更美的人。”
 
“是吗？”我随口应着，心底里其实根本就不信他说的话。
 
晋穆但笑不语，只微微叹了口气。
 
曲落舞终，明姬缓缓走下金牡丹，对着王叔和梁僖侯欣然一拜，娇声笑道：“明姬献丑了。”
 
王叔拊掌大笑，道：“明姬公主不必谦虚，这是寡人生平见过的最美的舞。想不到啊，天下最善舞的人居然不是出自齐国的宫廷，而是梁国的小公主。不过，”王叔呵呵一笑，话锋一转，温华的眸子间骤然添出几分喜色，“明姬公主嫁给我儿后，可就是我齐国的人了！还是一样！一样！哈哈……僖侯，你这个女儿，咱们齐国宫廷可是要定了！”
 
梁僖侯含笑点头，伸手捋了捋三寸飘髯，眼眸看向明姬时，眸间满是赞许。
 
明姬转身看了看无颜，微微一笑后，突然回头望向我。在她扬眉笑时，妩媚动人的大眼睛里顿时多出几分让人难以明白的热络：“久闻夷光公主善舞知舞，明姬刚舞了这一曲，不知夷光公主是否有雅兴能亲身向明姬指教一二？”
 
这……这话什么意思？我眨了眨眼，心里实在是琢磨不透“亲身”、“指教”这两词的含义：她的意思莫不是叫我也跳一遍她刚刚跳的舞？到底是哪个莫名其妙的人说我善舞知舞的？太捉弄人了吧，我只是看舞有些挑剔，顺便从前的从前，能够和着湑君的笛声挥一挥袖子而已……
 
我暗自咬了唇思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而她似乎能看穿我的心事一般，掩袖笑道：“夷光公主不必惊讶，明姬早听湑哥哥说过，夷光公主的舞姿才是世上最美最动人的舞。明姬一直盼着有一日能亲眼见到，不知夷光公主今日能否让明姬一了夙愿呢？”
 
等她语毕，席间大半的人都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恍然感慨声。
 
我揉眉苦笑，心想：原来这个“齐大非偶”的纠缠从未远去，说不定当真要似鬼如魅般缠我一生。
 
正定了定神要开口回她时，王叔却在我之前先稳稳地出了声：“怎么夷光善舞吗？寡人为何不知丝毫？明姬公主，湑君当真说过夷光善舞知舞吗？寡人都不知的事情，他却能知道？是不是……其中你听错了？若说有我齐国第一舞姿的，该是一直陪在夷光身边的爰姑才是。”
 
我闻言吐出口气，心情大松。
 
明姬的脸色微微一变，脸颊上娇艳的红霞缓缓退去，唯落下点点的粉红。这样淡雅的颜色，显得那个明玉般高傲的女子神色间多出了几分动人的超脱。只是看在我眼中时，心中再没有初遇时将她惊为天人的青睐。
 
“可能……的确是明姬听混了。明姬冒犯，还请夷光公主见谅。”她对着我微微颔首。
 
我笑了笑，淡声道：“无碍。承蒙明姬公主错爱，夷光有愧。”
 
言罢，也不再听她和王叔接下去寒暄客套的话，低了头倒了一杯酒饮下。
 
药儿说对了，或许我真的不喜欢这梁国的明姬公主，这个将成为我二嫂的公主。
 
沙场三年，无颜早教会了我不必牺牲自己骄傲的自尊和珍贵的生命去换取那些让人觉得可笑而又可悲的伪善良。他说过，你的好心，只要留给真心待你的人和你深爱的人就好……
 
再抬头时，明姬已坐在了无颜身旁，两人正低笑轻语，看上去面色款款而深情。
 
我依然微笑，笑得待看到无颜轻扬的唇角渐渐僵硬后，我抿抿唇，起身悄悄出了清仪殿。
 
晚间的观镜台比白日更寒，银碎的月光洒在荡漾的湖面上，照亮了那一圈又一圈的连绵波纹。冷风一丝一缕钻入我单薄的裙裳，可是我却并不觉得凉。被这样的风肆意吹着，反而有种畅快的心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虽然没听过几次，但我却觉得熟悉，或许，是那晚在晋国安仁殿的“撞鬼”经历太悚人惊魂而以至于刻骨铭心了。他没说话，身后传来的只有悠悠扬扬的笛声。
 
“原来那夜在洛仙客栈扰人清梦的人是你。”我回过头，对着明月下吹笛的人笑得欢快。
 
晋穆此时已摘了面具，俊逸帅气的容貌衬着金衣长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高贵和优雅，看得我仿佛从未相识般又是一怔。此时的晋穆，全身上下已没有一丝那日在安仁殿他穿黑衣时张扬放浪的影子。
 
我相信，这样的他，才是那个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的晋国穆侯的真正面目。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只缓缓放下唇边那支假的宋玉笛，拿着它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笑问道：“刚才为何不答应明姬公主的请求？”
 
我扑哧笑出声，伸指点点自己，道：“你是说让我用自己的烂舞技去衬托她舞姿的美好？这种傻事我才不干！”
 
“若我要求呢？”问这句话时，他眸间流转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唇角轻扬，笑意深深。
 
我揉眉，苦笑：“什么意思？我没骗你，我可真的真的不会跳舞。”
 
“你不必苦恼，只要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细细地听我这首曲子。”晋穆含笑望着我，眉眼笑意分明看着清雅，却偏偏带着一股能诱惑人的妖娆。
 
我撇撇唇，点了点头，满是无谓地闭了眼睛。
 
曲音缭绕时，轻轻袅袅下，竟是刚才明姬跳舞的音乐。我咬了咬唇，违背诺言睁开眼瞪他，恼道：“鬼面人，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他皱了眉，蓦地止住了唇边缓缓吹入笛孔的气息，明亮的眸子似被什么罩住一般，倏然添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忧愁。
 
他淡笑，低声开了口：“都不见了……究竟是什么，把你身上的快乐和恣意都带走了？五年前我在金城宫墙外的菘山上遥遥地看到一个明彩紫衣的少女在枫林里翩翩起舞，她的笑声明亮清脆，她的笑容娇妩纯净，她的舞姿，无拘无束，无谓无求，旋转在阳光下时，身旁流转的光华能让骄阳之芒也情愿为她失了颜色。”
 
我静静地听他说，笑容依旧，心口却一下子痛得让我忘记了呼吸。
 
以前的以前吗？那时的我什么都有，那时我的笑，自然能够快乐和恣意。
 
之后的之后，及笄那日，有些珍贵的东西突然间不见了。留在我身边的，唯有那依然让我感觉温暖的亲情。
 
可是到了现在，我怕连那最温暖的亲情都要失去了。什么时候它慢慢转变成了那些看上去可以让自己觉得幸福快乐的东西，它是那么地迷惑人心，又是那么地扰乱人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我怎么伸手，都永远不会拿到。因为，我心里面最想要的，是那个人一切都好。
 
至于将来……
 
我叹了口气，微微扬了眉，心口越痛，我越是昂着头笑得嫣然。
 
晋穆望着我半天，忽地勾眸一笑，扬手一挥将玉笛扔到了我身后的湖中。
 
我不再笑，而是惊讶而又震惊地看着他，一时心疼死了，咕哝道：“你不要可以送我嘛！莫非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这玉笛有多……”话音一顿，我突然住口不说了，想起赎玉佩的钱是二哥给的后，这才觉得貌似心疼的本不该是我。
 
晋穆笑：“你既然有真的宋玉笛又何必稀罕它？我要给你的，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
 
我想起龙凤玉佩的事，不禁咬了咬唇，悻悻道：“你是说那个该死的、见鬼的、可以窥见人心的玩意儿？”
 
晋穆摇头，眸间露出一丝不屑：“玉佩再有灵性也是死的。宋玉笛再珍贵也是死的。而且它们可以传千千万万年，被许许多多的人拥有，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我将来会给你的，定是活生生的，且只能存在于今生今世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诡异，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问他：“难道你要送我什么动物不成？我喜欢狐狸，不咬人的狐狸。”
 
晋穆皱眉，语气倏地有些冰凉，紧绷的脸色更带着一分莫名其妙的较真：“什么都可以送你，就是不送狐狸给你！”
 
我微微一笑，点头：“好吧，那你要送什么？”
 
“等你嫁给我再说。”他眨眨眼，故意卖关子。说完话后，还特地侧过了身，留给我一个修长而又不能看出任何名堂的背影。
 
我也习惯了他的神神道道，于是不再问，只道：“那就以后再说。不过，我现在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
 
他不耐烦地插嘴打断：“直接说就是了。”
 
于是我也不废话，直接挑明我要找他的意图：“我想知道夏国已废君王，也就是意的大哥公子珩的所有情况。”
 
晋穆转过身看我，怀疑：“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挑眉，学着他装神弄鬼，故意板着脸作出高深莫测的模样，正色道：“拿它去和一个人做谈判的条件。”
 
晋穆望着我，唇角一弯，面露浅笑时，目光朗朗似星辰。
 
“我明白了。”他笑得了悟。

第三十章 楚丘之行
 
两天的时间看似短暂，但要办好一些早在计划中的事，还是绰绰有余的。比如，从晋穆那儿得到关于夏废王——公子珩的所有资料；再比如，能够让我想好足够充分的理由央求王叔也带我一同去楚丘。
 
两天里，无颜和明姬出双入对，晨曦时赏日，垂暮去观霞，花前饮美酒，静夜思人圆……想来如今这公子风流、美人多情的画面已成为每日行走行宫的人都会看到的风景。风景之美，一顾惊艳，再顾动人，三顾……
 
三顾如何我不知，因为我只看到一次、并远远瞧了两眼后便从此不愿再出寝殿的门。只是那小丫头药儿倒是好管闲事得紧，每日每时，有空没空，都得跑到我身边唧唧喳喳地禀告一番：无颜公子今日又带明姬公主去哪里哪里了，谁谁看见了，他们做了什么什么了……故事之冗长，叙述之纷乱，听得我连最后一丝脾气也没了，只知道整日抱着晋穆让人快马送来的竹简发呆。
 
这并不短暂的两日啊，有时竟让我觉出了度日如年的煎熬。
 
不过不管怎样，我尽量抿着唇让自己开心地想：时间流逝得再缓，慢慢地也总会过去的，岁月悠长，总有一日会让我厌烦麻木了这苦不苦、酸不酸的滋味，然后就……风轻云淡，当做一切都未发生过。那个人，还是二哥。只是二哥。
 
药儿见我这般笑了，突地噤了声呆呆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半天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递来一方丝绢，怯怯低了头，担心道：“奴婢又说错话了吗？公主为什么哭了……”
 
我弯了唇抬眸看向窗外的天空，随手抹了抹脸上的湿润，再次自欺欺人：“哪有哭？风太大了，有沙子吹进眼了。”
 
小丫头闻言赶紧转身关窗，再回头时，笑容甜美不知愁：“奴婢粗心，不过这样就好啦！”
 
我点头笑笑，俯首书案，认真地看竹简。
 
而小丫头也忽然变得懂事了，她见我不再说话，一个人便站在那怔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去墙角，安静地靠着墙壁，像个雕刻玲珑的瓷娃娃般微笑，却不再说话。
 
耳根清净，我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仔细盘算楚丘之议的事。
 
庄公十八年癸酉十月二十八日，应楚王桓公之邀，夏、齐、晋、梁四国君王聚议楚丘。楚丘之议，意为商天下事，谋千秋福，以期通过友好的协谈的方式结束纷乱天下的绵绝战火。除了楚国外，各国其实早就打仗打厌烦了，也打怕了，于是明知此行之途并不如楚王国书上写的那么简单，各国君王却还是将诚心与防备之心一起带来，同上了楚丘。
 
楚王的行宫在高山上，地处高绝，不易藏身，不易埋伏，也不易攻夺。众王上山时，为了显示诚意，留下了随行大军驻守山脚，各带了数百名的大臣和侍卫登山前往楚丘行宫。
 
这一日，天气虽寒，阳光却和煦熠然，楚丘遍地种蜡梅，清雅浓郁的香气四处飘溢，让冬日的空气中处处流淌了一股让人舒心的清爽。
 
因楚王只邀请了各国的王还有天下五公子，于是我只得再次换上男装，冒充王叔的贴身侍卫跟随他身边。然而乔装打扮的也不止我一个，偶尔起了兴致去找寻晋穆时，我看到了那个身穿锦衣长袍跟在晋穆和夜览身边、也作男子装束的绛蓉。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她突地转过头来，转眸四顾后，终于将视线停在了我身上。她笑着朝我挤挤眼，神情得意。我扬眉颔首，微微弯了唇。
 
两人一笑便罢，正要回头时，我的眼光却因那个在我身后不远处的紫衣身影而停滞。无颜漫不经心地勾唇笑着，看似神采依旧，但凤眸里颜色幽暗，顾盼时再无丝毫的飞扬得意，而是隐隐地、不留痕迹地多了些紧张和落寞。
 
我心中微微一动，脑子里还未打定主意时，脚步却自然而然地停下了。
 
他笑着走近，侧眸看着我时，眼底迅速掠过一抹能点亮整个眸子的光芒。可惜光芒只是倏忽而过，转瞬间，他又淡了眸，挑了眉，也不说话，收回眼光迈了脚步就要从我身前走过。
 
我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二哥。”
 
他停下来，扭头看着我，笑道：“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有些发呆地望着他，分明心里要说很多很多的话，只是一字一字来回翻滚在唇间，却总是无法成音。
 
他也叹了口气，伸指拿开我抓住他衣袖的手，笑了笑，走开。
 
我记得，早上从曲阜出发时，明姬也是这般地拉着他的衣袖，神情不舍，美丽的眸子看向他时莹光闪闪，模样娇柔得让人不得不怜惜。而那时他虽已坐在高马上，却还是跳下马背抱了抱她，轻声应承道：“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那个时候，我的心很疼。
 
可现在，我的心是死的。
 
我狠狠地咬住唇，强迫自己默念：夷光，不管如何，你都得振作起来，万万不能因这些该死的难受而消沉，你要记得，你得想尽办法做好那件事，你来楚丘，只是为了他的平安……
 
发凉的指尖突地一暖，我抬头看了看，只见眼前那金色流光的面具在今日的阳光下灿然得刺眼。
 
“发什么呆？”晋穆望着我，清亮的眸间带着几丝不悦。未等我回答，他已拉起我的手往前走，淡淡道：“别胡思乱想了。你既要做与虎谋皮的事，最好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他的话唤醒了我，我皱眉垂头，半敛了眸子自顾自地思索，任由他拉着行走。
 
他带着我走得飞快，两人一时各怀心事，不禁都忘记了去顾及两个男人手牵着手、行走在大庭广众下的怪异。一路众目睽睽，等到了行宫宫门时，我抬了眸子看四周，这才发现别人看我和晋穆的眼神有多闪烁暧昧。
 
手指上倏地一松，我回眸时，只见晋穆已不自然地扭过了头，耸着肩干咳数声。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别扭、略带羞赧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胸中辛苦的滋味随笑渐渐释放，阴郁的心情也陡然有些开朗。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去找王叔了。待会儿殿上见。”
 
楚丘的行宫很大，里面亭台楼阁数之不清，飞檐走廊连绵不绝，而那金碧辉煌的宫阙殿宇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常迷局中。楚大臣领着王叔一行去齐国在楚丘之议期间所住的宫殿时，我跟在众人身后四顾环望着入眼的恢弘，心中赞叹的同时不禁也纳闷：要说天下五国，最富的是晋国和齐国，可依我所见，两国的宫廷却还比不上人家一座行宫来得气派。
 
不知道，这是齐晋王室的寒酸呢，还是两国百姓的幸事？暗自思忖时，我心里面对楚王的印象愈发地恶劣。此人好战又喜奢华，很有戾君或暴君的潜质，再加上他数之不清的阴谋种种……我皱了眉，很是想不明白爰姑怎会就喜欢了这样的人，还有了他的孩子……
 
到了暂住的宫殿，无颜有条不紊地打点着一切，我则乐得自在，陪在王叔身边与他下棋。
 
王叔看上去兴致不错，只是异常抖擞的精神看得我暗暗生疑。如果说连我都看穿了无颜的身世，那像王叔这般心思敏锐的一国之主，无理由丝毫都没有察觉。不过大多的王上都喜欢不动声色地装蒜，在晋国见过晋襄公和夏惠公后，我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如果王叔已经知道了，而他居然还这么相信无颜并把在楚丘行宫的安全和守卫都交给了他管，那么，我撇了唇想：不是王叔还留有一手，便是王叔对无颜寄予厚望，他信他自己，也信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无颜都不会背叛他。
 
我希望是后者。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去尽量劝住楚王“放过”无颜；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让无颜留在齐国。
 
“愣什么？快下！”王叔见我下棋时心神不定的，不由得高了声拿手敲了下我的额头。
 
我捏着白子左顾右盼，突然不知该摆在哪里好。不是说没路可走了，而是我在思索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让自己不小心下到胜券在握的棋走上逐渐衰亡的路。
 
“不许故意让我。”王叔开口，不说“寡人”，而说“我”。
 
我一开心，叮当一声果断将子掷下。
 
王叔的脸渐渐罩上了黑气，他郁闷地抬头看我：“我输了？”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点点头，得意暗笑。
 
王叔宽袖一挥扰乱棋盘，一边捡子，一边大声道：“无颜！过来和父王下棋！夷光的棋太臭了，下得我没了耐心！”
 
喉间一咽，我望着王叔瞪眼无语。
 
指黑为白，颠倒是非，说起大话来脸不红气不粗，甚至还理直气壮得让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就是如此。我无奈地叹口气，心道总算知道无颜之前的厚脸皮哪里来的了。如果说他们不是父子，鬼才信。
 
无颜笑应着走过来，眼见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挣扎一下，连忙站起身子让座位。
 
“慢慢下吧，我出去玩会儿。”低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后我赶紧跑出了外殿。现在和他在一处相对总是无言，那种感觉，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知道，问题不在他，在我。他已经尽量把一切都做得自然而有分寸了，只是我……心里难以舍得。
 
靠着门棂喘气的刹那，殿里依稀飘来了王叔不满的牢骚声：“无颜，你也发愣？还未下就走神？看来这局你也输定了。”
 
无颜低笑：“您知道的，下棋……儿子从来没赢过。”
 
我一怔，想起在临淄驿馆时被我搅和的那盘棋，心口又开始莫名其妙地酸痛。
 
说是出来“玩”，但毕竟行宫这么大，大得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于是我也不敢乱闯乱走，只负手闲行，围着齐国暂歇的宫殿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刚要收拾好心情再次回殿时，视线一飞，我看到了站在殿前假山旁，正看着我笑靥如花的绛蓉。眼见我也瞧见了她，她赶忙冲我招了招手。
 
“来找我的？”我笑嘻嘻地跑过去，问她。
 
绛蓉点头，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递到我手中，小声道：“穆哥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刚才上山时本要给你的，但后来一不小心给忘了。”
 
我狐疑地看她一眼，伸指打开锦帛。才看一眼，我心中便惊喜得一阵狂跳，不由得开心赞道：“他还真神！怎么拿到这行宫的地图的？”
 
绛蓉撇唇，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后，桃花般美丽的眸间慢慢浮现出古怪的笑意：“为了你，上天下地，他可是无所不能！”
 
我讪笑，卷了锦帛收入袖中，轻声道：“多谢。”
 
“你是谢我还是谢他？”绛蓉满含深意地问我，弯唇时，脸上的笑容像祸水一样妖娆，仿佛带着说不出的得意，透着说不出的感慨，“要是诚心想谢他呢，大概……你的代价也小不了。若是要谢我呢，那就不必啦！我只是顺路把地图拿过来给你而已。”言罢，她忍不住挑了眸子痴痴地看向假山另一侧。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脑中顿时了悟过来，不禁笑道：“我刚才闲逛时看见夏惠公在东面湖畔徘徊，原来，是在等佳人。”
 
绛蓉脸红，低了头不说话。
 
我心中一动，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们这样……可以吗？他可是你的小叔叔啊。”
 
绛蓉轻叹了一声，细长的手指慢慢抚弄着腕间的血色玛瑙手镯。她咬唇呆了一会儿，方低声笑道：“他不是我的亲叔叔。我本是夏国大将军李易的女儿，因母亲早亡，父亲战死，宣公，也就是后来的父王见我孤苦无依，才将我收为公主养在宫中的。”
 
绛蓉的话触及了我心底里那个同样见不得天日的秘密，我苦声一笑，涩然道：“可是你们将来……”
 
“将来不在一起又如何？”绛蓉笑着打断我，眸子一扬，眼神倔犟而又坚毅，“我只要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就行了。虽然意一直以为是他夺权篡位，可我不信。我跟着意逃出来，不是为了逃开那些所谓的来追杀我们的杀手，而是为了查出真相，给他一个清白。惠什么都好，就是背负得太多，隐忍了太多……”说到这，绛蓉禁不住半垂了眼帘，面色因心痛而苍白非常。想了片刻，她轻启了唇呢喃道：“纵使他将来的王后不会是我，我也愿意无名无分地默默陪在他身边一辈子的。只要，只要……”
 
“只要证实你的父王之死不会与他有关，对不对？”我笑着接过她的话，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安慰道，“你放心，那件事，迟早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我轻笑，转了眼眸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绛蓉：即使她曾经装成青楼女子戏弄过我，即使她曾经故意和晋穆装出亲昵的模样……现在想想，我突然哑然失笑，这才知道那日夜览婚礼上她和晋穆做的戏原来不是为了我，而是给夏王看的。
 
我抿了唇，心念微转：即便我以前对她的确是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现在，因为某些原委的明朗，也因为我和她一样身处在那尴尬而又折磨人的境况中，此时此刻，我倒是觉出了相逢恨晚的欢喜，和由衷而来的羡慕。
 
羡慕她敢爱敢恨，羡慕她活得比我要自在，羡慕……她和夏惠公之间不过只隔着一个将要被证实的、本不存在的虚假真相。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楚王的宫宴可是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笑着松开她的手，催促她。
 
绛蓉弯唇笑开，桃花眸里神韵如清波，看得人怦然心动。
 
如此美好的女子，理当受到美好的祝福。若不是宣公生前鬼使神差地收了她做公主，那她和夏惠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走了。”她笑笑，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夷光。”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熟悉的声音，淡淡的语气，漠然得似不存在一丝情感。
 
我回头，望着来人笑，道：“二哥有事？”
 
无颜扬眉，轻声道：“父王让你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一起去前殿赴宴。”
 
“以什么身份？”
 
“侍卫。”
 
我挑了眉，笑道：“也就是说你们用膳的时候我要站在一旁巴巴地看？”
 
无颜笑了笑，点头：“是这样。那你还去不去？”
 
我睨眼瞧着他漂亮容颜上那若无其事、爱理不理的神色，心中突然有股冲动想要立马上前给他一顿好打，直打得他风流得意的模样通通烟消云散了才好！
 
“去，怎么不去？我一定要去！”我咬了咬牙，凝了眼眸，弯了唇角，故意笑得比他还要动人自在。
 
为了你，我能不去吗？
 
我瞪他一眼，飞快地从他身旁跑过。

第三十一章 楚王何人
 
眼前的楚王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
 
一身华贵的明黄锦缎龙袍，外罩黑色的裾纹长衣。浓眉大眼，样貌粗犷。模样是英武不凡，只是说他是凡羽的父王我信，要说他是无颜和聂荆的父王嘛……我扯了唇角笑笑，不屑地收回了眼光。
 
凭他，生不出那样的儿子。
 
然而这只是我心底的直觉，爰姑那日的话还响在我耳边，我纵使心中再不信再怀疑，理智却清醒地告诉我：我的直觉必是错的。
 
今日酒宴没有歌舞，殿间每人开口，其言辞必清亮得可触回音。只是从开宴到现在，殿间君王公子们说的还是一些无关紧要、下不关黎民百姓上不关庙堂天下的风雅之事。
 
酒宴上诸王公子们把酒言欢，而我们这些贴身侍卫和伺候酒宴的宫娥、内侍一般，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充当这盛大场面的点缀。我既不贪美酒又不贪佳肴，只贪这一时的顽心，于是慢慢地便忘记了刚才与无颜对话的懊恼，兴致浓浓地、用尽所有心神地去诠释好自己侍卫的身份。
 
酒过三巡后，好不容易，楚王终于咳了咳嗓子，整了整脸上神色，将嬉笑善谈的亲和形象摇身变成了威仪严肃的君王模样。
 
他开口提及的，不是其他，正是在国书上写明要在楚丘之议前摆明讲清楚的，夏宣公猝死之谜。
 
楚王言及夏宣公时，眸色微暗，脸色微哀，无论怎么看怎么瞧，他摆在众人面前的，的确是为老友不明不白猝死而痛心伤感的神情。
 
他的话一说完，众人自然而然地转了眼光将视线放在了五国诸王中年纪最轻的夏惠身上。夏国国事，由夏国的王出面说明，这本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楚王如此关心寡人兄长的死因，夏国实是深觉有愧。”夏惠扬了眸看向楚王，脸色冰寒似雪清冷，轻轻一句过后，他随即闭了口，不动声色地稳稳端坐，看上去竟没有丝毫想要向众人解释清楚的打算。
 
这是扔石落湖。石头看似大，只是扔石的人却没想到自己面前的湖是如此深得望不见底。石头坠湖，虽扰乱了湖面，但只“咕咚”一声便一下沉入了湖底，没有掀起一丝预料中的浪涛。于是众人只欣赏到了湖面浅浅曳起的波纹，等了半天，除了波澜不兴的平静外，再无其他。
 
然而话说回来，外人纵使再好奇，也没有插手别人国事的权力。于是楚王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却是有意拿话去刺激殿里另一个夏国人的神经：“宣公在世时，寡人曾听他多次提起过惠公。他说惠公虽年幼却聪颖非常，只是常意见与他相左，有时甚至会在朝堂之上也有激烈的争执，是不是？”
 
夏惠淡然：“是与不是，又当如何？”
 
楚王眸光一动，脸上笑意突然有点儿古怪：“寡人还听说过一个谣言，这宣公的王位据说本该是惠公你的。只因当时你年少而被兄长夺位，不知此话是否当真？”
 
殿里有人哼了一声。不去看，也知哼的人是公子意。
 
夏惠看了意一眼，随即慢慢开口叹了声，冷道：“谣言止于智者。桓公是为君王，理当清耳侧、除目障，道听途说之事，还是少信为妙。”
 
楚王摇了摇头，笑意依然深深：“也不尽然是传言，寡人手里还有封密函。乃是四年前宣公猝死一个月后，有夏人冒死逃出送至楚国给寡人的。不知惠公和在座各位是不是有兴趣瞧上一瞧？”
 
意按捺不住地站起身，揖手道：“有劳桓公明示。”
 
其他众人无可无不可地互看了看，不说话。夏惠倒是自在，道：“既有密函，还与夏国有关，寡人自然要瞧上一瞧。”
 
楚王拍手，掌声响起时，有侍卫从侧殿捧出一个木匣递到楚王案前。
 
楚王伸手从匣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的锦缎后，先递给的不是别人，而是夏惠。
 
夏惠展开看了看，眸光微动。半晌后，他才一笑，言道：“不错，这的确是寡人的手迹。不过……”他皱了皱眉，突地住口不再说。
 
“不过什么？”楚王笑了笑，微挑的浓眉间得色张扬，说话时，他已抬手拿走夏惠手上的锦缎转身交到意手里，缓缓道，“公子意，你可看好了。这密函里面写的内容正是四年前，有人精心策划、意图夺取你兄长珩王位的所有计划：如何分化群臣，怎样从边关调兵……而且，这密函上所写的日期却在你父王猝死之前，意公子不妨想一想，那人是如何知道你父王将死并传位于公子珩的呢？除非……”言至此，楚王不再说了。
 
意怔了怔，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道：“除非父王的猝死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楚王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神色伤感地转身回到座位上。
 
我拧了眉看他自导自演的这出戏，实在是忍不住，撇撇唇哧然笑了笑。可真会装！
 
不过可惜呀可惜，意才不是笨得任人牵制的傻子。楚王这么操心，这么着急，意看不出其中的古怪才怪！
 
果不然，意再次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密函，手指轻轻搓了搓那块锦缎后，他忽然笑了笑，坐回位子，不再吭声。
 
楚王显然是反应不过来，忍不住打破沉寂再开了口：“怎么，难道公子不想趁今日各国君王在此，为你父王的冤死讨回个公道？”
 
意扔了锦缎放在一旁，笑道：“这密函是假的。要我怎么向他讨公道？”
 
“假的？”楚王震惊。
 
意扬了眉，看向夏惠时，笑容高深而莫测：“夏国王族发出的密函，但凡锦缎里面都有夹层。锦缎表面的字一般都是废话，锦缎里面的，才是真正的密函。这块锦缎里面没有夹层，锦缎四周的镶边更是没有夏国王室的徽记。那么就算这锦缎到了边关将军手里，就算上面的字是我这个小叔叔所写，就算上面盖了他的印章，也不会有人听从的。所以，”他转了眸看楚王，眨了眨眼，笑道，“有人使诈，想糊弄桓公呢。不过小侄想，就算父王生前和桓公怎么交好，这王族的秘密也还是不会轻易告诉您的。所以桓公您被骗，也并不奇怪，小侄能理解。”
 
楚王听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口，只干笑道：“的确如此，的确如此……看来确实是寡人糊涂，寡人糊涂啊……不该凭着这假的密函就怀疑惠公……唉……”他叹着气，悔恨的神情看起来是自责非常。
 
夏惠淡淡道：“桓公的确是为夏国国事用心操劳了，寡人很感激。至于寡人王兄之死嘛，说不定，这次楚丘之议后，其背后的一切，都会慢慢浮出水面了。”说完，他倏地凝了眸，有意无意地朝我望过来，笑容淡淡，却深意暗藏。
 
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心里面虽明知自己这几日的举动已犯了插手别国国事的大忌，但如今……
 
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此刻能肯定的，唯有一件事：眼前的“楚王”，并非我要见的那个人。因为在整个酒宴中，他虽频频看向无颜，但目中的不屑和冷淡断不是一个父亲会有的眼神。仿佛，隐隐地，那眸子里还常常透出一些痛恨来。
 
此事怪异。
 
我转眸想了想，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步退到殿角，朝楚王的席案上扔了一个黑色锦囊。
 
宴后，王叔和晋襄公相约去游湖，带走了一大批的侍卫，独留下了我和无颜在殿。临行前，他突地转身对着我和无颜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寡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们两个别扭也闹够了，别再冷着脸红着眼了，有心结就面对面坦然说出来，兄妹之间难道还有隔夜仇不成？”
 
言罢，他又伸手拍了拍我们俩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声，做足了一番姿态后，才略微收敛了脸上担忧的神色，转身领着一众侍卫离去。
 
无颜和我皆是呆了呆，怔在了原地。
 
良久，眼见王叔走远了，我和他同时转身。他回他的房，我回我的屋，互不相干，连看也懒得看对方一眼。
 
只怕看一看，之前的努力和心痛都白费了。
 
午后的阳光很暖，我惬意地躺在软椅上看着晋穆送来的地图，本要细细研究时，眼皮却不争气地耷拉了下来，困意一起，我稍稍挣扎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昏昏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我梦得好时，耳边却响起了轻轻的呼唤声：“公主，醒一醒。”
 
这声音温柔又熟悉，听得我情不自禁睁了眸。
 
“爰姑。”我笑着看她，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惊讶。
 
看来我扔在“楚王”案上的锦囊，那人已经看到了。
 
于是不待爰姑开口，我已一笑起身，随手拉了拉微皱的长衫，轻声道：“爰姑带路吧。”
 
片刻后，爰姑已领着我到了在这座行宫可称得上是一处角落的地方。说是角落，不仅仅是因为它挨近宫墙，更因为眼前的小楼淡雅朴素得与宫里其他的建筑大相径庭，仿佛是一处早被遗弃的旮旯。
 
这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有着寻常人家的门扉木篱，有着普通但绝不落俗的花草。楼两层，青色的檐，雪白的壁，每个窗口都飘曳着淡绿色的窗纱，台阶石造，楼阶木制。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爰姑和我上楼时踩在木板楼梯上的“噔噔”声响。
 
房门开着，爰姑拉着我进去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后，她转身步入了重重悬挂的帷帐之后。
 
帷帐飘动，她进去后，屋内就再没了声响。片刻后，有人撩了帷帐出来，却不再是爰姑，而是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贵公子。
 
来人容貌并不陌生，和我见了十八年的那张俊脸相似七分，只是无颜眉眼间的婉转风流，在眼前这人的脸上转变成了冷酷和疏离。
 
纵使神色本就漠然，但他看见我时，还是慢慢地笑了。他的眼神很纯粹，笑起来时，凤眸里隐隐流动着清澈似水的波纹，能让人一眼看穿他心底此时的欢喜。
 
我站起身，微微一笑，道：“我该称呼你什么？楚公子？还是荆侠？”
 
“聂荆！”他轻笑，开口说话时嗓音依然淡淡，“走吧，父王在里面等你。”
 
帷帐八层，进入到最里面时，白天的日光已被满室的烛光所代替。
 
室里清香阵阵，桌上、案上、茶几上处处摆着青瓷花瓶，里面养着花开正盛的蜡梅花枝。看上去很简单的书房，看上去很清爽的布置，还有一个看上去似是行动不便、背对着我坐在楠木轮椅上、黑衣金冠的男子。
 
爰姑正站在那黑衣男子身旁，见我进来后，她忍不住低了眸，脸色微微一红，伸手推了那轮椅转向我，口中轻声道：“桓，公主来了。”
 
转身过来的男子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上前揖手，道：“夷光见过桓公。”
 
眼前的男子，也有细长迷人的凤眸，也有俊美无度的容颜，唯一与无颜和聂荆不同的，只是岁月沧桑在他那白皙得略显病态的肌肤上留下的细致纹路。
 
他望着我，脸上笑意温和优雅，彻黑似夜的眸光藏在深深的睫影下，显出波澜不兴的淡定从容。但仔细望几眼，我这才惊然发现，由那深邃而又幽远的眸底里透出来的，不是凌厉威严的霸气，而是略带淡漠清冷的悲苦。
 
“无须多礼。夷光公主可以坐下说话。”他轻声一笑，嗓音轻滑似水，柔软如风，听入耳中时，自有让人沉迷的诱惑。
 
我也不答，只定睛看着他指间握着的锦囊，笑道：“桓公看过我的字条了？”
 
桓公轻凝了眸，神色间稍稍流露出一丝疑惑：“寡人没有想到，原来齐国公主居然也对夏宣公猝死之谜如此感兴趣。”
 
我抿唇而笑，道：“怕桓公肯见我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夷光对宣公之事的兴趣，而是因为夷光在锦囊里的留言将那谜一不小心给猜对了吧？”
 
桓公笑，伸指从锦囊中拿出那张写满字的丝帛后，低眸扫了一眼，道：“你猜得对不对，这暂且难说。只是你说七月七日在长生殿上杀了宣公的人是寡人？这……未免有点儿可笑，”言至此，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苦笑道，“即便寡人有心，却也身有疾而力不足。”
 
我垂了眸瞧着他的腿，也不说话，怔怔望了许久后，我忽地挥掌拍向他的小腿。
 
眼前蓝影一闪，转瞬的工夫而已，便有人挡在了我身前。聂荆皱了眉看我，面色微有不悦，道：“你要做什么？”
 
我莞尔一笑，道：“证明你的清白。”
 
“父王不会是冒充我的那个人。他的双腿已瘫痪了十多年了，遍寻天下名医却不得治。你别胡闹了。”聂荆低喝，顺带拉着我退后三丈，远离他的父王。
 
我眨眨眼朝他笑，摇头叹道：“我没胡闹。”说完，我转眸看向桓公，笑道，“那银针已入了桓公的经脉，不知您感觉如何？”
 
桓公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只微挑了眉，道：“寡人腿瘫多年，早已没有任何感觉。”
 
我扬了眉正要再说时，站在他身边沉默已久的爰姑却突然开了口，凄声道：“公主，桓……他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说话时，她望着我，神色诚恳痛惜，眸光晶莹，已泛出了点点的泪花。
 
我蹙了眉，挣脱开聂荆拉着我的手，走到她身旁，幽幽叹了口气后，挥袖拂上她的面庞。
 
“公主？”她惊觉着出声时，只叫了这两个字，眼眸便已乖乖地闭上，身子一软，倒在了我怀中。
 
“无爰？”桓公伸手想拉过她，我却转身将爰姑平放在了一旁的软榻上，低声道：“桓公不必担心，她只是要睡一会儿而已。”
 
“为什么？”桓公一笑，问得平静。
 
我回头对着他笑，道：“爰姑是真心爱您。我不愿见她伤心。”
 
桓公望着我，眸光微动，淡声道：“公主这话何解？”
 
我不答，只瞅着他的膝盖笑得嫣然：“这银针流窜在楚王的经脉中，若半盏茶的时间您不起身活动活动的话，到时候，这腿怕是真的要废了。”
 
桓公不说话了，抿紧了唇看着我，笑意越深时，室中的气氛越是带着一股冰凉的诡异。
 
时间在沉默中慢慢逝过，相互凝望良久，他的眉终于不能自抑地微微一拧。
 
我咬唇笑道：“不过就是个杀人之罪而已，桓公乃一国之王，即便是在夷光面前认了又有何碍？还是，您当真不想要这双腿了？”
 
桓公的脸颊已微微透出了吓人的青色，然而他还是笑得轻快，道：“好个聪明而又心狠手辣的女娃！东方莫那家伙果然教了个好徒儿啊！”语毕，不等我再开口，他已拍掌按着轮椅的扶手，一跃而起旋身飞转了几圈后，稳稳站在了我面前。
 
聂荆面色一白，惊道：“父王你的腿……”
 
桓公扬眉，笑：“寡人的腿疾已被夷光公主治好了。”
 
我闻言揉眉，只得抿了唇笑，心道：莫不是天下君王都爱撒糊唬弄人，瞧他这般镇定得若无其事的模样，倒真的让人分辨不出来他话里真几分，假几分。
 
聂荆果然一愣，目光定定地停在桓公身上看了一会儿后，突然不说话了。
 
看来，老狐狸的儿子再笨也笨不到哪里去。我瞥了瞥脸色愈来愈差的聂荆，心里一时不知是同情的多，还是悔的多。
 
“你先下去。”桓公回眸吩咐聂荆。
 
想来是早习惯了听从命令，聂荆没有片刻犹豫，转身便走。

第三十二章 与虎谋皮
 
我笑望着聂荆离去的背影，道：“看来桓公还是很爱你这个儿子的，让他知道得越少，越能成全他心中那份对你完整的父子情。”
 
桓公笑而不答，只转移了话锋道：“女娃儿不要太得意，你虽能证实寡人是装腿疾，却也不能说明杀了夏宣公的人就是寡人。”
 
“是，”我点头笑笑，拢指由袖中取出晋穆给我的竹简递到他面前，道，“若加上这个呢？”
 
桓公低了眸匆匆一扫，再抬眸时，眸光深湛若幽潭，叹道：“怎么找到的？”
 
“朋友送给我的。”我想起晋穆，想起他做这事的凌厉之速和轻松之态，不由得用了“送”字轻巧掩盖过去。
 
桓公不语，忽地拿了竹简靠近燃着的烛火。
 
我笑看着他的举动，不阻止，也不着急。
 
桓公横了眸笑：“若烧了它，你手里可就没别的证据了！”
 
“我本没想让它存在世上。您烧了也好，省得我麻烦，若被惠公知道了，他定会说我没了规矩，乱插手别国的家事。”我叹息一声，笑得无谓。
 
桓公不再迟疑，将竹简点燃后，随手扔在了地上。
 
“说吧，女娃，要求什么，但说无妨。”他低笑着，转身坐回轮椅，容颜清冷，又恢复了淡定落寞的姿态。
 
我微微皱了眉，不满：“不准再叫我女娃。”
 
桓公失笑：“东方莫那家伙难道不是这么叫你的？”
 
“那不一样，他是我师傅，”我较真地纠正他，更加不悦，“而且师父只喜欢别人叫他神医或者东方大夫，最忌讳别人直呼他的名字。”
 
“哦？是吗？”桓公扬了唇，若无其事地笑。
 
我也不再理他，只看了看躺在那浑然不知的爰姑，道：“是不是无论我求什么，楚王都会答应？”
 
他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言辞突然没了先前的爽快，道：“先说了再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不要认无颜，让他留在齐国。”
 
桓公皱了眉，似是心痛难以割舍的模样：“可是他是寡人的儿子。”
 
“他既是楚国人，你当初就不该把他放在齐国。”我凉了声，没好气地顶回去。
 
桓公笑意深深，看着爰姑，道：“可他娘亲是齐国的人……”
 
我看着他望向爰姑的目光，脑中忽地念头一闪，不禁失声叫道：“是你！传说中的那个楚国刺客，原来就是你。”
 
桓公眸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什么？”
 
我冷笑，凝了眸子，缓缓道：“齐国宫廷一直有个传说，传说中，在二十多年前，有刺客自楚国邯郸奉命来齐刺杀我的祖父，并意图在一次宫宴上动手。只是可惜，那次宫宴上，他不仅刺杀未果反而失手被擒，从此沦为了阶下囚。只是不知后来由于什么原因，一年后，那刺客竟摇身一变做了齐国的大将军，还娶了一位美貌绝色的宫中女子。”
 
桓公似有些动容，他敛了眸，轻轻一笑，道：“传说果然美丽得很，故事结局倒不赖。”
 
我摇头，叹道：“这不是结局。将军和宫女成亲后，好景未长，齐楚之间因边境纠纷而大战数年，那将军也曾领兵伐楚，但一去未回，有人说，他已死在了沙场上……”
 
桓公听完，这一下却笑得更加肆意：“既然他已死了，公主怎还说寡人是他？难不成寡人看起来像鬼？”
 
我冷冷地盯着他，心道：你躲在这小楼里不见阳光，肤色白得透明，即便不是鬼，也是过着鬼的日子了。可是这些话也只能想想，我口中言道的，却是另一番说辞：“那如桓公所言，您与那将军无关？”
 
桓公笑了笑，这一次他倒是没有闪烁言辞去逃避，而是承认得磊落大方：“你的确聪明。寡人正是你口中说的那个刺客。”
 
我垂眸浅笑，道：“据闻那次齐楚大战中齐国几乎全军覆没，乃是百年来第一败战。这，想必也定是桓公的计谋了？”
 
桓公不再笑，紧紧闭了唇不说话了。这一刻，烛光映透了他的眼眸，将眸底那股散之不去、挥之不离的悲苦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场战争，将军的确是死了，”沉默了半天，他忽地出声轻轻念道，“从此世上活着的，唯有楚桓。”
 
“那无颜……”我试探地问道。
 
桓公抬头，看着我时，眸底深深：“寡人花了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不过是要求一个能继承这楚国江山的人而已。寡人不能放弃，必须让他回来。”
 
“楚国的百姓不会服从听命于曾经身为齐国豫侯、杀了楚国那么多将士的无颜。”我出声提醒道。
 
桓公眸光一闪望向帷帐，勾唇笑时，凤眸里晦涩异常：“你放心，寡人不会让人知道他就是曾经的齐国豫侯。有人会代替他的身份而受罪，而他也将会代替别人的身份做楚国储君。”
 
我心念一动，眼光瞟了瞟帷帐之后，道：“你是说聂荆？他可也是你的儿子！”
 
“儿子也分孰轻孰重的……”桓公笑，挑了眸看我，道，“无颜……寡人可是牺牲了那么多的将士，用鲜血帮他铺陈了成长之路，他必须要懂得感激。”
 
我惊了一跳，全身冰寒，失色道：“你是说，自他领兵到现在的六年时间，那些大大小小没完没了的战役都是你用来让他历练的？”
 
桓公笑而不语。
 
“那半年前，蔡丘大战中他身受重伤几乎失了性命，这……也是你的计划？”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纵使他现在笑容再温和可亲，纵使他眸光里悲苦隐现，我也觉得他似魔鬼般的邪恶可怕。
 
可他依然点头，依然笑得漫不经心，神情优雅自若得仿佛是在赏花喝茶般从容，一字一字娓娓道来：“若不让他经历生死难关，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什么叫做舍弃，更不懂原来君子这个词是不值钱、说不定还能要人命的。而此后他也该知道，为了自己的性命和军队的生存，他必须学会真正的残忍凶狠和让敌人闻之而骇的诡谲。”
 
我不禁一个寒噤，脚步不自觉地后移几步，惊声道：“你就不怕他真的会因那次的重伤而死去？”
 
桓公侧了眸轻笑：“东方莫和你都在他身边，他死不了的。如果因为那小小的伤就死了，那他也不配做楚国的王。楚国历代的王，没有一个不是经历这样的考验过来的，寡人也不例外。”
 
难怪，楚国历来好战，原来，他们的王，都是这般散绝了人性只知皇图霸业的无情之人。
 
无颜……他绝不能回楚国，绝不能！
 
我吸了口气，勉强笑道：“虽然你煞费苦心去……磨砺无颜，但可惜，现在的他，并不是你想要的无颜。我那二哥，依然重情重义，是个真正的英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敬爱他现在的父亲，他留恋他现在的国家。若你强行要他回来，除非你能让他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否则，他是不会如你这般薄情无义，挥戈对四邻，祸及无辜的百姓的。”
 
桓公睨眼而笑：“既如你所说，寡人也要他回楚。就算让他抑郁死在楚国，寡人也不会再让他逍遥在齐。现在的无颜已经具备一个真正的王者所要具备的一切，寡人若得不到，还不如毁了心安。”
 
我咬牙失神，望了眼前的黑衣男子半天后，才失措地喃喃道：“你究竟是不是他的父亲？”
 
桓公叹气：“寡人也是楚国的王。”
 
我怔了片刻，忽觉鼻中烟火味越来越重，不禁低眸去看了一眼已烧得快要化作灰烬的竹简。我转眸想了想，心念猛然一动。
 
我清清嗓子，镇定心神后，抬眸对桓公笑道：“夷光斗胆，想和楚王做个交易，不知楚王有没有兴趣？”
 
桓公笑，直了直身子，似是起了些兴致：“你倒是古灵精怪，说来听听。”
 
“夷光要用这个秘密换无颜一个自由。”说话时，我伸指点了点地上的灰烬。
 
楚王莞尔，盯着地上的灰烬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块竹简也烧到头的时候，他才大笑道：“证据都没了，秘密也变成了无凭无据的猜测，你拿什么和寡人交易？”
 
我摇头，对着他眨眨眼，促狭道：“楚王当真以为夷光是天真无知的女娃吗？真的能乖乖看着你烧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而不阻止吗？你刚才烧的竹简，不过是卷假的。真的那份，依然在我手中。”
 
楚王笑，摇头：“女娃这招，耍得不够高明。刚才那竹简寡人已细细看过了，是真，非假。”
 
我撇了撇唇点点头，满是无谓地笑看着他，挑眉，得意道：“楚王既不信，那就和夷光赌一赌如何？就赌明晨夏惠公会不会与楚国翻脸下山，我若赢了，你得放过无颜，怎样？不过，”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据闻洛水是楚国的龙脉，但水之源头却在夏国境内，你说，若这夏王看了夷光送去的东西一生气……”
 
桓公眸光一定，看着我，脸上笑意退尽。
 
静默许久后，他突地开口笑道：“寡人可以答应你的交易。不过，这个秘密和无颜相比，似乎还是轻了些。如你能加个筹码，寡人即刻点头，永不反悔。”
 
我拊掌而笑，开心道：“楚王但说无妨。”
 
“寡人，要你的命。”他咬了牙，笑容温煦如春光，眸光却凛冽如刀。
 
我呆住，不能言。
 
“只有你死了，那秘密才能永藏。而且，”他又勾了眸，眸光恢复如初的深湛，笑道，“听说蔡丘最后一战时，无颜仍在昏迷中。那一役齐国临阵换帅，都是由你指挥的对不对？”
 
我揉了揉眉，苦笑：“是又如何？”
 
“你既不让寡人要回无颜，那齐国是不是也该有点儿损失才公平？”他直了眸子细细打量着我，软语轻声，“女娃虽不是男儿身，但聪明胆识不输须眉。寡人惜你有才，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来辅佐本王，终身不得背叛楚国；二……很简单，一个字：死。”
 
我干笑几声，不说话了。
 
“你不答应也可以，只不过……”他倒了身子朝后面躺去，神色懒散而又乖戾。
 
“不过什么？”我低声问他，笑得无奈。
 
他抿抿唇，眸光流转似波，神情清冷魅惑：“你若不死，无颜就得回楚国。他若不回，他就得死。”
 
我笑了笑，道：“若我不答应，而你也杀不了他呢？”
 
“将无颜身份宣之天下，看他何处容身。到时即便寡人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的。”桓公不以为意地微笑，快乐得意的模样仿佛是在说着一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人的可怜下场。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亲情。
 
我垂眸沉吟良久，再抬头时，我弯了唇，点点头，不再有任何迟疑：“我答应。”
 
见我爽快答应了他倒是怔了怔，定睛看了我片刻后，他摇头笑道：“女娃可要想清楚了……你是东方莫的徒儿，寡人赐你死时，可不只毒酒这么简单。”
 
“我想好了。但楚王你也得说话算话，不得反悔！”眸光虽寒，我斜眸看着他时，笑容却娇。
 
桓公望着我半晌，墨玉般深邃的眸子里慢慢划过了几道让人看不透的细碎锋芒。
 
“你先回去。寡人给你五日的时间认真斟酌。楚丘之议为期七日，若第六日晚酉时之前你不愿来领死，最后的议日，寡人会趁天下诸王公子皆在场时要回无颜这个儿子。若你第六日来了，那寡人和无颜从此再不相干。”
 
五日？
 
我垂了眸浅浅一笑，屈膝：“谢楚王重恩。”
 
五日，看起来能做很多的事，却也不能改变一些本就已成定局的事。眼前的这个人，也只是莫名其妙地发了菩萨心肠，多留了我五日的性命而已。
 
除了要去珍惜，我此刻好像还想不出其他的词。
 
穿过重重帷帐，眼前光线骤然暗下。来时日光熠熠，暖风颐颐，归时夜色深迷，寒霜冻人。我站在小楼上望了会儿天空，因行宫在高山上，漫天的星子璀璨点缀在谧蓝的天际中，比平日看起来更要真切美丽。
 
人之将离的时候，看什么都会不一样。我笑着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时，这才瞥眼看到了在门边静静伫立的聂荆。
 
“我送你回去。”他淡淡道。
 
“不必。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呆呆地看着我一会儿，冷酷淡漠的面容间突地添上了几丝忧愁和伤感。半日，他淡然道：“有我在，你放心。”
 
我弯了唇：“你都听到了？”
 
他不答，只定定地看着我。
 
“答应我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这件事我能解决。”我微微一笑，算是恳求他。
 
他怔了怔，点头。
 
依然还是不爱说话的石头模样。
 
我笑了笑，下楼离开。
 
回到齐国暂住的宫殿。外殿一片冷清，盏盏宫灯明照如昼，却只照亮了几个守门侍卫的端肃面容。
 
“王上和公子呢？”我随意找了一个人问。
 
侍卫低头，抱揖道：“王上在侧殿与诸位大夫将军商讨国事。无颜公子被明姬公主拉去梁国暂住的宫殿那边赏月去了。”
 
“明姬公主？她怎么来了？”我蹙了眉，没来由地一听到这个名字头就疼。
 
侍卫点头，再揖手：“明姬公主今日傍晚上山来的，一来就到了我们这里找无颜公子，说是想念公子了。”
 
早上才刚分别而已，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想念成了这般？我拧了眉，狠狠瞪着那答话的侍卫，想怒却又不知为何而怒、从何而怒，恼来恼去，实在是憋不住胸中的火气了，我随手拿了身边的花瓶重重地朝殿外砸去。
 
那侍卫吓了一跳，浑身抖了抖后，忙“扑通”跪在地上，面色青白，唇角微颤，不敢再说话。
 
“今晚天上又没月亮，赏什么月？”我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寝殿。
 
盛怒之下，我却忽略了一件事。
 
那花瓶砸了出去，但好像并没传来破裂的碎响声……
 
遣走了众宫女后，我一个人抱着头坐在软榻上不知道想着什么时，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不见不见！”心情正坏的我高声嚷嚷。为了防止别人再来打扰，我索性吹灭了殿里所有的烛火，和衣躺上榻，拿被子蒙住了整个人。
 
只是门外的人非但没有离去，反而胆大到推门而入，走进来后顺便还随手将门再次关上。
 
我一怒，扬手拿了头下的软枕就扔了过去，气道：“我今晚不见任何人，出去！”
 
来人低笑，笑声既无奈又痛心：“先是花瓶，现在又是枕头……还有什么？你一起扔了过来吧！”
 
我怔了怔，醒悟过来是谁说话后，我咬唇一笑，将头探出被子，放低了声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不是赏月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不答，只踱步走到榻侧，静默。黑暗中我瞧不见他的神情，正要开口再说话时，脖间却缠上一只冰凉的手来。他轻轻地托起了我的上身，将枕头重新放好。
 
“下午去哪里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他冷了声问，嗓音凉滑似水，不带一丝温度。
 
我哼了哼，打落他依然放在我颈边的手，躺下，不说话。
 
“去见公子穆了？”他笑了笑，自以为是道。
 
我闻言蒙了被子，再也不想理他。
 
耳边半天没了声响，我才以为他要离开时，榻上却有了不一样的动静。有人躺上了榻，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伸了胳膊一把将我搂入怀中，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抱着。

第三十三章 离别依依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当他抱住我时，我并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倚在他的怀里动也不动。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耳畔清晰地传来他略微紊乱的心跳声，侧耳倾听时，有浓郁的琥珀香气自他身上缕缕飘散，一丝一丝缠入我的鼻息，直闻得我脑中微微发晕。
 
琥珀香中另含幽香，靡丽甜软，既似牡丹又似桂子……那不是我熟悉的味道。
 
我笑了笑，闭了眼睛，倚在他怀里的身子没有缘由地倏地僵硬冰冷。
 
然而他却似没有察觉，手掌流连在我身上时，自他指尖传来的温度炙热滚烫得仿佛要融化我身上的每一处肌肤。
 
“今晚月色不错。”当他的手靠近我的胸前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了他游走不停的手，轻轻呢喃了一声。
 
他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怔了半天，才问道：“什么？”
 
我放开他的手，睁了眼，微微仰面看着他，笑得娇然：“夜色静籁，即便无月可赏，也有比月还要美的佳人做伴，无颜公子赏得可尽兴？”
 
他终于听出我话里的嘲弄，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低头凝视我时，潋滟清冷的眸光在黑暗中依稀可见。“你说什么？”语气听起来凶狠而又恶劣，却偏偏又带着几分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
 
心中虽酸涩，我却得意扬眉，伸指点上他的胸膛，道：“这里有她的味道。”
 
“是吗？”他满不在乎地笑，捏在我颌下的手指慢慢移开，抚上我的唇，再抚上我的鼻尖，淡声道，“你鼻子可真灵。”
 
那就是说他承认了他刚刚抱过她，说不定，也是如我们现在这般的情景……他陪完了明姬又来招惹我，明姬是他的未婚妻，可我呢？在他心底，究竟是把我当做了什么？他的姬妾吗？说抱就抱，说摸就摸？
 
我越想越怒，忍不住张口欲咬住他又抚上我唇边的手指。
 
唇刚张启的刹那，手指不见，代而替之的，却是那两片薄而柔软的唇。
 
“啊！”血丝沁入唇间，他低低地痛呼了一声，恼道，“你真的咬？”
 
废话！咬都咬了，还问。我瞪他一眼，纵使心头隐隐作痛，我还是畅快地轻轻笑出声，胸中的怨气和火气也顿时不见了一大半。
 
他懊恼地伸指抬起了我的下巴，迫我看着他的眼睛，口中慢慢道：“我早上从曲阜离开时抱过明姬的，你忘记了？”
 
记得，自然记得！可是我挑了眉笑，摇摇头，答：“原来早上你们也缠绵过吗？这么恩爱？”
 
“你！”他低喝，凤眸里怒火虽盛，却又透着拿我毫无办法的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手指再次不怕死地揉上我的唇，道：“随你信不信，晚上我只跟着她去见了见僖侯便回来了，并不曾逗留。”
 
我笑，转了眸不看他的眼睛，很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是喜欢赏个花赏个两三个时辰，看个日出看到黄昏的吗？怎么今日如此草率，巴巴地跟着人家离去，只为了见一见梁僖侯？”
 
一连串的话不受控制地从口中脱口而出后，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我不禁悔得肠子都直了，面庞发烧，直烧到了耳根。
 
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面的酸意，任谁想都想得到说话人此刻的心情。
 
无颜果然笑了，笑得很得意很满足，温柔的鼻息扑上我的面庞时，直羞得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低了头，不自禁地把脸往他怀里躲了又躲，藏了又藏，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整个下午都找不到你，我很担心。”笑了半晌，他才出声轻轻说道。只此一句，便再无解释。
 
对我而言，有这一句话也够了。我敛了眼眸，缓缓闭上了眼睛，依然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此刻我的心中，已不知道两人之间这样的感情和这样的相处到底该不该、能不能，我现在知道的，只是我心里骤然多出的开心和甜蜜，即使甜中带酸、蜜里含苦、开心中更藏着让人不能忘怀的悲哀，我也可以甘之如饴。从小到大，无颜曾无数次这般抱过我，却没有一次让我觉得有同于今日的留恋和不舍。
 
我想了想，弯唇一笑，略带顽心地伸了双臂也紧紧抱住了他。
 
无颜呆了呆，随即忙抬手端起我的下巴，欣喜道：“夷光，你……”
 
我睁开眼瞅了瞅他的眼眸，看清他眸底明亮的光彩后，我又迅速闭了眼，只扬了唇笑，却不说话。
 
唇边一暖，他轻轻地吻上来，温柔地揉抚片刻后，即是放肆的噬咬。
 
“无颜……”我被咬得痛，忍不住低低嘤咛了一声。
 
他的舌尖刚抵入我的齿间，正要追逐我的舌，听到我的呼声后却立即停了下来。怔了片刻，他忽地抬头离开了我的唇，伸指慢慢地在我颊边摩挲、仔细勾勒着我的面庞。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微微喘息着问我，声音轻而柔，仿佛是对着一个极易破碎的梦般带着诸般的小心。
 
我扯了扯唇角，分明是想笑，却笑不出，只有眼角的泪偏偏落得容易非常。
 
“无颜。”我轻声唤他，冰凉的指尖微颤地抚上他的眉眼。
 
他握住了我的手，俯面吻去我脸上的湿润，笑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带你走。”
 
“去哪儿？”我失了神问。
 
“回家。”他笑着答。
 
“金城？”
 
“不是。只是你我的家。”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黑暗中，我望着他，不说话了。
 
我承认，我是被诱惑了。或许他并不知道，五日后，有可能我再也不存在于这世上。到时候，他依然还是要回来的。
 
他必须回来。王叔和齐国，皆离不开他。
 
我笑了笑，道：“离开前，我还要去见一个人。还有，留给王叔的信，让我来写。”
 
他抱紧了我，低声：“好。去见他吧，我等你。”
 
夜已深得透彻，山上的风大而凉，伫立湖畔时，连绵水纹带着飘动的衣袂同舞，沾了我一身的氤氲水气。今夜虽无明月朗照，但行宫里宫灯十步一盏，迤逦数里，照得整座宫城明灿生辉。
 
身后慢慢起了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那个金衣锦带的如玉公子。
 
“这么晚了还找我，是不是有要事？”他微笑着上前，清亮的眸子映着潋澈的湖面，仿佛漫天的星子落入其中。
 
我抿了唇，道：“我是来谢谢你的。今日下午，我见到那个人了。”
 
“哦？如何？”他拉着我一同在湖边大石上坐下，满怀兴趣地问。
 
我轻笑，挑眉得意：“他承认了，也答应我的要求了。”
 
晋穆皱了眉，凝眸看着我，扬唇笑时眸子里闪烁着能穿透人心的静睿锋芒：“就这么简单？”
 
我点点头，肯定：“就这么简单。”
 
晋穆摇头失笑，伸手撩开被风吹着缠绕上我眼眸的发丝，轻声道：“若真是如此简单，我就断不会瞒了意这么久了。”言罢，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敛了笑容，慢慢道，“别骗我。你在撒谎。你答应他什么了？”
 
我轻快地笑起来，挑了眉道：“我只答应了他，烧了那竹简，让那秘密永远藏住。”
 
晋穆定定地望着我，眉间一锁，眸光微动，半晌不语。
 
“怎么了？”我抬手拿下他依然放在我耳侧的手，握住。
 
晋穆笑了，眸子里缓缓泛出了一丝忧愁和落寞，他反手紧紧拢住了我的手指，轻声道：“夷光，你是来和我告别的吗？”
 
我惊了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抬眸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下：“你……”
 
“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他打断我的话，温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手上的肌肤，凉了声，缓缓道，“楚桓若要那秘密永远藏住，那毁的就不仅仅是竹简，还有看过那竹简的人，尤其是能猜透竹简的内容知道他秘密的聪明人。你去找他，他肯见你，烧了竹简，承认了那事，答应了你的要求，却还能将你安然无恙地放出来？夷光，你这谎，可编得真差！”
 
我垂眸浅笑，道：“是，早该想个更好的假话的。”
 
“你是聪明，但可惜不惯骗人。你眼睛里的伤感和离愁，是藏不住的。从刚才一见你，我就知道不妥了……”说到这，他忽然手上一用力把我拉到他怀里，轻声道，“楚桓，他到底要你的什么？”
 
我叹了口气，无所谓地笑：“他见不惯我快乐得意的模样，所以就不想再看见我了呗。不过后来他倒是发了丝善心，怜悯我年少，许我再笑五日。”
 
晋穆的身体慢慢冷下来，他低了眸看我，目光犀利如刀锋：“他敢要你的命？”
 
我抬眸看他，笑道：“他本不屑，是我费尽了口舌才换来的。”言罢，我伸指遮住了他的眼，道，“不要怪他。你心里最清楚，这样的仇恨不值得。若值得，早些年你就已送了意到楚王面前了。”
 
晋穆咬了唇不说话了，待他脸上青白的颜色渐渐退去后，他扬手拿下我遮在他眼前的手指。再低眸时，眸光虽轻寒，却再无吓人的凛冽。“五日可做很多的事情，你放心。”他淡淡道，眼睛直视前方时，眸间隐隐流转着让人难懂的晦涩。
 
我揉了揉眉，低笑道：“算了。若他真的能允诺，我即便死了，也甘心。”
 
晋穆不答，只蓦地一挑眉，回眸看着我，转移了话锋：“那这五日……”
 
我垂下头，从怀中取出凤佩递到他面前，轻声道：“对不起。”
 
晋穆怔了怔，随即放下缠在我腰间的胳膊，冷了声道：“你以为我晋穆送出去的东西还会要回来？你若不要，扔到这湖里也成。”
 
扔到湖里？我想起那夜在观镜台被他扔飞的玉笛，没来由地心中又是一痛，忙收回了手紧紧握住了玉佩，生怕他再次兴起“填湖”的兴致。
 
静默片刻后，他忽然又伸手握住我握紧玉佩的手，淡声道：“你既不舍得扔，那就带好了这玉佩。下一世，我会带着龙佩来找你；下一世，在遇到执龙佩的我之前，什么男人都不要看，什么男人都不要爱，只许等我！”
 
我蹙了眉，莫名而又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轻声命令：“把眼睛闭上。”
 
虽然困惑不已，但在他面前，向来是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得对着干，于是尽管纳闷，我还是乖乖地闭了眼。
 
眸上一热，温软的感觉轻轻在我眼皮上掠过。
 
他的唇？我惊得睁开眼瞪着他，脸上一红，心里却没有恼。
 
我欠他的。
 
“从此下一世，你的眼里只会有我，”晋穆笑，起身拂了拂衣袖，道，“这五日你随他去吧。既然要笑……他会是那个能让你从心底里感到快乐的人。”
 
我站起身，不禁有些局促：“你……”
 
“这一生你负了我，下一世，你要记得偿还。”
 
晋穆长笑转身，金色的衣影渐隐在淡黄的宫灯光晕下时，视线模糊的我，唯看到了那在夜色中随风飞扬的如缎黑发……
 
出宫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困难，无颜安排得天衣无缝，我只要从容淡定地走出那堵宫门而已。
 
两人去山下的齐国军营牵了坐骑，无颜领着我一路东驰，经过曲阜时，我顺便去行宫接出了药儿。
 
“为什么要带她？”无颜皱了眉问我。
 
我侧了眸打量他许久，奇怪道：“堂堂豫侯，齐国公子，你会为家务操劳？”
 
无颜笑：“据闻这些都是为人妻子该做的事。”
 
我脸红，侧眸嗔道：“谁是你妻？不许胡说。”
 
无颜勾了眸子盯着我看，笑容古怪得似是欠揍：“你要是不愿嫁我，还会跟着我走？分明是口是心非。”
 
我闻言抽了马鞭挥向他，恼火：“闭嘴！你再说我就扭头回去了！”
 
果真是欠揍，我这一鞭挥过去，他再也不说话了，只得意地笑了两声，夹了夹马肚子，风驰电掣般闪开了。
 
药儿与我同乘一骑，此刻见我们这般斗嘴，不由得抱着我笑得欢快：“就知道公子是喜欢公主的，公主也是喜欢公子的，奴婢早看出来啦！”
 
我叹叹气，笑容间的苦涩唯我一人知道。
 
无颜……
 
带走药儿，只不过是我想找个能照顾你的人而已。若我五日后不告而别了，好歹还有个人能帮我看着你，让你不做傻事……

第三十四章 情深不悔
 
无颜与我的坐骑皆是日行千里的神驹，一夜快马加鞭、追星赶路，待天际刚蒙蒙露出一丝金色霞光时，无颜带着我和药儿到了一处清幽寂寥、只闻山鸟叫声的深谷。
 
公子无颜爱竹，他选的地方，果然是满山皆种修竹，纤影婆娑，入目凝翠。偶有谷风隐隐吹过，绿枝舞动时，竹叶沙沙作响，青竹之气缭绕在整座山谷间，让人神思明爽。骑马蹚过谷间小溪，直到行入山谷深处、竹林之后，才看到他说的“家”。
 
竹居三四间，位在半山腰上。看上去虽不至于简陋，但绝对与公子无颜一贯奢华的喜好毫不相干。
 
我下马牵着缰绳左右前后看了又看，心中困惑时忍不住横了眸瞥眼看他，怀疑：“你不是从不愿委屈自己的吗？怎么转性转得这么快？”
 
无颜不答，拴好马后转身笑看着我：“你喜欢就好。”
 
我扬扬眉，微微侧过了脸，既郁闷又心虚：“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他走来拉住我的手，一边带着我往竹居里走，一边笑得肆意张扬：“我喜欢的，你自然会喜欢。”
 
我闻言无语。
 
走进竹居后，才知道何谓死性不改。厅里面，是红色锦缎铺成的地，雪白玉石砌成的墙，碧玉茶具，宝石鼎炉，紫楠木桌，窗口悬着天青镶金丝的纱帐，屋与屋之间皆隔着层层重重的绛雪轻软帷帐……满眼满目，没有一丝逊于宫廷的地方。
 
我刚回眸瞪了眼要问他时，他已笑着伸指掩住我的唇，道：“本公子就算委屈了自己，也不能委屈你。”
 
我抬了胳膊打落他的手，蹙眉问道：“这竹居不是一时半刻建成的……你什么时候有这打算的？”
 
“什么打算？”他挑了眉笑嘻嘻地搂住我，垂首瞧我时，深湛的眸底掠过几丝细微却又狡黠的光芒，摆明是明知故问的戏谑。
 
我闭了口不说话了，一时有上当被骗的挫败直窜脑海。然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底缓缓升起的那能迷惑死人的甜蜜，堵住了我的口，蒙住了我的眼睛，心甘情愿就这样让他一直紧紧地抱着。
 
收拾好屋子，去镇上买了要用的东西，不觉天色已晚，垂暮晚霞流光似锦，映红了谷间溪水、青青竹林。
 
第一日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不见了……我站在窗口盯着天边霞光，恨不能拽住日光的影子让时间永远停留在白昼。只是愈在乎时间的长短，它偏偏流逝得愈快。眼见红霞渐消、而夜色渐染，我懊恼无措地叹口气，抓着窗棂的手指不由得狠狠用力，用力到指尖青白、隐隐作痛，我却似浑然不知觉般依然痴痴站立。
 
“你在担心什么？”身后忽地传来无颜清冽的声音，有些温暖，又有些冰凉，听得我心中那股难以平静的心绪更加作祟不安。
 
我回过头，讪讪一笑：“我怕王叔找不到我们，一定会急疯了的。”
 
无颜走过来抱住我，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垂至腰际的发，淡声道：“你不是给父王留了信？他一向宠我疼你，会再宽恕容忍我们一次的。”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依在他怀里不做声。
 
“何况……”他低头认真地看着我，细长漂亮的凤眸里那清浅流转的光泽在此刻尤是动人，“你既然和我出来了，既然已决心从此隐居山谷，那就不要再管那些烦心的事了。若你放不下，你就不会快乐；若你不快乐……”他拧了眉笑，轻轻道，“那我会很自责，也会遗憾。”
 
我心中一慌，忙伸手抱住了他，口中急道：“不是的，我很快乐。”
 
“真的？”他低声一笑，俯首吻向我的眉间。
 
我点头，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启了唇慢慢道：“是真的。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一辈子难求的快乐。”
 
声音虽轻，却是字字坚定，字字不悔。
 
他欣慰地笑了笑，只紧紧抱着我，却不再说话。
 
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地了解我，我的一个叹息一个眼神总是能轻易被他猜透看穿……我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想：如若自己再这般伤感这般心神不定，聪明如他，一定会发觉出我的不妥……
 
于是心中纵使再酸苦，我还是藏去了脸上、眼里所有的愁色，再抬头时，巧笑嫣然。
 
要用五日弥补一生，似乎真的很难。
 
竹屋只有一间房，晚膳后，药儿抱着被子睡在了厅里的软榻上，将房间留给了我和无颜。
 
梳洗过后，我怔怔地站在房门前，湿润的鬓角被谷间夜风吹得一阵寒凝，冻得我不禁一个激灵。抬了手想要掀开那层层叠叠的绛雪帷帐，几次三番，却又无端端地红着脸垂下了手，心中忐忑非常，一时不辨是喜还是哀。
 
等终于鼓足了勇气撩开了纱帐进了房，这才发现无颜早已躺在榻上睡着了。房里面摇曳的烛火穿透了纹路细致的灯罩，照得满室皆飞散着蝶翼般的魅惑灯影。一室温如春，墙角的暖炉袅出不绝的轻烟，将整个屋子都熏绕起一股子浓郁的瑞脑香气，透鼻直入人心。
 
我移步靠近了榻侧，低眸细细看着榻上躺着的男子。许是累了一日一夜的缘故，无颜此刻的睡容难免显出了些许的困倦和懒散。凌乱灯影投上他的脸侧，浅浅的斑斓光晕，一时衬得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庞愈发地妖娆动人。
 
见他已睡着，我心中一动，忍不住大了胆子坐上榻侧，伸手在他脸上慢慢地勾勒着他安静的睡颜，一点儿一点儿，想要透过这般轻轻的触摸将他的样子深深刻上自己心头，永不相忘才好。
 
睡梦中的他，飞扬的剑眉舒然展开，长而墨黑的睫毛罩下时，在眼皮上留下了淡淡阴影，鼻子挺直端正，鼻息轻微悠长，指尖扫过他的鼻端时，有温暖的感觉扑上我的手心，挑起了一股撩拨人心的诱惑。还有他的唇，分明睡着，却偏偏上扬三分，带着说不出的邪肆魅惑……
 
指尖一紧，我还在发愣时，却见榻上“睡着”的人已握住了我的手并正递往唇边吻去。
 
“原来你没睡着。”我红了脸愤愤道，手指一扬，自他温软的掌心滑出。
 
无颜轻轻一笑，也不反驳，只迅速翻身抱着我躺在了榻上。他伸指揉上我的鬓角，微睁的凤眸低垂时，里面露出的，是难忍的迷乱和玩味的挑逗。他覆身在上，唇一边吻向我的眉间，一边低声喃喃道：“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叫做勾引吗？即便睡着了，也被你给惹出火了。”
 
“我不是……”嘴里刚无力辩出几个字，随即唇边就被堵，所有的话皆消失在他悠长而又爱怜的吻中。
 
他的唇贴上来，柔软炙热的感觉不断刺激着我紧闭的双唇。当我终于受不住启唇喘息时，他灵活的舌尖便轻易抵入了我的唇间，在唇边辗转品味良久后，既而又滑入我的口中，不断地吮吸、纠缠我的舌，一点儿一点儿用力地加深这个吻。
 
满室弥漫起压抑迷乱的喘息嘤咛声，一声一声散开时，宛如碧波里的红莲，一朵接一朵绽放，开得妖艳，美得耀目，闻得沁心，看似万端美好中，却偏偏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迷乱中，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离开了我的唇吻向我的脸侧，滚烫的双唇紧紧含住了我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酥软刺痛的感觉顿时流遍周身，激得我心中一悸，全身微颤，情不自禁地低低呻吟出来。
 
一声出口我随即羞得红透了脸，闭紧了眼睛咬死了牙，痛苦而又愉悦地承受他渐渐揉上全身的侵袭却再也不敢出声。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他放弃了我颈边的肌肤再次吻上我的唇，轻声诱惑地呢喃：“夷光……”低沉喑哑的嗓音，柔得似水，软得似风，不经意听入耳中便可拂去我心头刚升起的紧张。
 
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唇，柔声回应他：“无颜……”
 
“好听。”他笑了笑，勾起的唇角奖励地吻了吻我微启的唇。
 
“无颜……”我不再挣扎，只凭着心底的感觉一遍遍、一遍遍轻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含情，一分不舍；一声留恋，一丝疼痛……
 
肌肤厮磨，情欲渐深，正当意乱情迷得近乎沉醉时，他却喘息着停下来，不再有丝毫动静。我恍惚着微微回过了神，半睁了眼眸瞧向他。
 
他依然伏在我的身上，眼睛却紧紧盯着自我衣裳里滑落的那块玉佩，面色突然苍白非常。凤佩凝脂，这一刻，却泛出殷红似滴血般的骄芒，看得人心慌眼痛。我弯了手臂拾起玉佩，紧紧地、死死地握在了手中，不说话，不动弹，只有些痴然地望着无颜。
 
半晌，他终于淡淡笑开，说是笑，却让人看得比哭还要难受。“龙凤玉佩，夫妻灵犀……他是真的喜欢你。”他轻声说道，随即自嘲般扬起了唇，潋滟的凤眸里一时迷乱退尽，唯余下我怎样也看不懂的幽深锋芒。
 
“无颜。”我心中没来由地惊慌失措，伸指抚上他落寞暗淡的眉眼，柔声叫他。
 
他低眸看了看我，突地起身拉好了明紫睡袍，匆匆下榻卷走了玉色屏风上的长衣便旋风般走出了层层帷帐。
 
“无颜！”我坐起身喊他。
 
回答我的却是门扇砰然的响声。
 
我失了神坐在榻上，一时不知是该追出去问清楚还是坐在房里等他回来。
 
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禁被自己吓得一个激灵，忙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房外，入眼夜色迷茫，竹韵清幽，环绕山脚的溪水浮着几分星光的颜色，四周静寂，清风空寥，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紫衣身影。
 
我心中一寒，屈了膝缓缓坐上脚下冰凉的石阶，抬着泪水蒙眬的双眼打量着沉沉暗夜，一忍再忍，却也不能克制住心中的害怕和委屈，终于，我抱了双臂，埋首哭了出来……
 
无颜……
 
不知哭了多久，正脑子昏沉想要倚着石阶旁的栏杆小憩一会儿时，耳边传来了一声清脆响亮的鸟啼声。我微微掀开了眼帘，瞟了瞟天色。
 
夜色渐隐，晨曦初上，幽幽的竹林上方徘徊着几只白色的鸟儿……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站在我身前、正心疼地凝视着我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的紫衣公子。
 
他全身湿透，像是从水里刚刚出来般，俊美的面庞上犹带着细致晶莹的水泽，散乱的长发湿漉漉地垂下，发端还凝着几滴欲坠不坠的水珠，晨曦照耀时，晕出绚烂的色彩。
 
我赶紧跳起身抱住了他，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虽蹭了一身的湿气，却再也不敢放他离开一步。
 
“你坐在这儿等了一夜？”他怜惜地伸指揉着我冰凉的脸、哭得肿起的眼，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他不知道，他指尖的温度其实比我的肌肤更要冰冷，在我脸上摩挲时，总是引起我一阵接一阵的战栗痉挛。
 
“为什么要走？”我仰了头问他。
 
他微微一笑，低头吻了吻我的额，淡声：“我不想以后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红了脸，语气却极其较真。
 
他怔了怔，随即抬手胡乱揉了揉我的发，笑道：“既是不后悔，那等我娶你时再给我也不迟。我要给你名分，不能让你就这样跟着我离开。”
 
我愣住，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他勾了唇笑，凤眸微挑时，有明亮飞扬的神采慢慢掠过。“你已答应了晋穆的求婚，我不能让你背负着逃婚与人私奔的骂名跟着我离开。我会回去，把事情都解决好了后，光明正大地求娶你。”
 
我心神一惊，凝眸看着他，嗫嚅：“可是你是我二哥啊，怎么求娶我？”
 
他扬了眸，移开目光，慢慢道：“我可以不做你的二哥，却不可以不做你的夫君。”
 
我松了胳膊放开他，满是不敢置信地瞧着眼前的人，摇头，凄然而笑：“你要为我回楚国？你要回去楚桓身边？你要，你要……”
 
话说到一半，脑子里突然一阵晕眩，身子顿时软如绵般直直朝后倒去。
 
“夷光！”他伸臂抱住我，担心地在我耳边喊。
 
我使劲抓住了他的衣襟，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恳求他：“不要回去……无颜，不要回去。”言罢，眼睛便不受控制地慢慢合上。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好，我不回去。”他承诺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时，我松了口气，放心地让最后一分力气似清风般飘离我的身体，昏睡过去。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唇间漾起一抹苦味，迫得我终于悠然转醒。睁眼时，无颜正端着暗色稠密的药汁一勺一勺喂往我的唇边。
 
“不喝。”我虚弱地嚷出声，别过脸拒绝照顾我的人的一番好意。
 
无颜一怔，随即放下药碗抱着我半坐起身，欣喜道：“你终于醒了！”
 
“怎么，我睡了很久？”我皱了眉问，心中一点儿一点儿发凉。老天莫不是当真这般爱和我开玩笑，生命愈短促时，它偏偏愈爱闹腾着来折磨我？
 
“你发烧，已睡了两天了。”无颜出声，一字一字生生揉碎着我绝望中勉强升起的微弱期待。
 
我抿了唇，蹙眉恼道：“哪个糊涂大夫看的病？小小的发烧而已，居然让我睡去两日？”
 
“不就两日？如今不是也醒了吗？”无颜失笑，再次端起药碗递到我唇边，命令，“喝了它。”
 
“不喝。”我别开了脸，依然难平心中气愤。不就两日？他说得倒轻巧，可知这么一来，我和他一起的日子唯剩下了两日而已。
 
无颜拧了眉，扳过我的脸，软声劝道：“乖，喝了药好早日康复。”
 
我定睛瞧了他半晌，倔犟的心终究没有抵过他满脸的温柔和满眼的疼惜，低了头，喝了一口，随即又咂了嘴移开了脸，皱眉：“什么药？苦死了。”
 
“苦啊？”无颜低眸看着碗里的药汁，想了想，忽地仰头喝了几口，不动声色地忽略掉眉间将要露出的苦涩，放下碗，扬了凤眸朝我笑道，“不苦。不信你再试试？”
 
我撇了撇唇，虽不愿却又不得不点头：“好吧。”
 
无颜一笑，把药碗放在了我手中。我深深吸了口气，捏了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药一下子倒入了口中后，忙扔了药碗拿过榻侧悬着的外衣，从袖口掏出了爰姑给我备下的甜果子，一连吃了五个才罢休。
 
转眸瞥了眼无颜，我笑了笑，拈指夹起一个果子送到他唇边：“不要自欺欺人啦，药是苦的，这个，才是甜的。”
 
无颜张嘴咬过，薄唇有意无意地从我指尖滑开，嘴里嚼着果子时，他眯了细长的眼，笑得一脸满足：“果然甜。”
 
我扬眉一笑，微微得意。
 
只是趁他不注意时，我伸指从甜果子里挑了个颜色稍微暗沉的，递入口中，缓缓咽下。
 
这颗药咽下后，无论身患何疾，都能让服用它的人顿时神清气爽得宛若新生，只是它的后劲……
 
我挑了眉笑，开心地想：再怎么样，那也是十日之后的事情了，而到了那时候，怕是胸中再痛我也不能感受到了。
 
躺在榻上再休息了一会儿，等胸中那股必然会纠缠盏茶时间的翻腾慢慢停歇后，我精神奕奕地起身下了榻。
 
无颜本要阻止，但见我精神抖擞、言笑晏晏的模样只能住了口不再劝。看起来，他虽讶异我神速的康复，却也并没有多少的奇怪。他知道我是齐国第一圣手东方莫的徒弟，醒来后自己为自己诊治定然比那些庸医效果显著。
 
见他没有怀疑，我也自然乐得笑开了眉，只欢欢喜喜地陪他去看日出，陪他去溪边垂钓，陪他去林间漫步，陪他书画弹琴，陪他下耐心快磨光了、但又心甘情愿被他折磨的臭棋……
 
然而快乐无忧的日子只这么一日，当第五日清晨我去林间采摘露水、有飞鹰坠落在我面前时，一切，戛然结束得那么匆忙……
 
到房里唤了无颜起床，拉着他跑上山头，坐在青石上傻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期望着能再看一次烧红欲燃的朝霞。
 
等了半天，老天却又一次跟我开了玩笑。天际越来越暗，山头的风也越吹越寒，越吹越大。
 
无颜见我发抖，忙抱紧了我，轻声道：“回去吧，看样子是要下雪了。”
 
我愣愣地点头，眼睛被冷风吹得涩涩的，一个禁不住，便要落下泪来。
 
无颜抬手端起了我的下巴，潋滟的眸光望着我时，眸底的颜色在变幻不停：“丫头，又在担心了？”
 
我咬了唇不说话，脸上笑容故意绽放得比花还要动人。
 
他低头吻我，轻声：“你不要回去，我回去。”
 
“什么？”我震惊，呆了半天后才问了出来。
 
他只是吻我，却不说话，唇齿流连间，分明是离别的缠绵和不舍。
 
我用力地推开他的身子，站起身，低眸狠狠盯着他：“你知道了？”
 
他扬了眉笑，居然还是那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以为，世上有多少事能瞒过我豫侯麾下的十万密探？”他站起来，伸臂抱住我，双手不断地在我身上揉抚，似是要给我温暖，又似是要刻下与我所有的记忆在心头。
 
“早上那飞鹰带来的信是父王送来的吧？公子穆准备孤注一掷了，对不对？”见我久久不说话，他不由得又轻声附在我耳边问道。
 
我苦笑，心头一时又酸又痛。
 
“那人要的是我，我回去能解决一切。”他的唇靠近我的眉间时，我隐隐觉得耳后有掌风劈下。
 
心中一动，我忙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扬唇吻向他的嘴角。
 
“无颜，吻我最后一次。”我低声乞求。
 
他怔住的瞬间，我的唇已笨拙地覆上他的柔软，舌尖莽撞地闯入到他齿间时，耳后的手掌终于落至了我的腰间，将我紧紧地揉向他的胸膛。
 
有冰凉飘至眉尖，刹那化成了寒人的湿润。
 
下雪了……
 
他正托住了我的后脑吻得深入纠缠时，我却伸指探入了衣袖，取出了那根淬过沉睡散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臂上的穴位。
 
“夷光……”吻骤停，他痛苦地呢喃一声后，软软地倒入了我的怀中。
 
指尖小心地抚摸过那鸦色的鬓，飞扬的眉，漂亮的凤眸……我抱着他低声道：“你和他，谁都不可以有事。”

第三十五章 一时无殇
 
从深谷到楚丘的路程并不短，我费劲背了无颜回到竹居后，留下一封帛书，匆匆嘱咐了药儿几句便转身骑马离开。
 
天色阴沉寒冷，飞鹰在漫天飘雪中拍翅引路，而座下白马也甚通灵性，一路狂奔嘶鸣、追风卷雪，四蹄踏空如飞，归去之心犹胜过我此刻的担忧着急。
 
纵马驰行时，北风凛冽。扑面的寒气常带着细碎的雪珠一次次吹开帷帽上轻垂的软纱，打痛我的面庞后，倏而一粒一粒皆化作了冰凉的湿润，硬生生地将我身上的温度一丝丝抽离。待我冻得全身僵冷似冰时，雪落在身而不再融，一片一片慢慢堆砌成裳，无瑕的颜色下，有森森寒气直钻入骨。
 
我咬了咬牙，伸手揉了揉满眼的冰凌，随即狠狠一鞭挥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风雪，任心中一时痛如刀割，一时思念怅惘，一时心急如焚……却再也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未至楚丘，便远远地瞧见阴霾的天空下，有旗帜飘忽诡谲、人影攒动穿梭，虽不见刀光血影、厮杀拼搏，但那紧张得一触即发的气氛和连环的阵仗移位已分明是战前的最后准备。我仔细瞧了瞧，只见夏、晋、齐三国军营驻扎的地方都有军旗在指引晃动，唯独余下位在楚丘之南的梁国军营安之若素，没有丝毫的动静。
 
我皱了眉，一时也来不及多思索，只抽了马鞭快速冲往齐国的军营。
 
军营里将军们佩刀已上马，战士们皆着盔甲整齐地列站在风雪中，手持弯刀，背负弓箭，面色坚毅而又决绝，似是已鼓起了生死一战的意念。
 
将军们见我突然来到不由得都吃了一惊，忙跳下马迎了过来，大声道：“公主终于回来了！豫侯呢？”
 
“他随后到。”我摘了帷帽，胡乱敷衍了一句后赶紧转开了话锋问他们，“山上出事了吗？为什么要摆出这种阵仗来？”
 
有将军单膝跪地禀道：“山上有密令传下，说是楚丘之议情形愈见莫测，为防有变，王上让末将等时刻都得戎装在身、随时候命一战。”
 
我跳下马凝神想了想，执鞭敲着掌心，慢慢道：“戒备是要的。但千万不可先挑起冲突。楚丘之议要有变也是五国之变，看清了敌我双方的情形才可行动。必要时，可……”我挑了眉笑笑，轻抬胳膊做出一个“隔岸观火”的手势。
 
“末将明白。”将军不动声色地揖手应下。他是我在蔡丘时三年的随身副将，自然熟悉我的一举一动所表达出的每一个战策。
 
我点点头，略微放下心来后，转身出了军营直奔楚丘行宫。
 
山下风起云涌，山上却偏偏还是装出一副盛世太平的模样。进去宫门时并没有遇到太多的纠缠，侍卫们认得我曾进出过，于是即便我换了女装，他们也只随便问了几句便放我入了行宫。
 
一入行宫，我先去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晋国在行宫暂住的明秋殿。
 
懒得让侍卫通报，到了明秋殿后，我绕过殿前走廊，蹑脚走到晋穆住的侧殿外伸手敲开了半掩的窗扇。
 
殿里站着两人，黑衣鬼面的晋穆和墨绿长袍的夜览。两人正低语交谈着什么，冷风自窗外吹入，卷飞了他们的衣袂，吹翻了满殿飘曳的淡黄宫纱。
 
两人倏地停下说话，齐齐回头时，我不由得趴在窗口笑着对他二人眨了眨眼。
 
“夷光？”夜览瞪了眼，惊声不信。
 
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怎么？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夜览古怪地笑，再仔细看了我几眼，突然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他转眸看向静默不动的晋穆，笑道：“我先出去了。看来……你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对的。计划若有变，随时通知我。”
 
言罢，也不待晋穆开口，他已转身关了门出去了。
 
“你早回了半日。”晋穆定睛看了我良久，好不容易开了口，却是用冰凉凉的声音道出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
 
我失笑，道：“是啊，想起来那晚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所以就亟亟赶回来了。”
 
他似愣了一下，眸间光芒陡然亮起，但未过片刻，又随即缓缓暗淡下去。“他居然让你一个人回来？”他冷笑着问。
 
这话听着像是不解，但有了嘲讽的语气和眸间的冰寒相衬后，已摆明了是早认定的不屑。
 
我挑了眉，淡淡一笑，虽然心中痛得发苦，却也不愿开口向他解释半句。
 
“进来吧。站在窗外不冷吗？”他叹息一声，终是放柔了眸子，低声抱怨。
 
我欣然点头，手臂撑着窗棂想要翻身而入时，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然冻僵，胳膊根本使不出半分的力。略一沉吟后，我抬了眸子看向他，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你等等，我去正殿绕过来。”语毕刚要转身离开时，腰上却一暖，有人抱着我跳入了殿里。
 
“怎么搞的？把自己冻得像块冰一样。”他低头瞪着我，语气一时恶劣非常。
 
我干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腹诽：你倒是试试在冰天雪地里策马疾驰三四个时辰，看你自己是不是也冻得变成块冰！
 
我转动着心思暗忖时，他不禁眸光也忽地一变，潋澈的眸底骤然添上了几分欢喜、几分疼惜和几分欲遮还休的警惕。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他把我送到暖炉旁边的软榻，再低眸时，目光静睿而又犀利。
 
“知道什么？”我浅笑垂头，看似漫不经心地理着裙边飘带，实则是怕被他看穿我那些在他面前总是不够藏的小心思。
 
他不说话了，只静静坐到我身旁，伸了胳膊紧紧抱住了我。
 
他身上很暖，暖得让全身冰冷的我甚至觉出了滚滚的烫意。我也不挣扎，只拈指抽出了腰间悬带的宋玉笛，卷了衣袖细细拭上笛孔处。
 
“待会儿等我身子暖了之后，你吹笛，我跳舞给你看。”我笑了笑，视线停留在宋玉笛上，思绪却飞回到五年前，脑子里认真回忆并琢磨着那时候那舞是怎么跳的……
 
晋穆垂了眸看我，深湛的眸光微微闪动时，眸底隐隐流露出了几抹诧异的神色。
 
“为什么？”他柔了声问。
 
我不留痕迹地伸手用力按了按怀里的那块凤佩，淡淡一笑，闭了眸子轻声道：“不为什么，就是想舞给你看。”
 
这一世，从哪里开始欠你的，从哪里开始还。
 
不知道在他怀里依偎了多久，等到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能感觉到那仍然留在血液里的刺骨的冰寒时，我睁开眼，试着动了动胳膊。
 
手臂软如柳枝，只是弯曲时，却生生给了我一记锥心之痛。
 
我微微拧了眉，咬牙止住倒吸入口的凉气后，我坐直身离开他的怀抱，将笛送入他的手中，嫣然笑道：“吹你最喜欢的曲子。”
 
他没有拒绝，只拢指拿过宋玉笛，想了一会儿后，随即扬手摘下脸上的鬼面，轻轻一笑，拿了玉笛靠近唇，缓缓吐气成音。
 
乐声时而豪气纵横，时而又得意纵肆。我揉眉笑了笑，知道他此时吹的不是别的，正是我那日在洛仙客栈与他同奏的曲子。只是如今再吹时，他的笛声中已再无失落和孤怅，而满是淋漓的欢快和喜悦。
 
心中的阴郁和愁结仿佛已随着他的笛声慢慢飞散，我弯了唇开心笑起。轻快起身时，我挥动了流纹长袖，绕起满殿淡黄宫纱，飞旋着身子点足翩舞，恍惚中，我此刻只把自己当做了被困在这晕黄天地间挣扎欲飞的蝴蝶。
 
半开的窗扇偶尔吹进寒风来，吹凉了一殿的温暖，吹散了一殿的浓香，也吹得我宽长的衣袖漫飞轻扬，广袖似云烟，轻拂红尘，再见如陌。偶一回头时，发上的紫色锦带蓦然松开，青丝缠绕眼眸的刹那，他的笛声渐渐停歇……
 
“啪”一声，宋玉笛猝然落地，我收臂敛足，凝眸瞧着薄纱宫帐之后，那无力地慢慢倒上软榻的黑色身影。
 
“夷光……”他不甘地呢喃了一声后，双眸最终还是闭上。
 
我怔了良久，方轻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宋玉笛放入他的手中，无奈苦笑道：“对不起。我不能再欠你的了。这个……也是无颜不能回来的原因。刚才……你误会他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怀中取出穆侯的金令，重新束好了长发，掩门出了殿。
 
出殿时，夜览正在外殿悠然喝着茶，瞥眼见我出来后，他微微一笑起了身，眸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我身后，口中问道：“穆呢？”
 
“他睡了。”话语镇定非常，撒起谎来端的是理直气壮。我自嘲一笑，拿了手中的金令给夜览，淡声道：“取消了那任务吧。”
 
夜览道：“他的意思？”
 
我撇唇，一笑：“我的意思。反正他这一觉睡下去一时三刻也醒不了，而我现在也马上就要去楚桓那边。如果你们手下的人酉时前还要冒险出手，怕是既徒劳无功，又危险重重。说不定还会引起山下五国军队的大乱，到时便会死伤无数。天下元气若因我而损，不是诚心让我走也走得不安心吗？”
 
夜览听后并没有想多久，他伸指接过我手中的金令后，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声音些许发涩：“一切要小心。”
 
“嗯。”我点头微笑。
 
刚要抬步离开时，我心念一动，不由得又退回去看了看他，笑道：“意哥哥，能不能再听我一次劝？”
 
他眸光一亮，不禁笑开：“很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是什么事，但说无妨。”
 
“相信惠公。有人也会因此而幸福。”我抿唇一笑，朝他眨眨眼，趁他还在发愣时忙快步出了明秋殿。
 
在王叔的宫外徘徊良久，我思了再思，终是没有进去见他。无颜醒来后，看到我留给他的信自然会回到王叔身边的，到时候，他会有时间可以向王叔慢慢解释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
 
于是我转了身，拿出晋穆给我的地图，朝行宫的那个角落慢慢走去。
 
小楼依旧，门扉大开，显然是敞门迎客的美意。
 
我也不客气，未敲门便堂堂然登上小楼，迈入厅里，一路掀了重重帷帐，直入楚桓的书房。书房很安静，楚桓坐在案前正凝神看着一卷竹简，聂荆抱刀站在一旁，虽面容端肃，眼神却心不在焉得有些飞散。
 
我笑了一声，故意无视聂荆瞥眼见我进屋时的紧张和惶然，只直视着那个明知我到来却不拿正眼瞧我的楚桓，福身拜下：“见过桓公，夷光遵约来了。”
 
“嗯，”楚桓淡然一应，幽深的眸光依然直直地盯着手中竹简，不动声色道，“你想好了？不后悔？”
 
“不悔。”我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饮下。
 
楚桓放下竹简，起身走到我面前，垂眸打量我许久后，突地笑道：“之前男装时还不觉得如何……如今看来，女娃果真是世间绝色，难怪寡人的儿子对你是情有独钟、非卿不娶啊。”
 
他怎么知道我和无颜的事？
 
我心中骇然，忍不住被他的话吓得喉间一硬，茶水顿时含在口中上下不得，憋得我脸庞通红。
 
“楚王……说笑了……”好不容易吞下茶，我咳嗽一阵，低头掩了嘴，话语稀稀落落地自唇间吐出。
 
楚桓也不解释，只坐上一旁的宽椅指了指站在他身边的聂荆，慢慢笑道：“荆儿向寡人请求娶你夷光公主为妻，若你愿意，寡人不但不要你的命，还可即刻向庄公提亲联姻。如何？”
 
原来不是无颜。我松气的同时不禁又紧紧皱了眉，转眸看了聂荆一眼。但见他也正望着我，面色虽有些烧红羞赧，目光却真挚坚定。
 
我低了头，半敛了眸看杯中的茶，想了片刻后，抬头看向楚桓，轻声辞却：“承蒙楚公子厚爱。只是夷光今世已与晋国公子穆有婚约，不会反悔。”
 
楚桓眸光微闪，温和笑道：“这么说你是为了他而拒绝荆儿？”
 
“是。”我口中承认不讳，心中想的却是无颜。
 
“那好，”他微笑着起身，伸手拍了拍聂荆的肩膀，装模作样地叹道，“你看到了，不是父王不给她机会，而是人家看不上你。”
 
我蹙了眉，侧眸飞快地瞟了聂荆一眼，摇头叹口气，垂眸不再说话。
 
楚桓回身从书案上取了一个翠色琉璃瓶放在我面前，软声道：“毒药，匕首，重掌，这三样，你选吧。”
 
明知不可能，我还是仰了脸看他，笑道：“任选一样？”
 
“选三样，哪个为先，哪个其次，哪个最后。你何时毙命，便何时罢。”楚桓笑看着我，狭长的凤眸里眸光清耀，显得他心情一时畅快非常。
 
“那就依次来吧。”我满不在乎地笑，正待拿了桌上的琉璃瓶递至唇边时，我低声叹了叹，忽地垂落了手臂将瓶子重新放回原位。
 
楚桓大笑，快意道：“怎么？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命？”
 
“非也。”我摇头否定，起身站到他面前，眸光停留在他脸上时瞬间骤寒。我抿了唇笑，问道：“夷光可以喝毒药，受匕首刺，受重掌伤……夷光可以死，但不知楚王您说话是否算话？”
 
楚王定睛看了我半晌，点头，静若秋澜的眸子里无端端添上三分的赞叹和欢喜：“如此淡定从容、不惧生死的女娃，实属罕见……若你不是齐庄那厮的侄女，寡人定不舍得要你的命。你放心，寡人以楚国的国运起誓，只要你死，我楚桓从此和无颜不再相干，若违此誓，楚国必衰！”
 
“好，你说的！”我笑得轻快，卷袖拿了琉璃杯，仰头喝下里面所有的汁液。
 
剧毒的夹竹桃汁，未过一瞬，我的胸中便翻腾似潮滚，喉间一甜，有暗红血液缓缓自我唇边流下，嫣然的颜色滴落上银色衣裳时，慢慢地浸染开一朵接一朵妖娆绽放的血色曼陀罗。
 
“夷光！”聂荆闪身出来抱住了我摇摇欲倒的身子，低头看我时，清澈似水的眸间尽是不舍和心痛。
 
我拧紧了眉忍受着胸中似万虫噬咬的疼痛，凄然笑了笑，张了口想说话，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荆儿，拿桌上的匕首杀了她，”楚桓淡淡的话语突然响在耳边，似冬日的寒玉般，一字一字清冷柔滑，不带一丝温度的残忍中，却偏偏带着十足的、傲视生命的睥睨尊贵，“这是你身为刺客的最后一个任务。杀了她，你从此就不再是荆侠，而是楚国的公子。”
 
“父王！”聂荆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他的父亲，面色苍白，眸光迷乱，想反抗却又没有勇气。
 
楚桓慢慢笑了，笑颜若惑，其魅似妖。他轻轻出声，婉转提醒着聂荆：“你若不动手，那就寡人亲自动手。你以为如何？”
 
聂荆怔了怔，忽地眸光一闪，定声道：“荆儿愿为父王效劳。”
 
我闻言再也忍不住心中大恸，松开了紧咬的双唇吐出一大口暗色的血。
 
聂荆伸手微颤着拿过桌上的匕首，看向我时，眸光里流动着我看不懂的隐晦光芒。
 
“你闭上眼。我下手会很快的。”说话时，他的声音轻柔而淡定，似绵软的羽毛般拂过我所有的神经，掩去了我意识中所有的痛楚和害怕。尤其当他凝眸笑看着我时，剑眉飞扬，凤眸微挑，唇边轻轻勾起，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无颜。
 
我微微一笑，伸指抚上他的眉眼，纯澈的泪水慢慢洗过了我的双眸，氤氲水雾中，让我看着眼前的人愈发地觉得清晰，清晰到能直抵心中最深处的柔软。
 
“无颜……”我动了唇喃喃，虽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我知道无论他在哪儿，一定会听到。一定会。
 
“乖，把眼睛闭上。”眼前的人对着我微笑，俯下脸轻轻地吻向我的眉间。
 
那人身上传来依稀的冷冷香气，几分陌生，几分熟悉，却不是他。
 
我笑了笑，没有任何留恋地闭上了眼，唯在心中不断地默念：不是他……
 
我的无颜，或许会在梦中等我。
 
胸前猛然似撕裂般大痛，然而我却弯了唇角，意识一丝一丝抽离时，我握了握无力的指尖，试图感受到生命从指缝间流逝的悲怆。
 
然而不行。
 
眼前黑暗，所有感觉顿时消无，我只听到了自胸膛传来的那愈来愈弱的心跳声，和我鼻间愈来愈短促的呼吸。
 
一时魂逝。
 
一时命散。
 
一时无殇。

第三十六章 楚、梁攻齐
 
当胸前的痛楚流遍周身、深入骨骸的感觉再次侵袭上大脑时，宛若魂魄毫无知觉地飘行在悄无声息的黑暗里良久后遇到的第一束亮光，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中，有人伸手抓住了我，紧紧地，死死地，似是用尽了一世的力量和决心。
 
最初的时候，在那零星恢复的一丝意识中，我依稀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一声长，一声短，一声不舍，一声难忘。
 
“夷光……”
 
深沉微哑的嗓音中，有痛相随，有苦与共。温暖自他掌心不断传入我似冻僵的身体里，一点儿一点儿，永不知倦地逐渐刺激着我已沉睡的神经；犹是那炙热滚烫的指尖摩挲上我的脸颊、触摸到我眼皮的刹那，痛彻不堪的胸中猛然似有清泉来回流转，洗去前世生命之尘的同时，也慢慢唤醒了我要再生的欲念。
 
昏睡许久，迷糊中，有人离开，有人靠近；有人往我嘴里灌着那些我平日最厌的苦药汁，也有人在我身旁悄悄洒下了清香馥鼻的花香；有人摆弄着我胸前的伤口，仿若缝补破碎的衣裳般轻巧灵活，也有人温柔地一遍遍擦拭着我的面庞、时不时换去覆在我额上的冷丝绢……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挽救我那已羸弱得不禁风吹的命。虽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我脑子里想的、心里念的，都是对他们的感激和对人世的留恋。
 
总有那么一日……
 
再睁眼时，恍如隔世。
 
不知道在黑暗里待了多久，缓缓掀开眼帘时，纵使钻入眼底的只是微弱的荧荧烛火，我也觉得刺眼。
 
睁睁闭闭，几次三番，好不容易适应了眼前的光亮，慢慢褪却了一开始蒙罩眼瞳的模糊后，一张熟悉非常、明明眼中含笑欣慰却又偏偏刻意装成面容严肃得不像话的脸庞陡然闯入视线，留在了我眼中。
 
只见他身着色彩光鲜的明橙色衣裳，艳丽的颜色映上他白皙的面庞时，衬得那本属清俊随和的眉眼间生生荡出了一丝妩媚的妖娆。
 
“师父。”盯着他看了半天，我这才想起是谁，动了动唇角叫他，只是声音一时弱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
 
然而他却了悟点头，清和的目光中笑意愈来愈明显。他撩了长袍坐上榻侧，微凉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脉时，唇角不自禁地一扬，垂眸瞥向我，似怒非怒地抱怨：“怎么？终于睡够了？舍得醒了？”
 
我眉间轻蹙，示意他我暂时还没力气和他聊这些废话。
 
于是他立刻起身，也不管我是死去刚活来的重患，眼见我既不做声又不闭眼，就地便给我一声能惊魂动魄的高喝：“聂小子！哪里去了？女娃醒了，快把药拿来给她灌喽！”
 
我翻了翻眼，被他这声震得差点儿又晕过去。
 
话音落后须臾的工夫，房门外陡然卷入一股风来，风吹处蓝影似练，直奔到我榻前才险险稳住了身子。
 
“你醒了？”聂荆低头瞅着我端详了半晌，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疑似梦中的难以置信。
 
眼前的人有着那张在黑暗中一路陪伴着我、让我再想念不过的容颜，我只愣了神、直了眸子痴痴瞧着，一时忘记答话，也忘记去思索眼前的他和心中那人是怎样的不同。
 
魂梦千遍，真不想还有幸再见。
 
“无颜。”我喃喃，声音依然低得不可闻，眸间罩雾，迷糊了我的视线。
 
“醒了就好，”耳畔那人在笑，声音不再惊喜若狂，而是弥远的淡然，“我去拿药。”
 
“无颜！”我忍不住低喊，眸子一眨，眼泪自眼角静静滑落。思了多久，一辈子那么长，穿透生死再见君一面，他却怎能这般淡然？
 
泪水洗净了眼眸，我怔怔望着那个被我唤住脚步止下的人，心中一阵失措。
 
干净的蓝色布袍，冷酷而又英毅的面容，少了风流，少了倜傥，少了举眸天下不见一丝尘埃的惊世骄傲。他，不是他。
 
我动了动唇，却再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聂荆微微一笑：“夷光，我是聂荆。”
 
我愣然，既尴尬，又虚弱，再无法说话。
 
东方莫在一旁挥手：“聂小子不是说去拿药，还不去？”
 
聂荆转身就走，可是才抬腿行了一步他就呆住，眼睛定定地看着房门处，脸色愈发地不自然。
 
门扉侧影下俏生生地站着一个绿衣女子，乌黑的发，柔婉的貌，安静的笑，晶莹的眸子看着他时，在灯影魅惑中摇曳出璀璨的颜色。是南宫。
 
我咬了咬唇，忙挑了眸朝东方莫使眼色让他周旋周旋、调节下气氛时，他却笑得一脸古怪，爱理不理地侧过身子，自去一边的桌旁研究他的宝贝药材，偶尔精力剩余，顺便再有意无意地拿眼角寒芒饶有兴致地观察一下室内的动静。
 
三人尴尬中，我不能说话，聂荆又是石头，最后终是南宫先弯了眸温柔笑开，捧着药碗走到聂荆身前递给他，轻声道：“你刚走得太急，我知道你忘了，所以……就给你送来了。”
 
聂荆默，再开口时语音淡淡，分不出喜怒：“你喂她。”言罢，不待南宫反应过来，他已掠身闪出了门外。
 
“好轻功！”东方莫感叹着摇摇头，望着聂荆瞬间消无的背影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我闻言皱了眉。
 
体力虽还未恢复过来，但我的脑子已能转动自如。凭我的直觉，心知这鬼主意十足多的师父心里必定又有了什么祸害人的计划。
 
南宫端药上前，吹凉了药汁后，盛满一勺递往我唇边。
 
“喝药了。”她对着我浅浅一笑，低头时，晕黄烛火照上她清丽的面庞，显得容色婉转而又柔媚。
 
我点点头，感激一笑，想也未想张口便咽下。药汁沉往肺腑时，一股子难忍的苦味漾至了嗓间，我顿时拧紧了眉，抿紧了唇，望着她再次送来的一勺药迟疑了一会儿。
 
“怎么了？很苦是不是？”她放下了勺子，担心地问我。
 
我难为情地笑了笑，也不想再多折腾，于是便用力地撑臂半仰起身子，拿过她手里的药碗一口饮下。
 
“谢谢。”我咂了咂舌，再开口时，吐字虽微弱，却已成音。
 
师父果然不愧是神医，即便药是苦了些，见效却是极快的。
 
南宫接过我手里的药碗，扶了我躺好后，这才软声笑道：“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喝了药要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
 
“好。”我轻声应下，笑看着她关门而去后，我这才半敛了眸子瞧向那个依然装作研究药草研究得专心致志的东方莫。“师父。”低声呼唤。
 
桌旁的橙色身影闻声动也不动。
 
“东方莫！”我轻咳了嗓子，毫不客气地喊他的名字。
 
他终于锁了眉转过脸来，佯怒：“目无尊长！谁许你直呼为师的名字了？”
 
我挑了眉，心知他是成心找碴儿，于是也懒得和他斗嘴，只淡然一笑移开话锋，问他：“这里是哪儿？”
 
“聂小子的家。”他扬了扬眉，转眼看四周时，眸光里泛出了奇异的光芒。
 
我抬手摸了摸胸前被纱布厚厚缠裹的地方，脑子里闪电般浮现起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幕。那时的胸裂，那时的迷散，那时的疼痛和那时将匕首插入我胸口的人。我低眉轻笑，不去想也能知聂荆最后一刺留了情。
 
“多谢师父救夷光一命。”我侧了眸看东方莫，说得一脸真诚。
 
可偏偏就有人不稀罕，他哼了一声甩甩头，微恼的模样：“这么大的事居然不通知我？你以为只在临死前喝一杯延命散便能活命了吗？要不是……哼哼……”说到这时，他突然警惕地住了口，眸光微动时，眉宇间的妖娆倏然减去了三分。
 
我想起喝毒药前那杯差点儿被楚桓激得喷出口的茶，不禁微微失笑，叹了口气，不做声。
 
“女娃，这玉佩何来？”他走到榻侧，手指一扬，将那块已红成血玉般的凤佩递到我面前。
 
我脸一红，伸了手接过，小声道：“别人送的。”
 
他含笑挑眉，道：“那你可要多谢送你玉佩的人了。要不是凤佩凝血，护住了你胸前的伤口不让血液肆流，为师也回天乏力了。”
 
我呆了呆，指尖攒紧了手中玉佩，思绪转动时胸前没来由地狠狠一痛，痛得我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一世，不过才刚刚开始，竟已注定我欠了他？
 
我苦笑无声，抬了眸匆匆扫过东方莫，道：“是聂荆找到你的？”
 
东方莫摇头：“别人找到了我，告知了你的事，是我自己来找他的。”
 
“谁找到你的？”我蹙了眉，既好奇，又不解。
 
“哦，那可多了，”他揉了揉眉，笑得一脸的意味深长，“有称是晋国穆侯属下的玄甲将军，也有自称是齐国豫侯麾下的缁衣密探。”
 
心中扑通跳得厉害，我却装作若无其事般扭过了头，淡淡问道：“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找到聂荆的？”
 
“楚桓那老匹夫给你留的最后一日，”东方莫笑，随即挥了长袖拂上我的脸，凉了声道，“一醒来就操心这么多事，还是以前那样的劳碌命，不累吗？闭了眼吧，为师许你再睡个懒觉。”
 
冷风拂过面庞时，衣袖暗含香，沁心之气丝丝缕缕地缠入鼻息，我只闻了几下，便连一丝挣扎也没有就乖乖闭了眼睛。
 
沉睡散。师父就是师父，道行果然高出我许多，不像我还要费力地用淬过散的银针刺入无颜身上，也不像我需要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将散香抹上宋玉笛，使计让晋穆睡去……他只这么长袖一挥就成，端的是万般潇洒，万般自如。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时，我还是忍不住口中咕哝着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最初的时候……是谁抓住了我的手，陪在我身边……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这个嘛……为师答应过那人，不会告诉你的。你那么聪明，既要知道，就猜去吧。”他低笑着附在我耳边轻声道。口气虽正经，笑声中却带了一丝鬼见愁的沾沾得意。
 
为老不尊。我没力气地想到这个词后，全身一松，困意顿起，沉沉睡去。
 
躺在榻上月余后才能下地，时已寒冬，外间本该冰天雪地、北风肆虐冷啸才对。只是聂荆的家在楚中山间，四面高山环成的腹地仿佛使此处变成了与世隔绝的桃源般，即使是冬日，山间也温暖如春，遍地绿茵中，缀满了无数说不出名的粉色小花朵。
 
这日东方莫心情好，眼见阳光不错，暖风薰薰，便准了南宫带着我到屋外走走，而他自己也拎着一堆的药草摆在屋前石桌上，一个人坐在那边捣鼓探究得入神。
 
南宫搀扶着我，谈笑时，目光却迷离惘然，言辞支支吾吾地，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我蹙了眉笑，心知她是在担心聂荆。自从十日前东方莫拉着聂荆不知道说了什么鬼话后，第二日聂荆与他的刀便一齐消失不见了，留下的，唯有一张写着寥寥数语的字条，说是“出门有要事，即日便回”。这一去，哪是“即日”回，一等等了十日，却依然不见那熟悉的蓝衣身影出现在眼前。
 
南宫心里虽着急，但又不好意思去问东方莫。我倒是相信以聂荆那身武功断不会出现什么大碍，但如今见南宫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也隐隐地开始有些不安。
 
于是我叹了口气，拉了南宫走近东方莫，开口问他：“师父，你把聂荆骗哪里去了？”
 
东方莫执了一手的紫色花草，抬头时，摇手一晃的刹那，空气里顿时飞扬着无数的细小花束子。一不小心吸入鼻中，让人鼻尖痒痒地难受得很。
 
“说什么呢？什么骗？为师那是光明正大地请求。”东方莫弯了眉笑，语气微恼时，不自禁又扬臂挥了一下手中的花草。
 
我皱了皱眉，一手捂住了鼻子，一手伸上前夺下他有意作弄我和南宫的那束花草扔去一旁，冷了眸看他：“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东方莫理了理长袖，挑了眉漫不经心地笑：“聂小子去天山给你采雪莲花去了。”
 
我闻言好气又好笑，扬了袖在原地转了个圈，道：“你瞧我不是好得差不多了吗？需要什么雪莲？是不是你制什么药需要雪莲，故意诓他去的？”
 
东方莫瞪眼，故做恼怒状，手指一点更是直戳向我的额角：“没大没小！为师是怕你重伤之后元气大损，想找些固本培元的药材来给你疗伤，女娃竟如此不知好歹？”
 
我凝了眸看他，将信将疑：“当真？”
 
“废话！”他闪了目光，随手卷起石桌上的药草抱到怀中，转身朝屋里走去时嘴里嘀咕不停，“聂小子轻功不错，想必这两日也该回来了，你们就不要再牵牵挂挂的，害得他走路时眼皮又跳心又发慌，没准一个不小心从天山上摔下来也说不定……”
 
“东方先生，你说的可是真的？”南宫吓得眼眶一红，小声问起时，模样娇怜动人。
 
东方莫扭头，冲着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老夫从不打诳语。”言罢再回头，眉开眼笑时，脸上的得意六色愈见深重。
 
我撇了唇，白了他一眼后，伸指握住南宫的手，安慰道：“别理师父的疯言疯语，你越当真，他越得意。放心吧，聂荆武功高强，应该不会有事的。”
 
南宫垂眸浅浅，点头时，神色依然期艾不定。
 
我没辙地抿了抿唇，正待拉着她回屋时，身后却响起了淡淡的叹息声：“夷光说得对，我不会有事的。”
 
我与南宫闻声皆是身子一震，眨眼的工夫，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南宫已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展臂飞快地朝身后那人扑去。
 
“荆！担心死我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出门时，都会告诉我一声或者带着我一起走的吗？……以后再不许这样不辞而别了……”南宫甜软的声音中含嗔含娇，听得我不禁也恍惚一下，略微失了神。
 
若回来的是无颜，那——
 
我想了想，也没回头，只揉眉笑了笑，抬了脚步径直朝屋里走去。
 
屋内窗帘半卷，暖风吹动了绯色帷帐时，满室皆散开了一股沁心的清幽花香。东方莫捧着聂荆带回来的雪莲花爱不释手地赏玩着，时而快意地笑几声，时而又神经兮兮摇头叹气，清俊的眉宇间还顺带着陡然添上几分不舍和犹豫。
 
“这花的确美，要这么毁了做药材实在可惜。”他装模作样地叹气，细长的手指灵活地揉抚着雪色花瓣时，还不时拿满含深意的眼光瞄一瞄我。
 
我低头饮着茶，对他的话、他的眼神视若无睹。
 
聂荆摘了头上的斗笠，伸手接过南宫倒给他的茶后，只拈指执杯，目光定定地看着自茶面缕缕浮起的轻烟，愣了神不说话。
 
我抬眸瞅着他，心念一动，问道：“是不是外面出事了？”
 
聂荆扭过头迅速打量我一眼，目光闪避时，面色有些不同往日的复杂。他不回答我的话，把茶杯放在桌上后，沉吟片刻，起身问东方莫：“夷光的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东方莫下意识地将雪莲往怀里藏了藏，勾眸笑时，眼底飘过了几丝恶作剧成功后的戏谑和玩味：“你是不是见她能跑能跳了，便后悔了？不想把这雪莲花给她做药引了？”
 
聂荆望着他一脸莫名，无语。
 
我哧然一笑瞪眼看东方莫，心中感叹着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小人之心”时，一时也被气得无话可说。
 
东方莫将雪莲收入宽大的长袖后，这才扬指点着我，眼睛却看向聂荆，慢悠悠地笑道：“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带她出去。因为齐国的夷光公主已在一个月前逝于楚丘了，此事天下皆知。这女娃如今认识的唯有我们三人，山外一切，皆与她无关。”
 
聂荆锁了眉，踌躇地看了我一眼，不出声。
 
我懒得理东方莫，心知聂荆有如此不寻常的神情那定是因为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这样的大事一定是与我有关。
 
我起身走近聂荆，抬了头看他，笑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聂荆面色一缓，正张了唇要说什么时，身后的东方莫却一把拉住我，清和的眸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时，隐隐流露出了细锐的锋芒：“女娃，你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论这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若出去露面，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必定危险重重，命悬一线……而且，若是让楚桓那厮知道你还活着的话，怕齐国和公子无颜都得受灾了。”
 
我皱了眉，心思转动时，一时也踌躇难定。
 
耳边传来聂荆的冷笑声，我回首望他，只见他脸色微寒，一向淡然的嗓音此刻更显冰凉：“不说她出去如何，就是现在，齐国怕也是难保了。”
 
我震惊，不信：“你说什么？”
 
聂荆垂了眸细细瞧着我，叹气：“楚、梁合攻齐，齐军不敌，城池连连失守，太子无苏战死城濮，你的王叔如今唯剩下了金城在守，但将死兵逃，只怕维持不了多长的时间了。”
 
话音一落，室中骤静。安寂之下，无数的暗潮翻滚来回，激得我的思绪倏然紊乱。
 
半晌后，我扬了眸看聂荆，嗫嚅：“楚、梁为何要攻齐？”
 
聂荆摇头，再次叹气：“是你王叔因为你的死而先挑起的战事。楚丘之议后，你王叔派了十万大军攻陷了楚丘，两国战事这才由此开始。”
 
“那梁国又为什么要参战？”我心中又急又气，不禁语气慌乱，面色苍白，冰凉微颤的手指无所依靠时，不由得一把攥上了聂荆的衣袖，用力地拉住。
 
聂荆瞥眼看了看南宫，涩然笑道：“凡羽欲娶梁国明姬公主，父王答应还梁僖侯十座城池，并且待攻下齐国时，与之分羹。”
 
凡羽欲娶明姬？
 
想起明姬时，我脑中倒是猛然清醒过来，心中忽觉不对：齐国有无颜在，楚、梁合谋岂能这般容易得逞……只是为何，为何一向文弱的大哥无苏会去战场，而且还送命在战场？莫非无颜他……
 
我心中越想越惊，手指一颤松开聂荆的衣袖，侧过身时，全身顿寒。
 
而聂荆也似看穿了我的心事，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才轻声道：“齐国豫侯无颜，自与你一起离开楚丘行宫后，据说便再未回来……”
 
他没回来？他看到我留给他的帛书后，应该回去王叔身边才对。而且他不该没听说齐国的事，以他的个性，断不会无视齐国危虞而不顾的……除非，除非他也出了事……
 
心潮如涌，额角冷汗顿起，我咬了唇，思绪转动时，不由得回眸盯着聂荆，面色冰寒。
 
聂荆身形一僵，目光接触到我的视线时，苦笑无声。
 
“女娃不必乱怀疑了，无颜没有回齐国，不会和楚桓那匹夫有关。”久不出声的东方莫突然打破了室中近乎凝滞的气氛，说话时语气虽含不屑，但字字肯定非常。
 
“为什么？”我斜了眸看他。若说无颜出事，除了楚桓从中作祟外，我想不出世间还有第二个人能有如此能耐。
 
东方莫敛容，弯唇时，眸底颜色幽深莫测：“因为，楚桓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一点却是叫老夫也深深佩服的。楚桓说话，向来是言出必行、从不反悔。他既答应了你，你死之后他与无颜再无纠葛，那他必然就会遵守承诺，不碰无颜。”
 
我定睛望着他，一时迷乱失神：“师父认识他？”
 
“何止认识？”东方莫嘿嘿笑了两声，眸光微闪，“为师和他，那可是熟到家了！”
 
我看了看他，抿紧了唇，低头思索。
 
“师父，齐国如今危难，夷光必须要回去。你还拦不拦？”
 
东方莫摇头，大笑道：“为师不但不拦，为师还会陪你回去。”
 
“师父？”我惊讶于他突兀的转变，喃喃着，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怀疑。
 
“不必谢我。为师只是想念老朋友了，想回去看看庄公被困金城、受尽煎熬的痛苦模样。”他得意地挑眉笑，勾唇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不正经的姿态。
 
我看着他，无语而默。

第三十七章 国难将危
 
山间如春，山外寒冬。天空依旧清冽似琉璃，只是北风瑟瑟，溪流凝霜，草树皆枯。景色如此萧条，冻得每一束阳光照在人身上时，仿佛冰结的火种，只有光亮，却没有温度。空寂的山涧偶尔飞过几只飞鹰，展翅搏空时，不留影，唯留锐啸长鸣。
 
溪水旁停着两匹马，一匹是鬃毛青白相间的骢马，还有一匹……我舒了眉，忍不住笑着跑去白马身边抚摸着它的鬃毛，软声呢喃：“乖马儿，好马儿，你怎么来了？”
 
白马踢了腿长长嘶鸣一声，彻黑的眼睛转动时，带着喜悦飞扬的神采。
 
我心中一动，想了想，回眸看东方莫，问道：“晋国公子穆什么时候来过？”
 
东方莫仰首看天，顺手牵了青骢马跃了上去，也不答我的话，只蹬腿夹了夹马肚，先驰出了山间。
 
他虽不答，我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于是也不待多想，跳上马背，挥了马鞭，朝东方莫扬尘而去的方向追去。
 
由楚中向东，一路过商丘、兰考、蔡丘，昼夜兼程，七日后，便到了自西去金城必要经过的泗水江畔的钟城。
 
沿途而过的地方，城毁家亡，苍野尸骸遍地，饿殍穷丁满目，但凡有楚军驻扎的地方，水泽暗红，凛凛冷风中，到处弥散着血腥的味道。冬日下的景象素来落寞，如今经过战火的噬残，天地间更是罩上了惨绝孤寂的暗灰色，数不清的白幡飘动在城墙上时，能看得人心滴血恨绝。
 
我虽在战场上待过三年，但那时多是平原作战，只有将与将的斗谋，士与士的争勇，纵使硝烟弥漫，却也不曾毁及双方如此多的城池，祸及众多无辜苍生。如今见到这番景象，我看得既惊又痛，心底的悲悯一再受重创时，慢慢地也被磨成一股难以平复的血海深仇。
 
因战事，泗水江锁，来往舟棹皆被已占领了钟城的楚军征用做了军用的船舰。我和东方莫围着泗水走了一圈，眼见楚军十步一岗、千步一营，戒备森严得没有丝毫可趁之机，于是两人只得返回钟城里，找了一处已空无一人的破旧宅子暂歇。
 
天已暗。室内仅燃着一盏油灯，光线微弱，勉强可照亮两人的面容。
 
东方莫挥袖拂去椅上的灰尘后，拉着我坐下：“饿不饿？要不要为师去城里找点儿吃的回来？”
 
我摇摇头不说话，抬手取下头上戴着的黑纱斗笠，目光凝视着室里唯一的一处光亮时，眼神有些呆滞。
 
东方莫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伸手取出行囊里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后，咂咂嘴问道：“如今你打算怎么办？泗水既然被锁了，想必其他去金城的路也都锁了，还有办法回去吗？”
 
我点头，漠然：“有。”
 
“有不就行了！”东方莫扭头看了看漠然不动的我，突然有些气急，“我说女娃，你这些日子既不吃东西，说话也越来越少，性子更是越来越沉闷……不难受吗？再这么憋下去迟早会把自己给憋坏了不可。”言罢，他伸了胳膊摇了摇我僵直的身子，试图惹出我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恼意来：“若是心中难受，可哭出来，喊出来。为师不会笑话你的。”
 
可我只是蹙了蹙眉，淡然低头时，抿了唇依然不语。吃饭？说笑？哪能如此轻松？战争的失败，生命的无辜，城池的沦陷，一点儿一点儿压在我的心上，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压得我心痛如割，生死无谓。王叔是为了我才向楚国动兵的，无苏的战死，无颜的失踪，还有齐国如今的危虞……都是因为我！
 
我扯了唇角冷笑，心中默念：夷光啊夷光，如今你也算是个祸水了！齐国若因你而亡，说是千古罪人都不为过……
 
我黯然伤神，闭上眼睛，想叹气叹不出，想流泪眼睛却偏偏干涩得厉害，还有我的心，再痛下去，怕就快麻木得不能再知世间何为痛了。
 
室间静寂。许久无声后，东方莫忽地伸指搭上我的手脉，片刻后，他毫无征兆地往我嘴里塞了颗药丸，微凉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颌，迫我把药咽了下去。
 
喉间猛然漾起一股清甜，清甜中又微微发苦。我睁眼看他，想问时，却又转了眸移开了视线。
 
“你要是再这么消沉下去，赶回金城也没什么意思。”他懒散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话语悠悠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瞥眸看他，冷道：“我只是在想离开钟城之前一定要烧了那些战船而已。”
 
东方莫闻言眸间发光，马上起身站到我面前，笑道：“为师就知道自己的徒儿不是庸碌之辈。说吧，怎么个放火法？”他低眸盯着我，跃跃欲试的神色间兴致昂然。
 
我挑了眉看他，撇唇：“放火就是放火，能有什么特别的？带上火折子，带上脑子，借点风势，不就行了。”
 
“那走吧。”橙色衣袖一扬，他迫不及待地赶紧拉着我起身。
 
我坐着不动，笑看着他，眨眨眼：“你去放火，我不去。”
 
东方莫耷了眉，回眸看我时，细碎光芒在他眼底一掠而过：“为什么只有我去？”
 
“你会轻功。我不会。到时被发现了，逃不了怎么办？”我站起了身，弯唇一笑，说得是理直气壮。
 
东方莫收回了手，锁了眉，面色端肃时，脸颊的颜色说不清是因为气恼还是因为后悔而暗暗发青：“早知道会轻功这么重要，就带了聂小子一起走了。”
 
我淡笑，侧过脸看窗外夜色：“不能带他。他是楚国人。”
 
东方莫背了手，斜眸打量我时，笑容古怪非常：“我看不然。那小子为了你，怕是宁愿做个齐国人。”
 
我闻言回头，挑了眸望着他，微笑：“师父还不走，是不是打算就这么闲聊下去直到天亮？”
 
东方莫无奈地缩了缩脖子，橙色衣影飘向窗外时，似烟霞在飞。
 
眼见他去远了，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后，拿了斗笠戴在头上，也摸黑出了破宅。
 
是夜江边大风。等我到了楚军停屯船舶的地方时，火焰已冲天，红色光芒浸染了半边天色，暗烟滚滚下，浪涛来回翻卷，水火两重天。远远地，我依稀能瞧见攒动的人影中那灵活穿梭的橙色人影，想了想，我忙跑上前去拉了他就往回走。
 
“辛苦师父了。”眼见计谋达成，我不禁也笑得有些开心。
 
东方莫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扬了眉，转眸看了看那些站在火光周围、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楚军士卒，不由得说得轻快：“来看风中救火的好戏，顺带着……从楚营里拿点东西。”
 
东方莫皱眉，清和的眸间笑意隐退，慢慢地浮现出一种被骗上当后的羞恼来：“好你个女娃！你是想借我放火引起楚军大乱而趁机混入他们的军营！”
 
“师父不愧是师父，果然聪明。”我眨眼笑笑，言辞虽轻佻，苍白的容色却掩饰不了孤身潜入楚营的后怕和紧张。
 
东方莫见我这般神情，想恼的怒气也自然泄去了一半，要知放火容易，潜入楚营才是真的危险重重。“那火不是我放的。我来的时候，火光已起了。”他一个人沉思了半天，再出声时，却是吓了我一跳。
 
“不是你放的？”我困惑地回头看他。
 
东方莫敛容，笑了笑，神色有些不自然：“虽不是我放的火，我也随手扔了几个引火的玩意儿，让它燃得更猛些。”
 
我扭过头，轻轻“哦”了一声，脸上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却在寻思着是谁也有这般的能耐和心思来放火烧船。脑海里隐隐约约浮出了一人的面庞，一时想得我心中慌乱直跳。
 
莫非……是他？
 
我伸指揉了揉眉，面庞不自觉地因兴奋欢喜而暗自发烧。若真的是他，那就是说他没事了？可若是他无事，为何又不回金城，不直接带领着齐国的勇士们荡涤来侵的楚军，彻底消了这口恶气呢？……心忽上忽下，我想着想着，突觉出了似坐针毡的忐忑难熬。若不是齐国有难，也许我早就回竹居去寻他了……
 
身后有人扯了扯我头上的斗笠，我回头，瞧见东方莫略微恼火的面容。
 
“怎么了？”奇怪。
 
“你去楚营拿了什么东西？为师这问了第三次了！”语气恶劣，十分不满。
 
我伸指从袖中拿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青色玉印，递到他面前，笑道：“就是这个。”
 
东方莫接过玉印，上上下下端详一番后，低头看我，纳闷：“就这个？”
 
“是啊！”我点头轻笑，回头时，顺带卷袖取走了他捏在指间的玉印，“这东西看似平常，却是楚军搬运粮草、分营划帐、整列军备的权令。因重要性比不上将军的令箭和帅印，所以容易被忽略，偷起来也轻巧些。只不过这玉印是楚军编过号按营归属的，如果它不见了，钟城的楚军须得上报中军帅帐重新划下新的玉印……所以，为新玉印来来回回奔波浪费掉的时间估计不会短于一个月。战船亦属军备，一个月后，他们要是想再征集战船，怕是就相当地困难了……”我越说越得意，忍不住把玉印当做宝贝般捧在手心，定睛看着它时，心中欢喜。
 
东方莫笑：“女娃知道得倒多。”
 
我侧眸瞥他，脸微微昂起：“好歹我也和他们交手三年，这点都摸不清，岂不愧对二哥的教导？”
 
东方莫嘿嘿一笑，垂眸看着我手中的玉印时，眼底慢慢绽出一股别样的色彩。瞧了会儿，他伸手欲来拿，口中笑道：“借为师玩几日。”
 
“不行！”我果断否决，扬手一挥，“啪嗒”一声扔了玉印入江，笑道，“那火既不是你放的，那无功者不赏。这玉印，就当我偷来填江的！”
 
东方莫怔怔瞧着，可惜地叹了叹，想恼，却又恼不起。盯着江水看了半天，他只得无奈垂下了头，精神颓散地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滞地慢吞吞回了破宅。
 
乌云遮月，冷风吹得破旧残缺的窗扇簌簌作响。烛火本就微弱，如今还随风乱摇曳，惹得室内阴影森森，无端端地撩起了一股悚人的寒气。
 
东方莫半躺在墙边的宽椅中休憩，我则双手托腮坐在桌旁，低垂了眼眸盯着平铺在桌上的地图，一时费思。
 
当初先祖选了金城做齐国的都城，正是因为其北据菘山之险，南望泗水天堑，左渊右涧，控以三河，固以四塞的绝佳地势。楚、梁联军此番虽来势汹汹，连夺四方城池后，眼见已逼进了金城，却依然徘徊在百里之外，虽馋，却怎样也不敢贸然越过那些天险障碍。
 
只不过，不管金城再怎么固若金汤，若依目前的形势与敌军如此耗时僵持下去，怕也会落得粮尽饷绝、空城投降的亡国下场。如要解局，必须以奇谋退敌……
 
“怎么？还在为明日如何回金城的事发愁？”我正想得出神时，耳旁冷不防响起了东方莫似水清凉的声音，惊得我全身一颤。
 
我回眸瞧了瞧他倚在椅中睡眼惺忪的模样，正要恼火时，脑间却念光一闪，心中有了主意。
 
“师父，夷光若记得没错，你会易容的是不是？”我嘻嘻一笑，跳起身跑去东方莫身边，讨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摇晃。
 
东方莫揉眼，坐直了身微笑：“说吧，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回金城的路夷光已选好了。不过想借师父的妙手用一用，将我化装成别人的模样，好便于行事。”
 
东方莫垂眸笑开，问：“想扮成谁？”
 
“无颜。”
 
一语即出，某人唇边笑意僵了僵。
 
次日清晨起程时，虽面容大变，我却依然戴着斗笠，领着东方莫沿泗水北上。骏马驰骋，追风渺尘，半日后，便到了金城宫外的菘山脚下。
 
东方莫抬眼仰望了高耸险峻的山峰许久，再低头时，眸间光芒稍稍黯然：“女娃，你莫要告诉为师，我们要翻了这座山到金城。”
 
“不许再叫我女娃，要叫公子，”我纠正他的称呼时，忍不住伸手到斗笠绫纱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神思微微惘然，“这山如今要翻的话是断然翻不过去的。因为菘山靠近宫廷，所以山后有无数的暗哨和侍卫，妄闯一步者，唯有死路一条。”
 
东方莫扬眉，笑：“那就是说，公子你见为师年老了，所以偏偏选了条死路来走？”
 
我哑然失笑，转眸看了看他那张清俊间略带妖娆的面庞，道：“师父这张脸，若你不说，旁人只道是风华正好，谁人敢取笑你年老？”
 
东方莫哼，毫不留情地抢白：“你说我当老不老？意思是骂我是老妖精了？”
 
我翻眼无语，心知他又在犯病找碴儿吵闹，于是也不理他，跃下马背，牵了马朝菘山间的一处绝峰走去。
 
东方莫在后面高声喊：“喂，你当真不要命了？”
 
“放心。侵入齐国的楚、梁贼子不除，我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死掉的。”我边说话，边走到一处光滑的山壁前，停了脚步，附耳壁上听了一会儿后，扣指在上面重重浅浅依次敲了三下。
 
石壁上陡然弹出一空心的石匣，我伸手自怀中取出自己的公主金印、紫绶和山玄玉放到里面后，想了想，还是又拿了出来换成了无颜给我的豫侯令牌，然后再将石匣缓缓推回。
 
东方莫这时也停了嚷嚷，下了马走近我身旁，安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再吱声。
 
片刻后，随着一声轻响，那面看似与四周石岩浑然一体的光滑石壁渐渐上移，转瞬的工夫，眼前便出现了一暗黑的甬道，有淄衣侍卫自里面迎出来，单膝跪地道：“不知两位是？”
 
我咳了一声，拿下头上的斗笠，笑道：“是公子我。”
 
侍卫抬头，怔了须臾后，随即欢喜地站起身，一时开心得脸颊泛出了兴奋的红色：“总算盼得公子回来了！齐国终于有救了！”
 
“带路吧。”我淡然一笑，牵了白马走进甬道。
 
菘山有秘道可直通宫廷，除了为齐国守卫秘道的数百死士外，天下知道的人不多于五个。我本也不能知道此等机密，只是我那二哥素来藐视王法、放荡不羁，在我随着他到战场后第一次负伤在身时，那一日月圆，那夜静思榻上他抱着我，心疼而又自责时，既想软语安慰，又慌乱得手足无措，一时把秘密当做了听后止痛的笑话，无意讲出来的。
 
说是无意，只是凭他那天下无人能及的缜密心思，怕是有意、故意再刻意……
 
想起往事时，我揉眉叹了口气，忙甩了甩头，狠心压下心中那缕惘然得隐隐作痛的思念。
 
秘道可直通金城宫廷，侍卫领着我和东方莫走出黑暗后，当朱红金碧的宫城城墙现于眼前时，身后砰然大响，石门关闭，倏然间缁衣人影一并消无。
 
我牵着白马缓缓走至宫门前，仰头望着那高高重重的连甍双阙，心中一时是喜是悲、是哀是愁，竟复杂得连自己也难以分清。
 
离开时，是湑君和夷姜的大婚之日，那时的宫廷铺迤在大红锦绸和怒放鲜花下，处处充满着喜气的谈笑声和欢悦的丝竹声；如今再回来，金碧上素裹重重，白玉栏杆缠着浅青色的绫纱，万道霞光斜射上朱檐玉瓦时，不再耀出琉璃般的斑斓色彩，而是映亮了行走宫廷间众人脸上的忧愁和苍白，仿佛，这样绚烂的霞光只是为了给整个金城罩上一层国之将亡的迟暮余晖。
 
宫门前的侍卫见我回来，都当做了是公子无颜从天而降，一个个欢喜无比地簇拥上前，牵去我和东方莫的坐骑后，一路送着我们到了王叔的两仪宫。
 
两仪宫里一切如旧，被王叔召准入见时，满宫皆寂，偌大的殿堂唯有高高坐于金銮上的王叔一人。
 
王叔斜着身子半倚在龙辇的扶手上，见我跪地请安时，温和的眸子里光华隐现，脸上笑意淡淡，只是面色苍白得有些异常。一开始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后，这才随意挥了挥衣袖，叫起。
 
我起身，站在原地踌躇片刻，上前走近他身旁，低了头道了声：“父王。”
 
王叔凝眸看我，哼然冷笑：“不简单啊，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寡人只当你逍遥在外快活得很，准备留着性命等金城城破、齐国国灭的时候回来替寡人收尸呢！”
 
我不知平素王叔和无颜之间是如何说话，只是王叔对我，还从不曾如此厉言厉色过。我心中惊了惊，忙跪在他身旁，口中连称“不敢”。
 
王叔拧眉，抬了手扶住我的胳膊，又是一哼：“难得这次回来竟懂了些规矩。起来吧。”
 
我汗颜，只得顺着他的手势再次站起身，揖手道：“父王请放宽心。儿臣既回来了，定会舍命保护金城，收复失地，叫那些入侵齐国的楚、梁贼子有来无回，血债血还！”
 
王叔叹了口气，低眉看了看龙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情奏报，凉了声道：“怨只怨寡人平日太过依赖你，给你豫侯爵位，叫你替寡人统御齐国军队，等到危机关头你不在时，寡人指挥起军队来，居然是有心无力……国无统帅，你大哥无苏不得不披甲上阵，只是他素来懦弱，竟未过十日便命丧沙场。一国储君既死，军心涣散，齐军连战连败，城池丢失数百座，如今金城四面环敌，差不多已成了一座空城……唉，寡人……都是寡人之过啊。”言罢，他痛心地长叹数声，拍手敲击着龙辇扶手时，身子突地一震，口中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俯身轻抚着他的后背，下意识地拈指按住了他的脉搏。不按不知道，这一按却是吓得我面色一白。
 
王叔的脉搏虚然无力，竟是垂死之兆。
 
我惊得回过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饮下去后，忙快步跑向宫门想去找东方莫进来为他诊治。
 
哪知脚步刚移，身后便闻一声长剑出鞘的清吟声。我本能地回过头，转眸的瞬间，眼前有光影一闪，凌厉的冷气扑面而来，脖间忽地似霜冰寒。
 
有剑，直抵喉间。

第三十八章 奇谋救城
 
我愣愣站定，眸光瞥向满脸怀疑和震怒的王叔，苦笑无声。
 
“你不是寡人的无颜！”纵使身子再虚弱，他还是撑着站起身，说话时，微哑的嗓音衬着冷锐的剑锋更是显得漠然凌厉，痛绝中仿佛不含一丝的温度，“说！你究竟是谁？”
 
我垂眸看了看颈下寒气愈来愈盛的长剑，也不闪躲，只涩然一笑，轻声：“王叔，夷光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你要杀的话，便杀了吧。”
 
他怔了怔，长剑微颤时，不经意划过了我颈边的肌肤，鲜红的血液凝上雪色的剑身，泛出一股别样清冷妖艳的颜色。
 
一殿寂然。血滴落上青玉地石，细微得难以听闻的声响，却能撼动殿内人每一根神经。
 
倏而，长剑铿然一声脆响落地，王叔身形踉跄，正要走到我身边时，突地宫门大开又合上，随风侵入的刹那卷入了一道似光似练的橙色衣影。橙衣飘至我身旁，用力拖着我远离龙辇十丈之后才猛地停下。
 
失神时，脖间血流处蓦地袭上一丝刺骨的冰凉。我吃痛回眸，只见东方莫挥袖扬了手指不知道在我的伤口那边涂着些什么。好在刺痛的感觉只是一时强烈，片刻后，痛楚不再，唯落下了清凉的舒爽。
 
“谢谢师父。”我伸指摸了摸自己那仿佛已光滑如初的脖子，低声道。
 
东方莫笑着应承，长袖甩于身后，转过身看着王叔，抿唇不语。
 
“……东方？”王叔怔然，许久后，眸间才涌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是你救了夷光？寡人的夷光果真未死？”
 
东方莫撇唇，慢慢踱步走近龙案，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剑时，口中轻笑：“庄公，夷光这命可是费了老夫七日七夜的工夫才救回来的。你好歹珍惜点儿！再说你是一国之君，随随便便地动刀拿剑做什么？没个风度！”
 
如此胆大妄为的话要是出自别人之口早就罪判斩首了，偏偏王叔和东方莫是布衣之交，两人之间虽不见感情有多深厚，但素来口角言辞放肆出格，丝毫不守君臣之道。
 
王叔苦笑，身子一颤坐回龙辇，叹了口气，唇角无力地动了又动，却总是说不出话。
 
东方莫将剑插回剑鞘后，也不客气，没有恩准便堂堂然迈步走上金銮，二话不说拈指按住了王叔的手腕。片刻后，他拧紧了眉，面色微凝，瞧向王叔的眸光晦暗中隐藏担忧。
 
“看来这次楚桓当真是想要你的命了，居然将你逼迫成如此。”东方莫默了一会儿，松开手指负手而立，神色间依然是那言笑无忌的模样。
 
王叔叹息，低了声念道：“你以前说得没错。那人，竟……真的是他！”
 
东方莫冷笑：“我早对你说过楚王便是那人，你偏不信。如今却怎地又突然悔悟过来了？……看来楚丘大动干戈怕不是为了夷光，也为了泄你被骗二十年的怨气吧。无端端为仇人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还为仇人照顾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最后居然落下如此回报……是说你可怜、可叹好呢，还是说你可悲、可恨好？”言到最后，他虽脸上笑意不改，但口中却咬牙吐字，齿缝流音，目光闪动时，眸底划过了细锐锋利的寒芒。
 
王叔面色本就苍白，此时听到东方莫这般的冷嘲热讽，双颊更是透出了骇人的石青色。他刚启了唇要说什么时，胸口突地起伏不定，一阵急促的喘气后，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叔！”
 
我蹙了眉，赶紧跑去他身旁，一只手轻拍着他后背，另一只手却从怀里取出了一颗药丸扔到了龙案的茶盏中，勾指晃了几下，这才将杯子送到王叔唇边。
 
王叔皱眉，转眸看到我脸上的期盼后，眸色一动，也不多想，仰头便喝下。
 
茶杯放回案上时，站在一边久久不动的东方莫怪笑几声，叹气：“这个时候，延命散也无用了……”
 
“师父！”我厉喝一声打断他，拼命使眼色。
 
东方莫视若无睹，眸光一闪避开我的视线，展袖拂过王叔的脸，低笑：“为师的意思是，庄公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休息。女娃别乱想！”言罢他俯身，扶住闭眸后王叔那摇晃欲倒的身子，胳膊一抬将王叔轻而易举地托到肩上。
 
“你办烦人的正事。至于庄公的病嘛，为师来管。”东方莫嬉笑着努唇瞥向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眨了眨眼，背着王叔便往侧殿走去。
 
“有劳师父了。”
 
东方莫头也不回地挥手，笑：“客气！”
 
目送着他与王叔进了侧殿后，我低眸看了看龙辇龙案，想了想，出声朝宫门外高呼道：“来人！”
 
宫门大开，有身着墨色长袍的内侍双膝跪地：“奴在。公子有何吩咐？”
 
我扬手指了指奏折，道：“命人把这里所有的奏折和战报都送到长庆殿。另外，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再有战报送来，皆一律送到本公子那里；若有大臣来求见王上，皆叫去长庆殿见豫侯。”
 
内侍叩首：“奴知道了。”
 
我舒了口气，正要抬步离去时，想了想，还是从奏折中挑出了两卷封口还未开启的黄色帛书，随手敛入了袖中，开口又嘱咐了句：“叫人去传白朗将军和禁军统领蒙牧今晚入宫，到长庆殿见我。”
 
内侍这才刚站起身，闻言又立刻跪下，惶恐应了一声后，抬头看我：“公子刚回来，今夜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明早再……”
 
我锁眉，冷哼一声甩袍越过他身旁。
 
“多事！”
 
内侍瑟瑟，忙低了头，噤声不敢再劝。
 
“公子！”
 
“公子真的回来了！”
 
“公子，三月未见，想死妾身了！”
 
……
 
才至长庆殿，还来不及喘口气，耳边就突地响起无数声娇滴软语，鼻间猛然有暖香萦绕，绚烂多姿的衣影自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柔滑的肌肤、温软的小手贴到我身上时，直把我连日赶路积下的所有疲倦皆吓得不见了踪影，唯余下满心的惊慌和恼火。
 
“放肆！”我怒喝了声，蹙眉敛了敛微皱的衣袖，面色骤然冰寒。
 
身旁一众丽人见我发怒，忙失了神，神色失措地退到了三尺外。
 
少了那缠人致命的诱惑勾引，我定下神，刚要呼出一口气时，瞥眸却瞧见她们低眉偷偷打量我时莫名而又奇怪的眼神，一时心头又乱跳起来。
 
“都回自己的寝殿去，没事不准再出来！”我拉下脸，恶狠狠地道了一句后，撩了长袍，快步走去书房的方向。
 
该死的无颜！养这么多姬妾！
 
越想越怒不可遏，心口在瞬间又酸又疼，痛得我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相较于外殿适才的纷扰，此时的书房自是极静。天色已暗，层层帷帐隔断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书房里宫灯盏盏，明亮的烛火穿透浅紫绫纱的灯罩，照得满屋光灿斐然。
 
我斜身坐在软榻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敲着膝上那两卷帛书，目光停留在对面壁上悬挂的那张绘有天下山川的地图上时，心念转动不停。
 
少顷，有内侍抱来两仪宫的奏折和战报，放在书案上按序分好后，垂袖走至我身旁，轻声禀道：“白朗和蒙牧两位将军已到了，不知公子打算何时见他们？”
 
我侧眸，淡然：“就现在。”
 
“奴去宣。”内侍转身要走。
 
“待会儿你就不必进来了。守在书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内侍颔首，目光微动：“奴明白。”
 
因战事逼紧，纵使行走宫廷，白朗和蒙牧此时也皆是一身戎装。冰冷坚硬的盔甲下，白朗俊毅依旧，蒙牧豪气非凡。
 
二人进来后，单膝跪地的刹那，锁甲晃动，明铛作响的轻吟声传入我耳中时，虽人不在战场，但心底已陡然生出如在战场的紧张和斗志。
 
我微微欠身，挥袖：“起来吧。”
 
二人起身，互看了对方一眼后，白朗迅速敛下眸，声色不动地退到一旁，而性情一贯急躁的蒙牧却已耐不住，转眸看我时，目光闪动，似是兴奋，又似是欣喜：“豫侯召末将连夜入宫，是不是对战事已有所部署了？”
 
我沉吟，挑眸看他：“金城可战军力有多少？”
 
蒙牧揖手：“末将手下有守皇城的禁军侍卫三万，守宫城的禁军侍卫一万，守菘山的侍卫五千。还有，白朗将军位于金城南侧泗水旁水军军营的五万将士。”
 
“那就是不到十万，”我凉声接道，瞥眼看地图，再问，“金城外可还有能战的军队？”
 
蒙牧忙点头，手指一抬指上地图：“有！豫侯您的八万玄甲亲军由侯须陀将军率领守在金城之东的郯城，只是由于中间有梁国大军驻扎阻挠，张将军几次想突围入都城，皆不行。”
 
我敛眸想了想，唇角一勾，冷道：“侯须陀是齐国最有名的悍将，他领着本公子的八万玄甲军居然奈何不得向来畏战胆小的梁军？”
 
蒙牧闻言眸色一暗，扭头看了看白朗，突地沉默不言。
 
白朗摇摇头，叹口气，上前揖手禀道：“楚、梁这次出兵伐齐，都是倾全国之力。楚军军力共五十万有余，分散围在金城北、西、南三侧。北边是楚军最骁勇的骑军，由楚公子凡羽率领扎营在菘山以北。西侧是楚将孙之离为帅，他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虽手下只有不到十万的步兵，却也相当难缠，不易突破。唯有南侧泗水对岸，该是楚军最弱的一环。楚国位在中原，将士素来好骑射而惧水战，若非必要，末将估计楚军驻守在钟城的军队是不会冒险过江的。”
 
我皱眉，睨眼看他：“那梁国呢？”
 
白朗咳了咳嗓子，眼帘半垂，回道：“梁军出兵二十五万，扎营金城外三十里的平野。主帅是……”言至此，他低了头，轻声，“公子湑君。”
 
即使心中再有准备，我此刻不禁也微微失了神，不信地问道：“公子湑君？”
 
“正是那个恩将仇报的浑蛋！”蒙牧神色不满，脸憋得通红，似是忍了再忍般，依然忍不住骂骂列咧，“想当初他来金城做质子时，王上对他那么好！豫侯您和夷光公主对他也那么好！想不到如今楚寇霸道，公主刚逝，尸骨还未寒时，那小子居然就开始助纣为虐，伐我齐国山河，实在是令人不齿！”
 
我面色变了变，扯了唇角想笑，心底却陷入一片冰凉。
 
白朗凝了眸看我，静睿的目光摇曳在灿然烛光间，一时晦涩隐隐，一时锋芒浅现。
 
我侧过脸，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那夷姜呢？”
 
蒙牧叹息，摇了摇头：“自开战来，便不再闻夷姜公主的任何消息。”
 
敲击着膝上帛卷的手指猛然一僵，我缓缓起身，抿紧了唇，眸光瞥向灯罩内燃燃欲泣的滚龙金漆的红烛，面色渐渐暗沉。
 
湑君，若你胆敢伤了我阿姐，我定要你以命偿还！
 
“豫侯！”心念惘然时，身旁有人低声呼我。
 
我回头，恰恰瞧见白朗望向我时眸底里倏忽掠过的了悟和淡然的喜色。此人自蔡丘之战时便跟在我身边三年之久，他的一举一动，我自是再清楚不过。
 
心念一动，我掩去了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愁色和恨意后，学着无颜似笑非笑的模样，横眸看他：“白将军有话便说。”
 
白朗低头：“豫侯既然回来了，要不要末将通知郯城的侯将军，命他趁机早日出兵驰援金城，与梁军……”
 
“千万不要！”我挥手打断他，勾唇笑起，“侯须陀手下的八万人本公子自有妙用，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你和蒙牧如今要做的，唯有两件事。”
 
白朗抬眸，面色一肃，与蒙牧齐齐揖手站到我面前，恭声：“豫侯请吩咐。”
 
我笑了笑，扬眉道：“第一件事嘛，很容易。明日一早放风全城，告知金城九陌街舍的百姓们，公子无颜已回宫。”
 
蒙牧点头应下后，随即又不解地问：“向来是兵行诡道。豫侯您回城的消息若瞒下不说，不是更让敌人难测吗？”
 
我微笑，道：“本公子我偏偏喜欢逆道而行。”
 
白朗敛眸想了想，片刻后，忽地轻笑抬头，看着我道：“末将明白了，公子想借城中敌方细作的口将消息传入楚、梁军中，让他们心生顾忌。”
 
我侧了眸看他，啧啧一声轻叹，似是赞许，又似是遗憾：“你既然能懂得这么想，试问才绝天下的湑君公子和素来横行沙场、罕遇敌手的凡羽又岂不会料到这样的心思？”
 
白朗愣：“那豫侯此举是为了……”
 
我挑眸看墙上地图，笑意深深：“不急。不出三日，你便能知道我此举用意了。”
 
白朗微微失了神色，和蒙牧对望一眼后，默然不再言。
 
“那第二件事呢？”蒙牧开口问。
 
我转眸思索一会儿，轻声道：“即刻去金城城内所有布坊征购明黄锦罗，让宫人连夜制成齐军旗帜，最好……不少于五千张。另外，蒙牧你自手下挑一万精兵，选三千良马，明夜亥时，集结于宫门之前。”
 
蒙牧怔然，本能地开口问我：“要旗帜和兵马做什么？”
 
“嗯？”我闻言眸色一凝，瞥眼看他时，面色陡然寒下。
 
白朗轻咳一声，赶紧出来为蒙牧解围：“豫侯既是如此说，那自有妙计。蒙将军照办就是了。”
 
蒙牧自知失言，忙低头应下：“末将知错。末将这就去办。”
 
“好，”我走上前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就辛苦蒙将军了！”
 
蒙牧摇头称不敢，叩首后，躬身退下。
 
房门关上，室间唯剩下了白朗和我面对而立。
 
眸光接触未过一瞬，他便“咚”的一声双膝跪地，喜色浮面，俊朗的眸间有些晶莹的水泽在流转。“末将参见公主。”他垂首，低声道。
 
我微微一笑扶他起身，此刻骤然再听别人叫自己公主，竟然觉出了似是前尘之梦般的久远陌生，心中缕缕愁绪交织纠葛，惘然如堕迷网。“白将军的眼睛还是那么敏锐，真叫夷光惭愧了。”
 
白朗笑，垂眸时目光淡然不惊：“全凭公主的教导。”
 
我莞尔，失笑道：“白将军言重了，想当初可是你每日一个战策地教我。夷光可从不曾教过你什么。”
 
他抿唇笑了笑，眸光一动瞥向我手中的黄色锦帛，道：“公主留下臣，可是要问晋国的事？”
 
果然不愧是跟着我三年的人，我未说话，他却已能知晓我所有的心思。
 
豫侯麾下的缁衣密探遍布天下，密探向上呈报各地密奏情报时，为显示国与国的差异，便以不同颜色的绢书区分。夏国为红，楚国为蓝，晋国为黄，梁国为白。如今我手上执的，正是自晋国密探上禀豫侯的奏报。
 
手腕摇动，我晃了晃手中帛书，笑道：“当今天下纷乱原不止齐楚、梁三家。楚丘之议后，塞北匈奴因冬日草原枯竭，以牧马放羊、以天养人的借口领铁骑侵入晋国国内，我这是才知晓。”
 
白朗揖手，笑：“末将素闻晋国穆侯对付匈奴很有一手。相信不久后便能退敌。”
 
我点头，心头莫名地涌起一丝得意，口中笑道：“晋穆已退匈奴，这是晋国的密探刚送来的军情。你且看看。”言罢，我扬手将手中帛书递给他。
 
白朗展开帛书，转眸迅速扫过，再抬头时，声色不动：“公主是打算要……”话至一半，他拧了拧剑眉，突地止声不说话了。
 
我长叹一声，踱了几步走近悬着地图的墙壁，凝神看了半天后，这才抬起手臂按指图上，缓缓移动：“你看齐国如今的形势……齐国军队加起来勉强才余十七万，楚、梁两方加起来却有八十万之多。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齐国若真要和楚、梁硬碰，那在无外援的情况下，必败无疑。”
 
白朗沉吟片刻，也不废话，只定声直接问道：“公主想要请援晋国？只是如今齐国已是强弩之末，就怕晋国不肯轻易蹚这趟浑水。”
 
“是啊，你的顾虑没错。”我凝眸细细瞧着地图，幽然应声时，心念一动，隐隐有了一个蒙眬的计划，忍不住呢喃道：“或许，可以不蹚浑水，来个出其不意、智胜诱敌……”
 
白朗不解：“公主指的是？”
 
我不答，只定睛看着地图上某个方向，眉间慢慢舒展，唇角笑意渐渐盈然。
 
“不急。会有主意的。”我回过头，挑眉笑时，眸色清朗。
 
白朗看着我，目光缓缓垂落：“末将相信公主。”
 
你倒是相信我，只可惜，我却不是很相信自己。我自嘲一笑，揉了揉额角，转身朝软榻走去，随口问道：“城中粮草还能维持多久？”
 
“十日。”
 
脚下一滞，我顿足想了想，轻笑：“若我记得没错，囤积军粮的永丰仓在郯城附近，对不对？”
 
“是，只不过侯将军若无法突过梁军重围，粮草送不到金城来。”
 
我施施然坐下榻，弯唇道：“你下去安排储备粮草的地方。最迟在后日，粮草就会源源送入金城了。”
 
白朗锁眉，虽眸光闪烁，有些不信，但还是揖了揖手，躬身退下了。
 
白朗走后，我伏案看了半天的奏报文书，直到子时过后，无颜的近身内侍蹑脚走入书房提醒我时，我这才展臂松了松筋骨，懒懒从一堆卷帛间站起身来。
 
“两仪宫可有什么消息送来？”刚从战事中恍过神，我便一下子记起了王叔那虚弱无力的脉搏，心中一落，又自担心忐忑。
 
内侍茫然：“什么消息？奴守在这直到半夜，未见两仪宫的人来报。”
 
那就好！此时没消息，便是好消息。我舒口气，疲倦地笑了笑，出了书房往无颜的寝殿走去。
 
寝殿里暖意融融，熟悉的琥珀香气熏绕周身，吸入鼻间沉入肺腑时，让我感觉到仿若他在身旁的心安。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反手将内侍关在门外后，伸手撩开了轻软的紫绫帷帐，抬步径直走向床榻。褪去外衣，换了侍女留在云母屏风上的明紫睡袍，刹那间，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似自衣襟领口缕缕散开，缓缓纠缠上我所有的心绪。这一刻，心口作痛，思念若狂。
 
无颜……
 
我暗自叹了口气，抬指掀开了床帷，仰身倒榻。
 
身下柔软，身侧也柔软。身下柔软是锦绵，身侧呢？温暖的香，滑溜的触摸感。是什么？
 
我正奇怪时，耳畔突地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公子……”
 
一声轻唤听得我魂飞魄散，正处于木然震惊的状态还未清醒时，脖子便被一双纤细有力的胳膊紧紧抱住，面庞一湿，有唇吻上来。
 
我惊得跳身下榻，忙扬手抽出墙上悬着的长剑，寒芒直指榻上的人，口中喝道：“大胆！是何人竟敢上本公子的榻？”
 
榻上人卷着锦被滚下榻，长发飞散，锦被半滑，白皙娇柔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时，胸前的丘壑若隐若现。
 
“公子……息怒……今日，今日是妾身伺候的日子……妾身……妾身……”她口齿不清地解释，慌张惊恐的模样使她本就美丽的容颜间更添了三分惹人怜惜的楚楚之态。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心中一时是酸是苦，复杂得连自己也说不清。
 
“出去吧。今夜不要人伺候。”默了半晌，我终是缓缓垂下剑尖，尽量逼迫自己平静地将话道出口。
 
女子一时怔然，呆了片刻后，俯首谢恩，裹了锦被出了门。
 
剑自手中滑落，我失神，腿下一软，跌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地飘入一人淡淡的叹息。
 
我侧了眸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笑得涩然：“跟了这么长时间，不累吗？进来说话又何妨？”

第三十九章 兵不厌诈
 
窗扇微微摇晃，不过是开启闭合、即便连萧瑟冷风也吹不入丝毫的瞬间，他却能魅影飘进，稳稳站在我面前。
 
入眼的衣袂深蓝似墨，我斜眼瞟了瞟，唇角慢慢勾起，一时仿佛有笑意浮上唇角。只是倏而视线便落至地上玉砖，入目的冰凉渐渐抽离了我眼中的温度，心底碎痛时，眸光也不由得迷散空洞。
 
“地上凉。起来吧。”他低眸打量了我半晌，见我默然呆坐久久不动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轻一声叹息，俯身下来，垂手握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挣扎，任由他轻松地扶起我无力的身子。身着的宽大紫袍垂裾飞扬时，我伸指摸了摸身上倾覆的那柔滑丝绫，挑眉微笑：“你看看，他真的是风流入骨了，对不对？”
 
聂荆不答，只道：“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守着，不会再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进来。”
 
时下之局不容我分心伤情，我一言躺去榻上，安静了片刻，偶然扭过头再凝眸瞅着眼前的人时，心思猛然一动，这才想起有人闯入戒备森严的长庆殿时我该有的惊慌和失措。
 
“你怎么进来的？”
 
聂荆笑，伸手从榻侧拉了一张新的锦被盖在我身上：“我是刺客。最擅长、最喜欢的便是不留痕迹地自如出入那些看似戒备重重的地方。”
 
这样的理由听得我也禁不住笑了，我歪了歪脑袋，找了个自在的姿势与站得高高的他对视，问道：“为什么要跟来？”
 
他不出声，侧过身子坐上榻，背对着我。
 
僵持了片刻后，我伸指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你再不说话，我就睡了。”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迟疑许久，凤眸一扬，凉了声问我：“你当真喜欢他？”
 
问题如此突兀，听得我一愣。醒悟过来他指的人是谁后，我缓缓敛了眼帘，微微红了脸，颔首：“是啊。当真喜欢。”
 
“即使他是那么的风流？”
 
心中陡然一跳，蓦地酸涩无比。我干笑几声，支吾：“这个……你问了做什么？”
 
聂荆回首看床帷，漠然：“就当我没事闲得发慌。”
 
我笑了笑，扬眉看他：“泗水江边放火烧船也是你闲得发慌才去做的？”
 
聂荆拧了拧眉，回眸看我时，静如秋澜的眸间锋芒隐藏：“你又知道了？”
 
“这么说，真的是你放的火？”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惊讶，我闻言坐起身，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问得很急。
 
聂荆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挑眸看我，低声：“你原以为是他。是不是？”
 
我怔然：“你是楚国的公子，就不怕被你父王知道了怪罪于你？”
 
“怕？”聂荆冷笑，轻哼了一声，似是自嘲，“若是怕，当初你就不会死而复活了。更何况楚军本就不擅水战，江上交锋本就是自寻死路，还是早烧了船断了他们那毫不切实的念想比较妥当。”
 
我蹙眉，他这样的话无疑已触及了我心中那道时刻处于警惕提防中的底线，再抬头时，我忍不住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与他隔开一定的距离。
 
“你来金城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聂荆望着我，冷冷一笑：“你以为呢？”
 
我笑得淡然，并不作声。
 
对望许久，他眸光终是黯淡下去，沉声道：“你既不放心，那我离开。”
 
我一笑拉住他，伸手指着殿侧的软塌，道：“多日跟随，岂会不辛苦？休息一晚再走吧。”
 
他怔了怔，起身，走去软塌上坐下，默了一会，合衣倒塌，面朝里。
 
次日清晨早早醒来，睁眼时，朝霞浸染了满殿窗棂，彤然欲烧的红色光芒折射得殿里依然亮着的烛火皆失去了本有的灿然光彩。
 
我伸指揉揉额，撑了手臂悄然坐起，光脚下地走去殿侧的铜镜旁，拿干净的丝帛蘸水湿过，小心而又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脸庞。镜中的人有着我最熟悉最想念的容颜，漂亮邪肆，优雅从容，看久了，我倒渐渐分不清此刻站在面前的镜中人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个在睡梦中屡屡出现的人了。
 
正出神时，铜镜里陡然现出另一张相似的面庞来。他站在背后看着我，微斜的目光看起来古怪非常。
 
我对他眨眨眼，笑：“师父的易容术果真高超。”
 
聂荆嗤然一笑，冷冷回头，哼了哼，不语。
 
我耸肩，慢慢收回了眼光，转身去榻侧穿了长靴。复而抬首时，我对眼前正目不转睛望着我的男人笑：“我得换衣服了，你还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聂荆的脸腾地红至耳根，瞪了我一眼后，忙转身开了窗扇跃了出去。
 
想了想，我随手将他的斗笠扔出窗外，道：“还是戴上它吧。不然长庆殿出现了两个豫侯的话，怕等不到敌军攻来，宫里就要大乱了。”
 
窗外没有声响，沉寂半天后，忽地有人“啪嗒”一声恼火地关了窗扇。
 
我负手站在原地，笑得恣意。
 
只是这样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换衣衫时，有玉佩自衣间滑落，叮当落地的刹那，看得我舒展的眉紧紧蹙起。
 
凤佩碎裂，似血的颜色沾染其上，衬着雪白的地砖，一时红得妖艳……
 
用过早膳后去两仪宫见王叔，行至宫前却被东方莫派人给挡了回来，说是王上仍在休息中，临睡前只嘱咐我好好筹谋救城的计策和部署，若无召唤，不必再去两仪宫见他。
 
说是以王叔的名义，话却分明是东方莫的口气。旁人不知的，只当是真的豫侯回来了，王叔托付国事也没什么奇怪的；但王叔却心知肚明回来的人究竟是谁，纵是他再放心我，也断然不敢把齐国国运就这么交到身为女儿身的我手中。
 
怕只怕，王叔病重，自昨晚到现在根本就没有醒来过，而东方莫担心我的心绪受影响，这才让人给出话来，既是唬住了宫里所有不知情的人，又想安稳住我此刻已七上八下的心，使我能够凝神对敌。
 
我叹了口气，在两仪宫外徘徊良久后，终是没违东方莫的心愿，转身回了长庆殿，埋首行军策谋中，再未分心。
 
蒙牧依我的话将豫侯回金城的消息传扬出去后，果不出我所料，围在北侧的楚军和东面的梁军拔营起寨，昼日连退三十里。分散兵力时，看似不慎，在两军交界处无端端空出一道可直通金城的大道来。
 
白朗不解，指着地图道：“楚、梁两翼空出的正是金城可直通郯城的方向。莫不是他们不怕侯须陀领了玄甲军入城救援？”
 
我扬眉一笑，道：“你说得没错。他们此举正是诱侯须陀领兵回城。”
 
白朗锁眉，低眸沉思时神色困惑如初：“若是如此，为何之前却又几次三番阻止侯须陀入城？”
 
“两个原因。一来时候未到，彼时的楚、梁军队自齐国边境一路战至金城这里，军乏马疲，士气就算再恢弘，也抵挡不住金城城内外的军队合成一线时为了不亡国而背水一战的决心和斗志。而如今他们经过了长时间未战的休顿，军队的战斗力已然恢复，自信绝对有将齐国的所有军队困死围拢、一战歼灭的能力。”
 
“……其二呢？”白朗咋舌半日，这才想起问出我未说完的话来。
 
我垂眸看手中奏折，漫不经心地答：“为了等一个人。”
 
“谁？”
 
我微笑，轻声：“豫侯。”
 
“为了等你？”白朗一愣，话自嘴中脱口而出时显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和谁说话。
 
“自然不是我，”我摇摇头，起身自书案后走出，推开了窗扇，仰面望着碧蓝似洗的天空，惘然，“他们要等的，原本是真的豫侯。”
 
豫侯若不回，楚、梁纵是灭了齐国也不会放心下来。
 
白朗倏地自椅中站起，急躁地来回踱了几步后，大声道：“那末将这就命人通知侯须陀将军不能中计，万不可此时入城。”
 
我懒懒叹气，笑：“不必了。侯须陀那边我已派人过去了。”
 
白朗怔然：“公主早就知道楚、梁会有此举动？”
 
我回过头，抿唇望着他，笑而不答。
 
白朗凝眸思了片刻后，眸间骤然亮起，似是突然了悟过来。他抬头看我，微笑：“那接下去……”
 
我挑眉，横眸看向地图时，笑意深深：“便如他们所愿，明早咱们就来个班师入城又何妨？”
 
是夜亥时。漏残银箭，月夷光稀。
 
看似静籁的夜色下，宫城外却乌泱泱聚集着万余兵马。只是众军整列肃然，军马调教有素，除了偶尔有马蹄轻踏声回响苍穹外，大军屏息凝神，安寂似无人。
 
宫城城墙上，银盔黑甲的蒙牧单膝跪于我面前。
 
我伸手自袖中拿出令箭给他，笑道：“领军自秘道出城后，一切就看将军的了。”
 
蒙牧双手举过头顶，捧过令箭后，声音定然：“末将得令，定不负豫侯之命。”
 
我拢袖垂手，望着他：“那你去吧。一切小心！管住自己的性子，万不能做出节外生枝的事情来。”
 
“末将知道！”蒙牧起身，黑色战袍随风飞扬时，他猛然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少时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移动，兵马自菘山秘道口鱼贯而入。
 
我站在城墙头怔怔不动，低头望了许久。直至最后一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后，我这才缓缓抬了头，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耳后陡然有寒风掠过，吹得我瑟瑟发抖。手指微颤地抚上自己的肩头时，背上突地一暖，有绵软轻柔的感觉自指尖丝丝传入心底。有人拿了斗篷披上我的肩，淡声道：“回去吧。”
 
我回眸，看清来人后不由得一惊：“你怎地还没走？”
 
他迟疑了一下，放侧过身子，慢慢道：“我答应了一个人护你一生平安，也答应了另一个人要好好照顾你，在他们未回来之前，我不会离开你。”
 
我一听困惑，想了想，方道：“前面一个我知道是无颜，还有一个——”
 
聂荆道：“穆。”
 
“穆？”我重复，打量着他，奇怪，“你和他何时这般熟悉的？”
 
聂荆不答，默了默，回眸看我：“夜深了，回宫麽？”
 
我知他不会告诉我，于是不再问，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一步一步跟在身后。
 
我忍不住问：“此时我要想尽办法与楚军对敌，你不觉得难过？”
 
那人默而怔立。
 
半天后他才上前一步靠近我身边，低声：“你不难过就好。”
 
我一愣，脸上表情一时却似被冰冻僵，许久，也恍不过神来。
 
都是何苦……
 
第二日金城外，有军绵延百里有余，马蹄踏尘飞扬漫天，旌旗如云飘曳流动，远远望去，似有十万之余的兵马自城东奔袭金城。城外守军先是手忙脚乱地防备一番，看到旌旗上绣着的金色图案后，这才欣喜若狂，赶紧拉开了城门，放下了越过护城河的铁索，让援军源源不断地驰入城中。
 
一日士气昂扬。一日金城振奋。
 
长庆殿的书房里，辛苦了一夜的蒙牧喜色沾沾，满眸彻亮，满脸清爽，神采奕奕得似是刚刚打完了一场大胜仗。
 
我亲自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好笑道：“什么事让你如此开心？”
 
蒙牧举杯将茶一饮而尽，杯落桌上时，他朗声笑起，道：“末将不负豫侯所托完成了任务。五千军旗，我这次回城用了一千，还有四千留给了侯须陀。另又带回他五千精兵，运了三百辆车的粮草，足够城中将士用两月有余了。”
 
我莞尔，笑道：“这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怎么值得你高兴至此？”
 
蒙牧摇头，眸光一闪故做高深莫测状，压低了声音道：“豫侯，末将还在侯须陀那带回了一人。侯将军说那人可以一人之力敌万，是个神人般的人物，让我带他回来好辅佐豫侯。”
 
以一敌万？那可真是神人了！我眉间一拧，根本不信他的胡话，笑着转身坐回书案后，低头看奏报。
 
蒙牧着急，道：“豫侯不信？”
 
我点头，应得诚实：“是不信。”
 
“那末将把他叫进来让您瞧瞧如何？”蒙牧边说话，边就起身欲往外走。
 
我抬手阻止他：“不用了。如真的是个人才，那让他随你去军中，给安排个副将或者都统的职位就行了。”
 
“豫侯……”蒙牧红了脸，神情认真非常，他张了口还要再说时，书房门却被人叩响。
 
“公子。奴有报。”内侍细锐喑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揉眉，淡声：“进来！”
 
门吱呀而开，内侍低头躬腰，进来时，双手举在头上似是托着什么。
 
“门外蒙将军带来的那人命我将此物交呈公子，说是公子一望便知他是谁。”内侍轻声，小心地把手中的东西送至书案。
 
我抬眸随意瞥了一眼。
 
一眼之后，脸上便失了颜色，嘴角微颤着，不能言。
 
“将那人叫进来……还有，蒙将军奔波一夜怕是劳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第四十章 救命恩人
 
“晋国晨郡见过豫侯！”来人揖手行礼，微乱的长发垂落在肩，身着的雪色长衣衬着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更显任意倜傥。
 
又自称晨郡？
 
我微微一怔，醒悟过来他并未认出我这个豫侯是假的后，不由得心底偷笑，脸上却偏偏还装出无颜惯有的懒散模样来。“你是公子穆的手下？”我斜了眼看他，手指一伸，点向书案上内侍送来的那块穆侯金令。
 
晋穆微笑，低头：“正是。”
 
我抿唇，睨眼打量着他：“中原大乱，你家公子命你来这里做什么？”
 
晋穆扬眉笑起，眸光看似守礼低垂，但偶一抬起直视我时，眸间锋芒依然熠熠似骄阳之辉：“晋齐素来交好，本国王后也是齐国公主，王上和公子深知唇亡齿寒之忧，故断无袖手旁观之理。先前因晋北匈奴作乱而未能及时出兵援齐，如今晋北已平，所以公子特命晨郡昼夜兼程赶来金城见豫侯，如齐国有所求，晋国必当鼎力相助。”
 
唇亡齿寒，素来交好？话听着顺耳，理所当然中，却也掩藏不了晋国对楚、梁灭齐、天下局势势必变化后晋国再非独大的担心。
 
心中既已了然，我轻笑起身，将金令送到晋穆面前，口中道：“如此说来，那本公子要先替齐国多谢贵国之助了。”
 
晋穆由我手上接过金令时，眉间忽地一拧，眸光微动：“豫侯言重。其实齐国之前节节败退皆因豫侯不在，今日不同往日，豫侯回来后，臣下在侯须陀军中亲眼见过豫侯周密细致的部署，心中佩服万分。”
 
瞧他说得一本正经的神色，我心中好笑，忍不住慢慢踱步走到他身后，随意问道：“你言辞这么夸大，莫不是认为本公子的策谋更甚于你……你家公子穆？”
 
晋穆身子陡然一僵，揖在胸前的手臂缓缓下垂，无语而默。
 
我躲在他背后笑得得意，正要开口再戏弄他几句时，重重帷幕之后却突然飘来了几声凉冰冰的不屑笑声。
 
我与晋穆同时回头，瞟了一眼后，两人面色均是一滞，神情却不惊。
 
“幕后有人？”晋穆淡笑，眸光微寒，声渐冷。
 
我点头，叹气：“是啊。躲在帷帐之后的嘛，怕总是那些意图不轨的刺客。”
 
帷幕轻曳，帐后人半晌无声。我和晋穆倒是不急，只负手站立，定睛笑看着。等了许久，帐后终于响起一人微恼的声音：“刺客再怎么样，总比某些人装模作样的好！”
 
晋穆眸底颜色倏然一暗，抿紧了唇，不语。
 
帐后人叹气，道：“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身边那人。”
 
“聂荆！”我随手将一卷竹简扔向帷帐，怒。
 
晋穆闻言，自然而然转了眼眸看向我。倏而眸光变幻时，他的唇角慢慢扬起：“原来如此。”
 
我讪笑，转身背对着他，当作不见。
 
身后有人拿手拍上我的肩，笑：“无颜公子，本公子刚才的戏你看得可满足？”
 
这声音温和得似春风拂面，清雅得如玉珠落盘，可是却听得我心弦猛然一颤。世上有些人，注定是我惹不起的。我想起先前那个鬼面无常几次三番对我的捉弄，不由得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干笑：“你别介意。我不是有心的。”
 
身后人默然不语，只是放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用力，扳过我的身子面对他。
 
“管你有心无心？只不过，这张脸我的确很不喜欢！”他冷笑，扬指抚上我的脸，力道之狠，似是欲揉去东方莫费了几个时辰才为我做好的这张脸。
 
我吓得慌忙展袖挡开他的手，别开脸，无奈地笑：“公子穆手下留情！没了这张脸，单凭一张豫侯令牌，我可指挥不动城中的军队。”
 
如此一说，晋穆只得停了手下动作，冷笑：“那他人呢？怎么每次出事都不见人影？”
 
我垂下了袖子，叹了口气，既担忧又懊恼：“若知道他在哪儿，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还能是我吗？”
 
晋穆撇唇，横眼瞅着我时，满脸满眸皆是无法忍耐的不悦。
 
我惘然摸脸，笑道：“这可是天下第一公子俊美无双的脸，你不觉得赏心悦目便罢了，还非得露出这般鄙夷的神色？”
 
晋穆哼，飞眼望向窗外的天，漠然：“他好看不好看，关我何事？”
 
我笑了笑，伸手指向帷幕之后的人：“那他呢？他不也和无颜长得差不多？”
 
帐后的人闻言咳嗽，说不出话。
 
晋穆扬手自袖中拿出一张面具罩上我的脸，冷淡：“谁有工夫看他？以后和我说话，戴上这面具！”
 
“晋穆！”帐后人冷冷一哼，室中有寒气骤然漫起。
 
晋穆翻眼：“你不是常戴斗笠垂面纱，我就是有工夫，你几时又让我见到了？”
 
帐后人又咳了一声，语噎。
 
我无语地听着他二人对话，自问没辙求得晋穆留情，于是只得转身坐回书案之后。脸上的面具轻软贴肤，初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时间久了后，慢慢地便觉出一股压抑的难受来。难受不在脸上，而在心上。
 
我抬眸看了一眼神色轻松自去一边喝茶的晋穆，暗自叹了一声，心中想起他戴面具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毅后，突然便不觉得此时的这点难受算什么。
 
晋穆饮茶毕，撩了长袍坐到我对面，笑道：“我随蒙将军回城的时候，楚、梁军队以为是侯须陀的军队入城，当时虽隔得远，但天边黄沙飞扬，旗帜飘动，应该是他们的军形又重新变动靠向金城了。”
 
我了然，点头：“本该如此。他们就是想引侯须陀进城后重新围困金城，让齐军再无突围的机会。那么到时就算他们攻克不下金城，再等一段时间，金城自会无粮可食、无军可战、无援可救，最终落得弃城而亡的下场。”
 
晋穆勾唇：“可惜的是，侯须陀并未入城。”
 
我冷笑，嘲道：“若凡事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那就算输，岂不也输得太窝囊？”
 
晋穆莞尔，笑道：“如今看来倒是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窝囊的，怕反而是楚、梁之辈。”
 
我摇了摇头，起身走至地图旁，伸指点着金城周围的形势，轻笑：“楚军的元帅公子凡羽与我交战三年，如今他虽不知是我回来了，但迟些时候总会知道。无颜用兵看似大胆实则谨慎，我用兵看似小心翼翼实则喜欢以奇制敌。凡羽对我和无颜的用兵之道是再熟悉不过的，此时他可能还在糊涂中，等稍后明白过来后，自是能猜到我将侯须陀的军队用在何处。而梁国的统帅湑君……”
 
说到这，我语音一顿，揉眉苦笑，道，“若说他不了解我，那是自欺欺人。如他知道了回金城的是我而非无颜，估计动作比如今还要迅速果断。侯须陀的军队我将其分布在了位在北侧和东侧的楚、梁大军之后，经过昨夜和今天一日的部署，傍晚时分，敌后的城池和山野会遍地起硝烟与篝火，锦旗飞扬四千张。声势是做到了，但怕只怕唯能唬住凡羽和湑君一时。时日长久后，敌军见援军虽众却不敢上前与之开战，自会怀疑我方的虚实。一旦被其探知深浅，侯须陀分散在外的军队便会很轻易地被楚、梁军队吞食消灭。”
 
话音落后，晋穆久久无声，只凝眸看着我笑，面色自在如初，仿佛毫不在意我语中的严肃和隐忧。
 
我心知他向来轻狂无忌，于是也不做声，转身在他身旁坐下。
 
“难怪楚桓要杀你。若是我，也断然不敢轻易放过你。”等了半天，他突然叹息着道出这么一句。
 
我抿唇，敛了眸苦笑。
 
“不过你放心，凡羽那小子在菘山后待不了多久了，七日之内，我敢断言他必定班师回国。”晋穆长笑，言辞旦旦。
 
我挑眉，看向地图上楚国都城邯郸的方向，笑道：“莫非你……”
 
晋穆挥袖打断我的话，笑：“意已领兵二十万，三日前便出发了。事情原委我已告知他，能否报仇，便看他的作为了。”
 
我叹气，刚要说什么时，帷幕晃动，深蓝衣影自帐内走了出来。
 
我面色一变，站起了身。
 
“聂荆，你……”我喃喃着，心中紊乱一片，突地不知该说什么。晋穆刚才所言意已出兵的消息带来的欢喜骤然消无，余留心上的，唯有无奈和愧疚。
 
晋穆也起身站直，默然看着他，叹气。
 
“穆既然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言罢他回头，飞身自大开的窗扇跃出，衣影飘行处，旁人只道是有长烟轻飏。
 
“谁道刺客无情？”晋穆笑，低声道，“天下最有情的，便是他！”
 
我眺目遥遥望着那个渐不可见、消失在重甍叠檐间的身影，蹙眉叹气，胸中的悒郁慢慢拢起。
 
他是有情。
 
而我和无颜欠他的，也着实太多。
 
一日无话。傍晚时分有侍卫送来城外细作的密报，说是楚、梁军队再次前行三十里，围困住了金城。
 
意料之中的事。我匆匆扫了一眼后，便将密报放在一旁，不多言。
 
少顷，又有密报送来，言及楚、梁大军后，夕阳下有齐国的军旗绵延千里，篝火遍布山野，天边硝烟弥漫，疑是再有大队援军到来。
 
我执卷仔细看了看，既而喜气满面地吩咐送来奏报的侍卫：“将消息传出去，叫金城的百姓们也高兴高兴。”
 
侍卫叩首应命，欢悦而去。
 
一旁的晋穆看着我摇头，好笑道：“原来你这么会演戏。”
 
见他说话，我赶紧戴上才摘下不久的面具，眨眨眼，不甘地辩驳：“奇怪什么？难不成比你还会装吗？”
 
晋穆嗤然一笑，伸指倒了杯茶给我：“比我？不遑多让！”
 
我笑了笑不理他，只抬眸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担忧：“一日这么快就过去了。你说楚军七日必退，若他在这几日里宣战，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既要战，那便战。以菘山之险，金城之固，七日内，他尚奈何不得城中守军。”晋穆答得漫不经心，看似丝毫不以为然的模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边那些自梁国处的密探送来的白色卷帛，依然不放心：“楚军就算撤退了，那还有梁国。除去水军外，他们仍有两倍于我的骑军和步兵。而且……我阿姐还在他们手上。”
 
晋穆抬眸，盯着墙上地图沉吟了半晌，眸底颜色深湛似秋泓。
 
“意既能出兵围邯郸，或许，梁国的郾城也不该让它如此轻松、置身事外才是。”许久后，他缓缓舒了眉，轻轻笑道。
 
我起身，走至他身旁，疑惑：“你的意思是？”
 
“围楚、梁而救齐。只不过，晋国在北，而梁国在南。若要晋国再出兵，那须得过楚、齐任何一国才能到达梁国。如今晋与楚交恶，而齐国大乱，两边都走不得。如要出兵围困梁国郾城，那必须得……”言至此，晋穆忽地停下话，眼眸转向地图上的另一端，笑意高深而莫测。
 
我瞥眸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念一动，了然：“你说夏国？”
 
晋穆撇唇，无语默认。
 
我想起那个年纪虽轻，但心计之深世人难及的夏惠公，不禁暗自叹息，摇头道：“无苏已战死，文姒虽是夏国的公主，却和如今的夏惠公关系并不亲。如果唐突请援，怕会被拒绝。”
 
晋穆勾唇一笑，斜眸看我时，目光耀动似星辰低垂。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躲开眼光，背过身去，嘀咕：“看什么看？没见过吗？”
 
晋穆笑，低声：“你活过来之后的样子，我还的确没见过。”
 
我脑中嗡然一响，似是到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我回头盯着他，奇怪：“从刚才到现在，似乎你知道假冒的无颜是我后，一点儿都没有惊讶过。”
 
晋穆点头，看着我：“看上去还是你比较惊讶。”
 
“你早知道我未死？”我蹙了眉，似是想不明白。
 
晋穆定睛看了我片刻，忽地眸光一闪，淡然笑开。他伸指自怀里拿出龙佩，递到我面前：“你若死了，它怎么还会时不时地变变颜色？”
 
我面色先是一红，后又一白。晨时碎裂的凤佩依然被我用丝绢包着收在怀中，若是被他知道了凤佩已不完整……我心中一虚，忙噤了声低头不语。
 
脸上戴着面具，他自是看不出我此时的神情。估计是当我害羞了，他轻笑着咳了咳嗓子，伸臂抱住了我。“若不是漠北匈奴作乱，我不会……”话说了一半，他又忽地住口不说了。
 
我抬头看他：“你不会如何？”
 
他眸子一凝，再开口时，却改了话锋：“我会早些来找你。”
 
我轻笑，微微颔首：“说得好听。”
 
他面色一变，很是不满：“你不信？”
 
“信。自然信！”我笑着离开他的怀抱，挑了挑眉，得意，“只不过我还是比较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那匹白马。忘了告诉你了，你给我的那匹白马实在通灵，居然懂得千里追随主人，凭空出现在聂荆家附近。”
 
晋穆讪笑，侧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心中一动，走到他面前，仰面看他：“那些日子是你陪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晋穆眸光微摇正要开口时，窗外却有人先轻声笑起，连连啧声而叹：“女娃当真聪明。居然连这个也能猜到。”
 
我回头，看到斜倚窗棂、嬉笑不恭的东方莫。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眉目清俊妖娆，橙色衣袍与落日晚霞连成一色，霞光四射时，宛若他周身也绽放出了熠然的光彩。
 
我脸红，忙跑到他身边：“师父何时来的？”
 
东方莫不答，只扬手摘了我脸上的面具，笑道：“这个好玩。借为师用几日。”
 
我为难，扭过头看晋穆。
 
晋穆冷冷地瞧着坐在窗上的人，拒绝得果断：“不借！”
 
东方莫拧眉，不悦地瞥眼看晋穆：“我说你这小子懂不懂尊重长辈？当日你让我不说是谁救了女娃，我已守诺不说了，如今她自己猜到了，可不算我违背诺言！”
 
我闻言一惊，不信：“你说是谁救了我？不该是聂荆吗？”
 
“当时聂小子被为师命去夏国凤翔城给你偷药材去了，怎么会是他？”东方莫哼然一笑后，忽地展袖揽过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悄声道，“可别怪为师不提醒你，当日那个拿匕首插入你胸膛的，可正是这位晋国的小侯爷……”
 
话音未落，我只觉面前忽有冷风袭来，东方莫猛地住了嘴，甩了衣袍飞身退后三丈，跳脚骂道：“穆小子，你要做什么？”
 
晋穆咬牙，挥掌再次劈过去：“叫你胡说八道！”
 
东方莫一边逃，一边嘴里还忙着狡辩：“我胡说八道？那日不是我去明秋殿唤醒了你，给你易容成聂小子模样的吗？”
 
我闻言赶紧拉住晋穆的衣袖，惶惑地看着他：“师父说的可是真的？”
 
晋穆冷面不语。
 
东方莫怔了一会儿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跳着跑过来，奇怪：“你刚不是猜到了吗？怎么此时还问他这话？”
 
晋穆恨声，扬了手又要打：“她猜到的根本就不是这件事。”
 
东方莫怔了怔，醒悟过来后，只得嘿嘿一笑，挠了头躲去窗旁，眨巴着眼睛装作无辜地看着晋穆：“老夫……老夫误会了。女娃你就当老夫胡说好了，万不要相信！”
 
我涩然，攥住晋穆衣袖的手指慢慢冰凉，心头脑间，此刻萦绕的唯有一句话：我这命，原是他给的……
 
晋穆叹了口气，面色一僵，咬了唇不说话。
 
东方莫想了想，讨好地笑着把面具送过来重新戴到我脸上，转眸看晋穆：“老夫不借面具便是了。两位都不要不说话了吧，也不要再生老夫的气了啊。”
 
晋穆半敛了眸瞧他，神色淡淡：“不行。”
 
东方莫锁眉，苦恼道：“那你还要老夫如何？”
 
晋穆扬了眉，慢慢勾唇笑了。晚霞侧影下，衬得他的脸色清冷而又媚惑：“去夏国找惠公，为齐国求援军。”
 
“他？”我惊声。
 
“我？”东方莫再次跳开，仿若避之不及般远离晋穆。
 
晋穆凝眸，望着东方莫笑：“那你去还是不去？”
 
东方莫挑眸与他对视了半天，终于，在霞光渐隐而夜色初上时，他缓缓垂了眸，认命苦笑：“去便去。反正庄公那边也缺药，世间奇药夏国最多，走一趟凤翔城也无不可。”
 
晋穆展颜一笑，颔首有礼：“那就辛苦东方先生了。”
 
东方莫长长叹气，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回头叮嘱我：“庄公那边，先用延命散维持着，等我回来再说！”言罢他点足跃身，宽袖长扬时，似云烟飞去。
 
“他能去夏国请到援军？”我不安地握住了晋穆的手指。
 
晋穆垂眸看我，笑意深深：“金城内外，没人比他去夏国更适合。”
 
我蹙眉，怀疑：“不是开玩笑？”
 
晋穆弯唇，睨眼细看着我：“你觉得呢？”
 
难说！
 
我低了头，不做声。
 
“放心吧，你那师父，天下间要说比他还要聪明的人，怕是真数不出几个来，”晋穆软下声，轻轻一笑抬臂抱住我，道，“你以为刚才他突然出现是偶然吗？他就是来要这个任务的。”
 
我抿唇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不禁笑道：“你既能轻而易举看出他的心思，莫不是说你比他还要聪明？”
 
晋穆默。
 
许久后他才扬眉笑起，骄傲：“我似乎真的比他还要聪明些。”
 
我嗤笑无语。

第四十一章 公子归来
 
夜已沉，宿云微微。薄纱一般的轻雾浮动缥缈时，偶见谧蓝天幕上依稀露出的璨然星辉。傍晚侯须陀的军队于敌军之后故布疑阵后，楚、梁大军就地安营扎寨，再无进一步围拢金城的行动。金城内外，此夜看上去安静得一如平常。
 
晚膳后，晋穆陪我去城墙巡视守夜禁军的防备。沉沉夜色中，远方篝火烧腾缭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营帐层叠涌起，数不清的高耸哨台伫立前方，气象森严可见。甚至在倾耳细听下，还隐约可闻敌军连夜布兵操阵的号角声自远方此起彼伏地呜咽传来。
 
我微微蹙眉，冷笑：“他们倒是志在必得的架势。所谓嗜者近食，急不可待，怕就是如此了。”
 
晋穆回眸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不语。
 
我凝眸再观望了一会儿后，正要下楼离开时，有禁军将军领着王叔的近身内侍秦不思匆匆而来。
 
“公子。”秦不思屈膝欲行礼。
 
我挥手：“免。可是父王那儿有什么事？”
 
秦不思揖手，甩袖时拈了兰花指：“王上刚醒，要见公子您。”
 
“父王醒了？”我惊喜，回头给晋穆递了个眼色后，疾步随着秦不思下了城楼。
 
两仪宫侧殿。窗扇大开，夜风阵阵飘入，寒凝了一室浓重的药香，吹乱了一室璨然的灯火。
 
入殿前，我脱去了披在身上的斗篷，入殿后却乍逢这般刺骨的寒气，我不由得深深皱眉，侧眸看向秦不思时，面色不豫。
 
秦不思惶恐垂眸：“王上嘱咐的。说药味难闻，命小人开了所有的窗扇透透气。”
 
我闻言好笑：“药味难闻，多燃些龙涎香祛味便行了。去关了窗子吧。”
 
秦不思迟疑，偷眼瞟了瞟我。
 
“还不去？等什么！”我略敛了笑容，不悦。
 
秦不思弯腰，这才转身去做了。
 
我拿玉钩挑起了罩在龙榻前层层垂落的明黄烟罗，掀起最后一帘金色帷帐时，王叔疲软苍白、虚弱不堪的面庞清晰落入我的眼帘。
 
“王……父王。”我轻声唤他，跪在了榻侧。
 
王叔微微睁眼打量我，素日温华炯然的眸子在此刻淡无光彩，漆黑沉沉中，唯余见不到底的深邃。
 
我拧眉，抬手倒了一杯茶融入延命散，喂入王叔的口中。
 
“父王，你觉得怎么样？”
 
王叔扯了唇角轻轻一笑，眸间好不容易现出一丝光亮时，他移手握住我的手腕，缓缓道：“叫……其他人都下去。”
 
“是。”
 
我扭过头，吩咐守在侧殿的众内侍宫女：“都下去吧。没有召唤不准进来！”
 
众人低头，忙躬身退步而出，片刻后，殿内仅剩下我和王叔二人。
 
一开始的许久，满殿安寂。王叔抿着唇，只凝眸瞧着我，却不说话。此时的他，目色迷离，面色暗沉，再无往日坐在金銮上的王者威仪，也不见平日待我时慈爱宠惜的模样。这样的他，似乎内心在慎重思虑着一个难题，一个非得用尽他所有的心神和思绪去面对的问题，一个，必定和我有关的问题。
 
于是我也不做声，只怔怔看着他，用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耐心等着他开口。
 
终于，王叔松了口气长叹一声，欲笑时，眉眼却落寞非常。
 
“东方去夏国了？”他问出的第一句话，显是听得我既莫名又疑惑。
 
我点头，好奇：“王叔刚醒，如何知道的？”
 
王叔轻笑，自嘲：“他那性子……我既病成如此，除非有天大的要事，否则他断不会不守在这里。如今金城被困，要突围唯有请外援。楚、梁出兵欲分齐国，一向独大的晋国不会袖手旁观太久，至于夏国嘛……若要求得惠公的兵符，唯有东方出面。”
 
他的话听得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心中佩服王叔明察秋毫的同时，却也不解：“为何夏国唯有师父去才可？”
 
王叔展眉，眸底倏然划过一道光芒：“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调查宣公之死吗？难不成就没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我咋舌：“王叔如何知道的？”
 
“楚桓既要你死，断不会只为了一时火起玩起杀人游戏所致，自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妨碍到他的谋划，触了他的忌讳了。先前我还不知楚王是什么样的人，只当他是个好兵喜战的枭雄，不过……”王叔叹气，眸间又一点儿一点儿暗了下去，语气慢慢苍凉清冷，“楚丘之议的最后一日，我终于见着了他的真面。呵……他原是桓啊……”
 
“王叔和他……”想起爰姑曾是王叔为公子时他府上的舞婢，我脑间念光一闪，不由得开了口，小心试探道。
 
王叔拧眉，涩然：“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我惊讶，失声道：“他不是试图杀了祖父的刺客吗？”
 
王叔摇摇头，斜眸看我，苦笑：“他是救下你祖父的刺客，不是来杀你祖父的刺客。”
 
“那传说中……”我呢喃了几个字后，突地住口不再说。传说自是传说，任人添油加醋，无限夸大。只是传入我耳中时，我竟把它当做了一个人真实的过往，实在愚昧。
 
我面色一红，缓缓低了头，凝神思量。
 
“可即便他不是刺杀祖父的人，却也是楚国的公子，王叔怎会与他成为好兄弟？”
 
王叔莞尔，笑：“晋国公子穆和夏国公子意不也是好兄弟？湑君回梁之前，与无颜、无苏不也是好兄弟？年少气盛时，唯求道同意合，哪儿还管那么多的教条束缚、国仇家恨？何况……那时我还不知他是楚国的公子。”
 
王叔的话辩得我信服，我抬眸，看他：“那桓公后来做了齐国将军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王叔颔首，眸间有些恍惚：“为了无爰，他甘愿的。父王宠惜他，还认了他做义子。”
 
“那为什么……”我越听越茫然，开了口想问，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始问下去才对。
 
“后来楚、齐交恶，那场战争啊，持续了数年之久。当时齐国国命堪虞，你祖父、我父王在那场耗费心思和国力的战争中心神瘁尽薨逝而去，于是你父王在国危中登基继位，嫁你姑姑夷长于晋国公子襄，并自夏国娶你母后连城公主为妻，还梁国流民数十万，结交天下三国后，才慢慢平稳了边境，让齐国的军队专心与楚军在城濮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会战。那次战争，本该由我去。只是我素来不好战，也不善战，临去之前，终是桓自告奋勇代替了我。那个时候，无爰正怀着他的孩子……”
 
言至此，王叔忽地止音，胸前起伏，口中咳嗽不断。
 
我赶紧从他说的故事中回过神来，伸手倒了一杯茶，递到王叔唇边。
 
王叔撑臂半坐起身，伸手接过茶杯。眼见他坐起，我忙站起身自榻侧拿了几个软枕，放在他背后让他倚着。
 
王叔低头抿了一口茶，咽入喉中后，咳嗽声慢慢停下。
 
“我的母后是夏国的公主？为何夷光之前从未听说过？”眼前他咳嗽平复后，我又跪在了榻侧，仰面问他时，心底困惑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是不断增多。
 
王叔摇头，叹气：“那是我传命下去的，所有人都不得告诉你有关王嫂的任何事情。”
 
“为什么？”我心情一落，忍不住面色微变。
 
王叔笑，望向我时，满脸满眸皆是怜惜和愧疚。他伸指抚摸着我的鬓角，轻声：“夷光，莫不是这么多年来，你还怀疑王叔会对你不利吗？你要相信，王叔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不受伤害，王叔什么都舍得。”
 
我抿唇，怔了一会儿后，回想起十八年的点滴，不禁眸间一涩，慢慢有水雾散开来。
 
“夷光相信。王叔既不说，那夷光就不问了。”我垂了眼帘，低声。
 
王叔叹了口气，拉过我依偎到他怀中，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发髻，软声道：“你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疼你宠你，比之夷姜她们更多。你是王兄的唯一血脉，王叔就算舍了江山，也不容你有事。”
 
“所以你知道我的死讯后，这才发兵伐楚，占了楚丘？”我抬头看着他，问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王叔默然。半晌后才又开口：“也是因为楚桓。他骗了我二十年。”
 
我眉尖一蹙，突地想起楚桓眸间常有的悲苦和清冷，不由得呢喃道：“是不是这其中有误会？他对我说，那场战争……”
 
“那场战争齐军几乎全军覆没，几十万大军逃回来的不到百人。且据那次侥幸生存下来的人说，军中有奸细，齐军的部署和行军阵势总是能被楚军提前获悉，并屡次三番设下埋伏才导致齐军的连连战败。白朗的父亲、齐国的名将白裕和天下最负盛名的独孤一族所有将军皆死在那场战争中。有人说桓那次大战也死了，万箭穿心，马蹄践踏，甚至到最后连尸首都未找到……可是如今，”王叔冷笑，本是无神的眼眸中蓦然怒气滚滚、锋芒摄人，“可笑的是如今！二十年后，我居然在楚丘看到了那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
 
我心中一动，想起楚桓说起那场战争时的神情，和那句“那场战争，将军的确是死了”，忽然觉得事情或许并不像王叔想的这般。只不过，那楚桓为人心狠，心计深沉，凶残处也的确是叫人不寒而栗。
 
我抿了抿唇，想了再想，终是没有再开口。
 
一时沉默。殿间寒气本就盛，如今静寥绕耳时，显得满殿更似无人的冰凝死寂。
 
秦不思大概未关好所有的窗扇便出去了，冷风骤起时，烛火摇曳不停，耀得满殿侧影重重，无端端看得人多了一份心神不定的悚迫感。
 
我小声地咳了一下嗓子，刚要出声时，王叔却先开了口。
 
“你和无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句话问得我浑身一震。我忙起身离开王叔的怀抱，跪在榻前，面颊不由自主地烧红，只是目光直视他时却无畏而又坚定。
 
缓缓，我俯首叩头：“夷光该死。”
 
王叔不语，半天后才叹了口气，无奈：“他是你兄长。”
 
我抬头，咬唇：“他不是。”
 
王叔冷笑：“你是要让他回楚桓身边？”
 
我慌忙摇头，辩解：“无颜重情重义，他断不会舍王叔而回桓公那边的。”
 
“既是如此，他就是你兄长。”王叔凝了眸，语气认真。
 
我低头，笑了笑，自嘲：“可是王叔不要忘了，夷光公主已在楚丘之议时便死了。从此世上再无公主夷光。”
 
王叔被气得咳嗽，手指指向我时微微颤抖：“胡说！你若不是寡人的夷光，那你是谁？”
 
我愣然，只得再次伏地叩首：“求庄公给我赐个名字。”
 
“你！”王叔恼火，随手甩了榻侧的茶杯扔到我身旁。玉色琉璃碎裂时，他哼然冷笑：“好！很好！如今你是为了他不要祖宗了？”
 
我匍匐于地，额角贴着冰冷的地砖，不再说话。
 
“起来！”王叔冷冷命令。
 
我踌躇一下，抬了头，膝盖却依旧跪着。
 
王叔叹气，低眸端详了我半天后，这才涩然开口，劝慰：“无颜虽好，却不是情深之人。你看他年轻狂诞，小小年纪长庆殿里便有那么多的姬妾，风流之心天下无人能及。你若一根筋向着他，将来吃苦的唯有你自己。”
 
我咬了咬唇，低眉垂目，说不上话。的确，若论无颜的风流，每每听得我除了心痛心酸之外，似乎也无法再为他找个好的借口来辩驳。
 
只是我不愿恢复齐国公主的身份，实则并不只为了与无颜没有兄妹的干连，而是因为楚桓说过，只要夷光公主死，那无颜的身世便不会宣扬天下。也就是说，只要我遮掩好自己的身份，令得天下人皆以为世上再无夷光公主，那楚桓便不会违诺告知世人无颜那两面不是、夹缝生存的尴尬身份。
 
只要他好，我便心甘情愿隐姓埋名。
 
王叔见我不说话，估计是当我动摇心念了，便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而且你之前和晋国公子穆已有婚约，那年轻人虽说脸戴假面，不知俊丑，但依我看来，他却是个有着龙璋凤姿的磊落之人。而且他才绝天下，丝毫不逊于无颜……”
 
“王叔，”我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打断他，“若你真要强迫再还给我齐国公主的身份，那夷光还不如先前就死了干净。”
 
“你！”王叔怒极，胸口蓦地大震，忽地喉间一动，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见状大惊，赶紧起身扶住他虚弱微颤的身子，捏指按了按他的脉搏后，我吓得慌忙应道：“王叔莫气，身子要紧！夷光知错了，王叔你莫气！”
 
卷袖擦去王叔唇边的血丝，我下意识垂手去拿茶杯。指尖触及的地方空荡荡的，我斜眸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琉璃杯，这才醒悟过来，于是忙开口朝殿外喊道：“来人！”
 
秦不思小跑进来，瞥眼见到殿里的状况后吓得脸上失了颜色：“王上！王上怎么了？”
 
我锁眉，急道：“先去倒杯热茶来！”
 
秦不思抬手拭汗，马上转身倒了一杯茶送过来。
 
我想了想，咬牙狠下心，自袖中拿出一粒药丸，递入王叔的口中。眼见他咽下药丸后，我才把茶杯送往他唇边。
 
“王叔别生气了，夷光……一切听你的就是。”声音细微不可闻，心中一时疼得滴血。
 
王叔闻言略睁了眼眸，苦笑几声后，无力地合眼睡去。
 
我舒了口气，放下王叔平躺榻上后，转身吩咐秦不思：“锦被沾血脏了，去拿新的来。”
 
秦不思立刻转身，自壁橱中抱出一张新的锦被给王叔换上。
 
我疲惫地揉揉额，坐到一旁的软椅中，神伤。
 
倏而身上一暖。我微微掀了眼帘，却见秦不思正在往我身上盖锦被。
 
“不必了，”我撩开锦被站起身，淡淡一笑，叹气，“我还得去城墙上看一看。”
 
“公子！”秦不思叫住我，低头禀奏，“刚有禁军来报，说是为晨大人传话：他今夜会为公子守着城墙，让公子你安心休息，不必再操劳。”
 
我失神，愣了愣，坐回椅中。
 
秦不思又上前，抬手递给我一张令牌，目光看向我时，有些探究的古怪：“这是守在菘山秘道口的侍卫送来的令牌，说是山外有人敲门。”
 
令牌落入眼帘的刹那，我心中陡然一跳，说不清是多欢喜或期待多，只激动得脸颊蓦然通红，眸光情不自禁地亮起。
 
“他人呢？”我跳起身拉住了秦不思的衣袖。
 
秦不思莫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既而又悚然低了头，似是见到鬼般地害怕：“侍卫不敢放。人还在山外。”
 
“糊涂！”我骂了一声后，这才想起自己这几声中语音的柔软和没藏住的女儿家娇态。
 
我讪讪垂手，脸红到耳根。
 
秦不思眸间精光闪烁，他抿了唇笑，揖手轻声：“奴就觉得公子有些奇怪，原来是公主。”
 
他是王叔的贴身内侍，是宫中的总管，自是识人多多，慧眼独到。此刻被他识破了我也没什么惊讶和紧张的，只半敛了眸，故意淡然：“秦总管可能守密？”
 
“自然。”他低笑，捏指兰花状点向我手中的令牌，“既然真的无颜公子回来了，宫中人不会对公主起疑的。”
 
我瞪眼，纠正他：“我是说我还活着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秦不思低头哈腰，谄媚：“奴知道。”
 
“那你看着王叔，我去接他。”言罢我转身，刚要喜上眉梢时，突然一想王叔适才的言辞，不由得心中惴惴，欣喜消无，而忧愁渐生。
 
片刻后，北面宫门，菘山秘道口。
 
夜风萧瑟，树影横斜。我领着侍卫负手站在宫城墙下，心中一时喜，一时愁，一时忐忑，一时难安。恍如隔世后的再见，不似想象中的激动和手足无措，在越感觉到他气息的接近时，我竟越有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和近乎窒息的紧张。
 
突然间，我有些害怕。害怕什么？我却不知。
 
轰然声响，石门大开。
 
呼吸在刹那间停止，我直了眸子瞧过去，只见由秘道口走出的人并非无颜，却是金衣银发的豪姬。
 
我怔然，不能动。
 
豪姬见到我后，眸光也是一滞，面色陡然起疑。
 
我挥手，命侍卫们退后至宫城内。
 
豪姬上前，仔细看了看我，却不下拜，只开口疑惑道：“你是……”
 
纵使心中已乱作了一团，我还是笑了笑，镇定神色：“久别再见，豪姬风采依旧。”
 
豪姬蹙眉，美目轻睨时，眸光渐渐了然：“你是……夷光？”
 
我点头，但笑不语。
 
豪姬放声长笑，喜得一把抱住我，手下仿若对待珍宝般认真揉抚着我的发、我的脸。确认我真的是夷光后，她笑声不禁愈见豪爽开阔，纵肆直入云霄。
 
我依旧不惯她这样的热情，忍不住轻轻挣扎了一下，离开她的怀抱。
 
豪姬上下打量我半天，忽地眸光一闪，脸上喜色顿收，似是这才记起了什么事般，口中呢喃：“公主既未死，那公子的罪不都是白受了？”
 
“嗯？”我呆呆地望着她，反应不过来。
 
豪姬叹气惋惜，拉着我的手走向秘道里。
 
骏马锦车，宝帘低垂。
 
坐在马车外手持缰绳的，正是我留在无颜身边照顾他的药儿。
 
药儿乍见我时也是一惊，小脸一白，挥了马鞭指向我：“你……”
 
我执过鞭子微笑，柔声道：“药儿，是我。”
 
药儿惊讶，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
 
“公主你还活着！”醒悟过来后，小丫头兴奋不已，自马车上高高跳起，看样子是准备扑到我怀中来。
 
豪姬笑着跃身，卷袖揽过药儿下了马车后，她叹口气，朝我笑道：“公主快进去看看里面的人吧。天下唯有你，才能唤醒他了。”
 
我心中一动，骤然间全身的骨骸都隐隐痛起来。
 
“他怎么了？”我口中问着，脚下已忍耐不住登上了马车，撩开车帘探身而入。
 
秘道间唯亮着一束火把，细微的光芒钻过厚重的锦缎，余下的，仅有模模糊糊的影子。然而没关系，当我闻到那股熟悉的琥珀香气时，我便不由自主地弯唇笑了，伸臂抱住了那软软靠在车厢一侧的人。
 
流锦丝滑的衣裳，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胸膛。
 
只是没有熟悉的手臂来拥抱我。
 
“无颜。”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冰凉无温的指尖，对我的手指纠缠上去竟没有丝毫的反应。
 
我惊讶，手指缓缓上移，触上他的脸。
 
凤眸紧闭，鼻息微弱不可闻。
 
“无颜！”我大声喊着，扣指按住了他的手脉。
 
脉搏消沉无力，此刻的他虚弱得让人心慌意乱，更心疼。
 
“无颜。”我低唤，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再不敢放开。

第四十二章 尔既未死
 
已是深夜，暗色凄迷。
 
长庆殿里满殿灯火，熠然跳跃的烛光穿透淡紫的绫纱灯罩，映得整座宫殿明灿若昼。偶有阵阵冬风拂过窗外幽箪，绰约竹影斜映窗棂之上，摇摆瑟瑟时，簌然有声。
 
寝殿里燃着好几鼎暖炉，分明暖和的温度我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手指紧握垂在了身侧，我凝眸瞧着病恹恹卧在白玉榻上的人，心底说不清是因为心痛还是因为害怕而似坠入了冰窖般的战栗寒透。
 
慢慢地，我挪了脚步试图靠近。
 
发凉的指尖小心地碰触上那苍白泛青的面庞，一点儿一点儿，抚过他微拧的剑眉，凹陷下去的凤眸，消瘦的双颊，紧闭得毫无血色的双唇……眼前的五官看似完美依旧，颓丧虚弱中，却早失去了往日那优雅不凡的容颜上顾盼飞扬时风流得意的神采。
 
尤其是……
 
我咬住了唇，手指微颤地移向他那已隐隐露出了花白之色的鬓角。
 
离别时，犹记得自指尖触摸烙印上心头的，是鸦色的鬓、飞扬的眉、漂亮的凤眸。如今再见……一切，惘然如堕梦中。
 
可惜没有梦的纯美和甜蜜，有的，只是梦中的无助和仓皇。
 
“公子为何会成如此模样？”纵是心神紊乱，隔着厚重的帷帐问话时，我依然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淡冷静。
 
帐外安寂，半天后药儿的声音才怯怯响起，解释：“公主那日走后，公子就再没醒来过。”
 
“再没醒过？”我锁了眉，呢喃，既不解又怀疑。那沉睡散不过只有一时的功效，睡过几个时辰后，必定会自然醒来，怎会让无颜一觉睡到现在却未醒？
 
我盯着无颜的面庞仔细看了会儿，心念陡然一动，正待抬手解开他的衣襟时，帷帐突地被人掀开。
 
我回头，微微蹙了眉：“怎么？”
 
小丫头人站在帐外，脑袋却自拉开的帷帐间探了进来。眼见我瞅着她，她不由得抿了抿嘴，眉间忧愁时，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更是涌上了说不尽的担心和自责。“奴婢没有照顾好公子，愧对公主的嘱咐。这是公主留下的信帛，公子还未看。奴婢给带回来了。”她半垂了眸小声道。语毕，纤细的手臂伸入帐中，掌心上平摊着一卷未开封的银缎信帛。
 
我起身接过，看也未看随手便纳入了袖中。
 
“那日我离开后，你有没有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
 
药儿怔了怔，随即歪了脑袋认真回忆起来。良久后她眸间一亮，拊掌道：“是了！那日下雪，公主走后公子又未醒，奴婢一人趴在窗棂上看了会儿雪花后，不知怎地就昏昏睡去了，直到傍晚才醒。”
 
这便是问题所在。
 
我叹气，问她：“那你是怎么和豪姬遇到的？”
 
药儿眨眼：“是她找来的，她说那间竹居当初本是公子命她找人建的。她听闻齐国危难的消息后便从晋国赶回来，途经山谷的时候想来竹居取点儿东西，这才遇到的。”
 
我揉眉想了想，心中犹自疑惑：“公子既然病重，你们为何到此时才想到回金城来？”
 
药儿低头，手指不安地缠上腰边孆珞：“豪姬姑姑说齐国大乱，金城还不如山谷间安全，而且公子虽然昏睡沉沉却也没什么其他不妥。她还说她认识一个神医，必能有治愈公子的法子，只是……只是她出去找了十几日却没有任何音讯。后来，也就是五日前，公子不能再吞入任何药汁，奴婢着急，便私自带了公子下山回城。路上豪姬姑姑找到我，说是未能找到那神医，于是便只能带着我们到了菘山啦。”
 
神医？莫非是指东方莫？只是豪姬又怎会和师父相熟？她又怎知菘山秘道所在的？……
 
我沉吟片刻，脑中飞快地思索时，心中却又慌又乱。挥手让药儿先出了寝殿后，我走至墙侧，伸手推开了窗扇。
 
夜风冰凉，掠过脸颊时，带着丝丝冻入骨髓的寒。
 
我怔怔站在窗前，一时不敢回头去看那个躺在榻上的人，只抬眸望着静籁的夜空，深深呼吸，拼命想要让自己定下心神。
 
然而不行。
 
思绪骤然飘至半年前，似乎也是如眼前这般的情景：中军行辕的帅帐中，他垂死横卧静思榻，我却只能手脚无措地守在榻侧，紧张而又揪心地瞧着东方莫自他胸前拔出那些本该射入我身上的长箭。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虽虚弱却依然醒着，甚至在东方莫一次次拔出箭镞、暗血横流时，他还偏偏能笑得无谓恣意。偶一扬眉勾唇，谈笑不羁间更是试图抹去那时我心头的难受和愧疚。
 
那时他说：“丫头放心。你既未死，二哥断不会甘心送命在你之前。”
 
那时虽有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却仍不忘瞪眼骂他：“胡说八道。不准再提‘死’字！你若真死了，变做鬼我也拉着你不放！”
 
他叹气，似是好笑：“都说是鬼不放过人。如今人纠缠鬼的，天底下唯有你一个傻瓜。”
 
我咬唇，跪在榻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想笑，又想哭。挣扎许久，我终是卷袖擦去眼中的迷雾，凝眸看他，抿紧了唇不说话。
 
“叮”一声碎响，又一只箭镞落地。
 
无颜咬了咬牙，眉间不可自抑地拧在一处时，血丝沿着唇边缓缓落下。
 
“师父！你轻点儿。”我转眸望着摆弄无颜胸前的长箭如若拈花般轻巧随意的东方莫，忍不住一声抱怨。
 
东方莫抬手擦汗，冷笑：“要轻点儿？好！那你来拔！不痛死他才怪！”言罢他起身欲走。
 
我皱眉，面色虽坏，却还是伸手拉住他。
 
“师父。”我抬眸看着东方莫，半伤心半哀求。
 
东方莫垂了眼帘，气急败坏：“晦气！我去拿银针，你拉着我又哭又跪做什么？莫不是当真要等到这小子痛死才好！”
 
“还有一根箭。”我小声提醒他。
 
“当然要在最后一箭拔出之前封好他的穴道。难不成等到最后一箭拔出时，他提不上气、闭眼去了才拿银针？亏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到头来一无所成！”东方莫鄙夷地横我一眼，甩了长袍去桌边拿了银针回来。
 
我无语回头，静静想了一会儿后，抬手拭去无颜唇边的血丝。
 
无颜拉住我的手，笑：“我没事。死不了。”
 
“中了五支箭还说没事？真当自己是神仙？你要是没事，老夫就不用这么头大了！”东方莫口中毫不留情地抢白，手下却落针如风，瞬间便封住了无颜胸口的所有穴位。随后他扬手，捏指握住了最后一支箭的箭身。
 
“女娃，对小子笑一个。”东方莫不拔箭，却突然扭头吩咐我。
 
“莫名其妙笑什么？”奇怪，也恼火。
 
东方莫伸手指无颜，正色：“这小子想看。”
 
无颜瞪眼，但因命握在别人手中，这时也只能咬了牙，做声不得。
 
东方莫素来神经兮兮、喜怒无常，兼之行事诡异莫测。此刻我纵是再不愿，却也只能对着无颜勉强扯了扯唇角。
 
无颜望着我，凤眸蓦地一凝，脸色慢慢柔和下来。
 
东方莫立刻扬手拔箭，嘀咕：“这是笑吗？比哭还难看！”
 
一语毕，室间骤然有血气弥散。
 
无颜闭了眼，拢在我手上的指尖狠一用力后，随即缓缓松开……
 
“二哥！”我慌乱回头，盯着东方莫，“师父，二哥他……”
 
东方莫不答，随手自身侧药瓶里拿出一粒药丸塞入无颜口中，挑手抬颌，让无颜吞了下去。
 
“嚷嚷什么？他不是说了，你若不死，他断不会送命的吗？”东方莫边帮无颜敷药边慢悠悠开了口，“这小子虽说是漂亮得太过分了点儿，但行事却颇豪气威风。虽说老夫从不屑那些个什么所谓的英雄，不过倒是真有些服这小子的胆色和聪明。你放心，这样的人，定会说话算话的。”
 
我怔然，心却渐渐落定。于是低头，闭了嘴，任他胡乱唠叨。
 
“不过，哪一日你要真是死了……”东方莫忽地弯唇一笑，眉眼妖娆纵肆，“他就是活得好好的，怕也是生不如死！”
 
我心中一惊，面色苍白，绷直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头垂得更低。
 
东方莫只管哼哼笑，却不再说话。
 
……
 
哪一日你要真是死了，他就是活得好好的，怕也是生不如死……
 
我咀嚼着这句话，失神，黯然。
 
云雾渐散，孤月独圆，银色清辉穿透窗外的梧桐树枝洒落身上时，斑圈重重，落影层层。
 
我吸了口气，关窗回头，随意挑了一盏灯走至白玉榻侧。除下灯罩，眼前光线骤然亮了几分。捧来一盆水，找出几条干净的丝帛搭在一旁，再自腰间卸下随身带着的银针，着火炙烤过后，我伸指解开了无颜身上的衣衫。
 
果不出所料，胸前旧患处一团暗黑。
 
有人下了毒，却没有要他的命？倒是不可思议。
 
我拧了眉尖，此时也没心思去揣度谁人下了黑手，只甩了甩头，撇去一切杂念后，拿针果断刺入他胸口四周的穴位。
 
一切就位后，我自怀中取出一把看起来华美精致的小巧匕首。寒光自鞘中划出时，冷锐的锋口隐隐带着细微的吟啸声。刀锋抵至无颜的胸口，我抿了唇，凝了目，鼓足了勇气想要割开他的肌肤时，手指却颤得发抖。
 
我下不了手。
 
也不敢下手。
 
我闭眼深呼吸，脑中拼命说服着自己的同时心却不听使唤地狠狠作痛。
 
原来，出手伤害自己喜欢的人是如此之难……尽管，我本是想要救他。
 
正踟蹰彷徨、不知所措时，身后陡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按下刀锋，凌厉而又快速地划出一道伤痕。
 
肌肤割裂处，暗血如涌。
 
我怔住，手指冰凉，面无血色，身子在顷刻间僵硬如石，动也不能动。身后人叹气，用力抽走我紧握在手间的匕首后，随即又递上一方丝帛来。
 
“愣什么！还不处理那些毒血？”声音似水清凉，有些着急，有些无奈，也有些难忍的不满。
 
我恍然，赶紧拿了丝帛拭上无颜的胸口。
 
“谢谢。”头未回，却在他开口时便醒悟了来人是谁。
 
身后人默然良久后开口，漫不经心的语气：“他死不了就好。”
 
我蹙了眉，不语。
 
血色由暗渐渐变红，胸前的黑气也缓缓不见，慢慢地，肤色恢复了如同身上其他地方的白皙。我舒口气，拿了药粉撒上伤口，随后止血拔针，缠上了轻软透气的白纱。
 
“他何时能醒？”许久无声后，身后人忽地出声打破了殿间的安寂。
 
我捏指按了按无颜的手脉，摇头苦笑时，依旧一筹莫展：“这个，估计要等师父回来后才知道了。”
 
晋穆嗤然：“你这个徒弟看来还远未出师。”
 
我脸红，自知他的嘲讽是事实，于是也不辩驳，只回头放下沾血的丝帛，将手在盆中濯洗净后，抬眸看他：“麻烦你，帮我倒杯热茶。”
 
晋穆毫不犹豫，转身便倒了杯茶端过来。
 
“他喝还是你喝？”他笑着望向我，神色有些古怪。
 
我似笑非笑：“怕无论谁喝，都是一样。”
 
某人脸色一僵，缩回将茶杯递上来的手：“我来喂。”
 
我闻言把手上刚从药瓶里倒出的药丸递给他，眨眼：“那你喂吧。”
 
晋穆接过药丸，站定想了一会儿后，撩了长袍，俯身小心地扶起无颜，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倚好后，方将药丸送至无颜唇边。
 
一次，药丸滚落。
 
两次，药丸依然滚落。
 
第三次，晋穆脸色显然有些恼火，药丸塞入无颜的唇间时，口中咕哝：“好歹也是本公子生平第一次给人喂药，给点儿面子吧？”
 
昏睡的无颜对此话毫无反应。
 
我抬指按额，心中想起药儿刚才说的自五天前起就喂入不了药汁，不禁伤神。
 
半晌，我拾起不知何时又滚落锦被上的药丸，拿过晋穆手上的茶杯，轻笑：“你先出去吧。我来喂他。”
 
晋穆眸光一闪，依言放下无颜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帷帐。
 
衣袂飞扬时，冷风骤起。身侧烛光猛地摇曳不定，一时火起，一时火歇，半明半暗间，侧影幽幽似魅舞，仿佛一不留神，便能随着眸光的映射滑落至人心最深处。
 
我并没有迟疑多久，仰头喝下一口茶，将药丸放在无颜唇边后，缓缓低下头去，靠近……
 
倏而，有柔软的呼吸扑面撩人。
 
熟悉得，让人觉得苦涩。
 
无颜，我既未死，你又怎能放心离去？

第四十三章 思君无邪
 
手慌脚乱忙了一宿，我舒了舒腰，垂垂肩膀，正打算趴在榻侧小憩片刻时，寝殿外却传来内侍尖锐急促的通报声。
 
“公子。前方送来了紧急军奏。”
 
彼时我的额角刚触及榻上那绵软轻柔的毛毡，轻轻一点，随即又倏地抬起。用手指狠狠揉了揉太阳穴，我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眸光一飞，下意识地瞥去窗棂的方向。
 
晨曦隐隐，霞光冉冉。天色虽只蒙蒙发亮，洁白的窗纱上却有酡红的颜色成片映染。我凝了目，望着窗外略微沉吟时，突有金色骄芒蓦然自霞光后遽然四射，一束一束，穿越天地之遥缓缓探入我那已暗淡一夜的双眸。
 
光影摇曳似火种，一丝一缕凝落眼瞳，驱散哀愁和绝望的同时，又徐徐将其点燃。
 
即而日出朝霞，即而眸光璀然。
 
搭在无颜手腕处的指尖不自禁地轻轻一颤，我欣喜低头，开心地看向榻上的人。还好，此刻脉搏跳动虽依然微弱，但却不再无力缥缈得叫人摸不清虚实。
 
我松了口气，悬吊许久的心终于慢慢归回了原位。手指自他手腕滑入他的掌心，我弯唇微笑，目光停留在那张虽苍白却亦生动的容颜上，心中一时贪恋，一时痴连。
 
“你放心。”
 
许久，我才轻轻道出了这三个字。
 
仿佛是在安慰榻上久睡不醒的人，又仿佛是在鼓励着自己去坚持。
 
不是坚强，不是勇敢。只因为希望还在，只因为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愿放弃，也不能放弃。无论是齐国，还是缠绵病榻上的王叔和无颜。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于是不再以多余的牵挂来纠羁自己快速走出寝殿的步伐。
 
于是我又开始充当着他的角色，只知家国兴衰，只知存亡之道。
 
一时似乎不知怕，一时也恍惚不知累。
 
寝殿外。内侍静立一旁。
 
我反手关门，没废话，直接问他：“奏报呢？”
 
内侍弯腰，双手举着月牙色锦缎送了上来。
 
色白。微黄。暗红滚边似燃烧中的火焰。这是安插在城外梁军的细作密报。我皱眉，伸手拿过后，看也不看便抬步朝书房径直走去。
 
“传白朗将军。”
 
“是。”内侍应声，小跑时，墨色长袍卷飞似流云。
 
时候尚早，长庆殿里安寂悄然。所有的宫人都还未起，偌大的外殿唯有几个守夜的小内侍歪着脑袋斜身靠在墙上打瞌睡。
 
书房。
 
烛火已熄，帷帐又垂落重重，日光费力钻入厚重的紫色绫绸，却依然只落得一室蒙眬，满眼昏暗。我心急地打开奏报瞥眼扫了几行字后，眼见那蝇头般细小的墨迹实在是隐隐约约得让人难以分清，觉得烦心时，向来四平八稳的思绪骤然被激乱。
 
“来人！”高喝。
 
殿外的小内侍想来睡熟得可以，一声唤后，居然没个人影闪到我跟前来。倒是书房的墙角，冷不防冒出了一声懒懒慵散的哈欠声。
 
“什么事？”有人发问。嗓音低了些，含糊了些，犹带着几分未睡醒的呓语茫然。
 
声音听起来无害，但蓦然响起的突兀还是惊得我眼皮一跳。适才进门仓促，我倒丝毫不曾察觉到在书房重地居然还窝着一个人。
 
“谁？”低喝，侧眸，小心戒备地瞅过去。
 
那人不答。
 
墙角有软榻，榻上有人横卧。白色长袍磊落似明月，裾纹衣袂低垂曳地，俊美的脸上神情虽倦，却浮现着浅浅的温和笑意，眸子明亮，在满室昏暗中犹显得璨然似漫天星子沉落其间。
 
“你怎地睡在这里？”我呆了呆，醒悟过来后，忙起身走过去，低头瞧他。
 
晋穆无辜眨眼，扬眉时，不以为意地笑：“那依你所见，我该睡哪儿？”
 
语噎。我垂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这才涩声低语：“抱歉，昨夜事情多，我竟糊涂得忘记给你安排寝殿了……你继续睡，继续睡。”
 
言罢我转身，欲去随意点一盏灯，将就着看完那份奏报便好。
 
哪知才行了一步，垂在腰侧的手便被他轻轻握住。温暖的感觉自他掌心丝丝围拢至我冰凉的指尖，他低声笑了笑，开口，看似问得随意：“一夜没睡？”
 
我怔了怔，本能地点头。点头后又马上摇头，我回眸看他，抿唇笑：“我不累。”
 
“睡会儿吧。不然稍后没精神和力气办正事。”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拧，他定眸瞧着我，深湛的眼底有幽芒微露，有点儿较真，也有点儿我看不明白的不舍和心疼。
 
“不了。”笑着拒绝。扭头。
 
甩甩衣袖正要离开时，他手下却突然用了力。一夜未眠，我此刻本就疲惫得头重脚轻，现在又被他这么顺势一拉，身子立马不听使唤地重重倒下。脑子里瞬间空白。待喘回气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脖颈上竟陡然一紧，有胳膊莫名其妙地就勾搭上来，阻止住我欲起来的身体不说，一只手更是绕到我脑后，按着我的头依上他的肩。
 
“你……做什么？”慌张。所以结舌。
 
“睡吧。”声音淡淡的，波澜不兴间，微微有点哑。
 
“我不困，不困。”陌生的男子气息倏地萦绕鼻尖，双颊腾地烧起来，我赶紧摇摇头，撑了手臂便要坐起。
 
“睡！”语气无缘无故地开始恼火。他侧过身，扬手将一张冰冷的面具罩上我的脸后，那只胳膊突地滑下，放肆地揽住了我的腰，紧紧拥住。
 
心弦狠狠地抖动几下，我僵住，不安地缩在他的怀中。
 
“睡不着……”我拼命控制着自躺下后脑子里便滚滚袭来的睡意，努力睁大了眼睛，不甘地反抗。
 
“乖。闭上眼就能睡着了。”说话时，他的下颌轻轻贴着我的发，若有若无的磨蹭中，隐约传来了几分让人懈怠的暖意。
 
眼帘随着他忽然柔软下来的语调而不由自主地垂落，心里却仍然觉得不妥，想起那份还未看的奏报后，我又开始挣扎：“书案上的奏报我还未看……”
 
“我会看。”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我传了白朗……”
 
“我见也一样。”不耐烦。
 
“那……”心念终是开始动摇，睡虫已不容分说地缠上我所有的神经，一点儿一点儿侵蚀中，渐渐让我无力保持清醒。我闭了眼，不安地嘱咐：“那就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记得叫醒我。”
 
他沉默，不说话。
 
片刻后，见我又欲动，清亮的声音马上在头顶响起：“好！半个时辰！”
 
“这是无颜的药方，待会儿记得让内侍去御药房抓药……”我夹指自袖中掏出一卷丝帛，胡乱塞入他的衣襟。
 
受托付的人没反应。
 
“等一下秦不思会来取王叔的药。你拿第三排书架上第六格的黄色琉璃瓶给他就是了。服药量和以往要一样……”
 
还是不吱声。除了，按在我脑袋上的那只手又不留痕迹地将我往他怀里塞得更深了些。
 
等了半晌无人答，我费力睁开眼，扯他的衣袖：“喂，你在不在听？”
 
“睡便睡，废话这么多！”语毕，某人的手掌覆上了我的眼帘。眼前一片黑暗时，耳边有声音信誓旦旦：“这些事都交给我。你安心地睡！”
 
心知他是言出必行的人，我放下心，再次敛了眼眸。
 
“干什么睡觉还要戴面具……”意识逐渐涣散前的郁闷嘀咕。有鬼面罩着，我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做噩梦。
 
“本公子讨厌见你现在这张脸。”冷笑，语音凉滑似水，这一次他倒答得快。
 
虽无语，但依然要叮咛：“记住半个时辰后叫我。”
 
默。
 
半天后——
 
“劳心！”
 
睡意沉沉时，依稀听到耳畔有人抱怨。
 
我侧过头，无意识地贴近了那处柔软暖和的地方，继续睡。
 
自从回金城后我便忙得不分日夜，除了回来的第一晚我去无颜的寝殿睡过两个时辰外，其余的日子，便时常是趴在书案上略作休憩，最多一个时辰，便有睡前嘱咐好的内侍奉命叫醒我。那时就算再疲惫，我却也只能揉揉眼，拍拍脸，侧眸看一看案上那些在睡前还不曾见的、醒来后却已堆积成小山般的奏报，然后喝下内侍送来的冰水。
 
冬日饮冰，不是自虐，只是为了刺激经多日运作而渐渐迟钝的神经。
 
这一觉，起初我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同。可笑的是我忘记了，这次嘱咐的人不是听惯命令的内侍，而是习惯命令他人的一国公子。尤其此人还是从来都是我说什么他驳什么的鬼面无常。
 
于是一睡极沉，于是一睡不醒。于是闭眼前是朝霞冉冉，醒来后唯有懊恼地瞥向弥漫西边天际的绚烂晚霞。残阳似血，往日显得瑰丽的浓烈殷红此时在我眼中已成了怵目惊心的色彩，生生唤出了我胸中蠢蠢欲烧的怒火。
 
虽生气，但一开始并没打算发火，就算发火，也是恼自己贪睡罢了。一开始，我只打算赶紧下榻办正事来着。
 
可惜这只是一相情愿。
 
醒时榻侧已无人。室内安静，只听到我一人的呼吸。正起身下榻的刹那，窗扇突然一响，眼前视线陡地一花，光闪一瞬间，有黑影飘进来，随后……随后便直直跪在了我面前。
 
“公子。”那人抱拳，声音沉稳，沙哑中隐隐带着一丝沙砾划破虚空的凌厉。
 
我心中虽惊，但因无颜手底下那些密探素来行事诡秘，神出鬼没。我见怪不怪后，理所当然地把他也看作了身负绝顶武功的密探之一。
 
于是我伸手，淡然：“拿来。”
 
那人一怔，继而抬头，深邃的眸光停留在我脸上时，眼睛中流露出来的并不是那些密探惯有的恭敬和端谨，反而竟是一种认真而又霸道的审视。他的眼神犀利冷锐，似来自草原苍野的鹰隼，此刻虽跪着，眸间锋芒却盛气凌人，竟是张扬得毫无顾忌。
 
我和他对视良久，觉得奇怪的同时，心中也不禁慢慢开始发毛。这眼光太阴寒、太冰凉，不经意流转时，仿佛有杀机隐现。
 
脑中猛然记起第一次见到聂荆时的情景。他身上的冷漠疏离，还有他眼中的寡然和孤绝，处处都在提醒着我他有可能的身份……
 
刺客。
 
“你……”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正待开口说话时，他却陡地站起，胳膊一直，猛然掐上了我的喉间。
 
“刺……客……”我伸手费力地扳着他的手臂，字音稀稀落落自口中勉强挤出。
 
黑衣人扬眉，冷淡：“我不是。”言罢，他目光一定，另一只手伸上来掀开了我脸上的面具，意料中的怔然惊讶后，他随即又冷哼表示不屑，“你就是公子无颜？……天下第一公子，居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你！大胆！”我怒极，脸涨得通红。他数落我可以，但绝对不能辱及无颜。
 
眼帘一垂，我也不再多想，拿了银针刺上他的经脉，而后狠一用力，将针身整根拍入他的体内。
 
掐在脖子上的手指蓦地收紧，他怒道：“竟敢暗算我？”
 
我这叫暗算？那你突然就掐人家的脖子算什么？
 
虽恼，但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一时只能翻眼无语，心中祈求着那银针上的毒快快发作。
 
然而我低估了眼前人忍耐痛楚的限度，纵使他的脸色已暗暗现青，刀割般的浓眉不能自抑地拧成一线时，那只箍在我喉间的手指却依旧似铁铸一般，虽无力再捏紧，但也毫不松缓一丝一毫。
 
慢慢地，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视线渐渐模糊，不能再看清前方人的模样。
 
倏而书房门大响。
 
有人在门外惊喝：“墨离！你干什么？放开她！”这声音虽因惊恐而失了往日的淡定，但那嗓音熟悉非常，不去想，我也能知道来人是谁。
 
“公子……”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抖的颤音。怕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体内游走不停的银针让他难忍。
 
原来这黑衣人要找的公子是晋穆。好，很好……此时我虽窒息得又有了将死的预兆，但还是禁不住扯了唇角冷笑，心道：果不然，恩怨总要有报的。他救了我，而后便轮到他的属下来杀我……
 
正胡思乱想时，脖上忽地一松。顷刻间，空气顺利地吸入鼻中，眼前恢复了如初清朗，我伸指抚着颈边火辣疼痛的肌肤，坐回榻上大口喘气。
 
“怎么样？”白色衣袍靠近，他俯下身，冰凉的指尖碰上我的脖子。
 
我扬臂，打开他的手，一时气得恨声：“滚开！”
 
狠话出口，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尴尬得伸缩不得。我踉跄起身，径自走去书架旁，找到了个白瓷小瓶，摊手倒出了些许汁液抹至颈边。
 
室内半晌无人说话。
 
抹完药，我回身坐到书案后，随手拿了一卷还未开启的奏报，阅览。目光之专注，仿佛对书房里其余两个活生生的人置若无睹。
 
良久安寂，还是没动静。看来不仅是我把他们当做了空气，他们自己似乎也甘愿成为被人忽视的存在。
 
终于憋不住。偶一抬眸，装作不经意。
 
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晋穆身前，虽垂首，却仍然遮掩不了他已苍白得瑟瑟发抖的面庞。
 
晋穆负手站立，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态看似温和，只是眸间冰冷，目光幽深得似一汪寒潭。缓缓，眼见墨离又一个寒噤颤抖，他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你不在墨武身边好好守边城，跑这里来做什么？”
 
墨离闻言一个剧烈的激灵，抖动时，唇角颤不成音：“臣下……臣下……夜大人军队至帝丘……暂歇，伐楚军队……出了状况。”
 
晋穆沉吟，眸光微微一闪：“楚军如今都在齐国。他那里能有什么状况？”
 
“是……是太子……阻……”言至一半，墨离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一声痛呼，手掌抚向胸口重重揉搓，脸色因寒冷而透着吓人的青白，额角却涌上了豆粒般大小的汗珠。
 
晋穆叹气，回眸看我：“夷光。”
 
我哼了哼，低头看奏折。
 
“夷光。”他动也不动，唤着我的名字时，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我，脸上的神情似无奈，又似好笑。
 
我讨厌听到这样柔软得能直钻人心的呼唤，于是狠一皱眉，恼火看向他：“喊什么？没看到他刚才怎么对我的吗？”
 
“过来，给他解毒。”他微笑，不着急，不着恼，目光温和似煦日春光。
 
我咬唇，本能地要一口拒绝。但转念又想起墨离刚刚说的夜览大军出了事，心中一乱，不禁开始踌躇。
 
私人恩怨。国家兴亡。貌似没有对比的意义。
 
我忍气起身，快步走到墨离身后，扶住他的身子，手掌在他后背缓缓按推，过了盏茶的时间，这才扬手重重一掌拍向他的后背，迫他吐出一口污血。
 
“喏，吞下去。”随手自腰间摸出个药瓶，倒出一粒药，递到那个刚才要杀我灭口的人面前。
 
墨离的脸色已微微泛红，他抬眸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依言接过药丸，吞下。
 
“臣多谢夫人赏赐。”片刻后他起身，对着我一揖手，语气恭敬非常。
 
我呆住，瞪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这家伙……是什么怪胎？每次开口不是气得人发狂，便是要吓得人魂飞魄散吗？
 
或许是瞧出了我眼中的疑惑和警惕，墨离此时倒不再冷漠，微微一笑开口解释，恭顺的语气中甚至还添上了三分讨好：“公子既唤您夷光，那想必您就是公子未来的夫人夷光公主了。臣下刚才多有得罪，请夫人原谅。”
 
黑衣人，莫非你还没听说夷光公主已逝的消息吗？居然此刻能叫夫人叫得这般自然亲切？我好气又好笑，转眸看晋穆时，某人视线一飞，抬眸望天。
 
“你和无颜有仇？”回头，赶紧移开话锋。
 
“无仇。”墨离答得爽快。
 
“那你刚才把我当做他，还要下杀手？”睁眼说白话，学的谁？我侧眸，再次瞧向气定神闲站在一旁、墨离的主子，晋公子穆。
 
晋穆勾唇笑，眼光斜眺窗外，显然还在流连美轮美奂的夕阳美景。
 
墨离开口，声音定然：“臣下久闻无颜公子乃天下第一公子，适才动手只是想要见识一下他的武功而已。不过后来夫人您下毒……臣下一时难忍，这才……”余音哼哼成细蚊声，墨离扬袖，抬手擦汗。
 
见识武功要一手掐向脖子？我冷笑，懒得再和他废话，甩了长袍，转身回书案。
 
眼见我离开，晋穆这才开口：“夜览那里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太子殿下发兵符，催夜大人班师回朝。”
 
晋穆皱眉：“父王也答应？”
 
墨离摇首，回禀道：“王上和王后前去燕城避冬，并在那儿会见九藩诸侯。太子殿下监国，所以……”
 
“班师理由是什么？”晋穆挥袖打断他，冷声。
 
墨离偷眼瞄了一下他，再瞄了瞄我，沉吟一番后，这才回道：“说是夷光公主已死，公子您犯不着一时冲动，拿晋国二十万大军陪楚、梁玩这场齐国必亡的游戏。”
 
晋穆脸色一变，怒极反笑，点头：“游戏？游戏！好个一国储君……果然甚有远见。”
 
晋国太子望是夷长姑姑的儿子，说来也有齐国一半的血脉，想不到如今竟绝情至此！我拧眉，心中担忧，忍不住出声问：“他若阻止，夜览是不是就不能率兵围困邯郸了？”
 
晋穆回眸看我，不语。
 
此时不语即是默认。心缓缓沉下，我扬了眉，故意笑得轻松：“也好。齐国的事，便让我们齐国人自己解决的好。到时是兴是亡，无论成败，只要我们尽力了就无悔。”
 
晋穆凝眸看着我，许久，他突地眸光一动，转向墨离：“你先出去。北面宫门等我。”
 
墨离揖手，领命跃出窗外。
 
我看着他矫捷离去的身影，摇头，叹：“齐国如今国危，想来宫廷也成了别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闹市了。”
 
晋穆默，半天后才涩然开口：“那是因为守宫的禁军一大半都调去城墙了。”
 
“什么？”我惊讶。一时听不懂。
 
晋穆走过来，扬手自堆积的奏报中拿出早晨那卷月白色的锦帛递到我面前：“这是早上你放心不下的密报，里面说位在菘山之后的楚军铁骑移了一半至平野与梁军会合。”
 
我倒吸一口凉气，忙起身走至墙侧地图前，目光审视目前敌我的形势时，脑中飞快猜度着楚、梁合兵的用意。
 
晋穆也不说话，随步走至我身后，静立。
 
片刻后，我轻轻冷笑，咬牙：“看来终是逃不过了。他们想战！”
 
晋穆叹气，低声：“看来你也这么想。早上我看了密报后，便和白朗、蒙牧两位将军商议，将守卫宫城的禁军调了八千去城墙，将城南的水军配备了步兵战备，若有必要，水军当做步兵一样战。”
 
我怔怔想了会儿，低声：“你做得没错，应当如此。城南泗水目前是比较安全。”
 
“不过楚、梁刚合兵，再默契也需要一定的磨合时间。我最初还在惊讶凡羽怎么就敢舍弃既可围困金城、又可兼顾楚国的北方军营，如今看来，”晋穆摇头笑，目光里尽是了然，“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垂眸想了想，点头微笑：“看来你大哥望和凡羽的关系很好。”
 
晋穆挑眉，嗤然：“的确！物以类聚。”
 
我撇了撇唇，不答话。此时再言笑无忌都是装的，楚、梁合兵的消息传来，没人比我更心惊和心急。晋国的援兵被滞路上，东方莫求援未归，目前我手上可用兵力不足十八万，而且军杂兵散，却要用他们去抵抗拥兵四十万的楚、梁大军。而在那四十万的数字中，还有凡羽横行中原、凶悍无敌的铁骑军。
 
若欲延迟会战的时期，或许奇谋能致。若欲取胜，不易。若欲荡涤敌军，其难何止登天？
 
我伸指揉揉眉，苦笑。
 
身后人轻轻叹息：“大哥出手阻挠，看来我必须要回一趟晋国。这里……”
 
“交给我。”我打断他的话，挑眉笑时，宛若不知何谓凶险、未涉世事的风轻云淡。
 
晋穆沉默片刻后，言道：“唯今之计，最好先拖，拖一时算一时。等东方先生自夏国回来，一切都好办。”
 
我笑，不以为然：“就算能请动惠公的兵符，夏军驰援也非朝夕之事。你当东方莫能有本事带下天兵天将回来？”
 
“我不是说他带回援军，”晋穆低眸瞧我，勾唇笑时，幽深的眸底颜色变幻万端，“我是说，他能救醒一个人。一个对楚军铁骑作战方式再熟悉不过，一个比你我更加知道如何运用齐国兵马达到最大胜算的人。”
 
我望着他，眸间慢慢亮起。欣喜时，忍不住抬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欢悦：“对啊！无颜醒来就好了。”
 
晋穆不满地咳嗽，冷语：“他醒来就好了？不用打仗楚、梁军就退？他是人，不是什么天兵天将。”
 
拿我的话来噎我？我语塞，但心中一时骤然明朗，于是也不和他计较，只拿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咳嗽了，是不是着了凉？”
 
他闻言翻眼白我，胡乱着敷衍颔首，拔步就往门边走：“我回晋国了。你就慢慢等你的天兵天将醒吧！”
 
“路上小心。”跟在他身后嘱咐。
 
走至门边他关门，将我隔在门后：“送什么？别送了。”
 
“北国凉，多穿衣服。”
 
“我在那儿活了二十年，要你提醒？”
 
关心的叮咛被毫不客气地顶回来，我讪讪垂手，呆立在门后，一时说不清是不敢，还是不想去打开那扇门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少时脚步声绝。
 
我回头，正要坐回书案后时，瞥眸却瞧见了被墨离摘下后就落在地上的鬼面面具。我赶紧弯腰拾起，转身打开房门追了出去。
 
殿外夕阳红，人影来回攒动。内侍墨黑的袍，侍卫冷锐的盔甲，宫女鹅黄的裙裳，或暗沉或温暖的颜色纷乱充斥眼间，只唯独不见那雪色翻滚的衣袂。
 
脚步停顿。我握着面具，站在殿口望着北方独自发愣……

第四十四章 相依为伴
 
宫廷的东北角有个独立的旧院落，残垣颓壁，破窗漏瓦。冬风吹过时，院角参天的梧桐树上稀稀传来几声低哑微弱的嘶鸣声，有点儿凄然，似杜鹃；又有点儿戛然的浮躁，仿若那些成日里总爱盘踞叼凿着宫檐的昏鸦。
 
是夜无月，乌云遮天。寥无人迹的小径上，秦不思小心地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行走处，晕黄的灯火渐渐染开墨黑深沉的夜色，光线一路洒下，照得遍地枯草斜影森森。
 
锈迹斑驳的铁门前，秦不思停下步伐，回过头看着跟随他一路来到这里的我和白朗，低声道：“公子和将军请在此等候。奴进去找了那些东西就出来。”
 
我点头，挥手让他进去时，仍不忘再嘱咐一次：“要最好的翠玉和白玉，还有上等的冰丝绡。记住是微微发黄的湖水色。”
 
“奴明白。”秦不思垂首，将灯笼递给站在一旁的白朗后，伸手推开铁门，走入了那暗得不见任何疏光点影的院落。
 
那暗色仿佛是深渊，秦不思未行几步，人影便湮没在无边的夜色中。
 
倏而铁门又自动合上。
 
墙里隐约传来了轻微的交谈声，我刚要倾耳细听时，声音又陡然不见。夜色落回静籁，四周沉寂得宛若无人。
 
我挑挑眉，弯腰随手用长袖擦了一下院前台阶，转身坐下。
 
白朗不动，只望着院落发呆，半天后才茫然问道：“莫非此处就是齐国的藏宝库？”
 
“猜对了一半。”我眨眼笑，摇头。
 
白朗低头看我，不解道：“为何此处秦总管能进去，公主却进不去？”
 
我莞尔，歪头瞅他：“你觉得，一个已死的公主还能妄动齐国的宝藏？何况这个地方，本就是归秦不思管。”
 
白朗眸光闪动，唇角一撇似要说什么，后又闭嘴，莫名地叹息一声，坐到我身旁。
 
见他不再提问，我也懒得再开口，抱膝坐着，抬眸望天。
 
眼帘才抬起的那刻，一片枯叶立马不识趣地由上方悠扬垂落，沾上我的眼。
 
“奇怪，深冬了梧桐树上还有叶子？”我嘀咕着，扬手将树叶拿下。叶子触手的感觉相当柔软，依稀中犹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就着灯光细瞧瞧，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原不是枯叶，而是绿叶。
 
“邪门。”白朗低头瞅着我的掌心，目光有些发直。
 
我心中一动，随手将树叶纳入袖里，笑道：“世间本就无奇不有嘛！没什么邪不邪的。”
 
白朗点头称是，言辞虽镇定，神色间却依然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慌张。
 
我笑笑，也不说话，任两人沉默坐着像是石人般僵硬。手指收拢在衣袖里，指尖慢慢地抚过那片叶子，偶尔一侧眸，眼睛飞快地瞥过头顶那干枯无叶的梧桐树。黑暗中有几根树杈在微微颤动，轻巧的摇晃中，分开的枝梢间垂下了几缕青色的孆珞。
 
我低眸，脸上若无其事地笑，眼底却渐渐冰寒。一时灯光耀入眼，温暖的颜色逢眸却化作了利剑上犀利凌厉的锋芒。
 
咬牙，压住心底的恨意，将唇角的笑容装作更加漫不经心。
 
少时身后铁门响，秦不思自门后出来，手上捧着三个锦盒。
 
“公主，您要的东西。”秦不思躬身，将锦盒送到我面前。
 
我起身，扬袖将锦盒卷入怀里，笑道：“辛苦总管了。”
 
秦不思慌忙称不敢。
 
“走吧！”转身离去的刹那，我挑眸，有意无意地再次将视线掠过那棵梧桐树。
 
“秦总管，有时间要好好收拾一下这里。停歇这里的鸟儿太多了，甚至有一些到夜里还不肯好好休息，非得冒出来乱窜腾。”我抱着锦盒走在前面，一边赶路，一边言笑随意。
 
秦不思愣了愣，脸色虽困惑，口中还是顺从应下了：“奴知道了。”
 
“有些趁机靠近、偷偷溜来，毁了你在那院落周围的布置却赶也赶不走的……”我微笑，眸光一凝看向夜空，叹气，“那就一箭射穿它的咽喉，叫它再猖狂不起来。”
 
秦不思噤声，许久后才瑟瑟答：“奴知道了。”
 
前面提灯引路的白朗回首看了我一眼，剑眉一拧时，目中清朗若有所悟。
 
“公主放心，秦总管定会处置了那些畜生的。”白朗开口笑，大智若愚。
 
我弯了唇角，扬眉。虽笑，面容却冷。
 
白朗说得对，秦不思处置畜生，我处置人。
 
深夜回长庆殿，未经书房便直奔向了寝殿。
 
自从无颜回来后，我就嘱咐了长庆殿里的众宫人不得妄自进入寝殿一步，能自由出入寝殿的，除了我之外，便只有将无颜送回来的药儿和豪姬。
 
殿里安静，墙角的错金银麒麟纹的铜漏壶发出“滴答”的细微声响，帷帐无风轻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药味。
 
掀开帷帐走进去，豪姬正坐在榻侧打瞌睡。华美的金色裙裳逶迤在地，垂落腰间的银色长发映着流转满殿的明亮灯火，耀着淡淡的紫色光芒。榻侧有矮几，几上有玉色小碗，盛满了稠黑的药汁。
 
没喝药？
 
我蹙眉，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药碗的温度。
 
还好，不曾凉。
 
为了不吵醒豪姬，我蹑步走至榻旁，在榻上坐下后，伸臂抱起了昏睡不醒的无颜，让他在我怀里依好。“无颜，喝药了。”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垂手拿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薄唇紧抿着，毫无听话喝药的打算。
 
“觉得一下子喝太多了？那就一点儿一点儿喝，好不好？”我轻笑，一边低语自言，一边拿了银勺盛了药汁再次送到他唇边。
 
勺子轻易地塞入了他的唇间，只是才刚倾斜了一点，唇角就有黑色药汁流淌。
 
我叹气，只得暂时放下药碗，拿手擦他的脸。
 
想起南宫给聂荆喂药时也是如此模样，可人家却偏偏能喂得顺顺利利，我却就喂得这么艰难。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我想了想，面色突地一红，心道：莫非……还要像昨夜那么喂他？
 
犹豫片刻后，眼光小心地瞥了瞥一旁仿若已沉睡酣然的豪姬，我低头，拿起药碗抿了一口，俯面将唇贴上无颜的嘴角。
 
刚刚吻开他的唇，身边就有人肆无忌惮地大笑，笑声得意而又妩媚，微微夹着一丝戏谑：“哈！好个兄妹情深啊！”
 
我闻声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离开无颜的脸，喉间陡地一噎，居然把口中的药一下子吞了下去。
 
药喝得太急又太猛，我抚着胸口，顿时咳嗽不停。
 
豪姬伸手拍我的后背，凝眸嬉笑恣意，神情却怜惜：“早日知道了他的心意不就不用多受苦了吗？”
 
我脸红，装作不知：“胡说什么。”
 
豪姬瞪眼，手指轻轻一勾滑过我的鼻尖，笑道：“还抵赖？难不成刚才我看花了眼？明明对他那么在意，还那么亲密。”
 
我将药碗放回案几上，在她这般明亮而又欢喜的眼神注视下，不知怎地，我居然有种仿佛是对着母亲诉说自己的秘密心事般的害羞和喜悦，甚至还有，一点儿隐隐的紧张。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意，笑道：“紧张什么？反正你们不是亲兄妹，我不会笑话你的，只会祝福你。”
 
心中一惊，我讶异抬头，盯着她看：“这件事你也知道？”
 
豪姬不答，扬眸一笑移开话锋，问我：“怎地东方莫那小子还不回来？你究竟把他派去哪儿了？”
 
东方莫那小子？
 
我汗颜，虽说心中早知道豪姬辈分极高，但听有人用这么无谓轻松的口吻道出我那素来骄傲狂诞的师父名讳时，不禁觉得浑身别扭，更何况这么称呼东方莫的，不是别人，而是看上去如此年轻的豪姬。
 
于是我低头，无视她美丽的容颜，仅看着她垂落在腰侧的银发把她想象成一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口中笑道：“师父去夏国凤翔城了。豪姬你认识他？”
 
豪姬笑，不以为意：“我倒是不想认识那臭小子，不过可惜，我是他姑姑，生来注定的相识，烦心！……你让他去凤翔城，是不是为了帮你王叔和无颜去求药？”
 
又是一个猜对一半的。
 
但这一次我只管点头，声色不动。
 
豪姬拍手站起来，垂眸看我，笑道：“你既忙完事了，那就由你照顾他了。我去两仪宫看看庄公的情况。”
 
“好。”我应声，动了身子准备放下怀里的无颜送她。
 
她伸手按住我的肩，忙道：“别乱动了，躺在你怀里的可是重患。”言罢她眨眼，满含深意地将目光来回停留在我和无颜的脸上。
 
我当做看不到她眼中的古怪，清清嗓子，问她：“豪姬今日可曾见到药儿那丫头？”
 
“见过。我睡前她还在这里陪着我呢。”
 
我点点头，眉尖一挑：“那你去看王叔吧。有劳你帮我照顾他。”
 
“客气什么？”豪姬笑，纤长的手指毫无顾忌地捏上我的脸，“想不到你装起无颜的样子，还似模似样！”
 
这没有规矩的举动真是和东方莫一个样，难怪是姑侄！我低了眉，再不敢留她片刻：“豪姬好走，夷光不送了。”
 
银发女子笑声响亮，有门不走，非得从窗口跃了出去，金衣卷飞如舞，似夜色中摇曳不息的风灯。
 
“关窗！”眼见那金衣要飞，我赶紧喊了句。
 
人影似练，分明身形已远去，偏偏窗扇还随我的叫声“啪嗒”关上。
 
高手！
 
我抬手擦擦汗，定下心神继续喂无颜喝药。
 
喂完后望向他时，分明昏迷不醒的人，俊美的双颊此刻却不再苍白，而是诡异地泛出了点点淡红。
 
我心中一动，赶紧捏指按向他的手腕。
 
此刻，他的脉搏跳动有力。
 
第二日午后，宫里有匠人将一支玉笛送来长庆殿。翠玉笛身，白玉镶在两端，笛尾低垂湖水色的冰丝绡，浅浅的倦黄色映出了幽幽翠色的寒。
 
彼时蒙牧和白朗皆在书房，看到我手中执的玉笛时不禁都惊讶起身，异口同声问：“宋玉笛？”
 
我微笑，得意地挥了挥玉笛，道：“怎么你们也觉得像？”
 
“宋玉笛不是在三年前夷光公主及笄那日便毁了吗？”蒙牧失声问，想来还没有体会出我刚才一句话的意思。
 
白朗心思玲珑，略一沉吟后，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我：“豫侯昨夜就是要拿那些东西来制这个玉笛？不过……这假的宋玉笛做了何用？”
 
我不答，只扬手拿了一封早预备好放在书案一侧的信帛，将其和玉笛皆送到白朗面前：“派人把这些送去给梁国湑君公子。”
 
白朗莫名，接过信帛和玉笛后迟疑：“送给湑君？”
 
“是啊。信帛是邀书，我要约他出来谈谈。”我淡笑，不动声色地坐回书案后。
 
白朗和蒙牧交换了一下视线，两人均是一脸的茫然，茫然中，似还藏着难以相信的愤怒和质疑。
 
“豫侯要见那小人？那家伙忘恩负义，杀了我齐国那么多的将士百姓，毁了我们那么多的城池，此仇不共戴天，豫侯居然要和他谈谈？”蒙牧生性粗犷嗓门大，此刻因气愤更是声若洪钟，一时嚷得我耳膜嗡嗡直鸣。
 
白朗垂下了握住信帛和玉笛的手，虽闭紧了嘴不抱怨，但憋得通红的脸和眸间的失望与不忿却是丝毫不少于蒙牧。
 
我叹气，也不解释，直接命令白朗：“将那信帛和玉笛送去梁军军帐，不过，要等今晚凡羽前去与湑君商量军情的时候。”
 
白朗一怔，随后眸光一动，脸上的红色渐渐转为大喜的兴奋，道：“原来是反间。末将怎地没想到？这倒是个拖延会战的绝妙法子。”
 
“原来是反间吗？”蒙牧喃喃，抬手挠头的刹那神情显得很是不好意思。
 
我撇了唇，不敢苟同：“能不能成功反间还不知道呢。不过凡羽素来孤傲，目中无人。这次与湑君合兵伐齐不过只是楚王的意思，他心底定然不服将来要和梁国平分齐国的结局，也不见得有多尊敬那个曾来齐国做质子的湑君。而湑君虽才回国，可他从小便知楚国对梁国的欺压，这次与楚军合作，怕也不是那么满心情愿，而且他的军队还要俯首听命楚国的调派，这其中，或多或少必定会有疙瘩。我要的，只是想让这信和这玉笛戳一戳他们之间的那块疙瘩，看能不能见血，或者不见血，彼此疏远一阵也是好的。但就怕……他们此刻荡平金城的决心太强，强到已让他们忘记了灭齐得胜后将要面临的一连串必会爆发的矛盾。”
 
白朗笑，握紧手中玉笛，道：“豫侯放心，末将推荐一人去梁军送信，以她的口才，定会将此事演变成公主预期的效果。”
 
“谁？”
 
白朗斜了眸，瞥向蒙牧：“蒙将军的夫人，那个在出阁之前辩才名闻天下，曾说得齐国最有名的韩老夫子羞愧咽气的，单挕。”
 
蒙牧脸红，额角流汗不止，口中咕哝道：“挕儿的确……可去。不过末将……末将不放心，不知能否和她同往？”
 
第一次见蒙牧忸怩的模样，我忍笑，应允他：“好。有蒙将军陪你夫人同去，本公子也比较安心。”
 
“谢豫侯！”蒙牧低头时，有凌厉的眸光自眼角飞出，看向站在一旁自轻松悠然的白朗。
 
白朗含笑望着他，毫不避怯中，眸间笑意深深。
 
蒙牧恨得咬牙。
 
我垂目，对室中已隐隐冒出了的硝烟之味视若无睹。
 
好兄弟都是这样。遇到危急时，将对方推上去挡在自己的面前。若有敌人不小心刺来两刀，受伤者回头无辜地看那推着自己上前的“兄弟”时，“兄弟”却指着他笑，用事实跟他讲明：看，这便是所谓的两肋插刀，兄弟你做到了。
 
看来白朗着实不赖，把这个词已经玩至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我抿了唇，胸中笑意翻滚。
 
虽说白朗是不顾义气了些，但是他推荐得没错，单挕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她的口才我曾见识过，那是一开口便有说得白天是黑夜、死马成活马、风云变色的本事。要让她去用话激起凡羽和湑君的矛盾，将信中无中生有的东西变得确凿可信，那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口才好往往是理论重于事实，女人口才好，往往是事实重于理论。所以天下人说长舌时，总爱加个“妇”字。男人不知，这长舌，其实也是本事，能颠倒是非，能长袖善舞。可惜他们永远都学不会。
 
我不知那晚蒙牧带了单挕去敌方军营说了什么，只知第二日问起他时，他面色发窘地支支吾吾，任我和白朗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次日午后，单挕的本事就见了成效。
 
是日申时，楚、梁两军皆退后三十里，观望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坚决。
 
他们观望，我们部署。侯须陀的军队汇合成了两拨，一拨绕到了楚军左翼，一拨藏在梁军身后，顺带着在移兵时，侯须陀派奇兵神出鬼没地烧了两军大半的粮草。于是楚、梁这一观望就不再成赌气和猜疑，而成了必要的定势。
 
要言战，必须得等他们的粮草运来。
 
我掐指算算日子，自认为敌军这重新运粮草的时间也足够东方莫自夏国赶回来了。一想到无颜不久后就要醒来，我就忍不住松了口气，连续几日心情大好。
 
两军对敌的形势一停滞，我慢慢便有了空余闲散的时间，能够多去两仪宫看王叔，也能够常陪在无颜身边。
 
这日我看完了书房堆压的奏折，走入寝殿正要掀了帷帐进去时，迎面却飘来一只宽长的裾纹衣袖，颜色明橙，鲜艳亮丽中，别含一抹温暖的感觉。
 
“师父！”我欣喜，忙攥住他的衣袖。刚要开口再说什么时，忽有冷风拂面，隐隐中，还夹着一丝幽然缥缈的香气，虽清淡，却闻得人迷迷惘恍。香气才自鼻间吸入，瞬间便将疲惫欲睡的感觉快速地纠缠上我所有的神经。
 
又是沉睡散？
 
我还来不及恼火生气，眼帘就不受控制地耷拉垂下。脚下一软，身子无力地朝一侧直直倒去。
 
意识弥散之前，身后有手臂接住了我，抱着我走了几步后，他扬手将我扔落至一处柔软。随后，耳边有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得真不是时候！为师正治到紧要关头，没工夫回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在墙角先睡会儿吧！”
 
东方莫！不问就不问，我静静站在一边就是，干什么要把我弄昏？
 
虽心里气得厉害，偏偏此刻我只能闭了眼睡觉。
 
一觉醒来后，天地便不再和之前相同。
 
睡前是午后。睁眼时，殿里宫灯已亮，灰暗的窗棂映出了殿外黑夜的颜色。我眨眨眼，定睛看了会儿头顶上方的紫色帐纱。身下柔软依旧，只不再是睡前时接触的丝绵轻软，而是绒绒毛毡的暖和。
 
似乎不对。我转眸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墙角的软榻上，而是睡在那张本该躺着无颜的白玉榻上。而此时榻上除了我，不再有他人。
 
锦被被人掖好盖在身上，明紫的绸缎一丝一缕将浓郁的琥珀香气慢慢散开，闯入我的鼻息后，缓缓沉入了我微微酸痛的心底。是他的味道。
 
莫非无颜他……
 
脑间出现了刹那的空白，我愣然，许久后才醒悟过来那个让我狂喜的事实。
 
无颜醒了。可是……他人呢？
 
我再次侧眸看四周，想要寻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满殿空寂，除了我之外，别无一人。
 
起身下榻，拿了云母屏风上悬着的外袍穿好。我刚要掀了帷帐离去时，一不小心瞥眼瞟见了墙侧铜镜里照出的人影，我吓了一跳，顿时怔住。
 
镜中人有垂落似墨云的长发，玉般美丽的娇颜，只是眸光有点呆滞古怪，正打量着镜外站立的我，瞧得眼睛一眨也不眨。
 
叹口气，半天后我才告诉自己：夷光，这是你自己，别再当做见到怪物般惊恐了。
 
我摇头失笑，想了想，最终还是挪了脚步坐回榻上，倚身靠着榻侧，思考。
 
如今我已恢复了自己本来的面貌，那定是因为无颜醒了，而且是好好地，能自己处理军国大事、无需再假借我的手，才将我脸上易作的容颜洗去的。只是如今没了他的面庞做遮掩，我这个本已早死的人再突兀出现在宫里，那算什么？
 
我自嘲一笑，手抱着自己的肩头缓缓滑落，轻轻的揉抚中，试图给自己添一分温暖和心安。指尖垂落衣袖的刹那，碰到了藏在袖里那个略微坚硬的东西。
 
我心中一动，赶紧将晋穆的鬼面自袖中掏出来，戴在脸上后，转转眼珠，打开墙角窗扇便爬了出去。
 
人家都是飞，或者跃，万端的潇洒任意，可我却只能用爬。
 
狠狠鄙视一下自己，唾弃过后，我沿着宫墙一路摸索，直到了那个映着满室灯火、窗纱明亮的书房外，这才停了脚步，踮起脚尖，费力在结实的窗纱上戳了个洞，凝眸瞧进去。
 
满室人影。丞相希偿，大夫祖越、平铮，将军蒙牧、白朗等，几乎所有管事的大臣都被叫了过来。室里众人面色凝重，嘴里却似永远不曾停歇般，对着那个斜身坐在软榻上、神情懒散的人喋喋不休。
 
一身滚金绯色的锦袍，分明是病重初愈，却依然不肯好好地将衣服穿妥。长袍垂落，腰间随意系着一条白玉腰带，衣襟领口松松垮垮，纯白的里衣露出大半，雪般的鲜亮衬得那原本也属苍白的容颜此时竟添上了几分有生气的血色。
 
眸光一落在他身上时，我就再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那个时候，室里的人口中嚷嚷着什么对我而言都是一片空白，我的耳中，只闻得他轻飘淡定的声音，仿佛轻松自在得很，又仿佛不屑漠视得厉害。
 
……
 
“南方龙烬的军队全没了吗？”无颜挥手打断了自丞相希偿口中没完没了冒出的话，漫不经心的语气，似笑非笑的模样，狭长的凤眸轻轻一睨时，让满室的人皆低头不语，一时似陷入了死般的僵沉。
 
无颜也不急，扬了眉轻轻笑着，细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身子软软地靠到身后的墙壁上，一副摆明着天下谁人也没我惬意的自得模样。
 
这德行……
 
我瞪眼，越看越恼的时候，却又偏偏越看心中越暖。只要他没事，只要好好活着。
 
室里众人偷偷交换着眼神，少时祖越开口，小心翼翼地回禀：“龙烬的军队是朝廷近年才收的降军，怕……”
 
“若怕他反，朝廷当初招他回来做什么？还给他手下十几万军队供了五年的军饷，莫不是以为齐国当真有钱没处花，养着他们好玩的？”无颜摇头，语音听起来不温不火，言辞却尖锐得毫不留情，慢慢道来时，听得祖越面色通红。
 
“臣下失误。”祖越揖手。脸色看似恭敬，微闪的眸光却依然有抵触。
 
无颜嗤然一笑不看他，勾眸瞧向祖越身后的蒙牧，问道：“菘山上那五千人还在吗？”
 
蒙牧回：“在。”
 
无颜微欠身，笑道：“把他们都调下来吧。天寒地冻地将人家放在绝顶上，不觉得太不厚道吗？难不成你以为凡羽那家伙真的会脑子进水跑去攻打有天险孤峭的高山？白浪费五千精兵！”
 
凡羽脑子不进水，便是说将五千精兵放在菘山上的蒙牧脑子进水了？
 
我心里暗嘀咕，虽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但对他这样含沙射影的话实在反感。说蒙牧做事不妥，不等于在骂我之前做的一切？
 
蒙牧看来和我想法一样，只是揖手应下，满脸的懊恼。
 
无颜笑，凤眼轻挑时，长眉飞扬：“不必内疚，先前是本公子顾虑不当，怪不得你。”
 
好你个无颜！我哼然冷笑，心道这一下是直接骂到我头上来了。
 
“谁？”随着一声高喝，瞬间眼前的窗扇大开，有人飞身出来拦住了欲要逃走的我。
 
“你是什么人？”挡在我面前的是个黑衣盔甲的将军，虽不陌生，却也不熟悉。前几日我办军务的事时，居然没有见过他？
 
我蹙了眉，藏在面具底下的面色骤然冰寒。
 
他见我不答话，目间疑色更加深重。倏而他手臂一扬，竟是要来捉住我的胳膊。
 
我侧身逃开，怒道：“你敢！”
 
将军愣，忽地止身不动了，只睁大着眼睛，炯然的光芒不断在我身上游走。
 
再看！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心里暗忖时，我的眼光慢慢冰寒。
 
似能听到我的腹诽般，他的目光陡地直视我的眼睛，果然不再乱看了。
 
两人正僵持时，屋里有好听的声音懒懒问起：“什么事？”
 
“有个戴鬼面的人。”将军小心措了词，既没蠢得将我这般身手的人说成是刺客，也没把我说成是奸细，看来资质并不驽钝。
 
屋里人不说话了，半天，他轻笑开口：“今夜议事先至此，你们都散去吧。樊天，把她拎近来！”
 
拎？
 
无颜！
 
我恨透了他这样莫名骄傲的语气，于是唇角颤微几下，也不待别人来拎，自己先翻身爬上窗户，跳了进去后顺便重重一下关了窗扇，“噼啪”一声把那个叫做樊天的家伙隔在了窗外。
 
“过来！”无颜侧眸看我，笑得和颜悦色。
 
分明很想扑过去，但我还是眨了眨眼睛，冷漠：“你过来。”
 
他叹气，撑了双臂坐起身，神色哀怨：“我可是重病才醒。”
 
眨眨眼看他，心底某处柔软似乎有点松弛，但我还是忍住了冲动，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重病？我还是死去活来！
 
他又叹气，下榻朝我走来时，一边走路一边咳嗽。
 
我终于忍不住，跑过去用力抱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唤他：“无颜。”
 
他轻笑着伸指挑起我的下巴，凝眸看着我时，口中笑道：“这是哪家的鬼丫头？”言罢他扬手摘了我脸上面具扔至一旁，指腹缓缓摩挲在我的脸颊上时，潋滟的眸光却一点儿一点儿地暗下去，幽深隐隐间，有晦涩疼痛的光华在丝丝流淌。
 
许久，他才摇了摇头，低声苦笑：“夷光，你可真狠得下心！”
 
“无颜，”我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想笑，又想哭，“无颜……”
 
“嗯。我在。”
 
温暖的手掌移到我的脑后，他低下头，将额角抵至我的发，轻软熟悉的呼吸一缕一缕抚上我的面，细微，悠然，带着绵绝不断的思念、永世难忘的痛。
 
“夷光。”
 
“嗯。我在。”

第四十五章 庄公殡天
 
一室无声。
 
先前一堆人聚在这里嚷嚷纷乱的喧嚣陡然消逝，空气里弥漫着安详静谧的暖流，一点一滴萦转心头时，突然让人有种极不真实的错觉。无颜斜身靠在书案后绵软的长榻中，低眸看着手中的奏折时，唇角微勾，凤眼斜睨，慵懒悠然的模样比之前那会儿更甚了。
 
我坐在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支手托腮，静静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似早习惯了这般注视的眼神，神情淡淡的，脸不红心不跳，安然若素。每一次扔了手中奏报换下一卷时，还抬眸对着我微微一笑。
 
一卷帛书扔开。
 
又一卷拿起。
 
再次扔开。这一次目光抬起时他凝了眸看我，脸上笑意不知不觉中慢慢加深。
 
“很好看？”声音低沉轻软，似暗夜疏疏吹来的风。
 
我摇头，撇过眼珠，嗤然：“好看什么？难看！”看了十八年早看够了，只不过这会儿念在你刚醒，瞧瞧有什么变化而已。
 
“难看？难看还看？”他瞪眼，目中闪出几分怒意，嘴角笑意却丝毫不减。
 
我抿了唇，偷偷笑着，却不说话。
 
突然一只手勾过来，把我拽到了他的怀中，搂紧。
 
“辛苦这么多日，累不累？”他低眸看我，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明亮的烛火轻轻跳跃其间，点燃了一道又一道荧然的光彩。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向他的胸膛，诚实点头：“很累。”
 
他沉默了片刻，抚摸着我长发的手指突地一扬，拿起书案旁的那张面具，细细端详半晌：“这段日子他一直陪在你身边？”
 
感受到他语中微微冷下去的音节，我仰了头，手指轻轻地将他宽敞散开的衣襟拉好，低声：“是啊。他一直在这里。而且……而且那日还是他救的我……怎么办？”
 
他不做声，玉般的肤色骤然一寒，眼神看向我时，慢慢变得僵硬。
 
许久，他随手将面具甩开，指尖低垂触及我的面颊时，不再温暖，而是带着丝丝冰沁的凉。“什么怎么办？莫非你还要以身相许报答他？”他扬眉笑，容颜和煦，墨黑沉沉的眼瞳却愈见深邃无底，偶尔，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凌厉锋芒。
 
本以为厚实无缝的墙壁无端端出现了裂痕，缕缕冷风钻透进来，一点点吹凉了我心中的温度。我轻挑了眉，收回拢在他衣襟上的手指，笑了笑，自嘲：“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
 
无颜轻轻一哼，倏而垂眸，笑得高深：“那你倒说说，你怎么想？”
 
我低了眉，神色一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我若知道的话，那还用问你？”懊恼，心头也忽地泛起一丝委屈，一丝恨意，我爬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坐直。
 
那手臂先是任我离开，后又一下将我拉回去。
 
“我有办法。”他轻笑敛眸，看似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神情，只是我的耳边却清晰传来了某人咬牙的声音。
 
“真的？”我欣喜看他，扬手揽住他的脖子，笑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他伸手将我的脑袋按回他的怀里，悠悠然道：“你别管。总之我有办法，本公子是决不会欠他晋穆的。”
 
我挣扎一下，最终抵不过他手上的力道，于是只能乖乖地伏在他怀中，心中依然放不下：“可是晋国还欲出兵帮我们围困邯郸。”
 
无颜冷笑，不以为然：“又不是安了什么好心。就算有那么一点点，乘乱扩张领土才是他要的目的，说不定，”他停顿一下，语气蓦地下沉，透出些许古怪，“他还欲借机灭了楚国这个位在晋国南户门庭的心腹大患。”
 
“就算是这样，他也是帮齐国暂时解了围。”
 
无颜又笑，轻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嗤然的不屑和张扬的骄傲：“哪里解围了？晋军不还在路上吗？再说就算没有他的那些个所谓的援军，我也能退敌。何须多此一举？”
 
说得容易！我闻言沉默，半天才挤出一句：“他是好人。”
 
无颜哼，漠然：“本公子不否认，他只对你好。”
 
我抬头瞪他，无语。
 
“不早了，睡吧。我看奏折。”他微笑浅浅，再次将我的脑袋按回他的胸前。
 
双手下意识地圈住了他的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赖着那处温暖，闭上眼，嘱咐：“我睡了。不许吵我醒来。”
 
“再说。”敷衍。言罢手臂离开，后又围上来，耳畔随即响起了丝帛倏然滑开的细微摩擦声。
 
“嗯？五万水师变做了步兵？”他自言自语地嘀咕，沉吟一阵后，慢慢笑开，依稀带着一抹恨意，定声下结论，“又是那家伙干的好事！”
 
我暗笑，掀开他的衣襟，把头藏了进去。
 
琥珀香气扑鼻而来，还有那隔着轻软衣料传来的咚然心跳声，没过多久便将我带入了一个迷惘的天地。
 
这一次睡得极其安心，伴着久违的、毫无牵挂的轻松，一觉到天明。
 
睁眼时，满室依然烛火燃燃，琉璃灯罩明悬溢彩，只是抱着我的那双胳膊已不在，我孤身躺在长榻上，身上盖着无颜的绯色长衣。
 
无颜呢？我转着眼眸四顾寻觅他的身影，眼光掠过墙壁窗扇时，这才瞧见那已被朝霞染得通红的窗纱。
 
天色已亮。可他还俯首在书案旁，背对着我，右边的肩膀微颤，似是手下正飞速写着什么。一身单薄的白绸里衣，虽然室里不冷，但他身体才复愈，这般撑法，必定又要熬坏了不可。
 
果然，我心念刚落，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便传了过来。
 
我赶紧起身把衣服给他披上，心疼道：“一夜没睡吗？”
 
他回眸匆匆瞥我一眼，倏而视线又落至案上的奏折，手下的墨迹挥洒毫不停滞，口中言笑无忌：“之前睡了一个多月，此刻再闭眼也睡不着了。”
 
我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时，鼻间却突然吸入了一股辛苦微涩的味道。目光一闪，我挑眸望去，瞅见那碗被遗弃一旁的浓黑药汁。
 
“又没喝药？”
 
无颜勾唇，放下手中的毛笔，略一晃动那卷丝帛让墨迹吹干后，这才回头看着我，缓缓笑道：“正等你喂。”
 
“你醒了还要人喂？”先一开始是惊讶，转念一想醒悟了他所言是何后，我不禁掀了眉，脸上一烧，恼火，“自己喝！”
 
“真的不喂？”
 
“不！”
 
“那我不喝。”
 
他说得干脆利落，凝眸笑看着我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我弯唇笑，柔声问他：“你不喝药？”
 
“不喝。”死不悔改。
 
“好，”我点头，也不再和他无谓纠缠，扬手将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捏指抬了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不喝药汁，吃粒药丸也差不多了。”
 
某人瞪眼，脸色慢慢变青。
 
“味道还不错吧？”我嘻嬉笑，在身后抱住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手臂绕上我的腰，俯脸瞧我时，冰凉的指尖在我唇边缓缓揉抚。忽地他眸间有光芒一掠而过，俊脸上顿时笑意深深：“这药的味道……嗯，你要不要试试？”
 
“不……”
 
头刚摇到一侧马上又被他扳回，不待我继续反抗，他的唇已经印上来……
 
药一丝丝融入口中，苦中微含辛辣的味道迫得我紧紧蹙了眉，胸中的空气一时仿佛被抽空，他吻得肆虐深入，直压得我将近窒息。脑中晕眩，手指沿着他的肩膀勾到他的脖子，我仰首，下意识地咬住唇边的柔软，舌尖轻轻滑过他的唇角，然后吮吸，狠狠地。
 
“不容易，会举一反三了啊。”他轻笑，头一抬微微离开了我的面庞，眸色幽深迷乱，脸上神情却得意得很，仿佛是位师父正满意地看着一个天才甚高的弟子。
 
我无力反驳，大口喘着气时，脸上的温度更甚酒醉后的灼热烧燎。
 
“味道是不是不错？”手指轻轻擦过我鬓角的发，他挑衅地问。
 
我眨了眨眼，不说话。
 
“看来是不错。再接再厉如何？”凤眸一挑，唇角轻扬，他笑得恣意，优雅十足，邪恶十足。
 
“别，别了。”我慌得伸手欲推他，他却一把握住了我乱动的手指，唇重重压下来。
 
“闭眼！”
 
我瞪他，欲启唇分辩时，那炽热的舌尖却趁机毫不迟疑地滑入我的口中……
 
正在此时，房门突地被人敲响，有内侍在外间高声禀报：“公子。两仪宫秦总管奉命来传，说王上要见公子。”
 
两人同时僵。
 
唇齿相离时，彼此都听到了自对方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声。
 
“快去吧。”我低头推开他，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惊的，心绪一时起伏不定，忽然间似乎连抬眸看他的勇气也没了。
 
他勾指捏住我的下巴，唇边轻轻磨蹭我的额角：“我去去就回。待会儿若白朗来，你帮我把适才写好的那份折子给他。”
 
“好。”我起身下榻，眸光瞥见他衣领散开、长袍依旧披在身上的放荡模样，便忙上前帮他把衣服穿好，顺手理了理他垂落在肩、略微有些凌乱的长发。
 
“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他按住我的手，眸光微动，面色露疑。
 
抽回手，侧过身，我垂眸浅笑：“有什么担心的？你回来了又醒了，我便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事了。”
 
他盯着我瞧了片刻，轻声道：“等我回来。”
 
我闻言忙对着他点点头，展颜欢笑。虽说心中仍自有些忐忑，有些近乎不祥的预感，和一股难言却不能消除的惆怅。
 
“快去呀！”推开他又要上前的身子。
 
这一次他不再迟疑，转过身，快步离开。
 
我望着那砰然打开又砰然合上的门扇，微微晃动的震荡中，也似乎看到了我和他浮动不定的未来。
 
王叔既然对我说了“不行”，那对他，也同样是要说“不”的吧？
 
那他呢？他会怎样？
 
我黯然一笑，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回身坐到书案后，打开那些还未拆开的卷帛，一一细览。
 
仿佛对着这刀光剑影、诡谲多变的沙场，我的心才能彻底安静平稳下来。
 
这是个怪圈。
 
名字叫逃避。
 
积余的卷帛并不多，无颜看了一夜，有关重要军情的奏折基本已看完批好，我能做的，不过是在看似忙碌翻阅了一阵奏报后、双眸又呆呆地盯着丝绢上的字迹出神了。
 
无颜一去两个时辰。未回。
 
太阳早已升起，烛火依然明亮，玉鼎暖炉的热度丝丝不绝缭绕满室，虽是如此，偏偏我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寒。寒气入骨，是种难以抵御的凛冽。
 
时间愈长，手脚愈冰凉。先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渐渐汹涌扩张，无助和疼痛的感觉无端自四面八方袭入大脑，缓缓转变成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悲伤。仿佛，身边有个至亲至近的人正离自己远去，远去，音容沉浮缥缈，直至消失不见，一时恍惚是梦，一时又恍惚是心神皆可受刺激的大恸。
 
我猛地吸了口气，不耐烦地起身，吹灭了所有蜡烛，把帷帐勾起，打开了窗扇，让清新冰凉的风一缕缕吹入室内，撩飞起一波接一波翻滚不息的寒气。当周身冻僵的时候，就不再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凉，而心中的憋闷突地也似冰封，不曾散，却也不再乱窜。
 
少而房门作响，白朗的声音在门外定然传来：“豫侯，末将有事请见。”
 
“进来。”
 
“豫……”有人踏步进来，喊了一个字后，余音吞下肚中。他反手关了房门，走了几步靠近我身旁，低声道：“原来是公主。”
 
“你要的东西在书案上。那卷深蓝锦纹的卷帛便是。”声音像是自冰缝里挤出的，有温度，是彻骨的寒。
 
白朗迟疑一下，并没有转身去拿那卷帛书，而是轻声奏道：“钟城那边有变。”
 
我动了动眼珠，瞥向他：“何变？”
 
“梁军的水师沿泗水支流而上，不日即可到达钟城与楚军会合。”
 
我怔了一下，冷笑：“冬天出水师远征？找死吧！”
 
“那我们要不要……”白朗试探地问我，眸光闪了闪，有些踌躇，“把刚刚改作步兵的水师再改回来，若梁国水军真的到了泗水江边，到时再防怕就来不及了。”
 
“不必……”正挥手要否决时，我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和无颜已醒的事实，话刚出口，忙又咽了回去。
 
一军不可有二帅，将心归拢，讲究无上的威势和统一的命令，我不能逾越。
 
揣度一下后，我垂眸，缓缓开口：“这件事，还是等公子回来再作打算。”
 
“是。”白朗应声，脚步一移，转身去拿那卷帛书了。
 
俄而窗外骤有笙管钟鼓齐奏，声声重重，长鸣寥远，九曲，九歇，九响，九霄肃穆，碧天落哀。
 
眼皮蓦地发突直跳，脸上陡然失了所有的颜色，心中的冰块逢此钟鼓声而碎裂，尖冰锋利，在身体中划开了一道又一道伤口，鲜血流淌，一时痛得我不知所措。
 
身后“啪”一声轻响，细微的声音，此刻听入我耳中时却惊得我差点儿跳起来。我回头，只见白朗面色苍白发青，目光呆直茫然，脸上神情惊中有痛，痛中有悲。
 
“王上！”他张口低呼，一向似钢铁坚毅的沙场大将此时眸中含泪，双膝一弯，对着两仪宫的方向便跪了下来。
 
我望着他，愣然，再愣然，刹那清醒时，忽觉胸口被什么死死勒紧，呼吸顿时不顺畅。
 
九重笙管哀奏毕，青铜相击的悠扬晃荡声响彻整座宫廷。
 
这是召诸侯大臣、后妃命妇前去先王灵前哀悼的乐声。“王叔……”我呢喃，突地浑身一震，扬手自帷帐上撕下一片绫纱蒙住脸庞，抬了脚步，不顾一切地便朝房门跑去。
 
“公主！”白朗猛地起身，伸臂挡在我面前，眼神虽慌乱着急，口气却依然镇定如初，“无论如何，公主万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面容和身份。”
 
“让开。”我冷喝。
 
白朗单膝跪地，情急道：“请公主三思。先王刚逝，难道公主想要他的魂魄走也走得不安心？”
 
面容顿时沉下，我狠狠盯着他，厉声：“你是让还是不让？”
 
白朗低头，揖手请求：“公主请等臣下片刻。臣下有主意让公主能前去两仪宫陪伴先王却不让别人发现。”
 
我皱了皱眉，唇角微微一抿，沉默。
 
“臣马上回来。”他起身，飞快地走出书房。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呆了又呆，身子颤了又颤，一个撑不住，终是软软倾身，瘫坐在地。痛到深处，惊到深处，只能是麻痹了所有神经和感受。这一刻，纵使我想哭，眼中却也流不出泪来。
 
东方莫既然已经从夏国回来，王叔为何还会蓦然薨逝？
 
我伸指摸了摸脸颊，无泪，冰凉。
 
白朗找来一套禁军侍卫的黑甲战衣，等我换上后，带着我一路直奔两仪宫。
 
宫人行动迅速，自鼓声响起到现在，未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原本宫檐悬梁上垂挂着的、那些追悼无苏的素青丝帛皆被换下，替之了雪白的绸绢和墨色的绫缎圈绕起整座宫廷。
 
黑白相间的醒目，让天地暗色。
 
乌云一片片笼罩头顶，遮去了熠然的骄芒，挡住了澄澈天宇，北风一阵阵刮割宫墙，每掠过一处，留一声凄切的呜咽。
 
飞鸟藏尽。
 
落梅纷扬。
 
宫人面色戚戚，麻衣孝服。
 
哭声震天撼地，无论是在宫墙内，还是宫墙外。
 
先王灵柩停放两仪宫，我到时，宫外千人同跪，素衣滚滚如雪压。
 
白朗以看守先王灵柩贴身侍卫的名义将我送入两仪宫里。正殿百灯高悬，所有的灯罩皆换成了纯白的纱料，红绸的衣被除去，众妃嫔、大臣跪在冰凉的玉砖上，掩袖遮面，啜啜泣泣，看似音容俱哀，只是不知道真心难过伤感的，究竟能有几个？
 
白朗拖着木然得似已毫无知觉的我到殿角，低声道：“虽大哀，但城池守卫不能放松。臣下恐楚、梁贼人见我国追悼先王、无心应战时突袭金城，所以得去前方守着。公主你……”
 
我点头，麻木得冷静：“你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白朗叹气，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王叔的灵柩，涩声：“臣下无道，本该在此陪伴先王遗魂，但因国危战紧，不得不前去城墙驻守。望先王恕罪。”言罢他就地叩首，九拜之后，方决然离去。
 
我深深吸了口气，倚身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努力让自己站直。
 
王叔，你临死也不见你口中念叨着最疼的夷光一眼，何其残忍，又何其放心？
 
灯火谲然摇曳，纵使日间，也映得满殿光线飘忽，远远望过去，那个身着黑缎瑞枝龙袍、安详躺在紫楠棺木里的人面容间忽而光华流转，忽而阴影侧侧重重，忽而又温华淡定似暖玉，一瞬一个样，宛若王叔生前那些生动盎然的脸庞似画般一幅接一幅错开，清晰闯入我眼帘的同时，更深深照亮了我脑中绵延不断的记忆。
 
这个性情温和得其实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孤寡霸气王者的男子，十八年来，他用他的宠爱和珍惜将我捧在掌心里呵护长大，他给我的所有，远不似一个叔叔，甚至也不似一个父亲，有的时候他的慈爱和细心，倒像极了一个母亲才有的温暖。
 
我生而不幸，因为父母俱亡。
 
我又生而有幸，因为身边有爰姑，还有王叔。
 
眼前撒手离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养我育我十八年的，父亲。
 
我咬了唇，眸间干涩滚烫仿若有火在烧。心痛似裂，噬骨的疼在体内散开，再散开，钻入血液，渗透肌肤，缓缓围住了我整个人，将悲伤层层罩下，唤醒了我所有僵化的思绪。泪水慢慢逼上眼眸，湿润了那片干涩，一点点凝聚，再一滴滴落下。不多时，便泣而不知所以。
 
感情迸发欲至崩溃时，身旁有人凑了过来。
 
“女娃。”他叹息，语中不忍，带着轻微的哽咽。
 
明白过来是谁后，我恼得一掌挥过去，拍上他的胸膛，怒道：“为何不救他？”
 
东方莫闷哼了一声，随即苦笑。泪光闪闪中，我模糊地看见他满脸的无奈和失落。恍惚中我有些明白，此时他的痛和他的悲，并不见得比我要少。
 
或许更多。因为他号称神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友这般逝去而无能为力。
 
“师父……”我低喊，有愧，只是比起心中的难受和伤心来，那也许就算不得什么了。
 
东方莫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女娃，对不起，是为师无能。要打要骂，皆由你。”
 
“师父。”我埋首，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
 
衣服不是明橙，而是低调消沉的暗灰。
 
一如他和我现在的心情，暗淡，无神。
 
虽活在日光下，却不见太阳的颜色。
 
离歌渺渺，哭声阵阵。半天下来，待所有人都哭累了，声音干哑渐低时，有内侍自侧殿出来，高呼：“豫侯命，所有人哭声不得停，不得歇，不得低，恭送先王魂归太虚！”
 
昏昏沉沉的脑子倏地被这声激醒，我随手抹了眼泪抬头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入殿后就不曾见到无颜的影子。
 
这声命令传下来，俯首跪地的大臣们不见如何，一些平日里深受王叔宠惜的妃嫔却早已按捺不住地陡然色变。
 
豫侯何人，不过是一公子尔，有何权力让分属他长辈的诸妃嫔听其令？
 
果不然，第一个出声冷笑的，便是素来和无颜有嫌隙的先王王后。
 
娇面一沉，红肿的眸间有厉色隐动。她咬了牙，恨道：“怎么先王刚死，他就敢以下犯上命令本宫？满殿的人为先王哭丧如此久，众目睽睽，只是我们倒不曾见他豫侯为父王流过一滴泪！”
 
传命的是秦不思，他此刻面容虽哀，但还是低头对着先王王后温和道：“王后息怒。豫侯在侧殿，早是心伤神伤，悲痛不已。”
 
“哦？”王后的柳眉高高一扬，她索性站起了身，冷笑道，“本宫是先王王后尚且跪在此处，他是什么东西，凭何单独在侧殿默哀？”
 
一句问毕，殿里便有聪明的人立即随声倒吸了一口冷气，伏面地上，瑟瑟抽泣。
 
秦不思定睛看着满面怒气的王后，唇角隐约扯起一丝笑意，冷森森、阴沉沉，目光闪烁时，有些不怀好意的狡诈之色。
 
王后僵，倏而脸色一白，眉尖紧蹙时，胸口起伏不定。
 
想来她也意识到自己话里那不答自知的秘密了。齐国先王逝时，只有继任君主方能独身在侧殿，或者哀悼，也或者是安排他继位后的大事。
 
但王后总是一国之母，她虽震惊了片刻，但没多久便回过神来，下巴高高抬起，神态依旧威仪，只是偶一瞥眸时，眼中锋芒显然有些受挫：“先王殡天时，可有遗旨是何人继位？”
 
秦不思垂首，答：“先王逝前，唯召豫侯独见。”
 
王后面容惨淡，这一下，纵是她再尊贵如斯却也不能不低头了。
 
先王临逝前只见豫侯，那无论遗旨如何，都是豫侯说了算。即便先王有意继位的人不是无颜，但凭他手中的军权和他在朝中的威信，无论何人去挑衅都会是自取灭亡的结局。
 
王后挥袖抚摸了一下跪在她身侧、呆然瞧着殿里变化的年幼无翌，叹了口气，冷冷一笑，终是再跪了下来，大哭，声凄凉，痛自肺腑传出：“先王，你好狠心哪……”
 
一声领头，随即哭声此起彼伏，一重更胜一重。
 
我惊然回头，盯着东方莫：“王叔真的传位给了无颜？”
 
东方莫耸肩，摇摇头，淡漠：“齐国王族的事，我可管不着。”
 
王叔传位给无颜？
 
我一想，心中便咚咚直跳。
 
如果当真如此，那是祸，还是福？
 
思绪无力，想了一会儿，神容皆黯下。
 
不，我不希望他当齐国的王。
 
我抬眼望着侧殿的方向，久久，收不回视线。
 
夜色已降，黑幕低垂。卷风来回呼啸，一次次穿过大开的殿门划破满室的凄沉，烛火暗一时，明一时，光线晃动不停地落在殿里人神色莫辨的面庞上。
 
众人哭哭停停，而后无颜也未再让秦不思出来强制命令。
 
耳边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只是没撑到片刻的工夫又停落，殿里慢慢恢复了安静。
 
已是深夜，所有人在这里跪了六七个时辰，皆是又冷又饿，却偏偏无人敢起身离开。诸人低头，默然等着他们的新王出来，虽不能在此刻办登基大典，但终要等新王踏上龙辇，亲手合上先王的棺盖才能起身稍微休憩一下。
 
半天后，安静变成了死寂，满殿落针可闻。如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开口说话的话，那不论是公是私，怕都是大大的不识趣了。
 
偏偏，就有这样的人——
 
“母后，无翌饿了。”小心翼翼的童声，带着稚气，带着恳求，带着期盼和无助，于是变得可怜兮兮。
 
王后哼，随手掩了他的口，眸光一寒，恼火的模样顿时吓得小无翌低下头去不敢挣扎，也不敢再要求。
 
其他人抬头瞧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气氛隐隐有些松动。
 
倏而侧殿门开，轰然的声响听得所有人低眉垂目，大气也不敢出。
 
殿里守灵柩的侍卫皆单膝跪下，我也不例外。眼见身边的东方莫还是旁若无人地轻松站着，我皱了眉，扯了他的衣袖想让他跪下。
 
东方莫大怒，道：“我这辈子从不跪人！”
 
言罢见我瞪他，他撇了唇，眸光一闪，这才不甘不愿地坐到了地上，嘴里嘀咕：“见鬼，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矮人一截！”
 
我没空理他的疯言疯语，只抬眸看着侧殿的门，瞧着由里面缓缓走出的白衣男子。
 
一瞬，目光直，脑中空白一片。
 
心底骤然揪痛如针绞，眸间盈盈光闪，泪水潸然而落。
 
他的头发……
 
今天早上缠绕我手指时还是墨黑的颜色。
 
此时却白如飞雪含霜，映着灯火，光华浅成，垂似银练。
 
为了不让自己失声惊呼，我死死咬住了唇，直到一丝丝腥味沁入齿间，却也不敢松开。
 
他慢慢走至殿中央，眸光轻转，淡然而又平静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来回停留后，忽地眉宇一展，略露温和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自己母后掩住了嘴巴的无翌身上。
 
凤眸微微凝起来，俊脸上依然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见喜，不见哀。他走过去，扬手抱住了无翌离开。
 
王后大惊，起身在他身后喊：“你想做什么？”
 
无颜不答，抱着无翌径直走上金銮，静立片刻后，将臂弯下已吓得面色发青的无翌放在了宽大的龙辇上。
 
“二哥……”眼见无颜转身要走，无翌忙拉住了他的衣袖，怯怯地唤出口。
 
无颜皱眉笑，伸手将那攥紧了他衣袖的小手拿开，退后几步，俯首，叩拜：“臣豫侯叩见王上。”
 
众人大惊，一时无人能反应过来。
 
王后呆在了原地，指着无颜的手臂还僵直地举在半空中，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灰一阵，色变飞速，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我正凝神看着殿中变化时，不想身旁的东方莫却早已坐着敷衍地低了低头，若无其事地跟着无颜高喊：“叩见王上！”
 
“师父！”我着急，捏指掐了他一下。
 
东方莫吃痛，回眸看我时，想怒，却又不敢怒。
 
“臣等叩见王上。”瞬间耳边呼声似潮水，浑然中，整齐有势。
 
东方莫倒是不赖，一句话居然唤得众人回神。
 
王后怔了怔，手臂讪讪垂落，随即跪下跟随众人行礼。
 
我松了口气，俯身时，顺手擦去了不知何时已沾得满额的冷汗。
 
“二哥……”无翌吓得直往龙辇后退缩，无助地看着那个把他推向这高高在上位子的人。
 
无颜微笑，循循善诱：“王上可以叫你的卿家起身了。”
 
无翌慌张，忙点头，小手一摆：“对啊，你们都起来吧。”
 
这样的王上？众人面面相觑，少时，见豫侯已撩袍起身，这才一个接一个勉强支撑着已跪了半天半夜的膝盖站起来，忍痛将身子挺直。
 
“从今日起，齐国王上便是翌公。”无颜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轻轻道出一句。
 
众人敛衽揖手，称“诺”。
 
无颜满意点头，随后扶着无翌下了龙辇，缓缓合上先王的棺盖。
 
事毕。
 
众人散。
 
无翌被秦不思带去了侧殿，从此他便不能再陪在自己母后身边，自现在起，他就必须开始学会一国君王所要走过的孤寡之路。
 
无颜呆望着秦不思拉着瘦小无依的无翌走入侧殿，慢慢地，眸间渐暗，幽芒隐隐。
 
似无奈，又似坚定。
 
（上册完） 

第四十六章 初至帝丘
 
金城三面皆环敌，要去晋国，须得经由水路北上。一叶轻舟，过泗水到曲阜，绕济水至古卫地，一路未歇，昼夜兼程，七日后的傍晚时分方到了晋军驻守的帝丘。
 
帝丘名丘，境内自有入云高山，城小，但因此处自古就是兵家必争的关中要地，所以晋有重兵把守，坚壁固垒，左涧右瀍，端的是有来无回的险城要塞。
 
一至帝丘，晋穆未带我入城，而是直接去了夜览为帅的晋军大营。
 
此次援军兵力有二十万众，营帐遍野倾扎，明黄的旗帜飞扬满目。远望去，四周原野的空地上有无数的黑甲士卒正整兵列队，排阵时，震天的呼喝声中，锁甲相击铿然，长槊挥舞风起。人虽众，但将军令箭轻移时，万人动作齐齐，忽如大山崩倒，忽如浪涛横卷，弯刀锋冷，骏马长鸣，威若气吞九州不可阻，势胜风行万里难以挡。
 
常居漠北与胡人为敌的晋师，此番一旦入中原，必成虎狼。无颜的估料和猜忌都没有错。行近烽火高台，我不由得抿唇笑笑，转眸看晋穆，叹道：“难怪晋人称你做神，如此军队，天下罕见。”
 
晋穆戴着鬼面，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知他侧眸看我时，明亮若星的眸中闪烁的不再是和煦温暖的笑意，而是沉稳刚毅的冷静和骄傲，偶尔，几瞬寒芒自他眸底掠过，一双眼瞳即刻犀利桀骜似塞上苍鹰。“你觉得我的军队和凡羽横行中原的铁骑相比，孰强孰弱？”他开了口，话语低沉有力，但好歹含了些笑声。
 
我想也未想，答：“不能比。”
 
“哦？”
 
“且不论军队的战斗力如何，统帅之才不能同日而语。”
 
晋穆笑出声，再问：“那与豫侯手下的玄甲军比，谁更胜一筹？”
 
我闻言勾了唇，横眸瞥他，微微冷了语气：“公子穆的意思是要找机会和齐军较量一番？”
 
鬼面下眸光轻动，他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儿，忽地收回眼光，笑道：“不过随口问问而已，不必如此紧张。”
 
我也笑，放柔了声音：“不会有那一天的。如果你要与齐为敌，我会先杀了你。”柔声出狠话，个中人自知其滋味。
 
晋穆眼神倏地一僵，后骤寒，复而又笑意充盈，仿若浑然无事。他回眸瞧了瞧我，摇摇头，叹气：“想杀人还要告诉对方？是太残忍还是想要用正大光明的君子手段？”
 
我凝了眸，笑道：“与君子谋事，不该用君子手段吗？”
 
晋穆挑眸瞅着我，忽地沉默了。
 
“他教你的？”半天后蓦地开口，语气明显不善。
 
名未指，但言及谁彼此心知肚明。我拧眉，眼眸一转，奇怪了：“这还要他教？”
 
他似也觉得自己多虑了，目光一亮，有清澈如秋泓的笑意在眼中缓缓浮现。“你不会杀我的。”片刻后他断言，字字坚定。
 
我扬眉，笑而不答，心中却暗忖：还是不要太自信的好，对我而言齐国胜过所有，你虽救过我，但若真要威胁到齐国，我必然会起杀机，到时候万难也不是难，千险也不算险。杀了你，情义是难报，彼时就算要我自刎还恩又何妨？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叹了一声。
 
晋穆回头，看着我，眸间微微一闪，也不做声。
 
北国冬寒，此刻更是黄昏时分的高山上，薄雾渐渐弥漫，些许迷了双眼。营地篝火燃起，红光耀天，染得半边霞彩停留在了谧蓝天际，彤色久久不堕。战鼓声突然隆隆敲响，细听听，却是命士兵们散阵回营的令号。
 
我和晋穆纵马驰过营前哨岗，诸人见穆侯金令皆不敢拦，任两马疾驰直抵中军帅帐。中军的将士大都识得晋穆，见他们的侯爷回来自是欢呼声起，忙自四面八方奔来嘘寒问暖，将晋穆围在了人潮中央。
 
我策马避至一旁，静静地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晋穆，微笑不已。
 
少时，也不知晋穆说了什么话，但见诸人肃然，顷刻间便有规有矩地依次退下去，回到了各自职守的地方。脚下虽离开，但众人的目光依然注视在晋穆身上。将士们面庞发亮，眼神透光，敬仰信奉的模样如同正望着一个无所不能的天神。
 
晋穆跃马而下，将马缰交到亲军侍卫手里后，朝我笑道：“过来。”
 
瞬间万道眼光都骤然投到我身上来。虽说我是齐国公主，自幼早在不同的场合被各式各样的目光关注惯了，而且也曾在军中指挥过千军万马，但此刻乍逢这成千上百的晋军用含着这般灼热温度的眼光打量自己时，我心底不由得还是一阵心虚，似怯似颤，浑身都感觉有火在烧一般，十分地不自在。
 
晋穆的军队和无颜的军队不一样，晋兵对晋穆有的不仅是崇拜，还有自心底产生的熟络和喜欢；而齐兵对无颜是既敬又怕，爱他如神祇，但也惧他如神祇，隔千里之远，只敢遥遥仰望，却从不敢近身接触一番。
 
我迟疑一会儿儿，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目下驱马上前，跳下马背，随在晋穆身后，走入被侍卫撩起帐帘的中军行辕。
 
帐落。让人煎熬的目光全被挡在外间，如芒在刺的后背陡然一阵舒坦，我忍不住直了直腰，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细密的汗。
 
晋穆不满，横眸：“有这么难忍？”
 
我讪讪垂手，走去一旁的椅中坐下，饮了口茶，方故作淡定，答他：“是啊。有点儿不习惯。”
 
晋穆笑，突然不在意了：“放心，慢慢会习惯的。”
 
慢慢？习惯？才不要。我一想起帐外那千万双眼睛炯炯注视的热情，不禁懊恼地耷了耷脑袋，咬了唇不说话。
 
耳旁一阵沉寂，后传来晋穆无可奈何的叹息。
 
此时帐中除了我和他外别无他人，一面玉色的云母大屏风将里外帐隔开来。我去里帐换下了沾满风尘的衣裳，用清水擦了擦脸，刚要出去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明亮清冽的笑语声。有人不经通传便直入帅帐，而且正用熟稔玩笑的语气问晋穆：“你倒回来得快！怎样，此行和金城那只狐狸谈得如何？亏大还是亏少？”
 
晋穆沉吟，忍不住咳嗽：“怎么我就一定是亏？”
 
那人不说话了，笑声却依旧。
 
我探了脑袋看了看屏风外，只见身着墨青色锦袍便服的夜览正坐在晋穆对面，眉梢眼底皆含笑，琉璃般清浅的眸子带着似水横空的明澈。晋穆望着他，指尖轻轻摩挲在掌中茶杯的边缘，吐出口气，方慢慢道：“我承诺了他，十日内出兵，如今已过了七天了。”
 
夜览挑眉，身子一斜靠向椅背，问得直接：“条件呢？”
 
晋穆轻笑，眸底看似清朗一片，漫不经心地答：“我助他退楚兵，他予我倾国之财。日后他若与夏谋梁，我不插手；日后我若谋楚，他也不能管。”
 
夜览低头盘算了一下，皱眉：“就这么多？”
 
“怎么？嫌少？”晋穆眸光闪了闪，语音一顿，欲言又止。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眼眸微微一瞥看向我藏身的屏风处，出声道，“夷光，换好衣服便出来见见你的老朋友吧……不，是你的意哥哥，对不对？”言罢他笑，视线重新落回夜览的身上。
 
意哥哥？我面颊一烧，心道这儿时玩笑的称呼他是如何知晓的？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记得在临淄初见晋穆时，那时便已见识到夜览总爱拿我的丑事宣扬天下的“癖好”。
 
夜览听后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翻眼白了白晋穆，然后目光一转，笑看着我自里帐闪身而出，嘴角勾起，淡漠如远山的清俊容颜间微有暖意。
 
“夜驸马。”我唤过他，抿唇想了想，还是走去晋穆身边坐下。
 
夜览恍然点头，笑看向晋穆，叹服道：“方才我进帐时便听外面将军们嚷嚷说侯爷带了个貌美得不像话的男子回来，我还当是哪个，想不到竟是夷光！你厉害！看来此行不仅不亏，还赚了！”
 
晋穆眸子轻轻一睨，瞅着我，叹气。
 
我当做没听见，只侧眸朝夜览笑，明知故问，也较真：“方才夜驸马说谁是金城那只狐狸？”
 
夜览目色一动，忍笑，改口：“看来穆还是亏了。”
 
晋穆与我同默，半天，我咬了牙恨恨道：“你是商人吗？就你会算账！”
 
夜览容色一松，忽地望着我和晋穆大笑起来，笑声明朗响亮，带着说不出的戏谑得意。
 
噼啪，两个茶杯同时向他飞过去。
 
“闭嘴！”
 
忍无可忍的怒声后，笑声顿歇。某人郁闷地伸指弹了弹衣袖，甩落无数晶莹水珠的刹那间，帐中有茶香四起，味道馥郁，其中别含一抹畅快的清爽。
 
他笑不出了，我和晋穆倒是同时笑开。
 
少顷。
 
有亲兵侍卫入帐掌灯，并将晚膳一并送入帐内。酒菜摆好后，那侍卫依然一声不吭地立在一旁迟迟不退，眼帘虽低垂，闪闪缩缩的眸光却自眼皮底下不断地偷偷瞄向我，偶一与我视线接触时，又立即避开。
 
我蹙了蹙眉，面色微寒，手指捏紧了面前的酒杯。
 
晋穆也觉得奇怪，斜眸看那侍卫，问话时嗓音低沉，不怒而威：“你还有事要禀？”
 
那侍卫抬眸，看了看我，再看看晋穆，神色有些期艾踌躇，但想想还是揖手上前请示：“敢问侯爷，是否要再搭一军帐？”
 
“何用？”
 
侍卫迟疑，看着我：“难道这位公子今夜不歇在营里？”
 
晋穆笑：“你管得倒多？”
 
侍卫怔，醒悟过来后忙吓得垂下头，连称不敢。
 
原来是为了这事，我笑了笑，朝那侍卫道：“那就麻烦你了，搭个军帐吧。”
 
侍卫抬眼望了望我，正待点头离去时，晋穆却开口否决，定声道：“不用再搭什么营帐，她就住中军行辕。”
 
侍卫愣住，脸色隐隐发绿，更加飘忽的眼光不断飞转在我和晋穆的身上。
 
夜览在一边轻声笑，神情快活得似在观赏一出难得的好戏。
 
我面色一红，赶紧吩咐那侍卫：“不妥，还是麻烦这位兄弟给搭个军帐，我……”
 
“我是晋国的穆侯，这是我的军队，他是我的兵，你凭什么命令他？”晋穆低声笑，不慌不忙地打断我的话，堵得我开不了口后，他这才若无其事地瞥眼扫过那已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侍卫，话语看似温和，然厉色隐含，“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出去了。记着，除了夜驸马外，以后任何人没传唤不得再擅自入帐。妄闯一步者，杀！”
 
“是！”侍卫擦汗，身形一闪，恨不能用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蹿出去。
 
见帐里没其他人后，晋穆扬手摘了脸上的面具，执了酒壶将我手里的酒杯斟满酒，笑道：“连日赶路，都不曾停下来让你好好用过膳，今晚这顿算补偿。”
 
我犹在刚才的事中恍不过神来，任由他倒了酒后，这才想起问他：“我歇在帅帐不太好吧？”
 
晋穆放下酒壶，看着我，声色不动：“有何不妥？”
 
我低了头，脑中闪过刚才那个侍卫脸上的古怪神色，不禁有些窘迫：“你不怕你手下亲军会乱想？”
 
夜览接话，不满意我的表达：“看刚才那侍卫的脸色，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乱想了。”
 
晋穆笑了，问：“两个男人住一起有什么可乱想的？”
 
夜览勾唇，瞅瞅我，再瞅瞅晋穆，眸色幽幽不见底，一副高深的模样：“你自己手下的人你却不了解，很明显他们都已被你调教得很聪明，一眼看出了这个美貌绝色的男子是女扮男装的红颜。”
 
晋穆哼，觉得莫名：“那不是更加自然？顺理成章的事，他们乱想什么？”
 
夜览噎了噎，瞪眼：“你真强！”
 
晋穆扬眉，得意了，反问：“你才知道？”
 
夜览石化，笑容僵在唇边。
 
我叹口气，一时既觉哭笑不得，又觉无话可说，便仰头喝下杯中的酒。谁知此酒劲烈，一杯入喉，仿若火一般沉入肺腑，不断噬咬烧灼着我心底那根紧张无措的弦。
 
晋穆凝眸看我，夺过我手中的杯子，慢悠悠道：“一杯就够了。多吃菜。”
 
我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菜肴，发现盘中所盛尽是北国的食物，思绪滞了滞，一时脑中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当日和无颜一路北上时马车里他对我说若我嫁晋国，他必送八个厨子的戏言。眸眶忽地一湿，我悄悄吸了口气，拿起筷子逼着自己硬吞下几口。
 
“好吃。”我笑了笑，侧过脑袋看默然不语、正望着我若有所思的晋穆。
 
夜览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微微一笑，自在一旁喝酒。
 
晋穆放下筷子，只喝酒，一杯接一杯，却不再说话。
 
半晌，我看不下去，也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笑道：“不能再喝了。你不是说过晚上要和将军们议事？”
 
晋穆抿唇，起身随手拿了面具覆在脸上，笑道：“你先睡。我答应了豫侯十日出兵，如今还剩三日，要安排的事情比较多，今夜就不回来了。”
 
我也忙站起来，听闻他晚上不回这里，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心情，紧张虽消，但愧疚又起：“那……不要我也去吗？齐国的地形我比较熟，许能给些建议。”
 
他笑着伸手抚摸我的发，眸光怜惜，语音轻柔：“累了一路没睡好，今晚你好好休息。关于齐国的山川地势，明日再说也不迟。”
 
我点头，面色酡红，不知是酒后的反应还是抵不住他这般的温柔。脚步一退，身子微微一缩，躲开他的碰触后，我松口气，笑看向他：“你也别太累。”
 
“他从来就没有不累过。”夜览插嘴，声音冰冰凉，听入耳中时仿佛能直钻人心消除心底那抹烫得会让人疼痛的炙热。
 
晋穆横了他一眼，衣袂拂动，转身出了营帐。
 
我垂眸看了看依然坐着不动的夜览，奇道：“你不去议事？”
 
“当然要去，”口中话虽如此，夜览却还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地瞧着我笑，话锋转开，突然问道，“我之前说得没错吧？”
 
“什么？”我皱眉，心道，喂，驸马你思维太跳跃，我跟不上。
 
“我曾经保证过的，你在见到穆真正的容貌后，定会觉得周围一切都会变得更美。”夜览叹气，放下手中的酒杯，耐心提醒我。
 
我抿紧了唇，目光微动，不答话。
 
夜览这次却着急了，忽道：“那家伙有什么好？”
 
“谁？”真的醉了，我居然没反应过来。
 
“那狐狸！”
 
我闻言将手中的酒杯扔向他，急恼：“不许再这么叫他！”
 
夜览扬手接过酒杯，笑了笑，眸光一转，蓦然又自点头，感叹：“其实无颜也好。都说天下有五公子，我自愧不如他们两人，凡羽有勇无谋是为下等，湑君谋而无道是为次流。天下风华，日月之辉，当真尽被他二人夺去了！”
 
我愣了愣，随即撇唇，上前一把拉起他便往外推：“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快去议事！”这人一定是和妍女待久了，几月不见，磨人唠叨的本领堪称进展神速。人说夫唱妇随，我看是夫随妇唱！
 
夜览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笑：“你莫怀疑穆留你在中军行辕的意图，这里四周皆是他的亲军在守卫，比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要知道经过楚丘那件事后，他担心你的安危已近乎杯弓蛇影的错乱了！”
 
我怔住，夜览却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抬手撩起帘帐，离开。
 
是夜辗转反侧。帐外士兵巡逻的步伐声铿然有力，远方哨兵的笛鸣声起起落落，即使我闭了眼，心绪却还是随着帐外随意一丝细微的绕耳声响而乱个不停。一路风尘，身体早已疲惫，脑间也困乏不堪，但偏偏就是睡不着。
 
一时仿佛是在想夜览的话，一时又仿佛什么都不想，耳边唯回荡着那人在临行前夜轻轻道出的那句话。
 
“纵若天下倾歌，亦不及你我携手。”
 
我突然笑了笑，收回所有的胡思乱想，心中烦乱陡然不见，片刻后便定神睡去。
 
纵若天下倾歌，亦不及你我携手……
 
他说的，不会放手。
 
于是睡中犹不忘弯唇，一觉梦好。
 
醒来，帐外天已亮。
 
眸虽睁开，满目仍惺忪。蒙眬中依稀闻到枕边传来的淡淡幽香，我转眸，意外地看到榻侧花瓶中斜插着几株白梅。雪瓣淡黄蕊，叶叶凝露，出尘脱俗。
 
他回来过？
 
脑中念光一闪，我正待坐起时，手边碰到了一抹柔软。低眸，只见一件崭新的银貂绒裘被我按在指下，旁有卷帛，我捏指拿起，眸光匆匆扫过。
 
“我去帝丘城办事，午后回来。北国天冷，换裘衣御寒。山间白梅开得正好，随便折了几枝，你替我养着。”字迹隽永遒劲，好看得让人生羡。
 
这帛书不想也知是谁留下的，我微微失神，一瞬间恍惚忘记了昨夜做过什么梦。
 
洗漱后，绾发拢了高髻，束上紫带。我坐在榻边想了半天，终还是脱下了身上衣裳，换上那件银貂裘。裘衣轻软绵柔，银色的绒毛蹭在颈边，很是温暖。
 
拿清水灌入花瓶，信手摆弄了一下那几枝白梅，我抿抿唇，认真端详片刻，踱步走出里帐。
 
外帐的桌上摆有各色点心，另有暖炉热着瓷壶，壶嘴热雾腾绕，满帐皆弥散着鲜灵甘醇的茶香。我心中说不出地一暖，忍不住微微一笑，前去桌边喝了杯热茶，吃了几口点心，而后转眸仔细打量了一下中军行辕的布置。
 
昨晚太累，脑子也乱，并不曾来得及看看晋穆的行辕是何模样。如今趁他未回，我倒是可以借机好好观摩一下，看看这个统领着凶悍天下的晋师的穆侯营帐该是如何的与众不同。
 
帐侧是大幅地图，图绘五国。环帐将军椅若干，中有令案、帅座，案上有如山竹简，成堆的锦帛，案侧放着元帅所有的帅印和金箭。我揉揉眉，心道：他倒放心，竟把这帅印和令箭就这么放在这里，也不怕被人偷去。后转念一想，这帐外侍卫环绕，能入此帐的不过只有他和夜览，然后，还有我。他的放心与不放心，到头来不过是只对我而言。
 
我咬了唇，垂眸思了再思，还是忍住想要去书案旁看看那些卷帛的冲动，转身，掀开帘帐走出了行辕。
 
帐外阳光正好，苍穹寥廓，天宇蓝得澄澈，万里不见云飞。中军将士们此时正在排阵操练，呼喝声中，冬风止而暖色生。北国男子的面庞素来豪气粗犷，麦色的肌肤映在熠然的阳光下，那生硬刚毅的五官仿佛是自刀劈斧削下磨砺而出，有朝气，亦有令人不战而骇的锋锐肃杀的勇猛。
 
我叹口气，收了眼光，正要离开时，却被帐旁守候的侍卫横臂拦住。
 
“公子想要去哪儿？”那侍卫见我横眸过去，忙低了脑袋，恭声问道。
 
我憋住气，笑：“这个你也要管？”
 
侍卫抬头，虽神色有些不安，但仍坚持道：“侯爷有命让属下等保护公子的安全，所以……公子还是不要离开行辕得好。帝丘位在晋楚交界，这里来往的人三教九流复杂得很，公子还是待在帐中比较稳妥。”
 
“意思是我除了行辕外，哪儿都去不得？”我心念一动，面色寒了寒，声音也冷下来。
 
那侍卫点头，红着脸，定声：“是！”
 
我弯唇，侧了眸，笑意柔和：“如果我偏要出去呢？”
 
侍卫看着我，怔了怔，眸色忽地莫名一慌，垂了眼睛不敢再看我，口中念道：“请公子不要让属下为难。”
 
“就去山坡上看看，走走，也不行？”
 
“不行！”侍卫一口拒绝，想想又补充了句，“山坡那里贼人出没尤其多。而且我军现在驻扎这里，楚军派来的细作层出不穷。公子还是回帐吧！”
 
“你！”我恨声，心中虽恼火，但也知他不过就是听人命令、做不得主的侍卫。于是只得咬咬牙压下不快，甩袖回头时，脸上看似依然笑得恣意无谓，心中却一阵阵地寒，默道：晋穆啊晋穆，你莫不是想把我当做了笼中的金丝雀？只能让你看着，陪在你身边，却再也没了自由？
 
我吸口气，唇角笑意渐渐发凉。
 
“等等！”身后有人喊住我，笑声清徐，是夜览。
 
我停住，转身看着他，撇唇，没好气：“怎么？”
 
夜览笑，上前拉着我便往外走：“要出去走走是吗？我带你去。”
 
侍卫看着着急，身子一闪又要挡：“驸马！”
 
夜览不语，笑看着他时，眸间微微一暗，神色淡而漠然。
 
侍卫噤声垂头，退至一旁，任由夜览拉着我走出了行辕之外。
 
片刻后，山间。夜览带我来的地方是一处斜坡，站在高处刚好能看到自山下入军营的那条唯一的路。脚下是处空地，四周枯草芥芥，荒芜萧条的景象中，偏偏有几株粉色的樱草盛放嫣然。
 
我坐在大石上，抬头看天，笑道：“果然还是帐外的空气舒爽，帐外的天空也格外地宽广。”
 
夜览笑，不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静静站在石边的他，心中一动，装作不在意地轻声问道：“你们昨夜议事到很晚？”
 
夜览点头，答话时清俊的容颜间隐起倦色：“至卯时方歇。”
 
“事情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穆下了命令，明早巳时时分便会集兵挥师南下。”
 
“走水路？”
 
“不，绕道楚丘，先至曲阜、城濮。而后自西往东，自北向南。”
 
我抿了唇，沉吟一番方道：“楚丘有重兵，他们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借道南下，去对抗他们的军队吧？”
 
夜览凝了眸，抬头看我：“所以说明晚将有恶战。”
 
我想了想，突然有点儿不放心：“晋穆他昨夜一夜没睡，今天又去帝丘城办事，如果明天又要进兵南下，想来今晚还得和诸位将军商量一宿的作战计划吧……那，他不是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了？”
 
夜览扬眉，不答反问，道：“你开始关心他了？”
 
我面色一红，忙摇头，眸光瞥过一旁，硬是毫不在乎的模样：“没有！我只是担心战事而已，明晚将是你们援军助齐的第一战，能胜，不能败，否则士气一定会受影响。”
 
见我说得正经，夜览忍笑，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故作宽慰的神色：“你放心，穆打仗从未败过。”
 
我挑挑眉，咬住唇，不做声。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半天，夜览双眸一睨，看着我，忽道：“这帝丘你来过吧？”
 
我怔然，眸光动了动，神色一黯，依然不语。
 
“八年前的九月初秋，夏齐两国君王应晋国襄公之邀带各国的公子来帝丘狩猎，夷光你那时有没有跟随庄公来此？”夜览不放弃，继续问。
 
我垂眸笑了笑，跳下大石，拍拍手掌，道：“怎么，意公子，你要找人回忆往事了？”
 
夜览低声笑，眸色清冷，光华淡淡：“你当时是扮作无苏的小伴读吧？和今天一样，也是着一身银色衣裳，对不对？”
 
我弯了弯唇角，却笑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夜览叹气，眼角瞅着东面高山上的一处地方，他用手指了指，笑道：“那处悬崖你还记得吗？”
 
我面色陡然一白，转过头，不敢看他指的方向：“不记得，不记得，都不记得了！你不要再问了！”
 
夜览笑着用手按了按我的肩，清冽的声音微含暖意：“其实我也不记得了，记得那件事的，是穆。”
 
“他？”我惊了惊，回眸瞪眼望着夜览，结舌，“他……他那个时候也在？”
 
夜览莞尔，勾了唇：“他是晋国的公子。那次三国相聚既是晋为东主国，他怎能不在？”
 
“他那时就认识我？”我恍了恍神，心中骤然一阵慌乱。
 
夜览不置可否，只问道：“如果不认识你，他还记得你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我惘然，忽地一个失神，脑中灵光一闪，开始意识到什么：“这么说，那次我自悬崖掉下去时，他也在那里？”
 
夜览笑，柔声问：“你说呢？”
 
我愣住，摇摇头，茫然呢喃：“我不知道。我那时谁也不认得，那日众公子射猎时，王叔也许了我偷偷骑马跟来。我只记得那日悬崖上有只小鹿，有人要射它，我不忍心便扑过去救。后来见那箭射向我，我为了躲开，就跌下悬崖了。崖下有深潭……那时……那时湑君也被王叔带来狩猎，他跟在我身旁，是他跳下来救了我……”说到这儿，我蓦地一蹙眉，眸光一亮，看向夜览，“莫非，那支射向我的箭来自晋穆？”
 
夜览呆了呆，陡地神色一变，拿手敲上我的脑袋，佯怒道：“亏你想得出来！那日拿箭射你的是梁国来晋的质子，汶君。”
 
我恍然，明白过来，悻悻道：“原来我的仇人是他！怎么后来没人告诉我？”
 
夜览双眉一斜，冷淡：“因为大家都以为是湑君救了你。都是梁国的公子，一个伤，一个救，况且你除了发烧病了两日外，大人们都以为没什么好追究的。其实不是没人告诉你，而是听说是你自己醒过来后，什么都不问，只知整天和湑君玩在了一处，亲昵得很！”
 
这话的语气有点儿不对，似不屑，又似抱不平。
 
我侧眸，赧然一笑，虽是前尘往事，却也不好意思：“那日是湑君救了我啊，我感激他不应该吗？”
 
“你怎就认定是他救了你？”夜览掀眉，有些莫名其妙的恼火。
 
“那日掉入深潭后，救我的人穿白色的衣服。”
 
夜览噎了一下，瞪眼：“就一件白衣服，你就认定了是他？”
 
“我被他救上岸后，蒙眬中有人在吹笛。笛声好听极了，像是天籁仙乐。”
 
“那个时候他的笛声好听？”夜览揉眉，脸色突然有些古怪，想了半天，他忽然点点头，肯定道，“你那时太小，不会欣赏。”
 
我拧了眉，冷冷看着他。
 
夜览收拾一下神色，咳了咳嗓子，再问我：“就凭那笛声，你认定是湑君？”
 
“爰姑说她找到我时，看到那个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湑君。”
 
夜览笑，忽地沉默了，也不再问，而是看着山下。
 
我抬了眸，盯着他，奇怪：“你问来问去，莫不是要告诉我当日救我的人不是湑君？”
 
夜览点头：“的确不是他。”
 
我狐疑，眸光微动：“那是谁？”
 
夜览轻轻一笑，扬袖伸出手指，指着山下：“是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回眸望去，但见远处烟尘四起，有数十匹骏马奔驰，铁蹄踏翻，威风凛凛中煞气十足。而那纵马驰在最前面的，是一袭黑袍寡然，长发飞扬的鬼面人。
 
我愣了愣，嗫嚅：“你开什么玩笑？”
 
夜览默，半天后才答：“这不是玩笑。当年救你的，确实是他！”

第四十七章 匈奴公主
 
八年前的事说来久远，而与湑君的一切我也在这三年里努力忘却，只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唯独对那个白衣轻裳的少年初始心动的感觉和缘由却是怎样也抹灭不了地深深印在脑中。
 
湑君十年前来齐，明德殿上的匆匆一瞥，我能记得的只有那个苍白瘦弱、神情怯而慌张的模糊影子。那时的我，在王叔和诸位兄长的宠爱下骄傲昂头，纵使展颜对那个来齐的梁国质子微笑，也不过是大国之尊仪、公主之礼节，是习惯，也或是怜悯和同情，而非本能的欢喜。
 
一开始的接触，不过是迷雾中的花，我远远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于是回头即忘。
 
后来王叔命他搬来东宫之侧的芜兰殿，伺候我的小宫女对之神往，念叨说远一道而来的梁国公子白衣俊雅，且善吹一手好笛。我笑了，不满她的说辞：“他再俊雅，可比得过我那二哥？”
 
听我提及无颜，小宫女不再神往，而是羞涩了，头一低，娇俏的脸蛋顿时红起来，小声倾诉道：“湑君公子自然不比无颜公子……无颜公子，他是奴婢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我抿唇，扬了眉，依旧不满：“夷光若是男儿，定会比二哥还好看。”
 
小宫女莞尔，扬手继续帮我梳发，笑道：“公主这样也很好看，和无颜公子一样好看！”
 
我甩甩头，不让她梳发，自己在发尾胡乱系了根明紫彩带，转身便去长庆殿找无颜。谁知到长庆殿门口时，殿里传来一缕飘扬悦耳的笛声，笛声清幽动人，仿佛是自九霄上缥缈下凡尘的仙乐，举世莫能及。
 
我站在殿外呆了片刻，这才知天下人所言“执宋玉笛者，必吹王者乐”的话所言非虚。走了一步入殿，紫衣无颜，绛纱夷姜，淡黄长袍的无苏各坐一侧，或闲暇敛眸，或出神怔然，皆正仔细聆听着窗前那雪衣身影横吹长笛。
 
我拊掌笑出声，道：“湑君公子好笛声！”
 
众人恍过神，侧目朝我看来时，站在窗旁的白衣少年对着我微微弯下了腰：“湑君见过夷光公主。”
 
我挥了衣袖负手身后，朝他笑：“湑君能不能教夷光吹笛？夷光喜欢你的笛声。”
 
一抹淡淡的红霞飞上少年苍白的面庞，他笑了，颔首温柔，轻声：“湑君之幸，自然愿教。”
 
我得意，正待靠近他时，身后一只手却拉住我，将我一下拽过去。无颜按着我在他身边坐下，凤眸一睨，望着我笑：“你要学吹笛？免了吧。”
 
“为何？”我有些懊恼地扳开了他扣紧在我腕上的手指。
 
无颜挑挑眉，目色似不屑：“宫商角徽羽，前段时间你学琴不过学了个四不象，如今又学笛？难见天赋！”
 
我咬唇，抬手便揍他，闹：“我偏要学吹笛，学会了偏要吹给你听！”
 
无颜皱眉，握住我的手，苦恼的模样：“饶了我吧？好乐娱人，陋乐伤人，若将来学笛如你琴声那般难听……残害人耳朵不是？”
 
我瞪圆了眼。
 
湑君在一旁笑，不慌不忙地道出声：“公主聪慧，湑君定将一身笛艺教给公主。”
 
我转眸看他，嬉笑：“你真会说话。”
 
无颜咳了咳嗓子，松开我的手将我推开，闭了眼躺至身后的长榻上，神色懒懒，口中呢喃道：“去学吧，去学吧，学会了再回来吹给我听！自然，我估计没个三五年你是不会吹给我听的，对不对？嗯？”
 
三五年？我有那么笨？我气恼，转身问湑君，谦容有礼：“湑君公子，可否借笛一用？”
 
湑君怔了怔，而后面色一松，欣然将宋玉笛双手递来。
 
我执了笛，扬袖稍稍擦过笛孔，凑至唇边后，靠近无颜的耳朵呜呜咽咽狠狠吹了一通。
 
无颜捂耳，绝美的容颜间神色痛苦不堪，他睁眸横了我一眼后，忙挪了身子直往榻里躲，口中喊道：“你饶了我吧！”
 
偏吹给你听！我拿下笛子吸口气，然后继续吹。
 
无苏受不了扔了手中的茶杯，起身敷衍道：“父王那边还有事找我。先走一步！”言罢衣袂转，淡黄裳迅速逃离长庆殿。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得意笑，接着吹。
 
一边一直安静不语的夷姜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柔声唤我：“夷光，听说太掖池的莲花开了。”
 
我闻言立即放下笛子，回眸看夷姜，不信：“阿姐骗人，昨日去看还是花苞。”
 
“前夜风雨，今天骄阳好，一池荷花当真开了！”夷姜努力笑，面容妍雅，神情淡定自如，不似在说谎。
 
我想了想，还是将宋玉笛塞回湑君手中，回头拉起无颜便往外走：“陪我去赏荷，好不好？”
 
“你都拉着我走了，还问好不好？”无颜气未消，俊脸一拉，眸色倦怠。
 
“那你不要去了！”丢开他的手，踢他一脚。
 
他却笑得灿烂，忙伸手牵住我的手指，神采飞扬：“走吧。对了，我学会了轻功，你要不要试试？”
 
我狐疑，看他：“怎么试？”
 
他笑着弯腰抱住我，道：“别眨眼。”
 
我听了，眸子一转，非得眨眨眼。
 
眨眼后，身子已翩飞而去，刹那到了太掖池，轻风送暖中，无颜抱着我停在了池中央的大石上。
 
四周碧叶稠稠，一池花开浪漫。我跳起身揽住无颜的脖子，欢喜：“二哥，这个好玩，我也要学！”
 
无颜费力地扯下我的双手，挑眉，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目色清朗明澈，掺杂着些许犹豫。半天，他道：“我可以教你，不过你不能和别人说。”
 
“好！”我笑着拍他的胸膛，“我绝不说出去！”
 
“也不许随意展露！”
 
“知道！”再拍他的胸膛，重重的一下。
 
他闭了眼，手伸去胸口揉了揉，懊恼：“手劲这么重！”
 
“是不是很有学武的天赋？”我扬手抱住他的胳膊，讨好。
 
无颜微微一哼，拉着我坐在石上，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将我抱入怀中，问道：“那学武就不要去学笛了，好不好？”
 
我抬眼看看他，愣了愣，心中想起湑君的笛声虽然舍不得，但还是点头：“好。”
 
无颜抿了唇，满意地笑了。
 
初夏风暖，阳光明媚，一泓深水芙蓉香，岸边杨柳依依，雀儿在飞，黄莺轻啼，午后宫中静籁，贵人们都在休憩，远处隐约似有笛声在吹，又似有琴声相随，悠悠扬扬，古歌风雅，该是阿姐在弹。
 
我笑了笑，依着无颜的肩膀，低垂着眸赏着一池夏色，半晌眼帘合上，轻轻睡去。
 
自那日之后，我未去找湑君学笛，他也未来找我教笛。我跟着无颜在菘山一个隐蔽的角落日日练武，光阴梭往中，也慢慢忘记了曾经在某个午后笑言要向那个白衣少年学笛的事。
 
两年后的初秋，那日月圆，是王后的生辰。宫宴上王叔接到了晋国使臣送来的国书，国书上写邀王叔与齐国诸公子于九月，前去晋南边境的城池帝丘狩猎。名曰狩猎，实际是为了商讨与齐国在边境通商互市的事。除齐国外，晋还邀了与其交界甚广的夏。
 
齐晋素来交好，王叔自然欣然而允。出发前王叔来疏月殿找爰姑，本是给些临行的嘱托的，却被我磨缠得没办法，只得瞪着眼睛、吹着胡子，不情不愿地带着女扮男装的我一同北上，去往帝丘。
 
我不过是好奇沿途的风景和闻言强悍勇猛的晋人是什么模样，所以一路行走还算规矩，守在王叔的龙辇上给他捏肩捶背，甜言巧笑，讨好不已。他心情一舒坦，自是全然忘记了被我逼得无奈带我北上的不快。
 
到了帝丘，夏齐晋三王谈正事，诸公子骏马雕鞍，弯弓长箭，身后跟随着乌鸦鸦几千禁卫保护，漫山遍野地追捕猎物。闲着无事，王叔许我在同样扮作男装的爰姑保护下也骑马上山，随着那些趾高气扬的公子们一同狩猎。
 
说狩猎，其实我才没兴趣莫名其妙地一人一马追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到处疯跑，我悠悠然骑了马，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抽着马鞭四处闲逛。因狩猎，诸人纵马横行，保护公子们的军队很快分散开来。马蹄重踏，烟尘漫天，从未到过战场、不知在千军万马中如何与自己人维持联络的我很快就和爰姑被冲散分开，等到一队接一队的铁甲士兵晃离我眼前后，我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已不知走到了哪里。
 
抬头看看天色，见秋阳当空，想来时候还早，我思索片刻，放下心来，暗道：这山左右不过就这么大，山上来去不过也就几千人，我总能找到爰姑的。
 
于是我定了眸，重重挥下马鞭，疾驰寻人。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高山，山有悬崖，悬崖边秋日的鹃花开得正火红灼血，我看了会儿，见山上无人，正待离开时，一只美丽的小鹿陡然闯入我的视线。它匆匆跑来，匆匆刹停在悬崖边，警惕地望了我一眼后，回眸看着身后滚滚袭来的飞扬黄土。
 
我正奇怪时，“嗖”一声明箭离弦的声音传来，小鹿吓得目光中晶莹一闪，腿退后一步踏空悬崖。我心中一急，忙飞身过去抱住了它，跃开，那只箭镞射空。刚要回头看来人，却听又一支箭离弦的声音响起，我惊了一跳，推开小鹿赶紧飞身退后。
 
谁知飞身退后脚步落空，锦靴擦了擦悬崖边缘，踢落数不清的石子后，我的身子重重垂落。
 
“救命！”绝望下我只能高声呼救，再提气，却也无力可借，轻功不能运反，而身体跌落更似脱弦之箭的迅猛。
 
我闭了眼，又悔又恨，心道：完了！我命休矣！
 
心思刚落，腰上却忽地被一双胳膊用力勒紧，有人自上方飘下，死死抱住了我。我欣喜地睁眼，入目刚触及一片雪色的衣裳时，脚下一软，寒气自脚底迅速浸至腰际。
 
“我不会水！”刚说完几个字，嘴巴就被冰凉的潭水堵住，我用力抱紧了那个人，似救命浮木般不敢松开半分。
 
那人抽离一只手划着水，一边在我耳畔轻声道：“别怕。有我。”
 
声音柔和轻软，却带着说不出的安稳和镇定，仿佛天崩地裂在他眼中也是不堪一提的云烟过往，语中苍穹，胸有沉浮，见风浪，却独不见慌张和害怕。彼时水已迷眼，潭幽至寒，我瑟瑟抖了抖，鼻间窒息，蓦然间意识渐渐散失，晕了过去。
 
迷糊中仿佛他已带着我上岸，迷糊中仿佛他抱着我，燃了火堆在取暖，迷糊中似乎他曾低头吻过我，自唇间慢慢给我度着气，缓缓消散我胸间的抑懑，让我重新呼吸通畅……
 
迷糊中，我靠在他怀中，安稳睡去。耳畔有人在吹笛，笛声听不清晰，但我总觉得那是我今生听过的最美妙的乐声。
 
醒来，我已躺在行宫软榻上，爰姑守在我身边，榻侧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玉般的面庞微显苍白，温和的眸眼柔色隐藏。见我看他，他笑了：“公主醒了就好。”
 
我怔了怔，想起闭眼之前见过的白衣和那人的笛声，不由得脸一红，瞧着眼前这个我曾骄傲得甚至并没有认真看过一眼的少年，低声道：“夷光大难不死，还要多谢湑君公子的救命之恩。”
 
湑君笑意稍敛，眸光微微一动，默了许久，方道：“不用谢。都是湑君该做的。”
 
那个吻，也是你该做的吗？我垂下眸，腼腆笑了，心中轻轻一颤，似喜似羞，似甜似怯，似忐忑似难安，似有丝弦滑过，流出一曲叮咚泉音。
 
后来爰姑告诉我，说，公主啊，那叫心动，只有对你喜欢的人才会如此。
 
那个时候我喜欢湑君，是因为他救了我，那个在我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跳下悬崖将我自冰潭救出的人，那个宛若天神一般让人能依赖有依靠的人，让我动心，真的很动心……
 
回头看看，原来往事并没有远离，纵使烟雾重重，它还是清晰得似昨日的影子，淡淡的倦黄，透着历久弥新的甘甜和辛酸，如今，再多一味，是令人哭笑不得的苦涩……
 
重重年年，八年之后突然有人来唤醒我，说：夷光，你爱的那个人，你爱了整整五年的人原来是找错了，看错了，爱错了，也怨错了，恨错了。那我该如何，大笑一场？大哭一场？
 
不，不能。
 
前尘皆非，我心里的人早不再是那个有“救命之恩”的他，而是陪着我一路甘苦的另一人。虽远离，虽白发，虽无奈诸多，但他不放手，我亦不放手，天下倾歌，也不若他与我携手的暖。
 
我抿了唇，眸光倏地一定，抬起头来，仰望碧天。
 
夜览在一旁一直陪着我，只静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笑一叹，并不说话。
 
回忆不过是念头一闪的事，待我回神时，原在山脚的那群人已靠近了山坡，正在驰马上山。
 
夜览弯腰拾起一粒石子，用指尖掂量一下，忽地弹出射向晋穆的方向。
 
黑衣飞动，晋穆旋身逃开后，猛地掉头朝山坡这边望过来。
 
夜览笑着向他招手。
 
我一把拉下他的胳膊，怒道：“你干什么？”
 
“打个招呼！”夜览弯唇，满面无辜。
 
山下晋穆回头嘱咐了身后众人几句，众人飞马驰过，他却停在了原地，抬头望着我和夜览的方向。
 
夜览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道：“我先走了。想来你必定有话和他说，我帮你拦下了他，你们好好聊聊！”言罢不待我回应，他已飘身离开，墨青长袍如风掠过，刹那不见其影。
 
我呆了呆，转过头来，看着山下的人。
 
碧天高阔，煦日暖暖，远处峰峦叠翠，岩岩千仞，壁壁孤峭。偶有冷风吹过周围萧瑟枯竭的山林，落叶飘飞，卷带衣袍。山上的我，还有山下的他，许久对望，凝目无语。
 
银色的貂裘折射着金灿的阳光刺入眼底，一阵火辣辣的疼。那人一身黑绫裹身，鬼面张扬，目光坚定。不知不觉中我似微微恍神，眸中一迷茫，恍惚中竟宛若看到了昔日那一袭寒绡、雪色衣裳下的陌生少年。
 
晋穆跃身下马，身影一动，瞬间便停在了我面前。人未说话，但眸子里的笑意却早已隐隐沉沉，仿佛诉尽千语，又仿佛什么都不必说。
 
这样的感觉让我莫名其妙地害怕，心陡然一落，我本能地垂下眸，退后一步。
 
他伸出手臂拉住我，指尖自裘衣滑落轻轻握住我的手，笑问：“在帐中呆闷了吗？”
 
我抿了抿唇，缄默，不答他。
 
若是以往，因为他命侍卫对我禁足、拘束我的自由，我心中一定会恼，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也同样恼火不快，只是如今……我眸间突地酸涩，手指在他温暖的掌中颤了颤，后一下猛地抽离，吸口气，抬眸瞅着他，绷紧了脸，故作若无其事的镇定：“事情都办完了？你不是说午后才回来？”
 
鬼面下的亮眸笑意浮现，深湛的眸底划过浅浅的黠色，似玩味，又似探究。他沉吟一下，看着我，奇怪：“你好像不太愿意见到我？”
 
有什么好见的？左右不过是张极丑的鬼面！我腹诽，心虚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袖便往山上走，口中唠叨：“昨夜累了一宿，今日又出去办事，听闻意说你明晚还要攻楚丘……现在早点儿回行辕歇息，可好？”
 
“好，”他轻声笑，反手拉紧我攥住他衣袖的手指，转身拖着我往回走，道，“我的马还在山下。咱们骑马回去。”
 
“你骑马，我走回去。”我瞥眸望了望停在坡下他的坐骑，动动手腕，想挣脱他的手。
 
他拉紧了，摇头：“不行。一起。”
 
我转眸一想，扬了眉，失笑：“那我骑马，你走路！”
 
他回过头瞧我一眼，叹口气，索性勾了手臂抱住我朝山下飞扑而下，坐上马背后，方附在我耳畔低声道：“这是我的坐骑，凭什么让你一人骑？等到营中，再将它送你如何？”
 
“不要！”我忙张口否决，心道决不能再欠你更多了。两字出口后又觉语气不对，身后那人愣了愣，环在我腰上的胳膊倏地一僵。我无奈回眸，笑着对他解释：“我已有了一匹……你送我的白马。”
 
他垂眸看着我，突然不说话了。面具罩着他的脸，我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知阳光点点轻盈地跳跃上那墨黑浓密的睫毛，几丝光亮悄悄钻入了幽静冷锐的眸间，一瞳光华，颜色流转，忽暗忽明间，仿若闪烁不停的潋滟之波，让人看不明朗的深邃中暗藏几道骤然犀利的锋芒。
 
我正蹙了眉寻思他突地沉默的缘由时，风吹发动，耳边隐约听到了自某个角落传来的细锐箭镞鸣响。眸光动了动，我顿时了悟。于是低了眼帘，神色惴惴，脸上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手指却暗暗扣上了腰间的软剑。
 
“坐在马上别动。若有危险，骑马先走！”晋穆沉声嘱咐着，语音甚促，说话时身子几乎同时飞起来，修长的手指拔出悬在马侧的佩剑，冷锋横扫，旋转成银色的圈环，顷刻挡下了那自暗处偷袭而来的数十箭镞。
 
“出来！”晋穆仗剑马旁，凌厉的目光瞥向山坡拐弯处。
 
一阵好听的娇笑声回响山间，刹那间有十几个黑衣人同时自山后纵跃而出。我细细瞟了他们几眼，只见这些黑衣人身上的装束极为奇怪，窄袖剪袍，紧袄短襦，并非是中原五国所见的褒衣博带、修衣广裳。
 
胡人。心思一动，我明白了。
 
走在众黑衣人之前的是个身着黑裙、面蒙黑巾的女子，容貌虽不能见全，但依那头闪着漂亮光泽的及腰长发，和那双露在黑巾外明亮动人的大眼睛来说，她该是个不寻常的美人。说不寻常，是因为那女子行动处浑身皆散发着飒爽英气。
 
“鬼面人，我可等到你了！”女子挥动了手中的长鞭指向晋穆，娇妩聪慧的眼眸忽闪有如秋水轻漾，目中有恨意，有快意，更有盈盈不绝的笑意。
 
晋穆似呆了一下，后眸光一动，他垂落了手中的长剑，笑道：“你倒大胆！居然敢来帝丘找我的麻烦！不怕我将你活捉了向你大哥讨片草原来？”
 
女子笑声似铃铛悦耳，白皙的手指拉扯着手中的长鞭，眸色得意：“辛好不怕！大哥说你是英雄，不会为难草原的妇孺！”
 
女子言中的自信和目中的仰慕看得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垂下了眸。
 
晋穆叹气，似是对她毫无办法：“你来中原做什么？上次战场上放过你可是侥幸，若是被我手下的玄甲军知道了你的行踪，他们如要抓你泄恨的话，我可阻止不了。”
 
辛好抬头，不答晋穆的话，反而朝我甩了一个响亮的空鞭，眸光高扬，很是不屑：“他是谁？你怎么和他在一起？难道晋人口中备受敬仰的穆侯原来喜欢的是男人？”
 
我目色一冷，心中原本对她的十足好感瞬时减去一半。我侧眸望了望她，弯唇浅笑，却不说话。
 
晋穆扭过头看我一眼，淡然：“她吗？她不是男人。她是我的夫人。”
 
“夫人？”辛好怔了怔，仔细看了我几眼后，忙回眸盯着晋穆，紧张，也疑惑，“你已有了夫人？”
 
晋穆转身握住我紧紧攥着马缰已攥得指骨隐露的手，笑了笑，眼中神采骄傲，目色柔和坚定。我看了，心中不自觉地一软，悄悄松下手指，缓缓吐出口气，扬了眉，轻轻咬住唇。
 
岂知刚压下心中的火，眼前便陡然有似烟云密布的鞭影向我笼罩袭来，我拧了眉，手指一动刚要抽出腰间的软剑时，晋穆却似根本就没有想地迅速抬手挡住了那迅猛而下的重鞭。
 
“嘶”一声，长鞭划破了晋穆的衣袖，白色里衣自撕裂的黑绫间露了出来，隐带一抹殷红的血痕。鞭影余劲掠过晋穆的面庞，忽闻一声清脆的碎裂响，鬼面一分为二，掉落。
 
我抿紧了唇，目光骤寒。
 
而抽鞭的人也显然是没想到会将鞭子抽上晋穆的身，辛好忙收回了长鞭，美丽的大眼睛瞪着晋穆，眸中流露的尽是心痛和悔恨。她迟疑一下，方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晋穆扬了一下袖子，负手身后，俊面微冷，漠然道：“我与你大哥休战的盟约尚未谈妥，辛好公主此行若是想要告诉穆你们匈奴无意休战的话，那穆心知肚明。你可回去告诉你大哥，漠北战场，塞外苍原，穆随时候教！当然，也或者是他在讷河边的阴山龙城待得不耐烦了，需要我去替他端了龙城，拔了你们的帐篷，穆也愿效劳。”
 
“鬼面人……”
 
辛好目光一暗，她横了眸扫过我，再定睛看了看晋穆，而后眼圈陡然一红。她垂头，眼睛痴然瞅了一会儿儿手中的长鞭，忽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挥了挥手，带了那群黑衣人又飞快消失在山坡后。
 
人影消无后，晋穆跳上马背，插剑入鞘。他正待拉住缰绳要走时，我伸手自怀里掏出一方丝帕，稍稍侧过身，默然将丝帕裹往他臂上的伤口。
 
“这鞭力道有些重，回营后我再为你好好治。”我一边缠着丝帕，一边轻声道。
 
晋穆低声笑，默了会儿，忽道：“她是胡人的公主，匈奴王的妹妹，辛好。”
 
“嗯。”
 
“我曾在战场上放过她一马。”
 
“嗯。”
 
“楚丘之议后，晋与匈奴的战争和楚齐战争几乎同时开始，我为了尽快挥师南下，所以此战并没有打彻底，胡人军队虽退出了晋国北方的城池，但仍屯兵边界。辛好是匈奴的公主，暂时得罪不得。而且她还小，你……”
 
“小？她已经不小了，会去喜欢人，也懂得喜欢人了。”我笑了，回眸看晋穆，奇怪道，“再说我又没要你把她怎样，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晋穆勾唇，面色一暖，眸光瞥向天空，看似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你不说话是在吃醋。”
 
吃醋？
 
他说话时我正在将丝帕打结，闻言我狠狠用力，扎痛他的伤口，听他倒吸一口凉气后，我轻快地笑了，斜眸打量他：“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他眨眼，笑，硬撑着：“不疼。”
 
他嘴里说不疼，我却莫名地心中一痛。低下头，松开那个结，重新扎好后，我叹了口气，苦笑：“其实你刚刚不必为我挡的，她那鞭伤不了我。”
 
晋穆笑了笑，道：“因为你穿着金丝玉衣？”
 
我点头。
 
“她若将鞭子挥上你的脸，怎么办？”
 
我会拔剑断了她的手。我垂眸，不说话。
 
晋穆拉好马缰，笑道：“别多想了。咱们回营？”话一落他却又马上丢开缰绳，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眸光一转，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破面具，哑声不语了。
 
我了然，忙自长袖中取出他给我的鬼面给他戴上，然后赶紧转身抓过缰绳，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我蹬腿狠狠一夹马肚子。
 
“驾！”
 
骏马嘶鸣，奔腾如烟扬。
 
身后那人抱着我的腰，笑声畅快。
 
慢慢地，我脸通红，忍不住怒问：“笑什么？”
 
“没什么。”他答，而后果然压低了笑声，静静地靠在我身后。片刻，他的双手突然伸上前，握住了我拉着缰绳的手指，道，“这次不是安城外。我来驾马。”
 
我怔了下，将手缩回。
 
驰近中军行辕时便隐约听闻那边传来刀剑器具相撞击的厮打声，不像平日操练的整齐划一，声音有些凌乱，急促且紧张。
 
有人闯入军营？我和晋穆互看了一眼，他挥下马鞭，马受痛，顿时踏蹄疾若闪电，追风难及。
 
片刻后我和晋穆纵马行入中军营地。我凝了眸，只见练武场上那几千将士团团围在了一处，将一蓝一灰两道矫捷的身影圈在了场中央，长刀相对，冷锋相逼，纵使一拨又一拨的人被撂倒受伤，却也无人有退后一步的犹豫和胆怯。
 
而闯营的那两人武功也着实精妙高超，以一敌百，虽不得突围而出，但刀剑挥斥有度，银芒吟啸划过时，虽伤人倒地，却从不杀人。
 
灰衣人是谁不知道，但那深蓝衣影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我回眸望了望晋穆，轻声道：“是他。你还不阻止？”
 
晋穆瞥眸看了眼站在圈外悠然观战的夜览，摇摇头，叹气：“烦！这两人又碰在了一处！”
 
言罢他跳身下马，咳嗽一声，朝乱作一团的场中喝道：“都给我住手！”声音不高，但余音有势，威慑力十足。
 
场中浪涛翻滚的海潮因此声而平歇，众将士回头看着晋穆，刀剑齐齐入鞘，脚步后移，鱼贯退下。
 
转眼间偌大的场地上唯站着两人，深蓝长袍、罩着墨黑绫纱斗笠的聂荆，还有一个……我斜眸望过去，看清灰衣人面容的刹那，我微微惊了一跳。
 
居然是他？
 
我咋舌。

第四十八章 桓公谋术
 
当闯营伤人的不速之客被晋穆“请”入中军行辕的时候，练武场上所有将士的目中都闪过几分惊讶不解的茫然疑色。只是疑虽疑，诸人望着晋穆的眼神依旧坚定，面容依旧恭谨，待晋穆的背影消失在垂落而下的帐帘之后，将士们才将站得笔直的身体稍稍松弛下来，互望了望后，纷纷散去。
 
夜览抱臂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瞧着晋穆与聂荆入帐，眸色微微一动，而后摇头轻笑，清俊的容颜刹那似菊淡开。
 
我跳下马背，走到他身旁，问道：“你不进去？”
 
“当然要进去。”夜览挑眉，目中恨意一掠而过，眸子清浅，宛若明水漾瞳。他回头看了那默立一旁的灰衣人一眼，然后满含深意地朝我笑，轻声道，“你看，我之前说的话都不是骗你的。刺客就是刺客，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值得你相信。”言罢不等我回话，他便甩了甩袍袂，快步走入行辕。
 
我抿了抿唇，侧眸瞥向灰衣人。那人安静地站在那儿，手中的长剑还未收，剑锋冰寒锐利，剑身轻滑，银色薄片在阳光下闪着美丽的光芒，均染点点殷红。见我凝目看着长剑，握着剑柄的那只手略一晃动，鲜艳刺目的红色液体顿时凝成一线脱离出去，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绚丽而又完美的弧度。
 
“铮”一声，剑倏然入鞘。
 
我笑了，叹道：“这么熟练！想必你手中的也是常见血的利器。”
 
灰衣人笑而不答，眸子灵活，目间锋芒浅露，俊秀的面容带着一如既往的聪明劲儿，只是神情再不是往日的谄媚讨好，而是冷静淡定下些许透出的几分友善。
 
“洛仙客栈是楚国在齐的暗哨？”我开口，虽是问话的语气，但心中依然认定。
 
“您说对一半。”灰衣人笑着低下头，说话的神态微微露出了曾经那个小厮脸上的待客殷勤。
 
“一半？”
 
“是。一半。”他稍稍侧过头，笑中暗带谲色。
 
我想了想，脑子里陡然记起爰姑初听洛仙客栈时的不安和反常，心念一动，有些恍然。我拧眉想了想，忽道：“其实你并不是什么小厮，而是那客栈的老板，对不对？”
 
灰衣人抬眸，唇角轻扬，目中笑意似是赞许：“公子果然聪明。”
 
我冷笑，眸光一转望了望行辕，问道：“聂荆他是不是早知道了？”
 
灰衣人摇头：“公子莫要错怪好人，他若早知道当初就不会白挨那位夜大人的冷箭了。奴也是近日刚知荆公子的身份，否则，那晚奴定会拼命保护荆公子的安全。”
 
我垂眸想了想，心道他也没必要说谎。于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回行辕。
 
行辕内，暖炉融寒，茶香四溢。
 
夜览和聂荆面对而坐。一人头戴斗笠，手按思桓刀，身姿安稳如石；一人斜身慵懒，脸上笑若春风，目中却偏偏有锋锐冰凉的厉色来回流动。晋穆坐在帅案之后，正俯首看着一卷帛书，此时他脸上鬼面已摘，眸光摇动，容色淡漠，仿佛浑然不知帐中其余两人对视时的硝烟弥漫。
 
我去里帐拿了治外伤用的药粉和纱布，找来干净的丝绢，端了一盆清水，走到晋穆身边坐下。
 
他回头瞅了我一眼，薄唇微勾，什么话也不说便将受伤的手臂送到我手上。
 
我揉眉，心道：你还真自觉！暗自抱怨一下，而后还是马上垂下手指将他的衣袖仔细卷起来，解开了那条已沾满血迹的丝帕。
 
臂弯处那道鞭痕极深，血液肆流，皮肉模糊。或许还因为我玩笑地狠狠一扎而使伤更重了三分。我皱眉，心中难免隐起愧疚，忙拿丝绢沾了水，小心地拭上那处伤痕。握在手中的指尖轻轻一颤，他反手捏住我的掌心，刚要用力时又立即松开。
 
我笑了，抬头看他：“疼就说。一嚷嚷就好了。”
 
他扬眉，眸子明亮含笑，反问：“这也叫疼？”
 
不疼？那就好。我低头，继续拿丝绢擦拭伤口，这一次不再管他到底痛还是不痛，迅速洗去所有的血迹后，我勾指去取案上的药瓶。目光一挑，视线有意无意地匆匆扫过他手下按着的锦书。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带，案上摊开的帛卷倏地被他合上。
 
他斜眸看我，我却垂下眼帘，浅笑着将药粉敷上他臂上的伤痕。
 
帐中无人说话，气氛压抑着颇怪异。晋穆咳了声嗓子，扭过头去看聂荆，嘴角笑意优雅，眸色却蓦然似暗夜掺杂，深邃，而且难懂。
 
“方才你伤了多少人？”
 
聂荆沉吟，片刻后斗笠一抬，声音冷漠，带着淡淡的沙哑：“六十三。”
 
我听后愣了一下，而后眉尖一蹙，想笑又不能，只得忍着。也亏了他，伤人的时候居然还记着数数？
 
我苦苦忍笑的时候，有人却无顾忌了。夜览闻言大笑两声，眸光亮了亮，脸上神情变得说不出的快活得意。
 
晋穆气得直点头，睨眼打量聂荆，冷道：“我欠你的？居然有胆跑到这里来伤人？”
 
聂荆叹气，抬手取下斗笠，好看的凤眸轻轻一扬，没奈何地看向一旁笑得正欢的夜览：“我递帖按规矩来找你，他却要动手。我是刺客，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不能被杀。这是本能。”
 
晋穆眸寒，不动声色地瞅了瞅夜览。
 
夜览目间有细碎的锋芒一闪而过，他眼睛直直盯着聂荆，嘴里却向晋穆辩解：“别看我，是你自己说的。妄闯中军行辕一步者，杀！”
 
晋穆笑，声音凉滑似水：“那你就该早点儿杀了他，不要等到我回来还看到这种半死不活、乱七八糟的场面！”
 
夜览勾唇，想说什么时，目色微微一动，又不做声了。
 
这般的对话我闻所未闻，胸中笑意来回闹腾，却偏偏不能笑出声，于是只得低垂了脑袋，用牙咬了唇，故作无事地拿白纱一层层裹上晋穆的手臂。
 
一时牙咬得唇隐隐作痛。我挑挑眉，不知怎的心中却想起金城那个说话更绝的无颜，想着想着神色一黯，胸中笑意顿时全无。
 
帐中静默一会儿儿，聂荆出声问晋穆：“我父王的信函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认为如何？”
 
晋穆不答，我虽低着头，却也感觉有两道深湛炯然的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我抬眸看了看，只见晋穆正凝神望着我，指尖轻轻敲打着那张卷帛，淡定的面容仿若闲暇无谓，又仿若沉思深深。
 
“条件看起来很诱人。”他叹口气，缓缓道出一句。
 
我指下动作一顿。
 
“不过……”他看着我笑了，摇摇头，温暖的手指拉住我缩回去的手，紧紧握住后，他又叹气，对聂荆道，“可惜我不能答应。”
 
聂荆默然，俊美的面庞微微寒下，凤眸里颜色流转，来回看着我和晋穆。
 
夜览插嘴，冷笑：“与虎谋皮的事做一次便够了，难道还真的要试第二次？”
 
聂荆横眸扫过他，而后扬眉，竟突地笑开，目光一转，依然看向晋穆，慢慢道：“你当真不答应？”
 
晋穆抿唇，拢指卷起了案上帛锦书扔到他怀中，笑道：“你我相识也不短了，我说出口的话可曾有过反悔？”
 
聂荆不置可否，剑眉一挑，随意将落手的帛书甩至一边。“父王果然料事如神。”他站起身，笑得自如，仿佛是真的提前预知般的轻松。
 
“什么意思？”晋穆微微欠身坐直，握住我的手骤然用力。我吃痛看他，却见他定眸看着聂荆，静睿的眸底划过一抹凶狠的寒芒，“你告诉了桓公夷光还活着？”
 
“胡扯！”聂荆失笑，飞眸瞟一眼我，神色淡淡，“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她的命。”话音一落，他伸手自怀里又取出一卷宝蓝色的锦缎帛书，不慌不忙地将其递到晋穆面前，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潋滟之色渐渐迷离了那原本的清澈冷漠，他轻笑，道，“父王得知你日前去过金城，他猜晓纵使刚才那份卷书上的条件再吸引人，你也不会答应。所以命我特准备了第二份，呈穆侯亲览。”
 
这般精明圆滑的话语听得我失神，这般模样的聂荆更看得我不禁一呆，即便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深蓝衣袍，俊面冷酷，我却也仿佛能自他的容颜下看到另外两人的影子。眼前此人，早非当日那个伴我北上的神秘刀客，他和他的父亲与兄长一样，不但有着同样风流漂亮的绝色皮囊，更有着天下人难以揣度的、缜密狡猾的心思。
 
这个我早该知道，却偏偏一直在忽略。
 
我悄悄吸了口气，眼眸垂下，手指自晋穆掌心挣脱，拿起纱布，继续包扎他的伤口。
 
晋穆认真看着那卷帛书，一言不发，隐忍坚毅的容色间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和笑意。我瞥眼偷偷看着他，心坠了坠，而后沉下。
 
“桓公好计，欲一举两得。”半天，晋穆笑了笑，打破一帐近乎凝滞的空气。
 
聂荆笑了，眉宇谧色浅浅：“比不过你。若你答应，对晋将是一箭三雕。”
 
晋穆笑，目色倏然清朗开来。他看了看聂荆，突地感叹：“何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如今才知道。”
 
夜览重重一哼，腾地站起，狠狠盯了一眼聂荆和晋穆后，甩袍出了营帐。
 
聂荆回眸看着夜览离去的背影，见那帘帐垂落下来后，方长长叹了一声，目间颜色复杂，眼内波澜随着那晃荡不停的帐纹而不断摇曳。“国乱，父亲王位危急，荆也是没办法。若要选择，我宁愿只是一个江湖刀客，我也宁愿只有一个身份，楚地荆侠。”他侧过身，呢喃自语。
 
晋穆眸色一闪，笑而不语。
 
我心神一动，听着这样的话却突地放下心来。眼看晋穆臂上那处伤已包扎好，我迟疑一下，而后陡地松手丢开，让他的手臂毫无凭依地重重垂落。
 
他倒吸一口凉气，瞪了眸看我。
 
我挑眉，弯唇笑开，面容嫣然，柔声：“是不是很疼？”
 
晋穆哭笑不得地望着我，眸光微动，哼了哼，却不做声。
 
果然是心亏之人的表现。我蹙了眉，冷冷瞥过他，起身收拾一下桌案，端了那盆染过血的脏水就欲离开。
 
聂荆叫住我：“夷光，等等。”
 
我侧眸朝他笑：“荆公子有事？”
 
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唤他。凤眸里清泽隐动，他垂了眼帘思了思，后又抬眸，看着我笑，用冷淡如初见的沙哑嗓音将话一字一字道出口：“七日后，我娶南宫。”
 
“什么？”我怔了一下，似没听清。
 
晋穆也起身站直，长眉一拧，俊面微露感。
 
聂荆依旧笑，眸色幽深冰凉，眼底隐隐带着一股难言的倔犟和悲苦。这样的悲苦我曾在他父亲眼中见过，当时不觉如何，只是如今融入他眼中时，生生看得我心蓦地一沉。然而他面色却暖而平静，言辞更加坚定，重复道：“七日后，我娶南宫。”
 
晋穆笑了，将我拉回去，拿下木盆，道：“这是好事。值得恭喜。”
 
我抿抿唇，眸光一转，看看他，再看看聂荆，也忍不住笑：“对，恭喜你和南宫。”说这话时我是真心诚意的，脑中闪过那个贞静美丽的女子，那个心善性柔的好姑娘，心道若没有自己的莫名出现，或许她早该得到这般的承诺和幸福。
 
聂荆抬眸瞅着我和晋穆，眸光摇了摇，嘴角一扬，似笑，又似自嘲。我心念一动，突地记起一件早该做的事来。
 
手指垂下，解开腰间系着的那个桃红色的锦囊，捏指自里面掏出两颗滚圆的翡色夜明珠，放入掌心送到聂荆面前：“这个……就当做是给你和南宫的贺礼，可好？”
 
聂荆低眸看了看，伸手接过，神色有些讶异，问我：“这夜明珠怎会在你手上？”
 
我垂眸笑了，想了想，话锋一转，面不改色地撒谎：“无颜帮我赎回来的。就算我和他给你和南宫的一些心意吧。”
 
“你和他？”聂荆脸色变了变，斜眸看一旁的晋穆。
 
晋穆负手身后，咳了咳嗓子，不动声色地笑：“兄妹同心，正常，很正常。”
 
我扬了眉，侧眸瞅着他，目色淡定，笑容却愈发地凉。
 
晋穆皱了皱眉，看我一眼，而后又坐回原位，挥袖朝聂荆道：“你可以走了。”
 
聂荆不动，低眸看案上的蓝色锦缎，笑：“那这信上的条件？”
 
晋穆点头：“我同意。”
 
聂荆闻言收好夜明珠，扬手戴上斗笠，墨色绫纱微微一摇，他再看了我一眼，而后猛地转身，身影一动，瞬间闪出了行辕。
 
帘帐好好垂落在那儿，人虽出去了，那里却平稳得仿佛没人碰过。
 
我望着帐口，就这么站着，久久不动。面色虽无谓，心中却寒，似乎有声音在那里不断念叨：他居然答应了那人的要求……他当着我的面，居然就这么答应了那个曾经要置我于死地的人的要求……而且，还关齐国。
 
我扯了唇角笑，顿觉索然。
 
身后一只手拉住我，我僵持，任他拉着，身子却静静不动。他冷笑一声似是恼了，也不管手上的伤猛地用力拖住我的胳膊，将我身体拉入他的怀中，胳膊紧紧环在我身上，箍得我动弹不得。
 
我闭眼，唇边笑意越来越冷。
 
他将下颌抵至我的额角，声音凉滑似冬日的寒玉。“你究竟在别扭什么？”他这样问，他居然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来戏弄我？
 
我轻笑，答：“夷光不过是活在日下却见不得阳光的已死之人，岂敢与动辄便可扭转天下形势的穆侯闹别扭？”
 
他沉默，手自我臂上滑落，轻轻捏住了我冰凉的指尖。我拢指握成了拳，将手缩回袖中。
 
“你恼我答应楚桓的条件？”
 
我睁眼，懒懒瞥眸看他，而后不屑地收回眼光：“不过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罢了，怎值得我恼？”
 
深湛的眸间目色微摇，他垂眸，盯着我，似是火大：“我怎么就言而无信了？”
 
“出兵援齐，本是正义，不管你一箭几雕，天下人明目堂堂自能知你穆侯的凛凛风范。如今呢？如今你在得到无颜首肯可以进军入齐的前提下，再答应楚桓的条件。没错，你表面还是出兵援齐，实则却是插手他国国事，想要帮楚桓夺回兵权。夷光想问穆侯一句，兵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重兵可振国，有将士可守邦，如你答应了他要夺兵权，那这楚军你到底是真打呢，还是装个模样假打？若是假打，那请晋师不要入齐境内。夷光以前不是说笑，齐虽危，但有无颜，就一定能渡过险关。”
 
他本是神情安静地听着，眸光轻动，唇角微微一扬似有笑意浅现，甚至低眸盯着我看时，眼中流露出的也不是被我说中短处的恼，而是隐约的欢喜和赞赏。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他面色一寒，倏地松手放开我，站直了身，冷笑：“在你心中，就他是英雄，别人都是不堪入目的小人奸佞。”
 
我也起身，看着他，摇摇头，叹气，涩声道：“夷光心中，在未曾见你时，就认定了你是英雄，从不曾怀疑。”
 
他转眸看我，眉毛一挑，神色恢复过来：“那你就该信我。”
 
我垂眸看案上的帛书，笑：“事实摆在眼前，叫我如何信你？”
 
晋穆扳过我的身子面对他，定声道：“这场仗是真打还是假打，你明晚就会知道。至于我为何要答应楚桓，那是因为他将死。许给一个将死之人的诺言，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我惊了惊，困惑：“你如何知道楚桓将死？”
 
晋穆勾了唇，脸上的寒意终于褪尽，缓缓笑道：“你以为聂荆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娶南宫？”
 
“他喜欢她。”我低头，喃喃。
 
晋穆笑了，冷声道：“这个理由连你自己都骗不过，还说出来做什么？聂荆娶南宫，不过是楚桓为聂荆布的一盘能有退路的棋局而已。”
 
“嗯？”我抬眸看着他，蹙眉，更加听不明白。
 
晋穆伸手按我的额角，提醒道：“你忘了南宫的身份？”
 
“夏国逃亡的公主？”
 
“表面而已，”晋穆笑意深深，眸色诡谲难辨，“若夏宣公未死，而夏惠又故作文章，那她还是不是逃亡公主？”
 
夏宣未死？我听得头大，摇摇头：“不明白。”
 
晋穆勾唇，对着我笑：“真笨！……不过也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被人骂笨不是好事，我垂眸，想了想，有些了悟，抬头，盯着晋穆，想笑，却又笑不出。于是咬了唇，装严肃：“你出卖聂荆。”
 
晋穆叹气：“聪明一点儿了。”
 
我转了眸子，笑了：“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晋穆面色一暗，轻轻一笑，道：“不仅是朋友，他还是救过我命的兄弟。”
 
“这样你还出卖他？”我抿了唇，眸光一动，认真打量他。
 
晋穆拧眉笑，很是无奈：“为了晋国，不得已。”
 
我点点头，看了他一会儿儿后，忽道：“你也救过我。”
 
晋穆目色一闪，不言。
 
我扭头，凝眸看着桌上的卷帛，轻声笑：“而我是齐国人。”
 
晋穆默了许久，然后身子一动，伸了胳膊将我揽入怀里，温暖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出卖我的机会的。”
 
除非你永生不与齐为敌。
 
我叹气，垂下眼帘。
 
依偎半晌，两人各揣心事，一时似都没有意识到这般站立的姿势是多么的暧昧和亲昵。我凝神思量着晋穆刚才所道的每一句话，每看似想通一处时，却不觉又落入了另一个谜团。脑中困惑有增无减，甚至到了想问也不知从何处问起的茫然。他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将胳膊绕在我的腰间，轻轻地搭住，一动不动。
 
偶尔，耳畔有一声低低的叹息缓缓飘来。
 
心思一落，我忙伸手推开他。他愣了愣，望着我：“怎么？”
 
“不是说回来后要早点儿休息的吗？”我轻声嘀咕一句，端了染有猩红血迹的木盆便往外走。
 
他也不再说话，若有若无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听得我心中仿佛有圈圈涟漪阵阵荡开。我闭目咬牙，逃离般地走出帐外，抱着木盆茫无目的地往前走。
 
守在帐外的侍卫又伸手拦下我，卑谦地垂下眸，躬身问道：“公子又要出帐？”
 
我睨眼看他，奇怪：“出来走两步也不行？”
 
侍卫瞅着我怀里抱着的木盆笑：“公子这般出营，似乎有些奇怪。”
 
我低眸看了看，心中一恼，索性将木盆往他手里一塞，冷道：“把它清洗好了再送回来。”
 
侍卫好脾气地笑，低头：“知道了。公子请回吧。”
 
“你！”我瞪眼，自知和他生气也无用，于是只得咬咬唇，撇过头，看了看天空。而后跺脚，认命回营，准备找那个始作俑者讲讲道理。
 
外帐无人。我想也不想，转身绕过屏风，径入里帐。岂知刚踏入里帐一步，抬眸的刹那，我却呆住了。
 
里帐站着一个上身光裸的男子，见有人闯入，他回过头来瞧了一眼，平素总是明亮璨然的眸光难得地一乱，面色微微发红，嘴角的笑意倏地僵凝。
 
“呀！”意识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后，我惊呼了一声，忙捂住眼睛逃出里帐，心中扑通乱跳，脸颊更是烫得像是有火在一旁灼烧。
 
良久沉寂，帐内愈发地安静便愈发地让我清晰地听到自己慌乱无措的心跳声，我放下遮住双眼的手，掌心冷汗湿滑，扶着一旁的椅背时用力到手背青筋隐现。
 
好端端的，大白天脱什么衣服？我闭紧了双眸，摇晃着脑袋，拼命想要忘记刚才那尴尬的一瞥。
 
倏而，里面有人小心地、试探着唤我：“夷光。”
 
我抿了唇不敢答。
 
“进来一下。”
 
“干……干吗？”我定定神，努力控制好自己走了音的语调。
 
那人笑了，声音清朗仿佛理所当然：“进来帮我穿衣服。”
 
“你自己没手？”我怒回了句，心道这鬼面无常的脸皮还真是厚到了一定的境界，居然提这种要求也提得毫不避忌。
 
那人叹，似是懊恼：“我的手臂被你用白纱裹得这么厚，动弹一下有多难，你这个大夫还不知道？”
 
我无话可说了，心中一时悔得很。
 
“那你刚才怎么脱衣服的？”
 
他沉吟一下，郁闷的语气：“脱衣服好像比穿衣服简单许多。”
 
脑中一阵晕眩，我闭了眼。
 
这家伙果然是我的克星！
 
再次进入里帐时，我反倒不害羞局促了。低了眸不看他的脸，就把他当做以前军营里任何一个受伤待治的兄弟，靠上前，虽还是红着双颊，但心中默念的话却还是有些魔力的。
 
我默默给他穿上里衣，指尖小心地挑过丝滑的绸缎，尽量避免碰触到他身上任何一处地方。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清清凉凉的仿若寒日下的淡然花香，带着一缕虽陌生却并不让人排斥的浓烈男子气息，很能蛊惑人，也能让人沉迷。
 
眼前男子的肌肤很白皙，因为白皙，所以衬得他身上那几处浅褐色的疤痕更加剌目。领兵作战的将军统帅大都如此，无颜身上的伤痕也不少于他。只是当我看到那道几乎划过整个后背的长刀疤时，我的心却还是似被什么东西给捏住般，狠狠揪作了一团。
 
“这……这伤？”我呢喃，目中仓惶，既惊奇他受如此重伤也不死，也心疼他受此伤时不知承担了多少苦楚。
 
他轻轻一笑，若无其事的模样：“我生平只有那么一次性命垂危的时刻，而那次便是聂荆救了我。”
 
我绕到他身前，伸指拢好他的衣襟，眼见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遮在雪料底下后，我这才敢抬了眸看他：“这天下还有人伤得了你？”
 
他勾唇，眸间深邃不可测：“那时我还年少，根本不知防御和反抗。”
 
我皱了眉，拿了一件金色裾纹外衫披上他的肩，问道：“不知反抗的年少，居然就有人想要杀了你？谁和你有如此大的仇恨？”
 
他笑了笑，挑眉，故作轻松：“我和她无仇无恨。”
 
无仇无恨？
 
帮他穿着衣裳的手指突地一顿，我脑中念头忽闪，刹那脸色苍白，心中惊恐。试问天下之大，有谁会为难一个没有能力去反抗的年少之人？除非……事关厉害，分毫之差必是命薄缘悭。
 
若当初要杀他的人是她，那他要娶我的原因是不是就不再那么简单？
 
我低下头，手指微颤，却还是认真地帮他在腰上系好那条白玉宽带。
 
榻侧的白梅在花瓶中幽幽绽放，皎露莹莹，风骨出尘。冰凉的香气丝丝缕缕传来，吸入鼻中，沉入肺腑，一时仿佛能抚平人烦躁的心绪，一时又仿佛化作了彻骨的寒气直钻人心，冻得你不知所以。
 
最后一处丝绡皱起的地方被我扯平，我垂下手，后退一步，微微侧过了身。虽然不知道身边这人究竟存的什么心思，但我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于是没有伪装，将心中所想一丝不落地放在了脸上。
 
“你当初让意来齐国求亲是别有所图，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时，我转过身看着他，再问：“你娶我是为了消除姑姑对你的戒心，对不对？”
 
晋穆沉默，眸光微暗。他定定地瞧着我，俊美的面庞上有微微的错愕，也有我想不明白的挣扎和隐忍下的苦涩。
 
我笑了，手指在袖中握成拳：“对吧？我猜得没错，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他弯唇笑，目光幽离黯淡，开了口：“是，我不否认，这是原因之一。”
 
我点点头，望着他，脸上虽在笑，眼中却已尽是失望和不屑：“原因之二呢？是不是为了和齐联盟，抗楚，甚至是谋楚？”
 
他拧了眉，眸底迅速划过一抹令人心慌的落寞。转瞬，他还是笑得优雅自如，目中慢慢发亮，若星辰落入其间。
 
“你这么想？”
 
“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很在乎？”他的笑容渐渐开始得意，脸上的伤和忍耐的苦仿佛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笑意僵在唇边，我敛容看着他，怔了一会儿儿，方漠然瞥开眼光，冷淡道：“不，我不在乎。反正齐国公主的身份已去，我和你的婚约也不在了。”
 
“可你还是欠我的。”
 
我咬唇，不说话了。
 
“若说齐国公主的身份是你上一世，那你在楚丘上答应过的，这辈子，归我。”他笑着欺身上前，弯臂紧紧抱住我，靠在我耳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其实，你的上辈子也该归我，不是吗……”
 
我抬眸盯着他。
 
他垂眸看我，面色柔和，声音轻软：“夷光？”
 
我依然咬住唇，死死地。
 
“不要回去了，就留在我身边。可好？”
 
说话时，他的长发自肩上垂落，轻轻磨蹭着我的眼帘。入目的黑色，宛若温暖柔和的绫缎，不断揉入我的视线，缓缓地，缓缓地，滑沉至心中……可我脑中想起的却是金城那个人，雪发如霜，一日白头，魅惑容颜下的清冷，漂亮凤眸下的孤寂，一点点，一点点聚上心头。刹那后，那思念仿若形成了巨大的旋涡，盘旋在我胸中，不断地辗转、翻滚，很容易地便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神。甜蜜，痛苦，不舍，难断……所有的感触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让我措手不及，满目皆伤。
 
“无颜，你不要放手。”
 
“傻瓜，我自然不会放手。”
 
……
 
临行承诺依依在耳，一字一句，不够缠绵，却够坚定。于是我摇头笑了，推开身前的人，声低，话却清晰：“不行啊，他还在等我。”
 
晋穆笑，半晌，他叹气，轻声道：“你以为就他在等？”
 
我怔了怔，然后转身，随手擦了擦不知何时已湿润的眼睛，不答他的话，匆匆抱了他换下的衣裳，走出了里帐。
 
正待掀开帘帐时，那侍卫却拿着已洗干净的木盆进来了，见我又要出去，脸上未免又是紧张：“公子？”
 
“怎么，你还要拦？”我横了眸，声音一寒，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衣服塞给他，跑了出去。
 
身后，有淡漠颓惫的嗓音轻轻传来：“以后她的行踪你们不要再过问。”
 
“诺。”

第四十九章 离齐去楚
 
悬崖，风大。
 
银色貂裘卷飞如云散，仿佛我一个不小心，那劲烈霸道的北风便会随时将我吹落崖下。崖下迷雾垂荡，寒潭水气的氤氲虽能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记忆中那冰寒刺骨的深水给人带来的战栗和害怕。
 
我吸了口气，脚尖小心地勾起，黑绫锦靴慢慢划过悬崖边缘，山岩坚韧，稀疏被磨损掉落了几颗青黑的小石子。
 
石落，坠入迷雾，然后悄无声息。
 
耳边空荡荡，唯有狂风在山间吟啸的尖锐声响。
 
眼中仿佛蕴了泪珠。
 
但这不是哭。
 
我抚了抚被冻得渐渐僵冷的双臂，缓缓在崖边坐下。
 
在山间徘徊许久，回去时天已暗。军营里火把束束亮起，一望连陌，赤色火焰随着风吹摇曳肆飞，舞得墨黑天际也染上了阵阵红晕。
 
弦月一轮，看似清冷地高挂云霄，实则是无奈而又怯色，银辉缓缓淡去，孤独地遥对着这地上张扬耀目的熊熊之火。
 
中军行辕外，守立的侍卫换了一轮。
 
但想必晋穆是交代过的，见我回来，那侍卫不见迟疑和犹豫，忙迎上来，笑道：“公子可回来了。早上侯爷新带回的厨子做好了膳食，已送来了，属下见你迟迟不归，便命人拿下去重新热了几回。或许如今味道不及初做的时候，公子尝了可莫要介怀。”
 
又是那些北国的食物？我皱皱眉，心道，其实不吃也没什么。
 
“侯爷他用过膳没？”
 
侍卫转转眼珠，答：“午后侯爷和驸马去北边军营办事。现在还未回来。”
 
我闻言急了，忙问：“这么说他下午没有歇息？”
 
“没有。”侍卫言辞利落，禀完，抬眼看我时，眸光灵活一动，忽地又出声补充道，“公子宽心，侯爷他向来如此。想当初对敌北胡那群狼兵时，侯爷还曾四日四夜都没合过眼，找地势谋兵策，万事俱备时最后一战便击败了北胡。”
 
我侧眸，困惑地打量着他，暗忖：这人废话倒多。
 
侍卫笑了，揖手：“属下的意思是如今大战在即，侯爷不把诸事安排妥是不会休息的。”
 
我定眸看了看他，心思一动，负手身后，问：“你跟了他几年？”
 
“自侯爷还是小公子时属下就是他的亲信侍卫，算算，大概有十多年了。”侍卫掐指，面色迷离一下，似在回忆。
 
我笑了，伸手掀开帘帐，道：“你随我进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侍卫慌忙点头，口中连道：“公子言重，不敢说请教。”
 
许是见无人在帐，里外仅亮了两盏灯，烛光有点儿微弱，随着帐帘被掀起、有风卷入时更是狠狠地晃动一下。我闭了闭眸，突然觉得眼前视线有点儿昏花。
 
侍卫去燃了其余的灯盏，停下来时，我正坐在一旁的椅中盯着他看。眼前光线已大亮，这人的面容映着璨然灯火，显得愈发的清晰和明朗。
 
“你方才说你跟了穆侯已十多年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是。”
 
我沉吟，拿指尖敲着椅旁案几：“这么说，他后背那道伤你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公子见过？”侍卫吃惊，面色突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见便见了，又怎样？反正你都叫我“公子”了，难道还有什么歪曲男女授受不亲的邪念？我咳了咳嗓子，转转眼珠，岔开话题：“他那伤是何时有的？”
 
“十一年前，侯爷当时还小，暮春上巳那日在涞水河畔，有神秘刺客欲杀王上，侯爷被人误伤。”
 
误伤？我翻翻眼，心中着实佩服这个侍卫的措辞。
 
“晋襄公十七年，十月初五，公子穆领随军将领秋狩围猎那次你在不在？”我轻轻一笑，稍稍欠身，凝眸望着他。
 
侍卫狐疑，想了想，答得小心翼翼：“属下在。”
 
“记得见过紫狐那件事吗？”
 
侍卫怔住。半晌，他笑，垂了眼帘：“记得。”
 
我抿了唇，心中逐渐了然。于是我椅背靠后，不再和他废话绕圈子，直接问道：“樊天是你什么人？”
 
他抬眼，眸光骤惊。
 
我笑了，手指自案上收起，揉向自己的眉尖，面色淡然：“无须惊讶。这很明显啊，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有这么听话的陌生侍卫吗？看来你虽跟了穆侯十多年，他的细密心思你却是一成也没学到。而且……”我望着他的面庞笑，“你和你兄弟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像。”
 
侍卫呆了一下，随后揖手屈膝，欲行大礼：“臣樊阳见过公主。”
 
“起来。”我垂手挥了衣袖，而后问他，“你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豫侯来过密函。”
 
我点点头，心思在脑中盘旋一下，沉吟再沉吟，我还是微凉下语气，问道：“你跟我说实话，十一年前穆侯那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樊阳垂目，眼睛瞅着自己的长靴，粗大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腰侧的佩剑，额角青筋瞬时突起。
 
我心中一落，面色暗了暗，厉声：“那事究竟是不是我姑姑命你做的？”
 
樊阳缓缓仰首，沉稳漆黑的眸子盯着我，里面情绪复杂而又难言：“上有命，做臣子的不得不从。”
 
我冷冷一笑，拿冰凉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可你最后还是手下留情，饶了穆侯一命，对不对？”
 
樊阳面色错愕，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慢踱着碎步围着他转了一圈，叹道：“樊阳是吧？你果然厉害，一心二用，一身二命，既奉齐诏，又听晋令。实在是聪明本有事得紧啊！”
 
樊阳浑身瑟瑟一下，而后跪地，虽是冬日，古铜色的脸颊边却有汗珠滚落。“公主明鉴，臣本要……本要杀了穆侯，但侯爷那时年幼，臣实在是不忍心……”话至痛处，纵是男儿刚强，虎目中也有莹光泛漾，“只是请公主相信，臣身为齐国密探，自然为齐国效忠，此心不二，天地可鉴。”
 
我垂眸看着眼前的人，良久。
 
“起来吧。”我弯腰扶起他，无奈地笑，“你以为你这事只有我知道吗？穆侯那么精明，我都能一眼看穿的事，他岂能不知？还有姑姑……”我摇摇头，手指拍拍他的肩膀，喟然感叹，“樊阳啊樊阳，你能安稳活到今日可真不容易！”
 
樊阳擦汗，面色苍白透青，不语。
 
我转身，背对着他思量一会儿儿，方慢慢道：“姑姑虽为齐国公主，但已嫁与晋王襄公，是为晋国王后。你虽是齐国人，却是直接听命豫侯的密探，以后她若有何要求命令，能做的且做，不能做的，”我冷冷一笑，目寒，“那就不要理睬。齐晋素来交好，如今齐危而晋援，穆侯和豫侯之间也有联盟之约，你今后身为穆侯的贴身侍卫，虽不要你全心忠诚，但也不得再有害他之心。”
 
樊阳点头言“诺”，想了一会儿儿后，忽又问：“若豫侯有命要……”
 
我挥袖打断他的话，声低而冷：“不许胡猜！豫侯有日月之心，君子之道，即便日后或许有可能因某些事与晋隙难，那他也会堂堂正正与穆侯交涉，断不会用这些背后伤人的阴险之术。”
 
樊阳笑了，称：“公主所言甚是。”
 
帐外号角声响，细闻下是歇营之令。巡逻的士兵开始执勤，经过行辕时，有重重黑影压上白色的帐帘。
 
我一时无话，于是坐下来，斜身靠着椅背，睨眼望着帐侧的地图，若有所思。
 
樊阳在一旁静默半晌，忽出声问我：“公主，时辰已晚，你要不要用点儿膳？”
 
我撇唇，不耐烦：“我不爱吃北方的菜肴。”
 
樊阳笑了几声，伸手指向青玉食案，道：“不是北方的食物。侯爷早上去帝丘城找了会做齐菜的厨子，这些都是特地给你做的膳食。”
 
我愣了愣，半天，方自齿间挤出一句话：“他早上去帝丘城就是为了这事？”
 
樊阳眸光闪了闪，神色间陡见恍然。他低了头，嘴角一扯，偷偷地笑：“臣听说公主原本是要嫁给侯爷的。”
 
我坐直身，看着他，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解释：“臣并非多管闲事，也并非胆大敢过问公主的终身大事。不过……臣近身侍候侯爷十多年，真的从未见他如此对待过其他任何人。”
 
这话让我听了胸中憋闷。
 
良久，我才轻轻“哦”出一声，眉尖深蹙，不是愁，不是哀，不是费思和难解，只是愧疚和心疼，或许，当我侧眸看过食案上那些熟悉而又精致的珍馐时，心中有过一抹能温暖我整个人的感动。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当初该是他出现时却不见其踪，今日又何必用心至此。诚意拳拳，徒增了我的烦恼和他的不甘。
 
我起身走至案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入嘴中，细嚼慢咽。骤而味道沁入舌尖，我拧了眉，低眸扫过案上的菜式，心神微摇。
 
这是，金城宫廷的御厨手艺，怎会突然出现在帝丘？
 
我侧眸看了樊阳一眼，放下了筷子，手指一动，拿起了放在最外侧的点心。
 
朱砂雪糕，融着桂子和薄荷的味道，雕成了活灵活现的鸾鸟图案。
 
我转眸想了想，轻轻一笑，将雪糕递至唇边。
 
“樊阳，你也吃一块。”白色一闪，我扔了点心过去。
 
“这个图案？”樊阳捧着手中的点心，惊讶。
 
我笑看着他：“怎么？”
 
樊阳摇摇头，眸底光芒晃动，偏偏脸上笑容憨厚非常：“臣是觉得像朱雀。”
 
我闻言点头，了悟。
 
鸾鸟，又名朱雀。朱为赤色，似火，南方属火，故四方取象中，朱鸟七宿，位在南。
 
少时，帝丘山顶南下之道，有银光忽闪如练。
 
夜寒深重，露水湿衣，我拉紧了身上披着的斗篷，脚下一顿，停在了一处孤峭的岩壁下。一束火把插在微开的石缝间，光不甚亮，但在暗沉一片的天幕下，显得招摇而又易见。
 
风刮得厉害，火随风动，一时肆虐狂舞得咄咄张扬，长烟散去，一朵烟云；一时那火又凝做了轻轻一线，隐隐约约，似随时要熄灭的微弱。光影起伏，竟将黛青色的岩石映出了魅影侧侧的浮光之色。
 
“出来吧。”我负手站立，直眸盯着石壁之后。
 
一语既落，里面有黑影闪出，稳稳停在我面前后，二话不说，俯身就拜。“奴见过公主。”低沉柔媚的声音，微带一丝尖锐的喑哑。
 
果然是宫中内侍。
 
“起来吧，”我挥挥衣袖，见他起身站好后，方轻声问道，“那点心是你做的？”
 
“是奴做的。”内侍抿嘴，轻灵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面庞干净文秀，只是神色间却露出了远超于他年龄的机警和世故。
 
我看了看他，有点儿不解：“究竟是秦总管派你来的，还是豫侯？”
 
“奴既是总管的人，也是豫侯手下的密探之一，”内侍低声回禀着，眼帘一垂，尽显聪明的眸子立刻被挡在长长的睫毛下，“豫侯说公主不食晋国的菜，所以让奴跟在你之后北上，侯爷还说到了帝丘第二日必定会有人去城里找能做齐菜的厨子，他让奴趁机混入军营来伺候公主。”
 
我闻言忍不住笑：“他倒料事如神。”
 
内侍笑了，伸手自怀里取出两卷锦书递到我面前：“可是奴临行前秦总管也来找过奴，说公主之前嘱咐总管让他北上派人以便随时能联系到公主，总管见奴还算机灵，也命奴跟来，说有要事他会飞鹰传书，让奴想办法将飞鹰带来的帛书交给公主您。这不，我在路上曾收到一卷来自总管的帛书，还未送到公主手里时，今日傍晚却又接到了一卷。总管说过，明黄为急，淡黄为缓。第一封淡黄，奴以为不急，想着慢慢送到公主手里就好，岂知这第二封却是明黄……奴怕万一，只得冒险请公主夜行出来。”
 
这内侍当真机灵得紧，办事稳妥周全，难怪无颜和秦不思会同时选中他。我接过锦书，笑道：“正该如此，你做得很好。”
 
“公主夸奖，奴之幸。”
 
我笑了笑，手指勾动，先打开了第一卷帛书。
 
“奴跪呈殿下知，长庆殿姬妾已尽散，非奴所为，是豫侯亲为。”
 
我咬咬唇，想起临行前对秦不思的嘱托虽有些尴尬，但脸上笑容却禁不住地嫣然绽开，一时心动而满足，似有甜意在胸中慢慢滋生，虽不至于浓得化不开，却渐渐让我忘却了近日所有的苦涩和烦恼。骤而全身暖意融融，仿佛我并不在彻寒的冬夜，而在轻风微拂的春日。
 
收好第一卷帛书，打开第二卷。
 
“奴有急报欲知会殿下，前夜宫中有故人密探公子。那人走后，公子连夜召蒙、白两将军议事。第二日奴去长庆殿请安，却见公子不在。有宫门侍卫说公子晓时出宫，领樊天驰马往西北方向离去。奴本以为公子是去部署战事，查勘地势，岂知公子整日未归。……另，钟城有报禀奴，说公子已离齐去楚。”
 
我凝目看着，笑意骤然僵在唇边，心中顿寒。
 
离齐去楚……我就着火光重新看一遍，明帛黑字，字字惊心刺目，看得我心绪陡然大乱，拿着帛书的手指微微颤抖。
 
倏而，我摇摇头，心道：不会，他不会做什么有悖于齐的事，必定是中间有了什么问题。我垂眸思了片刻，而后扬手将帛书靠近火把，燃尽。
 
“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内侍不放心，凑上来问。
 
我扬眉笑，故作淡定无事的模样：“没事。就算有事，也没事！”
 
内侍惶惑。
 
我深深吸口气，懒得再解释，也没力气再去说服自己、说服别人。于是我转身，抬步朝来时方向走回。脚下步伐千斤重，步步难行，再不见来时的矫捷和轻松。
 
深夜，天空有鹰隼盘旋，啸声响亮凄切，上冲苍穹，下瘆人心，听得我瑟瑟一个寒噤。
 
故人，能让无颜离齐去楚的故人，天下唯有一人。
 
爰姑。
 
我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臂膀，上下磨蹭着，给自己一点儿温度。
 
行辕里，又无人，烛火再歇。我木然行入，木然走进里帐，坐在榻侧怔了不知多久，忽闻外间传来了窸窸窣窣有人掀帘入帐的声响。
 
“她何时回来的？”有人在低声问话。
 
“酉时左右。”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樊阳在禀。
 
“晚膳吃过没？”
 
“吃过了。公子看上去很爱那些齐菜。”
 
那人沉吟。
 
樊阳却又问道：“侯爷用了膳没？要不要属下命厨子再做些送来？”
 
晋穆冷淡：“我不饿。”
 
樊阳噤了声。
 
“下去吧。”
 
“诺。”
 
眼前昏暗，有人轻轻踱了步朝里帐走来。我没有闪躲，躺下装睡着，只抬眼看着屏风之侧，那个眸色微疑的金衣鬼面公子。
 
曾几何时那张在黑夜中吓得我失声尖叫的鬼面如今对我而言已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纵是凌厉恐怖依旧，但鬼面下那双明亮眼眸透出的温和和坚定却瞧得人心安稳，别无邪思。
 
我似乎对他笑了笑，又似乎没笑。那句“离齐去楚”仍然一字一字重重刻在脑中，闹得我浑身无力，神思涣散。
 
他拿下了鬼面，走到我身边坐下，沉默一会儿儿后，笑问：“为何不睡？”
 
“你不也一样？”毫无意识的话，脱口而出。
 
“嗯？”他不解。
 
我转了眸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你下午去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而后微笑，抱住我，如实回答道：“去了北边军营，和将军们商讨楚丘战事。如今墨武带着第一拨骑兵已出发了，将会趁夜潜入楚丘之后；第二拨将于卯时而出，迎敌之侧，诱敌深入。稍候大军会自明日巳时出发，届时重兵合围，楚丘不愁攻不下。”
 
我点点头，笑，说废话：“你真的很会打仗。”可是即便你能打赢，还能不能帮到齐国，我却不知。
 
他伸手握住我的指尖，惊道：“你身子怎么这么凉？”
 
我低头，悄声：“我刚才出去走了走。”
 
他默了半晌，随后将温暖的脸颊贴着我的额角：“睡吧？”
 
“好。”
 
我顺从地躺下，他帮我盖好锦被后，站在榻侧垂眸看着我。眼前男子身影修长，外帐微弱的烛光钻透屏风照出一道斜斜的阴影，压在我脸上时突然让我心神一定。他笑了笑，伸指揉揉眉，转身欲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你不睡？”
 
“还有奏折要看。”他说得轻松，但即便是再习以为常的淡然，那张俊美的容颜上倦色已深，目中疲意已现，分明是过度劳累所致。
 
我心中狠狠一阵抽痛，有声音在心底张狂地笑：你看看，你看看，他离齐去楚了，别人却为了齐国的事劳累至此。
 
那声音笑得我不堪忍受。我忍了再忍，眼中还是忍不住一涩，有水雾刹那迷眼。
 
他望着我。我看着他，不敢眨眼，只知视线蒙眬中依稀能见那墨玉一般的眸中的诧异和怜惜。
 
我吸了吸鼻翼，垂下眼眸，小声道：“别去看奏折了。今夜先休息，可好？”
 
他怔了一会儿儿后笑道：“好。”言罢他坐回榻上，歪着身子倒下，躺在了我身边。我想了想，拿了锦被盖上他的身子。
 
他靠过来，伸了双臂将我搂在了怀中。
 
“是不是很暖？”他笑着问，言辞又开始放荡不羁，仿若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我眨眨眼，噙在眼角的泪水簌簌一落，沾上了他的金色衣裳。手腕抬起，我伸指抹上那片湿润，想要擦干。
 
他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低头看我，眸间清朗：“出什么事了？”
 
我咬着唇不说话。
 
他走了，离齐去楚……心中一阵钻心的难受，眼泪又掉，我努力过，但控制不了。
 
“夷光……”身边的人低声呢喃，他的脸小心地俯下，温暖柔软的唇轻轻蹭上我的眼角，慢慢地吮去了所有的泪水。
 
泪水不在，而那处温软正在试探而又诸般爱怜地下滑。
 
我麻木承受着，脑中空白，心绪紊乱，宛若浑然不知般任他吻着。是觉得我欠他的，还是我心中已失望到绝望的地步，抑或还有其他……
 
我不知道。
 
只是在他的唇靠近下颌时，我还是低头躲开了。酡红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心中却黯然神伤。
 
不，不能啊。
 
我非得要找到无颜问清楚。背齐投楚……他不是那样的人，绝不是。
 
身边的人手臂收拢一下，更紧地将我揽向了他的怀中。这怀抱确实温暖，甚至还带着久远的熟悉，让人心安，真的让人心安。
 
我轻轻闭上眼睛。
 
“他走了？”晋穆问。
 
声音有点儿凉，听得我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他笑着伸手摸我的脸，指腹在我颊边缓缓揉抚，似是安慰。“我刚刚收到了金城的密报。”他解释。
 
我僵了身子，手指自他胸前落下。除了金城的密报，你还知道我去见了那厨子。
 
“你觉得他会背叛齐国？”
 
我咬咬唇，摇头：“不，他不会，他绝不会。”不管别人信不信，这一刻，我必须信，也一定要去信，也该信。除非，他亲口告诉我。
 
揉在颊侧的手指滑至我的唇边，微一停留，晋穆抬手勾起我的下巴，对着我笑：“你真的就这么肯定？”
 
“是。”我也笑了，坚定了目光。
 
他的眼底却微微一暗，抿了唇，不做声了。
 
“你饿不饿？”我伸手自怀里取出给他留下的糕点，拿了一块，送至他唇边。
 
他张口咬住，脸上笑容有些得意。
 
我却垂下眸，轻声：“我能不能去楚国找他？”
 
揉在我脸上的手指倏然一僵，冰凉的感觉自他指尖沁入我的肌肤，不是寒，却冻得我全身神经都似冰封。
 
缓缓，他收回了手臂，将我推开，口中却不紧不慢地将那块点心吞下。如玉的面庞上笑容依旧，温和的眸间光芒璨然。
 
“你要去找他？”
 
“是。”不见到他当面问清楚，我不甘心，更不放心。
 
晋穆沉默了一会儿儿，而后站起身，下榻。
 
“好。你去吧。”
 
语音一落，他转身出了里帐，绕过屏风。
 
眼前身影陡然一空，目间茫然时，我撑了双臂坐直身，心中突地惴惴似飘云间。可现在不是这般优柔寡断的时候。
 
我咬咬牙，迅速掀了锦被，下榻，穿好锦靴，在腰间系上内藏软剑的腰带，披上宽大厚实的银色斗篷，取过帷帽戴好。
 
正待离开时，晋穆却又进来了，手中拿着一卷锦书，一张令牌，递到我面前。
 
“楚桓不住邯郸宫廷，豫侯若去楚国，该在宫外见他。这是楚桓所住之处的地图，还有我的这块令牌，你到了邯郸去城中聚宝阁找一个名叫子兰的人，他会领你找到你要见到的人。”
 
我怔怔收下，隔着帷帽的轻纱，看不清眼前人的容颜，却看得清他目中的清朗。
 
“不管结果如何，楚丘之战我会去打。我也相信你能说动豫侯回齐，所以盟约仍在，晋穆不会食言，”他笑了笑，忽地伸手探入轻纱，抹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傻瓜，哭什么，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这声音太轻柔。我迟疑一下，点头。
 
“刀剑无眼，你……要小心。”我鼓足了勇气，拉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心，笑：“你以为我第一次作战？乱操心。”
 
“记得休息。”
 
这次他默然，半天，方道：“我尽量。”
 
放开他的手，我扬指摸了摸帷帽，然后抬步越过他，离去。
 
身后有人叹息，又仿佛没有声响，唯有一股让人心暖的力量，自一双明亮的眼中透出来，在那里看着我，久久不离。
 
帝丘离邯郸并不远，过了楚丘，只有半日的路程。
 
战时天下乱，一路关卡过得十分不易，虽路途不远，我却直到了第三日傍晚时分方入了邯郸城。
 
中原第一都城自然气势恢弘，街巷行人匆忙，虽战乱，但香车宝马来往络绎不绝。黄昏夕阳下，暮色渐褪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缠绵的雨丝倒映着一日最后一抹彤然霞色，折射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楚国胭脂丽，中原美酒香，我在街上问人找聚宝阁时，种种香味夹着雨气的清新扑鼻而来，绕人欲醉。
 
无颜至爱美酒，其次爱美人。原来天下之大，这邯郸城才是最配他天下第一公子喜好的地方。
 
我黯然垂了眸，虽找到了聚宝阁，但扣指敲响门扉时，心中却已颓惫憋闷得难受至极。一时神思恍然，居然没有去想满街灯火璀璨，在如此热闹的夜市下，这间位于城中央这么气派的聚宝阁为何要提早关门。
 
有人开了门，是个青衣小厮。见我愣愣站在门外任雨淋着却不言不语，他不由得奇怪了，拿眼细细打量我：“公子是要？”
 
我也不说废话，拿了晋穆的令牌递给他：“我找子兰。”
 
小厮一呆，倏而双手高举接过令牌后，躬身道：“公子请进来等。奴这就去通知老板。”
 
原来这间聚宝阁的老板就是那个叫子兰的人，我站在门边犹豫一下，迈步跨入阁内。
 
小厮见我入内，又赶紧将门关上，转身对着我，道：“公子稍候片刻。”
 
我点头，自去一旁椅中坐下。
 
小厮去叫子兰的工夫，我卷袖擦干了脸上的雨水，晋穆送我的银貂裘已被雨淋得湿透，领口的绒毛湿漉漉地蹭着颈边肌肤，惹我心中有些烦躁。
 
不一会儿儿里面脚步声响，有人来而匆匆，未见面便闻其和煦生风的笑声。
 
我起身站直，目迎一位白衣翩翩的年轻公子自里面走出。来人貌不算惊人，但举手投足的风采神韵皆是上上，因商贾多惜福，尤其冬日衣服多，这人体态看起来也未免有些富态的臃肿。
 
“在下子兰。阁下就是侯爷派来的贵人？”他笑着上前，手揖起时，右手拇指上血色玛瑙扳指的艳色愈发衬得此人肌肤莹白如玉，似是比女人的皮肤还要细腻柔滑。
 
我微微一笑，同样揖手：“不敢。幸得侯爷照顾，我只是来托子兰兄办件事。”
 
子兰闻言扬眉，眸色一闪，问道：“可是寻人？”
 
心中虽讶异，我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笑：“子兰兄如何猜晓到的？”
 
子兰笑，答：“因为半个时辰前，有人来小店说要等一位公子。据他的描述，无论谈吐容貌，举止风仪，贵人都与他要找的人甚相近。”
 
我心中一动，将微显颤抖的手藏至身后，轻声问：“那他现在何在？”
 
“里阁。贵人请随子兰来。”
 
成排书架，满目竹简，一室玉兰花开，华贵奢极的紫楠桌椅。桌上有白玉棋盘，黑白子对垒分明，显是下到一半却未继续。
 
行至门前，子兰说有事离开，将我独自留下。
 
手心隐隐渗出冷汗，我抬步，慢慢走入屋里。
 
转眸看四周，倏而我整个人怔住，视线停滞。
 
墙侧窗户大开，那人静静地站在窗旁。风吹雨斜，雨水轻轻落下他的面颊他的发，他却岿然不动，背影如寞。雪色的衣裳，雪色的长发，映着窗棂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醒目得灼人眼痛。
 
半晌沉默。
 
半晌不动。
 
而后他叹气，轻声道：“你终究是不信我。”
 
我咬了唇。不，我若不信你就断不会来找你。
 
他又叹气，转过身，走近我。
 
“丫头，”漂亮凤眸下幽暗隐隐，他望着我笑，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你来了也好，我想你了。”
 
我死死咬住唇，心神摇了摇，霎时有酸软的东西沉入心底。
 
我看了看他，想要笑时，却又垂下眼帘，有意无意地伸指勾弄着腰间的丝绦。
 
他低声笑，手臂一伸，将我抱入怀中。
 
“丫头，我想你了。”他重复说。
 
我闭上了眼，心不再酥软，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甘甜。

第五十章 谁知谁心
 
窗外细雨飒飒。
 
晚风拂入，一室素色丝绡帷帐在寒气中摇曳起伏，窗棂处垂满了白锦流苏，翩跹舞动，翩跹舞动，宛若数不清的玉蝶缠绕。小巧的玉兰花朵在角落里怯怯绽放，浓郁清香随着自窗外飘入的清冷雨气缓缓弥散，空气里透着一缕缕沁心的幽淡。
 
掌灯时分，烛却未燃。
 
子兰命小厮送来干净的衣服，我去里屋换上。出来时，无颜正坐在桌前看着棋案入神。
 
我找了火折子点亮几盏灯，关了窗扇，关了门，而后方走至他对面坐下，低眸瞟了瞟棋局后，抬眼望着他。
 
他看我一眼，薄唇勾起，笑得动人：“陪我继续下。”
 
“好，”我点头，随手捏起一粒白子，刚要掷下时，却又抬头，盯着他，“喂，你可不许再让我。”
 
“我不让你，赢了你可不准生气。”他睨了眸子，静若秋澜的目色倒映着盈盈烛火，折射出潋滟迷人的光泽。
 
“你让我我才生气。”我撇唇，将手中白子按下。
 
“投石问路，”他轻声笑，问我，“可是要问我为何来楚国？”
 
我垂眸，指尖摩挲着手中棋子，不说话。
 
“他快死了。”他低声道，面色平静，凤眸隐在低垂的浓密睫毛下，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棋盘上“叮当”脆响，我回神，看到他落子的地方。
 
“你见着他了？”
 
“见着了。”
 
我蹙眉，抿了抿唇，低声问：“他是不是还没死？”
 
他叹气，声色不动：“还没，不过也快了。”
 
这声音太过冷漠和无情，我心中一紧，凝目看着他：“他是你的父亲。”
 
“可他杀过你。”
 
“我没死。”
 
“却让晋穆有了救你的机会。我们欠了他人情。这种感觉我不喜欢，”他摇头笑，飞眸打量我一眼，催促，“下棋。”
 
我随手扔下白子，继续问：“你既如此恨他，为何又来楚国见他？”
 
好看得让人惊羡的眸子暗了暗，他抬头，看了看我，而后落子盘上，不紧不慢道：“有些事必须要在他死前说清楚。他既不方便行走，那只有我来了。”
 
“什么事？”
 
“他割与齐接境的十座城池给我，我帮他夺兵权，扶聂荆继位。”
 
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落，霎时什么感觉都涌了上来，激得我思绪骤乱。“你和晋穆说好的，他谋楚，你不得插手。”
 
“那是战后的事，不是说现在。”
 
棋子自手心滑落，我盯着那人漂亮蛊惑的面庞，惊得说不出话。手颤了一下，我还是伸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呢喃：“无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自然知道，”他笑了，唇角上扬，眸色深深，“我在做有利于齐国的事。聂荆继位，总比凡羽和冲羽继位得好。日后晋穆也会感激我的，毕竟对付一个不通政权谋略的刺客，肯定会比对付那些自小在争权夺利中长大的公子容易得多。”
 
我怔怔望着他，心底直昌寒气，全身如坠冰窖的凉。抓着他的手指用力再用力，随后还是无力松开。“可是你知道吗，楚桓原本让聂荆去找帮忙的那个人是晋穆。他为了和你的盟约，拒绝了他的条件。”我想起那日聂荆带来的第一卷帛书，脑中嗡嗡响，神思恍然不清。
 
无颜叹气，起身抱着我走去书架旁的软榻，无奈道：“你以为我想？我若有他目前的优势，纵使楚桓提出再好的条件，我亦不会答应。”
 
“无颜，”我抱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至他的下巴，轻声劝说，“无颜，我们不要城池，不要这意外而来的餍食，我们遵守和晋国的诺言，待退了楚梁的兵后，我们安守齐国，不问中原的事，好不好？”
 
无颜低头吻我的额角，涩然笑：“天下事，你不谋人别人必谋你，你以为安守一隅别人就不来犯你？不，没有这么简单。要想安定，必须先强大。”
 
“可是……”话刚出口余音却消无，他的唇紧紧覆住我的嘴巴，热切地吻着，不让我说话。
 
这吻太深入太霸道，吻得我心中一阵紧缩，胸中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吸空，窒息抑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伸手将他推开，轻声喘息。
 
“无颜。”
 
“嗯？”
 
“带我回去吧，好不好？”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十多日没见，那张俊美的面庞明显消瘦几分。凤眸横扫，顾盼飞扬间虽神采依旧，但暗黑深邃的目色中，已夹入了越来越多我看不懂的晦涩和冰凉。
 
这样的猜忌和隔阂不能增多，我要陪在他身边，与他承受所有，不离一步才好。
 
他抿紧唇，眉宇间谧色渐起，不语。
 
“我……我答应了晋穆找到你后会回去见他。估计他现在已攻下了楚丘……你明早陪我去楚丘，见到他后，你们再谈谈，然后我随你回金城，好不好？”我柔声说着，满怀期盼地看着他。
 
他垂眸沉吟片刻，而后笑容微僵：“不，不好。”
 
手指自他脸上滑落，我咬了唇，凝眸望着他，一时心寒，心酸，心疼。难受的感觉泛入骨骸，一阵阵刺过来，似痛，又非痛所能表达。
 
“而且楚丘没那么容易攻下的，凡羽的铁骑已调了十五万北上。”他侧眸，望着我，嘴角轻勾，笑意若有若无。
 
我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晋穆昼夜不歇、一直劳累部署的原因。只是想起临走时他对着我泰然若素的轻松……我眸间一黯，垂下了头，心道：这人是要强还是骄傲，这么难打的仗却丝毫不透露给我知晓？
 
“你真的不要我跟你回去？”我拉住无颜的手，五指纠缠至他的指间。
 
他不说话，绕在我肩上的手臂却忽地一带，将我搂坐到他的身上，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你还记得八年前在帝丘我坠崖的事吗？”我仰起了脸，问他。
 
他眸色一动，点头。
 
“那次救我的不是湑君。”我垂着脑袋靠上他的肩。
 
无颜默，幽深的眸底颜色来回变幻，让人看不透，猜不懂。
 
纵使再看不分明，我还是直直地盯着他，眉尖一扬，我笑了，话声却有些冰凉：“那年救我的人也是晋穆。怎么办？怎么办？”
 
无颜看着我，静静地，笑容敛去，依然不言不动。
 
半天，他问：“谁说的？”
 
“意哥哥。”
 
无颜冷笑，皱眉：“他空得慌？闲事管了不少。”
 
绝美的容颜上神色有阴戾，却无任何的震惊和怀疑。我想了想，突地笑了：“你早知道？”
 
他不答。
 
“你早知道。”
 
他咬了唇，面色微微苍白。
 
“你早知道！”
 
我恨声笑，想要松开他的手起身时，他却把我死死按住，出声道：“不要去楚丘了，明天和我回金城。”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浑身被他箍得动不了，唯有张口咬向了他的脖子，狠狠一下。
 
隐约中他似倒吸了一口气，倏而却又叹气，扳过我的头吻住我的唇，细细密密，深深浅浅，揉抚，吮吸，轻轻地噬咬，慢慢地勾弄。
 
“你骗我。”我眨了眨眼，泪水夺眶而出。
 
久见淡漠孤寂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不安的慌张和迷乱，他望着我，神色失措。
 
“你在乎？在乎当初谁救了你？”他问，目光复杂。
 
“今时今日你问我在乎不在乎这个？”我哭着笑，笑着哭，哽咽声模糊，“当初谁救了我又怎样？我感激他，我敬重他，我愧疚，我难受，却不能再爱他。我爱的那个人总是骗我，一次，两次，接下来说不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我在乎这个！你懂不懂？”
 
他低头将下巴贴上我的额，轻声道：“夷光。”
 
我赌气不应，揪着他的衣襟擦眼泪。
 
眼泪擦不完，越擦越落。
 
“丫头，”他低声喊，附在我耳边轻轻道，“对不起，丫头。是我不好，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
 
我低头，埋首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丫头，明天我们回金城。”
 
我沉默，良久，方重重捶了他一拳，道：“不许反悔，你说的。”
 
他闷哼一声，眉头皱起，表情有些痛苦。
 
我惊了惊，忙捏指按住他的手腕。
 
“你受人重掌？”我又怒又急，慌道，“而且没有运功抵抗？为什么不还手？”
 
他拉住我的手，笑得无谓：“还一人生我的恩情而已。他说了，说你上次只受了毒药和匕首便一命呜呼，他不甘，要我承受那最后一掌，换我身世的秘密。”
 
“他都要死了还有力气打人？”我生气，也不解。
 
无颜看我一眼，喉间噎了噎，方道：“是爰姑动的手。”
 
“她手下留了情。”
 
“对。”
 
我静静望着他，刚控制好的泪水又在眼中翻滚。最近太柔弱太爱受伤，再不是那个在战场上跟在他身旁言笑无忌的我。
 
“有人给你治疗过？”我缩回手，喃喃。
 
他微笑：“是啊，你师父也在这里。”
 
“他来做什么？”
 
“南宫要嫁聂荆，他来观礼。”
 
我蹙了眉，不明白：“聂荆和南宫的婚事，与他何干？”
 
无颜望着我，静睿的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笑道：“你师父爱热闹，爱折腾。”
 
“你又骗我！”
 
“如果骗你能让你不受伤，我宁愿你骂我，打我。”
 
我转眸想想，奇怪：“这和我有关？”
 
无颜笑了，搂紧了我：“既然觉得无关那就不要知道了，浪费时间去想。”
 
我侧眸盯着他，将信将疑。
 
“咱们走吧，这聚宝阁是晋穆的地方，不是吗？”
 
“不，”无颜摇头，笑得神秘，“这是我的地方。”
 
“子兰是你的人？”
 
他挑了挑眉，笑而不答，俯脸靠近我。
 
我别开脸避开他的唇，拉拉他的衣领盖住我刚才咬的牙印，不放心地问：“你就这么离开金城，不怕出乱子？”
 
“城中都布置好了，蒙牧和白朗自会应付。凡羽的铁骑精兵已北上，西边的楚军已断粮受困。至于湑君的梁军嘛，”他横了眸，眼底清泽流淌，幽幽朗朗，似得意，又似快活，“夏惠的军队已围住了郾城，梁国离亡国不远矣。湑君调动军队想要南下增援，我却早让龙烬的部队守在南方，截住了他的退路。北有侯须陀领着我的玄甲军，南有龙烬，湑君如今已是笼中困兽，唯有徘徊挣扎发发狂而已。”
 
我蹙了眉，心中一凛：“你原先让龙烬包抄南下就是为了这个？”
 
他点头。
 
“你要全歼梁军？”我骇然，想起二十五万将士战死的漫天血腥便禁不住一个寒噤。
 
无颜笑了，眸间光芒滑动似雷电忽闪：“这样忘恩负义之人，不除他至绝，我不甘心。”
 
我僵了僵，复而勾了他的脖子抱住他。这样的杀戮和寡绝要你独自承担，不，太残忍。我揉抚着他的银发，黯然不能言。
 
或许，我可以为你分担一半。
 
烛火燃燃，无风而摇。
 
室中安寂，心中的波纹却随着满目飘曳的晕黄光线来回起伏，一刻似风平浪静，一刻又似潮起潮落，心绪翻涌肆虐，闹腾得人难受至极。
 
无颜抱着我就这么静静坐着，我凝目望着他，他低眸看我，相顾许久，却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又或者什么话也不必说，只要能看得见对方，就好。
 
我抿嘴笑了笑，抚摸着他长发的指尖缩回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勾唇，目色深沉而又专注，狭长的凤眸轻轻眯起，烛光的颜色缓缓沉入他的眼底，一道一道，不停地渲染着那抹浓重的墨色。渐渐地，墨色散去，漂亮的眸子里流转出灼灼欲烧的光华。
 
倏然，他拧了一下眉，低头。
 
柔软而又冰凉的唇在我颈边慢慢磨蹭。当唇齿间开始有温度时，扑在肌肤上那轻柔的呼吸陡地化作燎人的炙火，烫着我的肌肤，既而又烫至了我的心，一次一次，刻下了深深浅浅数不清的烙印。那感觉很疼，疼中却有甜蜜，微微泛着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惘然。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自我的指间挣脱开来，悄悄地滑落至腰间，解开了那条汉玉束带，探入我的衣内。
 
“无颜！”身子不自觉地颤抖，颤抖，心在紧缩，紧缩，紧缩到我难以忍受时，我按住他的手。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眸光迷乱而又热烈，飞扬的眉毛皱了皱，俊美的面庞上有苦苦的忍耐，也有难解的贪恋和渴求。
 
我垂下眼帘，结结巴巴：“在……在这里？不不，不好。”
 
他愣了一下，转眸看看四周，笑着问我：“有什么不好？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是。”脸颊通红，虽羞极，我还是勉强说了几个字，伸手摸摸他也滚烫的面庞，闭上眼。
 
可是你说过你要娶我才……
 
你忘了吗？
 
虽闭了眼，却依然能感觉到眸中有薄薄的水意浮上。
 
我抱住了他的肩膀，努力地把脸上的神色在他脑后好好藏住。
 
他不动了，忽而叹息一声。
 
胸前一暖，先前被掀开的衣襟又重新合拢，我睁眼，扭过头，隔着蒙眬泪水瞧着他。
 
“我会娶你的。”他贴着我耳边轻声道，一字一句，仿佛出自肺腑般，语气沉沉，面色坚定。
 
我有些痴。
 
他笑着刮我的鼻子，无奈摇头：“傻丫头。”
 
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我仰了头，吻住他的唇。
 
他受了爰姑一掌，他和楚桓断绝了所有关系，不管是为了齐国还是为了王叔的恩情，从此在这世上，除了我，他只剩下他自己。而我，除了他，也只有他。从来都是这样。
 
“等我三年，”他低声喘息，话自齿缝流出，“三年后，我们回竹居。”
 
“为什么是三年？”我不解。
 
他微笑，挑挑眉：“三年强大齐国。三年教无翌成才。三年，完成父王的遗愿，然后我带你走，再不管世上的烦事。”
 
我沉默，半晌，伸手抱住他，柔声：“莫说三年，你让我等三十年，我也会等。但不要再把我推开，不要放手。”
 
“不会。再不会。”他轻声道。
 
雨声细簌不绝，一声声落入心湖，轻漾开来，荡起细致的波纹，一圈圈散离，一圈圈追随。
 
我认真地瞅着他，唇角弯了弯，许久没再笑得如此欢快轻松。
 
凤眸里不再冰凉冷寂，温和中夹着漫天柔情，丝丝拢绕，丝丝拢绕，紧紧缠住了我整个人，仿佛这辈子也休想再脱身。
 
而他，亦逃不开。
 
夜烛荧然，火苗不安分地晃动着，满室侧影幢幢。阁楼外风声萧瑟，吹动窗纱沙沙作响。雨湿窗纱，原先的洁白不在，映着深重夜色、树影婆娑，此刻透出了重重叠叠的阴冷之色。
 
冬日苦寒，夜雨更凉，相偎时却能暖意融融。
 
两人正低低私语时，冷不防门外有人敲门。
 
“侯爷，有奏报。”清毅的声音，不怎么熟悉，却也不陌生。
 
无颜拧拧眉，看了我一眼，手臂想松时，却又陡然收紧了。“不放手。不敢放。”他笑，眼底有戏谑得意的光芒一掠而过。
 
我脸红，挣脱他的胳膊站起身，乖乖地走去一旁。
 
他咳嗽几下，拉拉衣裳，整了整神色，这才沉声道：“进来。”
 
门戛然而响，走进来的是身着缁衣长袍的樊天。他挑眸看了看我，脸色微露疑惑时，又马上恭谨地低下了脑袋，躬身将一卷黄色锦书举至无颜面前。
 
“豫侯，楚丘送来的。”
 
无颜接过，看完后立即又扬手递给我：“是楚丘的战况，你看看。”
 
我伸手拿过，眸光飞快地扫过帛卷。
 
“你说得对，楚丘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攻下。”我皱了眉，担心。
 
无颜挥手让樊天下去，沉吟片刻后，忽地抬头朝我笑：“咱们去趟楚丘如何？”
 
我变了变脸色，垂眸不语。
 
他走来拉住我，笑：“丫头不要乱猜。此去楚丘，不是将你送回去。一来，你答应了他会回去，或许我可以失信于人不做君子，但你不可以；二来，你不是觉得我与楚桓的约定有背于他吗？那好，那我们去楚丘，让我当面和他说清楚，可好？”
 
我点头，神色不动：“好。”
 
他伸手揉我的脸，轻声道：“还有三。凡羽的铁骑和我战了六年，天下最了解他战术的人是我。他晋穆不是要楚丘吗，我们帮他夺下，算还人情，可好？”
 
我抬头看着他，笑逐颜开：“好。”
 
他望着我，似是迟疑犹豫了一下，然后微笑：“最后，还有四。”
 
“什么？”
 
“夺下楚丘只是第一步，我的目的是要借他之手先拖住凡羽的军队，使邯郸形势相对安定下来，让楚桓能着手做一切安排聂荆顺利继位的事。”
 
我咬咬唇，低下头：“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颜沉默片刻，握紧了我的手，轻声：“对。”
 
“好，我陪你回去。”我叹口气，心道：不管如何，你这一次总算没再骗我。只是他晋穆是何人，能任你差遣吗？
 
我自顾自地想，自顾自地摇摇头。
 
无颜笑了，一眼看穿我所想，解释：“你放心，自有他的好处。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舍不得。”
 
舍不得？我狐疑，想了想，转眸看窗外：“那明天早上我们就动身？”
 
“不，雨停了就动身，”无颜出声纠正，眸子望向窗扇，笑意悠长，“这雨下不到明天早上的。我们得尽快去楚丘。”
 
我失笑，瞅着他：“你能掐会算了？如何知道这雨一定下不到明早？”
 
“中原天旱，下雨已是极少，更何况是冬日细雨？邯郸不是金城，这雨断不会下一夜之久。”他目色微微一亮，话语笃定，背手而立时，面容俊美倜傥，气度清贵超然。
 
我侧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唇角笑容僵了僵：“怎么？”
 
我扬手抱住他，将脸藏在他的怀里，笑容得意而又狡猾。
 
知道吗，这才叫舍不得。

第五十一章 双人成影
 
无颜所料未差，子时刚过，窗外的雨便淅淅而止。
 
彼时我正躺在软榻上睡得迷迷糊糊，隐约中有人来敲门，和无颜悄声交代几句后，耳边又回落宁静。
 
正想着翻个身再睡时，腰间一紧，身子突地轻飘飘腾空而上，有人将我裹在锦被中横抱掠起，仔细地揽在了怀中。那人柔软的发丝绺绺戳上我的脸颊，一阵轻微的酥痒。鼻中琥珀香气直沁心扉，明白过来是谁后，我偷偷抿唇，侧了头贴向他的胸膛，将脸上分明已睡醒的神色悄悄敛起。
 
他叹气，抱着我的胳膊又不自觉地收拢几分。
 
“侯爷，你要抱着公主走那条暗道，会不会……太累？”樊天在一边低声问，语气满是惊诧和不放心。
 
无颜不说话。
 
身边有人在笑，嗔责樊天：“你家主子的脾性你竟不知？天下风流只豫侯，他岂会觉得累？怕是恨不能抱着怀里的人一辈子才好！”
 
子兰的声音，微微的柔，微微的哑，微微的淡漠清徐，融着满室的玉兰花香，动听而又迷人。
 
我脸一红，本想和无颜开开玩笑的假寐，却不知室中还有他人，如此一来，我是非得继续“睡”下去不可了。
 
无颜哼了一声，抱着我便走，冷道：“多嘴！”
 
身后子兰在笑，不紧不慢道：“见到穆，替我问候一声。”
 
“说你将去安城？”
 
子兰幽幽叹息，似是苦恼，但淡漠的嗓音中却偏偏又夹着一丝诡异的快活：“你这么说，他该几天几夜睡不着了。”
 
无颜大笑，抱着我飞身离去。
 
身子随着那双抱着自己的胳膊一齐坠下，我睁眼，转眸去看，却见无颜抱着我停在了阁楼外的假山旁。樊天提着灯笼跟在一侧，古铜色的面庞紧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依在无颜怀里的我。
 
虽底气不足，我还是瞪了他一眼。
 
樊天讪讪，目光一闪，撇过脑袋。
 
“公主醒了。”
 
无颜低眸看我，扬眉轻笑，满脸的无奈。
 
我看着他，眨眨眼，而后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放我下来吧。”
 
他摇头，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不放，我不累。丫头继续睡。”
 
被人抱着总比自己走路得好，何况抱我的人是无颜。我思量一下，转转眼珠，点头，将手自锦被中探出，抱住他的身子。
 
樊天又扭过头来飞快地瞥了一眼，而后咧嘴一笑，神色古怪兮兮。见我横眸看他，他马上掉头，转过身去推开了假山壁后的石墙。
 
这人倒奇怪！比他那兄弟可让人难琢磨得多。而且他既能和无颜来楚，必定是无颜的亲信随从，为何我却好似不常见他？总觉陌生，却又感觉似曾相识。
 
我蹙了眉，暗自在心中计较嘀咕。
 
出了暗道便已身在邯郸城外。雨虽停，空气中湿气却凝滞不消，冰凉清爽的感觉丝丝扑面，激得我睡意全无。眸眼本惺忪蒙眬，如今脑子清醒过来，虽夜色透黑，但眼前视线却陡然清晰了几分。
 
郊野。寂寥沉沉。
 
樊天提着灯笼大步向前走着，灯火虽微弱，但在墨色深重的黑夜中却显得尤为醒目。橘黄光线，映照一路沾着雨水的萋萋枯草，有转瞬而过的清光在衣袂下莹闪不断。
 
高耸威严的城墙伫在远方，火把高束，依稀可见城楼上来回巡逻的士兵。
 
我掐指算算，自城中的聚宝阁至离城墙如此之遥的郊外……心中陡地一紧，我伸手摸无颜的脸，问他：“这么长的路，你累不累？我下来自己走，可好？”
 
无颜微笑，垂眸时凤眸里光泽摇动：“不累。就快到了。你自帝丘一路赶来本就辛苦，如今还要连夜出发，可受得住劳顿？”
 
我抿唇，心中暖意渐起：“我又不是什么骄矜得受不了苦的人，以往在战场你可没这么照顾过我。”
 
“如今不同。”
 
“怎么？”
 
他目色微微一暗，神色一动，看着我：“东方莫说拿了药给你，三日一次。我算算也该是今日服用，你吃了没？”
 
我脑中嗡嗡，这才记起一连几日只顾着赶路来邯郸找他，匆忙焦急中竟忘了吃药，难怪今日会如此贪睡。
 
“还没。”
 
他叹气，嘱咐：“以后要记住了。”
 
手指自他脸上滑落，我勾住了他的脖子，小声道：“师父说我中了毒，我却不知是什么毒。而且……这药只能维持一年。”
 
他低头吻我的发：“放心，我有办法。等解决了湑君的军队后，我会帮你取回解药。”
 
我心念一闪，抬头望着他：“你知道谁有解药？”
 
无颜仰了脸，目光看着前方时，眸色阴沉晦暗，神情却坚定万分。
 
“丫头，你不会有事。信我。”
 
“嗯。”我愣了一下，然后仿若无事般愉快地笑。
 
我信你，自然信你。这世间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
 
脑袋一垂，靠上他的肩。
 
只是怎么办？还是想睡，却不想吃药。
 
我不想做个靠着药石活下去的废人。真的不想。
 
我也不想只有一年的命，因为已死过一次，知道那个残酷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字眼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一年太短，短到唯有你承诺的三分之一；更何况……我若不陪在你身边，你会孤独，而我会不甘，也放心不下。
 
我若不在，纵使天下倾歌，也不能换得你的留恋，对不对？
 
我咬唇，伸手自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吞入口中，慢慢地嚼。
 
雪莲幽香自喉中咽下，沉入心底，一片冰冰的凉，清冷的感觉流转胸中，冻得我的肺腑都快僵化。仿佛一有风吹，就会碎。
 
洛水漾漾，满目空蒙。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岸边，这是普通的青盖皂轮车，不再是无颜之前那般爱招摇、总以宝顶华盖出行的车驾。青淄顶上四角悬挂着光华流溢的橙色琉璃风灯，夜风微拂，烛火微摇。车架上有青衣小厮倚着朱轼打瞌睡，估计是听到脚步声靠近，这才骤然惊醒，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来人后忙跳下马车迎了过来。
 
“豫侯。”行过礼后，他低头递上马缰给樊天。
 
樊天收起缰绳，挥手打发他：“回去吧。给你家子兰公子报个信。”
 
“诺。”
 
青衣小厮躬了躬腰，身形一闪，如魅飘去。
 
世间奇人太多，如今我也见怪不怪。
 
无颜抱着我走入车厢，拉下锦帘，将我放在暖和轻软的毡绒上。
 
“侯爷？”樊天探询的声音在车厢外传来。
 
无颜拉住我的手，淡声：“走吧。”
 
一声响亮的鞭策声陡然惊开沉寂的黑夜，有马嘶鸣，踢踏声纵，车厢开始摇晃，窗纱倏然飘起，惊一路风霜，不觉天寒。
 
前线战事吃紧，天下五国混战，三国起烽烟。虽中原地带唯有楚丘兵戈相向，但自邯郸向北一路的关卡还是多不胜数。又，兼因无颜的特殊身份，樊天引马驱向西北，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虽延误了些许时辰，但好歹在次日傍晚赶到了楚丘之侧。
 
昨夜夜雨披泽极广，沿途马蹄肆踏，却不见尘土飞扬一丝一毫。
 
楚丘境内有高山不绝，溪涧水流汹涌，因此处是楚国北方扼关守壤的重要壁垒，形势险而坚，端的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上一次五王聚议曾来楚丘，那时遍地梅花开，晕红花瓣淡黄蕊，芳香扑鼻。如今却是刚经过一场恶战，干褐的梅树在风中萧瑟摇摆，不禁风，落红凋谢，映着满地融有丝丝殷红之色的雨水，看得人刺目寒心。
 
一夜细雨。
 
一日媚阳。
 
黄昏时分的楚丘，日薄西山，彤云盖天，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缕缕挥发不散的血腥之气。这味道雨水洗不掉，太阳晒不消，吸入人的鼻中，留下刻骨难忘的悲悯和伤痛。
 
不管你是敌，还是友，此刻记得的唯有一战之后遁逝在这块土地上的无数英魂。
 
这个乱世……残忍得让马革裹尸变成了勇士们再也逃不脱的最终归宿。
 
我蹙眉，搁下了手中掀起的帐帘，挪挪身子，坐到了车厢最里侧。
 
帐帘垂落的刹那，稳坐一旁、一直神色不动的无颜却突然皱了一下眉，伸手再次撩开帐帘。
 
此时马车行在一处高坡上，正可俯视驻扎在高山脚下偌大平原上的楚军军营。
 
无颜望了一会儿儿，目光一闪，忽地唤我：“夷光，过来。”
 
“怎么？”我凑过去。
 
无颜不言，凝眸望着山下。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瞅过去，只见前方两座并矗的狭窄山丘间有一支运着粮草的军队亟亟奔驰。若非见有人自那里走出，凭着肉眼之能，绝不会有人发现那条隐在密处的山道。
 
我想想，有些疑惑：“邯郸离楚丘不远，五国为战事储备的粮草兵饷皆会囤积在离都城不远的国仓。可是我们沿途走来并没有发现这支运输粮草的军队。是我们绕路错过了，还是……”
 
无颜抿唇，看着不远处的楚丘行宫：“这粮草不是来自邯郸，是来自那座行宫。此山道可由行宫直通楚军军营。”
 
“那行宫是楚军囤积粮草的地方？”
 
“丫头刚才说了，各国的粮草皆积在离都城不远的国仓，楚丘离邯郸甚近，若我所料不差，那行宫就是他们的国仓。”
 
我看着山下那自山道中不绝而出的粮草车架，不禁皱了眉：“这么说不管晋穆此战如何打，楚军的粮草需求永远都不会是问题。”
 
无颜点头：“对。楚丘是坚城，而且只要凡羽不出山，晋穆就永远也拿不下楚丘。久战下去，必定是远师劳顿的晋军吃亏得多。”
 
我闻言思索，脑中陡地有念光一闪，我转眸瞧无颜，担心：“楚丘既离邯郸如此近，那邯郸那边楚桓一死，都城变动，王位之争，凡羽可随时赶回去拥军逼宫，那聂荆和南宫岂不会危险？”
 
无颜微笑：“丫头顾虑极是，不过楚桓是何许人？你放心，他已控制了邯郸形势，凡羽的父王和他弟弟冲羽都已是楚桓的阶下囚，邯郸的一切消息均对外封锁，天下人目前尚不知其中变故。”言罢，他放下帐帘，将我一并拉了回去，伸臂揽入怀，口中轻轻叹息。
 
我抬头看他，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他低眸，目中含笑，脸上神情却复杂得很：“就快到晋营了。”
 
我忍不住笑，故作不明白：“你担心什么？”
 
漂亮的眸中有清泽来回流转，他俯下脸，轻轻覆住我的唇，低声呢喃：“什么都担心。也什么都不担心。”
 
我眨眨眼，轻声笑，扬手勾住他的脖子。
 
勒在腰间的手臂倏地收紧……
 
过了楚丘。
 
暮色已浓，远山如黛，遥见渐暗的天际下有白色营帐此起彼伏，篝火燃起，红光燎燎，照亮了数不清的明黄旗帜，漫山飞摇。战鼓声响，有呼喝声震天，聚拢在营帐之侧平野上演练排阵的黑甲军退回似潮水翻滚，有条不紊，迅速决断，气象肃杀威严，远在十里之外便能觉其腾腾煞气。
 
无颜携着我跳下马车，眺目望了一会儿儿，笑道：“昨日刚战完，今日就整军操练。他倒不服输。”
 
我撇唇，纠正他：“晋军没输。”
 
“在他心中，和凡羽打成平手那就是输了，不信你待会见他时问问。”无颜斜眸看我，神色微微不满，言辞却极具挑衅的意味。
 
这是激将，让我去戳老虎的痛处，不惹到晋穆才怪。
 
我吐吐舌，扭过头不理他。
 
无颜得意地笑，拉紧了我的手，转身对樊天道：“你且在山下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办完事便回来。”
 
“知道了，侯爷一切小心。”樊天揖手，眸光闪了闪，唇角动了又动，似是欲言又止。
 
我挣脱无颜的手掌，走去樊天身旁拍拍他的肩，笑道：“你是不是想见樊阳？放心，我会叫他偷偷下来找你的。”
 
樊天面色一红，低头，轻声道：“多谢公主记挂，我那兄弟我已二十年未见，的确甚是想念。”
 
“二十年？”我咋舌，正待再说些话时，无颜自身后一把拖住我往前走。
 
“你闲事倒管得多，这是学的谁？”
 
“你！”理直气壮。
 
无颜回眸瞥我，神色微恼：“胡说，我何时如你这般好事？”
 
我侧眸瞧他，奇怪：“楚国的事不是别家的闲事？你不还管得有兴致得很。”
 
他识趣地闭了嘴，脸上笑意却愈来愈盛，慢慢地，那漫不经心的风流神采盖去了他目中一切的冷寂和晦暗。
 
“也对，夫唱妇随。”他快意道。
 
我抿唇笑，握住了他的手，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这个模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荒野苍苍，雾霭蒙蒙，夜幕悄悄降临，有月浮天，星光浪漫。军营的火把照亮了我们前进的方向，也映出了一路斜影，雪衣银裳，虽是两人，却彼此不分。
 
行到晋营哨岗处，有兵查问。无颜松开我的手，默立一旁。我扬手自腰间掏出了晋穆的令牌，哨兵低头，躬身放行。
 
一路至中军行辕，凭着一张穆侯令牌，竟未曾再逢阻碍。
 
步入中军营帐时，守立外间的将士们均曾见过我，于是只怔怔看着我和无颜自他们眼前一晃而过，无人敢上前问难。
 
帅帐里灯火明亮，有人影攒动不息，嘈杂声响，似是将军们正在里间聚集着商讨战事。
 
今日在帅帐之外当值的侍卫正是樊阳。他见我回来，脸色一喜，还未来得及说话，眸光瞥向我身后的无颜时，顿时神情大变。
 
“豫……豫侯……”他低声嗫嚅，虽将手握成了拳极力控制，却依然忍不住身躯发抖，面容微颤，眸光亮得似火燃，带着些许盈然的水意。
 
无颜微笑，不留痕迹地点头，眸光看向别处，不说话。
 
“樊将军可不要失态，这是晋营。”我暗暗扯了一下樊天阳衣袖。这担心倒不是因为无颜，无颜来找晋穆，身份迟早会昭示晋军。只是一个穆侯身边的贴身侍卫对他邦侯爷露出如此仰慕而又激动的神情，未免对他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妥。
 
樊阳侧过身，手指在脸上胡乱捋了一下，整了整神色后，这才转过身来笑得镇定。他对我躬下腰，道：“公子既回来了，属下现在就进去通报侯爷。”
 
我瞥眸看看帐内众人忙碌的身影，想了想，还是拉住樊阳：“待会儿再说吧，等他忙完了。”
 
“侯爷这一议就是半夜，公子可等得及？”
 
我揉揉眉，费神，扭过头看无颜。
 
无颜撩了长袍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神色平静，淡声道：“既然都来了，等他一会儿儿又何妨？”
 
我点头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淡黄的弦月掉到天的角落，夜色渐浓，山上的风虽不大，却冷得很。营帐外的大树枯枝摇摇晃晃，惊飞几只夜鸟。
 
我站起身，跺跺脚，使劲搓了搓手，祛寒的法子想尽，却还是忍不住冻得瑟瑟而抖。
 
无颜睨着眼看我乱跳乱折腾，半晌，他勾唇笑，拉着我坐下，将我抱在了怀中。
 
我吓了一跳，伸手推开他，慌乱摇头，转眸看四周将士瞅过来的古怪眼神，连声道：“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无颜扬眸笑，抬手拉下我缠在高髻上的银色巾帻。发丝落了下来，垂散至腰，柔软的黑色在夜风中飞舞凌乱，急得我忙拢指去攥。
 
他按住我的手，重新将我抱入怀中，轻声道：“别动，这样就好。没人乱想了。”
 
我心中怦怦直跳，总觉得就这样被他搂在怀中十分地不妥，刚要再挣扎时，抬眸却瞥见他微暗露疑的目色，我心神一紧，只得垂下了手，任他抱着。
 
他握起我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还冷不冷？”他笑着问。
 
我摇头，面颊微微发红。
 
毕竟众目睽睽。
 
我闭了眼，心中又羞又没奈何。
 
正在此时，身后有人重重咳了一下嗓子，冷声笑：“放开她。”
 
这嗓音太熟悉，只是语气的冰寒却是我闻所未闻。我身子僵了僵，心弦一颤，睁眼看无颜。
 
无颜抿唇，不慌不忙地拉着我站起身，回头看着来人，笑意自如：“穆侯事忙，现在总算有空了。”
 
“若非你，我会这么忙？”晋穆哼，言对无颜，眼睛却看着我。
 
他依然戴着那张鬼面，身着一袭金色流云的裾纹长衣，纵使身在暗处，负手而立时，依然气度非凡。只是那鬼面下的眼眸……
 
似星之寒，似夜之暗。
 
失望，心痛，不解，嘲讽，诸多情绪塞满其中，复杂得让人难以瞧分明的目色下，偏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喜色和思念在缓缓流动。
 
我只抬眸望了一眼，而后脸色微白，心中突然有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我咬了咬唇，垂头不敢再看。手指动了动，挣脱了无颜的手。虽无心，却也不是伤他的借口。何况我和无颜欠他那么多，当真是一座楚丘城便能还清的吗？
 
我恍了恍神，一时没有听清他二人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儿身边有人叹息，那人拉住我的胳膊，带我进了营帐。
 
暖意扑面而来，心底却似在惘然间已寒成冰凝。

第五十二章 晋营行礼
 
行辕里前一刻还沸反盈天，将军们为下一轮战术争得面红耳赤，待帐帘陡然掀起，晋穆领着我和无颜进入时，人声立消，纷纷扭过头来睁大眼睛盯向营帐口，空气凝滞住，一帐沉寂。
 
“齐国豫侯？”营帐里居然有人认识无颜，一声疑在梦中的喃喃声，惊坏满座人。
 
诸将军面面相觑，神色骤紧。甚至几个急性子的人还腾地站起，目光一凛，警惕地看向无颜和被他拉住手的我。
 
晋穆瞥眸，淡道：“今夜议事至此，除了驸马，诸位将军请先退下。”
 
锁甲声整齐晃荡，将军们齐齐揖手，称：“诺。”口中应下，众人鱼贯而出时，还不忘回头用探究和猜忌的眸光频频瞟向无颜。
 
无颜勾唇笑，凤眸飞扬，面容坦然而惬意。
 
诸将军脸黑，悻悻离去，落下帐帘。
 
入帐时夜览本正抬头研究着地图，闻风转身半晌没动静，此刻见帐中无外人才快步迎上来，瞪眼望着无颜的白发，满面是疑。
 
“无颜，你这头发……”他迟疑地问出口，目中暗了暗。
 
无颜笑：“五年前你还说我小你一岁，你是兄长。如今我白发尽生，可是比你老了，不能再称你为兄了。”
 
夜览动容，说不出话。
 
五年前无苏和文姒大婚时他们的言笑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只是今时今日……心一下子疼得厉害，我垂眸，握紧了无颜的手。
 
无颜轻笑，拉着我去一旁有暖炉在侧的椅中坐下。
 
晋穆怔在原地。
 
片刻后，他哼了一声，然后头也未回地走去帅案后坐下，手一扬，摘了脸上的鬼面狠狠抛开。面具落在了行辕的角落，我瞥眸，忍不住再看他一眼。他冷眼扫过我，而后垂目看着自刚才相见他就一直捏在手里的浅红色卷帛，一时俊面上神情认真非常，仿若世间的任何事此刻再也不能干扰到他。
 
我咬唇，转眸看无颜。
 
无颜依然在笑，只是眸中的颜色隐隐深邃晦涩下来。
 
满帐宁静，看似静好的气氛却透着说不出的尴尬，我的心重重跳动着，一次次逼近喉间的剧烈。
 
夜览坐在对面，看着我们若无其事地笑，此时那张俊雅的容颜上再无适才一闪而逝的不忍和重逢好友的欣喜，本该如远山般清冷的眉宇间沾满了抽身事外看好戏的快活。
 
我瞪眼。
 
夜览挑挑眉，清朗无辜的目色在晋穆和无颜身上来回转动。
 
我咳了咳嗓子，硬着头皮先开口，问道：“昨日一战可辛苦？”
 
夜览摇头，眉开眼笑，轻松道：“一点儿也不辛苦，因为我没上阵。”
 
“那谁上阵？”
 
夜览侧眸瞅向晋穆。
 
我惊了惊，脱口道：“你身上有伤，你……”言至一半，我蹙了蹙眉，说不清是什么缘由，话在嘴边翻滚，却就是再也问不出口。
 
晋穆终于放下了手中卷帛抬眸看我，面容刚暖时，眼光又寒在无颜拉着我的那只手上。
 
无颜松手。
 
指尖一凉，我下意识地抓回无颜的手，死死握住，不敢放。
 
无颜抿唇笑，反手捏住了我的掌心，剑眉斜斜飞扬，眸间光华流转，眼底浅露的锋芒中有得色满满。
 
我看着他，这一次再没回头。
 
一帐温暖。
 
一心温降。
 
身后有人在叹气。
 
我只能当做听不到。
 
帐帘突然被掀起，冷风趁机拂入，行辕里烛火摇曳不断，突然而至的寒气和光影的浮动变幻让帐内凝滞的气氛一下有了松动。夜览笑出声，无颜轻轻咳嗽，晋穆起身走下帅座，坐至夜览身旁。
 
“你来晋营做什么？”不知何时晋穆的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他出声问着无颜话时，甚至在唇角还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管这笑是友好还是别有深意，只要他们能开口说话，我便大大松了口气，绷直的身子软了软，我斜身靠向椅背，放下心来。
 
无颜微笑，不答反问：“穆侯刚才看的可是安城送来的有关梁国在晋的质子汶君逃离的消息？”
 
晋穆目光一闪，不做声。
 
夜览却闻言一惊，忙夺过晋穆手里的卷帛看了看，皱眉：“汶君这小子本事倒大，父王派了那么多士兵看守居然还能让他逃脱。”
 
晋穆冷笑，看着无颜：“若不是有神秘缁衣高手暗中相助，汶君岂能逃得如此轻松？”
 
夜览垂眸瞅着卷帛上的字，道：“父王命你派人追赶。”
 
晋穆抿唇：“不必。他逃了才好。我还准备派人送他直过楚国，早日回到梁国郾城。”
 
“为何？”夜览茫然。
 
晋穆不答。
 
我也听得发愣。
 
晋穆和无颜倒是相视一眼，而后两人脸上同时现出了会心的笑容。这笑容不太明朗，亦不璨然，有些突然，有些阴冷，飘摇的烛火映在两人深邃而静睿的眸中，齐齐射出了一抹诡谲难测的寒芒。
 
我头大，正费思时，脑中倏地想起晋穆口中那个缁衣高手。有无颜在旁，但凡提及神秘的缁衣高手总是很容易叫人记起东齐豫侯手下的十万缁衣密探。
 
心神有所领悟时，落入无颜掌心的指尖禁不住微微一动。无颜回头望着我，目光一闪，似是了悟。他轻声笑，道：“丫头没猜错。”
 
我不解，瞧着他：“为什么要帮汶君离开？他虽是质子，却也是梁国的储君。若他此刻回了郾城，梁国百姓不是会斗志激起，你们所求的灭梁大计不是又得有阻碍，又要推迟了？”
 
无颜笑：“正要如此才好。”
 
我愈发困惑。
 
晋穆忍不住出声提醒我：“如今包围郾城的人是谁？”
 
我回头，这是他今晚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听得我有些局促。我敛敛神，轻声答：“夏惠公。”
 
“豫侯此战欲求什么？”
 
“梁国一半江山。”
 
“今日湑君的军队还未解决，齐军赶不去南方。而郾城能抵御夏军的兵力并不多，若在齐军和湑君军队厮缠的这段时期内，夏军破了郾城，惠公还肯与齐分羹划梁为二吗？”
 
我摇头，呢喃：“不能。”
 
晋穆弯唇笑开，道：“所以，豫侯是不会让惠公那么轻松地就把郾城攻下。总要等到他解决了湑君的军队，也有时间赶到梁国战场才好。”
 
我转转眼珠，看看无颜，再看看他，忍不住笑，拉拉无颜的手，道：“他很了解你。”
 
无颜哼了声，目色一动，不语。
 
我歪头打量晋穆，还是怀疑：“不过，为何你又要帮汶君早日回梁国？”
 
晋穆正容，眉尖挑了挑，声色不动：“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扑哧”，夜览一口茶喷了出来，横眸瞟晋穆，满脸不可思议。
 
无颜冷笑：“装！”
 
晋穆神色平静，一派泰然。
 
我眨眼思索一下，而后挣脱无颜的手，拊掌而笑，对着晋穆道：“你不是帮汶君，你是害惠公。”
 
晋穆不言。
 
我扬眉，他虽不说，我心中却已了然。天下五国混战，如今齐楚梁皆有烽烟弥漫，城池被毁，唯有夏和晋独善其外。楚比梁强，晋战楚而夏战梁，他晋穆担心的是这一战使得夏国分梁而强大，夺了他晋国天下独强的地位。
 
我弯唇而笑。
 
晋穆看着我，目光一凝，面容微恍，似有些失神。
 
唇角笑意一僵，我垂了眸，安静地坐回椅中。
 
四人沉默半晌，无颜伸指敲着椅侧案几，忽地懒懒一笑，看向晋穆：“子兰让我带个口信给你。”
 
晋穆本倒在椅中坐得慵散，听到这句话却神色猛然惊觉，倏地直了身，侧眸盯着无颜，面色微微发暗。
 
夜览比他反应更大，腾地站起身，素来淡定的面容居然露出一丝紧张：“他枫三少又要搞什么名堂？”
 
无颜皱皱眉，然后微笑：“妍女和你都成亲了，你还这么担心做什么？不过子兰说年关将近，他在邯郸已待得够久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散的财也散尽了。估计，他会在近日带七箱珠宝造访安城。”
 
夜览闻言笑了几声，舒口气，坐下慢慢喝茶，看似面容自如似往常，只是瞅向晋穆的眼神愈发不怀好意。
 
我来回看着室中三人，有些莫名其妙。
 
晋穆扯了一下唇角，估计是想笑，结果忍了再忍，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还是忍不住融入了些许即将被点燃的怒火和气愤。
 
“他敢！”半天，他自齿中挤出一句话。
 
无颜轻睨了凤眸，唇角一扬，脸上表情快活而生动：“他有什么不敢？听说晋国今年有客卿名叫智敖、叔仲的被封为长史，为晋国征服北方夷族林胡、楼烦、匈奴立下了不少功劳，不知是也不是？”
 
晋穆眸光一闪，有厉色在眼底缓缓浮现：“这两人我不过是三月前刚招来，枫三倒知道得快。”言罢，他扬眉笑，盯着无颜，冷道，“还是，有人暗中相告？”
 
无颜大笑，倏而又伸指揉额角，似是苦恼：“你是怀疑我？你也不想想枫三那家伙师承是谁！天下第一谋士伯缭之徒，岂能这么容易听他人言辞左右？他认准奇货可居的人，可不是别人说一两句好话便能让那人身价百倍，能受他枫三少青眼有加这么简单！”
 
晋穆哼了哼，无话可说。
 
而我此时也开始明了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别人不知，但富甲天下的商贾枫三少枫子兰的名号我还是听说过的。据闻此人是夏国谋士伯缭之徒，能经营，且善谋略，一双眼睛识得天下人智贤愚腐。还有传言说枫三少是夏惠的挚友，在惠公继位后多年为其在四国奔波，要么找寻能人志士，要么不吝财物，以重金贿赂各国豪臣，破坏诸国君主和臣下的关系，离间扰乱各国的谋划策略。
 
这样的人自是行至哪国哪国君王头疼，除夏以外的天下四国皆全国贴其画像告示，要么拒其入境，要么拘押“请”送回夏国。毕竟枫子兰是声震天下的名商巨贾，手下经营遍及各行各道，尤其是各国紧缺不已的盐粮绸布，于是彼时就算他犯事，朝廷得罪得起，民间的货物紊乱却是折腾不起。于此人而言，各国避之唯恐不及，难怪晋穆现在听到他将去安城的消息如此郁闷。
 
四年前我倒是听说他曾在金城被捉拿过，后来风声一起一落，也就不了了之，后事不清。只是如今依无颜和子兰的关系来看，四年前的那件事怕远没有抓抓送送这么简单。
 
晋穆沉吟半天，突地走去里帐，片刻后出来，他脸上多了一张金色面具。
 
无颜笑得畅快：“听说他身边多了两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你如今遣人去捉，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晋穆冷声：“你现在笑得容易，等齐国战事一平，你看他先去哪里。”
 
无颜点头，面不改色：“那就麻烦你派人尽量捉住他，捉到后不要再放，用金屋子养着、玉食供着就好，千万不要再放出来祸害世间。”
 
晋穆气得笑：“你倒会捡便宜！亏他认你做救命恩人，还送了邯郸的聚宝阁给你。”
 
无颜瞥眼，奇怪：“你不也是？难道五年前枫三失陷安城不是你救了他，然后才换得临淄的聚宝阁和金城的藏珍阁？”
 
晋穆不说话了，眸光一动，挥手掀了帐帘走出行辕。
 
夜览见晋穆的身影被垂落的帐帘挡开后，这才出言问无颜：“喂，狐狸，你不要告诉我你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专门为了气他的。”
 
听他叫“狐狸”，我朝他狠狠瞪过去。
 
夜览视若无睹，笑看着无颜。
 
无颜抿抿唇，摇头，神色一展，好脾气地笑：“此话冤枉。我岂是来气他的，我是来给他送礼的。”
 
“什么礼？”夜览好奇。
 
无颜勾眸，笑容魅惑妖娆，言辞却不露半分。
 
我侧眸看了看他，心中突然紧张。
 
无颜叹气，伸手拉住我，轻声责：“丫头又乱想。”
 
夜览在一旁点头，目光亮了亮，笑：“我明白了。”
 
半盏茶的时间，晋穆去而复返，帐帘被重重甩起，随后又重重落下。帐内寒气陡盛，烛火在冷风中飘摇四散。满帐光线忽明忽暗，侧影幢幢，如同有翼在飞。
 
晋穆站在帐口迟疑一下，而后倒背着手来回慢悠悠踱了几次，骤然止步时，这才眸色一定，坐回夜览身旁。
 
我看了看他，然后不动声色地自无颜掌中悄悄缩回了手。
 
夜览看着晋穆，眸色一闪，漫不经心地笑问：“你派了谁去拿枫三？”
 
“墨武。”晋穆答。
 
夜览惊讶：“大战在即，你竟派了手下第一虎将离开战场？”
 
晋穆伸指揉揉脑袋，叹气：“只有墨武随我一起见过子兰的真正模样。何况，”他侧眸瞟无颜，“我帐中不是才来了个不世出的慧人能将吗？”
 
夜览微笑不语。
 
“客气，不敢受穆侯如此大夸。”无颜口中谦逊，俊面上却笑意深深，凤眸凝了凝，眼底浮光，水色湮眸，潋滟之色惊绝动人。
 
晋穆嗤笑，不理无颜，转眸看夜览：“意能否帮个忙？”
 
夜览飞眸打量他一眼，低头饮着茶，不做声。
 
晋穆不管，继续道：“你明日起程回安城看看妍女如何？”
 
夜览神色一动，忍不住再次喷茶，一边呛着，一边怒道：“连妹妹都算计！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晋穆叹气。
 
夜览倏地起身，拂了拂长袖，没好气地问：“墨武动身没？”
 
“已走一会儿儿。”
 
“那你还让我明日起程！”夜览瞪了眼。
 
晋穆抬眼看他，无奈：“就知道劝不了你。夜路坎坷，那你要小心些。”
 
夜览甩甩袍袂，哼了哼，脸色虽黑，口中依然不放心：“你一个人对付凡羽，当真没问题？”
 
晋穆伸手指指无颜：“没关系，他在。”
 
“那你臂上的伤……”
 
“无碍。小事，”晋穆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对夜览道，“你的坐骑我已经让樊阳给你牵在帐外了，你的侍卫我也着人通知了，该会先行一步在山下等你。”
 
夜览又瞪了眼：“什么事都算好了，安排好了，还说是明日起程！”
 
晋穆转转眸子，眼底笑意隐现，流转的目色时而明朗炯然，时而幽暗不明。
 
夜览恼得挥手捶上晋穆的左臂。
 
晋穆躲闪不及，嘴中闷哼了一声，右手忙按住了左臂受伤的地方。
 
夜览勾扬眸子，脸上得意地笑，抬步离开。
 
“不是小伤无碍吗？”
 
帘帐落下，某人快活畅意的笑声自外间隐约传来。
 
我蹙眉看晋穆，但瞧金面下那双明亮的眸子倏然深邃下去，苦苦的忍耐和难挨的疼痛在他目间飘忽闪过，修长的手指用力拢着左边胳膊的臂弯，白皙的手背上指骨隐隐露现。
 
我忍不住，忙起身问他：“我的行囊呢？”
 
晋穆低声：“里帐。”
 
“你等等，我马上来替你治。”我着急，心中暗骂：意这是哪门子兄弟，明知大战逼紧，居然还开这般不正经的玩笑？
 
无颜坐在一旁，不动不言，轻轻地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扬了唇，对着我默默点头，目色清朗如月明。
 
我抿唇，扭头去了里帐，就着外间钻过屏风的微弱光亮找到行囊，拿了纱布和药粉，正待走时，我想想，回头又取了一瓶药丸，这才绕过屏风回到外帐。
 
一时紧张，我似乎忘记了，自榻侧而过时，那一低眸匆匆瞥过的几株白梅。
 
花开正好，几抹淡香沾衣。
 
待坐到晋穆身边时，我鼻中才恍惚闻到了那股冰凉而又沁心的味道。
 
手指卷起他的衣袖，不留神抖了抖。
 
他拢指握住我的指尖，轻轻一下，而后迅速松开。
 
我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伸手摘下面具，脸上含笑和煦，眼睛不看我，口中自与无颜说话。
 
“你还未说来做什么？”晋穆问无颜。
 
无颜扬扬眉，眸色得意，不答反问：“凡羽的铁骑滋味如何？”
 
晋穆目寒，脸上笑容却依然温和有度：“不赖。虽不比你豫侯是个英雄，但也勉强算个对手。”
 
“楚在中原，关中险地，北晋南梁东齐西夏，本是绝处之境，却偏偏楚人好射能骑，且君王霸道喜战，长久下来，楚地骑兵骁勇，将军辈出。楚国是四战之国，凡羽的军队是四战之军，虽往常多与齐为敌，但骑兵之锐，能纵平原而绝险关，与对手无关。这样的军队自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无颜叹气，伸手拉拉衣裳，忽地眸色一闪，笑问晋穆，“记得有人曾质疑过我蔡丘一役费时三年之久的事，穆侯如今可还存惑？”
 
晋穆不笑了，看着无颜，默了一会儿儿，方道：“楚丘我不用三月就能拿下。”
 
无颜闻言笑，他起身走去帐内悬挂的地图旁，细细打量几眼，开口道：“三月？此言大矣。若楚国国仓在楚丘，楚军粮饷不绝，你可能三月拿下楚丘？而且，三月时间太长，足够我与惠公同分梁国。三月之后你若攻不下楚丘，惠公怕是会趁机自南梁而北上，与你分食楚国。我虽答应你不管你谋楚之事，但夏惠可没答应。你，可当真放心？”
 
“你不插手谋楚？”晋穆冷声笑，望着无颜，嗓音低而寒，“我还未问你，你去邯郸做了什么好事？”
 
无颜笑而不答。
 
提及无颜去邯郸，我脑子里便一下子记起了无颜和楚桓的盟约，手下禁不住一颤，触到了晋穆臂上那道至今还未愈合的鞭痕。
 
晋穆倒吸气，目光一冷，狠狠盯着我。
 
我忙低下头，对他的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
 
“对不起。疼吗？”不放心地抬眼瞅瞅他。
 
晋穆看着我，面色复杂，目光幽幽凉凉，几抹寒芒在他眼底迅速飞过，那似是利剑锋刃的犀绝，既能毫不留情地戳入人的眼中直刺心底，又能一路带伤，割裂肺腑，仿若鲜血淋漓不休，心中的痛便永远难消散。
 
“不疼。这不算疼。”半天，他才抿了抿唇，微微一笑，伸手拉住我僵在半空的手指。
 
那人的掌心很温暖，温暖得似火在灼，炽烈得让我那冰凉发抖的指尖仿佛一碰就会融化。
 
我摇头，猛然抽出手，手指灵活翻动，帮他敷药，帮他包扎，帮他放下衣袖。然后拿干净纱布擦了擦手，垂下眼帘，叮嘱他：“记着三日内这只手要少动弹。”
 
晋穆不言。
 
我收拾一下，起身离开他身旁，坐回原来的位子。
 
无颜负手站在地图前，雪衣浅浅，银发垂垂，美好宁静得似一幅绝美的画。他站在那儿，许久不动，仿佛根本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事。
 
“晋穆，我可助你五日之内夺楚丘，败凡羽，你是否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无颜依然背对而站，冷冷出声。
 
晋穆起身，伸手扭了扭手腕，随口道：“五日夺楚丘？大言不惭。”
 
无颜转过身，俊面微沉：“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晋穆皱眉。
 
“我若助你五日夺楚丘，你便永不许再提夷光嫁与你之事。”无颜轻声说着，眸子看向我。
 
我一时愣住。
 
晋穆摇头，回头看我一眼，笑意轻快。他摇头，断然拒绝：“不，不行。她是我的夫人，求娶之书，应嫁之言，两国史官可都记下了。楚桓将死，她的身份也会恢复，这事赖不掉。”
 
“那若再加一楚军帅印呢？”无颜抱了双臂，勾了勾唇，眸色闪闪，面色坚毅而又自信满满。
 
他是在赌，他也在引诱。
 
我也终于知道他口中所言晋穆的不舍，是为何而不舍。
 
晋穆抿紧了唇，目间微暗，眉宇谧色忽上。
 
“你答应了楚桓的，不是吗？夷光说你没答应，不，我不信。”无颜笑。
 
晋穆不否认，只挑了挑眉，看着他，奇怪：“你不也答应了楚桓？”
 
无颜沉默，半晌，他移开视线看着我，凝眸深深，面上柔情漫起，他轻轻扬了唇，似笑非笑，神色不羁放荡，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偏偏神采飞扬得让我骤然看见了那个消失许久的紫衣公子。他的风流，他的倜傥，他的举目天下而无尘可渺的骄狂气焰，他的宠，他的怜，还有他的爱，一一清晰浮现在眼前这张俊美的面庞上。
 
我看了，心中既酸且涩，又满足。一时泪水蒙眼，那人在迷雾中渐渐淡却，而我却不知。我只知道，不管经历了什么，他还是他。
 
“十座城池，我愿让你。助聂荆继位的功劳和这碗骗过楚桓的迷汤，我也愿拱手相送。我帮你夺楚丘和虎符，帮你破凡羽铁骑……如许多，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放弃夷光。”
 
隐约中，他在和晋穆如此说。

第五十三章 破局而出
 
烛光的晕黄逐渐迷眼，视线蒙眬。无颜所言话音早落，余声却仍不绝回荡，缓缓沉寂在我脑中。险塞楚丘，十座城池，一块虎符，一支骁勇善战、阻晋南下之路的军队，一卷真真假假是非不明的盟约，还有，那碗所谓的能骗过天底下最狡诈、最善谋的那个人的迷汤……这些之后，便是他们争夺不歇的天下。
 
天下和我，本无相连，本不可比，但他们最终还是并谈到了一起。
 
我抿抿唇，想起金城那夜无颜抱着我说的话，“不关你，只关天下”，言犹在耳，如今回落心中却不知是深深的无奈，还是莫名的可笑和一丝不着痕迹的辛酸和惘然。
 
天下和我，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可惜的是，如今并非一个我就能换得天下。
 
我伸手擦擦眼睛，咬了唇，起身正待说话时，眼前却有金色衣影瞬时闪至身旁。距离之接近，近到我抬头与他对视时，两人面颊相隔不过短短一丝空气可流动的距离。
 
“你……”我盯着他，忍不住退后一步。
 
然而腰间被他的胳膊紧紧勒着，脚步后移，身子却动弹不得。
 
“放开她。”无颜冷声，俊面凝冰。
 
晋穆头也不回，只对着被他箍在怀里的我轻轻一笑，容颜微涩，声音飘忽得似风吹过：“你要我的答案？好，婚约不是一人的事，等我与她商量之后再回复你。”
 
我蹙了眉尖，张了张口，就在我鼓足了全身的力量想要拒绝时，却抬眼望到了那明亮眸子里刺心的疼和忍。他忍得那么苦，他疼得那么厉害，偏偏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的期待和自信。我愣了一下，而后话被吞回肚中。
 
晋穆微笑，低声朝我道：“就给我半个时辰。”
 
我咬唇，垂眸想了想，然后看向无颜，柔声：“我去去就回。”
 
无颜不说话，凤眸静若秋澜，凝视我一会儿儿后，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帐中地图。
 
“好。”半天，他道出这么一个字。
 
我的心沉了沉。
 
围在腰间的胳膊却骤然用力，晋穆抱着我风卷般掠过帘帐，一路飘光飞影，当行辕外的将士感觉有风拂过面庞时，举目只能瞧见谧蓝天际有烟长扬。
 
山顶。
 
夜沉沉，月已隐没，星光依然璀璨。风肆虐，四周无壁可挡，唯有一棵古老的垂枫，树枝枯散，枝干飘摇，景象颓败，树身却依旧庞然而坚韧，好歹帮我抵了些风寒。
 
满地落叶。一踩声脆。
 
我蜷缩坐下，静静倚着古枫。
 
晋穆抱臂站在我面前，只低眸看着我，却不说话。
 
风凉刺骨，我冷得厉害，指尖不断摩挲着手臂，身子瑟然而抖。“你……要说什么？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我颤抖着声音，无奈地抬头瞅了瞅他。
 
他撩了长袍，蹲下身来，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指尖轻滑，不断地在我肌肤上揉抚，揉抚，直至抚上我的唇，停留不动。我惊了惊，正要挥手打下他的胳膊时，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的眸子紧紧盯着我，脸上的神情似是在笑，又似是在怒。
 
“怎么？你担心他等久了会着急？”他终于出了声，嗓音清冷无生气，仿佛自九霄而来，缥缈虚幻，听入耳中，落入心底，有莫名的寒气在胸中不断闹腾。
 
是？不是？我苦笑，答不出话。
 
他抿嘴笑了，笑意暖暖似春风和煦，可眼中浮上的却是我从没见过的孤寡和落寞。“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他轻声道。
 
我怔了怔，半天，才喃喃道：“我，我回来……”
 
“可你却连他都带回来了，那么放肆地在众目睽睽下让他抱着你，让他牵你的手，还在我面前说这么荒唐的条件。”他扬了眉，笑容似嘲似讽似痴狂，握在我手腕上的指尖缓缓上移，拢住我的手指，死死扣住。
 
我挣扎，他不放。
 
我皱了皱眉，问道：“你可是不愿答应他的条件？”
 
“我为何要答应？楚丘我自己不会攻？虎符我自己不会夺？与楚桓的盟约是真是假，不过是我说了算，几时要由他做主？莫说一座楚丘，一个楚国，纵是天下，我若要，也断不会以你为条件。”他横了眉，目中有光芒一闪而过，那抹凌厉和灼然，不是别的，却是盛怒之下跃跃欲燃的火苗。
 
我恍了一下神，而后好笑：“以天下换我吗？不，不要，我不值得。”
 
晋穆哼，转身坐到我身边，将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冻得浑身发抖的我揽入怀中：“舍不舍，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我自心中有数。”
 
“若被你宠惜着抱在怀里的女人一心想的是别人，你也甘心，你也情愿？”我笑了，抬眼盯着他的眸子，言辞疏冷，无情残忍得连我自己也觉得心中宛若有鲜艳夺目的血液在蜿蜒流淌。
 
他锁了眉，然后竟弯唇笑，指尖摸了摸我的眼睛：“你确定你现在想的人是他？”
 
眼中是你，因为你正在我面前。可脑中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上那人的影子，雪衣雪衣，银发银发，愈悠远，愈见明朗，愈思念，愈见清晰。他的容貌，明朗到甚至可以遮住眼前的你，他的身姿，清晰到可以一人的力量挡住我俯瞰世间的全部视线。
 
“对，想他，很想。”我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和思索，明知此话既出就是利刃，我却也狠心得亲手将它刺入他的胸膛。
 
和他上一次拿匕首刺我一样，他是为了救我，而如今，我也是为了救他。
 
凉凉的指尖触上我的眉毛，自脸颊勾勒而下，划过我的鼻子，我的唇。我木然承受，木然笑，他摇头，长长叹息，道：“不对，你撒谎。”
 
“撒谎？”我闻言莞尔，瞥眸看了看那张在夜色中笑得明媚璨然的脸庞，禁不住扬了眉，叹气，“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笑容僵在他的唇边，晋穆皱眉，定眸打量着我，目色微变：“你真的还那么喜欢他？”
 
我垂了眼帘，浅笑，手指交互握住放在膝上：“怎么办？我对他，不仅仅是喜欢。我爱他。我放不开手，放不开。”
 
他侧过身，抬手挑起我的脸，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你的兄长，我才是你的夫君。”他冷声道，面无表情。
 
“可你终究来迟了。自从三年前起，我的身边就只有他，我的心也是。情已交付，心已寄托，如何能收回？你是英雄，自有天下红颜的青睐，也值得有好姑娘对你倾心托付。我不过是失了心在别人身上的女子，你即使娶了我，我脑中念的，心中爱的都不是你，到时你可甘心？与其将来痛苦一世，还不如如今迟早放手。我知道，你救了我两次性命，我心中感激……”我只顾低声说着，却没发现话音未落他的眸光却已倏地一变，脸骤然压了下来。
 
我慌得撇过头。
 
那一刹那，苍夜掉色，有雾迷山。
 
他的手自背后摸索上我的后脑，指尖霸道地扳我的脸颊。我无措地看着他，他凝眸瞅着我，那双初见时明亮清爽得似秋霁一般的眸子啊，如今却深沉暗黑得如同天上的黑幕，幽幽的冷，冰冰的凉，带着一世难及的遥远距离，看着我，拉着我，死命拖着我，不放，不放……
 
他的头越来越低，他的鼻尖触上我的眉间，呼吸扑上来，一阵温暖，一阵揪心。
 
我的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推开，却使不出丝毫的力。绕在我腰间的胳膊松了松，正当我以为他要放开我时，他又倏然收紧了，呼吸下移，下移，下移至我耳畔。
 
“你不要后悔。”他附在我耳边说，一字一字，轻得几乎让人听不分明。
 
心中莫名一股涩然，我却依然笑得动人：“不悔，我自己选的，自然不悔。”而且我选的那个人，他爱我，他也不会让我失望，不是吗？
 
“那就好。”
 
他叹气，半晌，他离开我的耳边，垂下眼眸，看着我，静静地，深深地，仿佛在用毕生的努力和力量，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被他看得不安：“你……放开我吧。”
 
“好。”他微笑，修长的手指自我发上缓缓抚至我的鬓角。他抿抿唇，慢慢俯下脸来，将冰凉的柔软在我嘴上轻轻一碰，然后陡地将脸移开。
 
手指自我发上落下，他仰了面庞，仰望着头顶苍穹。黑夜覆面，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没笑，只是眸子微微弯着，晶亮的颜色充盈其间，让人疑心是自天上坠入人间的星子。
 
我迟疑一下，而后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落叶，向他伸出了手：“回去吧？”
 
“好。”他答应，看了看我的手，然后摇头失笑。
 
那笑容看得我心底一阵紧缩，我忙收了手指，拢在袖中，握成了拳。
 
于是他起身，看也未看我，便朝下山的路走去。
 
他走得缓缓。
 
我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金衣飞扬，潇洒平生，任性平生，他的影子，虽近在眼前，却又模糊得宛若天边一逝即去的流云，让人只能远远望着，远远望着。
 
将近行辕，晋穆顿步，回头对我道：“出来匆忙未戴面具，我得施轻功回行辕。你……”
 
“我自己走。”
 
“好。”他转身。
 
眼见他提气要走，我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晋穆……”
 
“怎么？”他侧眸看着我，笑得云淡风清，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噎了噎，面庞一红，轻声道：“我……我就不回你的帅帐了。夜览今日不在营中，我去他帐中休息。你和无颜商量好事情后，你让他，他……”
 
晋穆笑，慢慢地拿开我扯在他衣袖上的手指，了然道：“我知道。你先休息，事情谈完后，我让他去找你。”
 
我弯了弯唇角，眼中却渐渐湿润。想说谢谢，但似乎对他而言太过言浮于事。想说抱歉，但似乎对他而言又太过微不足道。
 
我在沉吟时，不知觉中那金衣已飘去，转瞬不见其影。
 
我站在原地，抬眼看着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有大石骤然离开，又有什么骤然流失，心弦颤了颤，瑟瑟有音，却不成音。这一刻，风卷衣袍，山上冷气钻骨，分明是寒到彻底，我却觉不到丝毫凉意。
 
这个人，无论几生几世，几命几死，我已注定欠他，欠他，欠他……
 
无颜，你可知，他晋穆不舍的，其实并不是虎符，不是城池，更不是天下。与君谋事，自有君道。
 
夜览的营帐在晋穆帅营之侧。
 
他二人谋事良久，凌晨时分，当我躺在榻上寐睡昏昏时，这才依稀听到了有人掀帘入帐的声响。轻微悄然的脚步声止于榻侧，我动了一下，睁开眼，却没转身去瞧他。
 
他默立那里，许久没动静。
 
迟迟地等待，一片安静中，眼帘不由自主地下垂，我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他上了榻，勾了手臂将我和锦被一起纳入怀中，紧紧地抱住，紧紧地收缩。那双胳膊勒得我的身子生生地疼，我鼻中酸涩，心中狠狠一动，忍不住转身猛地抱住了他，将脸藏在他怀抱的最深处。
 
他不说话。
 
我也不做声，只附耳贴着他的胸膛，失神地听着他的心跳，仿佛这样就能听清他没有自口中道出的千言万语。
 
彼时有霞光映上营帐，眼前明亮，他身上的衣料雪色嵌金丝，一缕一缕闪着熠然耀眼的光芒，我看得久了，眼睛便开始痛。
 
“累吗？”我轻声问他。一夜未睡，一夜斗智，一夜伤神，他一定累了。
 
可是他摇头，低声笑：“一点儿也不累。”柔软的声音中带着点点沙哑，分明是累极，却还硬撑。
 
我想了想，伸手自怀中拿出方才为晋穆找纱布裹伤时带出的药瓶，倒了一粒药喂至他唇边，较真道：“你身上的内伤还没好，前天夜里抱着我走了那么长的路，今天又没休息，一定累坏了。”
 
他不问缘由，张嘴咬过药丸，嚼下，微笑不语。
 
“你当真能五日夺下楚丘？”我不放心地问。
 
他挑眉，垂眸看我：“怎么，你不信？”
 
“不是，我信，”我摇头，道出疑虑，“可你不是说凡羽若不出楚丘，晋穆定不能奈他何吗？”
 
“那就让他出楚丘。”
 
“你想到办法了？”
 
他笑着点头，眉宇骄傲非常：“自然。”
 
我心念一闪，不禁垂下眼帘，淡声道：“这么说他答应你的条件了？”
 
抱着我的胳膊僵了一下，而后更用力地缠住我。他低了脑袋，将微凉的下巴抵上我的发，慢慢地磨蹭。
 
“丫头，我累了。”
 
我怔然，反应半天，抬眸时，他已合了眼，脸上睡意深深。
 
迟疑一下，我伸出手指，缓缓抚上他的脸颊。
 
即便那玉般俊美的面庞上倦色隐现，眼前容颜依然风流无双。白发欺霜，披散在枕，狭长漂亮的凤眸紧紧闭着，长眉飞扬，斜斜入鬓，他勾了唇角，睡中亦不忘面上含笑。
 
我抿了抿唇，忍不住弯起了眼眸，凝神看着他……
 
良人。
 
卫侯。
 
三年前及笄时他问的话，那时我却不知原来命中的卫侯就是眼前那个紫衣倜傥的少年。
 
我失了会儿神，微微撑起身子，低头吻上他笑得得意的唇角。
 
轻轻一点。
 
离开。
 
一连两日按兵不动。晋穆和无颜都不着急，我即便心中连坐着喝口茶的耐心也没了，却也故作着镇定冷静，日日冷眼看着那似在一夜间由敌化友的二人天天对着短短三尺之长的棋局，言笑自如，淡定自若，不断地厮磨耗费着为时并不长的五日之诺。
 
一日又黄昏，北风猎猎，晚夕照山，余晖嫣然似血染。
 
午后晋穆带人出去察看地势，至掌灯时分仍未回。我和无颜在中军行辕边下棋边等，眼看天色将黑，我忍不住，扔了手中的棋子，问无颜：“你说的五日拿下楚丘，今天一过去，可就剩两天了！”
 
无颜微笑，悠然落下一子，漫不经心地敷衍：“我知道，知道。”
 
我瞪眼。
 
他见我久久不掷子，仿佛这时才记起抬头看了看我，眼见我的神色后，他重重咳嗽两下，整了整面容，装严肃：“急什么？这不事情正按计划进行着嘛。”
 
我眨了眨眼，好奇：“什么计划？”
 
无颜不动声色，唇边笑意浅浅：“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脑中有念光一闪，顿时了悟过来。心中虽了悟，我依然皱了皱眉，故作茫然摇摇头。
 
“笨！”他伸手敲我的脑袋，无奈地笑，“今天是聂荆和南宫大婚的日子。”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模样：“对。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可是，那又如何？”
 
无颜瞪眼：“丫头是真傻了，还是吓我？”
 
我抿嘴笑。
 
无颜随手甩了棋子，雪袖上扬，扣好的手指正待又打上我的额角时，我笑嘻嘻抓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你说过楚桓已封锁了邯郸一切消息，凡羽应该不可能知道南宫成亲的事。”
 
无颜挑了眸子，眼底谲色深深：“楚桓可封锁，亦有人可透漏。”
 
我彻底明白过来，笑道：“原来你所说的引凡羽出楚丘就是这计！”
 
无颜轻声笑，反手握住我的指尖，拉着我坐到他身边。
 
营帐外号角声急，整兵列甲的传令响应不绝，我心神一动，腾地站起身，紧张：“这么说下午晋穆出去察看地势不是真的，而是去调兵遣将了！”
 
无颜点头，面色平静淡然：“对。下午已有四万晋军绕过了楚丘阻在凡羽的铁骑之后。”
 
“四万？”我蹙眉，想不明白，“可是凡羽的铁骑有十五万，还有楚丘城的五万守军。这么悬殊的对比，晋军如何制得了楚军？”
 
无颜不以为然：“用尽地势之宜，四万可抵四十万。何况这四万不是用来作战的，只是用来牵制的。凡羽若出楚丘，不会直走后方奔往邯郸。”
 
“那……”
 
我诧异正要问时，无颜却出声打断：“听听外面的声响，这次出发的，才是要和楚军硬碰硬的军队。”
 
我闻言眸间一亮，赶紧跑至营帐口掀了帐帘往外看。中军依然安稳如常，只是驻扎在山腰的左右两翼军队皆已出动，烽火光亮，黑烟缭绕，赤红的火焰耀着将士们身着的铁甲，乌鸦鸦中凝着一抹诡异的鲜艳墨色。鲜艳漫山，刹那成了翻滚的潮水，虽声势勃发，却有条不紊地似涛浪汹涌卷下山。
 
千面旌旗随风摇，一晃金芒刺眼，“穆”字映天际，苍穹暗下，夜色却迟迟不能现。
 
我落下帐帘，转头看无颜，想起晋穆离开军营时的装束不禁着急：“他走时未穿盔甲，就这么穿一袭刀剑不能挡的锦袍上战场，如何好？”
 
无颜眸色淡淡，指尖摩挲着掌中棋子，对着我温然笑：“莫急。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马上？”我狐疑。
 
一语既落，身后的帘帐就陡然被人掀起。
 
我回头，却看到一身金衣的晋穆正站在那里。
 
“真的回来了？”我喃喃，有点儿懵。
 
晋穆拿下面具，亮亮的眸子轻轻一扬，微笑：“我回来换战衣嘛。”
 
我面庞红了红，果然，这两人掐指一算便可知我心，心思细密厉害得让人畏惧也让人恼。
 
晋穆去里帐换了金色盔甲出来，戴上面具，眸光一瞥掠过我的脸，既而又看向无颜，鼻中似微微一哼，言道：“但愿你和凡羽六年的仗不是白打的，若估算错了他的心思，我那四万兵马独在后方受围遭歼的话……”话未完，他顿了声，明朗的眸间划过一道狠绝的厉色。
 
无颜起身，展了眉，凤眸飞扬：“若是那样，我一人在你万人的军中，到时想逃也没处逃，任凭穆侯发落。”
 
晋穆目光一闪，立即转身离去。
 
我看着那不断晃荡的帐帘，愣了会儿神，忽道：“他臂上有伤不能用力，夜览不在，墨武不在，你有内伤不能上战场，我……”
 
无颜叹气，道：“你去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不安：“我们欠他的。”
 
“我知道。所以你要去我不会拦，”无颜走过来，抬手揉了揉我的鬓角，垂眸看着我，目色深深，“不过我这次不在你身边，自己要小心。”
 
我扬眉，得意：“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你还不放心？”
 
无颜点头，承认不讳：“可却是第一次我不在你身边，的确不太放心。”
 
“蔡丘最后一战你也不在我身边。”我撇撇唇，不满他的说辞。
 
他又叹气，摇头道：“不，丫头，那次我在。”
 
我抬头看着他，失了失神。

第五十四章 楚丘夜战
 
时已戌时。
 
乌色的天际愈压愈低，浓云密布，北风似在刹那间停滞，又似在刹那间疯狂，呼啸的声音掠过平原，一望枯草危危垂地，大树微颤，七零八散的枝干在这响亮的锐利声中被齐齐折断。夕阳彻底落下，一抹极致嫣然的彤色流彩凝结在西方之极，金灿似火的光泽，燃着一座高山的绝顶，留下黑夜降临前最后一道欲坠不坠的煌煌明亮。
 
当我换上樊阳给我找来的盔甲骑马驰至山下时，晋军誓师已罢，将军墨离和狐之忌分别带了左右两翼各三万的兵力自不同的方向奔袭楚丘。两侧军队散去似溃堤而下的洪水，骏马弯弓，战车强弩，锁甲铿锵声不绝，铁盾槊刀残光噬血。
 
火把耀动，荒原满红光，风尘一路，鼓声喧威震天，疑似雷动。旌旗扯风，风卷纹飞拽，金锦如波。
 
如此滚滚滔逝的恢弘声势让人一见心沉沉，仿佛在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这支军队有着无坚不克、无刚不催的勇猛和决绝的同时，眼前还能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即将漫扬整个天地、血腥飞扬的凶残和狂烈。
 
这便是晋穆的军队。
 
我情不自禁一个寒噤，深吸了一口气后，方快马加鞭，驰向晋穆的方向。
 
五千中军将士在北风中伫立如石压，定定不动，气势森严。那人静静地顿马军队前，一身金色盔甲，金面覆脸，山岳顶天般的威严肃穆，往日微笑温和的薄唇此刻紧紧抿着，优雅的下巴现出刚毅而又寡绝的味道，一双眸子明似星点，望向我驰来的方向时，清冷深邃的眼底有一丝诧异在隐隐流动。
 
“你来做什么？”待我吁马至他身旁时，他挑了眸子睨眼看着我，态度淡漠得让人疏离而又心凉。
 
我抿抿唇，转眸看着前方：“我来与你同战。”
 
晋穆闻言冷笑，目光一寒，话语顿时严厉起来：“回去！我的军队从不用女人打仗。”
 
我扬了眉笑：“可我比你的士兵更会打仗。”
 
晋穆凝眸瞅着我，目色渐渐深重起来。他弯了弯唇角，不是微笑，而是阴沉的冷笑。我瞥了眸正要再说时，他却伸臂拧了我的胳膊往后拖，言道：“给我好好待在营中！你去作战？战场凶险，到时我可没心神去顾你！”语罢不待我说话，他便转过头对身后的将军道，“把她给我送回山上去。”
 
“诺。”
 
将军扭了马脖子，横眉盯着我。
 
我急了，怒道：“晋穆！”
 
他侧眸瞧了瞧我，目光微微一变，正当素日那熟悉的温暖和柔软刚浮上一丝时，他又抿了抿唇，眸子复又暗沉冷寂。他缓缓摇头，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咬咬唇，垂手自马身上取下弯弓，抽出箭羽，拉了弦，满满一贯，举天而射。
 
苍天有鹰隼翱翔，大雕飞过。清锐的叫声鸣彻苍穹，谧色在头顶暗自翻滚，细云如絮，层层叠压。箭镞夹着风声，冲上云霄，带抹一注鲜血肆飞，横穿雕身鹰脖，转而落地，一声重重的闷响。
 
我听到身后数千将士倒吸着冷气的惊呼声，也瞧见了晋穆低眸愣了片刻时眸间一逝而过的讶异和赞赏。
 
我挥挥长弓，傲视着他，神情得意：“侯爷，我可以跟你去战场了吗？”
 
他沉吟半晌，嘴角微微一抽，回过头，不看我，却看那将军：“去把那鹰爪上的信帛拿来。”
 
将军低头，揖手，迅速翻身下马，跑去已死的飞鹰尸首旁拿下了那卷白色帛书。
 
我看着脸色一红，适才的傲气即刻消馁，满脑子唯余懊恼和自责。一时逞能，居然就没看出来那鹰爪上系着的锦帛。
 
他看完帛书，声色不动，信手将其揉成一团塞入怀里。既而他转眸瞧着我，这时他倒开始笑得欢，眸子凝了凝，里面有光彩盎然：“怎么不说话了？”
 
我垂首不答。
 
“走吧。”他出声，挥下马鞭。
 
身后五千将士随着他这一声而齐齐策动坐骑，铁蹄踏翻草地，溅起了尘土清新的味道。那个本被他命令着送我回去的将军也随着他策马离开，我恍了一下神，怔在原地。
 
他回头瞪着我，灼烧的眼神，凶狠的口吻：“还不跟来？在战场发呆，等着找死？”
 
我蹙了一下眉，心中闪过一丝委屈。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吼过。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情绪抵触，冷眸看着自我身边不绝驰过的骑兵，我重重咬了一下唇，抽下马鞭，朝他奔去。
 
到了他身边，与他并驰时，我寒下了脸，咬牙切齿：“侯爷在战场上可真威风啊！”
 
他淡淡瞥我一眼，不以为意的语气：“不适应的话，立刻回去。”
 
偏不！我低眸横了眼他那只动作依然不灵活的左臂，眨眨眼睛，倔犟地扭过了头。
 
“刚刚那信上说什么？”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和他搭讪。
 
他眸色一动，默了一会儿儿，方道：“有人在我后方放火。”
 
“谁？”
 
他勾了唇角，看着我，笑得古怪。
 
我惘然，而后脑中却有念光忽地一闪，唇边颤了颤，我禁不住脸色发白，心中顷刻间明白过来。
 
我转眸盯着他，紧张：“与此战可有关？”
 
晋穆直了眸子看前方，冷淡：“与此战无关。”
 
那就好，我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
 
他没骗我。
 
只要他不骗我，就好。
 
晋穆斜眸冷冷地瞧着我的举动，薄唇抿得紧紧地，不做声。
 
无颜猜得没错，凡羽的铁骑并未自南方取道直奔邯郸。晋穆麾下提前绕去楚丘之后的四万兵马对敌的数量虽寡，但占尽了把守关卡的地势之宜，牵制楚军后方兵力，迫凡羽的铁骑绕道楚丘西南的峡谷，穿越而出，自平原驰往邯郸。
 
若说无颜有意透漏南宫和聂荆的婚事是引诱凡羽出楚丘的导火之端，那么凡羽长久领兵在外的不安和国有二君而他父王位不在正的忐忑与猜忌才是这次他冒险要回邯郸的主要原因。
 
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殊不知红颜枯骨的背后，有耀眼夺目的龙辇散尽蛊惑人生人死、追逐不休的力量。
 
楚国这一隐埋了几十年的暗流一旦被激发，势如滔天水火，难以消融。
 
晋军左右两翼的军队疾驰奔袭楚军出峡谷后的平原，晋穆带的五千中军轻骑却是要绕去楚军之后，挡住他们南下的路，三面合围，唯留北方缺口。那个纵使凡羽能逃也不敢逃的北方缺口。
 
过荒野，穿山涧，夜色缓缓浓重，风引路，云沉沉。
 
行至一半路程时，便闻远方器具搏杀声轰然，鼓声鸣作，号角声快。抬眼望去，但见声音传来的地方有烽火耀天，烟云隆起，张牙舞爪的赤红颜色浸染夜幕，天色愈低，气流愈紧，那是一瞬即可点燃的躁动。
 
我瞥眸看了一眼，随即蹬了马镫，狠狠甩下一鞭。
 
晋穆转眸看我，突地笑起来，道：“怕了？”
 
“胡说！”
 
“那为什么脸色苍白发青？”
 
我翻翻眼，不耐烦：“我讨厌战争。”
 
他叹气，道：“那你还要跟来？”
 
我挥了一鞭卷住他的胳膊，冷道：“你臂上有伤。”
 
“废不了！”他哼了哼，扯下那条绕在他臂上的长鞭，双腿夹了夹马肚子，越过我驰马在前。金色盔甲在火光下流彩横溢，那人的背影，如同来时山顶的那抹金色光芒，是神祇的光圈，让人只可仰望，不可凝视。
 
厮杀声渐近，刹那至耳边眼前。夜下凝火，平原千里有冷光飞扬，银剑的厉色，暗箭的墨黑，长刀的锋刃，槊戈的犀口，处处滴血，血洒之后，是欲断不断的哀号惨叫。
 
一处缓坡，坡下陈兵数万，蓝色盔甲件件湛芒，锋芒锐利寒人。
 
弓箭手在前，弩弓其次，步兵在后。骑兵勒着马缰顿守两旁，蓄势而待发。
 
晋军左右两翼的兵力不过六万，楚有骑兵十五万，此时战场上厮杀的是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却是还未投入战斗的楚军，他们专注于紧张酣斗的正面战场时，却不知晋穆带领的这支骑兵已从旁道绕来他们身后，势如雷霆般迅猛，待楚军鸣响后方号角时，五千玄甲将士已如五千利剑席卷而上，楚军欲反身对抗，但为时总晚了一步。
 
楚军步兵在后，晋军铁骑上去，怒马踢人，剑锋横扫。步兵能退不能敌，弓弩手想要上前，却抵不住前方士兵似流水地后退。两侧骑兵闻风支援，铁蹄踏尸，此刻他们再也顾不上马蹄下踩着的是哪国的勇士和兄弟，一路溅血，飞驰迎上。
 
马近身千步，晋军有千人同挽弓；马近身八百步，弓弦满起；马近身五百步，长箭离弦。
 
马倒下，人难起。
 
一尸隔，立绊倒数一活人。
 
晋军呐喊着挥起了弯刀，拍马杀上前，短兵交戈。
 
血气扑鼻，有人痛哭有人笑。
 
我管不了战场上那么多人，这一仗也不是我指挥的，我只知跟在晋穆身后，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战场上的他不同往日任何时候的模样，凌厉，凶狠，决绝，果断，霸道压人的气焰让人仿佛一靠近就会被灼伤。
 
这样的他让我想起了曾在蔡丘战场上与楚军为敌的无颜。
 
我的心思飘忽了一下。
 
似是感到我注视的眼光，他回眸看了看我，匆匆一瞥，沉声嘱咐：“你就停在这儿，不要离开。”
 
“你……”
 
我还未问出口，他已纵马离开，一抹金色似闪电划过，落入那翻涌不断似怒滔咆哮的千军万马中。
 
我骇了一跳，忙抽出腰间软剑，夹了一下马身，跟在他身后杀上前。
 
利剑荡开如网织，密密麻麻，夺魂追命。金衣夹在一群湛蓝的盔甲中很容易让人分辨出来，他一路疾驰，但凭一只手也能斩杀无数敌军，飞洒的血液沾了他一身。浴血杀敌的他，金袍金面，眼神坚毅阴鸷，面色刚强冰凉，不似那个站在飘飘云端上风仪曼妙、潇洒万端地俯视天下的神，而似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能在血流漂橹间睥睨生死，从容，而又狠绝。
 
我倒吸几口气，说不清是胆怯这样的他，还是难对付眼前这层层压上的楚军。
 
而他一言既出，飞马离去，再未回头。
 
杀得天昏地暗。
 
楚军倒下一拨又一拨，暗血在草原上汩汩流动，交缠着草根泥土，交缠着双方的魂魄，辨不清一场是非多错的战争，就这么，血液流逝，流逝，血腥渗透至骨骸，而我闻着，心却僵硬着似早已麻木得无动于衷。隐隐地，唯有一声碎裂的叹息自胸中蔓延，浮上眼眸的刹那，怜悯悲哀中，却仍是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不得不刺下的凌厉剑光。
 
因为敌人的长刀已迫近了我的脖颈。
 
战争的残忍，就在于藐视别人生命的同时，却又偏偏要万分珍惜自己生命的矛盾，矛盾厚压，渐渐沉淀，于是心冷不知何谓仁慈。
 
又一剑，挥下。
 
待眼前局势稍稍缓解时，有将军驰马靠近晋穆，低声禀奏了几句话。
 
晋穆眸色一变，冷眸环绕四周战场后，出声命令：“即刻点两千兵马随我追去。”
 
将军惊声：“侯爷，那边可是三万的兵力，跟在凡羽身边自西取道的可都是他手下的精兵良将！”
 
晋穆冷然，定声重复：“我说点两千兵马。”
 
将军迟疑一下，正待开口再说时，抬眸望见晋穆深暗隐怒的眸色后复又低了头，无奈道：“末将领命。”
 
晋穆返回我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唇角微微上扬，似在笑，又似没笑。
 
“他很有本事。”许久，他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不解：“什么？”
 
“你是个好将军。”他不多说，只细细打量着我，然后拨转笼辔，吁马离开，扔下这么一句话。
 
我咬了唇，拿着剑的手在不留痕迹地微微颤动。
 
一道鲜艳的猩红，正自手腕缓缓流下。
 
他没发现。
 
我也不觉得疼。
 
随手撕下一片衣襟，粗粗包扎好，我朝他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一战不觉，子时已过。是夜不见星月，浓云密布天际，远山孤峰沉在烽烟罩起的层层迷雾中，无邪的墨青黛色渐渐迷离，模糊的棱角在重重隔霭下仅依稀可见。往日安静无人烟的草原今夜沸啸如汪汪深洋，兵戈绝刃，骏马横驰，杀戮的鲜血溢满楚丘，滔滔似浪卷，一潮既过，一潮又来。
 
晋穆要的两千兵马很快集结聚拢。将军挥了令旗，刹那间，铁骑滚滚踏翻黄土，北风萧萧鸣彻天地。
 
蹚过一处山溪。
 
溪水暗泽，清透的颜色凝结殷红，拽拽流逝，那一抹丝滑柔软，宛如在大地上铺过一道猩艳张扬的绝色绸绫。
 
马蹄践踏，水花霰漫，绫绸刹那破碎成千万面被割裂的血镜。这镜子照不到人影，但照千万游魂飞魄，映出那焚燃的冥火，穿透天地之遥，直达碧霄黄泉。
 
苍穹亦有哀，是也无奈，一声长叹。
 
西去之路，迎风有沙砾扑打面庞，不觉痛，唯觉苦涩难奈。我忍不住伸手抹了一下脸，揉揉酸痛的眼睛。
 
驰在前面的晋穆突然回头看了看我，目光怔了一下后他猛地怒道：“你受伤了？”
 
我被他吼得一阵错愕，低眸瞟了眼刚才擦脸的手指，瞧见那上面沾着的淋漓血迹后，我这才醒悟，于是赶紧对着他摇摇头，慌道：“我没事。”
 
那双本就清凉冷寂的眼眸此刻骤然晦涩幽暗，晋穆冷哼了一声，忽地勒紧了自己坐骑的缰绳停在原地，等着我靠上前。
 
“怎么不走？”我收住马缰停在他一侧，狐疑地瞥了瞥他。
 
他不说话，只是劈手夺过我手中的缰绳，拉着我座下的马靠近他。我挣扎了一下，却拗不过他手下的力道。
 
风声似乎在顷刻间停歇在耳畔。
 
骏马踏踏，铁骑卷飞如云，身后的将士自我们身边一掠而过，马蹄声依旧匆匆而势猛，无人停留。
 
“做什么？”我着急，恼火地瞪着他。
 
晋穆眸色冰寒，望着我，冷道：“下马！”
 
我莫名地看着他。
 
他静静地回视着我，那样坚定不可拂其愿的淡漠眼神，那紧抿双唇透出的决绝和冷酷，看得我心头一阵发毛。他的神情告诉我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命令，而非能让我讨价还价的条件。
 
“不！”我甩鞭抽打他的手臂，想要抢回缰绳。
 
他不但不放开，反而狠狠用力带动马缰将我和马一同拖向他的身子，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凝了眸子深深瞅着我，忽地那幽暗晦涩的眸光微微一动，锋芒浅曳的瞬间，那只拉着缰绳的手居然陡然上扬，一掌拍在我的身上，将我打落下马。
 
“你！”我迅速爬起，气得满面通红。
 
他不看我，只重重一鞭抽向我的坐骑。马儿吃痛狂奔，迅如追风之速，刹那便不见其影。
 
我扣指唇间，想要吹哨喊住坐骑却已来不及。眼睁睁地瞧着马消失在茫茫夜雾下，我咬了唇，扭过头悻悻瞪着他。
 
他叹气，弯下腰来，伸手抚上我的脸，冰凉的指腹轻轻揉去我脸颊上沾染的血迹。
 
我一把打落他的手，火大：“别碰我！”
 
他目色一闪，收回手，什么话也不说，只挥下马鞭，朝着有烟尘翻滚的方向绝驰而去。
 
“喂！”我气得大喊，抬手摘下头盔朝他扔去。
 
手臂受伤无力，铁盔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而后闷闷坠地，不甘地遥对着那越驰越远的金色麾衣。
 
“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他没回头，声音自远方飘来，愈渺渺，竟愈见清晰。
 
我愣住。半天，才自言自语喃喃道：“要小心啊。”
 
右臂受了箭伤，左臂被晋穆打了一掌，双手垂落腰际，在不能自控地颤抖。我转眸看看四周，找了一处可避风疗伤的山岩处坐下，手指轻轻揉搓着伤痛的地方，心中又憋闷又担心。
 
缓缓，我褪下扎在手腕伤口的那块衣袂，垂下眸，一瞬蹙眉。滚落不止的殷红血色，衬着白皙柔滑的肌肤，别样刺目惊心。
 
风吹来。
 
疼。
 
我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现在才突然觉得好疼。
 
伸手自怀里拿出药粉洒上，血止，我握紧手指，再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巾缠住那道伤痕。
 
收拾好伤口，我闭目，蜷缩着身子仰靠向身后的大石，耐心等待。
 
黑夜总会过去的。
 
只不过，他唯带两千兵马追凡羽三万的精锐部队……
 
我寒噤瑟瑟，忍不住发抖，忙抱住了双臂，将自己缩得更紧。
 
过了许久。
 
这个许久仿佛一世那么长远。
 
耳畔的嘈杂声响渐渐沉寂。
 
我睁眼，望向两侧烽火迭起的地方。
 
北风荡过山峦，吹伏硝烟，战前那呼啸不歇的狂劲此刻变做了一声渐一声低的轻轻呜咽。沙砾静静划破虚空，疏疏暗哑，夹着缓缓消沉下去的怒马嘶鸣声，将士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天地慢慢失音，清宇慢慢宽广。
 
待到万物皆静籁的死寂降临时，乌云压顶，降至了最低点，重重拂上人眼，似乎在按抚着一切命逝不能瞑目的荡荡魂魄。
 
短暂的气流凝滞后，有隐约的哭嚎在远方此起彼伏，腥气浓浓散开，抵在人心底最坚硬的地方，慢慢地磨，直至那里软弱成了棉絮，虚而无力，垂垂不知生死的距离。心坠坠下沉，下沉，沉入万丈无底的深渊。
 
我抬了头，却在这一刻缓缓舒了口气。
 
终于。
 
楚丘夜战止歇。

第五十五章 玉璧连城
 
晨曦淡缈。
 
天边的那道白色微弱得宛若不存，一抹浅浅的红晕飘浮似轻纱，不甘地挣扎在浓浓墨云下，欲上，越落。
 
眼前依然黑暗，雾气弥漫。群山绵延千里，深深重重，愈发加浓了黑夜的色彩。时间仿佛已经停滞，这个夜，压着千万顿消灵魂的沉重，宛若再无觉醒见到那抹嫣然霞彩的可能。
 
我伸指捂住了眼，一丝凉意涌上心头。
 
远方依稀传来了声响。悠扬的马蹄声踏碎清寂，有人迟迟归来，行行缓缓，离去时追风飒飒的煞气此刻彻底消磨在了四周无尽绵长、湿润冰寒的雾气中。
 
我回头，看见满身沾着血迹的他。
 
他的眼眸依然明亮，只是在璨然的清朗中仍存有一丝欲挥不去的寡绝和凶狠。露在面具外的皮肤映着暗沉的天色，苍白得让人心悸。
 
我想起身时，他却顿马跃下，走到我身边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动不得，他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那战马随他累了一夜，此刻也是疲惫不堪，见它的主人离开后，马儿忙甩了尾巴踢踏跑到溪边，垂头饮水。
 
马都如此，人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回眸，不放心地伸指按了一下他的手脉，确定无事后，这才开口问他战况：“那两千将士呢？”
 
他闭眼不说话，扬手拿下面具，俊面上倦色和恹色交错复杂，剑眉紧拧，眉宇间夹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他这样的默不作声让我噎了一下。我抿抿唇，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再次出声问他：“凡羽呢？没回邯郸吧？”
 
他摇头，斜着身子歪倒在大石上，手臂垂落，沾染着斑斑血液的面具掉在了枯草间。
 
我蹙了眉，扯他的衣袖，担心：“喂，你没事吧？”
 
这一次，他倒勾了唇，嘴角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豫侯那么本事，早算透了凡羽的心思，我自然没事。”他懒懒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象话。
 
我怔了一下，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微微掀了眼帘，瞥一眼我，略作沉吟后，这才答道：“战前豫侯便料定凡羽会使金蝉脱壳之计，因此我只派了六万兵力与凡羽用在正面战场的军队纠缠较量，而在他欲真正取道回邯郸的西边早有五万精锐候着。凡羽西逃，我率兵去追赶不过是迫他按既定路线尽早落入重围而已。”
 
欲擒故纵，原来这是无颜和他的计谋。我眉尖一动，本能地弯弯唇，心中隐隐有些得意。
 
“不过，”他横眼瞅我，话锋陡然一转，凉了声继续道，“可惜山中另有暗道，凡羽的军队逃上楚丘孤峰的行宫，行宫四处皆机关暗卡，暂时还拿不下他。”
 
我皱眉，心念忽地一闪，忙问：“什么暗道？”
 
“绝壁两峰间，直通楚丘城和楚丘行宫的暗道。”
 
我愣了愣，觉得奇怪：“你原来不知道这暗道的存在？”
 
他迟疑一下，而后摇头，此刻他的眸子完全睁开来，眼底颜色深浅变幻，一道难辨的谲色慢慢浮现。他凝了眸打量着我，直看得我神思一紧，脸色开始慌张。
 
“怎么我该知道？”他仿若不知一切的无辜，笑着问。
 
我无言以对，再努力遮掩，却还是抵不住神色间已露出的一恍一失神。我别过脸，心中暗自思量：可是无颜明明就知道那暗道的存在，他既有心和晋穆谋夺楚丘，计歼凡羽的铁骑，又怎会不告诉晋穆这个缺陷的存在，一点遗漏，竟让本已生在绝处的凡羽在最后关头却得了一丝生机？
 
我咬了咬唇，心突地一落，猛觉不妙。
 
晋穆冷笑：“果然！”
 
我心中有愧，垂眸不看他，故作茫然：“什么？”
 
“豫侯的手段果然高明！”
 
“他是……”我着急扭头，想开口为无颜解释，却偏偏找不到借口。睿智天下的第一公子，若说这个是他一时不小心的失误，神鬼难信。
 
晋穆扬了眉，好笑地瞅着我：“他是什么意思？你倒说说看。”
 
我垂首。
 
晋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又自闭眼，仰了头，口中低声道：“不过他的承诺也算数。说是夺楚丘城，城池如今已在我手。凡羽的军队此战大势已去，唯剩那能调令楚国军队的虎符诱人而已。”
 
我沉默，找不到话来回应他。
 
“你的手怎样了？”他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纵使看不到，他居然也能准确地握住我受伤的手腕。修长的指尖在那纱巾上轻轻地摸了摸，然后放开。我抬眼看他，他唇边含笑，静静地，看不出喜怒：“呵，我倒忘了，你是东方莫的徒弟。”
 
我望着他，踌躇一下，开了口：“回去吧。”
 
“嗯。”他轻哼了一声，看似答应，身子却不动弹。眼帘紧紧低垂，俊美的面庞上寐色深深，十分的困顿中带着淡淡的懒散和漠然。
 
沉默一会儿，我想了想，正欲起身去将溪边的马牵来时，侧眸一瞥间却不小心看到了自他盔甲下露出一丝边缘的那卷白色锦书。
 
我犹豫了下，坐回原地，眼睛盯着帛书出神。
 
战前问他时，他说有人在他后方放火？那人，可真的是无颜？
 
抬眸看了看那人仿佛已入眠的安静睡颜，我颤微地伸出手，轻轻抽出那卷锦帛，抖开，目光在上面匆匆一扫。
 
然后，我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晋穆睁眼，瞪着我：“不许笑！”
 
我抿住唇，笑意浮上眼角，不能自抑。“子兰真绝！”我感叹，然后睨眼瞧着他，揶揄，“想必穆侯刚才闭着眼也是烦恼得睡不着吧？”我笑着说，然后垂下眸，眼睛看着帛书上的墨迹，脑子里却想起离开邯郸时那个枫三少言辞里的得意快活，一时忍不住，唇边又高高上扬，笑声稀稀自齿间而出。
 
晋穆瞪眼瞧着我，无可奈何。
 
眼见他无语反驳，我更是浅笑吟吟。他的脸本是黑得难看，但瞧我如此肆意愉快的模样，渐渐地，他倒放柔了脸色，嘴角轻轻勾起，面上微笑似三月春光的和煦明媚。
 
我用胳膊碰碰他：“子兰骗过了你手下第一虎将入了安城呢。”
 
他微微一哼，眸色浅浅不露锋芒。
 
“他男伴女装骗过了墨武，还引诱了妍女带他入宫见姑姑呢。”我伸手推他。
 
晋穆重重一哼，身子侧了侧，不看我。
 
我忍笑，望着他，好心提醒：“意在信中说他断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晋穆俊面终于寒下，这次他哼也懒得哼，伸手夺过我手里的锦书，狠狠揉成了一团。
 
我靠过去，好奇地望着他：“意说枫三少拿连城璧取悦姑姑，姑姑满意，枫三这才成了行走晋国宫廷无阻的贵人。那连城璧是什么，居然能哄得姑姑如此开心？”
 
晋穆皱了一下眉，低眸看我，神色微微讶异：“你不知道连城璧？”
 
我摇头。
 
“连城璧也作美人璧。二十年前夏国雪山出倾城美玉，递送凤翔宫廷，由世间最善雕刻的匠人雕成夏国长公主连城的模样。连城公主容貌绝世，再加这玉的罕有，便使连城璧成了稀世之宝。此璧本存夏国宫中，五年前意外失窃，却不知竟落在枫三的手上。不过，”说到这，晋穆轻轻拧眉，眸子亮了亮，唇边笑意深深，“不过依枫三和夏惠的关系来看，这玉璧是真失窃还是幌子，无人可知。”
 
连城公主？
 
我震惊，想起王叔临逝前与我最后一次深谈的话，心中骤然一涩，暗道：连城公主，连城璧，那可是我母后的玉璧。
 
晋穆目光微微一动，柔声问我：“你想要吗？”
 
我怔了怔。
 
“连城公主是你母后，不是吗？”他轻笑，静睿的眸间有光泽流转。
 
这个人啊，仿佛世上真的没有事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和心思。我叹气，摇摇头：“不，我不要。”我即便再想要也不能劳烦你，何况这璧如今在姑姑手里，你和她隙难重重，要取如何容易？
 
晋穆看了看我，也不再言语，只伸指揉揉额角。沉默半晌后，他突地起身朝溪边走去：“既是如此，那走吧。”
 
我随手拾起他掉落在地的面具，忙站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
 
一马嘶鸣，长烟扬洒平野。
 
天阴阴，墨云翻滚。
 
可是眼前的亮光却在一点一滴地积聚，我挥了手指，捕捉到一丝明堂晃动的疏疏光影。
 
马跃荒野，行至一半路程，天突地飘起了细雨。雨丝绵绵，拍打着我困意正倦的面庞，我伸指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处，一片冰冰凉凉的寒。
 
晋穆勒了马缰，转过身，解开那件宽大的金色披风，裹上了我的身子。
 
我不安，挣扎：“不要，我不冷。”
 
他侧眸看了看我，目色看似冷冷，乌色眼瞳的光泽却清浅明透得厉害，凝视着人时，仿佛秋水荡漾其中，波澜缕缕轻柔，直瞧得人心软说不出话。
 
我识趣闭了嘴，转了眸子，不看他。
 
他牵过我的手环住他的腰，也不多说话，双腿夹了下马肚子，以更快的速度朝山上晋营驰去。
 
我靠在他身后，缓缓，才将脑袋轻轻挨上了他的背，眼帘垂下，口中悄悄叹气。耳畔有嘤嘤鸣响轻作，贴着我脸颊的络璃铠甲，铁锁相击，片片薄凉。
 
马蹄重踏，目下尘沾雨，一溅飞离。
 
沿山坡上山，一路颠簸，静寂的气流缠绕细雨，与平日的喧哗热闹不同，二十万兵力如今在外十六万，营帐虽漫山，但除了几拨冒雨巡逻的士兵外，满目望去别无多人。
 
风撩帘帐，处处空荡。
 
我抬头望了望愈来愈近的中军行辕，心中思量了一下，而后扬了胳膊将手中的金面摸索戴上晋穆的脸庞。
 
“夷光？”他收了缰绳放慢速度，突地低声唤我。
 
心弦不自觉地抖了抖，我抿唇不应，只将面具给他戴好后，手指垂落。指尖轻轻一滑，划过一处柔软，似碰到了他的肌肤。
 
我慌了一下，正要缩手时，他却伸手将我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唇边。温热的感觉自指尖慢慢传递，渐渐地，那感觉开始滚烫灼人。我烧红了脸，一把将手指自他掌心抽出，跳下马背，低着头快步朝山上走。
 
身后他似乎在叹气。
 
而后静籁的山间猛闻一声响亮的鞭策声，有马疾驰追风，带着骑马的人，闪电一般自我身边掠过。转瞬的功夫，唯留下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淡淡衣影。
 
我顿步，脚下似坠重石，累得我一阵乏力。
 
慢吞吞地，我淋雨行路。
 
细雨丝不再，渐化作晶亮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时，不多久我便浑身湿透，山风疏疏密密，只一丝吹来，就可冻得我直哆嗦。
 
我抬眸瞧着越下越大的雨，再看看四周无处可躲避的峭石孤壁，心中无奈，正待提气使轻功赶上山时，山坡上却忽地有马蹄声踢踢踏踏。我扬眉，隔着蒙眬雾雨看到那个正朝我亟亟驰来的黑色劲骑。
 
而马背上的人……
 
我伸指揉揉盈满雨水的眼睛，再望过去时，入目看到了那雪色翻滚的飘飘衣袂，那飞扬湿漉的银色长发。
 
我弯唇笑，懒意一起，索性停了脚步坐在路边的大石上静静等他。
 
不多久，马驰来。
 
他勒了马居高临下地瞅着我。
 
我扬眸看着他，痴痴不语。
 
两人皆不动，雨水放肆地冲洒身上，一阵风吹，一阵湿凉，一阵冰到心肺的彻寒。我咬牙，身子颤抖。无颜望着我，狭长的凤眸凝了凝，目色暗涩深邃，只是一瞥一凝时，依然风流而又迷人。终于，他的唇边露出笑意，手臂垂下，漂亮修长的手掌落至我面前。
 
“丫头，不要让我心疼。”他轻声道。
 
我瞧着他的笑容，如被蛊惑般，将自己的手指轻轻伸出，递入他的掌心。
 
他拉起我，手臂用力，拽过我的身子跃起，抱入怀中。
 
手腕有伤，被他这么一扯伤口又裂，雨水钻透纱巾流入其中，疼得我面色煞白，紧紧咬了唇。
 
他也似感觉到不对，忙翻开我的衣袖，看清腕上的殷红后，他冷了眸子，面色骤寒。
 
“沙场凶险，在所难免。”我柔柔看着他，低声道。三年战场的经验告诉我他在气什么，但凡我受伤时，他总是这副表情。
 
他无动于衷，依然不语，俊面凝霜。
 
我转过头，把身子塞入他的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胳膊，笑道：“你是不是想继续淋雨冻坏我呢？我好冷，也累。想休息了。”
 
“丫头……”他叹息。
 
我微笑，摇摇头：“还有一个虎符。给他……给他……给他，就好了。”言罢，我闭上眼睛，不待他再开口，便失了思维，沉沉睡去。
 
昏迷中，有人的手臂在我腰间紧紧收缩。
 
醒来时，人已躺在夜览营中的榻上。眼前光线有些黯淡，我侧眸瞧去，但见帐外天色已暗，雨声簌簌。帐里榻侧矮几上燃着灯盏，晕黄的灯罩里有微弱的烛光在轻轻耀动。
 
脑子有点儿疼，我伸手探了探额，触到一片冰凉的丝绡。
 
我苦笑，心道：这雨淋得，居然把自己给淋倒。身子有些滚烫，明显是发烧的症状。我捏指拿了丝绡甩开，撑了手臂，费力地起身坐直。
 
“无颜，给我倒杯水来。”我出声喊。透过云母屏风我依稀能看到那个在外帐斜身看着竹简的雪衣身影，于是也懒得自己动弹，开口使唤理所当然。
 
身影闻声一动，那人扔了竹简，在外帐晃悠一下，而后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我眨眼对他笑。他直直看着我，手上拿着玉色茶杯，俊面含笑带嗔。
 
“丫头，敢使唤我？”他恨声，状似咬牙切齿。
 
“拿来。”我伸手。
 
他无视我的手，只顾走来我身边坐下，一手揽过我，亲自将茶杯送至我唇边。
 
有人伺候当然好。我挑挑眉，先自怀里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嚼下，而后方就着他的动作饮下杯中所有的水。
 
药丸沉入肺腑，一阵火烧似的炙灼。我轻轻喘息，看着他：“还要，还要一杯。”
 
剑眉紧拧，他无语，面上表情一时无奈而又生动。默默放开我后，他转身出了外帐。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茶壶。
 
我瞪眼。
 
他微笑：“跑来跑去多麻烦。”
 
我无话可说，刹那只觉胸中的热气愈来愈汹涌，便忙夺了他手里的茶壶，倒水入杯中，狠狠地咽下。
 
一连五杯。炙热褪去。
 
我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身上热度消减，身子开始轻松起来，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无颜拿走茶壶和茶杯，重新坐下，抱住我：“好些没？”
 
“嗯，好多了，”我点头，而后转转眸子，看着他，满心欣慰地夸奖，“你聪明了嘛。不像在竹居那次，找个庸医来给我治病，让我白白昏睡两日。”
 
被夸奖的人显然不认为这是个好的赞语，英俊的面庞稍稍沉下，他咳了咳嗓子，保持沉默。
 
我晃了晃手腕，看着重新包扎在伤口的纱布，问道：“你弄的？”
 
他不否认：“怎么？”
 
我垂了眼帘，偷笑：“这死结打的可真丑。”
 
围在肩头的手臂顿僵。
 
我反手抱住他，乐得开怀大笑。
 
他没奈何地叹气，手指抵至我脑后，语中带笑：“唉，丫头。”
 
“无颜，”闹了一阵，我静静地依着他的怀抱，轻声问他，“你知不知道连城璧？”
 
他不说话，看着我。
 
“据闻那是我母后的玉璧呢。”我垂眸浅笑，声音幽幽的，说不出是心中感伤，还是因为那从小就不能转为现实的思念和憧憬。
 
“你想要？”他低眸瞅着我，凤眸间颜色流转，光华浅浅，柔情深深。
 
“嗯！”我重重点头，望着他。
 
他微笑：“你要，我就去夺。”
 
我扬手抱住他的脖子，担心：“可是那玉璧现在姑姑手里。你要怎么夺？姑姑想必很喜欢连城璧，子兰把玉璧送她之后，竟能自晋国通缉驱逐的政客身份摇身变做了可自由出入晋廷的贵人。”
 
无颜抿唇而笑，目光微微一动，难辨的诡谲突然浮现：“你以为一个白玉壁就能哄得我们那位谋算精明的姑姑如此重看名畏各国君主的枫三？”
 
我迟疑：“难道不是？”
 
无颜摇头：“自然不是。”
 
我思索一下，心念忽闪：“莫非是因为晋穆？”
 
“对！”无颜勾唇笑开，眸色潋滟动人，“今日下午已有晋使先行来传，晋王传命穆侯明日即回安城，商讨漠北匈奴之事。”
 
“漠北匈奴的事不是已定了吗？怎及楚丘的事紧急？”我亟亟道出，定声下结论，“这必是姑姑夺晋穆军权的借口！”
 
无颜轻轻叹气，抱紧了我：“丫头聪明。不过只猜对一半。匈奴战事是借口没错，可是穆侯的这支军队跟了他那么多年，手下将士对他的忠诚和敬戴坚如石硬，这岂是姑姑一朝说夺就夺得了的？此时调开晋穆，姑姑要的，不过是为了帮晋太子望建这个夺下楚丘的大功而已。”
 
“太子望？”我困惑。
 
“对。晋使先行传书，明日太子望即达军营，替晋穆帅位。晋穆将回安城。”
 
我伸手拉他的衣袖，不放心：“那虎符？”
 
无颜弯唇浅笑，一脸从容：“这个，我和穆侯早已有商。太子望若想从中得利……”他摇摇头，口中虽轻轻叹息，脸上笑意却愈发妖娆祸乱，“只怕会引火上身。”

第五十六章 智夺虎符
 
夜阑深，寒雨淅淅，风疏疏。
 
酉时有侍卫送晚膳过来，纯酒佳肴，依然是齐国的食物。和无颜略略用过后，我撵了他去外帐看书，又托侍卫送来大桶的热水，在里帐多燃了两个暖炉。水气氤氲，雾气缭绕，洗去了一身烽烟沾染的疲惫和发烧流出的汗水后，着新衣时，我顿觉神清气爽，一番沐浴，周身自惬意舒达。
 
甩甩湿漉漉的长发，我拿着锦巾稍稍擦拭，回眸看着案上铜镜时，淡黄光影映着烛光，清晰地照出站在我身后，斜身倚在屏风旁看着我笑意不绝的雪衣男子。一双凤眸点墨深深，笑颜如玉，十足风流优雅的魅惑下，有丝丝沉浮的邪气和放荡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我的脸猛然红透，忍不住瞪眼瞅着镜中的人：“看多久了？”
 
无颜转了眸子瞥瞥手上的书简，不怀好意地笑：“我一直在看。”
 
“什么？”我惊得差点儿掀了桌子。
 
无颜勾唇，长眉斜斜入鬓，偏偏脸上的微笑依然动人无辜：“做什么要恼？我是说，我一直在看手上这卷竹简。”
 
喉间一哽，我噎了半天，方咬牙怒道：“狂徒！”
 
他大笑，扔了手上的竹简走过来，双臂自身后紧紧环住我的身子，面颊贴至我脸侧，低声：“我不怎么你，反倒是狂徒。这样，”他的声音软软沉沉，手指放肆地游移在我的身上，薄唇沿着我的耳畔轻轻滑动，直至触上我的耳垂，张口含住后，他才呢喃道，“这样，才是轻狂。”
 
我浑身颤了一下，忙扳开他的手臂挣脱起身，踢他一脚，恨道：“风流成性！”
 
无颜也不反驳，只看着我轻轻微笑。雪锦寥寥，银发垂垂，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凤眸轻睨，一个微笑，便似月明独照苍天，炫目得让万千星辉皆无色。
 
我的心扑通跳了跳，酥酥痒痒，沉沉浮浮，飘荡起落间，既见甜蜜，又见忐忑。这感觉宛若情窦初开，莫名得让我害怕而又心虚。我移开眸子不敢再瞧他，随手拿起一件软裘裹在身上，拾起被他扔在地上的书简，绕过屏风走出了里帐。
 
外帐烛火晃动，光线明暗伏荡，晕晕渲开。
 
我刚在软榻坐定执著那卷竹简要读时，无颜走出来，身披玄色斗篷，头戴斗笠，竟是掀了帘帐就要出去。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行至帘前他突地回头，望向我：“要不要一起？”
 
“做什么？”
 
“去穆侯那里。”
 
是啊，我心中一动，想起晋穆明日就该回安城了，离别道声珍重该是必要。只不过……我皱眉，看看帐外夜色，犹豫：“这么晚了？”
 
他勾唇笑，声色不动：“晚了才有好戏看。”
 
我眨眨眼，不明白：“什么好戏？”
 
他走来伸臂抱住我，拉开斗篷罩住我的身子：“去了不就知道了。”
 
言罢，不待我再开口，人已随着他的身影忽闪出去。斗篷在身，雨水敲打不觉湿，帐外似有些冷，我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的腰，贪恋他身上的温暖。
 
片刻后，斗篷自头上掀开，无颜放开我，笑意轻轻：“丫头，到了。”
 
我转眸时，无颜抬手撩开中军行辕的帘帐，拉着我走了进去。
 
所谓戏，并非人多热闹就是好，平常三人，亦可成戏。尤其是当你想也想不到的三人骤然聚集一起出现在你眼前时，这戏，就再不能简单称之为“戏”，而是另藏奥妙的玄机莫测了。
 
入帐后，无颜松开我的手。
 
我站在帐口，看着原本已在帐中的三人，心中微惊。
 
晋穆并不在帐里。帅案前直直站着两名身着铠甲的将军，一个，居然是被晋穆派出阻截枫三、本该在安城的大将墨武。还有一个，看上去虽不眼熟，却也不眼生，我多瞥了几眼，神思一动，想起那次夜览大婚之日在晋廷领着我绕圈子的锦衣侍卫，不由得冷笑出声，盯着他。
 
那侍卫见我入帐，嘴角不留痕迹地微微抽动，眸光在我身上略一停留，而后瞥开。
 
我哼了哼，也不再理他，走去无颜身旁坐下。
 
而第三个人……
 
此刻正坐在我对面椅中。
 
昔日的蓝衣刀客，如今身着一袭光华斐然深蓝锦袍，腰缠同色玉锦带，发束银冠，面庞冷俊，扬眉飞眸间的气度风范与初见之时不可同日而语。唯一没变的，只有他左手依旧执著的那柄破旧的思桓刀。
 
聂荆凝眸看了看我，目光深邃，黯淡间幽幽不明其所想。我抿抿唇，想起北上晋国的途间那个我一眼便能看穿他心思的刀客，悄悄叹了口气。
 
他的眸色微微一动，唇角扬了扬，笑意自嘲。不语。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聂荆笑，看了眼我身边的无颜：“我怎么不能来？”
 
我蹙眉，奇怪：“你不是要和南宫成亲？”
 
“婚礼昨晚已结束了。”他答，声音硬硬的似不觉情感。然而在那略微不自然的瞥眸间，自他潋澈的目中轻轻散开的柔软还是流露出了他此时内心的情意和羞赧。
 
我了悟点头，和无颜对视一眼，忍不住微笑。
 
南宫似水，他是冷石。一生一世，水容石，不为缠绕和侵蚀，只为柔软他的坚硬冷漠和化解他的棱角锋芒。渐渐厮磨，渐渐习惯，渐渐情深不离。这样的两人，是绝配，也总归会幸福。
 
我想着，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和无颜的将来，蓦然间，心口隐隐酸痛，涌上一阵让人窒息的苦楚。
 
慢慢地，我松弛下身子，软软挨上了身后的椅背。
 
帐中有五人，却无人出声。寂寥充溢，唯等穆侯。
 
少时，帘帐掀开，满身湿透的晋穆匆匆步入帐内。他转眸看了看帐中众人，目色微沉时，神情却不讶异。
 
“侯爷！”墨武和那侍卫齐齐揖手。
 
晋穆点头，不看他们，却看聂荆：“你来得倒快！”
 
聂荆笑而不语。
 
晋穆甩开手中的马鞭，转身挂好随身携带的佩剑，解了盔甲扔在一旁，口中对墨武道：“墨将军此趟辛苦，枫三的事，果真无人瞧出端倪？”
 
“否，”墨武恭身，禀报，“男办女装是枫公子出的主意。安城盘查时，两日两夜，末将并未有丝毫的放松和懈怠，外人断看不出其中情由。不过，除了那白玉壁和枫公子要送妍公主的玲珑翡翠塔外，其余的七箱珠宝被末将以私藏为由扣下，唯留他随身的物事放他入了城。”
 
晋穆哼了声，道：“他随身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比那七箱珠宝值钱多了。”
 
墨武垂头不语。
 
“派着看住他的人呢？”
 
“有。黑鹰骑高手八百，乔装打扮在他出没的四周，无一漏洞。”
 
晋穆背手站在原地默了片刻，而后他走去帅案后坐下，神态轻松，似并不避忌我们这些外人在一旁听着他们帅将对话：“记着，他不离安城便罢，他若离安城，不管死活，一定拿下！”
 
“诺。”墨武揖手退下。
 
我惊讶，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枫子兰入安城原来不过是晋穆与枫三少合谋的局。如此一推，想来枫三少找妍女，拿连城璧取悦姑姑，那也是晋穆默许下做的事了？我无言而默，心里虽想不出所以然，但脑中却突地记起他晨间和我说起此事的神情，不禁额角隐隐渗出了冷汗。
 
此人心计，深沉难测，当真骇人如此？
 
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我侧眸瞧了瞧晋穆，但见他以手支额，唇紧抿，面色沉毅，眼帘微微垂下，正认真地看着一卷锦书。
 
无颜面含微笑，一直不语。
 
一瞬间，我倒明白过来他要让我看什么戏。
 
“汶君入了凤翔城？”低眸看了半天的锦书，晋穆抬头，看着站在帅案之前躬身听命的侍卫。
 
“是。”
 
“见到伏君了？”
 
“对，属下亲自将汶公子送至桃花居。梁国公子伏君虽为在夏质子，而且夏梁如今也在交战，不过因为伏君将娶夏国公主绛蓉的缘故，此公子在夏行动仍很自由。”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无颜闻此事忽地冷笑。
 
我回头看他，却见他已紧蹙了眉，面色不豫，目光渐渐寒下，似冰凝在其间。
 
这声冷笑太过突然，安然如石的聂荆扬眸看过来，神色微微恍然。晋穆也似听到了，他回头瞥了无颜一眼，眸色深浅变幻，隐隐约约的，似有莫名的得色落入眼底。
 
晋穆沉吟，再次问那侍卫：“汶君可有向伏君劝说？”
 
“属下不知。那桃花居看似平常，但四周草木却是按星象八卦布置，常人靠近不得。属下试过一两回，可惜皆因入迷途而不得不返回。”
 
晋穆伸指揉揉脑袋，正待挥手让那侍卫退下时，那侍卫却踌躇一下，低声道：“不过……”
 
“什么？”
 
“属下离开凤翔城的时候，亲眼见绛蓉公主打扮成男儿的模样，策马南下。”
 
晋穆愣了一下，而后笑开：“果真如此？”
 
侍卫揖了揖手，回道：“是。属下派人偷偷跟踪绛蓉公主，确信她一路南下，是直奔夏梁战场。”
 
晋穆凝了眸，笑意虽淡却毫不遮其欣喜。
 
无颜抿抿唇，剑眉上扬，凤眸凝起，目色深广得仿佛暗夜重重揉入。
 
这是他发怒的前兆。我心中暗自一突，虽不了解出了何事，却也只能伸手按住他的指尖，轻轻握着。
 
他叹口气，面色定了定，宛如常样。
 
侍卫退下。
 
帐中又恢复安寂。
 
晋穆挥笔写下一卷帛书塞入竹筒，封存好后，这才拿下脸上的面具，起身走下帅案，坐到聂荆身旁，看着无颜，但笑不言。
 
无颜勾了唇，声音淡淡不觉喜怒：“穆侯好本事。”
 
晋穆笑：“怎么？”
 
“汶君入夏不入梁。入夏不见别人，唯见既是夏惠死敌又是夏惠引以为兄弟的伏君，中间还有一个出入进退不得的绛蓉公主来牵制……这等本事，难道还不厉害？”无颜微笑，看似好脾气得很。
 
晋穆不否认，点头：“承蒙夸奖，不敢。如你豫侯露一手、藏一手的真真假假，穆虽无能，却大概也能有样学样，只论应付，不论本事。”
 
无颜挑眉：“你这不是应付我，是应付夏惠。”
 
晋穆扬眸，奇怪：“那你还担心什么？”
 
无颜悠然笑：“担心你算错伏君。”
 
晋穆摇摇头，神色明朗：“桃花公子伏君天人聪慧，凭一瓣桃花便可知尽世间事，我自认算他不过。此举不过顺水推舟，至于他有没有动作，那要看汶君的本事，也要看看夏梁之分，在伏君心中究竟孰轻孰重。”
 
无颜不语。
 
聂荆叹气，插嘴道：“你们不必再费神这事，其实南疆的鬼马骑兵早已聚集在陇南一带。”
 
无颜欠身坐直，神色一紧：“你如何得知？”
 
“事实上在汶君入夏前，父王早已派了人去桃花居找过伏君。”聂荆冷冷出声，神色淡漠，宛然不知他这一语定乾坤的威力。
 
我蹙眉，心中隐隐明白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伏君此人我曾听湑君提过，只知在湑君眼中，他是个温雅清和、心性柔顺的好弟弟，其他不得知。然而南疆的鬼马骑兵却是名扬天下。马覆铁面，一骑万人，声震南方。据闻此军队作战神出鬼没，战势骁勇彪悍、带着虎狼凶残，人人视死无俱，一旦战，要么血洒疆场，要么凯旋而归，别无第三出路。是以百战百胜，未尝败绩。
 
鬼马骑兵始创于三十年前南梁不世出的名将景奇之手，景奇无子，而此支兵又为家将，遗言传给了他唯一的女儿。景女嫁梁僖公，本以为鬼马骑兵随之入南梁朝军，却不知此支骑兵世代只听景家后人的指令，纵使庙堂之高的君主，对其也只能远远观望感慨，而永也无法将其囊入麾下。传言景妃逝去二十年前，红颜命散后，鬼马骑兵隐没南疆，从此再未在世间出现过。
 
只是今日在此突闻鬼马骑兵，听得人震惊的同时，更有寒迫人心的力量。
 
而听他们三人或紧张或轻松的口气，想来这伏君必定就是那景妃之子，天下间唯一能号令得了鬼马骑兵的景氏后人。
 
我叹息，心道：天下局诡谲莫辩，若鬼马骑兵当真出南疆而赴梁救国的话，惠公怕真的得烦恼好一阵子。
 
无颜摇摇头，不解：“动作如此快速决断，不像伏君为人。”
 
晋穆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丝困惑。
 
聂荆叹气，道：“即便伏君性子再与世无争，却也是梁国的公子。真要他置身事外，怕也难。不过，若要他硬下心肠与夏惠为敌……父王说还得加猛料推一推。”
 
无颜冷笑：“伏君的死穴只有一个，”语顿他抬眸看晋穆，凉声道，“而穆侯这一料下得及时，已经做到了。”
 
晋穆抿抿唇，目光一闪，不做声。
 
我心思动了动，明了。伏君的死穴，该是绛蓉。
 
沉默一会儿，聂荆开口问晋穆：“你明日当真要回安城？”
 
晋穆笑，不答反问：“我若不回，凡羽能下山吗？我若不回，豫侯的计谋能成？你的虎符能到手吗？”
 
聂荆轻轻一笑，不言，似是思量了一下，方起身站直，自怀里取出一个玉匣，手指轻轻扣动。“铮咛”一声脆响，匣子应声而开，里面存有两卷玉青色的锦书。
 
“十座城池的割让书，我带来了。一卷在东，与齐接壤；一卷靠北，与晋临界。父王言而有信，国书上玺印已鉴，你们谁败凡羽、谁夺虎符便可取其中一卷回去呈交各自王上。半月之内，待城池臣民安顿好后，你们便可派兵来接手。”
 
晋穆不动不言，只瞥眸淡淡地望向那个玉匣，面色看似平静得出奇，俊秀英挺的眉宇间却冷寂得如有寒霜重压。
 
无颜扬了唇，目色一浓，扭过头来瞧着我。
 
见无人有反应，聂荆奇怪，皱了眉：“怎么？”
 
无颜低声笑，拉着我的手起身便往帐外走：“我与你盟约不再。那是他的，与本公子无关。”
 
我咬了一下唇，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无颜伸手掀开帘帐时，身后有轻吟声脆。我回头，恰好看到聂荆拢指合上玉匣，递给晋穆。
 
晋穆微微侧过脸，眸子横过来，瞅着我。
 
我拽住无颜的手，停下脚步，轻声道：“明日回安城，你要保重。”
 
他微笑，点头：“你也一样。”
 
稀疏晕黄的灯火下，那人的笑颜别样地明媚俊朗，一阵冷风拂入帐，夹雨带湿，吹得眼前光线浮动飘忽，魅惑重影中，那笑容又在顷刻间恍惚得似一逝而飞的梦幻般模糊不清。
 
我笑了笑，转过身，看向无颜：“走吧。”
 
无颜披上了斗篷，抱过我，放下帘帐，迅速离去。
 
我埋首他胸前，心中暖暖，神思骤然安定。
 
寒夜倾雨。
 
翌日，雨歇，阳光煦煦明灿。天空散发着水霰过后的清奇高远，碧透得仿佛能让人一眼便能望穿那九重天阙。
 
帘帐高挑，金色的光芒倏然洒在身上，虽刺眼，却又温暖。轻裘不再，我只穿了一件锦袍，竟也不觉得凉。帐外有高树，枝桠枯寂，笼冠蕴金辉，几只山鸟正栖在枝木上，轻轻啾鸣。
 
我踏着阳光走出营帐，舒展了下腰，望着远方空蒙而又不失意境的晨间山色，不由得微微一笑。
 
山下的营帐里稀疏有了人影，我凝眸看了看，才知经由昨日一天，伤兵重患皆已先行回营。脑中忽地想起昨夜晋穆迟迟而归、浑身湿透的模样，我心中猛地一紧，暗道：一日列兵布阵，一夜血战，一日又安排伤员回营，如此推算，想来他必定又是几日几夜没有休息过了……
 
正想着时，耳边突然有马蹄声纵腾。我转眸，只瞧见自中军行辕疾驰下山的数十骑，马怒奔，诸人身披的黑色麾衣长长扬起，抬眼望去，乌色离逝如箭飞。
 
人虽不众，但仅凭这几十人的气势也似能撼动天地，煞气威猛得让人惊叹。驰在最前方的人一身黑绫寡绝，脸覆鬼面，全身带着一股凶狠而又狰狞的神秘。
 
他要离开了。
 
我呆然望着他的背影半晌，直到那抹黑色绕过山丘不见时，我才抿唇笑，摇摇头，低声呢喃：“此去君别，再见无期。”
 
脚下一离，转身的刹那，有人紧紧将我抱住。
 
“无颜，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今晚。”
 
头顶，那人的声音柔软而又坚定。
 
我抬头看着他，他微笑轻轻，漂亮的凤眸里墨色深深，阳光洒入，耀出一瞳玉般的光华。
 
巳时晋太子望抵达楚丘晋营，军号声迎，将军列队，隆重得很。片刻后有侍卫来请无颜，说太子邀豫侯中军行辕一叙。
 
无颜挥挥手，侍卫躬身退出。
 
我走去他身边帮他理好衣裳，拿金冠束起那满头垂散的银发。事毕，我离他几步，上下打量眼前的人，满意地点头，戏谑道：“果真是天下第一公子。不俗，真的不俗！”
 
无颜挑了眉，笑望着着我：“我去见这位表兄，你去不去？”
 
我摇头，果断：“不去。”
 
“怎么？”
 
我眨眨眼：“白天见鬼，别吓着他！”
 
无颜笑出声，手伸过来，在我脸上揉了揉，方道：“既是如此，丫头安心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我心神陡地一动，忙伸手拉住他：“你知道他找你何事？”
 
无颜点头：“猜到一些。”
 
我不放心：“不会有危险吧？”
 
狭长的凤眸轻轻一睨，厉色的锋芒自他眼底浅浅划过。他微笑，看着我：“你觉得他能拿我如何？”
 
我担心道：“若是他也对虎符有兴趣……”
 
无颜截住我的话，断言：“不会。此人目光短浅，他只对楚丘城有兴趣。”
 
“那……”
 
“我此去是要借他之手，摆一桌酒宴。”
 
我蹙了眉，困惑：“酒宴？”
 
无颜扬眉，唇角的笑意愈见浓浓：“你不会不知我们这位表兄和楚国公子凡羽私交甚厚吧？”
 
我想起金城那次，墨离给晋穆送来太子望阻夜览军队南下攻楚援齐的消息，此时闻无颜话中的意思，才恍然明白过来。难怪当时凡羽敢倾全国兵马围剿齐国，原来是与晋太子有盟约，北疆无患，所以才敢全力南下。
 
我抬眸，问无颜：“所以你和晋穆设谋，他回安城，你以太子望表弟之名留下助他成事？”
 
无颜笑而不答。
 
“太子望真能请动凡羽下山？”
 
无颜勾唇笑，目色诡谲，藏而不露：“那要看，凡羽的处境到底有多么危急和困难。待他孤立烦躁时，他自然要下山找同盟。而凡羽能找的人，天下之大，除晋太子望外别无他人。”
 
“凡羽的处境？”我喃喃，听不懂。
 
无颜点头，笑言：“他再凶悍不过也就是一驻守在外的大将而已。若朝中君命归，一日十发赦令，彼时就算他不动，他的军心也会不稳。若再加一他父王和弟兄猝死的消息，”无颜摇摇头，感叹道，“到时，怕是圣人也会乱分寸。”
 
我想了想，明了：“只是，这一日十发赦令……”
 
“聂荆在此，这事他办。”无颜微笑，转身离开。
 
“楚。桓公二十一年，公子凡羽拥兵在外而不自重，欲率重兵回邯郸逼君夺位。楚有盟国晋援助阻截，凡羽败而退至楚丘行宫。君上仁心，一日十发赦令命其归。归，则可免罪。不归，是为楚之国贼，人人必诛之祸国奸臣。公子不归，转而投晋太子望。是日，即位新君荆公怒而杀之。国称明君，此乃‘庆事’。”——《战国记•楚书•列传十四》
 
一日下来，不管无颜和聂荆动作如何，我只知傍晚时分，有贵客至晋营。
 
此计生效。
 
无颜这一离开岂是“去去就回”，我等得着急，黄昏西照时，我出了营帐，打昏了一端酒送菜的侍卫后，乔装入中军行辕。
 
帐中灯火辉煌，食案三，晋太子望端坐中间，无颜和凡羽各坐一旁。我手里端着的是三个酒壶，心中思量一下，我上前，将酒壶依次摆在太子望、凡羽和无颜面前。
 
离开无颜的席案时，我冲他眨了眨眼，看得他神色倏地一愣。
 
转瞬后他又轻笑，面容自如淡定，举手倒酒时，风雅如画。
 
我离开，走出营帐外候着。
 
帐外立着五位身着蓝色盔甲的楚军大将，我瞥眸看了看，见没有熟悉的面孔后，方挺直了腰，镇定地站在他们面前。
 
帐内笑声不绝，气氛一时看似融洽得很。
 
晋太子望中庸圆滑，凡羽气大声粗，依然是那豪爽英朗的模样。那两人笑意响亮，唯有无颜半沉默着，好半天才出声道一句话。然而仅一句则已，却能立分高低上下。
 
正事许是已谈过了，酒宴上，三人笑谈竟丝毫不涉及城池天下，唯论美酒歌舞。
 
晋太子望击案高声：“若论舞，天下至绝只在齐国。我曾听母后提及，当今世上舞姿第一者，是齐宫一名作无爰的宫女。请教豫侯，不知此话是也不是？”
 
无颜默然，半天后方答：“天下舞姿出胜者岂只齐国？本公子曾有幸目睹梁国公主明姬的牡丹舞，姿态倾绝，举世无双。”
 
我闻言忍不住重重一哼，跺脚。
 
对面的几位楚将马上移目看我，我侧脸，装作无事地望着山边殷红的霞彩。
 
帐里凡羽在笑：“据闻天下第一美人明姬曾和豫侯有过婚约。果然，英雄红颜，自古相重，自古不分。”
 
无颜不否认，只慢悠悠道：“我和明姬的婚事早已不算数。本公子倒听说凡羽公子与梁联盟攻齐之初，她也是条件之一，不知这传言是否空穴来风？”
 
凡羽哼了声，道：“明姬公主再美如何？我凡羽今生今世，心里只认一人，那便是夏国南宫。除她之外，世上所有女子在我眼中不过拂面吹过的软风而已，不堪一提。”
 
太子望低声感叹：“公子果然情深之人。”
 
我动动嘴角，正要笑时，转眸看着对面那几个站着纹风不动的楚将，忍了忍，还是生生将笑意压下。
 
无颜轻声笑：“其实论舞的话，本公子还是比较欣赏剑舞。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致，我随行有一剑仆，舞剑之术独步天下，此刻叫入让他以剑舞助酒兴，意下如何？”
 
我怔了怔，伸手摸摸腰间的软剑，暗道：无颜口中的剑仆，别是说我？
 
太子望拊掌称妙。
 
凡羽不反对，随声附和。
 
片刻后，有人掀帘出来。无颜望着我，我别过脸，不理他。他居然也不上前，转身走至一旁，呼道：“剑仆，且来！”
 
真有剑仆？
 
我诧异扭头，看到自帐侧缓步踱出的深蓝衣影，那人头戴斗笠，黑纱蒙面，看不清面容。
 
然而对我而言，此人再熟悉不过。
 
我微笑，看着聂荆跟着无颜走入行辕。
 
帐里刹那闻酒杯裂碎响，随即有人恨声，怒道：“聂荆！”
 
聂荆不慌不忙地答：“没错。是我。”
 
帐中慌乱。
 
我转眸，看了看对面的楚将。但见他们本面色刚毅严肃的脸庞上现出了丝丝疑惑，相互交换视线时，神色迟疑一番，方一拥而上掀了帐帘入帐。
 
我正待也跟进去时，却忽然觉得不对。
 
方才是五人，如今唯余四大将。
 
怎么，好像少了一个……
 
我抬头，恰望见那个自帐后一闪而消的蓝色衣影。夕阳霞彩照着，盔甲湛芒。
 
我冷笑，提气而起，朝他遁离的方向追过去。
 
那将军也似发现我在追赶，避石绕丘，一路躲闪飞跃，迅如轻风长扬。我脚下不敢懈怠，眸光紧紧盯着，使了最大的力气快速追去。
 
愈来愈近。
 
一声轻吟，软剑自腰间而出，银芒飘闪，我挥了长剑刺过去。
 
蓝影飞动，那人险险避开后，索性不再逃，而是拔出弯刀朝我狠狠砍过来。
 
“公主小心！”我正要举剑封住他的攻势时，停身打斗的岩石后突地有人喊出声。在我和那将军皆愣神时，一抹缁衣黑影如石压下，沉落那将军的头顶。
 
利剑入头颅，血流激洒，将军瞪着眼，死犹不知向谁索命。
 
人倒下。
 
杀他之人露出面庞。
 
我扬眉，有些惊讶：“樊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樊天随手抹了下脸上的污泞血迹，自将军头中拔出长剑，揖手道：“侯爷命我守在此地，狙击下山楚将。说凡羽的虎符有可能在下山的人身上。”
 
我瞥眸看了眼那将军死去的惨状，心中气血翻腾，忙转过身，冷声道：“那你翻翻他的身子，看能不能找到虎符。”
 
“诺。”
 
一阵细碎的动静。没多久，半块虎符递至眼前。
 
古铜所制，光华幽然。虎虽半截，底端却有纂刻纹字“楚”。
 
“辛苦樊将军。”我拢指将虎符收入袖中，脚下一点，飞身离去。
 
回到中军行辕时，帐中形势剑拔弩张。
 
聂荆的思桓刀架在凡羽的脖颈处，楚国四将军已死其二，满目血流，腥气扑鼻。其余两将军举刀对着聂荆，敢怒，不敢动。太子望呆立一旁，慌得面色发白，手指紧攒住了无颜的衣袖。
 
我走上前，拿虎符送至聂荆面前。
 
聂荆摘了斗笠，伸指自怀里取出另一半虎符，与我手上的半块叮当一声脆响合拢后，方伸指取过，口中冷冷一笑。
 
“凡羽，你可还有底牌？”他侧眸瞅着那个英豪一世的楚公子凡羽，唇边笑意似有似无，目色冰寒，空寂不见底。
 
凡羽面色发红，死死盯着我：“夷光公主！”
 
“不敢。承教。不知我的软骨散滋味如何？”我揖了揖手，嘻嘻一笑，看着他案前的酒壶。
 
凡羽怒喝：“妇人恶毒！”
 
我抿唇，转身走去无颜身旁，拉过他，轻声：“虎符已归聂荆，我们可能走？”
 
无颜点点头，低眸看着被太子望攒住的衣袖。
 
太子望讪讪放手：“无颜，这局势……”
 
无颜淡然笑：“发生在晋营，事及晋楚，与齐无关。”
 
“你！”太子望恼而成羞，举臂指着无颜，说不出话来。
 
无颜笑而无视，只横眸瞅着聂荆：“办完你的事后，别忘了还有穆侯的事。”
 
“自然！”聂荆定声，手指一扬，有寒芒自他袖中射出，直直飘向太子望的方向。
 
太子望应声而倒。
 
我还未看分清状况时，无颜已抱着我大笑飞出行辕，一闪离去，只影不留。
 
“为什么要杀太子望？”我惊声，愤怒。
 
无颜微笑：“不是我要杀。是穆侯要杀。”
 
“那是他兄长！”我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挥拳打上无颜的肩膀。
 
无颜皱皱眉，苦笑不应。
 
我咬唇，半天，方叹口气抱紧了他，把头藏入他的怀中，心冷一片。彼时暮色正缓缓降下，暗夜到来，冷风拂上身，阴森的感觉渗入骨骸。
 
是耶，非耶，孰能定断？

第五十七章 幽昙魅惑
 
马蹄向南，车辇辘辘。
 
越近金城天越暖，阳光明媚，春色乍现。沿泗水之旁的官道亟亟驰行时，偶一撩开车上锦帘，入目便能看到碧水悠悠西荡，波色潋滟，澜纹浩淼。岸边枯柳拂出嫩芽，软风依依中，一枝垂落，缓缓沁入水中。
 
昼日暖暖，深冬的苦寒转眼消逝。
 
一冬冰凝看似无声地融解在迟迟吹来的春风中，天下局势却犹自纷乱变幻不停。聂荆夺虎符归国后，楚桓病重退位，楚立新君荆公，次日，邯郸便有使臣前往金城，送来休战国书。楚军全面退北，齐国北方城池一一收回。梁军二十五万被困平野山中，徒谋退而不能，战粮不送，军饷不达，士气渐弱，慢慢地，似连出战破敌寻出口的勇气也荡然不存。
 
南疆鬼马骑兵绝出洱海，徙驰郾城，与夏军苦苦鏖战，一去半月有余，双方却至今也未分出高下。
 
北晋自太子望薨然而逝后形势便变得愈发诡秘，自北南下的险关重城封锁严密，行人路客过往时查检严苛。虽如此，但自在晋国的缁衣密探送来的书函依然能络绎不绝地传到无颜手中，我每每要问时，但转念一想那人计谋算天下，兵权威朝野，如此能人其实又何须我的担忧和不安？
 
于是一个人想着便摇头失笑，自嘲无谓。
 
无颜也不作声，只静静地，玉面含笑，凤眸轻睨，无论是自哪方送来的密报，他看了，都是这副声色不动的淡定模样。
 
那是因为天下事目前与齐无患。我心中明白。
 
由楚丘南下，一路走过，收回的城池仍是疮痍满目、残旧不堪，驰道虽不再见饿殍，但流连街角的百姓们依然衣破体弱、无家可归。无颜也似并不着急回金城，一路且行且歇，一城一城经过，至各地官署召见官员，询问每域详情，思讨恢复生计的办法。
 
我扮作侍卫跟在他身旁，眼见办事如此认真专注的他，不由得唇角总是忍不住悄悄上扬。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敬重，只觉眼前此人，担着齐国豫侯其名，胸怀国是黎民，果真无愧天下予之第一公子的称号。
 
齐国有无颜，必强。
 
又一城，过。民安，城定。
 
行半日，金城在望。
 
我凝眸瞧着车外景致，闻着依稀自远方飘来的几许凉沉沉的轻柔花香，缓缓闭了眼，满脸惬意的舒坦。
 
身旁有人凑过来，腰间一紧，随即我便落入了他的怀抱。
 
我转身勾住他的脖子，睁眼望着他。
 
他俯面下来，滚烫的唇自额角慢慢下滑，沿着肌肤点燃一波又一波的涟漪，然后将那温软轻轻压在了我的唇上。
 
我不动。
 
“想什么呢？”他抬起头，垂眸看看我，嗓音亲和微哑，柔柔地，撩人。
 
我微笑，转转眸子：“你！”
 
凤眸点墨渲染，暗色深深，他瞅着我笑，一脸满足的模样：“丫头不知羞。我就在你面前，还想？”
 
我点头，嬉笑：“好好好。那我想别人。”
 
“你敢！”公子发怒，眸间笑意却不减。
 
我抿抿唇，眼睛盯着他，手指抬起触上他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抚摸着他的长眉他的银发，心疼道：“你真的瘦多了。这一路，累了吧？”
 
无颜摇头，微笑：“你在。我便不累。”
 
这话的逻辑听得让我觉得好笑。我眨眨眼，忍不住反问：“那我若不在了呢？”
 
无颜怔了怔，笑意僵在唇边。
 
随后他俊面一冷，近乎恼火地望着我：“胡说！”
 
“我若不在，你也不要觉得累。”我抱住他，扭过脸，靠在他的肩上。
 
他不应，修长的手指缓缓揉抚着我的长发。沉默半晌，他问：“三日一隔，你今天吃药了没？”
 
我轻轻点头。早上出发时一粒药丸吞下，直到此刻那雪莲寒气犹在肺腑间翻腾不歇，口中余清香，幽幽的，凉凉的，如含冰魄，一缕一荡，牵着魂魄在飞舞。
 
他伸手扳过我的脸，仔细凝视了许久，突然吻落下，狂燥而又冲动地吮吸着我口中的冰凉。
 
我费力推开他，不安：“不要！这药有毒！”
 
凤眸里颜色变幻，深沉晦涩，一点也不明朗。半天，他方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药有毒，我知道。”
 
“那你还……”话至一半顿歇，他又吻下来，手指狠狠抵在我后脑上，动作霸道得让人没有说不的余地。
 
胸中窒息，我闭了眼，不知沉迷在哪方。
 
一阵急喘后，他的声音自唇齿相亲处慢慢传出，一字一字，虽轻虽淡，听入耳中时，却震得我整个心神都在摇动。
 
“丫头，你生死都离不了我……离不了！”
 
眼中隐隐有湿润在流动，心中疼痛，倔犟和坚强在一丝丝地抽离，许久后回眸，那里唯剩下了满满的柔软和怯懦。似爱，似悲，更似哀。
 
我不语，任由他吻得疯狂。
 
情根深种，再弃不甘。
 
马车自穹顶下缓缓驰入宫廷。
 
天边夕阳已落，霞彩彤然，余晖谩斜映洒上琉璃瓦碧瓷砖，纵使檐栏上黑绫白绸素裹依然，但湮在百里金芒的耀目下，整个宫阙绽发着不可一世的煌煌气象。
 
随着无颜回到长庆殿，昔日的莺莺燕燕如今只影不见，满殿宫人无几，一派奢华富贵的清寂中，落音回声，景象间竟隐隐有了些萧条的意味。
 
我蹙眉，暗藏下心中的得意快乐，故意装出感叹的模样，斜眼看无颜，同情道：“可怜，你如今真是孤家寡人了。你可真舍得？”
 
无颜叹息，摇摇头，看似痛心不舍：“没办法。谁叫本公子身边跟着天下第一悍女？”
 
“你！”我咬牙，握紧了拳头，在他眼前示威性地晃了晃，“敢说是悍女，悍女可不是白叫的！”
 
“你揍亦可，本公子甘心。”他大笑，言罢，竟毫不避忌地抱起我在殿中央转了转。绚烂霞光穿透大开的窗扇照入，淡紫帷帐随风飞动，青丝飘扬，隐约中有浓香扑鼻，满殿宫人皆看得害羞地垂下了头，我犹不可避脸庞通红。唯有他，那个放诞而又不羁的风流郎，神态间得色满满，笑容愈发地倜傥潇洒、俊美无双。
 
我被他转得脑子发晕，待他放下我时，脚下一个踉跄。
 
他扶住我，微微一笑，拉着我的手走去书房。
 
两人行走静静，行至书房前，我低头沉吟一下，忽道：“以后不能了。”
 
“什么？”
 
我咬了唇，垂下眼帘，悄声念叨：“不准再招惹别的女人，不准再风流无忌，不准……”
 
手上一紧，我停下说话，瞥眸望向他。
 
他凝眸瞧着我，轻声笑了：“有你便是天下，够了。”
 
“当真？”我故意问。
 
他声色不动，点头。
 
“无颜……”我痴痴呢喃，心中好像有了点感动。
 
可转瞬间他却挑挑眉，摇晃脑袋，低声叹气，眉宇间满是烦恼：“的确当真够了……一个你，这辈子都够我烦的了。”
 
感动立马消逝无影，我闻言冷哼，甩开他的手，重重踢他一脚。
 
他皱眉瞪眼。
 
我扬眉笑出声，手指用力，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有女人斜躺软榻。
 
金裳银发，容颜美丽妍致，看不出究竟年芳几何的面庞上处处洋溢着天姿英爽的豪气，柳眉弯弯，笑容妩媚而又亲切。
 
“两位总算回来了，叫豪姬好等。”豪姬对着我和无颜软语轻笑，神情妖媚懒散，慵然中既见几分满含暧昧的魅惑，又见洞察明了的静睿和岁月弥逝后的平淡。
 
乍见着她，我浑然忘记了方才还和无颜强调不休不准他靠近美人的嘱咐，只忙跑去她身边，拉住她的手，满心欣喜：“王叔逝后你不是去了晋国？怎的此刻又回来了？”
 
豪姬含笑不露：“我办完事，来给公子送信。”
 
“什么事？”
 
豪姬不答，转眸看着无颜。
 
无颜侧眸瞅了瞅我，并不曾迟疑，只轻轻一咳嗽，转身坐至书案后：“豪姬但说无妨。”
 
豪姬闻此言脸上魅惑散去，敛容起身，揖手时，神情恭谨而慎重：“豪姬此次回金城，有三事欲报侯爷。”
 
无颜点头，淡淡地：“说。”
 
“其一，半月前，枫三在红颜堵坊暗通晋国国宾馆的秘道掩护下星夜离安城，缁衣密探一路护送，如今他已安全逃回夏国境内，”豪姬言至此话语顿了一下，眸光一转，看向摆在无颜案上那个华丽的锦盒，伸手指了指，笑道，“枫三托我带话回侯爷，玉璧连城，换他一命归国，他甘愿拱手相送。”
 
我听了不禁奇怪：“不是说连城璧送给了姑姑？”
 
无颜伸指揉揉眉，唇边笑意浅浅：“可光明正大地送，亦可鬼神不知地夺，如此，方不失乱世下豪客政商的风范和行径。一个玉璧，离间晋后穆侯，诛太子望而乱晋国，讨好齐再换自身命……”无颜摇摇头，感叹，“子兰就是子兰，不愧是商人，从来做事都是只赚不亏。”
 
豪姬掩袖，不以为然：“翡翠玲珑塔他可当真送给妍公主了，这事不假。”
 
无颜轻声笑，并不在这话题上多停留，只问道：“子兰外逃，穆侯手下的黑鹰骑士当真没有动静？”
 
“没有，”豪姬答话时皱了皱眉，似也困惑，“缁衣密探带着子兰前一步出了安城时，随后我就差人通知了黑鹰骑，不过……貌似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并未追踪，而是任枫三离去。”
 
“意料之中，”无颜一点也不讶异，脸上笑意愈发蛊惑动人，问，“枫三回了凤翔城？”
 
“并非如此。枫三入夏后取道南下，看似是前往夏梁战场。”
 
修长的指尖慢悠悠地敲打着书案，无颜斜眸笑道：“正该如此。那黑鹰骑怕不是不追，而是与你手下的人背道而驰，先行南下狙击了呢。”
 
豪姬怔了一下，恍悟过来后面色不禁暗了暗。她垂下眸，似是迟疑思量一番后，方开口道：“这么说，我们虽救了枫子兰，且卖了人情给穆侯，到头来却还是局如当初，是盘死局？”
 
无颜摇头，叹气：“无碍。我另有安排。说其二。”
 
豪姬沉吟一下，答：“其二，晋太子望逝后，晋王北去燕城王陵亲自为太子望拜魂祭天开陵寝，晋后欲揽朝事。只可惜穆侯在闭门府邸追思已逝王兄一月后，鬼面不覆，朝堂露真容，群臣俯首称天人之姿，既感慨穆侯在太子望生前礼让谦逊的厚德，又敬佩穆侯在楚丘一战中的英勇果敢，晋后势挫。”
 
敲打着书案的指尖停下来，无颜瞥眸看豪姬：“就这么简单？”
 
“豫侯以为该如何？”
 
无颜凝眸而笑。
 
我轻声插嘴：“晋太子望猝死于楚丘晋营，行辕将士们皆是晋穆的人，晋穆就算表面再清白，姑姑也没那么容易让他就此脱离干系。”
 
“丫头这话很有见地，”无颜笑了笑，扬眉，“劳烦豪姬说说第三件事。”
 
“其三，夷光公主逝前毁晋齐两国婚约之事也传遍晋国，诸人皆伤悼惋惜，称公主和穆侯本该是天造地设的玉人一对，却可怜公主早死，而公子遮颜扮丑瞒过了天下红颜的眼睛。匈奴王因此事停留安城，为其妹辛好公主向晋国正式提出联姻之邀。”
 
我心中陡地一跳，既纳闷，又不解：“什么叫我逝前毁了晋齐的婚约？”
 
豪姬转眸看了看我，表情奇怪：“难道不是这样？”
 
我不答，只扬眸看无颜。无颜悠然一笑，脸上含笑如清风恬淡安静，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却渐渐暗了下去，偶尔似有锋芒迅速划过，偶尔又深邃如夜空，宽广无边，晦涩难懂。
 
“豪姬奔波劳累，先去歇息吧。”我起身走至豪姬身旁，低声道。
 
豪姬望着我，再瞅瞅无颜，若有所悟地笑了笑，和蔼地：“好，我先下去，你们好好聊。”
 
耳边一阵沉寂，无颜不语，看着我出神。我垂下眸，望着腰间的银色璎珞有些发呆。我和他皆不笨，那个所谓夷光公主逝前毁了晋齐的婚约的传言不过是晋穆有意放出来的话。其意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我“死”而复活后不必再背负一个被人抛弃不屑的耻辱和骂名。
 
无颜叹了口气。
 
我抬头望着他，惶惑地嗫嚅道：“你说，我们是不是还欠他的？他怎么总要让我们欠着他？他可以说是他不要我，为何要说是我不要他？”
 
无颜直直盯着我，半晌，方无奈地笑了笑，提醒我：“他做得没错，的确是你不要他。”
 
我瞪眼，无语。
 
无颜起身走过来，雪袖上扬，温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琥珀香气浓浓馥鼻。默了片刻，他呓语般地喃喃：“夷光，不管我们怎么做，那个人，他还是放不下呢。”
 
我心神摇了摇，想起帝丘时晋穆种种的好，那时的他，君子温雅，行止笑容仿若三月春光般的明朗和煦，照在人身上，一阵阵窝心的暖颐。转念又想到楚丘太子望暴毙时我心中的恐慌，想起那人能弑兄夺权，一时竟又能凶狠决绝如漠北苍狼般危险难妨……想着想着，我失了神：“我真的搞不懂，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无论他做什么，丫头，”无颜柔声，抱住我，缓缓言道，“我承认，那个人，纵使有心敢负天下，却也不愿伤你一分一毫。”
 
我默然，只顾摇头，却不出声。
 
“去看看连城璧？”他打破沉寂，出声建议。
 
我这才想起书案上的锦盒，适才听闻豪姬话中的意思心中虽猜到了却不敢肯定，此刻待无颜说出来，方激动得什么烦恼也暂时皆忘却脑后，忙拉了他靠近书案，打开锦盒。
 
白玉无暇，色泽通透温润，光华浅晔，圆似满月，神如雪姿。玉中嵌图案，虽是精心雕凿，但一眼望去却如浑然天成的奇景。一女子施施立于玉间，裙裾逶迤，衣带盛放芙蓉花，飘髥缕缕，青丝垂落，翩然灵动之态，倾城静好之容，回眸一瞥，便可惊绝天下。宛笑生风颜如花，看得久了，仿佛觉得眼前这是能自玉间走出的活生生的人。
 
“她便是母后？”我伸指触着玉璧中的人，细细凝望。十八年思念无缘，此刻初见母亲的容颜，自是满心的欢喜孺慕，隐隐地，却又似夹了份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惘然失落，仿佛总有什么，正在渐渐离去，离去，直到我见不着，抓不住。
 
“原来我长得像母后，”我轻声道，想起在宗庙祠堂见过的父王画像，忽地笑了，“不过王叔说过，我性子像父王。”
 
无颜不答，只笑看着我：“可喜欢？”
 
“嗯。”我点头，抿唇，抱着白玉壁贴近怀中。玉璧暖暖的，并不冰凉，恰好的温度如当真正依偎着母后一般，心中骤然有了一种久远的迷恋和悸动。
 
突地我脑中念光一闪觉得不对，忙又放平了玉璧，指尖轻轻摸了摸玉中人的面庞，奇道：“怎么母后的眼睛是红色的？”
 
无颜垂眸。
 
“雕玉璧时，匠人滴血，无意融入进去的，不是你母亲眼睛本来颜色。”他这般解释。
 
“这血不能化？”我挪动手指擦了擦，见无果，便又抬头看着他，疑惑，“你怎的知道是那匠人的血？”
 
无颜轻叹：“说来话长，父王临逝前的话，他说了整整一日，关于我们的上辈，关于我们的上上辈。还有楚桓，他也说了……这些故事，以后闲暇，我慢慢讲给你听。”
 
“现在不行？”
 
他摇头。
 
“那故事美不美？”
 
“美。”
 
无颜笑了，玉般俊美的面庞映着绯色霞彩的颜色，剑眉斜斜，凤眸微弯，别样地迷惑人。
 
可我却从他含笑的眸底看到了一丝隐隐的忧伤和凄凉，不是为我们，而是为在他口中说及我们的上辈、上上辈时的怜悯和同情，那种哀和痛，绵长，而又悠远，仿佛能穿透岁月天地之遥，远远地，静静地，观望先辈们的跌宕起伏、是非纠葛。
 
那故事，必然美。
 
是凄美。
 
我不由得弯了弯唇，放下玉璧，抱住他：“无颜，我们要好好的。”
 
“好。”
 
“不哀，不痛，永远在一起。”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我轻声笑了，仰面看着他，再看看窗外的天空，道：“那这样，我们的故事就简单许多了。”
 
“是，”他低下头，冰凉的下巴紧紧贴着我的额角，吃吃笑了，“这样，我们的后人就不用烦讲个故事要几天几夜睡不着了。”
 
我们的后人？
 
我脸一红，松了手臂放开他，拿起锦盒就往外走。
 
“去哪儿？”
 
“找豪姬。”
 
“做什么？”
 
我回头，嫣然笑：“我要学舞。”
 
他恍了一下神：“为何？”
 
我歪了脑袋，眨眨眼，笑而不答。
 
公子茫然。
 
转身时，房外有内侍禀报：“公子，大臣们都奉命到了两仪宫前殿，待您夜朝。”
 
无颜不说话，看着我。
 
我退后几步，避门不走，轻身跃起，自大开的窗棂间飞了出去。
 
暮色迟迟褪下，谧蓝而又深沉的天幕笼罩下来，夜的感觉在缓缓降临。御道上宫灯盏盏，暖暖的橘黄光芒映着西边之极的最后一道流连不去的灼灼烟霞，眼前视线依然开阔清晰。
 
圆月一轮，独照青天。
 
行过太掖池，瞥眼望去水色浮光，微风拂拂，银色碎碎漾漾地铺满湖面，落入眼底时，只觉这景致带着一股说不出有多熟悉的旖旎。我抿唇，放缓了脚步，一步回眸，再步停留。
 
本欲去清歌坊寻豪姬，但转念想想自己抱着白玉壁走来走去总是不妥，思量一下，决定还是先回疏月殿安置好再说。
 
几月前金城大乱，宫中侍奴大都遣散，疏月殿因我不在之故，所有的宫女和内侍都被换下。我冒充无颜的日子里曾回疏月殿瞧过，偌大的殿堂一个人影也不见，虽摆设依旧，也有人常去打扫收拾，但相比以前爰姑和我都在时的热闹喧哗，彼时的疏月殿显得好不冷清萧索。
 
如今我回来了，也不能总住在无颜的长庆殿，还是一人偷偷在自己的宫殿呆着的好。
 
站在太掖池边出神地望了会月下水色，我轻轻一笑，踟躇一下，虽不舍，还是转身朝疏月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殿前梧桐叶绿，几株樱花在夜色中悄悄绽放，娇嫩的花瓣浸着月光，往日雪色的纯净中暗暗夹入了一抹粉红，仿佛是掺入了在这块土地上因杀戮而流淌的血流，如今花虽娇妩，却怯怯轻摇不禁风吹，好似带着丝丝的不能离存的伤。
 
我看着樱花发愣时，头顶有人在笑：“夷光，痴为何？”
 
这笑声纵肆而又大胆，我闻声忍不住弯了唇，抬头看着说话人，问道：“豪姬，你怎么来了疏月殿？”
 
苍天之下，高檐之上，有女子坐姿狂放，单腿屈膝，左手执酒壶，右手支琉璃瓦，银发垂似白练，笑声爽朗，酡颜带醉。
 
她低眸瞅了我一会儿，忽地甩甩头，喊：“上来！”
 
这么高！我犹豫一下，想起无颜嘱咐的不能随意让别人知道我会武功……我转转眼珠，静静地抱着白玉壁，站在檐下不动。
 
她垂手，有金色锦绸自她袖中直直卷下，缠住我的腰。我抬眸看她，她大笑，手臂轻轻扬起。瞬间的功夫，我便双脚离地，身子轻飘飘地，落至檐瓦，坐在她身旁。
 
“豪姬好武功！”我看着她收回锦绸，赞叹，“爰姑对敌也是用绸。她的武功可也是豪姬你教的？”
 
豪姬笑而不答，只顾勾手倒酒壶，长饮。
 
我望了她一会儿，笑道：“夷光也想认豪姬做师父，好不好？”
 
豪姬摇摇头，轻笑时，有醺醺酒气向我扑来：“不成，辈分不对。”
 
我怔了怔。
 
“我是东方莫的姨母，是无爰的师父，怎能收你为徒？”她缓缓笑了，言道，“你若要学，我自会倾心教你。你要学什么？”
 
我点头，高兴：“爰姑是你徒弟，却已有齐国第一舞姿。夷光想跟豪姬学舞。”
 
豪姬仰头，睨眼打量我：“骨骼不错，资质清奇，可学。好！我教你！”
 
我闻言凑过去，小声地：“你知道梁国的牡丹舞吗？你会吗？”
 
豪姬长笑：“自然会。你要学？”
 
“不，”我摇头，想起楚丘时无颜对明姬舞姿的夸奖，突然有点儿羞赧，“我想学比那更好的舞。”
 
豪姬放下酒壶，不吭声，只看着我许久，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沉默，她终于欠身坐直，搂过我，柔声问：“丫头可是想跳舞给喜欢的人看？”
 
她这声丫头叫得亲切自然，我也听得顺耳，理所当然地，像是和一个极亲厚的长辈说话，于是不再拘束，我撇了撇唇，低声埋怨：“嗯。有人念念不忘梁国公主明姬的牡丹舞，我不喜欢。”
 
豪姬想了想，道：“牡丹舞富贵雍容，舞姿妩媚，舞步繁错，舞衣华丽，若能把握好，的确可跳得让世人惊叹以为绝无。”
 
我扬眸看她，坚持不懈：“世间当真没有舞可胜它？”
 
豪姬不答，只垂眸瞅了瞅我，而后目光移开，仰望着夜空。银发垂落，扫上碧色琉璃瓦，淡淡的雾气蕴上她的眸子，她的容颜，在一瞬间突地清寂而又漠然，红唇紧抿，素日如男子般坚毅豪爽的神态此刻柔宛仿佛檐下樱花，带着一股莫名的悲伤和孤独。我看着，心突地发疼。
 
垂下眼帘时，正望见她握住酒壶的手指微微颤动着，我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不说话。
 
“丫头可听说过你祖父的妃子，独孤清？”良久，她道出一句话，问得我一呆。
 
我思索，掂量着开口：“听宫人提过。相传三十年前独孤妃舞姿倾天下，齐国正是因为有她，宫廷舞才显著五国。”
 
豪姬笑了，眼睛望着疏月殿外的樱花：“孩子，你方才看的那樱花，可正是她住在疏月殿时种下的。”
 
“豪姬认识她？”
 
她不答，只沉吟一下，而后转眸看我：“丫头真要学最美的舞？”
 
“嗯。”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三十年前，独孤妃有舞名幽昙，舞姿绝代倾城，当世无出其右者。”
 
我笑了，宛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那我就学这个。”
 
她伸手抚摸我的发，眸光幽幽湛芒，痴然，而又憨然：“丫头，那舞，独孤妃一世也只跳过一次，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她，摇摇头。
 
“幽昙幽昙，非心神全备而不能得其神髓，非断肠哀挽不能知其辛酸和等待，只可惜……可惜昙花再美也是刹那光华。一舞之后，芳华尽逝。”
 
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静静聆听着，缄默。
 
她笑了，笑容一瞬美得似樱花绽放的纯美无邪，一瞬又似昙花衰败后的幽然凄凉：“所以，丫头，那舞我一生只跳了一次。那时候，他要娶白家的姐姐做王后啊，他大婚，我跳最美的舞……”豪姬轻声喃喃，一时仿佛真的痴了，美眸有泪水莹然，似狂，似怨，又似恨。
 
我抿唇，手指抚摸着她颤抖不停的肩，轻声唤她：“祖妃，你醉了。”
 
豪姬摇头，容颜一拉隐有怒意：“别叫。我才不是你祖妃！独孤妃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咬住唇，望着她，不敢眨眼，不敢低头，怕只一瞬的错失，又累她发狂。
 
“幽昙舞，我舞他笑，舞生风华，舞罢白发……白发……”豪姬大笑着，指尖扬起捋过一手的发丝，眸光蒙眬，“舞尽白发生啊……丫头，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你可要学，可还要学？”
 
我被她近乎疯狂的模样吓呆住，缓缓摇摇头，小声：“我……不学了。”
 
豪姬瞪着我，先是冷笑一声，后又柔柔笑开，凉凉的指尖摸上我的鬓角，轻声道：“对，丫头不学才是对的。无颜不是你祖父，他不会负你，绝不会。”
 
我无措地点头，拉住她的手。
 
她却一把甩开我的手臂，扔下一旁的酒壶。玉碎琼浆溅，空气中酒香四溢。我不安地回眸看豪姬，却见她已起身，大笑着飞身而下，停伫樱花树上，金衣翩而起舞，莲步袅娜，银发恣意挥洒如飘练。
 
“舞奈何，情奈何，碧天昭昭，玉颜夕落。恨奈何，怨奈何，不如归去，且罢君休！”
 
“祖妃！”眼见她越来越疯癫，我忙起身唤她。
 
“不许叫！”她跺脚狠狠震落一树樱花，金衣迎风鼓起的刹那，她点足离去，一逝如烟霞飞动。
 
我默然立在宫檐上，望着疏月殿外那纷扬不歇的雪色花雨沉思。
 
月移影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站得腰酸了，腿麻了，身子渐渐凉透，我才弯腰捡起放在一边的连城璧，旋身下了宫檐，步至樱花树下。
 
方才还是一株开得好好的樱花，如今花蕊尽无，唯落一树干褐的枝桠。
 
我叹气，无奈回头。
 
转身的瞬间我却怔住。
 
清朗的月光下那袭雪锦透着微微闪动的银芒，无颜静静地站在远处，负手悠闲，正看着我轻轻地笑。
 
“丫头，过来。”他命令。
 
我不听使唤，僵在原地。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身形一闪，来到我跟前。
 
我垂头靠上他的肩，低声：“无颜，长辈们的故事，我已知其一了。”
 
他默然，半天，才伸手环住我的腰，淡声道：“我方才来时见豪姬离去的模样已猜到了。”
 
“她既是祖妃，又为何会是听命于你的密探？”我抬头看他，问出心中的疑问。
 
无颜抿唇，眉宇微拧，深沉的眸色间不知是忧还是愁。
 
“为了报仇。”
 
“什么仇？”
 
“二十三年前，天下最负盛名的独孤一族所有将军皆死在那场齐楚大战中。齐国败而无由，军有奸细，将士皆冤死。豪姬想查出幕后指使，所以甘愿当密探，藏居安城搜集线索。”
 
我蹙眉，想起王叔的话，奇怪：“不是说泄密之人是楚桓？”
 
“不，不是，”无颜叹气，唇边微微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中带着一丝让人难测的诡异，“那奸细，与晋人有关。”
 
我想了想，闭了眼，不再问。
 
夜下静籁。
 
就这么依偎在他怀中，在疏月殿前，在樱花树下，我惘然，忽然想起了年少的日子。“无颜，还记得以前吗？”
 
“什么？”
 
“那时也是春天，蝶儿在飞，鸟儿在叫。阳光斜斜透着茂密的梧桐树叶洒下来，一地的斑驳光圈。那时的樱花树下，湑君吹笛，阿姐抚琴，大哥舞剑，你抱着我坐在宫檐上，看着天空，数着云朵……不快活吗？”
 
无颜沉默。
 
“不快活吗？”我再次问他。
 
“丫头，”他的手在我身上缓缓移动，抚着我的发，“那些日子，不可能再有了。”
 
眸中隐隐有水气氤氲盛起，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无颜，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放过湑君吧？”
 
他不应。
 
“无颜？”
 
他依然不应，左顾言他：“你若想夷姜，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我慌得握住他的手：“别，不要。”
 
“怎么？”
 
我悲哀地垂下眸，嗫嚅：“这个时候阿姐没有消息，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消息啊。”
 
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了头，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吻下来……
 
刹那眼前似有樱花陡然绽放，春风缭绕，歌女声酥，远远地，耳边仿佛听到有女孩明亮轻灵的笑声，正一声声数着：“大哥一枝，阿姐一枝，湑君一枝，其余的，都给我二哥。”
 
“公主，为何要给无颜公子留这么多？”爰姑柔宛的声音里慈爱满满。
 
我扬头笑了：“二哥最爱夷光啊，自然给他最多。”
 
爰姑笑，接着又怀疑地看着我手上折下的花枝，问：“无颜公子是男儿，怕不爱花？”
 
我撇唇，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谁说的，二哥漂亮胜似红颜，花比较适合他。”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紫影迅速坠下。我还未反应过来时，那修长的手指已经敲上我的脑袋：“休得胡说！敢言本公子与花为道，有损我的英名！”
 
我抬眸，望着他那张啼笑皆非的俊美面庞，笑得差点儿岔过气去：“英名……哈哈，你还有英名……”
 
“丫头！再笑！”无颜沉下脸，面色铁青，看起来真的怒了。
 
我蹭过去，眨眨眼，望着他赞叹：“可是我的二哥真的很好看啊！”
 
他憋住气狠狠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既然好看，以后夷光的眼睛只看二哥一人，好不好？”
 
我摇头，抛开花枝笑得潇洒，彩袖一扬，指了指苍天：“不，夷光想看这天下。”
 
这下，轮到他笑得放肆了。
 
我转身踢他：“好好说话呢，不许笑！”
 
“好好，不笑不笑，”他一把搂过我，踩着樱花树飞上梧桐，“你既要看，我便陪你。”
 
……
 
“扑哧”，想起往事，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无颜离开我的唇，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丫头！再笑！”
 
我抿唇，刚要扬眸时，眼泪却倏然而落。
 
“哭什么？”温暖的指腹在我脸上轻轻抚过，他望着我，目中慌张而又怜宠。
 
我沉默一下，而后轻声道：“我不要看天下。天下不及你。”
 
他呆了呆。
 
随即风目中眸光大亮，似焰火在燃，光华炯炯，炫目而又迷人。
 
勒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缩，他使劲地将我揉向他的胸膛，箍得我全身都痛他却似乎还觉用力不够。
 
我突然觉得自己傻，这样的无颜在身边，我还要学什么胜过牡丹舞的幽昙舞？
 
我伸手摸摸怀中的玉璧，暗道：母后，这就是女儿的良人啊，你看到没？保佑夷光吧，夷光不要痛，不要离别，不要孤苦，我只要一生守着他，不离，亦不弃。

第五十八章 偃月阵法
 
夜清籁，耳畔唯有虫鸣声细碎萦转，梧桐寂寂，一树碧寥。樱花拂落满地，月洒银辉，如霜光泽下，那些花瓣依然柔软鲜灵。偶有夜风摇曳而过，空气中飘浮起丝丝缕缕的香气，幽凉浅散，淡得宛若不存。
 
恰良月思圆，正静好无双。
 
可倏而宫外却闹起一阵纷乱急促的马鸣嘶叫声，铁蹄踏玉石的岿然，伴着铠甲相击的整齐脆响一齐打破了这月下难得的静谧。
 
禁卫调军？
 
我愣了愣，而后心思一动，忙伸手擦擦犹自湿润的眼睛，抬头看向无颜，紧张：“夜朝有事？”
 
他点头，剑眉微扬，唇角勾了勾，神色依旧平静且安然。“适才夜朝接到前方斥候急报。梁有鬼马骑兵五千来援湑君，烧了我方粮草，还突破了龙烬围困梁军的南线，湑君与来援军队里外相应，龙烬不敌，梁军十万将士冲出重围沿泗水南逃。幸得侯须陀驻扎平野之北的军队援助及时，与龙烬兵和后，列兵排阵，重新包围了平野。如今梁军还余十五万，尚困平野城外的山中。”
 
我皱眉，闻言抑不住心中惊诧：“鬼马骑兵仅以五千对龙烬手下十五万将士居然也能有机可乘？当真厉害至此？”
 
无颜抿唇不答，眼底暗了暗，忽而发笑时，眸色一闪寒凛若刀，带着不能言语的凌厉和犀绝。片刻后，他放开我，又自惬意轻松的模样：“其实也正常。因为来援将领是梁国前上将军景奇生前的亲卫副将景姑浮，鬼马骑兵虽少，但阵形如偃月刀割，忽圆忽偏锋，战法诡异得闻所未闻，天下懂此等阵法的人屈指可数。偃月军阵诡难缠，变难防，不怪龙烬。”
 
“景姑浮？”我喃喃着自他口中道出的名字，惊得声音颤了颤，“是不是你曾提过的那个坑灭南夷，西绝巴蜀，但战收降却从不留活口的景姑浮？”
 
无颜挑挑眉，笑：“对。就是他，二十年不见踪影，世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惜……”他摇摇头，叹气，稍稍拧了一下眉尖。
 
我动容。景姑浮此人我虽不识，但就其枭桀于二十年前、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残暴虐毒的种种过往便能让人此刻乍然再闻时，时隔久远却依然能感受得到那股迫人心寒胆战的力量。不同的是，如今对我而言，这传说不仅凶悍血腥，更多的是带了一中难以预测此战结局如何的神秘。
 
“他……”我心慌着正待再问时，宫外却有号角声此起彼伏，一声一洪亮，一声一远扬，慢慢霰飘夜下，生生压住我要问出的话。
 
无颜眸光一动，看着我微笑，似是了然：“景姑浮与龙烬一战，龙烬腿残，前方无帅，我需连夜赶往平野城。”
 
龙烬腿残？又一个浪潮袭来，我心中禁不住忐忑一突，暗自思忖：齐将素来多儒雅善谋之辈，易出诡兵，却非得言好君子战。唯有这龙烬，本领之高强，作战之凶残，性情之彪悍，行事之果敢，当数齐将中的异类。能让他一战受伤的人我还从未见过，当年无颜收降他时，千里追袭，六战破敌才令他心服口服归入齐国朝军。如今这般听来，那景姑浮一战败龙烬，而且寡众相去极远，当真是剽悍得堪称恐怖了？
 
头皮隐隐发麻，我咬了唇，面容渐渐冷下。
 
“你……”我不放心地抬头看无颜，欲言又止。
 
“担心我了？”他轻声笑，凤眸凝起来，其中目色慢慢清亮，映着明月浮光，愈发地潋滟动人。
 
我垂头不语，手指拢紧了玉璧。
 
脸颊猛地一热，他俯面吻了吻我，而后抬手摸摸我的鼻尖，柔声劝慰：“丫头无须担心，我定然不会有事。”
 
不担心才怪！我拿定主意，抱着白玉壁转身便往疏月殿走，边离开边不忘一步三回头，嘱咐他：“等我。我去放好白玉壁就来。要去的话，自然是一起去。”
 
他并不阻止，只挑了眉，淡淡一笑，言道：“也好。”
 
迅速换过铠甲，戴上凤盔，佩好软剑。才出疏月殿的刹那，眨眼间，樱花树下居然凭空多出一人。那人面蒙黑巾不见容颜，身着深透修长的暗色缁衣，看似寒酸的装扮，腰间却缠有金丝带。黑夜里那腰带映着疏疏灯火、皎皎明月，纵使距离再遥远，那点点泛光的金芒却可亮得张扬而又醒目，让人一望便能寻。
 
三丈外，缁衣密探单膝跪呈，手托蓝色锦书：“侯爷，邯郸刚送来的奏报。”
 
无颜闻声却不动。
 
“是奏报！不看？”我走上前，不解地望着他。
 
月光下那张俊美的面庞竟在转瞬间莫名地苍白了几分，无颜皱着眉，虽神色沉稳不动，但凤眸微微一瞥时，墨黑瞳色间流露出丝丝幽凉。那幽凉晦涩而又深邃，宛若一汪不可见底的寒潭。
 
见他如此，我的心沉了沉，似有不祥的预感一点点拢上心头。
 
半天不见动静，密探抬头，唯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眸中讶异难掩。
 
我垂手接过锦书，挥了衣袖命他下去。
 
密探抱揖，闪身离去。
 
“无颜。”我转眸，唤着月下男子。他背手站在那里，静静地，银发垂散，任清风吹动衣袂，身姿挺拔，侧影冷如峭岩。
 
他望向我。
 
我伸手将锦书递到他面前，轻声问：“这锦缎颜色深蓝带紫，镶以金边流纹，该是楚国那边发生了什么要事，你不要看看？”
 
“不必，”凤眸一扬，他移开目光仰了脸看头顶梧桐叶，叹息悠长，“不必了，看与不看都是一样。”
 
“怎么？”
 
无颜沉默，半天，他的唇角忽地慢慢荡开一丝浅浅的笑意，非喜，亦非哀。
 
“楚桓死了。”
 
我错愕。恍悟过来后忙动手打开锦书，眸光在上面匆匆扫过。
 
“这……”确认他口中的话无误后，我凝眸看着他，胸中有说不清的感觉翻腾而上，搅得我思维顿乱。
 
“无碍。”他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往御道走。
 
我心中狠狠一抽，他越说没事我越是心疼得厉害。我扬脸看着他，眼中又开始酸涩。眼前人笑颜是如此潇洒倜傥，看似无谓不关已事，可是他的心，还是会难过的吧？再怎么说，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若非我，若非齐国和王叔的羁绊，或者他早该……
 
手上猛地一紧，我回神，只见他瞪眼望着我：“胡想甚么！”
 
我怔了怔，脱口而出：“我想你……”
 
“好好地，又想我什么？”他忍不住笑了，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表情生动。
 
我却看不下去，垂头，低声道：“别难过。我陪你。”
 
他脚下猛然一滞，呆了片刻后旋即抱住我飞身而起，口中大笑道：“丫头就是事情磨蹭得多，没完没了，宫外将士都要等急了！”
 
“你……”
 
“别动，再动就扔下你，不要你陪。”
 
“你！”
 
“乖了，别动。”
 
他一柔声，我便当真安分下来，双手围住他的腰，紧紧地，死死地，直到宫门后的穹顶阴影下，他松手放下我。
 
“陪我，便永远不许离开。”
 
“嗯。”
 
连夜策马疾驰，领将蒙牧、白朗，率禁军骑士五千，自金城南下，沿泗水过二城至平野，时未拂晓，我和无颜便身处在龙烬营中。
 
楚桓既死，我的身份也不再是顾虑。公然以真面示于人前时，诸将虽愕，但喜更胜。无颜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众追问后，诸人不再敢疑，只定定地看着我，神情间似坠云雾的半恍半茫然。
 
迷茫过后，便是战事紧迫下的无暇顾及。
 
众将迎着无颜与我入行辕，开始高声说战事。
 
天边朝霞初升，行辕内依然灯火满帐。
 
无颜坐在帅案后听侯须陀陈述目前战况的详禀，蒙牧和白朗各守一旁，一人侧身看着帐中战图，一人低头沉思着，俊挺的眉宇间满是凝重。龙烬歪身躺在帐中角落的长椅上，右腿虽经包扎，却依然抵不住那丝丝渗透浸染白纱的殷红。那血色红得并不纯，有些暗黑，似是带毒。
 
我半跪在龙烬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放开他的手腕时，我不禁拧眉：“这景姑浮用什么兵器，非得这般凶狠，不仅尖锐直碎人骨，还带着剧毒！”语顿，我又拈指轻轻撕开那伤口处的白纱，道：“将军忍着点，我得为你洗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有劳公主。景姑浮所用兵器是狼牙剑，其凶狠凌厉实属末将此生仅见。末将无用，一时疏忽中了那厮圈套，这才受伤。”龙烬朗声解释，面庞开阔英气，说话时眉宇飞扬，神采盎然得似根本就没把腿上的伤当回事。
 
如此甚好。我放下心，全神为他整治腿伤。
 
擦拭血迹，取针封穴，剔骨去毒，敷上解毒散和养伤的药末后，我拿了白纱裹上他的伤口，叮咛：“龙将军切记三月不可下地，不可用力，否则必留隐患。”
 
龙烬闻言急得坐起身，粗声嚷嚷：“三月不动？末将岂非成了废人？”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看着战图的蒙牧忽地出声笑了，笑意肆意畅快，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你这厮如今知道受伤不能战的心痒和不甘了吧？想当初平齐东蛮族时，是谁笑话我是能吃能睡能开口骂人能摔能滚，就是不能上沙场砍人的废物来着？”
 
龙烬愤然，面色一黑，想反驳却偏偏被堵得无话，胸口止不住地一阵剧烈起伏。
 
我叹气，裹好伤口后，用纱巾擦过手，自怀里取出药丸放在龙烬身旁：“将军若想早日上场杀敌，别忘了一日服药两次，一次一丸即可。另外，切记养伤贵平心静气，莫要冲动，也……忌发火烦躁。”
 
龙烬神色紧拉，忙尴尬得点头应下。
 
蒙牧瞧着，笑得愈发大声得意。
 
帐中人人皆无语，侧目而视。
 
白朗无奈，走过去拉他，提醒：“侯爷正和侯将军商量要事，你少发疯！”
 
笑声顿歇，帐中气氛一时静寂得有些怪异。蒙牧不安地咳咳嗓子，面颊一红，望着正看向他似笑非笑的无颜，试图辩解：“侯爷，我……”
 
无颜扬手，打断他的话后，只悠然一笑，懒散地将身子斜了斜靠上椅背，凤眸睨起，望向蒙牧时，有浅浅锋芒幽然划过眼底。
 
他不说话，蒙牧的神色更加不安：“侯爷……”
 
“蒙将军好气魄，只是此战你若不斩敌五万，怕是对不住你这上将军之位？”无颜淡然道，声音亲切温和得叫人心惊肉跳。
 
蒙牧连声称“是”，面色由绯红转苍白，抬手擦汗。
 
我摇摇头，心中暗道：蒙将军命数不好，此次是你冤，正好撞上某人心情差的时候。
 
无颜轻轻一笑，不再理蒙牧，斜眸看向侯须陀：“侯将军请继续说。”
 
侯须陀扬手捋捋三寸美髯，接着刚才的话，禀道：“龙将军手下十五万伤两万，末将在北边的防守不敢松懈，仅带了三万精兵前来援助。十五万梁军被困平野山中，景姑浮五千铁骑陈兵山外，虎视眈眈。五千人摆五万阵仗，气势勇猛且凶险。末将认为，若要过鬼马骑兵入山灭梁军，怕此战甚苦。”
 
无颜垂眸思索一下，微微欠身：“无妨。既是难攻，那就让他出来。”
 
“侯爷？”侯须陀既惊又急，忙劝阻，“末将和龙将军可是好不容易才将此人困在山中的。”
 
无颜扬眉，笑：“困住又杀不了，徒留下他还受阻。除了能耗费些军粮军饷外，你说说，你留此人在山中还有何用？”
 
侯须陀赧然，噤声。
 
“只放鬼马骑兵出来，那十五万梁军一个也不许逃走。”
 
侯须陀抬头看无颜，神色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时，龙烬已然插嘴：“这怕是有困难。”
 
“何难？”
 
“景姑浮率鬼马骑兵来就是为了要救下被困的梁军，若梁军不离开平野山中，怕他也不会孤身而出。”
 
无颜抿唇，脸上笑意倏地有些飘忽诡谲。
 
“这也无妨。本公子自有计引他出来。”
 
我正好刚洗过手，收拾完药瓶纱布，听闻此言便随口问道：“有什么计？”
 
“破城亡国和十五万将士，诸位觉得景姑浮会认为哪个该先救，哪个该后救？”无颜不着急，话语从容。
 
众人对望几眼，了悟。
 
“他既被我军围着，消息自然封锁不通。此时不是他想知道什么便知道什么，而是我们愿意让他知道什么，他才能知道什么。”无颜缓缓言来，语气淡淡如春雨拂过。
 
偏话中意思惊得诸人一头冷汗。
 
“侯爷高招。”我笑了笑，眼见无人说话，顺便附和了一句。
 
他转眸看我。
 
我眨眨眼，笑得狡猾。
 
他扬了唇角，眸中凉意不再。自昨晚接到楚桓薨逝的消息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笑得这般舒心温暖。
 
心中一直揪紧的地方倏地松开，我定下神，抬手倒杯茶，奉到他面前。
 
茶香甘纯，玉色杯盏中碧叶沉浮，无颜轻抿一口后，随手搁下茶杯，起身走至战图前，沉吟许久。
 
“湑君带走的逃军到了哪里？”
 
龙烬费力撑臂坐直，回道：“适才有斥候来报，说逃走的梁军已入了梁国境内，暂歇竞陵城外。”言至此他话语顿了顿，眸光一闪，又道，“不过有一事，末将觉得奇怪……”
 
无颜回头，看着他：“什么？”
 
龙烬皱眉，满脸费思：“报事的斥候说沿途三日跟踪，每日梁军起灶炊火必有缩减。第一日减五千人伙食，第二日减一万，到了第三日，无论是灶台还是篝火营帐皆只供为数五万的将士能用。”
 
白朗眸光微微一动，揣度道：“梁军既然入了自己的国土，不逢外敌这将士的数量又怎会日日骤减？莫非是梁军被困平野苦得怕了，一回梁国便迫不及待脱离军队逃去了家乡？”
 
侯须陀垂头不应。
 
蒙牧动了动唇角，眸光一瞥无颜渐渐凉下去的面庞后，他脖子一缩，索性不言充哑巴。
 
无颜斜眸瞅了瞅白朗，目色一沉，笑道：“若依白将军所言，那岂非在十日后逃回郾城的唯有湑君一个？”
 
白朗怔了怔。
 
无颜甩袖身后，冷笑：“湑君此举不过是故作声势、蒙蔽麻木人的障目之法。湑君既然能逃出平野，带走的一定是梁军的精锐骑士和他的亲卫将领。而且他们既能在平野山中无粮无饷受苦整整两月都不肯降，这样的军队又怎会在成功逃出之后溃然分散？”
 
白朗垂下眸，俊面微红，额角有薄汗隐隐渗出：“末将惭愧。”
 
“不怪。湑君身为天下五公子，以才取世，这般的人，自有他缜密的心思和过人的心计。你与他接触甚少，自不会知。”说到这，无颜突地止住话，扭过头来望着我直皱眉。
 
我被他看得心中一跳，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叹气，轻轻摇头：“有的人就算和他接触甚多，也不一定能知。”
 
我瞪眼，手一抖，差点儿就甩了手中的茶杯扔过去。
 
他笑着转身去看战图。
 
“竞陵……”无颜沉吟，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下移，半晌，忽有谲色浮上凤眸，他慢慢勾唇，微笑，“看来，他离西陵不远了。西陵素是南下梁国的北番险关，湑君若归梁，必倍加兵力守之。若我们南下追赶，是不是该与他会战西陵？”
 
侯须陀站起身，言道：“末将也以为如此。竞陵和西陵之间仅隔一个安陵城，他如今过竞陵而不留，明显是奔重镇西陵。西陵有急流汉水扼守要塞，到时怕是难攻得很。”
 
无颜扬眸，笑了笑：“急流汉水？急流，急流，非险则危。侯将军这个词形容得很是妥当。”
 
诸将莫名，再加上适才蒙牧受训、白朗被呛，此时无人胆敢贸然插嘴，更无人敢虚心请教。
 
我撇撇唇，心道：这豫侯今日当真威严，连我也不敢。
 
无颜转身在一旁椅中坐下，问道：“听闻汉水三月有水汛，差不多快到吧？”
 
诸人默默点头，没人回话。
 
无颜神色复杂地挑了挑眉。
 
龙烬目色突然一亮，似是明了，脸色陡然兴奋得隐隐泛红，大声道：“西陵在汉水之侧，他可据之以守，我也可据之以攻。莫非侯爷是要……”
 
无颜微笑：“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只是怕伤及百姓无辜？”
 
“不会。”
 
“齐。翌公二年，初，梁公子湑君与二十五万侵齐将士被困平野山中。三月，梁将景姑浮率轻骑相救，公子领十万将士逃窜南下。豫侯至平野，内命侯须陀阴景姑浮使其离平野，聚歼山中剩余十五万敌军；外率八万玄甲铁骑南下追袭公子湑君。
 
豫侯每过三百里留一万军，据险以守，羁绊景姑浮，战而疲之，却非败之。依此，追三日，大军过泗水支流，竞陵，安陵，留兵七万，唯余一万精兵随豫侯与湑君之师对峙梁国北番重镇西陵城外。两军相望中隔汉水。是时天大雨，本该汉水水汛至，然，水流却不如往常急湍……”
 
——《战国记•齐书•本纪第八》
 
三月三。本是龙抬头，百花盛开的美好日子，往日戏水嬉闹的上巳节，如今整军将士却只能在帐中听那雨声哗哗直下，扑打帐顶，声声急促响亮。
 
中军行辕内，我为无颜穿好盔甲，披好斗篷，刚拢指帮他束好银发时，帐外樊天的通传声响起：“侯爷，白将军到了。”
 
“叫他进来。”
 
无颜转身欲出内帐，我拉住他，再为他整了整身上的银色铠甲，然后低头在他腰侧悬上佩剑。
 
抬头，发现他正望着我出神。
 
“看什么？”
 
他抿唇笑，眸色朗朗动人：“你何时这般温柔懂事的？”
 
我瞥眼，不满：“什么何时？我从来都是这样。”
 
他摇头，笑意深深：“我是说……丫头如今不再像丫头。”
 
我冲他瞪眼，凶巴巴：“像什么？我本就不是公子的丫头！”
 
他忍不住轻笑，揽住我，温暖的唇贴近我耳边，缓缓吐出一个字。
 
“妻。”
 
我呆住。
 
他却立刻放开我，头也不回地走去外帐。
 
内帐里，唯留我一人羞得脸红，甜得心酥，心思惶惶乱动，一刹那如坠云端的无措，似欢喜，又似惘然。
 
白朗是儒将，俊朗的容貌，温雅的举止，只要不上战场，便是文臣的气度和风范。此人脑筋灵活，思虑周详细密，言谈睿智不浮夸，若非此时战场上有帅将之分，平日里他与无颜本是相谈甚投缘的兄弟。白氏一族在齐地位极高，除昔日那风华盖世的独孤家族外，齐国第一世家当属白门。
 
我煮好茶，捧着茶杯递给白朗时，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豪姬口中的祖父娶白氏为后的事。其实白氏和独孤清皆非我的亲祖母，祖父前后有二后，元配早死，生父王、王叔、姑姑夷长。白氏为后时，想必那时的祖父年也过不惑了吧。看豪姬痴狂的模样，我信祖父和她当日一定有情，有情却舍而求白氏，当真是负心这么简单吗？还是，因为那天下为之倾绝的独孤家族气焰太过张扬难控……
 
我想得入神，倒茶给无颜时，一时不慎，茶水溢出湿书案。
 
无颜握住我的手，皱了眉，气得笑：“喂！你又在想什么？我绘好的阵图全被你的茶给毁了。”
 
我赶紧放下茶壶，卷袖擦擦，满脸歉意。
 
无颜叹气。
 
白朗望着我发笑。
 
“偃月阵图？”我垂眸盯着案上的卷帛，看了一会儿，忽地心念一动，忙道，“侯爷别气，我再给你绘一张好了。”
 
“算了，绘好也无用，不得其根本，怕是没人看出其中的奥妙，”无颜咳咳嗓子，不再理我，扭过头去看白朗，“景姑浮的鬼马骑兵到哪儿了？”
 
“已过第四道防线，正被第五批阻截军队缠着。”
 
“前四道死伤多不多？”
 
白朗斟酌一下，答：“不多。侯爷您下令许围许堵许困许拖不许真刀实枪地战，就是打，也是虚晃，打不过便逃，所以将士伤亡极少。倒是景姑浮，被磨得脾气火爆，跳脚喊娘，可惜却也无用。”
 
我听着觉得好笑，想想景姑浮被缠得缓慢前进的焦躁心情便忍不住弯唇。
 
碰上无颜，任你是天上神仙，地下阎罗，再有本领再厉害，还是照样被算计得一筹莫展。
 
心中莫名地觉得骄傲，我舒口气，扬了扬头。
 
无颜抬眸看我，微微一笑，不语。
 
帐帘大开，冷风夹着湿润的雨气扑入，吹拂茶盏上的蒸腾热气，满帐溢绕起幽幽茶香。我伏案细细绘着阵图，无颜站在一边静静地看。
 
白朗望着帐外大雨，踟躇：“这雨如此大，今日未时当真要开战？”
 
无颜斜眸，笑：“怎么，你不愿打头阵？”
 
白朗神色迟疑，唇边笑意有些僵：“侯爷要末将打头阵，末将本喜不自胜、义无反顾。可……要我故意败逃他湑君……末将的确心有不甘。”
 
无颜点头，话语淡淡：“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再派他人去即可。你回金城，从此照顾王上。”
 
“侯爷！”白朗起身，脸红，“末将战！”
 
无颜看着他。
 
白朗咬牙：“我杀他百人再佯败。”
 
“我只给你两千骑士。”
 
“就算单身过汉水，末将也能杀他百人。”
 
无颜笑了：“想杀人？不急，今夜子时我让你杀痛快。午后之战，败要有败的架势，打一场战小赢还不容易？小赢之后呢，气是出了，却没了大局。佯败也要有佯败的模样，你白将军英勇无匹，一口气杀他百人你过了瘾，别人却当你是恶魔，到时你就算逃得再远，再落魄，怕也没有一个梁军敢追来汉水这边了。”
 
我搁下手中的笔，吹吹锦书，拿过茶杯喝口茶，问他：“为何要引梁军过河？”
 
无颜侧眸看帐外雨帘，默了一会儿，方道：“蒙牧已带五千禁卫精锐占据汉水之上。十万袋沙石堵住上游水流，所以……”
 
“所以今春虽大雨，汉水水汛却迟迟不至。”白朗眸色一动，恍悟。
 
无颜笑，微微敛眸：“非迟。未到时候而已。”
 
白朗大喜，揖手请命：“末将战。战败而逃，势必引他梁军过汉水！”
 
无颜想了想，补充道：“雨水既大，必湿盔甲而重负荷。逃回时，切记命全军解盔甲，轻骑驰回方能有雷电之速，不然，到时被大水冲走的，有可能就是你的手下了。”
 
“末将知道。”
 
我担心：“丢了盔甲，不怕梁军背后袭人？”
 
无颜垂眸，耐心解释：“北人善骑，南人善射。梁军弓箭遇潮松弛，箭镞钝，而且也射不远。依计而行，必然无碍。”
 
道理我也明白，就是忍不住心中担忧而已，见他说得这般肯定，我点点头，放下茶杯，继续画偃月阵图。
 
月圆天阵十六，四为风扬，其形如盘旋，为阵之主，为兵之先，善用三军，其形不偏。
 
月弯风无正形，附之於天，其意渐玄幻，风能鼓物，万物绕焉，阵能为绕，三军惧焉。
 
月消天地后冲，云主四角，冲敌难当之，潜则不测，动则无穷，阵形赫然，三军莫当。
 
渐渐地，我似悟出了一些头绪，虽分散，却慢慢在脑中成形。
 
创此阵者，实乃天人。我感叹，继续寻思破解之法。
 
白朗步出帐外自去点军准备。无颜静默一旁看我画图，半晌，他奇道：“我原不知你会奇门遁甲。谁教的？”
 
我心中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笔端停滞下来，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
 
我郁闷地垂头，脸快贴在书卷上：“没人教我。”
 
无颜笑了，拉我起身：“丫头这般聪明，竟能自学成才？”
 
我抬眼望了望他，而后眸光一避，逃开他的视线。
 
“无颜……”
 
“说。我想听实话。”他勾指挑起我的下巴，目色悠深静睿，看得我愈发心慌。
 
“晋穆他……”
 
无颜扬唇，眸间忍不住一暗：“原来是他教的，难怪。”
 
“不是，”我抱住他，脸藏在他胸前，任那冰凉的锁甲璃络生生刺激着我的肌肤，冻得我心中寒气直窜，“楚丘之议时，因为楚桓要你归楚，爰姑求救于我。我无法，只得找晋穆帮忙。他当时给我两卷书简……书简一半是楚桓乔装充夏国先太子珩第一谋士唆使其叛国反宣公、裂变夏国的证据，还有一半，却记载着术数八卦乾坤阴阳之学。我闲来无聊，又兼好奇，便顺道读了读那奇门遁甲的内容，虽不知全解，却也通晓了一二。”
 
“竹简呢？”
 
“楚桓烧了。”
 
无颜叹气。
 
我放开他，扬了脸，望着他的眼睛：“不过我都记得。你要，我便给你写下来。”
 
无颜眸色一动，沉吟：“现在不要。以后……说不准，或许有用。”
 
“那战完回金城，我就给你抄下。”
 
无颜点头，眉尖却依然紧拧，眸光沉了沉，暗黑如夜。
 
我转转眼珠，奇怪：“你觉出有什么不妥？”
 
无颜思了思，侧眸瞅我：“依我看，楚桓并不懂奇门遁甲之道。”
 
我蹙眉：“可他那日应承了所有罪孽，那竹简不是他写的，还能有谁？”
 
“所以说奇怪，”无颜摇摇头，沉思，“还记得楚丘时聂荆说楚桓派使先晋穆一步找到伏君，劝其南下帮故国的事吗？”
 
“记得。”
 
“楚桓派使前去，然后鬼马骑兵便出了南疆。依伏君的性子来说断不可能这般爽快决绝……你不觉得其中有诡异吗？”
 
我又不识伏君。我摇摇头，迟疑：“你怀疑……”
 
无颜苦笑，叹气：“怀疑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抱住他，安慰：“别想了，反正目前那事与齐无关。打好眼前的仗要紧。”
 
“丫头说得不错。眼前事要紧。”

第五十九章 西陵绝战
 
午时过后，雨渐小。
 
帐外如珠琏坠落的大雨不再，雨丝渐细，细到缠绵悱恻地一点一滴轻轻飘洒，微风拂过，细雨悠悠荡荡，洗过地上的嫩草绿叶，洗过守在行辕外将士的铠甲，洗过冰凉锋锐的槊刀……利刃上，雨水映着寒芒显得愈发晶莹纯透，白线一道道，静静滑下。
 
西陵春雨，居然在这一刻昭示出了几分南地别样闲暇霰淡的意味来。我抬眸看了许久，然后瞥了瞥一旁和诸将军商量战事的无颜，听着他们那决绝果断的战事部署，念光一闪，便不由自主地想象到在那部署之后的硝烟烽火、血流弥漫……我摇头，忍不住心中感叹：此时南梁山河意境至柔至美至清雅，却无人可知片刻后，那充斥天地的将是能令苍穹失色、令黄泉无伤的至刚之杀戮、至绝之悲惨、至殇之哀悼。
 
我信无颜，所以西陵城必破。而西陵城是南梁北番屏障，一里之厚，可动千里之权，堪称梁国“咽喉”之绝境险地。若西陵城破，那南梁都城郾的灭顶之时指日可待。
 
只是这乱世纷战，情义又知几何？
 
脑中陡然浮现出一模糊清雅的白衣身影，我垂首，心底隐隐一恻，眼睛盯着案前香鼎，独自默了半天。
 
少时军战之事商定，有膳食送入行辕，诸将离开，我和无颜潦潦用过后，他出帐点兵誓师，我留在行辕内继续琢磨偃月阵图。图已绘好，阵法的布局玄机大都猜透，只是如何破阵……我伏案仔细思索，眯了眼，凝神一会儿后竟不知不觉地就这么闻着书案上缓缓燃烬的龙涎香气睡了过去。
 
一觉昏昏。
 
沉沉寐思中，冷不防耳边有鼓号轰然大作，满营铠甲相击的铿锵声蓬勃震撼。心跳惶惶下，我猛然惊醒，寻思：莫不是……已开战了？
 
虽惊，然而眼皮依旧倦怠不堪，努力了半天，却仍是闭得紧紧。
 
鼓声嗡嗡，号角长鸣，帐外的士兵们时不时整齐爆发出冲天呐喊。酣畅淋漓的呼喝气势下，有铁蹄踩地的重踏声由远至近，伴随着长剑齐齐入鞘的犀绝、鞭策亟亟划破雨水的倏然、铠甲零乱掷河的啪嗒，群马嘶吼，那气焰，纵使眼不见，也知其奔驰迅疾、卷风而归的雷霆架势。
 
我握紧了拳，咬牙，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光亮，我转眸看看四周，却见行辕里已无他人。而我自己，闭眼之前分明还伏首帅案，如今却不知怎的就这么自帅案后躺到了一旁的软榻上，身上还盖着那本该由无颜披在身上的白色斗篷。我蹙蹙眉尖，侧眸瞧了瞧帐旁角落的漏斛，算算，未时早过，而申时将到。
 
外面将士的呼喝声陡然消减下去，我垂眸寻思：不知战如何了，但听这声响，该是白朗驰归，无颜似计已成，那上游的蒙牧怕是……
 
正想得出神时，耳畔就突地响起一声惊天巨吼，远方似有龙啸九霄，刹那整个世间都开始随着这声长啸在瑟瑟摇晃，行辕内的摆设哐铛散落一地，茶壶倾倒，热气袅娜荡出诡异的弧度。这光景，倒颇有翻地为天、苍穹裹宇的茫乱和昏聩。
 
心砰砰跳着，我伸手伏住晃动不止的书案，皱眉。有这震天撼地的动静必然是因上游蒙牧撤了沙石，汉水决坝破堤，涛浪澎湃，流波汹涌，才得如此吓人的气势。
 
思念一闪，于是我再也不能心安，忙随手卷起无颜的斗篷，冒雨冲出行辕。
 
行辕外将士的呐喊声在顷刻间止歇。诸人一脸惊诧地望着自西方天际陡然奔驰而下的滚滚白练。怒啸惊涛，浪卷云翻，看得人人目瞪口呆、面色苍白，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得大大，可惜惊叹骇然的话语到了嗓子边，却突然失去了吐出成音的勇气。
 
漫天无杂音，细雨缠绵，静静萦绕。景致分明雅得很，但气氛已凝滞安寂得如同死亡压顶前的窒息抑懑。
 
营外有观战台，高十丈，视野开阔，纵横上下，可观汉水两岸全局。一身银色铠甲的无颜孤立其上，地动山摇下，唯有他能身形稳若山石、峭如壁岩，宛若独驾云雾的天神，俯瞰人世浩淼，风仪自当安然静谧，动也不动的姿态处处透着令敌人心寒的凌厉锋芒。
 
我抿唇，懒得攀木梯，飞身上了高台，靠近他身后，为他系上斗篷。
 
他没看我，凤眸墨染深邃，正直直望着汉水方向。
 
高台之下，汉水之上，由白朗领着冲在前面的骏马两千骑，将士们正丢盔弃甲地踏浪淌河。追袭在后的梁军本挥舞着弯刀长槊，搭弓拉弦，精神飒飒清爽，但听上游汩汩蔓延的水声后，诸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扭头向西探寻时，胜利在望的喜悦依然潮红脸庞，映着那张扬而又醒目的红色铠甲，泱泱停伫水中时，纵使表情痴然震惊，却也颇为壮观。
 
慢慢地，那潮红的兴奋化作无形，暗灰如死的惨淡爬上梁军面庞。白朗率军顺利渡过汉水，勒缰停伫岸边，远远望着呆然化石的梁军。
 
梁军阵形隐隐变动，不是冲刺，而是身形颤抖、手脚慌乱下的骚动和不安。红色浪潮滚了两滚后，梁军骤然分作了两拨人马，一支，是视死如归、毫不要命向我军岸边冲刺猛杀过来的骑士。还有一支，是进退不得，哀号哭喊往回逃走的步兵。
 
步兵哀号哭喊着撤退时，其速太缓。骑兵等不及勒马扬鞭，马蹄横扫，一人倒，百人伏卧，千马同趴，铁蹄踏过自家兄弟的身躯，淌平一条血路，人人争先恐后，唯有提命与时间决斗。
 
可惜不管是逃还是战，彼时，滚滚汉水已涌出两关，自绝壁间呼啸而出，势不可阻。滔滔水汛如雷电劈过，白绸翻滚席卷一番天地，绕山融石下，所向披靡，瞬时便袭入眼下，涛浪流逝中，顺带着一路卷走那片红色海潮……
 
哀号突地哑然。即而变凄厉惨叫。那叫声绝望而又尖锐，不甘不舍不情愿的伤痛自肺腑而出，牵动了几千几万即将消逝的魂魄，荡荡入天，殇殇落地，一声声不断不绝，呜呼逝然夹带水啸，能渗骨寒心，也能化解仇恨淡漠、烈火雄心，能听得让人止不住浑身战栗、唇角发颤、心神虚恍不明所以。
 
乱世纷战，生命如草芥，泡沫般一一幻化，偏偏如此境地下，你还是不能悲悯于心，情义于胸。
 
因为身为一个沙场将士，你必须要懂得：战未完，杀者若动心，必然被杀。
 
无颜往日的话语凉凉回荡我耳边，可如今我还是心动心恻心骇了，于是我闭眼咬唇，不忍再看，也不敢再看。
 
腰间突然有手臂揽过来，环着我靠入一个宽阔刚毅的胸膛。他的手指轻轻抵上我的后脑，将我的脸压上他的胸口，而后那冰凉的指尖紧紧捂住了我的耳朵，保持着这般姿势，就这样，许久静默不动。
 
我伸手抱住他，眼帘低垂紧敛，耳畔间此刻唯能清晰地听到他坚强有力的心跳，渐渐地，身后那凄惨的哭嚎声似慢慢不可闻，渐渐地，那浮躁翻涌的不安和惊骇也在心底慢慢压下。
 
不知多久，当世间归落安宁寂籁时，捂着我耳朵的那只手悄悄滑落，拍上了我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他在叹息，话语清冷低沉，不辨情感。
 
我抬眼看他。
 
俊美的面庞上罩着寒霜，那神色凝重肃穆得罕见。一双凤眸幽暗晦涩，墨如玉石，深如夜空，沉沉冷寂充盈其中。如此漂亮的眼眸啊，虽曾刚刚目睹过几万生灵在他面前瞬间消逝人间，但那坚定沉稳的目光里却仍是不见任何的迟疑、退缩和怜悯。
 
这样的寡绝，是齐之万世幸事，亦是梁之灭顶祸难。
 
“还战？”我轻声问。
 
他望着我，沉默。
 
我却了然，再问：“何时再战？”
 
“夜下。破西陵城，灭湑君。”
 
心底寒气浮动，我倒吸一口凉气，点点头，移开视线。
 
高台外，细雨下得仍然不缓不急，汉水不再湍湍，波浪平平，迟迟流去下游，青山伫立空蒙，远远望去，添了几许莫名的轻灵下，妩媚依旧。世间看着仍是原样，唯有汉水两岸被冲散留在草地上的铠锁铁甲，刀剑长槊，散发着刺眼的暗黑、殷红、和雪色寒芒，缭乱的颜色倒映着青青草地，虽寂寂无声，却仿佛能够在刺激着人眼视线的刹那，提醒着人们这里刚才是有过怎样一场浩劫杀戮。
 
我黯然，无力地望着眼前天地水苍茫。
 
汉水对岸，那西陵的城墙上，虽隔得很远，我却依然瞧见那隐隐飘动的白衣，那修长熟悉的身影，那纵使我看不见也可知其他此刻正含着怎样忧伤和悲愤的眸子。
 
一缕笛声悠扬，美妙得如同云上仙籁，正悄悄漫飞汉水上方。
 
其声哀。唤心底同泣。
 
其声恨。唤心底同仇。
 
其声凉。唤心底同悲。
 
其声怨。唤心底同伤……
 
湑君的笛声，许久不听，再闻时却在如此境地。我回首看无颜，恰瞧见他冷寂的眸底下那一闪即逝的惘然。我叹气，伸手抚摸他的眼睛，揉平他不自觉拧在一处的眉毛。
 
他凝了眸子看我。我望着他，轻轻笑了：“饶他一命？就算是为了阿姐。”
 
无颜眸光一沉，默了片刻后，点头，轻声叹息。
 
“若他知好歹……”言至一半，他说不下去，摇摇头。
 
昔日兄弟，如今仇敌，何苦？何苦？
 
纵是魂伤之战，白朗此次却是战而首功，其余将士虽因目睹汉水之威而心有余悸，却仍不忘欢呼喝彩一番。毕竟比之梁军无辜入侵我齐国山河，毁城亡百姓的行径来说，此番战，是雪耻之战，是轮回之战。
 
回到行辕，时已酉时。天渐暗，而雨渐停。头顶乌云轻轻飘散，不多时，竟露出一连数日阴沉雨天后一个霁朗无暇的夜空来。
 
有月弦弯，皎洁的银色自天边缓缓升起，照得人眼发晕。我站在帐外仰头看了半日，直到脖颈酸痛却还是不肯低一低头。
 
倏然有人站在我面前，过高的身形压得我眼前一片阴影，我转了转眼珠，移开视线看着他。
 
“看什么？”无颜疑惑地抬头望望天空。
 
我抿唇，手指点了点：“月亮。你说今夜景姑浮会不会赶到西陵城下？”
 
无颜垂首瞅着我，眸光一闪，似这才明白我的意思：“就算来了，也不怕。”
 
我扬手揉揉脖子，歪着脑袋打量他片刻，忽地笑了笑，放心点头：“嗯，自然不怕。”
 
他不再言语，只微微一笑，拉过我的手，带我走入行辕。
 
戌时。
 
远方鼓声隆隆，号角急促，似是调兵布阵的声响。我蹙眉，心道：隔着汉水还能有如此大的动静，必是湑君要倾全城之力决一死战了。
 
这么一想，我难免心急，转眸过去，却见无颜依然无动于衷地静静看着一卷竹简，面色安详，目光专注。
 
“你听听！”我扯他的衣袖。
 
无颜扬眉，话语淡淡：“听到了。”
 
“湑君他要战了！”
 
无颜抬眸，看着我：“那又怎样？经下午一战，他的士兵对汉水已破了胆，湑君聪明人，断不会拿士气开玩笑，我若不渡汉水，他怎么也战不成。”
 
我奇怪，瞪他：“你不是说夜下破西陵？”
 
无颜懒懒翻书卷：“时候未到。”
 
我语咽。
 
他看了看我，而后手指一伸挑挑榻边的灯芯，捧过竹简，翻身倒下。我本以为他要继续看书，谁知那书简被他匆匆一瞥后随即啪嗒一声落下，准确地覆在他的脸上。
 
“我睡会。待会樊天来了，叫我。”一声慵散的咕哝，他侧过身子，背对向我。
 
我听着哭笑不得，眼见敌军正调兵遣将、依山旁水地布阵排兵，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思去睡觉？可转念一想他的智谋和心思，我深深吸了口气，虽自己急得心神不定的，却也知自己可以相信他。也应该相信他。
 
我起身吹灭灯火，步出帐外。
 
汉水对岸火把漫天，缭绕跃动的光亮下千面锦旗迎风铺展如烟云团簇，红色铠甲遍布山野，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万众，盾甲槊戈，弯刀冷箭，每一处锋刃凝结一丝光焰，万千聚集下，那芒芒气势就可熠然耀目。西陵城墙高耸坚固，夜色下，烽火台火光大盛，黑烟翻腾直冲云霄，染得那方浮云乌沉欲坠。
 
我看着，暗自思量：这城急求救的信号虽发得出去，郾城那边的南梁朝廷就算有心救援，怕也是无兵可派……我转眸思思，忽又觉不对：算漏一人，离西陵最近，最危险的，当数景姑浮。
 
我不自禁又抬头看着天上皓月，想着那匪夷所思的偃月阵法，出神。
 
耳畔有鼓号声鸣响，我听了听，竟是我方营中派遣晚膳的号角声。
 
呆站了片刻，我转身回到帐内。
 
无颜自有他的安排，我再乱再着急也无用，如此一想，虽觉无奈，心倒是定了下来。
 
内帐里灯火已灭，墨玉屏风隔着外帐的光亮，光晕蒙眬。偶有夜风大起，清朗的月光自被风撩起的帘帐空隙间疏疏洒入，银色虽细碎，却点点照清了眼前的视线，也点点映透了软榻上那人身着的明光铠甲。
 
络璃锁片薄而湛芒，触摸上去，冰凉如水，锋锐寒人。
 
我伸指轻轻取下了覆盖在他脸上的竹简，刚要蹑脚离开时，手臂却被人拉住。
 
“醒了？”我惊得扭头。
 
朗朗月色下，俊美的面庞上睡意深深，他皱了皱眉，闭眼不答，只手下用力拖我回去，拉着我倒在他身旁，而后双臂环过来，拥住。
 
“你……”我小心翼翼地挣扎一下，垂眸。
 
身边那人将脸压在我脖颈处，呼吸悠长，容颜静谧，分明又自入睡。我眨了眨眼，任他抱得死死地，不敢再动。
 
帐外喧闹而又紧张的声响不时传入耳中，我无措地透过掀起的帐帘望着远方那幽蓝深暗的夜空，独对着那轮弦月发呆。
 
睡梦中的无颜轻轻动了一下，忽地抬了头，伸手捧过我的脸靠近他的胸膛，而后又紧紧搂住了我的肩膀。络璃硬冷，抵得我的肌肤隐隐作痛，可是隔着那厚重冰凉的铠甲，我听到，他的心跳坚定有力得仿佛苍穹寰宇尽纳其中，世间沉浮，在他面前，原来都是不堪一提的过眼云烟。
 
念及此，我眸光倏地一定，静静看着天上明月，心绪骤稳。
 
斗转星移，月夷光稀。
 
那偃月阵法……
 
我凝眸，刹那间脑中忽有所悟。
 
帐侧漏斛时指亥时，帐外声响稍定。忽地空中响起一声明亮急促的锐啸，我瞥眸，看到有我军报信的金箭明火自苍天朗月前斜斜飞过。骤而帐外有战鼓雷动，马声嘶鸣，更有铁蹄踏踏自后方由远至近，奔袭而来时，山岳颤微。如此气象，怕是来者有上万之众。
 
“无颜。”我怔了怔，下意识地扭头去喊身边的人。
 
狭长的凤眸不知何时已然睁开，厉色锋芒在那漂亮的眸子间隐隐滑动，他先是拧了一下眉，而后又舒眉微笑。我正要再问时，他却立刻起身放开我，下榻披好斗篷，拿过佩剑。
 
我随即起身，倒了一杯茶给他：“后方来了大批军队。”
 
无颜接过茶杯，点头，神色淡定：“别担心，那是侯须陀带来的两万骑士。”
 
我惊了惊，诧舌：“他不是在平野？何时来的？怎么一点动静也不见？”
 
无颜饮尽茶，勾唇一笑，将杯子递还我手中，道：“侯须陀下午来西陵时，正碰上汉水决堤，那般大的声响下，自然人人不觉后方有人来援。”
 
我咬住唇，默默放下杯子。
 
无颜侧眸，看了我一会儿儿后忽地笑了，柔声：“你怪我瞒着你？”
 
我摇摇头。
 
他眸光一动，向前走了一步刚要靠近我时，帐外樊天洪亮的声音却响得突兀：“侯爷！有报。”
 
无颜抿唇。
 
我转眸看看榻侧我的铠甲，问他：“这战……我能去吗？”
 
无颜笑了，问：“怎么？不放心我？”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心道纵是再有把握的战，但凡利器相对，我总是不放心。
 
他挑挑眉，望着我，眸色清朗：“那就换衣服。”
 
“好，”我开心得笑，刚要转身去换盔甲时，想想，还是把他先推出了屏风外，“你到外面等我。”
 
他又皱眉，表情看似无奈。
 
我迅速换过铠甲，拿过弯弓，背上羽箭，出帐。
 
外帐烛火荧荧，摇曳的光影下樊天揖手在禀：“金箭明火在东西两边同时发出，蒙将军在汉水上游再次堵住了水流，亥时三刻，汉水水位可低至让我军淌马过河。白将军率五千骑士已绕道梁军右翼，侯将军率两万玄甲军按指到达，正侯命行辕外，听候豫侯指示。”
 
无颜沉吟一会儿，忽地言辞一转：“晚膳诸将士吃得可好？”
 
“按侯爷的吩咐，今晚膳食热饭佳肴，将士们吃得开心畅快。侯将军也言，他军中今晚膳食也厚于素日，不再是军食冷羹，皆是热食。”
 
无颜笑：“如此便好。”
 
我心中一动，放下弯弓随手捧了手侧的点心盘上前，朝他笑道：“诸人都吃了，貌似侯爷还未用晚膳？”
 
无颜瞥眸看樊天：“你去帐外点兵与侯须陀会合，亥时过半，集军汉水边。待水位一低，便杀过河与梁军决战。”
 
樊天揖手退下：“诺。”
 
眼见帐帘垂落，樊天的身影消失后，无颜方垂手拿了一块点心，刚要送入口中时，却又望着我：“丫头饿不饿？”
 
我摇头：“不饿。”
 
“现在已是亥时。午膳后你未吃任何东西，怎会不饿？”他说着，手指方向一改，将点心喂至我唇边。
 
我眨了一下眼睛，无法，只得张口咬住。
 
亥时过半。
 
号角长鸣，鼓声隆隆。
 
待我和无颜赶到汉水岸侧时，静水流攘，一浪低过一浪，上千火把摇曳着卷卷波澜，漾得满目浮动着张扬潋滟的红光。夜空不再清朗无云，长烟飞扬熏照天地，随风舞动的火焰映着静静勒马岸边的将士们身着的沉黝皂色的铠甲，似平地里绝出一层高耸坚韧、跃跃欲发的墨岩山丘。高处，金色华丽的旌旗翻滚飒飒，“豫”字上浮苍天，笔笔锋刃凌厉凶狠，仿佛一不小心，便能将天也划出一道无法愈合的缺口来。
 
扬鞭驰马，行至军前时，侯须陀和樊天立刻迎了上来。
 
“侯爷！公主！”
 
我和无颜吁马停下。无颜回头看了看诸军将士，半晌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汉水对岸。凤眸瞬间冷寂如冰雕，纵使眼前焰火光盛，却也不能融寒半分。
 
“情况如何？”
 
“适才誓师时，我军挟新胜之威，士气高昂，以救国难为名，师出堂皇。梁军午后虽败，损兵三万，但此刻仍拥绝对优势的兵力。不过我方此战尽出轻骑精锐，兵强马壮，战时可纵横驰骋，机动迂回，绝对比他那四万步兵战斗力强得多。更何况……”侯须陀言至此，突地眸光一转看向对岸，笑得高深，“侯爷谋算过人。梁军自傍晚摆阵到现在，将士们又累又饿，而我方将士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精力之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无颜勾了勾唇角，目光却依然冷冷，不语。
 
夜风拂拂，雨后的清新飘荡空中，清凉的感觉犹在。
 
汉水水位渐低，樊天驾马探足入水，浅浅不过马踝。如此推及，就算汉水中央水位再深也不过马腿一半的高度。
 
樊天扭头看无颜。
 
无颜颔首，薄唇紧抿，手臂轻扬正待挥手下令全军前进的刹那，眸光却忽地一滞，手指一僵，随后垂落。
 
我心中疑惑，忙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夜雾蒙眬，夹带火把腾出的烟云，汉水对岸的情景模糊一片，并不能让人看得清晰。虽如此，但那城墙落闸、铁锁浮桥架上护城河的嘎然刺耳声响回荡在已然静寂的夜空下时，依然别样地震撼人心。
 
声响过后，对岸是一阵翻天的闹腾。
 
我惊讶，忍不住问：“湑君到底要做什么？撤军吗？”
 
无颜眸色一凛，拧眉，朝樊天道：“先行去探，看看何事？”
 
樊天得令轻骑过河，水花溅洒，黑骑奔驰迅如闪电。未到片刻他又回来，顾不得满身水气，忙禀道：“西陵城中百姓推车送食，出城犒劳梁军。”
 
侯须陀色变，勒紧马缰一阵大骂：“湑君小儿！知道侯爷但战从不伤无辜百姓，他居然在这关口放出这么多百姓来，所存何心？”
 
无颜不语，脸色铁青，寒得吓人。
 
我抓紧了缰绳，心中一阵突突快跳。
 
樊天垂首请示：“侯爷，该如何？”
 
无颜并未思索，扬了眉，横眸凉声，一字一句：“过、河。”
 
“无颜？”我惊讶。
 
他苦笑摇头，凤眸飞扬，看着远方自两侧迅疾靠近西陵城外梁军、犹如飞动火蛇般的红烟，道：“来不及了。子时已到，白朗和蒙牧势必行动，若不速进，白蒙二人孤军入敌阵，定不能全身而退。我若迟疑不动，湑君其势必强，到时纵使不兵败，相峙西陵却也不会再有今日的机遇，何弊之承？”
 
樊天与侯须陀俱称“是”。
 
我心知此战今夜必打，但心思念及长远，却还是忍不住劝：“若伤百姓，南梁就算收入齐国麾下，子民心也不归。”
 
无颜沉默。
 
正在此时，对岸却倏然传来了两军对阵的战鼓声，厮杀气氛陡然剧作，器具搏斗声，呼喝叫喊声，声声扣动心弦。梁军两翼骤乱，远远望去，已有血气漫扬洒天。
 
侯须陀开口：“侯爷，怕是白蒙两将军已然开战？”
 
无颜眸光一定，此时再无犹豫，绝然扬手挥下。旌旗刹那如云飞扬，将士齐齐弯刀出鞘，挥鞭而下，骏马铁蹄辗碎汉水，一路奔袭勇猛闯西陵。
 
我吸了一口气，挥下马鞭，随着无颜冲在最前方。
 
靠近西陵城下，梁军倏然整齐后退，不顾嘴里依然嚼着的饭菜，拉弓满弦，刹那漫天冷箭飞如蝗影，紧密似如密不透风的网，缠绕人身时，带着誓死夺命的凶悍和狠劲。我亟亟挥剑挡下近身箭镞，却没想待冲上岸边时，迎面而敌、挡在最前方的竟不是身着铠甲的士卒，而是手无寸铁、面色惊惶、身形羸弱无所依的西陵城百姓。
 
我惊呆，望着百姓们那一双双骇然胆怯的眼睛，望着他们苍白无血的面色，剑柄握在手中，手指颤微着，再也杀不下去。
 
非我一人，诸军皆怔，手足无措。
 
侯须陀暴跳如雷，喝道：“湑君！丧心病狂！”
 
军中骑士突有声声惨叫，回眸望去，却见我军骑士在一时震惊下已有数人同中冷箭。诸人脸色顿寒。百姓们仰头看着，目色更加慌乱，脚步下移逐渐往后退时，却不知有何人在其中大喊：“齐贼欲灭我家国，水淹我父夫兄弟，今夜不杀之，何日才可报仇？”
 
百姓闻之陡然精神振，面孔突地因彻骨怨恨而狰狞万分，人人咬紧了牙，弯腰捡起掉落满地的箭镞，一人带头，随后千万人便不要命地发狠冲上来。
 
骑士们齐齐扭头看向无颜。
 
月色下，银甲将军俊美如神。无颜叹气，轻声：“杀！”
 
他是军中人人敬畏的英雄神祗，一字虽轻威慑力却不逊惊天雷霆，一令既下诸人根本未及思考手下已然行动，利剑划下，弯刀砍过，根本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百姓又怎敌齐国豫侯手下精锐骑士玄甲军？眨眼间犀利的锋刃处万千头颅离身，单薄的衣裳下胸膛乍碎，腥气冲鼻，滚烫的血液溅满夜空，为春下凉夜彻底冰寒之前添上最后一丝温度。
 
将士们扬手擦干脸上的血迹，抬了眸，勒紧马缰，望向排排而倒的百姓身后，那些心肺早已惧裂、害怕和羞愤满满写在脸上的梁军。梁军号角声响，弓箭手提弓又弯弦，又一轮箭镞密密射来。
 
樊天望向无颜，无颜点头。
 
樊天拍马冲上前，挥舞弯刀，率先杀向梁军，口中喊道：“兄弟们，今夜杀敌破城，誓要踏平他整座西陵！”
 
身后诸人大喝，呐喊声中，骑士奔腾如烟扬，潮滚散开，瞬间蔓延整个战场。
 
厮杀声烈。
 
西陵城西有高耸山丘。山丘下围聚红色铠甲的骑士千余人，不管此刻战场酣战是怎样地如火如荼，唯有他们，却能依然如石般屹立那里，静默不动。山丘上有白衣飘动，温雅淡逸，映着那一方独自清朗的夜空，如同仙人坠入尘世的干净明媚。
 
我看了一下，随即瞥开眼光。
 
无颜凝眸看着那个方向，许久，他突地目色一狠，俊面如霜，绝然拨转笼辔，竟单身匹马朝山丘冲了过去。银色忽闪如白练，我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时，那抹白练已然如游龙般飘忽在红甲骑军中，龙飞矫健，上下腾跃，所行处，利剑划开一道血路，血气扬洒，殷红如梅开，一朵一朵肆意沾上那雪色的麾衣，绽放妖娆。
 
以一人之力敌千人？我暗叫不好，因心中紧张而脸色倏然煞白，双腿蹬了马镫，马行如飞我却还是嫌慢，于是索性提气点足，取下背上弯弓，拈取五只羽箭，身在半空中时，便举弓朝围在银甲白袍的周围射了过去。
 
五声闷哼，五人身倒。
 
千人骑士的队伍有一半的目光向我瞅来。
 
我顿足高处，再次拉弓，满弦，八只羽箭鸣响风啸，直入敌人的铠甲，穿透胸膛，血液暗流。
 
一半骑士自围攻无颜的圈子掉转回头，朝我的方向奔来。
 
“公主！”樊天领着数十骑士旋风般经过我所停的高处，嘴里嚷嚷道，“这些废物交给我，您去帮侯爷！”
 
我不答，只松指放开最后一弦，抬手背回弯弓，落至坐骑，扬鞭冲去无颜身侧。
 
火把耀天，光亮如昼。跃动的红芒下，无颜面色坚毅狠绝，宝剑吟啸生风、嗜血洗刃，寒芒挥洒处，哀号惨叫声中自有不绝的命散魂殇。
 
随手撂倒几个骑士后，我驰马靠近山丘，抬眸望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
 
虽靠近，但我与湑君之间仍隔数百骑兵，他垂眸，清雅的面容上有笑意渐渐在唇角漾开，那对宝石般的眸子映着战场上的漫漫焰火，此刻正浮动着一抹奇异的光芒。他望着我，动了动唇角，似在唤：“夷光。”
 
我冷着脸，一声不发，拿下弯弓，对准他，扣箭，满弦。
 
有骑兵杀来。
 
冷箭放出，我抽出软剑，迎上对方的兵刃。
 
山丘上，那白衣微微一动，不慌不忙地避开我射去的箭镞后，忽地飘身而起，直飞去西陵城墙。
 
我杀退骑兵，转眸望去湑君离去的方向，一瞬，眼光发直，身子顿僵。
 
“阿姐？”我喃喃嘴角，望着城墙上那悬挂飘荡的淡黄衣影，那背映着厚重城墙显得愈发纤瘦娇柔的女子，夜风下，飞舞轻扬的秀发挡住了女子的面容，我虽看不清，但瞧湑君脸上那似得意似惘然又似不甘不舍而又心疼的神情，看得我脑中嗡嗡一响，忍不住大喊，“阿姐！”
 
无颜杀过来，搂过我坐到他的坐骑上，我反身扯住他的衣袖，泪水滚滚滑落，一遍遍语无伦次地恳求：“无颜，救救阿姐，救救阿姐！”
 
无颜抬眸看了一会儿，面色一沉，目色凌厉如刀芒。身后梁军骑兵不失时机地追过来，远处的侯须陀亟亟奔来救援。
 
无颜纵马带我驰过一边，宝剑入鞘，手指抚摸我的脸颊，细细擦着我的眼泪：“夷光，莫哭。那不是夷姜，不是。”
 
可是此时，夜风下，厮杀声中，有依软甜甜的歌声荡荡轻飘，那声音浓浓清清，糯糯雅雅，正是阿姐的嗓音。我听着，忙摇晃无颜的手臂，笃定道：“阿姐！是阿姐。阿姐的歌声，你听……”
 
无颜眸光一乱，盯住我，神色半迷茫半担忧：“什么歌声？我听不到。夷光，你醒醒，醒醒，别吓我！”
 
我摇摇头，伸手堵住他的口，不理他，只出神听着耳畔传来的那甜美歌声，一时仿佛痴了：“阿姐……”
 
“齐有夷女兮，绝色倾国。
 
青梅及笄兮，思君弄璋。
 
美眸顾盼兮，眇波飞扬。
 
静言念之兮，瞻望归晚。
 
于凤翩翩兮，不见其凰……”
 
幼时阿姐逗我开心的歌声啊，那般轻柔，那般温宛，带着回忆中往昔的欢笑晏晏，如今听在耳，还是那般地动听，那般地……让人不舍。
 
我怔仲，泪水又沿着眼角轻轻滑落。
 
“樊天！”身边无颜在吼。
 
“末将在！”
 
无颜瞥眸，望向城墙，冷声：“杀了城墙上那蛊惑人心的妖女！”
 
“诺。”
 
我擦擦眼睛，视线清晰时惊见樊天搭箭拉弓，忙喝：“樊天！你敢！”
 
樊天目光一动，转眸看了我一眼后，视线掠过无颜的面庞时又再次变得坚硬如石。弦满，箭啸，直入城墙上那女子的胸口。
 
脑子一空，我神伤，望向无颜，泪再也流不出，唯有咬住唇，直到有腥气液体直窜口中，我还是咬着不放。
 
“夷光！”无颜喊，抚摸着我面颊的指尖刹那冰凉。
 
可是我的眼前却陡地一黑，眼帘垂下，思维顿消。
 
无颜，你为何要杀我阿姐……

第六十章 天道之择
 
悠然转醒时，人已不在战场，而是浑身绵软无力地躺在行辕的静思榻上。
 
一睁眼，顿觉脑子疼痛不堪，四肢疲乏，胸中更似憋着什么，酸中带苦，苦中含涩，似是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抑懑。缓缓，待意识重新浮现脑海时，我记起了昏迷前那漫天的硝烟烽火，那满眼的杀戮血腥，还有那萧瑟飘摇在青石城墙上的淡黄衣影，那首歌谣，那支锐箭，那抹自空中飞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掠走我阿姐歌声和魂魄的殷红液体……
 
心中一下子似火在炙烤，疼得我猛然倒吸一口气。我按着胸口，费力地坐起身，朝外帐高喝：“来人！”
 
“末将在！”应声很快，粗豪刚毅的声音清晰得似在耳边。
 
我瞥眸，只见营帐内灯火微弱，墨玉屏风旁直直站着一个黑衣盔甲的将军，英武的面貌，犀利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似镇定的神色下，那双鹰一般敏锐的眼睛在对视我的目光时不禁一恍，眼帘垂下的刹那，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
 
“好个樊天！”我重重一哼，冷笑，虽侧眸轻轻，言辞却狠厉非常。想起昏迷前此人弯弓射杀我阿姐那毫不犹豫的一记铀光冷箭，我恨不得立马抽剑出鞘入其咽喉，让他即刻去黄泉路上与我阿姐赔罪同行方为畅快。可是……命他下手的人是谁我虽糊涂却也还记得明明白白。
 
眸光黯了黯，我移开视线，起身下榻挑了灯芯，一缕轻烟袅袅而起，火焰冉冉，明亮的妖红刹那落入我的眼底，一抹一抹，不断拨散着我眸间的迷茫。一阵夜风来，灯火弱弱不禁吹，举手倒茶时，碧色的液汁在摇曳的光影下耀出了翡翠一般的璀璨光华。我怔仲，拿了茶杯靠近唇边，半天才轻轻抿下那一口清凉入肺的茶水。
 
“何时了？”再次开口时，我的话语居然淡得如同此刻夜下疏疏吹来的风。
 
身后一直静默不动的樊天似迟疑了良久，方小心地回复我：“丑时已过。”
 
“战已毕？”我侧身，看着他，明知而故问。此战齐军大营将士们几乎倾巢而出，是以夜下营帐四周安寂得很。耳边愈发清静时，便愈发听得对岸那战场厮杀酣斗的喧嚣是何等地激烈、紧张和疯狂。
 
隆隆战鼓响得似要震碎天，何况乎人的心跳？
 
樊天果然发愣，身子僵了僵，揖手低头时，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在灯火的照射下晶莹得愈发微妙。
 
我笑了，轻声问他：“战未完，你身为军中大将，何以在后方？”
 
麦色肌肤上的青筋在微微颤突，樊天垂首更深，禀道：“公主晕倒在战场，侯爷派末将送公主先行回来，说……若当真不原谅，可先问罪末将。待此战结束，他自会回来谢罪。”
 
谢罪？我冷笑，声音顿凉：“他果真如此说？”
 
“是。末将不敢妄言。”
 
要他谢罪？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去陪阿姐算了！心恼火得快要裂开，我气得拂袖，案几上的玉色茶杯倏然落地，在地上滚了两滚后，这才“咔嚓”一声，破碎。
 
樊天惊了惊，抬眸看我一眼，唇角抖了抖，沉默。
 
我看着他，哼了哼，方道：“樊将军既然当时敢放箭杀夷姜公主，那心底必然清楚公私之分、上下国生之道。如今豫侯身在前线，几万将士浴血奋战，你身为大将却因此等借口避在后方，有理没理？本宫是女儿身，虽不知功业皇图，却也分得清轻重。豫侯命你回来待罪不过是一时情急之言，如此关头，樊将军竟果真弃危战而不顾，岂非白白辜负豫侯对你的一番培养看重？”
 
樊天举眸，神色惶惑不安而又跃跃待发：“那末将……”
 
“即刻去战场。”
 
“公主不问罪末将了？”他犹自不信踟躇。
 
我拧眉，冷道：“仇与不仇，那是私事，如今在齐梁两国交锋前，皆是次要。如果豫侯因为你我突然离开战场而发生任何意外的话……到时，本宫不管你功劳几何，必然誓要你命！”
 
樊天揖手：“末将知道。”
 
“还不走？”
 
樊天转身欲行时，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手指按住腰间剑柄，目光期待：“公主……有没有话要末将带给侯爷？”
 
无颜……
 
我心神一摇，默了半天，才轻声道：“告诉他，夷光不怪。”
 
“诺。”樊天神色大喜，音落，帐中冷风起，人影瞬间消无。
 
全身疲惫，我无力坐上身后的软椅，仰头靠上椅背，眼睛闭上，心中暗暗叹息：阿姐，你千万不要怨我。这仇，夷光报不了。不是因为不恨，而是因为这实在不叫仇。若咎责，论公道，那个亲手拿你上城墙的人，才是我要他以命偿命的人。可是阿姐，若我要杀湑君，你舍得吗？
 
清风拂吹，春夜寒犹重。
 
前方报捷的消息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天将亮前，墨色渲染苍穹浓烈到了极致，月沉星黯，远方那令人心跳慌乱的勃然岿动声响终于渐渐消沉了下去，顷刻间天地万物都被罩在了一片哑然的沉寂中。沉寂如死，依稀夹着汉水缓缓流动的哗哗声，似呜咽，似低诉，似幽幽魂灵不瞑不休，慢慢倾道着他们无尽的冤屈和怨愁。
 
静风空寥，薄云缥缈，青山黛黛，烟岚萧萧。
 
我在观战台遥望着汉水对岸，许久，直到亲眼见我方的金色旗帜飞扬映天后，方彻底放下心，松了口气，揉揉酸痛的脖颈，转身回了营帐。
 
“齐。翌公二年，三月三，上巳之夜，齐梁会战西陵城下。是日午时，豫侯将白朗、蒙牧绝计水淹梁军三万，破敌胆而壮军威。暮下，七万梁军于西陵城外、汉水之边列阵堂堂，豫侯命白朗绕敌左翼，蒙牧潜敌右翼。夜下，侯须陀领骑兵精锐两万来援。善守者，藏于九天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子时决战，梁军处绝地而后勇，民为兵战，兵为城守，我军铁骑冲贯，死战，方破西陵城。此战强袭，大破梁军而全歼，诸军斩获敌首六余万，活捉梁军统帅湑君，汉水之广，淌波不绝，然如此，报功者犹溯河而不止……
 
夏灭梁国于同时，主父伯缭水淹梁都郾城，郾都破，梁僖侯死而王室皆被掳……”
 
——《战国记•齐书•本纪第八》
 
春暮暖暖，流霞痴连天边，金辉淡淡蕴结大地。汉水之畔又复平静，青青草岸上几朵野花浴血而生，颜色嫣然得分外娇妍动人。
 
我独自坐在水边，抱着双膝，垂首闭目，任风吹动发丝戳上肌肤，一阵阵的酥痒。
 
身后陡然有人挨着我坐下，将温暖的唇贴着我的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后，又伸手抱住我的腰，揽住我与他一起倒在了草地上。
 
“方才樊天将那个女人的尸首给你看过了？”他问，声音淡漠得如同此时的迟暮晚风，有些凉，有些冷，似不悦，又似在恼，“是不是夷姜？是不是？嗯？”
 
我睁眸，仰头望了他一眼后，撒娇般地抱住他的脖子，偎依过去，吃吃一笑：“不是阿姐，不是阿姐，不是阿姐。对不起。”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俊美得让人惊羡的面庞上还挂着一丝阴郁，可搂在我腰间的手臂却不由得紧了又紧。
 
“无颜？”我伏在他胸前，摇晃他的脖子，笑得一脸讨好。
 
他望了我许久，终于，凤眸一凝，潋滟的目色里柔意渐起，唇边勾了勾，笑容优雅、温暖，偏又邪得很。“想要我不生气？”他放低了声音，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清凉的指腹在我的肌肤上慢慢滑动，动作如此温柔，挑得我心中涟漪忍不住漾过一圈又一圈。
 
这个模样的他太风流，太魅惑，让我不敢胡乱回话，于是我故作深思状，支吾一会儿儿，不言。
 
他果然得意笑了，揽过我的头朝他的脸庞按过去，吻住我的唇，轻轻地咬着。“你若唤我一声夫君，我就不气，永远都不会再气。”
 
我羞得红了脸，也不作声，只微微一笑，撇过脑袋，静静地靠在他肩上。
 
“夷光？”
 
“啊？”
 
“夷光。”
 
“嗯。我在。”
 
“夷光……”
 
……
 
不再答。
 
碧天朗朗，云霞霁霁，时不时有鹄雁飞过，几只拍翅悠闲，几只振翅翱翔。无颜在耳边一声声地唤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执著。我凝眸看了会天空后，忽地一笑，打断他的呼唤，柔声道：“夫君。夫君，咱们几时回金城？”
 
他朗声笑，捧过我的脸，深深吻下。
 
“明天。”
 
夜落。汉水氤氲，雾起，霜色重。黑幕高远，弦月弯弯，隔着江上迷雾，晕黄的颜色有些黯淡。
 
西陵决战得胜后，白朗、蒙牧和侯须陀各领一支军队自不同方向南下与夏争时占南梁城池。汉水这边除了守西陵城的三千将士外，唯有五百随身护卫我和无颜的宫中禁卫军。
 
晚膳后，无颜翻阅着自金城送来的奏折，我执了一卷书简，本想陪在他身边打发时间的，却不想没过多久便困倦得不行，挣扎了一会儿，我正欲伏案小憩时，无颜却一把抱过我，垂眸盯着我的脸，神色严厉：“你又没吃药？”
 
我眨眨眼，环住他的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索性想要睡在他怀里。
 
他什么也不说伸手便探入我的怀中，摸出一个白玉瓷瓶来，倒出一粒雪色中泛着点点诡异红芒的药丸，送至我的唇边，劝道：“乖，吃了它。”
 
我摇头，侧脸靠近他的胸口，闷声道：“不吃。不能吃。”
 
无颜伸手扳过我的脑袋，脸色有点儿暗沉：“怎么不能吃？不吃药，你会……”他语顿，好看的眉毛倏地一拧，眸光刹那哀伤心疼。
 
“会死？”我笑了，抿唇，“这药有毒，吃多了也会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不吃，省得每次吞一粒药丸都要煎熬三个时辰。”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粒药丸缓缓摩挲，无颜沉默，半天，方望向我，轻笑：“丫头怕不怕死？”
 
废话。我翻眼，没好气地点头。
 
于是下一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入我口中，命令：“那就先吃了它，我保你不死。”
 
药丸入口的瞬间寒气便自唇间蔓延，雪莲的冷香由口中直窜大脑，冻得我忍不住一个激灵，舌尖冰僵，药丸滑落，就这般被硬生生地吞下。
 
无颜皱眉看着我，眸底幽暗隐晦，浅浅蕴出一层薄雾。
 
“难受？”
 
我摇摇头，牙齿打着颤，说不出话。
 
他低头吻过来，温暖的唇揉抚着我的唇边，慢慢地吮吸那股冰寒。
 
“都说了……有毒！”我懊恼地一把推开他，因心疼而火大。
 
他却再次低头，手有力地扶住我的脑袋，唇重重覆下，不断地不断地吻着，与我一同沁入那个冰凉到肺腑皆伤的毒瘴。
 
终于忍不住，有泪水自我眼角滑落沾湿了两人的面庞。
 
他抬头，轻轻喘息，手指揉去我的泪水，微笑：“不怕。有我在，死也不怕。”
 
我伸手摸摸他的脸，俊面如玉，可那肌肤如我手指的温度般寒得吓人。我咬了咬唇，看着他，轻声道：“无颜，回到金城后，我去找师父，好不好？”我不想死，不仅是为我，也是因为你。
 
他低眸，目光一动，沉吟道：“除了你师父，或许我们还可以去找另一个人。”
 
我蹙眉，不明白：“谁？”
 
无颜笑了笑，眸色一瞬飘忽：“夏惠。”
 
夏惠？好端端的找他做什么？我不解正要再问时，帐外却响起了樊天着急慌乱的嗓音：“侯爷，有急报。”
 
无颜闻言拧眉，看我一眼后，松开了手臂，道：“你先去里帐。”
 
我依言起身，步去墨玉屏风之侧。
 
樊天入帐，急火急燎道：“前方斥候有报。景姑浮不知如何提前一日过了那最后两道防线，鬼马骑兵正朝我军驻扎的方向赶来，现已在十里之外。”
 
无颜伸指按额，思了一会儿，方道：“整军列阵，迎战。”
 
“可我们现在只有五百人！”樊天揖手，请示，“不如豫侯带公主先前离开。容末将带领禁卫军能抵挡景姑浮几时，便是几时。”
 
无颜目光一凛，看着樊天，冷笑：“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般临阵逃脱的话你也能说得出口？”
 
樊天脸红，欲解释：“侯爷，末将……”
 
无颜不耐烦地挥手：“你即刻去挑五名禁军高手连夜保护夷光回金城，余下诸人，随我一道会会这驰名天下、战无不克的鬼马骑兵。这战我不仅要打，还一定要打赢，不然昨夜西陵决战岂非白白浪费了双方如许多的英魂命散！”
 
樊天迟疑一下，终于妥协：“那末将马上去安排。”
 
“等等！”我喊住转身要离开的樊天，定声道，“不必麻烦樊将军，夷光不走。”
 
无颜皱眉：“夷光你……”
 
我转眸看向他，微微一笑，坚定：“什么都不必说，我不会走，你知道的。”言罢，我想想，又补充句：“刚吃了药，这次你不用担心我还会在战场上晕倒了。”
 
无颜沉默，望着我，并没有犹豫太久，他便回首吩咐樊天：“立刻整兵丘下，备战。”
 
“诺。”
 
夜下山寂，薄雾下峰峦迭起似乌云翻涌，天幕轻云缥缈，一朵流逝，挡住了那本来光亮就很微弱的孤月。
 
西陵城号称山高水险，道路崎岖陡峭，常人白日行走都得警惕万分，何况如今夜色浓重，山间阴阴侧侧地浮影障目，偏景姑浮带着鬼马骑兵穿越峡谷涧道时依然驰速雷霆。樊天报时犹称景姑浮尚在十里之外，谁料禁军刚在丘下整列完毕，那鬼马骑兵便穿越最后一道深涧绝驰冲至丘下，勒缰，五千面覆黑色铁甲的战马齐齐顿步一处溪流之后。
 
烟火燎庭，勾弯弧深，绯红战袍的骑士排开状似一轮血色新月，威威煞气中，带着一股霸道而又凶残的神秘和美丽。
 
我立马丘上，静静望着下面相峙紧张的形势。
 
丘下，齐军禁卫皆着黑甲玄氅，长剑出鞘，横臂而持，五百道冰凉的银光映着腾腾燃烧的焰火红芒，犀利的锋刃泛着艳绝的色彩，耀得人刺目疼痛。齐宫禁卫素来都是虎狼之辈，皆由各军中军功佼佼者擢升提上，是以这五百人的战斗力，并不下五千之众。
 
我不识景姑浮，但看梁军的阵仗，便料想那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孤身立于阵前，手执一柄诡异而又凶狠雪色狼牙剑的虬髯将军便是传言中嗜杀残毒的战魔景姑浮。心念此，我凝了眸，正待细细瞧他的模样时，他却立即挥剑斩夜风，下令进攻。
 
一声怪啸惊破夜下静籁，鬼马变动，新月刹那圆似满月，滚袭而来时，铁蹄重踏溪流，虽前进迅驰，阵法却犹自轮转汹涌，晶莹的水光在火把下四起溅散，翩然的美丽中夹杂着嗜血之疯狂，战法如此怪异，莫言亲眼所见，便是听说，也绝不信。
 
我抿紧了唇瞧着，虽心慌手颤，却一刻也不敢失神眨眼，只在心中暗道：但愿我计算没错。
 
丘下，陡然有一抹银色闪电凌厉劈过那轮圆月，长剑荡如长风掠过，银芒孤闪，杀开一道裂缝后，玄甲如波，那五百禁卫紧跟在他身后冲入了圆月中央。
 
搏斗声激起，厮杀甚烈。
 
战前出发时，我和无颜说过，要破偃月阵，必要先在鬼马杀敌之前，抢先一步冲入其阵形之中，方能寻求破解之法，不然，只有受偃月阵变轮旋之宰割而无还手之力。
 
此刻，他果然是听从我的话了。
 
我舒口气，但瞧着梁军骑士面色顿慌，与我军短兵交接时，阵法变幻一瞬不再灵活，几十红甲骑士惨叫落马，被踏马蹄下。
 
“换阵！”景姑浮舞动狼牙剑大声一喝，鬼马立刻退后三丈，顷刻圆月不见，新月不再，月消，诸人散开似繁星排列。
 
阵中刹那有喊叫声出，我瞥眸，心中揪起，几名玄甲禁卫莫名落马，未待反应便被敌人弯刀砍去了首级。
 
“月消天地后冲，云主四角，冲敌难当之，潜则不测，动则无穷，阵形赫然，三军莫当，”我喃喃思索，想起前夜在行辕中看到的斗转星移的天象，再望了望眼前阵仗，心念猛然一动，不由得高声道，“阵间容阵、队间容队；以前为后，以后为前，先破其东南巽居！”
 
禁卫们闻言迅速反应过来，银色战衣冲在最前方，剑挑东南，冷锋横扫而过，那一侧鬼马骑士齐断右腿，哀号声大盛。
 
偃月阵法骤乱。
 
我大喜，心知已找到破阵之法，一面观察着鬼马骑兵的变动，一面绞尽心思地琢磨破解之道，高声提醒着我军行阵。
 
“……奇正相生，循环无端；首尾相应、隐显莫测，破其西北乾地，灭其天势！”
 
禁卫掉头回转，自偃月阵中一路缈风追尘，烈风荡荡，长剑直刺鬼马骑兵的左臂，劈斩。
 
血气扬洒，偃月阵法破其二。
 
倏然景姑浮狼牙剑又挥下，阵法变回原先的新月之状，阵弯处如绝顶利刃，鬼马骑兵齐压而下时，锋锐寒人。我扬眉，凝眸正待再出声时，耳畔一声厉啸响起，我惊觉瞥眸，却见眼前有铀光冰凉，正自丘下朝我直直射来。
 
暗箭短而精悍，速度比寻常之箭更要快三分。
 
我来不及勒马闪开，只得足蹬马镫，翻身跃起，险险避开那一只暗箭后，心跳顿时失措。
 
想要暗箭伤我？我怒得瞪眼望向丘下，但见景姑浮抬头望着我，苍老却又不见任何颓倦的面庞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冷笑。
 
“夷光！小心身后！”蓦然无颜一声大吼，银色飞闪如雪雕冲霄，自丘下迅猛扑过来将我按往地上，翻过几翻后，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我回眸，恰瞧见那支冷箭自身后旋转绕飞。
 
“这……”我结舌，惊呆。
 
无颜刚才许是也被吓倒了，抱着我站起来，面色青白，目光冰寒：“景氏独门暗器，不见血，不回弦。”
 
“非要见血？那如何好？”
 
“无妨。”无颜瞥眸，看向一侧静立的我的坐骑，手掌一挥，白马顿时飞跃而起，挡住空中的暗箭后，长嘶一声，落地，抽搐翻眼，腿未蹬几下便再也不动。
 
我心疼，低声嗫嚅：“我的马……”
 
无颜凉了声：“心疼什么，总比人中箭的好。”
 
我恻然，不再言。
 
丘上躲箭的功夫，丘下形势已变幻了好几番。我垂眸，本要看阵形变化寻思破解之法道与无颜时，却冷不防又瞧见一只暗箭自丘下射来。这次，暗箭却是悄无声息地射往无颜的身后。
 
暗箭近已将至身，我大骇，忙伸手狠狠推开无颜，自己正待闪身避开时，一个不及，那箭直刺向了我的胸口，重重一道金属摩擦刺耳声响后，肺腑瞬间似被那箭凶猛的力道震得快要裂碎般的汹涌疼痛。身子飞了出去，撞在了不远处的山岩上。
 
我软软倒下，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胸口的闹腾，张口，腥甜自口中吐出，妖娆墨红的颜色，沾污了身上的银袍。
 
“夷光！”无颜跑来抱住我，手指颤微地抚摸着我的鬓角，脸色煞白，责道，“丫头，你傻不傻？”
 
“才……不傻，”我虚弱地笑，手指费力地抬起点点自己的胸口，“没……大碍，我穿着金丝玉衣，不怕。”
 
他皱眉，凤眸暗沉得有如浓雾渲染的夜空，只是那眼底偶尔滑过的凶狠狰狞之锋芒，道道锐利，瞧得人不禁寒瑟噤噤。“景姑浮！”他咬牙，俊面突现噬骨之杀意。
 
我勾手拉过他的脖子，靠近他耳边低声道：“月圆天阵十六，四为风扬，其形如盘旋，为阵之主，为兵之先，善用三军，其形不偏。一阵之中，两阵相从，一战一守，破其西南地阵坤门。”一口气言罢，我忍不住咳嗽，胸口起伏，又吐出一口血来，无颜皱眉，忙按住我，道：“别费心了，有没有随身带疗伤的药？先吃药。”
 
我摇摇头，苦笑：“那雪莲丸既有寒瘴又有疗伤镇毒的药效，如今我肺腑虽伤，但有雪莲清气压着，不碍事的。你且听着，还有一变，月弯风无正形，附之於天，其意渐玄幻，风能鼓物，万物绕焉，阵能为绕，三军惧焉。中外轻重，刚柔之节，彼此虚实，破其东北艮居。”
 
无颜沉默，一声不应。
 
我放开他的脖子，推他：“快去！”
 
“等我。”无颜眸色一变，俯脸在我额角轻轻一吻后，雪袍翻起，银甲闪如白练，直直飞坠丘下。
 
眼见他离开，我才闭眼，靠着山岩运气周身，稳住了碎痛不堪的肺腑。
 
丘下厮杀声激烈，我静静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担忧，想要起身却又无力，便伏地爬去丘岩边侧，低眸望下。
 
低处，血流染溪，腥气弥漫遮夜。
 
鬼马骑兵被破要害，马倒下，人丧命，然狼牙剑锋利惊人，景姑浮似凭他一人之力也有横扫五百禁卫的恐怖气势。
 
无颜挥剑抵御，剑气荡起如银网密密，虽不至于败退，但几十回合下来却是一点好处也沾不得。
 
无颜此生还是首次遇上如此厉害的对手，尤其是那雪白的狼牙在夜色下露出的森森之色，看得我是心惊肉跳，一瞬也不敢眨眼。
 
突然空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鸣啸声，声声尖锐猛厉，直刺人的耳膜。
 
鬼马骑兵闻声怔立，不再动弹。
 
即便就连景姑浮，也是愣了愣后，便立刻勒马迅速退后三丈，避开无颜的冷剑，不再战。
 
诸人莫名。
 
我抬头，但见一只硕大无比的赤色夜鸢盘旋在暗谧的天宇下，慢慢地拍翅，滑翔下冲时动作优雅而又矜持，金色的眼眸带着熠熠光华，只淡淡一瞥，便似骄阳生色。
 
夜鸢停在了景姑浮马前，缓缓抬头，自口中吐出一卷桃红色的帛书直扑景姑浮的胸口。
 
景姑浮抬手拾起，翻开，匆匆一阅后，眸光顿时恭敬无比。
 
“劳鸢使代报少主，老仆奉命南归，今生定不再出洱海。”景姑浮对着夜鸢抱拳揖手，刚才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神色突然消逝不见，转为了一种无上的尊敬和恭顺。
 
夜鸢嘎然低呼，大翅一展，冉冉飞起，升起半空中时，它长啸一声，顷刻飞如红色烟云，一逝离开。
 
景姑浮收起狼牙剑，看向无颜，略一沉吟后，自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玉瓶掷往无颜怀中，道：“豫侯风范景姑浮能在垂暮之年有幸见到实为三生之福。据闻郾都已破，梁国已灭，景姑浮本是漠北苍狼之子，幸得先主不弃收留身边，原不在乎这家国之念，今日出洱海而战齐是为家主所命。适才少主命鸢使送信，景姑浮方明白天下纷争之利害，百姓生存之大道。若豫侯日后接管南梁，但求不要太过苛难南梁百姓，以仁善为本，是为大道和久远。”
 
无颜微微抿唇，扬眉：“这话可是你家公子伏君之意？”
 
景姑浮大声笑：“我家少主本是方外仙人不问世事，南梁王族也早在当日送他入西夏为质子时早断绝了干系，此番若非因少主恩师所求，少主断不会插手世间俗事。少主心中安宁，唯求世间也还个本来的安宁，也希望天下诸侯争霸夺权时，能多想想各国无辜的百姓。在乱，在治，在国，在天下，在一统，民安，才是天道所向。”
 
无颜颔首，笑：“桃花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本侯受教。”
 
“那玉瓶中有公子所制桃花凝露，可医被景氏暗箭击中之内伤。景姑浮适才鲁莽，失手伤了夷光公主，请豫侯见谅。”
 
无颜收起玉瓶，抬头看我一眼后，道：“不怪。道不同时，自有无奈之举。”
 
景姑浮拱手：“豫侯英雄！”
 
无颜还揖，不再多言。
 
景姑浮挥手令下，鬼马纵腾，倏然远去。
 
无颜默然望着景姑浮远去的方向沉思片刻，待马蹄声渐不可闻时，他方飞身跃来山丘之上，抱住我旋身坠下，一起落上他的坐骑。
 
“吃药吧。”他将玉瓶递至我面前。
 
我蹙眉，挑眸：“桃花公子的药，能吃吗？”
 
无颜微笑，定声：“能。”
 
无颜信任的人总没错，我点点头，拿过玉瓶，将瓶中液汁一饮而尽。凝露清香，一缕顺滑如同桃花初发的柔软，舌底生津，余味悠荡肺腑，渐渐消散了那彻骨的痛。
 
我拿着玉瓶放在鼻前嗅了嗅，感叹：“果真神人！”
 
无颜俯首将冰凉的下巴蹭在我的额角，柔声嘱咐：“丫头，以后不能了。”
 
我转转眼珠故作不解，笑：“什么不能？不能什么？”
 
“不能再拿命开玩笑！”
 
“就是为了你也不行？”
 
“不行！”他果断否决，霸道得让人不得不皱眉。
 
我叹气，抱怨道：“哎，这可是我的命。你能管？”
 
“你的命，便是我的命。我怎么管不得？”他垂眸看着我，静若秋澜的目光深沉无比，看得我不由得心慌脸红。
 
我眨了眨眼，不再反驳。
 
他微微一笑，正待低头吻我时，我却骇得马上别过脑袋，悄声提醒：“战场上，身后有人。”
 
无颜望着我，好笑：“哪里有人？”
 
我闻言侧眸，瞧瞧，这才发现他已不知何时驰马带我到了一个幽静寂然的山涧，四下山鸟也不见一只，更不论人影了。
 
正在寻思他何时驾马离开战场时，一个不防，他的脸已经靠了过来……
 
翌日回金城，沿途所经城池，百姓闻齐军大胜而夹道欢迎豫侯归朝。无颜被这一套虚酬闹得烦不胜烦，索性留下那些随身的禁卫充数，连夜带着我轻骑先奔金城。
 
昼夜兼程，回到宫城时，天刚破晓。无颜一入宫便去两仪殿早朝，我自先回疏月殿。本以为殿里依然是冷冷清清没有人烟的，谁料步入殿口的刹那，我却瞧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青衣身影正挑灯罩撤烛火，忙碌不停。
 
“爰姑？”我又惊又喜，呆在门口，动不得。
 
青衣人身形一颤，回首时，容颜温宛如旧，就是往昔墨青黛黛的鬓角露出了几缕花白，柔和的眉眼虽仍美丽，却夹入了几丝难谕的苍凉和伤感，一下子，爰姑似衰老了许多。
 
“公主，老奴回来了。”她低声道，柔柔的笑意漾在唇角，还是那样的慈爱和怜宠。
 
我忍不住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她，心中刹那温暖宁静。
 
“爰姑，夷光想你了。”哽咽声模糊。
 
爰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肩，柔声笑：“公主，老奴答应过你，此身都不离开的。前些日子因为……”她顿了顿，迟疑一下正要再说时，我却站直身，伸手掩住她的口，微笑：“爰姑不必说，我都明白。”
 
爰姑眸光恍了恍。
 
我放下手，挽过她的手臂走入寝殿。
 
“公主又跟着公子去战场了？”爰姑问。
 
“是啊，”我点头，转念一想又觉哪里不对，便问，“你还叫无颜公子？”
 
爰姑柔柔垂眸，淡淡一声叹息，惆怅凄凉：“不然还叫什么？桓，和他断了父子关系了。
 
我抿唇：“你呢？你不想认他？”
 
爰姑摇头，又叹气：“现在，认不得。”
 
我恍悟点头，想了想，不再劝。
 
爰姑看着我，手指抬起捋了捋我头上凌乱的发丝：“公主连日劳顿必然累了，老奴去浴池换水点香，公主沐浴后好好歇息一番，醒来咱们再说话。”
 
“也好，”我揉揉酸痛的腰间，突然还真觉得疲乏了，默了一下，我忽地拉过爰姑的手，垂首，脸一红，“爰姑不要再称奴。你是无颜的母亲，夷光不敢当。”
 
爰姑仔细瞅了瞅我，眸色一动，大喜：“公主的意思，是你和公子他……认定了？”
 
我别扭地羞赧一番后，侧首，低低“嗯”了一声。
 
“可是这路，不好走啊。”爰姑握住我的手，满脸心疼和担忧。
 
我扬眸，微笑：“有他，不怕。”
 
爰姑欣慰笑出了声，打量我的眼光也骤然变得暧昧欢喜非常。
 
我被她瞧得脸愈发红透，轻轻一咳嗽后，转身去拿了母妃的连城璧抱在了怀中。璧上干净无尘，想必爰姑经常擦拭珍待了。
 
沐浴后，周身舒爽，正待躺下休息时，疏月殿却又来了一人。
 
我换过衣服，行至正殿，看着突然到来的秦不思，奇怪：“秦总管来找我，可是豫侯有什么事要交代？”
 
秦不思摇头，一声不吭，只双手高举将一枚玉佩递过来。
 
我凝眸瞧了那玉佩几眼，突然脑中有念光一闪，忙将玉佩执在手里认真端详一番，急道：“这玉哪里来的？”
 
秦不思垂首：“是晋国使臣让奴务必交与公主手中的。”
 
我摩挲着玉佩，望向他，疑惑：“晋国使臣？”
 
“是，名作晨郡，据说是晋国权臣穆侯手下的第一谋士。”
 
晨郡？又化名？我蹙眉，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心道：就他花样多。
 
“他交与你玉佩时，可曾说什么？”
 
秦不思想想，斟酌道：“晨大人是两天前到的金城，交给奴玉佩时，说除了公主外，不得呈与其他任何人……”
 
“任何人？本公子也不行？”
 
懒散的声音冷冷飘入耳中，我抬眸，恰见无颜正抱臂悠然倚着殿门，漂亮的凤眸微微睨起，瞥向秦不思时，目光顿厉。
 
秦不思一僵，瞬间冷汗沾额。
 
我忍笑，忙扬扬手中的玉佩，道：“你看，阿姐的玉。”

第六十一章 三国谋利
 
爰姑说昨夜金城下过小雨，可惜疏月殿外的樱花本开得正好，谁料今日起来时，满树粉白粉红的花瓣都不见了，一场雨后，唯见满地散着落花。言罢，她望着独自怔在树下的我摇头叹息，沉默片刻后，便去长庆殿为无颜叫随身的内侍送来换洗衣裳了。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
 
水洗过后光溜溜的绿叶缀着零落横开的树枝，凝着晨露，在春日下静静湛放着五彩梦幻的光芒，虽不及花朵盛开的明媚鲜妍，如今看来，却也是生气盎然得很。只是……
 
我垂眸，指尖轻轻抚摸过掌心的玉佩，心中暗自感伤：眼前景致再怎么熟悉却还是缺了些什么，比如往昔的人，往昔的乐声，往昔的欢语笑言……
 
如今阿姐的消息是有了，可是，接下去又该如何？
 
我偏过头，瞧着阿姐往日抚琴的那块大石，愣了许久，方俯下身，卷袖拂去了那落在石上厚厚的一层花瓣。犹沾雨水的柔软滑过手心，触得肌肤微生凉意。
 
阳光自繁密的枝叶间洒下，照在淡青色的石上，斑影圈圈，颤颤微微地晃动不停。我定睛看着，直到眼睛被那光亮灼的一片蒙眬，这才站直身扭过头想要回殿里。
 
转身的刹那，许是俯身久了竟头晕目眩起来，眼前一黑，脚下踉跄。
 
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找依靠，冷不防却碰上一个温热的身子，我正犹疑时，腰间却有一双手臂扶过来稳住我，轻轻一带，他便抱着我坐在了大石上。
 
“想去见他？想去看看夷姜？”凉凉的声音穿透春日的温暖，贴近我的耳畔响起，直刺人心。
 
我愣了一下，而后闭目摇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发丝上，不说话。
 
“为什么？”他低声问，嗓音不知为何有点儿哑有点儿沉，呼吸靠近我的脖颈时，有熟悉的琥珀香气和沐浴后好闻的花香萦绕鼻端。
 
我揉揉眼睛，待眼前光线一点点明朗时，方凝眸望向他，思了一会儿后，才道：“你准备如何处置湑君？”阿姐若要见我，必会求我放过湑君，只是这等事端，我又如何能左右得了？见了，徒增她毫无希望的期翼，不见，又思念担忧甚紧。
 
无颜沉吟，眸子暗黑如夜，光华淡隐。他抬了抬头，湿湿的银发散在肩上，有水珠沿着那如玉俊美的面颊滑下来，一滴掉落，沾在我的眉尖。
 
突地他一笑，手指拭去我眉尖湿润的同时，口中轻声道：“还能如何？自是要杀了才安心。”
 
“能不能不杀？”我小心试探。
 
他垂眸，目光一瞬有点儿冰寒。
 
“不杀？幽禁？”他勾唇，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留着他做什么？”
 
我摸了摸手中的玉佩，自知要求过分且荒唐，于是不语。
 
“别想这些事了，夷姜既是当初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由不得她后悔。她能在两国大争之际安好活下来已是万幸。若她肯回宫，那还是齐国公主，若她执意要做亡国公子的夫人，那我也无话可说。夷姜可以放过，但湑君……”无颜默了默，倏而声冷，“此人心计深沉，藏而不露，治世是能臣，乱世是奸贼，若留他，梁国便永不得真心臣服和安定。所以，丫头就不要再管这些事了。”
 
我想了想，点头，伸手拉好他松垮垮随意裹在身上的明紫睡袍，道：“那我今晚去见阿姐，看看她的情况，顺便再劝她回宫，如何？”
 
无颜握住我的手：“你去见她，能保证不再心软，不会因为她而再管湑君的事？”
 
我一呆。心道保证不了。
 
“三日后湑君被押回金城，待处决之后，我派人去接她回来，你安心待在宫中便是。”
 
我扬眸，一笑：“你怎么找到她？晋国使臣说除我之外，任何人皆不可知呢。”
 
无颜哼了哼，横眸，目光凛冽，面色有点儿不善：“偏他的手段多！我就不信天下还有缁衣密探查不出来的事。”
 
我好奇打量他一会儿，心念一闪不由得笑了，抱住他的脖子，任他未干的发丝蹭得我一袖的湿气。“可是生气了？”
 
漂亮的凤眸里划过几道可疑的笑意，他不自在地抿抿唇，不言。
 
“你吃醋了。”
 
“胡说！”他眸光一闪，眉毛挑了挑，“本公子岂是……”语顿，他望着我，目光复杂，说不下去。
 
“岂是什么？”我赶紧问，一个不觉，促狭他上了瘾。
 
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唇边轻轻抚过，无颜无奈地叹气，似是哭笑不得：“好好，我承认我是生气了。不过不是因为夷姜的事，而是因为他南下的动机。”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晋穆此次出现用的身份，心下一疑，猜测：“不会是见你在西陵打了胜仗，这么早就来索财来了吧？”
 
“他又不是天人，怎会凡事算得这般准？他这次来，是带着北胡公主来齐淘金敛财来的……”言至此，无颜话语微微一顿，目光闪动，似是想起什么的恍然，“按丫头这么说，怕是当初盟约上的条件他这次来也会一道索去也说不定。”
 
“梁国如今还在打，城池与夏未分妥，尚是兵荒马乱、国弱民贫之际，岂能此刻答应他！”我心中飘过一丝忿然，忙亟亟劝阻。
 
无颜微笑，低声：“说得对，盟约之事，当然不能此刻允诺。”
 
我想想，忽地又道：“不过也说不准，或许他来并不是为了此事。”
 
无颜低眸看我。
 
我瞥眸避开他追寻的目光，挣扎着自他身上跳下：“你回长庆殿吧，我连日赶路也累了，想休息了。”语罢不看他，转身便朝疏月殿走。
 
直到寝殿才发现不对，我回头瞪着一声不吭跟在我身后的他，正要说话时，他却凝眸一笑，一把横抱起我走去榻边，双双躺下。
 
“你不回去？”我伸手推他。
 
奈何他抱得死死，霸道地横臂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后，便拿温暖的唇不规矩地揉抚着我的耳垂、脸颊，渐移至我的唇，轻轻吻住。
 
“不抱着你，睡不着。”言辞喃喃，放荡却又温柔，自唇间稀稀吐露。
 
“你……”我脸红，刚道出一字后余声皆被吞没，有湿滑的唇舌纠缠着我放肆疯狂。当我被他吻得不分南北时，竟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让他从此住在疏月殿。
 
春风吹动满殿帷帐，暖香浮动，影缠绵。
 
就这么让他拥在怀中，很快，我便安心睡去。
 
醒来时，眼前光线昏冥。帷帐轻轻飘着，银亮的丝纱渐渐沾上了迟暮的晕黄，暖香不再，唯留一室冷却的琥珀凝香淡淡绕鼻，侧首，身边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揉揉脑袋起身，爰姑掀了帷帐进来，笑得古怪：“公主醒了？晋国使臣来谒见王上，公子睡了一小会儿，便去了前朝。”
 
我被她瞧得耳朵一烧，知她误会了，想开口解释自己和无颜并没如何，只是言辞在嘴边滚了许久，偏就说不出口。
 
爰姑望着我，半晌柔柔一笑，明眸如静水，似是了然：“公主羞什么？别人不知，爰姑还不知道？想必是公子无赖，和你们小时候一样，爱缠着你为伴。”
 
我怔了良久，而后抿唇一笑，缓缓点头，咬舌，嗫嚅道：“是啊……他这个无赖……”
 
还是个风流成性的狂徒！我在心中恨恨地骂。
 
爰姑笑着捧来一堆的衣裳，我抬眼看了看，见是繁复累赘的宫装裙裾便直蹙眉头。
 
爰姑将衣裳拉开摆好，挽着我下榻，一边拿纱裙往我身上披，一边劝道：“公主这回要改穿裙装了吧？好好的女儿家，莫要成日学着男子打扮，那些个长衫长袍啊，不能显出女儿家的美好。”
 
我皱着眉，不言，心里虽对女装排斥得很，却又不得不任她帮我打扮梳妆，绾高髻，簪步摇，佩明铛。
 
半日，铜镜里映出了一个陌生的宫装少女。
 
我仔细瞧了许久，而后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有些尴尬，又有些忐忑不安，低声问爰姑：“这样，真的好看吗？”
 
“好看。爰姑这么大的年纪了，第一次见我家公主这般好看的姑娘。”爰姑笑着点头，纤长温软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鬓角，面色静婉柔顺，只是眸间却突然似罩起了薄雾般的氤氲，缓缓流过一抹辛酸和怜惜。
 
“公主，这几年受苦了。”不知怎的，她竟哽咽起来。
 
我好笑，忙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劝慰：“怎会？夷光快乐得很，有爰姑你陪着我，还有……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笑笑，说起无颜时，不太好意思地抚弄了下腰间的玉色璎珞。
 
爰姑抿嘴，拉过我出了寝殿，问道：“公主饿不饿？要不要此时用膳？”
 
“不，等无颜回来，”我微笑，想想，又道，“你刚说晋使来了？那我去前朝看看。”
 
爰姑神色一动，迟疑了下，方点头，慢慢放开了我的手。
 
殿外，迟暮黄昏，落日余晖下，那树梧桐碧寥静伫，叶叶心心，层层茂盛，空中灰影旋绕，不断有倦鸟归巢，鸣啾声不休。
 
行去两仪宫时，我边走边思，犹豫了良久，还是在走至太掖池时毅然转了身，正待返回疏月殿，冷不防身后响起了一个我欲听又不愿听到的熟悉呼唤。
 
“夷光？”清朗的嗓音自太掖池上远远飘来，我心弦陡地一颤，怔了怔，而后回头，瞧向池中央。
 
那人负手清闲，正微笑着站在池中央的大石上，一身镶嵌金色流纹的白衣修长飘逸，映着满池碧水轻漾、天边红霞流彩，愈发显得他脱俗尘世的高贵不凡。只是这样的脱俗下，我却偏偏看出了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之后的桀骜张扬。
 
“你怎的能来后宫的？”我呆了半天，蓦然开口时，显然忘记了一国公主见他国使臣该有的礼仪。
 
他不答，只忽地点足掠过池水，停身我面前，上下细细打量着我，眸色璨然如星辰：“极少见你换女装，如此打扮，我都差点儿不敢认了。”
 
我揽了揽复杂的长袖，垂首一笑，道：“裙裾好麻烦，我还是喜欢穿长袍轻衫，行动方便自如。”
 
“不，”他低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柔声，“这样很漂亮。”
 
我心一跳，不吭声了。
 
两人相对默了片刻，他咳了咳嗓子，问：“能否与我说会话？”
 
我抬头，笑了笑：“自然。夷光本也有事要请教穆侯。”
 
池边风轻，细柳拂水，清澈的湖面倒映着天边蔓延至宫阙高檐的嫣然霞彩，澜纹潋滟，淡淡生烟。远处的宫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烛火荧荧闪动，愈发衬得这迟暮下的天色渐暗渐沉。
 
近夜有点儿凉。
 
我坐在池边玉阶上，晋穆静静站在一旁。
 
“阿姐她，好不好？”我低声问。
 
晋穆垂眸看着我，明亮的眸子倒映着湖水清波，好看得似要叫人沉沦进去。
 
“你觉得她会好？”他低声笑，随手折了一段细软的柳枝，撩起衣袍坐到我身边，边把玩着柳枝，边漫不经心地淡淡道，“夹在故国和夫君之间做人，战火纷乱，你阿姐她既心念国家，又可怜自己的夫君，如此妇人，怕最是无辜。”
 
我怔了下，呢喃：“她怪无颜和我？”
 
晋穆摇头：“怪什么？你阿姐说是自己选的路，她，不悔。”
 
我喉间一哽，问不下去了。素来便知阿姐看似柔弱宛转得似秋下的淡株桂子，实则骨子里傲得如霜菊，坚强勇敢，带着一股永不低头的倔犟。便如所有的齐国夷女一般，都是这般宁断不弯的固执性子。
 
晋穆看了看我：“要不要见她？”
 
我抿唇，摇了摇头，望向他：“你是来后宫找我的，对不对？你来见我，是阿姐有话托你带给我，对不对？”
 
晋穆眸光一动，扭过头瞧着满池静水，沉吟一下，并不否认：“你阿姐的心思或许我不说你也明白。你不敢去见她，不就是因为这个？”
 
早知道他算人算心从无错漏，我又被他堵住了口，心下烦躁，便伸手夺过缠在他指间的柳枝，撕了会枝叶后，方闷闷道：“无颜不许。”
 
晋穆并不觉得奇怪，微微一笑：“早猜到了。若是我，也不许。”
 
我转眸看着他。
 
夕阳下，眼前英俊的面庞被渡上了一层蒙眬的金边，有霞光照入他的眸子，在他凝望着我时淡淡生辉。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舒展了长眉，一笑：“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不答，心中思量：你为了争权杀太子望，无颜为了齐国不顾阿姐执意要了结湑君，说来说去，你和他其实都是一样的人。晋国的事与我无干系，我只是一旁的看官，过错是非以后自有史家断言。而齐国……无颜既是为了齐国，我就不能坏事。只是阿姐的牺牲，未免让人太过心疼。
 
当真没有两全之法了吗？
 
我咬咬唇，想了半天，脑海里才隐隐闪出一个念头，揣度一会儿儿后，我心下愈发有把握，不禁挑了一下眉毛，喜色露在脸上。
 
晋穆道：“看你这样，必是有主意了？”
 
我扔了手中的柳枝，想了一会儿后，含糊道：“湑君三日后被押回金城。”言罢，抬眼瞅瞅他，意思是——
 
“我明白，会安排好的。”晋穆立即接话，聪明得太过分，却又难得如今日这般称我心意。
 
我抿唇一笑，心思落定才记得问他：“对了，你如何能找到我阿姐的？”
 
他比我更含蓄，唇边一勾，吝啬地吐出两个字：“碰巧。”
 
“巧？”我侧眸，显然不信。
 
“世间万事，心喜则称之为巧，心恶则称之为难，不管这个碰到的机会是多大，是苦苦追寻，还是无意获得，”晋穆声音淡淡，看着我，笑意温和，“总之我知道，你得到你阿姐的消息，是开心的对不对？”
 
我闻言心思转了好几转，终于，保守地点了一下头。
 
他满意笑道：“如此，于你我而言便是碰巧。”
 
是“巧”。只是又让我欠你人情！我瞥眸，笑了两声，觉得甚没诚意。于是不笑，一本正经道：“果真是巧。只不过，怕还要麻烦你再照顾我阿姐几日。”
 
欠你的就欠吧，道谢和抱歉的话对你说得太多，满得我的心都快麻木了。
 
这辈子若还不清，下辈子，一定还你。
 
耳边，只闻晋穆叹息一声，低低道：“放心。”
 
说话的工夫，夜色渐深。
 
我正凝神盘算着三日后的事时，晋穆言辞一转，蓦然道：“你的公主身份似乎还未诏告天下。”
 
我苦笑，点头。身份之事，如今对我和无颜来说是再棘手不过，还是能避得了几时，便是几时好了。
 
他沉吟一会儿，又问：“若是当初，楚桓不要你命换豫侯命，也没有楚梁伐齐这样的祸乱，你……会不会嫁来晋国？”
 
我闻言身子一僵，垂首看着水浪轻拍，不做声。
 
“会不会？”他继续问。
 
我轻轻点头：“那时会的。”
 
“不后悔？”
 
“不后悔。”
 
言罢，我抬头望向他，他却不说话了，只死死盯住我，眸子间的清朗温润尽转成了骇人的黑暗冰凉。
 
“穆哥哥！”倏然，一声清亮的娇呼打破湖畔静籁，听得我和晋穆皆是一愣。
 
穆哥哥？
 
我咀嚼着这称呼，想起无颜说晋穆带北胡公主南下来齐敛财的事，还未反应过来时，耳边便闻一阵灵动的笑声，才抬眸，眼前就一花，有红色衣影似风般掠过面前，扑入了刚刚起身站直的晋穆怀中。
 
我随即站起身，退后三步，望着眼前的两人。
 
女子背对着我，柔软的发丝齐齐至腰，一身红色衣裙鲜艳夺目，衬着那玲珑娇好的身躯，别样地感染人。晋穆被她抱得满怀，脸上含笑半分，尴尬半分，垂眸时，勉强镇定的神色下有丝苦涩和无奈。
 
我以为我又眼花，因为再凝眸看时，他脸上的笑容淡定如往常。
 
“穆哥哥，你在这里，害我好找！适才齐王让秦总管领我们游后宫，你怎的到了枫林后就不见了？辛好担心死了。”女子的宽袖紧紧缠在那雪白的衣袂间，低低倾诉时，言辞虽埋怨，却又颇为大胆无顾忌。
 
我心下一落，不自觉地，脚又往后移了一步。
 
“担心甚么？我不是好好地？”晋穆不动声色地将怀里的人轻轻拉开，软声责，“说过了，出了晋国后，便不许再叫穆哥哥。”
 
辛好嘻嘻一笑点头，忽又紧紧挽住他的手臂，不忘嘱咐：“以后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不管。”
 
晋穆怔了一下，眸光一瞥似是看向了我，又似看向了我身后的天空，片刻，他眸间惆怅黯然，唇边却又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我从不曾丢下你，也从没想过要丢下。”
 
我不知何故听得他的话心神一震，脚下迟疑着又要后退时，身旁却有人拉住了我的衣袖，尖锐暗哑的嗓音因故意放低而显得格外刺耳：“公主，小心后面的池水，别再退了。”
 
我轻轻蹙了蹙眉，果然不再动。
 
秦不思见状摇头，松手放开了我的衣袖。
 
回眸望去，但见辛好欢喜，再次将脸庞靠向了晋穆的胸口。这次她侧过头来，让我看清了那张先前见面时被掩在黑色纱巾下的美丽容颜。十分清丽的面庞上那笑容如纯净珍贵的玉石般绽放着异彩，白皙的肌肤映着红裙、贴着白衣，显得愈发的柔嫩剔透，仿佛绝好的净瓷一般，毫无瑕疵。
 
如此妙人，是该配穆侯。心底某个紧紧攥住的角落似要迫不及待地喘口气放松开来，我抬眸，瞧向晋穆的眼睛，唇角一弯想要笑时，他却直直盯着我，脸色渐渐淡漠阴沉。
 
笑意凝在唇边，我定定望着他，原本要说的话此刻全被封死在口中。
 
这时辛好回头，好奇地看了我几眼，扑闪的眸子里先是掠过几丝疑惑，后又一亮，似是恍悟。“是你？”她皱皱眉，小脸上毫不掩饰她的不悦不满。
 
想转身已来不及，我只得低低一颔首：“是我。夷光见过辛好公主。”
 
辛好拉过晋穆的手，望着我，神情似是紧张：“先前楚丘见你时，一身男装，穆哥哥说你是他的夫人？后来又说什么你死前反悔了晋齐的婚约……你究竟是男是女，是人还是鬼？倘若当初拒绝是真的，便不要再想着缠住我的穆哥哥。”
 
痴女子。我抿抿唇，似乎忘记了去生气，只是忍不住扬了扬眉。
 
秦不思身子微微一动，半挡在我身前，直对面前二人，无言地抗拒着辛好的言辞。
 
晋穆微拧了眉毛，低声：“阿好不要放肆。”
 
辛好抬头，脸庞红了红，委屈：“你还护着她？是她坏了你的名誉！”
 
晋穆放开她的手，眸色一冷，不再言。
 
夜风吹过来，池水一翻掠过锦靴，我突然怀疑身上的纱裙是不是太过轻薄以至于让我冻得连心中都已无温。我不想再理眼前事，便扭头问秦不思：“两位贵客的住处可都安排好了？”
 
秦不思垂首，正待答时，晋穆已淡淡道：“不劳。我已有住处。”
 
“晚膳呢？”
 
秦不思道：“丞相作陪。”
 
“既如此，那劳烦秦总管领两位去前殿。夷光身体稍欠，先走一步。”我言罢转身，未再敢多看那人一眼。
 
前朝事大概很忙，无颜直到深夜才回来。彼时灯下，爰姑正耐心教着我女红绣艺。大概随无颜在外面历练久了，心也野了，碰上这类女儿家该会的分内事，我那双习惯拿笔拿剑的手却不由得生疏得有些笨拙。再加上今晚心思本就飘散，几次下来，本该穿透锦帕的针一下下都毫不留情地被我生生刺上了自己的指尖。
 
想当初北上晋国的路上我还为无颜改过衣裳，虽不成模样，却难为他也能乐滋滋地穿在身上，惹得我一时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天赋也甚高。
 
“嘶！”我倒吸着凉气，无奈地望着殷红的血珠自指尖又一次冒起。
 
爰姑凑过头来，拿下绣帕，看着我的手直摇头。
 
“还是不要学了。”爰姑柔声劝，不待我反应，便手脚灵活地收起了所有针线。
 
我心中抱歉，觉得实在是有负她的教导和厚望，于是不好意思地坐在椅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十指，出神。
 
少时，冷不防一双手凭空落下，拉过我的手腕，将我的指尖靠近灯盏处。
 
“做什么没事找事？上次做那衣裳还没玩够？”无颜扭头瞪着我，言辞虽厉害，眸子里目光灼灼，神色疼痛非常，好似被针戳的人是他。
 
我马上赔笑，道：“你不是说三年后带我走？到时你不是侯爷，我不是公主，我若不动手，谁来给我们做衣裳？”
 
他闻言愣了愣，忽而一笑，不再生气，口吻阔绰得很：“放心，本公子有钱。你忘了我在邯郸还有间聚宝阁？丫头乖乖的，跟着我不会受苦。”
 
我闻言立刻翻眼，狠狠白了白他。
 
殿里爰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一殿静深，唯落下了我们两人。
 
“用过晚膳了？”我看着他给我包扎手指，也不介意他笨手笨脚地时不时又弄疼我，只笑得甜，柔声关切。
 
他点点头，看我：“你呢？”
 
我眸子一暗，郁闷：“没。等你呢。”
 
他手下动作猛地一滞，脸色一变正待恼时，我赶紧又道：“爰姑与我先吃了些点心，还好，不饿。”
 
他没奈何地低低一叹，又自去包扎着我的手，眼见我手指因他的碰触而颤微时，他怔了一下，而后动作便愈发地小心翼翼。
 
于是我忍住痛，手任他摆弄，再也不动。
 
好不容易等他包扎好了，我费力地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自己握在了手中。“晋穆带北胡公主来齐为何？听说午后你和无翌见过他们了？”
 
“见过了。”无颜轻声一应，举杯喝着茶。
 
我好奇，问道：“你早上说的他带北胡公主来齐敛财究竟是何事？”
 
无颜垂眸一笑，放下茶杯，略一沉吟后，方道：“北胡求齐国的精盐绸缎，齐国也需北胡的良马，如此，算是通商之说。”
 
我蹙眉，望着他，不解：“通商不好？”
 
无颜皱眉，言辞有点儿冷：“问题是，北胡除盐和绸缎外，本还要齐国上好之铁，而我们要求北胡的良马，却不包括他们上好的大宛名驹。”
 
“为什么？”
 
“齐在南靠海，北胡在塞北草原，两国通商必得经由晋国，”无颜勾唇一笑，横眸，目色深深，“有人霸道，但凡有威胁他晋国一丁点的货物，便不让通行。上好的铁做成的良弓利箭是要命的，绝好的马奔驰千里也是可一日从齐踏平晋地的。齐若与北胡通商，来往商旅必要经过晋国城池，富庶热闹他们的地方不说，从中得利，也将是晋国最多，偏如此他还加这么多的条件。”
 
我听着无奈，皱眉：“晋国倒会仗势欺负人。”
 
无颜冷笑。
 
我想想，又道：“不过也没办法，晋国强盛，齐国若要快速从战乱国弱的状态下恢复过来，与北胡通商倒是一条有利之策，这个时候也只能忍一忍了。”
 
无颜声音冰凉：“没错，是得忍。”
 
我握住他的手，安慰：“忍一时，非忍一世。彼时他强，殊不知岁月变幻，风水总是轮流的。”
 
无颜沉默了下，喝茶。
 
倏而他眉毛一扬，看着我，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不问问其他的事？”
 
我愣了愣：“还有什么事？”
 
无颜忍笑，凤眸睨起：“北胡这次为显示出他们通商友好的诚意，还送来了二十箱珠宝和……”他故意停下不说，直到我转眸望着他，此人才有意慢吞吞道：“还有八十名美女。”
 
我闻言手一抖，本就被他包裹得举动甚不灵活的手指碰到了桌旁的茶杯。一声碎响在殿里清脆响起，我犹自发呆时，无颜瞪眼望着地上，喃喃：“你这反应……”
 
“你这么晚回来就是为了那八十名美女？！”明知道他不会再去招惹桃花，我却还是怒了。
 
岂料他应承得干脆，头一点，坦白无辜：“对。”
 
“你！”我倏地站起身，急得满脸通红。
 
“放心，我处置好了她们。”他轻飘飘地解释，没心没肺，毫无诚意。
 
我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要走。
 
他忙伸手拉住我，好笑道：“丫头不听听我如何处置的？”
 
我顿时没好气，扭头，重重一哼：“听什么？你不是最爱美女？”
 
他扬眉一笑抱住我坐入他怀中，手指轻轻滑过我今日穿的银色裙裾，凤眸里流转着浅浅的光华，似是惊叹，又似是永无止歇的留恋：“倾城唯一色，我日日瞧着，其他人怎会入眼？”
 
“那你以前……”说了一半，我顿住。
 
他俯面将脸颊贴在我额角，低声笑：“丫头还不知？那都是装的。所谓风流，方无忌于有心之人的窥测，所谓多情，实要遮掩那不得不藏住的专情。你不懂？”
 
我想了半日，迟迟点头。
 
“那，那些女子呢？”
 
他埋首我脖颈间，笑得狡猾：“都送走了。”
 
“送去哪儿了？”
 
“本侯体恤下属，本是要将美女赏赐给此次西陵之战立功的将士的，但想想那些女子虽说是北胡送来的，可是和晋穆一起来齐那就必然有大大的不妥，留在齐国总是祸害。这么巧又逢楚国有使来修善盟约，我便给荆公送去了四十美女以示诚意。”
 
想想聂荆接到礼物时的反应我便忍不住笑：“那还有一半的人呢？”
 
“夏国为援齐战梁伤了元气，本公子觉得惠公也甚是辛苦，更何况之后还要与他分梁谋太平，对此人自然马虎不得，便打发樊天领着那其余的四十美女和北胡送来的一半珠宝去凤翔城表示下感激。”
 
我怔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此，是不是不太厚道？”
 
“不厚道吗？”
 
无颜反问一句，抬头。狭长的凤眸映着摇曳的烛火潋色如波，绝美的面庞上那笑颜愈发地邪肆便愈发地蛊惑迷人，我看得久了，就恨不得咬上一口破了他这无尽头的潇洒倜傥才觉放心。
 
“那家伙似乎总是在给我出难题。”突然，他不再得意，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受挫。
 
“谁？”我问。
 
无颜垂眸，笑望着我的眼睛。
 
思念一闪，我明了，于是支吾一下，含糊：“是啊，他怎么总给难题？”
 
其实说到给难题，你不也一样？

第六十二章 得而复失
 
黄昏。
 
天阴阴的，待沉沉墨云遮住了白日最后一丝光亮后，细雨便淅淅沥沥地扬洒起来，一阵一阵，渐渐转大。菘山清璃塔建在半山腰，塔沿四周缀满了无数的精巧铜铃铛，风雨中万物飘摇静籁，唯有那些铃铛叮叮脆响，悠悠荡荡地，随着远处风灯里慢慢亮起的烛火起伏不断。
 
塔下，枯竭的枫树林湮没在蒙蒙雨雾中，干瘦的枝桠七零八散，带着仿佛瑟瑟不禁风吹的颤微，景象萧条冷寂得让人感觉昔日那枫火灿烂的日子已远在隔世之遥。
 
我叹口气，伸手拍了拍栏杆，抬头望向天空。
 
雨大得很，一只灰雁流影一般自我眼前掠过，坠落，栖在了塔檐下。停好后，它低低啾鸣了一声，不慌不忙地甩甩翅膀洒去身上的雨珠，褐色的眸子转了转，看见站在它身后的我时，这才脖颈一缩，紧张地抖起了羽毛。
 
可怜又可爱的小东西。
 
我忍不住轻轻一笑。
 
身后的木梯哒哒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我转身，只瞧秦不思亟亟上来，花白的鬓角犹滴着雨水，长袍下摆的颜色明显因沾水湿透而重重深下去一层。
 
“公主，湑君公子酉时被押回金城了。”
 
“关在哪儿？”
 
“城郊，先王为公子时的府邸。”
 
怎的押去那里了？我蹙眉，思量一下：“哪位将军负责看守？”
 
“白将军。”
 
我揉揉额角，负手踱了几步，又站定，沉吟许久后，问他：“秦总管可将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秦不思点头：“公主放心。”
 
我闻言拂衣袖，撩起袍袂，快步下塔。
 
回首的瞬间，但见檐外那只灰雁趴在窗棂上往里瞧了一眼后，便轻快地跃进了塔内。
 
鲜有人迹的庭院，静得匪夷所思。一廊宝彩灯笼冷清地照着凄迷夜雨，满园听到的除了我和秦不思的脚步声外，唯有雨水打落在绢伞上的簌簌声响。
 
斗篷衣飘长，不经意间拖在地上卷起了凋谢落红，泥水污泞了光洁的银色，我皱了下眉，不耐烦地抬手便扯下斗篷扔到身后秦不思手中。秦不思本举着伞，又抱着一酒壶，接过斗篷后，双手差点儿忙不过来。
 
待他边走边整理时，我已走近了那件阁楼——园子里除了那些灯笼外唯一光亮的地方。
 
阁楼外密密麻麻站着约莫百名的侍卫，铠甲沥水，锋芒冷重，诸人一字排开，如大石般动也不动地立在雨中。我欲入阁时，脚步刚移，那些大石便瞬间都有动静了，耳边锐利声倏然，低眸，刹那竟有双剑互交拦在了我身前。
 
秦不思厉喝：“放肆！”
 
侍卫闻声不动分毫，目不斜视，面色冷冷，仿佛根本就不识得我是谁。
 
而实际上，这些玄甲侍卫我也从未见过。
 
“公主？”一声略带惊讶的低呼自阁间飘出，我闻声望去，只见白朗已急忙走了出来，脸色一沉，朝两旁侍卫低喝，“大胆！敢对公主无礼？”
 
侍卫这时方神色一惊，收剑，单膝弯曲欲下跪时，我挥了衣袖：“免。”
 
上若怪下敬忠守责，那就昏庸过头了。我虽不至于明智聪睿，但大概也不至于摊上那个词。
 
白朗迎着我进入阁中，待我坐定，他递来一杯热茶，似是不解地问：“公主缘何深夜来此？”
 
我饮茶不答。晚春寒气料峭，尤是夜雨，行路半日，早冻得我手指冰凉。拿着茶杯暖了半日的手后，我这才伸指轻敲着杯子的边缘，慢慢道：“白将军不是领着军队在南国作战，为何你今日又在此地？”
 
“龙将军去前线换下了我，侯爷命我押送湑君回来，说另有事要末将去办。”
 
“何事？”
 
“末将刚到金城，尚未见侯爷，心下不知，也不敢乱猜。”
 
我斟酌一会儿，搁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住他，言辞直接：“我要见见湑君，白将军让不让？”
 
俊面上神色微微一凛，白朗看了看我，又垂眸，思了许久。正沉默得气流异常时，他忽地撇开身子坐去一旁，执了案上卷至一半的竹简，淡淡道：“白朗一夜守护重犯，谁人未见。”
 
我起身，颔首，低声道：“多谢将军通融。”
 
白朗静静看书，置若罔闻。
 
我转眸示意着秦不思，秦不思递来酒壶，担心：“公主不要老奴跟着有个照应？”
 
“总管怕什么，他不会吃了我。”
 
言罢，我抬步上阁楼。
 
阁楼本是王叔为公子时的书房，行至门外便能闻到里面那充溢得已漫出来的竹简清气。我站在门口徘徊一会儿，手指触上门扉时，却还是没有推开的力气。
 
门突地嘎然一声大开，我吓了一跳，怔怔看着那个陡然间站在我面前的白衣公子，一时没准备好，呆住。
 
“进来。”
 
疲惫而又清瘦的面庞上露出几丝笑意，他微抬起手臂，想来握住我的手。
 
我避开，无声地绕过他径直入了房内。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反手关上门。
 
阁上窗户半开着，烛火被风吹得忽暗忽明，雨丝映着晕黄的光线斜斜飘入房内，湿意凉凉，流窜蔓延，使得本就久无人居住的房中更添了几分清冷和孤寂。
 
我垂手将酒壶放在了书案上，瞧见横在一卷打开的书简边侧的那只翡翠笛子，心下奇了奇，便伸指拿过，凝望半晌。
 
“这笛子你还留着？”我问他。
 
当初为保金城以假宋玉笛离间楚梁，也正是因为此笛的出现而坏了楚梁的联盟，累他一蹶不振，以至落得今日的田地。谁料他竟一直留着这笛子，让我意外，也让我困惑。
 
湑君站在门边望着我，衣着虽整齐，但身上的长袍显然还是那日西陵城战时穿的那件，纯净的雪色间夹着点点狰狞腥艳的血迹，对比鲜明，张扬而又刺眼。
 
他笑了一下，看一眼笛子，言辞简单：“你送的。”
 
原来他早知道那时回金城的人是我而非无颜。嘴里隐隐啖出了苦味，我蹙了眉，见他向我走来便伸手将笛子递给他，问道：“你往常最爱雨天吹笛，今夜怎的不吹？”
 
他闻言瞳眼明亮，含笑接过玉笛后，叹息：“没人听得懂，吹了做什么？”
 
我沉默不言。
 
他看看我：“你想听？”
 
我摇头，低声道：“我今夜来此，想问清几件事。”
 
“好，你问。”他言辞爽快，拢指将玉笛插入腰间金丝带时，宽长的袍袖被飞吹得鼓起。一缕熟悉的芙蓉香气忽地钻入鼻中，我正惘然时，不防他卷袖拂上我的脸庞，嘴里在柔声责：“外面雨大，你其实何苦来此？弄得一脸都是水，满身都湿了，不怕冷坏？”
 
我抬眼望着他，一时恍惚似回到了三年前。
 
雨声沙沙作响，风又吹入，室内却似乎没有那么凉了。
 
我拉下他的衣袖，望着他的眼睛，慢慢道：“王叔待你可谓不薄，无颜和太子大哥待你亲厚如兄弟，阿姐对你更是情深似海。如此情义，为何你当初还要与楚合谋齐，杀我百姓，毁我城池？”
 
宝石般的眸子在摇曳灯火下渐渐有了些光彩，湑君轻笑：“你想听我的解释？”
 
我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的酒壶。
 
若你不解释，我怎知今晚将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
 
他低低叹了口气，涩然：“夷光，你虽年少失父母，但有庄公的宠爱，无苏和夷姜的关怀，无颜的倾心相护，自然不知我这个自他国来齐做质子的苦和无奈。我在齐国，处处受屈人下，梁弱无法，我不怪也不怨，只恨自己是公子身份，有些事、有些时候不仅我忍气吞声就能逃过的。其中如履薄冰的谨慎和小心，小小年纪便要费心讨好身边每个人的疲惫和伤痕，你可能想象？”
 
说到这，他扬唇，似是笑，又似是嘲讽，“而那些要讨好的人，不止你们这些公子公主、王亲贵族，但凡一个普通的侍从仆役，我都要揣其心思，成日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传入了庄公的耳中而招来杀身之祸。”
 
我心中黯然，胸口猛然一阵窒息。虽之前曾想到过他的日子不好过，但心里一直以为有我们兄妹的真心陪伴，至少有些时候，他的笑容，可以是快乐无忧的。谁料他活的世界原来我一点也体会不得，他的快乐，原来是那么地艰难辛苦。
 
“不过，这些都不足为道。我最不忿的，却是对你我当年婚事的放手。”
 
我一惊，抬头诧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其他缘由不成？”
 
湑君冷声笑，暗灰的脸色渐渐青白，目色凌厉犀绝，眨眼间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横眸看着窗外的天，咬牙道：“这便是我誓死也要攻齐灭庄公的原因。夷光，你及笄时，不是我不愿娶，而是你的好王叔……是他迫我断不能应允你的婚事。”
 
“什么？”我大惊，身子忍不住晃了晃，无力且无措。
 
“他说我配不上！他的夷光公主，当配天下英雄，而我只是个软弱无能的质子，寒星之辉也妄想接近骄阳，那是自寻死路！”湑君笑着，一字一字自齿缝间慢慢吐出，看似温和如常，只是那素日清俊优雅的五官却仿佛因为那些已诞入骨髓的恨而极度扭曲起来。
 
我伸手扶住书案，冷汗沾额，眸间一片湿凉。
 
湑君沉默了许久，半日，他终是缓缓松出口气，而后又笑起来：“梁楚谋齐虽败，纵使国亡，我亦不悔。庄老儿已被我逼死，当年的屈辱，我至少也讨回了几分。”
 
“你……”我看着他，说不清因为什么声音在不断颤抖，“你就不想想阿姐？”
 
苍白的面庞上飘过一丝怜惜和愧疚，他伸手摩挲着腰间玉笛，眸间恨褪去，暗色渲染，幽幽沉沉地，不知所想。
 
“我负夷姜的，今生怕是无以为报了。”
 
我听着心念一闪，忽地明白过来心中一直存着的疑团，忙攒住他的衣袖，亟亟道：“是你放走阿姐的！是你不让她在两国大战中纠葛难受的，对不对？对不对？”
 
湑君默然，眸色更加黯淡。
 
可是我却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心下豁然开朗，再不存死结。我扬手抹干脸上的所有湿润，定了定心神，指尖探去碰那酒壶。
 
湑君笑：“这酒带给我喝的？”
 
我不置可否，只道：“无颜说明日午时要处决你。”
 
“无颜说？无颜说？”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我的称呼，好似根本就没有在意到我话里的重点，问，“你怎的不叫他二哥了？”
 
我垂了眼帘。
 
湑君轻声一笑，淡淡道：“他从小就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我不应声，只低头随手拿过一个茶杯。酒液纯亮莹透，自空中滑过一道美丽的弧度后，哗啦啦落入杯中。
 
他无视我的举动，只笑意轻轻继续说着：“那日在战场上见到你那么紧张他，为了他甘愿只身引去保护我的一半骑兵，我便已猜到了……夷光，你爱他？”
 
捏住茶杯的手指狠狠一颤，杯中液汁荡了个圈。
 
我抿了抿唇，低低“嗯”出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等到发现时，他就已经在心里了。”
 
湑君咭地一笑，转瞬，声音又蓦地苍凉无比：“傻瓜……傻瓜！你从小就爱着他，你不知道？”
 
我眼圈一热，泪水又自翻滚起来。一滴掉落，直直坠入了酒中。
 
忽地，湑君垂手夺过我指间的杯子，仰头喝下了杯中酒汁。
 
“这酒，能免你受明日的极刑之苦。”我也不急，甚至口吻轻得有些淡漠。
 
湑君扔了杯子，抹了抹自唇边迅速滑下的殷红血丝，伸手抚住胸口，笑：“我知道啊。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扶住他摇晃不止的身体，蹙眉：“是不是很痛？”
 
他皱着眉摇头，笑容干净璨然得仿若重生。唇边此刻流下的已不再是道道血丝了，而是浓浓的血液，一滴一滴，滑落他白皙完美的下颌，沾上了那本就污匮的白衣。
 
他挨着我的身子，软软倒在了我的怀中。
 
“夷光，还有一事……”他微笑。
 
我不负重力，抱着他坐在地上，一边伸手擦着他唇边的血，一边柔声问：“何事？”
 
“那次帝丘救你的，不是我，”他虚弱笑着，眼瞳虽在紧缩，但里面绽放的光华漂亮得惊世难见，“射你的人……是我大哥汶君，救你的，是晋国公子穆。那日我找到你时，他正吻你……我不知他在救你，便和他打了一架，夺下了他的面具。他的真实模样不能道与别人知，而我大哥也还要在晋国生存立足……兄弟手足，血浓于水。我，那时不是诚心骗你的。”
 
我垂眸望着他，安慰：“我不怪你。”
 
“不过还有一事，你一定会怪我……”他笑得仿佛有些得意，轻轻道，“西陵决战时我放出了百姓抵挡齐军，南梁民心素来能降不能杀，服软不服强，经此战，无颜今后要安稳地控制南梁属地，怕是难得多了……夷光，你说我坏吗？”
 
我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你不是坏。立场不一样，你宁愿牺牲百姓也绝不让齐国好过，给齐留下如此长远的麻烦……很聪明。”难怪，难怪无颜誓要杀你才安心。这一瞬间，我心中也开始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来错了。
 
怀里的人不再说话了，只静静地望着我，手移了移，将冰凉的指尖搭上我的脉搏。
 
“南梁的瘴毒？”他脸上笑意一瞬全无。
 
我苦笑。
 
湑君胸口大恸一番，喘息急促：“我久离梁国不熟毒性……但天下会此毒者尽是南梁王室中人。你……与何人结了仇，会下如此阴狠的毒瘴于你身上？”
 
我抿唇，淡淡道：“你妹妹，明姬。”
 
湑君身子剧烈一震，陡然间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我望着地上的血迹惊了惊，心道：糟，莫不是那药量加得太重了？
 
垂眸，正见湑君那双已无光泽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溢满了恳求：“夷光，放过她。”
 
放过她？她可是想要我的命！我忍不住冷冷一笑，不吱声。
 
湑君拉住我的手，神情哀伤痛极：“她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一直无法在她身旁照顾教导……求你，放过她。”
 
我蹙紧了眉，望着他，心中迟疑良久。
 
湑君急道：“毒……会解的，找你师父……天下毒，他皆能解。”
 
“我知道，”我按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话，微笑道，“我都知道了，你闭眼，休息吧。”
 
湑君摇头，他费力地抽出腰间的笛子，低低一笑，叹息：“不……今生最后一次，吹笛……给你听。”
 
我放下他，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笛子，柔声哄道：“你闭眼啊。我吹给你听。”
 
他神色一恍，然后笑了：“也好。”
 
夜凉风飞雨，我执笛靠近窗口，想了一会儿，方将那触手温润的翠玉靠近了唇边，吐气吹出音时，笛声呜咽沉浮于夜色下，缠绵萦转。
 
这是他以前最爱吹的曲子，悠扬的笛声在枫叶林里响起的时候，鸟雀停留，白云飘至，轻风仿佛也能在一刹愈加柔软。那些日子，天是蓝的，阳光熠熠，深秋季节枫叶染霜红，美得炫目的时候，有南飞的大雁也滞留树梢忘记挪步，痴痴听着，好看的羽毛在阳光下欲飞起舞。
 
我不能吹得那么好听，所以今夜那只避雨在清璃塔的灰雁势必不能飞来了。
 
泪水不知何时滑下了眼角，落在玉笛上，一声啪嗒的清响。
 
我回眸，瞧见地上的男子闭目睡着了，静谧的容颜上神色怅然而又甜蜜，满是血流的唇边淡淡露出一个笑容，看上去那笑意是那么地久远，久远得似再不可能回头和改变。
 
笛声顿歇。
 
房门被推开，白朗和秦不思终是不放心上了搂来，两人眸光一滞看向横卧地上的人时，脸色双双灰白发青。
 
“公主，这……”白朗惊诧。
 
“他死了，”我俯身将玉笛悬挂于湑君腰间，淡淡道，“白将军可是担心明日无法向豫侯交代？放心，豫侯若有责难，夷光会承担一切的。”
 
白朗皱眉，上前来仔细探过湑君的鼻息后，方道：“反正明日处刑，今日他既死了，那也算提前了了一事。公主放心，末将知道怎么向侯爷回禀。”
 
我看了看他，不言。
 
白朗却眸光一动，迅速起身揖手，道：“湑君已死，末将当即时去禀侯爷，以诏天下。”
 
我点头：“去吧。”
 
白朗转身，直接自窗口跃了下去。片刻，他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所有人，给我回营。”
 
“将军，这……”某侍卫质疑了半句，随后声音又陡然消失在风雨中。
 
雨声渐小，而铠甲声岿然。秦不思在窗口望了半天，直到脚步声远离后，他才回首，道：“公主，侍卫们离了园子。”
 
我伸手欲抱起湑君，奈何他太重，待我蹒跚起身时，脚步摇摇晃晃不得稳。
 
秦不思走来将湑君背在背上，朝我笑道：“公主，还是老奴来吧。”
 
我看着秦不思矫捷的身手，半天，才喃喃道：“原来总管也是如此高手。”
 
秦不思苍老的面庞上笑意幽淡，叹道：“奴本是先王的贴身侍卫，没有两下子，如何保护王上？”
 
我沉默，一声不发地下楼。
 
“公主，去城外秘道的出口是楼下屏风之后的那面墙。”秦不思提醒。
 
我低低应了声，表示知晓。
 
“公主不怕白朗即刻去报侯爷……”
 
“不怕。”
 
秦不思奇怪：“为何？”
 
我脚下一顿，半日，方轻声道：“因为无颜也要我放了他。”
 
秦不思却越听越纳闷，不解了：“侯爷是这意思？”
 
我淡淡一笑，不再解释。
 
夜深，雨又大，城外北方的驿道上早不见来往的人影。马车在黑雾间急速前进着，车轮碾过湿湿的泥土时，轱辘的声响皆被四溅的水声盖过。车外驾车的想必是个内侍，鞭策行路时，吆喝的声音只见尖锐着急，却不见浑厚有力。
 
秦不思点燃了车厢里的灯盏，打开一侧的矮橱，翻了翻，找出一件白色的长袍递到我面前来。“公主，这是奴在芜兰殿找到的湑君公子的旧袍，要不要先替公子把这身脏衣裳给换了？”
 
“不必。放他身旁，等会阿姐会给他换。”说着，我眉间一展，按在湑君手脉上的指尖松了开来。
 
“公子如何了？”
 
我舒了口气，笑笑，并不答话。
 
秦不思放下白袍，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奇怪，打量他：“怎么？”
 
“公主当真不怕侯爷怪责？”
 
我抿唇，手指轻轻地敲打着膝盖，半晌，方轻声道：“他不会。”
 
“公主这么肯定？”
 
我叹息，淡淡道：“若他真要杀湑君，何必让白朗回来看守。明知道白朗与你一般，忠心于我更胜于忠心他……再者，将湑君关在王叔前邸，那里是总管你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无颜若真要湑君插翅难逃，岂会将他关在如此危险不安分的地方？”
 
秦不思一脸困惑：“侯爷为何要这么做？”
 
我摇摇头，不再言。无颜这么做的缘由，我猜到一些，还有一些，我也未可知。
 
秦不思神色虽茫然，但见我不说话也自缄了口，转身在我对面坐下来，不再吭声。
 
车外又传来一声刺耳的呼喝，车厢晃动一下，我想了想，低声问道：“驾车人信得过？”
 
秦不思垂首：“奴亲自挑的，公主放心。”
 
我看了看他，一笑，道：“夷光从小到大麻烦总管不知多少事，王叔虽去了，总管却依然待夷光一如往常的疼爱。夷光心中着实感激。”
 
秦不思不自在地扬了扬唇，久为宫廷总管不动声色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欣慰而又满足的笑意，一向阴寒清冷的眸间闪过一道细微的光芒。他低了低头，作揖：“公主从来都未将奴看做过外人，先王虽去遗言犹在，奴只当公主是自己的新主。公主但有何令，秦不思赴汤蹈火一定办到。”
 
我闻言脑中念头忽闪，忙问：“王叔逝时总管在旁？”
 
秦不思一怔。
 
“无颜为何一朝白头，总管想必是世上最清楚其中内里的人了？”
 
秦不思沉默，许久，才委婉开口：“世间最清楚内里的，是公主的师父东方先生，不是奴。”
 
我看着他，费思。
 
秦不思耷拉着脑袋细细把玩自己的衣袖，而后再未抬头。
 
马车停了下来。驾车人在外提醒：“总管，到了。”
 
我立刻掀了车帘朝外看去。
 
悬在车顶上的四盏琉璃风灯皆亮了起来，蒙眬昏黄的光线淡淡拨散了雨夜的一片黑暗，不远处，泗水之畔，有两人两马停立着。许是刚见我们这边亮起的灯火，但见那两人身子一转，随后便有一人亟亟朝马车跑了过来，淡黄色的斗篷飘飞在雨水下宛若淋湿的蝴蝶翅翼，熟悉清雅的容颜在随风撩起的帷帽轻纱后若隐若现。
 
我心中一暖，忙转身推开车厢门，伸臂雨中，等待着阿姐。
 
夷姜跑到车下却停住了，抬头望着我，手臂缓缓扬起，迟疑地顿在半空中。
 
我看着她的眼睛。往日无澜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再不能平静，泪水翻滚着，晶莹欲滴。
 
我垂手握住她的手腕，笑意自若：“阿姐想夷光没？”
 
“夷光……”她哽咽一声，泪水倏然落下。
 
秦不思戴好斗笠跳下车，反手关了车门。
 
夷姜一入车内眼光便停在躺在床榻上的湑君身上再移开不得，她伸手擦擦泪水，满脸悲伤：“他……”
 
我扶着她走至榻侧，轻声：“此人贪睡而已，明日辰时他便醒了。阿姐不用担心。”
 
夷姜愣了愣，颤微的手指慢慢滑过湑君安睡的容颜。
 
“湑君，湑君……”她低声呼唤着，脸上神情时而温婉思念，时而深情刻骨，时而又不知怎的暗淡苍白，满是愧疚和怨愁。
 
“阿姐，这是无颜的豫侯令牌。你带着它，以防不备之需。”我垂手，将一块金令塞入夷姜手中。
 
夷姜呆望了令牌半晌，抬头，看着我，泪水又起：“夷光，阿姐多谢你，阿姐知道自己……”
 
“阿姐休得胡说什么，”我伸手按住她的嘴，微微一笑，道，“我给湑君喝了忘忧散，明日起来后他便不记得前世所发生的任何事，他不再是南梁公子，而你也不再是齐国公主。阿姐你带着他，找个地方埋名隐姓，安稳过日子吧。”
 
夷姜蹙眉，拉下我的手指，担心：“无颜他会不会为难你？”
 
我扬眉，眨眨眼，好似得意得很：“怎会？你知道的，他从来都不敢冲我发脾气。”
 
夷姜忍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对。他怕你。”
 
我抿唇一笑，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们赶快上路，早日远离是非早日为妥。阿姐可有打算去哪里？”
 
夷姜呆了呆，眸光飘忽车外：“穆侯说我们可去晋国，他会为我们打点好一切。”
 
我皱眉，思量一下，低声嘱咐：“阿姐千万不可去晋国。”
 
夷姜不解：“为什么？”
 
我叹气，负手沉吟片刻后，才慢慢解释道：“乱世之时，大争之世。穆侯心比天大，万事利弊、善恶权交不过都在一念之间。不仅是他，无颜也是。阿姐的处境唯有依靠自己，切勿托付于任何人。夷光此生注定陪伴无颜身侧，为免日后心念一差生何不好的事端，阿姐的去向夷光也不探听关心了。但天下有三处你一定去不得，西夏，北晋，南梁。其余两国，阿姐可自斟酌考虑。”
 
夷姜细细听着，点头应下：“我明白。”
 
我弯腰抱住她，如幼时一般痴留一会儿后，便笑道：“阿姐此去一路顺风。他日夷光和无颜若弃朝堂归野，必定游历江湖，遍走山河，但凡有一丁点的机会，也要找到阿姐重叙旧缘。”
 
“好。这般说定，阿姐等你。”夷姜抽泣着，紧紧搂住我。
 
我放开她挣扎起身，拿过斗篷披在身上，推门跳至车下。
 
“阿姐保重！”
 
“你也是。”
 
我望着她，只觉那动人温柔的笑颜已渐渐在灯火下模糊。
 
心下狠了狠，我抬手，“啪嗒”关上车门。
 
一声鞭策划破大雨，骏马嘶鸣，重蹄踏碎夜下静籁，车轮慢慢滚动。
 
我怔怔瞧着，直到那在风雨里半暗半明的风灯带着马车在黑雾间远逝不见时，方低低叹了口气。
 
“总管？”
 
呆立许久不见秦不思的劝，我心下已觉奇怪。如今回头寻找时，眸光所及处除了那个和阿姐一起来的人以外，再无其他人影。
 
那人静静站在远处，不动不出声。周遭一片昏聩的黑暗，我瞧着，只觉得大雨迷蒙中他身影高大修长，隐隐的，感觉很是熟悉。
 
“秦总管先走了。”那人望向我沉默半日，终是淡淡开了口。
 
他一出声我便知是谁了，忙跑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斗笠下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和一双在黑夜里格外明亮的眸子，笑道：“你亲自送阿姐来的？今夜怎的如此安静？”
 
晋穆迟迟开口，声音有点儿闷：“你的眼里似乎只看见了你阿姐。”
 
我瞅着他，因为怠慢恩人心里甚觉不好意思，赶紧陪礼：“对不起啊。”
 
明亮的眸子里隐隐闪出了笑意，他默了一下，轻声道：“不怪。”
 
我看看他身后，刚才的两匹马如今唯剩下了一匹，心下迟疑着，望望他的眼睛，不做声。
 
“总管骑去了一匹。还剩一马，介意不介意一起骑？”他笑着问。
 
我想起辛好，脚下忙退后一步，不安：“这样，不太好吧？”
 
“怎么？”
 
我答不出话，只尴尬得转身便走。
 
他也不再强求，默默牵了马跟在我身后，慢慢走着。
 
雨水湿土，夜又黑，一脚踩上前总是泥泞不堪得让我直皱眉。晋穆叹了口气，突地翻身上了马，什么也不说便俯下身子抄手我腰间抱住我坐到他身后。
 
“坐稳了。”
 
他拉过我的手在他胸前固定住，一声嘱咐后，刚要甩手抽下马鞭时，远方却陡地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喊声。
 
叫声因距离的遥远而并不显得有多响，但听入耳中时却绝对有让人魂飞魄散的力量。我吓得变了脸色，交互放在晋穆身前的手因紧张恐惧而握得死死。
 
“晋穆，出事了！”我靠在他身后发抖，忙催他，“快掉马回头。那是阿姐的叫声。”
 
他伸手按了按我的手指，而后立即拨转笼辔，朝先前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纵马驰了过去。
 
前一刻厮杀的激烈似乎还停留在雨雾下，血腥的味道凝结住雨水的清新，马车上的挂灯摇摇晃晃地，微弱的光芒照清了那蔓延在青青草地上的红色液体。
 
驾车的内侍卧躺在草丛间，一身墨色的衣裳被剑痕划得破碎不堪，血流汩汩，不断地自他受伤的骨肉间流溢而出。而车内……
 
我心一凛，忙跳下马背，飞跃入车厢。
 
一瞬，大脑空白。
 
淡黄裳女子靠在白衣男子身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白袍下男子的手腕。阿姐闭眼笑着，唇角流淌着血液，脸色虽苍白得骇人，但她的笑容却又是那样地温柔而又满足，和刚才我听到的那声凄厉叫喊并不同，似乎在离逝前最后一刻，她真的感到了快乐和幸福。
 
两人胸前皆被人用利剑穿刺而过，一剑不够，还是三处剑口，剑剑刺透生死大穴。
 
“阿姐……”我喃喃，走过去，抚摸着她依然带着温度的面颊，泪流满面地低声埋怨，“阿姐说话怎的从不算数？你这般走了，叫夷光日后去哪里找你重叙旧缘？你起来！”
 
夷姜闭目安详，对我的呼唤不置理睬。
 
我看看她，再看看湑君，突然有种被人玩弄的挫败感，忍不住扬手擦干泪水，跪下去拉着她的手怒道：“阿姐起来！幼时你总是骗我，骗了那么多次，如今还要骗我？你起来起来！”
 
“夷光！”身后有人抱住我将我带离夷姜的身旁，扳过我盯着夷姜不肯回头的脸靠入他的胸膛，手揉抚着我颤微不止的身子，沉声道，“不要闹了，你阿姐已经死了。”
 
我埋首他怀中，咬着牙，不动也不出声。
 
他的手臂忽然松了松，抬手挑起我的下巴，垂眸看着我，命令：“哭出来！”
 
我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漠然。
 
“乖，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好不好？”他的眼里似乎满是心疼和着急，眸子已不再明亮，而是盛满了无止境的晦涩深沉。我的脸被雨水打得冰凉，他移了一下手指，将温暖的指尖触在我的肌肤上不断摩挲，揉着我的脸，摸着我的眼睛，好似要用他的手来给我的脸上添上一个不同于此刻的表情来。
 
我看着他，又似根本就看不见眼前的人，眼神穿过他望着车外那深深的黑暗，思绪正一点一滴地随着夜色沉沦下去。西陵决战时以为阿姐死时心是痛的，后来又得知阿姐未死心中欢喜得似是自己重生。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几天之内眨眼间经历最亲的人重重生死变数，谁人能无动于衷地肆意哭笑言心？
 
心好像麻木了，又好像陷入了沼泽，正窒息挣扎着，欲上岸，却又担心上岸遇上更让自己伤心难过的事。
 
谁是凶手？
 
我不愿想，更不敢想。所以宁愿糊涂，宁愿沉浸在无边的悲伤下麻痹自己，再不醒来。
 
唇上忽地一热，有湿润的柔软在那里轻轻地磨蹭。
 
我垂眸，目光却落入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而那双眸子此刻正担心地盯着我，与我相对不过勉强一丝空气可流动的距离。
 
脑子里又一下轰地炸开，我回神，忙急得伸手推他，终于哭了出来：“连你也要欺负我！”
 
他离开我的唇，一把将我搂住，手轻轻摸着我的发，低低道：“哭吧。我要你哭。”
 
我揪着他的衣襟，心已松开，便放任自己在他面前哭得厉害。
 
车外忽地响起一声闷哼，突兀得很，听得我一下子忘记哭泣，与晋穆同时怔住。
 
“那车夫未死。”晋穆眸光一动，拉着我的手赶紧跃下马车。
 
雨下，晋穆伸手将伏卧地上的车夫翻了过来，亟亟问道：“杀你者何人？”
 
车夫睁不开眼，满脸因身上伤痕而有的痛苦难忍，他的嘴角翕动几下，喉间似含糊了几声，但雨声淅沥，他的声音微弱得根本一点也听不清。
 
我皱眉，忙俯身将耳朵贴近车夫嘴边。
 
他费尽力气道出了细微的两个字，而后语歇，似松了口气，再也吐不出声。
 
我垂眸，探手他鼻下，呼吸已无。
 
晋穆走来拉我起身：“他说什么了没？”
 
我点点头，身子摇晃着，眼睛看向前方黑暗，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
 
晋穆叹气，拖着我回到车内，坐下，静静挨着车厢壁，也不再问。
 
“他说……缁衣？”半天，我望着晋穆，神思恍惚。
 
晋穆发愣，看着我：“缁衣？缁衣密探？”
 
我一笑，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滚落。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否决着我脑子里本能所思，坚定地告诉我：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绝不会是他……
 
我伸出手抱住自己的肩，蜷缩躲到了车厢角落。

第六十三章 伤心雨夜
 
车外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冷风不时拂起华锦车帘，道旁树林里传来叶子纷飞的沙沙响，夜寂静，静得可怕而诡异，越静越渲染着因死亡带来的阴森恐怖，空气冰寒，寒得得叫人胆怯，叫人甚至想尖叫着远远逃离。车厢里灯火昏暗，血腥的味道被夜风吹得四处蔓延，摇曳的光影照在夷姜和湑君的脸上，那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僵凝的表情，阴影幢幢间，容颜似魅。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一个激灵。
 
自从我说出“缁衣”之后，晋穆便一直观察着湑君和夷姜胸前的致命伤口。他伸出手指比划着湑君胸前的那三处剑痕，目色暗沉深邃，神情冷静镇定，仿佛正沉思着什么。
 
半日，他眸间忽然一亮，离开湑君身前，站直身，负手沉吟了会，方道：“杀人者并非缁衣密探。”
 
他得出的这结论我并不惊讶。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
 
晋穆闻言却不解了，转身看着我，眉毛皱了皱，奇怪：“你知道？”
 
我望了他一眼，身子自车厢角落里稍微往外挪了挪，手指伸出，指向阿姐的垂落身侧的那只手，示意他：“你看，她手里拿着什么？”
 
晋穆目光一动，俯身，取过夷姜手里的令牌：“豫侯金令？”
 
我看着他，沉默一下，解释道：“天下缁衣密探虽多，却无人敢违抗金令所命，更何况是在令前杀人？缁衣密探属齐国豫侯管隶，几百年来，豫侯其位变幻莫测，无颜虽为公子时便接手了豫侯事务，尽管时间长久，但缁衣密探还是从来只认令不认人。此令天下唯有三枚，齐王一枚，豫侯一枚，还有一枚本属宫廷密令，只是无颜担心我不时所需，这才将久镇在宫廷里的这块令牌给了我。”
 
晋穆指尖自金令上摩挲而过，默了片刻，他这才将金令递到我面前来：“这金令是齐国一半的权杖，他为你倒不惜犯祖宗家法，摄政一职，当真横行无忌了！”
 
我伸手接过令牌放入怀中，不言。
 
晋穆想想，又道：“你也大胆，居然把此令就这么交给夷姜，不怕将来生事？”
 
我忽地一笑，抬头望着他：“这令牌是假的。”
 
晋穆斜眸，唇角一勾似笑非笑，神色古怪：“假的？假的你也给夷姜？假的你还能断言不是缁衣密探？”
 
“能，”我点头，眼睛盯着夷姜胸前的伤痕，“来人杀湑君和阿姐剑剑夺命狠心，招招毙命雷霆迅捷。若是缁衣密探，看到金令就算明知是假也会迟疑片刻才下手，断不会让这三剑刺得如此流畅犀绝。”
 
晋穆低眸看了看那剑痕，不做声。
 
“还有，若是缁衣密探，就算动手之后也会心存困惑疑虑，不至于看也不看这金令便走。而阿姐拿金令的手势，明显是无人动过她的右手。真假金令辨别处在令牌背面的图腾，而阿姐握着着金令正面向上，缁衣密探只见正面绝不能一眼得知此令真假。”
 
晋穆喉间似微微叹息了一声，当我转眸看他时，他抿了薄唇，俊挺的眉毛稍稍上扬，脸上神色颇为感慨：“那依你所说，杀人者是谁？”
 
此刻我脑子已完全清醒过来，硬下心肠压下哀伤，思了一会儿后，才细细揣度道：“依来人刺剑死穴的狠绝来说，非仇深似海不至于如此。阿姐素来安守宫廷，她不会有什么仇家。杀他们的仇家必是湑君所结。湑君在齐为质子十年诺诺恭顺，我也不曾见他得罪过谁。如此说，即便是他的仇人，也是他回梁国这段日子结下的仇。
 
而来人能轻而易举杀毙秦总管亲自挑选出来的人，虽武功高强却不识豫侯金令。照这么说，此人有勇无谋，目光短浅得厉害，所知所识也不广。而阿姐和湑君今夜逃离金城的消息知道的人极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下手，主使之人必定天姿聪敏且根本就不怕我在第一时间内得知。两相矛盾的情况下，也就是说，杀人者侍从，幕后者深藏不露。”
 
晋穆撩了衣袍坐到我身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能分析出这么多，想必已知道是谁了？”
 
我凝眸看了看他，良久，方摇摇头，颓然懊恼：“我不知道。”
 
“不怀疑是我？我也是那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啊。”晋穆侧眸看着我，眸色一瞬清朗如月。
 
我苦笑，垂眸：“怀疑过，不过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为何？”
 
我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你不屑，也不会。”
 
他突然轻轻一笑，身子悠然斜靠在车壁上，不再吱声。
 
见他不再言，我蹙了蹙眉，起身站直看着湑君和阿姐出神。“缁衣，缁衣……那内侍既是秦不思选的必然忠心，他不会骗我，”我费神思量着，口中喃喃，“缁衣……若非缁衣密探，他又为何要留下缁衣二字？”
 
“不是缁衣。是紫衣。”晋穆叹气，见我念叨半日不得解，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回眸，心中一诧，后又一凉。
 
“紫衣？”我声音颤微着，迟疑，“你的意思是西夏紫衣侯主父伯缭的紫衣卫？”
 
晋穆眸色一沉，冷笑：“除了他还有谁？你该听说过的，天下第一谋士、西夏紫衣侯主父伯缭，旧与南梁王室有漫天溢海的灭族之仇。夏惠被鬼马骑兵缠住在巴蜀时，破郾之战交与了伯缭。此番大战，伯缭与豫侯一般，水战梁军。豫侯不祸及百姓城池，伯缭却不管，水淹郾城，全城百姓无一幸免，杀梁僖侯，俘虏梁王室，火烧王陵宗庙，鞭笞梁先王骨骸……这般阴险狠毒之人，能放过身为南梁子嗣的湑君？依伯缭的性情，不让紫衣卫千里追袭、杀绝南梁后人才怪。只可惜了你阿姐，无辜枉做了紫衣卫刀下的又一冤魂。”
 
我沉吟，忽地脑中念光一闪，不由得身子发软，坐倒在身后榻上。
 
“这么说，是我……害了阿姐？”我失神道。若非我今夜救湑君出白朗手下，若非今夜让晋穆带阿姐来和湑君见面，若非……否则此刻他二人必定还活在世上，只要，只要我再多求一求无颜，说不定……
 
“不要幻想了，”晋穆忽地一声冷哼，道，“如果我没猜错，今夜这场戏，是豫侯故意放松戒备让你救出湑君的吧？这个人情是大，伯缭明白人，一定能知豫侯此举心意。”
 
我反应不过来，心底茫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晋穆勾唇，目色倏然凉得吓人：“你看不出来？很明显今夜这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以卖人情。湑君的身份实则注定他必死无疑，既然豫侯自己动手定然惹你伤心，聪明如他，自然有别的方法置他死地。更何况这是一石二鸟的高招，何乐不为？”
 
我听得浑身颤抖，怒道：“胡说！”
 
晋穆横眸望着我，目色冷冽无温，唇边笑意淡淡轻轻，似自嘲，又似在嘲讽着我。
 
“我胡说？”他叹气，揉了一下眉，点头，“那就当我胡说好了。”言罢，他起身拉我，掀帘看看天色：“不早了，天快亮了，我们得快马回城命人来带回你阿姐他们的尸首，免得起早行路的百姓看到了又有麻烦。”
 
我已无力，只低低应了一声，任他拉着离开。
 
回到疏月殿时天初亮。雨丝依然在飘洒，没完没了地，好似老天伤感起来没个尽头。外殿灯盏里烛火仍燃着，微弱的火苗曳曳拂在冷风下，倔犟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光亮。
 
我在外一夜早全身湿透，心神疲倦不堪，思绪飘浮着，愈飞愈缈然。
 
晋穆说的话我心底虽不愿信，可他的声音却总像魔障般盘旋在耳边脑海，闹腾着我，怎样也不得安生。
 
欲去寝殿时我脚下一滞，想想，还是转身去了侧殿浴池。侧殿四壁皆是白玉石墙，没有一丝日光可透进来。几颗圆润的绯色夜明珠在高耸的柱石上淡淡溢着光芒，浅浅的红色，蕴着一池氤氲的温热雾气，衬得满殿萦绕起一股祥谧的美丽。殿角香鼎里有白烟飘缭，幽幽淡淡的香气蔓延在四周，让人闻之便可忘忧愁。
 
我脱去了一身又脏又湿的银袍，踩着玉阶沉入池子里，随手捋过一掌的花瓣捏在手心里轻轻揉着，闭目，仰头枕在阶上，心思空罔，什么也不再想。
 
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爰姑，便轻声开口，嘱咐道：“香鼎里味道淡了些，燃点龙涎吧？”
 
脚步声一顿，而后改了方向，朝殿侧走去。
 
片刻后龙涎香入鼻，我闻着，不再言。
 
那人走近我，俯下身，将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我的肩。肌肤的贴近让我恍然明白过来那人是谁，心下没来由地一乱，我拂开他的手，身子越沉越落，直到池水快淹没头顶，也不肯再露出一丝肌肤在他眼前。
 
水下，颈边忽地有手指缠了上来，他近乎蛮横地掐着我的脖子将我重新拖出水面，按着我靠在玉阶上，脸俯下来，细细吻着我的额角，我的眉。
 
他的力气太大，且似乎根本就忘记了脖子那边是怎样致命的地方。我喘息挣扎着，伸手攀上他的手臂，试图让他松开手指。
 
“去哪儿了？”他低声问，手下却毫不放松。
 
明知故问。我喘不过气，只怒得挥掌打他：“放开……手！”
 
“你不要躲我。我就放开。”他越吻越往下，直到唇边触上我的嘴角时，方轻轻一句算是妥协。
 
我赶紧点头。
 
“丫头乖。”他满意地吮吸着我的唇，手指缓缓自我脖颈处往下。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忙闪身潜在水中游去浴池另一侧，而后方浮出水面惊魂余定地望着他，满心充斥着不敢置信的愤怒和失望。
 
“你疯了！”我摸着脖子，喉间依然噎得厉害。
 
池对岸，无颜负手站立着，冷冷瞧着我，声音凉得似冰：“逃什么？不愿让我碰你？”
 
“你！”做错了事还这么无动于衷，我恼得伸手拍着池面，水花溅起，湿润落入眸间，那人的身影在眼前模糊成了淡淡白影。我眨了眨眼，泪水不争气地随着落入眼间的池水倏然滚落。
 
耳边闻得他在轻轻叹气，那嗓音终是软了下来：“过来。”
 
我咬唇，身子一退，愈发贴近身后的池壁。
 
“你怪我？”他低声问。
 
我轻轻一哼，伸手擦眼泪，泪水越擦越多。
 
“怨我？”
 
我别过头，沉默。
 
“恨我吗？”他轻轻一句，声音在颤抖。
 
恨你？听得这一句我全身都在战栗，忙伸手捂住了脸，心中疼得厉害，没有其他发泄的方法，只得缩在池水中哭泣。
 
这一哭，便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隐约中听到池水扑通一响，片刻后便有人来到我身前将我抱入他的怀中，温暖的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虽轻，却似用着全身的力气在哀求：“夷光，千万不要恨我。我会受不了的。”
 
“那你还要利用我救湑君，杀了他还不算，还要连累阿姐？”我扯住他的衣襟，握拳狠狠打着他的胸膛。
 
他叹息，任我打着，不动也不闪，只收拢了环在我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我全身都似嵌入了他的身体里仍不甘心罢手。
 
肌肤骨骸被他箍得疼痛不堪，我咬唇忍着，直到一丝腥热的液体窜入口中，也不松开吭一声。
 
“丫头，我是你夫君，可也是齐国的豫侯。不要忘了，我要保齐强大，三年之内完成三十年要做的事，到时候我们才能离开。这三年里，莫说是湑君和夷姜的命，就算再珍贵的东西，只要不是你，我都舍得。”
 
我抬头，泪眼蒙眬地看着眼前人。
 
“不要再咬了。”他着急地伸手摸上我的唇，试图让我嘴松开。
 
我怔怔望着他，心痛着，脑子乱着，全身都在疼，疼得我根本就顾及不到唇上的这一点伤。
 
他的脸在蒙眬中压了下来，舌尖舔过我的唇边，轻轻地吻着，低声哄道：“丫头乖，松开唇，让我吻你。”
 
我不动，宛若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的手在我未着寸缕的身上游移，指尖每滑过一处，都惹得我一阵敏感的颤抖。
 
“我……要你，给我……”不知何故他轻轻喘息起来，一边继续吻着我的唇，一边柔声麻痹着我的神经，“松开，松开……我要吻你。”
 
噙在眼中的泪水滚落下来，我被他抚摸得颤微不止，唇一个压抑不住，低低呻吟出来。
 
“无颜……”我伸手碰了碰他滚烫的脸庞，呼唤他的名字。
 
“夷光……妻，叫我夫君。”他吻得缠绵深入，不断地，拿舌挑逗着我。他身上的白袍不知何时已经敞开，肌肤的贴近在水下散发着奇妙的力量，愈近，愈离不得的纠葛。
 
“夫君，”我迷茫应承，惘然一笑，轻声问他，“夫君啊，只要是对齐有利的事，只要不是要我的命……即便是让我伤心死，你也会去做的，对不对？对不对？”
 
阿姐和湑君的死只是开头，对不对？我心中划过的预感，告诉我这感觉是真实的。
 
他停歇着喘息一会儿，温柔炙热的鼻息洒在我的脸庞上。半日，他低声，唇依然压在我的嘴边，缓缓道：“不要伤心。体谅我，帮助我，相信我……爱我。”
 
我看着他，他吻我的眼睛直到我闭上。
 
我张口欲说话，他吻我的唇直到我呼吸紊乱。
 
“要我吗？”他的声音沙哑下来，咬着我的耳垂，诱惑着问。
 
我不语，只抬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泪水流不停，滑过脸庞滴落他肩上。
 
“要我吗？”他还是问，手下越来越放肆。
 
我不堪承受，只得低头咬住他的肩。
 
他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笑了：“丫头要我？”
 
我抬起脸看他的眼睛，在那双漂亮狭长的凤眸间寻找到那浓郁深沉的爱惜和忍耐后，我松下心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道：“夫君。”
 
他抱着我的头狠狠吻下，纠缠不休间的刻骨铭心，是永远都不舍得放开的留恋。
 
夜明珠在迷雾间散发着迷人的光晕，一点点，一点点，将那梦幻般的红泽渲洒开来。
 
春水潮波，玉山绵伏，情思漫天染，霁色如霞，云韵颓浓……
 
甜蜜着，甜蜜着。
 
沉沦着，沉沦着。
 
待我在他怀里醒来时，两人已躺在了寝殿的软榻上。白日的亮光透过银色的帷帐点点落入眼帘，虽不见如阳光的熠然耀眼，却也足以亮得让我面红耳赤。雨似乎还在下，簌簌细细的声响穿透寂静的外殿飘至寝殿，听得我脑海一阵清明。
 
醒悟过来后我也忘记了应有的娇羞，忙伸手推身边沉睡未醒的人，急道：“今日早朝你没去？”
 
他满脸寐意深深，嘴里咕哝一声后，胳膊一弯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声音慵然懒散：“时辰早过了……现在都午后了，亏你这时才记得。”
 
“早朝过了，你身为豫侯也不能赖睡到现在吧？”是谁说的，三年要完成三十年的事？
 
他低声郁闷：“昨夜一夜未睡。奏折都看完了，放心。”
 
说起昨夜，我又忍不住想起阿姐的死，心下一痛，默然不做声了。
 
“难过？”他半睁开眼，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慢慢点头：“厚葬阿姐，将她和湑君葬入宗室王陵，好不好？”
 
他答应：“好。”
 
我不再说话，只望着头顶宝帐发呆。
 
“又想甚么？”无颜摇着我的身子，扳过我的脸看向他，眸光闪了闪，忽道，“昨夜晋穆与你在一起？”
 
“是。”
 
抱着我的胳膊猛地紧缩。
 
“怎么了？”我有点儿不知所以。
 
他埋首我脖颈间，半日，方又问道：“昨夜送夷姜去见你的只他一人？”
 
“对。”
 
无颜蓦然冷冷一笑，抬起头来，凤眸里颜色幽然暗了下去，锋芒浅露。
 
我看着他：“有问题？”
 
无颜面色阴沉，咬牙凉声：“好个穆侯！好个一箭三雕，这家伙手段果然高得很啊！我就奇怪单说齐与北胡通商一事不至于让他大驾屈临金城，如今明白了，原来湑君和夷姜之事才是他南下真正的目的。”
 
我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若真心救夷姜，若真心想成全湑君，若真心不要你难过，怎会只身一人前去送？若然真心，穆侯还会不敌紫衣侯？若然真心，他必会命黑鹰骑保护夷姜和湑君二人逃离紫衣卫追杀之下才会罢手。如此一人相送，所存何图，显而易见。”
 
我茫然，笑了笑：“这么说他也要湑君死？”
 
“不止，”无颜眸色一沉，冷道，“缁衣密探最近探听到金城藏珍阁里有人买过安胎药。”
 
我惊得一下坐起身，全身倏地冰冷，手指颤微攒紧锦被：“你的意思是阿姐有了身孕？”
 
无颜瞥眸望着我，虽不说话，但神色已然表明我的猜测无错。
 
“他……你……你们……”我颤抖着，气得话不成音。
 
无颜坐起身抱住我，轻拍着我的背：“丫头，湑君必死勿庸置疑。夷姜本不至于死，设计将她一手推上那条不归路的、彻底灭了南梁后嗣的人，不是我。”
 
我气苦又愧恨，亏得我如此信任他们，他们却陷我入此局，成了帮凶。
 
我推开他，重新躺了下去，翻身背对他：“我不管他。只是你……以后你尽可全心算计天下，要害人，要谋利，为了齐国我可以与你一同面对，但请你不要再算计我。再有一次骗我……”我顿下。
 
“夷光……”他低声喊。
 
“事不过三。再有一次骗我利用我，便与君陌路。”我凉了心，凉了声，言辞冰冷再无温。
 
他叹口气，躺下抱住我，紧紧地，不放手。
 
无颜，不要怪我狠心狠话，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若有欺骗，自己不知将是怎样地伤心收场？赔了命是小，赔了心，那才是大。
 
四月，晴日大好。
 
如醉春光渐渐转为了初夏媚阳，菘山上灼然一度的桃夭谢去，青果缔结满枝，徐徐微风下，偌大的宫阙中总荡拂着一股清新鲜灵的果香。明光耀亮高殿阔阁，刺眼的锋芒自金色的瓦檐横射天空，盎然燃烧的熠熠光彩环绕着整座宫廷，飞鸟掠过，不敢停留。
 
三月底无颜便在齐国施行战后恢复民生的新政国策，内则免赋税三年，休养百姓，划里分田，民间耕种积极，百业重生；外则集巨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有度，得已欲，去所取，上求富国，下求富家。
 
南方战场上捷报频传金城，蒙牧、龙烬、侯须陀三路进军神速果敢，攻城掠池，杀降逼诱，不出一月半壁南梁倾归齐国。齐朝野闻之欢腾鼓舞，扬眉吐气下，尽扫半年前被梁楚逼至绝路的耻辱悲愤。
 
夜晚，风有点儿凉。窗外稀疏传来几声细碎的虫鸣声，浅转低吟，并不招人厌烦。殿里灯盏明亮，帷帐轻飘，珠玉串成的帘子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碰触声，叮当声冷冷洌洌的，带着珠玉上冰凉的温度一点点在殿间散开。
 
无颜斜身躺在一边的软榻上看奏折，我伏案默写着楚桓的那两卷竹简，凝神回忆，全心皆思，一时专注不知身外事。
 
腰间突然一只胳膊缠了过来，我吓了一跳，笔下一顿，雪白的锦书上顿时多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做什么？不要闹。”我不耐烦，正要扭头瞪他时，却闻得耳畔那人低低一声叹息，似无奈忧愁，又似苦恼难解，我心思一动，于是搁下手中的笔，忙转身抱住他，改口，柔声问：“怎么啦？”
 
他抿唇一笑，搂过我坐入他的怀中，垂眸盯着我的眼睛：“丫头想不想亲眼去南国看看云梦山水、天府之饶、蜀道绝险？”
 
我蹙了一下眉，迟疑：“这个时候？”
 
“不愿？”他低声问，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揉捏着。
 
我摇摇头：“你不是说南梁城池虽归，民心仍不稳？而且近日不断有齐军因不适应南国瘴气闷热的环境而得病求归的奏折送来金城，你昨日还担心梁国百姓们消停没多久、会趁此机会又开始闹反抗的不是？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带我去游玩？”
 
他闻言稍稍抬了头，看着我，凤眸凝深：“不是游玩，是南下办事，顺便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夏惠。”
 
我不解：“上次在西陵时你便提过。不过……要我见他做什么？”
 
无颜睨眼瞅着我，微笑：“找他给我的丫头解毒。”
 
我却不信：“师父都不行，他能解？”
 
“谁说你师父不行？”无颜面色古怪，勾唇笑道，“你师父贪玩，这么久都没消息我担心他误事。咱们去找夏惠也是一样。南毒西药，梁国毒草瘴气多，夏国灵草妙药多，且夏国王族所有人皆是精通医道的圣手，你师父懂的，身为王上的夏惠自然都会。”
 
我想想，还是怀疑：“夏惠会救我？”
 
“你忘记了你母亲是哪国公主？”
 
我大悟，明白过来，可是——
 
“东方莫究竟是谁？”
 
“你说呢？”无颜一挑剑眉，反问着我，神色间既见神秘又见风流，优雅下魅惑浮生，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我脑中念光一闪，点点头，回眸看了看书案上的那份未写完的帛书，不由得叹道：“知道了。他和楚桓一样狡猾，居然装死！”
 
无颜扬眉，不露声色：“我早说过他会玩。天下聪明人不多，上一辈中，不算辈长年轻的夏惠，其他人里可称睿智多谋的唯三人矣。如今一人已死，一人装死，还有一个……”他停下言辞，沉吟。
 
“怎么？”
 
“还有一个，是北方苍狼，最不动声色，最凶狠，最难防范。二十年前他能以一句话挑拨齐楚开战导致天下大乱，事后却无辜抽身事外，轻轻松松地让晋自此崛起北方独霸中原。而这二十年里，除近五年晋穆封相拜侯开始接手管晋外，前十五年襄公管朝办事看似平庸非常，但天下大利无不归流北晋。此人心机之深，深不可测。”
 
言罢，无颜横眸望向窗外夜色，目光不再温柔，一抹寒芒倏然划过那漂亮的墨玉眼瞳，脸色冰凉阴沉，看得我忍不住瑟瑟一个寒噤，忙弯了胳膊抱紧他。
 
“你怕吗？”
 
无颜沉默，半日，他低声道：“没动静的人，最危险，但不一定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他也有死穴。”
 
我想了想，问：“你说姑姑？”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凤眸笑得弯起来，柔声：“我的丫头真的很聪明。”
 
南下之行三日后起程。
 
伯缭虽攻郾灭梁，但代价太大，水淹郾都、虏王室、杀梁王、焚王陵、鞭笞梁宗室先人的行径比起无颜的水坑梁军和不得不杀百姓攻破西陵城对梁国百姓造成的怨恨来说，此羞辱才是真正的国仇家恨。齐军在东面战场上节节胜利时，夏军却在西面战得艰难，梁国百姓对紫衣侯的痛恨深入骨髓，人人愤誓曰——“梁即便剩绝三户，也必手刃主父奸贼，断不会俯首臣拜于匪夏之流”。
 
事因此，夏惠停滞梁国战场寸步难行，一战半年，极少回夏都凤翔城。
 
无颜此番带着我南下见他，也是因为夏惠派使臣递来国书入齐，邀豫侯至汉水云梦泽之畔的凤君山庄商讨平定梁国民怨之事。
 
这日泗水江上，舟棹轻飘，白帆滑逝如流云。
 
无颜随行从简，除了白朗樊天二将外，唯带了十名宫中禁卫。
 
船舱内，他躺在榻上翻着书简闲阅，我趴在舱壁窗棂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江上的秀美风景。
 
碧水横漾，映着烟蓝的天色，璨然的阳光，波面浩淼壮阔，潋滟生烟。两岸青山跌宕起伏，一峦一峦，连绵不绝，直至消隐天际露出一个淡淡的墨青边影。远处的汀渚上三三两两歇着白色水鸟，拍翅而行，姿态懒懒。苍天下不时飞过几只鹰隼，锐利的啸声鸣彻在山水间时，回音荡荡缥缈。
 
“美吗？”身旁有人凑过来，往我嘴里递了一粒清凉的果子。
 
我张嘴咬过，笑着连连点头，前些日子心中堆积的郁闷愁结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满眼看到的，只有青山绿水的逍遥，还有眼前人俊美深情的面庞。
 
“喜欢？”他抱住我，轻声问。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近他的胸口，满怀快乐：“喜欢，好喜欢。”喜欢得让我舍不得离开丢下，舍不得回头，也舍不得往前。
 
无颜笑了，抱紧我，柔声道：“丫头若喜欢，以后待你我空闲，便日日泛舟湖上，遍游天下湖泽河泊，赏尽天下山川美景，如何？”
 
以后？以后是何时？我心中小小伤感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点头：“好。你记得说话算话，不许耍赖。”
 
“为夫怎敢？”他低下头，唇压在我的耳边私语。
 
我忍不住脸一红，侧过头，想要转眸继续看窗外。
 
眼前突地一暗，厚重的锦帘被他一拉垂落，遮住了我的视线，也遮住了外面的日光。
 
“你做甚么？”我开始不安，尤其是看到眼前那双目光渐渐热烈迷离的眸子时，心里更加紧张，忙道，“别胡来，现在是白天，舱外还有人。”
 
可他还是吻下来，在我唇上研磨喘息：“可我好想你。”
 
“想什么？我就在这里，我不走。”我急得满脸通红，伸手用力推他。
 
“想要你。”他纠正言辞，手臂收紧，不由分说地再次堵住我的口，吞走了我所有的低呼。这一下，他吻得霸道而又狂野，吻得我全身仿佛有火燃烧一般开始泛红发热，呼吸急促着，神思慢慢消散。
 
你个妖孽……
 
我捶打着他的肩，又羞又气又没奈何，只能在心中暗自骂他。
 
舟行七日，南下经泗水，过淮水，直渡汉水急流，是日傍晚，方至汉中云梦泽。
 
云梦泽旁江陵城。此地虽属南梁辖地，但因是二十年前梁将景姑浮诛屠三十万众，在流血成川的威逼恐吓下，戎夷巴蜀才归的南梁。是以夏军占领江陵城后，巴蜀百姓不但不反抗，反而更加乐于民生之道。城外大道车马繁忙，城内深水横流，河畔处沽酒横笛者大有人在，是夏接管南梁城池中为数不多的民风安定的地方之一。
 
夏惠派了特使来迎，未上岸换车，而是继续飘舟过城，将我和无颜送至了建在云梦泽中一座孤岛上的凤君山庄。
 
彼时彩霞万倾，千里江面晚烟笼波，水天一色下，有塞雁鸥鹭分路而飞，景致是美到不可思议。凤君山庄因建在孤岛上所以并不大，四面环水，亭台楼阁隐在深深重重的碧树花影下，若隐若现中，风格别俱一韵。
 
特使领着我和无颜直入山庄，边行边致歉，只道王上有贵客在访，无法脱身亲临庄前迎接豫侯大驾，实属无礼，让他代为赔罪。
 
无颜倒释然，淡淡道：“又非正式的国事造访，也不讲什么虚礼。只是不知惠公的贵客是何人？”
 
特使垂首，恭敬：“北晋穆侯。”
 
我闻言脚下一滞。
 
无颜冷冷一笑，拉住我的手，不再言。
 
特使侧眸悄悄瞥了好几眼我和无颜，目光越来越闪烁不定。我脸红着挣扎开无颜的手指，率先朝前方走了过去。
 
特使回神，忙闪身前面，言笑如常，接着引路。
 
一处凉亭。
 
亭前等着一位身着玉青色锦袍的男子，修长的身影，不凡的气质，看不出年龄几何的面庞上五官极度优雅柔和，唇边笑意浅浅随意，神色淡定得有如天上的闲云。
 
我和无颜刚自花从后绕出时，男子便缓步上前，朝无颜揖手，笑问：“公子别来无恙？”
 
自从无颜被封豫侯后，天下称其公子的人已少之又少。此人却如此熟捻直呼无颜“公子”，倒让我心中奇了一奇。
 
无颜还揖，剑眉上扬，笑容潇洒：“丞相大人久违。”
 
男子笑道：“公子不再呼老夫‘先生’，可是生分了？”
 
无颜笑而不答，只转身拉过默然站在他身后的我，轻声命令：“夷光，见过夏国丞相息朝先生。”
 
我作男儿打扮，于是半弯下腰，以后辈之礼行揖：“夷光见过丞相大人。”
 
“不敢不敢，”息朝忙托住我的手，口中连连推却，“久闻公主美誉，今日得见，老夫之幸。公主生母为本国连城长公主，老夫虽狷狂惯了，却也不敢受如此大礼。”
 
无颜不以为然，道：“先生是惠公的老师，王师尊贵，怎受不得夷光此礼？过谦了。”
 
息朝叹气，苦笑一声不再推，放下手来，任我弯腰拜下。
 
礼完，息朝道：“两位亭里请，我王已等候多时。”

第六十四章 孤寡诱惑
 
亭里石桌旁有两人正在对弈，看似聚精会神，但听有人踏步入亭的时候，不由得都转了脸看过来。一人金衣高贵，面覆金面，一双眸子明粲若朗星，再是熟悉不过。
 
晋穆看着我和无颜，唇边一扬，也不做声，只回头将手里捏着的那颗棋子叮当一声按上棋局。
 
与他对弈的人正是夏惠，清冷英俊的面庞上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无澜。分明年纪轻轻和无颜晋穆相差无几，也该恣意潇洒、任性不羁，他却偏偏薄唇总是紧紧抿着，下巴的弧度刚毅而又坚硬，略抬颚时，骄傲的神色微显一分睥睨天下也不动容的张狂。尤其是那双眼眸，仿佛万丈寒潭般幽深无底，偶一瞥眸，如玉墨瞳里划过浅浅的锋芒。芒厉刺人，好似只要一眼，便可轻而易举地抵磨掉所有人在他面前的自持。这般容颜，再衬着他今日所穿的黑绫金丝纹苍龙的长袍，浑身散发着一股自天而下的威严和孤寡。
 
母后既是夏国公主便必然和此君有脱不开的干系，我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着他，试图自那冰凉淡漠的完美五官间找寻到几分与母后相似的影子。
 
此时夏惠已起身与无颜说话，许是察觉到我在一旁频频瞥眸看他，他不由得也侧眸瞅了过来。望向我的刹那，那对幽深的眼眸里隐隐飘过了一丝诧异和欣喜，虽是极细微的流露，竟也让那张宛若带着冰雪之寒的容颜稍稍缓和了下来。
 
他对着我微微颔首，道：“丫头也来了？”
 
又叫丫头，也不是很熟啊！尽管心里已隐隐猜到我和他的关系，我却也不敢放肆，只是拂袖弯腰，恭敬地：“夷光见过惠公。”
 
“丫头过来。”他命令，嗓音低沉得仿佛出自峡谷深山。
 
我一时踌躇，微微一蹙眉，不由自主地抬眸看向无颜。
 
无颜横眸顾盼，嘴角笑意浅浅的，对着我轻轻点头。
 
见是如此，我只得抬步靠向那座迫人压抑的冰山。原以为自己一旦靠近便会被那人浑身上下的凌盛气焰压得喘不过气来，谁知待走近他身边时，我却奇异地发现自己心里的排斥和慌乱在一点一滴地消逝，愈靠近夏惠，心中竟愈觉亲切和温暖。
 
夏惠望着我的脸凝视许久，眸色一瞬似有些恍惚。我正奇怪时，他却难得地一扬唇角，脸上刹那微微有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几乎从不见他笑，一旦笑起来却似冰川消融，虽只一瞬，但那笑颜却仿佛是雪莲悄然怒放的美丽，倾天而下，冷冽而又冰寒、妖娆而又眩目，好看得叫人猝不及防。
 
眨眼，那绝美的笑容又自不见。
 
“寡人是你舅父。”他淡淡道，表情看起来十分地不在意，口吻也冷得有点儿疏离。
 
我不知所措，轻轻“嗯”了一声。
 
夏惠不满，睨眼瞅着我：“丫头这声‘嗯’是什么意思？”
 
此人显然是做王上做久了，根本不管他人一时能否接受得了，咄咄逼人的言辞间，毫不见避忌和退步。我被他问得有些郁闷，忍不住想冲他瞪眼时，抬眸一望那冰冷的面色又退缩回去。
 
“不叫舅父？”他继续问，垂眸望定我的眼睛，幽凉的目色在他轻轻一拧眉时更显深邃暗沉。
 
很有磨蹭人心底极限的耐心！我吸口气，既没奈何又想挑战一下那人冷淡得过分、镇静得过分的神情，于是咳咳嗓子，敛了衣袖，再度对着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小舅舅在上，夷光有礼。”
 
头顶上方许久没人吱声。
 
一旁的息朝却闻言轻轻一笑，道：“有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手终于被人拉了起来，夏惠冰凉威严的声音里也总算依稀透出了一丝妥协的无力和轻微的笑意：“叫寡人小舅舅吗？也好。”
 
时晚，汀洲冷，霞色隐没，东风骤起。凉亭位在高丘，举目望去正见大江上凌波流散、锦帆冲浪，暮色下烟水空蒙，茫茫不见尽头。
 
诸人又闲聊了几句，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弦月出九霄，繁星渐渐漫天闪烁。有侍卫入亭点亮了几盏琉璃风灯，送来暖酒热茶，向夏惠禀道：“王上，刚接到枫家三公子的飞鸽传书，说还有半个时辰，他和主父先生便抵山庄。”
 
夏惠微微一点头。
 
息朝向那侍卫道：“你吩咐人先去准备膳食，半个时辰后在偏厅摆宴。”
 
“属下知道，”那侍卫应下之后，又道，“穆侯侍从说有要事，让属下请予通传。”
 
息朝想也不想便挥手，责道：“有要事怎的还要传？快让他进来！”
 
“喏。”
 
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晋穆此时方低低笑了一声，扬手甩了掌心里摩挲许久的棋子落盘，拂了拂宽长的袖袍，起身，淡淡道：“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今日嘱咐他们在山庄外等我，说酉时会出庄离开。此刻酉时已过一半我却还未出现，他们想必是着急了。”
 
夏惠看他，微一扬眸，奇怪地：“豫侯刚到，穆侯此时却要走？”
 
晋穆侧眸瞅了瞅无颜与我，眸光流转，满目秋水横空的明澈清朗。“他既来了，我自当该走，免得在惠公的地方闹出什么乱子，天下就有得笑话了，”晋穆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别有深意地一笑后，眸色不知为何倏然暗了下去，嘴里轻声道，“往后还长，总有机会的，对不对？”
 
情知他最后一句是问我的，情知他的话里的愧疚和歉意，情知他只是要我点点头便是当作原谅了他，可偏偏，我就是动不得，只静静地望着他，心里想起那夜阿姐的死，还有她腹中那尚未见天的孩子……
 
恨你不能，怪你不行，今后若要再见，我真不知如何面对你。不自禁地，我颤微着唇角，终是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耳畔猛听得他朗声长笑，这笑声有些异样，落寞彻骨，倦怠苍凉，听得我的心倏然紧缩。
 
缓缓，当那笑声停歇时，我睁眼，入目只瞧见眼前琉璃灯色下那袭金衣尊贵耀眼，风拂衣动，裾纹翻滚，那人的身影宛若定格在沧海暗夜下一抹欲飞而去的孤云，风雅飘逸，任性张扬。
 
而此刻，晋穆正笑望着息朝，眸子明粲若素：“至于上午穆和丞相说过的晋国购买赈瘟疫的药材一事？”
 
息朝颔首，抱揖：“老夫三日后回凤翔城，十日内定可将那批药材运抵安城。”
 
晋穆还揖，笑道：“有劳丞相。还有委托枫三帮我筹备上等金银为晋铸新币一事，子兰贪玩懒散，有劳惠公再帮我叮嘱他一声，一个月后，穆在安城等他。”
 
夏惠定声：“放心。”
 
晋穆未再多一句便转身步出亭外，阶下，一名黑袍男子正等候着。
 
“侯爷。”
 
“怎么？”
 
黑袍男子皱皱眉，看着亭中诸人，迟疑一下，凑近晋穆耳边低声道了几句话。
 
晋穆身形倏地一怔，而后身子迅速闪出，金衣转瞬不见。
 
息朝望着，忽然感慨：“看来晋国当真生事了。”
 
无颜凝了凝眸，丝毫不意外，只勾唇一笑，笑颜风流，魅惑横生。
 
夏惠突地转眸瞅向无颜，声音冷冷地：“和豫侯有关吧？”
 
无颜抿抿唇，负手身后，俊脸微扬，漂亮的凤眸睨起来，目色隐动间光华浅晔：“是吗？我还以为只和惠公您有关。”
 
两人对视片刻，终是各自掉转了目光，神色一瞬古怪非常。
 
我心中暗叹：不必敲测试探了，分明是两人都有份。只是不知道晋国这次出了什么乱子，我认识的晋穆，似乎还没有一次离去得如此匆忙着急，完全不符他掌控一切的淡定从容。
 
我蹙蹙眉，转眸看着那夜色下逝若流星、迅疾划过江上迷雾的白帆，心中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陡然空中响起一声锐利的鸣啸，一道明紫亮光斜斜飞过天际，华贵神秘的色彩一时漫天飞洒，顿时耀得冷月无色。
 
息朝道：“紫衣卫的讯号，伯缭到庄了。”
 
听到那人得名字我心中便一凛，目寒，一抹恨意缓缓自心底蔓延至骨骸血液，悄悄地，怒然燃烧着。
 
无颜拉住我的手，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夜幕沉沉，花暗树阴，纵是莲灯盏盏，也只是照得遍地侧影浮浮，不见有多明亮，反而让人瞧着更觉得夜色太浓太黑。
 
偏厅里，明堂高烛，灯火辉煌。几名身着青色纱裙的侍女正布置着食案酒肴，见到夏惠时，皆双膝跪下，柔柔低头。管弦丝竹声自厅侧传来，南国明快柔媚的调子，听入耳中时，不觉有多美妙，反而听着让人心烦。
 
夏惠皱眉，似乎和我一般不爱听这曲调，言辞冷冷带着股不耐烦：“别奏了，都下去。”
 
诸乐师忙起身，叩首，无声退下。
 
息朝早在离开凉亭时就不知去向，夏惠也不忙入席，只领着我和无颜一路往厅里走，绕过一道长廊，步入一间看似该是书房的地方。
 
“豫侯请。”
 
“不妥，还是惠公先行。”
 
两人此刻谦让得实在是有礼莫名，迟迟伫在门前不动，我看了他二人一眼，也不作声，抬步便自他二人中间穿过先行走入了书房。
 
身后两人默了片刻，然后忽听夏惠对无颜道：“豫侯，这丫头……”
 
无颜淡淡一笑，截住他的话，问：“不好？”
 
夏惠又默，半晌低声：“很好。”
 
没头没脑的对话，我听听就罢，也懒得理他们。
 
书房里等着两人。
 
一人绯衣，年轻俊秀的脸上笑意玩世不恭，身子软软倚在墙壁上，浑身慵散着，仿佛没了骨头。虽面容陌生，但那双正把玩着一个玛瑙杯子的手却看得我一怔。如此细腻白皙胜过女儿纤手的男子我生平只见过一人，那便是在邯郸聚宝阁有过一面之缘的枫子兰。
 
果然，那绯衣少年转眸瞧我，褐色的眼瞳在烛火摇曳下璀璨夺目，口中在道：“夷光公主，咱们又见面了。”
 
嗓音微微的柔，微微的哑，微微的淡漠清徐，再动听不过的优雅迷人，只是纵使言辞再正常，此人口吻间也总是带着轻轻的戏谑，和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活惬意。
 
此等“绝品”我有生只有幸遇得一个，鉴于没有相处的经验，于是我只能略一颔首，道：“枫公子有礼。”
 
“枫公子？”枫子兰重复着这称呼，斜眸，一笑妖冶，望向随我身后而来的无颜，“我的连城璧都送出了你还如此见外，那我岂非太亏？我叫你夷光如何，他们都叫我枫三，你或也可叫我子兰。”
 
听着这般热情的言辞，我顿感无力。
 
无颜睨眼瞥过去，奇怪：“连城璧是你的？”
 
耳边突然传来夏惠冷冷一咳嗽。
 
枫子兰仿佛这才看见夏惠，忙眸光一闪敛去满脸嘻皮的笑容，好不容易骨头重新长回来，身子一直站好了，神色难得的正经严肃：“王上，师父等了多时了。”语罢，他径自转身去一旁，走向那个一直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轮椅上、望着墙上南梁地图的人，恭声道：“师父，王上来了。”
 
那人搁在轮椅扶手上的臂膀微微一动，低声道：“兰儿。”
 
“是。”枫子兰点点头，将那轮椅转了过来。
 
又是轮椅，又是腿疾。我想起楚丘上楚桓的故弄玄虚便忍不住皱眉头，只是当自己的目光触及那墨紫镶金边的锦袍下那真正萎缩虚软下去的双腿时，心中不禁隐隐一恻。当真是疾？我本能抬眸，想瞧瞧那名扬天下的第一谋士的真切面容。
 
入目。震惊。
 
只道像伯缭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必是面目狰狞、桀骜不驯之徒，谁料此人面容竟是秀美得宛若碧水红莲的妖媚夺目。柔顺如黑缎般的头发被一支上好的白玉簪子松松绾住，烛光下，那人肤色莹白如玉，两腮点点泛红，鬓如裁剪，目似点漆，薄唇一扬笑意若春柳拂荡。满面阴柔妩媚之态，若非那喉间一点凸起，我真要怀疑他究竟是男是女。
 
心里正自嘀咕纳闷时，此人轻轻开了口，一句话，压下我心中的所有疑惑。
 
“夷光公主近日如何？”他抬眸瞥向我，一笑时，美魇如花。这人的嗓音柔得入骨，丝丝的暗哑，掩不住的尖锐，清楚告诉了我他那容颜间的柔美媚姿是自哪里来。
 
所受宫刑之人大抵心里都有暗疾，难怪他对南梁子嗣誓要除绝。无颜说过主父一族当年被灭满门，唯逃出伯缭一人来，谁想却是如此光景……
 
心中对此人是又痛恨又觉可惜可怜，而他问我此话也不知是存了什么意图，我迟疑一下，答道：“劳紫衣侯挂心。夷光还好。”
 
伯缭目色讥诮，笑：“寒毒受得了？”
 
我拂悦，不语。
 
他却继续问，仿佛关心得很：“那瘴毒呢？”
 
“主父先生——”无颜皱眉，声音凉凉的，也自不满。
 
伯缭望了无颜一眼，身子一软靠向椅背，目光倏地阴凉冰寒下来。我侧眸瞧去，只见那眼睛暗得仿佛是没有尽头的夜，摇曳的烛火红焰倒映在那深沉无底的眸间，一道一道，嘶嘶舞动，好似毒蛇灵活张扬的芯子，带着嗜血噬骨的残毒阴狠，肆意灼灼。
 
我禁不住一个寒噤，忙收回了自己的眼光，不敢再凝望此人一眼。
 
这个人，太危险，太可怕了。莫说报仇，此刻我若是试图靠近他一步，即便夏惠和无颜在此，他怕也会让我有立即死于非命而不眨眼的胆量和凶狠。
 
无颜转身，看着在一旁书架上找寻帛书的夏惠，问道：“惠公，东方先生可曾寻到解那瘴毒的法子？”
 
夏惠沉吟，捧着几卷帛书走近书案，而后竟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我，语气平静冰凉：“南梁瘴毒并非什么厉害的毒，只是解毒必须的雪引草在数月前被人在西夏雪山上尽数毁去，连根拔起，一棵不留。待我们着人去找时，天下已再无雪引草。”
 
我听得发怔，面色一白，心底寒气直冒。
 
无颜声音一颤：“难不成说天下已无药可解她身上的毒？”
 
“也不尽然，她师父三月前查找到有可代替雪引草另做药引的解毒药草，只是因那药草长在西域，而且也仅存医道典籍记载，不知是否真实，所以他便亲自去寻找了。”夏惠解释着，看了看我，眸光一瞬柔软似是同情又似是怜惜。
 
这样的眼神看得让我觉得悲哀，我苦笑，垂首无言。
 
“可有消息回来？”
 
“目前尚无。”
 
无颜不再出声了。
 
我也不敢看他此时的脸色，心中扑通跳着，思绪越来越紊乱。
 
伯缭蓦地低低一笑，阴阴道：“下毒之人可知是谁？求药道不得，不妨求解毒。那人既能机关算尽地下毒，又能心狠手辣地毁去所有雪引草，事不简单，应有所图。”
 
你！什么馊主意？我怒火中烧，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这下，此人倒望着我，目间阴寒散去，嘴角微微露出一个笑意，眉眼得意地，面容极度柔美动人。
 
我赶紧回眸瞧无颜，对着他慌忙摇头。这世间有些事能妥协转圜，有些却不能。譬如说——
 
无颜，夷光宁愿毒发身亡也不要你去求那下毒之人。
 
可他却无视我此时的慌乱，只抬眸望着窗外夜空，目色静如秋澜，似在沉思，又似仅是愣愣出神，面色虽怅然却不见伤感，偶一扬唇，那漾在脸上的笑意恍惚陌生得让人害怕。
 
他在想什么？我不敢猜，可心里却偏偏似明镜般地清楚。
 
伸手拉拉他，他回眸，望着我轻轻一笑。华美的银发飘逸在夜风下，漂亮的容颜映着他窗外的夜蔼迷雾，转眸顾盼间，神色刹那如常倜傥。只是这一刻，我却觉得胸中窒息，说不出是苦楚还是酸涩，直逼得我心口狠狠作痛，眼圈一热，险险掉下泪来。
 
他叹气，嘴里责道：“别多想。”
 
话虽如此，可又是谁的手正握得我的五指隐隐生痛？
 
伯缭看向夏惠，道：“王上，或许我们可以助豫侯一臂之力。”
 
夏惠眸光流转，看看我，再看看无颜，眉毛皱起似心中正犹豫不决。半日，他终是目色一硬，起身自书案后站起，取过他适才找出的那些帛书，递到无颜面前：“邀豫侯来此地实是为了这些帛书上所述之事，豫侯不妨认真看看，若觉可行，寡人愿拱手相送另半壁梁国江山。”
 
无颜默默接过，神色淡淡的不见喜怒：“何时要回复？”
 
“三日后如何？”夏惠眸间还是出现了不忍的神色，难得完美无撼的帝王神色终是露出了细微一丝裂缝，看着我，“云梦泽美景如瑞，你和夷光不妨多留几日。”
 
无颜收起帛书，看了看我，一笑，轻声：也好。”
 
我虽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看无颜的笑容，不知怎的心中刹那泛起一抹近乎绝望的伤感。
 
你，为了我，或是为了齐国，到底要做些什么？
 
他此时竟也不管身旁有他人，只蓦然一笑伸臂搂过我，柔声在我耳边道：“丫头，说了不许多想。”
 
我在他怀里不住点头，答应着：“好，不想。”
 
“乖。”他垂眸望着我的眼睛，修长的手指抚摸到脸颊上来，带着一如往常的温暖。
 
房里三人皆不语，子兰面容一颤，转身面对着窗外苍夜，微微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侍卫的禀报：“王上，丞相回来了，正在偏厅等候各位用膳。”
 
夏惠看着我们正欲开口时，无颜却先问我：“你饿不饿？”
 
我摇摇头，看他：“你呢？”
 
他亦摇头，凤眸微凝，抿唇一笑道：“既都不饿……我们就不打扰你小舅舅了，如何？”
 
小舅舅……我侧眸看了眼夏惠，冷笑：“好。”
 
音落，身子便被无颜抱着自窗口飞跃而出。耳畔，但闻他朗声笑道：“惠公，多承美意，三日后，本公子自会来找你谋事。”
 
晚风凉凉。
 
点足踏树冠，雪衣银裳掠风过影，迷迭月色下他就这么张狂无忌地揽着我御翩而飞。我抬眼看着身旁那人俊美凝霜的面庞，看着那双虽映着夜空星辉却逐渐暗沉幽深下去的狭长凤眸，许久，见他神色不动，我终是掉转了脑袋，仰头望着天幕上的冷月繁星，低低叹了口气。
 
此时非身处于重重花影树荫、亭台楼阁下，方觉今夜月光原是如此皎然清朗。
 
“丫头，我们离岛回船上，可好？”他的声音有点儿沙哑，响在耳边时，恰如风声划破虚空的倏然冷寂。
 
我点点头，伸指轻轻地为他捋开那一缕因他略微低头而垂散飘落的银发。发丝柔软，银亮的光泽在滑过指尖时更触得肌肤淡淡清凉，我的手在他发上贪恋磨蹭着，一时不想放开那些银发任它们随风飞舞。
 
“不放手？”他低眸望着我半日，突地勾唇一笑，几丝邪气漾在眼角，凤眸凝弯，眼神刹那坚定而又倔犟，紧紧瞅着我，目色潋滟如秋泓。
 
我一怔，而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于是抿唇笑了笑，抱紧他，将脸颊贴近他的胸口。
 
“怎么办？我很舍不得啊。”孩子般的餍足无止和柔柔撒娇。
 
他闻言果然大笑，手指自我背上揉抚至我的发，口中轻声道：“既如此，我的丫头还担心甚么呢？”
 
我只是微笑着细细地将他的银发缠在指尖，一声不吭。
 
出了山庄，行至江畔。苍茫雾霭笼罩千里烟波，潮浪拍岸，呜咽有声。岸边停着两艘大船，一艘是我和无颜来时乘坐的，还有一艘，富丽轩昂，气派不凡，悬挂在船头的金色雪纹锦旗在江风下鼓鼓飞扬。
 
白朗和樊天本就守在船舷，见我和无颜出庄忙飞身下船迎了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另一艘船前侯着的几位紫衣剑士也忙闪身靠近，对着我和无颜单膝下跪，道：“丞相有命，因仇人寻近，今夜庄内会有大乱，而齐国贵客远到而来，安全不容闪身。若两位出庄上船，那么请歇至我们这艘，紫衣卫将舍命护卫诸位安好无损。”
 
无颜嗤然一笑，问：“仇人？紫衣侯的仇人，还是我的仇人？”
 
紫衣剑士抬头，眸光闪了闪，脸猛然涨得一红：“这……”
 
“既非我的仇人，保护我们做什么？诸位还是回去护着你们自己的侯爷妥当。”无颜看似言笑随意，横眸扫去时，目色却寒厉非常，看得那几位剑士皆面容一惊垂下头去。
 
白朗和樊天抱揖，言道：“侯爷。”
 
无颜对着他们稍一颔首，随即便拉着我飘身跃上我们的船。
 
扬帆。
 
离岸。
 
许久，舟棹歇。船停在了远离凤君山庄的江中波面上，一轮弦月独照开那方迷雾，银辉洒下来，铺满船楼。
 
舱中厅阁，灯火明亮。两侧窗扇皆大开，江风拂拂，水气氤氲，薄纱帷帐曳曳轻扬，藕色璎珞散飞开来，一室光影翩跹。
 
我自里阁换过衣裳出来时，无颜正坐在书案后看着自他一上船白朗便递来的几卷奏折和几封来自缁衣密探的密报。白朗坐在一旁耐心煮着茶，炉里火苗不大，瓷壶兹兹作响，壶嘴处轻烟依袅，鲜灵甘纯的茶香满室四溢。
 
“樊天呢？”我转眸看看四周。
 
白朗望了一眼窗外，淡淡道：“江那边不知为何有铁锁横绝，樊天带了两人去探探情况。”
 
无颜随手扔开一卷帛书，道：“其实无妨，并不是因为我们。”
 
白朗奇怪：“难道真是紫衣侯的仇家？”
 
“当然，”无颜斜睨他一眼，又拿起一卷帛书，翻开看着，懒散地，“那紫衣剑士说是息朝吩咐的，那便没有错。夏有伯缭阴谋，息朝阳谋，后者身居庙堂之高险却胸怀磊落光明，治国依大道，谋事存仁心，君子风范，说话自是从不骗人，是以十八年前宣公找他做夏惠老师，缘由便在此。”
 
此时茶已烧开，白朗灭了火，我拿厚布包裹着端起茶壶给无颜倒了一杯热茶，闻言不由得看了他几眼，问道：“看上去，你和那个息朝很熟？”
 
无颜轻轻一笑：“自然。因为他也曾是我的老师。”
 
“什么时候的事？”我认真回忆了下，可惜脑子里关于那个息朝实在是一点映象也没有。
 
“十六年前，夏惠因犯事而被宣公锁去了雪山冰川，一关八年，这八年里，息朝应父王之邀来齐教我，不见明堂，只是私下授学。满朝除了亲自迎接息朝来齐、已故的白老将军外，其他人都不知。”
 
白朗怔了怔，茫然：“侯爷是说家祖？”
 
无颜望他一眼，点头：“你祖父白乾和息朝是故交老友，你没听说过？”
 
白朗摇摇头，俊脸微红，一脸困惑的尴尬。
 
无颜勾唇笑了笑，眸色微动，不再言。
 
我放下茶壶，听无颜的话心中好奇：“夏惠犯了什么大错要被宣公关在雪山八年之久？十六年前，他该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才对。”
 
无颜叹气，放下手中的帛书，轻轻道：“正是因为年纪小那才不得了。以八岁之幼便敢言杀灭去一族百余人，天下除夏惠外，怕也无人能做到了。宣公以为恶魔，便将他锁在冰川，让他长伴于夏国王族视作神灵所在的雪山里忏悔养性了整整八年，这才将他放了出来。”
 
“以后呢？”
 
“以后？”无颜目色一离，眼睛盯着飘摇的烛火，“以后，便是你今日见到的这个夏惠了。”
 
我想着今日见到的那个夏惠，一时迷惘，坐在无颜的身旁，失神。
 
夏国的所有人所有事，对我而言，神秘而又遥远，陌生而又疏离，偏有时心里流淌着的，却是再亲切不过的熟悉和再想靠近不过的温暖，仿佛灵魂深处总有什么在呼唤着我，告诉着我：那个地方，才是我生命的渊始和皈依。
 
窗棂突地喀喇一响，一个黑影直直飞入厅阁来，惊得我眼皮一跳，神思因本能的警觉而立刻清醒过来。
 
抬眼，却见是浑身水气、衣袍湿漉的樊天。
 
白朗见状快意笑开：“樊将军，你潜到水里去拆那些铁锁了？”
 
樊天伸手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瞪眼望着白朗顿时没好气：“江雾这么大，轻舟滑逝，来回一趟不沾得浑身湿透才怪。”
 
白朗忙作了悟点头，忍笑，问道：“可查清是怎么一回事了？”
 
樊天晃晃脑袋，面色迟疑似拿不准：“不知怎的云梦泽多了许多的来历不明的小舟，每舟上皆是身着玄纹衣裳、面蒙轻纱的神秘人，腰配精尺短剑，脚踏蛮靴，虽是初夏他们每人肩上还戴有一小段的白色毡皮，发皆梳髻，插蛇般模样的盘旋簪子，装束奇怪得闻所未闻。只是那些人目光温顺和善，并不似寻仇的人士或者是杀不动心的匪徒之流。”言罢，他见无颜沉思着不说话，便又开口，问道：“侯爷，我们要不要也调动人防备起来？”
 
无颜不答，只问道：“来人有多少？”
 
“上千之众。”
 
无颜沉默一会儿，想了想，紧绷的身子忽而松软下来。他斜倚着椅背，指尖敲打着书案，半日，方淡淡道：“不关我们的事，静观其变就好。”
 
“喏。”
 
樊天应了一声后，又迟疑：“今日穆侯离去匆忙。他走后，夏国丞相便出庄部署着一切，先是驶来大舟，后又铁锁封江。不久后这批神秘人便来到云梦泽……是不是，这事和穆侯有关？”
 
无颜摇头：“与他无关。是伯缭自己招来的。”
 
“这……”樊天睁大了眼睛，满面不解。
 
无颜轻轻一笑，挥手，吩咐道：“这是夏国的私事，不用我们管。你也累了，和白朗下去先用膳吧，今夜早点休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但作充耳不闻。寅时叫醒撑舵的侍卫，命他行舟去武陵，本公子明早要登山赏云梦泽的日出。”
 
樊天和白朗闻言呆了呆。
 
我听着也是脸色一僵：这个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去赏日出，不是吧？
 
“怎么？”无颜挑眸，望着站在他面前定定不动的两人。
 
白朗还好，只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眸光微闪。樊天黝黑的面容此时却是暗得如同一块硬铁，垂死挣扎地，建议：“侯爷，这个时候是不是……”
 
无颜冷冷打断他：“樊将军觉得有问题？”
 
樊天伸手擦了一下额角，垂首，嗫嚅：“末将不敢。”
 
“下去吧。”
 
“喏。”
 
眼见白朗和樊天离开厅门，我转身正要问他话时，他却一手猛地揽过我的头靠近他的脸，唇重重压上来，扑在脸上的气息顿时有点儿乱，也有些莫名的急躁和难耐。我张嘴欲说话，那徘徊在唇边的舌尖便不失时机地滑落口中，肆意掠夺着，与我纠缠不休。
 
这个吻，深入而又粗鲁，霸道而又疯狂，直吻得我快呼吸不过来了，他才轻咬着我的唇，稍稍放我松了口气。
 
“你……你怎么啦？”我喘息着，思绪虽被他这一吻顿时茫乱，但心中却也隐约觉得他冲动得有些异乎寻常。
 
他不答，只勾臂抱过我坐入他怀中，额角轻轻抵在我的发上，闭着眼睛，柔软炙热的呼吸洒下来，一下一下，不断拂上我的面庞。
 
我侧眸看着书案，这才发现夏惠给他的那些书卷皆已打开。
 
“你看过了？”我问他，而后心思一动，伸手欲去拿那些书卷，“都是些什么？”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摇着头，低声在我耳边道：“别看。”
 
“为什么？”
 
无颜睁眼，垂眸望着我，手指抚过我的面颊，目色迷离悠远，说不清的锋芒在他眼底挣扎涌动。“因为……那些诱惑太大了，不能看。”
 
“诱惑？”我不解。
 
他点点头，眸光一瞬沉凝：“能帮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强大齐国的诱惑，我……快承受不住了。”
 
我更加奇怪了：“既是如此，那还不好？”
 
他看着我，半日，方冷冷一笑，道：“你以为你小舅舅是诚心帮我呢？是诱惑，但也是悬崖。我若过得去，便是纵跃另一高峰的开始。而这过程中，我若迟疑了半分……不仅你我，连带齐国都得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我想起夏惠递给无颜这些卷帛时说的话，不由得怀疑：“他真的愿割舍南梁另半壁江山？”
 
无颜勾唇，似笑非笑：“现在的梁国他根本就吞不下，送与不送，对夏意义何存？于他重要的是，他要的利益可以通过另外的途径来获取，如果我接受，如果我能顺利压下民怨安稳南梁，对他来说何尝无益？而我若真的可以掌控好南梁……”言至此，他眸色一深，墨瞳宛若无底沉沦的迷洞，“那齐国国力可迅速成为天下之首。”
 
我望着他良久，突地轻轻一笑，道：“无颜，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和我，你要哪样？”
 
他一怔，迟疑。
 
我咬了唇，心中因他这一迟疑而顿时寒下。之前你谋天下为齐，不过是身不由己陪诸侯划局而事，如今呢？往后呢？权力对于男人而言，是至高的追求和永无法放弃的诱惑，那个睥睨天下的孤寡位子，你纵使不说，纵使不愿承认，可在你的心底，却也有着一丝丝的期望和奢念吧？
 
“我……”他垂下眸来，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闪烁一下，视线终是避开了。
 
我冷冷笑出声，随后却又忍不住抱住了他，轻声道：“如果你要天下，我也不会怪你。我会陪你一起夺，只是……天下之后，权欲往往会让人迷失，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我也逃不过吧？到时候，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丫头吗？到时候，你的身边，还只要我一人相陪吗？”
 
到时候，那句“纵若天下倾歌，亦不及你我携手”的誓言又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
 
正当我心凉得彻底时，他却又俯面下来吻住我。
 
“我要你。”他低低道，声音宛若断了的丝弦，哑哑的，沉沉的，华美仍在，音韵不存。
 
我摇头，捧起他的脸，眨眨眼睛，笑道：“豫侯，你该说——我，自当要天下。”
 
他拧紧了眉毛，不敢置信地瞅着我。
 
“知道夏惠为什么敢把南梁整个交给你吗？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用我身上的毒来刺激引诱你吗？”我口中幽幽道，手指滑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唇，“因为你太过重情，他们算准了齐国纵使强大也不会长久。如果到时你真的要带我离去，而那时梁国民心已安，他们要夺，也可先谋东齐。无颜，若是天下和我之间，你一旦心存坚定只为天下不为我的话，便无懈可击，无人再能利用你一分一毫了。晋穆，夏惠，伯缭……都不能，都不能。你智慧过人，善谋善战，只要心狠，忘记我，抛却我，到那时候，天下注定逃不出你的手心的。”
 
他听着直愣，而后抱住我的脑袋使命摇晃，紧张万分：“丫头，谁把这些塞入你脑子的，都给我忘掉！”
 
“不是你吗？”我好笑，伸手捏捏他的鼻子，挑逗地，“我这样，你不喜欢了？”
 
他抿唇，目色寒得吓人，执拗：“不喜欢！”
 
我弯唇，扬眉笑笑，放开他的脸，淡淡道：“不喜欢，那就放手吧。”
 
他的十指缠上我的指间，言辞清晰坚定：“你死你活，休想叫我放手。”
 
我点点头，一笑无谓：“我是活不久了。所以，你趁早放手，还能好好地去争你的天下。”
 
他默然凝望着我，许久，许久，当我的坚持在他眼前快要崩溃一线时，他挑眉笑了，神情得意的、霸道的、也是危险的，话语冰凉而又刻骨，冷冷响在我的耳边：“你若要上天，我绝不入地；但我若要入地，你便绝不能去天上独享那瑶台琼阙。你死，我不活。但我若要活，天下谁人也休想叫你死。”
 
我看着他，心颤不能言。眼前那双眼眸漂亮依旧，只是里面的神采不再风流不羁，而是另一种绝然不同的深沉黑暗，让我看得害怕，仿佛这一辈子，我注定着会陷在那样的眼神下永不得翻身了。
 
“不许哭。”他皱起眉毛，看着我的脸。
 
我慌忙摇头：“没哭……”
 
“不许哭，”他坚定地重复，而后又一声叹息，似是无奈地低下头来吻住我的脸，吮吸着那在夜风下逐渐冰凉的湿润，柔声道，“我方才那是气话，别伤心……我喜欢丫头，无论你怎样我都喜欢。我若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我低声，辩解：“我不是为了这个落泪。”
 
他抬起头来，饶有趣味地盯着我，促狭地：“不是说没哭吗？”
 
“你！”
 
他望着我，笑：“怎么？”
 
我语塞，推开他起身，狼狈地擦擦眼睛，败阵而逃。

第六十五章 任性阔达
 
夜深。里阁烛台高照，绣纬低垂，清月星辉穿透半开的窗扇照入阁中来，薄薄一层银纱，蒙眬罩上帷帐。
 
时已亥时，无颜却还斜身靠在长榻边看着帛卷奏折，我即使躺着也睡不着，便拿起一卷书简懒懒翻开在一旁陪着他。偶有江风吹进，衾锦丝薄，湿寒之气直扑袭人，冻得人肌肤渐生凉意。
 
忍不住一个寒噤后，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正搁下书简欲起身去关窗时，背后却有一个温暖的胸膛依偎上来，手臂一勾，将我紧紧纳入了他的怀中。
 
“冷？”无颜盯着手里的帛书目不斜视，嘴里轻轻问着，仿佛并不在意。宽大的睡袍散开来，半裹着我的身子贴近他，勾在腰间的手臂不知何时移到我的发间，微微用力，按着我的脸颊枕在他的肩上。我垂眸，触目望去尽见那明紫华衣上深深浅浅的瑞枝纹案。
 
我侧眸瞅了瞅他正看的那份帛书，瞧了几眼后不禁奇道：“晋国的密报？姑姑怀孕了？”
 
头顶上方那人闻言低低一笑，卷起帛书扔去一旁后，拿手摸摸我的脑袋，责道：“姑姑怀孕了是好事。怎的丫头口气如此奇怪？”
 
我抬眸望了他一会儿，蹙了蹙眉，回忆着：“记得几年前姑姑大病之后有特使来金城报王叔，说姑姑病后落下病根，以后都不能再生养孩子了。你忘记了？”
 
无颜微微一勾唇，不语，凤眸一凝看着我的眼睛，眉宇间流露出几丝神秘诡异的笑意。
 
我想了想，念及今日傍晚晋穆离去后他和夏惠的古怪笑容不由得恍然大悟，扬脸，伸手点着他的胸口，问道：“这事和你有关，对不对？”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口里嗔责，似是哭笑不得：“姑姑怀孕怎的会和我有关？丫头休要胡说，也不怕别人听了笑话。”
 
我思了一下，点点头，认真推算：“这么说是和夏惠有关了？”
 
无颜忍不住直皱眉，神色颓唐苦恼，口中连连叹气：“丫头的话总惹人遐思。姑姑怀孕自然只和晋王有关，怎的会和别人有关？别瞎猜了。”
 
说了半日原来他竟在纠结着我话里歧义，难怪他和夏惠神色那般古怪，可见是这缘由！明白后我禁不住脸上发烧，又羞又气，忙握拳狠狠捶了他几下。他也不躲，一反往常的风流不羁，只看着我笑得温和优雅，看起来是留足了面子给我。
 
眼见他只发笑却不出声，而我捶了几下后又觉心疼，只得随手胡乱揉揉他的胸口，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往下说：“我……我是说……她的病，怎的就好了？夏国不是号称灵丹妙药多，是不是和夏惠有关？”
 
无颜微笑，提醒我：“还记得枫三去安城一事吗？”
 
“你的意思是枫子兰治愈了姑姑？难道这才是他那一次去晋国的真正目的？”我凝神沉思，喃喃，“既如此，你们却还连手除去了姑姑的孩子太子望？”一方为她治愈不孕，一方又杀她孩儿，一果一报，莫名得当真让人费思。
 
“不除太子望晋穆心不安，姑姑也不会心死。她心不死，晋国便不可能乱。太子望生无实权，性情迂腐得几近庸人，贪小利而无大图，这样的人留着对晋国无甚好处，活着还不如死去。晋穆年幼逃大难……至于以后的难……”言至此，无颜轻轻一笑，目色瞬间暗沉如深渊，“连城璧不过是幌子，枫三与晋穆谋太子望也是举手之劳，他去安城真正要做的是为姑姑治病。现在姑姑再次怀孕，想必她也该吸取教训，知道如何为如今这个孩儿一步步地绸缪划策，不再重蹈太子望的覆辙便是明智。”
 
明智？真难为你和夏国一步步为晋国“谋算”着，我失笑，扬眸看他：“那夏惠说和你有关又指什么？”
 
“哦，”他淡淡一应，横眸，凤眸里锋芒浅浅萦回，灯火映照着他长长的睫毛落下疏疏阴影，一道一道，沉入眼底，衬得那目色里那陡然现出的幽暗更加模糊不清，“我不过给姑姑提供了一些可用可信的名册而已。”
 
“你是说潜在晋国朝廷的密探？”
 
无颜笑而不语。
 
他虽不说我却也了然，如此之举不过是为了利用姑姑之手来架空晋穆在晋国的权力和地位。只不过言及晋穆和姑姑，似乎还有人总在被遗忘的角落未曾提及——
 
我叹息一声，放不下心，问他：“你不是说襄公心机极深？他能放任姑姑乱朝，能任自己的儿子被制肘夺权？到时会不会连累那些密探，白白损兵赔将？”
 
无颜勾眸，风流倜傥笑颜刹那妖惑媚人：“本公子岂会做那等蠢事？放心，我给姑姑的，不过是些小卒，真正的祸害岂能这么早就浮出水面给襄公和晋穆抓个正着，总要慢慢地斗，才有意思。”
 
“那晋穆这次离去是——”
 
“做戏吗，自然全套才精彩。你单单一人的戏怎能有趣，总要他也来陪陪你，那才好玩。”言罢，他想想，凤眸轻睨，又笑道：“再说这次的戏是夏谋为主，他想挑战强晋，我不过随手推了一把而已。晋朝深不可测，夏国智囊甚多，所以这次两虎相斗，是福是祸，赔损大了的，总不会是我。”
 
我低下头，伏在他胸前，沉吟不语。
 
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默了一会儿，忽道：“不许你去想他。”
 
“没想。”敷衍。
 
“当真？”他抬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垂眸盯着我的眼睛，看清了之后方笑，命令道，“以后也不许想。”
 
这么霸道！
 
我蹙眉，也不知他在忌讳什么，于是懒得理他。正要翻身睡下时，窗扇陡然咯吱作响，江上大风起，绣纬飘开，劲风急卷帷纱，船倏然摇晃起来，烛台将倾，光影飞乱，潮浪拍打船壁，水花声簌簌不绝。
 
我愣了一下，随后伸了胳膊紧紧抱住身旁的人，担忧：“这船，不会就这么翻了吧？”
 
无颜失笑，见我不满抬头后，他抿抿唇，神色认真，口吻却还是漫不经心：“翻了便翻了吧，有我陪你，怕甚么？”
 
我想想也对，心一松，便自转身去一旁安稳睡觉，任自己身在的船在江浪中飘摇起伏、危危摇晃。
 
烛光忽暗，身旁那人也躺了下来，拉了拉盖在身上的锦被，勾手将我搂入怀中。
 
一睡沉沉。
 
睡梦中恍惚听到远方传来了刀剑相斗时器具铿然作响的声音，只是一会儿，空中又闻得几下短促明亮的短笛鸣啸，不消片刻那搏斗声音止歇下去，而后万物俱寂，潮浪声也停了下来，耳边一阵静籁。
 
迷朦中，我似乎听到无颜低声一笑，轻轻道了句：“果然。西戎……英蒙子……”
 
翌日卯时，侍卫行舟至武陵。
 
我早早醒来，梳洗过后恰听得樊天重重的咳嗽声在舱外响起，于是转眸看了看舱里错金银麒麟纹的铜漏壶，眼见无颜昨日吩咐时辰已到，便伸手去将他摇醒。
 
彼时天幕仍暗，正是破晓前夜色浓到极致的时候，星辉散去，江边雾气弥漫，高高低低的芦苇湮没在迷蒙的水气下，灯火一照，森森阴阴的密影间直透着股迫人的寒气。几只歇在荆棘水草下的白鹭闻水桨声响扑哧惊飞，啾啾鸣叫瞬时划破晨间清静。
 
无颜换过衣袍，坐在书案旁批着昨夜看好的几个奏折时，我拢指帮他束起高髻，戴上华贵溢彩的金色发冠。
 
“你来武陵是找英蒙子的，不是来看日出的，对吗？”我轻声问。
 
他似奇了一下，手下笔迹略一停留又挥洒继续，口中笑道：“丫头怎么知道的？”
 
我不答，转身倒了两杯茶，看着他，又道：“昨夜拜访凤君山庄的是西戎族人吧，曾闻英蒙子娶了他们一族老族长的女儿，不知是也不是？”
 
无颜放下笔，看着我笑：“丫头昨夜没睡着，听到那边的动静了？”
 
我点点头，抿了一口茶，道：“也听到你说的话了。伯缭招惹西戎的人也是要引英蒙子出山对不对？只是你做什么要找英蒙子？”
 
无颜卷起批好的奏折，揉揉眉毛，神色微显疲惫：“无翌该有个老师来教。英蒙子贤达在外，博识在内，更兼多智多谋以为天下之圣。只有这般人来教无翌，才担得起一国君王之远途。”
 
“据闻英蒙子桀骜疏狂，不屑名利，不喜权贵，你能请得动他？”
 
无颜微微勾唇，一笑，眸色清朗如秋澜：“我请不动，自有人请得动。”
 
我好奇，忙问：“是谁？”
 
无颜略抬颚，看向守在窗外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淡淡一笑，道：“白朗。说起来他祖父白乾真是奇人，不仅与息朝伯缭等故交，还对英蒙子有相救和成人之美的恩遇。若白氏后人开口，自然能劝服英蒙子出山。”
 
我皱皱眉，还是担心：“英蒙子本事是高，但好像从不收徒。”
 
“谁说的？”无颜打断我，瞥眸，目间光华浅浅流动，“单我所知，英蒙子就已有两个徒弟。”
 
我看着他，不解。
 
无颜忽而伸手自案前拿起两卷帛书，道：“若非你给我看楚桓的竹简我也不知其中内里。楚桓原是和英蒙子同门师学，二十五年前，天下有一文一武名扬四海。文者英蒙子，玄学精义，文滔深晦，智可经国，谋可兴邦；武者英桓子，剑客天涯，仗义行侠，惊浪十三式绝艳江湖，自从二十年前突然失踪后，至今人们仍对其念念不忘。”
 
“英桓子？”我喃喃，念叨，“你怎么看出来楚桓就是英桓子的？”
 
“你道我一生武功是谁教的？”无颜侧眸，问了一句，见我茫然摇头后，便叹了口气，饮了口茶，淡淡道，“自十五年前每至深秋便有神秘黑衣人来金城教我武功，我心里虽觉他蒙面奇怪，但因年少贪迷武艺便依他所言缄口不对外人说。他教我掌法拳法，也教刀剑利器的招式。所谓剑招他从不说名字，但那却是惊浪十三式。这剑法我生平仅用过一次，那时白乾未死，父王让息朝教我文事策论，让白乾教我战事谋略，我平日闲聊时也和白乾切磋交手，一日不小心使出一招剑法，他却陡然变了脸色，认出了那剑法由来，竟是失传甚久的惊浪十三式。
 
知晓那剑法的厉害后，从此我便不再用惊浪剑式，而在钟城之战那夜，自乱军当中救走冲羽时，聂荆使用的恰好便是这十三式其中一式。那时离得远，他使刀，招式虽有变换我却还是认得出来。那一刻，教我的神秘人是谁便不由去猜了，除楚桓外不做他人想。
 
而你给我的这两卷书简，里面包含东西甚多，不仅阴谋起夏，还有奇门遁甲、玄学之道，甚至几句剑诀，常人看了不一定能懂，可我一看便知，昔日被楚桓逼着谨记于胸的东西这辈子怕也忘不了。英桓子，英桓子……”言至此，他念着这个名字，神色一瞬恍惚，然瞥眸扬眉时，风采刹那又如常潇洒，“英桓子，自然是楚桓非王族身份的化名。”
 
我听罢默了半日，而后方叹息着，赞他：“你真聪明。”
 
他挑眉，毫不客气地应承下：“当然。”
 
我闻言欣赏之色迅疾自脸上掩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后，没好气地问：“那英蒙子的徒弟呢？你说有两个，其一我猜到了，是伏君对不对？还有一个呢？”
 
他望着我，勾唇笑了笑，不说。
 
我凝神想了想，看着他手里的卷书，思及当初交我竹卷的那人……脑中念光忽闪，我惊得站起身，迟疑：“难道是晋穆？”
 
无颜扔了帛书，身子一斜靠向椅背，盯着我，似笑非笑，嗓音凉凉：“你一碰到他的事，就变得聪明很多。”
 
我学着他挑眉，也毫不客气地应下，存心气他：“当然。”
 
公子发怒，俊面微寒，瞪了瞪眼，正待说什么时，我却柔柔一笑依偎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摇晃：“请问侯爷要何时出发呢？听闻英蒙子有辰时登山的习惯，你再不出发，就来不及遇见神人了。”
 
他被堵住口，垂眸看着我，目色一瞬似略微柔了下来，神色间有点儿啼笑皆非，口吻却还是恶劣得很：“那就不去了。劳心！”
 
我闻言点头，起身拉拉裙摆，道：“夫君既累了，那我去。代你走一趟如何？”
 
“不要，”他冷了一会儿脸，随后终是忍不住笑开，拉住我的胳膊狠狠用力，重新抱我入怀深深吻下，纠缠一会儿后，方戏谑道，“英蒙子家有妒妇，生平最忌女子美色，你一去吓走了他，世间之大，我可再找不出第二人来做无翌的老师。”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思绪一转不禁奇怪：“其实你也可以亲自教无翌的啊？为什么不教他？”
 
无颜眸光微动，神色淡漠平静地让人猜不出其所想，他望着我，沉吟许久后方轻轻笑道：“我只教丫头一个便够了。”言罢他松手放开我，起身整了整衣袍，随手拿过一旁悬挂着的斗篷，系好，转身走出舱阁，口中嘱咐道：“丫头乖乖地留在船上等我，我去去便回。”
 
我只顾想着他放开我时那眸底倏然飘过的锐利寒芒，心思一颤，也忘记答话。待回神时，他已不再，撩起窗纱，只看得他与白朗在那芦苇小道间越走越远的身影。
 
天边蒙蒙发亮，晨曦初现，耀开了江上迷雾。
 
近晚无颜也未回。我靠在窗前看着书简，时不时抬头望向岸边，直等到落霞渐隐、月起寒鸦啼时，山间方走出一个青衣垂髫的小童。
 
那青衣小童和樊天对答几句后，不留神扬了脸望向我这边，目光相交的刹那那张小脸倏地苍白无色，小童神色一凛，匆匆对樊天说了几句话后赶紧垂下头转身便跑。
 
小孩子跑得太急，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
 
我看着正奇怪时，樊天已飞身靠近窗边，禀道：“方才英蒙子先生着小童来告，说和侯爷相谈甚欢，要留他用膳。侯爷也带信说让公主先行用膳休息，不必等他了。”
 
我点点头，伸手指着那飞奔似逃的小童诧异：“那小孩怎么了？好似被我吓到了？”
 
樊天回眸看了看，认真沉思片刻后，眸色一动，望着我若有所悟：“公主，你今日……穿着女装。”
 
我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看自己的衣裳，想起无颜早晨那句“英蒙子家有妒妇，生平最忌女子美色”的话后，忍不住哑然失笑，抬手落下窗纱，把夜色和樊天一起隔在了船舱外。
 
果然，还是男儿打扮省事，看起来无颜事已谈妥，千万不要因为我再凭空生出一些波折才好。
 
好在事如所愿。
 
深夜无颜回来时，我正伏案帮他整理着今日送递船上的奏折和密报。许是夜路行久了，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衣袍湿寒，沾满了江边芦苇叶上的露水。一入舱也不顾解去斗篷被抱住我磨蹭，低声在耳边问我：“怎的还不睡？”
 
他一开口便有浓浓的酒气自脖颈边散开，我拧了眉，侧眸瞅着他，不悦：“你喝酒了？”
 
无颜一笑点头，酒后笑颜愈发魅惑迷人：“还喝了很多。原以为名动天下的英蒙子是翩翩仙人，今日一见却料不到他原是个酒仙！拉人喝起酒来不醉不罢休，疯癫至狂，真不知道伏君和晋穆以前是怎么伺候他们这个师父的。”
 
我微微一笑，晃晃手中的玉笔，揣测：“说不定那两人也是小酒鬼。”
 
“小酒鬼？天下敢如此呼桃花公子和穆侯的唯你夷光一人尔！”无颜大笑，言辞放诞可见醉意不浅。平白被他嬉闹了一阵，而后我狠心，终是将那醉意醺醺的人推进里阁沐浴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一袭单薄的明紫睡袍随意裹在身上，银发湿湿低垂，露在衣襟外的肌肤微微泛红，似是酒意还未褪去。
 
可是一望他明澈朗朗的眼眸却又觉得他神思已清明，我好笑地看着他，直到那张俊脸被我盯着有几丝难得的不自在了，我这才轻轻一咳嗽，移开目光，道：“今日送来的奏折我都帮你看过了，几份重要的放在右侧，有待豫侯批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来随手翻了翻，而后拉我起身，道：“你先去睡。我看完这些奏折就来。”
 
我看看他，给他倒了杯醒酒的凉茶，轻声道：“我不困，我陪你。”
 
他坐下去，先是狠狠揉了一下额角，随即挑笔蘸墨，剑眉一挑，脸色冷淡，言辞微微有些不耐烦：“说了你先去睡！”
 
我怔然，望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那好”，正待转身要走时，他却又拉住我。我侧首，垂眸望着他今夜不太寻常的神色，心中虽疑却又不知何所疑。
 
“对不起。”他抱住我坐在他身上，头低下来，脸上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苦恼和懊悔。
 
我伸手捋过垂在他胸前湿湿的银发，问：“你怎么了？英蒙子不答应你的请求？”
 
“不是，他答应了。”他摇摇头，说话时，酒气依然淡淡飘浮在我与他的鼻息间。我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故他要闭起来的眼睛，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柔声道：“累了吗？我们先休息可好？”
 
他却不动，只越来越紧地抱住我，脸埋在我的颈边，呓语般模糊道：“夷光，若有一日我说不要你陪了，那定是假话，不是我心里所想。你要记得等我，站在原地就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记住了。”
 
一句话让我莫名，我愣住，揉抚着他后背的手停下来，指尖冰凉。一如心中此刻的温度。
 
他今夜是真的醉了，而所谓醉后吐真言，他现在和我说的，是醉话，也是真话。
 
耳畔他在轻轻叹息，随后那双手臂便猛地摇晃起我来，不住地问：“记住了？记住了？”
 
我忍住心酸，告诉他：“嗯，记住了。”
 
他的手掌极尽温柔地抚摸在我的背上，上下摩挲着，缓缓，轻轻，好似要通过这般的动作来让我心安。“抱紧我。”他在命令，口吻强硬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
 
我绕了胳膊，听话地抱住他，脸庞靠在他衣襟前，贪恋般闻着他身上那股浓郁入鼻的琥珀香气，而后嘴角忍不住一弯，轻轻地在他怀中笑开。
 
此刻还能这般相伴，真的不赖。
 
倏而他的手又移到我的发间，按着我的脸颊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膛。倾耳，正听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响得有力而又坚定。
 
他没再说话。
 
而我也逐渐心安。
 
那一夜，他醉了，我醒着，我们便这般抱着坐了整整一夜。我在他怀里笑了一会儿，又好像也哭了一会儿，而后便不哭又不笑，神思麻木着，不知想着什么。他似乎悄悄叹息了几声，只知道手臂用力不断将我嵌入他的身体里，而后便眯着眼，鼻息渐渐沉稳下来，睡着了。
 
果然第二日当他醒来时，便满脸痛苦地伸手揉着额角，狠狠揉了又揉，思了再思，结果还是一脸诧异地问我：“怎的我们在这里睡了一夜？”
 
我呆呆望着他，无话可说。昨夜他还能记得抱住我喊夷光，真乃万幸。
 
思绪一飘，我又不禁冷笑。
 
好个英蒙子，开山便送我如此大礼，当真神人！
 
前夜酒醉的话他大概是真的忘了，我也不再提及，只言笑如常，当作无事发生般与他遍游云梦泽。忙时陪他和白朗樊天商讨朝事，闲暇时伴他赏月赏江景，而夜深无人、当他握着我的手紧紧拥抱时，我便趁机耍赖，一边柔笑软语地撒娇，一边不留痕迹地跟他倾心吐诉着那些平日难以启齿的悄悄话。
 
那两日过得再平静寻常不过，只不过他肆意飞扬的潇洒似乎受了点拘束，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总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灼人而又热烈，深沉而又专注，墨玉般的漂亮眼瞳耀着如同清月之辉的迷人光泽，直直盯着我的面庞、我的眼睛，似要将我看入他的灵魂方肯罢休。
 
每到这时我便开始逃避他的目光，垂首低眸，抑或侧首闭眼，而他总会固执地扳过我的脸，挑起我的下巴，吻我的眼睛直到我不得不睁眼看着他。长久的凝望，两人无声，夜的漫长在这般的对视下总是经不起消耗，当他眼中那清浅如月辉的眸光渐渐炙热转为媚阳骄芒的狂烈时，他会不顾一切地吻我，会发了狂一般地要我，会揉抚我的身子仿佛要揉碎一般地抱着我。然后，一直不放手。
 
虽不说出口，但我和他都明白，他从未忘记和夏惠的三日之约，而我也从未忘记他心里的苦和自己身上的毒。
 
欢笑晏晏，压着泪和疼，是那样地不容易。可只要依靠着他的胸膛时，心里又突然觉得这些折磨根本算不了什么。
 
天下谁人无愁？谁人无忧？身处其位，必承其责。在我和他最初握住彼此的手时，就该料到前途的艰难和今日的苦果。
 
所以不恨。
 
所以不怨。
 
爱都如此累，更何妨其他不相干的情感？
 
两天后。
 
日斜西山，暮辉垂江。
 
再回凤君山庄时，那一夜陡然出现在云梦泽的数百舟舸皆不见，铁锁撤去，烟波照霞，水天一色间白鹜轻飞。江面上偶然来往穿梭着几只寻常小舟，舟上渔夫边划着桨边高声喝唱，古铜色的面庞映在落日夕阳下，别见意兴高昂。
 
无颜下船去岛上见夏惠，我独自留在舱中，懒懒地倚着舱壁看斜阳。江风轻轻寒寒，吹拂帘纱，吹乱了我的发，落霞的嫣然刺得我眼痛，我半眯了眯眼，未过多久，便趴在窗棂上昏昏睡去。
 
睡梦里，只听得江上渔夫那高亢起伏、浑厚响亮的歌声，正一点一点地，飘入我耳中：
 
绿蓑兮青笠，江海吾宅。
 
披霜兮冲雪，摇渡红尘。
 
短棹兮舟轻，孤鸿明灭。
 
横笛兮沽酒，风雨长醉。
 
风定兮帆归，何人相识？
 
南北兮东西，一任浮生……
 
放任胸怀，阔达天下，原来是这般平凡人心中的淡泊心境。迷迷糊糊中，纵使梦里我也不由得发笑，谋权逐利，苍生天下，看似站在高处王权在握、睥睨无忌，谁知我们竟这般可怜到强加千万黎民的命运于借口，铁马问鼎，刀剑成影，风雨飘摇下直至自由变成桎梏，诸人却也甘愿沉迷其中而不自知。
 
可怜亦可悲，所求孤寡凌驾于千仞之绝壁上，长叹余生也不嫌过。
 
无颜回船时，我刚自梦里哭醒。瞥眸看见那白袍闪入舱阁时，我忙掩袖遮住了脸，匆匆抹干泪水后，便抬眼看着他，才开口要问话，他却先皱起眉，盯着我的脸，手指伸来抹去颊边一点湿润，眸色倏然暗沉担忧：“怎么了？”
 
所有要说的话都被堵在口中，我愣愣望着他，半晌转过脑袋看窗外。江上晚烟起，碧水凝寒。
 
他淡淡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轻轻拥住了我。
 
我侧过身子，问他：“你和他……说定了吗？”
 
“嗯。”
 
“今日连夜回金城？”
 
“好。”
 
而后舱内沉默，两人对望许久，无话。
 
回到金城时已是十日后的午后，将近五月，气温越来越高。自泗水之畔纵马回宫廷，柳荫郁郁，槐香阵阵，柘山古道上我与无颜骏马相较，一路疾驰追风虽畅快淋漓，却也累得我一身的汗。入宫时听闻楚国有使前来，无颜去前朝办事，我自回疏月殿，沐浴后，便让爰姑找来秦不思问话。
 
殿外桑榆树上偶尔传来几声蝉鸣，不是盛夏，鸣叫清幽，倒也不觉得有多烦人。
 
秦不思来疏月殿时命人抱来一个锦盒，递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打开，里面叠放着一银亮纯色、但映着日光又浅浅湛出几许怪异艳媚红芒的锦纱衣料。
 
我蹙眉，看他，不解其意：“总管这是？”
 
秦不思一笑，拈着兰花指点向锦盒：“这是绛月纱，触之清凉如水，着之轻薄如纱。银色是公主所爱，此衣料日光下湛红芒，月光下湛寒芒，美得无与伦比。天下之大也仅这一匹，先王生前以为异宝，本待公主出嫁之日做嫁衣的，后来先王临逝时，又嘱咐奴说，将此衣作公主十九岁生辰的礼物。”
 
爰姑伸手摸了摸，叹道：“果然丝滑清凉，公主生辰在炎夏，宴上穿正好。”
 
“正是，”秦不思接话，问我，“不知公主要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奴好预备着命宫里衣人做。”
 
本做嫁衣的绛月纱？我闻言心中酸涩，不由得皱眉，悄悄叹了口气，盖上锦盒，淡淡道：“生辰还早，先不急。而且……”而且就说我现在这身份，如何过得公主的生辰宴？
 
秦不思和爰姑对望了一眼，爰姑垂首收起锦盒，言道：“那公主要用这衣料时，我再通知秦总管。”
 
秦不思无奈点头：“也好。”音落他目光一动，又抬眸看我，问道：“公主找奴来所为何事？”
 
我饮口茶，心中斟酌了一下，方问：“总管统驭后宫，可知有宫女名药儿的，半年前因犯事被豫侯拿下，此刻她是死是活，你清楚吗？”
 
秦不思想想，苍老的面庞上皱纹横深，一笑一思都让人看不清晰。然而他那微微闪动的眸光我却瞧得明白，忍不住心念一动，陡然间觉得事情有些不如想象中的简单。
 
果然，秦不思琢磨了半日方目色一定，小心回道：“下头有人报过，那小宫女本一直关在后宫废弃的茭殿，铁链锁着，待遇生不如死。只是三日前有禁卫军带着豫侯的亲笔书函将此女提出，说是要另择别处关押。”
 
我置下茶杯，微微一笑，道：“别处？哪里？”
 
秦不思低低垂首：“奴倒是派人查过……遗憾没找出。”
 
夏日的风飘入殿里，吹上我洗过未干的发，凉凉的感觉自头顶直窜而下，猛触心底。我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的憋闷烦躁，只冷了声继续问秦不思：“这些日子金城可有什么动静？比如来了什么贵客，或者，一些不该来的人？”
 
秦不思惶惑：“除了楚国使臣外，奴未曾听闻。”
 
我负手站着，身子僵直一如此刻那紧绷欲断的心弦。
 
爰姑自身后拿干净的锦帕细细擦着我的湿发，柔声劝道：“公主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刚回宫管那么多事作什么呢？好好歇一阵子，国家大事交给公子处理就好了，别太操心。”
 
“是啊是啊，都交给他……都交给他……”我茫然一笑，接过爰姑手里的锦帕，摇了摇头，自走去了里殿，留下满腹心事的秦不思和一脸茫然的爰姑怔怔站立。
 
无颜将要做什么，我想我都猜得到。只是他已经做了什么，我却迷惑不知所寻。
 
夜晚，人静。
 
至子时无颜也未归。寝殿里唯亮着一盏灯，孤影斜斜，昏黄的光线射入眼底时，不见蒙眬，只见萧索。殿外树荫潇潇，风吹叶动，沙沙轻声伴着冷月清光，夏日的暑意不再，唯觉凉爽。
 
我一晚心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倒了两杯青梅茶，找来爰姑，磨着她跟我讲上辈的情愁恩怨。爰姑倒不推却，仿佛早已预知的从容淡定，只凝望着桌上摆放的连城璧，纤长的指尖摩挲在那光滑的白玉上，目光渐沉，面色静谧，一句一句，慢慢幽声向我道来她们那辈年少轻狂的精彩和意气风发后的磨难与别离。
 
白马玉辇，金鞭络绎，乱世沉浮下公主王孙们的身世纠葛、爱恨纠缠，剑客天涯，舞女如花，年轻时他们的骄狂飞扬，不屑君臣之天阶，不忌大乱于天下，兄弟情义，聚散浮华，上一辈的敢言敢笑、敢做敢当远比我们这代来得潇洒生动、任性自如。只可惜命运却总是如出一撤，一战烽火燎中原，所谓背负国恩、难断凡尘，一段段如梦姻缘在夺权阴谋下尽散水中，落花凋零、随风飘逝的绚烂年华背后，原来即便是英雄也有泪满湿襟的苦楚和伤痛……
 
爰姑讲到情深处时，我早已为他们的故事下的无奈和辛酸而伤心得泪流满面，她却依然微笑着，眸色平淡温柔，笑颜安静且沧桑。
 
她伸手为我抹泪，揽我入怀，如幼时般轻轻抚摸着我的背，柔声道：“公主，眼泪和伤痛我们这辈已承受得够多，爰姑所求不多，余生唯愿见到你和公子好好地相守，如此便是尝尽了半世的苦痛也觉不枉此生。”
 
我倚在她怀里默默无言，只想着南下江陵的事，欲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诉起。
 
正踌躇时，窗外忽地有阵细微的声响，心中刚疑的刹那抬眼便见有抹寒芒陡然直飞殿中。我和爰姑俱是一惊，忙旋身躲开，瞥眸看向窗外时，只见一道青影在夜幕下迅疾闪过，转瞬消失不见。
 
一缕若有若无的荷香隐隐入鼻，我蹙眉，回眸望向桌上。一柄精致小巧的飞刀斜插一卷丝帛嵌深深在那坚固厚实的楠木里，力道之狠之准，直到此刻那刀片还在摇摇晃动，雪芒耀着烛光，森森入眼。
 
爰姑抬手拔出飞刀，脸色微疑：“这人内力竟如此精深！”
 
我冷冷一笑，趁爰姑还未打开那丝帛时赶紧将飞刀夺过来，嘱咐道：“夜深了，爰姑先去歇息。”
 
爰姑担心，望着我：“公主，要不要通知禁卫封锁宫中？来人怕意图不善。”
 
“不必，”我叹气，抿了抿唇，安慰道，“此人武功虽高也不至于惊动禁卫要锁宫，她能入宫廷并不是仗着有来去无痕的轻动而是另有原因。爰姑放心，此人我应付得了。”
 
爰姑并不笨，眸光一动，轻声道：“公主知道是谁？”
 
我侧眸，面色微寒，一声不发。
 
“那我守在外面，公主有事随时叫我。”爰姑心知我的脾气，只得低了低头，叹了一声，转身退去寝殿。
 
我重新坐至桌旁，看着手中的飞刀和那卷薄薄的帛书，想了再想，还是忍不住展开卷帛匆匆瞥过。
 
纵使心中早已猜到是何人所“送”又是何人所书，只是卷上字迹落入眼中的一刹那，心底还是止不住地冰凉发疼。
 
压不下冲动和慌乱，我随手拿起一件斗篷，戴上帷帽，飘身潜入夜色下，朝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从不知公子无颜在城郊还有如此一座别院。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清幽和雅致。别院里彩灯盏盏，长廊绕不绝，格局不明。我只知顺着帛书上带有的荷香一路寻去，行止一处不大的湖泊，因是初夏时分，只见湖上荷叶碧展，垂落波面，夜下风吹，荷香清气四溢，飘及处幽凉阵阵。
 
湖畔有小楼，明月当照，纱缦轻飘。
 
假山后，我抬头望着楼上窗口处那个修长高大的熟悉身影，一瞬连呼吸都要停止了。白袍干净明快，银发随意披散，风流绝美的容颜，宛若绽放在夜空下的妖媚芙蕖。
 
我怔怔望着，突然觉得心在怯懦地颤抖，正害怕得想要狠心离去时，冷不防那小楼上传来一声柔柔的呼声，语中带笑，笑中含情：“无颜，你今日也累了，不早早歇着，发呆做什么？”
 
清风朗月下，公子闻声不动。
 
只是那汉玉束腰的地方多出一双白纱垂袖，素手缠在他的胸前，而后有貌美如娇艳牡丹的女子自他身后移至他身侧，脸颊倚在他的手臂上，笑靥漂亮得动人心魄。
 
“今夜还走吗？”美人笑若春风。
 
公子轻轻点头，不语。
 
“明日还来吗？”美人仿佛一点也不生气，笑语软软，依依如嫩柳初发。
 
而我看着，听着，只觉寒气刺骨，心凉如冰封。那再妖娆的美丽此刻在我眼中也是毒瘴，炫目得刺眼，灼得我的心在狠狠地、狠狠地抽痛，痛得似快要滴血。
 
可他还是点头了，声音悠远如离弦之音：“来。”
 
“方才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很是动人，明日还有故事吗？”
 
“你要听，便有。”
 
“我若说要听一辈子呢？”
 
公子闻言终是笑了，转眸，凤目生辉：“那可不行，本侯还要做大事，不是专门给你讲故事的人。”
 
美人脸上笑意更深，扬手勾住身前男子的脖颈，柔声笑道：“没关系，你若没空，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公子垂眸望着她片刻，勾唇一笑，点头：“也好。”
 
美人笑颜嫣然，突地抬起头，在他的脸上轻轻吻着。
 
公子淡笑不动。
 
一阵风吹，吹得我的身子依着大石软软下滑，思绪凝滞，心不知所想，似是害怕和无助，又似是钻心的酸痛难耐，种种情绪压满胸口，堵得我快要窒息，迫得我越退越远，抱膝抱臂，整个人蜷缩躲在了大石阴影下，瑟瑟发抖。
 
我不明白，夏惠和无颜协议不过刚达成，缘何远在南梁郾都、本该被困在伯缭之手的明姬能如此快地现身金城？无颜无颜，我当真不知，你又瞒了我做过什么？而当下这情景……纵使我心中再有准备，亲眼所见却还是这般难以忍受，若将来有一日，你真的要和她……
 
我忍不住寒噤连连，半日思量，终是一人躲在暗处落泪不止，心揪心痛，心烦心忧，却无人可诉，也不能诉。

第六十六章 去留徘徊
 
拂晓回宫。那时天还未亮，一路宫灯明火曳曳璀璨，一路露水沾衣轻轻湿寒。晨曦一抹微弱地嵌在墨沉天际，日夜轮回，朝鼓嗡嗡，鸟雀离巢乍起，灰影道道如离箭之弦，纷纷冲往头顶上那昏瞑未燃的沉沉苍穹。
 
一夜徘徊，一夜挣扎，迷失着，彷徨着，苦撑着。
 
而后神游在外，脑中空惘，步入疏月殿的刹那，说是失魂落魄也不为过。
 
守在殿里的爰姑上前为我摘去帷帽，解下斗篷，语气一反往常的平静柔和，满是着急无措的惊惶：“公主一夜去哪里了？公子半夜回来后到处找你，急得都要疯了。”
 
我无言，坐落椅中，手指按了按额，头疼得厉害。
 
爰姑没奈何地叹息，抱着我按抚了一阵后，转身倒了杯热茶塞在我手中，软声劝慰：“不管出了什么事，等公子上朝回来后，你们坐下来好好说说，可别再意气用事这般折磨自己了。”
 
我静静听着，静静饮茶，想了半日，而后默默点了点头。
 
爰姑伸手抚摸着我的发，她的手很柔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只是这般平凡无常的举止却给我说不清的熟悉和温暖，缓和着我凝僵呆滞的思绪，抵消着我心底的疼痛悲伤，渐渐地，让我靠着她的怀抱，忍不住闭上眼睛，脑子沉沉入坠，仿佛欲睡去前的祥静安谧。
 
忽而听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公子？”
 
浓郁的琥珀香气在鼻尖散开，我睁不开眼，只知有人轻轻地将我横抱而起，脸颊靠入他胸口的刹那，一切如常的贪恋和安心。
 
脚步声悄然响起时，我在他怀里低低叹了口气。那人身上的缠绵清幽的香气依然滞留在他的衣襟前，淡淡的甜味，似曾相识的味道，吸入鼻中时，竟陡然有明艳如牡丹的笑靥在脑海里徐徐浮现。
 
于是当他把我放上软榻的时候，我终是睁开了眼，看着头顶上方那张俊美风流的面庞，痴痴出神。
 
他怔了怔，半弯着腰，手臂揽在我的腰间还未及撤去，脸靠近在我的眼前，面色有些苍白，微微皱起的眉间些许流露着几丝疲倦和慌乱。
 
对望半晌，他俯下脸来，将冰凉的肌肤贴上了我的额角。
 
“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夜。”这声音嘶哑得宛若断裂的弦，寂寞清冷，孤独苍凉，仿佛要遗世独立，却又偏偏小心翼翼地，带着生怕一言将我激发逃离的害怕和紧张，听得我的心顿时难受得狠狠揪作一团。
 
他分明已猜到了，却还是要问。
 
我动了动唇边，努力许久却仍是吐不出一个字，于是只能继续沉默。
 
柔软炙热的鼻息慢慢靠近下来，他要吻时，我却侧过脸生生避开，轻声道：“不要碰我。”
 
我想忘记，不想逃避，可惜脑子却该死地记得那样清楚，不久前，她吻过你。
 
压在身上的身子猛然一僵，他伸手扳过我的脸，凤眸低垂，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此刻那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深广幽暗，墨瞳里宛若盛满了还未褪却的长空夜色，黑黑地，沉沉地，冰冰凉凉地，光华尽散。他的眼神颓望而又悲伤，却又偏偏带着致命的美丽和吸引，诱惑得人非得要与之一起沉沦、沉沦，继而魂魄消散这茫然不见底的黑暗中，再不见影。
 
“夷光，别走，别离开……”他低声喊，嗓音沉痛，好似我已离他远去再不回头的绝望和孤苦，“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我是想过离开，我是想过不再见你。可是我终是又回来了，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瞬还是心软，眼中雾气顿起，蒙眬中，我只瞧见他痛苦的神情和愈来愈暗沉下去的眼眸。手指控制不住地抚摸上他的脸庞，轻轻地，划过他的面颊，泪水滚落不断。
 
“好……”我点头，泣不成声。
 
他再一次吻下来，而我这次没再逃。
 
不知多久后，无颜伸手揉抚着我的发，口中低低道：“明日，我会让无翌颁旨谕告天下你未死之事，公主的身份，也着即恢复。”
 
她的条件之一？如此她才能放心？
 
心不气也不急，早已料到。兄妹的尴尬天下能有几人有胆无视？我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好。”
 
“还有一事……”他迟疑，停顿下来。
 
我回眸，望着他。
 
看清那眸子间的不舍和痛苦时，我心中一颤，倏然明白他所说之事指什么。
 
心中凉得彻底，寒得刺疼，一道道伤痕宛若撕开的痛楚，淋血不断。我忍不住冷冷一笑，凝眸看他，轻轻道：“几时？”
 
“一月之后。”
 
我沉默，瞅着他端详半日，忽道：“好，好啊。恭喜二哥。”
 
那双盯着我的眼眸瞬间冰冷下去，无边的黑夜被揉碎在里面，一片一片，尽是裂痕。
 
这苦我陪你受。
 
这疼我陪你忍。
 
委屈我尝，心酸我吞，绝不坏你的大事便是。
 
只是你欠我的，三年后你若不还……无颜，那时我会要你的命。
 
他抱紧我，嘱咐着：“婚礼你不要来。”
 
我一笑不言。
 
“那日，你一定不许来……”
 
他反复命令，这般的在乎终是激起了我的好奇，我望着他，问：“为什么？”
 
“那日……是你的生辰，是我丫头的生辰……是我丫头的生辰！”他将脸埋在我的脖颈处，搂着我的胳膊不断收缩收缩，箍得我全身都在痛。那一刻，我方明白，原来他的苦中还有恨，他的疼中还有仇，他承受的，原来比我多出那么多。
 
可是无颜，你可知那日无论我在哪里，其实心中的难受都是一样的。
 
豫侯将娶南梁公主的消息传扬天下后，四海舆论喧哗，虽难免有人些许眼红微词，但拍掌称庆者涌之如潮，大有席卷天下人心的趋势。世人皆知天下第一公子能征善战是为英雄，厚德仁政是为良辅，如今更知其难能可贵的痴情不改、不计前嫌——灭南梁为齐，公而无私；善待梁娶妻，私而有情。公私兼著，诸人欷歔感叹，更是对豫侯膜拜崇敬得无以复加。
 
尤其是南梁旧民旧臣，闻讯惊而后呆，呆而后喜。齐军已攻陷的城池在诸位南梁旧臣的协助管理下而民心渐稳。不仅如此，齐军更是为梁驱逐“匪夏”在西半江山的控制，梁国百姓闻齐军到来有如闻自家朝军而至，夹道欢迎，喜不自胜。
 
湑君说得没错，南梁民心能降不能杀，服软不服强，如此婚礼盛事发生得恰是时候。南梁逐渐安稳下来，虽不时仍有极小数的旧民闹复朝，但因王族男子皆死，桃花公子湑君虽活却云游天外不知去向，女子中除明姬公主外皆俘虏为奴，是以复朝之说名不正言不顺，强悍者占山为王，但也不过乌合之众，难抵齐军骑士骁勇，往往一战即溃败而散。逐次灭之后，南梁民心大定，未再有大乱，也未敢再有大乱。
 
几番折腾反复，来来回回不过是为了一个借口。
 
朝代更换几何，统治者怎样变幻，对苍生黎民而言实际上是遥远得很。百姓心本向善平和，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安居乐业的家园。谁能给予，谁便是主宰他们的天神。
 
如此一来，当今天下四国，论国土广袤、子民之众、财富之多以东齐为最，北晋独强之势眨眼已成过去。楚国藏而不露，夏国谋而不动，天下深水，短期难起风浪。
 
豫侯统领齐国朝政，权倾天下炙手可热。因他和明姬的婚事，除梁国旧臣元老悉数赶往金城来道贺外，更有夏国国君惠公，楚国国君荆公亲自来齐国观礼道喜。晋国国内暗潮汹涌，襄公和晋穆皆未来，驸马夜览是为使臣，代表国君前来行礼祝贺。
 
婚事喜宴，其乐融融。
 
眼看天下人倾心喜悦，金城九陌街巷皆有红锦铺地，鲜花簇道，锦旗招展。宫廷里外更是焕然一新，几月之前因无苏战死和王叔病逝而缠满宫檐栏杆的素色丝帛帷帐统统除去换上了鲜艳夺目的大红绫绸。宫人皆着新装，侍女换彩色的裙裾，内侍换暗红的长袍。清歌坊歌舞日日兴，丝竹绕耳，响彻宫廷，昼夜绵延不绝。
 
疏月殿清冷寂寞，独存在四处洋溢着欢言笑语的偌大宫廷中，仿佛死灰笼罩的了无生气。
 
前些日子有宫人拿了红绸欲系上疏月殿的殿阁时，爰姑生平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挥掌过去震碎数匹红纱，吓得那几个宫人面色青白，收拾着满地碎布慌慌逃走了。此后也再未敢来。
 
我站在窗前冷冷瞧着，入眼云烟，过眼云烟。
 
爰姑回头看着我时，面色一恸，我还未及流泪，她却先哭得伤心断肠，满目不舍和怜惜。她痛得厉害，因为她今世祈愿的最后一个奢望就被我和无颜如此这般给狠狠地捏碎了，留给她半世惆怅，半世不甘，半世难解的忧愁和辛酸。
 
即使如此她也不离开我，她爱我爱无颜，怪得深，爱得更深。那日豫侯婚事的旨意颁布朝野时，无颜又受了她重重一掌。比之前一次楚桓要求她做的，这一次，她下手更狠更重更决绝。
 
无颜生生承受着，未曾运半分功力抵抗。
 
于是待爰姑的怨愤痛恨泄足了，却还是要累得我费了整整两日方治醒被她打昏重伤的无颜。
 
深夜里，刚刚苏醒过来的无颜抱着我，虚弱着连连说着，说不怪，说放心。
 
说，他是我的，生也是，死也是，谁也夺不走。纵使此刻他不是我的夫，我不是他的妻，今生今世，往生往世，我和他，谁也逃不掉了。
 
我咬唇，伏在他怀里默默流泪，只字未吐。
 
那一掌之后，从此爰姑再未骂他，更没有再打他。只是常常一人发呆出神，容颜渐渐苍老下去，柔和清丽的眉眼纹路骤然加深，鬓角白发更是日夜增多，任我如何拔也拔不尽。
 
夏夜薄寒袭人，爰姑伴着我坐在梧桐树下，轻轻笑着，告诉我：她呀，是真的老了。
 
我一声不吭，抱住她的肩，慢慢揉抚着，心比她更伤，却无人能治愈。
 
无颜醒后三日，明姬入宫住进长庆殿。从此无颜不再来，疏月殿唯剩下了我和爰姑两人相依为伴。
 
这日傍晚，乌云压顶，雷声闷闷作响，虫鸣蝉叫不绝入耳。因天色昏暗，殿里的灯盏早早亮起，我和往日一般坐在书案前翻阅那些记载着上古之事的竹简，摘抄纪要，专心致志。
 
爰姑在一旁帮我收拾着衣裳，静静地，耳中只听得丝绸锦缎窸窣细碎的摩擦轻响。
 
倏而她“咦”了一声，我抬了笔蘸墨落字，随口道：“怎么了？”
 
“公主，你看这绛月纱……”爰姑抱着那个锦盒走过来，将绛月纱递到我面前。
 
我抬眸望了一眼，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在昏暗光线下见这纱料，入目只瞧见银色冰凉，带着流水般潋滟的光泽，寒芒幽幽，耀眼夺目，却又清冷如霜。
 
果真是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宝物，难怪王叔要拿它做我的嫁衣。
 
爰姑道：“如今暑热难当，这纱料触之清凉，不如我让秦总管命人做了这衣裳，公主当夏穿正好。”
 
我收回视线，继续写着我的摘要，淡淡道：“爰姑你做主。”
 
“公主想要什么样式的宫裙？”
 
我笔下一顿，凝眸看了眼案前摆放的连城璧，突发奇想：“就按玉璧里母后身上那袭衣裙的样式做，可好？”
 
爰姑看了看，沉吟一下，道：“也好。”
 
她转身要走时，我不知怎的心思猛然一动，忙叫住她，欲开口却又迟疑了半日，思了又思，方问道：“爰姑你会不会幽昙舞？”
 
爰姑愣在那里，不解：“公主问幽昙舞做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笔，想想，还是黯然叹了口气，揉揉眉：“我就问问。”言罢眼睛盯着案前烛火，脑中想着那日豪姬与我坐在疏月殿宫檐上说的话，心中顿时惘然落寞。
 
爰姑望着我，默了一会儿，忽道：“幽昙舞我虽不会，但师父给过我那舞的心法和步法，公主若感兴趣，可以一阅。只是那舞步复杂得很，公主从未学过舞艺，怕是不能看懂。”
 
我闻言却来了兴致，微微一笑，道：“你拿来看看，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下第一舞姿是何等模样。”
 
爰姑轻声一应，捧着绛月纱离开了。
 
“幽昙幽昙，非心神全备而不能得其神髓，非断肠哀挽不能知其辛酸和等待，只可惜……可惜昙花再美也是刹那光华。一舞之后，芳华尽逝。”
 
“幽昙舞，我舞他笑，舞生风华，舞罢白发……白发……舞尽白发生啊……丫头，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你可要学，可还要学？”
 
豪姬刻骨幽凉的声音冷冷浮出脑海，我怔然，而后闭眼摇晃着脑袋，拼命忘却。
 
窗外银光忽闪。一道凌厉的闪电陡然划开谧色天际，墨沉的云雾间露出一抹森森白练，直泻而下，迅疾漫扬开来。刹那后，雷声隆隆欲震破天。
 
雷霆万钧，滚滚袭上胸口，一声一声敲得我心中那股抑懑潮涌翻覆，只觉喉中一甜，竟张口吐出血来。
 
本能地伸手按向脉搏，我陡然色变，全身一僵，如坠冰窖的寒。
 
这……这是什么脉？！
 
爰姑刚回寝殿来，见状忙摇晃着几近入化呆滞的我：“公主，你怎的吐血了？”
 
我筋疲力尽，低声道：“不妨。我身中数毒，吐点血算得什么？”
 
爰姑还要再说什么时，秦不思却急火火地奔来疏月殿，暗哑尖锐的嗓音因着急担忧而更显刺耳：“不好了，爰姑，公子和楚国君王在长庆殿动起手来了。说是切磋武功，但看那荆公的架势，分明就是步步紧逼，非得要有个死活才肯罢休！”
 
爰姑听得跺脚落泪，痛心疾首地骂：“这两个孽障！”
 
秦不思在王叔逝时一直守在一旁，自是明白一切就里，闻言只是推她，急得满头大汗：“爰姑，如今也就你能劝住他们了。”
 
爰姑立即转身，随着秦不思匆匆离去。
 
我伸手按着额，脑中一片混乱，思绪还停留在刚刚那个脉象上，我……我……我竟然……
 
我垂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扯了唇角凉凉笑出声。喜怒哀乐到此时再也不得明朗，眼泪无声落下，一滴一滴，滚下面庞。
 
三日后便是他的大婚……
 
心中一狠，指尖死死地按向小腹，手背沾泪，手心冷汗。
 
暮色抽离了最后一丝光亮，天空暗沉得近乎黑夜重压，暴雨欲来，狂风大起，呼啸声中叶卷沙飞破空肆行。劲风鼓吹入窗，满殿烛光剧烈飘摇。
 
骤然，灯火一下皆熄灭。
 
眼前一瞬漆黑不见影。我的心随之倏然沉落，手下动作略一迟疑，拍向小腹的掌风顿住。
 
耳边雷鸣隆隆不断，有闪电狰狞犀绝，忽消忽现的雪色锋芒如利剑出鞘，一次次地劈开笼罩人间黑暗，将那抹本该一逝即离的光芒久久停留在案前的白玉壁上。
 
美玉连城，中有佳人翩翩而立，笑颜宛若芙蓉盛放夜下，然璧中人目色凄婉泫红，盯着我，匠人的鲜血在她眼中尽化作了溢血欲滴的悲伤和哀悯。
 
“母后……”我呆了呆，呢喃一声，冰凉颤微的手指自身上无力滑落。
 
腹有生命，是我的，也是他的。
 
此刻的生命虽虚弱微小到极致，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譬如当初在母后腹中的我。
 
孩子，我的孩子。无颜的孩子。
 
心中竟突然间有了不舍和依恋，有了一丝细微的兴奋，有了一点每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该有的怯怕而又小小的激动。我咬了咬唇，努力地将自己已然僵硬无力的手掌再一次抚上了小腹，指尖轻轻地在那里摩挲着、感觉着、心怜着。
 
他若知道，他会放弃一切带我走的。纵使南梁再乱，齐军被困沼泽，家国不存，天下烽火再起，民不聊生；纵使豫侯之位不再，齐国之强瞬间瓦解；纵使他和那个孤寡天下的位子只有几步之近的距离……孩子的父亲，那个智勇双全为世人尊崇的神祗，那个至情至信与我倾心相恋的男人，我相信他到时一定会选择抛却到手的一切带我走。
 
哪怕辜负天下，哪怕违背王叔逝前的信诺，哪怕忍受着只爱美人不顾江山的嘲笑和鄙夷，哪怕……他的身世浮露，处境堪危。
 
我是如何地明白了解他，远比他自己懂得的更多更深。
 
但齐国不能再乱，国若不再，何谈家为？而他前进的路如今是这般难得的平坦顺利，若是无颜问鼎天下，苍生是福，后世有幸，当他和英蒙子调教的无翌能接下齐国的一切时，那时离开才是心安之际。如我非要自私到此刻任他带我离开，面对烽烟缭乱、天下疮痍，面对四国皆会有的那些无穷尽的驱逐追杀，将要怎样才能安心渡过余生？
 
我既如此，更遑论英雄如无颜这般的大好男儿？乱世之下，正是有才能的人博弈八荒、雄视四合的时候。一次冲动下的抉择，日后他的不甘和痛苦又要如何忍受？
 
矛盾无奈，挣扎权衡。我抬手轻轻地擦去眼泪，望着玉璧间的人，低低哽咽：“母后，如今形势，你说女儿到底要该怎么办？”
 
玉间人笑而不答，目光苍凉悠远，穿透生死之隔、天地之遥静静地看向我，凄艳血色弥漫满眸。
 
我伏案默默流泪，脑中千般思忖，取舍之间的种种利害一一掠过心头，只道如今为保全局安稳，为保无颜平安，为保腹中孩儿，那唯有一个法子。
 
得解药后，马上离开。
 
既相信他，君心若不改，又何妨为他遥遥守候三年？
 
怕只怕，解药难求，生命难系。
 
怕只怕，三年之后，困境犹在。
 
念光一及，我的心顿时寒得彻底。
 
殿外，风啸声歇，大雨哗哗倾盆流注，近晚气温凉薄如深秋早至。
 
爰姑和秦不思回来时，我早已收拾好了情绪，懒懒地躺在软榻上看书。
 
烛火高照，殿里明亮。秦不思站在远处静默不动，爰姑走来我身边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烦躁，一反往昔的细碎轻柔。我抬眸看了她几眼，只见那张依旧美丽柔宛的面庞上满是为难和愁绪。爰姑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我侧过身子，拿书简遮了眼，也不去问她。
 
秦不思不说话，那定是无颜和聂荆皆安然无恙，一场无谓的风波消于无形，多说是错，越少提一个字越是明智。而爰姑虽有话却开不了口，那必是些不能开口的话。对我而言，如今那些话问了也罢，听了也罢，除了能留下伤感悲哀外，别无其他。
 
索性不问，索性不听，落得耳根清净，脑间空明。
 
即便是装的，也装得让我轻松。
 
即便心底的痛是愈来愈深，但只要别人看不到，我就是无懈可击的。
 
半日，爰姑幽幽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不言不动，好似石化般的安静沉默。
 
我若无其事地，卷过竹简，接着看我的书。
 
梅子熟时，正值雨汛。
 
那场雨一下便下不停，整整两日两夜，举目望时，丝毫不见那自天源源不断而下的雨帘有丝毫缓和欲断的痕迹。疏月殿前的液池水涨了好几层玉阶，碧色的荷叶皆溺在了水下，满池粉色的花朵飘摇着，在雨中犹自绽放美丽。
 
一池芙蓉寐香，一池娇色无双。
 
雨再大再猛也挡不住它花开正好。
 
又一日过去，窗外雨声依旧簌簌作响。
 
夜色深下来，远处的丝竹喜乐在大雨的遮掩下渐渐飘散消离。鼓声敲过亥时，宫人皆歇，雨雾迷朦，莲灯明火照得无人穿梭行走的偌大宫廷有些萧瑟空寂的冷清。
 
明日便是他的大婚。爰姑本不放心想要一夜陪在我身边，但见我平静如寻常般看书写字，叹了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将近子时我让她先去休息，她看了看我，眼中虽担忧言辞间却掩饰得很好，小心地避开一切敏感字眼后，只细细嘱咐了我几句，便转身走了。
 
殿外风雨沙沙动。
 
殿里烛火轻轻燃。
 
我收拾了书案起身正待去长榻休息时，只觉眼前忽有白影一闪，有人陡地靠近我身前用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按向他的怀里。湿寒之气自他身上滚滚散开，钻透细罗纱裙沾冷我的肌肤，冻得我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心中虽被吓了一跳，但转瞬一闻那人身上的气味又迅速镇定下来。
 
身前人白袍尽湿，全身冰冷，似是在外淋雨已久。
 
“你……你怎的跑来这里了？”我边说边挣扎，他却扣紧了双臂固执地搂着我不放。
 
“别动……丫头，让我抱抱你，让我抱着你……”响在耳畔的声音轻微沙哑，仿佛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劳累折磨他疲惫至此。
 
他语中的哀求和孤寂听得我心疼心软心不忍，身子一僵，只得任由他抱住在怀，不再动。
 
贴在额角的肌肤凉得吓人，水滴自银发上不断滚落，顷刻便沾湿了我整个面庞。我微微抬眸，看着那张虽颓惫苍白却仍是俊美得叫人生羡的如玉容颜，心中不禁又涩又酸，眼中一热，又落下泪来。
 
孩子，我是多么想告诉眼前的人，他做了父亲。
 
孩子，我是多么想看到你的父亲因为你的来到而欢喜得手足无措、兴奋得满脸通红的轻狂模样。
 
孩子，我是多么想拉着你父亲的手离开这座宫廷，离开这权利争夺不止不休的旋涡，让他伴着我们遍走天涯，四海逍遥。
 
可是纵使我再想，我却也不能做。
 
因为你的父亲不是平凡人，他是齐国的豫侯，是天下第一公子，是将来或可问鼎九州的孤寡帝王。
 
他有情，情却不能长，更不能因此去牵绊他。我若爱他，只能成全他。
 
我望着无颜愣愣出神，手指抚摸上他的脸，卷袖轻轻擦去了他满脸的雨水。
 
眼前那双凤眸漂亮得似秋水横漾，烛火下光泽浅浅，即便夹带了些许忧愁伤感，但顾盼之际那墨瞳里的神采依旧能摄人心魂，叫人为之心仪心颤、心动不已。
 
可惜，过了明日，我大概就再看不到了。
 
“想什么？”他俯面温柔地吻着我的额角，低声问道。
 
“想你来做什么。”我轻轻一笑，将问题抛回给他。
 
他道：“我想你，想得发狂发疯，于是便来了。”
 
这原因多好听，多自然，多光明正大，多情深不倦，好似我这里是他的偏宫，他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他明日要成婚了，成婚之前念起旧人了，便来看上一看。无颜无颜，若是以后你想我了，却再也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那时，你怕会懊悔得哭的。
 
可我不要。你是英雄，今生无论为谁，都不能流泪。
 
心里痛楚不堪，我却依然微笑，侧脸靠在他的胸口，什么话也不说。
 
“今夜，可以陪着我吗？”他的声音有些颤微。
 
我不做声，只是愈发抱紧了他，让自己身上的温度去温暖他在雨中淋湿透凉的身子。
 
明日你就娶妻了，明日我就要走了，既是如此，那么请容我自私一回，今夜我不想放开你，好不好？
 
天知道，我有多舍不得眼前这个男人。
 
爱他至深，却因此不得不离开他。
 
他陡地将我横抱而起，快步走去软榻，双双躺下。宽长的袍袖飞扬起来时，掌风所及处，一殿灯火尽灭。
 
黑暗中，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发，柔声道：“我的丫头，过了明日就十九了。”
 
我依在他的怀中，默然不语。只是心中却倏然记起来，过去的十八年，世人离我而去者众，分别分散分离分开不知几何，唯有眼前此人，却是完完整整伴了我十八年之久。乍有一日当真绝然离开，我能受得了吗？
 
“不能……”我自言自语，恍惚一笑。
 
他闻言低低叹了一声，想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安慰道：“不怕，有我，我永远都在。”
 
不，那时你将不在。
 
我抬起脸，轻轻靠近他的唇，吻住了那最后一丝独属于我的刻骨柔情。
 
这日清晨，雨停歇了。
 
大婚诸事繁琐，无颜一早便要离开。深夜他睡熟后，我贪恋着凝望他的面庞一夜无眠，直到他轻轻下榻欲悄然离去时，我却下意识地伸手攒住他的衣袂，紧紧地，不放。
 
我闭着眼，装睡得正深。
 
他站在榻前怔立许久，而后终是俯身靠着我耳边轻轻道：“你放心。”
 
我早知这般小伎俩瞒不了他，闻言只得松手，侧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
 
他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迈步离开。
 
脚步声沉重，沉重得宛若脚下系了千斤之石。
 
“夷光，今晚你……”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语气踌躇愧疚。
 
“今晚我要解药。”
 
他沉默。
 
我将脸蒙在锦被中，淡淡笑道：“二哥可知，夷光是如此怕死啊。”
 
脚步声再起，匆匆离去，再未迟疑半分。
 
心伤，一瞬被狠狠割碎。
 
他这一去，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我躺在榻上一日未动，爰姑掀了重重帷帐悄悄进来看了我好几次，每每静立半晌后，又悄悄地走了。
 
窗扇关得一定很紧，殿外笙管钟鼓阵阵齐鸣，九曲，九歇，九响，九奏，隆重欢喜的乐声虽听得清晰明白，却明显地闷下去好几个音节。
 
听着远处传来的乐声，我心中暗自算着大婚的进程：迎宾，大礼，谒见王上，午朝受百官祝贺，参拜祖先……心一点点地下沉，直到最后时分，心沉落无影，唯余满胸的空寥，寂寞和孤单重重包围着我，直把那抹深沉的悲伤也逼去不见。
 
脑子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一次一次，回忆着与他的过往，一点一滴，欲要充实胸口的空寂时，却不妨那疼痛酸苦的感觉又再次袭上思绪，压得我躲在被中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终于，周围似慢慢安静下来了。
 
而我也在被中哭得昏睡过去。
 
不知多久后，帷帐外传来秦不思和爰姑的对答声。
 
“怎么办？那边晚宴非得要等公主去才能开始。”秦不思的语气看起来是急得欲跳脚的烦躁。
 
爰姑低声痛责：“公子糊涂，岂能答应这般要求？若要公主去，让公主亲眼看着他和别人喜结连理，岂非是要拿刀子割她的心？”
 
秦不思道：“可诸国国君和使臣都等着呢，南梁旧臣也都看着呢。明姬公主宴上当众提的请求，今日这般情况，公子也不好断然回绝。爰姑，你得为我想个法子，这可如何是好？”
 
爰姑连连叹气，不再出声，显是也无法。
 
我冷冷一笑。而后使劲摇摇头，伸手用力揉了揉脑袋，神思清醒后便立即下了榻，朝外面两人唤道：“总管莫急。爰姑，准备宫装，本宫前去赴宴，绝不让东齐在今日大失颜面于天下便是。”

第六十七章 一舞倾情
 
雨后的天空往往静谧清朗，月下有烟花团簇绽放，五颜六色的璀璨争夺衬得今夜月辉愈发地皎洁美好。
 
只是纵使这天上圆月的银芒再灼灼璨然，却也不及此刻人间明德殿半分的灯火辉煌。
 
高銮玉阶，明殿喜堂，红锦地衣铺曳连绵，靡丽香气霰漫四周，千盏琉璃灯悬挂宫檐下，烛火耀动，艳丽张扬的红光将昼夜照得瞬间颠倒。
 
踱上玉阶，靠近殿门。门外内侍欲高声通传时，我瞥眸过去，秦不思赶紧挥手让那内侍住了口。
 
眼前情景有些意料之外的怪异。
 
殿外是何等地喜色奢华，殿里却不闻钟鼓丝竹之声，也不闻宾客喧哗之闹，一殿千余人竟皆沉默着，脸上神情千般模样。除瑟瑟退在殿侧的宫人侍女不敢抬头外，其他所有人的目光俱专注在殿中一人的身上，眸色复杂怪异，或好奇关切，或紧张担忧，或不屑鄙夷，或索性是抽身一旁看戏的惬意自在，气氛凝滞冻结着，宛若冰封不可破。
 
我在门外伫立许久，静静看着殿内情景，不言不动。殿里局面看似应该与我这个未到之人无关，只是不知为何我瞧着瞧着，突在盛夏之夜感受到了冬日的冰寒。
 
殿中央站着的是夜览，金丝勾边的墨绿锦袍，身影修长挺拔，一人独立于坐着的千人之间，的确是让人想不注意他都难。
 
高高的金銮上有五人坐着，当中席是无翌，左首夏惠和聂荆，右首无颜和明姬。无翌年幼，稚嫩的面庞纯净如玉石，此刻只顾眨着眼睛，一派天真。夏惠垂眸慢慢饮着酒，面色清冷淡漠，不察一丝情感。聂荆直直盯着夜览，神色忽晴忽暗，目中锋芒浅露，不知所思。
 
明姬弯唇轻轻笑着，笑容一反往常的妩媚妖惑，凤冠霞帔下容颜端庄可亲，望向夜览时明似秋水的眸光微微闪动着，似是刹那有所恍悟。
 
还有一人……
 
面若凝霜，薄唇却略微勾起，看是似笑非笑、满不在乎的神情，只是凤眸却冷冽冰凉，目色黑暗得从所未见。
 
一时仍无人说话，也无人注意到殿外悄悄到来的我。
 
终是无翌年幼难忍，耐不住咳了咳嗓子，清脆的嗓音在空寂的殿里慢慢回荡：“夜驸马为贵国穆侯所求之事寡人会考虑……”
 
“考虑什么？”无颜忽地出言打断无翌，轻轻一笑，横眸，“王上，莫非你忘了夷光大难之前已回绝了穆侯婚事。此事穆侯几月前已大告天下，如今再来求娶婚嫁，又是何意？”
 
无翌眸光闪了闪，不吭声了。
 
我闻言一怔。
 
秦不思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这晋国使臣究竟何意？竟敢在今夜请求婚事，不是有意添火让公主为难吗。”
 
我默然，只侧眸看他一眼。秦不思低低垂首，道：“公主恕罪，奴不敢妄言了。”
 
殿里夜览此时长声笑道：“那是不知夷光公主未死之前的事。鄙国公子穆情深一片，虽以为公主已死却痴情不改，为保公主名节事大，方无奈告知天下联姻未成一事。如今公主归来，公子依然倾心公主并欲娶她为妻再续前缘，更图结晋齐两国世代友好，请翌公恩准。”
 
无翌踌躇，看着无颜：“二哥，这……”
 
无颜悠然一笑，面色温和，言辞却冷：“本侯原不知穆侯的情深就是如此。若我没记错，当初告知天下齐晋联姻未成时，晋国正有意结交北胡，穆侯也答应了娶北胡公主为妻，不知是也不是？”
 
夜览笑了笑，不答反问：“莫非豫侯不知公子穆早在数月之前便断言拒绝了与北胡连婚一事？我家公子是至诚至信之人，既然情有独钟便断不会如世间其他男子一般，只会说，却根本不懂得去做。”
 
我心中一惊，拢在袖里的手指紧紧一握，暗叫不好。我虽不知夜览今夜有此言此行究竟是真心为了晋穆求娶还是为我不平，抑或存心是要搅乱无颜的大婚，但他如今此话直直冲向无颜，摆明是讽他在楚丘之上话说到却做不到、有心负我一事。
 
果然，再转眸看无颜时，他的面色再维持不了先前的从容，脸庞铁青，目光暗沉透黑，隐隐流转的锋芒凌厉犀绝，竟是杀机已动的愤怒。
 
他今日忍得太久，承担得太多，撑到这一刻已属不易，偏夜览还得出言刺激他，怒火一旦引出，再回头便难。
 
心里一急，我正要举步入殿时，一直不曾出声的明姬却柔柔笑起，劝慰道：“这既是夷光公主的终身大事，怕由不得你二人做主，争了何用？”
 
无翌这时接话，道：“嫂嫂所言正是。不如待阿姐来后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同意的话……”
 
“她——不——嫁！”无颜又一次打断无翌的话，一字一字，冷硬如石。
 
一言既出，满殿皆僵。
 
我收回了迈入殿里的脚，忍不住连连退后三步。
 
身后爰姑扶住了我，低声叹气：“既知如今，又何苦当初！”
 
夏惠终于慢慢抬起头来，微转的眸光似冰水之色，幽凉而又深邃。满殿无人得知我的到来，唯有他凝了眸直直望向我的方向，嘴角弯了弯，笑容雪般冰寒，却丝毫不掩那炫目的美。我发愣时，他稍稍一挑眉，冲着我微微眨了眨眼，眉宇间尽是妖异至绝的得意之色。
 
小舅舅，我服你计策不断，如今这一刻我才知借手与齐谋晋在明，是幌子，联晋谋齐却是暗，南梁既不可得便索性让它牵扯了东齐一起大乱……以财富换城池，让伯缭放明姬，原以为是聪明人各有算盘，却不知其中布局层层圈圈，真假不明，步步皆谋。
 
天下博弈的棋局上，无颜与明姬的婚约前后背里纠缠不断，种种晦端暗潮皆藏其下，一步踏错，一个不慎，便是整盘皆输，且毫无翻身的可能。而这之前，无颜步步皆没错，甚至还将你数子。
 
错只错在，利用明姬之人聪明地看清了她的欲望和狠毒，却没有看懂她的懦弱和深情。
 
而如今你又把反败为胜的赌注放在我和无颜的感情上……小舅舅，怕只怕，你又算错了这一步。
 
殊不知我也是狠心之人，南梁既入东齐版图，我即使放弃一切也不会再次拱手叫你夺去，更何况是还要赔上自己国家的盛兴危亡。
 
不为其他，只因那人是我的无颜，而我是齐国的公主。
 
我脑中思索不停，心里苦笑不已。
 
半日，我终是深深吸了口气，站稳了身子，挺直腰，略一昂头，眸光睥睨笑望向殿间，口中淡声道：“秦总管，劳烦您为本宫通传一声。”
 
“诺，”秦不思轻声一应，随后便扯了嗓子，高声呼道，“夷光公主驾至明德殿！”
 
满殿闻声死寂。
 
而后诸人纷纷转眸看我，千双眼光如千道剑芒，齐齐直戳我的身上。
 
瞬间，殿间私语低低响起，欷歔短叹声不绝。
 
我本就死而复生是为天下至奇，两次婚求无果是为天下至辱，再加今晚宴上前有夜览挑衅求婚，后有无颜强硬回拒，早在让秦不思通传时我便知自己今日的境地是避无可避的尴尬和窘迫，然一步既迈出，我只能选择独站在那危危的浪尖上，承受着脚下无尽无止的浪起潮涌，承受着心中的割裂疼痛，脸上，偏偏还要表现得风情云淡。
 
缓步踱至金銮下，欲要行礼屈膝时，无翌却连忙摆了摆手，欢喜道：“阿姐免礼。你来了便好，正说你的婚事，寡人不知如何是好，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直起身，蹙眉笑了笑，佯装惘然不解：“婚事？不知王上所指为何？”
 
夜览走来我身旁，清俊的眉眼间隐有忧虑和浅浅的愧色。见我望见他，他抿抿唇，开口说话时那忧色和愧色刹那不见，唯余一脸淡定自如的笑意，堂堂然道：“穆侯欲娶公主为妻，命臣下前来求婚。”
 
“哦，”我轻声一应，转眸看看明姬和无颜，略作不悦，“今晚是夷光二哥的喜宴，不知驸马是否觉得此刻谈这事似乎时机有些欠妥。”
 
夜览声色不动，慢慢解释道：“本是诸位在等夷光公主到来，一时无事，臣下以为趁豫侯与明姬公主新婚提及此事更是让大家喜上添喜，所以才斗胆无忌，一时倒未思及有何不妥。”
 
我拧拧眉毛，笑望着他。
 
他直直看回来，眸光流转，脸上笑意瞬间又深了几分。
 
彼此的意思此刻皆不言而喻。我要止了这话题，他却偏偏顺着话往下纠缠不休。
 
想当初年幼时情同兄妹，此刻却是为了各国利益竟当众对峙如此，也是悲哀。他此举若是晋穆的意思，那穆侯之心虽情深我知怕也有待商榷，毕竟所提时间着实不对。若不是晋穆的意思……能让如此祸害留在自家权力中心任其为所欲为的，不是晋国危大，便是他危大却不自知。
 
我低低一叹，笑道：“驸马只自顾自己料想结果，可曾想若夷光拒绝，那喜堂岂非要笼层阴影，坏了我二哥的好事，也再一次坏了穆侯的名声？”
 
夜览垂眸望着我，轻笑，不以为然：“夷光公主的意思是拒绝？”
 
我一扬眉，问回去：“你说呢？”
 
夜览眸色一动，默了片刻，忽地却改了口：“也罢，稍候臣下当以国礼再求也无妨。”
 
我笑而不语。
 
夜览抱揖施礼，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席。
 
我松口气，转眸看看四周，见銮下右首空着的席案正欲踱步过去时，一个声音却又将我唤住：“夷光公主，素闻齐国有俗，喜宴上亲者得给成婚者敬酒三杯，并予以大礼相赠已示祝贺恭喜。小臣适才已见齐国王上向豫侯及我国明姬公主敬酒三杯，尊称兄嫂，并赠宝石以为贺礼，不知公主您，礼何在？敬何在？”
 
我顿住脚步，回眸看着说话的那人，沉默。
 
那人坐在前排，一身灰红色的锦袍，面容苍老清癯，目光无惧无畏地盯在我的脸上，神色间是丝毫不能退步的坚持和固执。
 
秦不思低声提醒，道：“公主，这是前梁上大夫。”
 
我微微一颔首，正待开口时，无颜却冷冷道：“夷光的礼物宴前已给过本侯，上大夫不必计较过甚。”
 
上大夫起身躬腰，道：“豫侯明鉴。梁国虽亡，臣民百姓却不愿以亡国奴的身份侍于齐下，若齐王族不能给予我国公主充分的尊重和礼待，南梁百姓心会寒，也会暗暗推算担心自己的命运——是否从此就低于天下其余诸国，是否从此再也不能抬头做人、尊严行事。夷光公主先前托病迟来小臣可不管，因她婚配不定一事扰乱喜宴小臣亦可不问，但这婚事俗礼，若还不能一一做全，小臣实担心我国公主在齐国宫廷的日子，也担心南梁子民在齐朝下的生活。若是这般，南梁宁战死，不降亡。”
 
他的话一落，诸南梁旧臣皆纷纷起身称是，请求豫侯明断。
 
我忍不住冷笑，瞥眸看无颜时，他却神情不动，面容甚至较先前夜览挑衅时还稍有缓和，凤眸微凝，唇角轻勾，漫不经心的笑意下眸色诡谲变幻，似怒似喜，似悲似恼，别人看不清一丝一毫。
 
我才发现他今日穿着绯色流纹的喜服，艳丽的色彩衬着那张俊美魅惑的容颜，顾盼之间的飞扬神采盖下了满殿的光华。
 
一殿千人，独他最耀眼。
 
只是他的肤色今夜却有往常不见的苍白，薄唇也浅得近乎没有血色，长长的眉毛虽舒展着，眉宇间却凝结着比蹙眉苦恼时更多的愁和恨。
 
一殿千人，独我看出他心底此刻的伤和那蠢蠢欲发的勃然怒火。
 
于是待他开口前，我先笑了，亲自去留给自己的那张空席案上执了酒壶，拿了酒杯，转身对南梁旧臣们道：“诸位不必如此忧虑。夷光自当敬酒行礼，明姬公主既嫁来齐室，便是夷光的嫂嫂，夷光怎能少了这些礼数。”
 
诸人互视几眼，略一迟疑，仍站着不动。
 
我侧身，满上酒杯，步上金銮，将酒壶放在无颜和明姬的席案上，捧着酒杯弯腰而拜，笑言清晰：“夷光愿二哥与嫂嫂姻缘美满。”
 
言三次，次次锥心滴血。
 
酒三杯，杯杯凉彻骨骸。
 
酒罢仍低着头，两只手同时托起我的手臂，一手冰凉颤抖，捏得我骨碎欲断；一手温暖柔软，扶着我，缓缓站直。
 
抬眸，却见明姬笑比花娇的容颜：“夷光有礼了。”
 
我微微一笑挣脱她的手，不言。
 
金銮下，上大夫仍是不罢不休：“不知夷光公主的贺礼是——”
 
他的音未落，倏然殿里一阵阴风大起，吹得帷帐飘摇，满殿烛火一下皆灭。
 
黑暗中，唯有我身上的绛月纱湛着微微寒芒，冰凉而又耀目。
 
无颜拉住我低声道：“夷光你……”
 
我推开他，只扬臂拂手掠过明姬的面庞，空中飘过一丝淡淡的花香，转瞬却不可闻。
 
明姬大骇：“你……”
 
我伸手捂住她的口，在她耳畔轻轻道：“别怕。我只要你给我真正的解药，今夜你还我解药之时，也是你方才中的毒解去之机。如何？”
 
她一把扯落我的手，低声恨道：“恶毒！”
 
“啊！”我低声笑道，“如此说来，我身中之毒原不是你做的？”
 
她闻言轻冷冷一哼，不再吭声。
 
事发突然且动作不大，灯火突然熄灭满殿的人也忍不住慌乱喧哗，此时唯有我们三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秦不思正高喊着内侍挑灯明火，殿侧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绵绝的琴声。
 
琴声幽幽然，近在耳畔，又荡在远方，弦声铮咛似流水，音色滑逝如行云，静谧安宁，却又悲伤无助，带着痛入血肉的不甘和哀挽，凄凄然，冰冰凉，虽悄然，却又仿佛有着穿透天地间一切纷扰浑浊的力量，一丝一缕地，轻轻地，缓缓地，流入人心，扣人心扉。
 
诸人不自觉地噤声下来，听着琴声，坐在原位静默不再动。
 
好似已沉醉，好似还清醒。
 
乐中之伤，疼入心神。
 
少时，待殿里安静唯余琴音，方闻爰姑的声音在角落里慢慢响起：“我家公主，一舞幽昙贺豫侯大婚。”
 
一殿静寂。
 
纵使灯火不明，满目昏暗，我也知此刻这殿里千双眼睛又都重新看在了我的身上。
 
无颜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指尖，十指相缠，冰凉的温度自两人肌肤间来回传递。他的手在不断用力，而我的手却僵硬着，仿佛已失去知觉。
 
不知何时他终是放开了我，不知何时我就这般走下了金銮、步至了殿中央。四面孤清，唯我一人独立在黑暗中，长袖低垂若冷月寒光，裙裾逶迤如银练长泻，轻风飞动衣袂，我只站着，动也不动，然那长长曳地的衣带飘髯却一缕一缕地悠然扬起，寒色幽芒笼罩周身似欲翩起舞的皑皑飞雪，一片一片，浪漫萦绕，在追忆，在挣扎，在流连，在苦苦徘徊。
 
在等待那乍然盛开的华美一瞬。
 
一瞬，也是凋谢和枯萎。
 
幽昙一现，只在刹那。
 
我不知舞，不懂舞，不会舞，只知夕颜夜露下那拥有着绝美芳姿、苦心守候千年却唯求韦陀一顾的雪昙之苦。
 
千年，也是我和他的羁绊和牵挂。
 
爰姑的琴声愈发激昂澎湃，先前的凄婉悲伤全然不见，代之连绵不绝的缠绵和浓到极致的爱恋。心随声动，我下意识地抬眸，想要寻找到那双熟悉的凤眸。黑暗挡不住他的光华，清朗如月光般的眸子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我，温柔的，悲伤的，疼惜的，自责的，深深的无奈，长久的铭记……
 
看着他，我突地浅浅一笑，脚下终是迟疑地迈出一步，手臂微转，姿影旋飞如年幼记忆中樱花坠落的悄然和柔软。
 
这不是爰姑所授的步法，只是舞随心动，因为我想起了年幼相伴的无忧时光，他的宠溺，他的爱护，无论我在哪儿，他的胸膛总在我的身后依偎着我，将我紧紧护在他的怀中不受一丝的伤害，更无谓如今独处空庭的孤独和寂寞。
 
那个时候，那紫衣倜傥的绝美少年，朝朝暮春陪着我看樱花开、樱花败，媚阳柔风下，他微微凝起狭长的凤眸，总不忘在我耳畔轻轻呢喃着：丫头，二哥陪你一辈子，可好？
 
那个时候，我总是笑得没心没肺，虽点着头，却全然不知他语中的承诺和依恋。
 
那个时候，他在等我。
 
琴声渐渐轻缓，音波相传宛若微风相送。
 
我随乐也变了脚下步法。
 
足尖轻点，危危俏立若窈窕蜻蜓颤伫初荷。拈指扣花，姿态妩媚似芙蕖盛放。
 
后来他长大，容貌出众得惊羡天下美色，风流公子，位高权重，行径却狂诞不羁，言辞犹是浪荡无忌，偏生如此，恰欢喜得一众红颜情深眷顾。长庆殿胭粉香浓，嫔妃如云，多情公子流连温柔乡不知图谋奋起。那个时候，我总以为他已离我远去，心中也更无法将那群莺莺燕燕看得顺眼。那个时候，他总在故意疏离我，守礼寻常的话语再不见幼时的痴缠和疼爱。
 
然而四年前那夜太掖池畔，也是今日，我的生辰，明月清风下，他却带着微微醉意再一次搂住了我。那时他的怀抱和幼时不同，宽广厚实的胸膛，炙热如火的肌肤，熟悉的琥珀香气中隐隐夹带着陌生的成熟男子气息，闻得我一瞬脸红若烧。
 
那夜一池荷花娇色正好。
 
那夜酒醉的人用颤抖冰冷的薄唇细细勾画着我的面颊，嘴里痴痴呢喃着：丫头，丫头，我的丫头……
 
那夜，羞愤成怒的我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而后落荒逃跑，整整一年不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是那般地灼灼深沉，宛若千丈之渊，我怕看多了，当真就此沦陷而没有救赎。
 
那个时候，我隐隐明白了他的心，却又不敢懂。
 
那个时候，他还在等我。
 
琴声骤然停歇。殿间流转着余余回音，千人摒息无声。
 
我的舞，却仍在继续。
 
一阵风吹，带来远处液池上清浅芙蓉香。
 
风钻入绛月纱，宽袖隆起似银色花朵叠瓣欲发，腰间璎珞上铃铛轻轻作响，沙沙的声音宛若花瓣在夜下静静开展，裙裾飘扬，流曳丝滑，冷香郁结其上。娉婷起舞，请君记得此夜昙花恰放胜雪。
 
眸间泪雾涌起，随着舞姿自眼角颤颤滴落。花上凝露，清澈照其魂，纯净显其魄。
 
譬如我心。
 
再几年后……
 
如今的我，如今的他。一朝身世大白于心，他的情，我的恋，辗转反复，逃避顾忌，却终是忍不住执手相依。
 
“纵若天下倾歌，亦不及你我携手。”
 
国危家欲亡，狠心送我北上之前，那夜他抱着我，什么都不说，凤眸暗沉深邃，千言万语仅剩得这一句。这话他只说了一次，唯一却是永远，海枯石烂，纵是千年之诺，怕犹徒自遥望而不能及。
 
为了这一句，我忍得，我信得，我等得。
 
一世芳华，我甘愿为君倾心绽放。
 
你要记得。
 
心绪缈缈，神思遥遥，收足敛袖的刹那，系在发上的锦带无声而落，发丝随风舞至眸前，青丝尽逝，白霜已染。
 
金銮上，那人仍停留在舞时迷恋热烈的眸光里顿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慌乱。待他闪身欲下来看仔细时，我却微微一笑，飞身掠过黑暗夺出殿门，声音轻轻传回只留给满殿宾客：“本宫舞罢礼尽，身子疲惫，先退不敬。”
 
无颜，从今往后，是我在等你。
 
你要记得。
 
明德殿，灯火亮时，幽昙已绝。
 
御风而行，茫然不知目的所在。待到体力真的耗尽到全身疲软而不得不滞足时，停下的那一刻，胸内陡地一阵气血翻腾，脚下一软，便跌倒地上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来。
 
月光下那血色暗得可怕，显是毒已深入骨髓。
 
我虚弱地笑了笑，想要撑臂起身，全身却提不上一丝的力气。
 
远处丝竹声起，回眸望去明德殿，蒙眬视线中光影交错迷离，想是酒宴已开，歌舞已起，隐隐约约地闻得诸人喧哗恭贺的声音。
 
他没有追来。如此一想，我的心便立刻放松下来，人无力地坐在地上，此刻想要站起已是更加地难。清风撩起发丝拂至面前，我抬手轻轻摸过，雪白无暇的颜色，刺目陌生，却为我所有。
 
“舞前青丝绕，舞后白发生……”我喃喃着，泪水一落，心道祖妃所言诚不欺我。
 
眼前忽地一花，有人倏然靠近过来，过高的身躯背着今夜月光，在地上拉开了长长一个斜影。我低着头，宛若不知身外一切。
 
“女娃？”那人轻轻开了口，声音颤微怀疑，满是不敢置信、抑或不愿相信的挣扎。
 
这称呼天下唯有一人能唤我，我伸手擦擦眼，抬眸看向来人。往日艳丽张扬的明橙锦袍在月辉下蒙上一层淡漠孤寂的银泽，清俊的眉眼间妖娆褪尽，那双眸子紧紧盯着我，目色深沉疼惜，脸上的表情似痛苦不堪，又似悔恨和愧疚。
 
我看着他，半日，方垂下脑袋低低道：“师父。”
 
东方莫俯腰拉我，柔声责：“傻孩子，做什么一人坐在地上？”
 
我借着他手上的力颤颤站起身，疲惫得说不出话。
 
东方莫扶住我，瞅着我瞧了半日，微微一叹，而后手臂揽过来，将我轻轻抱入怀中。
 
“想离开吗？”
 
我缩在他怀中无力点头。
 
圈在腰间的手臂猛地紧缩，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东方莫已抱着我踏风飘行，迅疾朝靠近菘山的宫门飞身过去。
 
“既想离开师父便带你走。随我回夏国，咱们不再住这贵殿宫廷，先陪师父过两年山野日子，等治愈了你的病再图后事，可好？”
 
我一惊抬头，望向他：“师父找到解药了？”
 
东方莫垂眸看了看我，眉毛一扬，道：“自然。我说过会治好你便一定会治好。师父可曾对你说过谎话？”
 
我愣愣瞧着他，一时呆住无言，心中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堵得我想哭，又逼得我想笑。
 
东方莫望了我一会儿，神色不解：“怎么？”
 
我闭上眼睛，淡淡应道：“没什么，夷光多谢师父。”师父，你若早来几日……我摇摇头，心中苦笑不已。想必不是你不肯来，而是有人阻挠你，你不能来。
 
耳畔，东方莫低低一叹，似是已知晓我在揣度什么：“别多想，乱世下能活命就是大幸。师父的身份你想必已知。我这人常意气用事，自问无能管好一国诸事，你小舅舅他年纪轻轻地便被我过早推上了那水深火热的位子，他的苦处和无奈天下人都难及。至于伤了你他更是不想，你小舅舅自幼与你母亲关系最亲，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会比世上任何人更疼你三分。便说这解药，他是夏国王族里医道最深湛的人，若非他七日不眠不休地查阅典籍资料，谁人也不知这世上除了雪引草外西域原来另有解药良方。”
 
找到解药还要利用我逼迫无颜娶明姬？我冷冷一笑，不言。
 
东方莫又叹气，接着劝解：“如今师父不在朝堂，不管朝政，师父能全心只护你一个，你小舅舅却不能。乱世之下，为国为家为这天下谁人手段不狠不毒？纵是无颜那小子，谋图别人时又何曾手下留过半分的情？女娃莫要忘记你身体里流着一半夏国王族的血，惠的用心和手段，你即使无法完全原谅，但也要学着体谅。如今离开无颜那小子身边也好，以惠雄心、无颜霸心将来齐和夏终究对峙，免得到时你为难。”
 
我闻言终于睁开眼看东方莫，半日，方轻轻喃喃着：“师父，我是齐国的夷光……我是无颜的夷光啊！”
 
东方莫身子猛地一震，面颊紧了紧，神色有些不豫，却不再说话。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在庄老儿身边。”
 
夜风中，他恍惚念叨了这么一句。
 
宫门外停着一辆华贵轩丽的驷马辇车。八名腰配长剑的紫衣护卫守在车侧，见东方莫来后诸人皆垂下头，靠在车门旁的护卫抬手打开门扇，轻声恭敬：“主君。”
 
车里有人坐在特制的轮椅中正借着一侧微弱的烛火看着一卷厚重的竹简，墨紫长袍，玉般容颜，神姿闲散而又静谧，乍眼一看，让人疑似是浑然天成的宝石雕像。
 
东方莫跃入车内，弯腰将我放在靠近车壁的软榻中后，方自己坐上一旁的木椅，倦怠地叹了口气。
 
伯缭此时才懒懒放下书简，淡声道：“主君何忧？”
 
东方莫看着我不言。
 
伯缭转过脸来，目光接触我面庞的刹那双眉轻轻一蹙，旋即又舒展开，言笑说不出的惬意：“怎么？可怜的小丫头一下子气得白头了？”
 
我直直望着他，眉毛挑了挑，笑得讥讽。
 
再怎么可怜，又比得上你灭族无后可怜？
 
伯缭目色阴阴，脸上却依然笑得欢快无比：“老夫生平最讨厌别人这样看我。丫头这般看我两次了，一次凤君山庄，一次今日。上一次的苦果你今日尝了，可怕你今日的苦果待到何日方收？”
 
对我而言，生命里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还有何惧何忧？于是我微微一笑，看着他：“不怕。”
 
伯缭眸光一动，笑颜若花：“丫头果然有趣。”言罢，他瞪眼瞅了我许久，忽地扬手扔来一方丝帕扑在我的面庞上，声音淡淡地：“不过小小折磨就哭成这样，言辞再厉害又有何用？好没出息！擦了眼泪，不要叫伤害你的人觉得畅快。既到今日这地步，你早该清楚你的苦难远非这般就能匆匆结束。道路坎坷，扶持者唯有你自己，但若愈挫愈勇、愈伤愈笑，方无惧于天下，无敌于万人，无悔于终生。”
 
丝帕自我脸上缓缓滑落，我听着伯缭的话，一瞬怔然。
 
伯缭又看了我一会儿，方移开目光，抬手重新拿起书简，眸光专注。
 
东方莫喝了口茶，揉揉眉，苦笑：“主父先生教导言重，女娃太小，且今夜已足让她伤心无措，怕是不能领悟。”
 
伯缭卷了卷竹简，漫不经心道：“这丫头聪慧机灵得很，她明白的。”
 
东方莫看看我，关心：“可有什么要带的，或者要交代的？要不要师父去把爰姑找来陪在你身边？”
 
我摇摇头，屈膝，抱住胳膊将自己的面颊藏在臂弯。爰姑若跟我走了，无颜身边便没了任何人，连说一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那他该有多孤独，多寂寞，多难过。爰姑不会舍得，我也舍不得。
 
我想了一会儿，忽地记起一事，抬头，言道：“我给明姬下了毒，说今晚与她换解药的。”
 
“明姬会给你真的解药？”伯缭凉凉一笑，睨眸瞟过来，冷冷道，“别告诉我你心慈到连害你之人也放不下，若要回头去救，老夫可当真失望了。”
 
我弯唇笑了笑，忽地扬袖拂过去，花香自袖里散出，溢满车厢。
 
伯缭皱眉。
 
我一挑眉毛，面容静静地，言辞淡然：“紫衣侯，不巧得很，你也是害我之人，不妨也尝尝中毒的滋味。”
 
伯缭直直望住我，黑暗若夜的眸里沉寂一片。东方莫坐在一旁默默瞧着，并不作声阻止，也不出声劝解。僵持片刻，倏地，那容貌妩媚的男子眉眼间微微一松，红唇上扬，笑颜柔美动人：“主君，这丫头是你的徒儿？”
 
东方莫一笑：“夷光调皮，这不过就是普通的花香。”
 
伯缭执了执竹简，身子靠向后面，看着我，笑道：“以无生有，让敌人自落陷阱，而后一走了之，害对方寝食难安。妙哉，老夫甚是喜欢。”
 
东方莫斜眸，看着他，目光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伯缭敛敛笑意，一本正经地：“伯缭不敬，想夺主君师位，亲自调教这丫头，不知可否？”
 
东方莫笑而不语。
 
我冷冷一哼，拿丝帕盖了脸，扭过头朝里侧躺下。
 
丝帕下，我偷偷弯了唇角，笑得古怪而又狡猾。
 
不想闻名天下的第一谋士也会被我骗过。其一，明姬所闻花香的确是毒，今夜不解短期无碍，半年后她自会瘫痪下不得榻。其二……我既肯随东方莫离齐去夏，自然内心算计不是如此简单。你们君臣谋略缜密，迫得我与无颜痛苦如斯，那我自幼学圣贤之道也深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去凤翔城看一看，游走历练一番也是好，即便不搅得你天翻地覆，也学做密探给无颜得些有用的情报……
 
正想着时，眼皮却不由自主地下垂，下垂，脑中困意顿起。
 
耳畔闻得马鸣声，车厢摇晃一下，随即车轮轱辘响起。有人靠近我，在我耳边笑得快活无比，开口时，那声音又陡然变得暗哑阴狠：“怎么办？老夫素来喜欢先人一步，你既心软不给我下毒，我便用些小伎俩叫你学学什么叫做真正的狠。这丝帕上的毒不仅能叫你贪睡，更会让你整整一月看不见东西，先尝尝当瞎子的滋味好了。乖徒儿，为师教你第一课，出招前要懂得寻彼之意图，谋定而后动。明白否？”
 
如此行为乖戾之人我生平第一次见，心中气结，却偏偏无力反驳。
 
一旁东方莫在咳嗽，语气不忍：“主父先生，这……”
 
“主君，若不让她真正地受过苦难，她便不晓利害。一月失明已是轻的，你若不想要今后她还被别人伤害到今夜这般痛苦不堪的境地话，便先不要心疼，”言罢，伯缭顿了顿，忽又得意道，“放心，如何教导成才的法子我在兰儿身上探究甚多，此道最为有效。再说这一路无聊，她今夜也耗尽了心神，不妨让她多睡一会儿，权当休息。”
 
东方莫闻言咳嗽不止。
 
我气得怒火中烧，一瞬甚至忘记了今晚所受的伤，待到怒无可怒时，我心神一落，终是沉沉睡去，再无所思。
 
醒来。
 
眼上蒙着轻纱，睁开眼，纱虽薄却看不清一丝光亮。我伸手摸摸身下，却不是睡前的那张软榻，而是另一清凉的竹榻。四周安寂，远处似哗哗响着流水急湍的声音，间或夹杂几声鸟叫，啾啾啼鸣空明清脆，宛若身在幽谷间。
 
“师父？”我撑了手臂坐直，伸了手在黑暗中摸索不断。
 
一只温暖的手握过来，五指缠住我的指尖，轻柔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似是欢喜：“夷光，你醒了。”
 
我愣了愣，而后倏地收回手，缩着身子慌乱往后挪，拿覆在身上的薄被盖住了自己的脸，低声道：“出去！”
 
那人却固执地靠过来，手臂用力扯下我挡住自己的薄被，声音冰凉：“你不愿见我？”
 
我捂住了脸，连连摇头。我不要见你，不要不要，天下人众，如今我最不愿便是你来亲眼看我落魄至此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我正以为他要离开时，发上却一暖。他伸指在那里慢慢揉抚着，嘴里轻轻道：“对不起，晋国国乱，前些日子我被父王软禁在府中哪里也去不得，没及时赶到金城陪在你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言不发打落他的手，翻身欲下榻时，脚下却一个落空踉跄摔倒在地。
 
“夷光！”晋穆惊骇，语气痛心。
 
“不许过来！”我厉喝，一人费力自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满目黑暗，桌子，椅子，那些无聊的摆设此刻通通成了我的绊脚石，我边走边跌，边跌边爬，口中高声嚷嚷：“伯缭！伯缭，你给我出来！师父！东方莫……救我，救救我……”嘶喊无力，伤痛满身，一路好不容易走去却触摸到一处墙壁，我握拳捶着墙，脚狠狠地踢去，却更痛了自己。
 
转身欲再寻出路，却不妨靠入他的胸膛，身子猛地颤抖，我用力地推他，他却紧抱着我纹风不动。
 
“乖，靠着我，歇一歇。”

第六十八章 凤翔之诺
 
东方莫回来的时候晋穆正在给我喂药。
 
药很苦。
 
吞下又一口苦涩粘稠的药汁，我不由得摇着头轻轻皱眉。
 
“苦？”晋穆刚问了句，随后耳边便听得药碗落桌的清脆声响，“来，先吃这个。”
 
我发愣时，唇边已多出块带着清甜果香的软糕。我一碰退缩，手指伸出小心地摸到那个滚烫的药碗，没待吹凉我便仰头将里面的药汁一饮而尽。
 
对面人的不再出声，温暖的指腹贴至我的嘴角来，轻柔地擦着那边遗留的汁水。
 
我没逃避，只低低一笑，问他：“穆侯，你可知夷光刚才喝的是什么药？”
 
“穆侯？非要这般见外？”按在唇上的指尖微微一僵，晋穆慢慢收了手指，淡淡道，“叫我穆，很勉强？”
 
“穆？”我挑了一下眉毛，笑声古怪得连我也觉得刺耳非常、刺心滴血，“不。穆侯……夷光刚才喝得可是安胎药。”言罢，我垂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用幸福而又伤人的语气再一次说给他听，缓缓地，温柔地，坚定地：“穆侯，夷光喝的是安……”
 
“砰”一声瓷碗碎裂响打断了我的话语，我咬了唇，静静等着对面的人怒火爆发，然后拂袖离去，再不要回头，再也不要牵挂着我这个对他而言其实甚不知所谓、无情冷血的坏女子。
 
眼前依然一丝光亮也没有，黑暗中，纵使我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的骇人怒气和滚滚煞气。他一定是站着的，因为我坐着会觉得有股高山欲倾的巨大压迫感。他一定是瞪眼瞧着我满目失望和鄙夷的，因为我感受到了周围气流倏然冰凉的寒和冷。那一丝决绝的味道，我是瞎子，我也知道。
 
“该死的混帐！”他低低怒吼了一句，说出的字眼是我永远不能自那张温和俊朗的容貌下想象得出的粗鄙恶毒。转瞬他却又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发，声音轻得似缈风，不带一丁点可让人察觉的情感：“别多想，好好休息。”
 
我愣了愣，而后蓦然有冷风拂面，那人离去的脚步声沉重匆忙，门扇被重重一声打开，又被重重一声关上。
 
我木然坐在那，良久，方呢喃着摇摇头：“恨我吧？讨厌我吧？……可是，千万不要再为我伤心难过了……好不值得啊。”
 
话音刚落，我正要起身摸去竹榻时，耳边忽闻东方莫的嗓音响起，叹息着：“女娃，你可真狠得下心！抛弃你另娶他人的人你顾得周全，真心关心你陪在你身边的人你非得要伤他至深方才肯罢休。等穆小子哪日被你气得当真不管你、不记着你了，你哭着后悔的日子便也到了。”
 
我直直站立着，默了半日方轻轻一笑，无谓地：“哭便哭吧，最近哭得还少？夷光如今唯关心一件事，师父何时能帮我复明视物？”
 
东方莫长长叹了几声，耳边闻得衣衫飒飒声动，似是他自窗户翻入室内的动静。
 
果不然，我转身时，一双带着清凉微苦药味的手靠近我脸前解开了那蒙在眼上的薄纱。东方莫在我耳畔轻声嘱咐：“伯缭此人你以后少去招惹，即便有机会见面也莫要再用同情可怜的目光看他。他生平最忌讳别人觉得他可怜，凡这般看他待他者必死无疑。如今看在我和你小舅舅的面上，他连连饶你两命已是大幸。此人性格孤僻偏激，加之生性喜怒多变，非正道之人，君臣之道可交，朋友之道便免了吧。”
 
我撇唇，冷冷道：“我才不要与他交友。”
 
“我是说晋穆和无颜。无颜那小子也罢，以后叫他吃吃苦头也好。穆小子那里你要多多提醒他，免得以后怎么被别人摆了一道却不自知。”
 
我一怔：“师父以为他还会回来？”
 
眼皮上突地有凉凉的液体敷上，东方莫的手指在那里轻轻地揉抚着，他道：“适才天上飞过黑鹰骑的讯号穆小子才出去的。他会回来的，你放心。”
 
我闻言蹙眉，心道师父你怕是自信过了。想想，还是将话题移开：“伯缭即是那般的人，你还让他做夏国权重的紫衣侯？”
 
“惠封的，非我。伯缭谋事多虑，谋权多智，是个百年难得的夺鼎股肱。可惜此人心机颇重，以我多年观察，他的所求远不止人臣这般简单。惠与他谋事，也是与虎谋皮，危机重重。”
 
我哂笑一声，道：“惠公必没那样简单，与这般人处君臣，他早该备了制肘、留了后路。”
 
东方莫低声一笑，不语。半日，他收了揉在我眼皮上的手指，拿银针戳向我的太阳穴，嘴里又道：“你的眼睛因哭得太多太久伤得不浅，我本正苦恼着如何治你，谁料伯缭来了这么一招，竟是帮了我让你的眼睛休息了几日几夜。如今复明已是时候……女娃慢慢睁眼，莫急。”
 
我伸手遮在眼前，露出细微的指缝。而后方缓缓掀了眼帘，透过指缝望向外面。入目光线昏暗，竟是薄暮时分，房里摆设简单，一榻一桌一矮橱外加几张竹椅，桌上盏灯亮着，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斜射地上，婆娑瑟瑟。
 
我放心拿下手指，回身找了茶杯给东方莫倒了杯茶奉到他面前，笑道：“有劳师父。”
 
自从那夜见到东方莫之后，他仿佛就一反嬉笑随意的狂诞作风，清俊的眉眼间总是郁结忧愁，往日的妖娆得意如今再难寻得。他定眸瞧了我一会儿，许久方接过茶杯，微微饮了一口后，又叹了声气。
 
我心中关心，便问：“师父有事？”
 
东方莫苦笑一声，满眸尽是为难不能启齿的挣扎。他摇摇头，道：“容为师再想想，想好了便与你说。”
 
我皱眉，不解：“又与我有关？”无颜那边安稳娶了明姬，南梁暂时安定，天下四国最近也没什么过激的交锋争斗，再说我的毒也有了解药，还有何忧？
 
东方莫喝着茶，眸光下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小腹。待我有所察觉时，他却一瞥眼睛移开视线，言辞轻松：“这里是师父在凤翔城外的居所，安全隐蔽，你先住着。师父会加紧制解药，待解了你的毒后，是留下还是随穆小子去晋国，抑或回齐，你自己看着办，师父不强求。”
 
我想了想，点头。
 
东方莫放下茶杯摆摆手：“我去药庐，你若闷了可来帮我整理药材和典籍。晚膳有药童给你做，待会儿送来。”
 
我仍是点头，言道：“多谢师父收留。”
 
东方莫做势拧拧我的耳朵，瞪眼：“这么客气？我是你师父！”
 
我一笑无奈。
 
东方莫的药居处在山明水秀的幽谷间。七八间不大的竹居建在半山腰上，药居周围种有成片翠竹，居后有潺潺清泉，妩媚青山。跳过清泉往远走几步便是一处沟壑，前有垂练瀑布，下有急流湍湍。
 
夕阳西山，落霞犹带暑意，山间却清幽声凉。
 
我站在高处扣指长长吹了一哨，远方的深林中有苍鹰闻讯飞来，流影一般的速度，而后倏然停下，静静地歇在我抬起的胳膊上，黄绿的跗蹠紧紧拽住我的衣袖，善意地用尖尖的嘴角啄了啄我的衣裳。
 
“乖魅儿，你可是也想他了？”我用手轻轻抚摸着苍鹰亮黑的尾翼。它抬了赭色的眼眸淡淡瞥我一眼，低低鸣叫两声。
 
我一笑，抬手将刚在房里写就的丝帛系在它的腿上，轻声道：“亏你一路能跟来也着实不易。你帮我把这信带到金城交给爰姑。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我的行踪哦。你的影儿也不行，可知道？”
 
魅儿委屈着无力点头。
 
我微微一笑，拍拍它头顶银白泛金的绒羽：“不伤心，熬过这些日子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魅儿轻轻抖了两下灰褐羽缨，叫了几声，随着我手指轻轻一晃便展翅飞去了高远的苍穹间。
 
我看着那黑影渐渐消失在空中后，方低低叹了一声，扭头准备回药居。
 
脚刚抬又落下，我凝眸看着站在丘下抱臂仰头望着我的黑衣男子，一时失神。在余晖下湛着金丝光泽的黑袍寡绝沉静，衬得他的身影愈发修长冷漠。俊美英挺的面庞上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怒气，颌下微有青色的胡渣，神色略显疲惫倦怠之累。双眸亮若璨星，盯着我时却似宝剑锐利的锋芒，仿佛要看入我眼中一路刺入心底的狠绝残忍。
 
“你……你怎的又回来了？”我颤声，此刻再看到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晋穆微微勾唇，纵身一跃跳上丘顶，逼近我面前，垂眸别有深意地盯着我，却不说话。
 
那眼神凉得彻底，伤得彻底，隐隐约约的还带着一丝悔意和恨意，一抹说不出的玩味和厌恶，看得我几乎无所遁形，只能故作镇定地回视他，嘴角本淡淡笑着，而后笑意越来越僵硬，直至我再也笑不出来，他方冷冷一笑止住了沉默：“你好啊。”
 
我闻言一愣。
 
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臂，紧紧地不放，直掐得我骨头都痛了，他才沉声道：“他如此待你，你还不放心给他通风报信。我以为你离开金城是彻底明悟了，原不知你是存了这般心思，故意来夏探听情报告与他知！”
 
那不过是我给爰姑报平安，让无颜不要再为我担心、放手做事的信。我听得虽糊涂，却还是轻轻一笑挣脱他的手，点头，应承不讳：“是这样又如何？我是哪国公主你难道不知？”
 
晋穆眸子一寒，脸上笑意却愈发明媚如骄阳：“哪国公主？你现在是我的夫人。翌公与豫侯皆答应了本侯求娶一事，从此刻起，你已是晋国穆侯夫人，此身份再改不得！”
 
我的心骤然一缩，怔住当地：“你说……你说他答应了……”
 
晋穆略一颔首，而后静静地不语，只定睛看着我，目光复杂得连我也难分清那里面究竟是恨多一点还是痛多一些。
 
我吸吸鼻翼，抬了抬头，不想再流泪，也更不想在他面前流泪。
 
我微笑，道：“既如此，请穆侯求娶国书。”
 
晋穆随手探入怀里取出一份明黄丝帛扔入我怀中，淡淡道：“你自己看看。黑鹰骑刚送来。”
 
手指颤微着轻轻拉开卷帛，只一眼，便是独属于我天地的倒垮沉沦。眼前一黑，脚下无意识地退后一步，手臂却被晋穆拉住，抬眸，却见他皱眉看着我，面色青得吓人：“后面是悬崖。再若掉下去，我不会……”语顿，他神情一变，不再言。
 
他如今是嫌弃我了。我抿唇笑了笑，蹲下身，抱住自己，笑声愈来愈大，苍凉彻底，悲哀彻底。
 
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能在此刻推我出去！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不管他有何难何苦，为何所困，为何所欺，他伤了我的心，却不能这般叫我心灰心冷，心恸心死！那国书不是假，那玺印不是假，那飞扬跋扈的字天下唯有他能写出，那不是假！
 
晋穆弯下腰，挑指抬起我的脸，目色黑暗如夜：“那个抛妻弃子的混帐，我发誓我今生都饶不了他。”
 
我冷冷一笑，抬手拿开他的手指，微微往后挪了挪身子，却不料脚下一空，身子后仰，直直下坠。蓦地，人轻飘飘如落云上，四周花香扑溢，坠落的刹那，心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闭上眼，发丝轻柔地抚上面颊，仿佛丝滑的绸缎般，轻轻掠过眼殓。
 
山虽不高，我若不提气用轻功，必死无疑。
 
可我不能死。不甘不愿。不甘不愿！
 
正待提气时，腰间却陡然多出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将我抱住。我睁眸，正对上那双看着我无比焦急痛心的眸子。坠崖不过眨眼的瞬间，他却又跟随下来。
 
“不是说不会再救？”
 
“我是这样想。可是心已经动了。爱了，痛了，深入骨髓，放不了手，”说话的时候，他的身子在颤抖，面色因苦痛而苍白非常，“孩子不要，我娶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好不好？”
 
我望着他，半晌，方摇着头轻轻一笑用力推开他，自己在空中旋身转了个圈，稳稳落在山脚河畔。
 
“穆侯若觉得委屈，觉得夷光配不上，大可明宣天下另择佳偶。夷光也不是被人抛弃了一次两次了，此辱累加如山，早已不放在心上。夷光之事本不欲累及穆侯卷入旋涡，如今害你痛苦……”我声音颤了颤，吸了口气，继续道，“夷光唯有歉意和无奈，请你放手。”
 
因为我，当真不愿再伤你。被伤何痛，我再清楚不过。
 
音落，身后却良久无动静。
 
我忍不住转身去看，回眸的刹那那黑衣猛地贴至身前，一只手有力地握住我的腰，一只手绕至我身后按住我的后脑，迫我抬了脸，一瞬，他俯面下来，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他像是被关了许久的困兽，动作霸道凶狠，任凭我捶他推他，他却动也不动地咬着我的唇，直咬得我嘴角溢出血丝流入两人的口中他也不管，火热的舌尖用力抵开我的牙关，缠绕着我的舌，拼命吮吸着我嘴里还未散去的雪莲幽凉，支撑着我后脑的手在不断不断使力，细小的胡渣扎在我的肌肤上，几分生生的疼。他在用尽力气吻着，吻得深入，吻得绝望，吻得缠绵而又苦涩不堪。
 
气息交缠亲密，这一刻我却分不清爱和恨的界限，抑或无爱，无恨，那我和他之间又剩下了什么？
 
我心中疼得早已呼吸不过来，捶在他背上的力道在逐渐减弱，渐渐地，手臂垂落。眼睛眨了眨，泪水落下来，雾气迷朦了眼前他的面庞。心中在滴血，身子在不断地发抖，脚下无力，直软得我欲倒地。
 
他用力扶住了我，泪水沾湿他面颊的那刻他不再吻，只是嘴角依然贴在我的唇边，轻轻道：“夷光，不要再推开我……我若当真走了，你就会孤苦伶仃的，我不舍得。若你执意要孩子，我……我养。”
 
我闻言心神猛震。究竟是怎样的情才能令他说出这般辱没他穆侯身份、舍了他骄傲自尊的话？我想不出来，是因为我第一次遇到的缘故？
 
我伸手欲推他，却不妨腹中绞痛钻心。我禁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痛苦地皱起眉，伸手按住小腹，费力地弯下了腰。
 
晋穆低喊：“怎么了？”
 
我疼得直吸冷气，却说不出话。
 
他横抱起我飞身跃出去，口中安慰道：“莫怕。你师父在……我在！”
 
那个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宽广，小的时候坠崖是他救我，如今身边仍只有他。为何我每次生命垂危的时候在我身边的永远是眼前的他而不是我心里的那人？虽痛极，我却仍忍不住发笑，昏去前最后一眼看得那青天瞑色，脑海里浮现出的竟还是那人深情不悔的容颜……
 
无颜，你真的好舍得……
 
睡去不知多久。
 
昏迷中，只觉脑子里空茫一片，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了隐约模糊的缥缈白线，一丝丝，一缕缕，愈荡愈高，愈离愈远。哀伤悲痛离去的刹那，也好似带走了我所有的喜笑颜开的理由。
 
我仿佛只站在远处静静地望着，欲去挽留，却又心死无力。
 
模糊中，依稀有一个小小瘦弱的孤单身影。那般陌生，陌生到见所未见，却又偏偏牵连了我所有的神思，亲切的，贴近的，仿佛是世间最紧密最难舍的感情，让我不由自主地想朝他靠近。
 
欲靠近，他却越离开。
 
他那别扭而又孤零零的可怜样子，纵使我瞧不分清，却也难受深深。
 
“孩子，”不知怎的，我竟这般唤他，嘴里柔声哄道，“乖孩子，回娘亲这边来。”
 
他却笑，轻轻的声音诉尽稚嫩的感伤和童真的无奈：“娘亲……要不起孩儿了。”
 
“怎会？”我一言泪下，心酸心疼，只知使劲力气跑过去，俯身紧紧抱住他，连连安慰着，“娘亲怎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娘亲怎会那般狠心？娘亲不会，不会，不会的……”
 
幼小冰凉的指尖抹上我的面庞，轻柔擦去我泪水的瞬间我开始知道，我的孩子，等将来长大了定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于是心怜心喜，我抱住他，更不愿放手。
 
“娘亲，”他低低开口，小声地，语气怯怯仿佛已孤苦无依，“可是爹爹不要娘亲了，娘亲……也要不起孩儿了，对不对？”
 
我闻言心恸，僵住的那一刻，他却趁机挣脱我的怀抱逃开。
 
“娘亲不必伤心，今生若不能做你孩儿，下辈子……”
 
下辈子？
 
我一惊抬头，却见那模糊成一团的弱小身影已飘忽而去，我伸手欲捉，他却调皮地咯咯一笑逃离我的指尖。
 
“娘亲，记得下辈子……”
 
恍惚中他迷失白雾间，声音清脆传来萦绕耳畔，我听着，只觉随着他叮嘱言辞入耳的时候心在一片片地碎裂。脚下动不得，我倒在地上，无神，胸中漾起痛入血液的殇离之难舍难断。
 
下辈子？下辈子要待何时？
 
我的孩子……
 
无颜，我们的孩子！
 
我抱臂无助地哭泣，想要狠狠地捶打自己却又无力，想要高高地嘶喊尖叫却又无声，泪水掉落不断，湿衣冰冷，寒气入骨肆虐窜行，冻得我神思似被冰封。
 
蒙眬间，有人弯腰抱起我，用温暖的手掌慢慢抚摸着我的发，用低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呢喃：“夷光，若有一日我说不要你陪了，那定是假话，不是我心里所想。你要记得等我，站在原地就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记住了。”
 
我闻言抬眸，却瞧不清那人的模样。
 
“记住了？”他再问，语气急切激动。
 
我直直盯着他，冷冷笑着，不言。
 
他低下头来，额角抵住我的发，柔软温热的鼻息轻轻拂在我的脸上时是那般地真实：“丫头，你是不愿，还是不信？”
 
我缓缓摇头。
 
圈在身上的手臂逐渐用力，我忍不住颤抖，挣扎着想要离开他。即便不要我陪，你也不必下国书嫁我于晋穆，如此这般，至我何地，至你何心，至他何颜？
 
“记得等我……”他软下声，似嘱咐，似乞求。
 
我神思微摇，正待问清他嫁娶之事时，他却又陡然不见。
 
满目仍是迷离，浑浑噩噩，不知所在。
 
飘行不定，踟躇徘徊，许久，当我悲伤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仿佛就要这般耗费而尽时，指尖却一暖，有人在雾瘴间找到了我，握住我的手，一言不发地带着我渐渐脱离那层我跃不出的浓雾。
 
“去哪儿？”我痴痴地问。
 
他不答，指下用力，嘴里低低道：“夷光。”
 
就是这样的呼唤，一声长，一声短，一声不舍，一声难忘，好似带着穿破灵魂之隔直直唤入我脑海的魔力，就像当初楚丘之死后那般，那不断呼唤我、深沉微哑的嗓音中，有痛相随，有苦与共。
 
睁开眼，入目光线昏暗飘摇，窗外漆黑一片，雨声淅淅沥沥轻响不断，凉凉的水气绕得竹舍愈发清冷。手被人握得紧紧，我侧眸，瞧见身旁斜靠竹榻那人疲倦不堪的容颜。
 
鼻息悠长，仿佛已然入睡。
 
往昔俊美温润的面庞已然失去那飞扬得意的神采，脸色隐隐发白，瘦削下去的双颊在晕黄的灯光下浅浅勾勒出一个愈发孤峭刚毅的弧度，长发凌乱披散在肩，黑色的长袍衣襟微微敞开，模样看上去既狼狈又困苦。
 
我看着他，久久移不开目光。
 
他是何苦？非得要我欠他情义深重得不堪背负，非得要我到了面对他已然到了心乱如麻、纠缠不清的地步，他才能满意？
 
我闭上眼眸，轻轻叹息。
 
腹间依旧隐隐作痛，牵动着我的心也阵阵绞割般地疼。此刻我不去按脉也知，我那孩子，他定是狠心不要我离开了。
 
有我这般的娘亲，有无颜那般的父亲，出生在这个乱世，是他不幸，是我不幸，也是无颜的不幸。
 
可惜孩子的父亲未曾闻喜，更可恨他无法得知丧失之痛。但，只要我一人承担，或许也好。他有他要担当的，那些比丧子之痛或者更深更重。
 
说无颜舍得，我何尝又不是？
 
我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抚上小腹，一遍遍，一遍遍，动作轻柔得仿佛我的孩子还在那里，慢慢地成长着……
 
泪水自眼角无声滴落，我闭紧了眼眸，虽是最难处最难受的境地，我却残忍得不愿让自己再软弱一分一毫。
 
越软弱，越易受伤。道路坎坷，扶持者唯有我自己，我只能选择愈挫愈勇、愈伤愈笑。
 
我虽憎伯缭为人，却也知他这话是在真正地提点我。
 
智人一语，谶言千机。
 
挥袖拂开沉睡散轻轻抚过晋穆的面庞，扶着沉睡过去的他躺上竹榻，我费力地起身，双脚落地的刹那身子虚弱得直叫我摇摇欲倒。
 
伸手扶住竹椅，待平稳了呼吸，我提气运转周身，自怀中取出恢复体力的药丸吞下后，方踱步去一旁拿丝帕湿水覆上面庞。
 
冰凉的水意渗透肌肤，激我的神思顿时清明。
 
我回头瞧了瞧睡着的晋穆，想想，还是自长袖里取出一方干净的丝绢湿过水，而后走去榻旁缓缓擦上他落魄疲惫的脸。
 
容颜年轻俊朗，紧蹙眉宇间的烦恼忧愁却早不是我们这般年纪可以承受得起的。
 
乱世下，王族中，任谁都是这般。
 
想起他说过前段日子被他父王囚在府中，我心中一恻，忍不住伸指欲去揉平他眉间的褶皱。
 
指尖刚触及他的肌肤时，睡梦中的人却轻轻一动，手指伸来握住我的手腕，呓语模糊：“夷光……”
 
我闻言愣了愣，手要缩回时，他却拉住不放，剑眉一时拧得更紧，薄唇轻抿仿佛已有怒气和急意。
 
我叹口气，只得倚在一旁，任他握着自己的手，静静地不再动弹。
 
房里，烛光哧然一裂，爆出一个绚烂的火花。
 
我凝眸看着窗外瘦竹浓浓压上白纱的厚重阴影，想起远在金城那个爱竹爱酒爱美色的风流公子，一时黯然。
 
今夜，不知他过得如何？
 
半日过去，晋穆已然睡熟。我小心地挣脱开他的手，替他拉好敞开的衣襟，刚盖上薄被时，门外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门扉被人轻轻敲响，清灵尚带孩童之气的声音在外小声响起：“夫人可是醒了？”
 
夫人？我一怔，垂眸看看榻上的晋穆，哑然。
 
“夫人……”待她再要开口时，我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撑着素绢竹伞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瞳眼晶亮璀璨，肤色白皙细嫩，衬着一身飘逸白裙，黑夜里，那容颜清秀非常。
 
“主君说夫人今夜想必会醒，特让迟风来请夫人去药庐，说有要事和夫人相商。”
 
她口中的主君想是东方莫，我回眸看了眼晋穆，也不出声，只微一颔首，轻轻扣好门随她离开。
 
迟风另带一把伞，见我就这般孤身行走任雨淋着，忙撑开伞塞到我手里，望向我时神情关切：“夫人昏睡七日方才初醒，身子必然虚弱，怎能这般淋雨？”
 
我微微一笑，垂眸看她，问：“谁人叫你喊我夫人的？”
 
“主君说你是穆公子的夫人，你身患难治之症，公子带你到药居治病。难道迟风叫错了？”迟风迟疑，眸光飘向我住的竹舍。
 
我心中既尴尬又觉哭笑不得，她这般一问，倒叫我无从答起。
 
我道：“别叫我夫人。我是你主君的徒儿，你叫我姐姐便可。”
 
“姐姐？”迟风打量着我，面色困惑。
 
我看着她抬眸瞧向我奇怪微闪的眸光，心神一动，这才记起自己是一头白发……我苦笑，伸指揉了揉眉，也不愿再解释，只轻轻道：“走吧，去药庐。”
 
迟风低低一应，也不再多问，转身带路。
 
雨夜，山间安寂。
 
药庐里灯火明亮。
 
行至药庐前，迟风止步：“主君只传姐姐一人，药庐是禁地，迟风先退了。”
 
我点头，将手中的伞交还给她。
 
门扉半掩，普通至极的环境看不出被称之为禁地的森严厉害在何处。我推门入内，随手关上门扇的刹那正待唤一声“师父”时，抬眸，却见端坐屋里层叠竹简间的却是一个身穿白衣、容颜清冷似雪冰凝的年轻男子。
 
“惠公？”
 
男子闻声回眸，放下手中执握的竹卷，看着我，言辞冷冷：“怎么，不愿叫我小舅舅了？”
 
不称寡人自称“我”，看似亲切，但那眸子里流淌着的依然是让人瞧得冰凉入骨的寒气。
 
我抿抿唇，望着他许久，不作声。
 
他撩了长袍站起来，身形高大，加之雪衣和一张冷俊孤寂的面庞，靠近我时愈发压人心境。“你师父，也是你的三舅父、我的三哥，他为你出山寻药草去了，明日回来。”声音淡淡的，不觉喜怒。
 
我“哦”了一声，言道：“既如此，夷光先回去了。”转身欲走。
 
“我没说准你走，你敢离开？”威严冰凉的话语在身后响起，低沉的嗓音，入耳摄人心慌。
 
我深深吸了口气，轻轻一笑，道：“敢问惠公还有何事命下？”
 
夏惠此刻倒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莫名一软：“坐下，我想和你谈谈。”
 
我侧过身，瞥眸看了他一眼，顺从地走去一旁的椅中坐下，干脆地：“说吧，夷光听着。”
 
夏惠缓步踱来，垂眸望着我半日，不言不动。我蹙眉抬眸，却见他复杂飘忽的目光，似迟疑难定，又似带着一抹隐隐的愧疚和不舍。
 
“惠公有话，但言不妨。”我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
 
“孩子没了，是那碗安胎药的问题。”他低低出声，却惊得我差点儿跳起来。我怔了片刻，手脚发凉，待要站起时他却垂手将我按住，冷冽的眸色一瞬柔软，盯在我的脸上，似决绝，又似痛心：“不必怀疑你师父，药，是我下的。”
 
“你！”我又恨又气又伤心，忍不住一掌挥去重重拍在他的肩头，冷笑，“你……你好哇，你究竟是不是我的舅父？接二连三，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大病初愈，掌力无劲，拍过去他纹风不动，只是那犹带冰雪寒芒的目色逐渐严厉下来，紧紧望住了我的眼睛。
 
夏惠道：“那孩子本来就要不得，你师父明白却心软下不了手。你如此聪明，难道一点也不知晓其中利害？且不说那孩子因你体内瘴毒本就羸弱不堪，纵使生下也会夭折，不仅如此还会累你半生身体病弱，难以痊复。只说那孩子的身份，生父是自己母亲名义上的堂哥，世间没有遮掩长久的秘密，他的身世一旦揭晓便是奇耻大辱，你让他何存何处？豫侯说是爱你至深，却连一个婚约都许你不得，为他受苦受屈你何苦何求？”
 
夏惠一口气说完，见我茫然无言，他长长叹息了一声，又忍不住劝道：“再说如今你将嫁晋国穆侯，即便他心胸宽广得可容下那孩子，你能安心？襄公不会怀疑？想必你也知道襄公是何等人物，天下心狠手辣最厉害者非他莫属，晋穆实是他最宠的儿子，纵是储君之位暂不给他，纵是囚禁他不得自由，却也是费尽心机地在保他周全不受一丝折损。你连连累晋穆至如此难堪的境地，那襄公早不知对你成见如何，你却还想着要带那无颜的孩子稳居晋国？”
 
我冷笑，言道：“我何时说我要嫁晋穆，我何时说了？”
 
“晋穆此人，你不嫁，也得嫁，”夏惠吐词落音，字字清晰掷地，霸道得不容他人一丝反驳的余地，“丫头你不要太任性……”
 
话未完，门陡然被风括开，满室药香腾绕而起，草叶飞乱，有青影夹风而入，彩色长鞭在摇晃的灯花下凝成一束犀利光芒，直直抽向夏惠的方向。
 
夏惠不闪不躲，扭头时，面色寒如冰石，眸色凌厉。
 
他刚挥袖欲挡那鞭影时，我赶紧起身护在夏惠的身前，低喝：“爰姑，不得放肆。”
 
无论心机还是武功，爰姑怎是夏惠的对手？这鞭若打下来，只能是苦了爰姑。
 
鞭影将落脸庞被她险险收回，门扉又关，适才大风下灯火歇了一半，唯余的一半轻轻飘荡着，阴影浮浮，照得一室药草铺地的景象更显凌乱。
 
魅儿拍翅站在门口处，见我望过去时，它眸间略有愧色，低了头轻啄地上的飞屑草药。
 
爰姑伸手拉我入怀，哽咽声轻微：“公主倒狠得下心，竟这般无言离我而去，若不是魅儿回来送信，若不是我的轻功还未荒废，是不是你今生都不愿再见我了？”
 
我忍不住流泪，默然不说话。
 
爰姑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抚着，声音伤感下去：“你和无颜……还有我那可怜的孙儿……公主，你们这般折腾当真是想要爰姑的老命不成？”
 
我依然不语，只推开她，凝望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庞时，却陡然发现几日不见，她却又苍老不少。鬓角花白，容颜倦怠。
 
“爰姑……”我低叹，无奈，“对不起。”
 
爰姑望着我，半日，她又侧眸看了看一旁不再出声的夏惠，开口时声音颤微：“公主，你当真要嫁晋穆？”
 
我不言。
 
夏惠冷道：“豫侯已然做主答应，聂无爰你还不知？”
 
爰姑惊诧，面色苍白，笑意苦涩，许久，她方能说出话来：“好，好好……原是这孽障狠心伤你……他天天舍了新婚的妻子住来疏月殿，几日几夜地不睡觉，一旦闭眼，梦里都在喊着你的名字，我只当他与我一般找你发疯，念你发狂……可我却不知，却不知他在私底下却做了这般的事。”
 
我闻言一僵，只觉脑海中空茫一片，昏睡时梦里那人抱住我嘱咐叮咛的话语再次回现思绪中，我愣了片刻，倏而，我抽离被爰姑握住的手，轻声道：“爰姑，你回去吧。”
 
爰姑失色：“公主？”
 
我凄然一笑，心痛，心落，心伤无痕：“无颜，他此刻才是真的苦。你若再离开他，他会比我更孤独。”
 
“那你……”
 
我看了看夏惠，眸光忽然一定：“我……我自然也有我要去完成的责任。”
 
爰姑怔然。
 
夏惠望着我，唇角慢慢勾起，眸色欣慰，笑颜倾城绝美。“丫头，”他轻叹，拉住我，柔声道，“明日随小舅舅回凤翔城。”
 
我一笑不语。
 
我会听无颜的话等他，却不能站在原地不动。
 
站在原地不动，便唯有被人欺负算计的份。我无辜赔了心伤，赔了三年，赔了我的孩子，我怎能甘心，又怎能不学聪明，怎能不知为自己、为齐国学会谋算反击？
 
尤其面对的人是你，我的小舅舅。
 
雨夜虽难行，我却执意将爰姑送离药居。
 
我也没再叮咛她不要告诉无颜我在哪里，因为我知道即使他现在知道了我的行踪，他也不会抛下一切来寻我。我只是吩咐爰姑千万不要将孩子的事告诉无颜，既然那孩子来去如此匆匆，是喜是哀已纠缠得太不分明，痛苦我一人受便够，他要愁、要忧的事远比这些来得令人头疼烦恼，我若懂事，便该知道如何为他分忧。
 
如今伴在他身边的不是我。那么即使能做一点点，也是对那遗憾的一丝弥补。
 
纵使将来再难携手，却也不至于两相埋怨。
 
纵肆的马蹄声踏响静夜，眼看爰姑的身影渐远不见，我才轻轻弹指驱走歇在我肩头的魅儿，撑着伞，走回我住的竹舍。
 
房里安静，可是那人却已醒了。
 
先前他披散的长发已被溢彩的金冠束起，身上原先那件黑色长袍也被换去，此刻他金衣璨然，烛火下那袭华贵的衣料湛出耀眼光芒，衬得屋里的光线似是顿时亮了几分。
 
我站在门口，撑着伞，略略起疑。
 
“沉睡散吗？”他勾唇笑，懒洋洋地倚在竹榻上，看着我，“对我无用。不过当时你既醒了，我想多日劳累也是该睡一会儿的时候了，对不对？”
 
我尴尬无言，痴留门外。
 
雨气清寒，沾衣湿润。
 
他低低一叹飞身跃出抱我回屋，关上门，取过伞扔在地上，拉住我坐回榻边，轻声道：“既知身子不好，还这般不爱惜自己？雨水湿寒，可对你刚……”音顿，他眸色一闪，自知失言，不再语。
 
我看着他。
 
“还伤心吗？”他问。
 
我神色一黯，手指不自觉地去抚小腹，触及衣裳的刹那又猛地握拳缩回。我轻轻摇了摇头，垂眸不言。
 
他沉默片刻，忽而站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后，身形一止，问道：“你……愿意和我回安城吗？”
 
我一惊抬眸，望着他的眼睛：“你要走了？”
 
“晋国事多烦乱。我已经出来太久了。”他伸指揉揉眉，直言不讳。
 
“你父王不是将你……”眼见他斜眸睨眼瞅着我，我识趣地停住不语。
 
他却微微一笑，看似一点戒备也没有，言道：“父王囚我不过是计，目的是要看清晋国国内那些不安分的人的真切动向。”言罢，他想想，忽地一勾眸，笑意深深：“貌似利益分图，煞是热闹阿。”
 
我抿唇思量一下，道：“你和夏惠关系不错？”
 
晋穆冷哼一声，眸色忽凉，脸上笑意却愈发地诡谲难辨：“世人还当我和豫侯关系也不错，你认为呢？”
 
我闻言心寒。
 
你果真早就意图东齐。
 
念光沉落，我挑了眉，弯唇轻轻一笑，起身倒了杯茶给他。
 
“我随你回晋。”
 
他抿唇笑，脸上声色不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叹息微微。指间，茶色澄碧，茶气氤氲。他慢慢饮了口茶，放下茶杯的那刻他眸色忽而一亮，手臂一伸揽我入怀，温暖的指尖自我发上轻轻抚过，唇贴近耳畔来，呼吸温软，话语低柔：“夷光，我不管你答应是真是假，抑或为了其他。但只要你跟我走，给我一年时间便够。一年，我定叫你看清所有人的真心。”

第六十九章 邯郸冰释
 
次日清晨，雨歇。
 
昨夜迟风说我昏睡了七日，想晋穆这七日定然陪着我诸事耽搁。竹舍里不大的桌案上堆积的奏折密报满如小山，晋穆皱皱眉，淡声说无法，只得挑灯熬夜阅完。
 
我原打算研墨奉茶陪在他身边，却不料只坚持了片刻便忍不住趴在案上又睡去。当我醒时，人已躺在竹塌上。彼时窗外天色已亮，房里灯火仍摇曳起伏着，睡前桌案上那些封存完好的帛书几乎全散了开来，那金衣身影却依然稳坐案前，手臂微晃，似笔下正书写不停。
 
我轻轻下榻，洗漱好后去把窗子打开，吹灭了屋里灯火。
 
山间空气本就幽凉舒爽，雨后晨曦更是清新美丽，殷红朦胧的光晕衬着郁郁青青的高山，一弯凝彩，好看得宛若有朱桥横空。药居外翠竹箪影，嫩绿的叶子上尚未散去的雨珠闪耀朝霞下，点点晶莹璀璨。暮夏时节，偶尔两声蝉鸣叫自远处飘来，夹入哗哗的瀑布声中别见一分淡缈悠然。
 
我站在窗前闭眼深深呼吸几下，自觉灵台清醒后正待转身时，睁眸，入目却是那不知何时已然靠近身旁的金色衣袍。我抬头去瞧他，只见那张俊美的面庞上脸色疲惫非常，分明是劳累太久的缘故。
 
“累了吧？要不要先睡一会？”我柔声问。
 
他摇摇头，垂眸望着我，目光悠远深邃，静默不语。
 
“哦，”我随口应着，对望一会，忽地心中一阵直跳，脑中只觉他那双明粲眸子好似能洞察一切般直直看入我心中，我费力地移开眼睛，转身便欲走，嘴里含糊道，“那么，我去给你拿块湿丝帕来擦擦脸，好不好？”
 
“不好。”他拉住我，否决果断，听得我一愣。
 
“等你师父一回来，我就要带你走，”他轻轻说着，笑意清浅却又不掩心中得意，嗓音因长久劳累而带着微微的哑，双臂绕过来，紧紧揽住了我的腰，我微惊抬头，他的下颚就顺势贴上我的额角来，呢喃声亲密缠绵，“夷光，这次带你走了，我就不会再给你机会逃开了。你记着，是任谁人来要、谁人来抢，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再也不会。”
 
我全身一僵，听了这话本能地便想要挣扎逃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刚要用力扳开时，脑中念光一闪，手下动作顿住。咬咬牙，我颤微着手指小心地抱住他。丝绫轻滑，指下金衣触摸柔软。我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的冷香几分陌生几分熟悉，不断撩拨着我心底那根不安局促的丝弦。
 
他冷冷一哼，倏然却又笑了，笑声快乐而又满足，听得我心中无故慌乱。
 
“若我记得没错，自幼时那次救你后，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抱住我。”言词些许惆怅，语气有点迷恍。
 
我扬了脸，望着他的眼睛，念及过往旧事、眼前新事心中既难忘感激但又愧疚难受：“晋穆……”
 
“叫我穆，”他出声打断我，吻了吻我的脸颊，柔声叮咛，“别的话不用说，从此你是我的夫人，爱恨情仇皆是一体，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任何一句有关道歉或感恩的话。一辈子都不想。”
 
“穆，”我抿唇，难得地言听计从，手指温柔地轻轻抚过他鬓角微乱的发丝，小声试探，“那……你可不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
 
他勾勾唇角，目色微凉，仰头轻叹一声后，方垂眸看着我，神色不见喜怒：“你说。”
 
我望住他的眼睛，恳求地：“你我婚事推后一年，可以吗？”
 
揽在腰间的手臂狠狠收缩，他俯脸靠近我的面庞，眸光冷冽冰寒，脸色隐隐苍白：“上一次你说推迟半年，结果半年后叫我拱手让人，还那般残忍地让我看你随他人长扬而去。若他疼惜你，那我相让无怨无悔。可你如今下场却是如此……”音顿，他深深叹了口气，眸光一软似露柔色，“这次，你又说要等一年。我纵使再自信却也害怕……夷光，你究竟懂不懂？”
 
我看着他，怔了片刻方缓缓点头，不知觉间眼中有泪雾蒙了上来。我垂首，黯然：“既如此，你便当我没说过。”
 
他却又叹气，按着我的头靠入他的胸膛，沉吟许久，忽道：“好，只要不是取消婚约，我可以答应。”
 
我惊喜抬头，眼睛眨了眨，泪水滚落下来：“晋穆……穆，你……”
 
“我只是不想你再伤心，也不想过分强求你，”清凉的指腹蹭到我面颊上拭去了所有湿润，眼前，是他无奈而又爱怜到极致的眼神，耳边，是他柔软微哑的声音，“我既承诺一年让你见真心，自是等你心甘情愿嫁娶方才美满。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心中一动，我凝眸看他，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那条件为何。
 
“这一年，我不会私自见他，我也不会离开你。”我慢慢道，一字一句，清晰落音。
 
他目色微闪，浅笑扬眉，淡淡道：“你说的。”
 
我没有迟疑，重重点头：“是，我说的。”
 
晋穆用过早膳后便与夏惠密谈药庐中，黑鹰骑侍卫和夏廷禁卫重重围拢在外，气氛神秘慎重，紧张得叫人好奇也莫名。
 
等到东方莫午后回来时，晋穆和夏惠方才出了药庐。一开始两人脸色皆静如秋水，安然淡处的模样宛若闲云飘逸。待枫子兰匆匆上山来接夏惠，与夏惠近身低语几句后，夏惠这才千年难得地面色一变，拂袖撩袍快步离药庐时，冰凉的目色间已有怒气在隐隐翻腾。
 
一旁，晋穆依然含笑淡然，面色暖暖和煦，好似春风拂面的惬意自得。
 
竹舍。
 
我随身没有东西可收拾，仅有一件东方莫带我回来时穿着的那袭绛月纱裙。衣料虽珍贵却不为我所惜，只是它是王叔留给我最后一件礼物，我不能舍弃。如今我穿着药居众人皆着的白衣，发丝束成了高髻，依然作男儿打扮。
 
刚把晋穆的书简帛卷收拾好，便有黑鹰骑侍卫入竹舍将其捧过拿下山。
 
我一时无事，坐在桌边静静饮茶，等着被东方莫死拖活拖拽出去的晋穆。
 
东方莫只说有话要嘱咐，却没想一嘱咐便费去半个时辰，耳中闻得远处隐杂在急急流水下东方莫高声嚷嚷的余音，言词罗嗦反复，语气霸道蛮横，听得我忍不住发笑。想正被他吼着却必然无可奈何的晋穆，我低声一叹，伸指揉揉眉，可怜他何其无辜。
 
半日，东方莫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渐不可闻。
 
我想想，起身放下茶杯，回头看去。
 
窗外，竹林里金衣穿梭飞扬，晋穆好不容易摆脱了拉住他纠缠不休的东方莫往回走，自是一脸的轻松，眼见我看向他，他凝了眼眸勾唇笑起，金衣忽闪，身影跃入竹舍。
 
他站在窗边不动，我迟疑着，也不好意思挪步上前。两人对望了片刻，他脸上笑意清朗，我却不由得咬唇拘谨。
 
“师父话真多，对不对？”我瞥开眸光，轻哼一句。
 
“也不是，他是你如今最亲的长辈，听他唠叨几句，换回一句许我带你走的认可，还有这两瓶救你命的药，很值得啊，”他倒挑了眉毛一副无谓的模样，笑着晃晃手中的琉璃药瓶，抬步走来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将药瓶放入我掌心，拢住我的手指一起握住，“两瓶药丸，一解瘴毒，一解雪莲寒毒，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要是你师父还想揪着我再说个三日三夜，我想我也不敢逃。”
 
我垂眸一笑，不语，只看似无意地缩回了手，将药瓶纳入袖中。
 
“走吧，我们回安城。”那温暖的五指又握了过来，指尖交缠，这一次他拉得紧紧，再未留半分空隙容我避开。
 
山下黑鹰骑等候良久，一行十八人，皆是黑绫缎袍，腰悬弯刀，背负长弓，肩袖纹有金线绣绘的苍鹰飞翼，熠熠阳光下，飞翼流彩凌盛，仿佛带着展翅欲飞的枭桀野性，衬着那十八人英武刚毅的面庞，入目人虽不多，却带着万军压境也难及凶狠威猛和煞煞雄风。
 
十八人中，我唯识得一个墨离。
 
见我和晋穆下山墨离忙迎上来，此人胆子倒大，鹰隼一般犀绝危险的眼神竟直直望向我来，别有深意地扬唇一笑后，他方揖手，向晋穆躬身禀道：“侯爷，狐之忌已自凤翔城寻得侯爷所要的马车，山涧狭小马车不得进，他此刻正等在山外。只不过……”墨离迟疑，眸光闪了闪，略略抬头看着我，停住。
 
晋穆皱眉，声音冷冷：“有话直说，夷光不是外人。”
 
我见状却识趣，挣脱了晋穆的手刚要走开时，墨离又道：“夫人请留步。”我回眸，他面色微微尴尬，嘴里言道：“其实也不是其他事，只是末将刚收到自安城送来的奏报，晋国事态紧急，末将想请侯爷快马加鞭，先行回安城。夫人大病初愈不能劳累，末将以为可留十名黑鹰骑士护卫夫人坐马车慢慢回晋，”言至此，他转眸看晋穆，请示，“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晋穆闻言一笑，拉住我的手便往山外走：“我的意思麽……是不急。取道楚国，经长平、邯郸，再行北上。”
 
作甚么非得绕这么个大圈子？我蹙眉，不解地望向他。
 
晋穆不看我，笑得风清云淡。
 
墨离紧跟身后，也是惊讶不已：“侯爷？!”
 
晋穆脸上神情愈发漫不经心，淡淡道：“本侯另有要事暂不回晋，你和他们先走，自凤翔、咸阳北上，即刻出发，不许耽误一刻功夫。三日内定要回安城复命你兄长墨武麾下，若不达，军法论处。晋国发生何事我早已知晓，如何着手按压已然密令你兄长，你回去后听他指令行事便可。”
 
墨离默然低头，帅已下令将只得从。
 
“诺。既如此末将先行一步，侯爷一路保重。”音落，他迅速侧身跃上马背，扬手刹那间，黑衣飞扬，十七骑士齐齐上马，提缰，拨转笼辔，蓄势待发。
 
晋穆带着我自近路绕出山涧。
 
身后，骏马嘶鸣，铁蹄纵腾朝另一方向绝驰离去。
 
山外停着的马车华丽富贵，双马骊驾。车旁，除狐之忌外还等着一手持长鞭的灰衣车夫。
 
“侯爷，墨将军他们……”狐之忌上前问。
 
晋穆道：“先走了。你骑马在前带路，我们出了凤翔城后取道长平，过楚国回晋。”
 
狐之忌困惑，眸色茫然：“绕楚国？”
 
晋穆点点头，也不再言，只打开车厢门扶着我先入内，随后他也跃上来。刚坐稳，他又掀开车帘嘱咐那车夫：“驾车无须太急，我夫人她身子不好，禁不住颠簸劳顿。”
 
夫人？我可是身着男装。我闻言脸烧，忙拉回他，抬手放下车帘，关了车厢门。匆匆一瞥间，只见狐之忌忍俊不禁的笑颜和那车夫精干黝黑面庞上的略微失措。
 
须臾，那车夫在车外讨好道：“夫人身子不好？奴知道了，定会选大路行驶，少走山路小路，公子放心。”
 
晋穆轻轻一笑：“狐之忌，赏他。”
 
“诺。”狐之忌的应声里笑意隐隐。
 
我又羞又气，咬咬唇，侧身背对着他。
 
晋穆也不再言语，只抱住我躺入一旁长塌，长塌柔软，铺毡是丝滑清凉绸缎。他弯腰在我身上盖了条薄被，抿唇笑了笑，而后便撩了长袍，坐去一旁看书了。
 
车子摇晃起来，撵轮的轱辘声慢慢响起，狐之忌和车夫在外轻声交谈着，似在抉择将去的路线。
 
我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伸手拉拉晋穆的衣裳，有些不安：“可是为我才坐马车的？我知道自夏国北上一路山道居多，虽说楚国位在中原，地域开阔道路畅达，但千万别因我误了你晋国的大事，其实我可以与你一起纵马回去的。你知道的，以前我在战场上……”
 
“以前如何我不再问。以后你跟着我，便再不准那样辛苦，”晋穆打断我的话，揉揉眉，放下竹简垂手握住我的指尖，解释道，“其实也不尽然全是为了你。我去楚国，一来是有事要找聂荆商讨，二来麽，找他的时间不能太赶，必得算得精准、到达及时方才见效。去得太快的话……”他勾唇，笑意一瞬诡谲莫测，“太快的话，怕效果会适得其反。”
 
我看着他，心中自有思量。
 
“是不是和姑姑有关？”我轻声问。
 
晋穆微微挑眉，略一颔首，语意含糊：“也许。”一言带过，他看向我，掖了掖锦被，又道：“只是害你刚醒便要随着我奔波劳累，那药居是夏惠的地方，对我而言多待片刻便是片刻的危险和受阻。望你明白。”
 
我点点头，柔声：“我懂。”
 
“乖，”他笑笑，道，“你安心休息就好，诸事我自有打算。放心。”
 
我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掂量片刻，忽然出声问他：“楚国靠近晋国，历来征伐不断，自聂荆继位后战火方停了下来。不知姑姑此时是想战呢，还是不想战？”
 
他闻言眸亮，看着我，但笑不语。
 
“只是姑姑的能耐怕不能说动聂荆，”我侧首，自他掌中收回手指，弯唇浅笑，闭上了眼，声音看似无比悠然随意，“怕只怕，插手进来的将是与楚国王后有关的夏国王族。”
 
“夷光……”晋穆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靠近过来，渐渐地，有温软的鼻息扑在我的脸上，言词不掩赞赏，感慨着，“你当真聪明如此。”
 
我睁眸，浅笑依依：“喜欢？”
 
他的唇落在了我的额角，嘴里轻轻叹道：“这样的你，让人何止喜欢？”语罢不说，他凝了眼眸紧紧望住了我的眼睛，炫然夺目的光芒一抹抹划过那逐渐深邃暗沉下去的眸子，耀得我微微头晕。
 
“不怕我太聪明，跟在你身边反而误事？”我好心提醒他。
 
他低声笑，扬眉弯唇的刹那，那俊朗容颜突然间透着股说不出的性感迷人，带着仿佛能狂噬人心的张扬魔力，瞧得人心驰神摇。他用指背揉了揉我的脸颊，轻声道：“不怕。”
 
我好奇他的自信，便问：“为何？”
 
“我的夫人会背叛我？”他一睨眼，反问坦荡。
 
我勉强笑了笑，心中顿沉。
 
默了一会，我记起一事不禁又问他：“我那小舅舅今日着急离开药庐下山是因为？”
 
晋穆笑：“这有何费解的？天下之大能让他恼怒如此的，自然除了我便唯有豫侯了。”
 
“与你无关？”
 
他整整宽袖，坐直了身，笑得一脸明朗从容：“我说与我无关，你信不信？”
 
我轻哂摇头，又闭上眼睛。
 
“才不信。”
 
夏国此番费尽力气地明算晋国、暗算齐国，诸策高明，纵是无法唾手得利，却也可一试深浅，抑或乱敌部署。如今齐国事看似暂平，然胜负目前实难分清，南梁仍是一盘迷局，局下暗潮晦涩汹涌，下不好便是全盘倾覆。纵是无颜独占天下两国，实则也是胆战心惊，费神费力，步步皆营。
 
而晋国祸乱纷扰，强后干政，久不处事的襄公一旦露面便是先“囚”其子，群臣利益岔道，斗得犹是热闹。如此下去唯有两条路，一则整个晋朝血流盈目惨不忍睹，一则主权者利用祸端看清朝堂之分，干净利落地根除后患后，安享长久太平。
 
照无颜和夏惠对晋襄公的认识而言，两人必然已算定后者方才是此番祸乱的最终结局。此局角逐中，小棋子的牺牲在所难免，按无颜之前与我所说，三家试探，探的应该不仅仅是晋国这渊深水。若我猜测不错，因晋国国乱将扯出三国斥候密探竞相杀戮驱逐的狂潮。
 
此事一旦定，晋国下任国君定，天下形势也将重定。
 
晋穆手中军权和人望已然注定将来晋国命运如何，夏与齐要趁乱获得什么好处的话，看只看，姑姑的能耐究竟有多大。表面的局势是这般理解，但夏惠和无颜暗处动作必然不会少。晋要逃此劫，或难，或易，但看姑姑和晋襄究竟情深几何。
 
而药庐里晋穆和夏惠那一长谈……
 
我蹙蹙眉，思及此处心中不免顾虑。
 
夏惠恼怒离山的缘由怕是与无颜和晋穆皆逃不了干系，他们三人谋略有道，或敌或友朝夕变幻，抑或本就似敌似友得叫天下人双眼迷惑。如此，那药庐所谈定然与齐有关，却不知他们算得哪一步，而无颜那边……
 
我伸指敲了敲长塌的扶手，思绪沉落，一策上心。
 
近暮入楚。
 
至夏楚交界的雍州重镇丰阳。
 
黄昏，人未歇。街上彩灯相连，骏马交驰，雕鞍如云，马车往来频繁，人影团簇拥挤，喧哗声起伏，柔绵的丝竹声自街道高楼上袅袅散开，荡出一缕安平盛世的清音。晋穆掀帘看着车外街色，面色沉了沉，静默得有些异样。
 
我暗暗叹了口气，心中忽觉好笑：天下四国其余三国正争得你死我活，殊不知已沦为弱国的楚竟能这般安享局外，休养民生，不管征伐谋夺，将国家治理得倒是别有一番天地。再想想，又觉神思一凛，想那楚桓必然是神人，知聂荆继位需得时间磨砺其君之威严、其主之手段，定西夏亲缘，赎北晋城池，与东齐盟约，竟能在逝去前为楚谋局至此，聪明之处可称天下绝无。
 
晋穆放下车帘，微微一叹，拿了竹简靠近车内已燃的灯火，眸色平静。
 
我坐起身让出长塌，取过他手里的书，劝道：“你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又劳累整天，不累麽？休息一下，如何？”
 
晋穆伸指按按额角，颔首不语。
 
途径一处酒肆，酒香浓浓，直窜入鼻。
 
晋穆吸鼻嗅了嗅，抚掌笑道：“好酒。”
 
我微愣。转眼他又掀了车帘，命令骑马跟在车后的狐之忌：“去街旁酒肆帮我卖些酒来。”
 
“诺。”狐之忌应下，纵马离开。
 
虽当日曾和无颜笑言说晋穆和伏君跟随英蒙子必然是小酒鬼，事实上，我却很少见到晋穆喝酒。我侧身倒茶给他，不解：“你当真喜欢喝酒？”
 
“当真？何意？”言罢又不待我回答，晋穆笑笑，接过茶杯浅抿一口，又道，“那酒我买了送人的。”
 
“谁？”
 
晋穆笑而不答，指间摇晃着茶杯，神色微动：“桃花公子果然不简单，来楚短短数月便治得楚国如此，叫人心服心叹，不过可惜……”话语一顿，他不再说，只仰头将茶喝下，起身走去长塌上躺好，闭上眼睛，这才记得喃喃着回答我的问题：“那酒麽，是我备下送给伏君的。”
 
我不解：“他在这里？”
 
晋穆勾唇，笑容意味深长：“他在邯郸，在聂荆身旁当辅助之臣。”
 
无颜提过楚桓和英蒙子的关系，而晋穆和伏君皆是英蒙子的徒弟，加之伏君因楚桓之故命得鬼马骑兵出南疆的前事，此刻，对于伏君来楚我倒并非很惊讶，只随口问道：“他喜欢喝酒？”
 
晋穆展眉，轻笑纠正我：“不对，他只喜欢我送的酒。”
 
我闻言费解。
 
自雍州至豫州，沿渭水北上，过重镇丰阳、长平、洛州，暮夏时节中原景致不错，沿途山水养目怡人。虽暑气犹热，但因我身中雪莲寒毒未清，倒不曾觉出一丝的不适。晋穆本就领兵多年，什么苦都熬过，小小炎日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他买来送给伏君的那些酒倒是有点受灾的意思，一路下来，他每每说是浅尝，一喝却又不停，几日下来，酒坛去了一半。
 
英蒙子的徒弟果然是小酒鬼，不过晋穆的酒量却是千杯难醉。
 
想那伏君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念至此，我忙收起余下的酒坛，也不出言劝阻，待他找而不见时，便自知我的用意。
 
寻了一次不见美酒后，晋穆微微失神，看看我，脸色落寞，只是片刻功夫后，他又扬眉笑起，看书阅奏折，再不作声。
 
且行且歇，并不算长的路程行了整整十日方算完。
 
这日午后，行抵邯郸。
 
一行虽低调，却不想聂荆竟早早派了使臣在城门迎接等候。
 
晋穆既不惊讶也不推辞，随着使臣一路至宫廷，宫阙外下车，与使臣聊了几句后，却意外得知楚王今日另有贵客来访，穆侯行踪也是那人告知。
 
晋穆冷冷一笑，拉着我边往宫门走，边问使臣：“楚王贵客？可是东齐豫侯？”
 
我指尖一颤。
 
使臣惊讶，道：“正是。穆侯如何得知？”
 
晋穆淡淡瞥眸，放开了我的手，言道：“豫侯手下十万密探遍布天下，谁人有他眼线开阔？”
 
我脚下猛地一滞，深呼吸数下，待平稳骤然汹涌欲乱的心绪后，才又提步跟上晋穆的步伐。
 
随使臣入得一巍峨宫殿，明堂上，聂荆身为君王却没有高坐金銮，而是正负手背身对着殿门，与面前的人低语说着什么。
 
内侍通传后他才转身，望向晋穆和我时凤眸不禁一扬，笑道：“一路辛苦，终于到了。”
 
我扯了唇边勉强笑了笑，心下不知怎地早已紧张得不能呼吸。嘴角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晋穆朗声一笑，握住我的手上前与聂荆寒暄。
 
我下意识地侧眸去瞧适才与聂荆说话得那人，入目，白锦灼眼，银发凝霜，俊面平静淡定，眸色深沉不知所想。他看着我，那眼光静睿冷寂，仿佛带着能穿透一切的力量，熟悉而又自然地一下看入了我的心底。
 
万千思绪终凝缩成了一线，我默然望着他，心狠狠一跳后，瞬间不见了踪影。
 
指间，那修长的手指猛然收紧，掌心相贴的温度渐渐发凉。
 
我终于开口，声音轻轻颤微：“二哥，你也在。”
 
凤眸凝弯，无颜勾勾唇角，笑颜魅惑如常：“是，我在。”
 
因是午后，殿外烈日灼地，殿里却阴凉似水，黑赤色的玉石筑绕四周，明黄纱缦垂落厚重，雪冰静融在金鼎下，蟠龙金柱倒映着殿外余光诞出苍耀冷芒。
 
守在殿门的内侍不知何时已蹑步退出，四人无言相峙，气氛一瞬有些僵。聂荆看看晋穆，再看看无颜，沉吟片刻，忽道：“夷光，南宫日日念着你，此番你能来邯郸她很是欣喜，后宫液池里莲花开得正好，听说你爱莲，不妨……”说到这，他陡然停下来，目光越过我直视殿门，下颚微扬，面色冷俊端肃，言道：“云虞，你来前殿作甚么？”
 
我闻言回眸，这才看见一身着粉色宫装的少女俏立殿外，正屈膝回禀着：“君上，王后特命云虞请夷光公主后宫一叙。”
 
聂荆面容一暖，忍不住扬唇笑笑，看着我，目色潋滟如波。
 
他和南宫倒是夫妻同心。我心知他们之间的谈话若我在场必然甚不方便，于是抬眸望向晋穆，轻声问：“我也想南宫了，可不可以……？”
 
“当然，”晋穆放开我的手，柔声嘱咐，“炎日毒人，莲花纵好，也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我点点头，转身便走。
 
身后，聂荆开口，笑谈一句试图舒缓殿间不寻常的清静，余音有声，可惜却依然无人接话。
 
我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红莲娇色，碧叶韵水，阳光熠然金灿，映得一池湖色浩淼生烟。池畔有长廊浮波弯绕，直通液池中央的青玉凉亭。
 
竹帘垂亭外，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视线。
 
云虞带着我在帘外待要通传时，密竹织成的帘子里已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耳中但闻一声娇笑轻轻，随即有素手挑了竹帘，一袭华贵的绿纱宫装入目清凉。我扬眸，却见南宫在亭里看着我，微微咬唇，美目流波。等那目光停留我发上而骤然暗下去后，我不由得对她展颜一笑。
 
南宫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入亭里，急道：“夷光，你的头发……”
 
我淡淡一叹，撩了衣摆坐去一旁，但笑不语。
 
南宫蹙眉，凝目望了我半日，忽地又掀了竹帘走了出去，与那云虞不知低语了什么，见云虞转身匆匆离开后，她方表情一松，吐出口气，又回了亭里坐在我面前，一手握住了我的手，一手轻轻地抚上我的发，幽幽言道：“夷光，当时听说了豫侯要娶明姬时，我便知你心里定然难受至极。”
 
我看着她，笑容敛去，脸色微微露疑。
 
她一笑，忽而伸手抱住我，解释道：“还记得去年初冬那场劫难麽？你受重伤将死时，穆侯带你到父王面前，父王救你恢复了意识后，那昏迷的几天里，你天天呢喃着无颜的名字。”
 
我抿抿唇，低声：“是麽？”转念，却想起那时晋穆也守在我身边，我皱皱眉，心道那时我只听得沉睡中他在呼唤着我，却不知他当时的心情该是怎样的尴尬和伤痛，又该如何自处。念及此，心中顿时无比愧疚，隐隐地，竟也不知何时开始有了一丝独因他而有的疼。
 
南宫的手指在我背上缓缓揉抚着，口中继续道：“豫侯婚宴我本也要去的，可惜……”她稍稍离开我的身子，看着我，眸色诚恳，语气关心：“可惜后来我身子出了点事，荆不让我去，那时不能陪在你的身边，对不起。”
 
我弯唇笑起，眸间却渐渐湿润。已有两人为那场婚宴不在我身旁而说对不起，晋穆为何我心中明白，也早料到，只是南宫……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心中感动：“南宫……”与她相识虽不长，但我受伤重病时是她仔细地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月，友情来得迟却不想居然深厚至此。
 
南宫一笑，柔软的指尖轻轻抹过我的眼角，道：“傻瓜，我是你亲表姐啊，心疼你是应该的，哭什么？只是夷光，”她叹息，眸子眨了眨，泪水刹那竟落得比我还多，“你受的苦未免也太多了些。”
 
我好笑地拂袖擦上她的脸，垂手时，指尖无意划过她的手脉，脉搏清晰跳动自她体内传入我的肌肤，我一愣，而后喜道：“南宫，你……”
 
南宫羞涩垂眸，白皙秀雅的脸颊上忽而有红晕微染，嗫嚅费力：“我不能去东齐看你，便是因为这个。”
 
我起身屈膝，笑着蹭她身前，耳朵贴着她腹前的衣裳，玩闹道：“我的小侄儿，我要听听他的声音。”
 
南宫推推我，无奈：“瞎闹。才不到四个月。”
 
我却抱住她不动，低头藏住自己的脸，心中狠狠抽痛着，之前昏睡中那模糊的小小身影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恍惚中好似他正向我嘻笑挥手：“娘亲……”
 
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我吸口气，努力微笑着离开南宫，坐回原位。
 
南宫看着我，手指下意识地抚去自己的小腹，神色略有疑惑。
 
我转眸去看帘外满池荷花，手臂微抬取过一杯茶慢慢饮着，面色平静，不再出声。
 
倏然，南宫夺过我的手腕，扣指脉上，半日，待她指尖发凉时，她扳过我的身子，眸光慌乱，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面色苍白惊诧：“夷光，你……”
 
“王后，豫侯来了。”帘外云虞轻轻一声打断她的话。
 
手中茶杯啪嗒一声落地碎裂。我皱眉，低喝：“南宫，你！”
 
南宫用力按住我欲起的身子，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见他，有话好好说。”
 
我赶紧摇摇头，低声求道：“不要。”
 
南宫眸色闪了闪，似是不明白。我刚要解释时，抬眸的刹那，那白衣已飘入了亭里。喉间一咽，我看着无颜，咬唇不语。
 
南宫却露出舒心的笑容，朝我挤挤眼睛：“放心，液池外荆早已找人看守着，亭子在池中央，无人能靠近。”音落，她未待我再言只字便转身离去。
 
亭间唯剩我和无颜。
 
相对沉默。
 
他容颜凝冰冷漠，我心中苦涩难忍。
 
许久，我终是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起身越过他，想要离开。
 
琥珀香气拂过鼻尖，我一愣神，身子顿住。眼前有宽长的白袖挡住了我的目光，我侧眸，瞧见他望着我深邃得难以见底的眼神。熟悉的怀抱触指可得，我的心神却狠狠一震，脚下连退三步。
 
“二哥。”我压平紊乱的呼吸，一语称呼看似冷静非常。
 
他微微一笑，垂下衣袖，目色寒冽清冷，声音凉凉轻滑：“丫头，离开我，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我咬了唇，眸间水意朦胧，不吭声。
 
他低低叹息，笑意轻轻：“他对你很好啊。”
 
我依然不出声，只望着他，脑中空白一片，心中伤得好似早已不知痛楚究竟是何。
 
视线模糊间，只依稀觉得那白衣渐渐靠近过来，片刻后，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了我的下巴，泪水滚落眼角的刹那，他的容颜便无比清晰地映入我的眸底，直沉入心。
 
对望半日，我忽而一笑，柔声道：“你要我嫁他，他对我好，不应该麽？”
 
凤眸上扬，似笑非笑的神色间尽是危险欲怒的意味。墨玉一般的眼瞳瞬间暗沉似夜，浅浅的锋芒缓缓划过他的眼底，那一束束异样妖冶的光彩轻而易举地便纠缠住我的灵魂，残忍噬咬着，由眼至心，到处鲜血淋漓。当我的心中开始觉出悲伤时，他却抿唇笑了，笑颜漂亮蛊惑，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绝望和痛苦，犹是那一抹遗世孤独的凄凉，疼得我心魄欲碎。
 
“丫头，我的丫头，你头发也白了啊……”他喃喃着，手臂缠至我的腰间，低头亲吻我的发，目光迷离痛心，“是我伤的你。婚宴你被迫受辱，被逼独舞……我却不能保护你，陪着你，与你一起承担所有，”言词伤心，他却依然微笑，眸间一点水意轻轻漾起，“我心何痛，你一定不知。宴后寻你不得，你要离开，我除了思念疯狂却没有其他办法。找到你，也不能给你承诺和温暖。十八年，一直只想好好护着你，却不料到头来偏偏伤你最深，让你红颜发白，叫你无助自保，迫你再也无法立足齐国。无颜无颜，父王这名字当真起得好，我何堪何难，何苦何求？天下苍生，有谁能比我更无颜？”言至此，他突然大笑，笑声苍凉落寞，萧寂张狂，刺得我的心滴血肆流。
 
“无颜……”
 
我咬住唇，泪流不断，手指忍不住摸上他的面庞，轻轻揉抚着他瘦削下去的脸颊，抹去了那一丝刚欲涌出眼眸的清浅水泽。
 
“为何要我嫁他？”我小声问。
 
无颜苦笑，眸光垂落，声音既沉又冷：“丫头，你不嫁他，夏惠能给你解药？”
 
我愣住，震惊。
 
“明姬身边的解药早已叫伯缭毁去，夏国君臣联手逼得我步步艰难，”无颜笑得愤懑，眸间恨意似有火烧，眉宇间那丝阴霾，浓得可罩九霄无光，“我不舍你，你将死；我若舍你，你必怨我。丫头，你叫我如何抉择？”
 
我失神，身子忍不住地颤抖，心弦紧得快要断裂。
 
“晋穆他……”我颤声问。
 
无颜冷冷哼了一声，默了许久，方道：“他亦被算其中，此事与他无关。我只是奇怪，为何夏惠如此紧张你的去留所在，他纵是心狠但有东方莫在也必然不会强求你甚多，我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对此事着急成这般？”
 
我心下冷笑，手指轻抚小腹，胸中怒火熊燃。夏惠做这事我再明白不过，我先前有孕，孩子的父亲是无颜，若今后无颜身世浮露而遭齐国王族遗弃时，但有我的孩子，他必然还可东山再起，甚至可以我是先王唯一遗孤而名正言顺地帮助我们的孩子再次掌控齐国。若孩子没了，那他……
 
念光忽闪，我想起药庐晋穆和夏惠的长谈不禁一个激灵，恍悟过来后这才冷汗沾身。想是那般的神秘，谋算东齐、使齐大乱的最大筹码必然和无颜夹缝生存的尴尬身世有关。东方莫知晓无颜的身世，那么夏惠也定会知晓。他们此刻不说，不是时候未到，便是无颜也手握他们的要害。而晋穆要娶我，究竟是情深意切还是为了将来等到无颜失了豫侯之位、东齐无人掌权时他可以东齐驸马的身份堂堂之来做辅政，此心难测。
 
东齐王族中如今除了无翌外便唯剩我一个公主，无翌幼而无用，要掌握他绝不困难，而我……我心中苦笑，原来夏惠逼诱无颜娶明姬一事背后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迫得我离开无颜身边。想不到我竟愚钝至此，当真入了他的局。
 
无颜睿智聪慧，除了孩子一事，我能猜到的他定然也早已了然于胸，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却仍要护我生命、费尽心机地保齐安稳，还甚至为此不惜将我推至别人身旁，我却差点误会他负心无情，迷了双眼几欲寻死……他的苦，比我想到的该深几何、沉多少？
 
心下倏然清楚过来所有的原委，我连吸几口冷气，亭外暑意炎热，我却浑身冰凉，脚下一软，踉跄欲倒。
 
“丫头，你身子怎地这般虚弱？”无颜抱住我，紧张。
 
我咬着牙，眸色一寒，开口时，一字一顿，音冷无温：“无颜，大乱晋国，必要时，连楚同谋，或盟或敌，一定要破了这西夏屏障。”除了用这个来转移晋穆和夏惠的视线外，我再想不起任何解决眼前危机的方法。
 
“只要你能活命，”无颜定声，叹口气，在我耳畔柔声劝慰，“你放心，其他一切我自有计较。我说过，这世上能够杀我之人还未生出来。你是我的软肋，但也是晋穆的软肋，如今你不在我身旁而在晋穆身旁，倒是他该多担心一点。”
 
我无言，双手紧紧环住他，身子抖得厉害。“如今解药得手了，那你是不是还要我嫁给他？”我轻声问。
 
绕在腰间的胳膊倏然紧缩，勒得我疼痛难忍，禁不住低低一哼。我抬眸看他，口中却仍问道：“是不是？是不是？”
 
无颜低头吻住我的唇，眸色迷恍忧伤：“国书已下，除非他毁约不娶。而且……你既和他一起出现在我眼前，不就是已答应了他，又何苦再来问我？”
 
我在怀中轻轻一笑，忽而使劲将他推开，言道：“你既说我被迫嫁娶之事与他无关，那么我欠他的，依然还在。我本答应过他一年之内不会私下见你，如今却是失诺了，”我缓缓说着，抬眸望住无颜的眼睛，瞧见他眸间一闪而过的慌乱后，我又笑，伸手按住他欲张启的唇，继续道，“我求他推迟了婚期，一年。这一年我不会离开他，我会在他身旁陪着他、全力帮助他，刚才与你所说大乱晋国是因我是齐国的公主、我是你的夷光。而这一年，我却绝不能再负他，我也自知别无长处与晋穆，唯有帮他尽早夺得晋国王位。天下从无白发国母，他若继位定然不能娶我。一年，或许不到一年，他为君王之时，即是我离他之日。”
 
无颜看着我，沉默。
 
我移开手指，弯唇浅笑，望着他，目光坚定：“纵是如此，这一年，夷光的心和身绝不许二人，天上地下，夷光唯认无颜一人夫君。”
 
暗沉已久的凤眸终于生辉炯然，无颜面容一动，揽我入怀，垂眸盯住我，低叹：“丫头，我的丫头。”
 
我静静微笑，问他：“眼前丫头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不管恩仇，情义在心是二哥从小教的。我给你情，就必然不能负他义，对不对？”
 
我说话时，他俯下脸庞，炙热的唇自额角落下，吻着我的眉眼，吻着我的脸颊，吮吸去我忍不住终是落下的泪水，直至停留在我的嘴角，辗转研磨。
 
气息交缠，浓郁的琥珀香萦绕满鼻，香气沉落肺腑的刹那，胸中仿佛流淌起缕缕暖流，掠过破碎不堪的心时，好似带着抚平治愈那些血迹淋漓伤口的神奇力量，让我渐渐忘记疼痛。他吻得温柔深入，手掌抵在我的后脑，揉抚缠绵。我闭上了眼睛，几番痛不欲生的辛苦后终觉一丝甜蜜，于是甘愿就此沉沦其中。
 
许久……
 
他恶意地咬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睁眸，脸红若烧，看着他，轻轻喘息着，目光迷离。
 
“一年后，我一定接你回来。相信我，等我，爱我。”他轻声叮咛，眸光专注深情，紧紧锁住了我的全部心神。我微微发愣时，他又狠狠吻了过来。这一次不复温柔，唇舌相触狂野热情，诉尽了思念的痛苦和相望的无奈。
 
我突然想起一事，忙用力推开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子小心地放入他的怀中：“你之前总是陪我吃那雪莲药丸，体内寒毒积累必深，这是解药，记得服用。”
 
无颜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额角抵住我的鬓发，凤眸微敛，低低言道：“一年，那么长……若非齐国唯剩下了无翌，若非我答应了父王保齐太平，我真想带你远走天涯，哪怕追杀不断永难安稳，哪怕没有解药你我一起毒发身亡。至少那样，你永远都会在我身边。”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柔声道：“无颜，事无常道，人无常乐。失落的时候，想想以前，伤心的时候，再想想将来，那样你便知道，夷光这一生其实都和你在一起。”
 
无颜失笑，摸摸我的脑袋，叹道：“唉，丫头。”

第七十章 一诉衷肠
 
无颜走后，我独自在亭里坐了良久，细想着自蔡丘之战回金城后走来的一步步，只觉心中一阵寒，一阵凉，一阵冷入血液的哀后，又是一阵凝入骨髓的恨。
 
天下局势变幻莫测，自己虽是女子却偏偏搅和在这混乱复杂的旋涡中不得脱身，几番被谋折腾后可谓胆战心惊、余悸心颤，任人摆弄于五指间，几近将要灰飞烟灭时方知原来世间至亲血缘的舅父却能心狠手辣至此。往事过去，如今怕只怕，不知自己还身处在多少个阴谋算计下，更不知自己以后究竟能否还有勇气和能力去招架，去重新站起，去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和自己的家国。
 
日斜夕下，霞彩点光渗入密织竹帘，残阳噬血，火红瑰丽的颜色耀得我眼目发昏。近暮有风轻送，芙蓉香气淡淡散开，鸟儿啾鸣归巢，我掀开竹帘时，恰望得彤然天空下那道道流线灰影，和那个遥遥站在池对岸静静望着我的人。
 
柳荫垂垂，一人负手闲立。落日煌煌、余晖万丈，金衣闪耀着的世间诸般华彩，美得绚烂凌盛、不可一世，只是此刻，我看着他，却觉出了一抹寂寞至绝的萧索。
 
他来多久了，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南宫既是煞费苦心安排无颜来见我了，聂荆那时定然将他引去了别处。我还明白，纵使他没亲眼看见，他却也懂得我独自坐在亭里这般久而没动静是因为什么。他是那么地聪明，从来都是掐指便可知我的心思。
 
我愣了片刻，而后落下竹帘，快步朝他跑去。
 
本欲提轻功点足踏过满池红莲，却无奈身子虚弱，绕过长长的玉廊待身影刹至他面前时，我已喘得呼吸不过来。
 
他看着我，英毅的剑眉微微一皱，苍白发青的面庞上隐露不忍，修长的手指似是本能地伸出欲来搀扶我，指尖接触到我肌肤的刹那又陡然缩了回去。我扶手靠着他身旁的柳树，咬着唇，瞧向他。
 
他淡淡一笑，眸子瞥开平静地看着眼前液池，问我：“炎日之下，莲色可好？”
 
我哑然，答不出。心猛地紧缩发虚，不知为何竟颤得厉害，我拉住他的衣袖，轻声向他坦白：“晋穆，对不起，我刚才见了无颜。”
 
他不出声，面色渐渐阴冷下去，许久，待他回头看着我时，往日明亮的眼眸暗如墨染，漆黑的颜色好似深邃浓重的夜色，偶尔掠过一两束刺眼的光芒，细看之下，却是满含着占有和毁灭的绝望颓戾。
 
我心中一惊，指间松开，脚下忍不住连连后退。
 
他慢慢向我走来，唇边扬起，脸上那丝笑意诡谲古怪得叫我头皮发麻。“你叫我什么？”
 
我怔住，而后改口：“穆。”
 
他满意点头，伸手拉住我的指尖，又问：“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这辈子都不想自你口中听到任何道歉和感恩的话，你忘记了？”
 
我慌忙摇头。他声音柔和温暖，指尖却冰凉一片，激得我寒噤不已。
 
身后是池水，当我的脚下一软踏空，有清凉的液体浸湿锦靴袍袂时，他手下陡然用力，手掌绕至我身后按着我的脑袋靠入他的怀抱，紧紧地，不再动弹。脸颊贴着他的衣襟，丝滑的绸衣闷住了我的呼吸，我窒息着，面庞开始发烫，却又不敢挣扎。
 
从未见过他发怒，可我心中清楚，他将发怒，且是勃然大怒。
 
“见了他，又想要离开我，是吗？”他低声问，指尖轻柔地抚着我的发，一下一下，无限流连。语气看似平和，只是他身上的寒气却凛冽得叫人忍不住哆嗦蜷缩。
 
我仍是摇头，对着他的胸口承诺道：“不离开。”
 
“仅是一年？”他轻轻一笑，笑声自胸膛震得我的心随着跳跃不断，绕在腰间的胳膊忽然松了松，他俯下脸，挑起我的下颌，鼻尖相触，肌肤相亲。我顾不得推他，只知拼命呼吸着，挽救平歇刚才被他搂着长久窒息的痛苦。
 
冰凉的唇印上了嘴角，气息骤然缠绕亲密得分不清彼此。我一颤退缩，侧脸避开。他却揽住我的腰不放，身子朝我倾下来，仍是低问：“仅是一年？还是永远？”
 
我答不出，也不敢答，身体不堪承受他的重压而缓缓向后倒去。荷香愈近，愈近，清凉的水意浸上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待我退无可退，耳畔已有冰冷的液体渐渐沾湿肌肤时，他这才空出一只胳膊撑住池边大石，另一只胳膊挽着我的身子，让我平躺水面却又不至于沉落下去。
 
“一年？还是永远？”他追问不休，冷眸盯住我的眼睛，目光里的黑暗疯狂吞噬着我所有的神思。
 
我望着他，久久，忽地轻轻一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腰间胳膊一松，身子嵌入水中，愈沉，愈落，身心疲惫，疲惫得我不愿挣扎，也无力再挣扎，水流淌淌自嘴中漾入胸口，抑懑顿生，蔓延至四肢骨骸。呼吸不再，思绪渐散。心底不知怎的竟在此刻隐隐生出了一丝解脱的畅快，我弯唇笑着，睁眸，冰凉池水弥漫双眼的瞬间，我瞧见碧色荷叶在头顶织成了一层晕结霞辉、与今日暮下长空同样妖媚赤青的水波苍穹。
 
眼前昏暗。
 
我欲将睡，不愿再醒。
 
可是谁的胳膊又紧紧缠了过来，柔软的舌蛮横地抵开我的牙关，若九年前那般，稍去一分生涩，却仍是莽撞粗鲁地给我度着气，放肆的双手在我全身游走不停，指尖的颤抖不掩他此刻心中的慌乱和紧张。
 
我欲睁眼看他，奈何睁眼仍是昏暗，手臂费力地抬起，轻轻环绕住他刚毅的身躯。
 
幼时坠崖落入寒潭的情景一一浮现眼前，我抱着他，虽无法说话，却知自己的心已哭泣得几近虚脱。他的手臂又复收拢，勒疼的感觉再次自身上袭入脑海，我低低呻吟，忽觉面庞一凉，堆积眼中的液体刹那流下，眼前，光亮又现，明媚迷人的霞光下，是他苍白得隐隐发青的面庞。
 
“夷光？”看清我的眼神，他终于离开了我的唇，抱着我飞身自液池里旋身飘起，落在凉亭那被一日烈阳晒得滚烫的琉璃瓦上，修长的手指揉抚着我被池水冻僵的脸颊，眸色无措。
 
身体里未散的寒毒被池水的冰凉激得在周身脉络混乱窜流，我咬着牙，手指紧握，冷得无奈，只得不断往他怀里缩，索要那份天然的温暖。
 
“你不爱听……”我虚弱笑道，伸臂勾住他的脖子，手下虽无力，他却还是顺从地低下头来，“我还是要说……穆，真的对不起。”不论是九年前在帝丘，半年前在楚丘，还是如今……对不起，对不起。这一生，这三个字怕注定是我对你情感的所有。
 
他抿住唇，望着我，沉默。
 
我看着他，虽冻得寒噤不断，气力全无，却仍坚持着最后一丝精神，微笑着，静静地等着他发怒。或者，原谅。
 
霞彩铺天盖地地朝我和他的方向照来，天地仿佛仅剩下了泣血的颜色，映红了他的脸庞，也映红了他的眼眸。一滴水珠自他颊边落下，落入我的眼眶，混着我的泪水，缓缓流出眼角。先前入液池救我，他此刻一脸湿润，夕阳下，那满是水泽的脸庞竟是我从未见过的俊美如神。
 
“穆。”我低声唤他。
 
僵硬如寒玉的面容一瞬终于松垮，他仰头看了会夕阳，唇边含笑，默了片刻后，他才低头看着被他拥在怀里的我，手指温柔地抚过我脸上每一处肌肤，轻声：“好。一年。在我身边，要听我的话，真心对我，不可以再三心两意想着背叛我。一年之后，你若还要走，我，自会放你走。”
 
君子有道，便是如此，我知道我没看错人。我依着他的胸口，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颔首。
 
他又低了低头，唇不再冰凉，隐带一丝灼热，落在我的眼眸上。
 
“这双眼睛，它本来只该看到我，生生世世……”
 
他涩声说着这话时，我已然身处梦中，依稀听到，而后昏睡沉寐，全身疼得已至麻木，难醒人事。
 
当脑中恢复一丝神思时，身下摇晃轻荡的软榻让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必然身在水中船上。睁眼，眼前竟什么也看不到，不知何故又有柔软的丝帛覆在眼睛上，我欲抬手去摸，手臂却无力抬起，整个人绵软慵散地躺着，仿佛脑子醒了，身体却依然处于昏睡中不能自己。
 
我也累了，当真累了，便想先容忍着自己就任性地就这般躺着吧，什么也不再想，也没有精神再去想。
 
耳边清寂，水浪拍打船舱的声音自外间时不时传来。此时应该是黑夜，因为船停泊着不行，且不闻鸟叫，唯听得一两声尖锐刺耳的夜枭凄喊偶尔鸣彻长空。船舱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凝入神思，叫人心静心定。
 
晋穆在我身旁。
 
他衣上常带着的那股冷香已然叫我熟悉非常。
 
他该在看书。
 
书简味缕缕入鼻，偶尔耳畔会响起清脆的竹简相击声，一卷，一卷，他勤勤换着，不厌劳神。
 
我微微弯了唇角，默默陪伴他读书，半晌，又自睡去。
 
这次睡得甚浅，一人轻扣门扉的指敲声便将我惊醒过来。
 
“师兄。”笑声浅浅，低低的嗓音滑如流水行波，静若空云闲散，清似御竹临风，但有吐字之明澹，不闻落声之余音。
 
晋穆起身时衣袂自我指尖掠过，竹简冰凉，轻轻落在我的手侧。
 
“药可制好了？”
 
来人轻叹，语气里透着无奈的好笑：“你此刻逼着我没日没夜地找药制药，早知如今，两日前又何苦将夷光弄得落水沾寒，叫她经脉逆行紊乱，叫她眼伤未愈便又蒙瞎？”
 
晋穆不答，只淡淡回道：“桃花公子天人超脱不沾凡尘，何时这么爱管闲事？”
 
桃花公子？来人是伏君？我正寻思时，不妨有微凉的指尖触上我的唇，将一粒含带些许桃花味的药丸塞入了我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清甜的花香自喉间静静散至肺腑，缓缓行转血液中时，每行一处，暖流荡漾，慢慢融化着我体内那似已冰封的寒气，使我不觉烫，不觉辛苦，唯落疼痛褪去后的舒爽轻松。
 
可是服药后身子却愈发地动弹不得，眼睛不由自主地闭得紧紧，说是宛若睡着，偏偏耳中又将四周动静听得清晰，脑海也刹那清醒得有些异常。
 
一旁，伏君言笑自在：“好说。师兄千里送美酒，师弟自当一还情谊。”
 
晋穆微微不耐烦：“你平时不说话，今天废话怎的这么多？”
 
伏君轻笑不气：“本公子算得师兄心情愤懑不甘，以为此症非得找人倾诉衷肠、一吐忧愁方得妙解。伏君自毁耳根清净来听你诉苦，师兄倒不赏脸？”
 
晋穆不再作声，凉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鬓角时，渐渐开始有了一丝温度。
 
伏君忽叹：“夷光果真美貌，难怪你和无颜皆不舍。”
 
晋穆轻笑，口吻依旧不善：“天下美貌女子多得是，有何稀奇可言？只是夷光……她对我而言却是天下独有，我自难相舍。”
 
伏君道：“那无颜……”
 
“别在我面前提那狐狸。”晋穆冷冷打断。
 
伏君沉默一会儿，仍是淡淡开口：“师兄，其实那日无颜和夷光见面未尝不好。若夷光心存不该的埋怨和疑惑而嫁你做夫人，你心能安？她那日和无颜将诸事两相说清，你今后待她真心诚意、情深不倦，如此这般坚持，若她能爱上你，那才是真正不可摧毁的情感，否则，她的人纵使在你身边，一旦真相浮露后，她的心却必定还是难堪无颜轻轻一击。”
 
晋穆冷笑：“伏君，那日之事是你安排的吧。”
 
伏君笑而不言。
 
晋穆又默了半日，方轻轻叹道：“你话不错，做的更是没错。道理是如此，只是……”他冷冷一哼，而后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凄凉悲怆，听得我心中一阵阵揪疼，“在夷光心中，我错过了一时，便是错过了一生。如今要她变心难比登天，我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去挽留。更何况……”
 
说到这，晋穆沉吟不语。
 
伏君也不催促，船舱里一时安静得只闻他二人的呼吸。
 
“你我幼时同学明师门下，早懂得天下大流分合有势的必然，不论将来谁人一统九州，只消待晋国平了内乱，齐国稳了南梁，不等夏楚挑拨，晋齐之间也必然势锋相对、难以平安而处。夷光虽是女子，但自幼……”晋穆微微一停顿，冷声笑了笑，又继续道，“自幼被她那二哥教导经国策略，行阵兵法，心性不输天下任何一个男儿。她和我一样，家国的兴盛存亡在心中重于一切，即便她爱上了我，怕也是将来徒增她烦恼痛苦的缘由。纵使我不愿承认，我也知，当初无颜为了她接连放弃楚国王位、齐国王位后，除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世俗束缚，他，比我更适合夷光。”
 
伏君淡淡一笑，声音霰漫似云飘的悄然：“所以，当初你愿放手。”
 
“是，”晋穆答，手指缠入我的指间，紧紧握住，“九年前，我救了她，离开她，是怕连累她。六年前，我再遇她，喜欢上她，却仍没有开口，她那时快乐得单纯无忧，而我的背负自幼时差点儿命丧涞水那刻起就已经沉重，她的生活和我绝然不同，我不想破坏。及笄礼上亲眼目睹她的心伤后，三年，我等她心愈，我求婚诚心，却不料她的身边却一直陪着另一个他……半年前，即使她从不承认，但那时她心里有我，她是多么地傻，忍着所有的折磨和苦楚，自欺欺人，以为这样便瞒过了世人千眼，却不知我是如何地了解她。她不忍伤他，只残忍地一次次伤我……所有，只因在她眼中，他不能没有她。当时齐在难在弱，几欲亡国，若我坚持，她必然会答应嫁娶。”
 
手被他越握越紧，连带着，似乎也紧紧攒住了我的心。
 
“可我还是相让了。因为那时我就算得将来必有一日，晋齐会对立，若我强留她，她会痛苦……或许会比如今无颜给她的苦还要甚，那种痛，可以将她生生折磨至死。我既爱她，又怎能忍心假言欺骗让她空存希望却到头来徒留无望。”
 
伏君低低一叹，轻声感慨：“当初那般选择，那如今呢？”
 
“如今她心中除了无颜唯有无颜，纵使有我，却再不是当初的情感。是恩，是愧，还是其他什么，唯有她自己才知道。我仍要娶她，是想给她一个停靠避风的所在，不再受伤，不再孤独，不再一人独自躲着噬舔自己的伤口。你一定想不到我在药居见到她时她的模样，心碎和绝望通通写在脸上，不愿见人的自卑，满身是伤的虚弱，想求却不能的挣扎……然如此，那时她的眼睛里却还是萦绕着一抹盈然的光彩，是希望，是坚持，那个时候，她能活下去，全赖她腹中有他的孩子。”
 
音落，伏君不再接话，舱里寂寂沉沉，舱外波浪声汩汩流动。风吹窗动，恍惚中，我竟能听到烛火簌簌飘摇的声音。
 
我静静落泪，若非眼上罩着丝帛，他一定知道我醒着，他的话，他的情，我都已听到，也都已知道。
 
“孩子没了，我以为她会心死如灰、活不下去，于是日日夜夜守在她身旁，就怕落得一个让我后悔一生的万一。谁知那之后，我却见到了另一个更加勇敢坚强的她，她笑她言，纵使白发，容颜却依然美得惊世难见，诸事看透阔达，聪明懂事得叫人非得爱入骨髓、怜入心坎还嫌不够。那时我想，即便将来晋齐对立，我也还是要拥有她，哪怕与无颜一般让位幼弟，哪怕最后不管朝事与她携手天下，我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伏君叹息：“不，师兄，你不会的。”
 
“是，不会，”晋穆平静地接话，轻柔的声音渐渐冷硬下来，“无颜有已经十二岁的无翌，还求得我们师父去金城倾心教导，他只要再等不久就能放心扔下手里的一切带夷光走。我却不行……我那个所谓的幼弟，”晋穆话语淡淡，不察情感，“他还未出世，而他的母后与我仇大恨深，实不如无颜身处之境让一切来得水到渠成。”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而后响起脚步声，一股好闻的桃花香气靠近榻旁，似是伏君踱步走来。“师兄，天意如此，这便是命。其他一切你皆可凭你之智、凭你之勇去争去夺去改变，唯有人心、情感，你控制不得，强求不得。既已错过，既知不可得，何苦不放手？”
 
晋穆握紧我的手，轻声：“我会放手。放手之前，我唯求一年回忆，许自己不至于落得一生寂寞无思、回头无望。”
 
伏君沉默，而后低声道：“放心，师兄心中一切的苦和难，夷光必了然。”
 
晋穆苦笑：“她不怨我便是大奢之谈，何求了然？”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拂过我的面颊，伏君语带双关：“她是我的病人，我能诊她脉搏，也可读她心事，我说她知，她便知。师兄莫要忘了我精通术数，谕桃花知天下，如今又怎会骗你？”
 
晋穆哼了哼，无奈笑出声。
 
我心下这才明白，那适才吞入口的药丸原来还有此等作用。
 
伏君先设局解我和无颜的心结，如今又借我“昏睡”之机诱得晋穆倾诉衷心，让我的心境相较数月数日之前尽是说不出的开朗明白，愁苦散去，心中唯剩空明。
 
未曾相识，无甚瓜葛旧交，却受他大礼相赠。
 
君心坦荡，我心感佩。
 
舱里沉寂。
 
蓦然，伏君道：“许久不见，今夜可否与我笛箫合奏一番？我有新曲。”
 
晋穆回绝：“可惜，我却没那心情。”
 
伏君轻轻咳嗽，笑笑：“我的曲乐常有疗人伤痛的妙处，师兄难道不知？如今夷光昏睡未醒，体内毒素和伤……”
 
“何曲？”晋穆话锋一转，快速打断他后，语气不太自然，“拿来我看看。”
 
“净心曲。”
 
竹简翻动声轻微，晋穆沉吟一下：“何时做得这个？为谁净心？”
 
“我答应了一个人，为她作的曲，叫她吹给另一人听。”
 
“哦？”
 
“那人戾气太重，体藏魔性，需得此曲洗涤心灵。否则，将来终究是苍生受害。”
 
晋穆默了默，而后道：“心软。多事。”
 
伏君笑笑不答，只问：“师兄的笛子呢？”
 
片刻。
 
伏君声音一反平和而透着微微的惊讶：“宋玉笛？怎会在你手中？”
 
一只冰凉的手又覆上了我的指尖，轻轻握住。晋穆淡声道：“夷光送我的。怎么？你二哥湑君的宋玉笛难不成还不配你的暖玉箫？”
 
伏君似是遗憾，口吻淡淡地，言辞却大失偏颇：“宋玉笛绝妙千古，今夜比奏注定我输了。”
 
“既如此，我定赌注。十坛桃花酿。”晋穆轻轻一笑，放开我的手离榻而去。
 
箫笛合奏的乐声自舱外传来。
 
我无法睁眼去看，但知一定是明月清风下，江湖水镜间，那两人含笑吹曲，意境不凡。
 
笛声开阔磊落，一曲连音气势流畅，纵横处尽扫万里无云、八荒开合，婉转处别含悲悯，平静中自蕴清冷。曲流情，乐明心。音绝，心高凌天。
 
箫声回转如云，流逝似风，低沉起伏声幽幽荡荡，入人心，缈九霄，落黄泉。清醒处独震心灵，悠扬处尽散菩提。音妙，心若止水。
 
此曲大概真有疗人伤痛的作用，半日，当我觉出体内气息顺畅，寒气渐消时，脑子却终究困乏下来，思绪沉沉融入他们曲声中，一梦睡去。
 
“晋。襄公二十四年。多事之秋。初，南国纷扰，中原战乱，楚梁攻齐都金城，齐告急于晋，穆侯发兵至楚丘，救齐伐楚，与齐国豫侯计谋楚帅凡羽，拔城池而定盟约。战罢，楚十城归晋图。太子望领谕徙帅，难，沦于楚国内祸。薨逝后其母日夜啼泣，誓报此仇。襄公临燕城拜天忌魂，神思忧伤，此后体虚多病，弱不可将事。二月，楼烦又乱，穆侯起兵取之。三月，林胡突袭边城，却之。四月，河东疫灾，亡百姓万余户。西夏援药，六月抑之。
 
国不可一日无储，群臣上书谏君立太子，名望皆向穆侯。穆侯初为公子既以丑闻世，覆假面十余年，无人得知其颜。一朝假面落，朝堂之上仪摄百官，以为天人之姿、神人之容。当贤，当美，当王君之位。
 
然，晚春，后幸得梦熊之兆，襄公喜而赦四藩。拟定太子之事暂搁。六月，民间风声劲传先太子望暴毙事涉穆侯，襄公怒而收权，圈子府中，严察诸臣。群臣怯而自保，颤颤后退，敛收其步。暮夏，后劝谏王上放穆侯，以为先太子望与之兄弟之情虽浅却不得如此隙难，穆侯或蒙冤，为其求请。襄公感而愈嬖，子民敬而愈尊。后威渐盛君，君多病而后掌权，群臣俯首，依依为喏。
 
八月，穆侯南下求娶齐国公主夷女光。安城都中，后密图夺穆侯军权，欲调兵南下，重割藩镇，换将将，然，……”
 
——《战国记•晋书•本纪第六》
 
八月，侯马西南，晋军军营。
 
是日中秋，月圆，银辉遍洒汾水河岸的青山白帐。行辕间火把束束耀天，燎燎红焰肆舞夜色下，云烟飞扬。然天空不暗，独存一分干净通透的悠远谧蓝，静得迷人，朗得媚人。
 
一处山顶。
 
我静静坐在大石上，中秋之夜不举目赏月，而是垂眸望着山下营帐，怔自出神。
 
自我那日醒来后，眼睛复明，寒毒怯褪，晋穆见我身子好转便行舟离邯郸带我北上。北上不回安城而是先至侯马西南，说是按例巡视军务，但舟行至并州重镇平阳渡口，自夜览领着诸将相迎时起，他便不要命地忙碌劳累着，三日三夜，从没停下休憩一刻。
 
侯马西南位处绝地，山高水险，是晋国除各藩守城军队外的野战步兵和骑兵的屯营所在，便连晋穆他自己的亲军玄甲军，也正扎营此处。
 
而这三日军营外总有骏马疾驰，不论烈日炙热、黄沙滚滚，还是朗月寒星、夜行孤壁，一瞬有将自远方来，一瞬又有将离行匆匆。诸将自中军帅帐进进出出，人人脸色凝重严肃，一入营帐便与晋穆相谈甚久，离开时，或面庞放彩，或黯然垂头，虽表情各异，众人神色间却没有一丝不恭和怨愤。
 
如此，我再笨也知晋国军权调动将有大浪。果不然，今日傍晚时分便有晋穆的亲卫黑鹰骑自安城千里迢迢地赶来侯马西南军营，一行百余人多日劳顿未及停歇休息，匆匆用过膳食后，便又护带着一大堆的卷帛锦书、诸多玉堞兵符、宝剑权令，等等，连夜加鞭快马，追月而去。
 
晚膳时夜览抽空来我住的营帐一起用膳，言道黑鹰骑中晋穆留下了樊阳，命他跟在我身旁保护我。本来我病后体弱晋穆从不让我出营帐乱走，夜览离去时却笑言，今夜中秋，我若有兴致，可以去山上走走，赏赏北国月色，只是出去得带上樊阳，不能单独行动，否则若有丁点的闪失，晋穆怕会要了他的命。
 
我一来日日待在帐中早已腻烦，二来当真想看看今夜圆月。待过了戌时见晋穆仍未露面，心道今夜他怕还是要忙一宿，我虽关心，却又不敢去打扰，也不能打扰，于是便随手拿了件斗篷，领着樊阳出了营帐，兴致极佳地登山望月。
 
站在山顶的刹那脑间不知为何又记起一年前的今日，那次中秋夜下，蔡丘归国的最后一役后，横尸遍野，血凝长河，腾腾狼烟染得天空无色，让人根本瞧不清那银月光辉。只是那日陪在我身旁的人，那个按抚着心潮难安的我、言语温存的人，十九年来，他还是第一次中秋不伴在我的身旁。
 
念及此，我心中不禁黯然，想着他，心道不知今夜他对月可还有往日的欢颜风流？
 
“侯爷。”
 
远远守在一旁的樊阳突然出声，口中恭敬的称呼吓得我的心猛然一跳，忙收了思绪回头瞧去。朗朗月下，金衣光泽璨然，他负手站在那，任骤然大起的山风撩得那袭长袍衣裾卷飞回旋。
 
晋穆侧首，与樊阳低低说了一句话后，樊阳面色一动，揖了揖手，转身下山，飘影如风。
 
我微微一愣，正待起身朝他走去时，他却闪身掠过来，按住我重新坐下。我将身子挪了挪，给他空出地方来。他抿唇一笑，揉揉眉毛，坐下。我打量着他疲惫得毫无血色的面庞，伸手自怀里取出养神复元的药丸喂至他唇边，柔声问：“你的事情办好了？”
 
他笑而不语，只张口咬下药丸。我正待收回手时，他却陡地拉住我的手拢在掌心里揉抚着，英气的眉毛皱起来，面色不豫：“怎的如此凉？身上寒毒未好，我早叫你不要随意出来吹风。为何不听？”
 
自从上次落水后我总是怕他发怒，心中一紧张，我忙向他解释：“今日中秋，意哥哥说我可以出来看看月色。”
 
“中秋？”他狐疑，扬了脸看看天空，半日，眉宇间终露出一丝惘然的笑意，嘴里叹息轻轻，“我糊涂，倒忘记了。”
 
我笑笑，劝道：“回去吧。你累了这么多天，既忙完了事，今夜不如早点歇下？”
 
“不要，”他快速否决，揽过我一起仰倒在大石上，眸子亮亮的，定定地望着天上明月，静默一会儿后，他伸手揉揉我的发髻，方低声开了口，“二十四年，我枉知有中秋佳节却从不知中秋何乐。年幼母妃不在，懵懂无知，父王不怜，王族也无人与我亲近，中秋宫宴常独坐暗处，眼望诸人笑颜，却实不解他们谓何为乐。待得年长，十五拜相，日夜忙于政事军务，落了多少年的中秋我也不知，纵是人在安城，宫宴上也仅是与诸臣大醉酩酊、一饮尽兴，心底还是不明这相聚团圆究竟是何喜。”
 
我心中恻然，凝眸看着他，正待说话时他却又笑，垂眸盯住我的眼睛，手指伸来轻轻按着我的唇，扬眉勾唇时，容颜虽倦累，但那表情还是说不出的英俊帅气：“绝不许你同情我。”
 
我怔然，下意识地摇摇头。他莞尔笑了，手指离开我的唇，温柔地挑起我的下巴，面颊相亲，眸光相对。
 
“我不需要同情，尤其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着，微凉的唇落上我的额角，轻轻一下，又离开，“对我而言，今年有你陪我，便是团圆。哪怕这一辈子仅此一个中秋，我也觉无撼。”言罢，他眸子微微眯起，看着我时，眼瞳暗如墨玉，温润柔软间光华尽敛。
 
他的话听得我心中难受，只觉此刻自己再说什么言辞也定是无力和苍白。我暗自叹了口气，指尖颤了颤，犹豫良久，而后还是伸了胳膊将他抱紧，一声不吭。
 
夜风拂过两人的面庞，有点儿凉。他拉了拉衣襟，将外袍散开包住我的身子，搂着我紧紧靠上他的胸膛。温暖自他身上无穷无尽地散发着，渐渐地，我不再觉得冷，山顶安寂，他又久久不言，我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儿便觉睡意渐起。
 
“明日我们回安城。”恍惚中有低沉微哑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模糊应了声：“好。”
 
“怕不怕？”
 
“……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再出声时嗓音平淡如水、冷静凝冰，隐带一丝迫人的寒意：“晋国诸事复杂，不论朝野皆是暗潮汹涌，一个不慎，舟倾命丧。你姑姑虽是女流，但手段狠辣，心肠歹毒，我现在带你回安城，她怕是会连你都……”他顿了顿，语气忽地一变，用手摇晃我，苦笑无奈：“睡了？我的话你有没有在听？”
 
我迷迷糊糊抬头，睁眸时睡意惺忪，蒙眬中只瞧眼前那人容颜似笑非笑、似嗔似怒得恰是我心底苦苦思念的那张面庞。我心中一安，忍不住弯唇笑了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闭了眼眸偎过去：“别吵啊。有你在吗，我怕什么？”
 
他身子一僵，而后紧紧收缩着绕在我腰间的手臂。
 
“是，我在。”睡梦中，那萦绕耳边的笑声满足且快乐，听得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隐隐发慌，似乎是欲逃不能的害怕，又似乎是欲抓不住的怅然。有点儿陌生，有点儿乱心。
 
可惜待醒时，那感觉早散得七零八落，无踪可寻。
 
到了安城后我才知他在侯马西南停留三日所谋何事。朝中姑姑本与众大臣商讨好将行新政，新政第一策便是重新划分晋国藩镇、官员调遣委任也将大变更换，谁料晋穆竟先一步以军权调派为借口缴了各地守城将军的令箭虎符，集军在手，驻扎城池的士卒若不动，想要轻而易举地进行藩镇变换便是空谈。
 
新政初行受阻，一场戏落幕于无形，百官观望良久却不见姑姑再有动作，于是又各自收拾好红白黑脸，讪讪退场。
 
回到穆侯府时，几名身着暗绯衣袍的宫中内侍早已侯在门庭前。一旨宣读，便叫得晋穆和夜览一起去了宫廷。
 
狐之忌领我入了侯府，与府里诸人说明我的身份，并按晋穆所言叮嘱一番后，方匆匆离开，临行时说去找墨家两位将军还有他的父亲狐之鉴有事相商。
 
我知晋穆此刻需要人的帮忙，只是自己刚入晋，既无人脉又不知其内里纠葛，纵使之前无颜对我说过一些，也仅是自齐国立场出发，晋国国内究竟形势如何，他未讲明，我也不清。此时我自己少一事相烦晋穆便是给他稍去一点乱，与其出去招摇，还真不如安稳待在府里，做个规规矩矩的“待嫁夫人”。
 
侯府家老看似花甲已过，老态垂垂，言辞却清晰利索，头脑更是冷静非凡。一双眸子睿芒闪闪，不留痕迹地将我打量个头到脚后，方捋着花白的胡须含笑点了点头。其实我的头发和他一样白，让他对我这个“夫人”要露出满意的神色，我自以为还真是难。
 
半日对答，周旋颇累。当我脸上微露疲惫的神情时，家老立刻会意住嘴，领着我到了晋穆住的西楼，问明我的生活所需后，躬身退下。
 
一路风尘，大病未愈便舟车劳顿，我口中虽从不说，但身子却早已累得筋骨欲散。命侍女取来热水沐浴过后，换了干净衣裳，吃过药丸，待回到房间想歇下时，西楼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时已暮下，霞光浪漫。豪姬屈膝斜倚窗棂，金色裙裳与落日余晖融成了一色，俱是闪耀着眩人眼花的光芒。我怔然望着她半晌，确定没看错人后方跑过去，“祖妃”二字将出口时，一念她对这称呼的反感又生生将这两字换成了“豪姬前辈”。
 
“前辈？”豪姬勾唇，细长的手指伸来挑起我沐浴后湿漉漉的发丝，眉眼笑意动人，“丫头是说幽昙舞，还是说这头银发，嗯？我是你的前辈？”
 
我轻轻咬住了唇，尴尬不言。
 
她拊掌大笑，一点也不忌讳自己是身在穆侯府。而且她来未有人通报我，分明是匿身溜入，府里众人皆不知。
 
我此刻也懒得管穆侯府防严甚密她是如何潜入进来的，只抬手拉她下窗，问：“豪姬找夷光有事？”
 
“哦，”她淡淡一应，挑了挑眉毛，眸光看向桌案，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吗，一时无事，想丫头了，便来瞧瞧你。可巧有人托我给你送几样东西过来，我放那桌上了，你去看看便知。”
 
我依言走去桌旁，目光所及处，心跳顿时失常。
 
玉璧连城。金丝玉衣。两样皆是我离不开的东西，当初失魂落魄离开金城时也忘记携带这两物，后来我每每想起时总是懊恼不已。只是不想他竟如此懂得我的心思，将它们千里送来了安城。
 
豪姬横眸一笑，顾盼间神采飞扬：“那人是谁，不需我说了吧？”
 
我忍不住面颊一红，伸手触摸着连城璧，用指腹细细勾勒着玉璧里面母后的容颜，低声：“有劳豪姬。”
 
“还有这个。”她眨眨眼睛，将一卷封存完好的丝帛递至我面前。
 
我心下起疑，忍不住蹙了蹙眉，挑指打开。垂眸，但见素色帛书上仅写着八个字：“慎防姑姑，莫信晋襄”。
 
“慎防姑姑？”我皱皱眉，迟疑出声。
 
豪姬闻言冷冷一哼，笑颜立刻收敛，美眸微寒：“你姑姑行事但求随心所欲，为了自己的贪念常六亲不认，情义无心，纵是毁邦叛国都在所不惜。公子既这般提醒你，便自有他的担心和道理。”
 
我伸手按按额，沉吟不语。

第七十一章 暗潮汹涌
 
夜深，天净月明，银光满西楼。
 
晋穆回来时，西楼小书房里灯火明亮，我正伏案认真地看着晋国地图，手旁堆积着几卷竹简和帛书，皆是我着豪姬给我送来的有关晋国当前朝政之事的扎记和重臣名册。
 
有风吹动纬纱，烛火摇晃不止，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字迹一下变得模糊紊乱。我伸手揉揉酸痛的眼睛，抬眸的刹那，这才发现那个抱臂倚在门边静静望着我的男子。下午回来安城时他还穿着那袭华贵张扬的金色裾纹长袍，此刻他却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衣，缓带轻衫下，气宇反倒更显清贵优雅。
 
“回来了，”我弯了唇微微一笑，随手卷起了书案上的地图，问他，“宫里没事吧？”
 
晋穆略一颔首，也不答话，只踱了几步走过来，眸光扫过案上的竹简帛书时，他面容一动，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我抱着书简起身，一卷一卷，仔细放到了墙边书架上，回眸，却见烛光下他正扬了眉毛冲我笑着，脸上神色带着说不出的静谧温柔。
 
他这时开口，道：“家老说你还未用膳，不饿？”
 
我摇摇头，不知怎的对着他的目光时脸颊隐隐有点儿烧，于是忙移开了视线看向一侧。
 
窗外的风愈来愈大，往年在金城八月犹带暑热，如今在安城，夜下却似水冰凉，仿佛初秋已悄然而至。明月清光，高台烛火，绫绡罗幕薄似轻纱，定睛望去时依稀可见楼外那株苍老的梧桐，树叶潇潇，暗影婆娑。
 
房里沙漏声响轻微，金线已指亥时。
 
“既不饿，时候也不早了，去睡吧。”他走来牵住我的手，不待我吭声便拉着我出了小书房。走了几步，他咳嗽一声，神色不太自然：“对了，我方才在房里看到了连城璧和金丝玉衣……”
 
我笑笑，打断他，坦诚：“豪姬送来的。”
 
晋穆侧过头来瞧着我，眸子粲如星，薄唇轻轻一抿，笑颜淡淡的：“豪姬？名倾安城的第一红颜，你和她是旧识？”
 
我垂眸轻声：“她是我和二哥的朋友。”
 
“这样，”晋穆沉吟，默了片刻后，柔声道，“你在安城除了妍女和夜览外也不识他人，我明日和家老说一声，以后请豪姬多来府中陪你。”
 
我一笑点头：“好。”
 
夜静月清，风带微寒。长廊掠衣影，彩灯下，有白袍翩翩、银裙曳地。
 
翌日，夜色未褪时晋穆便入宫早朝。我在小书房看完豪姬带来的所有书简后，凝神思量长久，还是忍不住提笔写了封信帛，闪身侯府后无人行走的湖畔处，唤来魅儿，让它将那信带去了金城送给无颜。
 
彼时天色正好，轻风微拂，熠熠骄阳照得波澜浅浅荡漾的湖面光灿潋滟。我痴留湖边出了会神，转身欲回西楼时却陡地发现昨日还老态龙钟的家老今日竟风姿有神地直直站在我身后，眉间含笑，眸子闪闪，眼底锋芒浅露，目光凌厉得似欲直视人心。
 
我被他吓了一跳，勉强定了定心神，颔首有礼：“家老。”
 
家老敛袖，揖手还礼。昨日见我时他还撑在手下的木拐已然不见，他今日穿着一身灰褐纹相间的布袍，弃了拐杖将身子站直后，倒显得他身影高大得隐约有些压人。他望着我打量片刻，苍老的容颜上纹路深深，一笑时，面色尽显多年费心费神操劳后的倦怠。倦怠中偏又见悠然超脱，透着一抹智者独有的、藏锋存生之后的宁静安详。
 
“老奴无礼，却不知夫人方才给何人送信？”他笑着问我，神色和蔼，凌厉的眸光掩了下去，换上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平淡。
 
“给我二哥。”他既问得直接，我不妨答得爽快。
 
家老目色一亮，瞬间，那眸子又暗了下去。他微微一笑，瞧向我时面容愈发亲切：“那信和侯爷有关？”
 
我笑着点点头：“是啊。”音落见他又欲开口，我摇摇头叹口气，提了裙摆便往回走，口中笑道：“家老莫急也莫瞎猜。你此刻既叫我夫人，那我岂会对你家侯爷不忠？”
 
家老跟过来，沉默一会儿儿，略略低头似想着心事。忽然他脚下步履一顿，喊住我：“夫人……”
 
我停下，扭头看着他：“还有何事？”
 
家老不说话，只抬眸紧紧地望住我，目光渐渐深邃下去，话语低沉较真：“夫人可能发誓，这辈子，你都可以忠心侯爷？”
 
我微微蹙眉，正待说话时，他却轻轻一笑。此刻，一缕缕细碎的阳光钻透湖边大树的枝叶缓缓沉落在他的眼底，在那眸间的黑暗处仿佛照亮了一道堪称透彻淋漓得可穿天地之遥的光彩，带着岁月经弥的痛和伤、保护和慈爱，燃烧得热烈疯狂，坚定得近乎偏执和倔犟。
 
“你是他的女儿呢……”他轻轻叹息着，忽而摇首一笑，“有其父必有其女。我真是笨，其实不管你怎样回答，我怕都是不敢相信呢。”
 
我心中一动，凝眸看着他良久。而后，我索性转过身，慢悠悠地负手围着他踱了一圈，最后于他面前站定，微笑着：“夷光斗胆，敢问家老可识齐国先上将军、武定侯楼湛？”
 
家老怔然。
 
我一笑低头，伸手抬起他的右臂，运掌风撩开他的袍袖，露出他纹刻在肌肤上那个黑鹰暗记。
 
“楼氏一族出身齐北，是青州望族，族徽苍鹰。若夷光未猜错，阁下便是楼将军，是不是？”
 
家老大笑出声，收臂垂手，闭了眼睛，感慨：“夫人果真聪明。”
 
我看着他，慢慢开了口：“楼老将军为齐将时保国护僵，骁勇无匹，夷光自幼便闻您的事迹，是以敬佩。二十五年前，楼将军因一己私欲未能满足便不顾齐楚大战的胶着而弃齐归晋，从此晋独强，而齐弱受欺，夷光不齿。如今，楼将军又自降身份以家老之卑亲侍孙儿身侧，夷光虽不知其中缘由，却知将军亲情犹重，为将军感动。如今看来，那扬名天下的穆侯亲卫黑鹰骑也是拜楼将军所创，不知夷光猜得对不对？”
 
家老终于睁开了眼，点头含笑：“好丫头，冰雪聪明，伶牙俐齿，爱憎更是泾渭分明，老夫喜欢。天下红颜，当真唯你可配穆儿。可惜……”他摇摇头，望着我的头发，神色异常惋惜：“穆儿也可怜，守着这么一个人在心不在的姑娘，怕是注定一生爱得绝望。”他叹息着，忽而撩起长袍双膝跪地向我行起大礼：“罪臣楼湛见过公主。”
 
他动作突兀，冷不防地，我又被吓了一跳。我无奈，心中只觉好气又好笑，忙弯腰扶起他，连声道：“夷光何能，怎敢受老将军如此大礼？”
 
楼湛起身，一默又无言。
 
二十五年前，先祖为父王求娶武定侯楼湛将军之女楼乔为正妃，聘礼已下，婚书已定，奈何齐楚大战爆发仓促，一战多年，婚礼拖延。先祖劳累病逝后，齐国先经内乱、后经大战，形势岌岌将危。父王为保齐而求和其余三国，并下旨退回与楼乔的婚约，转而求亲西夏，娶我母后连城公主为齐后。武定侯爱女心甚重，以为楼乔被拒是天下至辱，盛怒之下楼湛带着楼氏家族叛变齐国。楚王以重名厚礼相诱，然将军虽敌视父王却又心存家国大义，不至楚，一路往北，留居晋国，不为臣将，只为平民百姓。
 
依爰姑那日与我所讲的上一辈的往事来说，晋襄与楼乔原就相识，当时他为公子时同娶姑姑和楼乔为二夫人，地位本不相上下。后来晋襄继位为君王，不知为何却还是立了姑姑为后，楼乔为妃。姑姑先生下了太子望，半年后，楼乔有孕，十月怀胎却遭逢难产，母猝死，孩子无恙。
 
楼乔的孩子，晋襄取名为穆。
 
我虽不曾亲眼见过楼乔的模样，但那夜爰姑提及往事，说起她的“楼姐姐”时，面庞放光，眸生异彩，说话的语气也开始略微地激动，那时我便知，这楼乔必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爰姑说楼乔十六貌倾东齐，是贵族里的第一美人。只是楼乔人虽貌美，身份也尊贵，却从不骄矜行事，性情平淡亲和，一生爱煞字画。
 
而当初爰姑与我北上时，在临淄洛仙客栈夜览冲动下动手伤了聂荆后，晋穆带走爰姑并给我留下信帛时曾说爰姑与他先行北上是为见故人。这个所谓的“故人”爰姑后来虽未说出他的名字，但却说是那人在齐楚大战后从战场上救出了楚桓并将他送回了楚国。而后也是他引着爰姑去邯郸找到楚桓，使得他们夫妻一别多年后方得重聚。是为大恩，大德。
 
那个人，我猜便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楼湛。
 
念及此，我不禁一笑开口，问出埋在心中长久的疑问：“楼将军当初既离开了齐国，为何在齐楚最后一役后又回去战场呢？而且，还救下了楚桓？”
 
楼湛眸光轻轻一闪，唇抿了抿，容颜微动。他叹口气，转身走去湖边的青石上坐下，开口说话时嗓音幽冷：“若不是你父王寡人负心，对不起我的阿乔，那楼湛这一生，定然生是东齐的将，死亦是东齐的魂。二十五年前，我虽迫不得已离开了齐国，到了北晋后，仍是心念故土，夜夜对月心伤。而阿乔在晋国过得根本就不开心，晋襄那小子说一套，做一套，既娶了你姑姑，却又来招惹我的阿乔。你姑姑夷长自幼在王族中是出了名的骄傲跋扈，阿乔生性单纯无争，共侍一个男人又怎是你姑姑的对手？”
 
我脑中念光一闪，想起一事的可能性时忍不住吓得自己一个激灵。我走去他身边坐下，迟疑问道：“将军的意思莫不是说……穆的母妃难产那事有蹊跷？”
 
楼湛扯了唇边淡淡一笑，容颜沧桑冷俊，眉宇悲惘流殇。漾着阳光的湖色倒照在他的脸上，盎然的光泽，却映得他肤色愈见苍白。他凝了眸子，目光凉而阴沉，声音发颤：“若说与夷长没干系，那才叫奇怪。她为了自己能得到晋襄的宠爱连自己的国家都背叛，都利用，何论阻她之路的阿乔性命？”
 
我皱眉，想起豪姬说过同样的话，心中更加奇怪，忙问：“将军此话何意？”
 
“当时天下五国，除梁国稍弱外，其余四国无人独强。齐楚大战时西夏正自国乱，唯晋国保存实力、独善身外。齐楚间的那场战争打了多年，先一开始本是互有折损，难分胜负，双方均觉再战无力无心也不必，渐生和意。只可惜，当日晋襄那小子去邯郸不知对楚王说了什么，竟挑得楚王倾全国之兵伐齐。你父王被迫应战，虽如此，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拖延战时。你姑姑嫁来晋国，不思连晋抗敌，倒是帮得晋襄使计刺激你的父王。待你父王勃而大怒也下令全国军队兵压前线时，战场对决下，齐营中竟频频出现了战情和布阵被漏敌手的怪事……”
 
我道：“楚桓当时隐埋真实身份为齐国将军，难道不是他……”
 
“自然不是他，”楼湛冷冷打断我的话，睨眼瞅着我，看上去表情颇为诧异，“公主怎会怀疑楚桓？且不说我后来得知楚桓便是闻名天下的侠客英桓子，便说他之前待你祖父、父亲还有你的王叔，至诚至信，仁人君子。他被迫上战场，心中煎熬痛苦，对齐对楚都下不得手，且据我所知，每次行辕聚将商讨如何排兵布阵时他皆不参与，只接命，而从不谋事。所以军情泄漏绝对与他无关。再说了，他要是细作，最后还非得摊上自己的命演那出戏？若不是我鬼使神差去了战场捡了他一条命，他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哑然，心中想起楚桓眼中总有的那抹异样悲苦的神色，思绪一恍，忽觉脑间有团迷雾正渐渐拨散。只是——“那，那个细作是谁楼将军莫非清楚？”我疑惑。
 
楼湛阴阴一笑，轻叹：“公主啊，你可不是我东齐的第一个女将军。”
 
“你说姑姑？”我震惊，心中实在是难以相信，于是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回急踱了几步后，压不住恼火，质疑楼湛，“又不是和晋作战，没有夫妻之情和家国之恩的冲突，姑姑怎有理由出卖自己的国家？她又不是丧心病狂！再说齐楚最后一役时姑姑已嫁为他国妇，怎还会回国为将？”
 
楼湛叹气：“你不信？”
 
我狠狠摇晃脑袋，厉声：“自然不信！”
 
“公主啊，”楼湛苦笑，低声道，“若非她做出这般牺牲，晋襄为王后她能为后？且几十年独宠她一人？连阿乔死因如何这小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从不过问，封她的儿子做太子，任她下手毒杀穆却一点也不关心？”
 
我呆住，身子一僵，难以动弹。
 
良久，待湖光浩淼耀得我眼痛时，我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喃喃：“这么做，晋襄有什么好处？”
 
“他没好处？”楼湛冷冷一哼，语气古怪，“那场战，齐完败，楚惨胜。齐国当时有不世出的名将白乾，有风华盖世的天下第一家族独孤氏。纵然我不在，若你父王下定决心打，白乾和独孤家族的将军们连手，该是楚惨败，而齐完胜的结局才是。可那场战争因军情被敌人全数获悉，独孤家族的将军们受重重埋伏力战而死，白乾虽勇，却也是受了重伤下马坠河。齐楚两国元气大伤，休养十余年方恢复了往日一半的元气，晋国这才能趁机一举成为天下独强。晋襄因此谋更是顺利袭得王位。
 
公主，你细想想，这个好处，可是纯粹的割让几座城池、打几场胜仗能换回来的？若齐完胜，那独伤楚而养大齐，晋襄费心费力挑拨离间，会要这种局面？而且，”楼湛话语一顿，我睁眸看他，却见他正勾了勾嘴角，笑得诡异，“据我后来得知，楚国军队里也有叛徒，否则，楚军也不会在得知敌方军情还落得个惨胜。”
 
我失神，怔了半日后，忽觉脚下一软，身子虚脱无力得几乎摇摇欲倒。
 
“襄公……好毒……”我咬牙恨声。果然，无颜和夏惠见地无差。奸诈如此，他当真是那漠北的苍狼，最不动声色，最凶狠，最难防范。只是姑姑呢？她又何苦如是？真的只是为了豪姬和楼湛口中的私念和贪欲？
 
我低头思索了会，心下顿觉黯然无比。
 
楼湛也不再言语，湖畔静籁，闻有一旁的深林里隐隐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声回旋，一声悠荡，一声沉寂。
 
午后，想是政务繁忙，晋穆迟迟未回，倒是宫里来了内侍请我入宫，说王后知道我来安城，甚念，心喜，急盼见。姑姑召见是迟早的事，倒不难料。只是上午楼湛的话仍在我脑海起伏激荡，不免也压得我心口难消抑懑。
 
情知自己这般去宫里脸色定然不会太好，内侍传旨后，我返回西楼换了宫裙、妆好出来时，楼湛伸手拦住了我：“公主真要进宫见她？如今穆儿正和她斗得天翻地覆，公主此去怕是……”
 
我声色不动地拉开他的手，淡然：“将军担心什么，她不还是夷光的姑姑吗？”言罢我欲走，楼湛叹了口气，在我耳畔低低道：“公主哇，万万不能过于善良心软，像我阿乔一般徒徒被人好欺啊。”
 
我回眸，笑道：“将军放心，我自有准备。”
 
楼湛面颊一紧，敛下眼眸垂首离开，任我跟随内侍身后上了那辆华贵驷马的车驾。
 
晋廷。日照朱红琉璃，烟色浓浓。
 
凤仪宫，偏殿。高殿厚墙，白日里宫殿里总会显得不及殿外光线明亮。脚下的暗青玉石幽幽湛着冷芒，风吹纬动，金鼎里淡雾袅袅，满殿萦绕着一股子微含清苦的兰花香气。绣着彩凤的罗幕被玉勾层层撩起，白玉榻前，玉珠帘子垂落下来，模糊了斜卧榻上那人的模样。
 
我侯在玉阶下已半个时辰有余，顾盼安静。姑姑命人接我来宫里，我来了，她倒睡了。偶尔我会瞥了眸子去看看玉帘之后的人，她睡得安稳，我却唯有苦笑无奈。
 
她的近身女官面无表情地守在榻前，望了我几眼，目光闪动如波。
 
裙裾忽地被什么扯住微微一动。我低头，却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狸猫正咬着我裙上的金丝缕。我拉拉裙摆，它抬头，瞪住我。这个看似玉雪可爱的小东西，一双细长的眼瞳倒有着颇为幽凉的目色幽幽，暗沉沉的，别带一抹吓人的凶狠。
 
我忍不住直皱眉。
 
一个红衣身影不知自哪里倏地冲至我面前，衣带馨香，几许熟悉。女子俯身抱起地上的雪猫后，搂在怀里猛亲了好几口后，方嘻嘻一笑做势轻轻打了狸猫一下，嗔怒：“雪松子，叫你乱跑！”
 
我看着她，好笑。
 
女子抬头，视线接触我目光的刹那，她“啊”了一下惊喜喊出声，胳膊一松，把刚才还被她视作宝贝的“雪松子”便这么硬生生地仍在地上。雪松子喵呜痛呼，跳着脚讪讪躲到一旁，依然瞪着眸子凶狠很地看着我。它的主人毫无所察，只转而将伸臂伸来紧紧抱住我，嘴里高兴得大声嚷嚷：“夷光！夷光！你何时来的安城？夜郎真该死，怎的不和我说？”
 
我不答，指贴唇边，示意她轻声。
 
妍女眨眨眼，转眸去看玉榻，调皮地吐了吐舌：“母后在睡觉？！”
 
女官瞧了瞧她，素脸凝冰，依旧面无表情。
 
而玉帘后，那个“熟睡”已久的身影此刻总算轻轻一动，女官连忙转身，动作细致地将她扶起。殿里，慵懒柔媚的嗓音淡淡响起：“何人大胆，敢扰本宫睡梦？”
 
妍女跳上玉阶，掀开珠帘探过头去，笑声明快：“母后，是儿臣。夷光也在。”言罢不待姑姑说话她又跳下玉阶来，抱住我仔细打量一番后，眸子紧盯着我的头发，眼圈一红，便似要哭出来：“夷光，你的头发……这是怎么了？”
 
我笑了笑，想想，决定这般和她解释：“病了一场，醒后就这样了。”
 
妍女擦擦眼睛，关心：“什么病？有没有全好？我让你夜郎给你治，他的医术可了得了。”
 
我看着她纯真不知忧的模样，话语一堵，无言回她。
 
珠帘被女官挑了起来，姑姑一笑，嗔责妍女：“缠着夷光问这些做什么？你莫不是以为天下人个个与你一般活在父王母后的庇佑下无痛无灾，可以过得这般没心没肺的？”
 
妍女噘嘴不满：“母后此话可大错了。”
 
姑姑睡后正散着一头长发，青丝绕绕，睡袍宽松，长袖曳曳垂地，火红的颜色如凤朝阳。她闻妍女之话不禁一挑眉，脸上睡意退去几分，眸光流转，姿色格外娇柔动人，嘴里轻轻道：“哦，这话你倒不服？”
 
妍女展颜一笑，甜甜地：“还有夜郎啊，他才是最宠我的人。”
 
姑姑失笑，目光自妍女脸上移开，看向我时神情不禁怔仲，眸色更是一黯，声音颇含悲伤：“我可怜的夷光。”
 
我此刻方屈膝行礼，道：“夷光见过姑姑。”
 
姑姑叹气，招招手，唤我：“丫头，过来。”
 
“是。”
 
我提步上玉阶，靠近她身前。眼见她欲抱我，我忙跪了下来，乖巧地依偎在她身侧，低低道：“姑姑。”
 
姑姑搂住我，手指轻柔地在我背上拍了拍。转眸，她看着妍女：“妍儿先出去，母后和夷光有些事要说。”
 
妍女不满，粉颊一拉：“什么事我不能听？夷光刚来，我得陪陪她。”
 
姑姑面色微寒，眸光冰冷。
 
妍女容颜一松，无奈只得出声问我，依依不舍：“夷光可是住穆哥哥那里？”
 
我点点头。
 
“那我晚上去穆哥哥府里找你哦。”妍女朝我挤挤眼睛，踟躇一番，终是抱着她的雪松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姑姑转眸看向侍侯一侧的女官。
 
女官领悟垂首，蹑步退出宫殿。
 
殿里安寂，暖香融融，我伏在姑姑怀里，笑意浅浅。此刻这画面，怕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甚为温暖窝心。
 
怀胎已五月，姑姑的小腹微微隆起。我垂眸看了看，笑道：“夷光糊涂，忘记恭喜姑姑了。”
 
姑姑一笑，不动声色地将我拉离她的怀抱，手指垂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话语静谧：“有何可喜的？十月怀胎对于女人而言最是辛苦。做个母亲可是世上最不容易的事，要生养自己的孩子，还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若不能，人生也无甚可乐了。”
 
我微微抿唇，垂眸不作声。姑姑话里有话，不需有灵透的心思，也能听得清楚。
 
姑姑道：“我听说无颜娶妻了，还是那个南梁的公主？”
 
我愈发低下头，声音轻轻：“是。”
 
姑姑哼了哼，忽又笑：“按理他这命本不该活得如此逍遥，楚国公子稳坐齐国豫侯之位……”她啧啧一叹，感慨十分。我闻言却惊，忙抬头。姑姑垂下眸子细细盯着我，脸上笑意显得高深莫测：“不过看他全心辅佐无翌，帮齐国退了外敌，还降服南梁的分上，姑姑我似乎也不该再计较太多。”
 
我敛眸不言。
 
姑姑一笑，默了片刻后再开口时，话题已移开：“楚丘那战，听说是他和穆儿的合谋方使凡羽败北的，是吗？”
 
终于提及此事了。我心跳更加急促，点头：“是。”
 
“那时你也在？”
 
“是。”
 
“望儿领旨去换下穆儿后，你们可曾还停留楚丘上？”
 
我抬眸，答道：“是，在。不仅如此，夷光还亲眼目睹太子望受难经过。”
 
姑姑显是没料到我如此直接坦白，面色陡地一变，说是苍白，偏偏两腮泛起的红潮彤如迟暮霞彩的燃燃欲烧。她眸光冷凝，望着我，唇边含笑，容颜俏似月下海棠。
 
“望儿他……”
 
我打断她，言道：“太子望去了楚丘后，不知受何人谗言竟因往日私交又招惹被困楚国行宫的凡羽。无颜劝过，未听。那时荆公扮作剑仆闯入酒宴，击毙凡羽后，中军行辕混乱不堪，有楚将失手射箭击中太子望，是以致死。夷光和无颜本欲赶去救援，奈何晚到一步，酿成不幸。夷光该死，求姑姑责罚。”音落，我跪着往后挪了挪，俯首匍匐，贴额于地。
 
姑姑半晌没动静。
 
许久，她终是冷冷一笑，笑声讽刺讥诮，落入我耳中时刺得我紧紧闭上了眼睛。她伸手扶起我，瞳眼黑深，盯着我的眼睛：“这么说，望儿之死与穆儿无关？”
 
“太子望至楚丘时穆已下山赶回安城，怎会和他有关？”我惊奇，语气丝毫不差。
 
姑姑皱眉，冷笑：“你叫他穆？你当初不是不愿嫁他？为何这次又随他来了安城？”
 
我叹气，苦笑：“往日之事不可说，今时之情难以表。他既不嫌夷光耻为天下悍女而定要相娶，那么他便是夷光的夫君。夫君在哪儿，夷光自然便跟着他在哪儿。”
 
握在我臂上的手指倏地一紧，我吃痛抬眸，只见姑姑望着我，微微笑道：“丫头果真决定了？”
 
我不能犹豫，重重点头：“是。”
 
姑姑笑得温柔：“不悔？”
 
我摇头：“不悔。”
 
她眸色一暗，愣愣望了我许久，半日，仍是弯唇柔柔一笑，轻声责道：“傻孩子……丫头啊，起来吧，跪着这么久了不累吗？”
 
我抬眸看了看她的脸色，却不起身，只默不作声地拉过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诊了片刻。
 
姑姑奇怪：“怎么？”
 
我垂眸沉吟良久，抬头时微微一笑：“母子俱安。”音落，心却似割开了一丝细锋，漏入了一阵阵阴沉的冷风，吹得我满心萧索惘然。忍耐不住，我想想，还是补充了句：“姑姑身热，往后还是少补为好。还有殿里这清苦的兰花香，不妨散去，免得闻久了，会闷着姑姑腹中的胎儿。”
 
姑姑伸手抚着小腹，望着我，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悟。沉沉的眸色微微亮了起来，姑姑瞥眸一顾，刹那，她的眼中尽换上了一股睿智练达的笑意。
 
“我倒忘了，丫头可是东方莫的高徒。”
 
我一笑起身，不语。
 
姑姑思了思，忽道：“你和夜览，谁人医术更精？”
 
我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他。”
 
姑姑狐疑：“为何？”
 
“夏国王族中人人自幼便习医道、知百草、治伤患，磨砺长久。夷光不过半路从师，加之师父性子又极好动贪玩，他老人家每年留在金城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姑姑，你说我这点微末之技又怎能比得上夜览自幼受教的精湛医术？”
 
姑姑低低“哦”了一声，不再语，只是容颜间似露忧虑和担心，却分明不是为了自己。我心中隐隐一动，想起晋襄病弱的传闻，恍惚明白了几分。
 
正沉默着无话可说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高亮的通报声：“穆侯在外，求见王后。”
 
“看看，我不过才叫你过来说了片刻的话，有人就耐不下心着急来要人了。”姑姑满含深意地看了看我，我面色一红，无辜垂头。
 
“宣。”
 
“喏。”
 
姑姑起身去里殿换过宫装，女官为她绾了个简单而又不失精致的高髻。安坐凤銮之上的女子，此刻微笑的容颜看起来是分外的端庄慈爱。
 
晋穆独身入殿来，一袭金色长袍下，身姿修长孤峭。他瞥过眼眸看了看我，正待撩了长袍单膝下跪时，姑姑挥袖：“免。”
 
晋穆微微弯腰，揖手：“儿臣见过母后。”
 
姑姑一笑，低低叹道：“穆儿难得来我凤仪宫，今日过来，是存了孝心看母后呢？还是不放心夫人，来要人？”
 
晋穆笑而不答，只扬手自袖间取出几卷锦书，道：“母后今日未去前朝，有些事外臣不方便入后宫，而夜览又被妍女叫得先回了府，于是只能儿臣将事情揽了过来，特地将这几封奏折送过来。请母后玉笔批下。”
 
姑姑笑了笑，淡淡道：“你穆侯既回了安城，朝事已与本宫无关。今后诸事你拿主意，不必再辛苦跑来跑去，落得劳累。”
 
晋穆皱眉：“可是父王闭宫休养前说过……”
 
姑姑一挥衣袖，笑颜空明：“无妨。今日二十，是整日，我能够去见他，到时我自会跟他解释。”
 
晋穆想想，收回锦书不再坚持，笑道：“如此，儿臣便先处理了今日朝事。若明日父王有何新的旨意，到时再请母后示下。”
 
姑姑略一颔首，不语。
 
又对答了几句，不多会儿，有女官出来提醒姑姑喝药的时辰到了，姑姑言称身乏，我和晋穆不敢再多叨扰，忙躬身退出了凤仪宫。
 
宫外，轻风送爽。斜阳谩辉，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
 
晋穆盯着我看了半日，最后终是冷冷一哼，手指伸来一言不发地拉着我便走。只是他指尖拢上我手臂的刹那我颤抖了下，慌忙将手缩回。他拧眉，目光先是怀疑，后又一定，落指毫不迟疑地掀开了我胳膊上的衣袖。
 
手腕上方，有纤细的五指手印红得发紫，衬着白皙的肌肤，银色的衣料，刺目惊心。
 
“她掐的？”晋穆低喝，眸子里怒色隐隐。
 
我不动声色地落下衣袖，道：“小事。无碍。”
 
他又瞪了我片刻，而后倏然掉头，大跨着步伐亟亟离开了宫廷。
 
我费力地跟在他身后，裙裾长得总是绊人脚步，让我好不着恼。好不容易走到宫外停着的马车前，他站在那里似静静等了我许久，当我靠近他身旁轻轻唤了声“穆”时，他背影一颤，随即猛地转过身，将我横抱而起，一跃跳上马车，关了车厢门。
 
“你和她到底说什么了？竟惹她气得如此。”
 
“太子望的事。”
 
晋穆皱皱眉，似了然又似迷茫，笑容古怪得很：“她怀疑？”
 
我摇头，一笑：“她从不怀疑。问我只不过是为了确定我的立场。”
 
晋穆的眸子亮了亮，低头望着我，胳膊收紧，神色期待的：“那你怎么说？”
 
我微微抿唇，垂下眼帘，不答。
 
晋穆也不再问，只是移了手指揉了揉我臂上伤处，笑声闷而低沉，性感十足中却丝毫不掩他此刻心里的高兴和得意。我正羞赧得要推开他的身子时，他却紧紧抱住我，火热的唇一下子落在了我的脸颊上，而后渐渐下滑。
 
我惊得忙用力挣扎着逃离他的怀抱，坐到他对面，望着他，余慌犹存。
 
“怎的？”他怔了怔，微笑暖暖，伸手想要拉我回去。
 
我却别扭避开，脑中想起无颜含情含笑的模样，心底忽地隐隐划过一丝悲哀。
 
“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我眸光一软，正待以哀求的语气想要请求他的承诺时，他蓦地冷笑，侧过脸去，点点头，语气冷漠僵硬：“不必说了。我，答应。”
 
我咬住唇，缩了缩身子，坐去了角落。无人说话，车厢里气氛凝滞压抑，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的目光随意落在了一处，金色袍袖下，他的手指拢成了拳，用力死死，直至森白的指骨嶙峋凸起。
 
我闭上眼眸，心疼心乱，方才在姑姑面前还维系着冷静果断的思绪此刻纠结成一团糟。
 
回到府中后，两人身影疏离，俱是冰着一张脸，相对无语。用过晚膳，晋穆去了梅林后的大书房，妍女倒是守诺拖着夜览一起来了侯府，在西楼缠着我，笑语清脆。
 
妍女说了会话后忍不住转眸顾盼，奇怪：“穆哥哥呢？”
 
我告诉她：“他在大书房。”
 
“他怎的这样？在宫里忙了一天的政事后回府也不知陪陪嫂嫂，当真无趣。”妍女皱了眉毛，替我抱怨了一通后，忽而眸子一转，搂着我的胳膊粘了过来，笑容狡黠：“不对啊，穆哥哥那么喜欢你，怎舍得让你一个人冷清在此？怕是你做什么惹他生气了吧。”
 
闻言我顿觉尴尬。
 
夜览面色发僵，胸口起伏，好不容易噎入喉的茶差点儿被喷出来。吞下茶，他咳咳嗓子，笑得无奈：“妍儿莫要胡说。”
 
妍女放开我，咬唇想了想，忽道：“嫂嫂放心，我帮你去叫穆哥哥来，不管谁的不是，我定要他先赔礼诚心。”言罢，不待我和夜览说话，她便身影一闪，一道红烟掠飞出阁楼，风风火火地直奔东院梅林。
 
夜览本站起身想拉，奈何迟了一步，手臂扬在半空中，许久，方缓缓垂落下来。他回眸看着我，又咳嗽了一声，俊脸微微发红：“别介意，妍儿心热性急，被宠坏了。”
 
我倒不觉什么，只笑道：“其实妍女此时走了也好，夷光正有事想单独请教意哥哥。”
 
夜览笑笑，容颜复又清冷下来，淡淡道：“何事？”
 
“意哥哥是夏国公子，自是精通医道。听说襄公病弱难以下榻，不知意哥哥有没有帮忙诊治过？”
 
夜览摇头，眸色平静，所有的锋芒情绪皆被掩藏：“没有。父王自从病后交权给母后便谁人也不见，除了每月逢十的日子母后可幸得与他一谈外，其他人，皆被禁步落峤谷之外。”
 
我心中一动，问：“落峤谷？”
 
夜览执杯吹了吹茶，慢慢饮着，不慌不忙道：“是安城郊外一处王室别舍，环境幽静，极是养人。”
 
我“哦”了一声，不再言。
 
“怎的？你想见父王？”夜览一转眸子，笑道。
 
我起身走去书架旁，手指无意翻动了几卷书简，漫不经心道：“我倒不是很想见他。怕只怕，过了今日之后，他会想见我。”
 
夜览莫名：“父王想见你？”
 
我挑了一卷竹简轻轻握在手里，回眸，笑而不答，只淡淡道：“意哥哥知道凤仪宫天天燃着什么香吧？”
 
夜览勾了唇角，微微一笑，不言。
 
坐回书案后，竹简翻开，我的声音更加懒散，仿佛呓语一般模糊轻轻：“那香啊，我今日给解了。”
 
一旁，响起茶杯重重落上案几的声音。我侧眸打量了夜览几眼，只见他眸色深暗，清俊的眉宇间笑意隐隐。
 
“解得好。”他叹气，忽然这么说。
 
我蹙眉，好笑：“难道不是你？”
 
他横了眸子，笑意轻轻：“她是妍儿的母后，我有心无力，怎敢？”
 
我道：“你知道是谁？”
 
夜览拉拉长袍，苦笑道：“何必问我？你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不是吗？”
 
我一笑不答，睨眼看着他良久，终是忍不住叹道：“原来你待晋穆兄妹的感情都是真的，那日在金城，我倒误会你了。”
 
“现在知道也不迟，”夜览轻轻说了一句，后又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放在一旁的连城璧，目色闪了闪，摇摇头，倏然又道，“穆那样的人，有让人心悦诚服跟随他的魅力。夷光，不久的将来你也会是。逃不了的。”
 
我却不以为然，回了句：“是吗？”
 
夜览淡笑出声，瞅了瞅看起来已经在专注阅竹简的我，不再说什么。
 
片刻后，妍女当真将晋穆拉了回来。他也不和我多说话，只与夜览笑谈闲聊着。妍女难得安静地坐在一边，转着脑袋来回看着晋穆和我，眉毛皱起来，一脸费思。
 
时过戌时，夜览带着妍女离开，我和晋穆送他们出了府门。等夜览的马车驶入夜色深处不见后，晋穆转过身，抬步欲行时我拉住了他。
 
他收回脚步，垂眸看着走到他面前的我，眸色深沉浓烈，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你在生气？”我心中忐忑。
 
他一笑，容颜俊朗，声音柔软：“气什么？”
 
我望着他，眨了下眼睛，内疚无言。
 
他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臂上的伤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不疼了。”
 
他又笑，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就算疼你也不会说的，不是吗？”
 
我微微弯了唇角，迟疑一下，仍是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
 
他一怔，而后抬步绕过我，言道：“回去吧。你早点休息，我去书房里再看会书。”
 
无颜说过晋襄此人心计之深，深不可测。我之前总是看浅“不可测”三字的含义，尤其忘记了这话是自无颜口中评价而得那又该是加重了几层分量。而如今我深有体会，是因为自己在穆侯府安安稳稳过了整整两个月却也不见晋襄按我所估料的那般来找我后，我总算明白“内谋谋圣、外谋谋智”究竟有何区别。
 
晋襄之谋，为圣。我的谋，小小伎俩，或可称为智，也仅为智。难见大道，更难入圣人之眼。
 
自从晋穆回到安城，姑姑仿佛真的放下手中所有的权力将朝事全全交与了晋穆。朝野清净，诸事进展皆自入轨，整个晋国看似风平浪静得很。九月，枫子兰来了安城。先前和晋穆商定，枫氏商社为晋国铸造新币的事因晋穆被囚而滞留了三个月，此刻晋国内乱平定，铸新币一事将势在必行。
 
枫三此番来安城倒一反常态正经得很，与晋穆商量妥筹金筹银及新币样式后，仅仅三日，便又马不停蹄地北上去了匈奴。晋穆带着我与夜览妍女一起去送他，长亭离别时，他只道枫氏商旅在北胡遇到了麻烦，得他跑一次亲自解决。他说“麻烦”时，表情古怪，眸子一转有意无意地瞥过我，深深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我心中觉得他这一眼实在看得是莫名，晋穆也似注意到了，笑意一滞，而后愈发明朗。
 
深秋，西夏不知怎的招惹了漠西白狄人，义渠大战爆发，战火缭腾夏国北方数十城池。白狄人性情火爆彪悍，全族男子善骑善战，横行漠西肆意征伐却不遇敌手，中原诸国号之“沙漠野狼”。虽说夏国处于关西河内之地，将士们皆是依山成长、睥睨苍原的血气男儿，只是这番大战打得时机很是不对，倒真的束缚了夏惠的手脚，一时无心再东顾。
 
晋穆接到义渠大战的密报时，淡淡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眸子微微弯起时，目光里流露的锋芒细碎而危险，别有深涵。
 
一次我到大书房想要找晋穆要几本书简，走近窗旁，却听墨武对晋穆如此笑道：“看来惠公这次当真惹火豫侯了，夫人事一定他的动作便来了，快而狠，一点也不留情。此次就算我们没参与，想那白狄人目光短浅，只贪近利，怕也会安耐不住入夏掠城池夺珠宝。”
 
晋穆声音冷冷：“你以为惹火他的只有夏惠？”
 
墨武沉吟：“侯爷的意思是？”
 
晋穆一哼，不豫：“还没轮到晋国罢了。只要夷光无恙，他便能安心谋划一切。现在南梁基本安定且全归入了东齐版图，豫侯一人几乎独占了半壁天下，气焰凌天，好不风光。现在莫说是唆使区区一个白狄，便是挑拨北胡匈奴人南下侵晋，他豫侯也有的是办法。”
 
墨武想了想，忽道：“那枫公子这次去北胡……”
 
晋穆冷笑：“能做什么好事？同样是狼子野心。”
 
我站在窗外，秋风吹着，只觉浑身冰凉。
 
这一年，安城早早入冬，梧桐叶落匆匆，枫树霜染重重，北风朔朔下，寒鸦啼叫烦躁，竟犹嫌今冬暮辉来得如此迟迟。

第七十二章 九鼎迷局
 
凤仪宫。
 
我扶着姑姑小心地在软榻上坐下，给她垫高了靠背，在她身上盖上条柔绵的锦被。姑姑有孕已有八月，小腹高隆，有时我伸手去摸时，隔着衣裳，竟似能感到里面那个不安分的小子用脚踢我的淘气。姑姑年纪本已长，如今怀孕虽喜也累，而她又极依赖我的照顾，竟是三天两头地把我唤入宫里来，陪伴着她说话聊天解解闷。
 
“这样可好？”我服侍她躺下后，柔声问她。不知怎的，我来安城的几个月时间虽不长，却总觉得姑姑在一天比一天地衰老。纵使笑颜美艳依旧，但眼眸里总是暗沉落寞着，好似带着了无生趣的伤感般，叫人心疼心怜。
 
姑姑点点头，拉住我的手，微笑着：“丫头贴心，可比我的妍女仔细多了。”
 
我一笑不语，转身在她身旁坐下，伸手靠近暖炉，来回翻转着手掌。
 
殿里安寂，我以为姑姑又要似往常般沉沉睡去，谁料片刻后，耳畔却又响起她低柔的嗓音：“夷光，姑姑多谢你。”
 
我错愕回头，不解。
 
姑姑看着我，弯了唇角：“那香……”
 
我忙伸手掩住她的口，眨眨眼：“姑姑说什么呢。你是夷光的姑姑，夷光自会照顾好你。”
 
姑姑拉下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静了一会儿，又缓缓开了口：“丫头当真喜欢穆儿？”
 
我抿唇不答，垂了头，故作羞涩的模样。
 
她叹口气，闭上眼睛，忽道：“罢了罢了……丫头哇，我不管你真心究竟如何，以后，不要恨姑姑。”
 
我心神一跳，思绪顿凝。想了半日，我迟疑出声：“姑姑这话怎解？”
 
姑姑笑而不答。我等了许久，仍不见她作声，抬眸看去时只见她肤色柔媚，眼眸闭得紧紧，好似熟睡的模样。只是那映在眼皮上的浅浅睫影却在灯光下似脆弱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着，一瞬，竟有莹润的水泽穿透那又密又浓的睫毛流了出来。
 
我心下困惑，欲伸手去为她抹泪时，她却拉住我的手，扬唇一笑。那笑意悲凉萧瑟，寂寞孤独，带着说不清的伤和痛，瞧得我心下伤感。
 
“丫头，若你被一人骗了二十多年，为了去爱他，为了让他爱，做尽了世间恶事坏事肮脏龌龊事，可是到头来他将死时却回过来告诉你：傻瓜，你好糊涂啊，我这辈子爱的那个人她早死了啊。你说，若是你，你该如何？”姑姑睁开眼望着我，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明若秋水，带着孩童一般的明澈求知、无辜纯真。
 
我有些无措，却恍惚又有些明白。
 
我认真想了想，言道：“或许，能爱一个人二十多年，也是幸福。”
 
姑姑大声笑，扔开我的手，厉声道：“丫头无知！说这样的话那是因为你只爱过，却还没被骗过！”
 
我垂首，不反驳。是的，我情愿无知，也不想有被自己爱的人这般狠心欺骗的将来。
 
姑姑凶狠地盯着我瞧了良久，而后终是挥了挥手，目光无神虚脱，唇边那抹笑容飘瑟得似寒风中无处可停落的娇柔花瓣，迷茫，挣扎，仍带着鲜艳的颜色，却早失去了生命所依。
 
“你走吧，走吧……”
 
我起身屈了屈膝，低低垂首：“姑姑保重，夷光先退了。”
 
回到侯府。
 
西楼外的梧桐树上，魅儿正翘首顾盼。我抬眸看到它刚露出一丝微笑时，它便迫不及待地俯冲下来，将嘴里叼着的细竹筒扔到我怀中，敛了翅膀歇在我肩头，讨好地啄了啄我帷帽上的银纱。我明白它的意图，收好竹筒后便自袖里取了个果子赏给它，它低头吞了，眨眨眸子，又轻轻地啄了银纱一下，而后才抖抖翅膀，扭头飞走了。
 
我无奈侧眸，看着自己肩头的碎羽毛，抬手弹了弹，转身去了书房。
 
竹筒里是无颜的密信，我拈指取出，一卷薄薄的丝绡上字迹密密麻麻，一反他以往言辞简单至极的懒散。我心知这次来信交代的事情必然重大，于是忙点了火折子燃起灯烛，将信靠近灯下，慢慢读着。
 
阅罢，眉间深蹙再也难舒展。丝绡碰触烛火，红光一闪，指下已俱是灰烬。
 
那一夜，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想事想了通宵，待得东方日出时，仍未眠。
 
十二月，深冬，北胡突然发兵攻晋，以迅疾若闪电之势连夺晋北重镇平城、代郡后，聚铁骑三十万兵压雁门。雁门是晋国北方门户，崇山峻岭中据险以固，实实在在的是座难摧难克的坚城。匈奴兵马至雁门外也不再打，三十万的军队勒缰停马，扎营雁门之外后，竟给晋朝发来休战之请，点名邀穆侯北上与之商讨和议罢战一事。
 
事出突兀。
 
事出诡异。
 
晋国朝堂安静了没有几个月后因此事又起风波，似大石坠入平如镜面的湖泊般，水花高溅若落潮，浪翻汹涌。
 
晋和北胡宿怨死敌，百年中大战数十场，小战更是数不胜数。这一次北胡叫嚣诸臣自是既不惧也不担心，只期望着他们的穆侯再次领兵北上，最好能彻底大战一场给嚣张跋扈的北胡人几分颜色，叫他们从此怯了心、寒了胆，再也不敢染指中原。然，朝廷中虽主战人甚多，却也不乏主和的言论。主和派言称晋国最近几年战多兵疲，国累财去，若再战，势必牵连百姓一同受苦，能和议自是和议最好，没必要再征伐祸乱，给中原其余三国以可趁之机。
 
朝堂里言论针锋相对各是有理，群臣诸将吵得脸红脖子粗，来回几番仍不见结果后自是将目光皆投在了那个高坐殿上、手握权令，可一言定征伐又可一言定休战的人。
 
晋穆沉默，朝堂上未发一言。
 
即便回到府后，他也总是拉着我与他一起静静地赏着他母妃留下的字画，淡笑扬眉间，此刻陪在我身旁的这个如龙公子好似再不是明殿庙堂上骄傲孤绝的金袍侯相，也不再是战场上凶狠阴鸷的鬼面修罗，而是一个仿佛忘却了硝烟弥漫、烽火飞扬是何物的白衣名士，风仪若神，谈吐美曼，举手投足中好不超脱潇洒，自在逍遥。
 
所有人都在着急。
 
我却一点也不急。因为我知道，他心中不是没有答案，更不是没有部署。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人许他跃马疆北、王权在握的机会。他有能力去争，去夺，去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甚至可以是毫不费力，然而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固执地站在原地，只为了等他生命中那个必须与他责任和承担的父亲，给他一个许诺，一次怜爱。
 
而晋穆等的那个人至今还在落峤谷里踯躅徘徊，不知是被伤痛绊住了心神，还是被愧疚迷住了双眼，迟迟，不见一丝动静。
 
北胡人休战国书递来三日后，安城大雪。
 
飞雪纷娆浪漫，红尘万物似惧冷皆籁，白茫茫的天地间独独书房前那片梅林胜寒胜苦，花开妩媚，朵朵殷红恰似胭脂点点，颜色鲜灵醒目，格外惹人喜爱。
 
雪地里，呵气成霜。脚印深深浅浅地留下，晋穆拉着我的手在梅林里静静穿梭，虽是深冬彻寒，肌肤相贴处竟还是一片温暖。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把另一只手也塞入他掌心。
 
他笑了笑，修长白皙的手指拢起来，揉了揉我的手，责道：“傻不傻？既然这么怕冷，做什么还一大早起来陪我来梅林？”说话时，他微微拧起眉毛望着我，眸光温柔，语气无奈。神色间虽有一丝难掩的疲惫，只是身着的雪色貂裘却将他些许苍白的脸庞衬得愈发俊美。
 
我本能地避开他的目光，尴尬一笑：“你才傻，一夜劳累未曾休息一刻，今日雪大，何苦还要再来为我折这红梅……其实，其实夷光不爱梅花。”
 
“哦？”他轻声一应，握紧了我的手，笑道，“那你爱什么花，说说看。”
 
“春天的樱花，夏季的荷花，秋日的优昙。”
 
“唯独不爱雪天的梅？”
 
我点点头，回眸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时，想了想，还是将话题移开：“楼将军告诉我你今日将起程去雁门，是吗？”
 
他眸色一动，微勾了唇角，笑意淡淡：“对。”
 
“去和谈休战？”
 
他闻言眸间更暗，凝眸看了看我后，扬扬眉毛：“对。”
 
我心中一紧，不禁上前一步靠近他，抬眸望着他的眼睛，担忧：“匈奴人这般姿态分明便是想引诱你孤身犯险。这是陷阱，你当真要去？”
 
他却声色不动，薄唇抿了抿：“对，这是父王的旨意。”
 
“不能不去？”
 
他沉吟着仿佛是经过一番认真的思量后，瞅着我的眸子里忽有光芒微微一闪。雪花飘得悠荡，他笑容温和，对着我轻轻摇头，叹道：“不能不去。”
 
我心下一落，不再言。
 
前日是逢十整日，姑姑虽有孕辛苦却还是去了落峤谷，带回了晋襄的旨意。深夜子时宫里有内侍来敲门，当时我和晋穆在西楼小书房里作画未睡，晋穆去前厅领旨后让楼湛回西楼嘱咐我先睡下，而他自己却去了大书房，连夜招来墨家两位将军和狐之父子，一宿议事，未曾合眼。
 
我以为这般情景下一定是晋襄同意战。哪知今日清晨醒来后，楼湛来见我却苦笑涩声，连说晋襄心狠心毒毫无父子常道。我疑惑不解，一问才知姑姑带回的晋襄旨意居然是让晋穆身赴敌营去谈休战。
 
夏惠曾说晋襄最宠晋穆这个儿子，为何我到安城后一步步看下来，入眼所见却尽是晋襄将自己的儿子用力往虎穴狼坑里推的决绝和狠心？
 
正想着心事时，手上忽地一凉。我回神，却见晋穆放开我的手转身走到一株梅树前折了几枝梅花，而后回头又握住了我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带着我慢慢走出了那大得似迷阵般的梅林。
 
回到西楼，我将花瓶里他昨日插入的梅花扔掉，换过清水，取过新的梅枝重新摆好，而后扭过头问他：“好不好看？”
 
此时他洗过脸换了衣裳，正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上，横眸看了一眼梅枝后，目光却落在我的身上：“冰姿傲骨，清韵绝俗，当然好看。”言罢他脸上掠过一丝柔意，又笑起来：“你如今不爱它，迟早，定会爱上的。”
 
我抿唇一笑，也不答话，只叫了几个侍女入房一起帮他收拾着行李。
 
他躺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忙碌，直到我把金丝玉衣放入行囊中后他才低声无奈地一笑，起身拉住我，挥手命侍女们都退了出去。
 
“怎么了？”我不解。
 
他俯身将金丝玉衣拿出来，递还给我：“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你，我走了之后……”言辞一顿，他勾唇笑了笑，眸色骤深，突然不语。我望着他，只觉恍惚中好似自眼前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抹挣扎的痛苦和无望的悲伤。
 
转瞬，他却又笑得自然：“这五个月陪着我，是不是很难受？”
 
我怔着迟疑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我心甘情愿，何谈难受？”
 
他垂眸瞧着我的眼睛，目光深邃专注，好似要直直望入我的灵魂。这一次我没避开，抬眸回望着他，勇敢坦诚，不藏心事。
 
他笑着揉了下我的发，手指绕到我的脑后，停留着，不再动弹。这般姿势让我觉得颇是费力，正要抬手拉下他的胳膊时，按在脑后的手掌却忽然用力，将我的脸颊按着靠入了他的怀中。自从那次在马车上与他说过之后，整整五月他便再未违诺抱我一下。此刻倏然而来的亲近叫我心底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便要推他。
 
“夷光，让我抱抱你，就一会儿。”响在耳畔的嗓音低沉忧伤，听得我指尖力量顿散，手掌贴着他的胸膛，正触摸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也震动着我的心弦随之起伏。他的双臂在紧紧收缩，直到搂得我快呼吸不过来了，他才停下用力，温暖的指尖揉抚着我脖颈处的肌肤，缓缓流连。
 
我的手渐渐无力，垂落在身侧。
 
他轻声问：“我离开后，你会不会想我？”
 
我沉默，答不出。
 
没人日日早上为我折梅，我怕会不适应的；没人夜夜陪我看书作画，我怕也会惘然失落的。只是，我的脑海深处最想的却还是另一人的容颜，日日夜夜，无时无刻，半年下来仿佛已成了习惯，已成了本能，思在骨子里，念在血液中，想得心碎心疼，任谁也难以抵消。
 
他身子一动稍稍离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目光暗沉：“不想？”
 
我慢慢摇了摇头：“不是。会想的。”
 
他低低一叹似松了口气：“那就好。”言罢，他又微微一笑紧紧搂住我：“我也会想你的，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心弦终是狠狠一颤，刹那后，断裂绝然。
 
他却笑声清朗，这时才记得将刚才未说完的那句话补充完整：“我走后，你自己要小心。阿公这次不会陪我北上，但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将你带去安全之处。”
 
我在他怀中点点头，心思一瞬缈忽，陡地竟飘去了无颜那日给我送来的密信上，暗忖：若那人没按无颜所料来找我，那我要如何做才可保得双方两全？
 
巳时，上大夫公孙烈来侯府请晋穆，言称百官在城北长亭相送，仪仗护卫等皆已准备妥当，唯等穆侯到达便可出发。晋穆本要我留在府中不去相送，我一听心急，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拉住他的衣袖，不知怎的眸间竟隐隐湿润起来。
 
心中蓦然间似在无比担心，担心一切当真未能如我所愿，担心他当真会因他父王之故而心死如灰淡看了烽火刀戈、真的没有防备部署。尽管我心里清楚对晋穆这样的人而言，徒徒去送死的可能性怕是万分之一也没有，但自己的心还是避无可避地揪作了一团。毕竟他若真的有事，始作俑者还是金城的无颜，而无颜做这事，却又一半是为了我。
 
见我执意相送，晋穆无奈，只得拉住我的手一起跃上马背，冒着风雪驰出安城。
 
城外两百黑鹰骑骑士皆褪去了黑甲黑绫，装扮做了普通的侍卫。百官跪地相送，不少人皆是面容不忍，隐有哀色和担忧。晋襄居谷避世，一旨令下群臣即便有议也不得觐见谏书，此令是绝令，无可反驳下晋穆出使雁门势在必行，否则，便是罔顾君臣天阶的叛国逆贼。
 
他是如何地珍惜爱护自己得之不易的无上名声，又是如何地骄傲绝伦，君子行而有道，取而有仁，若要谋国得位，他绝不会愚蠢得将自己独身高处、面对万千箭蹙却还是狂妄无知地去自称“天下至寡，地上至孤”。晋襄下了狠心定要为自己的儿子摆出这局险棋，晋穆除了去面对，别无它法。
 
离别酒三杯，饮过之后，晋穆拍拍我围在他腰间的手，扭过头来看着我：“夷光，下马吧。我要走了。”
 
我掀开帷帽上的软纱凝眸看着他，心中一时感触万千，忍不住轻声叮咛：“要小心。”
 
他略一颔首，眸光温柔：“知道。”
 
“有事让魅儿给我报信。”我看着停歇在不远处枯树上的苍鹰。魅儿身上沾了一层薄雪，见我望向它，忙提了精神调皮地抖抖翅膀晃了树下几个大臣们一脸的雪屑。
 
晋穆随着我的眼光望过去，见状忍笑，点点头：“好。”
 
我手下倏地一紧，抱住他默了一会儿儿，然后松手，跳下马背，站在地上抬头望着他：“你走吧，我等着你回来。”
 
他垂眸盯着我，神色突然发怔。我对他轻轻一笑，落下了帷帽上的软纱，转身正待离去时，他竟猛地俯下身横腰又将我抱回马背上。我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攒住他的衣襟，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觉面庞一凉，覆在脸上的绫纱被他挑指撩开。他的手掌托着我的后脑，脸骤然贴近眼前来，呼吸炙热柔软，轻轻扑在我的脸颊上。我一惊刚要开口说“不要”，词未吐，音未出，唇已被冰凉的柔软紧紧堵住。
 
我的脸腾地一烧，羞恼极度以至于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发软，居然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抱在怀中任他热情亲吻着而毫无反抗之力。
 
不知多久他终于放开我，我呆滞无措，喘息着，只觉心中既恨又疼。他望着我，明亮的眸子里笑意沉沉，手指垂落死死扣住我的指尖。
 
“若信我，便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记着要等我回来；若想我，那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我在远方办事时才不会为你担忧分心；若……不信也不想，还是记着他，那么你就听阿公的话，一切我都已安排好。”
 
我垂着脑袋点点头，脸颊通红，心烦意乱得根本没心思去体会他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乖。”他捧住我的脸又亲了亲，而后才帮我重新戴好帷帽，动作矫捷地将我抱下马背。
 
“走了！”
 
晋穆朗声长笑，音落扬鞭，马儿踏雪纵驰，一路白色霁漫。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飞雪下后，我不敢再多停留，也不敢去看那些大臣们暧昧闪烁的眼神，只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拉过楼湛手中牵着的白马，翻身跃上，快速离去。
 
深冬季节，酉时天已透黑。我自城外送别回来后便伏案写了多卷帛书，一一用细罗扎好，放在了书架上的锦盒之中。
 
西楼外，雪花仍在纷纷漠漠地飘洒着，夜下无声，此时的侯府显得格外的静寂安宁。
 
“夫人，家老说晚膳已备下，问您可是现在用？”侍女静伫门外，声音低柔。
 
“不吃了。告诉家老我不饿。”
 
“喏。”
 
等侍女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深处的时候，我一卷案上最后一份书简，放下玉笔，这才抬起头疲惫地按按额角。事情办完了，脑子一空便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上午送行的那一幕，我望着眼前摇曳不断的灯火，用手背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嘴唇。
 
耳畔气流忽然隐动异常，我一惊静心，手指扣住了腰间的软剑。瞥眸，窗纱处流烟般掠过一道模糊的黑影，快得只让人疑似眼花。
 
我抿唇，一下倒不紧张，反而笑了笑。无颜果然不是我，他估料的，那定是将发生的。
 
窗扇倏地悄然而开，又倏地悄然合上，急风卷起飞雪凉凉袭入温暖如春的书房。今夜天气太过不佳，终是给这等神出鬼没的身手落下了唯一一丝惹人警觉的遗憾。房里的烛火剧烈摇晃一下后骤然全灭，黑暗中，软剑轻薄如纸、色泽如水，些许照亮了被剑尖直抵咽喉的那不速来到的“刺客”模样。
 
“刺客”自是黑衣。黑色绫裘绣带面目狰狞的金蛇纹印，衬着那人脸上的黝黑鬼面，浑身都透着阴森骇人的寒气。我剑尖上挑，面具应声而落。眼前，那张面庞虽衰老沧桑却丝毫不掩经年累月磨砺下的刚毅英气，利落分明的五官如刀斧劈成般的僵冷，眸光一扫，凛冽无温。
 
剑尖又往下移了些，再次靠近他脖间的肌肤时，那人宽袖腾起、手掌绷直。我此刻反倒嘻嘻一笑收了软剑，看着他略有讶异的目光，我承认得坦白：“不必动手了。即便是抢了先机剑指你的咽喉，夷光也不是你的对手。打起来让自己吃亏多没意思啊。”言罢，我自动忽略他愈发僵硬的脸色，只转身燃了火折子点了些许烛火。
 
书房光线又亮。
 
“君上召见。”吐字冷冷，没有废话，也不察情感。
 
我无动于衷地“哦”了一声。
 
“走？”黑衣人又轻轻动了一下唇，面色看起来极为不好，我想许是因为我逼得他多说一个字的缘故。
 
我转转眸子正待说话时，书房门此刻陡地被人推开。楼湛手持铁拐站在门外，望着黑衣人，笑得从容：“对不住，夫人不能跟你走。”
 
黑衣人神情不动，淡淡瞥了楼湛一眼后又定睛望住我，眸底寒气煞腾，一抹锋芒掠过眼瞳时，流露的是噬血狠绝的颜色。
 
这个模样的他不说话比说话有能耐多了，我一笑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请先生稍等片刻，我与家老说几句话后，一定随你去见襄公。”
 
“楼下等。”黑衣人极其费力地吐出三个字，身影闪出。窗开，窗落，除了一缕寒气入室外，别无其他有人离开的痕迹。
 
楼湛仍是站在书房外，打量我片刻后，忽地一叹气：“公主走吧。”
 
我疑惑于他语气中流露出的莫名忧伤：“将军？”
 
楼湛看着我，眸光摄人：“穆儿离去前说若是他父王派人来找你，为防意外，让老夫带你离开。穆儿也知道公主心念齐国和那个在齐国的人，若你同意走，老夫自会将你安全送回齐国。”
 
我先是一愣，等心里想起白天晋穆的神态语气还有离去前他跟我嘱咐的那一番话后，不禁又恍然，原来他说的安排是指送我回齐国……我咬唇，眸光飘忽落在墙角那几株绽放鲜艳的红梅上。
 
半日，我摇头，道：“不走。”不能走。在这个时候离开他，那我的行径算是什么？再者还有无颜叮嘱的事我还未办好，绝不能在此刻离开晋国。
 
楼湛面露喜色，捋须一笑，满意：“老夫没看错，公主果真是情义中人。只是你当真要为了穆儿去见晋襄？”
 
我笑笑，话语平静：“他们父子的关系，穆是局中人，我是局外人，或许，我能看得比他更清楚一些。”
 
“公主的意思是？”
 
我淡淡道：“楼将军关心则乱，也是局中人。夷光不会有危险的，将军但可安心。”
 
楼湛眸光一闪，神色似有悟。
 
我捡起地上的面具，转身取过斗篷，穿戴好后推开窗户便跃了下去。
 
“侯离先生，走吧。”我推推那个站在风雪中僵硬如石的人。
 
黑衣人看我一眼，怀疑。
 
“穆说过，他学政师从父王，学兵师从阿公，学谋师从英蒙子，学武师从塞北鬼客侯离先生，”言罢，我晃晃手中的鬼面，歪头打量他，“侯离——，不是你的名字吗？”
 
黑衣人目色微微一闪，仍是冷着一张脸，披着一袍落雪飞掠出了侯府。
 
落峤谷。
 
我不知飘雪是何时停的，只知侯离带着我到了落峤谷时，天上有月弦弯，皎洁明亮的颜色耀得天地间重雪湛光，入目但见一片银色苍茫。
 
既称谷，便有山。群山环拥，溪流凝冰，不大却胜在精巧雅致的庄园座落于谷西侧，梅树环绕，四周寂寥冷清得好似不是人间。风一吹，耳畔轻轻传来落花坠雪的簌簌声。
 
晋襄说是病重体弱，雪天里却只着一袭淡黄轻裘静静地站在梅林中。月光下，那孤立雪地上的身影修长得稍显一分瘦削，当他颤微着肩膀重重咳嗽时，手伸出扶向身旁的梅树。梅树摇了摇，花瓣轻轻飘落他发上的刹那，不知怎的竟让人觉出一股莫名的寂寞清苦。
 
十丈外，侯离挥手示意我止步。我顺从停下，侯离走至晋襄身边低声禀了几句，晋襄身影不动，只是将手负在背后紧紧拢了下五指，微微咳了一声后，手指又倏地松开。
 
“有劳老先生。”
 
侯离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而后晋襄不再说话，我踟躇着，不知该上前还是该继续这般傻傻地杵在夜下雪地里，干干受着那份冻人风寒。我苦笑无奈，只得揉揉自己的手，轻轻跺脚，想法子不露痕迹地取着暖。
 
“丫头，过来。”晋襄轻声叹道。
 
我依言过去，靠近他身边时，他猛地咳嗽不停。我扶住他，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手自袖腰间锦囊中取出白玉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递至晋襄面前：“襄公，雪夜寒重，你既在病中，不妨回屋先歇一歇？”
 
晋襄转眸看了看我，问也不问便服下了那粒药丸，一笑亲和。他本就生得极为儒雅俊秀，因生病的缘故此刻在月下看来肤色更是苍白得如同地上积雪的颜色，身子颤颤弱弱地，好似愈发不经风吹。
 
“好，回书房。”他说着，目光一挑，望向梅林之侧的阁楼。
 
我了然，扶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书房里烛火通明，高鼎暖炉烘得一室如春，比之屋外的天寒地冻不知要惬意舒服多少。候在门边的内侍见晋襄回来后忙沏了一杯茶，而后飞眸瞅了下晋襄的脸色，又弯腰默默退了出去。
 
晋襄走去墙侧软榻躺了下来，我站在书案前，安静不语。
 
沉寂半日，晋襄眯着眼，悠悠开了口：“穆儿今日去了雁门？”
 
“是。”
 
“未带墨家兄弟和狐之忌？”
 
“是。”
 
“黑鹰骑呢？”
 
我犹豫了一下，答：“也没有随行。”
 
“谎话！”晋襄闻言哧地一笑，细长的手指揉了揉英秀的眉毛，言辞缓缓如静水流深，“之前寡人还极是担心丫头对穆儿的心，今日看来倒是寡人错了。”
 
我面不红心不跳，神色淡淡地任凭他说。
 
晋襄闭上眼睛：“穆儿此去雁门凶多吉少，丫头可知？”
 
“夷光知道。夷光怕的是，襄公不知。”
 
“哦？”
 
我笑了笑：“若襄公知道，还会下那样的旨意？”
 
晋襄不反驳，沉吟片刻，只道：“寡人要你以东齐公主的身份赶去雁门与北胡人周旋，保穆儿平安。丫头能不能做到？”
 
我望着他，一笑言定“能！不过……”
 
“豫侯何所求？说来听听。”晋襄出言打断我，抿抿发白的嘴唇，指尖轻轻敲打着软榻，鼻息悠长，面色淡泊平静，不露丝毫喜怒。
 
“三年，齐但图所向，晋避而不遇。”
 
晋襄倏地睁开眼，眸光微微一凝，瞅着我，声色不动。
 
一言既出，我心中突地砰砰直跳，长袖下手指握成了拳，掌心隐隐渗出了冷汗。虽说我从不怀疑无颜的谋事必成，但那日接到他的密报时我是想了整整一宿也未想通他为何那般笃定晋襄一定会答应他的“三年避齐”的要求。可按如今的局势看来，他又是一步一步算计得丝毫无误。只是——襄公真的会答应吗？
 
我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敛下眼眸，垂手待立。
 
耳畔，晋襄却轻轻一笑，声音温润如玉：“三年吗？寡人答应。”
 
我惊讶抬眸，蹙眉，难以置信：“襄公你……”
 
晋襄起身下榻，走至书案旁，取了明黄丝绢，挥笔迅疾：“寡人给你国书。明日你便出发去雁门见匈奴人，不得迟疑片刻功夫。”
 
我沉默不言。
 
晋襄收了笔，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道：“强弱之事古无定则，九鼎之局若想棋道高远在于取势占高。想不到那豫侯年纪轻轻，心思居然如此缜密，手段老道狠辣得丝毫不输他的父亲，除了……不及夏惠那小子一般冰山无情、刀剑不入。英雄年少，可惜却如此风流无忌。也是天意！”
 
我佯装不懂，只伸手去接他递来的明黄丝绢。衣袖过长，不小心碰落放在案边的画卷，丝滑的绸缎倏然散开，平铺玉石地上。
 
“丫头！”晋襄低喝，欲要俯身去捡时，身子一颤，双手扶住书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慌得忙收好国书，将一旁的茶杯递给他后，赶紧弯腰去拾那幅画。指尖碰触画釉的瞬间，我一愣，垂眸呆呆地盯着画里的女子动弹不得。
 
画上有佳人，五官灵动，容颜娇美，气韵既如兰清雅绝俗，又如梅顽强刚烈，身着的红裙似火一般迤逦绵延，瑰丽之处凤吐流苏犹难媲美。想那画师必然是情痴之人，笔下线条流畅自然，一墨一滴，倾心绘注下，画中人栩栩如生。
 
“姑姑？”我拿着画卷起身，扬眸看向晋襄时，不掩自己满心的疑惑。
 
晋襄闭眼长叹，跌坐身后椅中，脸色复又毫无生气，白得吓人。“丫头，我病重将死，若要你姑姑好好活下去，便万万不可告诉她这幅画的存在。”
 
我垂眸沉思，仔细卷起了那幅画，放回原处。
 
“让穆北去雁门和谈的旨意不是襄公所授，对不对？”
 
晋襄不言，只喝了一口茶，微喘着气，睁眼的刹那，原先那双琉璃一般清浅的瞳间迷朦若罩轻雾。半日，他终究是淡淡一笑，道：“是我欠了你姑姑的。那两小子算计这般周密，逃不了，逃不了啊。”言罢，他轻轻抿了抿唇，苍白的脸上一瞬不知何故竟平白多出了几分生气，转眸顾盼间眉宇间的病弱之气刹那一扫而空，换而替之的，是风吹无隙的坚忍和神色难撼的凌霸之风。
 
“只不过，”他一叹，脸上尽是惋惜的表情，“可惜呀可惜，还是百密一疏。”
 
我听得颇为费解，脑中念光忽闪不断，仍不明白所谓的“疏”，疏在何方。不过他突然而起的精神倒叫我心思一动。我垂手取过他手里的茶杯，凑近鼻子闻了闻，忍不住皱眉：“襄公病入肺腑已然不浅，用如此猛药维系清醒怕不是长久之道。不如夷光传信给师父，让他来安城一趟为襄公治病？”
 
晋襄眉毛拧了拧，笑容古怪：“叫东方来安城？”
 
我点头。
 
“齐庄病危，东方在金城，齐庄死；楚桓病急，东方去邯郸，楚桓逝，”晋襄笑着，目色沉沉寂寂，彻寒如冰，细细的锋芒忽现其间，光泽淡淡却诉尽阴凉和危险，似是徘徊在苍野辛苦觅食的孤狼，“他夏国王室是号称人人圣手，结果东方可曾治得了齐庄楚桓？在寡人眼中，与其说东方是医神，还不如说他是瘟神。罢了吧。”
 
我一思量，觉得与他再无话可说，便放下茶杯，请示：“既如此，夷光便先告退了。”
 
他默默点头，伸手揉额。
 
我转身未行几步，身后又陡然传来他凉如寒玉的嗓音：“知夫君有危险而不劝阻，将为人妻却仍心有它顾，丫头，你欠穆儿的寡人都给你记着。若雁门之事办不好，寡人不会顾你是否是夷长侄女、穆儿心头爱，寡人也不会像楚桓言出心软，你如负穆，寡人会叫你死无全尸！这个，可不是吓唬小孩子的空话。”
 
我脚下一顿，回眸，却见他望着我，扬唇挑眉间笑意溶溶如清月之色，眸子生辉，目色诡谲而又凶狠。
 
“夷光明白。”我低低颔首，一笑嫣然。
 
他目色浅浅一落，点点头，挥了挥手：“赶紧走吧。”
 
出了落峤谷却见侯离牵着两匹马立在雪地里静静等候，我顺手拉过一匹，也不多说，言道“有劳”后翻身上马便挥鞭离开。
 
侯离纵马紧紧跟随，我一拉缰绳，勒马停下，瞥眸瞪着他，狐疑。
 
他脸上带着鬼面，鬼面下眸光沉寂如死，仿佛暗水深潭般，毫无一丝光泽。
 
“先生跟着夷光还有事？”
 
侯离淡淡横了我一眼，答话简单：“为穆。”
 
我皱眉，长鞭一挥：“我一人北上足以，先生请回。夷光不喜有人这般跟随。”尤其还是个能动不能说、永远无法揣摩其心思的石头。
 
侯离望着我，不动。
 
“驾！”我喝了声，马鞭再次落下。
 
骏马疾驰如腾空，一夜奔波劳累，离开落峤谷时已天亮。举眸，却见接连几日因大雪而积压乌云的苍穹上霞光冉冉，天色大好，九霄碧澄，叫人也一望心高。
 
积雪随着马蹄四溅散落。融雪寒于落雪，我一路快马加鞭，北风吹入骨，只觉身体已冻得宛若冰封。念及去年奔赴楚丘领死的一幕，我忍不住连连冷笑，心底骤凉。
 
身后，无人再跟来。
 
回侯府西楼取过装有昨日写下帛书的锦盒，与楼湛匆匆吩咐几句后，我顾不上休息便又驰马去了红颜赌坊。
 
豪姬见我亟亟而来略有惊讶，还未出声时，我便将锦盒塞入她怀里，细细嘱咐：“近日晋朝朝堂将有大的波动，不同于数月之前的闻风却不见浪。上次襄公囚晋穆意图引出诸国在晋国的密探斥候，因他病发突然而有所耽搁。这次晋穆北上雁门和谈，晋襄必然会利用此机再次辩明群臣利益所在，而且会因他时日不多而铁腕狠绝。锦盒里是无颜事先让我写下的密信，密字所书，常人纵使得手也看不懂。夷光有要事将离安城，有劳豪姬代我和无颜通知晋廷朝中各位密探暂避风头。”
 
豪姬应下，问我：“你要去哪儿？”
 
“雁门。”
 
豪姬闻言直蹙眉：“那里战乱，你去做什么？”
 
我一笑，道：“救人。还情。”
 
豪姬拉住我还欲再说什么时，我看看房里墙角的沙漏，眼看时已至辰时，心下着急便顾不得再解释挣脱她的手，说了句“放心”后便马上转身离开。
 
侯府，狐之忌和楼湛已等在门外。我翻身下马，接过楼湛手里的锦裘斗篷披上，戴好帷帽，伸手自怀取出晋穆以前交给我的穆侯令牌，吩咐一旁已戎装英武的狐之忌：“劳烦狐之将军走趟侯马西南，点兵十万奔赴雁门。”
 
狐之忌迟疑，望着我手里的穆侯令：“仅凭此印没有虎符怕是不行。”
 
我冷笑一声：“啊，将军在危机关头倒知依法办事，聪明得紧呐。”
 
狐之忌闻言脸红，单膝下跪，双手托起：“请侯爷令。只要能解侯爷之危，狐之忌定不负夫人所望。”
 
我将令牌放入他掌心，低低道：“如此，有劳将军。”
 
狐之忌轻轻应道：“不敢。”
 
“楼将军，你留安城，请在意宫中动静。”我拿好楼湛为我准备的细软，跃上马背，垂眸看着他时，言有所指。
 
楼湛眸光静睿，也不多说，只微微颔首：“明白。公主一切小心。”
 
我扬眉一笑，鞭策下去，极是利落。

第七十三章 天下倾歌
 
马不停蹄疾驰五日五夜。
 
第六日傍晚，雁门。
 
天渐暗，墨云压顶。勾注古道旁群山巍峨，壁岩险峻，漫山草木皆枯，冲天的峰峦上积雪皑皑，暮色将离前最后一丝余晖照上去，瞑光茫茫耀眼。
 
古道深广曲折，暮下无人行走，马蹄踏地的清脆响在山间回荡幽幽。
 
深冬季节，塞北天空下竟有大雁盘旋，黑色流线突地划过静寂云间，伴随着嘎然一声长鸣后，落影无踪。
 
我抬头看看天色，眼前山边已有弦月勾弯，不禁愈发着急，一鞭狠狠挥下，马儿怒吼，蹬开了四蹄狂奔惊风。
 
雁门关。
 
关城天险。
 
城墙外，我递了楼湛给我的文书让守关将士送入城后，等了不多一会儿，关门大开，自关城里迎出来的除了一位黑甲魁梧的将军外，还有墨离。
 
我微微一愕，跳下马背，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士兵后，走上前去。
 
“末将见过夫人。”
 
墨离和那将军欲单膝跪地时，我挥手：“免。”而后看向墨离，奇怪：“你怎的会在此处？”
 
墨离眸光闪了闪：“末将奉了侯爷之命。”
 
“他人呢？”我皱皱眉，边问边往城里走。
 
一旁将军回道：“侯爷巳时去了驻扎在城北三十里之外的匈奴军营，至此刻还未回。”嗓音低沉，不失着急和担忧。
 
我闻言顿住脚步，心中暗自发慌着急，想不到自己死赶活赶，到头来还是晚了一步。“墨离，上马，随我去匈奴军营！”我快速转身又牵回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交代一句后，扬鞭便要抽下。
 
墨离望着我，惊讶：“夫人你……”
 
我低喝：“磨蹭什么！晚一刻你家侯爷便多一刻的危险，不知道吗？”
 
墨离脸色红得发黑，抿唇思索一下，而后倏地抬手一把拉住马的缰绳，坚持道：“侯爷说所有人都不可妄动，无论什么情况下，他自有办法脱身。”
 
“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重复着，忍不住冷笑，“他去了多久了？”
 
“已过五个时辰。”
 
“带了多少人？”
 
“八名黑鹰骑侍卫。”
 
“匈奴兵马多少？”
 
墨离怔了怔，费难，嗫嚅道：“夫人，这……”
 
我盯着他，心头一阵恨：“在你们心中他是神，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在我心中他却是人，纵使智勇双绝却也没有本事能抵老天的捉弄。他说你们便信，若但凡有个万一，怎么办？怎么办！”
 
墨离眸光一滞，挣扎片刻，仍是垂头：“可这是军令，末将不能违。”
 
“你是他的将军，我不是！让开！”我急恼得隐生怒火，一鞭挥下迫得他松了缰绳后，立马提缰行马冲入城内，“关城将军，请落北城门，本宫要出关！”
 
身后，将军迟疑一下，立刻提了嗓子重重喝道：“放－行！”
 
城北。
 
远处烽火连营，红光漾天。我纵马驰过去，将近军营时马儿被暗道战沟绊住了脚，我蹬了一下马鞍，旋身飘起，提了轻功掠飞过去。
 
天黑，酉时，正是篝火熊燃、炊烟四起的时候，北胡人素来开放无拘束，诸将军士兵边用着晚膳边围着篝火喝酒吵闹，时不时兴起，不少人甚至醉态迈步、拍着胸膛扯着嗓子大声嘹歌而唱、跳起舞来。
 
我小心翼翼自迭起绵延的营帐黑影下悄步而过，直至中军行辕，也不曾有人发觉。帅营哨岗前，我沉吟片刻，自暗处闪出身影来，在火光下堂而皇之地负手前行。
 
“站住！”守在哨岗处的十余名士兵似这才发现营前凭空多出一人，忙跑过来围着我，眼光狐疑。领头的走近仔细瞅了瞅我，目光一寒，声音恶煞粗鲁：“何人敢闯军营？摘了头上的帷帽！”
 
我扬手，将一块可明身份的公主金印示于他们面前，一笑坦然：“我来自东齐，是你们大王的盟友。诸位不妨凭令请示一下你们的大王，说贵客到访。”
 
领头兵看看印章，目色一闪，沉声道：“你先等等！”
 
我闲立营帐前，略一颔首，静默不动。
 
半日，待帅帐被人撩开时，随那领头兵出来的还有一身着青色裘衣的中年文士。文士面庞清秀，颌下留着三寸美髥，行走顾盼灯火时，双眸别样生辉。
 
“见过夷光公主。”文士撩袍下跪，礼数恭敬。
 
“不敢，大人请起。”
 
文士起身，眸子璀如宝石：“大王恭候已久，公主请里面说话。”
 
我点点头，也不与他客气，只抬手取下帷帽，先行过去，入了行辕。
 
中军行辕灯火辉煌，入目是美玉瓷器，低眸见华锦地毡。正北方有金案金座，一男子斜倒软榻上，黑狐皮裘下的那张面庞可称年轻俊美，可惜勾唇挑眉间的模样却放诞轻狂。榻旁跪着女子二人，一人细心地剥着果子喂入男子的嘴里，一人低头轻轻为男子垂着腿，面色乖巧柔顺。
 
见我入帐，男子转过头来微微睁了一下眼，语气模糊含寐声：“夷光公主？来找你的夫君晋穆？”
 
我懒得看他，只垂眸道：“是。夷光刚至雁门，听闻他晨间来拜访过大王，至晚未回，不知他此刻是否安好？”
 
“唔。或许。”
 
“或许？”我紧紧蹙眉。
 
男子言辞轻挑：“是啊，本王虽讨厌他到了极点，但也没断他胳膊断他腿。他自然是好，好得很。”
 
我抿唇松了口气，情知他这么说晋穆便暂且无恙，心定下来方想起要事。我向前走了几步，自袖间取出一卷帛书弯腰递过去：“夷光带来了二哥的盟约国书。”
 
男子不再作声。
 
身旁忽地有人轻轻走过，衣带飘处，留下一阵幽香。
 
我心疑抬眸，刹那的功夫，那两名侍女已退了出去，而那男子何时下的榻靠近在我眼前，睨眸望着我时，笑容暧昧而又玩味。整个帅帐里此时除了我和他外，仅留那个中年文士。
 
我皱眉退后一步，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中恼火不已。
 
匈奴王勾勾嘴角，抬手摸了摸下巴，笑意满是戏谑：“你便是抢了我妹妹夫婿的那个东齐公主？唔，美是美得让人爱，可惜却是白头发的妖女。”
 
我脸色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扣住腰间软剑，当下恨不能一剑拔出刺他一窟窿。
 
此刻他倒不再逼紧，肆意大笑几声后，长袖一扬，白皙的手掌递到我面前来：“狐狸的盟约？拿来本王看看。”
 
我咬咬唇角，正待将帛书交到他手里时，帷帐突地被人掀起，一将军冲进来连声禀道：“不好了，大王。晋国穆侯不见了踪影！”
 
我心中一动，忙收回帛书纳入袖中。
 
匈奴王眸光一厉，面色冰寒，口中却仍轻轻笑道：“哦，他是仙是神，能遁地飞天不成，怎的会突然不见了？”
 
将军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一个寒噤：“大王……是，是辛好公主……”
 
“混帐！”匈奴王笑得妖娆，目色却刹那狰狞残毒，“先把那个屡次坏我好事的丫头锁起来，待会本王再去审她！出飞骑，放雁枭，派狼兵，方圆百里挖地通天，定要给本王捉那小子回来！”
 
“喏。”将军应下，快速离去。
 
匈奴王伸手按着额，沉思一会儿儿，转眸看那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文士：“丞相，如今……”
 
文士举手止住他的话，扬眉微笑，望着我：“夷光公主，请豫侯国书。”
 
我本能退步，挑挑眉毛，拒绝：“不见晋穆，国书不给。”
 
匈奴王回头定定望住我，笑颜一展，目色说不出的凌厉张扬：“他逃了！你没听见？”
 
“听到了，你妹妹情深意长，夷光很是感佩。”我随口与他周旋，身子不露痕迹地靠近帐帘处。
 
文士叹了口气，声音凉凉：“不必费力了，穆侯能逃走，你，逃不走的。”一音即落，突然帐帘掀起，一股阴风吹入帅帐，烛火尽灭，满眸黑暗。我正要转身欲逃时，一只胳膊伸来拉住了我，死死用力掐着我的手腕，几乎快要捏碎我的骨头。
 
身后，匈奴王的声音冰凉刺耳：“想逃？做梦！你……”话未说完，我已反手将淬过沉睡散的毒针刺入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手下一松，指尖顿时无力。
 
我连忙挣扎着摆脱他的手，转身欲撩开帐帘时，却碰入了一人宽广的胸膛。我以为是那中年文士，身子一跃跳离，运起掌风正待拍去时，那人却低低道：“我！”
 
闻声我顿愣，掌风一滞收回。那人不待我反应便伸臂拢住我的腰，夹着我掠出帅帐，点足飞起，离逝如烟扬。
 
夜下天寒，月色昏黄，风声呼啸掠过苍原，泣泣如诉。
 
自匈奴军营追出的骑兵煞腾凶悍，铁蹄踏踏震地动天，上千火把但凡划过一处，尽叫墨沉苍穹多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来。
 
拉着我飞奔的那个人身着绣有金蛇纹的黑绫长袍，脸覆鬼面，不问也知他是谁。
 
我吐出口气：“侯离先生，夷光……”
 
“闭嘴！”他厉声一喝，猛地松手放开我，言辞凉如冰玉，“你先回雁门，守城！”
 
“你呢？”
 
“去引开狼兵！”语罢不待我再开口，黑衣一扬，自相反的方向横逝空中，远处火把的红光斜射到他身上时，金丝纹蛇芯子猩红，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肆游无忌地缠绕在那高大的身躯上，诡异，古怪，也妖艳得噬人心魄。
 
身后骑兵大喝扬刀，朝侯离飘离的方向拍马追去。
 
我站在原地怔了怔，而后倏然回头，点足提气，朝夜幕下的雁门关掠去。
 
雁门关城墙上，墨离正徘徊着急。见我回来他顾不得跑下城楼，竟直直自高耸的城墙上飞跃下来，落地时，脚下不稳一个踉跄。
 
“夫人！末将一直在城墙上看，北胡人那里好像乱了套了……”墨离探头望望我身后，皱了眉毛，脸色一紧，手攒佩剑，“侯爷呢？匈奴人可有放他？”
 
我顾不得多解释，闻言只发愣：“他没回雁门？”
 
墨离摇摇头，目色一闪，向前大跨一步，惊喜：“这么说侯爷也逃出来了？”
 
他没回雁门……
 
我拧眉，想起那匈奴王得知晋穆逃离后派兵遣将的凶狠，心中陡然急得如火焚烧，忍不住跺脚掉头，抬步便欲回去寻他。
 
墨离一把拉住我：“夫人莫急，我兄长墨武已领兵围至敌后，侯爷未回雁门许是和他会合了也不一定。”
 
这话突兀，激得我脑子顿时清醒。我停下脚步，在心中暗自计较一番，回眸看了看墨离，冷声问：“你是说，墨武领兵来此，还绕去了匈奴军营之后？”
 
墨离迟疑一下，点头：“侯爷行前本嘱咐任何人也不得透漏……不过末将见夫人如此着急，若侯爷知道怕也肯定不忍，所以……”音沉，不再言。
 
我心头一松，好不容易舒出口气后，转念一思，又觉心中一片冰凉。
 
真傻，我竟这般担心紧张他。
 
我轻轻一笑，心绪飘散，脚下软了软，身子忍不住地缓缓倒地，而后，累得再也难以动弹。
 
六日六夜未合一次眼，北晋地形我不熟，绕了多少弯，换了多少马，辛辛苦苦赶来后却被人告知原来一切不过都是一场阴谋。
 
晋襄所谓“疏”，便是疏在此处吧。他信他的儿子，知他的儿子，可他又忍不住担心他的儿子，所以才会给无颜以可趁之机迫得他退步承诺，也以此引我来雁门转移北胡人的视线吧？
 
可惜，晋穆何人，论智论谋和无颜夏惠不相上下，怎会任他们设局摆弄而毫无还手之力？齐夏想要让北胡弱晋，无颜利用此机问晋襄要诺，夏惠利用此机安心战对白狄，殊不知，殊不知，他晋穆恰恰要的怕就是这次北胡倾草原之兵南下的机遇。墨武绕兵敌后，我若猜得不错，怕晋穆一旦逃离北胡军营后，便是他们精骑席卷草原、直捣北胡无人坚守的阴山龙城之时。
 
可见晋穆此次北上不仅不是和，而是战，且不是小战退敌，而是铁了心要一战灭匈奴！
 
我，还是不够了解那温润如玉的面容下他的诡谲心思和九曲心肠！
 
累到极致，想明白所有的事后，我精神虚脱到几欲昏在当地。墨离弯腰看着我，目色关切，手臂垂下，想拉却又不敢。我撑着胳膊费力起身，待要咬咬牙拼得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时，背后骤然一暖，有人紧紧抱住了我。
 
墨离眸色一喜，立刻转身离开。
 
我回眸，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禁又惊：“你此刻怎的会回来的？”
 
月下，那人笑颜温柔俊朗，眸子粲如天上星子，不答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师父告诉我你的消息时，吓得我差点儿魂飞魄散，所赖老天有眼，你无恙就好！”
 
我默然低头，坚持一会儿后终是无力地倚在他的怀中，轻轻说了声：“我好累。”
 
“那就睡吧，休息一下。”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发，语音清润如水、柔软似风，听得我不由自主地敛眸，舍下了全副心思，转身，将脑袋靠向他的胸膛。
 
一瞬，睡意便蒙眬。
 
梦中东齐春色正好，柳绿水静，樱花怒放满庭。倏然间却有股黑色烟尘铺天袭来，掩去了一切安宁后，耳畔陡地有厮杀声大作，号角连绵不绝，铁鼓铮铮撼天，入目雪海翻涌，狂沙卷石，战场酣斗惨烈，烽烟麾下，是白骨缠草根、流血飘浮橹的荒芜景象。
 
做得这种梦我即使睡得再深也会被惊醒。睁眼，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梦。自己躺在营帐软榻中，身旁不见一人，而帐外鼓声阵阵，滚石轰隆，杀伐声激烈得令天地动摇。想起睡去前的局势，墨武迂回绕至阴山龙城，北胡人腹背受敌，匈奴王怕不是被恼得即刻动手攻雁门，便是立刻回头援老巢。可惜，无论他现在走哪一条路都是被逼，此刻占先机者是晋穆，而匈奴王唯剩得被动招架的余地。
 
许是气力殆尽的缘故，脑子思得片刻，眼前竟猛然一阵昏眩。我闭眸静了一会儿，抬手欲揉揉额角想让自己清醒些时，却发觉掌心柔软得有些异样，掀了眼帘一望，这才看到自己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张丝帛。
 
“多事之时不能伴你身侧，体谅。我战在外，你好好休息。切勿再忧，安心等我。”
 
我看了几眼，脸颊忍不住微微一红，撑臂坐起身来，下榻后，听着外边沸腾如潮的喊打喊杀声，又独自对着那丝帛怔了许久。
 
“晋。襄公二十四年。……寒冬，匈奴人毁约伐我，铁骑三十万突袭北方城池，破平城、代郡，压兵雁门。雁门险地，外辐代郡之藩卫，内固河东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晋。襄公病危降旨，穆侯独北上和谈休战，匈奴人诡计多谲，嬗变不妨，欲扣留穆侯，未能。穆侯私命上将军墨武潜兵敌后，一万精骑迂回阴山龙城，拔之。
 
匈奴人欲退兵援巢，穆侯将狐之忌、墨离，领兵拦截雁门之北、平城之南，大战。步兵居中阻击，战车弩兵远程射杀，铁马骑兵两翼合围，强攻，疲敌劳顿，重兵合围，七日，大破之，歼胡兵二十余万，白骨连城，血染云屯，自此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匈奴灭，边城静。河套之地尽归晋图。
 
……雁门大捷后，深冬，十二月初九，朝，襄公与后同卒明德殿，子穆公立。”
 
——《战国记•晋书•本纪第六》
 
晋襄和姑姑殡天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自安城快马加鞭来雁门通知晋穆回都继位的金令使到达三军行辕时，那刻已是深夜，晋穆刚将胡人彻底赶出了朔方之北后回到行辕，休息了还不过盏茶的时间，身上仍穿着那件溅满血迹的金色盔甲不及换下。
 
闻此事我和他俱是一惊。多日大战，他眸子里弥漫着的那股嗜血杀戮的凶狠和寡绝还未曾散去，此刻因晋襄乍死而又多添了分难解的忧伤，眼瞳幽黑冰凉，看得人心底既觉抽疼又觉森然可怕。
 
金令使退出行辕后，他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唇边怪异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怅然，似解脱，衬着他满身殷红冰凝的血迹，那表情着实古怪得叫人不寒而栗。
 
可又叫人心怜心痛。
 
我强自定了定心神，上前伸了手将他身上的盔甲脱下。转身，又拿丝帛浸过热水，掂起脚细细擦净他的脸。洗过后的面庞洁如白玉，柔如静水，褪去了凶残和血腥后，仍是那般地俊美动人。他依旧闭着眼，脸色平静，似入定，似假寐。只是他的眼帘有些不留痕迹的轻轻颤微，浅浅的水泽划过睫毛，却并非沾得是我手中丝帛上的湿润。
 
我声色不动，拉过他在一旁坐下后，取下缠在他发上的金色巾帻，缓缓梳顺他凌乱散开的发丝。
 
“夷光？”他突然唤我，声音轻柔温暖，宛若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手下动作一滞，答应：“嗯，在。”
 
他又沉默了，半日，我等不到他说话正待拢起他的发丝梳成髻时，他却猛地一个转身勾住我的腰，抱着我横倒在他的怀里，眼睛半眯起，唇压下来，轻轻吻住了我。
 
我一惊，本能地伸手想要推他。不等我挣扎，他却抬了头倏地离开，黑发柔顺似绸缎，轻轻地磨蹭在我的肌肤上，微微的痒，微微的疼。
 
他睁开眼，眸子明粲干净，秋霁一般的好看。
 
“陪着我，别离开。”他轻声道，声音沙哑低沉，有些疲惫，有些倦累。
 
我一愣，而后缓缓点了点头，按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抬起揉过他的眼角，抹干那点并不甚明显的湿润：“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后半句我未说出口，可他目色一闪显是明了。
 
他微微一笑，吻落在我的额间，而后松手放开了我。
 
“回安城吧。”许久，当我帮他的头发束好戴上了金冠，帮他将黑绫长袍穿好时，他低低叹了声。
 
“好。”我点点头，系好他腰间的玉带站直身时，任由他忽然伸臂将我搂入了怀中。
 
嘴里虽说走，他却这般抱着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抬眸望着他，欲劝，不忍。
 
不知怎的，那一刻纵使我陪在他身边，我还是觉得眼前的人好似顷刻间变得孤独无比，即便他看着我时依然笑得温柔安静，我还是自他沉寂清冷得不见一丝波澜的眼中读出了那早早来到的寂寞沧桑。他的苦，荒凉彻骨，好似无人能救。
 
那个孤寡的位子，得不到时，无比想要，得到时，要弃而又不能。
 
可叹，也可悲。
 
我心中暗自欷歔，手指伸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回去吧。”
 
五日后回到安城，大雪，宫廷禁严，白绫满城。君后同死的伤愁如阴霾一般迅速笼罩住整个晋国，人人悲戚形色，举国披孝，同悼致哀。
 
晋穆没有回侯府，直接去了宫廷，按王室规矩守灵七七四十九日。
 
我在侯府收拾了他和我日常用的衣物，也守约入宫陪在他的身边。
 
姑姑逝前终是生下了一个男孩，妍女抱着小小婴儿出现在我面前时，告诉我姑姑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仁。
 
知爱为仁，仁者天下。不再为这个孩子强求名望权重的将来，也再无关望之而不能见、逐之而不能及的天运。名字极好，想来姑姑也总算想通了，所以才令晋襄的遗旨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波折。
 
倒是妍女，父王母后同死之事显然对她打击过大，面色苍白消瘦，眼神迷散空洞，失去了往日的灵活和纯净。唯有当她再也克制不住伤心扑在我怀中狠狠哭泣时，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些孩子般的话，那时，我才恍惚自她身上找到了以前的一丝影子。
 
晋穆未回前，大事皆由夜览操办，此刻他也是累得疲惫不堪。他无奈地自我怀里拉过妍女软声安慰时，脸色心疼怜惜，手脚却渐渐无措。
 
晋廷有殿名安仁殿，原先本是空殿一座，但姑姑的孩子既取名仁，在我的劝说下，晋穆便将此殿赐给了晋仁。我心中对姑姑其实有愧，见晋仁年幼失了双亲、孤苦无依得甚是可怜，而且当我看着睡在襁褓中的他时又常常会莫名地想起自己那个苦命的孩子，心中恻隐一动，于是对晋仁爱怜十分，便搬来安仁殿照顾他。
 
七七一过，大地回春。
 
晋襄和姑姑落灵于燕城王陵的大礼上其余三国君主皆来晋国哀悼，三日后吉日，晋穆登基大典于安城进行。
 
是日是时，旭日增辉，祥云瑞和。九礼九曲，笙管鼓乐撼天，群臣朝拜，十万玄甲军城北而跪山呼动安城，天下倾歌。如此，犹不及他挥袍坐于龙辇的那一瞬间、冷眸睥睨苍生的霸君威仪。
 
我远远望着，那一刻，心底空静如水。
 
无翌来了安城观礼，无颜却未来。
 
秦不思找到我，说明姬病重，卧榻不能起，无颜不方便此刻离开金城。
 
我淡淡一笑，只问了句：“公子可有追究夫人病为何？”
 
秦不思摇摇头，思量一下，答：“公子昼夜与丞相和白蒙将军在疏月殿不知商量着什么要事，不曾听他问过。”
 
我微微一颔首，欲再说什么时忽觉心中陡地有股有说不出的苦涩和道不明的寒冷，于是便又住了口，伸手自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玉瓷药瓶，递给秦不思：“此药可治明姬之症，你带回安城吧。”
 
秦不思一愣：“给明姬公主？”
 
我想了想，一笑：“不，给公子。”
 
秦不思应下离去。
 
夜深，远处兴庆宫里晚宴想必也已散了，月下晋廷静寂安宁。哄了晋仁睡熟之后，我看了卷书，不知怎的今夜睡意突地全无，一时无聊，便想出了安仁殿去液池边走走。
 
随手拿了件披风，打开殿门，一抬眸，却见晋穆正独自站在殿门前。他望着我，唇紧紧抿着，面颊有些红，许是多喝了酒的缘故。他突然来安仁殿我并不奇怪，我奇怪的倒是他此刻身上穿着的那件简单利落的素色长衫，夜风吹着，衣袂飞动飘逸，似名士，而非君王。
 
我上下打量他，眨了眨眼，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咳了咳嗓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拉着我一起在安仁殿前的玉阶上坐下，丝毫不顾忌他初为帝王的形象。
 
“君上，深夜来安仁殿做什么？”我想起白天里他受万人朝拜的壮观景象，顽心一起，不由得出言揶揄他。
 
他斜睨过来，手下狠一用力，直到我吃痛低呼一声后，他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笑炫目：“喊我穆。我想听。”
 
我歪歪头，看着他，抽回手揉了揉，心里想着偏不如你的愿，开口，还是原先称呼：“君上，君上……不好听？”
 
他一咬牙，恨恨道：“难听！”
 
我轻声一笑，不再语。
 
“怎的这么晚还没睡？”他靠近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我的腰，柔声问。
 
我缩了缩身子，淡淡道：“哦，这个你也要管？”
 
“我管不得？”他不答反问，垂了眸子定定看着我，鼻息柔软温暖，带着微微的酒气一下一下直扑我的脸庞。我抬眸瞧着他的眼睛，望清楚那眼瞳里浓烈的情意和温柔的笑意后双颊禁不住腾地一烧，忙推开他坐远了些，扬脸看着月亮，沉思不语。
 
一旁，晋穆默了片刻后，忽道：“我还没问你，上次为何那般着急跑去雁门？”
 
我嘻嘻一笑，回眸看着他：“你父王叫我去的，说若你不能平安，我就得偿命。夷光贪生怕死，自然着急。”
 
“我倒不知你是个胆小怕死的人，”他认真瞅着我，眸子闪如寒星，沉吟一会儿后，他微笑，又问，“仅是因为父王之命？”
 
我点点头，移开眼神看着在他身后那泛着孤月冷光的太掖池。
 
“没有担心我吗？”
 
“有点儿。”
 
他一笑，语气古怪：“有点儿？”
 
我看了看他，而后垂下眼帘，不愿再答。
 
他低声一笑，又靠近过来，将我抱住。
 
“那么，告诉我那幅画像是怎么一回事？”
 
我对着他无辜眨眼，不明白：“什么画像？”
 
“父王和你姑姑同死在明德殿时，于御案上放着的，那张沾血若落梅而染的画像。”他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笑意敛去，面色清冷如月，口中说话时，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他既讲得这般清楚我自是无法再装糊涂，只静静望着他，沉默。那张画像我当然是知道的，正是我离开安城去雁门之前曾秘密嘱咐楼湛去落峤谷书房里偷出的那幅，只是晋穆不知道的是，随那幅画像一起传入宫中的还有我亲手写的一卷信简。那时我交代过楼湛，命他于晋襄病危之刻设法将信简和画像送入凤仪宫，姑姑一看，便会明白。
 
也会因此而痴心情深，随着晋襄同赴死。
 
单有画而没有我的信简，姑姑或许不会信。若有我的信简，且我在信里将那凤仪宫有毒香之责皆推到夏惠身上后，以“下毒之人心机厉害，以襄公和穆的父子迷局令我怀疑襄公，以太子望猝死楚丘之事分化姑姑和我，欲再乱晋国”的理由循循勾起她的疑心后，她必然会相信晋襄对她的真心。
 
以姑姑性格之刚烈勇敢，用情之深沉狂热，她必然会如那焚火鸾鸟一般，为爱生，为爱死，不后悔，也不会迟疑。
 
齐国夷女，都是如此。我了解得太深太透彻，自知绝无可能算错。
 
夜下，晋穆的胳膊紧了紧，手掌揉揉我的发，低声：“怎么不回答？想什么？”
 
我弯了弯唇，苦笑：“你想我说什么？”
 
“说你在乎我，在乎得可以为我而破坏夏惠和无颜的局，为我而牺牲你的姑姑。”他急切说着，脸色微微有些激动，眸光发亮，满是期待。
 
我摇摇头：“我没有破坏无颜的局，姑姑的事，和他无关。”
 
晋穆怔了怔。
 
“襄公召我去落峤谷，除了让我北上雁门周旋匈奴人外，还是有意要让我看到那幅画像的。他知道他自己的时日不多，若姑姑活下来将是你为晋王后成大事的绊脚石，因为姑姑心太大太狠，再加上周围有其他人非安好心的挑唆引诱，她若活着，必然会与你不和。”
 
晋穆眸色一动：“你的意思是说……”
 
我一笑，打断他：“我不知道在襄公心里究竟有没有爱过姑姑，或是你的母亲楼乔。但我知道，在他心里，你这个儿子比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为了你，也或许是为了晋国，他会想尽办法除去姑姑，哪怕心疼不舍，哪怕忘情负义。而他也知道，除非是通过我的口，不然姑姑不会轻易凭一副画像便信他的情。他之前曾有意告诉姑姑自己爱的非她是别人，更是为了要让姑姑相信，他为她，宁可让她心伤，也不忍让她因他的离去而心死。姑姑多疑，想的总是比别人要多出几分，非如此，不能信。且她性子又至情至烈，一旦知道襄公一切都是为了她时，自会不辞生死，与他同行。”
 
晋穆怔然，手臂松了松。他沉默许久，看看我：“留下你姑姑的命，不是对齐的好处更多？”
 
我低头：“是。”
 
他挑指抬起我的脸，迫我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
 
“那你为何还要顺着父王的意思做？”
 
我咬了咬唇，不答。
 
他瞅着我，半日，忽有一束光芒瞬间点亮了他暗沉已久的眸子。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看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俯面下来吻了我一下：“为了我吗？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不看他，不吭声。
 
“是不是？”他摇晃着我的身子。
 
蓦然间我心中疼得厉害，眼前雾气氤氲一片蒙眬。他追问不休，我心愈疼，疼得我倒吸了几口气，不得不喃喃开口：“是，是，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顺利做晋国的君王……”
 
话未说完，嘴就被他的唇舌堵住。
 
我惊慌失措，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欲推开，他却轻而易举地握住我的手，按着我倒在了玉阶上，吻得疯狂而热烈，灵活的舌在我口中不断探索，不断深入，不断纠缠。我用牙狠狠咬了下他的嘴唇，直到腥甜的液体流入嘴中后，他才渐渐停下动作，略抬起头来，望着被他压在身下的我。我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落泪。他轻轻叹了口气，温暖的指腹在我颊边揉抚徘徊，一遍一遍，擦着我的泪。
 
“觉得痛苦？”他低声问着，指尖揉摸在我眼周，脸上笑意温柔安静，偏偏又带着一抹近乎寂灭的悲凉，“陪了我这么久，心里还都是他吗？”
 
我咬着自己的唇，狠狠地，便如自己刚才咬他那般。
 
他低了头，柔软湿滑的舌尖勾过我的唇边：“乖，别咬，会疼。”
 
血丝已缕缕渗入口中，我害怕激怒他又要吻，只得松开了牙齿，任由他吮吸着那处伤口。
 
他望着我，目色里缓缓流淌起似血一般的暗泽，深沉，妖异，浓得不可化解。“你，心里是有我的吧？”他微微一笑，笑颜明媚得似四月春光，俊朗无比。
 
我不答，垂了眼帘，心剧疼滴血，仿佛正被他一寸一寸地狠心割裂。
 
“还要走吗？”
 
“……走。”
 
“只气我来晚了一步，对不对？”他垂了脑袋靠在我的肩侧，嗓音低低沉沉，贴着耳朵传入大脑。
 
我想叹息，可不论怎样叹也叹不出这一生与他的纠葛错乱。我想落泪，可流再多的泪也洗不去我对他的负疚和抱歉。思维与身体皆僵硬着，不能自己。
 
“许我下辈子吧，”他突地轻轻一笑，声音无比温和，好似月下樱花，一朵朵悄然绽放，又一朵朵悄然凋谢，“下辈子，我一定比他先一步找到你，拉住你，爱护你。这辈子我放了三次手，下辈子，我会永不放手，是真的不会放手。”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笑容，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声：“穆……”
 
他捧着我的脸细细亲吻：“许我下辈子，答应我。”
 
我依然不作声，只是当他吻至眉间时，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下，微风轻拂，万物无声。月光照在身上，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到那清凉如水的银泽。远处的液池传来了阵阵嫩柳发芽的清新香气，融着他身上的冷香，萦绕鼻间时闻得我几乎快要沉迷。
 
“走吧。这辈子，忘了我吧……”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好似吹在耳边的风，空寂不存音，不露一丝情感的淡漠，却偏偏一下子流入了心底，沉淀，沉淀，直到那里厚厚堆起了一层刻满他名字的回忆时，我却又狠心一下子悉数撕裂、用力擦拭，直到自己的心血肉模糊得再也看不分清。
 
我闭着眼，疼得受不了时，习惯性地，靠向了他。
 
每次难过时，都是别人伤我，而他总会在身边拥抱着我，安慰、陪伴、相亲相依。这一次，却骤然什么也不一样了……
 
“穆……好好照顾你自己，还有，善待姑姑的仁儿。”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音落，我身心皆已虚脱。
 
他默了许久。
 
“嗯。”
 
他放开我坐起身，我撑着手臂颤颤站起来，望了一眼安仁殿里辉煌明亮的灯火，没有犹疑，转身提步下了玉阶。
 
脚下踉跄虚浮，然一步一步，却走得坚决无比。
 
我没有回金城，而是去了豪姬的红颜赌坊，一留，又是半年。
 
四月安城天仍凉，春寒料峭，薄雨袭人。一日黄昏后豪姬自外面回来时，对着我沉默了良久方低声告诉我齐国豫侯夫人病逝的消息已传满天下。
 
我听了，怔怔一呆，未言只字便回了自己的房，关上门，倚着门扇，但听屋外雨声淅沥如诉。
 
明姬，她是如此地聪明，终究不会叫我和无颜一世心安。我想无颜一定会把解药给她的，而她的毒，除了精神倦极下不了榻外，还远未到将近死亡的地步。
 
果不然，自此后无颜再没传信给我，往来安城和金城的，不过是密探报与豫侯的密信，或侯爷向密探传达命令的帛书。
 
我有些惶恐，却又勉强自己平静如常。因为我记得他和我说的话，他让我等他信他，说他一年后会接我回去。
 
如今一年仍未到，还差三个月。
 
我这般安慰着自己，待心安后，又突然觉得自己若只依靠着这个希望如此过下去，一定会渐渐枯萎而死。我不愿这样，齐国夷女从不是懦弱得黯然自伤之辈。
 
于是换了一身男儿装束，便走晋国，查勘地形，以三个月的时日绘制了一份详密的军事地形图。绘完后我想，若哪日无翌有能力北伐了，这个地形图，便是我送他的礼物。毕竟我在晋穆身边时常随他待在军营，对晋军的一切不说知之甚透，也是知之甚多。
 
这般想完，又觉自己无耻，于是笑了笑，点了火折子便将自己三个月的心血燃之殆尽。
 
我再负他欺他，岂非不是人？
 
晋有晋穆，齐留无翌，对比将会悬殊。晋国从此不会变弱，只会更强，要等无翌北上征伐那怕是痴人说梦。
 
如此一念，又觉自己太过不忠不义。
 
我和无颜当真能一走了之吗？他……真的会放下一切北上接我吗？
 
骤然间心中曾经以为一切皆在把握中坚信的事，却突然没有了答案。
 
生辰过去，安城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暑热。红颜赌坊竹园里那些竹子翠得厉害，炎日下绿色鲜艳欲滴，煞是好看。可惜那个爱竹的人却迟迟未来，天下有传闻说豫侯大悲夫人之死，长期伴在夫人灵前，神思忧伤，追悼深深。
 
每每闻起，我笑笑便罢，可是胸口顷刻总会窒息，一阵不能呼吸的痛苦后，我抬头，望着冥冥青天又是弯唇一笑，轻轻出声问自己：“他会吗？”
 
我摇了摇头，笑颜淡然得宛若无事。
 
这日中秋。
 
我独自坐在竹林里，林间风声幽幽，凉沁沁地，甚是怡人。
 
自晨曦初起到日落晚霞，我倚着翠竹望着头顶天色，突然觉得自己好疲惫，疲惫得好似再也无法等待下去，再也无法固执地爱下去。心空落生疼，一阵阵地寒，一阵阵地冰，仿佛那竹间的晚风吹进了心里面，嗖嗖阴冷。
 
朗天圆月，银璨的光泽照在我身上的绛月纱上，自天而下，皆是华彩万丈。
 
豪姬不知自哪儿抱了坛酒笑容满面地自林外走来，站到我面前踟躇了一下，而后俯腰拉起我：“今日中秋，宫里内侍送来了一坛酒，说是君上给你的。”
 
“哦？”我看看她，反应过来她的话后，眼睛直直地望向酒坛。
 
桃花酿。
 
不问也知，纵使酒坛还未开封，浓郁的桃花香气已在月下缓缓散发开来，如此，酒气反倒淡得不可闻了。我微微一笑，自她怀里抱着酒坛转身走了。
 
中秋不想赏月，便唯有避到这间地下石室来。
 
清凉的桃花酒汁在胸间漾得满满地，我眯着双眼，饶是视线蒙眬、双颊烧红也不愿承认自己醉了。脑子清醒着，清醒非常，清醒到往日的回忆竟无比贴近现在的自己，一幕一幕硬是挤入我的思绪。伤心处，我仍是哭，高兴处，我哭得更厉害。
 
哭完之后又觉自己好生无趣，唇角一勾，竟还能笑。
 
举了酒壶又倒了一杯酒饮下。
 
这次睁眼，眼前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只知明烛之下满室的宝石玉器皆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迷了我的思绪，蒙了我的眼睛。耳边依稀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人音轻柔，一人音低沉，都很熟悉。尤其是后者，当他的嗓音飘入我耳中时，我便不知怎的再也笑不出，独自抱着酒壶怔怔落泪，好似那人的声音一旦响起便能猛地勾起我所有的伤心事和心底重重隐忍后的难受。
 
迷糊中，有人过来抱起我，将我放入一处绵软的榻上，低声在我耳边劝：“丫头乖，醉了，睡吧。”
 
我嘻嘻一笑，抱住酒壶不放，辩解：“没……醉……”
 
那个声音嗫嚅着，颇是无奈地：“你……都醉成这样了……”柔柔的嗔责回荡在耳畔，温软的呼吸靠得太近，以至于触得我的心都在发抖。我下意识地伸出一只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本能中只觉得说话的那人是自己寂寞空虚的灵魂寻找许久的皈依，让我不由自主地亲近，让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丫头？”他语气有些慌。
 
我伏在他肩头哭泣，默默地，不再大哭，不再疯狂，只是静静地流着眼泪，直到泪水洗去了眸间的迷朦，直到将自己沉醉已久的神思逐渐救醒。
 
“你……怎么才来找我？”我轻声问着，努力掩下自己的哭声。
 
他扳过我的脸与他对视。眼前，凤眸风采依旧，脸庞俊美无双，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似嗔似怒。
 
“生气了？”他小声问，轻轻笑了一下后，吻住了我的唇，话语有些含糊，“我不是要把事情都处理好吗，不然怎么放心带着你走？”
 
我不说话，当他的舌尖滑入口中时，我毫不犹豫地重重一咬。
 
“啊！”
 
他痛呼，俊面微恼时我浅浅一笑依偎过去：“你痛啊。那这不是梦。”
 
“丫头。”他叹气，无辜又无奈，表情生动得让我忍不住扔了酒壶伸手去抚摸他的脸，自额而下，眉毛，眼睛，鼻子，脸颊，嘴唇，一一细细揉抚着，让它们在我的指尖下重新汇聚成梦里千转百回的那人的模样。
 
“不要引诱我……”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下来，眸光深沉下去，有道道危险的火苗在里面不安分地飞舞着，狂野，迷人，好看得叫人心魄欲丢。
 
我看着看着眸眶却一热，险些又落泪。
 
他神色一动，低头吻着我的脸颊，语气柔软：“怎么啦？”
 
“你，还要我吗？”
 
他眸光一寒，似恼到了极点，摇着我的身子低喝：“什么话！”
 
我被他吓得瑟瑟一颤，心中又觉委屈又觉不甘，眨眨眸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来，沾湿了整个面庞。
 
“别哭，别哭，”他的脸缓缓压下来，温暖的唇揉去我眼角的泪珠后，不断下移，下移，他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呼吸骤然炙热无比，拂过我的脸庞时似要烫坏我的肌肤，“丫头，丫头……我无时无刻，日日夜夜都想着你，念着你……念得都快疯了……”
 
“无颜……”我轻轻唤了一声后，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唇将我的余音全部吞没。
 
醉里容颜痴狂，烛下人影痴缠。
 
痛楚和快乐的感觉都如此激烈和真实，他，不是我的梦，而是我的命。
 
翌日起程回齐。
 
马车驶出城墙穹顶后，忽有风起，吹得车厢壁上的锦帘一瞬大开。我不经意间抬眸，却望见站在城墙上那个孤单修长的身影。阳光洒在那袭金色锦袍上，熠熠流彩的光圈耀得他风仪美如神。心一下子似停止了跳动，我瞧着他，纵使相隔甚远却也仿佛能看清他眸间淡淡的笑意。
 
他执了宋玉笛缓缓靠近唇边，笛声起伏天地间时，锦帘软软飘落。
 
无颜在身后紧紧将我抱住：“要不要下去见他？”
 
“不必，”我摇头，垂了眼眸轻轻一笑，“他不会愿意再和我说话的。”
 
他说过要我忘记他，当我离开安城时，便是他在我生命里所有行程的终结。
 
耳畔，清越的笛声一缕缕传来，柔和，宛转，平淡至不能再平淡。只是如此清音却仍能直入肺腑，叫人闻之荡气回肠。当我的心中涌上一丝悲苦无奈的滋味时，我知道，这一辈子，我将再也无法忘记他。

尾声 与子携手
 
车行至曲阜。
 
行宫。
 
是日夜下，亥时，观镜台。
 
冷月独照宫阙，池台水逝流流，风吹来，湖上烟笼波光。岸边柳荫下，我坐在大石上望着那几朵摇曳在水面上盛放芙蕖，出神不动。
 
“这红莲开得没有金城宫里的好。”身后淡淡传来一人叹息，似惘然，似可惜。
 
我一笑，回眸望着他，平静地：“我们不回去了吗？”
 
月光下他的眸子映着一池波色，暗沉，潋滟，有细碎的银芒在他眼瞳间飘漾浮动。
 
“为什么这么说？”他笑着问，神色如常。
 
我怔怔望着他的眼睛，许久，方回过神轻声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看我的荷花。
 
他也不再说话，慢慢走至我身旁坐下，揽过我的身子纳入怀中。
 
“只要有你，无论在哪里都一样的。”
 
“真的能放下吗？”我扬脸看着他。
 
无颜勾了勾唇，眉眼风流依旧，言辞漫不经心地：“哦，那要看那小子究竟会怎样做了。”
 
“你希望他怎么做？”
 
他一笑，低头亲了亲我的唇，而后剑眉一扬，微微一侧首，眸光流动：“听听外面……我希望的，正是如此。”
 
他说这话时，宫外已明显响起了马蹄重踏黄土的岿然声，锁甲摩擦惊夜冷锐，刀剑出鞘轻鸣啸月，看情形，来者不下千人之众。
 
我微微笑了笑，伸臂抱住他，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无翌你的身世？”
 
无颜苦笑：“她大概是恨我入骨了吧。”
 
“可无翌装作不知，忍了整整半年之久。”
 
“唔，”无颜轻轻一叹息，感慨，“小子年幼不骄，藏锋敛芒，有智，不愧为王。”
 
我看了看他，看似随意地问：“可你完全能取而代之的。为何要孤身北上？为何要来曲阜？为何不设防备任无翌有机可趁？”
 
无颜眸色一闪，故作沉吟：“因为我比他更睿智。”
 
我忍不住笑，抬头，但见月下公子面庞俊美如玉，笑容温柔，引得我心里情动如潮，实在爱煞了他的张狂无忌。能俯瞰天下翻手可得的自信，能袖手遥望同样可舍的潇洒，红尘之中，唯他会这般进退自如、不负英雄。
 
我的英雄。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缓缓地将自己的唇靠近他的脸。
 
许是我难得的主动让他惊讶，他身子僵了一下，笑声低沉魅惑，一手扣住我的腰，一手低着我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来。
 
许久。
 
久到我以为这个吻当真是分离之吻，绝情之吻。
 
待有人靠近观镜台禁不住地重重咳嗽时，我和无颜方喘息着慢慢停下了对彼此的难舍纠缠。眸光相对，凝望深深。
 
“还可以再选择，”我贴着他的唇小声道，“以你我武功定能逃出着这千人追杀。”
 
他一笑，温暖的鼻息柔柔拂在我脸上，极具引诱地：“有我陪你，丫头还怕死？”
 
我心弦悸动，双臂抱紧他：“不怕。”我只是怕你不甘。
 
“我们若逃了，无翌会如何你想过没？”
 
我一愣，怔怔道：“他将无颜天下。”
 
“对，无颜，”他笑得淡然，语气平静轻缓，“若是因这件事而毁了我多年的心血、使齐不齿于天下，那还不如让我这个真正无颜的人厚着脸皮全全揽来。”
 
我想了想，抿嘴：“你想得倒开。”
 
他低低一哼。
 
我眨了下眼睛又问：“既知不能逃此大劫还来安城接我？”
 
“是啊，死都不想放过你。怎么办？”无颜拉开我，揉去我脸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摸了摸我的鬓发，笑颜优雅倜傥。他横眸微微一瞥站在不远处的数十禁军，无谓一笑后目光落在当前一人的身上。
 
秦不思面无表情地端着黑玉托盘，盘中有酒壶和酒杯。他看了看我们，眸光一闪低垂，脸色冰寒煞白。
 
无颜握住我的手，笑了声：“啊，居然赐的是酒。丫头是小酒鬼，不怕受苦了。”
 
秦不思僵着身子走过来，嗓音冷硬如石：“公子，公主，请！”
 
月光下，白玉酒壶一瓶，翡翠酒杯两尊。
 
杯中盛酒，酒液颜色碧澄漂亮，让人一望兴醉意。
 
无颜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忙拉拉我的手，笑了笑：“酒虽好却不能多喝。一杯即可。”
 
我摇头，苦笑：“一杯？”我体内雪莲清气积藏甚多，既是剧毒，又是解其他万毒的药引，仅仅一杯怕真真不能如了赐酒人的愿。若一杯之后我不死，独让你一个去那边快活的话，那我就太不值了。
 
无颜望着我嘴角抽了抽，眸光一瞬古怪非常。
 
秦不思愈发低了头，将手中托盘递至我们面前：“公子，公主，请用酒，不要叫奴为难。”
 
我盯着他冷冷一笑，先伸出手去，拿起酒壶仰头一饮。
 
一旁无颜慢悠悠地喝过一杯，酒杯落地碎裂时见我仍在喝忙劈手夺下酒壶扔去身后池水里，死死抱住了我，气得直骂：“傻丫头！”
 
他开口时，嘴里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沾上我身上的银色衣料，血渍暗红发黑。
 
胸口一阵剧痛窒息，血丝自唇边缕缕滴下，全身顷刻间疼得仿若有万千蛇虫在噬骨饮血。酒喝下去心中忽觉哪里隐隐不对，然当下情形却又不容我细想。我艰难地伸出手抚摸着无颜的脸，擦着他唇边愈流愈纵肆的鲜血，轻声问：“痛吗……”
 
他眉毛拧了拧，苦苦忍下所有的疼后，一笑摇头，眸光湛辉如月。
 
“可是……我好疼……”我偎在他的怀中，身子颤抖着，轻轻闭上了双眼。睫毛垂下的那一瞬间，有银色月光倏然漏入我的眸底，由眼至心，直到我渐渐失去了知觉，它依然照亮着我的神思，不曾散去。
 
“丫头莫怕，我在……”
 
命散魂殇，魂飞黄泉，只为随君生生世世。
 
天瞑地界，远方恍惚传来轻灵静美的歌声，一字一句，岁月倾好，勾来如烟往事：
 
齐有夷女兮，绝色倾国。
 
青梅及笄兮，思君弄璋。
 
美眸顾盼兮，眇波飞扬。
 
静言念之兮，瞻望归晚。
 
于凤翩翩兮，唯见其凰。
 
于凤翩翩兮，唯见其凰……
 
“齐豫侯无颜者，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公子身世传奇，生父楚国桓公而生母齐女，然幼被庄公养为次子，最宠。庄公薨，翌公继位年幼，公子掌政。
 
当是时，齐有公子无颜，晋有公子晋穆，楚有公子凡羽，夏有公子意，梁有公子湑君，诸公子才贤胜人，勇武不凡，方争下士，以权倾政，辅国持事，是为天下五公子。豫侯少而师学天下第一名士息朝、勇武侯白乾，善谋善战，名冠诸侯。
 
庄公十一年，公子十七。东夷蛮族叛国生祸，公子初将，三战败敌，取东蛮，降龙烬，得骁军十五万。公子一战威天下，诸侯以公子勇猛多智，三年不敢加兵谋齐。
 
庄公十四年，楚使公子凡羽攻齐，拔西地兰考。公子领兵，一战却之。
 
庄公十五年，楚集兵四十万大举伐齐，连夺重镇蔡丘、商丘、薛城。君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帅。公子将侯须陀、白朗，率十万精兵破敌于薛城外，走凡羽。一月即乘胜逐楚军于商丘之外，对峙蔡丘。公子以为齐军将儒兵弱而常与楚国欺，楚四战之国、铁骑繁盛，将彪悍而卒凶猛。公子曰：计谋强齐必先强兵。遂，诱楚军战与周旋，以战养兵、以战练兵，勇三军而去浮风，三年，始成东齐黑甲军。
 
甲军初成，四国俱骇。以为公子天颜，其人智绝，是为天下第一公子。
 
公子回都，庄公即以公子为豫侯。人或说庄公曰：公子风流天性，或聪睿，然行散风流，难堪豫侯之圣位。庄公以为不然，执意封之，举宫宴以迎胜军，一时宠至极。
 
庄公十八年初冬，是时前梁质子湑君归国为相，结楚公子凡羽怨齐之故，两国兵伐东齐，公子不在，齐军一路败北，太子无苏战死城濮，敌困金城，国将亡。深冬，公子忽临金城，威摄敌军，拟奇谋救城，巧计离间梁楚，转守为攻。月余后，始有钟城之战。齐败楚军，夺西方城池数十座。
 
当是时，庄公殡天国无主，人望皆向公子，公子不立，拥幼弟无翌为君，是为翌公。
 
翌公初年，东齐弱而晋国强，时因梁楚伐齐而未退，公子求援于晋。晋公子穆南下订约，称：不假城池，得以倾国财富，后若晋中原图楚，齐未能援之。允之。晋遣兵十万众南下攻楚丘。楚丘位险，乃楚国咽喉所在。楚帅凡羽撤兵救城，金城之围由此而松。
 
公子北上，与晋国穆计谋楚帅凡羽，拔城池、夺虎符而另行楚国新君荆公再定盟约。战罢，楚十城归晋图。公子倾心对南梁，绸缪精心而战西陵。
 
翌公二年，初，梁公子湑君与二十五万侵齐将士被困平野山中。三月，梁将景姑浮率轻骑相救，公子领十万将士逃窜南下。豫侯至平野，内命侯须陀阴景姑浮使其离平野，聚歼山中剩余十五万敌军；外率八万玄甲铁骑南下追袭公子湑君。
 
豫侯每过三百里留一万军，据险以守，羁绊景姑浮，战而疲之，却非败之。依此，追三日，大军过泗水支流，竞陵，安陵，留兵七万，唯余一万精兵随豫侯与湑君之师对峙梁国北番重镇西陵城外。两军相望中隔汉水。是时天大雨，本该汉水水汛至，然，水流却不如往常急湍。
 
三月三，上巳之夜，齐梁会战西陵城下。是日午时，豫侯将白朗、蒙牧绝计水淹梁军三万，破敌胆而壮军威。暮下，七万梁军于西陵城外、汉水之边列阵堂堂，豫侯命白朗绕敌左翼，蒙牧潜敌右翼。夜下，侯须陀领骑兵精锐两万来援。善守者，藏于九天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子时决战，梁军处绝地而后勇，民为兵战，兵为城守，我军铁骑冲贯，死战，方破西陵城。此战强袭，大破梁军而全歼，诸军斩获敌首六余万，活捉梁军统帅湑君，汉水之广，淌波不绝，然如此，报功者犹溯河而不止。
 
夏灭梁国于同时，主父伯缭水淹梁都郾城，郾都破，梁僖侯死而王室皆被虏。
 
四月，公子新政于齐，内免赋税三年，休养百姓，划里分田；外集巨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有度，得已欲，去所取，上求富国，下求富家。新政施仁，举国大安。东齐本天下富庶之地，消战乱而人愈勤，民间耕种积极，百业重生，子民推豫侯首功。公子一时名望重天下，四邦敬之，莫敢欺齐。
 
七月，公子娶妻前梁公主，南梁时已国灭，世人本知公子能征善战是为英雄、厚德仁政是为良辅，后又知其痴情不改、不计前嫌。灭南梁为齐，公而无私；善待梁娶妻，私而有情。公私兼著，四海敬仰。前梁因夏军残暴而宁死拒降之，因此城池悉数归齐，齐版图倍增，独强天下。
 
翌公三年，公子北上巡城，至曲阜得病。病急，猝死中秋夜后，国人震惊，莫不悲之以孝，千里白绫，万人扶灵，哭动天地，苍宇无色。世人皆叹东齐自此无固城可抵天下三国之侵、可谋乱世九鼎。”
 
——《战国记•齐书•列传第十》
 
“齐有公主名夷光者，灵公之孤女也，母夏国连城公主。公主幼而聪慧，庄公爱宠无限，尊其位于诸侯公子之上。长而貌美甚，颜倾天下。然红颜有容天妒，公主及笄遭南梁质子‘齐大非偶’之大辱，避金城，与豫侯同战蔡丘。三年得胜归国，巾帼英姿，四海英雄皆仰慕。
 
晋有公子名穆，两次求娶公主夷光，痴心情深，是为天下赞歌。公主命运坎坷，楚丘逢大劫致死，后死而复活，是为天下至奇；公子穆初次求婚未果，翌公二年复又求，公主感其诚心，遂许婚聘之书，与其北上晋。
 
叹息红颜命短，然犹乱世。翌公三年公主玉陨，天下洒泪者众而不能数。一生传奇，却非青史所能详尽载，笔者扼腕，止墨于此。”
 
——《战国记•齐书•后妃传》
 
“晋，穆公之后夷光，齐国灵公之孤女也，貌倾城而智过人，能谋善兵，红颜巾帼，穆公一生挚爱珍宠。后芳华之年薨逝，穆公一生为其未再娶，情深几何，史官难以表。”
 
——《战国记•晋书•后妃传》
 
胸口的疼不知何时皆散去，呼吸如常，游离在外的神思也渐渐归位。耳畔传来的声响点点清晰，却不再是那优美缠绵的歌声，而是车辇轱辘的动静。
 
我心惊心急，惊自己饮毒却未死，急无颜未知如何，他是否已弃我离去而永不再望。脑子里思维慢慢清醒，可惜手脚仍不能动，便是睁眼、启唇也不能。
 
愈想，愈急，愈烦躁。眼角流出泪水时，身旁忽地有人在轻笑，笑声风流无忌、漫不经心，听得我一瞬心安。
 
他在。
 
微凉的指腹轻轻揉去了我脸上的湿润，琥珀香气浓郁绕鼻，该是他俯身下来。倏地平躺着的身子被人抱起，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我终于镇定了下来。
 
无颜的唇靠在我耳边，嗓音低低入耳：“如何？丫头，我叫你只饮一杯，你偏要贪酒。这下好了，醒不得了吧？”
 
我哭笑不得，想提醒他去我腰间随身锦囊里找药丸，又苦于不能说。
 
一边忽有柔声传来：“公子，公主想必够急的了，你别再存心气她了。”
 
爰姑？
 
我一愣，后而骤喜。
 
无颜沉默，围在我身上的胳膊缓缓收紧。
 
“爰姑，以后莫要再叫我公子，喊我无颜吧。”声音淡淡的，看似随意得很，可惜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清楚地感受到那传来了与平时不一样的心跳声。
 
爰姑惊道：“公子……”呼唤一出她该是发觉了不对，默了一会儿后，方颤声开口：“无颜……我……”一句“无颜”，喜悦到了极致，却偏偏也哀伤到了极致。这般强烈的感情下爰姑只说得几个字便哽咽着再无法继续，耳边，我只依稀听到她卷袖的细碎声响。她该在擦泪。
 
无颜道：“不必多说。我……其实从未怪过娘亲。”
 
爰姑不再出声，低低一叹，蕴满了解脱放心的意味。
 
我想笑，不能。
 
车行声空寂，走的该是条清净无人的路。
 
身子半边暖暖的，不同于无颜身上传来的触感，该是日光照的。
 
日下行路，不知去向何方。我想醒后一定要问问无颜，转念一思，又觉没有必要。
 
远方突然传来了马蹄踏翻尘土的动静，我感觉到抱着我的无颜身子倏地一紧，似在警觉戒备。车外驾车人禀道：“公子，是樊将军。”
 
说话人嗓音尖锐暗哑，苍老低沉，竟是秦不思。
 
我蓦地想起饮酒之后心里察觉的那股不对劲，此时此刻方知那时感觉不对究竟是因为什么。
 
酒是毒酒，酒杯却沾了解药……
 
难怪。我一时情动情伤，竟大意得没有去细思。脑海里忽地闪现出无颜那时古怪的表情，我心中一动，这才反应过来一切皆是他的部署。
 
无颜轻轻“嗯”了一声：“停下等等他吧。”
 
秦不思长声吁马，车厢猛地一震后，马车顿在了当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樊天未近马车便在大喊：“侯爷，金城有变！”
 
无颜身子一动，放下了我。耳边听得车厢门一响，有风吹入，后又止。门嘎然而关。
 
“何事这般毛躁？”无颜不紧不慢道，语带不满。
 
马蹄声歇在车厢旁，“扑通”一声有人跪地：“王上昨夜绑龙烬将军，收兵权，称逆贼必诛。侯爷您知道的，龙将军铁胆忠心，虽说原是东蛮野人，自降齐后却一直鞠躬尽瘁、为齐立下的汗马功劳诸将推首，他怎会是叛国的逆贼？丞相与白、蒙、侯三位将军现在金城周旋，着末将前来请侯爷回去，说莫要信了翌公幼童信口雌黄的当。”
 
无颜低低一笑，不语。
 
秦不思着急：“公子，樊将军此话有理，齐国祖宗留下的社稷不可丢，公子你呕心沥血建的功业也不可不管，我们还是掉头回去吧？”
 
车厢里，我躺在榻上暗自着急。
 
忽有柔软的手指分开了我的唇，往我嘴里塞入了一粒药丸。药丸绽清香，冰凉的感觉涌入骨髓时，渐渐化开了我体内那郁结不去的麻醉。
 
车厢外，无颜迟迟未再言。
 
我知道他在挣扎。
 
半晌，他方苦笑了一声：“现在我的身世已大明天下，如何再回得去？”
 
樊天低吼了几声，我纵使看不到，却也听见他将大地跺得震震摇的焦躁不安。
 
“樊天！”无颜一声轻喝，樊天没了声响。
 
耳边静寂，鸟叫啾鸣。
 
不知何时我的手指可以动弹了，我一喜跃起，推开车厢的门，朝外面唤道：“无颜。”
 
落日斜辉，晚霞映得天色殷如血玉。古道拓宽，万川绵延千里。朗朗清风下，那人负手站在路旁大树前，白衣潇洒倜傥，银发如练披霜。听得我的呼唤他回过头来，凤眸凝弯，望着我微微一笑，展开了拧得紧紧的眉。
 
“是，我在。”
 
万丈霞辉中，他踱步过来，漂亮修长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来，眸光深邃温柔，静静地在等待。
 
我一笑，指尖落入他的手心。
 
自此以后，无论在哪儿，执手连心，与子携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