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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花红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她是前朝的公主，国破家亡忍辱负重八九载，受得了天寒地冻，却难度过一个情字的关隘； 他是灭她国家的新帝，指点江山数十年，握得住百万雄兵，却没有一个相知相伴的人。 奴役与帝王，都是骄傲却又孤独的。但人都说缘定三生，一定是前世来生的缘分，怎么都不可能的两个人爱恨交加，纠缠不清。求不得，放不下。他二人如野兽般，互相撕咬，彼此伤害，却改变不了命运。最终，江山红颜，放下才是最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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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世迷离
 
承德九年的十二月二十二，天色晦暗，云幕低垂，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掖庭角檐上的哨瓦呜呜咽咽地响。雪下得愈加大，琉璃瓦上积了极厚一层，只有单檐歇山顶飞扬的角上，偶尔露出斑驳的明黄。
 
离掌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个宫女抬了炕桌子上炕，另搬了两条板凳，晾上了新糨的鞋底儿，大家围坐着等宫门下钥。屋子里拢了火盆子也冷，于是探了手去烘，突然“啪”的一声爆了炭，火星子蹿出来四下溅落，脆脆在身上一通拍，“燎了衣裳可了不得，才领的袍子，烫出洞来又叫姑姑说。”
 
体和殿的布菜太监贵喜拿火钳子捅了捅炭堆，笑道：“可不，袍子可比皮肉值钱，回头到储秀宫上夜，要是让小主看见你失仪，等回了下处，一顿簟把子逃不掉。”
 
正说着，锦书打了门帘进来，把篾箩搁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雪珠，手指冻得没了知觉。
 
储秀宫司衾的宫女荔枝挪了挪，腾出地方招手道：“快来暖和暖和。桑姑姑背心上的滚边镶好了么？”
 
锦书搓了搓手，挨着荔枝坐下，“背心和袜子都做好了，等她明早当值回来我就送去。”
 
荔枝点点头，“咱们这位姑姑还真是百里挑一的难伺候，单她一个人那儿就有做不完的针线活，这日子……真没法过！你且熬着吧，我听说她要往翊坤宫调呢，内务府都派人传话来了，等她走了，你也就轻省了。”
 
大家都看锦书，她是个性格极温顺的人，办事也稳当，一举一动都合分寸。按理说这样的人，就是放到御前也不为过，可打她们这批宫女进宫她就在掖庭，到现在她还在这里待着，也不知道进来了多少年，不伺候正经主子，连西六所这一片都没出过。她心思重，她也从来不提起家里人。谁要是问，她就低头找活儿干去，单晾着你。大家讨了个没脸，后来就不问了，暗里猜她可能是犯官内眷，获罪进宫充掖庭的。
 
火盆子里尽是哔啵之声，坐了会儿，储秀宫静室站门的盈水掀了绵帘子的一角探头进来问：“哎，今儿几个人当值？”
 
“五个，”见荔枝偏过头去不搭理她，脆脆抬头回道，“我和春桃还有李大姑姑那边的双喜和翠翘，给慧主子侍寝的是桑姑姑。”
 
盈水白眼一翻，撂了帘子缩了回去，荔枝哼了一声，“什么奏性！看了几天南窗户，眼里就没人了。”
 
锦书笑了笑，倒了杯茶给她，“消消气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生气犯不上。”
 
侧躺着的春桃慢吞吞挠挠头皮，“今儿夜里不知吃什么点心，当值老让人吃不饱饭，就指望着子时的那一餐了。”
 
荔枝摆弄着大辫子上桃红色的辫穗，不温不火地接话，“还能什么，左不过喝粥。”又想起了一桩事，打开衣箱上的锁，抓了一把钱出来给锦书，愧疚道，“早说了凑份子给张妈妈置办辞路饭的，前几天一直不得闲，拖到今天才想起来。”
 
张妈妈是前朝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嬷嬷中的一个，自从承德皇帝的铁蹄踢翻了大邺朝的门槛，她就像哑了一样，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开口。熬到了六十岁，临老了，一个宫一个宫地挨个儿告别。到底她年纪大了，各所的宫人都按老礼敬她，估摸着今天轮到掖庭，大家早就准备了，只是这个院里的人大多要上夜，唯独锦书一直在，就把事托付给她了。
 
锦书笑着推辞，“你那份我垫上了，也没几个钱，算了吧。”
 
荔枝执拗地往她手里塞，“我们逢着主子高兴或者好日子还有另外的赏钱，你可靠什么呢？快拿着吧。”
 
锦书接了捏在手心里，贵喜说今天家里来人探亲，脆脆哀声一叹，转过身去抹眼泪，“今年我娘来不了了，上寒的时候‘过去’了。”
 
春桃连忙支起身子拉她，“快别哭，戌正要上夜的，你这一哭被人看出来，别说你，家里老小都要跟着掉脑袋。”
 
贵喜实在憋不住，便小心翼翼道：“锦书姑娘，往年都没见你家里人来，今年怎么样？”
 
锦书的眉间闪过一丝怅然，“我家里没人了，听说还剩下一个弟弟，如今流落在外，死活不知。”
 
这是头回听她说起私事，早前也料到她身世必定凄苦，这宫里的苦人儿比比皆是，只不过她好像和别人不同。至于哪里不同说不上来，也许多了点平静，少了些功利。明明比那些妃嫔好看得多，却甘于埋没在这掖庭里做杂役。谦恭柔顺之外又有一副铮铮傲骨，在那花架子下笔直地站着，有种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气度。宫里历练出来的每双眼睛都是雪亮的，可是看不透她。她不像是外面送进来的，倒像是本来就长在这紫禁城里的……不敢猜，猜多了怕不好，人人都有秘密，何必去探究呢！
 
西一长街的打更梆子响了一下，贵喜忙站起来抖了抖袍子说：“我走了，今儿刘太监身上不好，我给他上钥，回头把钥匙交敬事房就完了。”送走了贵喜也到了值夜的时候，屋里几个人洗脸抿头，和锦书交代声，上储秀宫替换白天当值的宫女了。
 
锦书端了油灯放在炕桌上，捏捏脖子，把一匹整布铺排开，拿尺比了尺寸画上衣片，再用剪子一片片地绞下来码好。比起姑姑们改大小的回炉活，她更愿意做这种新针线，针脚好看，缝起来也爽利。
 
盘腿坐在炕头上，穿了线，在头皮上篦了两下，正要落针，隔着纸糊的窗屉子，看见一盏风灯沿着墙根缓缓而来。原本以为是下值的宫人，推窗看，来的只有一人，暗淡的火光映着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撑着伞，肩上挂着小包袱，走走停停间，到了掖庭局的廊子下。
 
锦书忙不迭下炕穿鞋迎出去，北风夹杂着细雹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她抓紧了领子一溜儿小跑，地面结了一层冰，脚下直打滑，扶着夹道的砖墙才走到风灯跟前，低低叫了声“张妈妈”。白头宫女抬眼看她，目光晦涩，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锦书上前搀扶她，她躬了一下身子，并没有回避，跟她沿着宫墙往掖庭跨院去，手上的伞往她头顶上偏，自己便暴露在风雪里。
 
等进了房里，锦书吹熄风灯插在门前的挑子里。张妈妈反手关好门，整了仪容，先道个双福，退后一步捋裙双膝跪地，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肩膀微颤着，伏在地上压抑地哽咽，“奴才给太常主子请安。”
 
锦书蹙着眉叹了口气，“妈妈快起来吧！如今连大邺都没有了，哪里来的太常帝姬呢！”
 
张妈妈是个认死理的人，她梗着脖子固执地说道：“不管现在谁做皇帝，在奴才心里，千岁就是千岁，是金枝玉叶，是凤子龙孙，是咱们大邺子民的帝姬主子，这些奴才永远忘不了。”
 
锦书扶她起来，这么大年纪了还跪拜自己，总觉得过意不去，是造孽的事。拉她在炕上坐下，烫了杯盏，沏茶端到她手里，一面道：“妈妈别说了，我记得自己是慕容家的女儿，刻在骨血里，一刻都不敢忘记。只是现在物换星移，我是个亡国的公主，能苟且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妈妈下次千万别再行这么大的礼，我年纪小，怕受不住，要折寿的。”
 
张妈妈嘴角微垂，凄恻道：“千岁是何等福厚的人，当年我在排云殿当差，先帝爷疼爱千岁，连上朝都让千岁坐在膝头上，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三跪九拜。眼下老奴磕个头，怎么说受不起呢？”
 
锦书知道和上了年纪的人论不出长短来，只有抿嘴笑笑，把炉子点上，一口锅里下面，另一口锅里烧汤好涮羊肉。不时地拨一拨炭，回头对张妈妈说：“您老先上炕焐着，我这里成事了就端到炕桌上来。”
 
张妈妈佝偻着身子，无比谦卑地重复，“怎么敢当呢，您受累了。”锦书看着锅盖边上一缕升腾起来的热气出神。本来过了那么久，当初的事也努力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被张妈妈一提，悲凉瞬间排山倒海地充满了她所有的记忆。
 
她的父亲是个生性懦弱的人，他是个很好的诗人，他温文尔雅，注重文化，唾弃武力。然而作为一名君主，他不得不把一半的精力放在武将们的身上，他想两方面都顾全，最后两样都没做好，这种矛盾的性格注定了他人生的悲剧。所以当两百多年来一直臣服的宇文氏提刀相向时，堂堂的大邺皇帝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十岁的宇文澜舟攻进京师，一脚踩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大邺皇帝悲愤交加，回天乏术，最后在长春宫里一条绳子结束了一生。
 
握住了大邺命脉的藩王加快了杀戮进程，服侍六宫的宫女太监几乎屠戮殆尽。慕容氏的十二位皇子杀了十一位，只有最小的皇十六子永昼，因为他母舅做寿出宫凑热闹才幸免于难。
 
她原以为自己也会跟着父母兄弟们一起去的，却不料单单留下了她。或者是想利用她引出永昼，也或者是看在死去的姑母面上，给慕容氏留下一脉香火吧。姑母合德帝姬是宇文澜舟的嫡母，曾经抚养过他五年。可惜明治十三年病故了，所以现在的太后是宇文澜舟的生母，但越晋王时期不过是个偏房。
 
好在这位太后也算大气，没有把自己对合德帝姬的怨恨转移到她身上，这些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就当她死了一样。也可能是觉得把她放在掖庭里孤独终老是更好的惩罚吧，反正这九年她虽然失了往日的荣宠，活得倒还自在。除了明治年间留下的寥寥数个老宫人，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如今她就是个杂役，卑微地活着，比太监宫女们还要低一等。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懦弱的人，为什么没和大邺朝一同沦亡呢？也许是东昌事变时自己年纪太小，一个七岁的孩子懂得什么民族大义，无非一心想活下来。至于一个亡国公主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呢？曾经雄心勃勃怀抱复国理想，躺在炕上对着帐顶指点江山。可当宫廷严格的规矩落到她身上时，除了冬天长满冻疮又疼又痒的手脚，她的心里再装不下别的了。怎么把比自己还高的水缸蓄满，怎么能躲过掖庭令的刁难？斗志一寸寸被消磨掉，复国变得遥不可及，繁重的劳作压得人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唯一挂念的只有弟弟永昼。
 
她没法子打探，下等杂役也好，宫女也好，属于哪个宫就扎根在哪里，所以她只有在这深宫中苦等，希望哪天能得到永昼的一点儿消息。有一回贴在墙角听一个剃头太监和掖庭掌事的提起前朝皇子，虽只有三言两语，却得知了承德皇帝派出去寻访永昼的羽林军空手而返的喜信。她高兴得两夜没睡好，只要不落在宇文澜舟手里，永昼就还有活路，只要他还活着，姐弟就有相见的一天。永昼比她小三个月，是端肃贵妃的儿子，模样好，脑子也好使，他总能打听到她在哪里，总会想办法带她出去的……
 
水开了，热气把锅盖顶得咔咔作响，锦书回了神，隔着浸湿的抹布把陶胚的盖子揭下来，麻利地下了面，恭恭敬敬在张妈妈面前摆上一大海碗。
 
张妈妈跪在炕头谢恩，喃喃道：“千岁亲自给我张罗辞路饭，是奴才几辈子的造化，奴才就是下去了也荣耀。”
 
锦书笑道：“别讲这些虚礼了，天冷，一耽搁就该凉了，妈妈快趁着热吃吧，我来伺候您。”夹几片羊肝放在她右手前的小碟子里，每布一回菜，张妈妈就曲起五指轻叩桌面，表示磕头答谢，一顿饭下来，笃笃之声不绝于耳。
 
等吃完了也交了亥，二更的梆子清脆地响起来，张妈妈留下了给姑娘们绣的鞋垫准备起身出门，临走抓住锦书的手，哀戚道：“奴才和千岁这一别山高水长，这辈子兴许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了。千岁万事多多留意，宫里规矩再重也重不过人心，面上好都是虚的，说不准背后算计人，千岁只要保得住自己就是了。”
 
锦书点头应承，“我在这儿一切都好，有几位当年跟前伺候的人在永寿宫当差，妈妈要是去，替我瞧瞧她们好不好。也不必说什么，我这里顾念不上，没的回头给她们招是非。”
 
张妈妈道是，锦书开了门，把她送到掖庭西头的廊庑下。看她挑着风灯摇摇晃晃走远了，这才回身往跨院里去。白天下了值的宫女们梳洗完了，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她就招呼，“张妈妈的辞路饭预备过了？”
 
锦书在廊檐下拍拍鞋上沾了的雪，轻声细语地答：“才刚吃完了送出去的。”
 
钟粹宫定妃的贴身丫头对她道：“明儿你替我们那儿裁些手纸吧，我和萧姑姑说过了，你只管到内务府领白棉纸去就行了。”
 
锦书应了，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掖庭是各宫宫女杂居的地方，只分两种人，一种是伺候帝后妃嫔的宫人，一种是女奴出身的杂役。宫女们从新皇帝的包衣奴才里挑选出来，最多二十一岁就能放出去。女奴不同，到死都出不了掖庭，是最下等的人，谁都可以指派你。耐着性子和你说你得做，没好气儿地吩咐你，你也得照做，横竖叫你停不下手来就是了。
 
宫女们受不住冻都回屋去了，掖庭和寝宫不同，地下不供炭，一到隆冬时节冷得牙关直打颤。锦书看着那满地明晃晃的雪愣神，站了一会儿想起还有锅灶碗筷没收拾，忙打了绵帘进去。冷水里一通刷洗，冻得十根指头萝卜似的，再往洗脸的热水里一泡，又胀又麻，直痒到骨头缝里去。
 
次日寅末起身，冬天夜长，这个时候天还是黑的，跨院里已经热闹开了。当值的宫女打点好，听见宫门外的首领太监拍掌，列好队往各宫去替换上夜的人了。锦书挑了灯往内务府去，薄薄的鞋底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好容易进了广储司的大门，掌事太监坐在大案后头，听见有人进门，连眼皮都没翻一下，只问：“干什么来了？”
 
锦书请个安，“陈谙达大禧，我来领钟粹宫份例的白棉纸。”
 
陈太监抬头笑道：“哟，是锦书姑娘！外头冷啊，快来烤火，瞧瞧脸色都变了。你稍等，我这就给你取去。”
 
但凡男人总是喜欢美人的，就是六根不全的太监也一样，见你好看就客气些，爱和你亲近，有时候给你塞点赏赐的瓜果点心，并不是真心对你好。锦书心里知道，也很反感，可是没办法，只有忍着。这些太监得罪不起，你要是敢拉脸，回头千方百计算计你。
 
白棉纸拿黄云套套好，恭恭敬敬顶在头上，挑墙根雪薄的地方走。天已经微微亮了，用不上灯笼了，就把挑杆子别在腰封里。出了夹道往南，远远看见一队太监抬着一乘肩舆逶迤而来，忙请下黄云套，合了伞在一旁站好。肩舆经过她面前时，不知怎么，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叫等一等。
 
那是个极好听的男声，像铮淙的琴音，又隐隐夹带金石的冷冽。锦书心里打突，渐渐不安起来。刚刚她并没有看清舆上是谁，但知道必不是等闲之人。不管是大英朝还是前朝，后宫之中乘辇代步的，除了后妃就是皇帝和太子。会是宇文澜舟吗？似乎不太像。
 
她曾经在父皇宴请藩王时远远望过他，也听过他的声音，当时父皇出了对子众人共乐，上联是：身居宝塔，眼望孔明，怨江围实难旅步。异姓藩王们的先祖都是行伍出身，王位一代一代传下来，继位的世子大多重武轻文，肚子里有墨水的没几个。抓耳挠腮之际，只有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站起来接对子：鸟处笼中，心思槽巢，恨关羽不得张飞。
 
那声音低沉而坚定，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如此的野心勃勃，踌躇满志，可惜当时父皇并不警醒，反倒夸他文采非凡。赐了黄马褂准他御前行走，结果他就身披黄马褂，带兵杀进了紫禁城。
 
不是宇文澜舟，那便是太子宇文湛了吧！如果是他，那他们俩小时候为只鸟打过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认出她吗？
 
她有些走神，舆上人哎了声，“你是哪个宫的？”
 
锦书忙请了双安，“回主子的话，奴才是掖庭的杂役，没有福气伺候贵人们。”
 
那人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我瞧瞧。”
 
锦书有些没底气，可忐忑归忐忑，却不得不照他的话办。微仰起头，眼皮子老实地垂着，主子要看你，那是你的造化，只有主子看你的份，你不能和主子大眼瞪小眼，坏了规矩不但自己要受罚，还要连累调理你的姑姑。舆上的人打量了她，半天没出声，只听见微微地叹了口气，“叫什么？”
 
“奴才锦书。”她低下头应。舆上的人再没说话，太监首领右手两指在左手掌心里清脆的一打，肩舆又缓缓前行，往慈宁宫方向去了。锦书垮下了肩，四九的天儿，生生吓出汗来，风一吹，鬓角凉飕飕的。
 
他好像没认出她，可是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肚子里九转十八弯地想了会儿，宇文湛是宇文澜舟的嫡长子，祈人大多早婚，宇文澜舟十四岁就生了他。那年他跟他父亲进宫朝贺，也就五六岁光景。两人捞了袖子开打，只几个回合就给拉开了，后来在一张桌子上吃过两块点心又合好了，临走她送了他一个扇坠子。再后来直到宇文澜舟攻占了紫禁城，她都没有和这对父子见过面。细算起来也有十来年了，都说黄毛丫头十八变，他要能认出她来，除非是神仙。
 
宽慰自己一番，脚下加快了步子，唯恐再生出什么事端来，等进了掖庭局，这才松了口气。上夜的宫女回来了，白天没差使，可以在屋子里睡上两个时辰，所以她不能回房里，得到西边的杂役房。进门先给管事的萧姑姑请安，萧姑姑看见黄云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点了头道：“等这个干完了，把慈宁宫要用的火眉子搓上。各处要准备年下用的东西，今儿当值的人不够，回头搓得了你给送去吧，不用进去，给门口的人就成。”
 
锦书屈了屈腿道是，“我料理完了就去。”
 
她手上忙活，萧姑姑在一旁看得颇合心意。这丫头聪明，干什么都叫人挑不出毛病，就是性子淡了点儿，从没听见她和人聊闲话，看她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论起资历来，恐怕比谁都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的宫。萧姑姑比她大不了多少，还是爱打听的年纪，看左右人离得远，就压低了声和她套起近乎来，“哎，我上回见你编过一只雁么虎，就和活物一样，怎么编的？”
 
锦书抬头笑了笑，“姑姑爱玩这个？下回我编个送给您。要说清倒不易，要不等姑姑得了闲，我编一回给您看，一看您就会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窝，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都是细琢磨有分寸的，这样的人叫人喜欢，萧姑姑便顺着话头接道：“今儿晌午吃了饭歇会子，你教教我。”
 
锦书知道这是给她放水呢，应了一声，笑得愈发腼腆。
 
萧姑姑又问：“你多大了？”
 
她在熨过的白棉纸上垫上了湿布，一面答道：“到了年初五就满十六了。”
 
萧姑姑笑道：“月份够大的，日子也吉利，初五迎财神把你给迎来了，你爹娘多高兴啊……说起你爹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锦书耷拉下眼皮，淡淡道：“都死绝了。”
 
萧姑姑讪讪的，“对不住啊，勾起你的伤心事来了。话说回来，正月初五生日的真不多，我听说前朝的太常帝姬就是初五生的，你福气大，和她撞到一块儿了。”想了想又道：“老祖宗常夸你搓的火眉子好，等有了机会我和慈宁宫的人说说，侍烟的小苓子到年纪该放出去了，到时候调你过去当差，侍奉老祖宗总比在这儿做杂役强。”
 
锦书急忙摇头道：“我知道姑姑心疼我，可我笨手笨脚的，又不会说话，怕有个闪失连累了姑姑。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只求安稳。姑姑给我指派活儿，我尽心地做，在这里伺候上头也是一样。”
 
萧姑姑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在宫里这么久，头回遇上不肯攀高枝儿的人。谁愿意在掖庭受那份活罪，整天累得骡马似的。是个人都想尽了法子往上爬，能到主子身边才有出头的日子。像她这样的，满紫禁城找不出第二个来。这叫什么？明哲保身？还是没出息？萧姑姑不再说什么了，脸也有些冷，为她好她倒不领情，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看见她满含鄙夷地一撇嘴扭头走了，锦书无奈地暗暗叹气。这里头的内情不能说，上主子跟前当差对别人来说是好事，对自己来说就像和阎王爷隔了层窗户纸聊天。现在是宇文家的天下，他们对她这个前朝公主究竟能有多少耐心？说不定哪天一不高兴就把她砍了，那就再也见不着十六了。
 
锦书低着头忙了一个时辰，才把一摞火纸搓完。数了数，差不多有百来根，看看天色不早了，得赶在寿膳房进膳之前把东西送过去。外面雪还在下，怕火眉子受潮，要了块油布包上，取了伞就匆匆出去了。
 
慈宁宫离掖庭有一段路，这次的雪下得厉害，没到一昼夜就已经到处白茫茫一片，连清扫都来不及。甬道上的雪被人踩成了结实的冰层，稍过一会儿没人走，一层雪又覆盖上了。宫女是没有靴子穿的，她只好忍着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等到了慈宁宫门前巨大的鎏金香炉底下时，两只鞋子并袜子都湿得透透的了，沉甸甸的能拧出水来。
 
小苓子早在廊庑底下候着，两个人打过好几次交道，算是老熟人了，所以说话也随便。锦书笑吟吟看着她，把油布包递了过去，“真对不住，叫你好等，你这儿吃了多少西北风？”
 
小苓子切齿地骂：“那个李太监真是个狗都不吃的玩意儿，哄我说你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一盏茶时候，冻得脸都僵了。”低头看见她脚上的鞋，皱眉道，“怎么都湿了？这雪可真大！快回去吧，没的冻坏了。我也进去了，今儿过小年，太子爷在里头，回头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都得来，得小心着伺候才是。”
 
锦书忙点头，“你快进去吧，我走了。”
 
转身加紧了要往掖庭去，才走了两步，背后人叫，“站着。”她停下垂手转过来，来人是个太监，高颧骨，小眼睛，上下打量她一遍道：“锦书姑娘请留步，太子爷有令，请姑娘到北边廊子下候着，回头有话问。”
 
她躬身应“嗻”，心头七上八下地跳开了。看来安稳日子到头了，自己是低估了宇文湛的眼力，如果没碰见可能想不起她来，既然是遇上了，那就逃不掉了。下意识往慈宁宫里看了一眼，除了两个站门的宫女别无他人，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来了的？
 
怔愣之际，眼角瞥见一队御前太监，引着一辆黄色宝盖顶的辇乘缓缓而来。车上的人穿着玄色的衮服，头微低着，黑貂鼠的暖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帽前镶的镂空金佛和云龙嵌东珠的宝顶。锦书伏地跪下，心头又是愤恨又是憋屈。
 
那是宇文澜舟啊，逼死了她的父母，杀了她十一个兄弟的仇人！真恨自己怎么不是个爷们儿，报不了仇，还要窝囊地给他俯首磕头……狠狠捏了把雪在手心里，只觉得无边的寒意袭向四肢百骸，冻得心脏丝丝缕缕地抽痛起来。自己是个没气性的，这几年活得傻，就是给她一把刀她也扎不了人，除了折腾自己，旁的什么都不会。
 
人和辇都过去了，嘴里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儿，原来一使劲儿，把嘴唇给咬破了。她站起来平了平心绪，就是心底恨出血来也不顶用，除非能出宫去，否则还得接着磕头伺候。要出去不容易，掖庭一圈光太监换岗就要花半个时辰，更别提一道道宫门上的禁军侍卫了，小时候怕死，现如今有那么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可惜有劲没处使。趁着当差送东西的当口也留意过各处布兵，压根没有空子可钻，看了几次，后来死心了，没有腰牌，这辈子都甭想出去，老死在这里算完。
 
闷头胡乱琢磨着往北边廊子底下去，迈腿跨上台阶，突然发现一片缠枝宝相花纹的衣摆就在跟前。她吓了一跳，忙缩回脚，看那双绣着四爪蟒纹的鹿皮油靴就知道宇文湛已经来了，低头请个双安，“奴才锦书，请太子爷金安。”
 
太子沉默着，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隔了一会才道：“这里没有旁人，你别和我这么生份。”
 
锦身道：“奴才不敢。”
 
“这些年委屈你了。”太子缓缓道，“今儿在甬道上见着你，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原来真是你。眉眼长开了，不过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你可还记得我？我是湛，小字叫东篱的那个南苑世子，当年还和你打过一架的。”
 
锦书老僧入定似的无悲无喜，平静道：“奴才惶恐。”
 
太子又顿住，长长叹息道：“我知道你恨我们姓宇文的，但是请你相信，我对你从来没有存过坏心，也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咱们小时候的情分，让我补偿你一些。”锦书忍不住想笑，想问问他怎么个补偿法，能把父母兄弟还给她吗？能把大邺还给她吗？欠了这么多，再谈补偿岂不矫情？
 
“你可愿意到东宫当差？我吩咐内务府把你调过去好不好？”太子急切道，“到了我那儿一切都好说，你在掖庭待着也不是长久的方儿。”
 
锦书低垂着眼道：“谢太子爷宏恩，奴才就爱在掖庭待着，请太子爷不必费心，太子爷就当今儿没看见我，或者当我死了也使得。”
 
太子有些恼火，背着手道：“你抬起头说话！还真拿自己当奴才了？你瞧瞧我成不成？咱们谈不上是发小，可好歹算朋友吧！你给我的那个坠子，我现在还留着呢！”
 
“奴才不敢高攀，太子爷早该把那东西丢了的，放着污了您的眼。”她说着又躬了躬身。
 
太子不喜欢这种刻意的疏离，蹙眉颇不悦，“你这是什么话？我说了，不许低头佝偻着身子，看着我说话！”
 
锦书无奈，抬眼看他，心里冷笑，玉冠华服，好不威风，倒是和小时候流着鼻涕的样子不同了。他比她小一岁，从前像个矮冬瓜。现在个子长得那么高，大概是常在野外练骑射吧，脸膛晒成了小麦色。眉峰鬓角刀刻般的刚硬，五官比例恰到好处，精致得几乎挑不出瑕疵来。最奇特的是眼睛，宇文氏有鲜卑血统，瞳仁里带着一环金色，看上去妖异而魅惑。
 
她从小就听说南苑宇文家的美貌天下闻名，和北齐高氏一样，不论男女都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小时候没有机会近距离地看宇文澜舟，只好趁着宇文湛独自在宫里，捧着他肉嘟嘟的胖脸研究了半天。可能是因小，没长开，五岁的宇文湛简直就是御膳房里做出来的陕西锅魁，扁塌塌的，就剩肉皮儿白，眼珠子怪了。没想到十年没见，就像神仙在他脸上吹了口气，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长成了个翩翩美少年。
 
太子有点懵，前头在夹道上见过了那张白得雪一样的脸，眉睫一色的黑，嘴是淡淡的粉，那时耷拉着眼皮子，睫毛又长又密，往下一盖睡着了似的。这回可算看见眼睛了，眼角微微飞扬，眼仁儿澄净清澈得像洱海里的水，这样动人心魄的几种颜色放在一块儿，再用这样明亮婉转的眼神看着你，他听见自己的心像围场狩猎前擂响的战鼓，砰砰震得肝脑都疼起来……
 
怔了会儿不自然地调开了视线，太子清了清嗓子，“就这么定了，我回头打发人和内务府说去，把你的名字划到东宫来，你老和那些下三等包衣在一块儿也不是个事儿。”
 
锦书道：“奴才本就不如包衣，多谢太子爷的好意。奴才手脚笨，人也不机灵，怕伺候不好主子，情愿在掖庭局当差。太子爷只当我九年前不在了，不必记起还有我这个人。”
 
太子背过身去，风雪卷进廊子底下，吹得他身上宝锭孔雀纹大氅翻飞起来，他怅然道：“你怎么犟得这样？我知道你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只是你这样赌气有什么意思，何苦难为自己。”
 
锦书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其实她恨的是宇文澜舟，和他也没多大关系，他老子谋朝篡位时他只有六岁罢了，六岁的孩子知道什么？要恨他也恨不上。换个角度想想，他大概真是出于好意吧，他爹在金銮殿上坐了九年，国库充盈，江山也稳了，他一个太平太子当得无忧无虑，有什么必要来管她这档子闲事？大可以像宇文家的其他人一样，就拿她当下三等的包衣用，干什么非得要来找不自在？可见他确实是念着小时候的那点情分，不计较打架时吃了暗亏，眉心被她的指甲抠了一大块皮下来也没放在心上，或者真是个好人，可惜是承德帝的儿子，再好也是仇人。
 
“奴才不觉得难为，外头风大，殿下快进屋里去吧。奴才还有差要当，就先回掖庭去了。”肃了肃，边退边道，“奴才告退。”
 
太子张了张嘴，却见她已经往甬道另一头去了，随侍的太监冯禄上前打千道：“老祖宗找太子爷呢，爷快进去吧！皇上、太后，还有皇后娘娘都到了，时候差不多就传膳了，咱们晚到了不好，惹皇上生气。”
 
太子轻轻拧了眉，拢起大氅转身顺着廊子往前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冯禄急忙站住了脚，觑眼问：“主子怎么了？”
 
太子道：“你上内务府传我的话，这两日先停了锦书姑娘的差使，把人留着，回头我请了老祖宗的恩典再说。”
 
冯禄领了命麻溜地去办了。
 
内务府接了太子的令儿，很快派人来张罗。
 
“我就说锦书姑娘是个有造化的。”陈太监进了屋，边说边环顾四围摆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南墙根儿码了四条长凳，再就是炕头上一人一只的衣箱。瞧这寒酸样儿，真比守门太监歇脚的地方还不如。他是内务府分管会计司的掌事儿，平常掖庭这种地方脚趾头都不会点一下，有什么分派，直接打发手底下的小猴崽子来传话就是了。不过这回和以往不同，太子爷身边的冯禄来颁了这么道口谕，想来里头是大有文章的。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是鼻子比狗还灵？有点儿动静就紧着心留意，横竖来问一问，算是尽了意思。
 
锦书擦了擦椅子请他坐下，笑着道：“谙达这是拿我取笑呢，我能有什么造化。”又沏了茶敬到他面前，“我知道谙达爱喝酽茶，特地备下的，谙达尝尝，看是不是这个味儿。”
 
陈太监端起杯子抿了口，细咂了咂嘴，点头道：“正是这个味儿！锦书姑娘仔细，里头还加了冰糖，真是个敞亮孩子！”
 
陈太监猛想起来了，“尽扯闲篇儿，我差点儿忘了干什么来了。”朝锦书拱了拱手，“姑娘攀着高枝儿，眼看着就能熬出头来了。才刚吃晌午饭前，太子爷随侍的冯禄找我传太子爷口谕，姑娘这几天不必当差，只管歇着就是。太子爷说等明儿请老祖宗恩旨，再给姑娘指派差事。要是凑了巧，姑娘上东宫或是御前当差，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人儿。”
 
屋里另几个人大感吃惊，围着锦书问：“有这事？这可是好事儿！只要差当得好，往后求主子一个恩典，在内务府记档脱了奴籍，到了年纪就能放出去了。”
 
宇文湛这性子还是没变，他定下的事就要办，别人说什么都是题外话，他全当没听见。春桃得着了大新闻，追着盘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那位主子爷？宫里别的皇子常走动，只太子爷少见。听说下了朝不是上布库场就是在上书房做学问，陈谙达说得没错，你真是个有造化的。”
 
锦书低头道：“也没什么，早上打广储司回来，在夹道上碰着的。”
 
“说话了吧？”荔枝凑过来拿肩顶她，“说了什么？”
 
锦书怔了一下，“就问叫什么，在哪儿当差。”
 
“瞧瞧，可不是时来运转了！”三个女孩儿笑得一脸暧昧，“回头得了势，好歹顾念着咱们，锦姑姑。”
 
锦书不理她们打趣，往陈太监杯里叙水，“谙达，那我这两日就在屋里听信儿，萧姑姑那儿劳您给告个假。”陈太监想起前边传萧姑姑到会计司，把这事告诉她时她一脸的恍然大悟，“怪道我说调她到太皇太后跟前当差她不愿意呢，原来还有这茬。”
 
陈太监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心里替自己的干儿子可惜了。小德张是伺候太后的梳头太监，才进宫那会儿就认了他当干爸，有几回路过掖庭看见了锦书就动了心思，求了他两回让说媒。宫里太监宫女结“对食”是常事，两个可怜人凑在一块儿过日子，好有照应。其实和一般夫妻差不多，就少了“那事”罢了。太监不能人道，可也知道疼老婆。他看在小德张叫他一声干爸的分上就答应了，才打算找个没人的时候单独和锦书说就出了这事，看来是要把话烂在肚子里了。回头还是叫小德张死了这条心吧，太子爷叫留着的人，谁活腻味了敢动。
 
忙应道：“你放心，我和萧姑姑打过招呼了，你安安心心歇着，等上头有了吩咐，我再打发人来知会姑娘。”起身拍拍衣裳道，“行了，我该走了。”
 
屋里人都客客气气送到门前，“谙达请慢走。”陈太监回了回手，打着伞慢慢悠悠出院子去了。
 
几个人上炕坐定，闲聊了一会儿，荔枝说：“亏得有这出，要不得出事儿。”
 
锦书不太明白，“怎么了？”
 
荔枝掖了掖搭在腿上的被角，抬抬下巴道：“就那陈太监的干儿子，梳头张，不知和我打听了你几回。我瞧那小子憋着坏，太子爷不发话怕是就要叫他干爸来保媒了。陈太监什么人？老虎头上都敢薅一把毛的主儿。你要是不答应试试，除非你不在大内，否则就得整治死你，这回算你命大。”
 
锦书涨红了脸，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脆脆啐了口道：“这些没阳寿的！缺了嘴子的茶壶，还学爷们儿讨媳妇，也不怕下辈子做牲口！”
 
“所以我说是好事，能出掖庭就成，白捡了半条命似的。”春桃叹口气道，“难得这么齐全，亏得今儿下午准了我半天假，咱们才能凑到一块儿。说起对食，浣衣局银针的菜户是谁，你们知不知道？”春桃是个话篓子，又在同样爱听闲话的定妃宫里当差，那新鲜事，说起来一车一车的。见众人摇头，得意道：“告诉你们吧，配了背宫的郑全福。就是候在养心殿东梢间，背着小主送上龙床的那个太监。”
 
脆脆歪着脑袋问：“怎么是在梢间里？听说是从小主寝宫里背出来的。”
 
春桃嗤了声道：“你当是背着个大活人满世界瞎跑呢？我听姑姑们说，皇上翻了谁的牌子，那个妃嫔就等着提灯太监来领，到了养心殿有专门的人伺候宽衣，脱完了大披风一裹背到皇上寝宫，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荔枝觉得好奇，“都说皇上雨露均沾，到底心里有偏向的人吧，敬事房谁的记档最多？”
 
女孩子们对这类话题一般都感兴趣，一面红着脸，一面满含期待地望着春桃，春桃皱了皱眉，“大致差不多，皇上勤政，传侍的天数很少，有时候深更半夜爬起来批折子，批到不痛快的地方就拍桌子骂混账，把御前的人吓得气儿都不敢喘。我昨儿从银针那里听来些里头的规矩，学给你们听听，要不要？”
 
荔枝和脆脆拿帕子掩着嘴，春桃见锦书愣愣的，便问：“听不听，快说，回头又骂我没正形。”
 
锦书最大方，点头道：“你说吧，咱们都想听。”
 
春桃被她一句话逗乐了，“你倒是个直肠子，比她们爽快多了。”推开南窗看看，见左右无人方压低了嗓子道，“前面翻牌子的一溜过了，万岁爷先上龙床，被子盖到脚踝处，脚丫子露在外头，等背宫太监把人送来。妃子得从龙足这头匍匐钻进大被，然后就‘那个’……总管在窗外候着，还掐时间。要是时间长了，就在外头提醒，说是怕皇帝马上风。”
 
荔枝对“马上风”一说不能理解，又缠着春桃要听解释。春桃冥思苦想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锦书很坦然，这个她是知道的，大邺时宫里出过这事，发生在她堂兄身上，当时就死了，所以一直记得太医说的话，她复述一遍，“马上风就是房事猝死，中医称‘脱症’，民间叫‘大泄身’。”
 
春桃道：“没错，就是这个。我没念过书，说不出来。”转头问锦书，“你是怎么知道的？”
 
锦书噎了下，拉过炕桌上的篾箩低头穿针，随口道：“我小时候听人说的。”
 
雪后初晴，太皇太后坐在炕头的锦字大坐垫上。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得头上的珠子熠熠生辉，太子上前行礼，“东篱给皇太太请安，皇太太吉祥。”
 
太皇太后慈善地笑，“好孩子，今儿没去练布库？难为你一大早就巴巴地跑来，你皇父还不曾来呢，今儿你赶得早。”
 
太子道：“朝堂上有要紧的公务，漠北的八百里加急才到的京师，皇父这会子正和几位中堂在东暖阁议事，要晚些才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咱们不管他，好孩子，饿了么？”太皇太后笑着招呼嬷嬷，“把奶皮子端来给你们爷用。”
 
那奶子豆腐似的晃悠，上面洒了芝麻和杏仁，衬着翠绿的琉璃盏，卖相一等一的好。太子在外朝站了一早上，这会儿才发觉真是饿了。接过盏谢了恩，捏着银匙低头慢慢地用。
 
太皇太后看着他吃，便问他：“你皇父处理政务，你不在旁边学着，怎么溜出来了？”
 
太子把盏放在宫女候着的银托盘里，掖了嘴道：“我得皇父的恩准，先来给老祖宗请安的。”又故意撒起娇来，“老祖宗真是的，东篱好容易偷个懒，头一个来给老祖宗磕头，老祖宗倒不待见我。”
 
太皇太后对旁边的贴身嬷嬷笑，“你瞧瞧这孩子，就会哄我高兴。”招手道，“来，坐到太太跟前来。”
 
太子摘了红绒结顶冠，挨着太皇太后坐下。因为身量颇高，偏要像孩子似的靠在太皇太后怀里，窝着石青色的燕服，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看上去十分可笑。
 
太皇太后捋了捋他袖口的海龙紫貂滚边，“我常听说你学业精进，心里也觉着安慰。你皇父二十岁御极，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到他手里，花了这些年才渐渐富足强盛。你可知道物竞天择的道理？多用些时候在为君之道上，方不辜负你皇父的心血。你皇父日夜为国事操劳，你要多替他分忧，才是你做儿子的孝道。”
 
“老祖宗教训的是，东篱会时时记在心上，一时也不敢忘记。”太子的脸贴着太皇太后胸前冰冷的珊瑚佛珠，讷讷道，“太太，我昨儿遇着一个宫女……”
 
太皇太后哦了声，“咱们太子爷大了，前儿你额涅和你皇祖母还说呢，你十五了，该开衙建府了。等过了年吩咐宗人府拟个册子上来，咱们好好挑挑，给你选个好媳妇。”顿了顿又道，“你才刚说瞧上个宫女？问了在哪个宫当差么？是谁家的女儿？要是门第过得去，我就给你做主了。再不济，先收在房里，回头封个良娣也成。”
 
太子想了想，这件事不太好办，要瞒是瞒不过去的。太皇太后虽然上了点年纪，可这心里还是明镜似的。当年的合德帝姬是她的嫡媳，十里红妆迎娶进门，那时候娶了个大长公主何等的荣耀，现在宫里剩了个前朝的遗孤，平时大家都心照不宣，忘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后宫宫务一般是由皇后主持的，只怕额涅那里难应付自己就是想着凭仗太皇太后疼爱子孙的心，。倒不如先和皇太太说，老祖宗一发话，额涅和皇阿奶自然得顺着。
 
于是拿眼睛扫旁边伺候的人，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太皇太后一瞧，这么个大小子像个丫头似的扭捏，便笑着示意屋里的人出去。等人都退完了才道：“别臊了，都走了，有话就和太太说吧，我做不了主还有你母亲呢！”
 
太子抚了抚额，小心看着太皇太后的脸色道：“这个人太太也知道，我说出来，太太别不高兴。”
 
太皇太后略一顿，“你先说。”
 
太子道：“她在掖庭当差，叫锦书，是……前朝的太常帝姬。”
 
太皇太后的脸果然阴沉下来，抿着嘴半晌不出声。太子心里突突地跳，偷眼看太皇太后，老太太不搭理他，往锦靠垫上倚过去。太子忙下地垂手站着，嗫嚅道：“求皇太太恩典。”
 
太皇太后拿眼横他，“我说你怎么不同你额涅说去呢，也亏得先来找我，换了太后或者皇后，早一条绫子赏下去了！”
 
太子打了个颤，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不论求谁都有风险，不过看来求太皇太后是求着了，至少不会一下子就杀她。
 
“我常说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怎么现在看来倒不是这么个事了！”太皇太后道，“你是太子，是大英的命脉，将来要做皇帝的，办事不过脑子么？留着她一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她记恨咱们家，谁敢把她放到你身边？你年轻不懂事，万一有个好歹，后悔都来不及！我瞧那丫头是个有心眼的，怎么好端端的能和她碰上？你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宫里人多，妃嫔贵人们为了争宠拔尖，各种手段都使得出来，制造个偶遇是最简单的招数，难怪太皇太后会怀疑。太子忙不迭解释，“老祖宗明鉴，昨儿散了朝我听说建福宫的章贵妃凤体违和，就拐了个弯绕道去建福宫问安。我向来是不走那条道的，昨儿也不知怎么了，她上广储司领东西，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
 
太皇太后一哼，“你别给她打掩护，就算小时候一块儿玩过，这么多年没见，还认得出来？可见是她先挑唆你的。”
 
太子躬身道：“老祖宗别冤枉她，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是我先认出她的。她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就是脸变尖了点儿，模样还是那样，可不一眼就认出来了！”
 
暖阁中极静，太皇太后手里的念珠不急不慢地拨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沉默半天才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纳进房里了？”
 
太子想起那双眼睛，脸上不由一红。心里忖着，现在就算有这意思也不能说，否则锦书就真的没命了。宫里的厉害他是知道的，皇太太、皇阿奶，还有额涅，她们为了护他周全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一个小小的锦书，就跟喝口茶那样简单。他这会儿由着性子来，回头她那里恐怕就要大大的不妙。想明白了便道：“太太误会了，东篱是可怜她在掖庭做杂役辛苦，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想给她找个轻松点的差使。可巧我那边短个人，就想把她拨过去，并没有别的意思。”
 
太皇太后道：“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尝知道短人了？就是缺人使，也有你宫里的管事张罗，哪里就用得着你亲自过问？可见你在扯谎！”
 
太子讪讪的，支吾了半天道：“老祖宗明察，我真是想调她到东宫伺候，也好拂照她一些，叫她不受旁人的气。”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自小就心眼儿好，到现在还是这个样。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其实对她来说，安安稳稳在掖庭活着，未必不是好出路。你偏要把她拉到人前来，她这么尴尬的身份在宫里可怎么处？不若这样吧，我叫人把她传来，且试她一试，看她是什么意思，到时候再作定夺。”
 
太子脸色发白，看着太皇太后吩咐宫女去掖庭传人，低头坐在桌旁心事重重。他是好心，好心别办坏事才好。要是不尊宫里的规矩，暗地里把锦书弄到东宫也不是不行，就是怕回头事情抖出来更难收拾。太皇太后说要试，试什么？试完之后又怎么样呢？他抬眼看她，“皇太太，她到东宫的事……”
 
太皇太后半合着眼不说话，太子又看一旁的塔嬷嬷。塔嬷嬷是老祖宗从南苑带回来的，是最贴心的人，就是退下了也不出耳房，他们说些什么她都能听见。太子也不和她生份，因着老祖宗疼爱，在南苑时有大半时间在老祖宗园子里读书习字，塔嬷嬷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就像亲祖母一样。她的丈夫在东昌之战时阵亡了，又没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太皇太后和皇帝皇后感念她，让他管她叫“嫲第”，所以塔嬷嬷向着他，和他也特别亲厚。他不太吃得准太皇太后的意思，便想着向她求教。
 
塔嬷嬷微摇了摇头，“太子爷，太皇太后自有打算。”
 
太子只得闭上嘴，太皇太后对塔嬷嬷道：“你去宫门上传话，今儿我身上不好，晨昏定省就免了，叫他们都去歇着，不必进来。”
 
塔嬷嬷应了，临出门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会意，起身跟了出来。见廊庑底下没外人，太子不安道：“嫲第，老祖宗是什么打算？”
 
“你提这事儿，招老佛爷不痛快。你也别追着问了，奴才跟了太皇太后这么多年，说句逾矩到话，大概能猜出七八分来。回头问话，就看锦书聪不聪明了。你那个东宫她是万万去不成的，她要是知进退，或者还能保住命。要是有半点攀高的心，恐怕是不能留的了。”
 
太子一急，顿时方寸大乱，“那怎么办？嫲第，你替我想想法子吧！”
 
塔嬷嬷看他一眼道：“奴才和太皇太后一样的想法，这事帮不得太子爷。我不能放把刀在你身边，你是太皇太后看着长大的，宫里这么多的皇子帝姬，她独偏爱你一个。奴才手把手带大你，你叫我声嫲第，就冲这个，我也不能让你有危险。”
 
太子惶惶靠在墙上喃喃，“本来她好好的，我这样岂不害了她……”
 
塔嬷嬷调过视线瞧远处，寒声道：“就看她的造化吧！她要是有害你的心，那杀了也不为过。”
 
慈宁宫派人来传话的时候，锦书正爬在炕头上糊窗户纸，糨糊弄得满手都是。慈宁宫侍寝的带班宫女仰头看她，“哎，快下来，收拾收拾跟我面见太皇太后去。”
 
锦书愣了愣，麻溜地下炕穿鞋洗手净脸，带班宫女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别叫老佛爷等着。”
 
锦书应了，匆匆拾掇完了对她蹲福，“劳烦姑姑来传话，我好了，姑姑先请吧。”带班宫女一甩乌油油的大辫子转身出门去，锦书跟在后面，本来想探探口风，后来一琢磨，少不得挨一句：不许瞎打听！也就偃旗息鼓了。
 
回身看看那扇糊了一半的窗户，这一走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荔枝她们上夜还没下值，她也来不及交代，她箱子里还有些碎银子和几件首饰，是这几年往西六所送东西，小主们赏赐了攒下的。她要是一去不回了就让她们分了，宫里哪个人没了，生前的箱笼被褥都要扔到荒地里烧了的，她们不拿，白便宜了烧化太监。
 
太皇太后传召，这回凶多吉少。自己要是应付不了还不知落个什么下场，不是赏酒就是赏绫子。这两样还好些，至少全须全尾地去。万一叫杖毙，挺大个姑娘，裤子退到腿弯子里，活活给打烂了，那也死得忒埋汰了。
 
乌七八糟想了一堆，心里沉甸甸压着。夹道里的风横扫过来，带班宫女那身单薄的衣裳不顶用，冻得缩起了脖子，鬓边的红绒花也吹秃了，她嘴里抱怨，“这么大冷的天，不打发别人专指派我，这不活冻死人吗！”
 
各宫地下都是供炭的，屋子里和外头不一样，宫女只穿夹的就成，伺候起来也爽利。可一到外头就要了命了，紫褐色的夹袍子，不吃风不耐寒，走上一圈能冻得你腰疼。那宫女说归说，一出夹道又走得安安详详。宫里规矩多，走路姿势是顶着水碗练出来的。在外头溜达，一时半刻兴许冻不死，但要是失了体统叫尚仪局太监看见了，那才真够喝一壶的。
 
锦书低头跟着，经永寿宫过嘉祉门，沿夹道往徽音左门去。渐渐接近慈宁宫，只觉心头悸栗栗的没着落。带班宫女脚下加了紧，进宫门引她往廊子上走。她有些伤感，以前慈宁宫是她皇阿奶的住处，她常由宫人抬着来问安。现在天下易了主，这里成了人家的地盘，她这个昔日的主反倒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加着小心，连气都不敢往大了喘，人家占了你的窝，你还得点头哈腰地问：“您住得舒坦吗？”天下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慈宁宫是三明两暗的格局，正中的一间设有正坐，是接受朝拜用的。西偏殿是太皇太后的卧房，东一间临南窗子下有一铺炕，这儿很豁亮。锦书进房，太子垂手侍奉，太皇太后就坐在炕东头。
 
她跪下来磕头，“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故作镇定不吭声，太皇太后对她的温顺比较满意。心道是个识趣儿的，要是进来梗脖子，那就什么都不必问了，直接拉出去沉井。瞧她那身段眉眼，真是没得挑的！风华正茂的年纪，脸上的肉皮儿嫩得掐一把就出水，也难怪太子动心思。太皇太后是个开明的人，她不常拿人的相貌作为衡量标准，起码不会一看她漂亮就断定她是个祸害，语气很平淡，“起来吧！今年多大了？”
 
锦书谢恩起身，敛神道：“回老佛爷，奴才过年满十六了。”
 
太皇太后嗯了声，又道：“这些年在掖庭待着委屈你了。”
 
锦书知道要活着就得谦卑，便小心翼翼道：“奴才戴罪之身，蒙皇上和太皇太后恩典，让奴才苟活着，奴才已经感激不尽，绝不敢说半句委屈。”
 
太皇太后在意的也不是这个，官面上的话听得多了，眼下只瞧她心术正不正罢了。宫女端了茶过来，太子讨好地呈敬，“太太喝茶。”
 
太皇太后接了茶盏，拿盖子刮茶叶，慢悠悠对锦书道：“今儿太子爷为你的事来求我，缠了我一早上，怕你在掖庭受苦，要封你做良娣。我知道这是你们小时候的情分，特地传了你来，好问问你的意思。”
 
锦书被吓了一跳，转瞬一想，这老太太手段高，拿这个来试探她。莫说她没这个心，就是有这个想法也不能蠢到去磕头谢恩。自己是什么人？是大邺皇帝慕容高巩的女儿。他们防她还来不及，哪里会把她放在太子身边。她要是应了，保准明天的太阳能照在她坟头上了。忙又屈腿跪下，趴在地上道：“谢太子爷垂怜，只是奴才身份卑贱，太子爷是天皇贵胄，奴才不敢作非分之想。奴才只求在掖庭做杂役赎罪，求老佛爷明鉴。”
 
太子松了口气，他知道她不会答应，虽在预料之中，但听她断然拒绝，心里总归不受用。不好说什么，侧过头有些上脸子。
 
太皇太后手里茶盏往炕桌上砰地一搁，众人大惊，皆低头屏息不敢妄动。锦书伏在地上竭力镇定，冷汗却从鼻尖上渗出来，暗想今儿横竖逃不过一劫，再挣扎也无用，听凭发落就是了。
 
“不识抬举。”太皇太后一哼，语气里满是不悦，“太子高看你，你就这么白糟蹋他的一片心？塔嬷嬷，教教她规矩！”
 
塔嬷嬷道嗻，叫家法太监取了藤条来。宫女子打脸是大忌，女人一生的荣华富贵全在脸上，掌嘴是太监常领的责罚，宫女是宁可传杖也不动脸的。
 
藤条约两指宽，一尺五寸长，因为常用，柄上磨得又光又亮。太子在一旁着急，又不敢求情，太皇太后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求情罚得越狠，只好眼睁睁看着塔嬷嬷举起家法。呼的一声响，藤条往那双裂开了口子的手上抽打过去，她咬着唇忍耐，杂役房的人什么活都干，不像主子跟前伺候的，能把手保养得油光水滑。太子看着她虎口处汩汩流出血来，只觉鼻子发酸，每一下都像抽在他心上似的。
 
他转过脸看太皇太后，欲言又止。他明白太皇太后的用意，这是在警告他，他越是对锦书好，她的日子越难熬。他没法子，只得垂下眼不去看，打一下默数一下，等数够了二十下，背上的亵衣已经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了。
 
锦书蜷着手指磕头，“谢老佛爷恩典。”
 
太皇太后看着她的眼睛问：“这会子怎么样？你应不应？”
 
锦书挺直了脊梁，“奴才高攀不起太子爷，老佛爷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还是这句话，求老佛爷开恩。”
 
太皇太后冷笑，“不愧是慕容家的女儿，有气性！你既然不答应，那就给我到廊子底下跪着去，等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回我。”
 
锦书谢恩退出去，跟着苓子到了西边配殿前。苓子趁着左右没人，拿脚尖把墙根下的积雪踢开一些，朝那片光地努了努嘴。锦书感激地冲她笑笑，刚才受罚再疼也没想哭，这会儿却因为她的一个动作嗓子眼里发堵。她吸了吸鼻子跪下，苓子没好说话，同情地看她一眼转身去了。她抬头数那砖墙上的纹路，想张开手，发现满手的血已经粘住了。叹口气，总算捡回了半条命。只要太子不再出幺蛾子，剩下那半条也能捞回来。
 
屋里的太子失魂落魄，太皇太后拿铜箸拨了拨鎏金香炉里的塔子，笑吟吟道：“你瞧，她全然不领你的情。”
 
太子无言以对，只得道：“皇太太圣明。”
 
太皇太后转眼儿瞧塔嬷嬷，“依着你，那孩子怎么样？”
 
塔嬷嬷看看太子，不忍心捅他心窝子。况且女孩儿看着也不错，便道：“我瞧是个齐全孩子，懂道理，知进退，也没什么锋芒。老佛爷看人准，老佛爷的意思呢？”太皇太后想着不能让她到太子身边，又要给太子吃定心丸，略一思忖道：“慈宁
 
宫有缺没有？苓子到岁数该放出去了，要不就让她顶苓子的缺吧！”
 
塔嬷嬷笑道：“老佛爷真是独具慧眼，您常夸火眉子搓得好，其实就是那丫头搓的，叫她侍烟再合适不过了。”
 
太皇太后听了点头，“那真是歪打正着了。”对太子道，“我把她留在慈宁宫，太子爷觉得怎么样？”
 
塔嬷嬷忙使眼色，太子是再聪明不过的，知道里头厉害。锦书这一罚，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东西六所，要是再回掖庭，恐怕没有她的活路了，唯有留下伺候太皇太后才能保得住。
 
太子跪下磕头，“谢皇太太恩典。”
 
太皇太后闭眼道：“我活了六十六岁，也够够的了，她要害就害我，只要我重孙子好好的，我就是死了也有脸见祖宗。”
 
太子一凛，“她不会……”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叫你闹了这半天，我也乏了，你跪安吧！塔都送送他。”
 
太子放下箭袖打千，随塔嬷嬷退出偏殿。远远看那个跪着的身影，稍一顿，回身抓住塔嬷嬷的袖子嗫嚅，“嫲第……”
 
塔嬷嬷知道他要说什么，拍拍他的手道：“太子爷只管回去，奴才心里有数。”
 
太子长叹着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歇了午觉起来已是午时末，隔着大玻璃窗往外看，墙根下的人腰杆子依旧挺得笔直。屋顶上晒化的雪从瓦檐上成串滴下来，没头没脑地淋湿了她的头发和棉袍子。这丫头挺得住，像座石像似的岿然不动。太皇太后问塔嬷嬷：“她跪了多久？”
 
塔嬷嬷看一眼铜漏，“三个时辰了。”
 
太皇太后是菩萨心肠，也见不得人受苦，叹息道：“难为她了，从小身娇肉贵养着，这会子这样，怪可怜的。”
 
寿膳房进茶点进来，总管太监崔贵祥接了大提盒，由塔嬷嬷揭了黄云龙套。宫女们摆上炕桌茶几，崔贵祥捧了牛骨髓茶汤到太皇太后面前，花梨木的茶几上铺排开各种点心，太皇太后旁的未动，只接了奶茶抿一口，对带班宫女道：“春荣，让她起来吧！带下去换了衣裳，让苓子帮着你好好调理。”
 
春荣屈腿道是，出屋招呼，“老佛爷开恩了，快起来吧。”
 
锦书冻过了头，摆子打得连话都说不全，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磕头，“谢老佛爷恩典。”想扶墙站起来，可腿僵了打不直，挣扎了半天还是起不来。苓子从身后架了她一把，春荣也伸手搀她。分明这副惨样儿，她却还笑着说谢谢。
 
两个人听了都不好受，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前朝的太常帝姬。大邺皇帝有十二个儿子，儿子多了不稀罕，女儿她是独一个。那种众星拱月的架势，该是宠到什么地步！如今家国没了，充到掖庭做杂役，这天差地别的待遇，何止相距十万八千里，其中的苦也委实难以想象。
 
春荣带她到体和殿南门偏东的两间小窄房子里，那是带班的下处，是太皇太后身边亲近的人才能住的地方。着人到内务府领了宫女的行头，把她那身灰不溜丢的杂役服替换下来，苓子倒了热茶给她，一面道：“喝茶往出廊下去，廊子底下有个铜茶炊，白天黑夜都不灭炉子的。”
 
春荣道：“老佛爷留你替苓子，苓子把你带出来就放出宫去的。这阵子你先当散差，跟她好好学，我就不训诫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要小心谨慎耐得住。至于敬烟上的规矩，这些往后慢慢学。”
 
锦书一时回不过味来，不明白太皇太后怎么会把她留在慈宁宫。小苓子说：“你别琢磨了，老佛爷自有她的打算，你万事多留神就成了。”指着春荣调侃，“这是荣姑姑，太皇太后的侍寝，咱们宫女里的特特等！”
 
春荣不好意思地敲了小苓子一下，锦书忙行礼，“我一定好好当差，绝不给姑姑丢人。”
 
春荣脸上有点别扭，她十三岁进宫，当差七八年，给主子磕过头，也受过小宫女跪拜，可像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前朝的公主朝她行礼，管她叫姑姑，多少让她有些难堪。受了不好，不受又不好，谦让一番对苓子道：“你带着她，我先到前头去，老佛爷那儿离不得人。”
 
苓子是个痛快人，应下了对锦书道：“咱们这儿挺好，时候久了你就知道了。老祖宗极和气，下头人也不赖，不像别的宫，各人身上都包着一层蜡似的。你只要加着小心，准没错儿。回头我再去求求塔嬷嬷，让你和我住。这会儿挤挤，等开春我放出去了，到时候你就住单间儿。”
 
锦书淡淡地笑，“苓子，认识你真是我的福气。”
 
苓子红了脸，“你可别这么说，我偷懒耍滑，纸眉子都是你替我搓的，论起来，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锦书抿嘴笑道：“这有什么，本就是我分内的事，哪里值当你一谢呢！”
 
“瞧瞧，原就说你合该来替我的。”苓子替她正了正背心，看着空落落的腰身拿手比了一下，“大了点儿，这是内务府现拿的，腰里肥了。等开了春进二月份，体和殿专设了人量衣裳尺寸，到时候让师傅给你仔细地量，也省了拆改的功夫。”
 
锦书梳完了头上菱花镜前照照，从前在杂役房图方便，一人备了一块三角包头巾，放眼看去一屋子老太太。现在梳了大辫子，看着挺精神。到底十五六岁的姑娘爱漂亮，拉拉衣角，拍拍皱褶，前后照了个遍，看得苓子直乐，“还瞧呢！够美的了！狗屎色都能穿出这个味儿来，等春夏换了绿，还知道怎么美呢！”
 
锦书依旧腼腆地笑，苓子抓了抓她的手问：“还冷吗？暖和了咱们就往老佛爷跟前谢恩去。”走了两步回头又问，“你和太子爷是怎么回事？”
 
锦书木讷地嗯了一声，抬头道：“你不是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吗？”
 
小苓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是咱们的事，不算瞎打听不是？你告诉我吧，我不和别人说。”
 
锦书顿了顿方道：“也没什么，就是打小认识，他看我在掖庭当差可怜，想给我换个轻省点的差事。”
 
“那怎么又说到封良娣的事儿了？”苓子不依不饶，“我还想呢，跟了太子是多好的事啊，你怎么不应呢？”
 
这苓子是一根筋到底的主，哪里想得到里头那些厉害！封良娣不过是太皇太后拿来试探她的由头，看她动不动心而已，这傻子竟然还当真！同她说也说不清楚，况且太皇太后的用心岂是可以随意揣度议论的！锦书拉了她一把，“快走吧，往后我再告诉你。”
 
从前出廊兜过去，五六个小太监举着掸子在廊檐下除尘，绞蛛网子。看见苓子过来，忙躬了身子垂下眼皮叫声姑姑好。小苓子都不搭理他们，昂着脑袋过去了。锦书暗笑，这就是做姑姑的威风啊，自己还真是没少受姑姑的祸害。或许也该谢谢太子爷的体恤，往后倒是用不着给姑姑们改衣裳袍子了，只不过小命有点玄乎。再退一步想，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命大的人死不了，自己尽了心，也就是了。
 
进了慈宁宫偏殿，太皇太后正在报礼单，让长春宫的通嫔把过节往南苑老家赏的东西拟成帖子。后宫的妃嫔宫女大多不识字，西六所只有通嫔一个人还能读写，太皇太后就让太监传了她来。可怜通嫔大着肚子，坐久了就腰疼，只能写两笔再起来走两步，来来回回地折腾，很是吃力。
 
锦书进来磕头谢恩，太皇太后看见她也不说别的，只问：“你会写字吗？你们通主子不能受累，坐长了怕憋着孩子。”
 
锦书琢磨了下，要是说会，怕被抓住把柄，若说不会，那罪过就更大，只得道：“回老佛爷，奴才小时候学过，只是写得不好。”
 
太皇太后见她笑吟吟的，颊上隐约有两个梨窝，看着叫人怪舒坦的，就让通嫔歇着，由她来执笔。
 
太皇太后报完了礼单，坐在炕上看她往帖子上誊抄。她膝盖并的紧紧的，上半身腰背笔直，微侧着头，笔杆子在包着白绢布的手上抓着，掌心虚拢，三根手指灵动异常。太皇太后和塔嬷嬷交换了一下眼色，真像个做学问的样子。明治皇帝极偏爱她，让她和兄弟们一道在上书房念书，是小时候练下的童子功，架势不在话下。
 
样子看着好，也不知写得怎么样，便由塔嬷嬷搀着过去看。她的字迹娟秀，通篇的蝇头小字工工整整，竟是正宗的簪花小楷。太皇太后轻轻勾了勾唇角，颇满意的样子。通嫔也在一旁说好，她虚应了两句，继续埋头抄写。太皇太后对通嫔一笑，“别闹她，咱们坐下说话。”
 
通嫔在帽椅里落座儿，窝着不太舒服，就腆起了肚子。太皇太后说腰里不能空，叫人卷了毡子给她垫上，问道：“说是二月里的事，怎么这会子大得这样？莫不是两个吧？要是真那样就是上上大吉的了，宫里这么多嫔妃，还没人生过双胞儿，你这一胎要是两个，那就是大功臣，要叫你们万岁爷重重地赏你才是！”
 
通嫔笑道：“借老祖宗吉言，奴才真能得个双胞，那就是奴才最大的造化了！”
 
太皇太后赏了碗冰糖银耳给她，“最近皇上可来瞧过你？”
 
这么一问问到了通嫔的痛处，自打万寿节上匆匆见过一面之后，那位主子爷有一阵子没上长春宫去了。偶尔打发御前总管太监来问一声，看缺什么短什么打发人办，自己整日躲在养心殿不露面。她去过两回想见一见，都叫太监拦住了，说没有万岁爷的吩咐不让进。后来听说皇上近来宠幸永和宫的多贵人，连翻了三夜绿头牌子，气得她什么念想也没了。
 
后宫佳丽三千，围着一个男人转，他今儿和你一头睡，转天连你叫什么都忘了，这是身在大内的悲哀。还不能有怨言，丈夫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你有什么资格不痛快？别以为自己怀了身子就能有什么特权，皇上儿女多了去了，十个皇子，十四个帝姬。孩子生下来也轮不着自己带，眼光不开阔，只盯着脚前这一小片，连活着都没什么劲儿。所以得看开了，花无百日红，大家都一样，半斤对八两，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通嫔眼里的愁云一闪而过，复又笑着说：“皇上政务忙，我那儿又没什么要紧事儿，好吃好睡的，他自己来不了，常叫李玉贵来瞧我的。”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你们万岁爷不容易。人都说知足常乐，像你这样胸襟的才能在宫里活得好。要是见天儿的找不自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弄垮了身子也没人心疼你，就成了自作孽了。”
 
通嫔道：“老祖宗说得极是！我是个一腔子到底的人，肚子里也没什么弯弯绕，想着和姊妹们一团和气就是最好的。”
 
太皇太后听了愈发撞到心坎上，“正是呢！人都说读书人难缠，你是个例外的。”
 
通嫔掩着嘴笑，“太皇太后抬举奴才！如今咱们西六所不光我能写字了，还有老祖宗跟前的锦书姑娘呢！塔嬷嬷会调理人，慈宁宫里的宫女子个个水葱似的。”
 
塔嬷嬷听通嫔提起自己，方才插话道：“小主快别往奴才脸上贴金了，都是姑娘们伶俐。”
 
太皇太后往桌前看，锦书仍是一丝不苟的仔细模样。帖子抄得长了，顺着右手边一点点地垂下去。太皇太后有些奇怪，这十来年她一直在掖庭待着，那里的活又重又累，想也没时候读书练字，这手漂亮的小楷长久不写是怎么保持得这么囫囵的？便问锦书，“掖庭那儿也有这种写字的差使吗？”
 
锦书停了笔站起来，“回老佛爷话，有时候杂役房出入账要记档，碰上管事的忙，就吩咐奴才帮着料理。”
 
太皇太后垂下眼皮子，“怪道呢，原来是一时也没落下，方不曾荒废了这手好字。”
 
锦书被吓了一跳，忙跪下磕头，“奴才死罪！”
 
太皇太后摆了下手，“没什么，起来吧！这是自小就会的，跌跤都跌不掉的东西，会就是会，我倒不喜欢别人欺瞒我。往后你又有新差事了，但凡有帖子手谕要出，就都交给你了。”
 
锦书屈屈膝，应了个“是”，复坐下捡了笔接着誊写。
 
太皇太后又对通嫔道：“你们可议了年初一怎么过？”
 
在宫里，三十比平日略隆重些，年初一才是正经大日子。晚上有个大宴，皇帝皇后亲自侍膳，给太皇太后、皇太后斟酒布菜。妃嫔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只能自己想法子找乐子，通嫔道：“咱们议了，到建福宫去，章贵妃做东，请咱们吃席。”
 
太皇太后笑道：“那敢情好！只是章贵妃身子不爽利，怕又累着。”
 
通嫔道：“老祖宗放心吧，我今儿去瞧了，已经大安了，说是计划照旧。”顿了顿又道，“一众姊妹都去，只永和宫的多贵人告假，说近来头晕，不去凑趣儿了。”
 
太皇太后脸上有些不悦，“有病就叫御医诊治，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大禧的日子要告假？章贵妃前阵子病得那样还日日来请安，那叫识大体，偏她娇贵，头晕得起不来炕了不成？”
 
通嫔知道太皇太后素来讨厌裤裆底下插令箭的，这么顺嘴一提，见她果然冷了脸子，暗里高兴不已。又要装好人，又要接着埋汰，舌头打着滚道：“老祖宗别气，多贵人进宫时候短，年纪又小，近来圣眷正隆，许是累着了。”
 
太皇太后一哼，“圣眷正隆更要小心做人，她是个什么位份，拿乔得这样！”
 
通嫔应道：“老祖宗教训得是。”
 
说话间听见宫门上太监扯着嗓子通传，“皇上驾到！”
 
锦书一怔，正在砚台里蘸墨的笔顿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看见通嫔由人扶着站起来，便连忙搁了笔起身。才站定，眼尾扫见宫女打起软帘，一道明黄的身影跨进了偏殿。她低头和众人一同肃拜，只听皇帝恭敬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她一颤，觉得背上寒毛都竖起来，背心里冷一阵热一阵，汗涔涔仿佛生了大病。那声音和藩王晚宴上对对子的声音重叠，在她脑中循环放大，她神思混沌，耳中只剩窗纸上北风相扑，发出的簌簌之声。
 
太皇太后笑道：“皇帝怎么这会子来了？”
 
“上半晌听说皇祖母身上不好，孙儿心里惦念，批完了折子就上赶着来瞧瞧。”皇帝边说边解了颈下系的闪金长绦，崔贵祥忙上前替他脱了大氅，接在手里。他见屋里人跪了一地，便道，“都起来吧。通嫔也在？”通嫔道是，甜甜地笑。
 
太皇太后叫人搬杌子来随身放着，指了指道：“坐吧，难为你惦记我，这会子都好了。东篱说漠北又有八百里加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帝道：“北方有战事，鞑靼人扰我边境，烧了戍边的两座连营大寨。皇祖母别忧心，孙儿已让军机处拟诏，令宁古塔驻军渡斡难河清剿。鞑靼六年前溃败，元气大伤，如今只剩些残部，成不了大气候。老祖宗只管放心，不日便会有捷报自盛京发回。”
 
一字一句豪气万端，声声敲打在锦书脑仁儿上。宇文澜舟原就是将才，天下到了他手上之后大治北方，明治时候割让的土地如数收回，将那些蛮子都赶到斡难河以北，这确实是她父亲无法企及的。这些年来的文治武功也令四海臣服，她悲哀地想，天下人大概都把大邺朝忘到脖子后头去了，老百姓就是这样，只要日子富足，哪管那些民族大义，横竖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太皇太后听了皇帝的话劝慰，“政务虽忙，也要保重圣躬，该歇着就歇着，可别没日没夜的，一口吃不了一个饽饽。”
 
皇帝躬身道是，视线不经意划过书案上的帖子，满目皆是女儿家的闺阁楷书，含蓄细致并且秀美，遂道：“这是谁写的？不像是通嫔的字迹。”
 
锦书一凛，心头突突直跳，愈发把头低下来。
 
通嫔一笑，“皇上说得是，的确不是奴才写的。”
 
太皇太后笃悠悠道：“皇帝眼力好，我才得着个伶俐人儿。”往锦书方向一比，“就是那丫头。”
 
皇帝微一顿，哦了声，并未再追究。又对太皇太后道：“节下忙，好多顾念不上，今年寒食在二月，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海子边的柳树也发了芽，孙儿陪皇祖母游湖去。”
 
承德帝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对政务处置毫不手软，排除异己时或打或杀，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纵然铁腕，却以孝出名。都说孝顺的人坏不到哪里去，显然他属于第三类人，也许随便能让人琢磨透了的，就做不了帝王了吧！
 
锦书始终低着头，也没有需要近身伺候的差事办，所以未能得见天颜。皇帝和太皇太后说了会子话，便起驾回乾清宫去了。
 
太皇太后谨遵祖训，晏起则家败，每日寅时是一定要起身的。
 
正宫的宫门已经下了锁，锦书和另一个做粗使的宫女从宫外搭来一桶热水放在门口备用。一群当天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在门外候着，天还没亮，又开始洒盐似的下起了雪。西北风呼呼地刮，卷着雪沫子扫进廊下，众人冻得直哆嗦。
 
大家仔细听寝宫里的动静，掐着时候差不多了，只听侍寝的春荣故意高声喊“老祖宗吉祥”，那是个暗号，大家知道太皇太后坐起来了。门内值夜的两个宫女打开了半掩的大门，放其他人迈进寝宫门槛，值夜的连同当天当值的齐齐整整向寝室里请安。太皇太后寝宫的门帘挑起了半个，因为前一天总管已经嘱咐了锦书该当的差事，她低头跟司衾宫女进去，用银盆端热水来。春荣绞了热帕子给太皇太后净脸，对锦书一使眼色，锦书退到一旁打开了遮灯的纱布罩，收好了就在一旁垂手侍立。
 
隔窗看见风雪里有个人顶着黄云龙套包袱进宫门，那是太皇太后的梳头太监刘保。太皇太后移驾过去，经过正门往外一瞥，只见漫天飞雪，奇道：“不是说今年节气来得早吗，眼看着要过年了，这雪下得没边了。”
 
塔嬷嬷道：“翻过皇历，今年有闰月。春打在腊月里，二月就清明了。这会子冷，兴许一出太阳就暖和了。”
 
太皇太后笑道：“二月清明满地青，明年又是好年景，是咱们万岁爷的福泽。”
 
众人诺诺称是，扶了太皇太后坐下。锦书昨儿听说太皇太后这两日脚有些浮肿胀痛，便在旁边请了安道：“老祖宗，奴才给您搬个杌子来踩着吧，腿抬得高一些就没那么疼了。”
 
太皇太后看她一眼，对塔嬷嬷道：“这孩子倒仔细，我瞧着有你当年那股劲头。”
 
塔嬷嬷笑着点头，对锦书道：“去吧，老祖宗准了。”
 
锦书道是，搬了矮杌子来给太皇太后垫在脚下。小心把两只脚抬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袜子触到脚踝，只觉绵软虚浮，便壮了胆子道：“老祖宗恕罪，奴才再多句嘴。下半晌奴才给您拿艾草红花泡泡脚吧，等泡得浑身出了汗，腿上的水肿就会消很多的。”
 
塔嬷嬷看太皇太后脸上并没有不悦，方道：“你长在宫里，哪里知道这些的？”
 
锦书笑吟吟道：“奴才的祖母从前也常有此疾，一犯就让宫女给她配这两味药来。”话出了口突然一惊，这是犯大忌讳了，拿亡国的太后和当今太皇太后比，是为大不敬，够杀十次头了！腿弯子一软跪了下来，磕头道，“奴才失言，奴才万死！”
 
太皇太后没放在心上，她和前朝的太后曾是儿女亲家，彼此也熟悉，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起来吧，快过年了，不兴说这个！就照你说的办吧，回头上太医院抓药去。”
 
太皇太后梳妆完毕，喝了杏仁奶茶和胭脂米熬的粥，换上大袖通袍和凤屐，由塔嬷嬷搀扶着往最东头的静室礼佛参拜，等出来后就要往三明两暗正中的那间，接受一众主子小主的晨昏定省。她老人家一走，所有人都趁这一阵忙活开了。扫院子，收拾游廊，擦地抹桌子，里里外外全是人。锦书忙完了手上的活，又转到抄手廊子里帮别人擦围栏，春荣看见了招呼她过去。
 
春荣是掌事，指使下面人脾气很大。锦书刚才看见她咬牙切齿地罚小宫女，心里不免有点发怵。挨过去了小心道：“姑姑有什么吩咐？”
 
春荣倒不像对别人那样疾言厉色，只不过为了做给别人瞧，也还故意绷着脸，“你别干那些杂活了，伺候老佛爷是正经。苓子四月要放出去的，时候不多，你得跟她好好学。塔嬷嬷发了话，过会子让你到太医院领药交给司浴的绿芜，回来后别管旁的事儿，看着苓子怎么当差就成。”
 
锦书屈腿道是，春荣看着她，眼里隐有温和的光。她知道春荣心眼是好的，便对她抿嘴一笑，两个梨涡深深的，透着恬淡的欢愉。春荣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要笑又不太好意思，装模作样咳嗽一声，绕过她往偏殿指挥人收拾桌子底下的油布去了。
 
交辰时，太皇太后回到偏殿里歇着，苓子伺候着吸了两锅烟。敬完了烟轮着敬茶的伺候，她们就悄声退了出来。苓子看左右无人，就拉她到廊子的滴水下嘱咐，“你抓的药是艾草和红花，艾草不打紧，红花可千万要仔细。从寿药房出来就好好看紧了，半点不能漏。叫御医写方子按分量抓，回来送给绿芜时再过过秤，宁可多费些手脚，比不明不白丢了小命好。这宫里……人心隔肚皮。”
 
锦书应了记在心上，过去和崔贵祥告假，崔总管看了看天，“雪这么大！你得上乾清宫，御药房在乾清宫东南侧的庑房内。”又低声招呼小宫女，“大梅子，把后出廊上的伞拿来。”
 
锦书忙道：“谢谢谙达，我自己去拿，不麻烦大梅了。”说完一溜烟就往廊子下去了。
 
太皇太后倚着软垫看窗外，风雪满天，不知是雨还是雪珠子，落在瓦楞上噼啪作响。炕临着窗户，宫内的人事一览无余。她看着锦书往宫门上去，风大，吹起了袍子的下摆，露出里头夹裤的裤腿。人又瘦弱，撑着伞摇晃，像站不住似的。
 
塔嬷嬷顺着太皇太后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褐紫色的人影一晃就往夹道里去了。太皇太后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塔嬷嬷把宫女们新打的络子给她瞧，一面道：“这帮子丫头的手真是巧，编什么就是什么。”捡了个燕子香囊递过去，“这是锦书做的，我看这孩子是个聪明人，也讨人喜欢，老佛爷瞧呢？”
 
太皇太后把玩了一阵把香囊放回去，慢声慢气道：“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仔细留意她，要是安分，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可要是不安分，生出一点歹心来，那也不必顾念太子了，留着是个祸害。”
 
塔嬷嬷心里极明白，太子于她来说也是个心肝肉，她和太皇太后疼他的心是一样的，对锦书自然处处留意提防，不在话下。
 
出了永康左门，夹道里的风更大。锦书勉强撑着伞往乾清宫去，雪里夹着冰雹，簌簌地落到伞面上，又纷纷地弹落开去。等进了的月华门，走到廊庑下合伞，往外一看，天阴沉得要压下来一般。雪停了，只下雹子，一个个雀儿蛋大小，密密地砸在台阶上，把坛子里栽的耐冬打得东倒西歪。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往宫里去，上书房里有朗朗的读书声传出来。她微有些恍惚，这个地方有好些年没来了，以前自己也和兄弟们在这里念书习字，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父亲不在了，她从主子沦为了奴才，再踏进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哀哀叹口气，这会儿不是感慨的时候，耽搁了差事回头不好交代，便绕过上书房往庑房里去。跨进南三所的门，只看见大堂正中间挂着很大的一个“寿药”的提匾。东边靠墙是一溜案几，西边是一个高至屋顶的大药柜子，柜台上的一盏灯摇摇曳曳照亮了大半个屋子。环顾整个寿药房，内外只有一个人，在药柜前站着，面前放着一个大臼，右手拿着戥，左手正捏着一张方子在灯下看，听见有人来，连头都没抬一下。
 
锦书一时不知怎么开口，那人戴着貂鼠的暖帽，穿着深蓝色的琵琶襟马褂，一味低着头，也看不出是什么官职。她只得福了福道：“给大人请安了！我是慈宁宫的宫女，来给太皇太后抓两味药。”
 
那人终于抬了眼皮看过来，目光冷冷的，比外头的雪还凛冽三分。一张脸无喜无悲，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却掩不住那堂堂的好相貌。眉含远山，目藏千秋，她这样美人窝里长大的都忍不住一叹，只觉满目的晃眼，什么宋玉、潘安、兰陵王，大概都不及他一半吧！这样的人怎么在这太医院里供职呢？锦书觉得可惜，他应该抱着琴徜徉山水间才对，在这太医院里苦熬六年，白糟蹋了。
 
那人见她只顾出神，便开口道：“太皇太后抱恙么？”
 
锦书听他鼻子齉着，似乎是染了风寒。果然是医者不能自医，也不甚在意，只道：“回大人，是腿上的毛病。这两日有些浮肿，前儿已经有太医请过脉了，今儿抓两味药泡足。”
 
那人的视线又落在药方子上，悠悠然道：“没在慈宁宫见过你，你叫什么？”锦书微躬了躬身子道：“奴才是刚到慈宁宫当差的，叫锦书。”
 
那人复抬头看她，紧抿着唇，眼里有探究之色。锦书被他这么一瞧顿觉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心里惶惶地跳，像被人捏着了什么把柄似的。这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叫她不安，她暗蹙了蹙眉，方道：“劳大人替奴才抓药，奴才好回去交差。”
 
那人放下药方和戥子，又去杵药，因为没垫软垫子，把柜台杵得砰砰响。垂眼看着臼里，淡淡道：“要抓什么药？”
 
锦书心头不大舒服，不明白太医院的医正怎么会傲慢得这样。转念一想，人家是带着病当值，得体谅人家。再说人在屋檐下，他就是晾着你，你也得等着不是！就敛神好声好气地回话，“奴才来配艾草和红花。”
 
那人上扬着调子嗯了一声，“宫里的红花是禁药，怎么打发你来抓？崔贵祥呢？”
 
锦书靠门口站着，门外的风吹进来，吹得背上凉飕飕的。一面歪着头心里咋舌，这个太医胆儿够大的，不论宫里的医正或侍卫，就连朝廷里的军机大臣，看见太皇太后宫里的总管也得客客气的，这个人真是猖狂，敢直呼其名，这份胆色还真是值得佩服。
 
“问你话呢，怎么不答应？”那人见她走神便催促。
 
锦书忙道：“崔谙达节下忙，就让奴才来。大人把分量写在纸上，回了慈宁宫由姑姑再过秤的，坏不了规矩。”
 
那人杵得发了汗，顺手摘了头上的暖帽放在一旁，露出一头乌黑密实鬓角分明的发，愈加显得龙章凤质，眉眼如画。那五官虽美，却无半点女气，满满尽是昂扬之态，锦书又忍不住评头论足一番，套句戏文里说的：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如玉山之将崩。就是那种天下尽在我手的气概！
 
长得是不错，就是脾气差了点儿，把她当摆设一样。锦书耐着性子又给他道福，“大人，奴才急等着交差，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人眼一横，“急什么，没见这儿正忙着吗？”
 
锦书无奈，想了想道：“大人，您歇会儿，奴才来给您杵药吧！”
 
那人听了也不客气，直接将臼往前一推，“杵成沫子，不能有块儿。”
 
锦书应个是，把臼往边上挪了挪。满以为他腾出手来了就能给她抓药了，谁知那人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往旁边听差房的椅子里一坐，喝着暖壶里的茶，烤着炭盆里的火，悠闲地合上眼打起盹来。
 
锦书咬着嘴唇颇感委屈，他这一歇要歇多久？她还急着回慈宁宫，如今有的是眼睛盯着她，就是针鼻儿大的错处也够她受的，这太医是存心难为她吗？心里嘀咕着，手上就使了把劲，握着杵把铜臼捣得咣当乱响。
 
那人半眯着眼恫吓，“这是给皇上的药，你使那么大的劲儿把臼捅破了，洒了一点儿药，杀你的头！”
 
锦书脖子后头一凉，不由放轻了手脚。憋了一会儿想再求求，刚要开口，那位太医道：“你老家哪里的？”
 
她愣了愣，像被揭了疮疤似的疼了一下，低头道：“京城的。”醒了醒神，觉得应该和他套套近乎，兴许他一高兴就给她抓药了，便阿谀地问，“大人是哪里人？”
 
“我？”他琢磨了会儿，“我老家是南苑的。”
 
锦书暗里咂嘴，原来是南苑人，难怪那么傲气。她觍脸笑了笑，“大人进宫几年了？”
 
他转着手上的虎骨扳指，微仰着头，视线落在屋顶正梁的花开富贵刻花上，沉吟片刻喃喃，“到明年五月就满九年了。”
 
想来承德皇帝改年号那会儿就做太医了，官职一定很高，难怪派头那么大呢！锦书惦记着事儿，也实在是耗不起，只得央道：“大人，奴才还有好些差事要当，求大人给奴才开方子抓药吧！御药房没别的太医，劳您大驾，奴才感激不尽。”
 
那位却是个稳如泰山的人，凭你怎么说，只管喝茶翻医书，嘴里道：“把这罐药杵完了再说。”
 
锦书急火攻心，心想傻等着也不是办法，这一耽搁得耽搁到多早晚去？就把铜臼一放，肃了肃道：“既然大人眼下忙，那奴才往储秀宫的御药房去，奴才告退了。”
 
那人见她要走方直起了身子，微一哂，“回来，我说不给你抓了吗？脾气倒不小！”
 
他悠悠离了椅子走过来，锦书这才看清他的袍子是开四衩的，心里猛然一跳。大英以开衩为贵，平民只许穿“一裹圆”，官吏士庶开两叉，只有皇室宗亲才开四衩。敢情这位是宇文家的人，那长了这么张脸就不足为奇了。
 
他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随手从左手边的一摞纸里扯过一张，铺平了拿镇纸压好，边写边道：“开五帖，艾草各二两，红花各八钱，使着好了再来。”
 
锦书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在思忖他到底是什么人，莫非宗亲里有人在太医院供职么？又不能问：只得屈了屈腿，“多谢……大人。”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皙细腻，骨节修长有力。字也漂亮，是临的董其昌，出规入矩，放敛自如。锦书看着那手字，突然有个念头压抑不住地蹿上来，要想知道他是不是皇亲只有看他的眼睛。打定了主意就偷偷地打量他，只是他始终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覆盖住了瞳仁，她壮着胆子试了几次无果，顿觉丧气。
 
红花在药柜的最上层，那人拿着戥子爬上木梯，很熟练地称了四两下来，直接倒在纸上包好，缓缓道：“我这儿不分了，你拿回去过了称再说。”
 
锦书应个是，又趁着行礼的当口躬身窥探。那人似乎察觉了，一敛眉，忽然抬头直视她，面上似有不耐，沉声道：“你瞧了我半天，到底在瞧什么？”
 
果然有那金灿灿的一圈，昏暗的火光下流光溢彩，直照人心里去。锦书一惊，总觉哪里不对，也没多想便跪了下来，磕头道：“奴才该死。”
 
一抬眼，竟见那皂靴上绣了花纹，分不清是龙是蟒，张牙舞爪。再看那袍子下摆，横幅的八宝立水，上方居然有十二章祥纹里的宋彝和海藻。她大骇，方想起来，他虽然鼻音很重，可嗓音没变。为什么她先前没听出来，一根筋的以为凡是在太医院里的都是太医？早听说皇帝常爱倒弄药材，以前只当是谣传，谁知真有这样的事！怪道南三所里没人，想是都给他哄出去了。莫非他要学秦始皇炼长生不老药么，为什么连个把门的太监都没有？
 
她脑子里霎时乱哄哄绞作一团，就像被满盆冰雪兜头浇下，五脏六腑瞬间冷了个透骨。
 
皇帝眯眼看她，她趴在地上，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子微微摆动，头深深低着，紫褐色的衣领下露出的一片颈子，白若凝脂。磕了头道：“奴才唐突，惊扰了圣驾，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把剩下的药馃子包好，淡漠道：“起来吧，你是第一个敢催朕的人。”
 
锦书站起身退到一旁，听见这话打了个噤，斟酌了才道：“奴才不知万岁爷在此。”
 
皇帝将五包药用细麻绳捆扎好，一举一动像模像样。自己也不禁失笑，如果不做皇帝，说不定能成个好大夫。想起她前头的不恭，有意拉长了脸，“照你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锦书窒了窒，心道一口一个“我”，又亲自在这里杵药。当年自己虽见过他，到底离了十来丈远，看了个大概，只记得身量很高，身姿也挺拔，脸却没看清。这回算是头一趟见，认不出也在情理之中。遂躬了身道：“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原在掖庭当差，是昨儿才到慈宁宫的。头里没有福气得见天颜，请主子恕奴才有眼无珠。”
 
皇帝背手站着，瞥了她一眼道：“你叫锦书？朕记得你，你是那个会写字的宫女。”
 
锦书心头抖了抖，他的言下之意是：朕都记得你，你有什么理由不记得朕？她不明白，这人有这样强悍的气势，为什么在她父亲脚下三跪九拜的时候，也能做到从容而卑微？这就是帝王心么？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她恨自己，明明仇人就在面前，她却连一点底气都提不起来，只消他一个眼神，自己就丢盔弃甲了。似乎不光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多么的可悲，敬畏自己的仇人，她应该是最没出息的亡国帝姬了吧！
 
想着想着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叫“朕记得你”？她是插在宇文家心上的一根刺，他怎么可能忘了？偏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分明践踏她的尊严，虽然她早就没什么尊严可言了，却也不愿被他这样戏弄，于是她昂起了头，大义凛然道：“万岁爷好记性，我是锦书，慕容锦书！”
 
皇帝明显一怔，“慕容……锦书？”
 
锦书勾唇笑了笑，“我是大邺明治皇帝的女儿，封号是太常，万岁爷应该听说过吧！”
 
皇帝哦了声，抚着右手上的琥珀佛珠道：“慕容高巩的女儿，太常帝姬，慕容十五……朕攻进紫禁城时你才七岁，如今长得这么大了。”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仇恨，没有怜悯，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是路上错身而过的陌生人，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过交集似的。
 
锦书有些出乎预料，她原以为他会发怒，或者直接命人把她拖到菜市口去杀头，贴个告示诏告天下，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慕容十六引出来劫法场……谁知他竟没有，让人觉得诡异。
 
皇帝慢慢在室内兜圈子，半昂起头道：“那么依你看，朕和你父亲，谁更适合做皇帝？朕是顺应天命，韬光养晦，十年砺一剑。你父亲为帝时，志、谋、术、决、学，他占了几条？”
 
锦书原本还是气焰高涨的，被他这一问，霎时蔫了一大半。她父亲在位时，风花雪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可以写一手气势恢宏的书法长卷，却治理不了江南扰民的匪寇。大邺时的确国运衰弱，宇文澜舟的能力不可否认，经他这几年整顿，百姓的日子应该比他父亲当政时强了许多，谁还在意他的皇位来得光不光彩。随便拉个人来问，定会说承德帝更适合，可自己是明治皇帝的女儿，哪里有说自己父亲不好的道理？她梗着脖子抢白，“我皇父是个仁君。”
 
皇帝嗤地一笑，“果然是仁君，仁得连北方疆土都可以拱手让人！听说处理朝政时他拿不定主意，便让后宫的妃子抓阄。你是帝姬，你一定知道，这不荒唐吗？你父亲不是个好皇帝，书画造诣再高，不过不务正业罢了。”
 
锦书语塞，气得瑟瑟发抖。若论动武定是打不过他的，剩下动嘴皮子，自己本来嘴就笨，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憋得面红耳赤，使劲绞自己的手指头。
 
皇帝拿眼乜她，看她鼓着两腮，双眼含泪的样子只觉好笑。暗自盘算着，不知再说上几句才能叫她哭出来，便背着手再接再厉道：“单说志，何为志？上及天，下通地，气魂寰宇，刚柔并济，度众生，平天下，方为志。无志，不君。无志而位极，家国大祸！你说，朕的话对不对？”
 
锦书满心的悲苦，对不对又有什么关系，天下都到他手上了，他的话谁敢反驳？
 
皇帝踱到高案前，幽暗的火光照着袖口的掐丝襕纹，一圈一圈，泛出沉重的光晕，突然回身道：“朕问你，你可知道慕容永昼现在哪里？”
 
锦书的心忽悠一坠，提起永昼，那是她的软肋，再强的气势也被瞬间浇灭了。她脑子里清明起来，原来她还是她，言语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能争取到什么？人在矮檐下，不识时务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唯有自己退了一步，自保才有以后，因低眉顺眼地欠身，“奴才不知，奴才深居宫中，同宫外没有任何联系，并不知道十六弟的去向。”
 
皇帝在她面前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直言道：“这九年来他下落不明，朕心甚忧。慕容家只剩你们姐弟了，为免横生枝节，倘若他哪天找到你，你同他说，朕不伤他性命。只要他驯服，朕赐他锦衣玉食，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也好叫你们姐弟团聚。”
 
先封个王，然后圈禁起来，再寻错处，或定个莫须有的罪名堂而皇之的加害，帝王铲除异己不都是这样的吗？要是信了他的话才会大祸临头！此时虽不知永昼的去向，只要他还活着，不论在哪里，都比回到京城好。在外头至少还有自由，若听信了他的话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要保住性命，恐怕还得花上大力气。
 
皇帝嘴角紧抿，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行至门前往外看，风停了，雪愈加绵密，纷纷扬扬如扯絮一般。远处的屋宇已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天地间茫茫一片，寂静无声。
 
啪的一声爆炭，亏得炭盆用铜丝罩子罩住了，火星子倒未溅出。锦书却被吓了一跳，慌忙抬眼，正对上皇帝的视线，只见他面沉似水，慢慢道：“大英的元气才刚恢复，若有战事，百姓受苦。朕既然答应，你就不必有顾虑。”稍一顿，指了指柜台上扎成一串的药道，“你去吧，太皇太后跟前紧着心当差，若叫朕看出你有歪的斜的，必不饶你。”
 
锦书将药抱在胸前，肃了肃，却行退至门外。皇帝站在门前，只见那紫褐色身影逶迤而去，渐行渐远看不清了，唯见漫天飞雪。 

第二章 做冷欺花
 
锦书怔怔地回到慈宁宫，还在为宇文澜舟的话忐忑。崔贵祥迎上来，脸上大大的不悦，沉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风雪再大也不至走上一个时辰，你瞧瞧都什么时候了！”
 
锦书垂手道：“谙达别恼，只因为在寿药房遇着了万岁爷，万岁爷问话，所以耽搁了一些时候。”
 
崔贵祥这才哦了声，左右看了看方道：“老佛爷要是问起，别说在寿药房碰上了皇上，只说我吩咐你到库里取烟丝去了。”
 
锦书应了，又问：“谙达，我把药给绿芜送去就成了吗？”
 
崔贵祥压低了嗓门道：“可别，要想留着脑袋吃饭，最好是把药给塔嬷嬷，让她过秤，小心使得万年船……你让太医开方子了吗？”
 
锦书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来，恭恭敬敬呈上去，“五帖药，每帖艾草二两，红花八钱。”
 
崔贵祥接过一看不由吃惊，方子上分明是皇帝的字迹，便问：“万岁爷给你抓的药？你怎么敢叫万岁爷给你抓药？你好大的胆子！”
 
锦书嗫嚅道：“谙达别嚷，我不知道那是皇上。皇上穿着常服，一个人在寿药房里，左右没有御前的人在，我只当他是当值的太医，就糊里糊涂请他抓药了。”
 
崔贵祥叹了口气，“万岁爷没恼，算你命大罢！塔嬷嬷在东偏殿里，正张罗给太皇太后沐浴的事儿呢，你把药连方子给她，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锦书赶紧给崔总管道福，多谢他的提点。崔贵祥摆了摆手道：“多大点儿事，谢什么，赶紧把药送去吧，迟了不好。”
 
锦书道是，提着药往东偏殿去，恰逢太监抬着澡盆子送到廊子下，塔嬷嬷正指派人在殿里铺油布。锦书行了礼把方子给她，她瞧了一眼，也没说什么，领她上暗房里过了称，方唤来司浴的绿芜把药收着。
 
“你上听差房里找你师傅去吧，今儿年三十，太皇太后有赏，一人一根簪子，给你们添妆奁。”塔嬷嬷笑着道，“你师傅瞧你没回来就给你领了，你上她那儿拿去。今儿好好当差，明儿早上准你们晚起。”
 
这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好事，皇宫里的所有人只有这天是能睡得稍晚一些。锦书到底还是小孩儿心性，听了喜不自胜，又有赏，又能晚起，多好的事儿啊！笑着嗳了声，请个双安，就往听差房里找苓子去了。
 
听差房里的苓子正拿着剪子在一块蓝咔啦上比划，见她来了就招呼，“快来给我绞，样子画好了，我右手烫着了，使不上劲儿。”
 
锦书听了上前拉了她的手看，中指的指腹和虎口处烫坏了好大一片，上了一层药，油腻腻的，闻着还有一股怪味道。接过她手里的剪刀问：“当差烫的？还疼吗？”
 
苓子道：“这会儿不疼了，张福叔的耗子油真管用！我前头上铜茶炊那儿倒水喝烫着的，疼得只好把手压在雪地里。后来张福叔拿了一罐子药来，说是拿才生出来的没毛小耗子熬的油，一擦就灵。”
 
锦书一听是拿耗子熬的油，顿觉反胃，忙放了她的手去剪蓝咔啦上的鞋样子。
 
苓子嘿嘿地笑，掏了一个红纸包递给她，“这是你的份例，一根簪子，一个二两的银稞子，是老佛爷赏的。我给你领了，省得回头放赏的人忘了，你又不好意思讨。”
 
锦书打开来看，是个金镶宝的点翠。宫女平时不让戴首饰，主子赏了就收着，她们将来能带出宫去使，自己却只有压箱底的份。复又包起来收进袖袋里，看着苓子的手道：“我还不能上差，你这一烫伤怎么好，谁能替你？”
 
苓子道：“再过一会儿春荣该起来了，让她替我就成。明儿过大年，又大一岁，我进宫五年了，这么些年都没能回家看看，听说家里又加盖了楼，等着给我兄弟讨媳妇呢！”
 
苓子说到家里人笑吟吟的，锦书想起了永昼，要是大邺还在，他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指个婚，再开衙建府，过上自己的小日子，原本一切都那么顺当，可惜这样的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苓子发觉她不怎么高兴，一时讪讪的，“对不住，惹你伤心了。”
 
锦书勉强笑了笑，自己不幸，不好叫别人也跟着你哭吧。再说大过年的，惹这些不痛快干什么，想都不去想，就好了。转而道：“瞧你笑得这样，说说吧，家里给你指了什么人家？姑爷是做什么的？”
 
苓子臊红了脸，扭捏了一下道：“是个侍卫，在上虞处当差。也就是个半瓶子醋，平日陪着阿哥们干些上树抓雀儿的事，没什么正经差使。”
 
锦书笑道：“那敢情好，不累人。和阿哥们走得又近，等将来爷们封了王，一提拔，准保就发迹了，你可是许了个好人家！”
 
苓子扯了扯嘴角，“也就这样吧，面都没见过，谁知道好坏呢！就跟抽签子似的，抽一个是一个，全看造化吧。”又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崔谙达都发火了，亏得太皇太后没问起，要不就没法交代了。”
 
锦书道：“我在寿药房见着了皇上，就耽搁了。”
 
苓子吓了一跳，“皇上认出你了吗？”
 
锦书点点头，“我既然进了慈宁宫，满紫禁城也没几个不知道我的了。”
 
苓子抚胸低喘，“你又捡回一条命来。”
 
锦书暗道：你要是知道我和皇帝还打了一回合的擂台，一定得吓晕过去。嘴上也不多说什么，把蓝咔啦都拾掇起来。这会子太皇太后沐浴，有司浴的宫女伺候着，手上没差使的都进了听差房歇着了。
 
茶水上的入画坐在杌子上，一说今儿吃锅子，笑得骨头都酥了，“中晌是山鸡锅子，晚上是什锦锅子，我就乐意吃大杂烩。”
 
绵帘子里头站门的大梅刚被替换下值，也溜进听差房胡侃，“瞧你平日闷声不响的，一说吃就还阳了。”
 
入画道：“咱们还图什么，除了吃就是睡呗。不像你，还盼着攀高枝儿呢！你可得加着紧，开了春又要选秀女了，这会子不忙，回头赶不上趟儿！”
 
大梅红着脸来打她，“你混说什么！谁要攀高枝了，这话叫塔嬷嬷听见，不揭了你的皮才怪！”
 
入画边躲边笑，“你不要攀高枝儿，那每回太子爷来，你偷着看他干什么？别当我不知道，敢做就敢当，做什么缩头乌龟！”
 
她们闹成一团，扑在炕上又揉又推。锦书笑着让开了一些，拿起炕桌上的笸箩翻出打了一半的络子接着编。入画搡开大梅挨了过来，摇了摇她的肩道：“哎，才刚你到乾清宫去了，太子爷打发冯禄来问你呢。再三再四地托塔嬷嬷照应你，我瞧啊，你早晚是要进景仁宫的，到时候有了好结果可别忘了咱们一块扛扫帚的姐妹。”
 
锦书笑了笑，“我这样的身份能有什么念想，保得住命就是好的了。”
 
大梅低声道：“怕什么，横竖有太子爷，说句大不敬的话，等将来太子爷即了位，还怕没有出头之日么！”
 
苓子摇了摇头，“那得熬多少年去？咱们万岁爷明年端午才满二十九，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
 
锦书又想起那个提着戥子称药的身影，和太子站在一块儿兄弟似的，太子想继承大统，怎么也得等上三四十年。
 
入画趴在她肩上咬耳朵，“依着我，太子总归只是太子，不如万岁爷牢靠，你说是不是？”
 
锦书有些不乐意，女孩儿家爱说些风花雪月原本无可厚非，可把她和姓宇文的扯到一起就不太好了。眼皮子一耷拉，不哼不哈地应，“我没这个福气啊，你们是旗下好人家送进宫来的，主子瞧得上，晋个嫔位妃位是顺风顺水的事儿。我是戴罪之身，哪敢有这种非分之想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想戳着了人痛处，也不知怎么打圆场好，气氛尴尬。
 
春荣从外头进来，大伙儿看她脸冻得铁青，赶紧让了炕给她坐，她捧着热茶边焐边道：“我去了趟寿安宫，太皇太后赏太妃们一人一盒油糕，一盒喇嘛糕，好家伙，差点没把我冻成冰坨子。”对苓子道，“我替你当差，那我的差事就交给你啦！这回你可没落着好，劳您驾，宫门上到了贴常新纸的时辰了。糨糊在出廊的围栏边上，门对子在暗房的佛龛前供着呢！”
 
苓子噘了噘嘴，谁叫她偏挑这时候烫伤了，只得认栽。
 
锦书放下络子拍了拍袍子，“走吧师傅，我陪您一道去。”
 
两个人笑着往偏殿取家伙什，锦书拿着门神看，就是平常的魏征徐茂公，不过不是纸质的，而是木板映出来的杨柳青年画。画上的人脸颊又光滑又红润，穿着戏文里武生的衣裳，背上插着旗，脚上蹬的是高底靴子，威风凛凛往哪儿一站，看着甚是得趣儿。
 
天上的雪洒盐似的绵绵不绝，锦书捧着装门神的匣子，两只手早已冻得冰凉麻木。大年下，心绪倒和别时不同，环顾四周不见人，白雪衬着红墙，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也是记忆里最美的一段了。
 
宫里睡觉是有时候的，平时交亥时就该安置了，大年三十晚上不同，可以晚睡。大家在一起辞岁，交子时给太皇太后磕头，祝老佛爷福寿绵延，长命百岁。
 
大年初一一早，锦书和苓子就打扮上了，锦书换了身紫红色的春绸丝棉袄子，苓子凑过来拿玉搔头沾了口脂给她涂唇，梳洗完毕了一块儿沿着夹道往慈宁宫去。雪下了一夜，积得厚厚的，到了辰时基本停了，只零星下些雪沫子。苓子挎着小包袱在路口和她分了道，上神武门见家里人去了。
 
锦书送走了苓子拐进徽音门，慈宁宫里挂着成排的琉璃风灯，粗使的宫女正一盏一盏挑下来吹灭，见了她点点头。锦书抿嘴笑了笑，打起洒金帘子跨进西偏殿的门。太皇太后正坐在罗汉床上逗那只扁嘴扁脸的猫，她整了整大背心上前请双安，“老祖宗吉祥，奴才给您拜年了。”
 
太皇太后脸上透着高兴，抬了抬手道：“起来吧，姑娘也新禧！今儿晚宴上体和殿，你和春荣，还有苓子，你们三个随侍，跟着我一道去。”
 
锦书忙跪下谢恩，这是莫大的尊荣，可这位置原该是入画的，她一来倒把她替换下来了，也不知入画心里什么想头。
 
太皇太后又和煦道：“你说的法子真是好使，今儿腿不疼了，多亏了你。”
 
锦书躬身道：“这是奴才应当应分的，老祖宗大安就是成全了奴才。”
 
太皇太后见她模样好，人又温顺，说话踏实谦恭，心里倒也喜欢，便吩咐塔嬷嬷：“把我匣子里的那根金绦子赏她吧！”对锦书道，“你拿那根金绦子绑头发，这乌油油的大辫子配上彩金，那才漂亮。”
 
锦书高举起手接过，那根绦子二尺来长，钩着五彩的宝相花，间或掺着福寿纹，两头各有两颗翡翠珠子，水头足，绿油油的，拿来绑辫子最合适。年轻姑娘爱漂亮，不由含笑攥着绦子磕头，“多谢老祖宗赏！”
 
太皇太后让她起来，“上西配殿吃春盘子去吧，她们都在那儿呢。”锦书应个是，却行退出偏殿。
 
西配殿里热闹得很，大家正在吃炸年糕。靠墙的案上有个锅子，烧得热气腾腾的，里面的贡米粥咕咚咕咚翻滚。她走过去把炭拨暗了些，月牙桌边的几个人招呼她吃盒子菜，入画也在，脸上没有不痛快，锦书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到她面前欲言又止了半天，入画笑道：“不用觉得对我不住，我这几年啊，年年跟着太皇太后上大宴，难得有一年让我在慈宁宫里过，我也得闲儿偷个懒，还得多谢你呢！”
 
锦书低头道：“我还是怪不好意思的，才来了几天，就把你给替了。”
 
入画不以为然，“没事儿，等苓子放出去了，咱们俩得天天在一块儿，分什么你我！再说了……”她招手道，“俯耳过来。”
 
锦书不解地凑过去，“怎么了？”
 
入画窃窃道：“那个大宴时候长，要到近子时才完，两个时辰笔直地站着，动都不能动，别提多难受了。我还是乐意在慈宁宫里待着，老佛爷和总管嬷嬷们都出去了，就剩咱们几个，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差使可当，就坐着嗑瓜子、闲聊，多好！”
 
锦书听了直笑，“你跟苓子似的，这可是露脸的活儿，还怕苦？”
 
入画叹了一声，“我啊，不是爱登高的人。稳稳当当把差办好，到了年纪就出去了，还图什么？人生苦短，拢共几十年，花那么多心思全为给自己装体面，何苦来！”
 
这入画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想说什么就出口，吓得锦书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啐道：“仔细祸从口出，回头叫太监拉到廊子下挨板子，大年初一，没得招不自在。”
 
入画回过味来，吐了吐舌头，拉她到桌边上坐定，叫她徒弟装了盘年糕，上头倒了砂糖端给锦书。
 
推了窗屉子往宫门上看，奇道，“今儿怎么没见顺子？我才刚还想叫他进来吃春盘呢，一大早不见人影儿。”
 
铜茶炊上的张太监笑道：“顺子屎壳郎变知了，飞上天啦！三十晚上当了个好差，万岁爷夸了一句，老佛爷知道了就把他拨到养心殿伺候万岁爷去了。”
 
众人听了都夸顺子有福气，锦书摆弄着衣襟上挂的如意结，心道伴君如伴虎，说错一句话，小命就没了。皇帝的性子难琢磨，马背上打天下的主，拽起文来只怕也不是等闲。昨儿她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觉得这人不好对付，顺子上他跟前当差？苦差使！
 
大梅啧啧道：“咱们老佛爷心疼万岁爷，御前的好几个人都是慈宁宫出去的。”
 
入画打哈哈，“就是！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春荣半合着眼前仰后合地打瞌睡，锦书让了位置，低声对她道：“这会子不能睡，你先趴着打个盹吧！”
 
春荣嗯了声，圈着手臂伏在炕桌上。锦书取了条毡子给她搭上，刚收拾好，门外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大梅一看见他就笑嘻嘻地问：“哟，小禄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冯禄在人堆里搜寻，一面应道：“我陪着太子爷来给太皇太后磕头……”走到锦书跟前拱了拱手，笑道，“姑娘新禧，太子爷让我来问姑娘吉祥呢！太子爷今儿在老祖宗这儿用膳，这会子在东偏殿读书。咱们来的时候没带人伺候，劳姑娘驾过去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回头太子爷有赏。”
 
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打趣，纷纷闷头喝粥吃春盘。锦书无奈应了，只得垂着手跟了出去。
 
东偏殿里也有地炕，热乎乎的一室如春。雕花门边供的一盆腊梅开得正盛，打起软帘，暖气夹带着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近南墙的条桌上摆了一只鎏金香炉，里头的塔子燃着，有袅袅的烟流转升腾。也不知薰的什么香，和这腊梅的味道一冲，倒把那股清香弄混了。
 
太子在书桌前执书而坐，见锦书进来，放下书站了起来。他穿着天青的竹纹夹袍子，外头罩了件翻毛泥金皮马褂，头上戴着八梁白玉束发冠，朝她淡淡地笑，眉眼都舒展开来，朗朗清举，愈发显得俊秀温文。
 
锦书规矩地肃了肃，他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只道：“免礼吧，没人的时候不兴这个。”
 
门边站着的冯禄不由悻悻然摸鼻子，心道什么叫没人的时候？我这么大个人主子没看见吗？还是给我打暗号打发我出去呢？细一掂量，还是出去吧，太子爷有话要说，自己杵在跟前碍眼。到廊子的滴水下候着，太子爷也不会磨不开面子，想说什么，想干什么，只管尽性吧！万一太皇太后那儿有什么动静，自己也好早一步通知屋里的人，这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想着就要往外退，太子瞥了他一眼，“先别忙走。”指了指那个香炉，“把那个给我弄出去，我闻不惯这味儿。”冯禄躬身道是，捧着那狮子鎏金香炉座退了出去。
 
太子语气温和，“你在老佛爷这里好不好？下头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锦书蹲身道：“谢太子爷关心，奴才一切都好。”
 
太子点头，也没计较她这种刻意遵守的尊卑礼仪，自顾自道：“我总想来瞧你，可人多眼杂，又不能近身说话。今儿初一，宫里的规矩松动些，我也管不得别人怎么看了……”
 
锦书越听越不对劲，心怦怦地提了起来，只装木讷，缄口不语。
 
太子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身上有股如兰的味道，在这满室清香中，如醍醐似的沁人心脾。打眼望过去，弱柳一般的颜色，俏生生地立着，因袍子有些大吧，腰身里看着空落落的，更添了三分温婉。太子怡然地笑了笑，心想何等的有趣，这么温柔的长相，偏生了副刚强执拗的性子。她要是能示个弱，露个笑脸，那又是怎样美好的光景啊！
 
一头思量着，一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只镯子递过去，抿了抿唇，略显羞赧地低语，“这是我淘换来的，看着水头足就买来送你。你收着吧，内务府不记档的。”
 
锦书颇意外，抬头看他，他表情不自在，脸色微红，全然没有以往老成的架势，显出和年纪相仿的青涩。一手托着那只镯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了放，放了又握，似乎是紧张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太子爷做什么要送奴才东西？奴才受不起。”
 
太子见她目光盈盈如秋水，话虽疏离，神情却柔软了许多，心下欢喜，便道：“我前儿上琉璃场，正碰见个潦倒的秀才变卖家私。我看这镯子好，从前听我皇祖母说过，这种翠中带翡的极少见，叫什么富贵玉堂春。我原想买一对的，可惜只剩一只了，也没多想就买下来了，今儿带来送给你。”
 
锦书摇头推辞，“奴才无功不受禄，不敢收太子爷的东西。”
 
太子一怔，急道：“就当我赏你的，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会子话，谢谢你愿意搭理我。”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套在了她腕子上。那碧绿的一泓流光映着雪白的皮肤，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太子一时忘情，攥着她的手不肯放。锦书挣了两下没能挣脱，情急之下面红耳赤地低呼，“请太子殿下撒手！”
 
太子回了神慌忙松开，尴尬得左右不是。又怕她不肯收，嗫嚅道：“别拔下来，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就看在小时候的情分吧，别和我这么见外。这大过年的，就是不相干的人还道个新禧呢，你全当我是个旧友，赠了礼叙叙家常也使得。”
 
锦书捂着那镯子道：“奴才没有东西回赠，况且我要当差的，戴着没法子干活。”
 
太子笑道：“不打紧。”解下荷包塞给她，“今儿先戴着，等要当差了再摘下来收着。”视线又在她手腕上流连，一遍遍地看，就像欣赏名家字画似的，怎么都瞧不够。
 
锦书只得屈膝谢恩，太子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又道：“我听老佛爷说今晚你随侍，那咱们晚上还能见一面。往后我到慈宁宫晨昏定省天天来看你，你缺什么要什么都和我说，我给你办。”
 
锦书心里颤了颤，躬身道：“多谢太子爷垂怜，奴才福薄，不敢劳动太子爷。只求太子爷将奴才当闲杂人等，方是成全了奴才。”
 
太子的脸渐渐冷了下来，“你别一口一个奴才，这是打我脸呢！我没办法拿你当旁人看，我只答应在别人面前端架子不亲近你，可要是背着人，我愿意对你好，你也管不着。”
 
锦书甚感无力，嘟囔道：“这是什么话！”
 
太子道：“我是南蛮子脾气，小时候你不就是这么说我的吗！”
 
锦书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被他这么一调侃，到底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太子看那笑容明媚得像春天里的日头，照得他浑身温暖敞亮，傻乎乎也跟着笑起来，直道：“你瞧，这样方好。高高兴兴的是一天，苦大仇深的也是一天，不如乐呵呵的。从前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全忘了吧！”
 
锦书想想也是，她又没能耐复国报仇，日日乌云罩顶也不是办法。在这宫闱里，不让自己过得去，还有谁会心疼你？
 
太子让她坐，自己到紫檀桌前倒了两杯茶水，又端了一碟芙蓉糕放到她面前的矮几上，在她旁边落了座，无限欢愉道：“咱们也像小时候一样，一起吃茶吃点心。”
 
锦书捧着茶汤抿了一口，“今儿是百无禁忌，倒还犹可。要是换作平时，只怕要问我个大不敬之罪。”
 
太子手里端着龙纹杯，手腕子微微转动，官窑上贡的青瓷胎质极薄，对着窗口的光线，能映出荡漾的水纹来。在他眼里锦书和这杯子一样通透，一样需要细心呵护。给她个安抚的眼神道：“你别担心，平日我自然小心，可若是有什么，我也一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锦书嗯了声，复低头喝茶，握着杯子的手指在青瓷的映照下白嫩得近乎透明。太子探过身来看，“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锦书摊开手掌给他瞧，裂口处长出了粉色的新肉。因到了慈宁宫当差，不必再整日泡在冷水里，皲裂的地方好了一大半，也不疼了，晚上触着被面再不会刮得哗哗响了。
 
太子忆起刚才抓着她手的触觉，锦书的手很纤细，指尖修长，手掌却不是瘦骨伶仃的，是那种常说的肉掌，摸上去绵软温厚。听老人说，手掌柔软的人福厚。太子恍了恍神，盯着那双手臆想，这么美的手指，戴上了珐琅护甲和缠丝筒戒，不知会是如何的惊艳婉转！
 
毕竟是从小相识的，闲聊了几句就很熟稔了。锦书也放松了些，悠着声气儿道：“你怎么得的闲？今儿皇上没叫起么？”
 
所谓的“叫起”，是皇帝召见王公大臣的一种说法。太子道：“过大年，万岁爷体恤臣工，休朝三日。”突然想起了什么，扬声唤冯禄。锦书一惊便要起身，太子压压手道，“不碍的，那猴崽子是我的人，嘴严得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门外的冯禄听唤，跺了跺冻僵的脚，取下帽子掸了缨子上的雪珠，这才一溜小跑进了殿里。一眼看见太子和锦书正坐着喝茶，不由呆了呆。转瞬又满脸堆笑，心道这位锦书姑娘了不得，太子爷高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也。上前给太子打了个千儿，谄媚道：“奴才冯禄，听主子吩咐。”
 
太子刮着茶叶沫子，垂着眼皮道：“你打发人回趟景仁宫，把高丽进贡的生肌膏拿来。”
 
锦书知道是给她的，忙道：“不必了，都好得差不多了，太子爷自己留着吧！”
 
太子干咳一声道：“我特地给你备的，走得匆忙忘带了。那药活血化瘀，能消肿的。你要侍烟，少不得烫着碰着，这药用了不留疤。”看冯禄还眼巴巴地在跟前，他斥道，“杵在儿干什么？没眼色的，还不快去！”冯禄一连应了五六个嗻，缩着脖子躬着背，飞快退了出去。
 
太子问：“小苓子的差事你接了没有？”
 
锦书拉了拉袍子上的褶皱摇头，“还没有，正学着，不敢贸然上手，等练透了再接活儿。”
 
“我昨儿吩咐人给你做羊皮指套去了，薄薄的一层，和皮肉一个颜色，不盯着瞧绝瞧不出来，”太子得意地咧嘴笑，“你当差时戴着指套捏蒲绒，太皇太后察觉不了的。”
 
他是好意，锦书也感激他，却断然不敢使这样的小聪明。太皇太后跟前偷奸耍滑，被发现了可不是一顿掸把子能交代的，还得连累春荣和苓子。
 
太子兴致极高，天南海北地说起外面的见闻。说番邦派来的使节长得红眉毛绿眼睛，还有一脑袋金灿灿的头发，打着卷，一波波像水浪一样。进贡的东西很多，有自鸣钟，还有珠宝首饰。最怪的是首饰盒子上画了个胖女人，浑身赤裸着，背上长出了一对肉翅。在礁石上坐着，当时把文武大臣都惊坏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想看又不敢看。最后皇帝脸上挂不住，才让人把那祸害搬进库里去了。
 
那些金银器具都不算什么，最新奇的是一种叫火铳的东西。雕花的柄，拇指粗的铜管，装上火药一扣扳机，和弩一样能射杀敌人。但比弩轻便，射程也远了好几倍，二十丈外瞬间就能把人击倒，诸如此类云云。
 
锦书听得五味杂陈，从前大邺是弱国，她父亲当政时从来没有这种万国来朝的盛况，向来只有大邺向他国纳贡的份。还记得有一年父亲和鞑靼议和，要割地，要进贡，可是国库空虚，没法子，后宫的妃嫔们只好拿出自己的体己凑份子，边哭边把首饰字画倒进锯了顶的水车里，那时何等的凄惨悲切，不忍回顾。
 
反观如今，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宇文澜舟开疆拓土是把好手，他前几年东征西战，把些小国打怕了，打得臣服了，他盆满钵满了，就端坐金銮殿等着八方来朝。说实话，若自己是个平头百姓，应该也会欢迎这样的皇帝吧！江山一统，泱泱大国，打骨头缝里地透出自豪来，怎么都比到关外贩个茶叶都被人瞧不起好。
 
太子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对皇帝的崇敬，一口一个“我皇父”。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正是需要人引导的时候，皇帝就像根标杆，高高竖在太子的理想之巅。
 
这里说着话，宫女打起了软帘，门外进来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戴镶玉的暖帽，腰上束着黄带子，看样子是皇子。锦书退至一旁，两个孩子给太子作揖，齐声道：“大皇兄新禧！”
 
太子平常不太爱和这些小屁孩搅在一块儿，照他自己的话说，小孩儿其性与人殊。和他们打交道很没意思，翻脸就不认人的玩意儿，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才好。不过既然来给他请安，自然不好太过怠慢。十来岁的孩子也有心眼儿，回头到额涅跟前去告状，大事就不妙了，少不得一通兄友弟恭的教训。于是笑着还礼道：“老六，老七，你们也新禧！今儿只你们两个来的？”
 
略高一些的六皇子道：“咱们跟着额涅一道来的，还有贤妃娘娘，淑妃娘娘。”
 
太子迟疑了下，“额涅也来了？这会子还在吗？”
 
七皇子道：“还在，皇太太说别打搅你读书，不让人来找你，咱们是偷着溜进来的。”边说眼珠子边乱转，看一眼锦书问，“你是谁？怎么和太子爷同吃同坐？”
 
六皇子附和，“嗯，没规矩！”
 
那两张小脸粉雕玉琢，看着就很讨喜。锦书笑着福了福身，“奴才锦书，给两位爷请安了！奴才是太皇太后宫里的，正听太子爷说孔孟之道呢！”
 
七皇子人小，却不好糊弄，他一听这个不干了，“混说！宫女不许读书习字，你这样可是犯了宫廷律例的，论罪该挨板子，撵出去。”
 
太子见势不妙便哼了一声，站起来横扫他们一眼，沉着声道：“你们懂什么！她是皇太太宫里司文书的宫女，和那些粗使宫女不一样。要不信只管去问嫲第，旁的倒没什么，只怕嫲第嫌你们事多，告诉了皇太太，回头皇太太不待见你们。”顿了顿又道，“你们是瞧见的，我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我们是朋友，你们为难她就是为难我，要是叫我知道了，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义。”
 
两个孩子被他一呵斥，顿时噤若寒蝉。七皇子倒还好，六皇子出息不大，竟皱着眉咧开嘴，眼看要哭的样子。太子大感头疼，老六他是知道的，一开嗓子没有两盏茶功夫停不下来，必须要赶在他放声前制止才有效。他赶紧抢先一步，“先别哭，我有两样好东西，回头要给你们。”
 
六皇子合上了嘴，“是什么东西？”
 
太子道：“我去岁得的范子货给你们，等天热了，叫太监给你们抓蛐蛐或者蚂蚱装在里头玩。”
 
六皇子啊了声，两眼发光，“是你宫里的范葫芦吗？”
 
七皇子是个踏实孩子，不像六皇子，旁的不通，只对玩的东西在行。七皇子连什么叫范子货都不明白，更对六皇子的爱好嗤之以鼻，“葫芦有什么好玩的！”
 
太子开始循循善诱，“你不明白，那种葫芦有方的，有圆的，有扁的，形状各不相同。春天种上亚葫芦，等结小葫芦时把范子套在外头，这样葫芦成熟时就照着范子长。范子雕了花儿，摘下来磨光擦油上漆，有意思透了。”
 
七皇子好像理解了一点儿，眼里露出兴奋的光来，喊着叫着就要上景仁宫去。锦书立在一旁，依稀想起了自己的兄弟们。哥儿几个年纪差得不太多，凑到一块儿很有话题。在上书房里高谈阔论，就说什么养狗啦，让母蝈蝈产卵啦，买什么铜翅乌铁翅乌啦，年少的时光过得无忧无虑。可惜到最后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一个个都死了，现在想起来，也足够她眼泪掉上一大海的。
 
太子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忙唤冯禄来解围。冯禄进门给两位小爷请了安，太子道：“你带着他们上景仁宫去，把范葫芦给他们。生肌膏还没取来？”
 
冯禄虾腰应道：“已经使了人去了，想也快来了。”
 
太子胡乱挥了挥手，冯禄会意，矮着身子对两个孩子道：“六爷七爷，奴才伺候您二位？”
 
六皇子抬腿跨出偏殿去，一面喊道：“赵永死哪儿去了？”
 
锦书送到门外，看着几个小太监给他们俩披上斗篷，外面罩上油绸雨衣，收拾停当了，方才前呼后拥往宫门上去了。
 
太子吁了口气，“可算把这两个太岁打发了，吵得我脑仁儿疼。”
 
锦书纳了福道：“太子爷读书吧，奴才要去当差了。这会儿皇后和两位小主在，苓子又会亲去了，万一春荣有什么活要吩咐，怕找不着人。”
 
太子恹恹的，踱到书案前坐下才道：“我这里就不用伺候吗？春荣知道你在这儿当差，不会派你什么差事的。”
 
锦书看了他一眼，“你才刚还说要小心的，一转脚就忘了？你不找别人偏要我伺候，上回的事闹得人人都知道了，谁不是心里明镜似的？你还留我，叫我更难做人。我原就和她们不同，上头是紧盯着我的，和你在一起，时候待长了可了不得。”
 
太子思忖了下，又不是见不着了，也没必要急在这一时。她的态度有松动，再见时必不会再抵触了，让她去了也免得她为难，遂道：“那你过会儿得了闲到我这里来一趟，把生肌膏拿去。”
 
锦书屈屈腿道是，退行至外间。背过身去把腕上的镯子掳下来放好，出偏殿大门时，迎头正遇上春荣。
 
春荣笑道：“太子爷跟前的差当完了？”
 
她的声调微扬着，又促狭地眨了眨眼睛，锦书没来由的一阵脸红。忙接过她手里的漆盒，干笑道：“姑姑可别拿我打趣儿，这盒子送到哪里去？”
 
春荣往西偏殿里努努嘴，低声道：“陈贤妃来给老祖宗报喜，说今儿一早起来反酸水，叫太医请过脉了，是喜脉。老祖宗高兴，大年初一就得个好彩头，让到暗间里请了菩萨压着的平安符来，要赏陈贤妃的。”
 
锦书哦了声，心想这后宫真是喜事不断，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来。算上通嫔，年头上就知道要添两个，后面或者还有。这皇帝，咳咳……真是龙马精神！
 
春荣道：“别顾着发愣了，你替我送进去吧，我还要上储秀宫一趟。”锦书一想到要见皇后便有些发怵，支吾了一下，怯怯看着春荣，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就像太皇太后养的那只大白猫。春荣憋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边笑边道，“你就那点儿胆子？太皇太后和皇上都见过了，还怕见后妃？你仔细些，她们抓不着你错处，不能把你怎么样，再说在慈宁宫当差，日后少不得要照面，难道一直躲着不成？”
 
锦书想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儿过节，大家图个喜兴，大概也不会故意难为她。早晚要露面的，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时机了。想明白了便将漆盒托到胸前，对春荣道：“你忙去吧，我这就进去了。”
 
春荣道好，往宫门前去，边走边回头看她，见她迈上了台阶，挺直了脊背，脚下没有虚晃，舍身就义似的，直愣愣地就进了西偏殿。
 
暖阁里太皇太后正和几位主子拉家常，有淡淡的脂粉香气萦绕。锦书托着漆盒到太皇太后跟前，叫声老祖宗，“奴才把平安符请来了。”
 
塔嬷嬷揭了盒盖，太皇太后对下首的陈贤妃道：“这个赏你的，让菩萨保佑你，再给你们万岁爷添个小子。”
 
贤妃受宠若惊，忙起身一肃，躬着背，双手接过黄符谢恩。锦书却行退到帘子外，把盒子交给小宫女，复又进去垂手侍立。皇后想来是听说过什么的，微眯了眯眼，笑着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又得了个好丫头，从前没见过。”
 
太皇太后道：“才从掖庭拨过来的。”招呼锦书，“来给皇后和两位小主见礼。”
 
锦书应了个是，敛神上前叩拜，“奴才给娘娘请安。”
 
皇后让免礼，笑道：“真是个齐全孩子，还是老祖宗会挑人，和慈宁宫的一比，咱们宫里的就跟鸡仔子似的了。”
 
锦书应景儿笑了笑，又到贤淑二妃跟前肃拜，两宫主位也让免礼，这才退回到入画身旁，有意无意地拿余光打量起三位后妃来。
 
皇后戴着翡翠碧玺花卉钿子，额上覆着金累丝九凤的钿口，五官很秀丽，挨着太皇太后坐着，一派端庄谦和的仪态。贤妃大概是因为有了身孕，略显丰腴。垂着眼，手里端着茶盏，腕子上一对金镶九龙戏珠手镯。容长脸，眉眼儿算不得美，充其量沾上个清秀的边。端着架子，说不上的一股子劲头。看下头的人不拿正眼来瞧，只一瞥，就表示知道了。再看淑妃，穿着缕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褃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狐毛，下面配一条葱黄绫棉裙。低头在圈椅里坐着，高高的个儿，细瘦身材。人有点腼腆，沉默着，反倒显得高贵。
 
承德皇帝的后宫究竟有多少嫔妃，很难定数。每年三月有选秀，番邦朝贺时还有异域美人进贡，只不过皇帝坚持血统纯正，异族女子不得进宫门，能有名分的基本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这是政治手段，也是为了维护国体根本。朝臣们有文韬武略，却没有宇文氏那样良好的相貌，所以皇帝的后妃也并非个个绝美。这样看来皇帝似乎是吃亏了，佳丽们再雕琢，穿好的、戴好的，站在皇帝边上，还是会给比下去。好在皇帝不爱以貌取人，翻起绿头牌来不含糊，基本做到雨露均沾。因此妃嫔之间就算偶有攀比倾轧，也不是非得斗得你死我活。平时各自偏安一隅，宫廷生活过起来十分的静谧安详。
 
皇后的视线又落在锦书身上，探过身在太皇太后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太皇太后微点了点头。锦书低眉顺眼地静站着，也料到皇后必然知道太子在慈宁宫里闹的这一出，心里激灵灵打个突，渐渐忐忑起来。
 
恰巧那厢淑妃开了口，“老祖宗，咱们拟好了菜单子，今儿中晌的家常菜就借您的小厨房用，咱们掌勺，给老祖宗敬献。”
 
太皇太后颇满意地颔首，“我可有口福了，就等着吃孙子媳妇们的手艺菜了。”
 
宫里有规矩，大年初一的午饭斋戒，须得由皇后妃子亲手做了孝敬长辈。可别以为宫里的主子们一个个养尊处优只会修手指甲。祁人讲究上炕一把剪子，下地一把铲子，凭你多尊贵，德言容功要面面俱到，否则你无才无徳，就该搬到冷宫里过日子去了。
 
贤妃凑趣道：“我今儿给老祖宗抻面吃，面揉得筋道了，拌上香油和醋，又好吃又开胃。”
 
皇后笑道：“贤妹妹是北方人，抻面是她的绝活，我是南方人，就给老祖宗做道香菇面筋吧！”
 
太皇太后一迭声应好，笑着说：“皇太后不问事，由她去，回头把你们主子请来同吃才好。”
 
宫妃们一听笑逐颜开，皇后却道：“老祖宗主意好，只是宫里姊妹多，要是知道万岁爷在慈宁宫进午膳，一个个都跑了来，到时候只怕扰了老祖宗的清净。”
 
太皇太后一听就明白意思了，皇帝虽不厚此薄彼，到底宫里女人多，套句糙话，僧多粥少。侍寝轮流着来，皇帝还动不动地撤牌子，想见一面要等一个多月。都是年轻媳妇，谁不想多和爷们儿亲近？若是知道皇帝在这里进膳，那寻各种借口来的人就多了，真得吵得人不安生。太皇太后到底改了主意，点头道：“皇后说得有理，那就作罢了，咱们自己吃也是一样。”
 
两个妃子瞬间一脸失望，低下头再不吭声了。皇后嘴角噙着恬淡的笑意，悠哉悠哉地品茗，扫一眼二妃，很是不以为然。
 
皇后是极有肚才的，她的地位和那些妃子不同。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风风雨雨十几年，纵是皇帝平时话少，总还给她几分薄面，她要见他，甚至不需通禀。女人的心都一样，皇帝妃嫔多是无法改变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凭她们怎么闹去，但只要有她在，皇帝身边就该干干净净。皇帝初一十五必定留宿坤宁宫，她又何必急在一时，替他人做嫁衣裳。
 
自鸣钟响了八下，已经到了辰正时分。说话时候长了，太皇太后有了年纪，眼看着有些困乏，皇后笑道：“老祖宗起得早，咱们在这儿扰得老祖宗不得休息。两位妹妹先回宫歇着去吧，等到了时候再过慈宁宫来。”说着施施然起身一福，“老祖宗打会子盹儿，奴才好几天没见着东篱了，先瞧瞧他去。”
 
太皇太后准了，合眼道：“去吧。”
 
皇后领贤淑二妃请了跪安，悄声退出殿外，贤妃和淑妃又拜别了皇后，上了两抬肩舆，冒着风雪回各自的寝宫去了。
 
太皇太后是个福泽深厚的人，晚年身子发胖，也容易倦。一般到了辰正就得在炕上歪小半个时辰，并不是真睡，只是闭目养神。慈宁宫里当差的都知道规矩，只留塔嬷嬷一个贴身伺候，别的都要退到暖阁外头去。锦书跟在入画身后跨出门槛，一抬眼，发现皇后就站在廊庑下，拢着精巧的手炉，对着宫墙上方远眺。
 
雪下得愈发大，铺天盖地地翻卷而来。众人要回配殿去，经过皇后身边时屈膝行礼。锦书也如法炮制，才蹲下，只听皇后幽幽道：“上年多雨雪，今年的年景不知怎么样。”
 
锦书一时怔住，也不敢确定皇后是不是在同她说话，正踌躇着，皇后转过脸看着她道：“锦书姑娘觉得呢？”
 
锦书心里一跳，忙肃道：“娘娘快别这样称奴才，奴才担当不起。”
 
皇后笑了笑，“你们是太皇太后跟前伺候的，原比那起子宫人有体面。莫说我，就是皇上也要留三分脸。”
 
锦书听了越加谦恭地道不敢，偏殿里没差事的人见皇后留锦书说话都有心避讳，偌大的殿堂和廊下空荡荡的，她顿觉心头擂鼓般，声声震得脑子发胀。
 
皇后是肚子里打仗的好手，不忙着切入正题，只不痛不痒说些题外话。谈谈天气，聊聊节气，像钝刀子割肉，直把锦书吓得悸栗栗。终于火候差不多了，才调过眼来看面前这张脸，半仰着红唇，不紧不慢道：“我一见你就合眼缘，从前也听说过你。可巧我缺个贴身的人伺候，要是我去求老祖宗把你赏我，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锦书暗自哀叹命不久矣，嘴上不好说什么，只得装了欢喜的样子道：“能伺候主子是奴才前世的造化，奴才是慈宁宫的人，万事听老佛爷的安排。老佛爷发了话，奴才没有不遵从的，一定尽心尽力地侍奉皇后主子。”
 
皇后颔首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近来太子可是常来找你？”
 
锦书心下计较，不论她说什么，顺着捋总不会错，便凝神道：“并不常来，太子爷给老佛爷请了安就走的。奴才如今在当散差，大抵是跑跑腿，做些零散的活儿，不在老佛爷跟前伺候，也不得见太子爷。”
 
皇后面上淡淡的，听了她的话方道：“我知道你们打小就熟稔，太子是个念旧情的人，你别瞧他个儿高，到底还是小孩儿心性，办事经常顾前不顾后。他要是来找你，你远着他就是了，没得叫他一唐突，反倒害了你。”
 
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招惹太子，他是嫡皇子，是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不能让他因年少荒唐沾上什么污点。自古立嗣重操守，讲徳行。皇帝的儿子不少，大多聪明乖觉。太子虽在其位，其实宝座也不算稳。要是与她过从甚密，叫人抓住把柄告到皇帝跟前去，恐怕会给太子招来大祸。
 
锦书自小长在宫廷，什么话什么意思，一听就明白。这次是好声好气儿同你打商量，下回可没那么客气了。一国之母，处置个宫人跟捏死蚂蚁似的，要想活着就得做个明白人。锦书深谙此道，诚惶诚恐地跪下磕了头领命，“太子爷心眼好，可怜奴才，奴才万死难报太子爷的恩情。日后当谨记皇后主子的教训，绝不给太子爷添麻烦。”
 
皇后甚满意，伸手虚扶一把道：“不是教训你，是为你着想。毕竟你身份特殊，倘或叫人拿捏住了，论起罪来总要吃亏些的，你说对不对？”
 
“娘娘说得极是。”锦书躬身应承，视线落在皇后赤色的荷花底鞋上。那鞋头流苏衬着廊下皑皑白雪，红得触目惊心。
 
滴水下侍立的女官送了狐裘暖兜来，替换下手炉让她拢手，皇后不再说什么，沿着廊庑缓缓往东偏殿去了。
 
锦书挎下肩深吸了两口气，冷风吹得她打颤。定了定神，忙搓着手快步走进了听差房里。
 
春荣掀起窗屉上的帘子往外看，扭头问她：“皇后走了？”
 
锦书嗯了声，站在月牙桌前兀自发怔。春荣方觉得她脸色有异，拉她到一边低声问：“这是怎么了？皇后可是说了什么？”
 
锦书迟迟看着春荣，想起皇后的话，脑仁里只觉嘈杂，灰心道：“皇后要求老佛爷把我调到坤宁宫当差去，我这会儿就像判了斩监候的犯人，提心吊胆地准备出红差呢。”
 
春荣拧起眉头道：“我瞧着不太好，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怎么个打算法，要是真拨到坤宁宫去，恐怕没什么活路了。”
 
锦书低头一叹，“大概是我命里该的，逃不过也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家宴照例摆在体和殿，体和殿在翊坤宫的后头，是个前后开门的穿堂殿。锦书和苓子先行，要赶在开席之前将太皇太后的用度布置好。两人走在储秀宫通往翊坤宫的夹道里，宫墙高高的，羊角灯昏暗的光摇曳着，苓子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听说这条道上有专掐脖子的女鬼。”
 
锦书吓了一跳，想起张太监早上说的事，霎时背上发冷。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捂着胸口道：“你哪里听来的混话，怪吓人的！宫里不比别的地方，叫别人听见了回禀上去，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苓子吐了吐舌头，“这里又没有别人，怕什么？咱们一味地小心谨慎，只两个人的时候也不许说么？”
 
锦书努了努嘴，“你瞧瞧前后的护军，要是有女鬼，也得先掐死他们再说。”又摇头道，“你呀，亏得还是个姑姑！在我面前说没什么，只怕别人跟前也管不住嘴，到时候要出岔子。”
 
苓子笑道：“真真该换个个儿，你做师傅我做徒弟才对。这两天我瞧你练得也差不多了，明儿再做一遍给我看看，要没什么，后儿就当差吧。我下月出去了，你早点上了手，我走得也安稳。”
 
锦书听了大皱其眉，这丫头口没遮拦，大过年的也没个忌讳，便啐道：“今早就该拿手纸给你擦擦，满嘴跑骆驼！什么走得安稳，我要是你爹，准给你一顿好打。”
 
苓子挠挠头皮，“说顺了嘴，一时就没把门的了。”
 
锦书掩着嘴笑，顿了顿又问：“今儿会亲谁来的？”
 
苓子竟然红了脸，老大的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答：“没谁，就我爹和弟弟。”
 
“还骗我？”锦书抱着软垫跨过夹道上的门槛，边笑道，“单家里人来，你脸红个什么劲儿？是不是他也来了？”
 
那个“他”自然是指苓子家里定了亲的人，头回见女婿，害臊是正常的。照这架势看，苓子对姑爷也相当满意。果然她拿手背贴了贴脸，扭捏道：“他知道今儿家里人要来瞧我，特意在值上告了假跟着一道来的。”
 
锦书一辈子没和外人打过交好奇地追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苓子垂眼道：“还能怎么样，没顶子，就和宫门上的护军一个样。”
 
锦书道：“你心气儿也别高，他在皇子们身边伺候着，顶子还不是早晚的事儿！你和他说上话了吗？人好不好？”
 
“人好不好哪能看得出来……”苓子低声嘟囔，“家里定下了，横竖是要嫁过去的。他们家虽不大富，日子倒也过得。老子娘在后海那一片据说有些脸面，家里有兄弟三个，他是老幺。人嘛，看着挺老实的。肉皮儿黑，高高的个儿，还没说话就先脸红了。”
 
锦书心里替她高兴，“这不挺好的吗，如今上虞处的人哪还有开口就脸红的？上三等的祁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你有福气，竟是捡着个好的。旁的都不要紧，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苓子见她老太太似的，便想拿她调侃两句。见四下无人，挨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别光说我，也说说你自己……”
 
锦书赶紧截了话头子，“快别说啦，前面就到了。”
 
迈进体和殿，眼前豁然开朗。月台下灯火通明，从宫门外的门坎起，一直到寿膳房的门坎，每三步有一个太监。太监们挑着琉璃风灯，灯笼连成串，像一条火龙一样照亮了大半个西六宫。
 
两人噤了声，快步进殿里布置。收拾妥帖了，刚退到帘子后头站班，隐约听见有击掌声传来，那是御驾亲临体和殿的暗号，忙跟着殿里伺候的人一道跪地恭迎。
 
随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其余不相干的都退到殿外去了。皇帝未停留，直接往配殿方向来，方走两步突然顿住了脚，对锦书一指，“你，给朕沏茶来，要酽酽的。”
 
总管太监李玉贵一惊，万没想到皇帝会亲点她伺候。心里虽有顾忌，却看皇帝面色不善，也不敢多言，只得一使眼色让锦书去办。自己打了猩猩毡软帘服侍皇帝进配殿歇息，布置停当了急忙退出来，惴惴不安地在殿外候着。
 
锦书去了半晌才回来，端着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茶盘，盘上放着十锦小茶吊和一只海棠冻石蕉叶杯，看见李玉贵便屈膝道：“谙达，我没在御前伺候过，东西也不是御用的，您瞧这些可行？”
 
李玉贵见还妥当，轻声道：“姑娘千万仔细，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是御前失仪，不光你，大家都要跟着掉脑袋。不过也别怕，多留意些就成，快进去吧，别叫万岁爷久等。”
 
锦书应个是，举步进了东配殿。隔着沉沉的竹帘，只瞧见御前当值的太监伫立在殿里，一动不动，偶人似的。她端着托盘往殿内去，地上铺着锦裀蓉簟，落脚就软软地陷下去寸许。绕过一架大理石插屏至配殿深处，皇帝在夔龙护屏矮足短榻上坐着，右手支着头，手肘撑在花梨圆炕桌上，闭着眼，皱着眉头，不太安稳的样子。
 
锦书不敢出声，蹑手蹑脚上前把盏放在离皇帝一尺来远的地方。瓷盏触到桌面，饶是再小心，也发出微微的声响。皇帝眼睫一动，似有些朦胧，倒没有平常的冷峻警敏，扫她一眼，慢慢直起身子来。锦书心头突地一跳，唯恐皇帝怪罪，垂首嗫嚅，“奴才愚笨，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捧盏一嘬，只觉舌尖弥漫起一股醇厚的清香来，不由转脸看她，“这是什么茶？”
 
锦书见他冷着脸子，想是不太满意，愈加神色仓皇，颤声道：“回万岁爷，是祁红。奴才看万岁爷有些乏，若吃酽茶恐伤圣躬，便斗胆加了酥酪进去。奴才妄揣圣意，请万岁爷恕罪。”
 
她眼中尽是楚楚的怯意，托着漆盘，紫红色的袖口也栗栗轻颤。偏巧一盏玻璃芙蓉彩穗灯就在她头顶上吊着，清辉映照之下面色有些发白，却剔透得如羊脂玉一般。一双眼睛鹿儿似的水波潋滟，叫人满心生怜。
 
皇帝稍一恍惚，旋即挪开视线。又吃了两口茶搁下杯盏，方觉得屋子里沉闷得很。地下有火炕，也不知哪个没眼色的还拢了炭盆子，脖颈间热得难受，便站了起来，慵懒地抬起了双臂。
 
这是要更衣么？皇帝来时浩浩荡荡一路人马，连提香炉的都带了，尚衣的太监也一定有。只是这会子不好叫人来，他既然在她面前抬了胳膊，摆明了是叫她伺候，总不能让皇帝干等着，只得壮了胆上前。
 
皇帝穿着貂颏满襟夹袄，外面罩一件石青起花团龙倭缎马褂，胸前是一溜赤金的纽子。锦书手上微有些汗湿，半天也捉捏不住一个，越急越不得法，把自己憋得满头汗。皇帝倒也不急，抬手解了领上两颗，剩下的仍旧由她料理。垂眼看她，鬓边落下几丝秀发，鼻尖上浸出细细的汗珠子，颊上淡淡的红，有种说不出的温婉。衣裳上不知薰的什么香，从袖笼中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你在太皇太后那里伺候得可还好？”他脱口问，话锋一转又道，“太皇太后可曾嫌你笨？”
 
锦书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回话。心里只管抱怨扣子多，纽袢子又是用贡线缠绕成的，要解开真不容易。皇帝日理万机，像她这样耽搁时候，还不得罚到北五所做秽差去么！
 
这时李玉贵进来，看见锦书伺候更衣略怔了下，退到门击节，司衣的太监立刻躬身进来了。李玉贵虾腰请示下，“万岁爷，吉时到了，老祖宗已经过体和殿了，奴才叫常四进来伺候？”
 
皇帝没吱声，那就是表示答应了。锦书如蒙大赦，忙不迭却行退至一旁。司衣太监手脚麻利，一眨眼就解完了，卸下马褂搭在手上退出偏殿。
 
皇帝眼带嘲弄，对她轻轻一瞥，锦书深低下头去，汗颜不已。纠结了会儿，转念一想，自己不是御前的人，贸然上手难免生疏，伺候人的活儿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自我开解一番，复又觉得心安理得起来。
 
皇帝抬腿往正殿里去，李玉贵忙跟上，随侍的太监也纷纷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小太监回头对锦书做了个鬼脸，她这才看清那是顺子。顺子对她比个手势，示意她这儿差事完了，可以去前面伺候了。她点了点头，快步出偏殿，回到苓子身边在帘后侍立。
 
太皇太后从东配殿出来，锦书和苓子忙迎上去替换春荣，一左一右扶太皇太后落了座。今天的晚宴由帝后侍膳，皇帝把盏皇后执壶，也许是巧合，皇帝恰好在她跟前。锦书垂着眼静立，眼角的一点余光可以看得见他。那抹明黄的身影昂然如山，分明没有什么交集，依旧压迫得人几欲窒息。
 
鞭炮声隆隆入耳，驱邪的羊肠鞭也抽打开了，或长或短，鞭梢儿一甩，清脆的声音划破夜空。
 
锦书静静站着聆听，感觉熟悉而怅然。彼时父亲钟爱她，常带她上朝。卯正时分步辇抬过宫墙夹道，祭祀太监映着晨曦在天街中央奋力挥鞭，啪的一声，响亮悠远。她扭动着身子趴在御辇的扶手上探头看，小太监得意非常，抽得就愈发用力。后来父亲没了，她变得害怕听见这种声音，每一下都像抽打在她心上一样。她不得不花极大的力气保持不失仪，再三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不论怎么样都不能叫人抓住短处。
 
皇帝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斟了酒，“皇祖母新禧，额涅新禧！澜舟和媳妇尽孝伺候，请二老满饮此杯。”
 
这是家宴，所以皇帝不称朕，自乎其名以表谦恭。皇帝躬身，皇后下跪叩拜，太皇太后让免礼，照例和皇太后各备了红包给帝后，笑道：“好孩子，唯愿天下风调雨顺，皇帝勤政爱民，就是咱们的福泽了。”
 
用膳期间鞭炮声不许断，鞭子声也不许断。锦书木木站着，听那嘈切之声不绝于耳。膳桌上的人吃得慢条斯理，膳桌旁的人忙忙碌碌。她下意识打量皇太后，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脸上含着笑，神情也很满足。说来这位太后原先只是个南苑王的一个侍妾，亏得肚子争气生了个好儿子，如今飞上了枝头。皇帝很孝顺，自己尊荣已极，也没什么可求的了，不过每日诵经参禅，养鸟养狗打发时光。
 
锦书自顾自走神，忽然察觉有人在看她。抬眼一瞥，竟和皇帝视线碰个正着。怔愣之间见那瞳仁如曜石般熠熠生辉，心头怦然一跳，忙低下头去，耳根刹那间红了大片，直绵延到颈子里。
 
皇帝状似不经意地又望她一眼，轻攒起了眉头。略迟疑了下，伸手给太皇太后布菜，才从一盘贡菜里舀了勺鹿脯出来，家法太监高喊一句“撤”，嗓音洪亮，响彻殿内外。皇帝手里拿着勺子一愣，负责传菜的总管太监崔贵祥吓得直哆嗦，赶紧把菜撤了下去。
 
皇帝知道自己出了错，同一盘菜里舀了第三勺，不禁看太皇太后脸色，太皇太后抬头道：“皇帝这是怎么了？可是朝里有什么事，怎么心不在焉的？”
 
皇帝只得躬了身道：“是孙儿疏忽，请皇祖母责罚。”
 
太皇太后颇宽厚，掖了嘴道：“罢了，我知道皇帝政务繁忙，平日也要保重圣躬。既罢三天朝，这两日就好生将养，这一年来不得歇，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太后别过脸对皇后道：“你也别整日图清静，你们万岁爷的起居虽说有御前的人张罗，到底有顾念不到的地方，你还是多费心吧！”
 
皇后像挨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红一阵绿一阵，只顾诺诺称是。
 
皇帝不言语，平了平心绪复又低头布菜。这回加着小心，到大宴结束再未出岔子。待最后一道冻饺子用过之后，晚宴才算完了。
 
锦书和苓子搀太皇太后离席，桌上的菜碟很快撤走，按原样又置一桌上来，这回轮到太子给帝后侍膳了。太子早就候在配殿里，听得一声“膳齐”便上殿来给每位长辈请安。见了锦书也不动声色，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中规中矩地斟酒布菜。间或再偷着瞥她，锦书都垂眼回避了。这种场合敢和他对视，说不定扣上个意图惑乱储君的罪名，过了今晚就该直接拉出去砍头了。
 
大宴果然冗长而沉闷，到交子时方结束。站得时候太长，整条腿都僵硬了。送太皇太后上了肩舆，锦书和苓子就落在队伍后头，走一步，脚后跟拖上半步。挪了二十来步，远远听见身后有击掌声，想是皇帝起驾了，两人忙打起精神跟上步辇。一溜宫灯在寂静的宫墙夹道里蜿蜒前行，唯有随侍太监们的薄底靴蹋在地上，发出轻快爽利的声响。
 
慈宁宫上夜的人早就已经当值了，苓子伺候太皇太后吸了一锅烟，便交了差使要和锦书回下处去了。两人走到台阶下时迎面碰上了崔总管，崔贵祥到底六十来岁的人了，背向前弯曲着，因熬了夜，走路也有些蹒跚。他冲她们俩使了个眼色，苓子拉着锦书到了福鹿旁边，崔贵祥看着锦书道：“锦姑娘近来一切都要小心些，今儿皇上让你伺候了，怕不是个好兆头……我年纪大了，经的事也多，看人看事一看一个准，你自己多留意吧！”
 
锦书没太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才想问，他已经拢着双手往正殿里去了。
 
锦书和苓子面面相觑，四面八方冷风袭来，苓子瑟缩了一下，拉拉她的衣袖道：“先回去吧，真冷。”
 
两人回到下处，苓子洗漱完了躺在炕上。锦书拔了头上的簪子拨了拨油灯里的灯芯，转身开了自己的箱子，把太子给她的那只镯子收了起来。走到炕前慢吞吞解了大背心上的蝴蝶扣，见苓子还在拿着菱花镜子不停地照，便笑道：“临睡了，还照什么？”
 
苓子支起身子把镜子放到炕头上，一面撸了刘海丧气道：“你帮我瞧瞧，听人说额头高的福气好，我的鬓角不清楚，将来也是个没福的。”
 
这个说法她也听过，看苓子发际线乌沉沉的一片，的确很杂乱，又不好顺着她的话说，怕伤了她的心，便道：“只有你还信这个，命好不好，过了日子才知道。你就快放出去了，又许了个好人家，我看福气就不赖。好些人出宫年纪大了，嫁人难，最后不是给人做填房，就是孤独终老。比起她们来，你还有什么不足的！”
 
苓子开始伤春悲秋，仰面躺下了道：“谁知道将来怎么样，男人好，日子就过得。要是男人不好，一个接一个地往家讨小老婆，那我可怎么办！”
 
锦书脱了衣裳上炕，笑道：“你想得真长远，不过鬓角乱就引出这么一大堆来，我还听说耳大有福气呢！你的这对耳朵可是福耳朵，鬓角生的不好不打紧，将来出阁有喜娘给你开脸。耳朵长得好，那才是真福气。”
 
苓子经她一开解，想想很有几分道理，也不再纠结在这上头了。回忆起崔贵祥的话，探手来拉她，“崔谙达那话是什么意思？也不说全了，叫人心里没底。”
 
锦书看着屋顶上青黑的瓦楞，只觉铺天盖地的暗，豆大的灯火什么都照不见，耳边唯有呜咽的风声。
 
苓子道：“今儿在体和殿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万岁爷怎么让你侍奉茶水呢！你没看见李总管的脸都绿了，八成是被吓得不轻。万岁爷在配殿里可为难你？我那时候真怕你回不来。”
 
说起皇帝，的确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按理说他知道她的身份，更该远着她才对，怎么反倒叫她伺候？不怕她在茶水里做个手脚毒死他么？崔总管的提点她也细琢磨了一下，不管皇帝是什么用意，体和殿里当值的人多，这事定然会传到太皇太后耳中。自己糊涂，她们的脑子里却另有算盘。要是老佛爷另有顾虑，明天处置就该下来了。且等着吧，反正自己是砧板上的肉，要杀要剐全由他们说了算。
 
苓子爱胡诌，嗳了声道：“万岁爷不会是瞧上你了吧？”
 
锦书吓得心跳漏了两拍，愕道：“你混说什么呀，他不杀我就该谢天谢地了，瞧上我？”她冷笑一声，“那还不如杀了我。”
 
苓子呲打她，“你当我没看见？万岁爷侍膳怎么出了岔子？你俩眉目传情来着，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锦书三魂震飞了两魂半，扑上去捂她的嘴，央道：“姑奶奶饶命，哪里有什么眉目传情！我是谁，你最知道。我就是再没骨气，也不会对宇文家的人有什么念头。”
 
“那太子呢？”苓子坐在褥子上叹气，“后宫里的女人，只要万岁爷瞧得上，哪个不是随手捻来？你既然在宫里，就得有这准备。哪天皇上让敬事房打发人来背你，你就乖乖地去吧，什么也别想，谁让改朝换代了呢！”
 
锦书听了恹恹的，“我真羡慕你，还能放出去……时候不早了，睡吧！”
 
苓子钻进被窝里不再说话，不一会儿便听她呼吸均停，已然睡熟了。
 
锦书在黑暗中茫然睁着眼，心里明白眼下的处境。他们暂且留着她，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宇文澜舟心机那样深沉，不把慕容氏斩草除根总会觉得江山坐不安稳。他的眼神里分明满是算计，也只有苓子才会理解成什么眉目传情。
 
罢了罢了，莫去想他。
 
探前身子吹灭了油灯，外面的风声愈加凄冷，吹在窗棂子上瑟瑟作响。她勉强合了眼，混混沌沌便睡去了。
 
操练了无数遍，锦书把敬烟的差事接了下来。
 
太皇太后用过早膳，苓子带着她上前请安，锦书跪下磕了头，“老祖宗，奴才今儿替师傅伺候您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苓子看着。”
 
苓子道嗻，退到一旁侍立。锦书在距离太皇太后座前两方砖的地方站住，转过身把烟装好。拿蒲绒引了火眉子，右手托烟袋，左手拢着明火点烟，动作稳健，姿势流畅。太皇太后吸了一管烟，颇赞许地颔首，“苓子是名师，名师出高徒，这个徒弟你算是带出来了。”
 
苓子对入画一笑，肃了肃道：“这是奴才的本分，调教个利索人来服侍老祖宗，方对得起老祖宗对奴才的垂爱。”
 
太皇太后脸上淡淡的，复又吸了一锅才叫锦书退下。锦书掐灭了纸眉子，手指头烫得辣辣的疼，只能咬牙忍着。退到外间把东西收拾进火镰包，这时崔总管来问：“老佛爷那儿敬献过了？”
 
锦书应是，崔贵祥嗯了声，打软帘进里间，跪了安道：“禀老佛爷，太医院的苏拉来送平安帖子了。”
 
太皇太后合眼歪在大引枕上，塔嬷嬷使了个眼色，崔贵祥会意，正要出去打发人，太皇太后突然又睁开眼道：“这些太医都是吃闲饭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他们医术高，只一个问就能开方子。去把那苏拉叫进来，我有话要问。”
 
屋里的人俱一惊，塔嬷嬷道：“老佛爷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帖？一个跑腿的苏拉能知道什么，奴才这就去传太医来请脉。”
 
太皇太后道：“不必传太医，问苏拉也是一样的。”
 
崔贵祥知道太皇太后不是身上不妥，大抵是要问旁的，便悄声退出去领人了。
 
暖阁里的帘子打起了半幅，锦书在外头也能看见里头的情形。寿药房的苏拉虽不是太监，却是不上台面的杂役，从没被召见过，进来打个千儿，战战兢兢地垂手应讯。太皇太后问：“年三十那天，万岁爷可是又到寿药房里去了？”
 
那苏拉不敢隐瞒，打着颤道：“回老祖宗的话，奴才那日不当值，并不知道寿药房里的事。只是后来零星听大人们说起一些，那天万岁爷确实在寿药房来着。”
 
太皇太后嘴角一沉，“皇帝哪里不好？”
 
苏拉磕磕巴巴道：“万岁爷偶感风寒，大前天夜里发了烧，据说是熄了地炕批折子，受了凉。万岁爷不叫老佛爷知道是怕老佛爷担心，昨儿午膳后太医院使请了脉，皇上表过了汗，这会子已经大安了。”
 
太皇太后沉声道：“这些个大人们整日间在大内待着，吃着朝廷的俸禄，这点子差都办不好。皇帝圣躬违和，就该打发人来回我。皇帝不让回禀就替他瞒着，眼里竟是没有我了。他虽通岐黄，到底是万乘之尊，给人当太医使了抓药，真真大失体统！你传我的懿旨，着令前儿当值的太医，每人上内务府领二十板子，给他们长长记性！”
 
苏拉打着摆子领命，躬身退出了西偏殿。锦书心头鸣雷般怦怦跳作一团，暗道塔嬷嬷把事儿告诉太皇太后了，药方子也让她看了，皇太后生这样大的气，说的就是她。自己这回少不得要连坐，躲是躲不过去的，还是老老实实认罪，或许罪责还轻些。
 
打定了主意便跨进殿里，在门槛前跪下，膝行至太皇太后脚边，伏在地上道：“奴才死罪，请老祖宗降罪。”
 
太皇太后略停了停，方道：“你这才来认罪？我不问，你就不说，可见是个不撞南墙不后悔的主！你做宫人，怎么连主子都认不出？这双眼睛这么钝，今后如何能当差？”
 
锦书一迭声道是，心想这顿板子是逃不掉了，背上汗津津湿了一大片，不辩解，只一味地磕头求饶。
 
太皇太后看了看塔嬷嬷，心想这丫头倒硬气。她才出掖庭不认人，明明可以拿这个做借口，却只字不提，的确是聪明。否则落个口奸舌滑的罪过，免不了一顿重罚。
 
皇帝给她抓药的事她也是才知道，先前塔都也瞒她，皇帝干什么向来极仔细，昨儿侍膳居然出了纰漏，她才生了怀疑。一问塔都，原来还有这档子事。细论起来其实也不上要紧，皇帝打小爱琢磨医理，后来做了皇帝，朝堂之上运筹帷幄，耗了他许多心力，慢慢只要是乏了，就一头扎进寿药房里。他常说摸药比吃药管用，心里烦了躁了，看看那堆药材火气就没了。只是这么一来，连他是不是病了太医院都没有记档了，有病自己瞧，真够吓人的。更叫她吃惊的是皇帝看那丫头的眼神。
 
他只当她坐着没发觉，那是个什么眼神？男人瞧女人的眼神！瞧了一眼不够，再瞧一眼，然后滴水不漏的大英天子就布错了菜！要单是圣躬有恙，那也罢了，偏偏他们先头在寿药房打过了交道。皇帝这样冷情冷性的人非但没问她的罪，还给她开方子抓药，这前后一联系，直叫人头皮发麻，不敢设想。
 
念一声阿弥陀佛，但愿是她看错了。皇帝心思重，或者有他的想法，不论如何，现在没到解决那丫头的时候，暂且留着还有用。不过要是她活着会扰乱后宫，甚至颠覆大英，那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念在你是初犯，打板子就免了。”太皇太后冷冷道，“到廊子里跪上一个时辰，去！”
 
锦书含着泪磕头谢恩，所幸只是罚跪。宫里有规矩，宫女挨了杖责，并不是打完回主子跟前认个错还能接着当差的，会莫名失踪。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太监下手狠，打死了，也许是撵出宫配了人，总之这个人就没了。对宫女来说，传杖和赐死没区别。
 
塔嬷嬷见锦书往出廊下去了，回身迟疑道：“老佛爷这是？”
 
太皇太后不答，只道：“咱们御膳房的人该赏，大冬天的，难为他们把上年的豌豆窖得这么好。今儿做了豌豆黄呈上来，虽不时令，吃着倒也新鲜。”对苓子吩咐道，“让小厨房再备一盘，你给皇帝送去，叫他也尝尝。”苓子应个嗻，快步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对春荣等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这才对塔嬷嬷道：“我心里惶惶地跳，总觉得不安宁。把锦书放在慈宁宫也不知对不对，只求祖宗保佑，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塔嬷嬷怔了怔，旋即宽慰道：“老佛爷是担心太子爷吗？太子爷年轻，不过一时的迷恋，等再大些，知道了厉害就好了。”
 
太皇太后直摇头，“宇文家的男人有病根儿，不说祖上有多少糊涂账了，单说先帝爷。合德帝姬一病故他就成了那样，好一阵坏一阵的，最后把自己给作践死了。我真是怕啊，不是担心东篱，是担心皇帝。我的澜舟……他命里的债主到底是谁呢？”
 
塔嬷嬷没了主意，心道怎么又操心上皇帝了？太皇太后上了年纪，有了岁数的人想得总是比平常人多，遂笑着开解道：“老佛爷只管保重自己的身子就是了，万岁爷九五之尊，天下都打下来了，如今也年近而立，他的心思不是常人能及的，老佛爷有什么不放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杯弓蛇影！没的愁坏了身子，叫皇上记挂。”
 
“你不明白。”太皇太后道，“让苓子送吃食自然有我的意思，看着吧，皇帝要是巴巴地跑了来，或是想法子叫我免了锦书的罚……塔都，大事便不妙了。”
 
塔嬷嬷打了个噤，半晌方回过味来，惊惧道：“是奴才疏忽了，老佛爷是说万岁爷对锦书……这怎么能够呢！”
 
太皇太后颓然道：“我也希望是我老眼昏花看岔了。今早皇后来讨恩典，要拨锦书过坤宁宫去伺候，我没答应。锦书哪儿都不能去，把她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皇帝对皇后没有忌惮，皇后性子又哏，皇帝要真有那心思，只怕皇后不依。回头闹得帝后不和，这可是动摇根本的大事情。”
 
塔嬷嬷应道：“老佛爷说得极是，那老佛爷打算怎么处置锦书？”太皇太后年轻时也是个有手段的人，如今临老了，脾气平和了许多，也不会动辄喊打喊杀了。要依着她从前的手段，锦书是万万活不成的。她顾及太子，小心翼翼地问：“留不留？”
 
太皇太后手指点着炕桌道：“慕容家有个老小，流落在民间还没找到。他只有锦书一个亲人，早晚要寻来的。”塔嬷嬷心下了然，鱼饵没了，鱼还怎么上钩？不是不想杀，是暂且杀不得。
 
太皇太后靠在锦缎靠垫上，困顿地揉眉，“锦书要不是慕容家的人，这一生一定能过得很好。那是个好孩子，又麻利又识时务，遭了这么大的难也熬住了……别瞧她这会子困在了阵里，其实就像鹰，勒了膘，跑得远，飞得高。饿透了她，拿兔子拿天鹅是把好手，所以要小心提防着。”
 
塔嬷嬷笑道：“老佛爷快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就算她是鹰，咱们万岁爷岂是孬兔子！”
 
太皇太后微提了提嘴角，长叹一声道：“唯只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豌豆黄是拿豌豆蒸熟了取豆沙，加白糖桂花，冷后切成方块，上面搁了蜜糕和小红枣做成的。本来是夏季消暑的吃食，御膳房别出心裁把青豌豆包好藏在冰窖里，眼下立了春，拿出来讨主子欢心。
 
苓子提着食盒匆匆往养心殿去，进了养心门，恰巧碰上了总管太监李玉贵。李玉贵迎上来，看着她手里的大食盒笑问：“老祖宗又给万岁爷送什么好东西了？”
 
苓子屈腿行了个礼，“谙达好。今儿寿膳房呈了豌豆黄，太皇太后惦记万岁爷，让我送一盘过来。”
 
李玉贵咂嘴道：“这时节能吃上豌豆黄，也只有老佛爷的小厨房才能做出来了。万岁爷在西暖阁呢，你跟我来吧！”
 
苓子道是，跟着一路往西暖阁去。太阳照化了雪，青石板上泼水似的洇洇淋漓。苓子抬眼往上瞥，红墙上头的明黄琉璃瓦闪闪发亮，称着瓦蓝的天，似一转眼就进了暖春。
 
养心殿里寂静无声，当差的虽多，却不像慈宁宫。太皇太后爱热闹，有时宫女们撒个娇，逗猫逗狗的，或是和崔总管打趣找乐子，太皇太后就像老祖母一样纵容她们。慈宁宫里常有欢声笑语，可一踏进了皇帝寝宫，这种庄严肃穆就压得人喘不上气儿来。
 
廊庑下早早挂上了金丝藤红漆竹帘，每一根篾子都削得细细的，用五彩的丝线编织了连起来。帘子顶沿接滴水的地方悬了黄绦子，这是乾清宫这么多年来养成的规律。按理说竹帘是该到交夏才挂的，可是当今万岁爷脾气古怪，春天不愿意见日头，所以乾清宫里华盖遮不到的地方就挂帘子。主子心情好了，奴才们当差才轻松，一过了年，不必万岁爷过问，秋香帘子就已经张罗好了。这是李总管的差事，隔两个月再打发人换翠箩的，从廊子那头一片片地替换下来，不论什么天气，皇历上看定了好日子，雷打不动。
 
苓子悄悄看了一圈，压低了嗓子道：“李谙达，我们顺子在这儿当差当得怎么样？”
 
李玉贵笑道：“那猴崽子机灵，我收他做了徒弟。平常伺候万岁爷笔墨，调理好了，将来保准有出息。”
 
苓子赶紧奉承地接了话头子，“有李谙达在，他就是块石头，也得把他给打磨圆了不是？”
 
李玉贵道：“姑娘高看我，那也得他自个儿争气才好。”
 
说话已然进了西暖阁，西暖阁是养心殿西次间和梢间，分南北向前后两室，以隔扇分割。南室靠窗为一通炕，西壁东向为前后两重宝座。过了穿堂是皇帝日常召见臣工的地方，上方挂着勤政亲贤的大匾额，下头是一铺暖炕，炕上垫着彩绣云龙捧寿锦褥，两边是洋漆描金小几。皇帝穿一身石青刻丝九龙皮马褂，正倚着炕桌批折子。顺子在一旁躬身磨墨，见她进来，不动声色地咧嘴笑了笑。
 
李玉贵上前通传，“回主子话，老佛爷宫里的小厨房做了豌豆黄，特地打发人来送给主子尝鲜。”
 
皇帝平素对慈宁宫的人客气，只是那一抬眼时的疏离也能叫人打寒战。苓子忙磕头见驾，李玉贵打开黄云龙套请出食盒，揭了盖子小心端出那盘豌豆黄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淡淡嗯了声，”起来吧，替朕叩谢太皇太后。”顿了顿又道，“老佛爷这两日不叫朕去请安，朕也不得见，不知今儿气色可好？早膳用得好不好？”
 
苓子道：“老佛爷一切都好，胃口也好。今早用了半碗牛乳蒸羊羔，吃了两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请万岁爷放心，老佛爷健健朗朗的。”边说边琢磨着要不要顺带提一提锦书受罚的事，又怕皇帝没什么动静，还嫌她聒噪。回头给他添了堵，办她个多嘴多舌的罪，那就不太好了。
 
皇帝拿银箸夹起豌豆黄吃了半块，又道：“怎么是你送来的？太皇太后跟前不用当差了？”
 
苓子小心应道：“奴才如今卸了差使，我徒弟出了师，老佛爷那儿现在有锦书敬烟呢！”
 
皇帝放下筷子，也不说话，复又执了朱砂笔在折子上勾批。李玉贵忙把缠丝白玛瑙碟子撤下来，苓子心里直打鼓，偷着看李总管，想请个示下，李玉贵耷拉下眼皮子垂臂而站，并不搭理她。她转眼又看顺子，顺子悄悄递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御前伺候着，主子不发话，你就在这儿站着吧！苓子无法，只得低下头待命。
 
又隔半炷香时候，皇帝撂了朱砂笔合上折子，想是公文都批完了，顺子把奏折收拢起来装进紫檀盒子，捧到螺甸小柜子里落了锁，收拾停当了仍旧退到书架旁笔直地站着。皇帝靠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抽了十锦槅子上的玉册来看。茶水上的宫女进了杏仁茶又悄声退了出去，一时间西暖阁里悄无声息，唯只闻月洞窗前的鎏金鸟笼里，两只八哥喋喋不休着，“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正在众人怔忡之时，皇帝突然开口：“你退下吧，回去替朕问老祖宗安。”又对顺子道，“你去东暖阁，把法帖给朕拿来。”
 
两人齐应了声嗻，却行退出西暖阁来。苓子边走边问顺子在御前伺候得好不好，顺子道：“什么好不好，紧着心当差，不落埋怨，不叫万岁爷动怒，那就是好的。咱们做奴才的，有口饭吃，能领俸禄贴补家里，腚上不挨打，也就没什么可求的了。不像你们，将来放出去找个好女婿，还能从头来。咱们太监是残废，还不如二板凳呢！”
 
苓子伸了手指头在他额上戳了下，“你就贫吧，回头叫你师傅听见，有你好果子吃的！”
 
顺子嘿嘿笑了两声道：“姑姑口下留情，可别告诉我师傅。听说你下个月就出去了？可算熬到头了。等嫁了人，千万托人捎信进来告诉我姑爷家在哪里。我哪天奉了旨出宫办事就瞧你去，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是个太监不理睬我。”
 
苓子鼻子酸溜溜的，这回照了面，到放出去为止，恐怕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便道：“哪能呢！咱们是一块儿当差的，这些年一直在一起，就跟家里人似的，我嫌弃谁也不能嫌弃你。”
 
顺子点点头，压低了声问：“锦书好不好？老佛爷那儿伺候得还顺当吧？”
 
一提这个，苓子脸上乌云密布，“当差当得挺顺遂，可今儿因着上回万岁爷给抓药的事，又被老佛爷罚了一个时辰，这会子在廊子底下跪着呢。”
 
顺子啊了一声，大觉同情。暗自嘀咕，她可真不容易。他们视她为眼中钉，自然是干什么都不对。别说褒奖，不找茬就不错了，这样的日子，多早晚是个头啊！
 
两个人长吁短叹了一番，苓子把顺子拉到了养心殿檐柱旁，左右看了没人方道：“那天大宴前万岁爷把锦书招去伺候了，你在里头呢，你瞧着万岁爷对锦书是不是有点意思？”
 
顺子脸色大变，惊道：“哟，闲话都说到万岁爷头上来了，你不要命啦？要说这个，我可没谱。万岁爷什么人，就是朝堂上的大人们都猜不透，更别提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了。再说妄揣圣意，那可是要杀头的！”
 
苓子不耐烦地啐道：“别和我打官腔，我只问你可瞧见什么。”
 
顺子挠挠头皮道：“也没什么，就是锦书给万岁爷献茶，万岁爷问她沏的是什么茶，然后嫌屋子里热，让锦书伺候着更衣，还说她笨来着……”说着徒然变了脸色，“万岁爷说她笨，怎么没让李总管呵斥？也没让滚？”
 
苓子捂住了嘴，半晌才道：“要不万岁爷跟前你给透露透露，就说锦书被罚跪了。”
 
顺子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出馊主意了，咱们不过猜测，真到万岁爷面前去说，不论猜没猜着，小命都得玩完。锦书是什么身份？她和咱们不一样，就是万岁爷喜欢也不中用，上头还有皇太后、太皇太后，她们能看着事情发生？再说锦书是那种没主意的人吗？”顺子扯过她道，“万岁爷破城，杀了她一家子，仇人懂不懂？且不论锦书，我瞧咱们是瞎掺和，万岁爷心里明镜似的，再糊涂也不能看上锦书，谁愿意在枕头边上放把刀？”
 
被他这么一说，苓子也觉得有理。太子年轻懵懂还有可能，皇帝将近而立，早过了情不能自控的年纪，宫里哪个女人不在日夜盼着他，何必给自己找这种不自在。
 
顺子看她发愣也不理她，只道：“你快回去吧，我要给万岁爷取东西，不能耽搁时候，等下回得了空我再去瞧你。”
 
苓子应了声，垂头丧气往养心门上去了。
 
西暖阁里，皇帝盯着才写成的一幅字神思恍惚。泥金角花粉红笺称着江南进贡的新墨，绮丽而厚重——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止恨清明雨。
 
尽日沉烟香一缕，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
 
视线落在“啼痕止恨”上，心头微一沉。掷笔抬头，李玉贵绕过妆蟒绣堆幔子进来，腰深躬着，唤了声万岁爷。皇帝问：“说什么了？”
 
李玉贵想起那两个不要命的在前殿里说的话，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只能拣些不要紧的回禀，“苓子就问顺子在御前当差顺不顺利，都是奴才间的鸡零狗碎，难入万岁爷的耳。”
 
皇帝瞥了他一眼，“李玉贵，你愈发会当差了。”
 
李玉贵闻言被吓得腿一软，噗地便跪下了。他何尝不知道皇帝想听的是什么消息，只怕说了又叫他不受用。原想瞒着点，看来是不成了，只得老实道：“锦书姑娘叫老佛爷罚了，眼下正在廊子下跪着呢！”
 
皇帝面上有些尴尬，心道这些太监果然是油锅里下了几遍的老油条了，揣摩主子的心思一点不含糊，又气又好笑地骂道：“狗奴才！”
 
李玉贵得了脸，搓手讪笑道：“奴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老佛爷是知道了上回万岁爷给锦姑娘抓药的事才动了怒的，一则担心万岁爷的身子，一则怨锦姑娘没有立即回话。”
 
皇帝凝眉道：“罚跪多少时候？”
 
李玉贵道：“万岁爷放心，时候不长，就一个时辰。”
 
皇帝暗松了口气，一个时辰是不算长，算是小惩大诫罢了。既然惩处不重，那就把救命的机会留到下次吧。对李玉贵挥了挥手，“你去吧，留神打探，有什么再来回朕。”
 
李玉贵应了，躬身退到帘子外头。透过细细的篾子看见皇帝俯身吹那纸上未干的墨迹，过了会儿却又揪成一团，往那纸篓之中抛了过去。
 
锦书罚跪，皇帝和太子那边没有任何动作，这让太皇太后很高兴，提着的心暂且放了下来。掐着点儿，看锦书跪够了一个时辰，便恩准她起来了。
 
锦书揉着膝盖头子，对这次的无妄之灾莫可奈何。小命给涮着玩儿，往后肯定是常有的事，别的没什么，当差时更用一分心也就是了。可要是人家存心刁难，那凭你再精干都没用，大不了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哭一场，等哭过了还得这么活着。
 
才刚跪在穿堂口，西北风吹得她牙关直打颤，这会子起来了，腿僵着，身上又冷，这种苦真够受的。春荣让她到配殿里的火炉子前暖和暖和，她伸手烤了半天，脸上烘得热辣辣的，背上却不觉转暖。一阵寒一阵冷，就像在冰水里泡过了性儿，再也解不了冻似的。
 
西偏殿里又传来两长一短的击掌声，这是要敬烟的暗号。她忙搓了手过去，到太皇太后面前背过身子一划火石，点上蒲绒，又拿火眉子引了烟丝，把烟杆子稳稳递到了太皇太后嘴边。
 
太皇太后咬了烟嘴，心里暗琢磨，还真是个能忍辱负重的。罚过了，当差不使性子，脸上还是恬淡的笑，这宫里能做到这样的怕也没几个。于是才吸了一锅就摆手作罢了，仔细审视她，“我罚你，你怨不怨恨我？”
 
锦书微弯了下腰，“奴才不敢。”
 
太皇太后道：“我要听真话。”
 
锦书迎上了太皇太后探究的目光，心里百转千回不知从何说起，只道：“奴才小时候曾听姑母提起过老祖宗。姑母说老祖宗是天底下最明白的人，生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事都逃不过老祖宗的眼睛。老祖宗赏罚分明，最是公正无私的，奴才也觉得姑母说得对。所以老祖宗不论怎么罚奴才，奴才都认。惹老祖宗生气是奴才的不是，老祖宗叫奴才跪墙根儿，定是奴才做得不好，奴才绝没有半句怨言。”
 
太皇太后微一愣，心道好丫头，真聪明。知道合德帝姬在世时极受她喜爱，她常在人前夸她贤良，婆媳间的感情胜似母女。如今想来，就是瞧着故去的媳妇面上也不该为难这个孩子。自己心里装了家国天下，却把从前的东西丢了，如此为人岂不汗颜么？皇帝取明治帝而代之，纵然是天命所归，到底夺了别人家的江山。如今坐拥这万里疆土，却独容不下这十几岁的孩子，断不是君子所为。
 
此时已是巳末，到了传膳的时候，崔贵祥进来打千讨旨意，太皇太后点了头，也不好再说什么，对锦书道：“准你半天假，你歇着去吧！”
 
锦书谢了恩，重又退回到配殿。入画下值回来，端了一碗蛋羹放在炕桌上，努了努嘴道：“快趁热喝，这是膳房的贵喜偷偷给你留的。瞧你脸发青，肠子都冻成冰了吧？有热乎东西下肚子，肠胃里暖和了，身上就好了。”
 
锦书叹了叹，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慈宁宫的锦书又罚跪了，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
 
入画看她直哆嗦，忙抽出值夜用的毡子披在她身上。因着过了年，宫里的地炕都封了，只有一只炭盆子可供取暖，就把矮杌子往前挪了挪，“你别坐炕头上了，到火前来坐着吧！”
 
锦书摇头道：“我这样挺好，喝了东西，这会儿暖和多了，那火烤得我脸发烫。”
 
入画笑道：“就你臭美，都快冻死了，还顾得上脸面。”
 
锦书抿嘴一笑，拉过笸箩，穿了丝线开始绣花。
 
大梅下值进来，自己盛了饭，到锅子前吃上了。宫里当差的凑不到一块儿吃饭，吃锅子是最方便的。菜由寿膳房备好了送来，前一个人吃完了，下一个人来，加了汤料还能接着吃。一直在炉子上架着，冬天也不愁菜冷。
 
大梅是个大剌剌的性子，舀了汤呼呼地一通喝，边喝边道：“我瞧你下回就学太监们，在膝盖上弄块皮子垫上吧！不管泥地上，青石板上，还是沙石地上，要跪也不含糊，省得自己受苦。”
 
入画呸了一声，“狗里吐不出象牙！”
 
大梅觉得挺无辜，眨着大眼睛道：“我真是冤枉，又不是害她，你啐我做什么？”
 
入画是怕伤锦书的心，忙递眼色给她，一面道：“吃你的吧，就怕把你当哑巴卖了。”
 
大梅咂出味道来，讪讪地不再说话了。锦书知道她们的心思，也不知该说什么。她们都是为她好，自己这样，叫人操不完的心，说谢谢都多余。
 
忽听得外间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春荣猛地打了洒花软帘进来，脸上怒气冲冲的。众人一怔，才要问她怎么了，见她另一只手揪了一个小宫女的耳朵，往屋里一拖，回身到美人觚里拿了簟子，扬手就往小宫女身上来了两下子。只因现在还穿着棉袍子，掸把子抽在身上扑扑地响，就跟拍被子似的。小宫女倒是没被打疼，不过吓得够呛，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春荣气得脸发白，恨道：“早该拿火筷子夹你的舌头！没眼色的，手脚本来就笨，当差又不尽心，干着活还闹上了。这会子打坏了万岁爷亲提的匾，怎么办？回头让护军抄你的家，杀你全家的头！”
 
小宫女只有十二三岁，跪下抱住了春荣的腿颤着声告饶，“姑姑我错了，您打我吧！求姑姑救救我，别杀我家里人的头。”
 
春荣抬腿就把她踢翻了，冷着脸道：“我没那个本事救你，你闯了这么大的祸，凭谁也救不了你。我常说让你们留神当差，你们怎么样？就知道梗脖子！”
 
原来是才进慈宁宫的一帮粗使宫女年纪小，当差时闹着玩，打扫正殿时失手把殿上的“庆隆尊养”匾捅了下来。那是皇帝亲笔，用琉璃镶的框子，一旦损毁再难修复。这样大的事早就报了上去，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不打你，打你也是白费力气，你到西偏殿跪着等候发落吧！”春荣被她哭得头疼，胡乱挥了两下手，“别哭了，这会子哭也晚了，没的招姑姑们厌烦，快出去。”
 
小宫女站起来，抽抽搭搭地退了出去。春荣深深叹了口气，“这条小命算是交代了，害人不浅，还要连累我。”
 
入画道：“这帮小丫头的确欠教训，上年进来的也不知怎么了，打不怕骂不怕。这回出了这样的事，老祖宗总要严办，以儆效尤。”
 
她们喋喋说着，锦书只觉背上发冷。脑子里糊涂了，绣花针也拿捏不住，上下牙磕得咔咔响，浑身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春荣看她神色有异，忙伸手探她额头，吸口凉气道：“烫得这样怎么还在这儿坐着？老祖宗不是准了你半天假吗，快回榻榻里去。”
 
锦书勉强放了针线，咕哝道：“才刚还好好的……”
 
“节气不对，你又在风口上吹了一个时辰，冷风都往骨头缝里钻，不病才怪。”入画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她的笸箩，“你先回去，老佛爷用了膳要歇觉的，茶水上用不着我伺候，到时候我上储秀宫给你请太医去。”
 
锦书应了，挣扎着下地，大梅擦了嘴来搀她，“我吃完了，正要回下处去，咱们顺道。”
 
一路踉跄着回了西三所梢间里的榻榻，大梅料理她躺下，给她掖实了被角。推开窗屉子往天上看，日正当空。阖宫屋宇上的积雪还没化透，慈宁宫的单檐歇山顶在至高处，日光一照便显露出来，黄琉璃瓦折射出万点金光，明晃晃的直耀眼。
 
回头看，锦书颊上晕红一片，很是虚弱无力的样子。要是等入画伺候太皇太后睡下再去请御医，恐怕耽误了她的病，便道：“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往储秀宫去。”
 
锦书昏沉沉嗯了声，想道个谢也提不起劲来。平日自己底子挺好的，上次淋了一身的雪水也没作下病，这回吹了风就不成了，真真病来如山倒。歇一阵，合上眼，却又浑浑噩噩的不安稳。怪梦一个连着一个，看到的尽是死去的人。恍惚又回到了以前，大夏天在天篷里纳凉，园子有鱼缸有石榴树。皇父把她往膝头上一捧，讲讲霸王别姬啦，再说说给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娘。抚抚她的脸，在脸蛋子上叭地亲上一口，“老十五，将来找女婿要找个有担当的，不能跟皇父似的没能耐，保护不了你们。一到紧要关头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只顾自己超生，把你留下受了这样多的苦……”
 
她抱着父亲抽泣，远远看见额涅戴着九龙四凤冠，在宫女的簇拥下逶迤而来。却不走近，在单翘五彩斗拱下驻足不前，隔着琉璃影壁嘱咐她，“老十六离家太久，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你要找到他，叫他到他母妃坟上添一抔土，好叫我们安心。”
 
她的胸口剧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哽咽着喊额涅，额涅并不动容，携起父亲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渐渐走远了。她抽空了力气瘫倒下来，对着突然横亘在面前的大河痛哭流涕。
 
“不正常，你哭什么！”身旁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
 
她忙不迭擦干眼泪抬头看，老九和老十二笑嘻嘻地对她道：“真不明白皇父为什么给你定了这么个封号，太常？我瞧你是不太正常！小鼻子小眼睛，眼泪却有那么多。”
 
老十二上下颠着他的荷包，抽空道：“你要是有机会出去，一定到泰陵去一趟。宇文澜舟派去给咱们守墓的人不好好当差，神道上的树都枯死了，到了大夏天晒得咱们受不住。”
 
锦书忙道：“委屈哥哥们了，我也想出宫去，可宫里守备森严，我出不去。”
 
老九道：“别急，将来且有你说话的日子。你去不了不打紧，打发人给咱们栽两棵树遮遮阳也成。”
 
锦书懵懵懂懂应下了，等醒了再回想不觉失笑。这个诳语打大了，如今自己是笼中鸟，又怎么去栽树培土呢！

第三章 寒沙浅流
 
大梅子如今方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在储秀宫的寿药房求遍了人，上上下下十来个御医，原本看她是慈宁宫的人不敢怠慢，谁知一问之下是给个宫女瞧病，顿时爱答不理的。再听说那宫女是前朝的太常帝姬，霎时就像犯了什么忌讳似的，居然问“姑娘可有老佛爷的口谕”。说没有，那好，立刻作鸟兽散。抓药的、辗药的、写方子的，个个都是大忙人，一个都不得空。
 
大梅气得大骂，“都说医者父母心，我看你们的心都被狗吃了！老佛爷可从没有要她命的意思，你们这么耽搁，回头把她耽搁死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跳着脚骂了半天，众人看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也不和她计较，只有一个院尹慢声慢气道：“姑娘不知道，眼下交了春，各宫的小主们那里都要进平安帖子，咱们真是忙得很。要不你上寿膳房去，叫厨子切上点姜丝，和着红糖煮碗姜汤，热热地喝下去，表出了汗，兴许就好了。”
 
大梅心道都是混账话，要是发冷发热光喝姜汤能好，还要你们这些太医干什么？横竖也说不清，重重哼了声转身就走。储秀宫里的请不动，只有上南三所碰碰运气了。在万岁爷眼皮底下当差，总要更兢兢业业一些吧！要是那里的也不中用，那就没法子了，要么去请老佛爷的旨，要么就拿土办法来治。
 
闷着头出了储秀宫，在夹道上一溜小跑，过内右门时撞上了一个人，一看是太子身边尚衣的小太监秦镜。那秦镜哎哟一声，揉着小细胳膊道：“梅姑姑，您这是往哪儿去啊，这么毛毛躁躁的！”
 
大梅突然有了主意，忙问：“你又上哪儿去？”
 
秦镜指了指前面的隆宗门，“上造办处去，江宁新进贡了春绸缎，我去那儿看看，挑好了好给太子爷添衣裳。”
 
大梅把他拉到一边，“太子爷在哪儿？在上书房还是在景仁宫？”
 
秦镜笑道：“姑姑真是关心咱们太子爷，太子爷才用了小食，还在乾清宫，过会儿要练射箭呢，姑姑找太子爷有事儿？”
 
大梅搡了他一下，“你快把冯禄给我叫出来，我有要紧的事，耽搁了要出人命的。”
 
秦镜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道：“锦姑娘又出岔子了？”
 
太子对锦书好，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连连点头，“正是呢！你快去找冯禄，让他通传太子爷，锦书被太皇太后罚跪，在风口上着了凉，这会子烧得厉害。我上储秀宫请太医，那些太医一听是给她瞧病，一个个都撂挑子。我实在是没法子可想了，你和冯禄说，让他求太子爷，好歹派个人过去诊诊脉。这要是时候长了，把人给烧傻了可了不得。”
 
秦镜一迭声应了好几个哎，“你等着，我这就进去说去。”
 
大梅点点头，搓着手在甬道上来回踱步。心里计较，有太子爷出马，那些太医总不敢抗命了吧！这宫里真够没有人情味的，普通宫人生了病，要请个御医抓点药，真是比登天还难。小病小灾自己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要是得了大病，那就往北五所一丢，打发个配药苏拉给你瞧一瞧。抓个两帖药试试，好了就好了，要是死了就让家里人来收尸。旗份好的宫女尚且如此，锦书更不必说了，大多数人怕和她沾上边，怕将来万一有什么会连累自己。
 
说实话，刚开始她也是这么想的，可处了几天，发现那人真是不赖。脾气好，人本分，知道长短，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谨慎，做事勤勤恳恳的，形容却又不卑不亢。就像家常玩的九连环，看着利索又叫人难琢磨。一起当差，日子久了也不拿她当外人了。加上苓子心眼儿好，到处托人照应她，给她行方便。师傅做到这份上真够可以的了，不瞧别的，单瞧苓子的面子。既然自己闲着，能帮衬就帮衬点儿，她也怪可怜的。
 
不一会儿冯禄从乾清门里出来，手上捏着个瓷瓶往她手里塞，“这是寿药房新研的药，你拿回去用温水化开，先让锦姑娘用了。太子爷已经叫人往听差房去了，你先回去，御医马上就到。太子爷这会儿要练射箭走不开，等课完了就上锦姑娘榻榻里瞧她去。”
 
大梅道好，拿着药匆匆回西梢间去，推了门进屋，正看见锦书侧着身在哭，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打了个突，探了探她的额头，只觉热得烫手。忙到桌前倒水化药，一面道：“你别哭，我这就给你吃药。你不知道，储秀宫那帮杀才都不愿意挪窝。亏得有太子爷，他回头就派人来给你请脉。”
 
锦书擦了眼泪捂着被子不吭声，大梅扶起她，往她身上搭衣裳。端过药来给她喝，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忙绞帕子来替她擦脸，“好好的，怎么哭了？身上难受得厉害？”
 
锦书摇头，慢慢道：“我梦见了家里人。”
 
大梅怔了怔，方想起来她说的家里人是前朝的皇族，心里也跟着不得劲，叹了声道：“人死灯灭，别想了。你正病着，身子虚，阴司里的人才都寻了来。我找把剪子压在你枕头下面，保管就没事了。”
 
锦书听着眼泪又落下来，哽道：“说泰陵神道上的树都枯死了，日头直照着，他们躲都没处躲……我真是不孝，在这深宫里待着，这九年来父母坟前连炷香都没敬献过。”
 
大梅在她炕沿坐下，拉了拉被褥道：“你也是无可奈何，自身都难保，怎么还顾念得上他们。”
 
锦书双手捧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溢了出来，顺着腕子流进袖口里。大梅从没见过她这样脆弱，就是受罚她也不落一滴泪，在她看来她已经是百炼成钢了。无心自然也无泪，到此刻才顿悟，她再坚强，到底只有十六岁，她心里的苦没有人能体会。
 
“我梦见了我十二哥。”锦书齉着鼻子喃喃，“他是个很斯文的人，性子最好，胆子也小。南军攻进紫禁城时他只有九岁，听见外头杀声震天，就吓得躲在床底下。他们找了他好久没找着，就有些恼羞成怒。一掀床幔子，拿火把照，看见他缩在里头，抓又抓不出来，又不能点火烧，就拿双戈戟没命地往里捅。可怜我那十二哥，拖出来时面目全非，都已经烂了。”
 
大梅越听越心酸，忍不住和她一起掉泪。明治皇帝的十一个儿子死得都很惨，大邺的太监宫女也没活下来几个，这座紫禁城哪块地皮没沾过血？听说安葬皇子们时连墓都没分，十一个人各装了一口柳木包斗子，往墓室里一塞就算完了。曾经的天皇贵胄享尽了荣华，身后事办得这样潦草，真真叫人唏嘘不已。
 
两个人又哭了一阵，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想是太子派遣的太医到了。大梅扶锦书躺下，掖好了被子去开门，门外的太医打拱道：“我是奉太子爷之命，来给姑娘瞧病的。”
 
大梅让了让，“大人请进吧！”
 
那太医欠身进来，不由多看了锦书两眼。拿脉枕垫在她腕子下，细细把了脉，到桌前开方子，边写边道：“没什么，不过受了风寒。我开上三剂药，早晚服了，不出三天就会好的。老佛爷那儿这两日就不要当差了，还是好生将养才好。”
 
锦书在炕上不好见礼，只得俯身道：“偏劳大人了，叫大人走了这一遭。”
 
太医笑道：“姑娘客气，这原是我分内的。何况太子爷千叮咛万嘱咐，下官不敢怠慢，先吃上三剂药。如果还有别的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寿药房寻我。我姓严，是乾清宫太医院的院使。”
 
大梅看着那太医脑袋后头的五品花翎暗吐舌头，到底太子爷面子大，平常院使都坐镇寿药房的，只有妃以上的位份才能请得动他。如今被太子派来给个小宫人看病，不知心里怎么思量。
 
严院使知道锦书身份，人家虽落了难，好歹也是金枝玉叶。况且当今太子又极为上心的模样，指不定将来怎么样呢，卖个顺水人情不过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便微躬了身道：“姑娘先歇着吧，等我回去煎好了药，再让苏拉送过来。”
 
大梅送到门前蹲福，“多些严大人了，大人好走。”太医院使颔首，背着药箱，迈着八字步去了。
 
锦书看大梅忙里忙外颇不好意思，支起身道：“今天劳烦你了，我真是过意不去。你昨晚值夜都没能歇着，这会儿又忙我的事，叫我说什么好呢！你快回榻榻里去吧，我吃了前头的药受用了好些，可不敢再麻烦你了。我又病着，你在这儿没的过了病气儿。”
 
大梅想想说得是，自己折腾这半天也乏了，晚上还要上夜，这会儿浑身累得胳膊都举不起来，便道：“那我去了，你睡一会儿。这个点儿老佛爷该歇午觉了，入画和苓子下了值就会来的。还有太子爷，等练完了射箭也要来瞧你的。”
 
锦书嗯了声，“我不送你了。”
 
大梅道：“别拘虚礼了，你才刚和我说了那些，是没拿我当外人。说句高攀的话，我今后就把你当姐妹了。咱们要好，做什么都是姐妹的情分，可别提那个谢字。”说着抿嘴一笑，退出去掩上了门。
 
锦书复又合眼，大概真是在枕头下压剪子起了作用，之后再没做什么梦。只是云里雾里的不甚安稳，睡了约摸一个多时辰，期间入画她们来过，推门看她睡得熟，怕吵醒她也没进来。又过一盏茶时候，感觉有只手探她的额头，那手温暖有力，掌心上似乎还有茧子。她掀了眼皮看，面前是太子的脸。太子蹙着眉头，低声道：“怎么一下病得这样了？”
 
冯禄没有随侍，屋里只来了太子一个人。锦书挣扎着坐起来，太子拿毡子卷成桶垫在她身后，安顿她坐定了方回身打开桌上的攒心食盒，端出了成窑的五彩盖盅，揭了盅盖吹上两口，一手抓出一只精致的捏丝戗金小盒递给她，笑道：“我来伺候你吃药，怕你嫌苦，盒子里是糖腌玫瑰果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锦书怔愣地看他，他有些腼腆，转开视线道：“发什么呆，快把药喝了。”
 
她捧着盅，看着里头满满的一碗药咽了口唾沫。还没喝，只觉五脏庙翻腾，胃里抽搐着，嗓子眼里发紧。鼓了半天劲也没敢下口，苦着脸道：“再凉一凉吧！”
 
“不成！”太子拿眼横她，“冷了更苦，你听话，要不先含上果脯，这样会好些。要是不想叫我捏着鼻子往下灌，就利索点儿喝了，我可是师傅跟前告了假专程来瞧你的。”
 
锦书不满地嘟囔，“谁叫你瞧我来着。”
 
太子道：“听说你病了，我哪里还有心思练射箭！挽了半天弓，箭箭都脱靶子。师傅看我心不在焉就问我，我借口身上不好告了假上这儿来，来了你还不待见我，真是天地良心！”
 
锦书心口突突直跳，太子猛然意识到了，一时面红耳赤，仓促地背过身去到桌旁坐下，色厉内荏道：“别磨蹭，横竖要喝的，不喝病怎么好得了呢！”
 
锦书心一横，一咬牙，直着脖子就把药咽了下去。药一下肚就反胃，连舌根都跟着苦。慌忙取腌果子含上，这才稍微好了些。可是一静下来，太子那些话就开始在耳边回荡，搅得她心神不宁。又是忐忑又是恐惧，只盼着别叫她料中，单可怜她倒犹可，要是还有别的什么……她身上起了一层细栗，吓得不敢再往下想了。
 
太子作势干咳了声，脸上似笑非笑，“我命人备肉干去了，上回秋弥我猎了两头鹿，叫尚膳间风干了好做脯。宫里小吃多，大多是甜食。你以前说要多吃些咸的才长力气，汤羹用起来不方便，不像肉干，拿个袋子在身上挂着，想吃就能吃的。”
 
锦书惨淡地歪了歪嘴角，心想皇后说得真没错，他虽然身量高，到底是个孩子。哪有做奴才的整天身上挂包肉干的，时不时地像骡马似的嚼上两口，要让人看见了报给塔嬷嬷，那还不得腚上开花吗！犹豫了一下道：“多谢你来瞧我，下回就别来了，叫别人看着也不好。我是奴才，你是主子，主子该远着奴才才是。你这么没忌讳，就算是好意，到了别人嘴里恐怕要生闲话。回头再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我更没法子交代。”
 
太子脸色微变，不悦道：“我看谁敢乱嚼舌头！我一早就打发冯禄去布置了，西三所没人知道我来这儿，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顿了顿又问，“太皇太后怎么罚你？”
 
锦书无力道：“我办错了事，自然要罚。别说是大错，就是迈错了一条腿都够喝一壶的。做奴才不容易，太子爷永远都不会懂。您请回吧，在这儿时候久了要招是非，不光对我，对你也没好处。”
 
太子眉眼间笼上了阴霾，“你怎么又撵我？上书房新近换了总师傅，体仁阁大学士海库什是出了名的刺儿头，每日卯正就要点卯到学，我如今请安都抽不出空来，要见你一面难得很。今儿总算和外谙达告了假，到这儿来没说上两句话你就撵我走？”
 
锦书窒了窒，搬开了毡子面朝墙壁躺下，闷声道：“那太子爷就恕我失礼了，奴才身子抱恙，太子爷请自便吧！”
 
太子突然顿悟，悔道：“我真是缺根筋，怎么忘了你还病着。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锦书听了这话，脸都有些扭曲了。这人真是雷打不动，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一个大姑娘睡着，他在一边陪着，这算怎么回事？
 
太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笑吟吟道：“你要什么只管和我说，要喝水我给你倒。”
 
锦书闷声不吭，忍了半天到底绷不住了，回过头道：“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等回头走漏了风声，叫老佛爷再治我的罪。挨板子，杀头，死无全尸，这样你就快活了。”
 
太子张口结舌，很有些委屈。他只是想多和她亲近，不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什么好都没落着，还招人埋怨。心里不受用了半天，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忍不住捂住嘴大咳，一时惊天动地翻江倒海，咳得连气儿都喘不上来。锦书大骇，忙下床扶他，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折腾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是怎么了？”她心有余悸，忽想起来，他原先就有不足之症。帝后生他时不过十四五岁，没长全的孩子哪能生孩子，所以太子小时候常犯咳嗽。当时大邺宫里的太医替他诊治过，说他心脉弱，恐怕活不过十八岁。皇帝是通医理的，倒不急，只是命他勤练布库强身健体。她见到他时他晒得黑乎乎的，看上去也挺结实，本以为总有些起色了，谁知竟还犯病。
 
太子嘴唇煞白，无奈地扯出个笑容来，“我可没讹你，是真病。”
 
锦书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还在吃药吗？”
 
“要是不发作就不吃了，大男人弄得跟药罐子似的，想想都寒碜。”太子喘了两口，伸手倒了杯水喝，“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没法根治。”
 
锦书心里也不是滋味，讪讪地问：“是不是我气着你了，你才犯病的？”
 
太子一本正经地应道：“可不，我好久没这么窝囊过了，上赶着来瞧你，你还轰我！”眼看着她脸越来越红，终是憋不住，低声轻轻笑起来，“我和你闹着玩儿呢，你可别当真。我没什么，倒是你，穿得这么单薄，要是再冻着就要作下病根了，快上炕躺着。”
 
锦书后怕地望着他，问：“真没事吗？”
 
太子抬起头，见那殷殷目光皎洁流转，一时失神怔怔和她对视，心在腔子里跳作了一团。
 
锦书有些恍惚，只听太子道：“锦书，我就想对你好。我知道这深宫之中荆棘重重，身后事我管不上，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照顾你一天。你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行不行？”
 
这话说得有诚意，锦书细咂了咂，五味杂陈。脑子发懵，茫然点了点头。太子大为欢喜，“真好！三月要选秀女，怕是要替我选妃。我去和额涅说，我这身子恐不是个长寿的，还是等弱冠再说，免得害了人家女孩儿。有了这四五年时间，我在朝政上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到时候建了府，再想办法把你接出去。我活着自然对你好，倘或我没福气……也会替你安排个好归宿的。”
 
锦书措手不及愈发呆愣，思忖再三才幡然悔悟，她刚刚一点头点出了大问题。太子那句“对你好”似乎包含了别的含义，她这么糊里糊涂一应，太子是个憨直的性子，肯定会当真。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交集，嘘寒问暖，万般不舍……她不禁打个寒战，汗涔涔地惊呆了。
 
太子暗琢磨，姑娘家听了男人说这话，不是该娇羞不已的吗？为什么她一点都不高兴，反倒心事重重的样子？难不成是后悔了？太子明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想问又怕她一口回绝，战战兢兢地弯下腰看她，搜肠刮肚地找些话来说：“锦书……我也不求什么，只盼你明白我的心思。其实要是没有后头这些事，我八成会求皇父把你指给我，没想到眼下成了这样……你别担心我拿身份逼你，你只要拿我当朋友，不和我疏远就足够了。”
 
锦书低头不应，半晌方道：“我无德无能，哪里配受太子爷的厚爱！不怕你恼，说句实在话，我就算是再没心肝，也忘不了父母兄弟是怎么死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请回吧！”
 
太子站起来，似乎很失望，皱着眉说：“我知道你恨，可就是再恨也别说出来，别捅我心窝子。”
 
锦书虽是好脾气的人，一听这话火气也直往上拱。你老子带兵抢了我父亲的天下，杀光了我的亲人，我说两句还捅上你心窝子了？你不是叫我拿你当朋友吗？发个牢骚你怎么不乐意了？漠然看他一眼，本来挺不痛快，发现他脸色惨白人发蔫，又有点于心不忍。颠来倒去考虑良久，心想自己大概把话说重了。瞧他霜打的茄子似的，别又气出个好歹来。自己和他搅和了大半个时辰，吃了药，身上松快了，隐约还出了些汗。原想怎么也该睡上一觉，可他这么杵着，说些不着调的话，赶又赶不走，白糟蹋了太皇太后准的半天假了。
 
按说自己要是机灵，胆儿大，是个顺着竿子爬的人，抱住了这条粗腿该不撒手才对。太子爷是什么人？是将来的皇帝！就算先天有不足，看他这劲头也不像个短命的，十有八九是以前那个太医不靠谱。大邺时期她父亲别出心裁，相信高手全在江湖上，于是广纳良才，好些太医连出身考证不了。宫里随便指一个，说不定以前就是走街串巷的摇铃游医，那种来路不正的院尹有个误诊也正常。她要是攀上这棵大树，不说别的，后半辈子算是有着落了。可她记着血海深仇，情愿老死在宫里，也不愿意和仇人扯上关系。
 
这就难为死太子了，好话说了个遍，那位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可怜他满腔热忱泥牛入了海，眼下真叫无计可施了，只得先撂下。踱到门口唤冯禄来，指着桌子吩咐，“把东西收一收，明早再打发人送药过来。”
 
冯禄打着千儿应了个嗻，看太子面色不善也不敢多嘴，只小心道：“主子，咱们走吧！您这一告假，外谙达得往上头报。万一皇后主子或是太皇太后、皇太后担心您，上景仁宫瞧您，您不在，那奴才们又得遭殃了。”
 
太子嗤了一声，“就你金贵，不打不成器，挨两下长记性。”回过头对锦书道，“我走了，你好好睡吧，有什么事让苓子来找我。”
 
锦书拿被子蒙住了头不说话，太子叹了口气，一拂箭袖，背着手跨出了门槛。庆隆尊养匾砸坏了，没法修复了，这事整个后宫都知道。那个当岔了差使的小宫女没了，像蒸发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春荣是宫女里的头儿，少不得连坐，冤枉又无奈地吃了一顿家法。掌事姑姑挨了打，脸上挂不住，跑到没人的地方咬着手绢哭了一通。哭完了还得回来当差，在太皇太后的暖榻旁侍立，后背抵着泥金百寿图围屏，那丝丝寒意穿透了老绿的褂子，直钻进骨头缝里去。
 
春寒料峭，慈宁宫西偏殿的四角供上了炭盆，春荣取大狼皮褥子给太皇太后搭在腿上，弯腰道：“天才亮，老祖宗仔细受凉。”
 
太皇太后让塔嬷嬷推了窗屉子，打眼一看，地上的雾连着天上的云，灰蒙蒙的一片。不知哪里不顺心，长长叹了口气，殿里的人皆一凛，把头垂得更低。太皇太后转眼看春荣，那丫头肿着两个眼泡，就是打了粉也遮不住。原本哭丧着脸在慈宁宫是犯忌讳的，念在她值夜辛苦，又无端惹了这无妄之灾，白受了皮肉之苦，便也不和她计较，只道：“那匾要是个平常物件，砸坏就砸坏了。可那是皇帝亲提的字，是我六十大寿上特地命人裱了送来的，是他的一片孝心。你没有好好调理下头的人，是你的不是。要是下回不想挨藤条，就给我看紧了那些惹祸精。”
 
春荣忙跪下磕头，纵然再委屈也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上脸子。老祖宗算是顾念她的，要是按着罪论，自己也要痛打一顿撵出宫去的。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一说谁家闺女在宫里犯了事给赶出来了，那可是丢尽了三四辈子的老脸了。甭说图往后找好人家，连着父母亲戚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想嫁人，要么是净身师，要么是屠户。不是干损阴德行当的，人家都不要你！好门第的爷们儿，哪个讨不着老婆？也只有那些杀猪宰羊、骟人骟马的愿意和你凑合过日子。
 
春荣的头磕得咚咚响，边磕边道：“老祖宗菩萨心肠，奴才嘴笨，可心里都知道。老祖宗是疼奴才的，谢谢老祖宗还把奴才留在慈宁宫。奴才一定更尽心地伺候老祖宗，报答老祖宗的大恩。”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起来吧，以后紧着点心就行了。”
 
小宫女在太皇太后榻前铺排开油布，司浴的绿芜搬着银盆进来，放下请了个双安，“奴才服侍老祖宗浴足了，太医院进了新帖子，往木瓜里另添了两味药，给老祖宗活血暖膝的。”
 
春荣半蹲下给太皇太后褪了鞋袜，把两只脚抱进盆里，绿芜替下她，使了手法开始仔细地揉捏穴位。
 
泡上两炷香的时候，等药性都渗透进肌理里去才算完。春荣给尚衣的宫女使个眼色，那宫女用大红漆盘托着一双厚棉纱袜子来，单膝跪下给太皇太后穿上。太皇太后打眼看，不知谁在袜口上绣了牡丹和一对小小的蝶。针脚平整，绣功也极好，这花开富贵绣得栩栩如生，衬着壽字纹的缎面鞋帮，果然比以往悦目得多。
 
太皇太后和煦地笑起来，“真是好看，是哪个丫头想起来的？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在脚上扮俏，让人看了岂不笑话。”
 
话虽这样说，到底是喜欢的。乐滋滋地看了又看，但凡是女人，凭他多大年纪，心底里总是爱这些精细东西的。就是要给后辈的儿媳妇、姑娘们留份儿，自觉只穿素罢了。
 
塔嬷嬷也凑过来看，笑道：“在脚上，没谁看得见。就好比被窝里穿花衣裳，自己知道就是了。我瞧这种灵巧的心思，也只有那位想得出来了。”
 
那位指的就是锦书，太皇太后眼里有种看不透的神色，停了会儿才道：“锦书和她姑姑真是像，一样的细心敞亮，明治皇帝虽然荒唐，倒是生了个好闺女。”
 
太皇太后很少提起她的嫡媳，宫女们是大英开国后才进宫的，并没有见过先帝爷的原配，只知道她是大邺的长公主，是明治皇帝的胞妹。当时的先帝爷是南苑国的王，姬妾不少，却没有嫡妻，明治帝就把合德帝姬指给了他。婚后两人甚是恩爱，先帝爷几乎为她废除后宫，可惜合德帝姬没有生养，先帝爷的子嗣不多，只生了当今圣上和庄亲王两个儿子，剩下一溜都是郡主，于是把九岁的皇帝归在她名下。皇帝在她身边待了五年，后来她病势沉疴，不久就故去了。
 
皇帝起兵夺了慕容家的天下，按常理来说合德帝姬虽姓慕容，嫁给了宇文家便是宇文家的人。何况又是皇帝的嫡母，上尊号怎么都该是先皇后的名分。可不知为什么，皇帝只草草封她个皇考敦敬皇贵妃的头衔，把她葬在了孝陵之外。先帝墓室的另一边是空的，是留给当今皇太后的。相爱至深的两个人没能同穴而葬，被儿子生生拆开了，众人暗自咋舌皇帝的无情，也越加可怜那位悲情的合德帝姬。
 
太皇太后的思绪被拉得很远，宫廷之中总有些不能言传的隐晦，纵然是皇帝，心里也有不愿让人发现的秘密。和锦书处了几日才发现她和她姑姑那样的像，倒不单是外貌，而是时常流露出来的神态。那种低头浅笑的样子，有时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是一样的。皇帝在合德帝姬身边长到大婚，他熟悉他的嫡母，自然更加注意锦书。少年时的爱慕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皇贵妃陵墓虽在孝陵以东二十里，但每逢生祭死祭皇帝必定轻车简从前往吊唁。宇文家的男人长情，如今有个大活人摆在眼前，皇帝还有忌惮吗？太皇太后越想越觉大事不妙，混沌沌歪在金钱蟒大引枕上，半晌也不言语。
 
塔嬷嬷是跟了太皇太后几十年的老人了，连皇帝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太皇太后心里有事逃不过她的眼睛。忙岔开话题道：“通嫔过不了几天就要临盆了，昨儿还吵着要吃瓜仁油松穰月饼，奴才一早就上小厨房做好了，回头叫人送过去吧！我瞧她肚子尖尖的，八成是个小子，也不知宗人府拟什么名字。”
 
太皇太后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来，“按着序齿是排十一的，由着宗人府去办吧，等拟好了自然呈上来，几个里头挑一个就成了。”略一顿，指着雕花门上的帷幔道，“我常觉得那个颜色晃眼，你打发人把幔子换了。咱们也学学养心殿，换上湘妃竹帘吧！”
 
塔嬷嬷应了个嗻，就让春荣带了人上库里挑选去了。太皇太后把偏殿里的人都支了出去，方问道：“锦书这会子病得怎么样了？”
 
塔嬷嬷端了糖蒸苏酪搁在炕桌上，从珐琅盒里取出银勺躬身双手托上，一面回道：“昨晚掌灯的时候像是好了，谁知夜里又发作了一回，折腾了半宿，到四更才退了热。苓子出来的时候苏拉正巧送药过去，这会子吃了药发了汗，想来应该没什么了。”
 
太皇太后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勺，觉得没什么胃口便撂下了，只道：“我越瞧她越像敦敬皇贵妃，当年皇帝被他皇考罚跪的事你还记得吗？”
 
塔嬷嬷站在一边发愣，那件事哪能忘记！皇帝那时候年轻，不知怎么对他嫡母生出了些怪念头，被先皇发现了。这样尴尬的事张扬不得，先皇又恨得牙根痒痒，就把他押到宗祠里跪了三个时辰。塔嬷嬷犹豫道：“老佛爷是怕万岁爷把锦书当成敦敬皇贵妃？奴才想不会吧！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才会对皇贵妃有那种心思。如今儿女都成群了，依着咱们万岁爷的睿智，这些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小时候的那些事怎么好当真呢！”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往后皇帝来晨昏定省就让锦书避开，看不见了也就没想头了……这澜舟和长亭兄弟俩怎么一点儿都不像？长亭那个二愣子随他母亲，整天大大咧咧没一点儿心事。澜舟打小就叫人捉摸不透，说像他皇考吧，先帝也不是那个性子，你说他随了谁了？”
 
塔嬷嬷打趣道：“这奴才可说不好，您的孙子，您比谁都知道。不像先帝，不像先祖，还能像谁？”
 
太皇太后终究笑了出来，指着塔嬷嬷道：“你也学会放刁了，真是难得得很哪！说起长亭，他上云南督查水利，这一去大半年，看来在外头欢实得很，连过年都不想回来。掐着算也是时候了，怎么还没上折子说要回京？”
 
塔嬷嬷想起了那张笑嘻嘻的脸，庄亲王原来叫澜亭，后来为了避皇帝的讳，才把澜字改成了长。兄弟俩相貌很像，五官脸型都随先帝，可性格却是天壤之别，一个天生是做帝王的材料，高高在上，又矜持又冷淡。另一位一腔子到底，带点江湖气，和谁都自来熟，三句话没说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把他派出去也是无奈之举，他一听说朝廷要指派钦差上云南治水防夏涝，就猴急得连王府都不回了，软磨硬泡了小半个月才让皇帝点了头。这下往南一走，就像除了脚绊子的鹰，真正的天高任鸟飞了。
 
太皇太后心里实在是念得慌，自言自语道：“这趟回来再不能让他出去了。”
 
塔嬷嬷摇头道：“就庄王爷那脾气，您想拴住他，还真得使把子气力呢！”
 
两人正说笑着，隐隐听见宫门外有击掌声，不一会儿出廊下就有齐整的问吉祥传来。塔嬷嬷扶太皇太后坐好，捋平了紫羚褂的下沿，走到门前打起了软帘。
 
皇帝穿着盘金彩绣的常服，外面罩了件狐皮的坎肩，石青的缎子映衬得脸色愈发的白皙。走到罗汉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了。”
 
太皇太后和蔼地笑，指了旁边的楠木圈椅道：“快坐吧！这两天不是让你歇着吗，怎么又来了？”
 
皇帝道：“平时政务多，太和殿养心殿两头忙，一时歇下来了真有些不习惯。横竖是闲着，就想着来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道：“我知道你是听见了风声才来的，是不是？”
 
皇帝极难得地露了个笑脸，“什么都瞒不过老祖宗的法眼。孙儿听说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惹得皇祖母动怒了，想来劝劝皇祖母。匾既然砸了也没法子，该当它就是要被替下来的。皇祖母要是喜欢，孙儿再写一幅就是了。”
 
太皇太后拍了拍皇帝的手道：“不是这么说的，再写一幅难是不难，只不过糟蹋了你当初的一片孝心。”
 
皇帝笑道：“那是老天爷垂爱，给机会孙儿再行一次孝。”随即吩咐李玉贵备文房来，铺排开内造的泥云龙笺，提起大狼毫饱蘸浓墨，御笔一挥，宝禄骈禧四个大字一蹴而就。
 
太皇太后近前看，只见墨迹清俊秀拔，笔势绵绵不断，便笑着称赞道：“皇帝的书法是愈发精进了，可见学业一日都没有松懈。”
 
崔贵祥躬身请走那幅字，苓子上前撤下文房，皇帝看了她一眼，一面应道：“孙儿遵循祖训，从不敢倦怠。皇祖母快消消气吧，要是伤着了身子可不值当。昨儿老祖宗差人送来的豌豆黄孙儿尝了，不在节气上，吃着也新鲜，慈宁宫的小厨房真是藏龙卧虎。”
 
太皇太后喜道：“那都是塔都调理得好，时常叫他们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吃食，就想哄着我多吃一些。”又问，“你近来胃口可好？那日大宴上我瞧你吃什么都恹恹的，年纪轻轻的，用得还不及我一个老婆子多。”
 
皇帝的手端正地搁在膝头上，外面的雾散了，窗口的日光照进来，满殿都是跳跃的金黄。日光映在他肩头的团龙图上，威严而庄重。听了太皇太后的话，他手指微动了动，只说：“大宴前用了些点心垫底儿，边看折子边吃，不想吃了个八分饱，等大宴开席时竟吃不下了。”
 
太皇太后无奈道：“你呀，都做了皇帝，还和孩子似的。”又转脸对李玉贵道，“你在跟前伺候着，怎么也不提点提点？”
 
李玉贵知道太皇太后并不当真怪罪，便觍着脸道：“哎哟，我的老祖宗！借奴才一百个胆儿奴才也不敢啊，万岁爷正是胃口大开的时候，我这么没眼色的冒冒失失打断了，坏了万岁爷的雅兴，那奴才就该被活剐了。”
 
太皇太后笑道：“倒也是，是没法子怪罪你。不过皇帝身边怎么没有茶水上的人随侍，这点可就是你大总管的失职了。”
 
皇帝蓦然抬起头来，面上虽然还是很淡漠，眼神却晃了晃。李玉贵诚惶诚恐跪了下来，颤声道：“原本是带了的，不想那丫头走得匆忙，忘了带上斟壶，重又折回去拿的。”
 
太皇太后的掐丝点翠护甲划过玻璃炕桌的桌面，吱的一声，尖锐得几乎穿透人的耳膜。李玉贵叫苦不迭，暗惊出一头冷汗来。
 
前一瞬还笑吟吟的太皇太后霎时沉下了脸子，“莫说是在御前当差，就是外头做小买卖的也知道出摊要带上家伙什，她吃什么饭当什么差？怎么连伺候用的东西都忘了？天家讲究四平八稳，御前的人更应当尽心。皇帝要用茶，没有现成的候着，还要叫人仓促备了壶盏来，这像什么话？”
 
李玉贵额上的汗涔涔而下，一迭声道：“奴才已经处置了那个宫女，打了把子，充到掖庭做杂役去了，请老祖宗息怒。”
 
皇帝起身道：“孙儿失仪，请皇祖母责罚。”
 
太皇太后叹道：“你没什么错，是伺候的人不周到。既然当不好差，那就要重罚。”
 
皇帝应个是，心里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天子哪里有错的时候，有了什么差池都是下面的奴才没办好，打板子，充军，杀头，皇帝的过错要底下的人来承担。做皇帝的不能随心所欲，要万分的自律，要维护国体。不喜欢的人也就罢了，倘或喜欢谁，不是御前的人，随意的亲近也是绝对不允许的。那天召锦书进茶的事太皇太后已经知道了，寻不着锦书的错处，又不好责怪皇帝，自然要拿个人作筏子，提醒皇帝什么事做不得。皇帝是聪明人，一点就透，面上不动声色，暗里早就有了计较。
 
太皇太后估摸着自己的用意皇帝领会了，也不在这点上纠缠了，转而叫人呈了冰糖燕窝羹来给皇帝，又问：“亭哥儿什么时候回京？走了大半年了，可有消息？”
 
皇帝手里的银匙在碗里慢慢搅动，提到他兄弟，不由勾起了嘴角，“他是撒出去的海东青，在外头欢实得很。云南的政务办得差不多了，前两天上折子，说是已经动身回京了。路上要走两个月，三月头上差不多就到了。”
 
长亭那人是个招人喜欢的，天大的事于他来说也就是芝麻绿豆。这趟出京，除了每月一本折子，还会给他写私信，满纸的所见所闻，没什么忌讳，荒唐又新奇。这个闲散王爷，他是当得真是有滋有味。
 
太皇太后点头，“那就好，也亏他，把他母亲带着一块儿走，这一路折腾，没的把他母亲的骨头颠散了。”
 
皇帝道：“老祖宗放心吧，皇考定妃身体很好。她命人造了辆车，足有半个三希堂大小，上头一应俱全，绝累不着的。”
 
太皇太后掩嘴笑道：“这娘俩真是一对活宝！论造化，谁也比不上你定皇考。年轻时度量大看得开，也不争阳斗胜，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等儿子大了享儿子的福，养在庄王府安度晚年，没什么烦心的事。儿子出任钦差，还带着一道走，多好！”
 
皇帝接了话头子，忙道：“今年交夏往热河去，孙儿陪着皇祖母和额涅好好地游上一游吧！开国头几年东征西战，如今天下大定，也该在老祖宗和额涅跟前尽尽孝心了。”
 
太皇太后极高兴，对塔嬷嬷道：“瞧瞧咱们万岁爷，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枉我疼他一场！”
 
塔嬷嬷应承道：“万岁爷自然是顶孝顺的，肩上担着江山，还日日来给老佛爷问安，陪着老佛爷说话，您的福气可比容太妃厚！”
 
边上立着的李玉贵见气氛缓和下来，祖孙两个又其乐融融，这才呼出一口浊气。悄悄抬手抹了把汗，蹦跶了半天的心总算按回了腔子里。
 
太皇太后想了想道：“太子到了立妃的年纪，皇帝在朝上颁个诏吧，太子妃就在三品以上臣工的家眷里挑。不求国色天香，只要容貌端正，德才兼备就成。”
 
皇帝应个是，“一切就按老祖宗说的办。”又坐了些时候，日头渐渐移过四椀菱花槅扇门，慈宁宫不像乾清宫，老祖宗喜欢通透热闹的摆设，窗上不糊绡纱，只装西域进贡的大块玻璃。那日影转过双交的门屉，玻璃聚集的热量更多，照在身上久了便热烘烘的。皇帝微有些不适，偏过头，眉心轻蹙起来。
 
太皇太后是个识趣的老太太，见皇帝坐不住了，便道：“说了这一早晨，我也乏了，皇帝回去吧！”
 
皇帝转脸看更漏，起身一躬，“不知不觉竟到了这时候，皇祖母歇息，孙儿告退了。”
 
太皇太后嗯了声，对塔嬷嬷道：“替我送送万岁爷。”
 
塔嬷嬷恭恭敬敬道了个嗻，皇帝垂手退后，甫出了西偏殿的门，候在月台下的御前侍从们迎上来，簇拥着皇帝往宫门外去。皇帝对塔嬷嬷一向客气，暖声道：“嬷嬷辛苦，请嬷嬷代朕好生照顾太皇太后。”
 
“万岁爷只管放心，这是奴才的本分！”塔嬷嬷笑着一肃，“恭送万岁爷！”
 
皇帝颔首上了肩舆，塔嬷嬷站在檐下目送，一溜太监前呼后拥着明黄的步辇，慢慢向广场以东的永康左门迤逦而去了。
 
李玉贵在右侧扶辇，抬头瞧，皇帝一手支着额头，青绒缎子的常服冠顶上结着密实的红缨，只看见鸽血红的顶珠熠熠生辉。肩舆直往东行，才要接近永康左门，突然吩咐停下。
 
李玉贵不明所以，打了千儿问：“万岁爷怎么了？”
 
皇帝直起身，抬舆的太监忙落了肩，垂手退到一旁听命。皇帝弯腰下辇，李玉贵觑了觑天颜，“奴才斗胆，请万岁爷一个示下，奴才好做准备，万岁爷这是要往哪里去？”
 
皇帝出了华盖，太阳照在身上，日光并不算强烈，却仍令他觉得刺眼。抬起手臂挡了一下，透过指缝的间隙往天上看，云层连绵，虽不多，却厚实。没有云的地方天蓝得像海子里的水，又清透又明亮。
 
李玉贵更加摸不着头脑了，皇帝平素不怵太阳，他是马背上的天子，骑射堪称无双。秋围时打马扬鞭一奔几十里，什么事都没有，夏秋冬都是好好的，唯独不爱见春天的太阳。既然不愿意春天里走动，那今天这是怎么了？李玉贵歪着头揣度了一番，皇帝刚才看见是苓子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视线似乎停顿了一下……他一拍脑门子，原来如此！万岁爷知道昨天晌午前锦书罚跪的事，今天是借着匾额的由头来慈宁宫的。结果当值的不是锦书，那万岁爷大约会担心吧？
 
皇帝脸上淡淡的，“朕上慈宁宫花园走走，不必人跟着了。”
 
李玉贵道：“还是叫顺子陪着万岁爷吧！园子大，万一要什么，有个人在跟前，好马上领命去办。”
 
皇帝没言声，背着手缓步往长信门去。李玉贵急招了小太监就近去取伞来，又凑到顺子耳边叮嘱了几句。顺子连连点头，接了伞小跑着赶上皇帝，一同朝园子里去了。
 
皇帝闲庭信步，走得不急不慢。顺子在边上打着伞一路尾随，渐至览胜门，进了园子，满目的松柏梧桐，郁郁葱葱。园里花草树木养护得好，很多古木是前朝留下来的，至今也不知有了多少个年头。春天新芽发起来，愈发高壮挺拔，亭亭如盖。
 
皇帝驻足观望片刻，复往南去。南面有个矩形的大水池，一座汉白玉石桥横跨在池子上，桥上建了座临溪亭，皇帝每趟来逛园子就爱往那儿去。池子里有锦鲤，是各宫太妃嫔们放生的，养在里头不论多久都不许捕。那些老鱼日渐多起来，春日里逢着好天气就浮上来晒太阳，笃悠悠，慢吞吞，就和人上了年纪一样，绕着大钱似的浮萍一圈一圈地游。老鱼经验丰富，它们知道哪儿风水最好，总是占着先机。碰上有人撒食儿，就一窝蜂地来抢，抢完了吃够了，仍旧摇着尾巴该干嘛干嘛，剩下些年轻的，摸不着门道没吃上的，还傻张着嘴探出水面来。
 
皇帝倚着桥栏杆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调转视线瞥顺子。顺子是还没长开的小子，傻愣愣地也盯着池子里瞧，突然发现皇帝收回了身子，连忙敛神站好，加着小心问：“万岁爷，奴才让园里人备些茶点过来吧！”
 
皇帝说不用，扶着围栏问：“你进慈宁宫当差几年了？”
 
顺子躬身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十岁进宫，头里在乾东五所当差，十二岁拨到慈宁宫去的，在慈宁宫当了四年的差。”
 
皇帝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不再说话，临溪亭廊下挂着两只带节对缝的京笼，笼里各养了一只五彩小鹦鹉，突然哼哼哈哈地唱起了一段《逍遥津》，鸟声鸟气，细听还真有那么点意思。皇帝跟着打起拍节，听完了一段笑道：“这鸟养得不错。”
 
顺子对着远处山石旁听差的总管比划，手势大抵是说“万岁爷夸你呢，说你差当得好”。总管知道皇帝的脾气，不传召不敢近前来，只对着临溪亭遥遥行大礼叩拜。
 
顺子道：“奴才先前听路谙达说，年下两广总督敬献了一对上品的蓝靛颏，会学黎鸟叫，还会学蝈蝈学纺织娘，学什么像什么，奴才让人拿来给万岁爷瞧瞧？”
 
皇帝想起了那种鸟，小时候敦敬皇贵妃送过他一只。可惜后来他随皇考入军中，不知太后养的白猫怎么打开了鸟笼子，那只蓝靛颌就进了猫肚子里。他因此难过了好一阵子，没过几天皇贵妃也薨了，打那时候起他就再也不养蓝靛颏了。
 
顺子不知其中缘故，只看见皇帝攒着眉，面上甚是不快。当下心头一凛，噤声再不言语，吸着干瘪的肚皮站着，脑袋低垂着，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皇帝走出凉亭沿出廊踱步，春日里的微风轻拂，吹得枝头的树叶飒飒地响，吹动了腰间的宫制四合如意香囊上的攒花结长穗，一丝一缕地飞扬起来。皇帝负手而立向北眺望，颀长的身形立得笔直，十二团龙的常服并红绒结顶台冠，宝相庄严不容侵犯。
 
顺子看得出皇帝有心事，前头他师傅也嘱咐了，找个时候说一说锦书的情况，可万岁爷不开口，给了话头子也不接，他要是贸贸然提起来，万一惹得主子不高兴，这后果谁也担待不起。这位可不是常人，是万乘之尊，在他面前哪里有奴才说话的份。做奴才的招子要放亮，万岁爷高兴时候献个媚讨个巧的也无不可，可万岁爷要清净时你随意聒噪，那就是活得不耐烦了！顺子深谙此道，所以缄口不语，只在后面离了一丈远悄声跟着，绝不扰了万岁爷的雅兴。
 
皇帝在池沿上站了会儿，忽而启唇道：“今天锦书怎么没在老佛爷跟前当差？”
 
亏得顺子耳朵好，否则真以为自己听错了。稍一愣立马回过味来，万岁爷憋了这么久，到底是憋不住了。忙顺着竿子爬，回道：“奴才听苓子说，昨儿锦书在风口上受了凉，下半晌就开始发热。请太医开了方子，原说已经好了大半，谁知半夜里又发作，说了一宿的胡话，这会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皇帝一听寒了脸，“她倒娇贵，跪了一个时辰就病了？你打发人去西梢间瞧瞧，看现在怎么样了。”
 
顺子诺诺称是，边走边窃笑，万岁爷嘴上厉害，连人家的下处都打听清楚了。锦书时来运转，果然有福之人不用愁。先是太子爷记挂，现在连万岁爷都上了心，这一来二去的，将来肯定有出息。权且不论心里受不受用，好歹日子过得去。不必整天看主子脸色，动不动罚跪吃藤条，这也就够了。
 
皇帝背手看池子里，新发出来的荷叶才冒头，叶子卷成细细的一节，看着像根芽。
 
尤记得敦敬贵妃爱荷，南苑王府的花园里开凿了极大的一个湖，到了立夏皇考就带她住进湖畔的隆恩楼里。两个人日日赏荷做诗，或是在夜色里湖上泛舟，不带随从。船篷前点着八宝琉璃灯，头顶上是一轮满月，皇考亲自把乌篷船撑到湖心，也不放缆，任船随波逐流。敦敬贵妃吹得一手好笛子，往船头一坐吹上一曲《姑苏行》，身后是密密匝匝望不到边的无穷莲叶，笛声悠悠飘散开去，在静谧的夜里婉转悦耳。那时他在湖边背光的地方站着，湖心传来声音就像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
 
其实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人死债消嘛，自己那点有悖伦常的心思也该终结了。当初他使了点手段，找出一堆合情合理的说辞不让她进孝陵，到现在心里的愤恨也平了，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开国皇帝了。他是个自律得近乎严苛的人，平时很少想起她，可最近诸事偏颇，愈加的难自控。他知道是为什么，越是压抑越是思念。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暗度自己大概是疯了。
 
慈宁宫花园向来不是个安静的地方，皇帝只出了一会儿神，廊庑那头一个身影款款而来。一身佛青的银鼠袍子，头上戴朝阳九凤钿，耳上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耳坠，照得半边脸都是绿油油的。皇帝定睛一看，原来是皇后。
 
皇后是国母，对他不需行大礼参拜，只一肃，微笑着说：“万岁爷今儿怎么有雅兴？”
 
皇帝脸上隐约有些笑意，携了皇后的手到游廊边上的条凳上坐下，只道：“才到皇祖母那里请了安，看天色好就到园子里来逛逛。”皇后的手有些发冷，看着气色倒还不错，皇帝道：“昨儿听说你咳嗽又犯了，眼下怎么样了？”
 
皇后很应景地捏住帕子掩口咳嗽两声，皇帝替她轻拂了背心，她抿唇笑道：“劳万岁爷费心了，我这是月子里作下的病，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到了春天就犯，天热些就好了。我才刚从老祖宗那边过来，老祖宗和我说起了太子的婚事，我想起上年万寿节宫宴上见过的傅浚家的小姐，万岁爷还记得吗？”
 
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皇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对他自然高看一眼。太子要大婚，已经不是后宫的家事，是关乎国体的要务，皇帝对此必须要过问，只是他对傅浚家的小姐无甚印象，便道：“朕记不清了，听皇祖母和额涅的意思吧！”
 
皇后道：“回头臣妾让内务府画幅画像来供万岁爷御览，那女孩儿长得好，脾气也好，斯斯文文的。咱们东篱讨个这样的媳妇正合适，我瞧那孩子也有母仪天下的福气。”
 
皇帝素来敬重发妻，既然是皇后的意思，总要优先考虑，“你看着办就是了，只是别累着才好。”
 
皇后笑着应了，帝后在池边同坐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皇后转脸看他，皇帝似乎清癯了些，神色永远是淡淡的。他性子冷，从没有刻意亲近的时候，即使靠得再近也像隔着千山万水。皇后才嫁进宇文家时也盼着丈夫多垂爱，可时候长了也没这个念想了。皇帝不属于任何人，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她能时时看见他，这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太子，真是个叫人操碎心的！他全然不明白情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对锦书一时是撂不下的。昨儿偷偷摸摸瞧她去，自以为天衣无缝，可这宫闱之中何尝藏得住事儿？他前脚跨进西三所，后脚就有人来回她。要是由得他们去，只怕往后不好收拾。唯今之计只有让太子快些立妃，娶了媳妇或者就好了。
 
皇后心事繁杂，吹了会子风，不由掩口又咳起来。皇帝转过脸看她，“虽说入了春，天到底还凉，你身子不好，还是等暖和些了再逛园子吧。”
 
皇后欠身站起来，“万岁爷说得是，坐久了背上寒浸浸的。臣妾先告退了，万岁爷也早些回宫去吧！”
 
皇帝点了点头，“太子这两日身上也不大好，朕命他歇着了。”
 
皇后叹了口气，“这孩子身杆儿也太弱了些，可见前朝那庸医说的也不尽然是错的。”
 
皇帝道：“你小心自己就是了，他那里自有他奶妈子照料。”
 
皇后应个是，游廊那头的宫女迎过来搀扶，替她披上了狐狸里儿鹤氅。皇后朝皇帝福了福，被宫人前后簇拥着往览胜门去了。顺子奉旨往西三所的榻榻里询问锦书的病势，回来时是由李玉贵陪着进园子的。
 
皇帝还在游廊下，不知哪里来的好兴致，一手插着腰，一手托着鸟笼子。往池子前一站，嘴里吹着哨子逗逗鸟，瞧着就像在旗的大爷早晨起来遛鸟，大马金刀立在闹市口的架势。
 
李玉贵很久没见过皇帝这么松快了，往笼子里一看，那鸟不是鹦鹉，不是画眉，也不是蓝靛颏，是只鸽子。浑身的白色，只有脖子上套了一圈紫色的环，短红嘴，砂眼，走路带扭，非常的讨人喜欢。
 
顺子直挠头皮，真没见过鸽子养在鸟笼子里的。皇帝拿眼瞄他，知道他不明白，慢条斯理地解说：“这鸽子叫紫环，前胸带闪，瞧这翅膀上的翎，左七右八，那是极品，全北京找不出第二只来。水声打得没话说，平时要喝燕窝泡的水，吃精粮，很难伺候。”
 
李玉贵御前当了六年差，只知道皇帝勤政，很少玩这些玩意儿，没想到还会给鸽子相面。当即忙恭维道：“万岁爷真有学问，天下就没有咱们主子不知道的事儿。”
 
皇帝乜他一眼，就烦他拍马屁，转手把笼子递给了旁边的园子总管。小太监托着银盆来给他净手，他略洗了洗，拿帕子掖了水渍，垂着眼皮问顺子：“差当得怎么样了？”
 
顺子打了千道：“回万岁爷的话，锦姑娘大安了，热都退了。”
 
李玉贵躬着身回禀，“锦书这会子在西暖阁候驾呢，说万岁爷打发人去瞧她万不敢当，要给万岁爷磕头谢恩。”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转眼打量李玉贵，心道什么磕头谢恩，一定又是这狗奴才的主意！这群人平常闲着就琢磨主子的心思，嘴上不敢妄揣圣意，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虽然可恶，有时却也撞到人心坎上来。皇帝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只板着脸对李玉贵道：“朕看你后脖子离了缝了，早晚是个上菜市口的料。”
 
李玉贵并无怯意，怕的是嘴上不说，一个眼色下去就要了人小命。既然狠话说出了口，反倒不必担心真要挨刀了，便觍脸道：“奴才不怕死，只要伺候好了万岁爷，就是叫奴才脑袋搬家也是奴才的荣耀。”
 
皇帝不搭理他，手上的帕子一扔，边走边道：“从哪条道上走的？”
 
李玉贵这么多年的差当下来，练得比黄皮子还精，就好露个脸，卖弄聪明。皇帝一问，他知道这趟的差使是办下来了，连忙哈着腰回话，“锦书姑娘大病初愈招不得风，奴才派了个二人抬过去，是从寿安门前过的。”
 
皇帝不说话，脚下步子稍稍加快了一些，但并不急躁，仍是从从容容的。行至长信门上了肩舆，太监唱个“起驾”，抬辇的太监稳稳调个头，一路浩浩荡荡往乾清门而去。
 
日头斜照过窗屉上的竹帘，斑斑驳驳的光影打在镜子似的地面上。风吹动了帘子，那亮点也随着悠悠地轻颤，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西暖阁里一室静谧，锦书在垂花门边站着，视线落在花梨佛手架捧着的戗金宣窑鱼缸上。缸里养了两条大正三色小锦鲤，缸的正中央放了块精雕的石头，石头雕成了一条瘦长的渔船，船头上坐着一个垂钓的老翁，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和缸底悠哉的这两尾锦鲤相映成趣。
 
她才退热不久，身上还有些虚，时候站久了脑子都木了。浑浑噩噩间思量起李总管的话来，皇帝打发人来问是天大的福气，叫她不要和福气过不去，一定要到乾清宫来当面给万岁爷磕头谢恩，方是做奴才的懂事。她被他一套接一套说得头昏脑涨，心想时运不济，逃也逃不掉，只有抱着胳膊忍一忍。于是梳头净脸到了这里，可皇帝却又不在。到现在想一想，她病不病和皇帝有什么关系，他干什么要差人来问，真真百思不得其解。
 
这屋里都是御用的东西，半分动不得，不能靠，更不能坐。春日里总犯春困，来前又吃了苏拉送的药，这会子背上正发汗。锦书抽了帕子掖额头和鬓角，心里琢磨皇帝要是现在回来，她这副狼狈样子岂不御前失仪？正忐忑时，遥遥有击掌声传来，她敛了敛神，忙随当值的太监宫女往正殿接驾。
 
做奴才的是不能在主子面前抬眼的，更不能和主子对视。锦书深深地肃下去，只看见一双绣满金龙的麂皮靴子打面前经过，未作停留，直接朝西暖阁里去了。她才要舒口气，后面又来一双粉底皂靴，靴子稍一顿，立时感觉袖子上被扯了一下。锦书抬头看，李玉贵对着她使个眼色，手指在身侧偷偷勾了勾，是让她近前问安呢！她虽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也不得不照他说的做。
 
其实她总觉得皇帝应该是不待见她的，前朝帝姬还活在宫里，简直就是多余。李玉贵出于什么考虑把她往皇帝跟前凑不得而知，非要想透彻了，无非就是皇帝还指望从她这里得到永昼的消息吧！
 
她的唇角微挑了挑，皇帝再英明，这回是打错了算盘。莫说她不知道老十六的下落，就是知道了也宁死不会说。要是逼得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这么多年下来悟出了一句话，事到临头须放胆！眼下活着一天就是赚的，自己再谨小慎微，也抵不过宫里这么多主子挖空心思地成天找茬，哪天主子们的好耐性用尽了，那也是她阳寿到头了。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能吓倒她？
 
皇帝在描金软炕垫上坐着，李玉贵请下他头上的暖帽，供在一只粉彩帽桶上。回过身来回禀，“万岁爷，慈宁宫敬烟的锦书来叩谢万岁爷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门口进来的人身上，依旧冷冰冰没有温度。她在砖面上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说：“万岁爷派人来瞧奴才，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分。奴才无以为报，只有在圣驾跟前磕个头，多谢万岁爷垂询。”
 
真是再平常不过的场面话，皇帝听着，不置可否。李玉贵是最会看形势的，瞧着时机差不多就悄声退了出去，临了手一比划，还带走了站殿的两个小太监。
 
宫女怕皇帝招风，早在圣驾折返之前就把窗屉子合上了。落了窗闩，连风吹动竹帘的响动都阻隔在外，西暖阁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皇帝低沉的嗓音，“起来说话。”
 
锦书应个嗻，起身垂手站在一边听吩咐。原以为皇帝会草草问上几句，或者直接把她打发出去，谁知等了好一会儿全然没有动静，不由微微抬眼看过去。
 
皇帝恰巧站起来往御桌前去，锦书退了半步，也没听见皇帝叫她出去，只得跟着转个身在一旁伫立。
 
那御桌上铺着明黄的帏，四个角上皆有垂地的宫绦。桌上一应的文房用具，及厚厚两沓待批的折子。皇帝坐到桌前，揭了紫檀的雕花匣子取小楷，那笔是御用的上品，笔身上篆着三三两两的掐金丝流云纹，在灰白的日影映照下耀然生彩。
 
锦书有些茫然，皇帝抬手抿了抿笔尖，“朕要批折子了。”
 
锦书回过神来，忙应个是，“奴才这就叫顺子进来伺候。”说着松了口气，便要退出去寻人。
 
皇帝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朕准你退下了吗？”
 
锦书心头一紧，怔忡之间也忘了规矩，竟和皇帝对视起来。她站得离他不甚远，面庞莹莹如玉般，因着惊愕，眼睛睁得大大的，愈发显出眸子漆黑明亮。皇帝嘴角的笑不禁加深了些，只一瞬，她立刻低下头，扇子似的睫往下一盖，彻彻底底将他挡在视线之外。皇帝从没这么不受人待见过，笑容一时僵在脸上，尴尬间颇有些恼怒。正待要发作，却见她上前两步，取了墨盒里的漱金朱砂墨块，打开楠木砚盒盖，用银柄水呈量了水在伏虎砚上，腕子一转细细地研磨起来。
 
那方砚是新近上贡的端砚，虽然开了锋，但还是头回用。锦书六岁开蒙，父亲时时口手相传，对文房赏玩很有心得。看这砚材质细腻绵厚，心下赞叹了句不可多得，磨墨时越加爱惜。携了袖子缓缓地研，一圈一圈，先研外围，然后由外及内。新墨新砚，略一转就发出沙沙的细碎之声，朱砂色渐渐浓郁，艳丽得让人不敢逼视。她微拧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什么不快都随着墨块的转动消失殆尽了，满世界只剩自己和这方伏虎端砚。
 
皇帝手里拿着折子，视线越过黄绫封，落在那只研磨的手上。皓腕纤纤，皮肉下青色的筋络都看得清清楚楚。衣裳上不知薰了什么香，若有若无间直钻进人鼻子里来。还有那眉眼间朦胧含着的三分笑意，真是和敦敬皇贵妃一般无二。
 
皇帝晃了会子神，见墨都研好了，便放下折子提笔来蘸。锦书搁好墨块躬身退后，原本不识字的宫女伺候文房是不忌讳的，横竖看不明白，站得近些也没什么。可她识趣儿，皇帝知道她能看会写，她离近了必然忌讳，也不等人吩咐，自行退至紫檀透雕春晓槅子旁，低眉顺眼敛神站着。
 
折子是热河都统上奏的，大抵是说今年承德行辕需修缮扩建之事，零零总总算了笔账，户部审核后方把奏章呈上来。前两年交夏国事颇多，耽搁下来未能成行，今年瞧着年景好，北方虽有战事，年下也都平息了，想来这一段没什么着实要紧的大事，热河的行宫的确要重新整顿才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出行总有众多宫人随从，若是连驻跸都从简，岂不叫天下人看笑话！
 
皇帝御批寥寥几笔：知道了，一切预备不可过费，准尔所奏。一行草书下来，尾势一顿收了笔，突又想起了什么，转眼朝锦书看去，问道：“你师傅几月里放出宫？”
 
锦书恭敬道：“回万岁爷的话，我师傅二月打头就出去了。”
 
皇帝合上折子，锦书忙上前取没批的替换下来，把批阅过的收进盒子里，复又退得远远的，垂首侍立。皇帝不急着看奏章，搁下笔若有所思，“太皇太后侍烟上还有谁？”
 
锦书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好问，只得应道：“得力的原就只有我师傅，平常要是有什么顾念不上，还有荣姑姑替着。等下月我师傅一走，侍烟上正经就奴才一个人了。”
 
皇帝半晌没说话，又执了笔批军机处的折子，或者是军务上没有棘手的麻烦事，一连两本下来勾批得游刃有余。
 
坐地的大薰炉里点着苏合香，暖阁里窗户紧闭，门上又挂着闪缎闱幔，一室内没有半丝的风流动。那个薰炉子是鎏金的貔貅样式，貔貅的嘴大张着，一直咧到耳朵根，又像在笑，又像在恼。塔子燃烧的烟从那张大嘴里冲出来，笔直的一缕袅袅往上升腾，等触到了屋顶上的五爪金龙再四下翻滚开，看着很是得趣。
 
锦书换折子换得勤快，走道不直着走，故意往那座香炉偏过去。衣角带动出风来，然后就拿眼角偷偷地瞄，看有没有把那缕烟刮散了。不论散或不散，总归回到先前听差的地方，静站一会，等再要收换折子时，塔子烧出新的烟也续上了，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她满以为别人发现不了她给自己找的那点小乐子，其实皇帝眼观六路，早就瞧见了。一边作势批折子，一边浅浅勾出笑来，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么无聊的事情还玩得那么欢实，换了自己，恐怕都不屑一顾。
 
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大病初愈的缘故，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得出是强打了精神在他跟前伺候的，便问：“可大好了？”
 
锦书听他发话，收回心思。肃了肃道：“谢万岁爷垂询，奴才都好了。”
 
皇帝复又低头看折子，缓声道：“今年往热河，你也一道去，太皇太后离不了你。”
 
锦书打了个愣，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还有出宫的机会，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外头的世界憧憬了个遍。她生在京里，却没到紫禁城外见识过。自打她出生后大邺内忧外患就没断过，热河避暑不是小事，要动用车马人力。大臣护军要随扈，一开拔浩浩荡荡，光车队就要几十里，等于是把整个朝廷都搬到热河去了。大邺国库空虚，穷得底儿掉，哪里动得起！说来真可悲，避暑山庄是大邺先祖开国后建的，她是大邺的帝姬，头回上热河却要跟着篡位的逆臣去，这算哪门子的恩典？
 
皇帝见她面上并无喜色，只一福，不冷不热地谢了个恩，也不甚在意。只要她一道去就成了，外头不像宫里，规矩松散些。人舒服了，没那么一板一眼，心也软乎些，就变得好说话，更容易亲近。
 
皇帝有他自己的打算，这些年八成把她憋坏了。以前她在掖亭待着，他想不起来也就罢了。眼下她到了慈宁宫，又当这份差使。太皇太后烟瘾儿大，离不得敬烟的人。既然跟前没旁的人替，带上她也是理所当然。皇帝心情愉悦，折子也不批了，倒着往边上一扣，对锦书道：“取宣纸来。”
 
暖阁西南角的大案上有裁好备用的承德宣纸，锦书忙请了纸，拿如意镇好。皇帝换了狼毫在砚台里蘸饱朱砂，锦书却行退后，站得远，也不知他写了什么，只看走笔生花，洋洋洒洒如流水。等写完了招呼她去看，她迟疑着上前，那贡纸御笔写的是一篇钻牛犄角似的宝塔诗：
 
天下文章属三江，三江文章属敝乡。
 
敝乡文章属舍弟，舍弟向我学文章。
 
皇帝也不笑，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样？”
 
锦书一躬身，“万岁爷天下第一。”心里嘀咕，这人真是自大得没救了，就是不写这首诗来标榜自己，他也是天底下的独一份。谁敢有什么异议，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皇帝嘴角扭了扭，看样子不太满意，“就这样？”
 
锦书了悟，做皇帝的就爱听人夸，光说他天下第一还不够，于是想了想道：“万岁爷才思敏捷，锦绣文章。万岁之书，雅俗共赏，帝中第一。”
 
皇帝坐下来，盯着那首“帝中第一”的歪诗闷声笑起来。
 
锦书提心吊胆，皇帝向来喜怒无常，要是哪句话说岔了不入他的耳，回头又该整治她了。心里直打鼓，就偷眼觑他，这一看不由有些怔。皇帝笑得很好看，眉眼舒展，里头含着千山万水似的。可惜就连开怀都是极矜持的，只抿着嘴笑，瞧不出他有多高兴。这样的一张脸天生叫人觉得远，不论做什么表情都不够生动，美则美矣，却透出刻骨的寒冷。
 
常听宫女太监们私下里谈起，皇帝跟前的人再尽心，怎么舍生忘死地伺候他，和他再近，他的心事从不透露半点。宫里的人背后常说，万岁爷的心比海还深，真是一点也不假。连笑都不会咧嘴的人，谁也走不近他。莫说是手底下的奴才，就是太皇太后、皇太后，恐怕也不能和他敞开了说话。
 
皇帝笑够了，搁下笔道：“朕说的不是自己，朕是说热河的行辕。你去过避暑山庄吗？”
 
锦书无力道：“奴才没去过，奴才长在宫里，出了神武门连东南西北都不分。”
 
“这趟正好走走。”皇帝卷起了那幅字，踱到南窗户下的蓝釉字画缸前，随手往里一插，扭头看她，目光灼灼，“你也瞧瞧外头的大英，是怎样一片河清海晏的盛况。”
 
锦书垂下头，应了声嗻。皇帝转过身去，褪下腕子上的迦南佛珠捏在手里把玩。推了槛窗看，外面廊庑下齐整地挂了一遛帘子，风一吹前后微微地摆动开，伴着飒飒的风声，一派赏心悦目的春日景象。
 
貔貅香炉顶上的烟散了，有风进来，锦书身上老绿春袍子的下摆也随风翻飞。脸上先前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夹着寒意，时候稍长了就有点冷，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皇帝见了合上窗屉，皱着眉头问：“你冷吗？”
 
锦书自打进养心殿心里就一直没底，实在不明白皇帝是什么用意。也不提起永昼，拿二人抬抬了她来就是为了让她伺候笔墨吗？正胡思乱想着，被他一问回了神，答道：“奴才不冷。”
 
皇帝背着手在室内慢慢地踱，踱到门前，金砖倒影出一个挺拔的身姿。锦书不敢抬头，一味地垂眼看地上。皇帝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沉声道：“你来请安是谁出的主意？是李玉贵的意思？”
 
皇帝的右手垂在身侧，翻转的襕袖袖口上祥纹绣花繁复，密密的落满金银丝线。袖圈是首尾相接的整条游龙，龙首狰狞，张牙舞爪。锦书对这种图案很熟悉，心绪也平复下来，福了福身道：“不是李谙达的意思，是奴才自己要来的。李谙达心眼儿好，怕奴才路上招了风，特地打发人备了小轿抬奴才来的。”
 
皇帝哼了声，“牵强附会。”
 
锦书愈发躬下身去，“奴才不敢。”
 
皇帝也不当真计较，话锋一转，寒声道：“你不敢？朕瞧你胆子大得很！你和太子走得过近了，打量这宫里谁是傻子不成？你要是知情识趣就该远着，别等大难临头了才后悔，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锦书只觉脑门被狠狠撞了一下，脑仁儿突突地疼起来。主子好坏不论，总有人心疼肝断地护着，出了岔子背黑锅的横竖是奴才。太子这事儿真是把她冤枉坏了，这口气憋在肚子里，又能和谁去说？遇着这么糟心的事，只有咬着后槽牙忍着，还能怎么？
 
皇帝看她脸色惨白，连带着嘴唇也没了颜色，那双眼睛雾霭沉沉，几乎滴下泪来。也不辩驳，只应了个是，然后抿紧了嘴，又委屈又倔强。
 
皇帝愣住了，他不过顺嘴一说，怎么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她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倒弄得他讪讪的。想多和她说几句的雅兴霎时败了大半，心烦意乱间扬声唤李玉贵。李玉贵一听这声口不太对劲，心都要从嗓子里扑出来了，佝偻着背进来打个千儿，“听主子爷示下？”
 
皇帝拉着脸道：“把她照原样儿送回去，叫常四来更衣。”嘴上说着，连看都烦看她，挥了挥手，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一连两个“快去”，把李玉贵吓得不轻。
 
李总管慌忙示意锦书行跪安，拍掌传尚衣的太监进来伺候，自己领着她出了西暖阁。等到抄手廊子尽头，方满脸懊丧地说：“我的姑奶奶，好好的怎么惹万岁爷动怒了？”
 
锦书蹲身道：“谙达，对不住了，差点儿给您惹事儿。”
 
李玉贵直摇头，满以为这丫头有福，这回擎等着叫敬事房记档了，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按着形势来看，八成是她梗脖子，白糟蹋了好时机。李总管垮着胖脸，哀声叹了叹，“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你是个聪明人，天下易了主，这已经是变不了的事了。俗话说，人在人情在，人死两丢开。心里的仇多，也不能当饭吃啊！你别怪我嘴贱，我真是为你好。还有顺子，好歹求我关照你，我才管这闲事，我这真是给自己找晦气！”
 
李玉贵肚子里有本账，捧出个小主来，不说贵妃、贵嫔的，哪怕就是个贵人也成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往后有什么长短，万一她得宠，万岁爷跟前也能说上话。本来多好的牌面儿，要什么来什么，天晓得怎么就诈了和了！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这丫头没造化。人家巴巴儿等着只愁没竿子可攀，她倒好，心气儿高，死脑筋。这会子告吹了，还有没有下次真说不准。宫里漂亮女人多，万岁爷龙床上也不缺美人。再说国事繁忙，兴许一转脚就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锦书还是不咸不淡的清水脸子，李玉贵彻底服了，对她再没什么指望了。远远招了招手把顺子叫来，努努嘴道：“万岁爷发话了，让把锦书原样送回去，你去打发陈六他们备轿吧！”
 
顺子道：“刘全闹肚子，解大溲去了，我和陈六抬吧！”
 
李玉贵想想也行，顺子和她有交情，也许能开导开导她，葫芦点了头道：“这会儿正到了万岁爷用小食的时候，估摸也没你什么差事，那你就去吧，早去早回。”
 
顺子嗻了一声，把锦书安顿在廊檐下，自己上听差房里找人去了。
 
“二人抬”还从原路返回，因着有陈六在，顺子有话也不方便直说，把锦书送回榻榻里的路上嘱咐，“别叫人知道你今儿见了万岁爷了，既然什么事儿也没有，就当做了个梦，全忘了才好。”
 
锦书点头道：“我明白，可宫里人多，难保别人不知道。就怕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要是问起，我可怎么回话呢？”
 
顺子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太皇太后问起就说万岁爷叫你过去问话，没别的事儿。你啊，真是个倔脾气！有高枝不攀，非在慈宁宫当这种戳脚子的碎催，何苦来！明儿迎财神，宫里的太妃和小主们要聚在一块儿热闹，又该听戏了。你在慈宁宫时候不长，还没尝着味儿，苓子她们一提听戏就浑身打哆嗦。大庭广众下站着，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伺候是小事，站规矩难，你就看着吧，有你腰酸背痛的时候。”
 
主子最高兴的事，通常是奴才们最受累的差使。可又有什么办法，既然是奴才，就得守好本分。主子高兴你就跟着笑，有眼泪往肚子里咽，谁都是这样。
 
顺子想了想，出了个主意，“我瞧你明儿接着告假吧，就说没好利索，得再养上一天。”
 
锦书摇了摇头，“那也太缺德了，是我的差事告了假，叫谁替我？谁也不愿意在那儿站上几个时辰，人心都一样，我自己该当的，不麻烦别人。”
 
顺子在前头抬轿子回不了头，心里只顾叹，死心眼子，犟得没边儿！不过倒是个实在人，不占人便宜，干不出眼里没师傅的事儿。这回要细论起来，倒还挺佩服她。吃了那么多的苦，腰杆子还是挺得直直的。人说英雄不为三斗米折腰，她还真是这么回事。人在屋檐下，低头是难免的，可她有原则，恨就是恨，不因为人家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该怎么还是怎么。话说回来，谁家也没被灭过门，她心里的苦谁能知道？不过是闲人看大戏的眼光，拿嘴说别人不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里头的滋味。爹娘自尽了，兄弟死绝了，就剩自己一个人，还稀图什么？
 
顺子嘴角往下直耷拉，锦书后半辈子堪忧。困在宫里出不去，又不肯和皇帝扯在一起，再过个三五年就成老姑娘了。慈宁宫里待不了一生一世，撑死了等太皇太后殡天，然后再送回掖庭去，像那些老嬷嬷一样在永巷里默默活着。等“老了”，上内务府领八块板，求个黄土不盖脸，也就完了。
 
迎面一阵风吹过来，鼻子呛得直发酸，顺子想起了家里的爹娘。他们老家那片是个低洼地带，十年九涝，朝廷拨款拨粮，又是治水又是赈灾，却是怎么治都治不好。一到夏天子牙河里的水都往岸上跑，淹地淹庄稼不算还淹人。头几年家里还常托人捎话，这两年没信儿了，这会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遍，二人抬也到了西三所。轿子枴个弯上了甬道，没走两步看见梢间门前站了个宫女，手里挎着个包袱，探着头往院子里看，像是在等人。不是慈宁宫的，看着眼生，顺子一面落轿，一面哎了声，“哪个宫的？找谁？”
 
那宫女回道：“我是储秀宫惠嫔娘娘跟前当差的，来找慈宁宫敬烟的锦书。”
 
锦书下轿来，细看竟是荔枝，便匆匆迎上去，欢喜地抓着荔枝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荔枝见她是从二人抬上下来的颇觉意外，奇道：“这些日子没见你，你倒升发了，还坐上轿子了？下回我再来，岂不是要看见你坐辇了！”
 
顺子想起来上回陪锦书回掖庭拿铺盖卷见过这宫女，原来是熟人，便岔了嘴笑道：“姑姑不记得我了？年下我还去过你们榻榻呢！”
 
荔枝稍一顿方忆起来，点头道：“可不是，一时竟没认出来！是顺子吧？你眼下在哪儿高就？”
 
顺子贫道：“姑姑真把我放在心上。我拨到万岁爷跟前当差了，眼下在乾清宫呢！”
 
荔枝哟了一声，“可有出息了，将来得了势别忘了拉咱们一把。”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顺子嬉笑道：“咱们有交情，自己人不拉拉谁？”旁边听他们胡侃了半天的陈六不耐烦了，哼哼道：“你小子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了，有这闲心也先顾念顾念我，我这两天前前后后跑断了肠子，这趟差使完了就该歇了。您老先陪我把家伙送到库里去，回头你们爱怎么拉家常那是你们的事儿，我这里睏得恨不得就地放倒了。”
 
顺子咕哝道：“就你小子事儿多！你是属猫的，整天睡不够？才从炕上起来几个时辰又睏上了？我可真是眼热你，什么心事没有。吃完了当差，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天生有福泽的。”
 
锦书对陈六福了福，“今儿劳烦您了，真对不住，谢谢了。”
 
陈六不盐不酱应道：“您可别这么说，我是给万岁爷当差的，上头怎么吩咐咱们怎么做。给您抬轿子是应当应分的，哪里值当您一谢呢！”
 
顺子听出那么点馊味来，一扯二人抬的抬杠子，粗声粗气儿道：“走吧，没的累坏了陈谙达，我可吃罪不起。”
 
顺子同她们道了个别，和陈六两人赌气似的拉拉扯扯地走了。锦书引荔枝进屋子，倒了杯水给她，看着包袱问：“你这是往浣衣局去？”
 
荔枝喝了两口茶道：“不是，我才刚到排云殿西边找绣工去了，顺道来瞧瞧你。惠主子有件衣裳是万岁爷赏的，平时舍不得穿，大年初一穿了往建福宫辞岁去，也不知哪里碰着了，拉了个寸把长的口子。那衣裳是孔雀线织的，要补成原样不容易，只有往排云殿西边找绣工去，要界线似的界密了才好。”
 
锦书应了声，打开了螺柜的门，取了两包鹿肉干交给她，“我得了些肉脯，是寿膳房拿蜜调的酱腌渍过的，我知道你们爱吃，你带回去吧。”
 
荔枝接了道：“怎么还有这个？到底是太皇太后身边当差的，连干货都有。脆脆还怕你在这儿受委屈呢，我瞧着这西六宫里论清闲又长脸的，也就慈宁宫独一份了。”
 
锦书低头不语，这宫里哪有什么清闲又长脸的活。就是当着上差，春荣那种掌事姑姑都要加小心，怕一疏忽要吃掸把子，有几个主子是真正心疼奴才的？用着称手犹可，万一有个闪失，前面的功劳全打水漂。伺候人的活到处都一样，就像居家过日子，门一关，谁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样。都眼红别人过得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苦的，其实说透了半斤八两，各有各的难处。
 
荔枝又道：“我和你说个糟心的事儿，春桃病了七八天了，发烧发个没完。定妃娘娘打发太医给她瞧了病，天天地吃药也不见好，这会子病得像个蓬头鬼，坐都坐不起来。都说她上回到斋宫上供犯了阴人，头一回去生地方，回来又没打清水照，这下子被缠上了。我们乡里常有这种事，要想摆脱也不难。糊上些车马，再带几串高钱到野地里祷告焚化一番，第二天保管好。可如今是在宫里，又不在中元节上，哪里准烧香烧纸呢！再这么下去，早晚要耽搁死。内务府已经派人来问过了，恐怕这两天就要挪到北五所去了。”
 
锦书听了心里直跳，进了北五所就和死没区别了，养牲口那样随便给些吃的，一天一顿或两顿。吃不吃得饱是后话，瘫在床上也没人料理，送药的苏拉要是懒得跑，随便找个墙根把药一泼，也没人计较过问。春桃好好的一个人，不是就这么交待了？
 
荔枝愁眉苦脸，“这深宫大院的，想找个跳大神的都没有，真叫人愁死了。”锦书也乱得没方向，喃喃道：“好好的，真要是这么死了，那也太冤枉了。”想了想又问，“到宫外烧化行不行？咱们给几个钱，托住在宫外的太监把东西送了，这样成不成？”
 
荔枝愁道：“只怕人家忌讳，又不是好差使，送鬼的事儿谁肯担？那些六根不全的有多坏你是没遇见过，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光拿钱不办事的海了去了，到时候钱花了，人没救回来，白便宜了那些绝户！”
 
“那也没法子，总要试试，权且死马当活马医吧！”锦书开了自己的箱子取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荔枝手里，愧道，“我也没什么钱，你把这一两银子拿去，全当咱们凑份子的。我当着差，不得闲，不好去瞧她，只有出点钱，算我的一点意思。剩下的全靠你了，你托贵喜办吧，他在寿膳房当差，好些厨子是住到宫外的。让他找个靠得住的兄弟，办好东西到城根下烧了，倘或有用，也救人一命。”
 
荔枝捏着钱叹道：“你真是个有义气的人，出了永巷还认得我们，就冲着你的一片情，再难也要办得了才好。”
 
锦书道：“正是这个理呢！好歹在一块儿那么久，她病得那样没人管她，只有咱们上心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挪出去，真要到了北五所，小命也就交待了。”说着，自己眼前一阵金星乱窜，忙撑住脑袋歇了歇，喘上两口气，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才缓过劲来。
 
荔枝看她脸色泛黄，也像是病着的样子，方问：“你这是怎么了？身上也不好？”
 
锦书道：“昨儿受了凉，发一晚上的热，这会子烧退了，只是没好利索。”
 
荔枝略迟疑，便问：“你刚才是打哪儿来？怎么还坐上二人抬了？”
 
锦书也不知怎么回她好，要说乾清宫总管太监打发轿子抬她上西暖阁给皇帝请安谢恩，这话谁听了谁不信，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李玉贵这么做的用意。顺子那里没正经说上话，他先前那几句云山雾罩的，叫她摸不着头脑。
 
荔枝追着问：“可是太子爷叫人来抬你的？据我说，要是太子爷真对你有意，你就是跟了他也没什么。眼下这处境也没别的出路了，有些东西该忘就忘吧！如今是捏在人家手上，生死存亡只消他一句话。你梗脖子也无用，人说大丈夫审时度势，国仇也罢，家恨也罢，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活在宫中，出去又无望，难不成一个人到老？还是将来像那些绣工似的，随便找个假丈夫搭伙过日子？”
 
锦书不愿意和她说这些，说多了伤心又伤神，忙岔开话题，道：“绣工又不是秀女，怎么要和太监搭伙？”
 
荔枝摇头道：“要不怎么说这宫里都是苦命人呢！那些绣工好多是地方上送来的，长了双巧手反倒祸害了，留在宫里出嫁无成，为了头疼脑热时有个伴，只好和太监并度了。”
 
锦书靠着桌沿，把脸埋在臂弯里，半天没吱声。过了会儿才道：“天底下就没有比宫女更苦的了，不人不鬼地活着，差事多规矩重，不知多早晚才是个头。”
 
荔枝怅然一叹，“且熬着吧，等熬出油来也就超生啦。有时候我想，春桃要有造化，挪到北五所去就不死不活地吊着口气儿，内务府划了名字叫家里来接了，那时候就解脱了。”
 
锦书一径苦笑，“哪里来这么好的事儿，不到临断气，怎么会让家里来领人！”
 
说起春桃的病来荔枝有些后怕，“她真是病得不成了，半夜里睁着眼睛不睡觉，满嘴胡言乱语，要车要马的，别提有多吓人了！我和脆脆一听她喊就吓得冒冷汗，要不是瞧着以前的情分，谁受这个罪啊！白天夜里地当差，回来还不得安置。要说脆脆真是个好样的，她看春桃那儿离不得人，就求姑姑排她上夜。晚上伺候主子，白天回榻榻里伺候春桃，一句苦都没叫。以前我还说她性子面，现在看来是冤枉她了。”
 
锦书应道：“也只有要好的小姐妹才能这么义气了，人都说宫里勾心斗角的多，亏得咱们都是直脾气，抱成一团相互照顾，方能平平安安的。”
 
荔枝看着锦书，嘴唇动了动，本想和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又怕惹她伤心，只得忍住了。其实她知道她在太皇太后跟前当差有多不易，平常的小主已经够难伺候了，更别提这后宫里位份最高的人了。因着锦书尴尬的身份，必然诸多刁难。锦书要强，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听说昨儿又罚跪了，这一来二去的，就是荒地里的草，也经不起没完没了的折腾。
 
锦书早习惯了架在火上烤的日子，也不觉有什么苦可诉的，只淡淡地笑，“你先托贵喜，他要是能办了最好，要是不能，我再求求我师傅。她干爸爸是给太皇太后梳头的，天天出宫外宿。虽说托他十有八九能成，可人家办事定然不收钱，况且也有了点儿岁数，上了年纪更要远着鬼神，找他就是难为人家，叫人家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倒不如花点钱心安理得。”
 
荔枝道好，朝外头看了看，日头像是没有了，天也有些阴沉，忙拎了包袱起身，“怕是要下雨，我得回储秀宫去了，你万事小心些，要是得了空就回来瞧瞧。”
 
锦书应了，直把她送上夹道，再三嘱咐，“成不成的，好歹让人带个信儿给我。”
 
“知道了。”荔枝边走边回手，“进去吧，才大安的，别又招了风。”
 
天上零星飘起了雨，锦书抬头看，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映着惨淡的天色，说不出的压抑沉闷。穿堂风尤其的大，才站了一会儿就寒浸浸地直往肉里钻。抱着胳膊转身回下处去，之前在西暖阁出了汗，贴身的中衣湿了，焐了这半天还没干，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忙翻出衣裳替换上，脑袋晕乎乎的像是又不济了，复又上炕躺着，只是翻来覆去一味地睡不着，越躺着越糊涂，索性坐起来改春袍子。
 
引了线刚要落针，门上的铜搭扣响了一声。春荣推门进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见她做针线，笑道：“这是怎么，不好好歇着又忙上了？天暗，仔细伤了眼睛。”
 
锦书道：“袖子长了，铰短一点儿。你下值了？”
 
春荣嗯了声，搬张炕桌在她炕头上，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贡米粥并一个小菜碟，揭了碟盖儿，里头是码得齐齐整整的四样酱菜。递过勺子给她，在菜碟边上搁了双短筷子，一面道：“饿不饿？昨儿开始就没米粒下过肚，好歹吃点，别饿伤了胃。”
 
锦书抿嘴笑了笑，“真是有些饿了，还叫姑姑给我送吃食，我好大的面子呢！”
 
春荣嗔道：“吃的堵不住你的嘴！有力气和我打趣了，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今儿晚上能当值吗？”
 
锦书点了点头，心里又纳闷，照理说敬烟上的人是用不着上夜的，这会子怎么这么问起来？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油纸糊的窗户上，沙沙响成一片。春荣起身掩上门，故作轻松道：“你是伶俐人，有你在外头我放心。”想了想，似乎是觉得不该瞒她，斟酌了下才道，“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敬烟上还是你，不过当差的时候换了，咱们俩的活儿匀了匀，往后你早晚不当值，后半夜你替我侍寝。卯初我替换你，到午正再轮换。”
 
锦书应个是，心想太皇太后真真煞费苦心，只为错开晨昏定省的时辰。这样也好，省得和一干主子们照面，她活得还自在些。只是这样苦了春荣，叫她没日没夜的，还添了差使。
 
春荣听她别别扭扭地表达了歉意，脸上也没什么喜怒，只低声道：“你也甭谢我，当差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就是了。老祖宗是什么人，你也知道，就是咱们这么多人全摞起来，都不及她一个手指头。听说她年轻的时候陪着高祖皇帝打过仗，还救过高祖皇帝的命，这样厉害的人物，什么事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春荣是掌事姑姑，平素总板着脸，行事说话稳如泰山，她不乐意的时候，你就是花钱买，她都不搭理你。今天和她说了这些必是有深意的，锦书不免心慌，央了春荣道：“好姑姑，我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好歹提点我，就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春荣看了她半晌，方问：“你今儿出去过了吧？”
 
锦书怔了怔，“太皇太后那儿已经知道了？”
 
“你前脚走，后脚太皇太后就收到信儿了。”春荣拨拨火盆里的炭道，“好些事儿是她压着的，像是万岁爷给你抓药，今儿又打发总管太监来接你，这些要是没有老祖宗的口谕，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钻进皇后耳朵里去了。皇后统领六宫，要办你，只消一个眼色就够了。只因为你是慈宁宫的人，她才有忌惮。上回她来讨老佛爷恩典，要拨你到坤宁宫去，亏得老佛爷回绝了，否则你这会子就剩一堆骨头了。”
 
锦书放下手里的粥碗，人蔫蔫地靠在软垫上，一时间心乱如麻。这些事一桩桩都扣在一块儿，永远都是她的错。如今是有嘴也说不清，原来是想明哲保身的，可怕什么来什么，哪里有法子避得开呢。
 
春荣叹气道：“我也知道你难，太子爷的事儿也好，万岁爷的事儿也好，都是比天还大。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防不胜防。我是外人，也不知道你和万岁爷是怎么回事，只劝你小心些，树大招风，怕是要惹祸。”
 
锦书泪盈盈的，对春荣道：“我现在也不盼别的了，老祖宗的决定再英明不过，我情愿上夜，或是送我回掖庭也成。原先做杂役，反倒没这样多的是非。睁了眼睛就有忙不完的活，到了晚上倒头就睡，哪里像现在，天天地担惊受怕。”
 
屋里就她们两个，这些话说出口也不拘，要是换作有别人在，舌头在嘴里打个滚，再捅到塔嬷嬷那儿，那就不是玩的了。
 
春荣虽沉得住气儿，到底女孩还是爱打听的。依着她看，万岁爷和锦书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像隔着宇宙洪荒似的，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不只太皇太后，连她也觉得匪夷所思。皇帝今儿才到慈宁宫请了安，见锦书没在，回去就打发人把她接到西暖阁去了。春荣不由打量她，这丫头，将来说不定前途无量呢！
 
说了会子话，粥也冷了，锦书下地把东西都收拾进食盒。春荣坐着只顾发愣，她也不方便问她在想什么，两下里都沉默着。外面雨势渐大，雨点落在瓦楞上，砸得噼啪乱响。檐上的水泄下来，流进地基前后开凿的沟里，不远处是个汇总的泄水道：出口高悬着一个石龙头，水从龙头喷出来，隆隆之声大作。
 
锦书正听那震耳轰鸣，春荣突然拉了拉她的衣摆，“问你一件事儿，你老实回我，我替你出主意，不许藏着掖着，成不成？”
 
锦书见她万分认真，自然点头应承，“你说，我定不瞒你。”
 
春荣深吸一口气，尴尬地问：“今儿万岁爷临幸你了吗？”
 
锦书霎时面红耳赤，她这么直剌剌一问，心里大觉不快，只道：“姑姑快别说笑了，什么临幸不临幸的。我是个奴才，只按着主子吩咐的做。万岁爷要问话，左不过洗干净耳朵听训，圣驾面前断不敢有别的念头。”
 
春荣见她一径推诿，到底有些不受用，寒着脸道：“是我多管闲事了，别人的事儿我跟着瞎操心，可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你也别多心，我没想害人，也不是老佛爷派来的细作。你这么防着我也是该的，人心隔肚皮，是要谨慎些才好。”
 
锦书一计较又觉自己说话过了些，春荣原不是爱在人背后嚼舌头的人，自己一时意气用事，倒把她给得罪了。往后在一处当差，这要是有了芥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那可怎么处？忙拉了她的手愧道：“好姑姑，你可千万别恼我，我是心里着急才这么说的。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和宫里旁的宫女不同，是下三等的奴才，平时夹着尾巴做人，唯恐到人前来。别人紧着攀高枝，我是恨不得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太子爷也好，万岁爷也好，我绝不愿意和这二位主子爷扯上关系。今天拿二人抬来抬我是李谙达的意思，并不是万岁爷的指派。”
 
春荣听她这么说也消了气，心道真是个榆木做的脑袋，李玉贵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算盘拨得生花，简直就是个修炼成精的。要不是咂出了点味道来，或是得了万岁爷的示下，绝不能在个宫女身上下工夫。后宫里能够有代步的，少说也得贵嫔以上，李玉贵成天和敬事房的掌事混在一起，怎么连这种宫规都不知道？万岁爷传宫女问话什么时候让拿轿子抬了？怪道太皇太后听到消息之后脸色都变了，也的确是不合常理。
 
“你啊，当真是个傻子。”春荣叹道，“我还想着，你要是伺候过万岁爷了，我就找个时机和老祖宗说去。老祖宗讲人情，自然高看你一眼，就算晋不了你的位份，往后也不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故意为难你了。”
 
锦书憋红了脸，讷讷道：“可我真没伺候万岁爷啊，我光在西暖阁里磨墨来着，万岁爷也不待见我，最后把我给轰出来了。”
 
春荣看着她，点头道：“既然没有，那是最好。你是聪明人，好些话咱们也不便说明了。我和你想的一样，能远就远着吧！说句大不敬的话，老祖宗算计深，派你上夜倒是个好法子。她要顾着孙子、重孙子，捎带也成全了你，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锦书嗯了声，心道这掌事不是白做的，别人不知道厉害，一味地劝她往高处爬，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宫里勾心斗角虽不在明面上，暗地里阴招损招网子似的，她是个亡了国没靠山的，有个好歹，死了当狗死。
 
春荣坐在桌旁的条凳上，直拿手耙头皮，“不知怎么了，这两天头上长了个疹子，又痒又疼，一抓还出水。”她凑过来，拨开头发，“你帮我瞧瞧，像是肿了。”
 
锦书看了道：“是个疖子，没什么，已经破了，毒水流出来就好了。真怪，才入春怎么发疖子？”一面拿帕子给她掖那疮面，反复地吸了几趟，眼看着瘪下去了，拿搔头沾了上回太子给的生肌膏给她点上，才道，“好了。”
 
春荣坐直了把头拢好，笑道：“我才刚看着镜子里，咱们俩真像北园子养的猴子。”
 
锦书听了也笑，啐道：“没正形的，你见过这么好看的猴子吗？”
 
“那倒是。”春荣应道，“咱们要是猴子，那咱们伺候的主子成什么了？美猴王不成！”
 
两个人掩着嘴吃吃地笑，锦书没想到平时端着架子春荣也有这样促狭的时候，好感不由大生。笑过之后彼此只觉亲近了不少，就靠在炕头上说些私房话，嘀嘀咕咕直聊到近掌灯。
 
天渐次暗下来，春荣拉了她道：“起来收拾收拾上差去吧，今儿撤锅子换砂锅了，去晚了好东西吃不上了。”
 
锦书麻溜地下地换衣裳，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太皇太后问起二人抬的事来，她就老老实实地招供，顺便表表决心。万事求老祖宗做主，也省得自己每日烦闷，别人摸不着头脑，也跟着上火。
 
一旦想明白了，人也松快了，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篦了头，拿太皇太后赏的掐金绦子扎上辫梢儿，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到背心下头去，一走道，绦子两头的四颗翡翠珠子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来。青鞋轻快地踩在甬道上，路上积水的地方溅起水花，晕湿了袍子的下沿，春荣在后头笑，“这丫头疯了，仔细叫典仪局的看见。”
 
锦书回头道：“典仪的太监这会子定有他们的乐子，哪里有空来管咱们。”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慈宁宫的廊庑下，哼哈二将里的小太监平安正在站宫门，身上穿得鼓鼓囊囊的，冻得脸色有点发青，哆哆嗦嗦对锦书道：“姑姑大安了？”
 
锦书微一怔，什么时候自己也成姑姑了？便道：“都好了。您可别这么叫我，我算哪门子的姑姑！”
 
平安笑嘻嘻地应，“都给老祖宗侍寝了还不是姑姑，那谁敢称姑姑？”
 
她才回过神来，侍寝是特特等，这是春荣以前告诉她的。如今她因祸得福，竟也成了特特等了。笑了笑也不说什么，穿过回廊进配殿换了鞋，再往偏殿去。太皇太后正站在窗前看塔嬷嬷给百灵添食水，锦书因着病过一回，有一天多没请过安了，便跪拜下去给太皇太后问吉祥。太皇太后叫她起来，淡淡问可大好了，又道：“荣儿和你说了没有？”
 
锦书回道：“姑姑都同奴才说了，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伺候老祖宗，不辜负老祖宗对奴才的垂爱。”
 
侍寝的活不是人人能干得的，必须是最最信任的人才行，谁也不愿意睡着的时候死得不明不白。照理说她远远没有达到太皇太后信任的标准，只为了错开皇帝和太子晨昏定省的时辰，才不得已把她放进寝宫里来。太皇太后这一片拳拳之心，真是天可怜见。
 
“你跟着春荣好好学吧，”太皇太后道，“趁着苓子还没出去，你的时间也充裕些。这会子上夜还早，你下去吧。”
 
锦书没料到太皇太后对皇帝召见的事只字不提，准备好的应对也无从谈起，只得躬身应个是，复退回配殿里去了。
 
听差房里聚了几个人，苓子和入画也在，坐在杌子上眯缝着眼看她，调侃道：“土地爷放屁——神气！”
 
锦书红了脸，“快别笑话我，我是怎么个情况，你们还不知道吗。”
 
“那不论，”入画道，“咱们这儿，谁也比不上侍寝的份。就是宗人府的头儿，太监总管，也不及侍寝和老祖宗亲近。”
 
“可不！苓子一个二板凳，带出个掌事姑姑来。” 

第四章 一帘风絮
 
慈宁宫内外各殿都掌了灯，琉璃盏在廊沿下挂着，透过听差房的绡纱窗户，只看见一个个晕黄的点儿。戌初的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上夜的宫女们排成一溜都到齐了，春荣挨个儿点了名，吩咐寿膳房的小太监摆饭。上首留给掌事姑姑，余下的六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等春荣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众人才悄无声息地开始用饭。
 
饭毕春荣带着锦书把所有要注意的地方都巡视了一遍，寝宫里司浴的宫女伺候太皇太后沐过浴，来春荣跟前回了声就卸差下值了。春荣对锦书说：“该着咱们上差的时候了，这会子塔嬷嬷已经服侍老祖宗上床歇着了，咱们要接塔嬷嬷的班。塔嬷嬷有了年纪，所以不上夜，只有出了拿不了主意的大事才去找她。她住在配殿的梢间里，万一有什么就打发更衣室门口的那个去传话。”
 
锦书一一应了，春荣边走边道：“对底下人你用不着客气，该说的就说，该指派就指派。你既然进卧房了，就是这个。”她竖了竖大拇指，“别说吩咐，打骂都使得。平日里好是另一码，立威的时候不能含糊，否则管不住她们。这帮人，面上恭敬，私底下不知怎么编排掌事呢。越编排越要往死了管，才好叫她们服帖。”
 
春荣不是善茬子，她收拾下面的人很有一套，大家也都敬她怕她。锦书脾气好，前些年一直是挨姑姑掸把子，或者是跪墙根的，受惯了欺压，绝学不来她的手段。嘴上答应，行动上未必照做，春荣也不计较，带着她往太皇太后寝宫里去了。
 
绕过缂丝满床笏围屏，一眼便看见寝宫的全貌。那张拔步床尤为惹眼，床架子上挂着花卉虫草纱帐，外头罩着妆蟒绣堆幔子。太皇太后在床上躺着，头下枕着玉色夹纱新枕头，身上盖的是杏子黄绫被。虽说去了华服妆奁，可哪怕是睡着了，只要人在那里，也压迫得下头的人喘不过气儿来。
 
春荣近前看了看，打个眼色给锦书，示意她把灯架上的巨烛灭了。锦书点点头，正蹑手蹑脚地要往灯前去，太皇太后睁了眼睛，“别忙灭。”
 
锦书道个是，忙退了回来。春荣在床头边蹲下来，低声问：“老祖宗今儿是怎么了？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安置？”
 
太皇太后坐起来，“才交亥，中晌睡得好，这会子反倒睡不着了。荣儿，吩咐小厨房做点吃食来，不必太麻烦，收拾盘点心就成。”
 
春荣知道太皇太后定是有话要和锦书说，特地把她支开的，便躬身应个是，却行退出卧房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锦书取了锁子锦靠背来给太皇太后垫在身后，心里隐隐猜测今天白天面圣的事总归要过过堂的，太皇太后等到夜深人静时才问，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太皇太后脸色有些恍惚，并不急着说话。视线落在长案上供着的西洋座钟上，一室寂静，只有玻璃罩子下长着翅膀的鎏金小铜人一圈一圈不停地旋转，带动内里零件，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嗒嗒之声。
 
锦书颇觉忐忑，老祖宗不发话，自己也不敢吭声，便垂手站着听使唤。稍过了一会儿，太皇太后像是回过神来了，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你的脸色不好，回头叫厨房炖碗雪蛤吧。”
 
锦书越发的糊涂，上来不呵斥，倒赏吃的，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也不细咂其中滋味了，只听后面怎么说罢了，忙不迭肃下去，“谢老祖宗赏。”
 
太皇太后撩起了眼皮子，“我要问什么，想必你也知道，万岁爷召你进西暖阁，可说了什么话？”
 
锦书老老实实回道：“万岁爷什么也没说，忙着批折子，只让我在御前磨墨，等折子批完了就打发我回去了。”
 
太皇太后直盯着她，若有所思，隔了会儿才道：“我还说你聪明，现如今瞧你不过尔尔。在我跟前耍心眼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心里倒喜欢，你要是瞒我，我可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皇帝让李玉贵拿轿子抬你去研磨，这话说出去谁信？”
 
锦书道：“老祖宗明鉴，万岁爷只在研磨的当口说了两句话。问敬烟上有几个人伺候，又说今年交夏避暑往热河，要好好陪老佛爷游山玩水、逛园子，旁的再没什么了。奴才说的都是实话，绝不敢欺瞒老祖宗。”
 
太皇太后审视她，见她面上从容，不像是扯谎的样子，便信了三分。细想一下，皇帝生了一副叫人摸不透的性子，就是心里真有什么打算，恐怕也不会轻易地表露。越是上心，越是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来。若说拿轿子抬人往养心殿去，只怕不是皇帝的意思，是下面奴才为了讨好主子干出来的糊涂事儿。
 
原本想传李玉贵来慈宁宫问话的，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妥。皇帝到底不是太子，太子年少，未及弱冠，办事欠考虑，长辈管束教导是应当的。皇帝不一样，端午就满二十九了，打下了江山，做了九年的皇帝，是万民之主。他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早就不容别人置喙了，平素的家常话，嘘寒问暖的还犹可，倘或换作别的，就是亲娘亲祖母，过问起来也要适度。毕竟天威不可触犯，他自己宫里的事，有不满的自会发落，既然对李玉贵的谄媚默认了，也就是说他心底里还是认同他这样做的。自己虽是他的祖母，过于干涉了也不好。他点头的事，自己揪住不放，若是处置了总管太监，就是不给皇帝脸面，该当讲究的地方还是要顾忌的。
 
太皇太后又问：“只说了这些？我看你还是有瞒我的地方，既然说到热河了，只怕皇帝发了话，叫你一道去了吧！”
 
锦书不得不佩服太皇太后的算计，真叫她料了个十之八九。这话她原不想说的，可问起了也不好赖，立夏转眼就到，瞒能瞒到多早晚去。横竖是要穿帮，不如现在就承认了，也免得落个滑头的罪名。遂低眉顺眼回话，“老祖宗料事如神，万岁爷是吩咐奴才尽心伺候老祖宗来着。”
 
太皇太后心头一震，看来自己担心的事真要发生了。皇帝对锦书动了心思，是变着法子地想和她走近，这怎么了得！这两个人都是犟头，皇帝一碰上感情的事就死心眼，锦书呢？一家子死得那么惨，全拜皇帝所赐，她能抛开仇恨心甘情愿跟着皇帝？只怕是心里恨出了血来，正愁没机会报仇。皇帝运筹帷幄的安稳日子过惯了，全然忘了利害，真是疯得没边了！
 
太皇太后越思量越是后背发凉，这爷俩莫非要栽到同一个女人手里？锦书使了什么妖法祸害他们，千方百计得来的江山，到头来仍旧毁在姓慕容的手里，岂不是白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太皇太后的眼神深沉，隐隐露出杀机来。锦书心头大惊，忙道：“奴才自当谨遵万岁爷的教诲，寸步不离老祖宗，好好地服侍老祖宗，替老祖宗解忧。奴才在宫里是孤身一人的，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也没人能请教，如今在慈宁宫当差伺候老祖宗，老祖宗就是奴才的天，一切但凭老祖宗做主。奴才万事按着老祖宗的吩咐办，绝不给老祖宗丢份儿。”
 
太皇太后倚着靠背，眉间的阴霾渐散了，心道也的确没到要杀她的地步，贸贸然动了手，皇帝那里不能依，太子也要吵翻了天的。还是再看看吧，一来慕容家的老十六还没现身，指不定在哪个暗处看着。二来也是为了皇帝和太子，宇文家出情种，如今明面上看不出什么，杀了锦书易如反掌，可万一她一死捎带上那两个，岂不功亏一篑！
 
眼下叫人操心的是皇帝，太子或许是年轻图新鲜，皇帝呢？他从前对皇考皇贵妃的感情只能埋在心里，眼下一个大活人送来了，就像宝贝失而复得，那股子劲头一时半会儿且消停不了。还是要看锦书的，她不愿意，谁也逼迫不了她。远着就成了，拉个清水脸，说话带着疏离，再热的心也经不住一海子的冰水浸泡。大不了哧溜一声，冒出团白烟来，风一吹，也就散了。
 
“既这么的，那我就瞧着你了，咱们有言在先，只要你醒事儿，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可你要是给我出幺蛾子，那就不论皇帝还是太子了，谁都救不了你。”太皇太后深知道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一通威胁之后，嘴角又挂上了和蔼的笑，招了招手道，“好孩子，到我这儿来。”
 
锦书暗暗大松一口气，看来又捡着一条命，忙依言跪在拔步床前头的踏板上，把手放在太皇太后的手里，做出亲热贴心的样子来。
 
太皇太后反复摩挲，一面不无哀戚地说：“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你姑姑。你姑姑在时和我最亲，天底下就找不着比我们娘俩更好的婆媳。她性子好，不端架子，可惜阳寿短，才满二十三就薨了。我常觉遗憾，我们娘们缘分浅。如今有了你，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只要你听话，我定然像疼你姑姑一样疼你。”
 
锦书躬身道：“多谢老祖宗，奴才一切都听老祖宗的。”
 
太皇太后颇满意地点头，这时春荣托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进来，白粉定窑的碟子里码了几块菱粉糕，走到床前来肃道：“老祖宗，小厨房赶着做的新糕，您最爱吃的，尝尝吧！”
 
太皇太后道：“不吃了，赏你们吧！这会子没什么事，荣儿出去吃了再进来。”
 
春荣应个是，和锦书谢了恩，退到卧房外头去了。
 
前半夜是由春荣当值的，锦书在偏殿的墙角边上拉个毡垫子，半靠半躺地歇上两个时辰。毕竟刚入春，宫里熄了地炕，冷风从开着的半扇门里灌进来，就算裹着毡子还是冻得直哆嗦。看边上两个宫女也翻来覆去的不安稳，好容易到了子时三刻，就悄悄地进去替换春荣。
 
原想着反正冷，索性不睡了，瞪着眼熬上一夜就是了。于是往太皇太后床榻旁边的地下一坐，傻愣愣地听着出气进气的声响。开始还好，可时候一长不免也犯起了睏，这才明白春荣受的罪有多大。
 
午夜时分正是最凉的，太皇太后寝宫里不许摆毡垫子，侍寝的只能席地而坐，冰冷的金砖隔着老绿的春袍子，丝丝凉意直从尾椎骨直蹿上来，蔓延向四肢百骸。坐了一会儿难敌睡意，床前没着没落的，也没个地方能借把力，只得侧身躺下来。刚要合眼，老佛爷翻了个身，立时就把她惊醒。这时只觉身上冷得厉害，硬邦邦的地面硌得骨头疼。正是又冷又睏，想睡又不敢睡，这样的难挨，相较之下躺在毡垫子里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太皇太后迷迷糊糊喊了声荣儿，锦书忙爬过去，“老祖宗要什么，锦书伺候您。”
 
太皇太后半睁了眼，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稍一顿问：“什么时辰了？”
 
锦书看那西洋小座钟，回道：“才刚丑时二刻，时候还早，老祖宗再睡会子吧！”
 
“水。”太皇太后模糊说了句，自己翻起来靠着床架子坐着，又合上了眼睛。
 
锦书轻手轻脚往月牙桌前去，从暖壶里提出小茶吊来。水是温的，入口正合适，伺候太皇太后喝了，小心问：“老祖宗，还要么？”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复躺下，锦书替她掖实了被角，把茶盏收到桌上，重回床头边坐着。熬油似的半夜前仰后合，好容易听到第一声鸡啼，暗盘算着好歹寅正了，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又打了会子盹儿，全京城的鸡都开始吊嗓子，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锦书看那西洋钟上的指针正对着五，已经到了卯时，晨曦映在玻璃窗户上，天微微地明了。估摸着老祖宗该起身了，便打起了精神直起身子。这一夜没睡好，只觉眼睛胀痛，眼皮子酸涩得张开了就合不上。不过尚庆幸，这半夜的差总算是当下来了，半点差错也没有。
 
床上有了动静，锦书把两层帷幔撩起来挂在银帐钩上，对着太皇太后一福，笑道：“老祖宗吉祥，卯时了。”
 
太皇太后容光焕发，见锦书笑意盈盈，利索又伶俐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应道：“起吧。”
 
锦书亮了灯，一掀窗帘子，给外头廊庑滴水下的人打暗号，那些人就领着一众大太监小太监准备请安了。锦书回到床榻前，趴在地下磕头，高呼个“老祖宗万寿无疆”，卧房的门脸子打起一边，门外的人络绎进来，请安问吉祥，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
 
春荣暗对她使眼色，让她回下处歇着去，后面的活由她接手了。锦书抿嘴笑了笑，悄声退出去。寝宫的门大开了，阖宫上下也解了禁，提着袍子跨出门槛，脖子僵得转都转不动。一面揉捏着，顺着台阶下去，小宫女在月台下面冲她打招呼，一声“姑姑好”叫得又甜又脆。锦书自嘲地勾起了嘴角，熬了这么多年，自己也当上了姑姑。虽然这姑姑当得悬乎，很有些朝不保夕，但总算是脱了下三等的行列，尚且值得乐上一乐。
 
崔贵祥在月台下等她，压低声问：“还顺利吗？”
 
锦书蹲福道：“昨儿一切都好，顺顺当当的。老祖宗呼吸匀停，也不咳嗽，半夜只喝了一盏茶，一觉到天亮。”
 
崔贵祥连连点头，“这就好，人说万事开头难，你这头开得还不赖。赶紧上听差房，炉子上有你师傅给你留的粥，喝完了回榻榻里去吧，着紧点儿还能睡上三个时辰。”
 
锦书应了，打着飘地往配殿里赶。真亏了苓子心里有她，桌上摆着个倒扣的碗，下面是个豆腐皮包子，包子叠加在大红洋漆小菜碟上，菜碟里装着十几片法制紫姜，是苓子特地另拨了留给她的。锦书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说不出的什么味道。慈宁宫里这些人都不坏，他们常说进了同一个宫门就是一窝的，不论是谁，只要在一起当差就要相互照应，因此对她极和煦。也或许是可怜她，向来厉害出了名的总管太监崔贵祥待她也和风细雨的，她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试想要是有人天天对你吹胡子瞪眼，那又是怎样的难耐压抑呢？
 
配殿里做粗使的小宫女眼明手快，见她往炉子前盛饭，忙接过大勺和碗，笑着道：“姑姑快坐着，吩咐一声就是了，哪里用得上自己动手。”
 
另一个垂着手道：“姑姑有什么衣裳要浆洗的，回头我上姑姑榻榻里取去。荣姑姑说了，锦姑姑忙，不叫姑姑自己洗衣裳。”
 
这就是做姑姑的份儿了，小宫女们不过十二三岁，知道眼前这位是侍寝的，该奉承的奉承，该拍马的拍马，一点也不含糊。锦书依稀想起了自己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在永巷里受的苦，掖庭里的那口井不像别处的，别的井天越冷水越暖和，那口井的水不论春夏总是冰得刺骨。隆冬腊月里，井水结了冰，吊桶好不容易敲开冰面，回头一看，衣裳堆得比山还高。那么多啊，从早洗到晚，冻得手指头没了知觉。没法子就放在怀里焐，等焐得能动了再洗。手上的皮在搓衣板上来回地蹭，掉了一层又一层，一沾胰子就钻心的疼。冻疮肿得像馒头，一旦破了就溃烂，没有药可擦，还要整天泡在冷水里。这样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都想不起来了，或者也是不愿意想，想起来就是大把的眼泪。
 
“姑姑。”小宫女看见她发愣便招呼她，“快吃吧，没的凉了。”
 
锦书回过神来，捧着粳米粥焐了会儿，就着紫姜草草打发了，身上暖和了些。这时天也亮透了，雨淅淅沥沥还在下，拿了把伞正要回西三所，后面大梅赶了上来，把个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笑道：“你这丫头有口福，给你样好吃食，淮南湾出的糟鹌鹑。我这两天吃不得咸，白便宜你了。”
 
大梅对吃有讲究，和寿膳房的小太监有交情，常弄些小玩意儿来。锦书含笑问：“又上哪儿打秋风去了？”
 
“是小皮实拿来的，来路正得很。”大梅一甩辫子，“别耽搁了，回下处睡你的去吧，我上差了。”
 
小皮实是大梅的跟班，一般大丫头都有几个当碎催的小太监，这些小太监年纪小，总要找靠山。师傅又嘱咐了，和大丫头走得近没什么坏处，所以他们兢兢业业地伺候着，有好的自己舍不得吃，留着孝敬自己的头儿。
 
锦书捧着油包出了宫门，边走边想，荔枝那里的事不知办得怎么样了。自己是慈宁宫的，没主子放差事不能随意往别的宫门去，只有盼着今天未正的加餐是贵喜伺候，到时候能从他那儿打听到点什么。
 
正慢吞吞在甬道上走着，抬眼一看，对面油步遮着的巨大华盖下，一乘肩舆缓缓而来。她脑子里一懵，暗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分明已经错开晨昏定省的时候了，怎么还能遇上！现在是进退不得，只好熄了伞靠墙垂首侍立。
 
李玉贵的眼梢儿早就留意皇帝的举动了，只见皇帝原本靠着的身子直了直，眉峰微微攒了起来，忙暗里打了手势让辇慢行。
 
雨簌簌地下，虽不大，却是又密又急，锦书的头上身上都打湿了。初春的天又冷，呼出来的气在眼前织成白茫茫的一片。她低头站着，步辇已经快到跟前了，正打算跪下去请安，辇上人抢先说了声“免礼”。
 
众人都有些怔，谁也没料到皇帝会说这话，还没跪呢，怎么就免了？
 
皇帝不说别的，只拿眼瞥李玉贵。李玉贵猴精的一个人，立马就会意了，笑着对锦书道：“姑娘才大安的，赶紧把伞打起来，别又淋得作下病。”
 
说着亲自撑了伞遮住锦书，又问：“锦姑娘这是往哪儿溜达去？老佛爷跟前不必伺候了？”
 
锦书谦卑道：“回谙达的话，我如今和荣姑姑一块儿给老祖宗上夜呢！这会子不是溜达，是回榻榻里歇觉。”
 
皇帝低垂着眼，脸色平常，看不出喜怒，慢慢转动拇指上的扳指，似乎颇有兴致。
 
李玉贵知道皇帝关心的是什么，所以有恃无恐，不怕皇帝怪罪他大不敬，拉家常般地问锦书：“敢情姑娘这是升发了，那往后早晨就不在跟前了？”
 
锦书不安地偷着瞄皇帝，踌躇道：“不光早晨，早晚都不在，只伺候下半晌和后半夜。”
 
皇帝的视线终于调过来看着她了，眼中那一环金色暗沉沉的，阴霾铺天盖地地袭来。锦书被吓得忙低下头，李玉贵也窒住了，暗呼个不妙，喃喃道：“这半截差当的……什么道理？”
 
皇帝似不耐，眉头愈发聚拢，沉声清了清嗓子。李玉贵被火烫了尾巴尖似的，激灵凛一惊，忙不迭合掌一拍，步辇重又往前行进，朝着慈宁宫方向逶迤而去。
 
锦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复撑了伞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觉得哪里不妥，李玉贵居然敢停了皇帝的辇和她东拉西扯，大大的不合常理，显然是故意问给皇帝听的。这皇帝阴阳怪气的，到底是什么算计？不自觉地回头看一眼，曲柄金顶绣龙黄金伞边缘的幔子迎风飞舞。肩舆的靠背造得高，密布着葵花瓣的四合祥纹。皇帝身子向右歪着，一手支着头，只露出鸽血红的宝石顶子和鎏金佛雕的帽正。帽檐下长发如墨，和着五彩金线织的辫连子，直垂到步辇的底座下去。
 
一切如常，皇帝神态自若，想是自己多虑了吧！锦书自我开解了一番，脚下加快了些，这会儿除了睡觉，别的都不必想，快些回榻榻里才是正经。
 
皇帝扭过身回头，眼里雾霭望不见底。那丫头走得匆忙，恨不得插翅飞到甬道的尽头似的。他微有些茫然，又有些无奈，原就不该的事，偏要记挂着，分明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何苦来哉！
 
白天总不及晚上睡得踏实，朦朦胧胧间躺了两个时辰，下房里没有钟，也没有更漏。撑起身看外头，雨下个没完，看不见日头。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唯恐睡误了点叫春荣等着，便下炕穿戴好，把被褥收拾进炕头的柜子里。
 
尽南墙并排摆着两个黑漆大躺箱，包了箱钉的是苓子的，另一个光板的是她的。这间屋子统共只住她们俩，两个人交好，箱子也不上锁。因着身量差不多，碰上了阴雨天气，衣裳不够倒换了也相互混着穿。锦书想着苓子下月就放出去了，总要送她些东西才好，她从箱板边上的袱子下面翻出一个口袋来，里面有几两碎银子，还有几件簪环，是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体己。
 
翻来覆去地看，真没一件像样能拿得出手的。给钱，人家肯定不要，给首饰，都是以前当差送东西的时候小主们随手赏的，并不十分贵重，送出去也寒碜。思来想去只有上回太子给的那只富贵玉堂春的镯子了，不是说翠中带翡，是极珍贵的上品吗？她从一件棉袍子的夹层里掏出宫制的掐金丝线荷包来，拉开口上的带子，把镯子托在手掌上看。翠色浓厚得几乎滴下水来，却在一汪碧海中流云般的掺夹着几丝褐黄色，多有缥缈婉转的美态，确实是极罕见的。
 
拿它送人肯定再体面不过，只是真要拿主意的时候又不免犹豫，这样做好吗？太子是一片情义，他淘换得着的好玩意儿，巴巴地送了来讨她欢喜，她倒好，转脸就给了别人。先不论市价值多少，这么糟蹋人的一片心，似乎有点造孽。
 
进退维谷间门被推开了，锦书吓了一跳，宫女的下处是不许锁门的，为的是同住的人来往方便，或是有事宣召时不费手脚。她只当是苓子回来了，谁知门前站了个太监——袍子，马褂，大辫子。戴着盖儿帽，头顶上是个玻璃顶子。脚上穿一双皂靴，微躬着身，帽檐儿遮住了脸，看不清是谁。按说宫女的榻榻是不让太监随意出入的，这人怎么犯规矩？心里疑惑着，“这位谙达，找谁？”
 
来人闷声一笑，缓缓抬起头来，浓眉星目，居然是太子！
 
锦书吓得不轻，“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这是大忌讳，叫人看见了像什么？”
 
太子不以为然，“有什么！换了衣裳办事方便，上这儿来瞧你就没人说话了。”
 
锦书让他进了屋子，看他帽子上尽是密密的水雾，忙拿帕子给他掸了。嘴里嘀咕着，“不成体统，要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又要出事儿。”
 
太子笑道：“别怕，有事儿我担着，再说谁会注意一个太监？我到这儿来没人知道。”
 
锦书皱了皱眉，这话也是，太监是阉人，男不男女不女的下三等，谁能料到太子会扮太监！宫里人又多，太监尤其多，这些人满世界乱转悠，像内务府的、尚仪局的，各处宫门每日都要巡视，来来往往的也没个定数，绝不会有谁过问，太子这主意倒是想着了。
 
太子看着她，笑得异常灿烂，红着脸道：“你这是在想我吗？原来咱们的心是一样的。”
 
锦书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想不想的，自己哪里想他了？
 
太子的眼里流光溢彩，他盯着锦书手里的镯子笑得欢实。真是前所未有的欢喜，姑娘家面嫩，不好意思承认，他每回来她都轰他，自己心里还不受用来着，原来她会在一个人的时候睹物思人啊！今儿来得巧，恰好撞见了，否则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他又有些心疼，这么好的女孩儿，原来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头回见她时，她站在保和殿的丹陛旁，昂着小小的头颅，满脸的矜重高贵。虽然捞起袖子打架的样子不太符合一个皇室帝姬的标准，但拢好了华袍，扶正了扁方，还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气度。可惜如今掉进泥沼里了，没人护没人疼，每天连喘气都要加着小心。只恨自己当初年纪小，没有打探清楚，问了额涅和皇阿奶，都说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竟在永巷里活了九年。要不是上回偶然相遇，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她还在这世上，白叫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太子含情脉脉，心想既然她心里也有他，那就没有办不了的事了。就是到皇太太跟前长跪，也要把她讨到景仁宫去。
 
“往后我常来瞧你，你有话就对我说，等时机成熟了我就接你走。你什么都用不着操心，一切都交给我。我是太子，有我在，绝不叫你再受委屈。”太子喜道，“论起来咱们认识有些年头了，你原就不是个肚子里有弯弯绕的，亏得我这会子来了，否则不知被你瞒到什么时候去！我要是心冷了，娶了妃子，你可怎么办？后悔也晚了。”
 
锦书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是看见她拿着镯子误会了。可自己怎么解释，说是要把它送给苓子？那多伤人啊！这话万万出不了口，太子怎么说都是好人，别人面前是个什么样不论，对她是实心实意的。他这么三番四次地被她泼冷水，别说是天皇贵胄，就是个平常人也会耐不住。大不了一咬牙，撂下句狠话，从今以后再不来受这份闲气了。可他劝不退，还来，倒真叫她刮目相看。想了想，也无从辩白，就岔了话题问：“你今儿不读书？”
 
太子大大咧咧在桌前坐下，应道：“今儿天不好，骑射的课业没有了。我才从布库场回来，半道上想起一桩事，你猜是什么？”
 
锦书沏了一壶茶，嘴里道：“我怎么知道你又有什么新鲜事，喝茶吧！我这儿可没有极品大红袍，只有上回人家送的高碎，你凑合着用吧！”
 
太子本是娇生惯养的小爷，从来都是要星星不敢给太阳的。平时大红袍得用玉泉山的水泡，还计较茶具的卖相，不是旧窑口出的脱胎填白茶盏就不喝。不光这样，沏茶手法也讲究，什么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凤凰三点头，喝上一盏茶，不知道要怎么个折腾法，出了名的难伺候。眼下倒好，到了她这里一百件事好商量。没有红泥小火炉，茶盏不过是普通的江西贡瓷，连叫他喝茶叶沫子都乐意，还乐癫癫的。太子自己也一叹，当真是遇着能治住的克星了！
 
这些且不提，他接着话茬子说：“今儿是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也是你的喜日子……你可别说自己的生辰也忘了。”
 
锦书笑了笑，那怎么能忘，自己出生的日子就是额涅受难的日子。半夜里给太皇太后值夜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祭奠一下双亲多好！可这深宫大院容不得，宫里不许随便见火星子，上万间屋子一个烟囱都没有，就是寿膳房，用的都是烟道。宫女子不说尽孝的话，说了也办不到。遇上亲人的忌日，大不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念叨上几句，眨几下眼皮子，就算完了。
 
太子不明白她心里装的事儿，也绝想不到她的生辰，她念的不是怎么过，只是思念自己的父母亲，便道：“我打发冯禄上寿膳房要长寿面去了，拿野鸡崽子汤给你下银丝挂面吃。今年的生日没法子过好，来年咱们补上，明年我给你摆个敞亮的大宴。”
 
锦书别过脸，面上满是哀戚之色，悻悻然道：“我们做奴才的过什么生日，也不稀图什么，不挨罚就是万幸了。”
 
太子讨了个没趣儿，低头摸了摸鼻子，看她神色黯然，料想是在为以后的事心烦，于是宽慰着，“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横竖把你弄到我身边来，这样也好叫我安心。你如今在太皇太后跟前当差，老祖宗虽公允，有了年纪到底想得多些，总有个转不过弯来的时候，我怕你在那里日子难熬。”
 
锦书摇了摇头，“我现在挺好的，你别替我操心了，回头再捅出什么娄子来，倒不好了。”
 
太子嘀咕，“敬烟上好好的，怎么又去值夜了？还分派了这么个时辰，本来盼着晨昏定省能见上一见，看来是不中用了。多亏了冯禄想了这么个法子，我才好来看你，只不过也不能常用，万一遇着好管闲事的怕要穿帮。”
 
锦书木讷地嗯了一声，也不管太子怎么为她这一应而沾沾自喜。推了窗槅看，雨水把甬路上的青砖洗刷得清清爽爽。再往南北张望，西二条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连常晃悠巡视的大太监也不见踪迹。这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就回头道：“我过了晌午要当值的，现在到什么时辰了？”
 
太子从怀里摸出个西洋珐琅小怀表来，在鎏金的钮子上一捏，表盖儿一下就弹开了。往上看了看，再一换算，答道：“刚过巳时三刻，还早呢。”琢磨了下，她要看时辰，屋子里又没有更漏，总不能跑到天街上去看日晷吧！就把怀表递了过去，“这是番邦去岁进贡的，送你吧，好知道时候。”
 
锦书忙摆手，“不用不用，一出太阳就成了，这表贵重，太子爷快收起来吧！”
 
“那要是十天半个月的下雨，你怎么办？”太子不由分说把她拉了过来，伸手让她看表面，献宝似的指着那根静止不动的短针道：“杵着半天不挪窝的叫时针，转得中不溜的叫分针，飞转的叫秒针。”
 
两个人挨得那样近，呼吸几乎接着呼吸。锦书有点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太子身上是一股陌生的龙涎香，熏得人脑子迷糊。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笑道：“不用你教，我认得钟表。”
 
太子眼里多了几分诧异，“我原说你了得，果然经得住人夸！既然能看懂，那更要收着了。看你用着我就喜欢，这表在你这里算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你要时时刻刻戴在身上，知道么？”
 
他言笑晏晏地探着手，手指尖上绕着那怀表的纯金链子，她不接，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锦书不得已，只好躬身从他手里捧了过来。
 
“这就是了，早接着也不必多费唇舌。”太子收回手背在身后，又道：“这表有意思，到了时候会报点儿，叮叮咚咚的很好听。”
 
常听说西洋自鸣钟，倒没见过会报时的怀表。这么小小的个儿，却有这么大的乾坤！锦书揭开表盖细看，做工实在是精细。表盘是鲜亮的镀金，表面上的玻璃只有薄薄的一层，凑近了听，不是座钟的嗒嗒声，而是沙沙地响成片。表盖内里用珐琅烫成大朵的牡丹，边上刻着“东篱”二字的篆书，锦书心头打个突，对太子道：“这表果然难得，只是我拿着怕是不妥，万一叫人看见了问起来，到时候还要牵连你。”
 
太子坐下拢了拢衣袖，眉梢儿一扬，“说什么牵连，是我赏你的，谁敢吭半声？你要是觉得单刻我的名儿别扭，那我让造办处的匠人把你的名字也刻上去，好不好？”
 
太子言毕，突然发现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登时来了劲头，于是闹着要把表拿回来，吓得锦书慌忙收进怀里，红着脸怨怼地瞪他一眼，“你再闹，我就把你赶出去！”
 
太子知道女孩儿脸皮薄，锦书的反应在他看来扭捏到了极致，也可爱到了极致。心里的欢喜登时滚水一般的升腾，只见那如玉的颊上透着淡淡的一层粉，端的是娇羞惹人怜爱。挣扎了半天想抚抚她的脸，又怕唐突了佳人，最后只得作罢。喜滋滋应道：“好好，不刻就是了。我不说别的，你好歹带着它，倘或遇上什么为难的事，还能拿它做腰牌用，大内的护军和太监总管都认识它。”
 
锦书听了这话回过味儿来，敢情这就是个尚方宝剑，对上权且不论，对下是绝对好使的。那要是凭着它出宫呢？
 
太子倚着榆木擦漆的八仙桌喝茶，一边听着外头簌簌的雨声。面前是自己牵肠挂肚的人，颇满足地咧着嘴笑，喝一口，看一眼，这小半辈子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锦书不理会他，转过身到条案前擦洗起了几件铜活儿，边擦边琢磨出宫的事。要是能行，真恨不得即刻就出去。一旦到了外头，或者后面的日子还有些奔头，就是靠给人做针线，勉强糊口总还可以。最要紧的是打听老十六的下落，找到了也不求别的，复国报仇都是后话，只要相依为命地活着，对她来说那就足够了。
 
冯禄提着食盒打起膛帘子，半探着身子在屋外灭了伞，缩回来时猛有种跑错了门的感觉，心道多好的氛围啊，就像寻常男耕女织的农户，外面天不好，下不得地，两口子就在家歇着，吃吃茶，磕磕闲牙……真像那么回事！要是再来张小躺床，上面睡个没长牙的孩子，那就齐全了。
 
太子看他低着头闷笑，火有点往上拱，喝道：“杀才，笑什么！让你传碗面耽搁了这半天，回来还叫爷看你的驴脸子。你要是腚上痒，就只管在那儿笑，回头面糊了看我怎么料理你！”
 
冯禄立刻哭丧着脸打千儿，号道：“我的主子爷，寿膳房的大厨子今儿都在准备大宴，龙口粉丝和燕窝应有尽有，就是没有现成长寿面。一听太子爷要吃面，紧赶慢赶地现擀出来的，上用的挂面工序又繁杂，这会子能上桌已经够快了，求主子多担待吧！”
 
太子狠狠白他一眼，一抬胳膊把他掀到旁边，恶形恶状地叱道：“起开！”
 
冯禄乖乖退到墙根侍立，看着太子卷起袖子，从雕花提盒里把面端出来，摆上面汤小食，海碗前头大小八碟的盘子菜，花红柳绿的。
 
布好了小菜碟，请寿星入席。拱了拱手，像模像样地说上几句吉利话，自己躬身在一旁伺候着，甘之如饴。
 
锦书叹着气坐下，这一顿吃得不大松快，勉勉强强用了几口，就推说饱了，吃不下了。又客气地道了谢，欠着身子说：“这面抻得好，味道真不错。”
 
太子点了点头，“是我在这里，叫你吃得不自在了。”
 
锦书抬头看他，他拉着脸，面色不豫，她无可奈何地解释：“你别多心，我可没嫌你在这儿凑热闹。我知道你是真心地想给我过生辰，可惜不巧得很，我回榻榻前吃了东西了，还有大梅给的糟鹌鹑，我睡前吃了半只，这会子才过了多久？哪里吃得下！”
 
太子这才笑了，“我也没说什么，吃不下就撂着吧，没的撑坏了。”又转身问冯禄，“我吩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冯禄回道：“奴才打发护军去瞧过了，的确都枯了。只是眼下天还冷，挪了怕也活不成。何况还得让钦天监算日子掐时辰，主子恕奴才多嘴，墓上的东西该仔细些，若是有个差池恐怕改了国运。”
 
锦书在一旁听着，揣度着什么枯了，又是什么挪不活，莫非是在说泰陵的神道树吗？她心里震了震，抬眼看太子，太子拧着眉头盘算起来，“眼下是正月，要等天暖和，至少也得到三月里……回头让钦天监排时候吧，要赶在入夏之前才好。”
 
冯禄应了个嗻，太子对锦书道：“你做了这样的梦怎么不和我说？要不是前儿听大梅子说起，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结。我常盼着你别和我见外，我再不济，这点子事还能替你办。你也别说怕麻烦我，我就乐意被你麻烦。能多为你做点什么，我心里也安慰些。”
 
到底各人都有隐晦的心事，太子千方百计地对她好，一方面是情难割舍，另一方面自然是对她有愧。她原先过得好好的，是他们姓宇文的硬把她拉下了马，叫她在这宫中挣扎，还要低声下气伺候仇人，她恨也是应当的。可惜自己未及弱冠，也没有开衙建府，能替她做的事有限。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自然全力去办。
 
锦书对他感激莫名，这件事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了，没想到最后能依托他，于是对他深深一肃，“太子爷替我想得周全，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大恩不言谢，往后太子爷有什么用得上奴才的地方，奴才定当万死不辞。”
 
太子淡淡地笑，“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我哪里有叫你上山下海的事儿，左不过让我待你好，别远着我就是了。”锦书脸上发烫，忙低下头去。他的心思自己明白，只是唯恐回报不了他什么，白叫他操了那份心。
 
一旁的冯禄牙酸不已，万没想到提起纳妃就成锯嘴葫芦的太子，在锦书面前这么能说会道。那一字字一句句透出来的关切，就跟蛛丝网子似的密密缠绕，他要是个女孩儿，早就酥倒半边了。且看锦书怎么说，要是有那么点儿意思，不论上头再怎么不乐意，好事就已经成了一大半了。
 
太子给冯禄使眼色，冯禄立马上前收拾碗筷，一面道：“锦姑娘放心吧，太子爷吩咐要最好的松柏，我昨儿上后海那片物色去了，碰巧看见一片松海，遮天蔽日的足有三千多棵，里头的树又高又壮，移过去栽种再合适不过……其实真要和你细说了又怕你伤心，不知怎么的，神道两边的石象生和华表都残破了。问了守陵的太监，开始他还支支吾吾的，后来我一通威吓才抖出来。据说上年雨水多，还老遇着响雷的天气。那雷也怪，总往宝顶上劈，三番四次下来，宝顶倒没事儿，神道上的石象生遭了殃。听着守陵人话头子，隐约是说那十二对石象生和两对华表代替宝顶受了过。”
 
锦书失了魂一般瘫坐在靠背椅上，忍不住埋下脸轻轻饮泣。犯了多大的过错，死后也不得安生，怎么还要挨雷劈呢？难道活该被宇文澜舟篡位不成？过了这么多年，江山也改了姓，纵然有十万分的过错，如今人没了，也该烟消云散了，老天爷为什么还是不依不饶？
 
太子抿唇漠然站着，在他看来该醒神的时候就要当头棒喝。她虽然不声不响，心里的恨有多深，不问也知道。泰陵的石象生和华表被雷劈了是真事，至于是不是替宝顶受过，也是人云亦云。授意冯禄在她面前提起就是要她知道，连天都认同大英，她也该卸下包袱好好过她的日子了。脑子里装满了恨作不得饭吃，不过苦了自己罢了。
 
冯禄见势不妙忙开解，“怪我嘴快，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你知道。你快别哭，太子爷吩咐了，神道上但凡损坏的东西都照原样修缮。天暖和起来就开工，到十月里也该差不多了。”
 
锦书转过去拿帕子擦眼睛，齉着鼻子道：“奴才失仪了，太子爷别怪罪。你要重新整修泰陵，要是叫万岁爷知道了怕会震怒，到时候连累你怎么好。”
 
太子笑道：“这个你别担心，我一早就递了折子上去，皇父也是赞同的。朝堂上臣工们皆反对，皇父很是不悦，最后只说容后再议，想来就是默认了。这会子先张罗，该采买的要备足，等钦天监定下时候就开工。”
 
锦书微发怔，皇帝也答应了？替前朝皇帝修缮陵寝的事历朝历代都有过，不过按着宇文澜舟的冷酷性子，能叫他点头着实不容易。
 
太子放下箭袖整了整马褂，只道：“我要回去了，下半晌还有课业，回头皇父要来问的。”
 
锦书唔了一声，起身送他至门口。他走了两步回头看，轻声说：“进去吧，外头冷，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锦书点点头，看着他走到甬道尽头，拐个弯就不见了。她茫然仰望，细密的雨落在她脸上，落进眼睛里。天那样暗，雨意缠绵，下不到头。
 
宇文氏原先封地在南苑，论起出身，该当是北地人才对，所以正月初五看得重。迎财神嘛，马虎不得。皇帝本来就是天下最富足的人，万里江山尽在我手，什么都有了，就祈求风调雨顺钱粮满仓。锦书踏进了慈宁宫便听门上小太监窃窃在议论，说初五晚上的阵仗排得大，升平署精心备了细乐和段子，皇亲命妇都入宫来，算是新年里的头场家宴。
 
锦书往偏殿上值替换春荣，可巧寿康宫的两位老太妃来瞧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很是高兴，招呼春荣和苓子同来伺候，三位老祖宗闲适地吸上两锅烟，拉拉家常，不觉已到未正。崔贵祥来请旨，到了加餐的时候，问老祖宗传不传膳。太皇太后点头，留两位老太妃一同用膳。
 
宫里的常年只吃两顿，午膳在巳正前后，晚膳定在酉时，未正和戌时另有加餐。伺候膳食是太监的差事，宫女插不得手，春荣便领着锦书她们悄悄退回了值房里。
 
春荣掩着嘴哈欠连连，苓子叹道：“真是活受罪，快眯会子吧，这么熬下去身子扛不住。晚上还有你忙的，前前后后那么些事情要打理，缺了你真不行。”
 
锦书大大地愧疚起来，期期艾艾道：“都怪我，全是为了我，我到慈宁宫来没给姑姑分忧，倒添了很多麻烦。”
 
春荣和苓子互看一眼，笑道：“别这么说，咱们做奴才的都这样，谁保管能睡够？今儿是个特例，就为了晚上的大宴。大家都不得歇，你也逃不了，虽不在敬烟上，前后要伺候的多，怕是要忙到子时去呢。”
 
苓子问：“上半晌睡好了吗？我瞧着怎么蔫蔫的，像受了潮的青条。”
 
锦书勉力笑了笑，“我有个毛病，白天睡不着，大概是没倦透了吧！说起青条，年下领的烟丝快用完了，要不我寻个时候上造办处去一趟吧，拿了牌子好上库里领去。”
 
春荣往炕上一横，闭着眼，枕着锁子靠背道：“用不上你，让小太监领去就是了。外头冻得脑子发僵，何苦受那份罪。”
 
苓子也说：“该得偷懒耍滑的时候也别含糊，你瞧我，以前火石蒲绒让外头送进来，火眉子还是你搓的呢，能省事儿的就别自己动手。嘴一张，嘱咐下面的就成，样样亲力亲为，生出二十个手指头来都不够使的。”
 
春荣讪笑着，“可不，你师傅在这上头可是把好手。你趁着她还没放出去好好地学上几招，那绝活，受用一辈子！”
 
苓子不依，“我还没数落你呢，你倒编排起我来了。”一边咬着后槽牙去咯吱她，春荣边挡边告饶，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亲娘祖宗地叫起来，苓子解了恨方才收手，坐在边上直喘粗气，哼道，“别当你是掌事儿我就怕你，你再胡诌，看我怎么罚你。”
 
春荣揉着肚子道：“你这蹄子丫头真够狠的，要出去的人就是不一样，连玩笑都开不得。我说句话你就折腾我，仔细出去之前叫老公公背了去，赶明儿封个贵人，你就升发了。”
 
苓子红了脸，啐道：“可见你每日里在想些什么！我没那个命，该小心的是你。你是姑姑，在宫里时候长，天天地见，保不准一来二去就成事了。就算摊不上妃嫔的位分，回头老祖宗给你指婚，配个公侯伯子男的，你才是得了高枝儿呢！”
 
春荣直瞪她，“烂了舌头的，自己有了小女婿还说别人。行啦，过你的小日子去吧。过两年添个小子，逢着过年来瞧瞧我，我就高兴了。”
 
锦书看她们吵闹，只淡淡地笑着不说话。翻翻自己的火镰包，盒子里的烟丝眼看着要见底了，便掀了门帘出去招呼人上库里去。顺着廊庑朝偏殿看，大玻璃窗里人来人往的，都是寿膳房和御茶房伺候的太监。恰巧偏殿上站门的小宫女下值朝听差房来，她拦住了问：“今儿侍膳的人里有贵喜吗？”
 
小宫女摇了摇头，“没见着贵喜公公，姑姑找他有事儿？”
 
锦书怅然若失，随口应道：“没什么要紧的，你去吧。”
 
大丫头和小宫女的值房是分开的，就像下等宫监没有资格坐椅子和高座一样，次一等的宫人休息的地方在廊子尽东头。小宫女对她福了福，脚步轻快地绕过去，一路往下值房里去了。
 
锦书转回身，正听着苓子和春荣在说太子选妃的事，又说起军机大臣傅浚家的小姐。春荣哦了一声，“那位大小姐我知道，前几年乞巧来过，模样长得不算十分美，充其量过得去。脾气嘛，人前笑得像朵花儿，人后架子十足。小事不沾手，大事吆五喝六，当然不是对着我们，是对她身边伺候的丫头。想是皇后主子只看见面上的东西，白委屈了太子爷。”
 
苓子不盐不酱地笑，“知道她对下面的人不好又怎么了，咱们奴才天生就是供人撒气打骂的，做主子的想怎么收拾都在理，谁还计较这些个！”
 
锦书转到桌前坐下，针线也不做了，眼神涣散地绞起了手里的帕子。春荣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儿，只道她是为了太子选妃的事烦恼。便故意道：“人家有个靠得上的老子，傅郡王是开国元勋，当年有名的巴图鲁，如今又掌管着军机大事。他妹子说出来你们都认识，就是长春宫的通嫔，要是二月里能添个小皇子，傅小姐再来个‘随姑出嫁’，那可就是亲上加亲，烈火烹油的美事了。”
 
苓子啧啧道：“果真老子娘有体面能沾到不少的光，咱们大英选妃相貌不是最看重的，说穿了就是靠着姻亲稳固朝纲。万岁爷多精明啊，随便赐个位份，就能让重臣们死心塌地的，这样比动刀动剑省心多了。”
 
春荣道：“那可不！反正天底下也找不出比自己更漂亮的了，留谁的牌子都是一样的，今年选秀不知有几位要晋位份呢！”
 
苓子掩着嘴笑，“姑姑这话错了，上头最忌讳人说万岁爷漂亮，你仔细祸从口出吧！”’
 
春荣翻个白眼，一裹毡子转了个身，面朝窗户睡她的去了。
 
锦书思忖了半天，小声问苓子：“我想找寿膳房的贵喜打听点事儿，他今儿没来侍膳，你说怎么才能见着他？”
 
苓子倒不忙给她出主意，只问什么要紧的事儿非要找贵喜。锦书想了想，说出来也没大碍，就一五一十地全告诉她了。苓子听了道：“照理说你出了掖庭，北面榻榻里的事儿就不该管了，不过看在以往的交情，也是你们姐妹的意思。要找贵喜不难，今儿在坤宁宫摆席，到时候各房各司的人都要到值伺候，贵喜肯定得来。就是不来，你趁人多的时候溜出去，往寿膳房寻他就是了，只要咱们荣姑姑睁只眼闭只眼就成。”
 
“我忙得很，腿长在你们身上，爱上哪儿我看不住。只一点，别给我惹事儿，叫我多活两年，我也就知足了。”春荣迷迷糊糊地嘟囔。
 
锦书戏谑道：“多谢姑姑了，你要是没躺着多好，还能受我一拜。”
 
春荣嗤地一笑，“得了吧，我人微身贱，受你一拜怕折了寿。”
 
苓子给她掖了毡子角，“还不睡，过会子膳完了还有事呢，快眯着吧。”
 
春荣叹了一声，“我就是天生的劳碌命。”说着声音渐次低下去，不一会儿便呼吸匀停，已然睡着了。
 
苓子和锦书凑在一起看白绫袜上绣的花，又拿样子比，正嘈嘈切切议论得热闹，太皇太后屋里抱猫的小宫女惊慌失措地打了堂帘子进来，白着脸道：“姑姑，出事儿了！”
 
两人俱一惊，锦书心头扑扑直跳，忙问怎么了，小宫女哭道：“我才刚要给大白喂食，它抓了我一把，蹬腿就上了宫墙，撒丫子往东去了。我追也追不上，这可怎么好！”
 
大白是太皇太后心尖上的宝贝，是只缅甸猫，纯白的，五官全挤在一起，扁扁的嘴脸，对着人时常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非常的滑稽逗趣儿。眼下这宝贝丢了，不知要有几条命得跟着交代。
 
苓子猛力摇晃春荣，“别挺尸了，出大事了，大白跑了！”
 
春荣惊得直弹起来，懵了一会儿冲那小宫女喝道：“你是怎么当的差？连只猫都看不住，中不用的东西！”
 
小宫女号啕大哭，春荣边穿鞋边骂，“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号丧，还不快叫人找去！”
 
几个人都奔了出来，打发了人散开，到各处宫院里去寻。锦书道：“先别回老祖宗吧，没的着急上火。咱们朝宫门上猫多的地方去，想是春天到了，找伴儿去了。”
 
大家都急红了眼，正愁没方向，被她这么一提点登时醒过味来。也没人拿找伴儿打趣，着急忙慌地朝宫门外跑。好在雨已经停了，锦书提着袍子下沿往神武门去。神武门对面是景山，山上聚了好些没主的野猫，常蹲在墙头上叫。太皇太后命人在那里摆了几个布施的盆碗，定时定点有专门负责的太监喂食。时候长了猫越来越多，要么是黑的，要不就是杂色杂毛的笨猫，通体雪白的要是混在里面自然很醒目，扫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走走停停，沿路都留意了，却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穿过园子往顺贞门，原本宫里有规定，妃嫔宫女是不许出内宫的。顺贞门是个交界，门内属内庭，门外属禁军，因着太皇太后丢了猫，门上掌事的破例让她出了园子。她道了谢，渐至神武门前，立在汉白玉须弥座前张望，城台上的三券门洞深远悠长。她恍了恍神，生出一股莫可奈何的感慨来。
 
门的那一边就是另一个世界，要是能踏前一步就逃出升天了。怀里的那块表热得几乎担不住，拿出来吗？就说奉太子爷口谕出神武门找猫……她犹豫着，心跳得几乎从腔子里蹦出来。事到临头须放胆，她看着门前泥塑木雕似的护军咬了咬牙，正想掏出怀表，却见神武门当值统领向这里飞奔。门上护军纷纷跪地行大礼，她微讶，回头看，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翩翩而来。
 
禁军统领拦下马车，朝车厢看了看，“奴才斗胆，请主子出腰牌。”
 
虽然门上护军都认得这辆车，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否则就是失职。马车停下了，驾辕的是个太监，乾清宫紫檀牌子一出，禁军统领立即跪下行大礼。锦书见状忙不迭肃下去，心里庆幸着亏得晚了半步，否则门上护军定要盘查的，到时候不是和皇帝碰个正着吗！
 
车上人隔着窗道：“朕要出宫走走，别声张。”
 
统领恭恭敬敬应个嗻，垂手退后，示意宫门上解禁。正待要为圣驾引道，车门突然开了，皇帝冷淡的声音飘了出来，“上来。”
 
众人一愣，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之际，雕花窗上的幔子打了起来，皇帝直视锦书，面上颇不耐，“还要朕再说一遍？上来！”
 
小太监搬了踩脚的洋红板凳在车前，躬着身抬起手让她搭。锦书心跳漏了半拍，不知道要带她上哪儿去。自己要给老祖宗找猫，况且还在值上，这一走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只好道：“回万岁爷话，老祖宗的猫丢了，奴才尊懿旨寻猫，不敢擅离职守。”
 
皇帝一哂，“你倒是敢不尊朕的旨。”
 
神武门上的护军被吓得不轻，背佝偻得愈发厉害。锦书没法子可想，只得应个是。晕头晕脑爬上车，扒在车门前又怔在了那里。那马车虽装点华贵，到底是单乘单厢的。皇帝舒舒服服地坐着，胳膊下还垫着肘枕，半倚着，脸上隐隐有笑意，也不挪动，就这么饶有兴趣地等着看她的反应。
 
车上并没有她的位置，锦书暗呼了个好，既然坐不下就不必硬挤了，于是退回去立在车旁道：“奴才不敢和圣驾同乘，奴才给万岁爷扶车，万岁爷有差遣只管吩咐奴才。”
 
皇帝嗯了声，听声调极为不悦。锦书茫然不知所措，正惶惶不安时，皇帝挪了挪位置，边上腾出两尺来宽的一个空当，便是容她落座了。
 
锦书只觉背上寒毛直竖了起来，莫说宫女，就是皇后也没有这样和皇帝同坐一辆车的规矩。在宫里当差，眼皮子浅了不行，到时候随便被人一拿捏，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再说自己着实也厌恶他，和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共乘，自己岂不半点气性也没有了吗？真是后悔先头怎么踩上了那条二板凳，心里也暗恼自己没用，经不得吓。这会儿要是能有把剪子，真想给他来上一下子！
 
皇帝看她拉着脸子，也能算出她在想什么。左不过国仇家恨，可不论她有多不满，毕竟他是皇帝，她敢给他摆脸色，是料定了他不会拿她怎么样吗？她那样自信，不过仗着他对她略有些意思。他不由着恼，要杀了她比捏死蚂蚁还容易，只看他愿不愿意做罢了。这丫头，当真是不知好歹！
 
遂抬手蛮横地一提，便把她提上了车。她狼狈万分地扑到了他膝头上，他顺势把她半拖半抱着按到座上。瞟了驾辕的太监一眼，小太监忙放下幔子搭上车门，只听一记长鞭破空的凌厉风声，马车平稳地驶开去。天色已是青灰的一片。
 
锦书拘谨地缩着，皇帝扭过头看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蝶翼般地轻颤。也许是刚才受了惊吓，脸微有些发白。他原本还带着怒意，见她这个样子反倒心里一抽，也渐渐平静下来。想起她先前立在神武门前的神色，半真半假地问：“朕要是晚来一会儿，你寻猫是不是就要寻到宫外去了？”
 
锦书倏地一震，复平了平心绪，谨慎道：“万岁爷说笑了，宫门上有护军看守，奴才就是想出宫，护军也不会放行的。”
 
皇帝哦了声，“那倘若护军放行，你是不是打算扬长而去了？”
 
锦书缓缓垂下头，只道：“奴才不敢。”
 
皇帝深叹了口气，“你是宫里的宫女，什么该做，什么做不得，想必不用朕来提点你。宫女意图逃役是什么罪责，你应该比朕清楚。别说你没有满门可斩，你还有个十六弟。你要是胆敢逃宫，朕一旦抓住了他，那就凌迟处死，听见没有？”
 
锦书不能反驳，只得顺从地应个是。两下里缄默着，她尽量地往车围子上靠过去，肩头却还是抵着皇帝的臂膀。他身上熏的是伽南香，并不十分浓郁，隐约掺杂着一丝甜味。皇帝不用龙涎香倒很少见，尤其还喜欢伽南。伽南虽然珍贵，对于执掌乾坤的帝王来说太过软腻，他这样铁血的人怎么会用这样的熏香，确实矛盾得紧。
 
她好奇地望过去，他穿着鸦青蟒纹的狐腋箭袖，袍子上八团喜相逢的绣花缠缠绵绵一直往袍子的襕膝上延伸，袍沿上的海水江牙波澜起伏。脚上是一双福寿青锻粉底朝靴，似乎是亲王的打扮。再偷偷看他的头饰，不过是一条攒珠银带，头发束着，没有暖帽，侧脸如画一般，漠然又遥远。
 
已然那样万众景仰的华丽人生，为什么还是显得不满足？永远不甚愉快的表情，他命人砸毁保和殿牌匾时的张狂不复得见，像是这世上从此没有让他高兴的事了，多么阴鸷怪异的人！
 
皇帝微微侧过脸去，心里竟生出怯懦来。只一瞬又觉自己可笑，莫非还要在她面前忏悔不成？抛开自己的身份不说，一个大男人，被姑娘家看一眼，有什么可怕的！便转回头和她对视，勾起了一边嘴角，幽幽道：“上回在寿药房你就盯着朕不放，今儿老毛病又犯了？这可是冒犯天颜的大不敬，要砍头，挖眼珠子的。”
 
锦书一凛，匆忙调开视线。车厢小，又不能磕头，只好躬下身子告罪，“奴才该死，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面上笑靥加深，也不接她的话，单问：“太皇太后的猫怎么跑了？”
 
锦书猛然想起这茬来，不免忧心忡忡的。马车向前疾驰，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几时能回宫。万一老祖宗发现她不见了，回头罚跪挨把子是少不了的。或者还要关进暗房里传杖，十杖下来小命也就完了。反复思量了，她下气儿道：“万岁爷明鉴，奴才还有差事要当，这一走也没回明了老祖宗，要问起来，奴才吃罪不起。请万岁爷恕罪，让奴才回去吧。”
 
皇帝悠闲地合上了眼，“朕既然把你带出来，过会子自然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回去。”
 
锦书嘴里应是，心道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莫名其妙地带她出宫，再打发人送她回去，和太皇太后事后告假，就能什么事都没有了？这回可比上回二人抬闹得更大，后头的日子必然的也会更难挨。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颠得人骨头发酥。锦书靠在围子上，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隐隐听见外面有热闹的叫卖声，什么茶汤馄饨煮饽饽的，她的心里热腾腾的，几次想要掀帘子，最终还是强压了下来。拿眼尾扫皇帝，他安然坐着，手里的佛珠顺着拨动，不疾不徐。
 
她是个一辈子没出过宫的人，如今在外面了，一挑帘子就能看得见，揣度着不知是个怎样生动斑斓的世界。绝不会不像宫里似的各个涂了层蜡，那些快乐一定是发自内心的，咧开了嘴，笑出声来，或者到悲痛处哭得涕泪横流，摧人心肝。她迫不及待地想融入，却顾忌皇帝在场，熬得油煎似的，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咱们这是要上哪儿？”
 
皇帝慢慢道：“今儿破五，迎路头神，好多铺子为了接利市，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趁今天去瞧瞧，能淘腾到好东西。”
 
锦书惊讶不已，宫里汇集了全天下最好最贵重的，还不够吗？皇帝和太子父子俩倒有相同的癖好，爱逛古玩店。以前常听造办处的采买太监说起什么琉璃厂，潘家园的，只是没见识过。
 
皇帝打了窗帘子朝外张望，边道：“朕常去聚宝斋，是那里的常客。头回是庄亲王带朕认的门，掌柜的不知道朕的身份，你留点神，宫里的那套留在车上就是了。”
 
锦书大感意外，“奴才也能去吗？”
 
皇帝回头看她，她缩在车的一角，眼神分明是惊喜的，表情却极力的隐忍。皇帝的眉心舒展开来，到底是个孩子，只比太子大一岁而已。心里有事，再怎么伪装都藏不住，便道：“只要别叫万岁爷就成了。”
 
锦书点头应，“奴才省得。”
 
马车渐渐停下，太监打起软帘，锦书忙跳下车去接应。皇帝撩了袍子起身，并不让御前亲侍扶，伸手向锦书，只一搭，也不借力，指尖在那单薄的肩头轻轻一捏，旋即翩翩进了琉璃厂正街拐角的古董店里。
 
“王爷来了？”聚宝斋的掌柜迎出来打了个千，“可把您盼来了！我昨儿还和邱五爷说，庄王爷上云南做钦差去了，连着南郡王也不来了，可是嫌弃咱们庙小，留不住大菩萨。”边说边往雅间里引，伙计奉上了茶点，掌柜是看着锦书从车上下来的，细一打量又是个齐头整脸得没话说的大丫头，想当然地高看一眼，于是热络地和锦书点个头，“姑娘辛苦，要不要到包间里歇会子，喝口茶？这儿有咱们伺候着。”
 
皇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低头品茗，锦书识趣儿，福了福道：“谢谢先生了，我得在我们爷跟前当差。”
 
老板连连点头，对着皇帝讨好道：“真是个体人意的好姑娘，还是府上会调理人。”
 
皇帝出了宫，寻着了点儿装王爷的乐子，大大地自在起来。脸也绷得不紧了，对掌柜的拱了拱手道：“白先生抬举，咱们小门小户调理的丫头上不了台面，叫您见笑了，哪里及贵宝号的小先生机灵。”
 
锦书噎了下，没想到皇帝也有和人调侃的时候。上万间的房，五六千的太监宫女，这样的排场还能叫小门小户，亏得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到底是做皇帝的人，朝堂上的周旋想来也和谈买卖一样的吧，天下最大的生意人就属他了。
 
白掌柜哪里知道那些，当今御弟领来的娇客，听庄王爷一口一个好哥哥，起先吓得他腿肚子转筋。后来听说是宗族里的哥哥，是个就藩的郡王，心也就按回肚子里了。反正不论是谁，横竖不是小人物。正宗的皇亲，和万岁爷一个姓的，剪干净指甲捧着准没错。至于话头子上，更是半点便宜也不敢占。甭管买卖做得多大，到了这些豪客面前全是孙子辈的。老辈子上传下来的行规，日进斗金全靠这些人，别说甩大掌柜的派了，就是有哪儿不周全的，人家粗大腿一跺脚，整个琉璃厂都得塌了，小小一个古董铺子扛不住。
 
白掌柜躬着身搓手，“不敢不敢，您府上的一条狗，都比咱们门前的石狮子威武，咱们哪儿敢和您比肩！小伙计不过是愣头青，看见大爷们就知道上茶上水的招呼，要出师，还得熬上个三年五载的，谈什么小先生呢！”
 
皇帝拿着杯盖儿刮茶沫子，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南窗口微微一点光亮的映照下，泛出青灰的影来。他也不忙着问有没有上品，闲话着拉家常，“邱五爷昨儿来了？真不巧得很，我没能和他聚上一聚，节下公务忙，腾不出空来。他老人家可是泰山北斗，白错过了讨教的机会，可惜了。”
 
白掌柜道理足，自己的铺子里，贵客跟前就和个外来人似的，绝没有撅着屁股随便坐的道理。客人不让坐就垂手站着，来逛琉璃厂的，不是大内的阔太监就是京里或外省来的大户，袖子里揣着的是成沓的银票，荷包里只装几个子儿的都是上潘家园的料。既然人家款大，站着就站在吧，贵人坐的地儿，有商贾们站的三寸就不错了。所以当皇帝冲他一压手，示意他坐下的时候，他受宠若惊地满满作了一揖，笑得比花还灿烂。
 
“您不用可惜，今儿邱五爷家的姑奶奶嫁闺女，这会子在那儿等着吃席呢。您要是想见，我打发伙计找他去。”白掌柜说着就要指派跑堂的。
 
皇帝道：“不必了，今天就算了，出来得晚，夜里还有家宴，得赶在下钥前进宫去。”
 
白掌柜由衷地感叹，“到底郡王是天家的人，还能进宫和万岁爷喝酒呢，多大的脸面啊！咱们是汉民，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皇帝的唇角缓缓仰了起来，拉成一个极温柔好看的弧度，“那不见得，我瞧您就是个有福气的，这条街上就没有比您造化更大的了。”
 
白掌柜咂出味儿来，笑道：“什么造化啊，整天迎来送往的，忙得很。咱们就是俗人，为两口饭奔忙。幸亏如今的皇上圣明，百姓手上有了活钱，咱们这种铺子才勉强有了些盈利。要是换了明治年间，饭都吃不上，谁还有闲钱玩古董啊，半个月能卖盒鼻烟就不错了。”
 
锦书在一边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半是羞愧半是难过，父亲治下的百姓怨声载道，她先前也料想到了，只是亲耳听人说起，就像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痛苦和难堪让她舌根发苦，两条腿发颤，几乎连站着都吃力了。
 
皇帝未及欢喜，怕那话刺痛了她，便下意识地岔开了，浅笑道：“人说节食增寿，多劳增福。忙了才有进项，倘若是不忙了，倒要糟心起来了。”
 
白掌柜应道：“是这话，自然还是忙些的好。”
 
皇帝环顾四周，屋子里摆设的各种花觚青铜鼎愈发多起来。不过他对这些不感兴趣，问白掌柜道：“上回庄亲王给我写的信里提起，说白先生有两件传世的笔帖藏着，不知出手了没有？”
 
白掌柜摇头道：“眼下不识货的多，那种好东西，也唯有您这样的行家才瞧得明白。”遂吩咐徒弟上楼取去，边问，“说起庄王爷，出去也有小半年的了，他临走前托我给他找的墨烟冻石鼎，我已经寻摸到了，不知他多早晚来拿。”
 
皇帝道：“三月头上就回来，到时候你再问他。”
 
头顶上的隔板咚咚直响，脚步声大如惊雷，对于皇宫中一贯幽静独处的皇帝而言简直就是酷刑。他颇有几分厌烦地抬手抵额，稍过一会儿伙计捧着个檀木盒子走来，在案条上摆下打开，请出了那两本笔帖。锦书接过去，躬腰呈上供皇帝御览。
 
皇帝翻了慢慢地琢磨，帖是用竹料纸写的，行笔可看出用的毛笔是无心笔。提、按、转折处丰润圆熟，行气贯通，潇洒飘逸，心下大为赞赏。对白掌柜道：“这帖子恐怕连皇上的三希堂里都不能有，先生开个价吧。”
 
白掌柜知道他不会叫他吃亏，嘴上慷慨道：“您看着给就是了。”
 
皇帝摆了摆手，“还是说个价的好，要不要在我，便不便宜在你。倘或我真给你个三五两银子的，怕你又不肯卖了呢。”
 
白掌柜讪讪地笑，“您圣明，知道咱们做小买卖的苦处。论理说，这笔帖子是传世的孤本，要您个万儿八千的也不算多，不过既是熟客，王爷也常照顾我生意的，这两本算一万两也就是了。”
 
锦书被吓了一跳，什么样的帖子要五千两一本，这掌柜也忒坑人了些。看着出手豪爽就把刀磨得雪亮，打量所谓的郡王家底子厚，不在乎些点子钱吗？
 
皇帝意味不明地低头抚摩手上的扳指，箭袖的缎面泛出蓝色的光晕来。他把帖子往身后一递，“我这丫头是行家，叫她瞧瞧，她要说值这个价，那就买了。”
 
掌柜的道好，心想这么个半大丫头能知道什么，宫女又不让认字，好坏能看出来才怪，又不是画儿！
 
不想她接在手里看了几眼，蹲个福道：“敢问这是哪朝哪代的？”
 
白掌柜道：“是东晋的东西。”
 
锦书笑道：“我试着断断，要是说错了，先生可别见笑。”
 
白掌柜诚惶诚恐地摆手，“哪里哪里，姑娘只管断。我虽常年和这些旧东西打交道，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还请姑娘赐教。”
 
锦书缓缓道：“这帖子是用竹料纸书写的，据我所知，东晋时期尚且造不出这样的纸，大约到北宋时方出现。从行笔上看，用的笔是柔软的无心笔，而晋朝用的是有心硬笔，吸水不好，字到转笔的时候往往不能灵活自如，常出贼毫。反观这笔帖，线条连贯，黑采气韵鲜润……”她的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皇帝的脸色，最后憋了口气道，“依着奴才看，只怕是唐宋的临本。”
 
皇帝只垂着眼，嘴角不禁勾起来，心道好丫头，眼睛够毒的。慕容高巩不愧是书法大家，一年多就能把孩子教出这样的见地来，句句都撞在他的心坎上，真叫人刮目相看！
 
白掌柜白了脸，“姑娘可不敢混说啊，这么的我就成了糊弄皇亲了，这我可吃罪不起。”
 
锦书欠身道：“先生别见怪，是奴才的拙见，也作不得准的。”顿了顿又道，“奴才斗胆，这帖子瞧着像米芾临摹的。”
 
皇帝点头，“说到点子上了！”看白掌柜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便笑道，“您也别怕，做买卖原就这样，愿卖愿买的事儿，虽然是临本，不过米芾的字也是瑰宝，细论起来也值这个价。”
 
敢情一早就看出来了，不过借着丫头的嘴说。白掌柜的三魂七魄全挪了位，边擦汗边道：“不，不……”
 
“要不这会儿就过账？”皇帝说着给亲侍比手势。
 
白掌柜忙拦住了话，“知道，知道。我也没这个脸要您一万两了，您就给七千吧，叫我保个本儿就成。”
 
皇帝抿着嘴笑，“那怎么好意思呢！”
 
白掌柜惭愧道：“您就别打我脸了，只要您还来，就是我祖上烧高香了。您瞧瞧这事儿，得亏您慈悲，要是往外一嚷，我们聚宝斋的招牌就砸啦，我都对不起我们家祖宗。”
 
皇帝在外面绝对是个体人意的，况且平白省了三千两银子，早就心满意足，自然也宽宏大量得没话说。看着亲侍太监跟着学徒去过账，让锦书把帖子收拾起来，顺嘴说：“不大点事，像您说的，人吃五谷杂粮，总有出错的时候，我知道您也不是有意诓我的。”
 
“哎呀，您真是个好人，怪道咱们这片都夸您呢，像您这样大度的大爷真是不多见！”白掌柜恭维道，“像庄王爷，上回瞧上我一个美人耸肩瓶，不论是底足还是瓶口，那都是实打实的汉货，可他偏说是新仿的，死活压了我五百两银子。临走还顺走我一只小铜鼎，您说说，唉！”
 
皇帝轻声笑起来，“他在琉璃厂不是有名号吗，都管他叫赖王爷，赖出名了的。”
 
“可不！”白掌柜也笑，庄王爷是铁帽子王，万岁爷就这么个亲弟弟，但凡这儿开铺子的谁不想巴结，是求也求不来的大菩萨。别说他花现银子买了，就是白送也是应当的。他赖点儿，谁也不认真计较，反正他也有分寸，不会叫人蚀了本。他一来大家就乐，这人大大咧咧的，不端架子，就另送了他一个雅号，叫佛见喜。
 
皇帝好东西到了手，起身道：“都齐了，那就告辞了。”回头对锦书道，“丫头，宝贝拿好，咱们回去了。”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个在祈份的阔大爷。
 
锦书应个嗻，快步跟上。白掌柜送到门外，规矩地打千相送。皇帝先上了车，伸手过去接了装笔帖的盒子搁在膝头，复又伸出手去。锦书有点晕乎，犹豫了下，只好把手放到他掌心里。她瘦弱，只消他略微一拉就翩然上了马车。
 
皇帝对白掌柜拱手，“叨扰了，下回有好的给我留着，我得了空就来。”
 
白掌柜躬身道：“一定一定。王爷好走。”
 
车帘子一放，御前太监打马便走，直奔紫禁城而去。锦书没转过弯来，看皇帝又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刚刚的口若悬河就像一场梦似的。心下长叹，到了外头戴上面具松快得那样，一旦回到原来的位置就是冷酷无情的一张脸，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正胡思乱想着，皇帝突然叫停车，对驾辕的太监说：“去买碗馄饨来。”
 
锦书和太监俱一震，亲侍太监苦着脸道：“爷，宫外的吃食不干净……”皇帝冷冷地瞥他，亲侍立即住了嘴，乖乖地向馄饨摊跑去。
 
皇帝抚抚膝头道：“今儿时候匆忙，等下回退了朝就出宫，能逛上一整天。”锦书心里没底，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道：“万岁爷，路边上的小零碎吃不得。又没银针试毒，出了岔子怎么了得！”
 
皇帝唔了声，靠向靠背，“朕有分寸，摊子上能吃到宫里吃不着的味儿，你从没有出过宫，你不知道。朕在宫外长到二十岁，什么都试过。”
 
锦书闻言也不再说什么，远远看见有群孩子扛着一挂鞭的小炮仗挂到门楣上，手里捏着点着的香头，拿嘴一吹灰，火星子直发亮。锦书吓得脸都变了色，急道：“万岁爷快下车。”
 
皇帝不明所以，“怎么了？”
 
她指着前面道：“一点鞭炮怕惊了马，回头要出事。”
 
皇帝眼里浮出奇怪的神色，似困惑，又似欢喜，拉了她的胳膊道：“銮仪里的顶马都是聋子，惊不了。”
 
锦书这才松懈下来，瞧着那两匹高头大马大觉可怜，好好的，就为了太皇太后常说的四平八稳，生生的把耳朵弄聋了。大邺时候并没有这样的做法，只有现如今才想出这缺德主意来，真是残忍透顶！
 
再一反省，自己也是个缺心眼儿的，要惊马就惊吧，何苦还去提醒他，果真奴才做久了，怎么就不知道使点坏呢！自怨自艾着顿感灰心，颇失落地坐着，袍子上的宫绦在手指头上扭成了麻花。
 
太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来了，蓝边白底的民窑大海子，两个铜子儿一碗，分量足，足够壮劳力吃个饱。锦书接过来端着，幸好碗瓷实，底圈胎厚不烫手，托到皇帝跟前道：“奴才伺候万岁爷。”
 
皇帝拢着手，眼一瞟她，“出来了规矩全忘了？不试菜就让朕吃？”
 
是啊，要毒也得先毒死了她才对！锦书诺诺称是，“奴才再去拿个勺。”
 
亲侍太监道：“姑娘等着，我去。”
 
“用不着。”皇帝扬了扬脸，“就用这个。”
 
她愣了下，低下去舀汤喝了口，淡津津的，没有麻油味儿，入口全是葱花的清香。刚要搁下勺子，皇帝道：“接着吃，一勺汤，有毒也试不出来。”
 
她乌沉沉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迷茫地看他，一双眼如泉水般清澈。他觉得世界那样的静，车外鼎沸的人声就像隔了层厚厚的膜，只剩嗡嗡的蚊呐，混沌沌交织在一处，辨不清方向，远在天边。她吃得很斯文，他装作不在意，只悄悄拿眼尾乜她。她吃完一个抬手掖嘴，等了会儿道：“万岁爷，没事儿。”
 
皇帝问她：“味道怎么样？”
 
味道嘛，有点儿寡淡，清水下的不能和宫里鸡汤勾兑的比，不过干干净净的，自有一番别样的味道。其实也不光是汤头的问题，是吃东西的心情，在宫里吃着糟心，到了宫墙之外就吃得舒心。她侧着头，想了想道：“奴才也吃出宫外的味道来了。”
 
皇帝接过她手里的瓷汤匙，就着她捧着的海碗探前身子，舀起一个，吹了吹便往嘴边去。御前太监惊呆了，手里的蛇皮鞭子几乎落下来，只一瞬便回了神，立时合上车门远远退开。
 
锦书骇异不及，碗里的汤荡起了涟漪，她脸色煞白，就像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膝盖一弯就跪下了，把碗放到一旁磕头，“奴才该死，请万岁爷恕罪。那勺子是奴才用过的，万岁爷稍等，奴才这就下去再取一个来。”
 
皇帝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已然恐惧得不能自已。他手一滞，紧紧捏着瓷汤匙，那小小的馄饨失了温度，渐渐冷却了。
 
锦书跪着不敢起身，久久也听不到响动，心里直发紧，等着龙颜大怒，一脚把她踢翻，或者直接把她扔下车去。她暗揣，这是怎么了？连这个忌讳都忘了不成？这要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光线逐渐模糊，隐隐有苍茫的暮色合围过来。皇帝的脸藏在阴暗里，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看着她。说不清的一股无名之火往天灵盖上涌，做什么煞费苦心地和她套近乎？她值什么？不过是大邺的余孽罢了，也值得他这么颠颠地讨好？他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心想自己一定是疯魔了。
 
瓷勺朝碗里头一扔，当的一声脆响。他泄气道：“是朕的不是，倒把这茬忘了，原想着垫垫肚子的……撤了吧。”说实话，原想让她垫垫肚子才对，怕她回宫晚了赶不上席。今晚差事又多，回头一直饿着，身子撑不住。可不知怎么，脑子管不住手，很顺溜地就想尝一尝，结果就成了这样。
 
锦书打开车门把碗递出去，御前太监接了还回摊子上，看天色渐晚，在车外打千儿道：“爷，再不回去就要下钥了。”
 
皇帝怅然若失，“走吧。”
 
锦书贴着车围子站着，没皇帝的示下也不敢坐，只问：“万岁爷，您饿得厉害吗？要不奴才下去给您买个饼子吃吧！边走边吃也不耽搁工夫。”
 
皇帝不应，别过脸看着窗外，隔了半晌方道：“你坐下吧，仔细摔着。”
 
锦书道是，小心挨着他落座。也不知是不是离得近，总觉得皇帝城府虽深，也有率性的时候，三句话不对就上脸子，弄得人心惶惶的。她连喘气儿都加着小心，唯恐一个疏忽又惹毛了他。
 
皇帝无意识地一遍接着一遍地在紫檀盒子上摩挲，喃喃道：“锦书……”
 
她一怔，谦卑地低下头，“奴才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皇帝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道：“今儿的字帖断得好，回去之后有赏。你想要什么？”
 
她仍是弓着身子，“奴才不敢邀功。”
 
皇帝不爱听官面上的那些话，更希望和她像普通人那样对话。她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只可惜了，他们注定是敌对的，要像世仇一样的活着。她的温顺不过是表面上的，心底里不知怎么恨他呢！他自嘲地笑笑，也好，面上的温顺也叫人受用。偌大的皇宫里，谁不是嘴上热闹背地里算计的？他转过脸看着她，她眼里还存着畏惧，他反倒平静下来。畏惧好啊，宁要人怕，莫要人笑。就让她这么敬着他吧。
 
皇帝恍惚有了些笑意，“朕向来赏罚分明，你今儿帮朕省了三千银子，该当要赏你的，你有什么心愿只管说。”
 
锦书一味地摇头，“多谢万岁爷，奴才眼下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唯愿兢兢业业伺候好老祖宗，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皇帝倚着肘垫子沉吟，这是怕被扫出慈宁宫吗？果然出了永巷就再也不愿意回去了。轻轻咳嗽了一声，口气淡然道：“哪天老祖宗嫌你了，必是你做得不够尽心，要轰出去也是你的命。”
 
她瑟缩一下，彻骨的寒意涌上来，低声应道：“万岁爷说得是。”
 
“只是你也不用怕，到时候我自然打发人让你过乾清宫去。”皇帝说着，然后很快转过脸。窗上烫金雕花的框映着刻丝弹墨的幔子，那样晦暗深沉的颜色。
 
他松开蜷曲的十指想要平复思绪，却按捺不住的胸口突突直跳。她会谢恩吗？还是会为了她的尊严婉言谢绝？他御极九年，形形色色的女人都见过，总逃不出一个撒娇卖乖，求怜争宠。她却叫他看不透，或者根本就不该把她放到那堆女人中间去。他只觉头隐隐作痛起来，期待什么？期待她的明媚一笑？对他吗？真是疯了，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车厢那么小，四面围着厚厚的毡子，一丝儿风都透不进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有些拥挤，原当该很暖和的，可锦书背上却寒浸浸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开始焦躁，为什么还没到宫门？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马车疾行着，时不时听见鞭子挥动的呜咽声。突然一个颠簸，她晃了晃，险些没栽倒。一双温暖有力的手适时拉了她一把，她惊魂未定，直叹道：“好险！”
 
皇帝倏地怔忡，眉心慢慢拧起来，就那么微眯着眼看她，脸上浮起一种阴狠到极点的神色。握着她腕子的手一点一点收拢，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一般。
 
锦书吃痛抬头，本能地想挣脱，可他的力气那样大，她越是挣，他握得越紧。她仓皇失措，只觉剧痛入骨，再也忍耐不住了，轻轻哼了一声。他这才放开手，向她胸前探去……
 
“这是什么？”皇帝说着去触她背心钮子边上露出来的链子。那链子是点翠镶金制成的，皇帝当初嫌番邦进贡的西式怀表所配的链子呆蠢，特令造办处按着怀表上的花纹样式打造出来的，链子只有两条，一条自己留着，一条赏了太子，全大英寻不出相同的第三条来，如今怎么在她身上？
 
他沉着脸，捏住链子接口处的点翠一拖，底下果然是一块鎏金珐琅怀表。再一摁表盘下沿的金钮，表盖儿弹起来，内盘上赫然刻着“东篱”二字。东篱是太子的小字，唯有他贴身的东西上才留款。皇帝面沉似水，冷声道：“这表是太子的，怎么在你身上？”言罢不等她解释，狠狠盯住了她，“太子极爱这块表，向来从不离身，说，可是你偷来的？”
 
锦书吓得几乎哭出来，忙摆手道：“不，不是的……”
 
皇帝看她脸色惨白，发髻微松，知道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太子的珍爱之物在她身上，她自然是不会去偷的，那么就是太子送她的……皇帝大发雷霆，原本主子赏东西给奴才无可厚非，他倒不是气这个，只恨她为什么要收。莫非他们已经自订终身了不成？他看着那双鹿儿般的眼睛，生出无比的愤怒来，连连冷哼，“好啊，好大的胆子！宫廷之中私相授受，你可还把宫规放在眼里？真真是看不出来，人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到底是应了这句俗语。”
 
他铁青着脸，眼里尽是满满的厌恶，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锦书哽得喘不上气来，只担心会连累了太子，忙在他脚边跪下，抱着他的腿告饶，“奴才错了，求主子消消火。太子爷是怕奴才睡误了点，这才留了表给奴才使的。万岁爷要罚就罚奴才吧，千万不要迁怒太子爷，他是看着小时候的情分可怜我，并不是什么私相授受。”
 
皇帝被她一番话激得冷笑起来，眼下是自身难保，还急着替太子求情，不是暗通款曲是什么？他直恼得胸口剧痛，心里一阵阵发紧，连着舌根也苦起来。看她眼泪汪汪地伏在他腿边，真恨不得奋力踢开她，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虽脾气不好，脑子却还是清醒的，要撒气还不容易？只是泄愤之后怕不好收场，这一脚下去再想挽回便难了。
 
皇帝忽又想起出宫时的场景，她就在神武门前，身上揣着太子的信物，他要是晚到半步她会怎么样？拂袖而去，然后石沉大海？他顿时心乱如麻，一面庆幸着，一面又暗自恼怒，要是真走了倒干净了，眼下这烂摊子怎么收拾才好？
 
太子上回递折子说要修缮泰陵，他隐约已经觉察出异样来了，只不过不敢肯定。昨儿叫起之后又专程留下来，和他喋喋说了一通胡话，什么恐怕自己不长寿，又是什么不想连累人家女孩儿年轻轻守寡，横竖就是不想大婚。他原当他是小孩心性，问他怎么不去同额涅说，他说额涅那里难说通，还是皇父主意大，拍了板的事定下就是定下了，金口玉言再难更改。如今看来是早存了心思的，不肯纳妃，莫不是想着锦书么？
 
思及此，心里愈发的烦乱。要尽早把太子妃的人选敲定，太子府邸也该建了，本来这么大了早应该开牙出宫单过了，因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疼爱，说他自小体弱，怕他分了府身边的人照顾不周苦了他。其实不过妇人之仁，太子是他的嫡长子，他的身子骨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当初是为了麻痹明治帝，宫里的庸医诊断说太子活不过十八，他也没急着否认，好借着给儿子求医问药的由头做筹备，这才能趁各路藩王齐聚京城，对他又疏于防范的时候一举兵临城下，攻破紫禁城。
 
太子打小有不足是真的，不过这些年的精心调理下早有了起色，样样都好了，只那咳嗽不得根治。他试过很多方法，每每退了朝，一有空就扎进寿药房里。《黄帝内经》上但凡稍有提及的，各种药方药引子，手段都使尽了，就是不能痊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要不危及性命，平日多留意些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太子听着祖母、太太的话，动辄说自己今天不知道明天事儿，似乎活着一日就是赚了一样。从小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大了要改也难，如今更好，索性连规矩都不顾了。
 
“太子年轻，你别在他身上打主意，若是存了心去调唆他，别怪朕翻脸不认人。”皇帝定下了神，语气已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只是字里行间的凛冽冻得人五脏六腑都疼起来。她不说话，一味地哭，他又莫名烦躁不安，瞧着她着实可怜，便道，“你起来说话。”
 
她抽泣着说嗻，略动一动，才发觉窝着的时间过长，半边身子都麻痹得不能动弹了，手脚酥软得使不上劲道。
 
皇帝蹙眉问：“怎么了？”
 
锦书低声嗫嚅，“奴才……动不了了，过会子就好的。”
 
皇帝生出无奈来，当真是既好气又好笑。弯腰把手架到她腋下，想把她抱起来，她大窘，慌忙道：“奴才不敢。奴才万死。”
 
皇帝不耐，凌厉地看她一眼。她闭上嘴再不推辞，顺从地搭在“龙爪”上，让他把自己半抱着拖上大狼皮坐褥。
 
有淡淡的香味萦绕鼻尖，不是脂粉的味道，也不是熏香，说不出的好闻。她的颊上笼着疏淡红晕，皇帝低下头，温热的呼吸都扑在她脸上，这样的暧昧，叫她更加的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偏开去，结果咚地撞在了车围子上，她“哎呀”一声，嘟囔道：“好疼。”
 
皇帝嗤笑，“真笨！”
 
锦书不能反驳，只好偷偷撇了撇嘴。要不是他靠得近，她也用不着避让，真是皇帝做久了，男女间的避讳都抛到脖子后头去了。
 
皇帝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忙正了脸色靠在软垫上坐好，眼梢还带着来不及隐去的笑意，假作若无其事的掀开窗幔。
 
暮色愈发的深沉，墨一样的晕染开，天地间混沌一片。不知不觉已过了酉时，远远能看见城门了。神武门子时二刻才下钥，此时悬上了巨大的纱灯，在风中摇曳款摆。马车疾驰到门禁前勒停，禁军统领照旧奔过来接驾行大礼，因着不好打帘子看里头，只得恭敬道：“请主子示下。”
 
皇帝应了声，“是朕。”统领听出皇帝的声音，比了手势示意护军放行，并随车护送至顺贞门前方退回值上。
 
锦书的心又提起来，这会子顺贞门上正待要宵禁，想是皇室宗亲和各路官员及家眷都到了，只等皇帝一到就开宴了，眼下大摇大摆和皇帝同乘只怕要出大事，便对皇帝肃道：“万岁爷，奴才要从储秀宫的夹道里过，求万岁爷放奴才下去吧！”
 
皇帝正考虑怎么把她送回慈宁宫去，一早候在顺贞门的李玉贵迎上来，叫了声万岁爷，“臣工们在体和殿候驾，诸位诰命都上坤宁宫去了。步辇备着呢，请主子移驾。”
 
车门打开了，锦书从车上下来，福了福，低声道个“谙达好”。
 
原以为一定会吓着李玉贵，谁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了礼，说声“姑娘吉祥”，就张罗着请皇帝下车，嘱咐司衣的常四给皇帝披上雀金呢披风。忙了一阵才扯过锦书小声道：“慈宁宫打发人来问过你，怕是要出事儿。”
 
锦书白了脸，垂下头不说话。李玉贵从旁边的御前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食盒里的东西左奔右突，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李玉贵笑道：“姑娘有造化，恰好大白跑到隆宗门边，被站门的小子逮着了，来问我是哪位主子丢的，我就给留下了。姑娘回去扯个谎，就说跑了大半个紫禁城才捉住的，老祖宗必然不会罚你了。”
 
锦书惊喜不已，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事，不论是皇帝让谁送她回去，都不及这个由头好，慕容家的祖宗保佑，真真再好不过！忙不迭给李玉贵道万福，“多谢谙达，谙达这是救了我的命了。”
 
李玉贵摆了摆手，心里欢喜得开出花来。瞧瞧，多好啊，日后晋了位份，必定是个圣眷不衰的。虽说她的身份是个大难题，可凭着万岁爷的手段，天底下还有他办不成的吗？自己只管尽心尽力替万岁爷办事，主子面上讨足了好，老佛爷又不知道他私底下为促成这事动了多少脑筋，万一有个好歹还能撇个一干二净。再说江山是万岁爷的，老佛爷要怪罪还得顾着万岁爷的面子呢。
 
锦书把猫抱出食盒搂在怀里，大白是认得她的，乖乖把脑袋搁在她臂弯里。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只等着送了圣驾就往坤宁宫去了。
 
皇帝上了肩舆，琢磨了一下问：“自己回去能成吗？要是有什么就打发人来告诉朕。”
 
众人了悟，万岁爷这回是动了真心思了，平常和后妃说话有固定的一套，总离不了端着架子，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打发了也就是了。这趟大大的不一样，这位锦书姑娘好厚的福泽唷！
 
李玉贵看着那一脸依依难舍，不得不劝谏，“万岁爷，外头风大仔细圣躬，受了凉就不好了，起驾吧！”
 
锦书屈腿肃下去，“奴才恭送万岁爷。”
 
皇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李玉贵一击掌，敬事房太监高唱个“起驾”，一溜羊角宫灯顺着御花园的甬道直往前去，渐行渐远，最后只剩芒芒点点的一簇，消失在薄雾微笼的夜色中了。 

第五章 惆怅此情
 
太皇太后丢了猫，正坐卧不宁着，也没了兴致搭皇太后和皇后的话茬子，只恹恹地歪在南炕的条褥上，怎么逗都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屋里的妃嫔们相视而笑，暗道越是上了年纪越是心思重，一刻钟之内差人回慈宁宫看了三次，唯恐猫回来了，找不见人又跑了，再三吩咐塔嬷嬷打发人各处去寻。众人因着老太太怏怏不乐，总存着三分顾忌，也不敢敞开了说笑，个个加着小心，满室的争奇斗艳，却是寂寂无声。
 
太皇太后叹了一声，她们哪里知道，她不单是操心大白，还有那个锦书！找猫找了两个时辰，竟是找到天上去了不成！她心里嗵嗵地跳，好像是要出什么事了。寻个理由使了人上乾清宫面见皇帝去，李总管说皇帝午膳时接了膳牌子，是军机处的人因北方的战事面圣，皇帝看了折子之后就头痛起来，传太医诊过脉，吃了一剂药就歇着了，正是沉沉好梦的时候，打搅不得。塔嬷嬷不敢擅闯，没法子再打探，不知真假。
 
太子那里也去瞧过了，只说老祖宗念着太子的课业，打发人去问问的。春荣回来说太子正在上书房摇头晃脑的和师傅论《大学》呢，好好的，哪儿都没去。
 
这下两头落了空，一个大活人就像蒸发了似的，莫名其妙地没了。没了倒不打紧，只怕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偌大的皇宫内院，哪里生了事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今儿破五，众臣工携了内眷进宫来，要是大肆声张了恐遭人诟病，只有派人暗中打探，却是半点消息皆无。
 
太皇太后又一声长叹，屋里的人，连同皇太后在内齐齐一凛。皇太后宽慰道：“额涅别急，等大宴散了咱们再加派人去找，只要还在宫里，总能找回来的。”
 
太皇太后抚着额，摇头道：“不中用，都翻了个底朝天了，还上哪里去寻才好？这猫机灵，知道你找它，它自然躲着你。”说着看这一屋子人巴巴地干坐着，方想起来早就该放的恩典，“瞧瞧我，真是糊涂了，叫你们陪我在这儿傻坐！快去和家里人说话儿去吧，一年到头也难得见，趁着今儿好日子，有苦有乐都和家里人说道说道。妈妈嫂子的，要是嫌人多，乐意带回自己屋里的也成，都去吧！”
 
众人早就盼得脖子都长了，老佛爷一发话，纷纷站起来行礼告退，只剩下太后、皇后，还有几个娘家父兄不在朝里做官的贵嫔贵人。叫人琢磨不透的是通嫔和承乾宫惠妃，家里人明明在梢间里候着，却不忙见面，还坐在原位上笃悠悠的品茶。
 
景阳宫梅贵嫔憨直，问道：“你们二位这是怎么？贵戚等着通传呢，怎么还在这儿？”
 
通嫔笑吟吟道：“这话真真是怪，只许你在老祖宗跟前尽孝，就不许咱们多陪陪老祖宗？”
 
一个院里的瑞常在悄悄拉梅嫔的袖子。这人真是没心眼！眼下太子妃之位正是虚位以待，众臣工的家眷之中，唯通嫔的叔伯侄女和惠妃的娘家外甥女是大热人选。这要紧的时候，会亲有的是机会，太子妃的位置一闪就落到别人头上去了，这会子不抓紧了，回头就是悔青了肠子也晚了。大家心照不宣地静等着，也就她后知后觉。
 
梅贵嫔回过味来，忙笑着打圆场，“瞧你说的，我不过顺嘴一问罢了。不去好，不去咱们在一块儿才热闹。”
 
“正是这个话！横竖都在京里，什么时候想见了就讨皇后娘娘一个恩典，传到宫里来闲磨牙，一块儿吃个饭，多好！”永和宫的多贵人勉强笑了笑，“不像咱们，老子娘都在外省，要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惠妃哟的一声，啧啧道：“老祖宗您听听，六宫里头最得宠的都在这儿诉苦，咱们可怎么办啊！”
 
多贵人连翻了三夜的绿头牌，这件事谁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得要出血！万岁爷向来一碗水端平，这样的恩宠前所未有，怎么不招人妒恨。只不过圣眷再隆重也只三夜罢了，现在还不是一样。那时多贵人何等的风光，走路恨不得把脚踢到别人鼻子低下去。如今打回了原形倒生出这样的感慨，几个妃嫔讪讪笑起来。人说须将有时思无时，早知道万岁爷的热情维持不了几天，当初就不该那么得瑟。靠着年轻貌美想拴住男人，有几个能长久的。失了恩宠就想老子娘了，到底还是亲爹亲娘好，比男人靠得住。男人妻妾一多就顾不周全了，何况这男人心里装的不是风花雪月，装的是整个大英江山。三百六十五天有半数的时间是“叫去”，不招任何人侍寝，大家一样独守空房，倒也痛快。
 
“行啦，家里人没在京里有什么，不是还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吗！再不够……”离多贵人最近的禧嫔亲亲热热地揽了她的肩，“还有一众姊妹，咱们疼你。”
 
这话说得好！在座的皇后连同妃嫔们笑起来，又是太皇太后又是皇太后的，万岁爷哪儿去了？最该疼她的人却不在列，可怜见的！早该像大家一样夹着尾巴做人的，偏当自己了得，如今露了腚给人瞧呢！杨柳细腰，风情万种，全归了尘土了，就等着在这后宫之中慢慢腐朽吧！爱冒尖儿？恃宠而骄？亏得万岁爷抽身得早，否则她那种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的，三五个月怀不上，白绫子套的环就该等着她了。
 
多贵人吃个哑巴亏，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后跟前又不好上脸子，自己心里哀怨一通也就作罢了。横竖是没地儿申冤的，圣眷正隆的时候疏忽了，今儿赏明儿赐的，把她捧得高高的，还当自己是天生的好福气，结果得罪了那许多人。这会子摔下来了，借机踩两脚的人海了去了，这几句绵里藏针的话算得了什么？玩儿似的！只管乐吧！多贵人暗里掐断了指头。万岁爷说过喜欢她，既然有前头的情分，擎等着时机。有李大总管在呢，花几个钱，把绿头牌往右手边递，山水有相逢，也不愁皇帝想不起她来。
 
众人因着多贵人吃瘪，私下里狠狠高兴了一番，话头子又转到宫外请进来的戏班子上去了。嘈嘈切切说武家班的杨小楼唱功如何了得，身手如何的不凡。又说班子里的丑角多逗趣儿，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一个人能撑起一场戏来。最后聊上了武家班的班主，说这人有能耐，明治末年还放过印子钱，赚过驴打滚的利，别人喝稀粥他吃白面肉馒头，养得白胖白胖的。
 
太皇太后听不下去了，“以前瞧着戏班子里的班头个个瘦精精的，要扛家伙什出力气的，他怎么就能胖得那样？”
 
通嫔道：“老祖宗有所不知，这个武家班专给王公大臣的府邸里唱戏，是正经的大戏班，做粗使的有的是伙计，哪儿用得上班主亲自上手啊！您要瞧见瘦精精的班主，九成是个草台班子。”
 
太皇太后哦了声，“这回是谁举荐进宫来的？打探清楚没有？”
 
皇后应道：“是老豫亲王举荐的，老叔好票戏，爱听双簧，这个班子常年在王府里，都是极相熟的，老祖宗放心吧。”
 
太皇太后点头道：“这样方好，没的叫人钻了空子。”又侧过脸去，皇后立时把耳朵凑了过去，太皇太后叮嘱道，“那起子戏儿要派人好生看着，都是生人，又没净过身，这乌泱泱地混在一处，出了事，皇帝脸上不光彩。”
 
皇后肃了肃道是，“圈了北五所一个二进的院子供他们上头更衣，门上都有人当着值的，但凡有要照应的，派的全是太监。先头也放了懿旨，宫里的嫔妃宫女不许上那儿去，有要瞧热闹的打死不论。”
 
“难为你想得周全，样样办得都妥帖。”太皇太后颇赞许，皇后初嫁进南苑王府时就由她一手调理，办事说话又决断又圆润。有她在，东西六宫纹丝不乱，这皇后当得，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又看了旁边只顾拨弄佛珠的皇太后一眼，无奈道，“你婆婆是个甩手掌柜，只顾着当菩萨，宫里的事物百样不问，这样多的大事小情，全靠你一个人了。”
 
皇后笑道：“这是奴才应当应分的，我只拿主意，下头办事的人多，也没什么。再说遇着了坎儿不是还有老祖宗呢吗，奴才少不得来向老祖宗讨教。”
 
太皇太后摇头，“我上了岁数，还能活几年？就是吊着口气儿，到底精力也有限。”
 
这话吓得皇后心头怦地一跳，忙堆了笑脸开解，“老祖宗身子骨硬硬朗朗的，起码再活五十年，奴才和万岁爷还没孝敬够您呢。”
 
太皇太后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拍着皇后的手道：“你可别指着我，我是不中用的了，还是早些挑个好媳妇才是正经。”
 
“老祖宗说的是！太子的事儿办了我也踏实了，那孩子，真叫人操碎了心。”皇后是说不出的苦处，和太皇太后谈及锦书的事，怕招老太太担忧，皇太后不问事，皇帝面前更不敢露口风，有什么只能自己憋着想法子，真个儿愁白了头发。顿了顿方道，“老祖宗前头可瞧见那些个女孩儿了？依着老祖宗，有好的没有？”
 
太皇太后略一沉吟，“头里人多，竟是没分清谁是谁来。回头挑你觉着好的，传进来再见上一见，或者把太子也叫来，他的媳妇让他自己挑。”
 
皇后原还想说太子一个爷们儿家，这么大咧咧杵在一堆女孩中间怕不妥。转念一想太皇太后是个极开明的人，叫太子自己挑也没错，拣他看得上的娶进来，要是分不出伯仲，就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定，剩下的封良娣，也是使得的。
 
左右随侍内并不见锦书，皇后只觉不寻常，正待要问，见塔嬷嬷从门外进来，太皇太后抬头道：“皇帝可到了体和殿？”
 
塔嬷嬷回道：“才刚已经到了，只是看着脸色不太好，拉着脸子没有半点笑意。”想了想又道，“大约是头疼得厉害吧，往常嫌抹额累赘的，今儿竟戴上了，瞧着是强打了精神应付臣工们呢。”
 
太皇太后有些恼，捏着帕子捶了下炕桌，“那些个太医是愈发回去了，连个头痛的毛病都医不好，可见平时全把力气花到赌钱讨小妾上头去了。也算是斯文人，在宫里当差不兢业，就跟神武门上的钟鼓似的，全掐着点儿跑，真真可恨至极！”
 
屋里众人见太皇太后动怒俱一凛。皇后低下头去，视线茫然停留在胸前的五谷丰登绿彩帨上。头疼的那样怎么不在宫里歇着？她见皇帝向来是不用通报的，今儿因着选太子妃的事去了趟乾清宫，踏进宫门还看见李玉贵的，可一转眼就不见了。寻到到暖阁里去，炕上也没个人，问御前太监，个个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原当皇帝公务忙，或者上军机处去了，可太皇太后这边打发了塔嬷嬷去问，李玉贵居然说皇帝圣躬微恙躺着了……里头一定藏着事！既然皇帝存心要瞒着，那她在太皇太后跟前也不便透露，不过究竟是去了哪里，倒要认真计较计较才好。
 
她之前听见些风言风语，是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打探来的消息，说皇帝大概瞧上了慈宁宫的锦书，直把她惊出一身冷汗来。要是普通的宫人就算了，倘或皇帝喜欢，她也能做个顺水人情替他把人讨来晋位份，可偏偏是锦书！太子这头还没着落，皇帝又卷进来，父子俩的心落在同一个女人的身上，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皇后定了定神，琢磨着眼下不过是风闻，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到底是太皇太后贴身的人，轻易动不得。且看看再说，万一真有其事也不能坐以待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她成了气候，要灭可就难了。
 
皇太后一听皇帝抱恙，忙招了候在外面的寿安宫管事来，“你上体和殿瞧瞧万岁爷去，别上前，远远地看着，好不好的来回我。”又对皇后道，“等宴结束了你也去一趟吧，皇帝有个病痛的也不吱声，叫我担惊受怕的。”
 
皇后拾了精神，软语道：“额涅别急，咱们万岁爷精岐黄，怕是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个呢！”
 
“就是这个叫人忧心。”太皇太后摇头道，“你没见着他上回对着镜子给自己扎针吗？可把我吓着了！皇帝万事亲力亲为的惯了，这种性子不好，从前行军时自己瞧病就算了，如今还改不了这毛病。”
 
太皇太后正说着，崔贵祥来回禀，说万岁爷那儿打发人来回话了，万岁爷这会子头不疼了，只是精神头不济，等宴散了睡一晚就好了，让老祖宗和太后别担心。屋里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这时候春荣进来道万福，“启禀老祖宗，锦书回来了，把大白也带回来了。”
 
太皇太后正掖葫芦双喜纹金绸敞衣的双开衩下摆，一听这消息大喜过望，直起身子问：“大白回来了？”
 
春荣应个是，笑道：“一人一猫弄得灰头土脸的，小娟子带大白拾掇去了，我瞧锦书一身脏，让她先回榻榻里洗漱，回头收拾干净了再来伺候老祖宗。”
 
“难为这孩子，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逮着大白的。”太皇太后寻回了心肝宝贝，疑虑一时都打消了，人也松泛了，终于露了笑脸。众人眼见雨过天晴了，这才敢打趣说笑起来。
 
惠妃和通嫔各怀心思，也不和旁人搭话，两人挨得又近，两下里便不盐不酱地闲聊。惠妃打量一眼通嫔酱色寿山福海坎肩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啧啧道：“妹妹真是勤勉，瞧瞧这肚子大的，也就这阵子的事儿了。皇太后放了恩典，有身子的不往这儿来也行，你怎么不好生歇着，这来回地折腾，万一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通嫔笑得欢实，“惠妃姐姐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来，只我在屋里养着，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架子大，怀了龙种摆款呢！况且我又是个爱热闹的，连老祖宗都说我和定妃姐姐一样的性子，但凡有好吃好玩的定然少不了我。”
 
惠妃听得直泛恶心，什么和定妃一样！定妃就是个弥勒佛，吃饱了听听各宫的新鲜事，闲暇时候招了三五个宫女抽抽花签斗斗草，了不得摸上两圈骨牌，进宫四五年没生养，她也不急，整天优哉游哉的，那叫一个大肚能容！再说说眼前这位，嘴上抹了蜜似的，心上生了九个窍，别的长处没有，光心眼子多。就她这样的还和定妃比，真是活打了嘴了！
 
通嫔也觉惠妃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不受人待见。这不是摆明了和她打擂台来了吗！原先皇后中意的只有她叔伯侄女，后来不知惠妃打哪儿弄出个外甥女来，又是做学问，又是琴棋书画的一通吹捧，直把皇后哄得团团转。这下好了，板上钉钉的事儿黄了，还非得在几个女孩儿中间分出个高低来，白叫她费了半天的手脚！肚子里的孩子一拱一拱地动，通嫔小心地捵了捵腰。真是活受罪！在这儿傻坐囫囵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传进来见人？再这么下去她可等不及了，没的窝坏了孩子要坏事儿的！
 
惠妃转开脸去，一手抚了抚耳坠子，可着劲儿地挤出了一脸的笑，重又转回头来，状似亲昵地说：“我上回得着个信儿，说斋宫里的萨满很是灵验，怀了身子的去参拜参拜就能得儿子，赶明儿妹妹得了空何不去试试，能得个小皇子，不比什么都强？”
 
通嫔哂道：“可不，生了儿子才算有了老底儿，照这话说，惠妃姐姐怀晥晚帝姬的时候就该去拜拜才是。”
 
惠妃这下子给回了个倒噎气，她膝下只有行六的一位帝姬，通嫔这是戳她心窝子呢！惠妃有点不大痛快了，顺手整了整领约上的黄绦子，淡淡道：“你这人真没劲，我还不是为你好！叫你去拜菩萨害了你不成？”脑筋一转，忽又笑起来，“倒也是，你位份低，就是生了个皇子也是让别人带着。你还别说，保不齐就派给我了呢！”
 
通嫔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惠妃没儿子，位份也有了，论哪条都是排得上号的，真要是得了皇子叫她养着，那她还不得折腾死孩子？
 
她一时乱了方寸，儿子是娘的心头肉，这要是落到狼窝里，那怎么了得！
 
惠妃志得意满，真叫一个舒心！让你人前笑得脸上开花，人后恨得咬碎钢牙！儿子怎么了？除非你儿子能做皇上，否则生了也白搭。管别人叫娘，见了面不过拱个手叫声“通嫔娘娘”，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有你受的！
 
通嫔抚着肚子略失了会子神，安知生了儿子万岁爷不会一喜欢就晋她位份？到时候就算不能长在自己身边，好歹能常探望，惠妃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她强作镇定地端了盖盅喝她的八珍益母汤，一面缓声道：“依着您是更偏疼女孩儿了？也是，闺女贴心，是比儿子中用。不过我要是能有那福气得个小子，往后再苦我也认了。儿子将来有了出息，做娘的还稀图什么？熬上一二十年，等孩子大了就明白了，也没有不认亲娘的道理。”
 
大内的女子修养好，即使玩命地对掐，脸上也挂着三分笑意。锦书进门来，看见的就是一屋子的其乐融融。她上前给太皇太后见礼，给皇太后、皇后见礼，给各位小主见礼，然后恭恭敬敬垂手退到一旁侍立。
 
皇后抬眼望过去，琉璃吊灯下的脸微有些朦胧，却是肤若凝脂，眼若星辰，温婉娴静地站着，果然像戏文里说的，独旷世之秀群，表倾城之绝色。
 
皇后脸上不由罩上了一层严霜。好个美人胚子！招惹完了儿子招惹老子，骗得了太皇太后骗不过她去！她逮了半天猫，万岁爷就丢了半天，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锦姑娘是打哪儿找着的猫啊？”皇后的嘴角抿出个讥讽的弧度，“老佛爷打发了那么些人出去，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可巧叫你碰上了，你可是大功臣！”
 
锦书肃了肃道：“奴才当不起主子这样说。大白机灵，像是存心和我躲猫儿似的，上墙头钻地沟，奴才追了大半个紫禁城才逮着的。”
 
多贵人掩着嘴道：“只怪大白不会说话，要不凭着你俩的缘分，它该拜你做姐姐才是。”
 
锦书心上颤了颤，脸腾地就红了。大白再得势也是个畜生，叫畜生认她做姐姐，这是变着法子的作践她呢！她死死咬住了唇，气得身上发虚。旁边的春荣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原想送个软钉子给这位小主碰碰的，最后还是忍住了。怅然吁出口浊气，自己开解了一番，人在矮墙下，哪有不低头的！腰板子挺得直了就得撞得鼻青脸肿，现如今被人夹枪带棒地调侃上两句算什么，就是指着鼻子地骂又怎么样？
 
弓弦要是拉得太硬，一旦松开就得割伤手。事不同而理同，做人也是这样，太过较真了就是坑害自己。在这深宫里，抬头看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看又是四四方方的地，宫妃们的日子淡出鸟来，好容易遇着个合适的人选，不借机挖苦都对不住自己。锦书沉淀下来，当好她的“戳脚子”吧，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只当自己死了，就成了。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太子来，皇后对身边嬷嬷道：“上体和殿瞧瞧去，太子怎么还不来。”
 
嬷嬷应个嗻，躬身退到堂屋里打发人。里头又一位嬷嬷出来，在崔总管耳朵边上嘀咕几句，崔贵祥点了点头，往东下屋去，站在门前拔着嗓子传召，“奉太皇太后懿旨，着，端郡王溥浚之女、直郡王齐泰之女、固山贝子扎朗之女、大将军长叙之女，入内觐见。”
 
才喊完话，锦书打了洒金毡子出来，几位县主、小姐列好队从东下屋里缓缓走来，锦书忙退到一旁让道，也未及细看，备选太子妃的女孩们已经进了西上屋。
 
崔贵祥过来问：“怎么出来了？可是老祖宗要什么？”
 
锦书道：“是老祖宗不用我在跟前伺候，打发我出来的。”她说着轻轻地笑，可算能透口气了，外头虽冷，也比在里头攥着心好过。太皇太后的心思她知道，过会儿太子要来，她是怕他们照面，故意支开她的。
 
崔贵祥摇头，“这孩子，还傻乐呢！”心里叹息着，没心没肺有时候也是好事，这样能躲开很多烦心事。
 
锦书问：“谙达，有差事派给我吗？我上席边上伺候吧！”
 
“别介，那里用不上你，你如今好歹是侍寝，姑姑辈儿的了，连着我也要请姑姑多照应呢，还让你伺候宫外那些诰命洗手漱口不成？”崔贵祥风口上站久了嘴唇有点发青，朝手上呵了口热气，手心手背一通揉搓，又挨到暗影里跺了两下脚才道，“你替我看着点儿吧，荣姑娘在里头半天不出来，有些个鸡零狗碎的杂事儿我也照应不过来。”
 
锦书原想到排膳的地方候贵喜去的，被他这么一说也没法子，只好先应下来，回头得了闲再溜出去找人。便道：“谙达去值房里喝口热茶去吧，这里有我呢，要是有办不了的我再去请您的示下。”
 
崔贵祥上了点岁数，冻得时候长了实在是撑不住，回身指了指在门上嘱咐小太监办事的蓝顶子太监，“他叫金迎福，是坤宁宫的总管，有急事找他，他是我一块儿扛扫帚的老兄弟，知道心疼我，我找个地儿猫会子他不会计较的。”
 
锦书嗳了声，看崔总管直打哆嗦，一下子好像连道都走不了了，忙远远招了大太监来，“长善，快扶大师父上榻榻里去，点了炭盆子拢上火，再上寿膳房要一碗姜汤伺候着喝下去。才开的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是。”太监打个千儿，把崔贵祥的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半扶半扛着往体和殿的梢间里去了。
 
崔总管一走，杂事琐事全落到了她身上，大到西炕上供五祀的牲醴毕陈，小到各路诰命什么品级用什么杯盘碟盏，一一俱要过问，万事差池不得，一个时辰下来忙得头昏脑涨，恨不得就地瘫倒下来。
 
到亥时二刻前后，总算是得着一阵清闲，这时才想起来，她一直守着正门，并未见太子来过，想是知道让他自己选妃，吓得不敢来了吧。锦书笑了笑，笑过之后又隐隐觉得担心。那块表叫皇帝拿去了，只怕要和太子秋后算账，届时就算不会明正典刑，太子也免不了一通斥责。
 
她焦躁不安，值上又走不脱，倘或能赶在皇帝训诫之前知会他，也好让他有个提防……正胡乱盘算着，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来，道声“锦姑娘新禧”，把她吓了老大一跳。抚胸回头看，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地把眼睛挤成了一道缝，她一时想不起来了，犹豫着问：“您是交泰殿的？”
 
小太监道：“锦大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景仁宫太子爷跟前的容升啊。”
 
锦书似乎有了点印象，以前也没太留意，一时半会儿的想不真切，只草草应了声，又问道：“您这是当什么差来了？”
 
容升往西上屋探了探头，“我们爷打发我来给老祖宗告假。先头原说要来的，只是万岁爷那儿招了几位军机上的重臣说北方战事，已经耽搁了一个时辰，这会子且完不了，所以差了我来回话儿，没的叫老祖宗和皇太后、皇后好等。”
 
锦书思忖了道：“那今儿还来吗？”
 
容升摇了摇头，“不来了。其实咱们爷自有他的算计呢！我才刚进去给老祖宗磕头，好家伙，屋子里并排坐着四位，那阵仗，过堂似的！怪道太子爷想方设法地躲，万岁爷叫过坤宁宫来都磨蹭着不愿来。”
 
锦书心里繁杂，只问：“太子爷这会子在万岁爷跟前？”
 
“可不，父子君臣的在议国家大事呢！”容升道。
 
既然在议政，也不能让人带话进去。锦书略失了失神，才问：“体和殿里赐宴没有？”
 
容升答道：“都这时辰了，一早就赐过了。姑娘可是有什么事？”顿了顿笑道，“可是有体己话要和太子爷说？”
 
外面雾霭渐沉，站在明间门口往东首看，连廊上的重檐庑殿顶都茫茫看不清楚了，唯有滴水下的几十盏宫灯隐在浓雾之后，发出晕黄朦胧的光。
 
锦书掐着手指头算，按着惯例，这时辰早到了该歇的时候，看这样子离散宴也不远了，倘或皇帝打发了臣工们把太子留下训斥，那就是带了话去也晚了。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明儿我下了差使到上书房瞧他去。”
 
“是喽！您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消息，太子爷还不得高兴坏了啊！我回头就个和他说去，保管他做梦都要乐醒了！”容升松快地打个千儿，“您忙着，我得回去了，擎等着散了，我好伺候咱们爷回宫去。”
 
锦书道好，才看着他出回廊往曾瑞门去，后面又有太监来回话，问：“姑姑，太皇太后给各家的赏赐都派下来了，东西是随大人们出午门，还是跟女眷们的车从神武门走？”
 
锦书大皱其眉，“这话怎么说的！自然是随女眷出神武门，午门是朝臣上朝走的道，正月里百无禁忌了不成！这差办砸了咱们后脖子都得离缝，还是费些事，让内务府打发人往顺贞门上运吧。”
 
小太监嗻了声，乐颠颠地撒腿就跑出去。暗盘算着，随女眷好啊，不像那些大老爷们儿，女眷们醒事儿，酬谢放赏钱一样不少，这趟差事下来又是个盆满钵满。
 
西上屋觐见的女孩儿们却行退了出来，脸上表情各不相同。锦书这才得了闲打量上一眼，果真个个长得标致，不知太子妃的位置定了谁来坐，只看见其中一位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藏着喜兴，想是胜券在握了吧！锦书着紧又细看上两眼，那女孩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身上穿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腰上结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看那打扮该当是位县主。模样儿怪齐全的，就是脸上有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头，和上回见的贤妃有些相似，正琢磨是不是贤妃的贵戚呢，身后的苓子哎了一声。
 
锦书回身笑道：“师傅这是下值了？”
 
苓子把手绢往钮子上系，边道：“老祖宗那儿快散了，叫外头备舆呢！今晚我也回不了榻榻，排着我上夜，看更衣室门口，你有事就吩咐我吧，我今儿给您当下手啦。”
 
锦书知道她打趣呢，忙道不敢不敢。苓子嘿嘿地笑，冲那个站在东下屋门前和丫头说话的女孩努嘴，“那位前途不可限量，瞧着十有八九能成事儿。”
 
“谁啊？”锦书顺着看过去，就是前头她注目的那一位，便道，“长得怪好的，皇后脸。”
 
苓子噗的一声，忙捂了嘴，低声道：“什么皇后脸，长得倭瓜似的！她就是端郡王家的县主，闺名叫瑶妗，是通嫔的侄女。听太皇太后的话茬子是中意那位的，你是没在里头，没见通嫔那得意样儿，比生了皇子还高兴。要我说高兴什么呀，就图往后太子登基，她侄女做了皇后好抬举着她？再怎么还是住寡妇院的，除非能像容太妃那样生个孝顺儿子，将来等儿子成了器，接出宫去在王府里供养着。”
 
她们窃窃私语，那边的女孩往这儿一瞥，锦书立刻有点心虚，拉了拉苓子的袖子道：“你作死么？什么寡妇，咱们也别背后议人长短了，回头叫人听见多不好。你横竖是要出去了，我可怎么办，还得接着当差呢！有个闪失哪里不周全的，迟早得被人坑死。”
 
苓子听了连连点头，“老背晦了，说顺了就忘了这茬。也是，还是悠着点好。不过要我说，你是没这份心思，要是当真计较起来，未必就输了她。”
 
锦书打了个突，捶她一下道：“快别瞎说了，张罗斗篷去吧。我才刚叫人回去取了那件暗花绸貂皮褂来，等太皇太后临出门你伺候她穿上。夜里凉，还起了雾，万一冻着了大家遭罪。”
 
苓子听了她的话，忙抬手招了招廊子下的小宫女，“把你们姑姑才拿的里外发烧大褂子取来，在门前候着，过会子要用的。”锦书只觉好笑，这人真是个裤裆里插令箭的，但凡有什么就会指使人，好在人不坏，要不做她徒弟，还不得累脱一层皮去！
 
宫门上的太监到金迎福跟前回事儿，外面的雾愈发的浓厚，西一长街上有一慢两快的梆子声传来，已然到了三更了。锦书上前给金太监蹲了蹲，“金谙达，咱们慈宁宫的肩舆到了吧？”
 
金迎福是看着她处理事物的，见她办事爽脆周到，对她也多份敬重。心想到底是皇家的血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因着听闻些有的没的，料想她将来指不定能有大出息。又瞧着崔总管的面子，平日拿鼻子眼儿看人的金管事说话也谦和了，笑着道：“可不，才到的。今儿难为姑娘了，替着崔当了这半天的值，来往的事又多，真怕累着你。”
 
锦书抿嘴笑，“谙达客气，奴才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办事儿欠妥，亏得谙达提点我，好些要紧关口才不至于犯错，谢谢谙达了。”
 
这是客气话，说得也不尽然是真的，不过金迎福很是受用。太皇太后身边侍寝的特特等，说话这样谦恭的极难得，自己是长了大脸子了，遂压低了嗓子道：“我常说崔上了年纪，苦熬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就缺个知冷热的贴心孩子！要依着我，你们俩都是苦人，赶明儿我来搭个线，你认他做干爸爸吧，在宫里也好有个依仗。”
 
锦书为难道：“我知道谙达是为我，可我眼下这处境……怕连累了崔总管。”
 
金迎福道：“真是傻孩子！暗里认，谁能知道？这不光为你，也是为崔好。他虽做着总管，外边也没安个家，手下徒弟多，却没个带脑子的。你认了他，他有个病痛的你吩咐他徒弟干，他记着你的好，自然处处拂照你，你也滋润点不是？”
 
锦书一时忙乱，也分不清他这么安排到底是图什么，自己这身份也带不出好处来给崔贵祥，便茫然站着，也不知怎么应对才好。
 
金迎福见她不吱声，就当她答应了，喜滋滋地说：“您擎好吧，这事儿我来办，往后您还得谢我呢！”
 
皇帝说：“诸位臣工跪安吧，朕也乏了。”
 
文武大臣们恭恭敬敬起身作满揖，道：“万岁保重圣躬，臣等告退。”
 
太子心里有事，还记挂着坤宁宫布的局最后怎么收场的，刚要随着众人退出殿去，坐在虎纹锦坐褥上的皇帝发话了，“太子暂且留下。”
 
太子只得垂手应个“嗻”，规规矩矩站在皇帝坐榻下首听示下。
 
殿里金龙绕足的灯台上，燃着十八根儿臂粗细的巨烛，芒然璀璨的火光照得一室通明。皇帝倚着银红洒花椅搭，一手支着额头，一手屈起指关节嗒嗒扣响紫檀木的扶手，脸上的神色冷峻到骨子里去，不说话，只拧着眉头森森然看着太子。
 
太子许久没见过父亲这样不快的表情了，回想了下刚才君臣议过的话题，不论是北方战事也好，云贵响马也好，什么都难不倒英明神武的承德帝，皇帝一扬眉，不屑道：“朕一统天下，教化万方，不信制服不了这些个不成气候的匪寇。”于是任命了抚远大将军，从朝廷拨调兵马往斡难河镇压，势必把这群牛皮糖一般的鞑靼人一举剿灭。云贵那边也下旨，责令云贵总督往骁骑营借兵平寇，所有事都不需多议，皇帝处理这些向来是游刃有余的，并不造成任何困扰，眼下不知到底哪里惹得他不痛快了。
 
太子提心吊胆，偷眼觑皇帝的脸色，踌躇半晌才鼓起了勇气，“皇父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子不才，儿子想为皇父分忧。”
 
皇帝闭眼深叹了口气，分什么忧，这忧愁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实是这样，却难以启齿，怎么说出口？说后宫佳丽都是朕一个人的，她也是朕的，你别动她的脑筋？不不，万万说不得。太子是他的第一子，十四岁上得的儿子，未登基前一有空闲就把他当玩意儿似的玩，虽说他如今御极，太子也长大成人，父子再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可那份拳拳爱子之心绝不比天下任何一位父亲少。若为个女人翻了脸，岂不应了那句情场无父子。
 
皇帝的眉蹙得愈发紧，袖子里的怀表指针每走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一样。他收拢了五指，抬眼看太子，他脸上有怯意，那双肖似他的眼睛里含着疑惑和探究，见他不应也不敢多言，只拘谨地立着。皇帝无奈地压了压手，“你坐吧。”
 
太子直觉绷着的弦一松，暗暗长出一口气，躬身应个是，退坐到花梨木帽椅上，毕恭毕敬地挺直身子坐好，小心地问：“皇父可是为丰台大营的事恼火？请皇父放心，儿子今早已命左良往丰台去了，把军中事务一应接管下来，原来的右翼长陈之信罢了职，押入牢内听训，等掌印大臣从通州回来再行发落。另外，儿子以为丰台大营并通州大营、西山健锐营是咱们大英的京畿命脉，京里虽有步兵统领衙门，但人数总归有限，一旦有了什么，入京勤王还是要靠那三个营。眼下四海升平，兵将操练多有松懈，儿子已传令，各营即日起演习兵马一月，以震我大英禁军雄风。”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只点头道：“你这差办得好，朕心甚慰。”
 
太子又没了主意，他素来知道皇父心思比海还深，单靠揣测怕是不中用的，又想起一桩闲事来，便道：“皇父，老肃亲王后儿出殡，皇父要不要去上个筵？”
 
皇帝诧异道：“什么时候薨的？怎么没报宗人府，也没让内务府具本上奏？”
 
老肃亲王是老辈子里的堂叔，和高皇帝是平辈的，当初高皇帝晏驾，他那时正攻到良乡，家里的丧事都是靠老肃亲王和几个叔辈的宗亲料理的，如今薨了，论理他怎么都是要前往吊唁的。
 
不想太子笑起来，“这回的事儿没发丧帖子，也没上奏，是活出丧，蒙阎王爷的。老肃亲王下了钧旨，说自己家里热闹热闹就完了。”
 
皇帝啊了声，“这事搁你三叔身上倒不奇怪，肃亲王怎么也耍这花枪？才多大年纪就要借寿！”
 
太子道：“谁能嫌命长的！这点子就是三叔上年出的，那时候老肃亲王病得脱了相，三叔说等大安了办上一场，这叫以毒攻毒。”又道，“皇父就别去了，儿子代劳奔个丧便是了。听说要请喇嘛念经，还有大觉寺和白云观的和尚道士，吹鼓手都是老肃亲王旗下的包衣奴才，老王爷家的七叔和九叔还要登台唱《龟虽寿》呢！”
 
太子说着已然笑不可遏，皇帝看着他喜笑颜开的样子，心头虽还有气，到底是发作不出来，暗想他尚年轻，只口头上教训一番就行了。太子看上去老辣，心智却未大开，长辈们捧凤凰似的养大，是不能和他那时候比的。他常年混迹军中，先帝打下了底子，他十五岁时便能领兵作战。现下太子能坐享江山，用不着像父辈一样受那些磨练了，太平太子当得缺心眼儿，或者稍加提点就好了。
 
“行了，别笑了。”皇帝沉声一喝，太子乖乖闭上了嘴。皇帝复拉着脸道，“朕问你，才刚你额涅打发人来叫你，你做什么不去？”
 
这下太子是真的笑不出来了，唯唯道：“皇父明鉴，儿子眼下不想纳妃，求皇父给儿子做主。”
 
皇帝冷冷一哼，“真是混账话，天家最注重的是子嗣，你到了年纪还不大婚，如何开枝散叶？这不光是你的事，也是稳定朝纲的大事，你身为太子，当以大局为重。”
 
太子是个犟头，他梗起了脖子，“儿子觉得办好差，为皇父分忧才是顶顶要紧的。儿子现下还未弱冠，没必要急着大婚。要是为了腾房子，那皇父给我在宫外指个寓所，儿子搬出去也成。”
 
皇帝一听这话气得不轻，嚯地站了起来，指着太子的鼻子骂道：“你大胆，我瞧你是个猪油蒙了窍！什么腾房子？这上万的屋子还不够住的，朕是要你腾房子吗？你再犯混，就给朕上外头吹吹凉风醒醒神，再进来和朕说话！”
 
平地一声惊雷，吓得殿内太监宫女纷纷跪地打起了哆嗦。太子嘴硬，心里也还是畏惧的，忙跪下磕头道：“儿子大不孝，惹得皇父动怒，请皇父保重圣躬，若是气坏了身子，就是把儿子磨成了粉也不足以抵罪。”
 
皇帝心里窝着团火，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本想把事先放一下，等从容了再说，结果这根强筋三两句就把他惹毛了。眼下心火烧得旺，脑子里是一盆糨糊，一个乱线团，什么头绪都摸不着了。从袖子里头抽出那块怀表往他面前狠狠一砸，表面微凸起的玻璃霎时四分五裂，表盘扭曲变形，一地的破碎的残骸。
 
皇帝负手站着，胸前的起花团龙龙首呲目欲裂。太子惊恐地抬头，只见他脸色苍白，对殿内侍从道：“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不许进来。”
 
太监们的马蹄袖甩得山响，应个嗻，哈腰恭肃地退下。皇帝语调冷然，“你怎么说？”
 
太子额上冷汗簌簌而下，他并不为自己担心，只怕锦书有个好歹，便膝行几步上前，以头杵地央求道：“好皇父，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对宫女动心思。求皇父开恩饶了锦书，是儿子硬把东西塞给她的，她只说不要，儿子仗着自己的身份逼她收下，还让她一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她是没法子可想，不敢得罪儿子才勉强接着的。万岁圣明，饶了她这一遭，儿子求您了。”
 
他不告饶还好，一张开嘴全是替锦书开脱的话，皇帝已然怒极了。他们俩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一副舍身成仁的大无畏气概，自己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皇帝恨得牙根痒痒，连连冷笑道：“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你日日到上书房点卯，书竟通通读进狗肚子里去了。皇子不得与宫女子生私情，违者便是秽乱后宫，你可还记得？”
 
秽乱后宫皇子要废黜，宫女要处死。太子像吃了一记闷拳，被吓得几乎瘫软下来，只觉眼也盲了，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哪里了得，自己尚且有皇太太皇阿奶全力护着，锦书怎么办？小命岂不交待了吗！
 
皇帝看着他，说不出的什么滋味。这话不过是吓吓他的，太子不能办，锦书也动不得，他们俩似乎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不论办了谁，另一个必然受牵连。皇帝破天荒地为国家大事以外的鸡毛蒜皮头痛欲裂。对太子是不忍，对锦书是不舍，伤着哪个都叫他揪心，这难题摆在眼前，怎么解决才好？
 
皇帝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叫太子起身，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问：“你同朕说实话，你们两个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叫朕知道了，也好心中有数。”
 
皇帝意有所指，太子是个单纯到家的性子，对皇父是一千一万个崇敬，哪里有存心眼子的意识，皇帝问，他就老实说了，“儿子心里有她，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儿子就是喜欢她，对她死心塌地。儿子如今眼眶子里容不下别人，就算皇父传宗人府、传禁卫军，就是把儿子关押起来，把儿子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儿子还是那句话，儿子就要她！”
 
皇帝一懵，这边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了，那锦书那边呢？他慢慢在殿内踱步，挣扎犹豫了半晌，想问，又害怕听到令他丧胆的答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里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她呢？她也和你一样的想法吗？”
 
太子再傻也不能说锦书对他有意，反正他觉得她应该是念着他的，否则怎么会对着镯子睹物思人呢！太子暗地里有些得意，却不能样样和皇父照实说，便回道：“她连正眼都不瞧我，有两回被我缠得没法子了才愿意搭理我的，求皇父圣裁，别为难她才好。”
 
皇帝背着手在芙蓉地毯上来回地踱，听说锦书对太子没意思，这才展开了眉宇，温声道：“既这么，十步以内必有芳草，你额涅下令内务府呈了几个出身名门的大家子小姐的画像来，朕过了目，瞧着也都甚好，你就在里头选上一个，以慰老祖宗一片疼你的心。”
 
这回太子学乖了，他深深对皇帝揖下去，“皇父的话儿子深深记在心里，只是求皇父给儿子些时间，让儿子好好想一想，等儿子想明白了，自然給长辈们一个交代。”
 
皇帝点头，“你还算通理，旁的也别想了，只想你是一国储君，是众位兄弟的表率，要做出领头的样子来，就好了。”
 
太子深知道利害，这会子再死撑着，到最后非害了锦书不可！他甩了箭袖单膝跪下去，“儿子谨遵皇父教诲。”
 
皇帝嗯了声，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意味，对太子道：“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又冲门外微提了嗓门，“来人。”
 
李玉贵带着一干御前太监飞快迎上来，替皇帝披上夔龙青肷披风，取石青色缎穿米珠如意帽给皇帝戴上，上下收拾齐整了，便前后簇拥着往体和殿的门廊上去。
 
太子躬下身子去，敛神道：“恭送皇父。”等皇帝上了御辇往乾清宫去，他忙回身找冯禄，问容升哪儿去了。
 
那容升飞也似的跑过来，老远就打了个千儿，紧走几步上前来，嬉皮笑脸道：“太子爷，奴才给您老道喜了。”
 
太子眼一横，“我才给皇上训了一顿，你给爷道的哪门子喜？”
 
容升道：“这叫祸兮福所倚！锦姑娘说了，明儿下了值找时候到上书房来和爷说话呢！”
 
太子料想是为了表的事，心里也愁，不知道万岁是怎么拿到这块表的，也不知是否伤了她，便扶着容升的肩头，狠命掐着问：“你瞧锦姑娘好不好？像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眼睛肿不肿？哭没哭过？”
 
容升趔着身艾艾地叫，“我的好爷，好祖宗，您可掐死奴才了……”
 
太子忙松了手，啐道：“少打马虎眼，快说！”
 
容升揉着膀子道：“爷别急，锦姑娘一切都好，看着也精神，才刚还在慈宁宫张罗来着。太子爷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吧，依奴才看万事都顺遂，也没人为难她，再说锦姑娘这么个聪明人，办事说话妥妥帖帖的，也叫人找不着错处不是？”
 
太子心里一叹，下头人哪里知道她的苦，面上好未必就是真的好，她那么要足了强的人，就是遇着了过不去的坎，只怕也不会哼一声的。
 
灯台上的巨烛燃去了大半，冯禄领着伺候的人在一边请旨，“太子爷，夜深了，还是回宫去吧，咱们坐在被窝里好好的琢磨，何苦在这儿挨冻呢！”
 
太子往棂花槅扇窗上看了一眼，透着屉子上的玻璃，雾霭沉沉看不见头，便问：“什么时候了？”
 
冯禄躬身道：“就要交子时了，再不歇着，仔细明儿点卯起不来，又要叫万岁爷生气。”说着留神太子的脸色，也不敢提皇帝先前的训诫，只开解道，“主子，世上的道儿多了，这条走不通，咱们换一条，再走不通，再换，没有办不成的事。您这会子钻牛犄角，钻死胡同，愁坏了也没用，还是得从长计议，就算横了心一条道儿走到黑，咱们也不能摆在明面上。俗话说胳膊焉能拧得过大腿，宫里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呀，咱们不着急，慢慢地磨。您是万岁爷嫡亲的骨血，万岁爷有他的顾虑，横竖都是为您好，这情您得领。”
 
太子细一思忖，也觉得挺有道理，就由着内侍给他穿上乌云豹氅衣，抬高了下巴让司衣太监扣上盘扣，一面道：“明早你打发人在内右门上候着，看见锦姑娘来了请她稍等，我和师傅告了假就出来。”
 
冯禄忙不迭地应，“太子爷就是不吩咐，奴才也省得。”
 
太子又问容升：“我推着没去，皇后娘娘和老祖宗她们可上脸子？”
 
容升挑着宫灯把太子往肩舆旁边引，伺候着上了辇，才笑嘻嘻地回道：“没有，太皇太后还夸爷来着，说皇子当以国事为重。万岁爷膝下十位皇子，其余九位年纪都尚小，只有太子能代父操持国事，太子爷先国后家，是好样的。”
 
太子往狼皮背垫上靠过去，心想没惹恼了太皇太后就好，锦书眼下的处境堪忧，得想个法子把她弄出慈宁宫才好，只不过一时急不来，要看准了时机再说。或者到今年选秀女时能捋出点门道，借着宫里人员调动把她换出来。打算是这样打算，要办到怕是不易，她如今是侍寝，又兼着敬烟的差使，太皇太后离不了她，况且存着忌讳，更不能轻易放人。
 
太子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自己虽没有亲自去挑人，万一太子妃人选定下了，明天朝堂上就颁诏怎么办？他慌乱拍着肩舆的扶手道：“先去趟坤宁宫，这会子就去，耽搁不得。”
 
冯禄看看天色，劝道：“我的爷，什么要紧的事非得现在就去？这么晚了，坤宁宫早就下了钥，您去了也得拦在宫门外。何不等明天早晨，有话借着请安的时候说也成啊。”
 
太子缓缓低下了头，抬辇的太监们停在夹道里进退不得，没有吩咐，也不知该往哪个宫去。太子不说话，一队人马就这么站着。雾气浓重，近侍太监们的顶子上盖了白白的一层严霜，正月里的天还没转暖，这大半夜的戳在外面，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连着心都颤起来。
 
大伙都给冯禄打眼色，冯禄没办法，只好壮着胆问：“太子爷，您这是找皇后娘娘干吗去？”
 
太子看他一眼，叫了声容升，容身忙从垫后的队伍里跑出来，提着灯笼打千道：“奴才容升听爷的示下。”
 
太子冷着脸道：“可听说已经把人定下了？是谁家的女孩儿？”
 
容升怔了怔，拿眼梢子瞥冯禄，一面道：“回爷的话，听说是端郡王傅浚家的小姐，到底真不真切还不知道，不过是边上人的揣测，老祖宗也没松口，定没定下暂时没信儿呢。”
 
冯禄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他也深知道太子的忧心的是什么，便哈着腰说：“爷放宽心吧，上年给宗族里的几位小公爷赐婚，都是千挑万选走了好几个过场的，哪有给储君选嫡妃今儿看，明儿就定的道理！必定要来回地挑，还要报宗人府审核，报皇上御览，您要活动，有的是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
 
太子被他这么一说也静下心来了，神武门上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到了子时了。他抬手掖了下眼睛，睫上凝满了露水，此时方觉背上寒浸浸的。无可奈何摆了摆手，还是赶着时间回去打会子盹吧，离起身应卯也就两个时辰，再不歇，天都要亮了。
 
仪卫又开始行动起来，抬辇的脚下加快了步子，粉底薄靴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又轻快又利索，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一路向前滚滚而去。
 
景仁宫的宫门上挑着溜纱灯，门上的太监隔着雾气，隐约看见有摇曳的灯光远远而来，忙击掌示意殿里听差的人。众人到连廊上迎了太子回宫，粗使的宫女熄了灯笼退出去，宫门轰然关闭，只听“喀”的一声，景仁宫上钥宵禁了。
 
宫门上照例是寅正落钥，锦书伺候完太皇太后出正殿，下了差，人一下就跟抽光了气儿一样，打着飘地从门里出来。老祖宗寝宫里的东西不让动，嗓子渴得直冒起烟来，她强打着精神往西南角的铜茶炊上去，张和全熬完了银耳正打发人往殿里送，看见锦书来了便招呼她坐下，“锦姑姑这是下值了？”
 
锦书忙欠了欠身，“您快别这么称呼我，叫我怎么当得起呢！您只像以前这么叫我，就是看得起我了。”
 
张太监笑着应了，给她的杯子续上水递过去，还往里头加了两颗红枣，两粒干桂圆，扯起了闲篇，“累坏了吧？前半夜一通张罗，后半夜又熬着侍寝，真难为你了。不过你昨儿可露脸了，崔总管今早进听差房，逢人就夸你能干呢！”
 
锦书捧着热茶喝了两口，谦恭道：“是总管抬举我，又没干什么，不值当一夸。”
 
“话不是这么说的，别瞧都是些零碎活，还真不是谁都干得了的。”张太监往炉子里加碳，拨了拨火道，“咱们当差的，越忙越要沉得住气，你快赶得上荣姑娘了，今后崔总管更省心了，里头有你们俩照顾，还有什么可忙的。”
 
锦书客气了两句，猛想起初一那天他说的见鬼的事来，和春桃的事还能沾上点边，就打听要是冲撞了阴人有什么法子可解。
 
张太监道：“往大了说有水陆道场，做法事，烧楼库；往小了说，就给鬼放赈，烧上一包金银钱箔，勉强也能打发出去，不过只能对付一般贪财的鬼，要是遇上的是恶鬼，什么都不要，就要找替身，那除了找喇嘛道士驱鬼，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
 
锦书心里难过，大邺时宫里死了那么多人，哪个不是带着满腔怨气的？要找喇嘛和道士是不可能的了，春桃不知道怎么样，永巷那里又没个信儿，愁也愁煞人了。
 
张太监觑她，拘着问：“这是怎么了？你碰上晦气事了？”
 
锦书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前住在一块的小姐妹。前两天病得不成了，就差没挪到北五所去了，托人送了东西，这会儿好不好也听不着口信。”
 
张太监是个好管闲事的，一琢磨自己回头要上乾东五所去，便问了院落和名字，说愿意帮着打听。太监不像宫女，太监不禁足，哪儿都能到，轮着办差就借名头满世界溜达。锦书感激地起身请双安，张太监大度一笑，就算应下了。
 
因着应在节气上，事多，昨天到今天一刻没得闲过，说要上内务府领牌子，到库里提烟丝的事耽搁下来了，也没时间嘱咐小太监去办，这下子正好借这个由头请总管个示下，好让她出慈宁宫往隆宗门那边去。
 
锦书坐了会儿有了些力气，搁下杯盏谢过张和全的好茶，便整整仪容往福鹿边上等着崔贵祥。崔总管是个大忙人，隔了好一会儿才从里边出来，看见锦书和他请安，便过来问：“姑娘，有事儿吗？”
 
锦书道：“我来请谙达一个示下，值上的烟丝快用完了，头里忙，没来得及照应，这会儿我下值了才想起来，请谙达准我上内务府领牌子去。”
 
崔贵祥点头道：“好孩子，下了值还操心值上的事。你去吧，领了再送回来，只不过耽搁点工夫，歇觉的时候可短了。”顿了顿故意道，“今儿老佛爷这儿倒没什么大事，听说万岁爷身子不爽利，连着朝也罢了，这会儿正在暖阁里养病呢，晨省是不来了。才刚老佛爷还说要打发人去万岁爷跟前问问的，你和春荣一道去吧，回头正好叫春荣把烟丝带回来，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锦书犹豫着看崔贵祥，他却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背着手踱到正殿里去了。她不由发怔，太皇太后千方百计地把她隔开，让她见不着皇帝，见不着太子，崔总管是什么用意呢，倒敢忤逆太皇太后？她冥思苦想了半天，照这么看来他是想把她往皇帝身边凑的。太监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想是打量太皇太后上了岁数，怕她“老了”之后自己没了差使，失了依附，这是存了心思铺后路呢。
 
她自嘲地笑笑，怎么把宝押到她身上来了？就凭着几句听来的闲话？突然又想起以前大家磕牙时提起的，崔贵祥和金迎福是同年，和乾清宫李玉贵是小同乡，这么说来，大概是从李玉贵那里得着了什么风声了。
 
抬头四顾，雾愈发厚重，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她定定站了会子，感觉像掉进了一片混沌之中。自己的事，反倒连自己也闹不明白，太子的态度她是知道的，至于皇帝……一想起来背上就起了密密的细栗。他对她忽冷忽热，又阴阳怪气的，叫她如坠云雾里，辩不清方向，不知如何是好。崔总管让她去问安，她是打心眼里地怕。
 
台阶上的春荣叫了她一声，“傻站着干什么，走吧。”
 
两人并肩往宫门上去，守门的平安像木桩子一样钉着，看见她们来了笑嘻嘻地问：“姑姑们出去办什么差？”
 
春荣抬手在他的裘帽上打了一下，“猴崽子，好好看你的门，问这些干什么！”
 
平安扶正了歪在一边的帽子，觍着脸道：“是要上乾清宫去吗？要是去那儿就劳驾替我给顺子带句话，他小子攀了高枝就忘了好兄弟，叫他得闲儿找我去。”
 
春荣啧啧道：“瞧瞧你那点子出息！狗颠的拦下我们，我还当你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传，敢情都是废话。”说罢昂着头跨出了门槛。
 
锦书对平安道：“能见着他一定给你捎话。”
 
平安忙不迭地打千儿，“姑姑真是好人，谢谢姑姑了。”
 
一路上春荣都在笑，“你如今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啦，抱猫的小娟感念你，恨不得把你供起来，你可救了她一条命。今儿平安又一口一个好人，你这好人当的，不嫌累得慌。”
 
锦书也不反驳，只道：“他们只知道面上的，不知道真正的好人是你们几个，你和苓子，还有入画、大梅，你们都是心眼最好的。”
 
春荣敛去了笑，长长叹口气，“你啊，别整天苦大仇深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乐呵呵的多好。”
 
锦书笑道：“少混说，我哪里苦大仇深了！你瞧瞧我，不是该乐就乐，该笑就笑吗！”
 
“乐不进心里去，笑在脸上有什么用。”春荣摇摇头，“你一个聪明人，何必自苦。”
 
锦书的嘴角渐渐耷下来，“要真正打心眼里的高兴，这辈子恐怕是不能够了。”
 
行至隆宗门前，她拉了春荣一把，“我在宫门上等着你，里面就不去了。你问了吉祥就出来，咱们好上造办处库里去。”
 
春荣知道她的难处，崔总管大约是糊涂了，怎么让她一道来问安，倘若叫老祖宗知道了又要生事端。便点头道：“好，你别走远了，在墙根下等我。”
 
两人往乾清门上去，路过内右门时看见太子身边的冯禄在连廊下探头探脑的，春荣也没在意，整整辫穗子就进宫门找李总管去了。
 
冯禄迎上来，“姑娘来了？叫我们爷好等！昨儿一晚上没睡着觉。您稍候，我这就请他去。”
 
锦书忙道：“我也没什么话，就想知道万岁爷有没有为表的事罚他，问你也是一样的。”
 
冯禄不听她说，边跑边道：“还是您自己和他说吧，我怕传不好话。”眨眼就没了踪影。
 
锦书往墙上靠了靠，一夜没合眼，浑身上下都透着酸痛。雾大湿气重，手脚冻得发疼，春袍子挡不住寒气，她咬牙忍着不打摆子，可是心在腔子里抖，就捡个背人的角蹲着，蜷缩起来好像能暖和些。乾清宫宫门上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来人已经到了面前。
 
太子心里一紧，俯身把她圈进怀里搀扶起来，嘴里问怎么了，握了握她的手，只觉冷得冰碴子似的，便回身喊冯禄，“没眼色的！把大氅拿来。”
 
他的手那样温暖，她一时忘了挣脱，傻愣愣地让他替她搓揉，然后结结实实包裹在掌心里，等回了神要想抽出来，他却握得更紧。锦书红了脸，低声道：“快放手。”
 
太子年轻的脸上浮起促狭的笑意，眉眼间神采飞扬，坏道：“不放，好容易抓住的，怎么能轻易撒手！”
 
锦书有些恼，可是看见他满脸的关切，又有些不忍，那一身的刺便放了下来。心道罢了，暂且忘了仇恨吧，他是真的对她好，自己也贪恋这样的温暖。不知怎么，只要他在就很踏实。她咬着唇想，多像自己的兄弟啊。
 
他和老十六同岁，当初和永昼很要好。两个愣头小子戴着荷叶做的遮阳帽，六月里的大中午，觉也不睡，划着被小太监称作“瓢扇扇”的小船，永昼做艄公，东篱扮采莲人，一路摇桨往玉带桥去。吓得内侍们魂飞胆丧，串粽子似的在他们船后跟了一溜小瓢扇。两个孩子游完了知春亭，又要览西堤六桥，直折腾到太阳下山才回来。那时永昼是主，东篱是客，如今客人取而代之，主人倒漂泊在外，不知所终了，世上的事真是难料。
 
浓雾之后的冯禄故意咳嗽一声，太子不得已才松开了手，接了羊皮一斗珠的大氅给她披好，仔细系上领口的黄绸带，温声问：“怎么样？可好一些？”
 
那样情意绵锦的嗓音！锦书尴尬地点头，冯禄识趣地退开去，茫茫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两个，太子又问：“那块怀表怎么叫皇父得着了？他没有难为你吧？”
 
锦书窒了窒，又不好告诉他被皇帝拉着出宫的事，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我才要问你，万岁爷训斥你了吗？有没有为了这事罚你？”
 
太子心里开出了花，她果然是关心他的，挨饿受冻地跑来瞧他，就是为了怕万岁罚他。他欢喜地笑着摇头，“没什么，申斥两句就完了，并没有降罪。我只担心你，你那么难，万一有个什么我赶不及，岂不叫你受苦？横竖我是男人，就算受上两杖也挺得住，你是女孩儿，腚上开花多难看啊。”
 
锦书的脸愈发的红，嘀咕道：“什么腚上开花，你混说什么！”
 
那股扭捏的小性子叫太子稀罕到骨头缝里去，仗着四下无人，不管不顾地揽她到怀里，悄声道：“锦书，别怕，一切有我扛着。若是他们问起来，你就往我身上推，左不过我拼着不做太子了，和你同生共死。”
 
她原先还挣，叫他这么一说便愣住了，喉头哽了下，眼眶慢慢红起来，低下头去喃喃，“这可……怎么好。”
 
太子抚抚她的发，笑道：“我原就不想做什么太子，你知道庄亲王吗？就是铁帽子王爷长亭。我心里一直想做他那样的人，一壶酒，一支箫，寄情山水。倘或咱们因此获罪，那就离开皇宫，做对亡命鸳鸯，好不好？”
 
他言之凿凿，待她情深义厚。锦书的心思平复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肩头的四爪团蟒纹上，“你不怕我害你吗？”
 
太子闷声笑，胸腔在她耳边嗡嗡地震荡，“我不怕，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以赤诚对你，如果你要害我，那就当我还了宇文氏欠你的债，我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
 
她抓紧他腰侧的衣裳，说不出的彷徨矛盾。怎么就动心了？真是没出息透了！惨死的父母兄弟可会在下面痛哭流涕，怨她无用，非但不能替父兄报仇，还对仇人的儿子芳心暗许。她心里噎得难受，太子软语安慰，她无奈至极，泪眼婆娑道：“我没脸面对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太子收紧了臂膀，“我知道你的难处，只不过国仇家恨向来是男人的事，如果永昼还活着，他要来找我决一死战，我定然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你是女人，女人不该掺和进来，咱们两情相悦没错，不论慕容家也好，宇文家也好，实在难容也没办法，大不了咱们死后不进祖坟，也就是了。”
 
锦书笑着擦泪，“大正月里，又死又活怪吓人的。”
 
太子抽了汗巾子出来给她掖眼睛，“可不，这么高兴的事生生晦气了。不说了，咱们且死不了，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锦书脱下大氅递给他，低着头道：“你回去吧，省得又生是非。”
 
太子见她羞红了脸，再不像以往那样的拉着清水脸子，竟有种前所未有的娇俏之态。他一面欣喜，一面暗自庆幸，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份感情来得不易，更是脆弱不堪一击的，要加倍地呵护才好。像这样牵牵手，能让他抱在胸口，已经叫他感激不尽了。
 
太子嗯了声，把她鬓边垂落的碎发绕到耳后，“今儿辛苦你了，在这大雾里站了半晌，下回再不叫你来找我了，我去瞧你。”
 
两人你侬我侬正依依不舍，冷不防内右门里有人大声的清嗓子。锦书被吓了一跳，太子伸手把她揽到身后，沉声道：“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浓雾之后探出李玉贵那张哭笑不得的脸来，他哟了一声，忙打千儿笑道：“太子爷怎么在这儿？万岁爷才刚还说要到上书房听各位爷做学问呢！”
 
太子脸色极难看，他一哼，冷笑道：“你这杀才，打量我不知道是怎么的？皇父这会子龙体抱恙正歇着呢，你敢拿这个来吓我，好大的胆子！”
 
李玉贵仗着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太监，所以并不怵，只不过也不敢太过造次，毕竟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少年是储君，将来的大英皇帝，他要是不知死活的得罪了，往后有他好日子过的。转而膝盖骨一软，咚地就给太子跪下了，磕了个头道：“千岁爷息怒，奴才就是长了颗牛胆也不敢糊弄您啊！奴才说的是实话，万岁爷歇了一早上好多了，身上也有了力气，还在回廊里溜达来着，顺路溜达到了上书房。您要不信可以问大师傅去，奴才句句实话，请太子爷明鉴。”
 
太子斜眼乜他，气呼呼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下出什么蛋来！要叫我知道你满嘴跑马，仔细爷当场法办了你！”转身对锦书眨了眨眼，故意冷声道，“回去代我向太皇太后请安，节下差事多，课业也忙，等回头撂了手就去给老祖宗磕头。”
 
锦书会意了，深深肃下去，“奴才恭送太子爷。”
 
太子微勾了勾唇角，背着手朝上书房去了。
 
李玉贵忧心忡忡地看着太子和锦书联手演双簧，其实聪明人心里门儿清，太子是为了见她才告假出来的。可怜了万岁爷，一听说是锦书陪着春荣一块儿来的，着急忙慌地打发他从月华门出来拦锦书。万岁爷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念得紧，他琢磨主子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消万岁爷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什么，所以紧赶慢赶地从凤彩门直奔出来，刚要迈出内右门，便听见太子和锦书说的那些话。
 
到底还是孩子，张嘴都是意气话，什么不做太子，不进祖坟，只因还年轻，万事都欠考虑，以为有了喜欢的人就能什么都不要了。真要这样，再过两年瞧瞧，准得后悔。
 
李玉贵神色复杂，摇着头，对锦书谓然长叹。看上去挺机灵的丫头，怎么就不开窍呢！万岁爷一次又一次地折腾，难道她一点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能接受太子，怎么不能接受皇帝？放着现成的好福气不要，倒去够那风里的铃铛，惹得万岁爷发了火，废太子的事儿未必干不出来，到时候大家脸上不好看，这又是何必呀。
 
锦书心有戚戚焉，雾气浓，也不知李玉贵听了多久的墙角，要是把话捅出去怕要坏事！她谨慎地道个万福，“谙达忙呢？”
 
李玉贵歪了歪嘴角，“万岁爷知道你来了，来了怎么不进去？他老人家正上火呢，你还是随我去请个安吧。”
 
锦书莫名的心虚，嗫嚅道：“万岁爷怎么知道我来了？”
 
李玉贵咂了咂嘴，“我说姑娘，咱们万岁爷是什么人？有什么事能逃过他的法眼？你当春荣圣驾前敢说假话？他直剌剌地问，春荣敢不答吗？”
 
锦书垂下了眼，“我还要等荣姑姑上库里取烟丝呢！”
 
李玉贵惊愕地低呼，“我的姑娘，您这是叫我为难呢！取个烟丝值什么，圣上传召，你还想抗旨不成？再说春荣姑娘已经走了，你就是等到雾散了也不中用了。”
 
锦书茫然立着，怎么走了？明明说好在这里碰面的，这回撂下她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李玉贵看她呆愣，便道：“荣姑娘何等的聪明人，你这会子下了值，谁管你的下落？万岁爷既然问了你，自然要见你，她还等着，那她岂不成了傻子？姑娘，快走吧！天冷，湿气又大，回头受了寒可不好。”
 
锦书磨磨蹭蹭，万般无奈。一想到皇帝要见她，心里就嗵嗵直打鼓，要是现在来道旨意让她回去该有多好！她挪着步问：“谙达，您知道万岁爷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李玉贵瞥了她一眼，“这我哪知道！万岁爷的心思谁也说不上来。其实这话原不该我这个做奴才的说……姑娘，您是一点儿不明白？”
 
锦书咬着嘴唇不说话，她也不想听什么金玉良言，女孩家天生灵巧，这个年纪上尤其是十样心思。她又不是木头人，这一来二去的总隐约能感觉到些什么，可她对皇帝既恨又怕，皇帝是九五之尊，天字第一号的霸主，难保进了他的寝宫不会出什么事……
 
锦书渐行渐慢，终于顿足不前了。李玉贵回头看，那张脸白得跟鬼似的，生生地把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不走了？我瞧姑娘脸色不好，是身上不爽利？”
 
锦书带着哭腔道：“谙达，我不想去，请您在万岁爷跟前回个话，就说奴才已经回榻榻里去了，成不成？”
 
李玉贵慌忙摇头，“这是欺瞒皇上，要掉脑袋的死罪，姑娘快别拿我开涮了，去不去的由不得你啊，还是快走吧。”
 
锦书只觉五脏六腑缩成了一团，腿肚子突突地抖，忍不住打起了颤。李玉贵看她那模样着实可怜到家了，便好声好气地劝慰道：“你眼下不去，依着万岁爷的性子，又得指派二人抬去接你，我们费点事倒没什么，倘或闹开去，只怕你的名声就大了。上到太皇太后，下到妃嫔小主都要找你的茬，你想想，这样好吗？其实万岁爷召你也没别的，无非说说话，扯扯闲篇，了不起让你伺候着进点茶水，用个药什么的，就是要临幸……”
 
锦书几乎瘫软下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玉贵。李总管被她看得发毛，咳嗽几声干笑道：“也要敬事房记档上牌子。姑娘，说句不怕您恼的话，要是万岁爷这会子就……您可升发啦，晋答应，晋贵人，再往上到嫔，到妃，到皇贵妃……哎哟我的姑娘，您是前程似锦哪。”
 
锦书屈腿肃下去，哀声央求，“谙达，我和太子爷您也知道，求您替奴才回明万岁爷，奴才实在没法子。”
 
李玉贵寒起了脸，上上下下打量她，压着声道：“姑娘这是不要命了？宫女和皇子私通是什么罪，姑娘是宫里长大的，应该比我清楚。在这深宫之中别说活得好，就是要活下来，也要深思熟虑不能踏错半步，您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揽？您自己舍得一身剐，那太子爷呢？您忍心把他拉下马？”李玉贵站直了身子拿眼眄她，“您要是真这样，我可就当您是存了心报复二位主子爷了。”
 
锦书哆嗦着说不敢，自己死活无关紧要，真要害了太子可了不得。
 
李玉贵看她有了松动，连哄带骗地拉到了凤彩门前，这是乾清宫的偏门，万岁爷歇在后殿的东小室寝宫里，过了养心殿再往前就到了，眼看着差事能卸下了，她又扒在门上不肯挪步了，那神情像是要推出去杀头似的。李大总管头疼欲裂，左右都有轮值的太监，况且是皇帝要见的人，骂又骂不得，道理又讲不通，怎么办呢？
 
他只有好言道：“您是个爽快人，今儿怎么积糊起来！敢情前边我和您说的话全都白搭，您一句没听进去？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到您这儿怎么串味儿了？皇上这样尊崇的人，又年轻，样貌又生得好，您就是跟了他也不亏啊，怕什么！”说了半天回过味来，怎么连他也绕进去了，忙道，“万岁爷没说要临幸你，你放心吧！”
 
廊子下站南窗户的小太监掩着嘴吃吃地笑，锦书闹了个大红脸，这才不情不愿地提着袍子跨过门槛，追上李总管问：“您才刚不是说万岁爷临驾上书房的吗？”
 
李玉贵啊了声，“巡视完了回来，照旧歇着了。”
 
穿过养心殿正间，前面是二小门的穿堂，穿堂那头的东梢间就是“又日新”，万岁爷在炕上躺着呢！李玉贵转回身来，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很是担忧，央道：“姑娘，您笑一个吧，就像在太皇太后跟前一样。万岁爷可是正经主子，您哭丧着脸，叫我跟着揪心哪。”
 
锦书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谙达，您瞧这样成吗？”
 
李玉贵无奈地点头，“凑合吧。”说着领她过了穿堂，在东梢间门前站定，隔着绣线软帘哈腰通禀，“主子，锦书到了。”
 
皇帝语调冷淡，只道“进来”，锦书屏气凝神应个嗻，有些畏惧地看李玉贵，他往边上让了让，打起软帘使眼色让她进去，见她犹豫便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锦书踉跄着进了“又日新”，暗想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会子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皇帝床前，蹲下去恭恭敬敬请了个双安。皇帝说免礼，她也不敢抬头，垂着手退到墙边站着。
 
皇帝蹙了蹙眉，“你拘着干什么？朕这么叫你害怕？”
 
她忙摇头，“万岁驾前奴才不敢造次。”
 
那边缄默了半晌，方缓缓道：“朕赦你无罪，抬头吧。”
 
皇帝靠着床架子，背后垫着秋香色的绣云龙条褥，妆蟒绣堆的幔子半副高挂，半副低垂，外面罩着明黄罗帐，西墙根前燃着的通臂巨烛映照过来，那黄色荡出一圈一圈的晕影，模糊而温暖。
 
皇帝一手执书，就着火光微微倾侧身子，倒不似平日的机警敏锐，脸上透出股子慵懒从容来。鬓边的发结成小辫汇进顶上的冠带中，齐眉处勒着二龙出海的抹额，金丝勾勒的纹路在烛光里灼灼地闪，真正是眉如墨画，鬓若刀裁。见锦书定睛瞧他也不恼，反倒自得地勾起了唇角，心想这丫头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换了别人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早就办了大不敬下大狱去了，她不一样，他愿意让她细细了地打量，这样才能知道她眼里装下了他。
 
皇帝的心情还不差，慢吞吞撂了书坐直，锦书端过茶盅里的莲子茶来，小心地问：“万岁爷，您哪儿不好？”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复递还回去，顿了顿方道：“没什么要紧，想是昨儿歇得晚了，早晨起来头晕。”说完了忍不住咳嗽起来，直伏在床头的案几上咳得掏心挖肺一般。
 
锦书悚然上前替他拂背心，他大咳不止，半天方缓过劲来，渐渐止住了，歪在大引枕上眼泪汪汪地喘。锦书又抽了帕子给他拭，忐忑道：“发作得这样厉害，奴才伺候万岁爷吃药吧。”
 
皇帝摇了摇头，“不必……”又咳了数声，道，“方才已经用过了。朕问你，你是陪着春荣一道来的，到了宫门上怎么不进来？”
 
殿内的苏合香从鼎内萦萦地升起来，随着空气的流动四下飘散开去。窗前养了一盆迎春花，那金腰儿花枝繁茂，细长的藤蔓从紫檀木的高台上垂下来，只抽了极少的几片叶子，却开满了金灿灿的花。她就立在那盆迎春花旁，面色如白玉一般，楚楚地看他一眼，复低下头去，讷讷道：“奴才是上内务府取牌子去的，并不是陪着荣姑姑到乾清宫来的。”
 
皇帝听了气结，别转脸去又是一阵大咳。她不由紧走两步上前轻轻替他捶背，只觉他身上发烫得厉害，热度透过衣裳直传到她手上去，这才发现皇帝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花绸单袍，便暗自腹诽御前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这样大冷的天，就是穿夹袍都嫌不够，他还病着，倒由得他贪凉。遂回身取了件玄狐皮端罩来，福了福道：“万岁爷，奴才给您添件衣裳吧，还是仔细圣躬，这会子正热着，吃了药再捂出一身汗来就好了。”
 
皇帝原本最讨厌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嫌累赘不自在，可听她一说也没了脾气，顺顺当当就把端罩套上了，由她扶着半卧半躺下。隐约闻见她袖笼中飘出的似有若无的香气，暂时忘了全身焦灼的疼痛，心思也平复下来，半合着眼问：“昨天咱们出去的事没叫太皇太后知道吧？”
 
锦书应个是，“亏得李谙达给我找着了猫，否则真是瞒不过去。”
 
皇帝哦了声，“没出事就好，我原当要有一番动静的。”
 
锦书替他掖好被角，见他颊上泛红，心里琢磨他一定病得不轻，便肃了肃道：“万岁爷，您睡会子吧！”
 
皇帝的目光落到条案上，那里码着厚厚的一摞折子，今天的叫起虽免了，折子照旧递上来。那些个公文从四面八方汇总过来，都是大事，都巴巴等着皇帝御览圣裁的，今天撂下了，明天就有更多。他不能像慕容高巩那样让后妃抓阄定夺，他得一个字一句话地看进脑子里去，反复地斟酌思量。都说让他保重圣躬，可身子疲累事小，国家大事耽搁不得。
 
皇帝抬手示意，自己挪了炕桌过来。锦书知道劝也不中用，只好把奏章一股脑地搬到他面前，低声道：“万岁爷勤政是天下人之福，只是也要保重身子才好。”
 
皇帝手上一顿，也不应，只抬眼看她。她心头一跳，忙跪下去磕头，“奴才多嘴，请主子责罚。”
 
皇帝拿了本折子在手里，淡淡道：“你起来，朕没怪你。”复问，“昨晚又轮着你侍寝？”锦书道是，低眉顺眼地往砚台里量水，取了朱砂墨块缓缓地研磨。
 
皇帝往垫子上靠去，暗想难怪看着憔悴，昨儿忙得够呛，侍寝也不得安睡，正想叫她回去歇着，外面李玉贵高声地喊，“奴才给皇后主子和各位小主请安啦。”
 
锦书慌了神，要是叫皇后知道她在这儿，回头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恐怕要罚她到北五所当秽差去。转眼看皇帝，他倒笃定，只顾歪着看折子。锦书顿下手上的动作，凝神听外面的动静，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李玉贵道：“主子且留步，万岁爷有吩咐，不叫人进去打搅，这会子怕是歇下了。请主子稍候，奴才瞧瞧去，倘或没睡，奴才再来回主子。”
 
皇后有些不悦，“怎么我每回来万岁爷都歇了？总管，你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李玉贵忙打起了哈哈，“主子恕罪，奴才就是长了十个胆也不敢瞒骗皇后主子。奴才是万岁爷身边的一条狗，万岁爷说什么，奴才就照着做，还请主子见谅。”
 
皇后哼了一声，“好，本宫在这里等着，请总管速去速回。”锦书吓得大气不敢出，抓着墨块的手簌簌地颤，满脸的惊恐畏惧。
 
皇帝抬起眼打量她，她站在炕桌前愣神，动也不动，只闻轻轻浅浅的呼吸，如丝一样把他的心密密捆缚起来。皇帝眼角微扬，抿唇笑了笑，“别怕，朕的寝宫，没有朕的允许，连皇后也不得擅闯。”
 
一会儿李玉贵到了床前，打千道：“万岁爷，皇后领着几位小主来瞧您呢，给奴才挡在外头了，依这主子的意思，宣是不宣？”
 
皇帝道：“人多聒噪，叫她们回去。”
 
李玉贵瞥瞥锦书嗻了声，却行退到殿外，对皇后道：“回主子的话，万岁爷圣躬不豫图清净，说难得皇后和诸位小主有这份心，万岁爷心里都知道，只是今儿精神头不济，就不见了，请主子和各位小主回去歇着。”
 
多贵人的嗓音传来，“万岁爷到底在不在里头，总管可别蒙咱们啊。”语调之中大有怀疑的意思。
 
皇帝脸上浮起厌恶的神色，捂着嘴又闷声咳喘。门外大概是听见了，也确定了皇帝在寝宫里，再没有由头闹了，便纷纷隔着菱花格扇门道：“请万岁爷保重龙体，臣妾们等您大安了再来瞧您。”嘈嘈杂杂一阵花盆底磕在金砖上的咔咔声，来请安的人像潮水般地退去了。
 
天色比先前亮堂了很多，雾气渐次散了，晨曦穿过薄雾照在坤宁宫的单檐歇山顶上，皇后放开左右宫女搀扶的手，笔直地立在正殿的月台前。晨光打在石青的八团喜相逢缎褂上，折射出乌沉沉的光晕。
 
她凝眉眺望，乾清宫离得那样近，又日新的后窗户就在眼前，她却被挡在一道金丝藤红漆竹帘外进不去。心下是说不出的愁滋味，近来皇帝和她愈发的生分平日虽说不上多热络，可好歹还算贴心。现如今见了面脸上仍旧笑着，神态语调却难掩的疏离，到现在竟将她拒之门外……她莫名的恐惧，愁肠百结的预感，似乎要出什么娄子了。
 
一众妃嫔见皇后面露愁容，自然各怀心思，个个缄口不语。
 
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叫初寒，在坤宁宫待了六年，是皇后的心腹。主子有晃神的时候，她要替她周全到，眼看着皇后要失仪，便上前一福道：“主子，万岁爷那里有太医们照顾，必然保万岁龙体安康，请主子放宽心。清早的寒气重，还是回暖阁里去方好，诸位小主们还等您的示下呢。”
 
皇后回过味来，看身后的淑妃、懋嫔、还有多贵人皆恭肃而立，忙笑道：“瞧瞧我，真是失礼了，叫三位妹妹在外头受冻，连口茶都不给喝，回头该怨我了。”
 
三人都说不敢，跟着皇后往配殿里的东暖阁去，等落了座，懋嫔才道：“万岁爷这会子不知怎么样呢，又不肯见人，怪道皇后娘娘要忧心。”
 
多贵人道：“可不！好不好的让咱们见一见，也好叫咱们安心不是！”
 
皇后伸出戴着镂金护甲的右手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子道：“万岁爷喜静，咱们人多，吵得他不得安生。他既然不肯见，那一个人养着也好。”
 
淑妃笑道：“今儿是来得凑巧，乾东的人怪齐全的。可说句大不敬的话，万岁爷这事办得，不好！嫌着我们也就罢了，怎么连皇后娘娘都不让进？以往有什么总是打发了我们把娘娘留下的，是不是？”
 
别看淑妃平时闷声不响的，要紧的时候会把人往死路上逼。皇后讪讪的，搁下了杯子道：“这话说岔了，万岁爷是大家的万岁爷，我什么时候也没独占啊！我如今人老珠黄，不受待见也是有的，不像各位妹妹，风华正茂，各个鲜花似的，往后圣眷且隆着呢。”
 
众人一听皇后自嘲的话，皆被吓得一凛。淑妃赶紧赔笑道：“瞧娘娘说的，年轻值什么，过几年都一样。您可不同，您和万岁爷是少年夫妻，风雨里一起过来的，咱们再投两回胎也不能够和您比。”
 
皇后还是冷着脸，懋嫔岔开话题道：“近来万岁爷总是‘叫去’，也不知是怎么了。旁的倒没什么，只怕是身上不好，硬撑着不说。”
 
皇后的嘴角扬起一个寡淡的弧度，“万岁爷忙，那样多的国事要处理，精力总归有限，咱们多体谅他吧！”
 
既然皇后都没牢骚，下头位份低到尘埃里去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忙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屏息敛神诺诺称是。
 
初寒托着雕花漆盘来，到皇后面前一蹲，“主子，该用药了。”
 
皇后漫不经心道：“过会子再用吧。”
 
那三个也是识趣的，都上了药了，摆明了是在轰人，正好坐在这里也活熬出油来，便顺着台阶往下溜，唱个万福道：“咱们叨扰了皇后娘娘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娘娘快歇着吧，奴才们告退了。”
 
“也好，你们出来有时候了。”皇后颔首，“我就不送了，都去吧。”
 
皇后坐在南窗户下，拿起绷架子绣那方兰草的帕子。引了线，针尖在头皮上篦两下，正待要落针，心里又繁杂不安，来来回回比划了好几次，最后只得作罢了。
 
初寒在一旁看着，几番犹豫才道：“主子既静不下心来就别绣了，没的伤着自己。”
 
皇后撂了手，半倚着炕桌长叹一声，失神看着窗外。天气很好，满目跳跃的金，她的眼里却是压抑的死寂，喃喃念叨：“要坏事。”
 
初寒心头一颤，皇后母仪天下，向来是谨言慎行稳如泰山的，从没见过她怔忡失措的样子，莫非是为给李玉贵拦在外头的事不痛快么？她惶惶不安地问：“主子这是怎么了？万岁爷不过是偶染风寒，太医诊治了就会好的。”说完猛然想起那桩事，顿时便明白过来。
 
真真是棘手到家的一团乱麻，儿子五迷三道地陷在里面，还没来得及料理，老子又牵扯进去。这慕容锦书到底有什么能耐，叫那父子俩念念不忘地挂在心上呢？
 
这是皇家的家务事，又关系到体面，她做奴才的不方便说什么，只开解道：“主子先别急，事情还没闹明白，万一不是咱们猜的那样，岂不白操了那些心？”
 
皇后摇头，“这事九成九的没错，初一天地人大宴散了，他上这儿来就失魂落魄的，我那时只当他政务上遇着不如意了，并没有往深了想，如今回过头去琢磨，果然是大大的不一般！你进宫这些年，何尝见过他那样？他是个兜水不漏的精明人，针鼻大点儿的事都记在心上，结果那天布菜出了岔子。后来又有个‘二人抬’，到昨儿下半晌无缘无故丢了半天……依着我，料想是有些眉目了。”
 
初寒道：“这事儿光猜也不成，要不我打发人往午门上问去，看万岁爷昨天下午出没出宫。”
 
皇后斟酌道：“各门上的禁军统领都是皇帝的亲信，当初跟着他打江山的，只要他一声令下，掉脑袋的事都肯干的主儿，能让你轻易打听到他的行踪吗？况且他未必走午门这条道：十有八九是从神武门出去的……回头你上顺贞门去一趟，和门子上的太监打听，那起子下等奴才，给两个子儿连祖宗都能卖，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
 
初寒应个是，“要是万岁爷真带锦书出宫去了，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还真给问住了。怎么办？是啊，怎么办……皇帝眼下正在兴头上，贸贸然动了他的玩意儿，他一恼，伤了夫妻情分不是因小失大吗？要动手也不能是自己，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倘或有个闪失，皇帝恨她，太子怨她，到时候闹个里外不是人，那活着还有什么奔头？
 
皇后霍地站了起来，初寒叫了声主子，不知道皇后要做什么，只听她说：“我去找太后商量。”
 
初寒一时愣了，暗想皇后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太后深居简出，整天的青灯古佛诵经参禅，一心想着白日飞升呢，哪会理这等红尘俗事！找她商量，无非得着两句“阿弥陀佛”，还能有什么！
 
“这才是正经打算。”掀了膛帘子进来的高嬷嬷，把敬献的糖蒸酥酪和枫露茶搁到炕几上，一面道，“您早该找太后去了，讨了她一个示下，干什么都放得开手脚不是？”
 
皇后着紧地披上了猞猁狲大氅，像是海心里头飘着，突然找着了北，脸上的神情松泛下来，嘴唇抿得也不那么紧了，还有那么点喜滋滋的味道。
 
初寒是开国以后选秀进宫的，南苑时期的事她并不知道，也不便和她说。别瞧太后如今无欲无求，想当年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宫里的老人们都知道，她的这位婆婆面上既恬淡又和气，私底下怎么样就不好说了，总之合德帝姬是死了，她也成了太后，成了最大的赢家，之所以蛰伏着，那是因为上头还有太皇太后，将来老祖宗百年，这大英后宫只怕就是她的天下了。
 
皇后收拾停当，上了肩舆往寿安宫去。风和日丽，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皇后微微地眯起了眼。皇太后这会儿再要清静，事关她儿子和孙子，绝不能袖手旁观。要论肚子里的锦绣文章，谁也比她不过，皇帝的性子其实就像她，那样可怕的深沉和警醒！知道自己要什么，随侍保持一颗冷静的头脑，从前慕容合德抢了她的丈夫，如今慕容锦书又来祸害她的儿子，孙子，叫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皇后冷冷一哼，八成会咬牙切齿地说上一句，“慕容家的女人都是狐狸精！”
 
步辇在夹道里匆匆而过，一路行至寿安门前，皇后下辇往春禧殿去，宫里的孙总管迎上来，因着皇太后免了后妃们的晨昏定省，总是难得才见着皇后，便按规矩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笑道：“什么风把主子吹来了？”
 
皇后抬手叫他起来，“谙达快别多礼。今儿天好，来瞧瞧太后。”
 
孙太监嘴上抹了蜜一样，奉承道：“到底主子是不一样的，可比旁的人贴心多了，皇太后常说花好稻好，比不上嫡亲的好，这话一点不假。”边说边引道，“太后娘娘在萱寿堂呢，主子请随我来。”
 
寿安宫前后分为三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萱寿堂就在第三进里，园里叠石为山，风景极是雅致。从出廊过去只闻笃笃的木鱼声，皇后问孙太监，“皇太后这会子正礼佛吗？劳烦谙达给我通传一声，我到福宜斋候着。”孙太监打千儿应个嗻，先送皇后去了东次间，这才脚下生风地往萱寿堂去。
 
皇后在小殿里坐着，槛窗开了两扇，园子里才抽芽的绿意隔着屉子透过来，倒有一片欣欣向荣的意境。直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后还未现身，她也不急，品着内用的红茶，赏赏这满院春光，和皇太后跟前伺候的嬷嬷闲聊两句，间或整整脖子上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再扶一扶顶上的累丝点翠花篮钿子，悠哉悠哉，气定神闲。
 
又过一阵，隐隐听见有脚步声，她抚了正龙团花的褂子站起来，冲门口进来的皇太后肃下去，“奴才恭请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和颜悦色地点头，“起身吧。我才刚的经正念了一半，又不好中途撂手，叫你好等了。”
 
皇后笑道：“是奴才叨扰额涅了，事先也没打发人来回禀，就这么急匆匆地赶了来，坏了额涅的规矩。”
 
太后只说没什么，“正是念得时候长了，想歇一歇呢，可巧你来了，咱们娘两个好好说会子话。”
 
太后穿着石青色缎绣三蓝花蝶袷坎肩，把子头摘了两边的络子，白玉扁方下插着根银镏金镶多宝簪，胸前挂着伽南念珠，到底是吃斋的人，那打扮也素净庄重。看皇后站着，便让她坐下，问：“你今儿怎么得闲上我这儿来？上回就听说准备二月二的东西了，这会儿怎么样了？”
 
皇后应道：“额涅放心吧，该备的都齐了，就剩吃食没料理了。”
 
民间传说着二月初一龙睁眼，二月初二龙抬头，二月初三龙出汗。自打年下前后宫里就张罗上了，该扫炕席了，冬天儿的炕，怎么说也比外面露天地里暖和，这炕缝里、炕的犄角旮旯、炕被的下头，保不齐藏着钱串子、潮虫什么的。一到二月二，这些虫子活泛起来，万一被叮了咬了，大年初儿的，怎么说都晦气。还有就是藏剪子，这三天不论主子也好，宫女子也好，谁都不许碰针头线脑的东西，说是怕戳瞎了龙眼，戳破了龙皮。
 
吃食也讲究，吃好了，身子骨硬实才能腾飞。各宫这天不用厨子，但凡是女人，主子奴才都得上手，要备上元宵，春饼，褡裢火烧，还有面条，馒头鸡爪子，再来个芥菜缨炒黄豆嘴儿，来盘豆腐，用白菜头包着桌上的饭菜，使劲捧着吃图个好说头儿，这就齐全了。
 
原本二月二是个欢快的日子，可皇后有点乐不起来，她心里装着事，听太后在那儿数叨棉裤变夹裤，棉袄变夹袄的老惯例，不过应景儿地凑上两句。太后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于是屏退了左右，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张了张嘴，“额涅，奴才有件事儿，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太后老家是科尔沁的，这样的称呼只在南苑时用过，进了宫，老辈子里的习惯就改了，要不是太后，要不是额涅，叫额涅的时候少。皇后这么一声，倒勾起她一些从前的回忆来。愣了会子神道：“你说说，出了什么纰漏？”
 
皇后犹豫了一下，事到临头不知怎么又顾忌起来，隔了半晌才慢慢道：“太皇太后跟前敬烟的锦书，额涅记不记得？”
 
太后想起了那丫头，虽然穿着宫女的衣裳，可浑身上下有股宫廷的气派，像宝石玉器一样，由里到外透出润泽来。慕容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且不说明治皇帝为政有多不合格，单就他那种做派，还真是无人能及的。太后恍惚又忆起了合德帝姬，先帝就是喜欢她那点，以至于迷迷瞪瞪，到死还念念不忘。
 
皇后看见皇太后眼里泛起一层寒冰来，知道触到了她的伤心处，不过也顾不上那些，继续说：“眼下锦书要走她姑爸的老路子了，奴才没了主意，特地来回禀额涅。”
 
太后大惊失色，一种急痛直攻进心底最深处，她霎时挺起了脊背，颤声道：“你是说皇帝？”
 
皇后本是极雍容镇定的，可这话一旦出了口，就如大山将崩似的，她看着太后，疲累道：“不光是万岁爷，还有太子。”
 
手里的念珠似有千斤重，皇太后被皇后那席话震得魂不附体。什么讲儿、礼儿、令儿，统统都想不起来了，直恨不得找到皇帝爷俩一通臭骂。
 
宇文家真是好造化，小一辈子和老一辈子一样的毛病。这话还不能和皇后说，多丢人啊！皇帝这是中了邪了，早晚非栽在姓慕容的手上不可！皇后嫁过来时只听说嫡王妃和王爷多恩爱，并不知道皇帝对他嫡母存着那样的心思，如今要是告诉了她，只怕皇帝脸上挂不住。皇太后咬着后槽牙想，这样的亏还真是吃不怕，有一便有二，头里和老子抢，现如今和儿子争风吃醋，真有他的！
 
“你们万岁爷人呢？”太后沉声道，“我要问问他，他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做皇帝的人怎么也没个忌讳？那丫头是个什么东西，留着一条贱命都是天大的恩典，他这会子是要抬举她么？在床上安个弓弩子，命还要不要了？”
 
皇后怕她闹开去，回头不好收场，只好安抚道：“额涅先别急，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的还要接着查。我原想把锦书弄到坤宁宫来的，可老祖宗那里说什么也不肯放人，这事就作罢了。咱们稳了阵脚再说，好歹想个法子把苗头给掐了，兴许还有救。”
 
太后愈发的痛心疾首，“东篱这孩子也叫人糟心！整个朝廷的大家子小姐里就挑不出一个合心意的，竟瞧中下等奴才了，真叫我恨铁不成钢！”
 
皇后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委屈得直想掉眼泪。太后捂着胸口气喘了半天，才问：“你同太皇太后说起过吗？锦书是她宫里的人，要处置也得她发话才成。”
 
皇后低声道：“太皇太后应该是知道的，只不过一味地不做决断，奴才也闹不明白她的意思。”
 
皇太后冷声一哼，“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瞧太皇太后真是上了年纪，要做好人了。可这善心得看用在什么上头，这么油盐不进的耗着，非得等她把天捅个窟窿出来，然后再收拾残局吗？”
 
屋子里都是贴身的近侍，倒不担心他们把这儿说的话往外传。太后拧着眉头想了会儿，看皇后，只低头坐着，也没句痛快话儿。论理要办那丫头有的是法子，却不知她怎么就畏首畏尾的，眼巴巴看着皇帝和太子被人祸害吗？自己如今吃斋念佛，那些个杀伐的事做不得，就指着她了。
 
“到底怎么样了？我瞧着你也放不开手脚，难不成他们爷俩就死心塌地了？这才几天的光景！”太后视线在她身上一绕，“该怎么办你也不必请我的示下，你是六宫之主，要办个丫头不是一抬手的事儿！”
 
皇后有点傻眼，面上只不动声色。她的原意是叫太后动手，她和皇帝的情分总要保全的，太后如今要做菩萨了，冷眼旁观着？她的左手捏了个拳，心想要下帖猛药才成，便道：“要不这事先缓缓再说吧，太皇太后那里不撒手，我做孙子媳妇的总不好硬问她讨人。额涅，旁的没什么，锦书那丫头要是能一心一意跟着太子或是万岁爷，还则罢了，怕只怕她不安分，她心里恨着宇文家，倘或从中挑唆，弄得父子反目成仇，于家不利，于社稷不利……额涅啊，咱们可要痛断肝肠了。”
 
皇太后一思忖，是这话！宇文家的爷们儿耳根子软，心里真有了这个人，上刀山下油锅，眼睛都不带眨的。她缓缓往雕龙椅背上靠过去，和皇帝的母子情，和太子的祖孙情还顾不顾？万一那丫头早就扎了根，她处置了她不得让那爷俩记恨她一辈子？可又不能放着不管，怎么办才万全呢……
 
太后道：“皇帝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私情和国事还是能分开的，就像先帝，他和敦敬皇贵妃那样的情深义厚，还不是背着她夺她皇兄的江山！我料想皇帝也应当有高皇帝心怀天下的胸襟。”
 
皇后恍然想起在南苑王府时，一天游园无意间听到太后贴身丫头的一段话，那时就领教了太后的沉沉心机：
 
合德帝姬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她偏安一隅不喜热闹，王府里的事鲜少过问，高皇帝不敢把他的宏图大业告诉她，每每拿练兵来搪塞她，她也不察，仍旧过她的安稳日子。
 
当时她极受宠，阖府上下的姬妾哪个不嫉妒，就差没活撕了她。众人都远着她，偏太后讨喜，姐姐长姐姐短的一刻不离口，合德帝姬也喜欢她，拿她当姐妹，结果怎么往呢？高皇帝出征去了，她就把南苑王府谋反的事告诉了合德帝姬。这下嫡王妃的天塌了，一下就病倒了，她还常去探望她，火上浇油地把前方战事转述给病榻上的人，可怜合德帝姬一条命就这么断送了，临死都没出卖她，八成还是领着她的情，当她是知心朋友。
 
皇后怅然，这就是大宅子里的妻妾争斗，杀人不见血，多可怕！为了生存，什么样的手段使不出来？只可惜，赢了天下又怎样？皇后喃喃，“谁曾想高祖爷是那样的实心眼儿，皇考皇贵妃一走就连饭都不吃了，到最后饿得没了样，瘦成了两层皮，那梓宫抬着，就剩寿材的份量了。”
 
皇太后一怔，心上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猛醒过味儿来，“不成！那丫头不能杀，千万要留着一条命！我算是明白太皇太后的用心了，要是杀了她，回头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事来，她再搭上那爷俩，那可真是要了人命了！”
 
皇后只觉背上冷一阵热一阵，迷茫茫没了方向。“这么说来就由着她去？额涅，她是慕容氏的遗孤啊，等着吧，迟早要出乱子。”
 
太后头痛起来，正因为她是合德帝姬的侄女才不能轻易动！皇帝八成是在她身上找着她姑爸的影子了，这才是真正不好办的原因，这会子一脑门子扎进死胡同里了，哪儿还出得来！
 
“额涅。”皇后的心凉到了脚脖子，“奴才听您的，您给个话儿吧。”
 
太后摆了摆手，“皇帝和太子要有个好歹，我死了也没脸见祖宗。你别急，再想想法子。”
 
一直在一旁侍立的高嬷嬷上前请了个双安，“奴才有个主意，想看看皇太后的意思。”
 
那高嬷嬷是皇后的奶娘，皇后大婚那会儿跟着陪嫁过来的，在芳嘉园那片有个府邸，人们管那儿叫奶子府沙家。平时不常在宫里住，只有皇后传了才进园子里来。太后一瞧自己人，就点头道：“你说。”
 
那高嬷嬷是个话篓子，出发点是好的，只是不相干的忒揪细，从南苑说到大内，从绣工说道宫女，像倒了核桃车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套，直说得太后耳朵里生了茧子，忍不住大皱其眉，叹着气儿道：“您老到底想说什么呀，甭扯闲篇了，你主子急断了肠子，你还有这兴致侃呐？快拣要紧的，麻利儿说吧。”
 
高嬷嬷一迭声应是，又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可算是说上正经的了，没别的，就两个字，赐婚！
 
皇太后掏了掏耳朵，“赐婚？赐给谁？宗族里谁敢要？还有你们万岁爷那儿，非把人家弄死不可！”
 
高嬷嬷道：“怎么能赐给王府门第呢，还让她过阔绰日子享福去啊？往下边赐，往狠了办她，指给太监！”
 
皇太后个皇后倒抽了口气，这也忒缺德了，好好一个大姑娘嫁了太监，那往后还能活吗？太监都是些脸酸心眼子小的玩意儿，落到他们手里不得要了大半条命去！
 
高嬷嬷自顾自地絮叨，“奴才觉着这个好！万岁爷就是要法办，杀个奴才不值什么，过了礼上了花轿，太监死了她就是个寡妇，万岁爷和太子爷也没念想了。”
 
理是这个理儿，可这损阴德的事谁来做？皇后垂下了眼，皇太后老僧入了定，谁也不吱声。
 
一室静谧。隔了老半天，皇太后像是想明白了，和丢了性命来比，叫儿子恨，孙子怨也没什么，拼了这几年的道行不要了，就这么办！
 
太后木着脸拍板，“二月头上皇帝要上西山健锐营去，趁着那当口颁懿旨吧，不能让个女人毁了整个大英。”
 
皇后咬着牙说嗻，高嬷嬷笑道：“太后您圣明。”
 
打定了主意，大家都松了口气，太皇太后那里再忌讳也构不成阻碍，只要背着老太太放了恩旨，立马把人带出宫去就齐全了。
 
皇后没事人一样闲喝两口茶，琢磨把人配给谁合适，高嬷嬷说：“就配给圆明园里养鸽子的管事刘登科，那狗不拾的东西好色，死都不怕的种子，就他合适。”
 
刘登科三十来岁，养鸽子是行家，腿不瘸眼不瞎，就是背佝偻，据说是净身的时候没把腿抻好，站着就像只虾子，这一生都伸不直了。
 
皇太后一听也蹦出了点怜悯之心来，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皇后有了底儿，忙换了个话题，笑眯眯地又说上二月二来了。说刚忙完年下还没缓过劲来，又要张罗换季的事，下头人起早搭黑，点灯熬油的做针线不容易，得放赏。
 
太后顺着话头子说：“各宫正月里还有多少鸡鸭鱼肉，省着吃也好，费着吃也好，到二十三这天都得拾掇干净喽，二月二吉利了，这一年都吉利，可要紧着点子心。”
 
皇后从圈椅上站起来，规规矩矩肃了肃，“谨记皇太后教诲。”  

第六章 怨怀无托
 
小殿里欢声笑语，大家都盼着二月快到，似乎一进二月就有了新希望，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了。好容易腾出了空，轮着慈宁宫崔总管和坤宁宫金总管不当值，锦书下了差事，趁着宫门没下钥，拿红漆食盒装着寿膳房出的大小八件往体和殿的东梢间里去，这是给崔贵祥磕头，认干爸爸去了。
 
体和殿东梢间是崔在宫里的下处，金迎福是牵线人，他不厌其烦地促成了这件事，提着羊角灯引她在甬道里穿行，一面夸锦书有福，一面又掏心掏肺地说崔有多不容易。
 
锦书默默听着，顺嘴应承两句，心里琢磨着坏处总不会有，既然认了干闺女，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打她进慈宁宫那会儿起，崔贵祥就挺照顾她的，要认他做干爸爸，倒也乐意。
 
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崔的榻榻里。金迎福进门就喊，“给老兄弟道喜了！我今儿做回送子观音，给您送个活蹦乱跳的大闺女来了！”
 
崔贵祥正由徒弟伺候着洗脚，一下子蹦起来，哎哟一声忙擦了两把直迎出来，笑道：“来啦？”
 
金迎福点点头，“来了，专等天擦了黑才走的。”
 
崔总管脸有点浮肿，两个眼袋大大的，可却是满面的笑意，喜滋滋地透出和乐来。待圣人似的把金迎福供到上座儿，亲自沏了茶敬上，赔笑道：“您受累了，我这儿不知道怎么谢您呢！”
 
金迎福道：“别忙谢我，咱们穿开裆裤就认识，一笔写不出两个字来的把兄弟，看见你有依靠，我比你还乐呢！”对锦书招手道，“快来，好孩子，给你干爸爸磕头。”
 
锦书把食盒交给小太监，旁边崔的几个贴心的徒弟燃起了红蜡烛，点起了高香，捧来了跪垫儿，躬身道：“姑奶奶，行礼吧。”
 
锦书扶着崔贵祥坐下，退后两步整好了行头，郑重请个双安，然后双膝跪拜下去磕头，边磕边掉眼泪，趴在跪垫子上哽咽，“锦书给干爸爸请安，干爸爸吉祥。蒙您不嫌弃，往后我就是您闺女了，我一定孝敬您，给您端茶递水，养老送终，不辜负您对我的厚爱。”
 
崔贵祥受了三个响头，一下像找着了依托。自己八岁上就净了身在南苑王府里当差，老家的人都死绝了，连个外甥侄儿也没留下，本来是孑然一身了，到老死拿草席卷上，往海甸的恩济庄里一埋就算完了，从没想过死后还能有供奉，有人逢着过年过节的还能念叨上他两句。没有的时候没念想，一旦有了就不一样了，什么算计利用都是前话儿，眼下心里蹬蹬的，热乎得能叫他笑出声来。他很想放开嗓子号哭一把，又顾忌叫人听见，往后她闺女有了三灾八难的活动不开。
 
他老泪纵横，腿肚子颤了，声音也哑了，抹了把眼泪扶起锦书，“好丫头，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你叫我声干爸爸，我要对得起你这一呼。你只管放心，我处处为着你，一定叫你平平安安的。只有一点，你别嫌我这个干爸爸不体面，我是个下等奴才，跌你的份儿。”
 
锦书肃道：“您别这么说，我命不好，身份又这样的尴尬，真怕给您惹来什么灾祸。”
 
到了这时候，大有苦命对苦命，泪眼对泪眼的意思，又是通抱头痛哭。金迎福劝道：“行了，喜兴的日子，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多不吉利！往后你们爷俩相互照应着点，比什么都强！老的多护犊子，小的将来有了升发别忘了恩德，就成了。”
 
锦书屈了屈腿，“谙达说得是，我记下了。”
 
崔贵祥眼下不愿意说什么升发不升发的，就怕伤了父女的情分，连忙道：“我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能得不着这么个闺女！您瞧瞧，多齐全的孩子！若非遭了这个难，我就是在跟前伺候都不够格的。”
 
金迎福笑道：“甭说这个了，既叫了声干爸爸，那往后就是一家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儿，多生分”使了个眼色给边上小太监，“别顾着抹眼泪了，快上汤团啊，一块儿吃个团圆饭，父女兄妹的有个照应。”
 
热腾腾的百合芝麻汤团上了，统共是六碗。锦书一碗碗接过来端到在场的每个人手上，对崔的徒弟们纳了个万福，“师哥们有礼，日后劳师哥们替我多周全了。”
 
那三个徒弟把碗一搁，马蹄袖甩得山响，齐齐地打了个千儿，“姑奶奶客气，奴才们定当尽心竭力。”
 
金迎福笑起来，“这几个猴崽子，就是做奴才的料！嘴里叫着姑奶奶，还管自己叫上奴才了。”
 
崔贵祥是个谨言慎行的人，他常说满招损，谦受益，带出来的徒弟自然个个都是好料子。他笑了笑，“这就对了，不论什么时候都拿自己当小菜碟，这样才能得人待见，讨人喜欢。”
 
锦书端碗汤团给金迎福，“谙达赏个脸，和咱们一道讨个彩头。”
 
金迎福喜道：“还有我的份儿呢？”
 
锦书笑着把勺子放到他手里，“看谙达说的！我今儿能认这么好的干爸爸，都是您的大恩大德，莫说一碗团圆饭，就是给您磕头都是应当的。”
 
金迎福大为赞许，真是个大宝贝！模样生得俏，小嘴又会说话，叫人听了浑身都受用。这要是肯对着万岁爷下个气儿，再费上点功夫，宠冠六宫就在眼巴前啦。
 
崔贵祥这会儿是有女万事足了，点着头道：“闺女说得对，吃了团圆饭你就是咱们一窝的，回头你也得上点子心。”又对锦书道，“人前叫谙达，人后喊声金叔。你金叔时时帮衬着我，这么多年亏得有他了。”
 
金迎福摆了摆手，“一个篱笆三个桩，帮衬你就是帮衬我自己。咱俩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交情厚着呢，不是别人嘴上说的好话儿，面上做得再足，隔着心，终究是不顶用的。”
 
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边吃着汤团子，金迎福边说起了从事的事儿。
 
他们是冀南人，都从大城县一个叫柺子村的地方来。那鬼地方十年九涝，遍地的茅屋草舍，按着风水来论，四外冒穷气。一道夏天成堆的牛蝇，成片的蚊子，声音响得就像打串锣。家家没茅房，村子西北角上有个大粪场子，不管男女，大溲小溲都上那儿去，时候长了没人收拾，要多脏有多脏，癞蛤蟆满地乱爬，蛆圆鼓鼓的全长尾巴，瞧一眼，能叫人把隔夜饭呕出来。金崔的交情就从那个大粪场子开始。
 
那时候金迎福也就五六岁，乡下孩子摔打惯了，五岁上挂着屁帘满世界乱蹿，结果不小心就掉进粪坑子里了，幸好大三岁的崔贵祥打那儿过，解了裤腰带让他抓住，才不至于溺死。金迎福笑道：“崔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要不是他，我得被粪撑死。”他说得欢快，说完之后看大伙捧着碗勺打嗝愣，猛想起来正吃饭这茬呢，惊得呀的一声。
 
崔贵祥摇头，“你存心恶心我就算了，我们姑娘还在呢，你对着吃食说大粪，真是晦气！”
 
金迎福的胖脸上浮出歉意来，对锦书拱了拱手道：“姑娘，对不住了，我真是没留神，顺着就说出来了，您别见怪啊。”想了想道，“我明儿打发人来给你榻榻里送春饼子赔罪。你爱吃什么馅儿的？酱肉、肘子、熏鸡、还是酱鸭子？我觉着肘子好，配上肉丝炒菠菜，醋烹绿豆芽，再加个素炒粉丝、摊鸡蛋，蘸着细葱丝和香油面酱小料……嘿，那叫一个美！”
 
锦书想怪道这么胖，整天琢磨吃的，能不胖吗！环顾这一桌子人，虽是七拼八凑，原先八竿子打不着的，这会儿能坐到一块儿也是缘分。她也有了种找回亲情的感觉，多好啊，热热闹闹的。只要崔贵祥不盘算她，她就打定了主意孝敬他，就像苓子对梳头刘那样，他活着敬重他，他哪天“老了”，给他置办后事，发送他。
 
金迎福和崔的徒弟们聊起了吃食的讲究，崔贵祥看看沙漏，对锦书道：“时辰不早了，咱们爷俩相聚且有时候，你快回去吧，晚了怕宫门下钥进不去。”
 
锦书应了声起来行礼，“那我回去了，金谙达宽坐，改天我再去拜会您。”
 
崔贵祥也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锦书深深福下去，他一颔首，对身后的徒弟道：“添寿，这黑灯瞎火的，你给照着点道儿，送咱们姑娘回慈宁宫去。”
 
叫添寿的哎了声，点了宫灯来引道：崔贵祥站在门前目送，直到他们出了长春门才回过身来。
 
金迎福把碗里的汤都打扫完了，一撂勺子抹了把嘴，“瞧瞧你，一辈子没当过爹的样儿。”
 
崔贵祥自嘲地笑道：“可不，就是一辈子没做过爹！以前虽也收过干儿，到底不长久，男孩儿心大，收不住。闺女就不一样了，闺女贴心，实话和你说，我这会儿心里真是喜欢，先头说什么仰仗她好叫我日后过过好日子，这些也不想了，我如今哪里不好，还非得利用她？”
 
金迎福嗤了一声，“你得了吧，给驴踢了脑子了？她要能攀个高枝儿，对谁都没有坏处，她自个儿受用，你也跟着享福，多好的事！”
 
崔贵祥往高座上一坐，让徒弟伺候着点了旱烟，吸上两口，松快的喷出一团烟来，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慈宁宫当差时候长了，每天伺候太皇太后吃喝拉撒，见不着神机营的人，也见不着军机处的首领大臣，那些个雄心壮志都丢了。我得了空一个人也琢磨，咱们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阖宫四个总管太监，咱们哥仨占了大半，还图什么？爬得再高也是阉人，这辈子没指望了，就图临死有人收个尸，给我戴两天孝帽子，就足够了。”
 
金迎福塌着肩膀一叹，“说得也是，家业挣得再大也是便宜别人，没准还便宜外姓了呢！”惆怅了一会儿又道，“差点忘了大事情！你那好闺女有难啦，皇后像是觉察出来了，今儿找太后商量怎么处置锦书呢，你悠着点儿，赶紧想辙吧，说是要等皇上上西山健锐营的当口给锦书找下家呢！”
 
崔贵祥愣了愣，拔高了嗓门道：“找什么下家？没有太皇太后的懿旨，她们敢动慈宁宫的人？”
 
金迎福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嚷什么！我这儿偷着告诉你，你别把我卖了。”又窃窃道，“缺德带冒烟的，你知道要指给谁？说出来怕气着你，是圆明园的鸽子刘，就那罗锅子。”
 
崔贵祥白了脸，“指给太监？真行，她们这是要糟践死她呀！”
 
看他恼得下巴直哆嗦，金迎福忙道：“你也别急，万事都有个解决的法子，咱们不知道便罢了，知道了还能坐视不理吗？回头找李玉贵去，让他在万岁爷跟前吹吹风。还有太子爷那儿，我打发人给小禄子传个话，这两位主子爷知道了，这事肯定成不了，只要别让锦书落了单，她们有力气也没处使。”
 
崔贵祥直跺脚，“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这么下去怎么成！”
 
金迎福道：“你急，有人比你更急，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您啊，歇着吧！这回您擎好喽，也瞧瞧咱们万岁爷的手段。”
 
阳光明媚，又是一个艳阳天。皇帝叫起后往南书房进日讲，用过了午膳方回乾清宫，换完了衣裳就检点折子，在御桌前闲适地坐着。
 
鎏金铜炉里点着佳楠塔子，熏得满室的幽香。窗屉子上挂着的五彩线络盘花帘卷起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映在镜子似的金砖上，是一团团明亮的光影。偶尔有风吹来，吹动明黄的双绣花卉虫草纱帐，隐隐绰绰有细碎的铃声传来，皇帝抬眼看过去，原来是床头上摆着的平金荷包下的金梭子，半条搭在床沿，半条已经垂落下来了。殿内的御前太监偶人似的伫立着，皆是屏息宁神，无声无息。
 
皇帝批完了折子叫人取《职方外纪》来，才翻了两页，突然问：“今儿怎么没人递膳牌子？”
 
帘子后的李玉贵忙躬身上来回禀，“臣工们知道万岁爷龙体方愈，不敢给主子添乱，说是没什么要紧的公文，等明儿叫起再上陈条也是一样。”
 
皇帝的嘴角微扬了扬，“这帮人常说文死谏，武死战，个个是一等一的大忠臣，怎么如今倒学会瞧眼色了？”说罢颇嘲弄地摇了摇头，复垂眼翻起了书页。
 
李玉贵正是百爪挠心的当口，从金迎福打发徒弟来和他说了那件事起，他就在琢磨，是寻机会和皇帝说呢？还是装不知道，就此蒙混过去？那个慕容锦书究竟值不值得他下那样大的赌注？万岁爷再爱，后宫里的事向来管得少，他要是把皇后和太后出的馊主意和万岁爷一说，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反响？万一皇后问起是谁透露给万岁爷的，前后这么一查……乖乖，他们老哥仨都得见阎王爷去。
 
李总管背上熬出了汗。再细想想，崔认了那丫头做干闺女，就是拴在一根绳上了，听说还心疼肝断的护着，弄得跟真的似的。也罢，那丫头想来也是个有福泽的，这会子不搭把手，等懿旨一下，什么想头都没有了，白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他咬了咬牙，偷觑皇帝的动作，见他专心在看书，也不敢直愣愣地打断他。那西洋自鸣钟上的指针还差一点儿就指着十一了，宫里有规矩，日正主子们都要歇午觉，不论春夏都有这惯例，他也不用急着出声，等钟下头的大铁陀摆动开了，万岁爷自然就能把视线挪开了。才思量完，那自鸣钟响了，是种清脆又恰到好处的当当声，不急不慢的，正好十一下。
 
皇帝撂下书，瞥了李玉贵一眼，“叫进来吧。”
 
这是唤司衾和尚衣的太监了，李玉贵走到门前击掌，传伺候的人进来给皇帝铺褥子、更衣。御前的宫女量了水呈浇灭鼎里的塔子，另备安息香来换上，合拢了槛窗，放下卷起的帘子，然后都哈腰却行退出暖阁。
 
皇帝裹着一副杏黄绫被子仰天躺下，正待要合眼，却见李玉贵在他床前踟蹰着，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拧了眉，“你是愈发的没分寸了，仔细哪天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李玉贵吓得赶紧跪下，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是有天大的要紧事要启奏万岁爷。”
 
皇帝本就没有倦意，听了这话便支起了身子，料想他必有锦书的事要回禀，也不恼，倚着床架子问：“什么要紧事，说吧。”
 
李玉贵道是，爬起来边翻箭袖边道：“万岁爷上回颁了旨要巡视西山、通州、丰台三营的，奴才想请万岁爷个示下，几日能打个来回。”
 
皇帝颇意外地看着他，暗道这奴才生了熊心豹子胆了，敢问起他的行程来！皇帝出巡随扈众多，全城官道要预备行围，九城戒严。仪仗銮驾开拔，晚间还要沿途扎营驻跸，那三个地方都巡上一圈，恐怕要十来天的光景。
 
李玉贵见皇帝面色不豫，心头悚然一惊，腰更往下躬了，颤着嗓子叫了声，“主子……”
 
皇帝冷笑起来，“朕是待你太宽厚了，纵得你没了边。你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性子要是不改，朕迟早命人绞了你的舌头。”
 
直把李玉贵吓得背心里的衣裳湿了个透，磕磕巴巴道：“奴才是怕这一说得罪了别的主子，回头要了奴才的命，奴才就再也不能在万岁爷跟前伺候了。”
 
皇帝一听便纳闷起来。看李玉贵那畏畏缩缩的样儿，不由急火攻心，抓着案头的白玉比目磬脱手就砸过去，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磬的玉质极薄，往游龙柱上一碰，立刻就四散开去，溅得满地玉碎。
 
皇帝咬了咬牙，“自己上内务府领二十板子去。”
 
都到这份上了，想套皇帝一句维护的话是不能够了，再卖乖，真得腚上受罪了。李玉贵忙膝行了几步，“主子您消消火，奴才这就原原本本告诉您。”于是一句不拉地把得来的消息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倒给了皇帝。
 
皇帝的脸色很吓人，语气却很平静，“这是谁的主意？是皇后还是太后？”
 
李总管掂量了一番，说谁好呢？太后是万岁爷的生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说皇后？皇后和他十几年的夫妻，早就是至亲的人了，这样算来哪个都不能得罪。于是他决定装糊涂，“奴才也是听旁人风传，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底细，只一味地急着给主子报信儿了，也没打听清楚，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抿着嘴不言语，过了老半天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鸽子刘？他是个什么东西！你去……”
 
去干什么没往下说，李玉贵是人精，揣摩主子的心思是行家里手，只这一句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刘登科算是完了，这倒霉催的点儿背，就因为长得缺人味儿，还有那么点不上台面，不明不白的给惦记上了，糊里糊涂就送了小命。
 
万岁爷真厉害，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妙！法办了刘太监，太后和皇后自然会得着信儿，这么一来存了顾忌，轻易也不好怎么样。皇上是杀鸡给猴看呢，一来不伤了太后和皇后的体面，二来表明了态度，一个不起眼的奴才，死了就死了，谁让他走霉运，被那二位主子点中了！
 
“你打发人去办吧。”皇帝挥了挥手，只顾半躺着发怔。
 
李玉贵打千儿应个嗻，示意人进屋子悄悄打扫那一地的碎屑，自己脚下麻溜的上内务府传话去。上谕发得了，照旧回殿里侍候着。
 
他回来时皇帝往里侧着身，已经睡下了，只不过极不安稳，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的折腾。李玉贵暗咂了咂嘴，这丫头，真了得！崔这回是办对事了，这干闺女认得好啊，将来指不定有多大的出息呢！万岁爷看锦书的脸子，对崔这个干老丈人高瞧一眼，嘿，那就发迹了！
 
至于太子那头，他是不看好的。虽说跟了太子，将来也许位份晋得更高，可皇帝尚年轻，要等到太子当政，那黄花菜都得凉了。最重要的是等不起啊，崔五六十的年纪了，太子少说也得再过三十年才能登大宝，到时候崔八九十了，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呢！所以要抓紧了眼前把那孩子推上去才成。
 
李玉贵边犯着春睏边盘算，突闻帐内有窸窸窣窣衾被翻动的声音，他一惊忙回了神，打眼一看是皇帝坐了起来，冷着脸，皱着眉头，老大不痛快的样儿。
 
李玉贵紧赶两步迎上去，“万岁爷，要什么？”
 
皇帝道：“取养荣丸来。”
 
李玉贵道个是，掀起膛帘子指派人把药呈上来，伺候皇帝服了，仍旧扶他躺下。皇帝问什么时辰了，他看看钟上道：“回主子，午正了。”
 
皇帝翻了个身，只觉心头憋了团火，烧得他没法子安睡。太后礼佛多年，想来也不会参与这件事，难道是皇后的主意吗？他和皇后同床共枕十几年，从不知她是这样的人……一定是受了奴才的挑唆，才想出这么个损招来。
 
“查查这馊主意是谁出的，查出来了即刻来回朕。”皇帝头都不回地说，这样的人留着是祸害，将来必然要掀起风浪来，趁早收拾了才干净。
 
李玉贵应着退出殿外，站在丹陛旁的台阶上眯眼看日头。这差使难办，又得挖个人出来，否则就害了金迎福了。他提溜着帽子上的蓝顶珠抱胸一叹，抓太后宫里的人还是皇后宫里的人？这梁子结得大了。得！他一跺脚，办吧！不过只有自己一人可不成。他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直奔敬事房而去。找敬事房总管赵积安去，那小子是杠头，死钻牛角尖的主，不论宫女太监，逮着一个交他办，他板子一上，保管什么话都问出来了。
 
皇帝躺到午时末方起来，由尚衣太监打理好衣裳，传梳头太监结了发辫，戴上紫金冠，也不宣御辇，起身便往宫门上去。一溜御前的近侍慌忙举着华盖跟上，他脚步匆匆沿夹道朝坤宁宫方向疾走，到了门上不叫人通传，自己背着手进了明间。
 
值上的宫女跪下行大礼，他只问：“你们主子呢？”
 
小宫女回道：“皇后娘娘才歇了觉起来，这会子在配殿里呢。”
 
配殿的槅扇门半拢着，透过屉子上糊的绡纱望过去，隐约看见南窗下的条炕上摆着一个绷架子，皇后在那架子前坐着，正拿炭条勾花底子。
 
太监躬身推门，暖阁里的宫人们磕头请安，皇后忙下炕立在踏板上屈腿纳万福，笑道：“万岁爷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奴才好上正殿迎驾。这样子，多失礼。”
 
皇帝看她言笑晏晏，心里也顾念情分，便伸手扶她起来，“咱们还用得着讲那些虚礼么？”回头瞥了绷架上雪白的缎底一眼，“你在绣什么？”
 
皇后亲自从宫女手里接了茶盏来敬献给皇帝，一面道：“总是闲着，如今开了春，天暖和起来，绣副百子图的被面子备着，回头咱们太子爷大婚时好用，不必急着赶工了。”
 
皇帝抬头看她，眉眼间俱是恬淡怡然的神态，那样端庄贤淑叫人敬重的，怎么会有那种坏心眼子呢！皇帝唇角浮起游丝一般的笑意，“这些东西交造办处就是了，日夜熬着，仔细伤了眼睛。”
 
皇后挨着皇帝坐下，缓缓道：“绣工们的手艺虽不差，到底比不上自己绣的。儿子带到这样大，要讨媳妇了，我给他绣一床被子，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意思。”
 
皇帝点头，“只是要小心身子才好。太子的婚还未指，你也不用那样急，诸事铺排下来，怎么也要到万寿节前后。”
 
皇后应个是，低眉顺眼地坐着，心里有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犹豫了半晌方道：“万岁爷可有了合适的人选？还是早点定下来吧，也好收收太子的心。”
 
皇帝唔了声，“皇祖母和额涅的意思呢？她们瞧下来哪个好？”
 
皇后道：“那四个丫头都好，奴才听老祖宗的话头子，一个封嫡妃，另三个封侧妃也使得，最要紧是开枝散叶。”皇后边说边掩嘴笑，“万岁爷尽快拟召吧，今年大婚，要是祖宗保佑的话，到明年年下就能得个小子或闺女，那多好！咱们就做祖父母了。”
 
皇帝生出感慨来，他和皇后还未及而立，儿子要讨媳妇了，将来孙子的年岁可能比东字辈的皇子们还大些……皇帝微吁口气，他早年戎马，太子的成长并未关心太多，都是皇后一手操持的，这么多年来，皇后主持六宫应付宫中琐事，还要过问皇子们的学业，真是大大的不易，他才刚怒气冲冲倒是不该，亏得没在她面前发作，否则岂不伤了皇后的心！
 
皇后瞧皇帝并不说话，心里总有点忐忑，似乎他这一来是另有用意的。莫非是走漏了风声不成？细想想也不会，知道这事的都是近前的人，且没有大肆宣扬开去，除非他是神仙，能掐会算。
 
皇后谨慎地问：“万岁爷今儿来找奴才是有什么事儿？”
 
皇帝调转视线过来，目光淡然如水，微一挑嘴角，“也没什么事……才用过点心，出来走走，消消食。”
 
皇后心头一松泛，笑着说：“正是呢，政务太过多了，万岁爷要仔细圣躬才好，没的叫老祖宗和皇太后担心。上回奴才来瞧您，李玉贵拦着不让进，奴才在外头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道：“朕喜静，你是知道的。倘或见了她们，后头必然个个都来求见问安，那朕还能安生吗？”
 
皇后诺诺称是，又和皇帝说起有太监偷着往宫外流脏水的事儿，连如意馆的东西都敢动，说请万岁爷示下。
 
皇帝冷笑道：“这种事历来就有，大邺的时候尤为猖獗，如今倒好，算计到朕头上来了！你下旨严办，一经查出绝不姑息。可有一点，要提防栽赃陷害的事儿，闹得人心惶惶就不好了。”顿了顿，又顺着话茬子道，“还有那起子无事生非的奴才，心肠歹毒得叫人发指。朕知道皇后是贤后，向来有容人的雅量，只是有时候耳根子忒软，朕盼着皇后近君子，远小人，以仁治家，替朕好好掌管后宫，叫朕没有后顾之忧。”
 
皇后只觉一记闷雷劈在头顶上，浑身上下仿佛都浸在了冰水里。大英开国以来皇帝就不问六宫事务，这会子是怎么了？听着话里有话啊。她惴惴不安的偷觑皇帝的脸色，却是一切如常，也不见有什么不妥帖的。
 
皇帝对着皇后，愈发和颜悦色地笑，“怎么了？朕有哪里说得不招人待见的？”
 
皇后慌忙摇头，“万岁爷句句在理，奴才自当守好本分，请主子放心。”
 
皇帝眼里光华流转似千尺深潭，携过皇后的手焐在掌心里，“怎么冷得这样？可是有哪里不好？”说着自顾自替她把起了脉，那脉声咚咚如雷，又急又沉。他探究地打量她，唤了声“云晚”。
 
皇后一激灵，云晚是她的闺名，皇帝对她的称呼从王妃变成皇后，独独没叫过她的名字。那么多年了，她恍然已经忘记了，今天猛地从记忆中翻出来，心脏丝丝缕缕抽痛起来。她张了张嘴，竟已哑然失声。
 
皇帝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旁边侍立的初寒道：“紧着心照顾好你们主子，出了岔子，朕唯你是问。”
 
初寒并一干宫女领了旨，皇帝对皇后道：“可别太过操劳了，累坏了身子不值当。你歇着吧，朕走了。”语毕转身出了暖阁，满屋子人肃下去，他早已下了台阶，朝宫门上扬长而去了。
 
回来的步履倒不急促了，唯有些落寞。皇后的惊慌失措落在他眼里，他满心只觉失望。这宫里成日都是算计，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没有一时叫人清净。他慢慢地在夹道里踱，两侧的宫墙绵延向前伸展，望也望不到头的朱红。
 
皇帝意兴阑珊，虽然有华盖遮着，仍感觉日光刺眼，紧走两步便进乾清门上了御路。近侍太监们不得上阶陛，纷纷从“老虎洞”里穿行过去。皇帝抬手挡了挡，绕过露台一侧的金亭子进了明间，往屏前的宝座上一坐，问李玉贵哪儿去了。
 
敬事房御前伺候的马六儿打千回话，“李总管办万岁爷吩咐的差事去了，还没回来呢！”
 
皇帝哦了声，让顺子伺候文房，又叫人取上回淘腾的字帖来，蘸了墨便落序题跋。
 
日头渐渐转过三交六菱花隔扇窗，御前的宫女忙放了竹帘，这时李玉贵垂手进来了，给皇帝打了个千儿，“回主子，头里主子吩咐奴才办的事儿妥了，特来给主子回话儿。”
 
皇帝眼皮都没掀一掀，只问：“哪一桩？”
 
李玉贵道：“两桩事儿都齐了，鸽子刘的事容易办，那小子常犯浑，克扣鸟料，还偷着倒卖圆明园的贡鸟，随便找个名头就处置了。后面那一桩费了点手脚，不过奴才也打听出来了。”
 
皇帝搁下手里的笔，抬头问：“是谁出的主意？”
 
敬事房的赵积安把坤宁宫宫女里头的二管事带到了北五所的小黑屋子，宫里是不讲究滥用私刑的，再说也没有名头给人家扣帽子，太监们的廷杖举得高，没罪名也不好下手。李总管再次将他巧舌如簧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由他扮白脸，赵积安扮黑脸，一个哄，一个吓吓，那丫头刚开始还嘴硬，到后来到底扛不住了，一五一十都招了。
 
李玉贵得意地笑，“回万岁爷，是皇后娘娘的奶妈子出的主意。他们家住芳嘉园西口，是有名的奶子府沙家。她儿子是京职外官，时任河南府守巡道员。皇后娘娘念高嬷嬷有功，放了四品的恭人，如今不常在宫里，被她儿子接在府里供养着，这回是应着二月二的节气，又恰逢皇后娘娘千秋将近，这才进宫来张罗的。”
 
皇帝冷冷一哼，“不在家好好颐养着，偏趟这趟浑水，朕瞧着她是阳寿到头了。”
 
李玉贵哈着腰问：“主子，这会子就去发落她吗？”
 
皇帝道：“先别忙，且放一放再说。鸽子刘的消息放话进坤宁宫和寿安宫了吗？”
 
“主子只管放心，奴才全办妥了。”李玉贵边说边掐手指头算，“一个时辰打个来回把事办了，再往宫门上递话，这会儿太后和皇后主子八成都听说了。”
 
这样好，不动干戈就能叫那二位知道圣意。巡校三营的诏告发出去了，日子也改不了，皇帝又琢磨，万一他前脚走，太后后脚就往锦书那儿赐绫子，那怎么办才好？西山虽不远，却也鞭长莫及。
 
他让顺子取白折子来，留下一道上谕给李玉贵，道：“你把这个给敬事房的管事，叫他时时留意两宫的动静，倘或那里下懿旨了，就把敕令请出来。”说着一寻思，又另写一道传过来，“第二道给宗人府，记住了，请了第一道才好出第二道，别没过了次序去。”
 
李玉贵接了折子捧在手上，心里小鹿怦怦乱撞。宗人府？这么推算来，第一道是保命方子，第二道就是晋位的恩旨了，只差太后和皇后加最后一味药，那这锅十全大补汤就齐活啦！崔这老小子运道真不赖，回头告诉他去，哥儿几个坐下胡吃海喝一番才痛快呢！
 
皇帝撂下笔，也没心肠再临楷书了，挥了挥手让顺子把字帖收进三希堂，便起身往门前去。乾清宫建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台面至正脊高数十丈，那样的雄伟开阔。皇帝在廊檐下站着，头顶上是金碧辉煌的和玺彩画，远处是湛蓝得叫人溺毙的天，原是该舒展拳脚，心身愉悦的，可如今竟是压着山一样的沉重。
 
她和太子究竟怎么样，这话不好问别人，连李玉贵都不成，他开不了这个口。父亲和儿子瞧上同一个人，说出来要把人臊死！怎么办呢？若是他有这决心，就一咬牙把她赏了太子……可是不成，当初敦敬皇贵妃是他的嫡母，他不能有所图，如今锦书不一样。就算她恨他恨得心头出血，那又怎么样？她既然活在后宫里，身上就该烙上他的戳印，本来一切是顺理成章的，偏偏太子又搅和进来……
 
赐婚吧！是啊，唯有这条道了！要断了他们的念想！
 
“传太子来觐见。”皇帝横了一条心，“即刻来见。”
 
李玉贵心惊胆战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头里回来，正巧在宫门上碰见太子爷，说是下了学，往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去了。”
 
皇帝大不悦，他倒有小聪明，果然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学业上不精进，脑筋全使在这上头了。
 
李玉贵看皇帝面色不豫，惶恐地打个千儿道：“万岁爷，奴才这就上慈宁宫宣旨去。”
 
皇帝只觉心口堵憋，酸一阵，苦一阵，疼一阵的，无望至极。颓然摇了摇头，缓步朝西暖阁去。李玉贵忙不迭跟上，耷拉着脑袋想，世人都有七情六欲，皇帝也不能幸免。朝堂之上举重若轻，退回内廷反倒束缚了手脚，这皇帝当得，唯一声长叹罢了。
 
太皇太后爱拾掇花草，屋子里的架子上、小几上、小柜子上，密密麻麻尽是八寸长四五寸高的小盆景。太皇太后肚子里全是种花养草的学问，慈宁宫里的老人儿都传授了个遍，只有锦书是新来的不懂那些，于是便手把手地教，给花浇水、施肥，把那些盆子伺候得郁郁葱葱，各有千秋，看着就讨人喜欢。月洞窗前挂着两个鸟笼子，里头养着两只十全十美的新画眉鸟。新鸟爱叫，你一段我一段地唱，老太太就拿着小棍儿敲笼子，有时候一待半天，乐此不疲。
 
锦书怕她站久了腿疼，便上去蹲安，“老祖宗，有一会儿了，到炕上坐着吧，奴才给您捶捶腿。”一头说着一头上去搀了往脚垫上走，服侍她坐定了便揉捏开了。她半跪在脚踏上，神情谦卑而淡然，太皇太后垂眼看她，倒看不出她有哪里可叫人提防的，本就是谨慎小心的性子，只给人一种安全无害的感觉。
 
太皇太后捋了捋她的头发，顺手替她扶正鬓边松动了的红绒花，她抬头恬静地笑了笑，中规中矩的样子，那做派，还真是没人能及的。太皇太后微微叹息，多好的孩子！仔细，办事滴水不漏，破五那天那么多的琐碎，难为她小小年纪都照顾过来了，简直就是第二个崔贵祥。抛开那恼人的出生不说，要是长在任何一个京官的家里，那作配太子也好，充入后宫也好，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如今，可惜了。
 
那边笑了一阵便止住了，老祖宗跟前到底不敢太放肆。崔贵祥还是那张弥勒佛似的脸，低眉，敛目，垂手在围屏前侍立着。太皇太后道：“你们几个好好看着大白，回头我有赏。”
 
众人一听忙谢赏，太皇太后又吩咐崔贵祥道：“总管，你传话给寿膳房，叫他们送些甜碗子来，赏给你们吃。”崔贵祥替大家谢了恩，便躬身出去传话。
 
太皇太后问锦书：“体和殿里正量衣裳呢，你听没听说？”
 
这也是她老人家体恤下人的一种表现吧，于宫女来说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锦书毕恭毕敬地答：“回老祖宗的话，奴才是中午上值才听说了。今儿怕是赶不上了，等明天早上再去。”
 
“那就耽搁歇觉的工夫了。”太皇太后道，“我这里不用伺候，她们都量好了，就差你一人了，这会子叫苓子陪着你一块儿去吧，我让她们把你们俩的份例留下来，少不了你们的吃食。”苓子上来应个是，便和锦书两人退出了配殿。
 
跨过徽音左门苓子还笑眯眯的，似有满心的欢喜。锦书拿帕子掩着嘴道：“瞧你那调出蜜来的样儿！怎么着，又想小女婿了？”
 
苓子把脖子梗得直直的，眉眼里透出灼灼的华彩，一甩辫子道：“可不，叫你猜着了。”
 
锦书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一时还回不过味来，扑哧一声笑道：“真不害臊，让我瞧瞧你是不是长了张二皮脸。”说着就去拉她，苓子左闪右躲，两个女孩儿在夹道里笑闹开了。
 
锦书算了算，苓子二月就要放出去，横竖不过七八天的光景，边走边问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苓子道：“我是净身入宫来的，这几年就攒下些主子们的赏，旁的也没什么，用不着收拾。再挑件狐毛出锋的坎肩带出去，留个念想，也就是了。”
 
两个人慢慢走出夹道，锦书还在琢磨送什么好，一抬眼就看见太子的肩舆远远过来了。她心头不由一跳，这祖宗这是往哪儿去？
 
抬辇渐行渐近，苓子扯过她退到甬路旁避让，两人齐齐肃下去，锦书低垂着头，只盼他没瞧见自己，过去了就好了，免得生出什么事来。
 
怕什么来什么，太子的眼睛雪亮，前倾着身子喊了声停。走下步辇来，看她们还曲着腿，只让免礼。也不看锦书，问苓子：“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苓子忙答道：“老祖宗打发我陪锦书量夏袍子去呢！”
 
太子笑了笑，赞许道：“你这师傅当得，真是没话说了！我打量你们俩的身形也差不多，索性你替她过去量了岂不省事？”
 
苓子还没咂出他这话的味道，就被尚衣的秦镜拖着道：“姑姑上体和殿去？可巧了，我的袍子也没量呢，咱们俩搭伙吧！”
 
苓子嘴里喊着不成，脚下却被秦镜拉得站不稳，只得跟着他跑。她回头看，惊愕的发现太子携起了锦书的手。她气得不行，这不是拿她当枪使吗？锦书这个缺心眼的，明知道太皇太后忌讳她和太子纠缠在一起，怎么还不知道背着点儿人呢！要是谁嘴上没把门的，说漏个一句半句的，她还活不活了？
 
她挣起来，“秦镜儿，你这王八蛋，还不给姑奶奶撒手！”
 
秦镜就像只叮着了人的牛蝇，拍死不松口。边拖边道：“神天菩萨嗳，您就是让我管您叫亲娘，我也不能让您回去！您没瞧见啊？好上啦！谁劝也不中用！何必戳在跟前讨没趣儿！腾出点儿空来吧，太子爷一高兴，回头给姑姑打赏。”
 
苓子咬牙切齿地骂：“你这愚忠的狗东西，你就得瑟吧，命都没了，还想着赏呢！”
 
秦镜讪笑着，“没事儿，您就替着量个尺寸，耽误不了您喘气儿。”
 
锦书那边看见苓子给拽走了也发急，抬腿就要追，被太子一把拉住了，“你干吗去？”
 
“我还问你，你想干吗呢！”锦书跺脚道，“我和她一块出来的，要是走散了上头要问的！”
 
太子宽慰道：“谁问啊？你如今不是掌事儿么！再说你就在这儿和我说说话，咱们不走远，还在道上候着她，等她回来你再和她一道回去。”
 
锦书无可奈何，瞥他一眼，他嬉皮笑脸的，和平时端着架子的调调相去甚远，也拿他没法子了，就鼓着腮帮子问：“你怎么来了？”
 
太子就爱看她使性子的样子，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透出乐呵来，颠颠地回道：“老祖宗有计谋，我也得跟着变通啊，她又没下均旨，说不许下半晌请安。”
 
锦书一长叹，“您这是要把我架到火堆上啊。”
 
抬辇的太监，还有一溜提香炉的、伺候茶的、伺候笔墨的，虽然个个垂首而立，可耳朵还是灵的，太子恨不得在他们耳窝里安个闸，他要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还得顾忌他们。
 
“冯禄，你瞧着苓子，她要是来了就通传一声。”太子嘱咐了句，牵着锦书的手转进了夹道里。
 
锦书不由得地笑，“你这就算避讳人了？你的銮仪在那儿呢，那么晃眼，不是此地无银吗！”
 
太子咧嘴道：“可不！”探出头去又道，“冯禄留下，别的都回去。”太监们打千儿应个嗻，抬着空辇朝景仁宫去了。
 
太子打发了众人方道：“我常念着来看你，总是不得空，今儿好容易和师傅告了假出来的。”
 
锦书嗯了声，日光照着那张脸，白得近乎是透明的。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盖住了乌沉沉的眸子。太子想起了冯禄不知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说太后要给锦书指婚，还是配给个太监，当时他就气炸了肺。他又恨又急，却不能轻举妄动，怕维护不成到最后害了她。
 
二月他要随扈往西山去，不在宫里就活动不开，他根基未稳，况且上头还有皇上，禁军是调配不动的，他们也没这胆子抗懿旨。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只有托病留下才好保住她。这么大的事他不敢告诉她，怕伤了她的心，叫她更憎恨宇文家，到时候连着他一块儿恼，那他非给冤死不可。
 
他打定了主意等事到临头了再说不迟，只要有他在，总是拼了一死也要护她。他低声道：“这些时候你自己多留意些，我托了慈宁宫的小太监，万一你有个好歹就来回我。出了事你别怕，有我呢。”
 
锦书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看他颓丧的表情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她拉了他满绣宝相花的袖子，“怎么了？我心里跳得厉害，你说吧。”
 
太子打起精神，只道：“没什么，你别多心了。”又笑道，“等皇上出巡回来，天也暖和些了，说是要陪老祖宗游海子去呢。我想你那会儿定是去不成的，我打算好了，叫他们乐去，我想个由头告假，到时候咱们俩出宫上城里玩去，好不好？”锦书不忍心拂他的好意，顺嘴便应承了。
 
太子犹豫了一会儿，启唇道：“锦书，我问你一件事。”
 
锦书见他敛着眉，虽竭力笑着，眼里却掩不住的彷徨。她打了个突，缓缓点头，“你问吧。”
 
太子思忖良久，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又不是聋子，宫里哪里有能瞒得住的事！况且他身边的近侍都是有钻天彻地的能耐的，闲下来就爱凑成一堆瞎聊。昨儿他得着个消息，直把他的三魂七魄给震飞了——万岁爷瞧上锦书了！他的心里涌起无边的寒意，在桌前坐了两个时辰，什么事都干不了，就琢磨那件事，越琢磨越觉得可怕，怎么成了这样？皇父那样义正严词的申斥他，无关什么狗屁宫规，竟是吃味儿了！
 
夹道里一阵风扫过，他觉得腔子都结了冰，冻得他想打哆嗦。他不怕锦书属意于他皇父，唯怕万岁爷使起蛮劲来强行把她纳进后宫，届时怎么好？什么都晚了！他未及弱冠，人微言轻，朝中又未建势力，根本没有能力和皇父抗衡……原不该这样想的，他是储君，是万岁的亲儿子，意图和生父抗衡本就是大逆不道！可是怎么办？他舍不下她。自己也不明白，从来都是淡得如水一般，她甚至很少露笑脸子，他什么时候开始陷得那样深了呢？
 
锦书惶惶不知所措，他眼里的痛苦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她撼着他，瑟瑟地问：“到底怎么了？”
 
太子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那只怀表……是怎么到皇上手里的？”
 
锦书不防他这样问，只怔住了不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那天在顺贞门上遇见了万岁爷，怀表的表链子掉出来了，正巧被万岁爷瞧见。”
 
太子憋着不说话，脸色很是苍白，平了平思绪勉强笑道：“我是随口问问的，可惜那表叫万岁爷砸了。锦书，我求你一桩事……你往后远着万岁爷，成吗？”
 
锦书心头怦然一跳，抬眼看他，他慌忙摆手道：“不是的，我不是说旁的。我的意思是伴君如伴虎，我有些担心罢了。我也知道这些不是你能控制的，或者避无可避，可我还是希望你能远着他。”他说得颠三倒四，她只觉心底最深处渐次温暖起来。
 
太子愣愣地看着，她眼儿弯弯的，嘴角绽出一朵极明媚的花，露出一口编贝似的牙。那脸皎皎如明月，端的是娇憨动人。眼波流转间现出别致的婉约来，似嗔似怨的瞥他一眼，应了声，“我省得，你放宽心吧！”
 
太子倏地脸红了，旋即转过身去，混沌间胸口战鼓乱擂，扑腾得他喘不上气儿来。才定了神，便发现她扯了扯他的巴图鲁背心，“我才刚忘了问你，初六的骑射你拿了头一名？”
 
太子满脸的骄傲，“没错儿，皇父封我巴图鲁，还赏了霸王弓。那把弓是西楚霸王的兵器，不畏水火，不惧刀枪，据说弓弦是拿黑龙的背筋拧成的，等下回我拿来给你瞧。”
 
锦书道：“咱们祈人擅骑射，那样多的王公子弟参加，你能得第一真是好样的。”
 
太子还是小孩儿心性，叫人一捧高兴坏了，愈发得意起来，先结结实实自我吹嘘一番，又高谈阔论道：“其实咱们大英第一的巴图鲁是万岁，斧钺钩叉无一不精，只是如今御极，嫌那些东西煞气太大，再不碰了。”也许是猛又想起那桩事，他眼里的光黯淡下来，一时落寞着再不言语。
 
锦书叹了口气，“你想的是什么我都知道，我没别的可说，只一点你要记住，在我眼里，你和万岁爷不一样，和这紫禁城的所有主子都不一样。”
 
太子心思单纯，闻言自然大喜过望，点头道：“有你这一句就够够的了，套句糙话说，寡妇生儿，有老底儿。我这会子什么都不怕了。”
 
锦书怪不好意思的，扭过身道：“快别瞎说，仔细叫人听见了笑话。”
 
太子道：“这儿又没旁人，就咱们俩，什么话是说不得的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瞧瞧我多好的福气，竟叫我捡着这么个活宝贝，就是拿十座城池来我也不换。”
 
锦书格开他，故意拉着脸道：“又没正形儿！我可不是你的博什户，也不是你的哈哈珠子，你跟我犯得上这样比划吗？”
 
太子恍然大悟，怪道上书房里玩得好的几个人说他不解风情呢！对女孩儿不该拍肩膀，该搂在怀里摇着，哄着。姑娘家，多得人意儿，招人疼啊，怎么能像对待老爷们儿那样呢！
 
太子挨近了一步，“锦书……”
 
刚想张嘴，这时候冯禄在夹道口子上招呼，“太子爷，小苓子来啦，火烧屁股似的，跑得还挺快。”
 
太子懊恼不已，立马就臭了一张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量明白没有？要不让她再去量一回。”
 
“可别！”锦书忙道，“我们出来有时候了，是老祖宗恩典让我在值上过去的，要是耽搁太久，叫人觉得我偷懒耍滑，那就不好了。再说你这样，回头苓子非生吃了我不可！”
 
她绕过他往夹道口去，太子哎了声，“你就这么走了？”
 
她回头笑了笑，“太子爷要上慈宁宫请安去吗？”
 
太子嘀咕道：“都见着了，就不去了。”
 
“您是和太皇太后请安啊，还是和奴才请安？”她促狭地问，颊上抿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捏着帕子的手一甩，曼妙多姿的摆动开，朝着苓子的方向逶迤而去。
 
苓子往隆宗门上看一眼，嘟囔道：“这事凑巧得！怎么一出永康左门就碰上？咱们再走两步就错过了。你胆儿也忒大，离慈宁宫这么近，万一落了谁的眼，我瞧你怎么和老祖宗交代。”
 
锦书低头不语，她絮絮叨叨又说上了，“你说太子爷也真是的，既然到了这儿，就该给太皇太后磕头请安才对，万一有人在太皇太后跟前提起了，这不摆明了冲着你来的？太皇太后想，好啊，锦书是心尖上的人，不把我这皇太太放在眼里了，瞧我怎么棒打鸳鸯。可着劲儿的拆散你们俩，这就是您二位自作自受啦。”
 
锦书推了她一把，“你还是操心你的小女婿去吧，尽在这儿瞎说。”
 
苓子不消停，又凑到她耳朵前，“我再多嘴问一句，听说万岁爷也对你有意思了，是不是？哎呀，你也不怕积了食！左边儿是皇帝，右边儿是太子，有你受的了。”
 
锦书听了胸口狂跳起来，“这是谁编的浑话？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苓子见她白了脸便停下了步子，“宫里都传开了，你不知道？这会儿东西六宫怕是没人不认识你的了，你这回露大脸子了。”
 
锦书慌了神，露什么大脸子！脚下是炭火，脖子上架着刀，还能有命活着吗！她摇头道：“有人害我呢，我这回是活不成了，阖宫上下没人能容得下我，早晚都是个死。”
 
苓子一想也是，别说太皇太后了，就是太后，皇后也闲不住，这丫头这回麻烦大了，熬得过去一步登天，熬不过去死无全尸，真得看造化。她给出了个主意，“你去求万岁爷吧，只有他能救你。”
 
锦书寒着脸道：“你还真信万岁爷瞧上我了？就算这事不假，我也不能够。”
 
她仰起头，宫墙那样高，把天隔成窄窄的一溜。外面的世界很大，只恨自己生不出一双翅膀来。从前被人鱼肉，今后更是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日子是到不了头了。
 
自怨自艾一番，看见苓子满脸痛不可遏的表情，她反倒笑起来，搡了她一下道：“行啦，你别替我愁，我阳寿有多长，阎王爷那儿都掐着呢！横竖你是要出去的了，到了外头打听着点儿，甭管我是明戮也好，暗鸠也好，中元节给我上炷香，就尽了咱们师徒的情分了。”
 
苓子叹了叹，“你就贫吧！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不想辙，等到了眼前就来不及了。”
 
这时已经进了慈宁门，有话也不方便说了，锦书道：“今晚轮着你上夜，明早咱们一块回榻榻里，到时候再接着聊。”
 
话音才落，从徽音左门里出来两队人，都戴着领约，佩着彩帨，一个细长个儿，一个略丰腴，正是梅贵嫔和陈贤妃。
 
那梅贵嫔在前头走，甩动着膀子并不要人扶，身后就跟了两个黄毛丫头。陈贤妃不一样，她担着身子，自然精贵了许多，前呼后拥的，宫女嬷嬷一大堆，走路的架势也不一样，就快横着了，苓子偷着扑哧一笑，低声道：“通主子快生了也没像这位这样，敢情她是属螃蟹的。”
 
那儿梅贵嫔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哟，我瞧瞧，这不是锦姑娘吗！”
 
锦书和苓子忙敛了神福下去，“给贤主子请安，给梅主子请安。”
 
贤妃的视线在她脸上一转，收回了两条被嬷嬷架着的胳膊，笔管条直地站着，满眼的轻蔑和厌恶。梅贵嫔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她亲亲热热的扶了锦书一把，还真像是见着了亲姐妹的样子，对着苓子说：“姑娘快起身。”又忙着握住了锦书的手，上下一打量，啧啧道，“真是个标致人物，瞧这通身的气派！好妹妹，什么时得您的喜信儿？”
 
一旁的贤妃撇了撇嘴，因离得稍远，她转头压低了声对身边的宫女说：“瞧见没有？这两位凑得好，缺心眼儿和丧门星，五百年前的一家子，多齐全啊！”宫女和嬷嬷们嗤笑起来，苓子和锦书交换了眼色，她们笑什么是不知道，反正保管没好话就是了。
 
锦书对梅嫔肃了肃，“梅主子快别折煞奴才，奴才愚昧，不明白梅主子的意思。奴才还在值上，不敢耽搁时候，这就回老祖宗跟前伺候了，二位小主好走。”
 
梅贵嫔木讷地应了，眼巴巴看着她们往明间前的露台上去了。她冥思苦想，觉得这丫头怎么不乐呢？旁人求不来的好事儿，她似乎不太高兴。
 
贤妃尖着嗓子道：“行啦，凭她怎么，不过是个奴才。您还真有这好兴致和她称姐妹呢，瞧见没有，热脸贴冷屁股，人家都不搭理你！”
 
梅嫔也有点扫兴，原本是想套套近乎，将来大家好和平相处，可这位明显的不给面子啊！她喃喃道：“这是怎么话说的……”
 
贤妃撑了把后腰，“怎么话说的？瞧不上您呗！还没晋位份呢，摆着个脸子给谁看？要是她有命活着，将来有把子骄纵劲儿使的，您擎等着吧，活脱脱的狐媚子！”边说着，边摇摇摆摆出了慈宁门。
 
苓子扯了扯锦书的衣角，陈贤妃那又尖又利的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那些刻薄话是成心扔给锦书的，苓子怕她心里难受，偷着看她的脸色，她一味地低着头，并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这才略松了口气，自顾自的数落，“还贤妃呢？真没看出来她哪一点上‘贤’了。封她做贤妃，活打了嘴了！二月二光藏剪子怎么够，还有她那张利嘴呢！真该像套官房一样，把她的脑袋也拿黄云龙套包上！”
 
初春时节，太阳一落下去天很快就擦黑了，后蹬儿短，没一会儿就得掌灯。
 
锦书半天的差事下来了，站在廊庑低下指派粗使宫女挂白帽方灯。春夏爱刮风，雨水也多，就不用纱绢罩的了，换上了料丝灯，雕漆为架，面上绘了各种寓意的图案，又亮堂又好看。
 
最后一丝亮也隐没了，天乌沉沉的，没有月亮，头顶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因着还在正月里，玻璃丝罩子蒙了朱纱，火光照下来，是一层淡淡的水红色。
 
锦书站了一阵背上发寒，正想回配殿里去，只见铜茶炊上的张太监提着茶吊，慢慢地从甬道上踱过来。他步子小，身上穿得又鼓鼓馕馕的，动作越发的迟缓，冷不防后面的小太监们抬着毡垫子风风火火地过来，躲闪不及就被撞了个趔趄。他定了定神骂，“兔崽子，狗见了都摇头的！看着点儿道再跑！我这儿提着奶皮子呢，回头洒了叫你娘赔！”
 
小太监边跑边道：“对不住了您哪！”一眨眼就进了配殿了。
 
张太监摇头嘀咕着，“这帮跳墙挂不住耳朵的，迟早是挨刀的命。”
 
锦书站在福鹿底下招呼，“谙达，没事儿吧？”
 
张太监抬头一看，笑道：“是锦姑娘啊，没事儿，就是撞得我眼晕。”
 
张太监真是个好人，他上回帮她打听到了春桃的消息，还顺带捎回了掖庭那群人的现状。荔枝她们都挺好，春桃的病自打烧化过之后全好了，这会儿自己回定妃娘娘跟前当差了。至于为什么老不见贵喜的踪迹，原来那小子拨到乾东五所去了，要不是张太监，她还得天天在侍膳的人里找他呢。
 
锦书挺感激他，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搀着他往西南角上去，一面道：“上回老祖宗赏我两块石蜜，我一直放着没用，昨儿我听说您有气喘的毛病，我孝敬您一块吧，和梨一块熬水喝，说是管用。”
 
张太监一听来了劲，“那可是好东西啊，你别给我，给崔总管吧，他关节上有毛病，你拿那个给他，在他面前讨个好，往后派差当值也轻松些。”
 
人说太监有通病，整天憋坏算计别人、使心眼子做丑表功，可慈宁宫里的几位老太监却不一样，上到总管、回事儿，下到梳头、熬茶汤的，都不爱争阳斗胜，大家都客客气气本本分分，有了好的还能谦让一番，在这深宫之中是非常难得的。
 
锦书笑道：“我有两块呢！明儿我给您送过来，您只管收下就是了。”她是不愿意说，崔贵祥那儿怎么能短了呢？那可是她干爸爸！关节痛要拿石蜜泡酒喝，她早就托人偷偷买了寿膳房里的酒，拿联珠瓶泡好了送到他榻榻里去了。
 
张太监这才应道：“叫您记挂着，多不好意思啊。”
 
“全当是我谢您的吧。”到了茶炊上，不灰木的炉子还燃着。这地方是个连廊拐角，并不避风，冬天的时候北风一吹，冻得眼睛都睁不开，又不能挪地方，真是要多苦有多苦。主子只知道喝茶，喝奶子，哪里知道做奴才的辛劳，张太监整个冬天脸膛都是灰紫的，就跟孩子似的，肉皮儿还起皮皲裂。
 
锦书放下茶吊搓了搓手，“您忙着吧，过会儿荣姑姑还要派活儿，我先过去了。”
 
张太监笑道：“还早呢，我这儿有好茶，给姑娘泡上一杯？”
 
锦书只道：“不用了，您留着自个儿喝吧。”说着便转身沿着出廊往明间门前去，刚要上台阶，正碰着崔贵祥从里面出来。
 
“我正找你呢！”崔总管满脸的笑意，“吃过了？”
 
锦书纳了个福，人多眼杂不好往亲了叫，只得呼一声谙达，又道：“您找我有事儿？”
 
崔贵祥把她拉到阴暗里，笑着说：“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我。你给我泡的酒我喝了，还真管用，谢谢你了。”
 
“瞧您说的！”锦书道：“这还不是我应当的吗，孝敬您我乐意。”
 
崔连连点头，打心眼里的喜欢。到底闺女好啊，以前收的小子成天的惹祸，要他觍着老脸到处给他打圆场擦屁股，一点福没享到，头发愁白了大半，这会儿到隆亲王府当差去了，过年过节连和好都不让人捎来，六岁上带大的还不如半道上收的闺女呢！他想起那没良心的就想哭，全当他死了，白操了十几年的心。
 
崔贵祥唏嘘了片刻才说：“我今天得着个信儿，闺女啊，你的命可真大！差一点儿就毁了，亏得有贵人相救，我想想都后怕。”
 
锦书心头兀地一跳，自然想起太子午后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慌忙追问出了什么事。
 
崔贵祥左右看了看方低声说：“你是福泽深厚，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难就过去了。我告诉你，前天皇后和太后商量了，要趁万岁爷和太子爷巡视大营的当口把你配人。”
 
锦书惊得不轻，生生打了个颤，听见崔贵祥后面说的，更是悲愤交加，几乎要痛哭出来。真如一下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里，他们夺了她的家，害死她的至亲，如今还要来残害她，当真是没天理透了！在这铁桶样的深宫里，她势单力薄没有还手之力，虽不能自救，却宁死也不任人宰割！
 
她咬着后槽牙说：“谙达，我绝不能从！我是慕容家的子孙，我的祖辈在乾清宫的宝座上坐了两百年，我不能叫她们这样糟践！我宁愿自尽，也不愿受这样的屈辱。”
 
崔贵祥点头，“我都知道，你是个有傲性的孩子，可也别动不动就想到死啊，我前头不是说了吗，你有遇难呈祥的造化。这事叫万岁爷知道了，你猜怎么着？”
 
她脑仁儿都疼起来，哪里还思量那些！满心的委屈，憋闷无处宣泄，直拿手绢抹眼泪，抽抽搭搭泣不成声。崔贵祥哎哟了一声，自责道：“都怪我没一气儿说清楚，害你掉了好几颗金豆子。快别哭了，都没事儿了，万岁爷使了点子手段，今儿下半晌把那个养鸽子的杀了，这下子好了，你可周全了。”
 
锦书怔了怔，“怎么把人杀了？那人家多冤枉啊！”
 
崔笑着叹息，“你这孩子忒心善，自己都油里熬着呢，还管别人的死活。依着我，还是杀了好，杀了干净，一了百了。”
 
锦书嗫嚅道：“宫里的太监这么多，不指给他，还能指给别人。”
 
崔贵祥倚着立柱拢起了袖子，“不会再指了，刘登科一死，太后和皇后就明白万岁爷的意思了。只不过你往后要更仔细才好，她们明面上不能拿你怎么样，背后使跘子是肯定的，倘或你有一点过错落到她们手里，那你的小命就完了。至于那刘太监，平时缺德事儿没少干，杀了也不为过。他拿烂命换了你的下半辈子，也算死得其所，咱们托人到他坟头上烧上两刀高钱，权当感念他，也尽了意思了。”
 
锦书嗯了声，心头繁杂不知所倚。这趟的危机填了一条人命进去，下回呢？闹了这样大的动静，她怕是早成了众矢之的，谁能饶得了她？
 
崔贵祥见她垂头丧气的便开解，“你也甭上火，既然万岁爷护着你，半条命算是在自己手上的。从今起一举一动千万小心，主子们抓不着错处，自然也奈何不了你。你别嫌我倚老卖老，我要说句你不爱听的，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如今人在屋檐下，孙悟空再大的能耐也翻不出五指山，你不待见万岁爷我知道，可哪天他点了名头，咱们尽心的伺候，别乌眼鸡似的就成了。”
 
锦书惶然抬起头来，“谙达……干爸爸，您是不是还打听到别的消息了？什么叫‘点了名头’？有事儿您可别瞒我，我拿您当亲爹，您不能和他们一块儿坑我啊。”
 
崔贵祥踌躇着，考虑该不该把那两道上谕告诉她，说出万岁爷杀鸽子刘的事是为让她感激万岁爷，也叫她提防别的主子和小主们，眼下她既来了这么一句，他还真不能瞒她了。
 
他横下了心，一字一句对她说：“万岁爷往敬事房和宗人府下了密旨，上谕到底是什么说不真切，按着李玉贵的猜测，大约一道是保命符，另一道是晋位的恩旨……二月万岁爷要离宫，他是怕前脚车轱辘出了午门，后脚皇后主子就拿你开刀，特留了旨救你的。”
 
锦书只觉耳中嗡嗡有声，大冷的天，额头的冷汗簌簌而下，已然惊恐得不可名状。
 
崔贵祥被她吓了一跳，忙抽了汗巾来给她擦，颤着声道：“锦丫头，你别懵啊，快说句话，这是怎么了？”
 
锦书恍惚已经穷途末路，早到了求告无门的地步。眼前这位干爸爸心里只怕是盼着她能得高枝的，他也好跟着长脸子，得体面，求他想辙是不成的，他不给帮倒忙就不错了。
 
太子那头也没有指望，他那样年轻，又毫无城府，凭的不过是一腔热血，圣旨一颁，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她骇到了极致反倒冷静下来，对崔贵祥道：“我回头就去求太皇太后，求她放我回掖庭。”
 
崔贵祥眼神晦暗，哑着嗓子道：“我也想过，倘或你执意不要这份荣宠，到底怎么才好。回掖庭，或是拨到四执库去都不中用，只要在宫里待着，万岁爷时时念着，早晚还是充后宫的。我思来想去，只有一条道可走，入夏朝廷要搬到热河避暑，万岁爷不是发话让你一道去吗，到时候想法子留在行宫里，这才有奔头。”
 
锦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问：“您的意思是不回京畿了？”
 
崔贵祥带着无奈道：“可不！要是能留在热河就是你的造化，行宫里有位敬懿贵太妃，论起辈分来，她是你母亲的表姨母，你该管她叫表姨奶奶。你到了那里就去求她，太皇太后素来敬重老太妃的人品，她要是开口讨你，你一准能留下。”
 
锦书不由羞愧起来，前头还低看了崔贵祥，当他只认得帽尖儿上的顶子呢，原来也是个通人情的。她深深给他肃下去，“多谢您的提点，您对我的好，我一辈子记在心上。”
 
崔贵祥笑道：“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福也都享过，就缺个知冷热的贴心孩子，你一来，都齐全了。我也不求旁的了，知道你打懂事儿起就苦着，我心里也怪不落忍的。当年我受过敦敬皇贵妃的恩惠，有能力报答她时她已经晏驾了，这会儿就把劲儿全使在你身上吧，全当我还了她的情儿。”
 
这儿正说着，小太监垂着手，快步地赶过来，薄底的皂靴擦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踏地声。他上前打千儿回话儿，“总管，老祖宗到了进宵夜的时候了，里头发了话，要传人说书。”
 
崔贵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老佛爷倒有好兴致！行了，知道了，你嘱咐留金一声，叫他赶紧上升平署传旨去，老佛爷爱听京韵大鼓，让那儿的人备了绝活呈上来。”又对锦书道，“进去吧，外头怪冷的。只要太后和皇后那儿不下赐婚的旨意难为你，万岁爷也说了，宣了第一道才进第二道：也不会巴巴儿的就下旨晋位的。”
 
锦书应个是，屈腿福了福目送崔走了，自己站在廊下愣了一会儿神，脑子里乱糟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只好举步往配殿里去了。
 
转眼到了月尾，阖宫上下都在准备皇帝巡营的事，锦书值上短了蒲绒，打发小太监上库里取去，小太监回来时还捎带上了顺子。顺子和平安嘀嘀咕咕扯了会儿闲篇，就进来给太皇太后磕头请安。
 
“你们万岁爷好不好？我听说已经备了围子，就等明儿开道了？”太皇太后捧着手炉问，“这回带几个人去？”
 
顺子又磕个头，“回老祖宗的话，万岁爷他老人家硬硬朗朗的，正筹备明儿开拔的事儿呢。皇上带了汉军督统、领侍卫内大臣、后扈大臣、并善扑营、奉晟苑、神机营、新旧营房、火枪营等各掌事大臣随扈。”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笑着对崔贵祥说：“这小子嘴皮子溜，真难为他全记住了，到底是你带出来的高徒。”
 
崔贵祥忙说不敢，“是老佛爷的教诲，咱们慈宁宫出去的个个都是好样的，如今在值上都是好手，不全是老佛爷这儿会立规矩，会调理人吗！”
 
太皇太后应道：“也是，他们就爱上我这儿来讨人，像金迎福、李玉贵、还有西六宫的掌事儿、回事儿，都是我这儿出去的。”
 
塔嬷嬷笑道：“这正是您福泽厚，都上您这儿讨吉祥来了。”
 
说笑两句，太皇太后抬了抬手，“别跪着了，起来吧。你伺候万岁爷有功，明天还要跟着一块儿上丰台去……”说着又想起来，“皇子们可是同往？六岁以上的既开了蒙，也该上外头历练才对，成天介在园子里看蚂蚁倒窝，到上驷院看太监喂骆驼，那怎么成！”
 
顺子起来回话，手上的马蹄袖还搭着，哈着腰道：“这回万岁爷下了旨，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十六爷留在宫里，其余的皇子们都得随扈，不许乘马车，大的自己骑马，小的让外谙达同乘护着，说起要打小起就学会吃苦，方不忘了父辈是马背上取的天下。”
 
太皇太后道：“这就是了，你们主子头里年轻，不愿意带着孩子一块儿出去，说怕吵着，哭开了哄不住，自己成了奶妈子。如今有了些年纪，倒是自己想明白了。”
 
顺子喏喏称是，眼睛一扫锦书，马上又垂下头去，方道：“太子爷告了假，今早景仁宫的掌事儿来回，说是太子爷昨儿下半晌练布库时扭伤的脖子。原当睡一晚上就好的，可这会儿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传了太医，又是扎针又是拔火罐的，费了大手脚，还是不见好。”
 
太皇太后一下子着了急，“这还了得！伤了脖子是天大的事，太医怎么说？”锦书心里也忐忑得厉害，面上不好露出来，只攥紧了拳头。
 
顺子道：“老祖宗放心吧，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好生的将养，五六天的光景也就好了。”
 
太皇太后又问：“你们万岁爷可去看过了？万一伤了筋脉怎么好！”
 
顺子恭敬地答：“回老祖宗的话，主子过去瞧过了，说让太子爷好好养着，就不必随扈了，也不必上上书房做学问，就在宫里歇着。”
 
太皇太后这才舒了口气，想想又不对，吩咐崔贵祥道：“备辇，我得过去瞧瞧。怪道我眼皮子跳了两天，原来是应在这件事上了。”
 
锦书知道太皇太后定是杜绝她和太子见面的，便叫大梅跟着伺候，自己只乖巧的替她张罗好鹤氅，扶着上了肩舆，拿毡子盖上了她的腿。上了年岁的人脾气愈发像孩子，太皇太后不太乐意，“天暖和了，盖着怪热的。”
 
锦书笑着，温声道：“还是盖着吧，您腿不好，万一进了湿邪回头又得受罪。再说屋子里热乎，到外头一吹风就凉了。”
 
太皇太后不情不愿地坐着，也不说话。塔嬷嬷和锦书相视而笑，崔总管击掌起辇，锦书领着一溜留宫的宫女肃下去恭送，等肩舆过了宫墙才退回宫门里。
 
顺子还没走，抓了一把瓜子靠在门框上嗑起来，锦书笑骂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你可真够没规矩的！”
 
“您只当没看见我吧，我在那儿大气不敢喘，回了娘家还不让我松泛点儿？”他把瓜子皮吐了一地，招手喊小宫女，“过来，收拾干净喽。”
 
锦书啐道：“什么娘家，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瞧瞧，弄得满地都是，回头嵌进砖缝里头扫不出来，你就拿簪子一个一个拨出来吧！”
 
顺子胡乱应付道：“这个值什么！慢慢地扫，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再歇一会儿就得回去了，万岁爷那儿还有折子要批，我得在跟前伺候着呢。”
 
“出巡不检点折子吗？”锦书打了软帘进配殿，正好趁这当口坐会子，便让人到铜茶炊上打热水来泡茶。小柜上有下用的毛尖儿，捏了两撮出来扔杯子里，滚水一烫，上下翻滚开，一会儿就浓香扑鼻了。
 
顺子老实不客气的接了一杯过去，一面应道：“哪能呢！这要是积攒下来，不消两天就得压死人。三座大营离京畿又不远，奏事处太监骑上快马，一天能打个来回。万岁爷等着他们把奏折和陈条送过去，等批完了再让带回来，不耽搁工夫。”
 
锦书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才问：“太子爷真不要紧吗？你亲眼瞧见了？”
 
顺子摇头道：“我哪能看见，景仁宫不是谁都能进的。我只在门上等着，看见太子爷身边的冯禄和下头的人说说笑笑的，后来又听李总管说了，倘或老祖宗问起来回一声，就说没事儿。”
 
锦书总算是放了心，既然冯禄还有笑脸子，又不在跟前伺候，想来没什么要紧，说不定里面还有别的说头。细琢磨，十有八九是怕太后和皇后对她不利，借口称病留下来保她周全的。
 
顺子看着她独个儿抿着嘴笑，也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他不由叹了口气，愁啊愁的，张嘴就就来了句老家的天津话，“你介笑嘛呢？横是唆了蜜了？”
 
锦书抬头学他的调儿应了声，“没笑嘛！我瞅着你不高兴啊，怎么了这是？”
 
顺子这下叹得更大声了，“我啊，愁万岁爷呢！连着三四天了，一个笑脸儿都没有，不知道是那里遇着了不顺心的事儿，弄得咱们提着心的当差，就怕哪儿一个不留神触怒了龙颜，那就得下去陪鸽子刘上麻桌儿啦。”
 
锦书也不当回事，随口应道：“这有什么，主子爱给好脸子就给好脸子，要是不愿意，咱们这些个当碎催的都兜着就是了。”
 
顺子无奈，点着头说：“是这话。可我总想着，万岁爷见了你兴许能乐……你怎么不上乾清宫请安去呢？”
 
锦书原本正在翻皇历，一听这话来了脾气，啪的一声就把皇历撂下了，“你胡扯什么！我这儿够乱了，你还来添柴火，存心和我过不去？这话往后别说，要是谁往太皇太后耳朵里一传，咱们都得不着好。”
 
顺子从没见过她生气，这会儿被这阵仗吓得直缩脖子，忙不迭道：“不说了，不说了，您别上火，气坏了身子我可吃罪不起。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锦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重了点，怪不好意思的，就站起来相送，顺子笑道：“您别言语，我都知道，今儿是我没眼色，对不住您了。您留步，我走了。”
 
锦书搓着手道：“我嗓门高了，是我的不是，吓着您了。”
 
顺子向来是个大度的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不放在心上，笑嘻嘻地打个千儿就下台阶往宫门上去了。锦书转回身，不经意朝廊庑尽东头一瞧，登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站窗户的宫女太监鸦鹊不闻的齐跪了一地，滴水下一个人背手站着，穿着石青色团鹤暗花绸常服褂，拉着脸朝她这里看过来。她激灵了下，暗忖怎么没听见迎驾的信号呢！总管和回事儿姑姑都不在，眼下宫里就数她最大，可她却顾着和人闲聊，误了接圣驾了。
 
紧赶着上前两步跪下，伏在地上磕了头道：“奴才死罪，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慢慢踱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步子，也不出声，就那么低头看着她。她跪了一会儿听不见动静就小心地抬了抬眼，只看见皇帝行服带上低垂下来的高丽布佩帉，和红香牛皮佩系的中约。她打个突，心里越发惶恐，深伏下去，额头几乎杵着地面。
 
隔了很久才听见皇帝说话，只不过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朕问你，什么叫‘主子爱给好脸子就给好脸子’？朕哪回不给你好脸子了？”
 
锦书立时愣住了，皇帝怎么还有听墙角的习惯？听这声气儿是大大的不悦，虽然她觉得他从来都是阴阳怪气没给过她好脸子，可这话万不能说，说了就要惹大祸了！
 
“奴才不敢，奴才是说主子是咱们的天，天与人归，奴才等当尽心竭力伺候，鞍前马后，不死不休。”锦书昏头昏脑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皇帝拧眉细咂了味道，怎么都觉得这话该当是出自那些奉承拍马的太监只口才对，叫她这样的人说出来，纵是入了耳，还是非常别扭的。
 
“你真这么认为？怕是背后在埋怨朕吧！”皇帝来回又踱了几步，沉着脸道，“你起来回话。”
 
锦书谢了恩垂首站着，皇帝张了张嘴，本想再数落两句，可一看那张芙蓉绣面，立刻连一丝儿怒气都没了。她就像一剂发汗的药，在他病入膏肓的身子上立竿见影的出了效果。皇帝好像是认了命，又得竭力维持着他帝王的尊严，于是他冷哼一声，“你就这么和朕回话？叫朕站在风口上？”
 
锦书猛醒过味来，弓着身子说：“请万岁爷息怒，老祖宗上景仁宫瞧太子爷去了，奴才伺候主子进明间里歇着。”
 
皇帝走到紫檀大案前驻足，案条上供着文房，和一摞套有印格的白摺。小楷笔搁在鸡翅木的山型笔架上，笔尖都已干涸了。打开的白摺上是一行行娟秀的梅花小篆，极工整的写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另还有大段的经文，都是出自《金刚经》的。
 
皇帝回头问：“老祖宗让你抄这些？”
 
锦书应个是，“老祖宗说，佛经能叫人定神，能涤恶，把整本都抄上一遍，就能洗清上辈子的业障。”
 
皇帝的眸子深邃不见底，他看着她问：“你喜欢抄经吗？”
 
锦书低下头去，曲了腿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喜欢。”
 
是不得不喜欢才对！皇帝嘲讽的一挑嘴角，她这样的年纪正是活泛的时候，能喜欢抄经才怪。那些经文连篇累牍的至理名言，繁杂槽切，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有兴致，让太子瞧上一眼，恐怕即刻就撂挑子不干了。依着他说，什么定神涤恶！她有什么业障可清洗的？真该抄经平性儿的是各宫的主子们，成天的计算，干些框外的事，玩蝎拉虎子，撒癔症，无所不用其极。太皇太后该下均旨，打发敬事房太监到各宫去，每天把《金刚经》、《楞严经》挨个儿念上两遍，她们不会写，听总是听得明白的，这样有事可干了，才能消停下来。
 
他伸手翻了翻那白摺，已然有寸把厚，便问：“抄了多久了？”
 
锦书低着头说：“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得了空就抄上一段，写成这些花了半个月。”边说边沏茶敬献上来，“万岁爷用茶吧。”
 
皇帝撂了手到南窗下的条炕上坐着，太阳直剌剌照在他身上，他不耐地拿手去挡。门边恭立的李玉贵忙给锦书使眼色，她会了意放下帘子，又击掌命廊下的宫女落雨搭，把光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皇帝的神情这才自在起来，端了茶盏下的托碟慢慢地抿，小口地喝，锦书只觉赏心悦目。年下和年后有宗亲内大臣来给太皇太后磕头请安，太皇太后赏茶赏点心是常有的，可从没见过哪个爷们儿喝茶能是这样雅致精细的。十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有力，恁么双挥刀挽弓的手，端起景泰蓝的盖碗照旧有模有样的。果然是荣华富贵堆起来的人，那尊崇叫人景仰，也叫人害怕。
 
她转脸往后看，不知什么时候殿里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了，只剩她一人伺候着。她不安起来，这是在慈宁宫，也忒明目张胆了点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难保别人不在背后编排她。这还是次要的，万一太皇太后回来碰上，虽没什么，却也不好看啊。
 
她坐立难安，偏巧十锦槅下砰的一声，一只猫头露出来，对着皇帝呲牙咧嘴地做怪腔。锦书一乐，忙启禀道：“万岁爷，奴才把大白抱出去，没的惊了圣驾。”
 
皇帝不喜欢那些猫猫狗狗的东西，一靠近就浑身不舒服，忍不住要打喷嚏，于是挥了挥手便应了。锦书蹲下招呼大白，那猫很听话，摇摇摆摆就过来了，她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李玉贵正在廊庑下眯着眼晒太阳，看见她忙迎上来，探身往殿内看，“你怎么出来了？万岁爷呢？”
 
锦书老大的不痛快，只讪讪道：“万岁爷在里头呢！谙达，我不是御前的人，我在跟前伺候不合规矩，还是劳谙达指派别人吧。”
 
李玉贵眼一横，心想真是个不开窍的丫头！她以为万岁爷做什么巴巴地跑了来？明早要出宫了，这一走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面，不免生出点离愁别绪来。他那样的万乘之尊，要想瞧个人还得费这劲儿，来了还不受待见，可不是这丫头不识时务么！
 
他拖着长音哟了一声，“主子点谁伺候可不是咱们奴才能做主的，我要是擅自换了，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再说这会儿慈宁宫里就你一个掌事儿，你不管谁管啊？不能叫抱猫的丫头给主子上茶吧？”
 
锦书还想磨蹭一会儿，就说：“我到后厨让人给万岁爷准备点小食吧！”
 
李玉贵笑起来，“您只要在边上伺候着，那些走营的活自然有人干。姑娘嗳，做人要撂高儿打远儿，我知道您不是个忤窝子，机灵人不干傻事儿，进去伺候吧，万岁爷肯定有话和你说。”
 
锦书只有认栽，重又回了殿里。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屋里光线暗，她一下看不太清，在门前踟蹰着，皇帝出了声，“朕瞧你胖了点儿。”锦书噎了下，脸渐渐红了，答不上话来。
 
皇帝似很有感慨，“老祖宗这儿还是轻省的，总比永巷好。朕头回见你你才出掖庭，五积子六瘦的，呵口热气就要化了似的。还是眼下好，瓷实。”
 
锦书暗道这南蛮子北京话学得不赖，可也不该变着法地说她胖啊，还“瓷实”！她懊丧不已，哈着腰说：“这是托万岁爷和老祖宗的福。”
 
皇帝淡淡一笑，“那敢情好。”顿了顿道，“明儿朕要巡三营，你愿不愿意随扈？”
 
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她是慈宁宫的人，点谁也点不上她啊。她肃了肃，“能给万岁爷随扈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明天我师傅就要放出去了，老祖宗身边就荣姑姑一个人怕倒不过来。”
 
皇帝也觉得刚才的话没过脑子，不过既然出了口也算是尽了心力，她推辞是肯定的，万一她要是答应，那就再好不过，只消他一句话就能把人要过去，放在自己身边定然万无一失……只可惜了，她不稀罕啊。皇帝冷笑，她心里只有太子，太子呢，为她诈伤留宫，连巡军都不去了。果然是情深义厚得很。自己不盐不酱的算怎么回事！竟然没有申斥太子，还装糊涂由得他乱来，为的是好有人保她平安，到最后怕是要促成他们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她：“太子近来可来慈宁宫请安？”
 
锦书垂眼看着脚尖，思忖了下方道：“主子们晨昏定省时奴才不在值上，所以并不知道。”
 
皇帝蓦地皱起了眉头，太子下半晌上慈宁宫来是几天前的事而已，怎么就不知道了呢！他恨她耍滑，怒气直冲上来，霎时拉了脸子，砰地便拍了桌子，炕桌上的盖碗茶盏跳了半寸来高，哐当一阵乱响。
 
锦书被吓得跪下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真是不该，她怎么在皇帝面前打马虎眼呢？这下惹祸了，脑袋保不住了！
 
正胡思乱想着，膛帘子一打，李玉贵面无人色的爬过来，磕头如捣蒜，“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
 
皇帝气得发抖，抬腿就踹过去，嘴里狠狠骂道：“狗奴才，谁让你进来的？给朕滚出去！”
 
李玉贵冤枉，不明不白挨了一通窝心脚，全当是给皇帝撒气了。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瘫坐在廊子下喘粗气儿。心道好家伙，这雷霆震怒没要人命简直就是老天爷睁眼了！管不了了！爱谁谁吧！
 
龙颜大怒可不是闹着玩的，众人魂飞胆丧，齐齐退到三丈开外，抖抖索索挤作一团。皇帝坐在阴暗里，眼神如鹰隼般凌厉，“朕最恨被人欺瞒，你好大的胆子！”
 
锦书极度的恐惧，却咬着牙不说话。他怒极反笑，“好啊，这会儿成锯了嘴的葫芦了，你的伶牙俐齿呢？”
 
她哆嗦着应道：“万岁爷消消气儿，奴才罪该万死，万岁爷要剥皮抽筋，还是白炖油焖，奴才听凭主子发落。”又闷声补了一句，“气坏了圣躬，奴才再抄两本《金刚经》也不够抵罪的！”
 
皇帝被那几句话弄得哭笑不得，顺了半天气才道：“往后少和那些个太监逗闷子，怎么张嘴全是那种调调！”
 
锦书老老实实应个嗻，终于长出一口气。这狂风骤雨来得快，收得也快，所幸没有一个怒雷劈下来，否则这会儿准糊了。
 
皇帝放了恩典，“你起身吧。”
 
锦书麻利儿爬起来谢恩，垂着手偷眼觑他，他抽了汗巾子自己拭被茶水溅湿的胳膊，那夔龙纹的箭袖乌泱泱湿了大片。她忙上前拿帕子给他擦，可那夹袍早吃透了水，再擦不干了。她抬了眼看他，“万岁爷，奴才传尚衣的太监来伺候您换衣裳吧。”
 
皇帝瞧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头波光潋滟恍惚要沉溺进去似的。他似笑非笑地说：“既这么，连亵衣一道换了才好。”
 
她缺心眼的哎了声，欢快道：“奴才给您生火盆子去。”
 
皇帝慢吞吞道：“然后惊动太皇太后，问怎么弄脏了袍子，朕就说你对朕扯谎，太子明明来请了安，你却说没有，朕恼了，打翻了茶盏。”
 
锦书越听越后怕，这要是捅到太皇太后面前，少不得又费口舌。落了短的是，那天太子到了慈宁宫门口并没有进来，两下里夹攻……不堪设想！
 
她瞥一眼他的袖子，结巴着说：“那怎么办？”
 
皇帝反问她：“你说怎么办？朕就这么焐着。”
 
她忙摇头，“那不成，天冷。”左右一看，墙根矮柜上摆着个绷子，是她绣了一半的手绢。急忙卸了花绷拿过来，“万岁爷，奴才给您垫着吧，还能吸掉点儿湿气。”
 
皇帝看着她忙碌很受用，威严地应了把胳膊伸过去。锦书草草卷了就塞进他袖笼里，皇帝突然一激灵，嗬了声，嘶嘶抽起了冷气，把她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是什么？”皇帝拢着眉心喃喃，把帕子抽了出来，上头赫然是根绣花针。这下他觉得愈发疼了，虎着脸道，“这是给朕上刑啊！你是成心的？”
 
她早骇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就跪下了，“万岁爷，您杀奴才的头吧！”
 
皇帝无奈地举手在她脖子上一比划，“真要杀你，都能杀上十回了。朕……或许真该杀了你，否则你迟早会要了朕的命……”
 
她吓得不轻，打着摆子说：“万岁爷，奴才这就请太医去。”
 
皇帝嘴角直往下耷拉，“多大点事儿，请什么太医！你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往后背着人时就甭磕头了，有话站着说，还要挺直了腰杆子。”
 
锦书躬身道是，又小心说：“奴才瞧瞧您的伤吧，值房里有药，奴才去取。”
 
皇帝撸起袖子，男人的胳膊和女人的胳膊不一样，到底是练家子，结实有劲儿。锦书也顾不得害臊了，凑近了看，却是汗毛林立，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往细了看，讷讷道：“在哪儿呢？真戳着您了？”
 
皇帝气结，敢情她还当他讹人是怎么的！另一只手往腕子上一指，沉声道：“这个红点儿，瞧见没有？这是针眼儿，不是刀伤！”
 
她木讷地哦了声，“主子稍等，奴才这就取药去。”说着快步出了正殿，一撩洒花软帘，正撞在门口的李玉贵身上。
 
李玉贵被撞得一踉跄，稳了身子慌里慌张把她拉到一旁，朝殿内努了努嘴，问：“怎么样了？还火着吗？”
 
锦书绕过他往配殿里去，边应道：“消了火了，这会儿没事儿了。”
 
李玉贵叹道：“到底锦姑娘脸面大，三两下就哄住了。”看她翻箱倒柜的就问，“找什么呢？”
 
锦书手上一顿，怯生生道：“谙达，我把万岁爷的胳膊弄伤了。”
 
李玉贵五官移了位，惊呼道：“神天菩萨！您可真行！够把祖宗从祖坟里扒拉出来鞭一顿的了！伤着哪儿了？赶紧请太医吧！”
 
锦书苦着脸说：“我把绣花针插在万岁爷胳膊上了，可万岁爷说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传太医，擦点药就成了。”
 
李玉贵听得直捯气儿，姥姥的！都这样了还能不杀头，连呵斥都没听见，真个儿是稀罕到骨头缝里去了。他摇着脑袋长吁短叹，生了情的横竖是不一样的，戳一针算什么，就是拿顶针整根的捅进去也不带发火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你可真够有福的了，自个儿多珍惜着点吧！”
 
锦书含糊着应承了一声就往明间里去，边走边想，什么有福！对着仇人强颜欢笑，自称奴才，又是磕头又是伺候，这样的福气她宁肯不要，如果可以，一辈子再不相见才好呢！
 
南窗户的帘子打起了一个角，皇帝微侧着身子，明媚的春光照在他的膝盖上，他凝神看手腕上的针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皮都没抬一下，冷着声道：“又在发什么愣，还不过来上药！”
 
她应了声，急忙捧着药罐子过去，躬身替他挽起袖子，只见那皮肉间不知什么时候鼓起了个包，像蚊子叮咬的一样，周围大片的红肿。她这才觉得害怕，惶惶的半跪在他脚边的踏板上，拿玉拨蘸了药薄薄敷上一层，又觉得不够，便再敷上一层，直涂了五六层上去，这才拿素绢包扎了伤口，重替他放下箭袖起身退至一旁。
 
这时候园子里有脚步声传来，李玉贵大声的请安，“老祖宗回来啦，奴才给您问吉祥啦！”
 
皇帝看她一眼，顺手把矮几上的药罐儿塞到了脚踏底下，拿足尖一踢，药罐子骨碌碌就滚进最里头去了。他若无其事的整整衣裳迎到门前去，远远给太皇太后揖手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看见他只一怔，旋即笑着虚扶一把，“皇帝多早晚来的？”
 
皇帝扶她到大狼皮褥子上坐定，方恭敬答道：“才刚来了不久。皇祖母是上景仁宫去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东篱那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扭伤了脖子这样大的事也不打发人来回我，倒是顺子在这儿说起了我才知道。你去瞧过了？依着你看到底怎么样呢？”
 
皇帝看太皇太后心疼肝断的样子，就知道太子这回的戏做得足，只得应道：“皇祖母且放宽心吧，孙儿看了，没什么大碍，不过就是扭着了，并没有伤筋动骨，将养几天也就好了。”
 
“这我就放心了。”太皇太后道，“我怕他身边的人大意，把塔都留下照料他了，另吩咐了太医正坐守在景仁宫里，好保他万无一失。”
 
皇帝笑了笑，“还是皇祖母想得周全，塔嬷嬷在，朕也好安心出巡。”
 
帝王家就是这样，行事说话各有各的用意，再亲的人面前也要保留三分，从没有掏心掏肺的时候。太皇太后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她虽看不出太子是装病，却也留了个心眼儿，把塔嬷嬷留下一则照顾太子，二则也作看管。至于皇帝，当然乐见其成。
 
风平浪静时有塔嬷嬷在，太子不能随心所欲，只好乖乖待在自己宫里“养病”。倘或锦书出了什么事，凭着他的能耐，一个塔嬷嬷断断留他不住。这样既防止他们见面，又能在紧要关头保全锦书，不失为上上之策。
 
皇帝敛了笑容，又道：“孙儿明早就要出巡了，今天特来和皇祖母辞行。这趟围子约摸十来日便回来了，孙儿不在宫里，请皇祖母保重凤体，孙儿出行在外也念着皇祖母。”
 
太皇太后满脸的慈爱，伸手搭在皇帝手背上一握，“你也要保重圣躬才好，才入的春，到底还是寒浸浸的。军中不比宫里，该带的东西都要带全了，到了那边缺这短那的可不行，临时置办也不方便。”转脸对李玉贵道，“多给你们万岁爷带几套氅衣，别由着他贪爽利，会头着了凉我唯你是问。”
 
李玉贵点头哈腰道：“老佛爷只管放心吧，奴才自当尽心伺候主子。”
 
皇帝也道：“朕每日打发人送平安折子到皇祖母跟前，请老祖宗不必挂念孙儿，孙儿定会仔细朕躬，请皇祖母宽心。”
 
太皇太后笑着说好，祖孙俩慢慢地吃了一盏茶，聊了几句番外话，太皇太后拿眼一乜旁边的锦书，说不上的乏力。皇帝真正的目的怕不是单单和她辞行吧，还有他心心念念的人，临出宫来瞧一眼，说上几句话，真够难为他的。堂堂的皇帝，这样的煞费苦心，这点子精力用在后宫哪个嫔妃身上不好，明知道难，偏和自己较真，何必呢！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眉目清朗，英姿勃发，端端正正地坐着，那样子真是像极了他皇考。高皇帝半生戎马，原本是心怀天下的，后来怎么样呢？敦敬皇贵妃一死，连带着把他的志向和三魂七魄统统带走了，点灯熬油地把命熬丢了，扔了个烂摊子给皇帝，亏得皇帝争气，走到了那份上没了退路，二十岁的年纪咬紧了牙关攻下了京畿，否则宇文家早就株连九族了。如今呢？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轴脾气，别到临了也砸在个女人身上！
 
太皇太后幽幽叹了口气，转头问李玉贵：“随扈的御前伺候都妥了吗？短人不短？要不我这儿拨两个过去？”
 
皇帝扫了李玉贵一眼，直扫得他遍体生寒，忙哈着腰道：“瞧老佛爷说的！这大英的一草一木，一砖一柱，都是咱们万岁爷的，就是玉皇大帝那儿短了人，万岁爷跟前也不能短喽。老佛爷甭操心了，奴才都置办好了，钦点御前随扈的红顶子侍卫们也都收拾齐全在营房里候着了，擎等着明儿天一亮就开拔。”
 
太皇太后犹不放心，“九城戒严了没有？道儿都清了吗？”
 
皇帝笑道：“坊市间有九门提督衙门会同前锋营，护军营等警跸，御道上有三营亲兵把守，不会有闲人误闯的，请皇祖母放心。”
 
太皇太后沉吟道：“虽说这些年太平无事，可总归仔细些好。”
 
皇帝自然知道她要提点的是什么，微躬了躬身子道：“孙儿省得，谢皇祖母关心。”说罢起来行礼，“时候不早了，说了这么会子话耽搁了皇祖母歇觉，倒是孙儿大大的不是。皇祖母安置吧，孙儿告退了。”
 
太皇太后站起来，年纪大了想得也多，她统共就两个孙子，一个撒在外头还没回来，这个时时在身边的这会子也要出宫去，心里一惆怅，就拉着皇帝一再的叮嘱，
 
“澜舟啊，出了城冷，好歹多穿些。上驷院里的马挑性子温和的，像上回那样尥蹶子的多吓人啊！到了丰台捎信儿回来，我盼着的。”
 
皇帝颔首道：“孙儿记住了。老祖宗且等两日，朕早晨接到了咱们庄王爷的折子，说眼下到了房山，赶着点脚程，再过两三天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叫皇考定妃和长亭进宫陪您。”
 
太皇太后想了想道：“房山离丰台近，还是叫他往丰台去，你们弟兄先碰个面，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
 
皇帝道是，太皇太后指派了锦书道：“送送万岁爷吧。”
 
锦书应个嗻，便尾随着皇帝朝宫门上去。太皇太后倚着大引枕，掀起帘子一角看，脸上神色复杂难懂。崔贵祥在边上看着，不明白太皇太后怎么指了锦书送驾，暗琢磨着是不是老太太有了松动，刚才还要往御前拨人，难道是要把锦书往皇帝身边送吗？
 
“崔啊，”太皇太后突然道，“你也是老人儿了，迄小儿就在南苑王府当差，敦敬皇贵妃你也见过，你瞧锦书和她像不像？”
 
崔贵祥不由一惊，脑瓜子转了转才道：“像，也不像。”
 
太皇太后看过来，“这话怎么说？”
 
崔贵祥垂手道：“依奴才看，锦书的眉眼儿并不十分像先皇贵妃。性子嘛，倒有几分相似，也是爱静，不爱多说话。还有口音，舌头有点沉的京普，这个就特别的像。”
 
太皇太后咳了声，“总管，你这算是有见地？不着三不着两的，谁论口音了？紫禁城长大的孩子不都这样吗！”
 
崔贵祥一低脑袋，“请老佛爷示下。”心里咚咚跳得像擂鼓似的，可别起了端祸根的念头啊，万岁爷出了宫，锦书要靠太子保命还真有点悬哪！
 
太皇太后一个人闷头想了半天，“这孩子长得好，脾气也好，办事兜水不漏更好。简直是齐全坏了！怎么办呢，你瞧瞧你们万岁爷那样儿，像是陷进去了，我这会儿也拿不定主意，我琢磨来琢磨去，想得脑仁儿都疼。你说好好的，皇帝偏瞧上这个丫头，要换成别人，留了牌子，第二天一晋位，齐活了！可她这儿不成啊，她和旁人不一样……你说她对皇帝有没有那么点意思？”
 
“这奴才可说不好。”崔贵祥忙道，“老佛爷，咱们也别操心了，这种事儿谁说得明白呢！不过照奴才看来，锦书是没有那心思的，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才能活得长久，她要是想出幺蛾子，万岁爷恩旨一下，板上钉钉谁也拦不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皇太后缓缓点头，“是这话。你给我盯着点儿，一有动静就回我，别等闹出祸来，再补救就晚了。”
 
崔贵祥唱个喏，低眉顺眼道：“老佛爷放心交给奴才吧，奴才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第七章 万事一身
 
神武门上晨钟隆隆敲响，皇帝仪仗銮驾整装，自午门而出向北行进，黄土壅道两侧张起了黄色的围子，每五步一个亲兵戒严，千军万马，蹄声急沓，扬起滚滚烟尘，数十里的队伍直朝远处迤逦而去。
 
皇后由宫女扶着缓缓下了城门楼子，肩舆停在台阶下也不坐，心事重重地沿着宫墙夹道往回走。初寒比个手势让人在后头远远跟着，自己快步赶上去，低低呼了声“主子”。
 
皇后头上戴着白玉镶金的扁方，大团的通花簇拥着，两侧是明黄的箴管配绿松石的穗子，日头低下一晃，满目的富贵逼人，那是国母才有的尊崇。
 
可她却失魂落魄的，初寒叫了声才回过神，转脸看她，“什么事？”
 
初寒说：“万岁爷走了。”
 
皇后茫然重复了一遍，“嗯，万岁爷走了。”
 
初寒有些着急，想是那天皇帝来慈宁宫说了通炸庙的话，又急赤白脸的砍了鸽子刘的脑袋，这下真把皇后给镇住了，情急之下便说：“主子，万岁爷走了，不在宫里了，锦书这会儿落了单，还不颁懿旨吗？”
 
皇后积糊起来，“往哪儿颁啊！你不明白万岁爷的意思吗？明摆着不让动手！都成了这样了，还让我怎么办啊！太后那儿也不吭气儿，到了这褃节上反倒没了主意。她是怕万岁爷和她翻脸，我要是死梗脖子，回头准得闹饥荒。”
 
这事儿办得！看来是没法子了，只好先撂了手再说。初寒安慰道：“主子您也别上火，总有捏着把柄的时候，到那会儿再往狠了治就成了，不急在这一时。您上头还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呢，焉知她们不比您着急？别说锦书不过是个宫女，就算是晋了位份，当了小主，您要拿捏她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皇后拉下别在蝴蝶扣上的帕子掖了掖鼻子，嘱咐道：“是这理儿，先放一放吧，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今天有一批到了年纪的宫女要放出去，你传话给金迎福，让他打发人上顺贞门和神武门上说一声，要一个个仔细的查，但凡没有内务府记档的东西，谁要是胆敢私自挟带出去，一经查出就治重罪，先关进北五所去，说不出来路的就按偷盗论处，削籍还是杖毙，叫慎刑司看着办。”
 
初寒道嗻，又说：“主子，通主子的产期就在这两天，听说要叫娘家往宫里带产婆子，昨儿使了人来问，说讨主子一个示下，我推说主子正礼佛，没把人往里带。”
 
皇后拉着脸说：“什么时候开过这先例了？宫里这么多的御医和稳婆，竟没有一个伺候得了她？龙子龙孙固然尊贵，规矩还是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内廷带，那也忒不像话了。那儿要是再来问，你就说我说的，不成！”
 
“可太子妃的人选不是定了端郡王家的县主吗？”初寒道，“咱们太不通人情怕不好。”
 
皇后冷声道：“那怎么？我还得嘿喽儿着她？能配太子是他们的造化，咱们不是普通人家，结了亲他们还是奴才！再说人是看了，万岁爷没赐婚，什么都是空的。我瞧这意思恐怕是要等选秀女呢，最后到底指派谁家真说不准。”稍平了思绪，想想一点儿不通融倒显得自己心眼窄，于是不情不愿地放话，“念在她是头一胎，准端郡王夫人和他们家老诰命进宫来陪着她，就这样吧！”
 
宫墙上蹲着的几只鸽子扑啦啦腾飞出去，皇后抬头看一眼，瞧见那鸽子又觉得闹心起来，颓然道：“乏了，回去吧。”
 
慈宁宫那边苓子正和太皇太后磕头道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老祖宗，奴才这一出去这辈子就没有福分再见您了，奴才再给您磕个头。”边叩边道，“奴才家去了也不能忘了老祖宗，奴才托人给老祖宗打个长生牌位，见天的敬香上供奉，企盼老祖宗长命百岁。奴才下辈子托生到老祖宗家里做只牛，做匹马，还兢兢业业的伺候老祖宗。”
 
苓子不同于旁人，打从一进宫就给塔嬷嬷挑中了放到太皇太后身边，从八仙桌那么高眼瞅着长成大姑娘，那情分不是一般二般的。太皇太后抹着眼泪说：“好丫头，咱们缘分到头了，该撂手就别惦记着，自己好好的，配人要擦亮了眼睛，找个好女婿，一辈子受用不尽。”
 
苓子抽抽搭搭地伏在地上应，“奴才谨记老祖宗教诲。”
 
太皇太后上了年纪，怕哭得时候长了伤身子，便赏了东西，挥手道：“成了，你们姐妹们说说体己话吧，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众人得了令都退出明间儿，聚到配殿外的出廊下相互道别。几个平素要好的含着泪，慈宁宫里是不许大哭的，大家只有生生憋着，撸手串，插头花，临别道珍重。锦书和她的话头几天都说尽了，这会儿只有无语凝噎。
 
宫女放出去是不叫同个宫当差的人送的，有内务府统一分派了太监护送到顺贞门上，一一查验了再往神武门上送。当初应选从神武门进来，如今出去还从那儿走，也算是殊途同归，善始善终了。
 
内务府太监在宫门上等得不耐了，压着声道：“姑娘，别舍不得，外头是花花世界，且有乐子呢！时候到了，出去吧。”
 
苓子依依不舍的别过众人，挎着包袱跟老太监走了。人渐次散开，春荣倚着廊柱，一抹一把辛酸泪，“这丫头奔好日子去了。”
 
锦书知道她心里难受，不单是为和苓子分离，更多的是哀悼自己的青春。过了年二十三了，女人的大好时光过去了一大半，她是太皇太后点了名头要留下的，往后出不去，唯一的机会就是等太皇太后指婚，可年纪大了，不是配给死了老婆的做填房，就是给王公大臣做姨娘，哪还能期盼好姻缘呢！再或者太皇太后打定了主意留一辈子，那就连那点儿念想也没了，唯有一拍大腿叹一声“完菜”，然后认命地把后半生也一并交给这深宫大院。
 
锦书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大有同病相怜的感慨，笑道：“会好的，眼下熬可，总还有出头的时候。实在的不成了，就挑个俊俏的菜户搭伙过日子吧荣嬷嬷。”
 
春荣抬手在她白嫩嫩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好啊，愈发疯得没边了！万岁爷一走你就活泛了？等着吧，你也就乐十来天，等圣驾回銮，我瞧你怎么样。”
 
她的笑容慢慢隐退，到最后连一丝一缕都不见了。低着头，沉沉的刘海覆盖住光洁的前额，只看见两粒珍珠耳坠微微的颤动。
 
春荣滞了滞，“怎么了？”
 
原当她八成是恼了，谁知她抬起头，脸上又是笑眯眯的，“你成天的念叨万岁爷，是瞧上了他的好模样？你在老祖宗跟前多卖个乖，讨个好的，兴许老祖宗就把你给了万岁爷了。”
 
春荣红了脸，嗔道：“再混说，我拿火筷子夹你舌头啦！”
 
锦书笑得不行，“还臊呢！平日里挺厉害一个人，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春荣叫她取笑得没法，跺了跺脚道：“烂了舌头的，回头让老公公背进‘又日新’才好！不和你闹了，你好生伺候着吧，我下值了。”
 
锦书点头应了，里头小宫女打了帘子出来纳福，“姑姑，老祖宗叫敬烟呢！”
 
她哎了声，转身进明间去了。
 
崔贵祥这时在门上嘱咐当值的太监量正殿的尺寸，好预备入夏用的天棚。正舔着毛笔记数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崔贵祥回头看，是三个内务府的太监，领头的是蓝顶子的掌事王保。
 
“谙达，您这一向可好？”王保热络地走过来打千儿。
 
崔贵祥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小子是分派在慎刑司那里的，通常有他的地方准没什么好事，今天怎么到慈宁宫来了？想归想，也要回个礼才好，于是把纸笔递给身后的太监，拱手笑道：“劳您记挂，我挺好。您今儿是有什么公差？”
 
王保道：“有这么件事儿，咱们今儿奉皇后懿旨在顺贞门上把门，查点各宫人出宫携带的包袱。您老也知道，近来有人把宫里的东西往外倒卖，所以皇后主子特吩咐往细了查。”
 
话说半截顿住了，崔贵祥道：“应该的，那就查呗。”
 
王保道：“这一查查出事来了。慈宁宫今儿有人出去吧？叫向苓的。”
 
崔贵祥吃了一惊，“是有这么个人，是太皇太后身边敬烟上的。怎么了？出岔子了？”
 
王保皮笑肉不笑的胡噜了两下手，“可不，但凡主子们的赏赐都照册子上核对了，多出样物件来。”
 
崔贵祥思量了一下，“会不会是小姐妹送的，没记档也是有的。”
 
王保啧啧的咋舌，“我也说呢，可出手忒阔绰了点儿！您知道那玩意儿能置办多少房产？靠着吃瓦片能吃上八十年的！是只富贵玉堂春的镯子！您上琉璃厂打听去，没有十万八万的银子您都买不来！”
 
崔贵祥隐隐觉得不安，要坏事了！他努力定了神问：“有主了？”
 
王保点了点头，“说是老佛爷跟前的慕容锦书送的。谙达，把她叫出来跟我们走吧，回清楚了还让回来。”
 
崔贵祥叹了口气，真是个七灾八难的，怎么又摊上了这事儿！他无可奈何地说：“你等等，我进去悄悄叫她，别惊动了老佛爷。”走了两步重退回来，拉过王保道，“这事儿得悠着点，有话问话，可千万不能上刑！万岁爷的心思咱们心照不宣，碰坏了半点儿凭你几个脑袋也不够使的。再者，说不定这东西就是御赐的。”
 
王保自然知道厉害，应道：“这我明白，可皇后主子那儿听说了，发了话要亲自审呢，我也做不了主。”
 
崔贵祥脑子里一炸，这回是要上纲上线了，小命悬乎！他颤巍巍点头，脸色霎时煞白，转过身一步步朝前挪，晕乎乎觉得天地宫殿都转起圈来。怎么办哪？得想辙！想什么辙呢？他没了主意。
 
锦书伺候太皇太后抽了两锅烟，到了歇午觉的时候，司衾的进来接手了，她揉捏着两根烫得生疼的手指头退出西偏殿，正看见崔贵祥躬着背进来，就偷着亲亲热热叫声“干爸爸”。
 
崔贵祥眼神晦暗，哑着嗓子道：“出事儿啦！内务府太监传你过堂问话，你送给苓子的镯子是哪儿来的？”
 
锦书心头突突地跳，老实道：“是太子爷给我的。”
 
崔贵祥直摇头，“糊涂孩子，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好随便送人！宫里正查往外顺东西的人，你这是不明不白的撞枪口上去了，还害了苓子！”
 
锦书一听连累了苓子就发了急，“是太子爷送的，不是我偷的啊，他们查明了没有？”
 
崔贵祥琢磨下，问：“太子爷给你东西记没记档？”
 
“这东西是他外头淘腾来的，不是大内的，他说没记档。”她慌乱的抓住崔贵祥的袖子，“只要问太子爷就能弄明白的，他们也得讲理啊。”
 
崔贵祥脸色灰败，“慎刑司可不是个讲理的地方，何况皇后要亲自过问，倘或她知道东西是太子爷送的，只怕更是火上浇油。”他回头朝慈宁门上看，王保带着两个太监凶神恶煞地往殿里张望，拖是拖不过去的，他计较一番道，“孩子，别怕，你就咬定是太子爷给的，我马上打发人上景仁宫请太子爷去。”
 
锦书点点头，跟在崔贵祥身后出了慈宁门，王保迎上来，上下打量个透彻，微一躬身道：“姑娘，跟我走吧。”
 
崔总管笑着对他说：“王掌事儿，人交给您了。”
 
王保拱了拱手，“谢谢谙达行方便。”言罢一挥手，两个太监上来一左一右挟住了锦书，推搡着往北五所去了。
 
崔贵祥的笑容一瞬便敛去了，急忙招手唤来门上的平安，“快快快，回太子爷去，锦书押到北边去了，叫他赶紧想法子捞人。”
 
平安早就受了太子所托留意锦书的动静，又逢总管差遣，撒腿就跑得没了踪迹。
 
崔总管勉力定神，盘算着太皇太后才安置，眼下是没什么事的，匆匆和入画交代一声就往敬事房走。敬事房在南书房的东梢间，崔总管从月华门进去，等赶到敬事房时早已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正在值房里查阅各宫门禁记录的赵积安吓了一跳，忙起身迎出来，边扶他进门边道：“您老这是怎么了？”倒了杯茶搁到他面前，“别急，先喝口茶，喘口气，慢慢地说。”
 
崔总管哧哧喘着，手上比划了半天，“上谕呢？”
 
赵积安直起了脖子，“指婚了？”
 
崔贵祥道：“不是，皇后拿了人，是别的事儿。”
 
“那不成啊，”赵积安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万岁爷有严旨，这道上谕是对付赐婚的，别的地方用不上啊，请出来不是闹笑话吗？回头还要办咱们妄颁圣谕的罪，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崔贵祥傻了眼，“李玉贵那榆木脑袋，他说是保命符来着，我只当万岁爷下了赦令呢！”
 
赵积安着实不明白这几位总管是为了什么，一个前朝的帝姬，用得着他们这么处处维护吗！不过转念一思忖，九成是看准了行市，想着借把东风好上青天呢！万岁爷肯在她身上动心思，足以证明那丫头有前途。他又是算计又是比较，挣扎着要不要也凑凑趣儿，又怕种下去的是花，收上来的是刺，到底身份明摆在面前，就是给她架个云梯，她又能爬多高？
 
崔贵祥着急上火得不成，本以为还能有个奔头，结果是个误会，恐怕万岁爷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吧，早知道干脆留道金牌多好！他蔫头搭脑地站起来，心想如今只有瞧太子的了，自己是黔驴技穷，再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得上忙。这会子不求太子能一气儿救出她来，只要拖住了，等万岁爷回来，这事儿就好办了。
 
皇后亲审的案子和旁的不同，得另辟出地方来。景棋阁尽北头有个小院，正临着北五所，大家管这儿叫东北三所。这院子的正门常年关着，门上贴着内务府的十字封条，以前是用来关押获罪嫔妃的，也就是所谓的冷宫。人进出走西边的腰子门，锦书被架进了院里，这里静悄悄的，虽不荒凉，却也叫人心里生寒。
 
王保命人把她带到西头上的一间屋子前，屋门由外倒锁着，窗户全是钉死的。看园子的老太监提溜着一大串钥匙来落锁开门，两手一推，门臼吱呀地响，站在槛外往里看，似乎是堆了杂物，里头光线很暗，锦书正心惊着，冷不防身后被人攮了一记，踉跄着便进了屋子。
 
苓子也在这间屋子里关着，见她险些摔倒便过来相扶。锦书抬头看她，她脸上仍有泪痕，心里只觉对她不住，抓着她的手道：“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叫我说什么好呢，你怨我吧，是我害了你。”
 
苓子摇摇头道：“我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成这样。”
 
王保叉着腰在门前站着，咭咭笑道：“你们姐俩商量商量吧！我好心奉劝你们一句，痛痛快快招了少受皮肉之苦，何苦和自己过不去呢！就说年轻糊涂不懂事，求皇后主子开恩，大不了挨上几十杖，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回头撵出了宫，不削籍也不留档，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外头照样过舒心日子，岂不自在？”
 
苓子冷冷地笑，“谙达这话岔了，不是咱们干的事儿何苦承认？我在宫里这些年，规矩还是明白的。从没有犯了事儿说过就能过去的，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咱们认了是死，不认或者还有活路，您说咱们是求死还是求活？”
 
锦书一向只知道苓子没心没肺大咧咧的，没想到认真论起来，说出的话也句句掷地有声，不禁对她刮目相看。王保这一套哄哄刚进宫的新人还犹可，要在老人儿面前卖弄可不成，谁要是信了他，那杀头就在眼前了。
 
王保一哂，“真真好心当作驴肝肺！在我面前尖牙利齿的不中用，有本事和皇后主子理论去吧。”
 
锦书道：“谙达，这镯子是我送苓子的，万事不与她相干，有什么罪责我一人承担，请谙达放她出去，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王保回过头去，对身后的小太监啧啧讪笑道：“瞧瞧人家多重情义！不过我说锦姑娘，这可不是您三言两语就能办妥的，谁知道你们俩是不是同伙，说得难听点，一个偷，一个往外倒卖，谁又能担保一定没有这样的事儿呢！”
 
锦书听了这话气白了脸，横竖是有理说不清了，索性抿了嘴，和苓子相互扶持着退到墙根的立柜前席地坐下。
 
王保颇有些尴尬的僵立着，脸上挂不住，却又心存忌讳不敢拿她怎么样，只有咬牙切齿地说：“锦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这个时候还稳如泰山不动，叫王某很是佩服。咱们好话也说得尽够了，这会子该说说正格的了。我来问你，这富贵玉堂春是哪里偷来的？”
 
锦书只道：“我头里就和谙达说过了，不是我偷的，是太子爷送我的，若是谙达不信只管去问太子爷。”
 
小太监搬了一张条凳在门前，王保打着横地坐下，气势汹汹道：“姑娘，您是拿我当傻子哄呢？太子爷不明不白的赏你东西干什么？赏了不记档，更是大大的不合规矩。再说了，就算真有这事儿，你不感念主子的恩德，还拿着主子的赏赐随便送人，你这是对上的大不敬，论着罪也得不着好处。这谎撒得过大了可不好收场，我要是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牵五绊六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扯上太子爷做什么？太子爷正卧床养身子的当口，谁也不敢擅自去叨扰他老人家，您是拿咱们逗闷子呢？打量往主子爷那儿一推，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锦书别过了脸，虽经王保声色俱厉的呼喝，面上却并无惧色，她蔑然道：“我说出了来历你们不去查，硬逼我说是偷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反正是落在你们手里了，谙达瞧着该怎么发落，由得您了。”
 
王保干瞪眼，半晌哼哼冷笑起来，“好一张利嘴啊！这桩案子是慎刑司督办的，你且扛着吧，上头发句话叫上刑，姑娘这细皮嫩肉怕是伤不起，到时候传夹棍，传杖，不说数字，就打死算完哪，您想好了？”
 
到了眼下自己哪里做得了主！就算是死，也不能落这样的罪名！她强作镇定，缓缓道：“不知谙达仔细看过那物件没有，那镯子虽然贵重，却不是内造的东西，条子内侧雕着‘余独不觉’四个字，是民间家传的，太子爷无意间得了赏给我的，没有进内务府的库，自然就用不上记档，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保还真被说得回不上话来，那镯子翠得好，可的确不是御用的，路数不对，连耍狠都使不上劲儿。正噎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杂沓而来，忙起来撤了座儿，箭袖甩得啪啪地响，遥遥一个千儿打下去，嗓门洪亮地高唱道：“奴才王保，给皇后主子请安啦！”
 
皇后穿黑领片金花纹褐袍，外面罩一件绿叶镶黑边的金绣大褂，头上梳着大髻，饰点翠，珠珀垂肩。两手焐着铜手炉，每迈一步，四支镂金嵌米珠团寿护甲碰在手炉上便叮然作响，在宫女嬷嬷的簇拥之下从腰子门上款款而来。
 
王保和慎刑司的两个太监单膝跪迎，锦书和苓子随即也跪下磕头。皇后渐渐走近，跨进门槛就不挪步了，只看见凤头鞋上的珠穗层层叠叠的堆砌着，流苏一样垂在盆底鞋的一周，华丽得不容人逼视。
 
“怎么样了？”皇后问。二月打了头，仍旧是寒风萧瑟。这排房子坐西朝东照不进日头，愈发的阴冷刺骨，皇后有些不耐，语气也不好，对王保道，“起来回话。”
 
王保谢了恩站起来，垂手回道：“禀主子，奴才问了半天，这位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一口咬定了镯子是太子爷送的。奴才想太子爷这会儿伤着，也不能去扰了爷的清净，既然主子来了，就请皇后主子发落吧。”
 
皇后笑道：“这话说的！本宫不过是应着万岁爷的旨意督办，查断是你们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事，你要当甩手掌柜可不成，我今儿只作旁听，决计不能没过你的次序去。”
 
皇后这一说王保就明白了，这件事儿明摆着让从重了办，因着关系到太子，她纵是又恨又怨，到底不好放开了手脚。要解决麻烦，又不肯沾上半点脏腥，那就得靠他们这些碎催了。王保是皇后的家生奴才，万岁爷取了天下，他为了进宫伺候才净了身、去了势，只要是皇后的意思，他没有不从命的。
 
“那就请主子上坐。”王保甩个眼色给手底下的太监，他们抬了把楠木雕龙圈椅到正门前，然后纷纷到槅门两侧站定，那架势，真如刑部衙门审案子的威严。
 
皇后那儿不叫起来，锦书和苓子便默默跪着。锦书心里没底，料想着这回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自己也就罢了，苓子跟着遭罪，万万说不过去，便壮了胆儿冲皇后磕头进言，“奴才启禀皇后娘娘，今儿是我师傅出宫的日子，这镯子是我送她的，一来作孝敬，二来留念想，有什么过错奴才承担，请主子看在我师傅服侍了老祖宗八年的分上，容我师傅先出去，奴才在这儿听凭王谙达的发落。”
 
皇后笑了笑，“我虽然知道苓姑娘伺候老祖宗的功劳，却不好随意放她走啊，你们俩如今是拴在一起的，这赃物查不清来路，谁也不能离开东北三所。”
 
听听这话，什么叫赃物？那是钉死了没有开恩的机会了！王保的眼皮子垂下来，心想眼下要放向苓不是不能够，只要慕容锦书承认是偷来的，让皇后按偷盗的罪过论处，什么地方、时候、人手，一概不问，因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确实不是大内的东西，怎么交代呢！可只要她一点头，这就算有主了，哪管那些个咸的淡的！
 
王保很有些提点的意思，他冲锦书道：“你也别撑着了，老老实实说了算了，宫里有规矩摆着，拿着人赃，问清了只罚当事儿的，绝不牵累不相干的人。既然是你送给你师傅的，这事儿也好办，你赶紧痛快招了，也省得她陪你连坐。”
 
皇后端坐着，就那么淡淡看着她，面无表情，也不发话，仿佛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她耗着似的。锦书只觉悲愤又无望，这分明是胁迫她认这莫须有的罪名，皇后作壁上观，王保这么断完全是她授意的，她指婚不成，又恰逢这样的好时机，怎么舍得轻易放弃，必是想尽了法子要处置她了。
 
她转过脸看苓子，她的发髻微微松散，鬓边汗湿了，刘海沉沉贴在额角。大约是想明白了皇后的用意，眼里涌出惊慌来，面上只强作沉着。回看她一眼，襕袖下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她的，悄悄摇了下头。
 
锦书鼻子直发酸，陷进两难之中难以自拔。自己不顺着皇后的意思，到最后肯定得连累苓子，她那样大好的人生怎么能毁在自己手上！
 
皇后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什么进展，心下不耐烦起来，拿眼一瞟王保，那边立刻会意了，跨前一步阴恻恻道：“二位真够硬气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既这么，两个都是贼，两个都要办，也不必交慎刑司，我这儿就代劳了。传杖吧，各打四十大板，要是有命活着，打完了发到掖庭局去，这辈子就老死在那里头吧！”
 
门外静候的司刑太监迈进来，个个板着脸手持牛筋就要上来捆人，这时候容不得再考虑了，锦书脱口道：“主子，我认罪，东西是我偷的，和我师傅没关系，请主子开恩放了她，罪责由我一个人领。”皇后和太监宫女们都松了口气，这样多好，麻利儿就解决了。
 
王保把一早准备好的认罪文书拿来让她画押，吁道：“没事儿了，按了手印就成了。”对左右道，“弄清楚了，没苓子姑娘什么事儿，别难为苓姑娘，送她上神武门去吧。”
 
苓子拉着她的手，哭道：“你这是何苦！”
 
锦书看着文书上的指印反倒从容了，她嘴角抿出个苦笑来，“我偷着活了九年，也够了。你出了宫要好好的，别忘了量衣裳回来的路上我说的话。”
 
苓子想起她那时的笑谈，说让她中元节给她上炷香，如今一语成谶，怕是真说中了。她哽咽出声，点头道：“我记住了。”
 
王保胡乱挥挥手，“行了，说完了就出去吧，这会子不走，回头生了变数想走也走不成。”
 
苓子被推搡出了东北三所，眼下就剩锦书独个了，皇后脸上现出了悲天悯人的神色，叹息道：“我向来是极喜欢你的，你怎么糊涂得做出这样的事来？白糟蹋了老祖宗和我的心。”
 
锦书低着头道：“奴才认罪服法，请皇后娘娘开发。”
 
皇后心道没有一句讨饶的话，不愧是姓慕容的，骨子里那股傲气到死都灭不了，那还等什么？她对王保道：“掌事儿的，我不能徇情，你按律法办吧。”
 
王保得了令，一努嘴，他手下的太监架起她往后院里推。锦书仰起脸，歇山顶的太阳照得满园生辉，日光打在身上暖烘烘的。她趔趄着往前走，这回不用说，自然是下狠劲地打。死倒不怕，只是死得忒窝囊，落个做贼的名声，给祖宗蒙羞了。
 
院子正中间摆了张春凳，掌刑的皂衣太监持了笞杖已经在恭候了。这些人打人早打出了门道，一块豆腐放在地上操练，只准有响儿，不准打破，等到打完，外面依旧是正正方方的，里头的豆腐都烂了。这买卖在三百六十行里绝对的靠手艺吃饭，笞杖在手，轻重生杀只要掌事的一句话。掌刑的远远的给皇后打千儿、又给王保打千儿，“请谙达示下。”
 
王保两手缩进袖子里，冷冰冰地说：“老规矩，四十板子，不许打脸，要打囫囵喽。”
 
所谓的“打囫囵”是行话，就是不伤皮肉，要伤筋骨。掌刑太监应个嗻，左右把锦书按倒在条凳上，拿四扭四花的牛筋来缚住手脚，一绕一抽，绑了个严严实实。
 
宫女受杖刑和太监不一样，不许垫中衣，不许出声告饶，掌刑的正要来褪裤子，王保道：“皇后主子放了恩典，念在慕容锦书是贵胄出身，不必去衣受杖了。”
 
锦书手脚动弹不得，早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恍惚忆起七岁那年，翊坤宫后园子的那株葡萄藤绵绵伸展到了宫墙的顶上，她趁着奶妈子不注意，顺着藤蔓往上攀爬，结果上了琉璃瓦顶没法子下来了，那情形和现在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那时放眼一望是连绵的重檐屋顶，这会儿眼尾能看见的，是太监高高举起的朱红的刑杖。
 
皇后别过了头，“回去吧，我也不落忍瞧。”
 
贴身宫女托扶上她的前臂，众人簇拥着她往腰门上去，才跨过门槛，迎面看见太子连辇都未乘，把一干近侍甩在身后，从远处疾奔过来。
 
皇后怔了怔，不是伤得连床都下不来了吗，怎么这会子生龙活虎的？敢情是骗人的！她又恨又气，正要迎上去质问，谁知太子竟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和她错身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给我住手！”他红了眼，一拳就朝行刑的太监砸过去。
 
院子里的人吓坏了，慌里慌张跪了一地。王保爬过去抱住了他的腿，“好主子爷，您消消火，咱们正审案子呢！”
 
太子早忘了当年骑在王保脖子上看花灯的情分，大脚一抬就把他踹翻了，喝道：“杀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爷的人？”所有人都懵了，条凳上绑的怎么成了他的人？太子平时尊贵温文，谁见过他眦目欲裂的样子？众人纷纷以头杵地，趴着只顾筛糠起来。
 
太子抽出佩刀割断捆缚锦书的牛筋，那纤细白净的腕子早瘀紫一片，他霎时心疼得要滴出血。捧起她的脸看，俨然惨白如鬼魅般，他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弦一根根绷断了，指着那司刑的太监道：“好啊，你下的狠手真是不赖！几杖就把人打得倒不上气儿了！”对王保身后的太监道，“来啊，把他给我按下，叫他也尝尝味道！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死算完！”
 
那太监被七手八脚的捆住，战栗得失了人声，号道：“太子爷饶命，奴才是奉命行事啊！”
 
太子哪管这些，心头怒火烧得怦然作响，不能对母亲撒气儿，只有拿底下人泄愤。他打发后面赶到的冯禄领人把锦书抬上榻辇，替她盖上了毡子，扶着抬杆在她耳边道：“你别怕，怪我来晚了，叫你受了委屈，我对不住你。”
 
锦书本来体弱，受了三杖已经打掉了半条命，阖眼不应，满身的冷汗横流，早就气若游丝失了神魂了。太子嘱咐把辇抬稳，一面催人去传太医到景仁宫候着，抬辇到了腰门上却被皇后拦住了。
 
皇后沉着脸训斥，“我瞧你是痰迷了心窍！你眼里可还有我？一个宫女值得你这样失体统？她有了罪责，受罚是应当的！”
 
太子放了箭袖朝她打千儿，“儿子不敢，儿子给额涅请安。锦书这事儿子听说了，东西不是她偷的，是儿子赠她的，额涅怎么不派人来问儿子，就这么草草定了她的罪呢？”
 
皇后噎了下，怒道：“放肆！你这是在责问我？”
 
太子躬下身子去，“儿子断不敢对额涅无礼，儿子是就事论事。额涅以往常教导儿子不可偏听偏信，儿子时时谨记在心。”
 
皇后心凉了大半，没想到太子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这样的为他着想，最后却落下了埋怨，还是皇太后聪明，索性什么都不做，倒图个清静自在。
 
皇后气极，恨道：“我明儿去问问你师傅，他素日是怎么教导你的，竟连母亲也敢顶撞！”
 
太子只道：“儿子绝不敢如此大逆不道，额涅一片疼爱儿子的心，儿子都知道。额涅是大英国母，母仪天下，儿子只求额涅以慈母之心待锦书，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皇后拧起了眉头，“你当真是疯魔了！为这丫头谎称受伤哄骗你皇父和我，等你皇父回来我定叫他罚你！”
 
太子嘴角浮出一抹惨淡地笑，“皇父不会罚我，换了今儿是他，怕是比儿子更甚。”
 
皇后听见这话腿上直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左右宫女忙上前搀扶，她竭力维持着威仪，手却止不住在袖笼里瑟瑟发颤。
 
太子看见母亲的脸色倏地煞白，他也觉难过和不忍，这是捅她心窝子的话，不是情急了他不能说出来。万岁爷对锦书有意，宫里每个犄角都传遍了，虽然这事实对自己来说极不堪，可事到如今也回避不得。额涅也是为了这个才下了狠心，多亏了他及时得着信儿，要是再晚来一步，就真要给她收尸了。
 
太子侧过头看锦书，她的样子叫人心惊，像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熄了似的。他心想再耽搁不得了，于是对皇后拱手道：“额涅，儿子告退了，请恕儿子无状，回头儿子再上坤宁宫向您请罪去。”语毕不等皇后应允，即命榻辇前行，火速朝景仁宫去了。
 
皇后捏着帕子猛然咳嗽起来，一时咳得几乎背过气儿去。宫人们被吓得谁也不敢出声，她们在皇后身边侍候，知道太子素日恭顺有加，从没有今天这样失态的，想来皇后真是被气坏了。
 
园子里的掌刑太监如今成了受刑的，只听见笞杖隔着衣裳鞭打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那呼声愈加凄厉，渐次哑了，低弱下去。皇后掩着嘴道：“快叫住手，真要打死了。”小宫女应了是，边跑边喊住手，那边杖责这才停下了。
 
王保垂着手过来磕头，“奴才没办好差，请主子降罪。”
 
皇后只是长叹，“罢了，这事怨不得你，是她命大，阳寿未尽。”
 
王保一迭声谢恩，站起来边翻袖子边问：“主子，那只镯子怎么处置？”
 
皇后萎靡的闭了闭眼，“送到坤宁宫去，我自有计较。”王保道嗻，送皇后上了步辇方回身到院子里去。
 
掌刑太监趴在地上哧哧的喘粗气，眼泪冷汗全混在了一处。王保颓然叫人卸了门板来抬，那太监哀哀呻吟不休，王保拍拍他的脑袋道：“别叫了，咱们今儿犯了太岁，捡着一条命算是造化。亏得没把那丫头弄死，否则这一大帮子人，谁都活不成。”
 
太皇太后歇了午觉起来用加餐，却见春荣熬红了眼在跟前伺候，不由问道：“锦书哪里去了？”
 
崔贵祥从侍膳太监手里接过各式点心茶食，一一在矮几上铺排开，边垂着头道：“回老佛爷的话，锦书那丫头遭了难了，冤枉的吃了通板子，幸好太子爷赶得急，否则小命就交待了。”于是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和太皇太后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长长哦了声，“可怜见儿的！慎刑司和内务府督办的案子就办成了这样？倒要问问他王保是怎么当的差！”又问，“这会子弄明白了？”
 
崔贵祥道：“都明白了，原是一场误会，罪名洗清了，只是皮肉受苦。那些执杖的下了死手，听说三杖下去就打得人不会捯气儿了。”
 
太皇太后念了句阿弥陀佛，“真真是群黑了心肝的，要是自己家里的姊妹能下得去那样的手吗？当差当得久了，愈发没了人情味儿。”
 
崔贵祥嘴上应是，只不好多说什么。其实太皇太后心里明镜似的，要没有皇后的授意，王保小小的内务府掌事儿，有那么大的胆子随意处置慈宁宫的人吗？太皇太后还是维护孙子媳妇的，这种事说到底也不会认真追究谁的责任，过去就过去了。一个宫女，就是皇上再喜欢，又没晋位，犯上点什么事儿受了责罚，倘或命薄被打死了，那罪名肯定坐实了，反正也没人会帮着申冤；倘或命大没死成，上头不过说两句暖心的话，也就完了。洗清了罪名算还了公道已经是万幸，还能怎么样呢！
 
太皇太后喝着杏仁露问：“这会儿人在哪儿呢？”
 
崔贵祥躬着身子回道：“太子爷把人抬到景仁宫去了。”
 
太皇太后听了半晌没言语，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新伤不宜搬动，暂且就让她在景仁宫养着吧，等好些了再让回榻榻里去。总管，回头你替我去瞧瞧，就说委屈她了，老祖宗心里都知道，叫她安心将养，往后亏待不了她。”又突然想起太子的伤来，奇道，“你们太子爷不是扭伤了脖子吗？昨儿我瞧他去他还躺在炕上直哼哼呢……”
 
崔贵祥脸上立马色彩斑斓起来，他憋着笑说：“太子爷有神灵护佑，想是好得快吧，这会子又生龙活虎了。”
 
太皇太后前后一琢磨，总算是想明白了，这孩子真是煞费苦心，八成是料定了锦书会有坎儿，这才诈伤留下的。也亏得他在，否则锦书怕真没命了。话又说回来，凭着皇帝的能耐，怎么会瞧不出太子是吓人的呢，真难为这爷俩唱双簧！太皇太后又发起了愁，了不得啊，这样子下去怎么收场？非得闹出大笑话来不可！
 
“崔贵祥，我前两天听说皇帝杀了圆明园的一个太监，这话你怎么没和我说？”太皇太后看崔贵祥背躬得像只虾子似的，就知道他是疏忽了，便道，“我整日不出门，是个瞎子，聋子，我拿你当明白人，没曾想你比我还糊涂。”
 
崔贵祥忙道：“奴才是知道这事的，只唯恐惹得老佛爷不高兴，这才有意瞒着您的。依奴才看，您上了岁数，保重自己的身子最要紧，好些事儿也不必太揪细，由得他们去就是了。”
 
太皇太后摇头，“我生来是个操心的命，平民百姓家尚且有各样的挑费要过问，何况咱们这样的。”
 
加餐用得差不多了，太皇太后撂了四棱象牙镶金筷子，崔总管打发人往下撤盘子，太皇太后回头看看春荣，那丫头大概是才沾着枕头就给闹起来的，眼下强打这精神上值，脸上仍有倦容，便对她道：“你回值房里歇会子去吧，这么着非把人熬干了不可。”
 
春荣笑道：“谢老祖宗恩典，奴才不累。”
 
“混说什么，又不是铁打的。”太皇太后对身边的人向来体恤，说就是养只猫儿狗儿也要爱惜，何况人家辞了家小，起早贪黑的伺候你，是奴才不错，却也得当人看才行。
 
崔贵祥和煦道：“老佛爷既发了话，那是你的福分，快去歇着吧。”
 
春荣谢了恩方退出去，崔总管又把殿里侍立的人支出去，只留了入画和绿芜在跟前，这才道：“容奴才给您回禀，万岁爷法办的是圆明园上虞处养鸽子的太监，名叫刘登科……”
 
太皇太后把手伸到窗屉子下，就着太阳光仔细打量造办处新锻造的珐琅护甲，瞧崔贵祥顿住了就催促道：“你接着说。”
 
崔贵祥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看太皇太后从容的样子，大约是真不了解里头的缘故。入画和绿芜自然是知道的，这种消息在下面传得顶快，她们乖巧地垂着头，低眉顺眼地站着，心里盼着看老祖宗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崔贵祥有些忐忑，他小心地奏道：“太后和皇后主子商量着给锦书配人，这事儿叫万岁爷知道了。”
 
太皇太后调过目光来，“配人？配什么人？”崔贵祥尴尬道，“奴才说了老佛爷可别上火，两位主子要把锦书配给刘太监来着。”
 
太皇太后目瞪口呆，她说皇帝怎么会和圆明园的太监过不去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太后和皇后要治锦书，就想出这下三滥的招数来？瞧瞧怎么样？没吃着羊肉，倒惹了一身骚！
 
太皇太后大摇其头，“这娘俩，说她们什么好呢。真要给她们办成了，那可是缺了大德了！好好一个孩子不就糟蹋了吗！”
 
崔贵祥应道：“是这话。朝堂之上的大人们虽都忠心耿耿，可总有些念着旧情儿的，要是叫他们知道咱们连个小女孩都算计，岂不寒了臣子们的心么！”
 
太皇太后道：“要得天下，必先得人心。她们只图眼前，却不知道这样是给皇帝出难题了，倘若那些遗老们问起太常帝姬来，叫皇帝怎么说？就说赐婚嫁给太监了？”她连连拍桌子，“造孽造孽！定是那起子烂了肠子的东西出的主意，害人不浅！”
 
崔贵祥郑重地打了个千儿，“奴才心里有个想头，要请老佛爷一个示下。”
 
太皇太后对入画和绿芜道：“你们先出去。”
 
崔贵祥眼看着人都退出了偏殿才道：“奴才敢问老佛爷，往后对锦书可有了什么打算？”
 
太皇太后支着头靠在石青金钱蟒引枕上，喃喃叹道：“你还真把我给问住了。这丫头是个烫手的山芋，抓不住，也扔不得。她进慈宁宫这些时候，没有歪心思，办事妥妥当当的，说实在的我心里着实喜欢她，如果没有皇帝和太子裹乱，我真想把她当亲孙女似的带在身边，可眼下怎么办呢？我是一点法子没有！太子急赤白脸的，皇帝回来了还不知怎么样呢！”
 
崔贵祥试探道：“老佛爷瞧人准，依着您看，干脆把她给了太子成不成？她和太子爷打小就有情分，太子爷对她又是那样……”
 
“绝不能够。”太皇太后板着脸道，“我不能冒这个险，谁能保得住她不会生出祸心来？不论是太子还是皇帝，要把她放在屋子里，我头一个不答应！”
 
崔贵祥无奈道：“那老佛爷索性把她打发出去吧，学世宗处置大将军王那样，把她送进昌瑞山去守孝陵，不在主子爷们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没那些是非了。”
 
太皇太后直着两眼沉思，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派她去给祖宗守陵，再派人紧紧盯着她，就算慕容十六出现了也能来个瓮中捉鳖，到时候一道处置了，皇帝也无话可说。即便是痛，咬咬牙，便会过去的。
 
时近掌灯，天上淅沥沥下起雨来，太子命人放下幔子，暖阁里重又烧起了火炕，地中间点了炭盆子，拿落地铜丝罩罩住，炭火烧得哔啵有声，满屋子温暖得如阳春三月一般。
 
锦书昏沉沉卧在榻上，先前叫御医瞧了，太子身边的宫女帮着上了散瘀的药，这会子虽还疼，倒不如之前那样厉害了，尚且能够忍住。
 
太子站在廊下嘱咐铜茶炊煎药，她趴在大引枕上勉力抬了抬头，窗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纱，隔着绡纱望过去，只见外面暮色四起，滴水下的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曳，灯光水波一样的荡漾着，满檐的清辉，映照在他月白色的马褂上。
 
卧得时候久了身上发酸，她动了动，不想牵扯到了臀股之间的伤，猛然痛得她满头大汗，低声呻吟着只管嘶嘶抽气儿。侍立的宫女忙过来照应，绞了帕子给她擦，一面道：“可动不得，你要什么吩咐我，我替你办。”
 
锦书惨白着一张脸强道了谢，只觉得身上出了层汗，亵衣腻在背上，那丝棉被微微一掀搅动起一股凉风，她心里便空空的没了着落。
 
门边的宫女打了膛帘子，太子背着手跨进来，身后跟着个太监，拿红漆盘托了一大碗汤药过来。他在条炕前的杌子上落座，探前身子看她，浓黑的眸子仿如深潭，竟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晦暗。
 
锦书瞥了瞥碗里的药汁，还没喝，舌根就沉得发苦。太子笑了笑道：“知道你怕苦，我备了蜜饯，喝药吧。”
 
她咬着唇不说话，他又笑，“怎么孩子似的，还要我哄你？伤得那样重，不吃药不成，回头屁股开花我可不问了。”
 
锦书的脸慢慢红起来，“你还是斯文人呢！说的是什么话！”
 
太子乐了，“不说屁股说什么？‘尊臀’吗？”锦书撩起被子捂住脸，又羞又恼不再搭理他了。
 
太子的嘴角渐渐垂下来，他心里惶惶的，不知怎么才好。她受了杖刑叫他痛如切肤，说到头都是那镯子惹的祸，可她为什么把他送的东西给了别人？难道半点不在乎他的心意吗？他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出不得口，她伤成了这样，自己还在那上头纠缠，未免过于小家子气了。
 
她还蒙着脸，他说：“你要把自己活活憋死吗？”一面扯下被子，从太监手里接过素帕，替她掖去鬓角的汗。
 
他的动作很自然，完全没有一丝犹疑，仿佛两人从来都是这样亲昵贴近的。锦书有些不自在，又避让不得，愈发局促起来，太子慢慢道：“今儿的事我想着都后怕，亏得赶上了，否则怎么办呢？”
 
锦书道：“打死了也是命，我没什么可怨的，到了那边倒好了，大家都轻省。”
 
“你……”太子给回了个倒噎气，蹙着眉道，“你别这么说，你要是死了，我叫那起子奴才都给你陪葬，让他们到那边伺候你。”
 
锦书看着他，眼神灼灼，“他们不过是听命于人，你杀了他们无非是耍耍你做主子的威风，多添几个枉死的冤魂罢了。”
 
太子张口结舌，这话是没错儿，他能做的确实少之又少，只有这样而已。皇后是他母亲，他不论多恨也不好对她怎么样，唯有更仔细的护着她，他说：“你好好养着，这趟就是他们杀我的头，我也不叫你回慈宁宫了。你就留在这里，等万岁爷回銮我去求赐婚，你有了名分，他们就不能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害你了。”
 
锦书慌起来，急道：“不成，这是多大的事啊，别说你求不来，恐怕还要害了你。我是什么身份自己知道，做个奴才尚可，要受抬举是万万不能的，你别去碰那软钉子，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太子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凄恻道：“我日日活得心惊肉跳的，怕哪天一道上谕降下来，命我迎娶什么郡王的女儿。又担心皇父对你……到最后我岂不成了唐朝的寿王李瑁？”
 
锦书怔愣住了，蒙他如此深情她应当感动得热泪盈眶才对，可此情此景，她当真是憋不住，要不是身上有伤，她真想放开嗓子笑两声。这样的话该当是在夕阳下，在波光潋滟的海子边说才对。瞧瞧眼下，她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坐都不能坐，还是趴在炕头上的。他握着她的手，满眼含情脉脉……她终于噗地笑出来，这一笑又拉着了伤处，她啊的一声，疼得直咧嘴儿。
 
太子虎起了脸，“活该，没心没肺的……”说到后面自己也笑了，在那雪白的脸皮上捏了捏，“今儿且看在‘尊臀’的分上不和你计较，否则我定要罚你。”
 
锦书嗔道：“你别忘了，论辈分我长你一辈，你敢捏我的脸？太子爷就是这样敬老尊贤的？”
 
“你不疼了？又活泛起来了？长辈？那是老辈子的事儿，我可从没拿你当长辈。”他别别扭扭的低头道，“再说了，你老记着辈分，咱们往后怎么成事呢！”
 
不知道是不是火炕烧得太热，暖意直注进心里去。她欢喜过后又不无忧伤地想，他要是不姓宇文有多好！可惜了，这条路越往后越难走，求什么将来！也许如昙花，美丽不过一瞬，刹那就凋零殆尽了。
 
冯禄打了帘子进来通传，“主子，崔谙达来瞧锦姑娘了。”
 
太子站起身，整了整明黄腰封上的描金葫芦荷包，没好气儿道：“叫他回去，就说劳他挂念，锦书好得很。请他转告老祖宗，人我留下了，打今儿起不回慈宁宫了。”
 
冯禄一听这气话不知怎么才好，只得不安的冲锦书使眼色。锦书道：“你做什么对崔总管撒气？要不是他打发人来告诉你，我这会儿都在阎王殿里了。况且老祖宗又没得罪你，你要使性子也不该对她啊，不是寒了她的心么！”
 
太子方觉自己过于意气用事了，叹了口气道：“请崔总管进来吧。”
 
檐头铁马叮当乱响，细雨簌簌打在雨搭上，纱灯晃得厉害。锦书看见崔贵祥瑟缩着立在漆柱旁静待，背弓得那样低。她这才觉得心里委屈极了，眼泪便涌了出来，洇湿了玉色的贡锻枕头。
 
崔贵祥垂着手进来打千儿，“奴才给太子爷请安了。”
 
太子抬手虚扶一把，“谙达不必多礼。”
 
崔贵祥躬身道：“奴才来瞧瞧我们家姑娘。”
 
太子颇有些意外，虽然是一个宫当差，但通常直呼名字，若是情分到了才称“我们姑娘”，崔贵祥是总管太监，比普通人架子还大些，怎么会说“我们家姑娘”？这是到了何等亲切入骨的程度了！
 
锦书抽噎着喊“谙达”，崔贵祥到了炕边，一瞧好好的丫头给打成了那样，登时也红了眼眶，捋了捋她的头发，哽咽道：“好孩子，你受苦了！这紧赶慢赶的还是差了半步，我要是一早叫人来回太子爷，兴许你就不会受这委屈了。”边说着边抹泪问，“眼下怎么样了？好点没？”
 
锦书说好些了，又道：“夜里冷，还下着雨，您来的路上没淋湿了？”
 
崔贵祥咳了声道：“老佛爷下半晌就打发我来瞧你，可宫里杂事儿多，我是一时一刻也走不开，好容易挨到了掌灯，太皇太后用了夜宵，正听人说书呢，我趁着这当口叫添寿把我送过来的。”
 
锦书点了头问：“我师哥呢？这么大的雨，没的在门上淋坏了。”
 
崔贵祥笑道：“好丫头，心眼子真好！叫你师哥知道你心疼他，准得高兴坏了！你别操心那些个了，好好养伤是正经，这趟遭了大罪，多歇几天把身子调理好。值上的事你放在一边，我先调大梅子进明间给春荣打下手，等你大好了再把她换回去。”
 
太子在一边站着，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崔贵祥平时待手下的人是挺客气，可除了对主子，没见过他这么仔细周到的。这哪是总管对宫女的态度，倒像是亲爷俩似的。
 
冯禄最会见缝插针，他冲太子比了个手势，太子明白了，崔贵祥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于是他吩咐冯禄，“给崔谙达看座。”
 
冯禄忙搬了锦绣墩儿摆到锦书炕前，笑道：“谙达您受累，快坐下歇会子吧。”
 
崔贵祥旋了个身给太子打千儿，推辞道：“谢太子爷的恩典，只是奴才在主子跟前哪有坐的道理！这是折奴才的寿呢，奴才万万不敢。”
 
太子温声道：“谙达别客气，就冲您今儿对锦书的大恩，我面前也应当有您的座儿。”
 
崔贵祥也不避讳让太子知道他和锦书的关系，甚至有些有意透露的意思。他充满慈爱的回头看锦书一眼，叹道：“这孩子可怜见的！人都说自己的肉自己疼，我再不护着，就没人能把她放在心坎上了。”
 
太子负手道：“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叫不知道的听着，还以为你们是一家子呢！”
 
锦书知道崔贵祥并不打算瞒着太子，便顺着话头子道：“我磕头认了崔谙达做干爸爸，这事儿没旁人知道，你好歹替我兜着。”
 
太子乜起眼打量崔贵祥，隔了会儿哂笑着说：“怪道崔总管这么上心，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和锦书沾上了亲，这叫孤怎么好呢？”
 
太子虽年轻，到底是皇家血脉。他十三岁参政，在朝堂上与诸臣工周旋也有两三年的时间，别看他面上一派温文，却是个心思灵巧剔透的人，皇帝曾在中秋大宴上赞他“克宽克仁，深肖朕躬”，那是怎么的一种肯定，其中的褒扬不言而喻。皇帝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既然太子肖似乃父，他的谋策手段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啧啧道：“我有个地方不明白，想向谙达讨教。”
 
崔贵祥哈着腰，诚惶诚恐道：“奴才怎么敢当呢！奴才恭听太子爷教诲。”
 
太子踱到南窗口的宝座上坐定，半真半假道：“谙达，锦书是前朝的帝姬，这事人尽皆知，别人避之唯恐不及，谙达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深知道这里头的厉害，怎么您反倒往自个儿身上揽呢？”
 
说实在的，这里头的缘故若要细论起来也能猜到八九分。世人熙熙皆为利驱，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这顺口溜太子六岁的时候就挂在嘴上了。他有意问崔贵祥，不过是给他提个醒儿，别在锦书身上动脑筋，她这小半辈子的苦也吃得尽够了，到眼下再给谁利用了，那也忒可怜了。
 
崔贵祥从南苑王府到如今的皇宫大内，这些年的历练沉浮，什么都能看得真真的。太子年纪虽不大，却不是个甘于浑浑噩噩过太平日子的储君，他那两句话在他头顶上炸了个闷雷，他立马知道这位爷是不容小觑的，忙谨慎道：“回太子爷的话，要说锦丫头合奴才的眼缘，太子爷是肯定不信的。奴才敢问爷，您知道孝敦敬皇贵妃吗？”
 
太子点头道：“我知道，她是先祖高皇帝的妃子，是锦书的姑爸。这事儿和皇贵妃有什么关系？”
 
崔贵祥作个揖道：“那时候还在南苑王府，奴才有一回犯了死罪，是皇贵妃出面保的奴才。太子爷您出生前皇考皇贵妃就晏驾了，您没见过她。她这个人啊，性子温和，向来不爱管园子里的是非，可那回她说了一句话，就从先皇亲兵的手上救下了奴才，后来还给奴才说好话儿，让太皇太后重用奴才，这才有了我今天的好日子。”他长长叹了叹，“奴才虽卑贱，也没念过什么书，却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如今皇贵妃不在了，锦书是慕容家留下的唯一一支血脉，说句不自量力的话，奴才想凭一己之力多护着她点儿，至少叫她少受罪，也算报了皇贵妃当日的救命之恩。”
 
太子眯着眼，目光在他脸上巡视，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的破绽，可崔贵祥老神在在，是镇定得无可挑剔的从容。太子稍稍放松了戒备，只问：“您老说的都是实话？”
 
崔贵祥看了锦书一眼，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慈爱，他对太子道：“奴才是阉人，六根不全，无儿无女，还求什么？无非将来老了，有人给我烧香上供，念叨两句给我醒醒魂儿，也就够了。”
 
太子唔了声，“谙达能这么对她真是极难得的，我和谙达的心一样，都盼着她好。眼下请谙达帮我个忙，我不想让她回慈宁宫去了，谙达替我到太皇太后跟前回明了，我近日有各省文书要批阅，实在不得闲，等万岁爷回銮，我再上老祖宗那里磕头请安去。”
 
崔贵祥一听这话有点慌神，他问锦书：“你想好了？此事非同小可，踏错一步就全完了。”
 
锦书蹙眉道：“我才刚还劝太子爷来着，他不听我的，我也没法子。”
 
“使不得啊！”崔贵祥道，“要不是瞧着你这会子不宜搬动，老祖宗早就叫你回榻榻里了。她压根儿没有要让你留在景仁宫的意思，我头里套她话，依着我看，是捏紧了拳头，半点松动皆无。”转而下气儿对太子道：“奴才有几句话，不知太子爷愿不愿意听？”
 
太子指着杌子道：“谙达坐下说吧。”
 
崔贵祥谢了座，躬身道：“太子爷担心锦书，奴才知道，可如今阖宫上下憋着坏的、想凑热闹、看笑话的人海了去了……不知太子爷听没听说圆明园鸽子刘的事儿？奴才斗胆劝太子爷一句，皇太后和皇后主子要办锦书，至少还忌讳太皇太后和万岁爷，据奴才所知，老佛爷心里是喜欢锦书的，她在跟前伺候着，只要是尽心尽力，老佛爷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有底，不会将她怎么样。可若是离了老佛爷，别有用心的人再在老佛爷面前煽风点火，难保老佛爷不会对锦书生出芥蒂来，万一哪天老佛爷铁了心的要惩处……太子爷，会有比今天更可怕的事生出来！届时就算是万岁爷，恐怕也爱莫能助了。”
 
太子一激灵，惶惑地看着锦书，心想这话说得没错，太皇太后是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人，就算锦书入了景仁宫，不论是伺候也好，晋位也好，只要太皇太后动了杀机，锦书就算是生出翅膀来也飞不出紫禁城。自古爷们儿凡做大事者，必是心怀天下先国后家的，谁也不能时时缠绵内廷，她难免有落单的时候，没了庇佑，大概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来了。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不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他究竟要担心到什么境地呢！前有额涅的处心积虑，后有皇父的念念不忘，他困顿得就像陷进了泥沼里似的，怎么做都不妥，怎么做都不对，唯恐哪天一眨眼，她被折腾死了，或是充进承德皇帝的后宫了，那他的满腔热血一片深情，岂不都化作了尘土么！
 
太子脸色灰败，思量了半晌方道：“她在慈宁宫也没什么，只是要劳烦谙达替我多照顾，孤这里先谢过谙达了，您的好处孤记在心上了。”
 
崔贵祥忙起来打袖行礼，“主子这话老奴万万当不起，请主子放心，只要老奴活着一天，便一天替她周全。老奴是赤着来精着去的，只有这么个干闺女，可是稀罕得紧哪！”言毕转身给锦书掖了掖被角，和煦道，“好孩子，你安心养着，暂且把那些抛开，我回了老佛爷那里也向着你说话，保管你回来了还是妥妥帖帖的。”
 
锦书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您这就回去吗？”
 
崔贵祥道：“得派值夜的差呢，不能待久喽。你好好的，我得了闲儿就来瞧你。”旋即给太子请个跪安，“奴才告退了。”
 
太子吩咐冯禄道：“道儿远，多派几个人送谙达回去。”
 
冯禄应个嗻，挑起膛帘子引崔总管出去，锦书屈着四指在炕头的雕花螺甸小柜子轻轻的叩，“干爸爸您好走，我不能送您，您多担待。”
 
崔贵祥回头笑道：“成了，我心里有数，别拘什么礼了，咱们爷俩还计较这些个吗！”边说着，边跨出了暖阁的门槛。
 
因着皇帝不在宫中，神武门上的銮仪卫依着老惯例，戌正时分鸣钟一百零八响，钟后便敲鼓起更了。锦书原当太子该回寝宫安置了，不想他到大紫檀雕螭案前坐定了，近侍太监请了烛剪，剪去大案两头的灯花，又捧来厚厚一叠奏章伺候他批阅，他执起笔抬头看她，轻声道：“我还有折子要看，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锦书趴得时候长了很是难耐，便小心挪动一下，问道：“你怎么有折子要阅呢？我听顺子说，万岁爷准你在宫里修养，朝廷里的奏章由奏事处每日往丰台送的。”
 
太子摇头晃脑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两天湖广的陈条多，各州府也有些琐事要交代，我身为东宫，自然要为皇父分忧才是。”
 
他卷起常服的袖子蘸墨，边上伺候文房的小太监早翻好了黄封儿递到他面前，他微拢起了眉，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子和皇帝那样的像，眉眼像，连着举止表情都是一样的，叫她恍然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面前的正是皇帝。
 
屋外雨声飒飒，她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想，不知銮驾在哪里驻跸，明明是叫钦天监推算了日子方出巡的，早上还是春日暖阳，入了夜竟又凄风苦雨，时候挑得不好，路上可遭罪了。
 
雨势绵绵，銮仪冒雨行进数里，在一片广袤平原上驻扎。
 
御营行在大如王庭，四周撑起了合抱粗的巨木，顶上蒙的是牛皮，地下铺的是厚毡，脚一踩上去绵软无声。御前侍卫总管恭恭敬敬送黄帝入御营，再磕头行跪安，方却行退出帐外。尚衣太监半跪着给皇帝摘下右腰的箭囊，又卸了石青色缎绣彩云蓝龙绵甲，那通身的鎏金铜泡钉相碰便叮铛有声，交由御前小太监迎走了，换上了香色地百蝶花卉纹妆花缎棉袍。
 
皇帝舒展开手脚往软塌前去，在狼皮褥子上落了座儿，才松快的呼了口气，李玉贵双手托了双彩绣龙凤缉米珠高靿绵袜来，弓着身子道：“万岁爷一路也乏了，奴才命人伺候主子泡泡脚，去去寒气吧。”
 
皇帝嗯了声，别过脸透过帐缘上的纱窗朝外看，三军营帐直往远处蜿蜒延伸，当值的兵丁在各营间来回梭巡，高擎的火把上滴了松蜡，熊熊燃烧间，照得黑夜宛如白昼。
 
李玉贵击掌传人把木胎卷边银盆搬进来，自己跪下替皇帝脱了靴子，小心抱着“龙足”放进热水里，便起身退行到一旁去了。
 
伺候浴足的是个宫女，深深低着头，手掌绵软温厚，很有些拿捏穴位的本事。皇帝只觉通体舒畅，也并不十分在意，只闭上眼受用着。盆里的热气升腾，不知怎么竟带起了一股幽幽的香气，隐隐绰绰，如兰似桂，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皇帝蓦地睁开了眼，对那跪着的宫女道：“你抬起头来。”
 
宫女奉旨抬起了脸，只垂着眼不敢和皇帝对视。皇帝心头怦然一跳，那眉眼和锦书有五六分的相似，乌发如墨，皮肤白皙，极是落落动人的姿态。有一瞬他竟当是锦书在身边，差点就要将她圈进怀里来，暗暗平复了一会儿才强自定下了心神。
 
他瞥一眼通臂巨烛旁站立的李玉贵，哼道：“你揣摩朕的心思能表出花来了！好奴才，你胆子真不小，瞧瞧你当的好差事！”
 
李玉贵咚的一声就跪下了，磕着头颤声道：“万岁爷息怒，奴才哪儿有这胆子！奴才一心一意为主子，苍天可鉴哪！求主子恕奴才愚钝，给奴才个示下，叫奴才死也死得明白。”
 
李玉贵直吓得打摆子，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真是猪油蒙了心的！自己是吃错了哪味药了，居然和太子同流合污想出了这个损招，分明是把老命往铡刀下推！万岁爷是什么人？他眼皮不掀一下就能洞悉天下，敢在他面前玩小九九，八成是嫌阳寿长了。
 
李代桃僵？李代桃僵个屁！这丫头越像锦书，万岁爷越是想得明白，分明是想拿人替换锦书，圣驾之前岂容放肆？这回怕是要栽了！
 
李玉贵一面应付，一面打定主意死不认账。像与不像不过各人的眼光，万岁爷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他瞧谁都能瞧出锦书的影儿来，那说明情思深重，总不能逼着别人也说像吧！李总管有了谱，反正咬紧牙关不把太子供出来就行，倘或脑子一炸说漏了，那可就要坏大事了！
 
皇帝脸上倒没有什么怒容，只冷笑道：“你得了太子什么好处，想出这么憨蠢的路数来？”
 
李玉贵一悚，上下牙咔咔地叩起来，连话都说不囫囵了，磕磕巴巴道：“昨儿个太子爷叫人传话给奴才，说不能随扈，伺候不了皇父左右，嘱咐奴才好好服侍万岁爷，说回去有赏。奴才原就是主子身边的狗，为主子效命是应当的，断不敢居功，所以回了太子爷说不要赏，请主子明鉴啊！”
 
皇帝皱了皱眉，牛头不对马嘴，这老狐狸分明是在耍滑，打量能瞒过他去？他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敲木鱼三千，难为太子的孝心了，出巡路上还安排了这么出好戏。
 
他转过脸去看那宫女，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辫梢上的穗子也跟着轻轻的颤。他接了小太监手里的棉纱帕子抬起脚，那宫女膝行着上前来磕头，“万岁爷，奴才伺候您吧。”
 
她秀面半抬，皇帝瞧了一眼，心里隐隐作痛起来。对着这样一张脸，即便知道是个赝品，还是狠不下心肠。他把帕子扔在她面前，她低头爬过来，把他的脚抱在怀里细细地擦，他垂眼问她：“你叫什么？”
 
李玉贵躬身把银盆撤下去，皇帝踩在榻前的软鞋上，那宫女小心翼翼替他穿上棉袜，一边应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叫宝楹。”
 
叫什么似乎都不重要，皇帝又问：“你不是御前的人，原来在哪里当差？”
 
宝楹敛神道：“奴才原本是尚衣局随扈的，因着才刚送东西来，谙达让我进来伺候。”
 
李玉贵忙道：“司浴的长青先头滑了一跤，跌断了膀子，这会儿正吊着呢，不能当差了，奴才瞧这丫头机灵，就自作主张叫进来了。”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祈人女子脚金贵，儿子大了，娘洗脚全不让儿子看见，换个袜子都要关上屋门。爷们儿就不一样了，光脚打天下，百无禁忌，太监伺候得，宫女也伺候得。
 
皇帝起身往御桌前去，边走边道：“往后别用这香了。”
 
宝楹怔了怔，欠身应了个嗻。李玉贵心下长叹，太子爷这条道儿是走错了，看看这情形，长相虽是没法子变的，万岁爷眼里锦书还是独一份，连同样的熏香都不让人家用，这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吗！
 
他抱着胳膊无比惆怅，崔贵祥这老小子不知是不是魔怔了，本来是打定了主意把锦书往万岁爷身边凑的，谁知道一碗认亲茶喝下去就找不着北了，对那丫头那叫一个心疼肝断，就跟捧凤凰似的！她说不乐意叫万岁爷抬举，他就帮着想辙，还拖他一块儿下水。要不是早年换了帖子拜了把子，他才不夹在里头找不自在呢！还答应太子给锦书找替身，亏得万岁爷没接茬计较，否则依着他精明入骨的盘算，自己到最后定是撑不住的。
 
李玉贵垂头丧气的琢磨，越琢磨心里越悬乎，怎么隐约觉得后脖梗凉飕飕的，像有人在边上吹风？回头看，牛皮毡子竟有一处缺了个铜钉，连忙悄悄命殿里的太监来，拿背顶住豁口。
 
要补上铜钉子，必定要弄出些声响来，他偷觑皇帝，京里今日的折子还未到，此时是不会安置的。他壮了胆紧走几步，打了千儿道：“启禀万岁爷，奴才斗胆扰您清净，东南角上松动了，奴才叫人进来坐实喽。”
 
皇帝从书上调开视线应了，又瞥见帐边侍立的宝楹，心里莫名烦乱，便摆手道：“你下去吧。”宝楹道是，飞快看了李玉贵一眼，却行退出了御营。
 
李玉贵放下明黄帐幕，打了毡子出去找人，帐外警备森严，来往巡守的皆是卸了佩刀的二、三品红顶子侍卫。他往檐下一站，远处的侍卫统领立刻举着火把跑过来，胄甲上的镶钉相碰哗啦作响，近前来低声道：“李总管，万岁爷可有什么示下？”
 
李玉贵道：“围营时太不小心了，角上缺了个铆钉，回头查查是哪个不要命的当的差。您赶紧打发人进去填上吧，万岁爷正看书呢，倘或惊了圣驾，咱们都吃罪不起。”
 
侍卫统领听了悚然一凛，忙不迭将手里松把递给随侍，自己携了钉锤，尾随李玉贵入行銮内。
 
帐内帷幕低垂，皇帝穿着石青色两腋团龙常服，正全神贯注在一本《论衡》上。那帐内巨烛环绕，纱灯吊顶，耀得一室辉煌。皇帝相貌极清隽，只是眉宇间总归是疏疏淡淡的，李玉贵拢着拂尘想，这些年很少再见皇帝开怀的样子了，国事家事两重在身，便是御了极，高处不胜寒。皇帝弓马娴熟，怕是只有跃上良驹打马行围时，方能纵情大笑了。
 
侍卫统领到了豁口处，搁下手里的东西，拂了箭袖给皇帝行礼，唤了声“万岁爷”，便是行通传之事，怕落锤子动静大，扰了皇帝的驾。皇帝慢慢翻过一页，手指微一抬，就表示知道了。
 
这时外头虞卒报至中军，再由随扈大臣继善回禀皇帝，说庄亲王知道万岁爷在此处驻跸，风雨兼程已至前方十五里处，这会子在馆子里稍作修整，派了哈哈珠子先行来报信儿。
 
皇帝脸上隐有笑意，“难为他了，替王爷备好毡帐和衣裳，省得回头又落他埋怨。”
 
李玉贵喜滋滋应个嗻，心想庄亲王一到日头就出来了，万岁爷再大的火气，对着他就灭了大半了。
 
继善道：“说是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入行辕给万岁爷请安了，还带了好些有趣的玩意儿给您哪！”
 
皇帝笑道：“高皇帝子嗣单薄，姊妹们都婚嫁了，朕只有庄亲王一个兄弟，原还想着倚重他，只可惜他对朝政半点也不上心，白糟蹋了那颗聪明脑袋，心思全花在玩上了，怪道老祖宗常说他是天生的有福之人呢！”
 
继善应道：“天下兴亡皆在万岁一人身上，万岁爷是能者多劳。俗话说天道酬勤，万岁爷是圣主明君，兴国安邦何须假他人之手！咱们大英如今国力强盛，八方来朝，黎民百姓丰衣足食，这全是托了万岁爷的福啊。”
 
皇帝淡淡道：“你不必给朕提醒儿，朕也知道江山社稷，责在朕躬。”他撂了书去捏那怀表上的鎏金钮子，按着时辰换算已到戌时三刻，他靠向九龙锁子靠背，对一旁侍立的顺子道，“你去问问陈蕴锡，奏事处的折子怎么这会子还没到？”
 
陈蕴锡是后扈大臣，掌管着内务府和奏事处，皇帝点了名头去问，离着挨训斥便不远了。继善忙离了杌子起身道：“万岁爷消消火，外头雨大，想是怯马，路上耽搁了。”
 
那边哨口的陈大人正急得抓耳挠腮，脖子都盼长了，好容易看见一骑快马破雨而来，那笔帖式翻身下马，就地打个千儿，雨水顺着玻璃顶子下的红绒帽缨子嘀嗒直淌，浑身上下湿了个尽够，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双手呈上，哆嗦着道：“请大人恕罪，前头大雨冲垮了路，奴才绕了十几里来的，求大人在万岁爷面前代为解释。”
 
陈蕴锡胡乱摆手道：“你自己说去吧，万岁爷有话问呢。”
 
那笔帖式垂手跟着往御营前去，帐内太监打起了软帘，他屈膝跪在行辕外铺陈的毡子上行大礼，毡子吃够了水，一压就往夹裤里渗，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些个了，一味在帐外遥遥朝皇帝磕头，“奴才误了时候，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只道：“罢了，你近前来回话。”
 
李玉贵指派人在御桌前铺上油布，心下也知道皇帝肯定是要问宫里的情形，便轻轻拍了拍手把帐内近侍都遣出去，又对继善和陈蕴锡使眼色，那两人会意，打袖请了跪安慢慢退出了行在。
 
皇帝面上平静无波，瞥了眼叠成一摞的折子，右手抚着桌上的玉柄如意问：“今儿的奏章见少，你们太子爷替朕分忧了？”
 
笔帖式恭敬答道：“回万岁爷的话，今早各处折子、陈条按着万岁爷的指派先到了通政司，再送内阁查阅贴黄，分通本、部本，原本是要一并送行辕等候圣裁的，可太子爷的伤今儿下半晌突然好了，打发人来把通本都搬到景仁宫去了，所以奴才带来的是六部衙门的部本。”
 
皇帝慢慢抬起了眼，太子不称病了，就说明宫里必然出了事。他心绪渐乱，只得极力自持，边问道：“内务府可有折子呈上来？”
 
笔帖式道：“有一封奏事处掌印谙达的请安折子，在部本之中，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伸手翻找起来，笔帖式忙躬身上来伺候，从成堆的封进奏章内抽出奏事处的折子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拆了封套正要看，却见那笔帖式还在跟前，一张脸冻成了倭瓜，瞧着就像琉璃厂的小力笨儿，便打发道：“你下去吧，让人找衣裳你换上。”
 
那笔帖式得了皇帝这么句体恤的话，打心窝子里的暖和起来，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红着眼眶谢了恩，便麻利儿退到帐外去了。
 
皇帝迫切的展开折子，内务府照例先是一通恭请圣安的话，后头才提到神武门查验宫女夹带公中财物的事儿。内务府的掌印和秉笔太监文思那叫一个好，走笔生花，指东打西。内外官员题奏本章一向是有定数的，字不得过三百，内务府的折子到末尾两句才写道：“慈宁宫敬烟侍女杖四十，以正法度”，究竟打得怎么样，伤得怎么样，却只字未提。
 
皇帝的火气直拱上来，拍桌子叫李玉贵进来，指着营门道：“把那笔帖式给朕叫来！”
 
口谕像回音一样传开去，笔帖式刚脱了一半的湿衣裳不得不重穿回去，边撒丫子跑边扣扣子，连滚带爬跪到行辕外磕头，“奴才德铭见驾。”
 
李玉贵白着脸打起门帘，低声嘱咐道：“可要仔细了，把要回的话在脑子里过几遍，千万不能有闪失，否则脑袋就保不住了。”
 
把个小小的笔帖式生生吓坏了，脸上的冷汗跟泄洪似的滚滚而下，筛着糠地进了行在，扑倒在御桌面前语不成调，“奴才恭聆圣训。”
 
皇帝合上折子劈头就甩过来，斥道：“内务府就是这么办差的？朕开了太监学堂让那些个掌印掌事儿的学字，结果怎么样？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个内奏都写不囫囵！你回去传旨，内务府掌印太监卸了手头差事，叫他上北五所当秽差，刷马桶去！”
 
笔帖式骇到了极致，上下牙嗑得咔咔响，一跌声的应“是”，再憋上一口气，等着皇帝更汹涌的滔天震怒，谁知候了半天不见有什么动静，他心里愈发的没底，偷着斜眼瞄金帐边的李玉贵，那边垂着眼安然侍立，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又过一盏茶的时候，皇帝方问道：“你在哪个值房当差？”
 
叫德铭的笔帖式忙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在外奏事处当差。”
 
皇帝咬着牙点头，外奏事虽和内监不同，不过为了文书便于往来传递，值房离得倒不算远，何况又事关太子，内廷的消息应该还是知道一些的。他命德铭起来回话，问：“神武门上查出来的宫女倒腾东西的事，是由谁查办审理的？”
 
德铭道：“回万岁爷的话，由内务府慎刑司查办的。”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皇后主子督办的。”
 
皇帝眯着眼转动手上的虎骨扳指，背靠着大白狐皮坐褥，心里一阵阵的发寒，闭着眼幽幽一叹，问：“查出什么来了？”
 
德铭不太明白皇帝怎么会关心这么件芝麻绿豆大的事，不过既然过问了，他自然要一五一十的交代才好，于是回道：“启禀万岁爷，奴才不在内廷上值，知道得并不真切，只听说那是件极贵重的玉堂春镯子，内务府没有放赏的记录，问那宫女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慎刑司的掌事就传了杖，后来太子爷赶到了，这才把人救下来的。据太子爷说，那东西是他赏给那宫女的，多亏赶得及时，掌刑太监下死手地打，三杖下来就只有出气儿没了进气儿了……”
 
李玉贵那边大惊失色，急忙丢眼色让德铭住嘴，再说下去不定要出什么大事呢！万岁爷脾气一上来不知道多少人要脑袋点地，他的心差点没扑腾出腔子来，腿肚子都发软，半张着嘴心慌的哧哧喘上了。
 
皇帝神色如常，面皮却泛出青白来，嘴唇越抿越紧，眼神也愈来愈阴鹫，隔了会儿哑着嗓子道：“死了吗？”
 
德铭两条腿在袍子下抖成了麻花，他结结巴巴道：“回……回万岁爷的话，大概是没死，被太子爷接到景仁宫里去了。”
 
皇帝这时已是面如死灰，只觉胸口绞痛，头也胀得生疼，拿手一摸额头，才发现竟出了那么多的汗。他站起来，困兽一样在帐内兜起了圈子。怎么前脚走，后脚就出了这样的事？早知如此就该带她随扈，果然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在他身边才能万无一失。皇后啊……他想起皇后就像有柄尖刀在他心头狠搅似的，和她做了十六年的夫妻，为什么从没发现她那样心机深沉？她一向是端庄典雅的，是大家子出身的嫡小姐，这会子怎么长出了一张狠毒的嘴脸呢？
 
“大概没死？到底怎么样？”皇帝对那模棱两可的话动了怒，“真是不成体统！在朕跟前用上‘大概’来了？朕瞧你后脖子‘大概’是离了缝了！”
 
一声怒喝骤起，御营内外不论是太监宫女还是大臣侍卫，皆就地伏跪了下来，吓得大气儿不敢出。德铭离得近，就在皇帝面前侍立，这下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趴在皇帝脚下磕头如捣蒜，号哭道：“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奴才罪该万死，求万岁爷饶命……奴才听说那位姑娘只是血瘀，受了点子伤，调理个三五日就会好的。太子爷那儿也没什么风声，想是姑娘没有大碍才捡点了通本奏章到宫里批阅的。万岁给奴才些时候，奴才这就回京探消息去，今夜子时前必定赶回来复命，请万岁爷恩准。”
 
皇帝突然心思一动，何必打发别人去，自己亲自回去瞧了岂不更放心？他喊了声李玉贵，“把朕的油绸雨衣拿来。”
 
李总管一听吓得够呛，这是要干吗呀？难不成是要打马回京？这哪了得！把这几千号人撂下，把这偌大的行在撂下，堂堂的当今万岁要独个儿夜奔上百里的回紫禁城去，就为个宫女受了责罚，挨了几板子，要回去亲过过眼？这要是传出去三军怎么看待？
 
李玉贵不要命了一样抱住了皇帝要往外迈的腿，一面比手势让人把毡子放下来，咬着牙道：“奴才求万岁爷三思，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甩手就走啊，万岁爷切切三思！”
 
皇帝早红了眼，什么威仪，规矩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时候他就想回去瞧她一眼，他彷徨无措，思之如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一夕之间就能变成这样，总之他就是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放手！”皇帝闷喝，“你这奴才反了天了，再不撒手朕活刮了你！”
 
李玉贵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在他看来这是他表忠心，为主子效命的时候到了，自己虽怕死，可拿这一条烂命换皇上的万世英名，也算是赚了。所以他宁死不屈，他抱定了决心，万岁爷您要走，就踩着奴才的尸首过吧！
 
皇帝发急上火，凭着他的身手要撂倒一个二尾子太监就跟玩儿似的，他抬起了胳膊，正准备一记手刀劈下去，李玉贵喊道：“主子爷，您不顾龙体，也不顾锦书的性命了吗？您是要赏绫子还是赐鹤顶红，别劳烦老佛爷了，奴才代劳就是了。”
 
皇帝脑子里一激灵，像是醒过味儿来了，他茫然站在帐中，就由得李玉贵像只壁虎样的扒着他的腿不放。
 
李总管兀自豪气万丈，他用上了“想当年”这个句子做打头，动情道：“想当年万岁爷您有多顾全大局，高祖皇帝晏驾您正攻九门呢，愣是咽了眼泪横心把京畿拿下来了，才开创了这万世基业，皇父升天都没能叫您回头，眼下要是只为这事儿冒着雨回去，万一让老佛爷知道了，还能饶得过锦书吗？再说了，锦书这会子在景仁宫呢，太子爷那儿又怎么说？”
 
皇帝这下是彻底冷静了，心里琢磨是啊，回去不得，不说宫门下了钥进不去，就是腾飞进了宫墙，人在太子哪里，他又能怎么样？闹出了笑话来，反倒失了君父的脸面。
 
他长叹一声，抖了抖腿，“你还真应了那句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李玉贵，你好样儿的！”
 
李玉贵这时方知道后怕了，赶紧撒开手爬退了好几步，咚咚磕着响头道：“奴才一片赤诚，也顾不得自己生死了，就想拦着万岁爷点儿，一时御前失了仪，甘愿受主子责罚。”
 
皇帝哼了声，“你三个月的俸禄没了，到后扈处领二十板子，小惩大诫吧。”
 
李玉贵领旨谢恩退出了御营，仔仔细细摸了摸顶子和脑袋，还好都在，终于舒舒坦坦长出了一口气。仨月俸禄没了就没了，二十板子不过做做样子，谁还真往狠了打御前总管啊！这回的差办得还不赖，要是能叫万岁爷宽心，那就更齐全了！
 
就着火光他碰巧看见了太子的发小，二等护卫图里琛打门前巡营经过，连忙招手叫他过来。
 
图里琛拱了拱手，“李谙达有什么吩咐？”李玉贵凑过去咬耳朵，这样那样的吩咐了，图里琛躬身领命，便回身快步朝上虞处去了。
 
接下来该上后扈处吃板子去了，他接过小太监手里的伞，刚要抬腿挪地方，一对禁军高擎着火把赫赫扬扬从远处而来。细一看，领头的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上身是一袭荔色哆罗呢天马箭袖，腰间挂着红色缎串珠绣葫芦活计，脚步一迈，尽是龙腾虎跃的威风。
 
李玉贵猛地傍着了救星，眉开眼笑的迎上去深打了个千儿，“庄王爷，您总算回来了！奴才可想死您老人家啦！”
 
庄亲王宇文长亭，大英朝唯一的铁帽子王爷，和当今圣上是一个爹的亲兄弟。庄王爷的为人哪，真让人摸不着边！他专爱玩儿，对吃食也有研究，你要问他哪里出的油葫芦好，他能告诉你，十三陵的最得人意儿，笨、老实、善叫；你要问他哪家馆子的哪道菜最出名，他手指头一点，海福楼的红烧海参小蹄膀最解馋，一大盘下去，吃一席，饱一集。一集是五天，保管您肚子里油水够够的。
 
这人和气是真的，没有王爷的架子，就是有时候没谱。好的时候是好极了，可要是哪天不乐意了，转脸不认人，和皇帝也敢捞起袖子来掐架，总之挺难琢磨。不过可贵在不耍心眼子，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对朝政不太上心，平常爱提溜个鸟笼上茶馆子，还爱票戏。
 
说起票戏，嘿，那真是绝活！不论学谁，张嘴就来。武打场上打点儿，腕子甩动开，把单皮打得又爆又脆，赶得上撑场子的老手。说来说去，这位爷啊，绝顶聪明，与人无争，与事无忤，就是机灵不用在正经地方。小半辈子没干过坏事，吃喝玩乐，尽情的受用，连万岁爷都说他是耗子掉进了米缸里，世上第一等逍遥快活的人。
 
庄王爷人情世故门儿清，他对皇帝御前伺候的都挺客气，看见李玉贵紧走上来打千儿，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哟，李大总管！长远不见，您老身子骨好啊？”
 
李玉贵受宠若惊，应道：“劳您记挂着，奴才好着呢！王爷这一路辛苦，瞧瞧，袍沿儿都湿透了。”
 
庄亲王嗨了声，“这算什么！前边换下来的才叫真湿，胳膊一夹都能拧出水来。”言罢又道：“我想起来了，我上月淘腾到几瓶吕宋国的淡巴菰，那可是鼻烟里的祖宗，蜡封了好几十年了。吸两鼻子，再候着打俩喷嚏，那叫一个松快！这会儿在后头的囊子里呢，回头我打发人给您送一瓶去。”
 
李玉贵哎哟一叹，搓着手道：“奴才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呢！”
 
庄亲王嘿嘿笑道：“瞧您说的！您这么起早贪黑的伺候咱们万岁爷，您没有功劳，谁还敢居功啊？”说着撂高往行在里探看，问道，“在里头呢？”
 
李玉贵知道他问的自然是万岁爷，忙点头道：“在呢，今儿心里不大痛快，您进去可得留神说话。”
 
庄亲王转头看他，很有些疑惑不解，“怎么话说的？哪个没眼色的惹着他了？是太子？还是那个爱梗脖子爱较真的昆和台？他可有小两年的没拉脸子了，叫你这么一说，我还有点儿怯呢！”
 
李玉贵讪讪笑了笑，心想就您还怯呢？张口闭口“他、他”的，这世上也没第二个人敢这么背后呼圣驾的。
 
“这事儿啊，咳……狗啃月亮，找不着下嘴的地儿。”李玉贵愁眉苦脸地说：“您见驾去吧，奴才得上后扈处领二十板子去了。”
 
庄亲王嗬了声，“怎么的？这火够大的！”
 
连忙整了衣冠朝行在走去，营帐四围的御前侍卫纷纷冲他打千行礼，他笑模笑样的抬了抬手，到了门前刚要开口，里面人打了毡帘子出来，对着他请了个撅屁股安，“王爷回来啦？”
 
庄亲王一看是慈宁宫的顺子便笑了，“咦，你小子得了高枝了？在什么值上侍候？”
 
顺子引了他往里去，一面悄声说：“奴才伺候文房。王爷觐见吧，别叫万岁爷等急了。”
 
庄王爷重整了脸色等候司仪太监进去通传，一会儿里头高唱道：“传，庄亲王长亭，入庭面圣。”
 
他垂着手过了一道上用锦幔，眼前豁然开朗，皇帝在行在那头的宝座前坐着，看上去脸尖了，八成是国事繁重熬瘦了。庄亲王不无伤感地想，他这哥哥太不容易了，皇帝当得七劳八伤的，活得一点儿乐子都没有，太可怜了！往后自己也不远游了，就乖乖在京里待着给他分分忧，宗族里的那些堂兄弟们都兢兢业业的当差，何况他这个亲弟弟呢！
 
他上前抹袖子请跪安，“臣，长亭，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身。”皇帝从御桌后快步走出来，一把扶住庄亲王的胳膊，“三弟，好兄弟，你可回来了！这一路可好？”
 
庄亲王道：“蒙万岁挂念，臣弟一路都顺遂，就是淋了点雨，鼻子不通气儿了。”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给你们王爷端热姜汤来驱寒。”边说边从平金荷包里掏出个寿字纹的鼻烟壶递给他，笑道，“试试吧。”
 
庄亲王抬头看他，前头还一本正经，转眼又露了腚，咧着嘴大剌剌道：“嘿，您多早晚也玩鼻烟了？我还想着这回带的好东西要劝您尝个鲜呢。”
 
“用不着你劝，老安亲王家的长鸿早就打发人送过来了。”皇帝说着，指了下首的杌子，“坐下吧。”
 
庄亲王也不客气，谢了恩一屁股落座，拔下鼻烟壶上的塞子道：“臣弟失仪啦。”言罢左右开弓呼呼一吸溜，两个鼻子眼儿里立马吸满了烟沫子，大张着嘴等候打喷嚏。
 
皇帝细打量他，黑了不少，精神头倒好得很。这弟弟比自己小两岁，按着序齿行三，打小就是一块上山下河的好玩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看见他就让人快活。皇帝瞧惯了他各式各样的怪腔调，这点丑模样于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庄亲王痛快打了两个喷嚏，伺候巾栉的太监送来了帕子，他捂着鼻子一通擤，才说：“这下子通了。”
 
皇帝问：“皇考定妃好不好？”
 
庄亲王说起他那个娘来就头疼，“好得很，就是才到云南那会儿脸上晒坏了，脱了一层皮，这阵子对着镜子长号，见人就让看眼稍那个指甲盖大的黑斑。我说先帝爷都去了那么些年了，还图什么漂亮！甭管您是长成一脸大麻子，还是裹上一身的横肉丝儿，做儿子的不嫌弃就行了。”
 
皇帝敞开了笑起来，“是这话。”
 
帐内帐外的人听见皇帝的笑声，齐齐心落了地，暗拍着前胸出了口气，几位御前管理大臣像捡着了一条命似的，乌着脸垮下了肩头。
 
茶水上的人送了个盖盅进来，庄亲王端过来埋头唏溜好一通，喝完了掖掖嘴，接茬道：“我在良乡和她分了道，打发人先把她送回去了，她还说要来瞧您，要跟着上丰台去。我这一路坐车颠得骨头都散了，她老人家比我还硬朗呢！”
 
皇帝道：“你该带她来才好，又用不着你伺候。”
 
那是客套话，庄亲王自然是知道的，他也识趣儿，忙道：“得了吧，她说晒伤了肉皮怕回去寒碜，叫人笑话，见天地往脸上抹珍珠粉。我是瞧惯了，可要猛不丁站您面前，非得惊了圣驾不可。”
 
皇帝喝着茶笑了会儿，才道：“你这趟差当得好，河工塘工，水利营田，没有一样不妥帖的，回头要什么，赏你。”
 
庄亲王道：“说起赏，您还真该提拔提拔云南盐道，那可真是个清水好官，任在那么肥的缺上，愣是两袖清风。家里五间瓦房，没一个下人伺候，统共十来口人，月例银子八九两，人吃牲口嚼的，到了年底就闹饥荒。他老婆上娘家打秋风去，娘家不待见，骂她嫁了个穷孝廉，她老婆哭着回来抹脖子上吊，亏得救得快，否则家都散了。”
 
皇帝想了想，“盐道上是陈灿，承德三年的贡生殿试二甲。”
 
“没错。”庄亲王点头，“这年头这样的人哪儿找去？好官啊，我使了人扫听，口碑没话说。”
 
皇帝刮着茶叶沫子说：“那就着吏部调他补按察使的缺儿吧，一年还有万把两的养廉银子好领，总能宽绰些了。”
 
庄亲王应了个嗻，兄弟俩坐在一块闲聊。庄亲王说回来的路上路过房山，看见褡裢火烧撒家兄弟四个抢秘方打架呢，四个媳妇也参战，打得袒胸露背，裤子豁到了大腿根，倒在地上又推又揉，那是肉山叠肉山，别提多带劲了。
 
庄王爷边说边咽口水，乐不可支的前仰后合，对于他们这些紫禁城里的斯文人来说，打仗是在肚子里的，谁见过养尊处优的贵妇们甩了脸子亲自上阵的？哎呀，女人对掐和爷们儿不一样，扯头发，咬肉，无所不用其极。庄王爷啧啧道：“万岁爷您是没见着，比唱大戏还好看。”
 
皇帝笑道：“你是拿人家的晦气逗闷子，哪天你们家后园子里来这么一出，我看你能不能笑得出来。”
 
庄亲王竖起了眉毛，“她们敢！叫我知道了抽不死她们！一人打四十板子，看还闹不闹！”
 
皇帝一听见廷杖之类的话就戳到了痛处，他心里发涩，头晕目眩，脑子里反复念叨着锦书的名字，颇有些失魂落魄，不过勉力自持罢了。
 
庄亲王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口问道：“才刚我进行在正遇着李玉贵领板子，怎么了啊？”
 
皇帝窒了窒，这还真不好说，告诉他李玉贵为了阻止他连夜回宫，被他给罚了？人家那是尽忠，自己使性子，不问青红皂白就赏他竹笋烤肉吃？这怎么出得了口！皇帝潦草道：“那奴才愈发没规矩，打他是好叫他长记性。”
 
庄亲王道：“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我记得李玉贵是保定人啊。”
 
“可不。”皇帝顺嘴儿一应。
 
庄亲王喟叹道：“保定太监好啊，有诀窍，会当差，头子活络……”
 
正待要再夸两句，帷幕掀起来了，门外走进来一溜黄带子，大大小小七八个，目不斜视的朝皇帝打袖点膝，“儿子们给皇父请安。”
 
皇帝嗯了声，小皇子们旋身给庄亲王打千儿，“侄儿们给三皇叔请安。”
 
庄亲王起身乐呵地拱拱手，“小爷们也吉祥啊。”
 
叔侄间的礼见过了，小皇子们围拢来，因为怵皇父在，所以不敢造次，只小声道：“三叔，这趟云南之行好玩吗？”
 
庄亲王道：“还不赖，等你们大了，能替皇父分忧了，就往各处当差去，见识见识外头，瞧瞧咱们大英的万里疆土。”其实他很想和他们聊聊泼水节上，那些傣族姑娘不盈一握的小蛮腰，最后是怕带坏了孩子，到底忍住了。
 
七皇子问：“您上年出京的时候答应咱们什么来着，您还记得吗？”
 
庄亲王豪迈道：“那不能忘！一人一柄百夷弯刀，在我的哈哈珠子肩上扛着呢，回头我打发他给你们送去。”
 
孩子们高兴起来，不敢大笑，怕皇父怪罪，只好使劲憋着欢实在心里。皇帝有了些年纪就不怎么喜欢和孩子混在一处了，虽都是他的儿子，却不像对太子那样上心，和皇子们保持着距离，也成全了严父的威信。
 
他摊了折子改朱批，军机处的奏本大多是各地平息外患的喜信儿，再不就是各府各郡屯兵驻守的调配布阵，或是各前锋营火铳弓弩的配备补充。事儿繁杂，却万变不离其宗，皇帝对军机事务向来是极熟稔的，勾勾兑兑间审了大半。
 
撂了笔抬头看，几个皇子早就恭敬站在两侧聆训，他淡淡道：“今儿瞧你们骑驭有了长进，朕心甚慰，都是你们外谙达的功劳，等回了銮各人都有封赏。”
 
众皇子躬身齐道：“儿子们代师傅谢主隆恩。”
 
皇帝道：“这几日你们都警醒些，明天到了丰台，朕头件事就是查阅你们的箭学武习，都给朕拿出看家本事来，谁掉了链子，回宫后就上静室面壁去。时候不早了，都跪安吧。”
 
皇子们领了旨，打千挨个儿却行退出去，最小的十四皇子人小腿短，还在毡子上绊了一下，元宝一样仰天倒下，愣是憋着没敢出声。二皇子十三岁了，生出了宇文家世传的大高个子来。他有了做哥哥的沉着，闷声不响的捞起十四爷的小身子往背上一驮，照旧领着兄弟们缓缓退出了皇帐。

第八章 耿耿漏咽
 
皇帝冷着脸等皇子们尽数散了，这才忍不住嗤笑起来，庄亲王拍着腿欢畅道：“真成！我瞧着比咱们当年强多了，老十四是好样的，我六岁的时候还在摇床上躺着呢！还有东齐，处变不惊真丈夫，皇子们个个都了得！”
 
皇帝调侃道：“生在天家就该这样，你是个异数，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庄亲王悻悻道：“人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您这样编排我可就不厚道了！话说回来，我走了大半年的，我们家那窝崽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皇帝只道：“好好的，和诸皇子一块儿在宗学里读书，三通四史头头是道。就是老大东赞叫人头疼，你怎么养出了这么个学究？八股文章能把人憋死！上回朕去上书房瞧他们做学问，大师傅把各人写的时文敬献上来，读到他那篇，害朕头晕了半天。”
 
庄亲王一听大感意外，觍脸笑道：“哎哟，真是咱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这可是稀缺玩意儿，我还当我养出来的尽是遛鸟养蝈蝈的败家子呢，竟能出这么个宝贝，真不容易！”
 
皇帝听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个什么爹啊？想得倒挺开的！儿子怯勺，老子全不当一回事儿，还在边上拍手拍脚地叫好，几辈子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庄亲王挠了挠头皮，“才刚都进来过了，我怎么没看见太子？”
 
皇帝稍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趟没叫他随扈，朝中还有些事物要处理，朕留他主持大局，也好多历练历练。”
 
皇帝嘴上应付，心里是有苦说不出，他真想找个人把肚子里的苦水倒一倒，可这么跌份儿的麻烦事，就是庄王爷再离经叛道：恐怕也要咂着嘴叹上一叹。皇帝打小就是个九曲十八弯的脾气，他想干什么，总要斟酌再三才放手干，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箭，他只往前看，一条道走到黑。可这回他没了主意，庙堂之上，臣工们面前，他照旧运筹帷幄，一个人时候就不成了，油锅里煎熬似的。
 
他看了庄亲王一眼，这是他亲弟弟，多好的倾诉对象啊！要是让他出点子，他肯定有辙来应付……皇帝犹豫了会子，又挣扎上了。为君之人谨言慎行，他向来是一板一眼的，这话怎么出口呢？就算撇开太子不说，锦书的身份是明摆着的，有几个人能赞成他这种不要命的想法？
 
庄王爷是聪明人，他常说自己天生就是做臣子的料，什么忠贞不贰，公正为要，那都是后话。按着他的理解来说，为臣之道：瞧主子眼色，刮什么风掌什么舵，那才是实打实的门道！万岁爷几次欲言又止，八成是遇着了不一般的烦心事了，既然憋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来，可见肯定是根断在肉里的刺，他没想好怎么说，自己就不能追问，毕竟那是皇帝，天威难测，平日里怎么随便都好，到了要紧的时候规矩还是要守的。于是他抿着嘴低下了头，很恭敬的等着那边主动找他排忧解闷。
 
皇帝倚着灰鼠椅搭，不时朝下首看，隔了半晌问：“朕嘱咐你的事，你办得可有头绪？”
 
庄亲王起身揖手，“臣弟正要回万岁爷这事儿呢！端肃贵妃的娘家人换朝的时候都处置了，十四以下的男丁也都发配出去了。要说咱们大理寺，办事真叫一个牢靠！我打发人查了两个月，硬是一个漏网的没找到，不过倒是从没入贱籍的家奴那里打探到个消息，据说是往北边儿去了，到底是哪里，派出去的哨子还没传信回来，恐怕得再等几天……请万岁爷放心，臣弟下了命，一旦找着慕容十六，即刻就地正法。”
 
皇帝摇了摇头，“别杀，押解回京，朕留着他还有用。”
 
庄亲王怔了怔，虽不知皇帝下达的那个格杀勿论的令怎么不作数了，但他出于做臣子的本能，不问为什么，干干脆脆“嗻”地一声领命。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笃笃的点，那节奏时重时轻，时急时缓，声声敲打得人心发颤。他独自琢磨，按理说是不该给自己留后患的，既夺了人家的江山，就别指望人家拿你当好人看，自己这么做也不知道对不对，一门心思全为她了，不图她感激，就图自己往后看见她，能稍稍心安理得一点儿。
 
庄亲王那儿受不住了，他沉着嗓子咳嗽起来，冲皇帝道：“大哥哥，您心里有事不妨和臣弟说说，自个儿憋着不委屈啊？我都替您难受！咱们是一根藤上下来的，您还信不过我吗？”
 
委屈之类的话换别人来说那是藐视圣躬，其罪当诛！谁委屈了？谁又敢让皇帝受委屈？可他现在听见庄亲王这么说，尤其那句发自肺腑的“大哥哥”，真真是难以言喻的贴心窝子。
 
皇帝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怅然一叹，“三弟啊……”
 
庄亲王垂手侍立着，略哈了哈腰，“臣弟在。”
 
皇帝皱起了眉头，“朕……瞧上个女的。”
 
庄亲王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差点没笑出来，啊了一声道：“你说什么？瞧上个女的怎么了？”在他看来这是新鲜到无以复加的消息了，皇帝是天下之主，瞧上个女人值什么，弄来不就得了。他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富贵丛绮罗堆里出来的大拿，怎么也不像个棒槌啊，还为女人烦？转念一想不对头，既然让他觉得棘手，那这事还的另说。庄亲王充分发挥出了他的想象力，压低了声道，“您可别告诉我您瞧上的是勾栏胡同里的粉头，难不成是教坊司的官妓？”
 
皇帝铁青着脸喝，“你犯什么混，朕是那种人吗？”
 
庄亲王抚着他刚蓄起来的小胡子吧唧了两下嘴，“那是怎么？还是您瞧上了哪位臣工的家眷？哎呀，那可不成，霸占臣妻好看吗，丢份子的事趁早别干。”
 
“真是荒唐，越说越没正形了。”皇帝气得腿颤身摇几乎要晕过去，“你就不能往好了想想我？”皇帝很激动，连“朕”都不用了。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找这个弟弟说心事，这人成天走偏锋，压根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
 
庄亲王看见他发急了，忙搓着手道：“少安毋躁嘛，您也别叫我猜了，省得气着您。还是痛快说了吧，到底是谁，我想法子给您弄来，往被窝里一塞不就完事儿了么。”
 
皇帝垂下眼喃喃，“真要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倒好了。”
 
庄亲王纳罕：：“还‘复杂’上了？那得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谁啊？选秀的时候不是快到了吗，不行就给她换个身份改个籍，这也不难办啊。”
 
皇帝脑仁儿都疼了，颓唐道：“她人就在宫里，改了籍也没用，个个都认得她。”
 
庄亲王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既然在后宫里，那他还有什么可躁的？爱翻谁的牌子不是一句话就齐全的吗，能把皇帝陛下愁成这样，必是个有来头的。内廷女眷除了后妃宫女、嬷嬷奶妈子，就只有先帝爷留下的太妃太嫔们……
 
庄王爷心里直抽抽，他到底是瞧上谁了？皇帝被他那幽幽的目光看得背上生寒，心道算了，都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反倒矫情，索性说了，免得他胡乱猜测。他作势清了清嗓子，“这人你也知道，慕容高巩的丫头，慕容十五。”
 
庄亲王半张着嘴愣住了，怎么搭上这条线了？这不是冤孽吗，杀了人全家，到临了对人家动了凡心，活脱脱的找不自在。
 
皇帝颇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快，掩着嘴寒声道：“怎么着，吓着你了？”
 
庄王爷回过神来，“是那丫头？您不提起她我都快忘了……她不是充掖庭去了吗，竟还活着？这会子在哪儿呢？多大了？”
 
皇帝怏怏道：“过了年十六了，在慈宁宫敬烟上当差。”
 
“难哪！”庄亲王摇着头说，“在太皇太后跟前怎么动得？除非太皇太后把她给了您……您说咱们老祖宗何等的算计，能把她送到您身边？没杀她就不错了。她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眼下要想抬举，怕是不能够的。万岁爷您贵为天子，要是为她乱了方寸，那可折得她不能活了。”
 
多在理啊！难为庄王爷说出这么番发人深省的话来。皇帝打着卦地想，要不连着把太子搅和在里头的事儿也一并托出吧，再听听他的意思？
 
庄亲王沉思了阵子，嘟囔道：“十六岁，和太子一边儿大。”
 
皇帝原本是想好好和他说道说道的，可听他这么念叨，心一下凉到了脚后跟。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他锦书还小，给他当闺女差不多？这不是戳他脊梁骨吗，他过端午才满二十九，不过生生被人“皇帝老子”地叫老了，哪里就成了老不休了？倒像他七老八十还想着讨媳妇似的不要脸，宫里挺多晋了位份的答应贵人都是锦书这个年纪，还有比她更小的呢。再说当年皇后十三岁嫁他，十四就生了太子，那要是比下来不是有说头了吗！
 
皇帝无比怨怼，无比愤懑，他剜了庄亲王一眼，“谁说他俩一边儿大来着？她比太子大了七八个月。还有辈分，甭管她几岁，她是咱们这一辈子的人，有太子什么事儿？太子是晚辈，把他俩放一块儿，姑爸和侄儿有什么可比的？”
 
庄王爷有点摸不着北，这是怎么了？踩着了尾巴？来这一车的气话！他抬手松了松缺襟马褂领口的鎏金钮子，宽慰道：“我就这么一说，值得您急赤白脸的吗！咱们有麻烦就想辙呗，上火也不顶用不是。”
 
皇帝心里烦躁得很，摆了摆手道：“你赶了几天的路也该乏了，先下去歇着吧，既回来了，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这次谈话谈了半截惨淡收场，庄亲王无奈地应个嗻，甩袖子打了个千儿就退出了行在。到了外头松快喘上口气儿，抬头望了望天，这场雨来去都挺快，倒像夏天的雷阵雨一样，先前雨势那样的大，戴着斗笠都淋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会儿雨全停了，天上还隐约看见几颗星，只是昏暗无光些。月亮外层捧了个圆圆的环，那是要起风的征兆，瞧着吧，明天指定风沙迷人眼哪！
 
敬事房的水三儿和乾清宫二把手长满寿迎上来行礼，“王爷，您的营帐备好了，奴才伺候您洗漱换衣裳吧。”
 
庄王爷嗯了声，由长满寿引道朝前走，边走边问：“李玉贵呢？”
 
水三儿道：“李总管挨了板子，在下值房歇着呢。”
 
庄亲王哼了声，“他还歇上了？叫他到我帐子里来，我有话问。”
 
水三儿应个嗻，蹬蹬地跑着传旨去了。这时几个御前后扈和营房掌事大臣贼头贼脑从犄角旮旯里探出来，近身给他打千儿行礼，“王爷，您吉祥。”
 
庄亲王换了个笑脸儿，拱着手道：“各位大人好啊，这趟随扈是哥几个？回头得了闲儿咱们喝几盅？”
 
那些道学家样的大人们连连摆手，“军机上当着值，随侍万岁爷左右怎么敢饮酒！王爷的好意咱们心领了，等回了城里，卑职们轮着做东请王爷吃酒，地方您定，怎么样？”
 
庄亲王也不勉强，大家都知道万岁爷不痛快，谁敢在这个当口捅那灰窝子，自然各自保命要紧。庄王爷斜眼一打量站在最边上的弘文院大学士昆和台，“昆大人，别来无恙啊，我瞧着您比从前富态了。”
 
昆和台朝头顶上拱手道：“臣下是托了万岁爷的鸿福。”
 
庄亲王点头，心想你倒是长肉了，可怜咱们万岁爷都被你折腾瘦了。你怎么就没有做孝子贤孙的觉悟呢，你性子哏，嘴臭，固执己见，成天的朝堂和他打擂台。偏偏他还喜欢逆耳忠言，可你也得悠着点啊，别真拿他当黄盖，他可是九五至尊，是真龙天子！
 
庄亲王问：“你们刚才躲在那儿干什么？”
 
神机营的卢绰是宁波人，他的同乡们在朝中任职的背后管他叫宁波侉子，北京人说的张八样儿，有点浮夸的脾气。他大咧咧地说：“万岁爷今儿上火，也不知道哪儿惹毛了，拍桌子摔椅子的，把人吓得够呛。我心里琢磨是不是昆大人又顶撞他老人家了，这会子怎么样了？”
 
庄亲王想了想，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撮火，反正他进去也没觉得他有哪儿不妥当的，除了那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算得上一切如常。他随口道：“还成，眼下就是有点愁，火气全没了。”
 
继善道：“老天保佑，可算是过去了。咱们万岁爷也太较真，如今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愁什么呢！”
 
昆和台驳道：“怎么就没什么可愁的了？你瞧瞧市面上的制钱，朝廷有令是照铜六铅四配铸的，现在怎么样？开铸大钱后钱制混乱，分量也轻了又轻，万岁爷是千古完人，怕是为这个愁呢。”
 
卢绰张嘴就说：“抓铸造局呗，市面上的先使着，俗话说好婆娘赖婆娘，上了床都一样。”
 
酸丁们打了个愣顿，醒过味儿来直呼晦气。
 
庄王爷袍子还半湿着，站在外头寒气直往寒毛孔里钻，他也不和他们寒暄了，揖手道：“天儿不早了，本王着急回去换衣裳，就不奉陪了。这趟回銮咱们老太妃请董玉卿唱堂会，到时候我下帖子邀诸位，盼着大人们能赏脸。”
 
众人忙不迭拱手道：“一定一定。”
 
长满寿佝偻着背引他往营帐里去，亲王驻跸比御营行在低一个规格，却也是牛皮蒙顶的大帐。庄亲王由太监侍候着绞了热帕子擦身，又烫了烫脚，换上石青妆蟒夹袍歪在大引枕上松筋骨。才仰天躺下，就听见他的贴身侍卫隔着毡子通传，“李总管求见王爷。”
 
庄亲王坐了起来，“传。”
 
李玉贵一瘸一拐地进来了，甩了袖子行个礼，“王爷召奴才来有什么吩咐？”
 
庄王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才刚万岁爷和我说了慕容十五的事儿，可说一半又咽回去一半，我瞧着他浑身上下的难受。他是个严谨的人，和我不一样，有些话他出不了口。所以我找了大总管来，想从您这儿打听打听。”
 
李玉贵暗琢磨，既然万岁爷已经打了头，那就是没打算瞒着他。到底打虎亲兄弟啊，这事埋在万岁爷心里，任凭谁也没得他一句真话，庄亲王一回来他就同他交了底，自己更没理由回避了。别看庄王爷整天乐呵呵的，一旦惹怒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赶紧恭肃道：“王爷您别这么叫奴才，这是要活活折煞奴才了。您想问什么只管问，奴才定然知无不言。”
 
庄亲王说：“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真叫人揪心，我记事以来没见过他这样。宫里的主子们都知道了？都怎么说？”
 
李玉贵摇头道：“这是暗处的事，没摆到明面儿上，所以压根就没什么说头。万岁爷难受，主子们憋着也难受，大家都咬牙忍着，谁也不开这个头。”
 
庄亲王觉得肠子都绞到一块儿了，他拍了拍脑袋长叹一声，“都是内秀的人，且憋着吧，到最后得憋成一个疽疮。”又问，“那丫头是个绝顶美人？”
 
李玉贵咂了咂嘴，“依着奴才来看，长得是不赖，可万岁爷瞧上的也不单是脸。您是性情中人，您也明白，男人对女人动了心，那就是个狐臭也觉得醒神儿，满脸大麻子也服眼。”庄亲王听得笑起来，这老小子真逗趣，半天男人没做过，男人的心思倒摸得门儿清。
 
李玉贵献媚的吊着嘴角笑，“王爷，您主意多，赶紧给万岁爷想个辙吧。您是没瞧见，如今牌子也不翻了，晚上烙饼似的来回翻腾，这样下去对身子也不好啊。”
 
“要我说，忌讳那些个干什么，往‘又日新’一扔，先成了事儿再说。要是那丫头有造化，怀上了，更好办啦，晋个位份就完了。女人啊，有了谁的种就和谁过，是不是？”庄王爷眼里就没难事儿，皇帝以前手段老辣，如今怎么反而积糊起来了。
 
李玉贵笑道：“王爷雷厉风行，可那丫头是个犟头，她又是那么个身份，谁能打保票她会安心和万岁爷过日子？太皇太后也好，皇太后也好，不管谁也都不能答应，况且还要顾忌着太子爷……”
 
庄亲王陡起惊觉，怪道把太子和那丫头放到一块说，就把皇帝气成了那样。这叫什么事？爷俩看上了同一个女人？冤孽啊！庄亲王别别扭扭地问：“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谁是正主儿？”
 
李玉贵苦着脸说：“这又不是等放赈，还论个先来后到！据奴才所知，锦书心里装的是太子爷。”
 
这下子庄王爷笑不出来了，敢情皇帝陛下还是一头热的单相思？那就悬乎了，怎么闹出了这么个叫人哭笑不得的局面。庄亲王唉声叹气，他那活蹦乱跳的大侄儿嗳，万一叫老子抢了心上人，那不得闹翻了天啊！
 
“您别光顾着叹气儿啊，想想辙吧！”李玉贵看见连庄王爷都犯了难，心里越发没底了。
 
庄亲王把鞋一蹬和衣躺下了，裹着被子说：“法子是急不出来的，容我再琢磨吧。”
 
李玉贵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请个跪安退出去了。
 
暮鼓晨钟，神武门上启明报晓，钟声绵长悠远，在整个紫禁城上空盘桓流转。晨曦渐渐透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照进来，照得二龙戏珠的天花图案熠熠生彩。
 
锦书歇了两天，勉强能下地走两步了，她扶着槛窗的边缘一步一步的挪，打起暖阁的软帘出明间，站在滴水下驻足观望。
 
景仁宫是太子东宫，处处金碧辉煌，檐角安放了五只走兽，檐下是单翘单昂五彩斗拱，并龙凤和玺彩画。景仁门内有座石影壁，她眯着眼看，那壁是她皇父从鲜花深处胡同礼亲王府讨来的，原先放在乾清宫，如今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沉思之间，身后明间里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响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宝座上方高悬的“赞德宫闱”四个大字上。那是钦赐墨宝，笔力深厚，雄浑豪迈，她纵是不待见写字的人，却也赞叹这几个字写得精妙。
 
算算，皇帝出宫四天了，听说这会儿正往西山健锐营去，原先料着要十来天才能完成的行程，这么看来要缩短两三日了。
 
出巡的头天就遇上大雨，也不知受了凉没有。破五晚上染了风寒，后来咳嗽一直没好利索，这一淋雨，怕是又要复发了……她糊里糊涂地想，还有那个针眼儿，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他通医理，就是不要御前的人料理，自己也可以拾掇好。她靠着雕龙柱，神思有些昏聩。身上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心里却一阵阵发虚，只觉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似的。
 
突然一机灵，她猛地从这牛犄角里挣了出来，抚胸喘了喘，腔子里突突直蹦，这是怎么了？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真是挨板子挨昏了头，操心谁不好，偏操心起他来了！
 
忙把脑子里打扫了一遍，不该存着的东西都得清理出去。这个年纪爱做梦，自己也不例外，可也要看对谁。虽然皇帝是紫禁城里至高无上的王者，或者他还是全部宫女子的梦想，别人盼着他，指望着他尚尤可，自己却不成！不说想法子杀他，至少不能忘了对他的恨。
 
她望着远处广阔深远的殿宇，眼睛渐渐发涩。父母兄弟在天上瞧着她呢，瞧见她这么没出息，额涅该哭了。她使劲攥着拳头，把指甲都压进肉里去，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的手脚却是冰冷的。不许有下回了，她狠狠地想，再有下回就自己给自己掌嘴！
 
怔忡间，听见石影壁外的景仁门上有击掌声传来，宫里在值的人都出来相迎，想是太子朝房里回来了。皇帝出巡，太子监国，代皇帝处理朝政事务，这两日不作视朝，只在值房里接见臣工，听各地奏报，批阅折子。太子这样爱玩的年纪上能静下心来处理政务，连一向以严谨出名的帝师辛无庸都赞赏有加，足见太子国事为大，难能可贵。
 
即便不上朝，接见臣工还是要着朝服的，太子由内侍簇拥着从影壁后出来，头上戴着红绒结顶朝冠，身上是杏黄的正龙大襟长袍，披领和袖口表着石青片金海龙皮缘，一派宝相庄严的威武气派。锦书从没见过他穿大礼服的样子，果然是磊落分明，愈发的英气逼人。
 
她随众人一同俯身肃下去，太子快步上来扶她，笑道：“成了，拘这些个礼做什么。”又问，“今儿好些了？”
 
锦书道：“好些了。”
 
他摘下朝冠递给随侍的太监，伸手便要携她，锦书让了让，颇有些尴尬的意思，所幸旁边的人个个低着头，就是看见了也只作没瞧见。
 
太子不问那么多，牵了她的手就往殿里去，安顿她歇在炕上，自己也挨在她边上坐下。两个人相视而笑，太子和煦问道：“早膳用了？”见她点了点头，便追问，“用了什么？”
 
锦书侧过脸莞尔，“怎么和老妈子似的，还管人家吃了什么。左不过一碗奶皮子，还有两块枣泥山药糕。”
 
太子解起了披领上的金钮子，因着边上的侍立的都给打发出去了，他只好自己动手。太子爷打小儿身娇肉贵，大事小情全不沾手，如今自己解钮子，来回的折腾总不得法。锦书看见了就起身替他宽解，一边问：“今天的朝事可还顺畅？”
 
太子说：“无非是各地的奏报陈条，还有晴雨表，再不然就是官面上的恭请圣安的请安折子。我只检点通本批阅，部本是军机财政的要紧事，擎等着皇父圣裁。”
 
他抬高了脖子让她伺候，眼睛低垂着看她，将养了这几天很有些成效，那脸嫩白如玉，就着玻璃窗子上折射的光细打量，孩子似的覆了绒绒的汗毛。他笑着曲起一根手指在那面皮上一刮，戏谑道：“滑不溜丢，还是我景仁宫养人。”
 
锦书一下红了脸，拍下他的手道：“亏你还是个储君，这么不老成，叫我用哪只眼睛瞧你！”
 
太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齐整雪白的牙齿，只道：“这是在内廷，我心里喜欢，谁管得着？你在我面前，就像眼里进了沙子，断不能等到明天再揉的。”
 
锦书取下披领挂到屏风后的架子上，嗔道：“说的什么话！我正要回太子爷呢，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过会子就回慈宁宫去。我在这里躲着，要忙坏春荣和入画几个了，没的让她们在背后骂我。”
 
“这也忒不通情理了吧，你在这儿是养伤，又不是逛园子，她们记恨什么？”太子拉着脸道：“依我说你还是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待着，等皇上回来我就求他让我开衙建府，咱们远远的出去，不在她们眼里戳着，省得讨她们嫌。”
 
锦书笑他孩子气，抿着嘴也不驳他，只说：“先头说好的，别又二意思思的，我在太皇太后那里当着差方是保命的符咒，崔谙达不是说过利害了么。”
 
太子坐着也不太得劲儿，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又想起那只玉堂春镯子来，不是他小心眼子，这件事像鱼骨头卡在嗓子里一样，倘或只是个普通物件也就罢了，那镯子上系着他的一片情义，她怎么就能轻轻巧巧就送了人呢。
 
他嘴里含着话，吐又不好吐，兜着圈子踟蹰了好一会儿。锦书正给冬蝈蝈添食，嫣然笑道：“有话就说吧，回头我往慈宁宫去了，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再见一面呢！”
 
他啊了声，憋红了脸说：“也没什么，不过有些担心罢了。”
 
她抬头看槛窗外抽了新芽的石榴树，淡淡道：“各安天命就是了，皇后娘娘那里有了交代，想必也不会再难为我了，只是那镯子，这会儿不知在哪里，或者已经缴进库里去了吧！”
 
既然话赶话地说到了这里，太子壮起了胆，小心道：“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把它给了苓子呢？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我琢磨着你是不是不喜欢它的款式？要不我重新送你一个？”
 
锦书也没多想，直言道：“谢谢，不用了，我要当差，又不是大家子的小姐养在高阁上，戴着怪不方便的。苓子放出去，我好歹要给她留点念想，又没别的可送，就……”
 
太子的眉心拢起来，眼里的光寸寸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灰败。她不经意瞥了眼，心里不禁打个突，倏地回过味儿来，怎么忘了这茬！把他给的东西转赠给了别人，然后还觍着老脸让他来救……
 
锦书僵立在了那里，只觉满满尽是对他的愧疚。他对她真够大度的，这件事八成压在他心上好几天了，他就那么憋屈着，换了对别人，怕是早就大脚丫子踹上去了。他那么个宝贝，谁敢叫他有半点的不自在啊，他能忍着委屈，太难为他了。
 
“我是领你这片情的，绝没有嫌弃的意思，你好歹别上火。”她期期艾艾道，“我是感激苓子对我的好处，想送她东西，苦于没有拿得出手的，就想到了那镯子。”
 
太子垂头丧气地看着地下的青石砖，嘴里喃喃道：“旁的倒没什么，白糟蹋了我的这份心了。”
 
锦书焦急道：“对不住了，我没想那么多，在我看来那些东西是身外之物，人在跟前才是正经的。”
 
太子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他歪着脑袋问：“那你对我怎么样？就像你说的，东西我可以不在乎，我最在乎的是人。千金难买人心，老话说同好难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思？”
 
这人真是！锦书的脸腾地红起来，她赶紧背过身去，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鬓角急出了汗，他和同辈子的宗室子弟们不一样，老家儿的堂兄弟们，像醇亲王家的东佑、东时他们，虽在朝廷里当了值，宗人府里也有一份差使，往小了说也是个一等护卫，可下了值怎么样？朝廷三令五申不许命官宿妓嫖娼，他们照样偷着往本司胡同去，左手粉头右手小倌。还有竹竿巷的暗门子，那里有熟门熟道的旧相知，可说是风尘中打滚的练家子，万事不用上嘴问，一个眼神就明白。
 
哪像他呀，贵为太子，对女人没意思，对风花雪月不上心。皇太后和太皇太后那里赏的通房，全被他打发到四执库去了，所以他对女人没有研究，还被那些哥哥们嘲笑是童蛋子。如今遇着了心头爱了，顿时抓耳挠腮的不知怎么接近才好。
 
看她不言语，他真是连病都要作出来了。他扶着她的肩把她转了个圈，半蹲着高高的个子和她平视，不安地说：“我可稀罕你了，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别嫌我聒噪，我这么吊着着实的难受，你给我个准话儿吧，把那玉堂春送了人，是不是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
 
“又混说。”锦书真是羞得无处可遁，他的手扳住她的肩头，她连避让都不能够，便扭动了两下身子。
 
太子见她露水打过的花儿似的，心里愈发地喜欢，直恨不得在那如玉的脸蛋上亲上一口，又恐唐突佳人，只得极力自持，就等着听她一句利索话。
 
锦书不敢抬头，太子颀身玉立站在日影里，既庭秀又毫不纤弱，杏黄的朝服胸前是金丝织就的正龙纹，被太阳一照，泛出张牙舞爪的脉络来，璀璨夺目，直刺人心。
 
太子内里心性生得刚硬，平日里待人接物却是循循儒雅的，熬了半日不见她回话，料想着她还是忌讳他的身份，不愿意敞开心扉的接纳他。他也张不了嘴追问，人家不答应你，你还刨根问底，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他不由得松开了僵硬的十指，一颗心渐次冷了下来，连带着腔子里也结起了冰碴儿，冻得他连透气儿都带着痛。正心灰意冷之际，却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他当下愣了愣，立时又和打了鸡血一样振奋起来，几乎捧着心肝似的说：“你别光出鼻音儿啊，你给我个痛快话，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眼巴巴地盼着，可那边又积糊上了，咬着嘴唇偏不吭声，急得他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想了想，估摸着是女孩儿家面嫩，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他笑道：“既这么，那咱们想个变通的法子，我问什么，你用不着说话，咱们摇头不算点头算，成不成？”
 
锦书也由得他了，只道：“成，可你不许问刁钻的话，行吗？”
 
太子连连摆手，“不刁钻、不刁钻，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锦书转到瓷凳子上坐下，挺直了脊背，一副舍身成仁的样子，吸了口气只等太子发问。太子干咳一声，正了色道：“你不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当真是坐立难安……你不是成心要叫我憋屈的，对不对？”自然不是成心的，锦书点了点头。
 
太子说：“你做什么和我见外呢，要送人东西怎么不来和我说，我来办就是了，无非是首饰妆奁，那又值什么。你却把我送的定情信物打发出去了，你可真叫我寒心。”
 
锦书张口结舌，那镯子是她才到慈宁宫时他赏的，什么时候成了定情信物了？难不成他一早就有那心思吗？“我只拿它当是你赏赐的普通物件，谁让你不同我说来着。”
 
太子懊恼道：“不是赏，是赠。我万没想到你这么没心肝，满以为你该当是明白我的，你说我无缘无故送你东西干什么？里头是有深义的，您就不能费点心琢磨琢磨？”
 
锦书茫然眨着大眼睛，“我没想那么多，如今说开了倒省心了，可那镯子怎么办哪？”
 
“你别操心了，我自然踅摸回来。”太子无奈地摇摇头，“你就是我的业障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锦书嘟起了嘴不乐意了，“那你还不赶紧脱身出来，没的叫我把你拖累了。”
 
太子笑眯眯道：“这是什么话？我要能挣出来，还等到这时候！我是张天师给小鬼儿迷了，有法力使不出啦。”
 
锦书哎呀一声捂住了脸，“你没正形儿的，该叫那些臣工们来听听，看臊不死你！”
 
太子看见她那娇俏模样，欢实得心都扑腾起来，猛然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嘟嘟囔囔道：“我要在意那些个，活着还有什么劲头？他们还具本上奏呢，说该立太子妃了，以固国本。我讨不讨媳妇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人人肚子里有把算盘，他们就想着把女儿往宫里送，将来好做承恩公。我偏不叫他们得逞，我有自己的计较，瞧瞧我眼下，可不是得着个大宝贝么！”
 
锦书倚着他，不想说话，就这么腻在一处也够够的了。她看向槛窗外，风吹着石榴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天是日渐暖和起来了，岁月静好，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完满啊。
 
太子摩挲着她浓密的发，喟然长叹：“锦书，我多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他肩头的日月祥纹贴在颊上冷冰冰的，她的胸膛里是温热的，她“嗯”了声，这一应婉转悠扬，直撞在了他心尖儿上。他的胳膊紧了紧，带着哽咽说：“你和皇上怎么样呢？我要是争，又怎么能争得过他去……”
 
这事就像个梦魇缠绕住他，他深感恐惧，甚至面对着父亲都令他觉得压抑，他没法自在起来。皇帝是个绝对强势的人，他在他面前简直渺小得像粒尘埃，没有功绩，涉世未深，在开国皇帝眼里他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孩子，是众多皇子里的嫡长，按着祖制册立的储君……太子不过十五岁，纵然有勇有谋，到底稍嫌稚嫩。他不敢对皇父使太多手段，随扈的宝楹是他犹豫了好几夜才安排下的，也是无可奈何作出的决定，如今只盼那里能有好消息。
 
还有前锋营的图里琛，那是他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儿，李玉贵那么个精明奴才却打发他回来扫听消息，他第二天一早就使了人来回禀，说万岁爷在路上急坏了，要知道锦书的确切情况。太子长了个心眼子，让他上奏，就说太子屏退左右亲侍汤药，孤男寡女整夜同处一室，虽然对锦书的名声有些妨碍，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两个两情相悦，只要让皇帝死了心，他们最后总能在一起的。
 
皇帝还有两天就回銮了，回来后横竖有一番动静出来，他是下了狠心了，这关挺过去就是柳暗花明。他等着皇帝大发雷霆，震怒过后无计可施便只得默认，这样就好了，痛过一回能长出铁石心肠，往后泰然处之，他还是君父，自己还是儿臣，父子同朝像从前一样，不伤情分，不伤和气，再齐全不过。
 
锦书没有太子的顾虑，在她看来她和皇帝远没有到他想像的那种程度。皇帝自律甚严，怎么能为她乱了规矩？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涩然的笑，只道：“我是个奴才，没这福气伺候万岁爷。承蒙你的厚爱，我已经惶恐不安了，绝不敢辜负了你。”
 
太子哄孩子般地在她背上轻轻的拍，喜道：“好丫头，我果然没看错了你。”
 
两人正你侬我侬之际，正殿里的容升隔着湘妃竹帘通传，“太子爷，主子娘娘到了东暖阁里，传您过去呢！”
 
锦书慌忙和太子分开，脸上神情倏然紧张，催促道：“你快去，别让皇后娘娘久等，否则我的罪过就大了。”
 
太子冷着脸站起来，虽然心里仍旧赌着气，却不好把母亲晾在那里不管，便道：“回娘娘一声，请她宽坐，我换了衣裳就来，叫秦镜儿进来更衣。”
 
他要换衣裳，自己也该回慈宁宫去了，锦书朝他福了福，“奴才这就告退了。”
 
太子蹙了蹙眉，“你在这里稍候，等我见过了额涅亲自送你回去。”
 
锦书摇头道：“你自更衣，我要到皇后娘娘跟前磕个头再走，这后宫是谁家天下呢，总回避着也不是法子。”
 
太子想想也有理，应道：“那你先去，我回头就来。”
 
锦书退出正殿往偏殿的抱厦里去，打了门帘进去，皇后穿着正红的并蒂莲团花比甲，悠哉在高座上端坐着喝茶，神色倒是如常，视线在她脸上一绕，也不说话。
 
锦书上前磕头，“奴才给主子请安啦。”
 
皇后换了副笑脸子，“先前是误会了，叫姑娘受了委屈，眼下可大好了？”对旁边侍立的带班宫女快搀起来吧。”
 
大宫女弯腰相扶，锦书站起来对她欠身，“劳烦姑姑了。”又对皇后敛衽恭肃道，“回主子的话，都好了，奴才这就回慈宁宫上值去了，知道主子来了，先来给主子磕个头。主子别拿这个当事儿看，就是包公也有断错案的时候，奴才还要谢谢主子体恤呢，按着律法，在宫中偷盗是要上菜市口的，主子菩萨心肠，王谙达是瞧主子情面才判了奴才杖刑，要是当时明正典刑，奴才这条命也就没了。”
 
皇后讪讪地笑，这会儿正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怪自己心慈手软，倘或当时就办了，现在反倒好了。太子恨她不过一时，母子没有隔夜的仇，哪像现在，见了她像冤家似的。自己就生了这么一个，小时候他有不足，多病多灾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大的。如今为了个丫头连母亲都敢顶撞，她是满腹牢骚没处倾吐，为这事眼泪都流了一缸子，眼里见了她，心底都恨出血来，抓不着错处又不好开发，熬得心肝都疼，她还巴巴送来让她瞧，愈发戳她心窝子。
 
“难为你通情达理，我这儿怪过意不去的。”皇后硬生生挤了个笑脸儿，“那你别耽搁了，只管去吧，老祖宗那儿短不得人，我顾着你的脸面，回头必定给你个说法儿。”
 
锦书也巴不得快走，皇后的眼神像尖刀，刀刀要活剐了她一样。她忙不迭谢恩却行退到殿外，深深吸了口气，径直出了景仁门，朝慈宁宫方向去了。
 
门口的宫女打起了帘子，太子从外头迈进来，他换了万字不到头的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件酱红的巴图鲁背心，脚上是福寿双全粉底皂靴，因着还在生闷气，脚步使了劲的踩在金砖上，啪啪的作响。
 
皇后抬眼看他，身量赶上了皇帝，那五官长相简直和皇帝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皇后长叹了一口气，他大了，听说整治宗人府皇戚揽权手段很老成，连太傅都极力夸奖他。这孩子可贵就在率真上，朝臣面前再立威，到了母亲这里就是个任性的孩子。不像二皇子东齐，小小年纪有两副面孔。皇父跟前仁孝有加，背过身去就是个霸王，搅得他母亲章贵妃宫里鸡飞狗跳。
 
太子踏前几步打千儿行礼，“儿子恭请额涅万福金安。”
 
皇后抬了抬手，“太子起来。”指着边上坐垫儿道，“到我身边来坐。”
 
太子梗着脖子道：“儿子站着回话就成了。额涅今儿来是接着训斥儿子吗？”
 
皇后怔了怔道：“你是这么和我说话的？我在坤宁宫里等了你三天，盼着你来瞧瞧我，你呢？来了吗？把我撂着，只当没我这个母亲！”
 
太子垂手冷冷道：“儿子不敢，儿子这两天接各处奏报，实在是不得闲，原想今儿晌午来给母亲请安的，不想母亲惦记儿子，倒先过来了。”
 
皇后沉着脸想，真是个孝顺儿子！和锦书说笑有空，来给母亲晨昏定省却不得空，这还没娶媳妇呢，眼里就没了母亲，往后不定还要怎么忤逆呢！皇后委屈得想哭，硬是咬牙忍住了，吁道：“爷们儿家是要以国事为重，只是我心里想着你，几天不见牵肠挂肚的。”
 
太子扭头问皇后的贴身嬷嬷：“娘娘这几天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
 
嬷嬷道：“回太子爷的话，主子这两天夜夜到子时才安置，赶着给您绣百子被，熬得两只眼睛都坏了，奴才们劝她也不听，说早些预备着，临着事儿就不忙了。进餐进得也不香，顿顿只吃素，小半碗米饭就打发了。”
 
太子一听心里不落忍了，好言道：“什么百子被，何必您亲自绣呢，交造办处就是了，当真熬坏了眼睛，叫儿子于心何安哪。”
 
皇后朝他伸出了手，太子乖乖靠了过去，皇后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的哥儿，等你为了人父就知道了，天底下没有不爱惜自己孩子的父母，我是这样，你父亲也是这样。”
 
提起父亲，太子心里拧成了麻花，他要是疼爱儿子，何至于铁了心的和他争？平日里千般好，万般好，到了这关头还不是只顾着自己！
 
皇后知道他的心思，他们爷俩落进同一个陷阱里犹不自觉，还龇着牙对咬，锦书那小蹄子八成暗里高兴得了不得。唉，这又是个坏疽不能碰，要顾全皇帝和太子的父子情，也得顾全天家的脸面，揭开疮疤容易，要愈合只怕得费大周章，姑且只有闷在肚子里。
 
这只是一方面，再者说，她也着实害怕。皇帝端着架子极力的要保住尊严，大家装聋作哑的尚且天下太平，可要是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皇帝横下一条心豁出去要翻锦书的牌子，到时候怎么办？谁又能阻止得了？
 
皇后不能单刀直入的和太子就这件事来讲道理，只好娓娓道：“你什么都能怀疑，唯独不能怀疑你皇父疼你的心，你们兄弟之中，他在你身上用的心力最多。你打小身子骨就弱，六岁那年差点就不好了，那时候你皇父才御极，那样多的家国大事等着他去料理，可他下了朝就进寿药房给你研药炼丹，奏章来不及批阅，夜里只睡两个时辰，靠喝酽茶提神处理政务，十天里瘦得脸都尖了，还要隔一个时辰来给你诊一次脉。你那时病得昏昏沉沉，肯定是记不得了，我却是知道的。”皇后看着他，捋了捋他的鬓角，“我那时没了主意，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他没日没夜的守着你，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当时他不过二十岁罢了。”
 
太子的鼻子隐隐发酸，他当然记得皇父的好，他一门心思地栽培他，处理诸事都把他带在身边。父子俩在布库场上换了衣裳交手，皇帝那样严谨的人，常说为父不严，则子难成大事。论理该毫不留情才对，可很多时候还是拘着的，怕伤着他，不作角力，只作陪练。两个人摔斗得大汗滂沱，仰天躺在毡子上喘气，父子间朋友样的平等亲密，这些记忆他都像宝贝似的珍藏着，可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皇父一向以社稷为重，从来都不贪恋女色，为什么眼下要处心积虑的和他抢锦书呢？
 
“母亲怎么说起这些个了？”太子勉强笑了笑，“眼看着要传膳了，儿子今儿陪您一道用吧！”
 
皇后极高兴，点头道：“咱们母子很久没有同桌吃饭了。”遂吩咐边上宫女道，“传旨给寿膳房，今儿排膳在景仁宫里，叫他们不必大铺张，挑太子喜欢的上十来样就成了。”
 
太子在炕桌边盘腿坐着，日光照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皇后一打量，才发现他唇上生出了柔软细密的绒毛，心里登时既感慨又欢喜。儿子长成人了，怪道和母亲日渐疏远，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可越是疼爱他，越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皇后用力攥紧了拳头，那个锦书绝对不行，她会拖垮了自己千辛万苦带大的儿子，她命里带煞，是个狐媚子，扫把星！她亡了国、亡了家，把晦气带到太子身上怎么好！擎等着下回吧，一有时机就远远把她打发出去，叫她再不能祸害皇帝和太子。
 
日影缓缓移过来，母子俩静坐着也不说话，难得有这样安享天伦的时候，皇后命人回去取东西，自己慢吞吞的拨香炉里燃尽的塔子，太子捧着一本《齐民要术》认真地读，这满世界的春光，更是叫皇后心满意足了。
 
不多时外头有人喊太子，皇后推开槛窗看，只见冯禄那兔崽子嬉皮笑脸的提溜个竹编鸟笼子站在廊子下，就蹙眉问：“干什么？”
 
冯禄看见皇后吓了一跳，忙搁下了鸟儿跪地磕头，“奴才不知道皇后娘娘在呢，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啦。”
 
太子探出头去，“你鸡猫子鬼叫什么？叫人掐了嗓子啦？”往他右手边一瞧，问，“那是个什么鸟？”
 
冯禄笑道：“太子爷吩咐叫奴才办的事儿倒忘了，甭管怎么，横竖是个好鸟。”说着进殿里打千儿，托高了鸟笼道，“您瞧瞧，这是只北鸟，学名叫胡伯劳。太子爷上回打赌赢了信公爷，让奴才上他府里把他的命根子淘腾来，奴才想信公爷的三房姨太太您肯定不感兴趣，还是这胡伯劳好，干净，唱得也好，就给讨回来了，临走还让信公爷心疼得直掉金豆子呢！”
 
太子笑起来，蹦下炕围着鸟笼子转圈儿。那鸟灰头灰翅，是个叫音的三色儿胡伯劳，太子问：“不是说是个苹果青吗？怎么又换成了三色儿？”
 
冯禄嘿嘿笑着说：“信公爷家的苹果青被敏郡王借去交尾儿去了，我怕苹果青到了敏郡王府上的百灵堆子里脏了口，回来叫岔了声儿，干脆就单请了三色儿回来。”
 
皇后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她对养鸟不在行，也不喜欢那些所谓的大爷爱干的破事儿，就对冯禄道：“猴崽子，你别撺掇你们爷学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要让我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冯禄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奴才怎么敢呢！奴才是心疼咱们爷，叫太子爷好有点乐子。宗亲里的小爷们和太子爷同岁的，这会儿都在上虞处拿弹弓打鸦虎子呢，哪像咱能太子爷，肩上担子沉，整宿整宿地看折子，要是养个鸟，乏了也好解解闷儿。”
 
皇后一想也是，太子素日里有课业，有政务，下半晌还要听进讲，是怪难为他的，他要有喜欢的玩意儿也就不追究，由得他去了。
 
太子是面面俱到的性子，鸟来了，有了笼子鸟架，又张罗盖布笼罩、食罐水罐。吩咐冯禄：“这鸟吃软食，你打发人备上好的桃花雪洞罐来，一对一堂，花样要相同，回头拿来我瞧了再往里安置。”冯禄答应一声，麻利儿就去办了。
 
这时候派到坤宁宫的宫女取了东西来复命，手里捧着个捏丝戗金五彩匣子，哈着腰往皇后面前一敬献，又低眉顺眼的退到屏风前侍立着了。
 
皇后把匣子递给太子，太子抻了盖子看，原来正是那只富贵玉堂春。他心里欢喜，对皇后躬身道：“谢谢母亲把它赏还给儿子，儿子正想使了人往内务府问去呢！”
 
皇后道：“我知道你必定记挂着，来回派人寻摸忒麻烦，倒不如我给你送来，还省些事。”
 
太子谢了恩，心里想着得了机会再给锦书送过去，面上只不敢叫皇后看出异状来，没想到皇后掭了掭衣角，脸色带着八分和气，对太子说：“既然镯子是你赏她的，回头还让人给她送去，没的叫人说咱们爷们儿小气，赏出去的东西还讨回来。”
 
太子颇感意外，狐疑地瞧了皇后一眼，低头应了个“嗻”。
 
皇后动了动身子，他赶忙上前搀扶，皇后迈下踏脚往那鸟笼跟前去，左右细打量了，对门口候着的掌事太监说：“挂起来吧！北鸟不是爱叫唤吗？让它晒着太阳亮开嗓子叫。咱们与其低着头瞧，不如仰着脖子听，是不是埋汰货，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门上的平安和小路子给锦书打千儿，“哟，咱们锦姑姑回来了！”
 
锦书浅浅一笑，“嗳，回来了。”
 
小路子眯缝着小眼睛一通扫视，“才歇了两三天，都好利索了？要我说该多躺两天才好。”
 
锦书提了袍子跨过门槛，边走边道：“我闲不住，躺多了连骨头都散了，还是早点儿上差的好。”
 
这时已是巳时末，交午时的时候，太皇太后早用过了膳。按着宫廷的规矩，午时是必须午睡的，这叫得天地阴阳正气，是保证长寿健康、精神畅旺的头一条。各宫主子、小主，个个都要照祖宗家法办，晚上不许贪玩熬夜不睡觉，更不许早晨睡懒觉赖床，宫里几万的人口都要严格遵守，老祖宗是表率，上行下效，她尤其注意这一点。
 
锦书赶在太皇太后上床午睡前进暖阁里，平常请安不需要行稽首礼，只有几日不见或是大病初愈见驾才要行大礼。太皇太后正坐在梳妆台前，让梳头太监卸了头上的钿子和燕尾准备歇觉，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远远跪下趴着磕头，声音金石一般的清脆，“老祖宗，奴才回来了，给老祖宗见礼？”
 
太皇太后撂下手里的通草转过身来，和蔼道：“行了，别跪着，委屈了屁股又要委屈膝盖，那怎么好！”
 
殿里人听太皇太后说得诙谐，都噗的一声笑出来。大梅离她最近，忙弯腰扶她，凑趣儿道：“老祖宗都叫起来了，快谢恩吧，回头叫咱们看看屁股伤得怎么样了。”
 
大家在慈宁宫里说话，只要无伤大雅，都敞开了随便说，也没个忌讳。梳头刘虽不是外人，可就算净了身也是个男的，当着男人的面屁股长屁股短的，多让人尴尬别扭啊！锦书窘迫得红了脸。
 
太皇太后笑吟吟道：“好丫头，别搭理她，咱们不叫她们看，只给我一个人瞧。”
 
锦书知道她开玩笑，再扭捏就是不识抬举了，这不过是顺嘴逗闷子的话，她哪里会真看！屁股上又没有乾坤，谁稀罕瞧！瞧了还要长针眼，多不值啊！锦书应道：“老祖宗要瞧，做奴才的没有不遵命的，只是难为它，竟还有这样的福分呢！”
 
入画掩着嘴笑得欢快，“果然脸盘儿大，老祖宗都抬举着。”
 
锦书跺脚嗔起来，满脸的娇憨之态，倚着太皇太后道：“老祖宗，您瞧她！我不依！”
 
太皇太后实在喜欢她贴心儿的样子，要是养不熟似的远着，她还真是不待见，如今她这个模样儿，一点儿也不生分，真像透了敦敬皇贵妃在世时的做派，叫她从哪里厌恶起来呢！她伸手摸了摸她长长的大辫子，安抚道：“那些个蹄子愈发纵得没边了，这还了得！过会子叫她们给你敬茶赔罪。”
 
锦书含笑应了，太皇太后又问：“可大安了吗？”
 
锦书道：“老祖宗放心，奴才结实着呢，挨两下子隔天就能好。”
 
太皇太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来，可怜见儿的，金枝玉叶的身子，却有比黄连还苦的命。明治皇帝儿子多，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江山在手时疼得什么似的，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如今呢？堂堂的帝姬沦落到做侍女，挨板子，主子还给小鞋穿，这孩子怎么不让人心疼？换了是自己的孙女儿，不得叫她痛断肝肠么！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好孩子，这趟受了莫大的委屈，我心里都知道，你在我身边待着，往后自然补偿你。”
 
锦书眼里含着泪，连忙低头道：“奴才能侍候老祖宗，就是天大的造化了。老祖宗是大佛，奴才就是个小沙弥，天天的在您脚底下，跟着念念经，学学佛道，我也能修出半个仙身来呢！奴才谢老祖宗都来不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就是把奴才磨成了粉，也不足以报答老祖宗的大恩大德。”
 
太皇太后听了这好大一通，越发的撞到心坎上来，对塔嬷嬷道：“你瞧这小嘴儿体人意儿的，往我腔子里头倒蜜呢！”又对锦书道：“着两天你先别值夜，等伤养透了再当差不迟。你去崔总管那里回明了，就说是我说的，眼下只管敬烟上的事儿，旁的打发别人做去吧。”锦书抿嘴笑着福了福，“是。谢老祖宗体恤。时辰也到了，奴才伺候老祖宗歇着。”
 
说着扶太皇太后起身往拔步床前去，半跪下替她脱下鞋子，一眼看见她脚上还穿着她绣的袜子，便道：“如今天热起来了，奴才再拿白绫缎给您绣几双，要庄重又喜兴儿的，老祖宗喜欢什么样的花式？”
 
太皇太后被她看见了袜子有点不好意思，脸上装出平常的神色来，只道：“今儿好玩才拿出来穿上的，别费那功夫了，脚上的玩意儿何必较真。”
 
锦书给她掖好了被子，边摘幔子上的银帐钩边说：“再过几天就是花朝节了，花中以牡丹为贵，奴才绣丰台出的‘梨花雪’吧，应景儿，给老祖宗添个彩头。”
 
太皇太后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想来心里是愿意的，不过放不下面子答应罢了。锦书淡淡一笑，轻手轻脚退到寝宫垂花门外。
 
太皇太后歇午觉不要人在跟前伺候，大丫头们都回值房里去了，她招了个二等宫女在外头掐点儿，低声问：“回头叫人你知道怎么办吗？老祖宗房里一有响动就传我们，一短一长的击节，记住了？”
 
那宫女肃了肃道：“姑姑只管去歇着吧，我省得。”
 
锦书这才放了心，转身沿着廊子朝配殿里去，走了两步又驻足看，偏殿耳房前的一排爬藤月季长出了新叶子，在花架子上缠缠绵绵的伸展覆盖，那叶子是极嫩的，太阳低下一照就折出清晰的脉络来。
 
看了一会儿还惦记着回值房，转身朝配殿里去，一打膛帘子看见入画和绿芜她们正在准备花朝节要用的东西，桌上堆满了剪好的五色彩笺，大梅忙着在顶上钻小孔，又取红绳穿上，等过节那天好挂在花树上，这是民间的做法，叫赏红。
 
锦书靠前挨在大梅边上坐下，大梅转过脸来，笑道：“哟，大脸子卸差了？”
 
锦书攮了她一下，“别说了，我怪臊的！叫你们受累替我，我过意不去呢！”
 
入画说：“得了，一家人还说两家话？你踏踏实实的吧，谁计较这些个。”说着把手里的土剪子递给绿芜，“好姐姐，咱俩换换。这老家伙什太沉，绞起来费劲极了！”
 
绿芜把西洋小银剪和她换了，嘀咕道：“就你金贵！老家里不是都用这个吗？你仔细懒出病来！”
 
入画咭咭地笑，“以前眼皮子浅，就盯着脚下三分地儿了，如今不是在宫里时候长，不一样了嘛！”说完长叹一声，“往后放出去了，咱们也算是有脸的，见过大市面。”
 
锦书翻出块绫子绷上花绷，拿炭条在底子上描花样，大梅问：“绣袜子？给谁绣的？”
 
“你说给谁？”锦书颊上抿出两个梨窝来，“横竖不是给我自己。”
 
不是自己的，肯定是太皇太后的呗，别人也不敢劳动掌事姑姑不是！可大梅偏往歪了说：“太子爷也穿牡丹花的袜子？这么大个小伙子也爱花儿粉儿的？”
 
锦书啐道：“给你装个嚼子才好，不着调！”
 
屋里的人都捂着嘴笑，锦书戚戚道：“我真是对不住苓子，她出去了，我和她也说不上话，这辈子十成是见不着了，我心里那么愧疚，真怕她记恨我。”
 
大家都沉寂下来，见她眼泪汪汪的，大梅说：“不会的，苓子什么人你不知道啊，再说她是虚惊一场，不是全须全尾的家去了吗！倒是你，挨了这两板子，差点把小命葬送喽……听说那东西是太子爷送你的？”
 
锦书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会惹出这样的祸事来，知道的说我没算计，不知道的要说我拿太子爷的赏臭显摆呢！宫里人多嘴杂，背后指定要编排的，我怎么有脸走动啊！”
 
绿芜安慰道：“你别拿他们当回事就成了，这有什么。嚼舌头的都是眼热你的，这事换在别人身上可不是够得瑟的！”
 
入画有慈宁宫最典型的脾气，说话和大梅子一样直截了当，她手里码着彩笺，嘴上还附议，“可不！太子是其次，说得最热闹的是万岁爷那头。咱们万岁爷是什么人啊？可不像那些个好色皇帝！他对宫女都远着，连正眼都不带瞧的。我听乾清宫当差的小姐妹说，不管是茶水上的还是司衾的，向来是肉皮儿都不让碰一下，有贴身的差使一概是太监服侍，规矩成那样世间难找，可对你就不同。”
 
锦书心跳漏了两拍，面红耳赤地说：“我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别瞎说！”
 
入画吊高了嗓门，“我瞎说？瞎说是‘这个’！”
 
大家看她比了个王八的手势出来都哄笑，“这蹄子疯了，哪里学来的痞气儿。告诉老祖宗去，叫她到园子里顶砖。”
 
“说正经的，破五那天万岁爷带你出去了？”入画小声地问。
 
锦书被吓得脸色煞白，“你打哪儿听来的？”暗里思忖，皇帝不是不叫往外说的吗，谁走漏了风声？神武门上的护军？还是顺贞门上的太监？她瘟头瘟脑地傻瞪着桌上的笸箩，半天又补了一句，“老祖宗知道了吗？”
 
众人看她神情恍惚，便互换了个眼色。大梅道：“这事儿你得谢谢春荣，话到她这儿就打住了，崔总管也吩咐不叫往老祖宗耳朵里传，至于那些来请安的主子和小主们，往没往老祖宗跟前递话就不知道了，这几天都是春荣在里头伺候的。”
 
锦书哦了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怎么就怎么吧！皮肉之苦也受过了，王保再让掌刑的多来两下子，气儿续不上，也就过去了。她倒用不着担心会活受罪，下回再犯在皇后手里，她肯定得下死手一气儿弄死她，不会叫她吊着口气等着谁来救了。
 
“我有桩事想不明白。”大梅一本正经道，“万岁爷出宫用的车我见过，单乘单
 
座儿，你们俩怎么挤下去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屋里每个人都巴巴地看着她，锦书闹了个大红脸，打着愣地讷讷，“说什么呢！”
 
入画啧啧道：“说说呗，是万岁爷搂着你坐的？还是坐万岁爷腿上？”
 
几个人暧昧的眯起了眼，拿皇帝当话题那可是藐视圣躬的重罪，不过既然没外人在，打听打听也没什么。实在是，这事儿多叫人稀罕哪！皇帝弱冠御极，在宫里简直就是天一样的存在，他又是个深藏不露的脾气，似乎没什么个人情绪。在太皇太后面前是孝子慈孙，在妃嫔们面前是不偏不倚的丈夫，在宫女太监面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要说他对着个女人笑，把谁捧在膝头上坐，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恐怕连皇后都没得过这殊荣吧！女孩儿们凑在一起就爱聊这个，不把真相挖出来，就像对不起自己似的。
 
锦书只愁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绿芜道：“别逗她了，瞧把人臊的！”
 
入画说：“咱们得不着圣眷，连过过耳朵瘾也不让？”说着又缠上来逼问，“再不说，可别怪咱们严刑拷打啊！”
 
锦书避无可避，只得支支吾吾道：“那车里头宽绰，两个人也能坐。”
 
众人很败兴，看着都有点蔫，唯独大梅说：“肩挨着肩，也够可以的了！咱们万岁爷膀子宽，你靠着，是不是特踏实？”
 
锦书怔怔道：“我多早晚靠来着？人家是主子爷，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再说我是跟着伺候，又不是跟着遛弯……”
 
入画嗤之以鼻，“怎么不让我跟着伺候啊？你别矫情啦！得了便宜还卖乖！”
 
屋里正聊得热火，外面隐约有人喊，“崔总管在不在？”
 
这会儿正是太皇太后沉沉好眠的时候，锦书怕惊了驾，忙推开窗屉子看，“谁在那儿喊，怎么不懂规矩？”
 
月台下的宫女跑上来，进了值房福了福道：“给姑姑们请安了，我找崔谙达呢！”
 
说起崔总管，锦书方察觉自打她进了慈宁宫就没见着，便问她们：“总管哪儿去了？”
 
大梅说：“可能是要变天，崔谙达今儿腿疼得厉害，回下处去了。”
 
锦书心里一急，记挂着他身边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回头抽了空得去瞧瞧才行。
 
绿芜对那宫女说：“你是哪个宫的？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
 
小宫女瑟瑟道：“我是长春宫的，是有要紧的事……”
 
入画不等人家说完就呸了口，“凭你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老祖宗正歇着，你吵醒了她还想活不想活了？”
 
那小宫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着头说：“奴才错了，奴才急着给太皇太后回好消息，一时忘了时候，请姑姑们恕罪。”
 
大梅看了锦书一眼，长春宫有什么好消息？大抵是通嫔生了吧！于是朝锦书努了努嘴道：“这是掌事姑姑，你有事和她说也一样。”
 
那小宫女对锦书磕头，“姑姑好，咱们通主子午正生了个皇子，嬷嬷命我来回太皇太后的。”
 
锦书点头应道：“这真是个好事儿！你起来吧，老祖宗这会子正睡着，等起身了我一定回禀。”
 
小宫女俯身道谢退了出去，入画道：“真是咋呼，生了个儿子怎么了？宫里皇子多了，又不是头一个，用得着这样吗！”
 
锦书笑道：“那可是龙子，天皇贵胄，你仔细祸从口出。”
 
绿芜对入画道：“这你就不懂了，太皇太后自然是喜欢皇帝子嗣越多越好，但凡生了皇子的，总少不了赏赐晋位份。”
 
“说起这个，通主子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大梅边整理红绳边道，“她刚进宫时位份低，好像只是个答应，后来踩着别人的肩膀一步步爬上来，如今娘家侄女是内定的太子妃，自己又生了皇子，总归是烈火烹油的美事。”
 
锦书心里沉甸甸的提不起劲来，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觉压得喘不上气儿，她抬手解了一颗扣子方松快了些。
 
这时窗外有人低声叫“锦姑姑”，听口音带点东北味儿，锦书知道是下值房的二等宫女小娟。照规矩次一等的宫女不许进上值房，要进得有大宫女许可才行，她既喊她肯定是有事，锦书答应了声，“进来说话吧。”
 
小娟低着头，迈着小步，手里捧着一双五福捧寿的鞋，走到锦书跟前躬了躬腰，毕恭毕敬地把鞋呈上来，“这是我孝敬姑姑的，您试试吧，看合不合脚。”
 
锦书大为意外，次等宫女给大宫女做针线是常有的，可自己掌了事儿之后从没有对下头的人有过这种要求。她双手接过来，笑道：“难为你想着我，谢谢。”
 
小娟垂着眼睛道：“咱们在姑姑手底下已经过的是好日子了，要是不知道讨乖就是不知趣儿。再过几天是花朝，各宫的主子宫女都要在一处玩，要是叫她们瞧见咱们宫的姑姑连双蝙蝠鞋都没有，倒要叫她们笑话。”
 
入画笑道：“好丫头，真懂事儿！锦姑姑的有了，荣姑姑的呢？”
 
小娟说：“不能短了荣姑姑的，守月已经送到南三所的梢间去了。”又对锦书道，“姑姑试试吧，要是小了我就拿回去抻一抻，过两天一准儿合脚。”
 
屋里都是极熟稔的人，又都是女孩儿，锦书也不回避了，利索蹬了脚上的鞋。小娟蹲下来伺候，托着花盆底给她穿上，小心翼翼地问：“姑姑，怎么样？”
 
锦书很是欢喜，喜滋滋道：“你真巧的手，大小刚好，倒像是照着我的脚做的。”
 
小娟看似松了口气，也笑道：“姑姑上回趟水踩湿了鞋，放在炭盆子边上烤来着，我比着大小画下来的。”
 
“怪道呢，难为你周全。”锦书说：“有这一回，我明白你的心就成了，往后用不着再做了，做这鞋的苦处我知道，三更灯火五更鸡，起早贪黑的。”
 
小娟哎了声，又说：“姑姑明年要还是咱们的掌事儿，我这活计逃不了，还给姑姑做。”说着一甩大辫子出门去了。
 
屋里歪着打络子的几个人调笑起来，“这丫头不孬，瞧这话说的！敢情算准了明年你不会在慈宁宫了。”
 
锦书翻着个儿地看这双鞋，随口应道：“她是这个意思吗？你们别曲解人家。”
 
入画说：“曲解什么？不论哪位主子爷，怕是都不能让你在慈宁宫里待久了的。”
 
锦书不理她们，引了线穿针，脑子里却闲不下来，炒豆子似的来回焯，一会儿是皇帝，一会儿是太子，那两张肖似的脸渐渐融合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是谁来了。
 
案上的自鸣钟嘀嗒地响，春天本来就容易犯困，入画她们手上的活儿不赶急，一个个都倒在炕上打起了盹。锦书撂下花绷子出门去，远远看见崔贵祥手下的跟班太监留金在铜茶炊那儿，打着呵欠坐在檐下的春凳上，一口一口喝着酽茶醒神儿。
 
张和全正在给紫砂炖盅看火，她走过去给他请个安，“谙达忙着呢？”
 
张太监起来还了个礼，“是锦姑娘啊，身上的伤都大好了？”
 
锦书道：“劳您惦记，都好了。”
 
留金扶正了帽子，赶紧给她见了个礼，“姑姑吉祥。”
 
锦书应了一声，到那二板凳上落座，和张太监闲聊了两句，便有意无意地问留金：“我是晌午才回来的，听说崔谙达腿上的毛病又犯了？”
 
留金说：“可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得折腾上几天，他腿上的痼疾还是当年随先帝爷攻怀来时作下的。数九寒冬给大军送手谕，大雪封了山，在河面上来回爬着走，不冻出毛病来才怪呢。”
 
原来促成改朝换代这件事上崔贵祥也出过一份力，锦书有些失望，可转念想，他是替主子效命，大邺二百多年的基业由荣转衰，有人取而代之是早晚的事，这能怪谁？没了国不要紧，她是个女人，心里装不下万里江山。她独在意的是家里人，父母亲，兄弟们，只可惜连他们都没了，自己孤单单一个人，真是无限的凄凉。
 
“我这儿脱不了身去瞧他，眼下他跟前谁在看护着？”锦书端坐着问。崔贵祥也算对得住她，救了她一回命。在这深宫里有个人帮衬总是好的，自己领他那份情，在日常生活上多关心他一些，也不枉叫他一声干爸爸。
 
留金想了想道：“我才刚上谙达榻榻里去过，他的一个徒弟在，另两个都当着值呢。”
 
锦书问：“请大夫瞧了没？”
 
“大约是瞧过了，铜吊上熬着药的。”留金笑道，“姑姑有心了，回头我下了值还过去，一定替您带个好儿，谙达感激您哪。”
 
锦书淡淡道：“那不必，你给我带话给谙达，我今儿不上夜，可交了差事宫门都下钥了，怕来不及过去，明儿我起个早上体和殿去，请谙达好生养着。”
 
留金道是，三个人边吃茶边逗牙签子，直到暖阁里有击掌声传来，锦书方辞了他们上值去了。
 
万岁爷回銮，大架势！满朝文武都上午门迎驾去，打响鞭儿，放炮仗，山呼万岁，热闹非常。
 
锦书挎着红漆食盒从寿膳房出来，听见神武门上鸣钟就站住了，一百单八下子，春巡完了吗？扳着手指头算计，前后也就六天工夫，这趟跑得真够着急的！
 
琢磨归琢磨，她也不甚在意，内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忙活的是那些大人们，过了几天松泛日子，这会儿又要紧着了。不过看时候才刚过辰时，西山大营到城里，路程虽不十分远，人马多，又是仪仗又是銮卫扈从，还有好几位小皇子要仔细，这一路中途不歇也得一天的脚程，可眼下宫门上落了钥才不久，仪卫就到了午门上，莫非还是连夜赶路的吗？
 
进了二月，惊蛰过后一天暖似一天，风扑在脸上都是绵软的，只是雨水更多起来。今天没有日头，天上阴沉沉的，隐约有零星的雨丝飘落，她抬了头看，衬着夹道的红墙黄瓦，阴霾厚重得要压下来一样，用不着说，又得有一场大雨了。
 
她加紧了脚步往体和殿赶，时候不多，昨晚还是春荣独个儿侍寝，大梅在更衣室外头照应，别的能替，敬烟上替不了，她得快着点儿，探过了崔总管好上值去。
 
体和殿在储秀宫边上，锦书沿着甬道走，路上遇着好几个以前在掖庭时同院住的宫女，她们围上来搭讪，问长问短的，又扯她的春袍子看，手指在掐金丝绸子的滚边上来回的抚摩，羡慕地说：“到底是不一样了，您得了高枝儿，连衣裳都比咱们贵气。在慈宁宫里当差横竖长脸子，旁的宫里的那些个姑姑算什么呀，给您提鞋都不称头！”
 
锦书蓦然发现她们称呼她也用上“您”了，以前在杂役房时，她们成天拿又零碎又费时的活给她做，见了面连名字都不叫，不是“喂”就是“哎”。如今不同了，话里用敬语，都来恭维你，羡慕你，可见宫里人就是这样势利，只要你得了一点道行，以前不对盘的人也像苍蝇似的围着你乱转。
 
锦书也虚头八脑地应承，“哪里哪里，都是老祖宗的抬爱。”
 
她身上的那点消息她们自然也听说了，嗟叹之人有之，不屑之人有之，嫉妒之人有之……前面人说话，后面人兜天翻白眼，她都瞧在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她也想明白了，要是活在人家的框框里，那还不如不活！活着干什么？为自己还是为别人？何况有人夸你，就肯定有人背地里骂你，她又不是银子，做不到个个都喜欢。
 
随口应付几句就完了，她挺直了脊背，扬着脸儿，提着食盒朝体和殿里去。管她们怎么议论，爱谁谁吧，孔夫子还堵不住悠悠众口呢，自己哪儿比得过圣人去！
 
体和殿的东梢间在一排花红柳绿的掩映里，先头天冷，园子里的花草都委顿着，看不出有什么得人意儿的，现在花朝节将近，抽穗冒芽都齐全了，猛然一看怪稀罕的，真是个清幽雅致的好去处。
 
耳房的门开着，她迈腿进去，空气里混杂着安息香的味道，窗户密闭着不透气，感觉有些闷。
 
今天伺候的人是添禧，是崔贵祥收的二徒弟。他从内间迎出来，笑着拱手，“哟，咱们姑奶奶来了？”
 
锦书蹲了蹲身子，“师哥好。我干爸爸怎么样了？”
 
添禧接了她手里的提盒引她进去，边走边道：“昨儿太子爷打发太医正来给师傅瞧了腿，那位太医真有点本事，找了个穴位推拿，等搓热了扎针放血，直放了小半碗去，都是黑色的淤血，说这回能保师傅三年不犯毛病。”
 
“虽说不能根治，可这样也尽够了。”锦书说着绕过槛窗进内间，一眼就看见躺在炕上的崔贵祥，忙道福喊了声干爸爸。
 
崔贵祥是天生的水泡儿眼，这一卧床更肿得厉害，他眯缝着眼勉强撑起来，笑道：“小锦儿来了？”
 
锦书听那一句“小锦儿”，真是说不出的暖心暖肺！她吸了吸鼻子，甚至有点要哭的意思，当年父母亲私底下就是这么叫她的，后来他们都过去了，再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崔贵祥瘦长个子，铺盖卷不太够，褥子短了一截，脚背都露在外头。锦书给他拉了拉盖被，道：“您病着，我没能立刻来看您，是我的不是，您别恼我才好。”
 
“哪能呢！”崔贵祥和煦道，“人都说当上差的风光，却不知道咱们有多辛苦，鸡零狗碎的事儿那样多，一时一刻也离不了，我还能和你计较这些个？”
 
锦书抿着嘴笑，回身揭开食盒盖子，从里头端出一碟青花盘装的点心来，朝他跟前敬献了说：“我知道您爱吃驴打滚，赶早托寿膳房瞿师傅给开了个小灶，还是热乎的，您吃两块？”
 
没话说的！崔总管就是胃口再不好，瞧着闺女的一片孝心也不能不吃。大约是心绪开了，用起来特别的香甜可口。他连连点头，“做得不错，经吃。你拿几块给你师哥送去，他受累了，昨晚守了我一宿。唉，这是我那干儿子都没办到的事，我这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以前对他没怎么上心，谁知道危难的关口全仰仗他了。”
 
锦书应了声，把吃食送到外屋去时，看见添禧和衣倒在躺椅里呼呼睡着了，便扯了毡子给他盖上，还回耳房里伺候崔贵祥吃喝。
 
崔贵祥慢慢用了一碗杏仁酪，抹着嘴道：“四月二十六是高皇帝的生忌，太皇太后要打发人上昌瑞山守陵，你怎么说呢？是愿意去？还是留在宫里？”
 
锦书不假思索道：“我愿意去，干爸爸，您好歹给周全，名单里头列上我。”
 
崔贵祥叹了口气，“你要是去了，我身边就没个贴心的人儿了，说实在的，我是打心眼里的舍不得。还有太子爷那儿，你对他怎么样呢？去了昌瑞山就回不来了，你想好了？”
 
锦书喉头哽了一下，稍仰了仰头把眼泪吞了回去。去了穿红的还有戴绿的，他是太子，多少名门闺秀等着和他结缘，自己算什么？充其量是幼年时候的玩伴罢了。太子还年轻，他有满腔的热血，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等年纪再长些，下头的诸位兄弟都大了，凤子龙孙，里面有的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届时就比姻亲，拼身后老丈人的势力，她能给他带去什么？没的为了一时的爱，拖累了他的下半生。
 
“他自有良缘佳配，我去了，对他才好。”锦书苦笑，“我就是留在宫里，您瞧着吧，到最后也不能在一起。与其两个人纠缠苦闷半辈子，不如各自散了，对大家都有益处。”
 
崔贵祥听了她这话辛酸不已，“你看得透彻，我也没话说了，只不过派去守陵的人员花名册要上呈万岁爷御览，太皇太后这里没得说，但万岁爷那儿是个坎儿，你……”
 
锦书怔住了，怎么还有那一关呢？要他朱笔御批，他要是不答应，想什么辙都没用。不过倒也用不着把自己看得太重，人家未必把她瞧在眼里。她坦然道：“我又不是哪块名牌上的人物，既然太皇太后这儿放人，万岁爷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横竖先写上去再说，倘或批下来了就是我的造化了。”说着又哀哀看了崔总管一眼，“这紫禁城里没哪样是叫我留恋的，出去了天高地大才是自在人生，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您，亏得您这么帮衬我，我管您叫干爸爸，却没在您跟前尽孝道，我对不住您。”
 
崔贵祥笑道：“什么是大孝？闺女和儿子不一样，平常能搀扶一把，说两句体己话，就比什么都强了？。”又说：“我听见神武门上鸣钟了，是万岁爷銮驾回朝了？”
 
锦书道是，“不知怎么是这时辰回銮。”
 
崔贵祥也不言语，他自然是知道原因的，皇帝给太皇太后递平安折子时，李玉贵偷着让笔帖式传了口信给他，宫里的动静皇帝了如指掌，锦书挨了几板子，伤了几分皮肉，吃什么药，睡什么床，无一不晓。这会子火急火燎赶回来为的是什么，明眼人一打眼，门儿清！
 
依着他瞧，锦书想到昌瑞山避祸去，这事儿恐怕难成。皇帝是个怎么样的脾气？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封世子，统领大军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然后位极九五，坐拥天下。他是个内向而固执的性子，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谁劝也不中用，他能放锦书出去？就算顾忌太子，他情愿把她圈禁到死，也不会让她到那千百里以外的皇陵去。
 
“你听我的劝，若是御批准了，你就走吧，不用牵挂我，先在山上守几年，等风头一过我想法子把你弄出去。”崔贵祥耷拉着嘴角说：“可要是万岁爷那里不放手……那就是你的命，你这辈子注定是要在这高墙里的，谁也别怨，好好的，用尽手段也要活下去，成不成？”
 
锦书听到最后一句到底是哭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打湿了膝头的夹袍子。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来，边哭边道：“干爸爸啊，我心里忒苦了！这么下去活得太累了，我连一个至亲的人也没有，就只有您护着我了。”
 
崔贵祥被她说得动容，不禁红了眼眶，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你不用说，我这儿明镜似的。这世上啊，苦人多！咱们算好的，吃喝不用愁，况且你还有太子爷的关照，说得白一点儿，还有圣眷，真要论起来，什么都不用怕。至于那些争斗，宫里有，宅门里有，就是寻常人家也有，往哪儿逃是个清明世界呢？踏踏实实的，人生也就几十年，白驹过隙，转眼就到头了。”说罢笑了笑，“你还小，我和你说这些没旁的意思，不过是要让你明白这个理儿。”
 
锦书点点头，“我都听您的。”
 
崔总管说：“时候差不多了，你赶紧上值去吧！换个笑模样，万岁爷回头指定到慈宁宫请安，别叫他看着揪心，到时候又出麻烦事儿。”锦书应下了，蹲身行礼拜别崔，才跨出门槛上廊子，头顶上隆隆的春雷震耳，眼看着要下雨了……
 
入画托着个小洋漆茶盘，盘子里是一把十锦自斟壶和两个成窑五彩蕉叶杯，身后跟着三个小宫女，各捧着缠丝白玛瑙碟子、金镶双扣玻璃扁盒、大荷叶翡翠盘，器皿里是各色吃食，排成了一溜正朝明间里去。
 
瞧着是有客到了，锦书叫住入画问：“谁来了？”
 
入画停了脚步凑过来说：“是皇考定太妃，庄亲王的生母，才从云南回来的。那可是个大宝贝儿，太皇太后笑得肚子疼呢，你快进去吧！”
 
锦书哦了声，跟着进了偏殿里，恭恭敬敬给太皇太后行礼，伺候着布了茶水，等转到定太妃跟前时肃下去请了个双安，说声“太主子吉祥”。
 
“快起来。”定太妃很是和善，伸手抬了一下，仔细盯着她瞧，半晌方道，“这丫头面善，哪里见过似的，抬头我瞅一眼。”
 
锦书趁机也打量起这位逍遥太妃来，那张脸啊，说不出的有意思，五官都是圆的，圆脸盘儿，圆眼睛，嘴唇丰厚，冷不丁一看也是圆的。最好玩的是眼角贴了张膏药，指甲盖大小，竟也是圆的！
 
锦书没见过这样的太妃，宫里颐养的老太妃也好，先帝爷留下的太妃太嫔也好，个个端着架子，就像年画上的菩萨，庄严肃穆，更别说往脸上贴东西了。这位太妃圆圆润润的，又富态又喜感，叫人一看就自然而然的欢喜。
 
定太妃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想，嘟囔道：“哪儿见过来着……”
 
太皇太后磕着西瓜籽说：“别琢磨啦，她是慕容家的老十五，敦敬贵妃的侄女儿。”
 
定太妃恍然大悟，“怪道呢！”伸了手笑呵呵道，“原来还是亲戚哪！来、来，多大了？”
 
这皇宫里从没人管她叫过亲戚的，锦书慢吞吞挨过去，蹲了蹲答道：“回主子的话，奴才今年十六了。”
 
定太妃啧啧道：“大好的年纪！和我们亭哥是同辈儿的……”她突发奇想对太皇太后道，“额涅，奴才和您讨了她，把她配给亭哥儿怎么样？”
 
屋里人瞬间僵住了，锦书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一来就讨人哪？太皇太后嗓子里咕的一声，像是呛着了，捧着胸口大咳起来，把一屋子人都吓着了，又是顺气又是拍背，伺候着喝茶润了嗓子，折腾了半天这才好了些。
 
太皇太后指着定太妃道：“你这人真够不着调的，你还嫌媳妇儿少？亭哥儿一个接一个地往家娶，庄王府就要放不下啦！”
 
定太妃悻悻道：“我不是瞧她合眼缘嘛！”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你啊，但凡齐头整脸的，你哪个不合眼缘来着？不是我说，妻妾多未必是好事，暗地里掐得死去活来，你只顾做太平婆婆，真要闹起来了你就成了锯嘴的葫芦，我这个丫头可不能去遭这个罪。”
 
定太妃低头扶了扶彩帨，叹息道：“亭哥媳妇都走了三年了，也该续弦了。您瞧瞧他房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清倌人出身的、乐奴、小戏儿，一天到晚的吹拉弹唱，我还没死呢，哭丧送殡的闹谁啊！”
 
锦书歪着脑袋哭笑不得，这位太妃想法与人殊，庄亲王好歹是铁帽子王爷，要娶填房还不容易！她如今也不是什么好家世的，怕还不如那些人呢！讨她干什么？回去做正经王妃？那不委屈坏了庄王爷？
 
太皇太后不像定太妃，她想得多，想得深，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放在刀口上她都舍不得。锦书再乖巧，到底还是把利刃，知人知面不知心，防着点总没错。于是她笑道：“那得问问亭哥儿的意思，他一个人过得自在快活，遛鸟遛狗养蝈蝈，你硬给他塞个媳妇，他未必感念你这个母亲的苦心呢！”
 
定太妃虽然大剌剌的，却也是个知情识趣儿的人，太皇太后既然推脱，自己也该顺着台阶往下滑，再死磕就是不知进退，该惹人嫌了。舌头打个滚，话锋一转又谈起了云南的轶事见闻，尽是些平常听不见的新鲜事。什么八十岁的老太太生儿子，又是什么神仙赶庙会，还有南边办喜事怎么闹洞房之类的，总之光怪陆离。她又生了张巧嘴，讲起故事来抑扬顿挫，像说书似的好听，三两下就引得满室欢声笑语。
 
屋里众人只顾陪太皇太后高乐，崔总管又病着，外头没个人照应，那头皇帝和庄王爷来了，除了两个站门的小太监和廊子底下当值的宫女，明间里面压根没人出来接驾。皇帝也不恼，他如今心情很是急迫，听说锦书回原处当差了，文武百官散了之后就直奔慈宁宫而来。
 
李玉贵看不对劲啊，怎么没人相迎哪？他扯着破铜锣嗓子号开了，“万岁爷班师还朝，来给太皇太后老佛爷请安啦！”
 
里头正说得热火朝天，天上又是电闪雷鸣的，虽知道皇帝今儿肯定得来，可料他也不会走在雨里，连太皇太后也没上心。
 
锦书是个妥当人，春荣下了值，她还兼着管事的差，不能像入画她们那么太平无事，她得处处留意，这就是崔贵祥说的，当上差的苦处。廊庑上的雨搭全放了下来，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可隐隐听见有人声儿。她弓腰在太皇太后耳边回禀道：“老祖宗，外头好像有事儿，奴才出去瞧瞧。”
 
太皇太后谈性正高，只摆了摆手就应了。锦书捏着帕子从垂花门上出来，沿着抄手游廊一直走到正殿前的雨搭开口处，这才看见御前太监们撑着黄罗伞，护拥皇帝从慈宁门上过来，已经到了高台前，正要迈步上来，抬头瞥了她一眼，脚下竟站住了。
 
庄亲王原本是跟在皇帝身后的，前面顿住了步子倒引得他好奇了，侧跨出列放眼一看——
 
哟！台阶上站了个清秀佳人，一袭水绿色的夹袍，外面罩了件纹彩舒袖马褂，高高的狐毛出锋黑云锦领子，衬得粉嫩嫩的小脸白若凝脂。那颜色，水葱一样的讨人喜欢，放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已经是头等出挑的了。
 
李玉贵回身使了个眼色，庄王爷明白了，就是这位正主儿，搅得皇帝满腹的委屈牢骚，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照这样貌看来，皇帝为她失魂落魄倒也不冤枉，可瞧那眼里波澜不惊的神色，他们俩还真是棋逢对手，相见恨晚。
 
皇帝冷着脸，乌沉沉的眸子里恍惚有怒意。锦书心头突地一跳，面上只作镇定，规矩的跪下稽首，“奴才恭迎圣驾。”
 
皇帝走上高台，不叫起来，在她面前也未作停留，一抖袍子，下摆的海水江牙八宝立水哗啦一响，即迈开步子朝着偏殿里去了。锦书跪在地上惶惶不安，也不知道哪里触怒了皇帝，暗琢磨大概是接驾接晚了，惹得天颜震怒了吧！
 
一双蟒纹皂靴在她边上停住了，头顶上一个低沉的声音飘下来，“地上潮，仔细伤了身子，起身吧。”
 
想必这位就是庄亲王吧！锦书磕了个头，“给王爷请安。”
 
庄亲王嗯了一声，那丫头低眉顺眼地站起来，凑近了看更是叫人挑不出瑕疵。庄王爷不由一叹，慕容家的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瞧这双眼睛长的！大双眼皮儿，眼梢微微的飞扬，这不是最受待见的桃花眼嘛！好家伙，这要是回眸一笑，还不得要了人半条命吗！
 
听说她养伤是在景仁宫，万岁爷嘴上不说什么，可他做兄弟的心里明白，这回的醋是吃大了，还不定怎么收场呢！他收拾起了赏玩的心，正色道：“今儿万岁爷不太高兴，脸上不是颜色，你沉住气，进去小心伺候着。”
 
锦书躬身应个嗻，跟在庄亲王身后进了殿里。皇帝早和太皇太后、定太妃见过了礼，这会子正坐在圈椅里喝茶，垂着眼也不看她，神情上看似从容，只是脸色略泛青白，太皇太后问路上可还顺遂，他答道：“托老祖宗的福，这一路都好，三营的军纪严明，朕巡视下来也甚满意。请老祖宗放心，有这三座亲兵大营坐守，京畿必然固若金汤。”
 
太皇太后笑着说好，皇帝故作轻松，短短六天就打了个来回，所思所想到底是什么，太皇太后再了解不过。进了慈宁宫得挂笑脸子，皇帝的嘴角是吊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憋着不瞧锦书，愈发显出他的愁肠百结来。
 
定太妃和庄亲王说起了丰台的牡丹，“这月份移栽再好不过，怪您上回没叫我去，要不非得运上一车回来，拿来装点园子多喜兴儿！”
 
皇帝和庄亲王兄弟情深，对定太妃自然也是极敬重的，忙道：“儿子这就打发人办去，赶着花朝节前能到庄王府。”
 
定太妃太满意了，她点着头道：“还是皇上好，不像咱们庄王爷，如今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转头喝了口茶，视线又落在锦书身上，捅了捅庄亲王道，“你瞧那丫头怎么样？”
 
怎么样？皇帝心里的宝贝疙瘩，能孬吗？庄亲王摸摸鼻子说：“齐全！好！”
 
这下定太妃高兴了，她对太皇太后道：“额涅，您可听见了，亭哥儿说好呢！”
 
太皇太后绿了脸，敢情是块牛皮糖，点不透还甩不掉了！不是摆明了不答应了吗，怎么还提？往南边去了趟，热坏了脑仁了？
 
庄亲王摸不透，斜眼看皇帝，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干什么呀？”
 
定太妃笑嘻嘻道：“我喜欢这孩子，你快和老祖宗讨了迎回家去。”
 
庄亲王一听大惊失色，他这娘可真成！缺心眼儿到这份上，不是把她亲儿子往火里推吗！皇帝和太子都快闹崩了，他再掺和进去，这日子没法过了。别人是没看见，自己跟在万岁爷身边这几天，什么都明白，一提锦书，万岁爷就是一副蛇蛇蝎蝎老婆子架势，这会儿锦书纵是块金子，他也不敢往家搬啊！
 
庄亲王号道：“我的亲娘嗳，您别裹乱成吗？家里屋子不够住的，我还得另盖园子呢！”边说边偷着扯定太妃的坎肩，背着皇帝挤眉弄眼一通暗示，定太妃杵着发怔，终于省过味儿来了，干咳了两声便作罢了。
 
皇帝隔窗看着外头，雨帘下得密急，伴着风，雨搭在檐下来回的摆动，不时撞在雕花立柱和围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脑子里茫茫然一片，耳边有太皇太后和庄亲王说笑的声音，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牵肠挂肚了六天，连做梦都想见她，如今她就在面前，他却又妒又恨，不愿再看她一眼。
 
皇帝嘴里像衔了黄连药丸子，舌根一路往下苦，五脏六腑仿佛泡在了卤水里，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真想问问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她在景仁宫住了这几天，和太子定然是突飞猛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敢想，不敢问。孤男寡女？他要是能拿出手段来，她慕容锦书都够活剐上三回的！
 
落难帝姬，皇子救美，多么朗朗上口的桥段！然后呢？海誓山盟，以身相许，这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结局。自己是个局外人罢了，充当的是什么角色？灰头土脸的失败者！其实祈人并不在乎女人丢身子，可她丢的对象是他儿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古兄弟间互赠女人没什么，父子间就不成了，唐明皇干的那点破事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几辈子，自己背不起这骂名。
 
他浑浑噩噩想着，心思百转千回。其实她但凡对他有那么点子意思，自己也不是个畏首畏尾的人，要给她个名分简直易如反掌，太子那里他也有法子摆平。只可惜了，她对他的恨是烙在骨头上的，她不愿意跟着他。几天不见，他自己早乱了方寸，她呢？站在高台上，直直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可里头看不见有什么情绪波动，似乎看见的只是个不太相熟的路人。
 
太皇太后叫了声“皇帝”，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应道：“皇祖母有什么吩咐？”
 
太皇太后脸上似笑非笑，说道：“外头下这大的雨，我打发人过去传话，说你才回銮，路上必然辛苦，不叫过来请安了，响晴天气咱们祖孙再聚也是一样，可他们回来说已经起驾了。道儿上可淋着了？”
 
皇帝心道太皇太后怎么的了？坐了这大半天的才想起问淋着没有，因笑道：“老祖宗放心吧，这么多人跟着，又是油衣又是华盖的，并没有淋着。”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这样方好。可见过你母亲了？”
 
皇帝道：“孙儿惦念老祖宗，况且老祖宗又是祖辈的老人儿，孙儿就是要参拜，也没有乱了次序的道理。额涅那里回头再去也使得。”
 
太皇太后刮着茶盖儿道：“通嫔昨儿大晌午得了个小子，母子均安，我得给你道喜了！这孩子落地的时辰好，论着序齿行十一，宗人府拟了几个名字呈上来，我瞧着那些字儿都生僻，不好，还是你这个做皇父的给老十一取一个吧！”
 
皇帝并没有太多的欢喜，面上照旧疏淡得很，稍想了想道：“午时生的，就叫东阳吧。”
 
太皇太后对锦书道：“上外头传个令儿，叫人给宗人府下旨，皇十一子赐名东阳，记档入玉牒吧。”锦书蹲个福领了旨就上垂花门外传口谕去了，等办好了还回来立在太皇太后身后伺候。
 
“通嫔这回是大功臣，你不知道，孩子大，她吃了很多的苦头。好在争气，没辜负我的心。”太皇太后说着，边上的小娟抱着大白子过来，老太太把猫往膝头上一抱，边抚边道，“你得了闲儿也过去看看，好歹是你们小夫妻的意思。”
 
皇帝听了“小夫妻”这个词发了会子愣，下意识看了锦书一眼，她低眼垂手侍立着，像泥塑木雕，半点喜怒皆无。皇帝心里只觉发寒，夔龙箭袖下的五指狠狠捏了起来，沉着嗓子道：“孙儿记住了。等收了雨给皇后传谕，叫她加倍的给通嫔放赏赐。”
 
只说放赏，那晋封的事儿算是撂开手了。太皇太后也不强求，又问：“孩子抱到哪个宫去养着？”
 
皇帝的嘴角扬了扬，“依着孙儿的意思，皇后自打有了太子后就再没有生养，朕瞧她也苦闷，只嘴上不说罢了。老十一就抱到坤宁宫去吧，皇后淑德含章，由她代为抚养，也是通嫔的造化。”
 
皇帝自有他的打算，皇后就是太闲了，才会整天算计着怎么作梗，怎么在他和锦书之间挡横儿，要是送个大小子给她，叫她整天忙不过来，她也就消停了。
 
太皇太后也允了，突然道：“我听说你在出巡的道儿上给个丫头开了脸，是不是有这回事？”
 
皇帝一窒，抬了头道：“是有这么回事。”
 
太皇太后没有为此不痛快，在她看来皇帝是太自律了，原当这后宫佳丽，不论是妃嫔还是宫女儿，只要是他瞧上的，没有不能上手的。他是一国至尊，平时政务丛杂，国事繁冗，在情事上也有限。这样正鼎盛的年纪，什么都循着礼法来，没的憋屈坏了。再说把对锦书的心思往别处挪一挪，也不是什么坏事。
 
“既这么也别耽搁了，留牌子记名吧，先晋个答应，过阵子再往上册封。”太皇太后说着看了看花梨大案上的更漏，“这雨下得大，别急着走，在这儿用了膳再去不迟。”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了个是，到了丰台的第二个晚上，他得知了锦书和太子整夜都在一间屋子里的消息。他心底恨出了血，想发狂，想杀人，满肚子的怨愤都撒在了宝楹身上。看着那张脸，他隐约找到了些安慰，就把她当锦书也成。死钻牛角尖是不能够了，退而求其次吧！他想也许可以忘了她，可是后来呢？回了宫，他又掉进这个怪圈子里拔不出来了。他的视线飘飘忽忽停在殿顶的彩画上，屋外雨声潺潺，伴着滚滚闷雷，春天果然到了。
 
太皇太后说：“难得齐全，皇帝和亭哥儿今儿歇着。我瞧时候还早，要不咱们抹两圈儿？”对定太妃道，“可惜皇帝不识牌，三缺一，短个人。”
 
这时候崔总管打外头进来给各位主子见礼，太皇太后问：“怎么不多歇两天？受了大罪了，那针眼儿还没合呢，又巴巴地来当差，回头受了湿气倒不好。”
 
崔贵祥自有他的想头，他躺在床上也没法子安稳，心里挂念着锦书，怕皇帝回来见了面又出什么事儿。他要是在跟前，不说别的，她年轻，有的方面顾及不到的，自己还能替她周全。
 
“奴才知道今儿万岁爷圣驾荣返，怕底下人没个头绪，还是回来料理着才放心。”崔边说边翻袖子，“这会子也好利索了，老佛爷别替奴才担心，奴才是贱命，摔打惯了的，在您身边伺候着，奴才才是归了位了，心里也踏实。”
 
定太妃抚掌道：“来得正好，凑一手吧！”
 
这几位牌瘾大，有麻搓，那是天塌下来都当被盖。小宫女送来了象牙牌，四个人围桌坐下，定太妃对皇帝道：“咱们失仪，可顾不上您了。”
 
皇帝浅笑道：“朕在边上瞧牌就成，你们只管玩吧。”
 
太皇太后哗哗搓着牌，一面抽了空道：“你路上辛苦，叫丫头伺候着睡会子吧。”
 
皇帝的目光移到锦书身上，她在太皇太后身后盈盈而立，脸色儿凉薄如水，像个玉雕的娃娃，美则美矣，却是彻骨的寒冷。
 
他心灰意懒，负手起身道：“老祖宗的牌资算朕一半儿，孙儿盼着您今儿手气旺，回头好给朕分红。”
 
太皇太后爽朗笑出声，“借你吉言，我可得仔细了，掉了链子可不成！”
 
庄亲王嘟囔道：“皇祖母快出牌！大哥哥又不是孩子，撒手叫他自个儿玩去。”
 
内廷之中都是自己的至亲，说话随意些，方有居家过着日子的感觉。皇帝知道庄亲王上了桌就不待见他，他一个外行人在边上只有讨人嫌，便道：“朕不吵你们，你们玩就是了。”说着朝南墙边的条炕前去，盘腿坐着，拿了本佛经研读起来。
 
锦书站了一会儿小声在太皇太后耳边说：“老祖宗，奴才到寿膳房看菜去，挑些家常的小菜好不好？”
 
“成。”太皇太后在她手上拍了拍，“就依着你的意思办，越是家常的越好。只一点，不要韭菜，春菜韭，臭死狗。”
 
锦书笑着应了，转身招窗下的宫女来侍立，自己敛了袍子打帘出去，临走看了南炕一眼，那炕上空空如也，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第九章 不减春恨
 
雨势很大，间或还有炸雷，那响动，说句糙话，真能把死人震活了！锦书打小就怕打雷，逢着雷雨天就蔫了，什么事都干不了，躲在床上让嬷嬷捂耳朵，要不就往耳朵眼里塞棉花。如今不行了，做人家的奴才还由得你捂耳朵？太皇太后喜欢四平八稳，响雷劈到你头顶上也不许动。她在里边咬牙绷紧身子忍着，到了外头就顾不得了，痛快的缩脖子打激灵，一手按着耳窝子，一手招廊上的宫女过来。
 
“姑姑。”小宫女屈屈腿儿，“听姑姑的示下。”
 
她说：“给我拿把油伞来，我得上寿膳房去。”又问，“你见着万岁爷了吗？”
 
小宫女摇了摇头，“没见着。”言罢赶紧取伞去了。
 
锦书站在正殿前看着雨帘儿发呆，胸口憋闷得难受，她抬手轻轻捶了两下。微一踅身，不经意间瞥见皇帝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着，长身玉立，昂扬之姿宛若天人，就那么眯眼看着她，脸上神色复杂难辩。
 
“万岁爷怎么在外头站着？仔细着了凉。”她说，一板一眼的蹲了蹲身子，“奴才伺候主子进暖阁歇着吧！”
 
皇帝微抬了抬下巴，冷声道：“不敢劳您的驾，您是太皇太后跟前的红姑姑，只要孝敬老祖宗一个人就足够了。”
 
锦书没遇着过这样的情况，一时有些懵了，傻站了半晌才道：“奴才愚钝，不知哪里办得不妥惹您生气，请万岁爷恕罪。老祖宗是奴才的主子，万岁爷更是奴才的正经主子，万岁爷有什么旨意，奴才即刻承办去，请万岁爷示下。”
 
皇帝莫名烦躁，他转身看着檐外的雨幕，狠狠地吁了口气儿。心道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她哪里不妥自己不知道，偏要叫他提点？这不是作践他是什么？他堂堂的万乘之尊，天威不容亵渎，却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哪里来的胆子！
 
锦书心里直抽抽，摸不着底，不知如何是好，看着那背影，只觉隔着宇宙洪荒那样的遥远。她很想问问，为什么他就是和她过不去呢？他缺乐子，哪儿找不着？旁的不说，就昨天来太皇太后面前哭穷的内务府司晨就很有意思，张嘴“您哪，您哪”，简直是口吐莲花，惹人发笑。为什么偏要寻她的茬？她原就像个消遣的玩意儿，愿意就搭理搭理，不愿意就撂开手去，眼不见心不烦就成了，何必每回都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生吞了她，杀又不杀，就这么虎视眈眈的，这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么！
 
小宫女取了伞过来，见他们在说话，吓得不敢挪动，只远远顿住了犹豫不前。锦书看她不愿过来，只得举步上前，才走了一步，胳膊给皇帝猛地拽住了。他瞪着她，凶态毕露，斥道：“你是哪里学的规矩？朕不发话，你敢擅自离开？”
 
锦书被他一喝涨红了脸，心里本来就油煎似的，如今往油锅里泼上一盆水，登时就炸开了。她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委屈归委屈，也不跪，身条儿挺得笔直。
 
皇帝看她那样愈发拱火，冷笑道：“你真有骨气，原来是朕小看你了！”
 
廊沿下但凡能听见他们说话的，早就敕剌剌跪了一地。锦书觉得丢了份子，犟劲儿也上来了，她板着脸乜他一眼，“请万岁爷治罪，奴才没有不从命的。主子是要凌迟还是暗鸩？再不济，奴才可以自裁，这会子一头碰死也成。”
 
皇帝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头指着她，渐渐不受控制地颤起来，“你……你，好个你！”
 
二总管长满寿和李玉贵猫在值房里偷着往那儿瞧，长满寿说：“大总管，这架势像要打起来了，咱们爬过去求主子息怒吧！”
 
李玉贵白了他一眼，“没眼色！你要邀功露脸也别挑这会子，作死不寻个好日子，怪道二把手当了五六年呢！你过去试试，我不挡着你升发，你去呀，看万岁爷不把你肠子踹出来！”
 
长满寿挠着头皮喃喃，“这怎么话说的？”
 
“不明白啊？”李玉贵缩回了头，叉着腰道，“万岁爷心里窝屈了五六天，回来不撒出来非得憋病了不可。你别操心，这通躁发不了多久。我是摸透了，他老人家对锦书不会怎么样，对咱们可就不一样了，你瞧他杀太监手软过吗？你要不想留着吃饭家伙了，你就去吧！”
 
长满寿被吓得连连摆手，“不去了，何必寻这晦气呢！”
 
那厢皇帝干瞪着眼，对锦书无计可施，他撂了句狠话，“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怕死就不说那些个顶撞的话了，锦书昂了昂头，纤细的脖子拉出个秀丽的弧度，眉间放得平平的，不冷不热地说：“万岁爷是要把我推出午门去，让全天下人看我身首异处的样儿？成啊，我擎等着护军来抓我。”
 
皇帝拿这死犟的脾气没辙了。认识她说久不久，可她的性子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实打实的吃软不吃硬。你要和她摆谱，她连命都能豁出去。他可不敢再往狠了说了，她的哏劲儿一上来，届时撞墙上吊，那可怎么好！
 
“谁说朕要杀你来着？你能不能改改你这臭毛病？”皇帝真怕她轻生，忙话锋一转道，“朕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宫人自戕是什么罪过？你要敢寻死觅活的，叫朕知道了，泰陵棺材里躺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得挖出来鞭尸。”
 
外面突然一个炸雷，就像活生生劈到了她的天灵盖上。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又倏地想起了眼下的处境，还有漂泊在外的永昼，一颗心就像被人揉碎了，结实踩了两脚似的，霎时就偃旗息鼓了。人在矮墙下啊，没法子。你再横能横得过皇帝去吗？认命吧，好好活着，兴许还能图一图将来。
 
她不情不愿地低头肃下去，“万岁爷您圣明，奴才听明白了。奴才谨遵圣意，不敢有半点违背。”
 
皇帝一看她服了软，自己也算挣回些面子，赶紧顺着竿子往下滑，便道：“成了，起身吧。再有下回，朕绝不容情！”又招呼远处跪着的宫女，“把伞拿来。”
 
那宫女打着颤的躬身把伞呈了上来，皇帝看着锦书问：“你这是要上哪去？”
 
锦书敛神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要上寿膳房瞧菜去。”
 
皇帝把伞接在手里，却并不递给她，对那宫女说：“再寻一把来。”
 
锦书颇感意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得垂手静待着。
 
李玉贵对长满寿一吧唧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儿吧？你要是去了，万岁爷脸上挂不住就得严办锦书，办完了心里又疼，然后就恨上你了，迟早得宰了你！要是咱们全装没看见，万岁爷在锦书面前压根摆不上谱，闹过一阵就过去了，这样多好，大家高兴。”
 
长满寿摇头道：“咱们爷成了这样，真没想到！”
 
李玉贵嗤笑道：“你等着瞧吧，这算什么？还有更出格的呢！指不定啊……”他朝坤宁宫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儿早晚也有受牵连的时候。”
 
这儿李总管侃侃而谈着，边上的长满寿哟了一声，“这是怎么的？万岁爷要上哪儿去？”
 
李玉贵回头一看，皇帝和锦书一人拿了一把伞，看那架势是打算撑起来啊。李大总管惊出一身汗来，着急忙慌按住头上的帽顶子，三蹦两蹿就飞奔了过去，难为他一把年纪了，还有个肥得流油的肚子，跑起来居然一点儿都不含糊。
 
他近前来打千儿，“主子，您这是要排驾？请主子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叫人升銮。”
 
皇帝斜着看他一眼，“别声张，几步远的地儿，用不着肩舆。”
 
李玉贵知道皇帝这是要和锦书走走散散呢，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叨扰啊，他点头哈腰赔笑道：“嗻。只是奴才瞧外头雨大，又是雷又是闪的，还是传人拿油衣来，奴才伺候主子穿上，没的溅湿了衣裳。”
 
皇帝听了眼一横，“李玉贵，你越发会当差了！”他又不是糖人儿，碰着点雨星子就会化了的。当年征战沙场，鸽蛋那么大的雹子打下来，照旧打马扬鞭顶风冒雪，如今反倒不成了，湿了袍子也不能够了。况且人家大姑娘也就一把油纸伞，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岂不磕碜死了！
 
李玉贵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吓得腿都拧起了麻花，颤颤悠悠打袖却行退后几步，给锦书使了几个眼色，那边跟个木头人似的没什么反应，隔了好一会才纳福道：“还是请万岁爷进暖阁歇着吧，奴才是往值房里去，拉拉杂杂的庖厨、杂役，万一哪个冒失的惊扰了圣驾，奴才就是下两回油锅都不够炸的。”
 
皇帝可不领她这份情，想了这么个冠冕堂皇地说道，不就是想撂下他吗？他还偏不让她得逞了！他清了清嗓门儿，“朕知道太皇太后爱吃什么，亲自过去瞧了才好。你什么都不用说，旁边伺候着就行。”
 
李玉贵在边上直念佛号，万岁爷对锦书啊，好有一比，是光手端热粥盆——扔了心疼，不扔手疼。锦书这丫头也忒不知好歹了，凭你什么金枝玉叶，都改朝换代了，眼下就是个奴才。万岁爷瞧上了正是脱离苦海的好时机，上头不嫌她丧气，她也忘了国仇家恨这一茬，两将就着多好啊！偏要这么憋着，娘们儿家，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儿！人说谋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帝篡了她亲爹的位又怎么的？古来多少女婿造老泰山的反？到最后日子不还得过吗！
 
天上雷声轰鸣，雨势倒小了点儿，皇帝边打伞迈步出去，边回头道：“瞧瞧这龙翻身，真是不一般！开春解冻了，你心思那么沉，横竖苦的是自己，还是看开些吧！泰陵上的事儿朕打发人去办了，不为旁的，就看在高皇帝曾在你父亲殿上为臣，朕心里也念着三分的情儿，况且还有皇考皇贵妃……”
 
他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转过脸看她，她眉眼间还是疏疏淡淡的，似拢着忧愁，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低低应了声，“奴才谢万岁爷恩典。”
 
皇帝略停了停，慢慢道：“估摸着六月出头就能完工，那时候还没往热河去，朕去和老祖宗说，让她给你放个恩典，容你上泰陵祭奠一下父母，也是你做女儿的孝道。”
 
锦书猛顿住了脚抬头看他，眼里的一簇光亮得几乎燃起来，“您说的是真的？”
 
皇帝嘴角绽出一朵花来，瞧着她满意，不知道带给他多大的欣慰。他颔首道：“朕从来不诳人。”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胸口起起伏伏，一阵喜、一阵悲，恨不能这会子就飞到泰陵上去，在父母坟头前好好磕个头，痛快放嗓子哭上一把，把她心里积攒了十来年的苦闷都倒出来。
 
雨声簌簌打在油纸提花的伞面上，皇帝在前头走，她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微微一转头就看得见那抹窈窕的身影，仿佛一道阳光直照在他心头，暖融融的，叫人舒坦。他暗暗地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能一直这么走下去，那就是他最大的造化了！
 
慈宁宫的寿膳房在东边的三所殿里，出徽音左门上夹道，朝北走，过了头所殿、二所殿，最后面那排红墙灰瓦的就是三所殿。
 
原本出了门过去并不算远，脚程快点儿一炷香可以打个来回。以往太皇太后突然来了兴致想吃个什么艾窝窝啊，或者是芝麻炊饼之类的，等得发了急就打发她去催。她通常一餐饭要跑两趟，也是快步地来，快步地去，并不需要耽搁什么时候。
 
哪里像现在！皇帝走得极慢，不像是要去给老祖宗吩咐菜，倒像是得了闲儿的逛园子，害得她只好在他身后跟着，又不能越过去。奴才给主子随侍，隔两三步的距离正合适。这是宫里的死规矩，近了怕扰着主子，远了怕贻误当差，离一丈，既能立刻听清吩咐，又不碍主子的手脚，再妥当不过。
 
这样是最好的了，隔得稍远，一个前头静静地踱步，一个后头默默地跟随，脚印踏着脚印，用不着说话，仿佛能够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去。
 
锦书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纷纷扰扰，也不愿去细究什么。恨也好，怕也好，这会子先撂开吧！犹记得头回在寿药房见他，那时候他一抬眼，简直是让她止不住的惊艳，那样的姿容无双！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能长成那样的，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呢？套句老太监说的，皇城根儿下的俊小伙儿。不是风吹倒的竿子，挺拔豪气，兼有一张漂亮的脸。好嘛！她那时候心怦怦直跳，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御医罢了，谁能知道他是皇帝呢！她缓缓长叹，可惜了，竟然是皇帝。
 
天边的响雷带着闪，那电光火石让人心惊，一道电劈下来，能把半个紫禁城都劈开似的。雨还在下，雨点子不算大，和秋冬那会儿不一样了，不很细密，个头分量却要足些个，一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啪啪地作响。
 
皇帝朝边上瞧，眼梢儿上再也看不见人影了，像是越落越远了似的。他脚下迟疑着，回了回头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一只手握着乌木的伞柄，衬得那肉皮儿像块又油又水的羊脂玉。
 
当真是无可挑剔，并不是一眼就让人失魂的绝色，那是种细腻温婉到骨头缝里的味道，越看越让人爱不释手。他驻足看着她，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想和她说说宝楹的事，他心里怪愧疚的，本来皇帝爱宠幸哪个女人，那都是天经地义的，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可对着她，他前头干的那点事儿就变得龌龊丑陋了，倒像是该对她忠贞不渝似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他有这个心，人家也不稀罕吧！皇帝做到这份上，真该大哭才对。
 
“万岁爷？”锦书轻轻喊了声。才出的徽音左门，甬道上空无一人，再走一段才到头所殿，这不前不后的怎么停下了？她顿步问：“主子有什么吩咐吗？”
 
皇帝现在是灶台上的抹布，什么酸甜苦辣都吃够了。她和他就无话可说吗？除了值上定下套路的那些话，再没别的了？
 
他微微叹息，“朕听说你挨罚了？”
 
锦书心头一跳，接口道：“主子怎么知道的？”皇帝垂下了眼，这算什么？他连她每天上几次药，进什么膳都一清二楚。
 
“别离这么远，说话也不方便。”他转身慢慢地踱，“朕原说让你随扈，要是跟着上丰台去，就没这趟灾祸了。”
 
锦书在他身旁走，腔子里一阵阵发紧，就怕他追究起那只镯子来，上回的怀表惹他生了那样大的气，这回又是个玉堂春，万一他怪罪起来，岂不又要害太子连坐吗！
 
“主子说得是。”她应道，“谢主子垂询，奴才伤得不重，这会儿又能活蹦乱跳了。”
 
皇帝转脸看她，“伤得不重？连气都不会捯了！再挨上两杖，朕回来你都已经发送了。”
 
她抿嘴一笑，“我是个奴才，发送什么？死了就埋乱葬岗呗，要哭啊，还找不着坟头呢！”
 
她是随口说，皇帝听着却不是这个味儿。太叫人后怕了，真死了可怎么办。也可能是她接话茬子接得太快，细品了品，皇帝脸上微微泛红，忙别过头去，悻悻道：“谁为你哭？大不了找大悲寺的和尚给你超度超度，也尽够了。”
 
她愣了愣，尴尬不已。怪自己没用脑子，这位是天字第一号，自己就是死十回，他也不会眨一下眼，更别说流眼泪了。她哈了哈腰，“奴才失言了，请主子恕罪。”
 
皇帝直视漫漫甬路，思绪飘忽着，只道：“罢了。朕御极近十年了，早就忘了怎么哭了。下回要仔细，一言一行都要留神，像这种话叫太皇太后听见，一顿掸把子逃不掉。”
 
锦书应个嗻，才发现自己忘乎所以了，下意识放缓了步子，沿着墙根不急不慢地走。青鞋踩湿了，从脚底心洇晕开，北京的初春还透着凉，袜子沾了水贴着十个趾头，寒意蚀骨。
 
皇帝皱起了眉，催促道：“你上了枷？怎么又落下了？脚下快着点儿。就咱们两个人时用不着拘着，想说什么只管敞开了说。”
 
锦书心道想说什么？什么都不想说，脑子里是个乱线团，哪儿是个头啊？她所思所想不过是交了这趟差，在太皇太后发觉之前，让这位万岁主子妥妥当当歇在慈宁宫的暖阁里，这样就齐全了。
 
皇帝最想问的话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含了半天到底是出不了口，便问：“老祖宗说了要什么菜？是湘菜还是粤菜？”
 
锦书说：“回万岁爷的话，老祖宗说不要韭菜，春韭菜太臭，能臭死狗。”
 
皇帝抿嘴笑，“老祖宗向来不爱吃韭菜，就是韭菜饺子也不成。以往在南苑的时候爱吃酸荞头，入了秋就吃螺丝，让膳房炒上一盘，坐在园子里的葡萄架下当小食吃。”
 
“是这话，春天属木，万物生发，该吃当造的春菜，吃好了身体顺势养生，整年都能平顺。”雨势又小了些，零星的几点，锦书把伞把儿扛在肩头，轻声轻气儿说：“其实这会儿的河鲜也不赖，要吃野生的那种，肉精道，吃多了也不腻口，像黄脚鱼立、鲚鱼，清蒸口味一流。”
 
皇帝焦躁的心思平稳下来，两人扯扯闲篇，肩并着肩地走，像诗词里说的，也无风雨也无晴，自有一番别样的滋味。
 
暂且什么都别想，别想她和太子的纠葛，只当没这回事。按理说他现下该放手了，再攥着也没多大意思，哪天太子来求赐婚，他就升格当公爹了。公爹？他被自己吓了一大跳，真要有这天怎么办？他咬着唇，眉心打了个死结。放眼看远处，层层殿顶被灰色笼罩着，压抑到了极处。雨收了，天还是阴沉的，闷雷一声连着一声，看样子还没完，后头还有一场大动静。
 
三所殿就在眼吧前，还没进院子，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檐下的洗菜盆排成了串，嗞嗞的油烟伴着铲子敲打铁锅的响动，还有厨子大声的吆喝——
 
“摆盘，摆盘，怎么没眼色！”
 
“三色码三边儿，要对称着，这是怎么回事？还雕上花了？谁瞧这些个，你是乞丐送孝幔，穷凑份子！”
 
“哪个缺大德的拿爷爷漏勺了？没家伙什当什么差？临要了随手拿，我这儿糊啦！”
 
“净菜呢？”
 
“扎紧喽！松剌垮，跟你娘似的！”
 
又是调笑又是叫骂，人糙话也糙，皇帝也听得，这才是烟火人间呢！他迈腿正要进去，锦书从后头拦住了，“主子，里头人多，热汤热油到处都是，万一伤着您可了不得。奴才进去传五局的拜唐阿来见驾，您有旨就吩咐他们去办吧！”
 
皇帝想想也成，他要是一进去准得乱了套，个个跪下接驾，火上的东西也顾不上了，回头添麻烦裹乱，没的又糟蹋了粮食。
 
锦书引他进门上的值房里坐着，却行退出来，匆匆往殿前去。她不能进厨房，怕身上沾了菜味儿在太皇太后跟前失仪，只能在门上拽了个小苏拉，一迭声道：“快、快、快，把掌事儿的找来，上值房里接驾去。”
 
那小苏拉腿都酥了，晕头晕脑四下探看，“姑姑您可别吓吓奴才，万岁爷怎么能上咱们这儿来？”
 
锦书拉下了脸子，“让你去就去，油嘴子有你苦头吃的。耽搁了迎驾杀头充军，自有你师傅料理你。”
 
小苏拉不敢怠慢，撒丫子就跑，一头撞在来掐点儿的传菜太监杨运高身上，杨太监打个晃，骂道：“龟儿子，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我这么大个人你愣没瞧见？你等着，非把你个兔崽子绑到黄化门去！”看见锦书换了个笑模样，打千儿道，“锦姑娘这是来传懿旨？”
 
锦书给他让了让礼，“谙达好，我来给老祖宗挑菜色。”
 
这杨太监出了名的手贱嘴贱，爱占便宜，喜欢动手动脚，平常没宫女愿意搭理他，背后都管他叫“杨大喇”，就是不正经的。
 
锦书也怕他，他不问人，管你是一等二等还是特等，逮谁欺负谁，连春荣的油也敢揩。肩上拍一把，屁股上捏一把，简直就是荤素不忌。
 
锦书干笑道：“我等周总管，您有事儿就忙去吧。”
 
杨太监咂了下嘴，“不忙不忙，瞧见您哪，我就算有差事也得撂开手去。您有什么事儿非得找周胖子？和我说也一样啊。”
 
锦书不愿意和他多说，推诿道：“没什么要紧的，我还是等他吧！”
 
“和我见外不是？”杨太监觍脸挨了过来，撩起她胸前钮子上挂的一串香牌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姑娘这味道，真好闻嘞！”
 
锦书板起了脸，夺了香牌道：“谙达这是干什么？”
 
杨太监摸着鼻子讪讪道：“姑娘别上脸子啊，叫我闻闻又不会少块肉，急什么呀！咱们常来常往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屋里的那帮厨子都不是东西，他们看戏似的偷着掩嘴笑，没一个肯出来说句公道话。在他们看来，太监嘛，大不了嘴上吃豆腐，也干不成什么事儿。可怜见儿的，从小净了茬，裤裆里的小兄弟一天没使上过劲儿，如今过过干瘾也没什么，叫他摸一摸，搂一搂，大姑娘还是干净身子，又不会怀孩子，怕什么！
 
锦书冷笑起来，“谙达这话岔了，您是侍膳的，归尚仪局管，我是慈宁宫敬烟上的，是内务府门下的，咱们不在一处当差，谈不上自己人。我敬着您，管您叫谙达，请您瞧在老祖宗面儿上，对慈宁宫的人以礼相待。”
 
“嗬！”杨太监面子上过不去了，吊起了半边嘴角哼道，“好个正经人儿！我也没把您怎么样啊，什么以礼相待？倒像我对不住您了似的！”他背着手踱上两步，阴恻恻地说：“拿什么乔？还装金贵！您现如今不是什么凤子龙孙啦，和咱们是一样的，给人家当奴才呢！要不是长了张好脸蛋子，谁爱搭理你！”
 
锦书气白了脸，和这种下三滥也说不清道理，只冷冷道：“谙达说得好！我是个奴才，您不一样，您是奴才里拔尖的，您当的是皇差，这是后宫，最忌讳不规矩，您这样是给主子抹黑，您不怕掉脑袋吗？”
 
杨太监嗤地一笑，“还上纲上线了！说到这个，真该谢谢咱们万岁爷。”他朝天拱了拱手，“没有咱们万岁爷夺了你慕容家的江山，我还真没福气和您说话儿呢！大内怎么了？在主子们跟前我兢兢业业当差，不办出格的事儿，对着您，开个玩笑也没什么，主子们还能治我的罪？您是哪块牌名上的人物？就是万岁爷他老人家，还和主子娘娘们震卦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不成？”
 
众人原先拉长了耳朵听说书，听到后头杨太监越说越过，连万岁爷都牵扯上了，还毁谤皇帝，什么“震卦”？皇帝的房事是他能说的？庖厨们心头怦怦急跳，下了狠手的翻炒起了灶台上的铁锅，这杨大喇这回是屎壳郎上茅房，非得脑袋点了地才知道厉害！
 
那边寿膳房掌事周太监急惶惶地赶了过来，等近了锦书的身才低声问：“锦姑娘，万岁爷人呢？”
 
锦书平了平心气儿道：“在值房里呢，谙达快过去接驾吧！”
 
旁边的杨太监听得心尖儿颤起来，他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就在值房里，亏得并不在跟前，刚才的话未必能听见。他存着侥幸的下意识回头，却赫然发现皇帝就站在门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下他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三所殿地方并不大，门上到殿堂也就五六丈的距离，这里说话，那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哀叹着，筛着糠，这回小命是保不住了……
 
皇帝说：“杨运高，你过来。”
 
周太监斜眼看地上的杨大喇，那小子抖出了花，牙磕得咔咔响，看来是站不起来了。他粗声问：“要我搭把手吗，您哪？”说罢像拎鸡崽子一样提溜起他的衣领，三两搡就扔进了值房里，自己甩袖打千儿，“奴才周自文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居中坐着，接了点心局唐拜阿敬献来的茶搁在手旁，看了杨太监一眼，“扬运高，你敢藐视朕躬？”
 
杨太监舌头早就打了结，“啪”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奴才万死！奴才最……最敬重皇皇皇上……”
 
皇帝忽而一笑，“你方才说什么？震卦？你一个缺了嘴的茶壶还敢说这个？”
 
杨太监没了人色，磕巴道：“奴才……奴才不成体统，请……请主子责罚。”
 
“你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能够，你怎么不能够？”皇帝目光箭样的犀利，咬牙道，“你胆子不小，敢和朕论起长短来？朕打下这江山，是为了让你在朕的内廷里逍遥快活？你的栗栗然、惕惕然上哪儿去了？你就是这样于君父如对天地的？”
 
杨太监脸色已经像刮过的肉骨头，白里泛着青，现出了濒死的惨态，只管咚咚磕头，再发不出声音了。
 
皇帝说：“没想到，朕的后宫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杀才，今儿不用内务府，朕亲自办你！”对墙边站的几个唐拜阿道，“把他拖到北五所去，交慎刑司掌刑，一五一十地打，打够八十大板，要是还没咽气儿，就给朕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杨大喇听完吩咐就吓得只剩半口气吊着了，浑身上下抽搐。众人领命，合力抬手抬脚，把他搬出了三所殿。
 
皇帝很上火，就像吞了只苍蝇那样的恶心。他一向敬锦书，绝不敢对她有半点不轨，这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调戏起她来，可见她以前当差遭遇他时受了多少的窝囊气！今儿是叫他看见了，否则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愈发生气，看了垂手侍立的周自文一眼，他一个寿膳房的总管，没有不知道杨太监欺负宫女的道理，居然闷声不吭的冷眼旁观，这样的混账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他靠向椅背，对周太监道：“今儿也是你的倒霉日子，你这个总管是做到头了。朕不罚你，自己上内务府挂名牌去吧！你既然不问事，那就叫他们给你派个轻省的差事当，你不用管束别人，单叫别人拿你做筏子就成。”
 
周自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偷眼觑锦书，全盼着她看在以往交情上替他说句好话。再怎么说她每回来传旨他都是勤勉办着，从没有故意刁难叫她不好交差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这趟是栽在杨大喇身上了，锦书和皇帝的传闻，只要是有耳朵的都听说过，偏那杀千刀的不信邪，要撞那木钟，这下好了，小命交待了不说还连累他！
 
说起那杨大喇，这会子死没死权且不论，那小子得亏是骟了茬，要是还齐全着留在老家，那就是个祸害乡里的臭流氓啊！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去？这人会手段，使心眼子、下绊子，还是个不要命的主顾，谁不称他的心，他白天夜里的惦记害你。他又是在侍膳的值上，得罪了他，不说别的，他临走给你菜里洒把盐，叫太皇太后吃得口燥，那你的差使和小命都得完菜！
 
真是不敢得罪那霸王，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奉他，把他当爷一样的抬举，就图值上当得顺遂。他有那个毛病谁也不敢揭他的短啊，心里咒他早晚死在这上头，可谁有胆子和他叫板哪？他和敬事房的掌印太监是换了庚帖的把兄弟，那可是大内响当当的红人儿！他一个寿膳房的班头，一没后台，二没权势，拿什么来管那个闲事儿！
 
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到底苦成了柏木还是黄连，别人未必知道，只有自己有数罢了。周自文垂下了头，看来那位姑娘是铁打的心肠，别指着她了。也怪自己死心眼，早知道那些传闻是真的，平常多关照着她一点，何至于有今天！他屈了胳膊深叩下去，哽着嗓子应了个“嗻”。
 
“万岁爷。”锦书裣衽请了个双安，“奴才斗胆，请主子开恩，饶了周谙达这一遭。”
 
皇帝转过脸看她，她既然开了口，他绝没有不答应的，甚至连为什么都不必问。只是金口玉言随意的更改，传了出去树大招风，回头怕要惹人非议。他端过茶盏吹了一口茶叶，脸上是淡得水一样的神情。他说，“你替他求情总有个说头，是什么？朕听着呢。”
 
周自文眼巴巴地看着锦书，也不知她能挖出他的什么好处来，不过一颗心是落了地。她愿意出个声，那动静可比打雷还大，看来他这总管的位置保得住了。
 
锦书说：“周谙达没犯什么过错，杨运高不归寿膳房管，寿膳房过问别处的事儿，那才是逾越。再说老祖宗用惯了周谙达这儿出的菜色，近来胃口也好，主子猛不丁的换了人，老祖宗一时吃不惯，岂不糟蹋了主子的孝心？”
 
皇帝也不细咂她话里的味道，要存心挑刺，三两句就能把她给打发了。这会儿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原本就是给她出气的，既然她宽仁，那赦便赦了。
 
他扣上杯盖把茶盏搁下了，对周自文道：“你起来吧，瞧在你当差还算仔细的分上，这回就罢了。今儿老祖宗做东，要宴请皇考定妃和庄亲王，你预备家常菜，把名儿报上来给朕听听。”
 
周太监僵着手脚爬起来，感激的冲锦书俯了俯身，心里盘算上了，问道：“姑娘，老佛爷有忌讳没有？”
 
锦书道：“就说不要韭菜，旁的，只要是家常的，老百姓家里日常吃的都行。”
 
周太监一连应了好几个“哎”，暗道老百姓家吃的，咸菜就小米粥，炸回头？那不成啊，太寡淡了。怎么也得是宅门里招待客人的铺排。他哈着腰对皇帝道：“回主子的话，奴才想了几道菜，请主子示下。素什锦、肉丝炒疙瘩、炒黄瓜丁、炒麻豆腐、炸灌肠、炸春卷、五香熏鱼、爽口丕了、椒盐鸭架、焖雷震芥头片、再来道人参炖柴鸡。就着些，是咱们京城百姓家来客拿得出手的上菜，依着主子的意思怎么样？要不奴才再备上些御菜候着？”
 
皇帝说：“这些尽够了，三四个人，吃不完那么些。朕还记得才进京畿那会儿吃过一道‘炖吊子’，这个也上吧。”
 
周自文忙道是，锦书笑道：“谙达别忘了，还有一道炒雪里红哪！”
 
“是是是，这个一定得有，拿大豆芽加羊肉酱炒上，最能下饭了。”如今锦书在周自文眼里那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她的话都是金科玉律，照着她的意思办准没错。
 
皇帝站了起来，抚了抚箭袖道：“成了，就这么定吧。”说着举步迈出门槛，锦书忙不迭跟了上去。
 
回头看，周太监甩开袖子，遥遥冲她打了个千儿。她笑了笑，快步拐出三所殿，上了慈宁宫一墙之隔的夹道里。
 
阵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收了，天上是层层堆叠的怒云，金色的边缘，缠绵缱绻的朝穹庐尽处延伸，渺渺茫茫，无穷无尽。
 
回去走得还不及来时快，锦书低着头，一块一块数着脚下的青砖。她步子小，那些砖是大邺开国时成宗皇帝命定窑烧制的，每块半尺见方，她迈一步，正好是三块砖的宽度。
 
皇帝要等她，便停住了脚。那丫头童心未泯，要是和他的那些帝姬们见上面，肯定能玩到一块儿去。他不明白，这样无聊的游戏有什么可乐的？她却兴致勃勃，眉眼里带着笑。皇帝恹恹瞧着，到底是孩子，这个年纪该当是窝在娘身边学绣活儿，准备出嫁的时候。得了空放个风筝，踢踢毽子，再不然学人养蝈蝈，伺候一冬，或是养只鹩哥教着学说话，学唱曲儿，断不该是现在这模样。
 
他从不觉得自己这辈子做错过事，他干什么，向来是行必果的。皇考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自己既跟着他走上了这条道：如今也得了这泱泱天下，除了每天处理不完的政务，他真是消受尽了天底下的好东西。锦衣玉食，如花美眷，无上的尊崇，但凡世人向往的他都有了，却突然发现他真正想要的，那么的难以企及……
 
她和江山只能选其一，他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她憎恨着他，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似的。最近他一个人常看着殿顶发呆，如果他不是皇帝有多好！如果她早出生十年有多好！他一定不像先帝那样，明明爱得比海还深，转过脸，又计较他的宏图霸业。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骨子里对权势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只不过认准了就一门心思地去达成，倘或早十年遇见她，也许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皇帝看着她闷头走过来，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幼稚可笑。人生不能从头再活一遍，到了这份上还想那些个虚的！就算他处在皇考那时的境地，未必能比他清醒。人的贪念无止境，有了这个，又惦记那个。只是如今，他真的隐隐有些后悔，干什么要坐这个皇位呢！
 
那丫头愣头愣脑撞了上来，皇帝心里有了小喜悦，他伸手一圈，把她抱个满怀。那身子绵软，像一捧絮，顷刻把他所有的空虚都填满。
 
放任吧，不能撒手！他收紧了胳膊，她个头小小的，他的脸贴在她头顶的发上，就像一个半圆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
 
“万岁爷……”她在他胸前低呼，顽抗起来，“主子……您这是干什么！”
 
皇帝也不论，下死劲儿的抱紧她，恨不得揉进血肉里去。他轻声地说，几乎是在哀求，“别动，你就把朕当成太子。”
 
她心里五味杂陈，疼得被钝刀子拉一样。何苦说这样的话，明知道她和太子有情，他是长辈，就不该横插一杠子。他时刻把规矩方圆扛在肩头，大家不是都省心么！她只觉天旋地转，背心的冷汗涔涔而下，恍惚像得了大病。
 
他是皇帝，使起性子来谁能奈他何？他可以不管不顾，可她不能够，父母兄弟在天上看着，他们不能饶恕她。她曲起手肘来推他，“万岁爷，奴才惶恐！请万岁爷自重！”
 
“锦书……”他喃喃，这名字像蜜，在他舌尖盘旋升腾，打心底的一呼，然后他的五脏六腑都能暖和起来。
 
他不让她挣脱，上回在马车里的碰触早在他灵魂深处下了蛊，他渴望和她接近，高高坐在云端俯视她已经远远不够。她看太子的眼神婉转多情，面对他时却冷若冰霜，那种相隔千山万水的锐痛让他无力到了极致。他半是灰心半是彷徨，真是造化弄人，他丢不开手，又不能和自己的儿子争，他坐拥这满堂金玉，却穷得连个农户都不如。
 
“不要远着朕……”他颤抖着把唇贴在她耳畔，“朕时时刻刻都念着你。”
 
锦书如遭电击，她心头骤跳，茫然睁大眼睛，感觉他呼出的气是热的，嘴唇冷得冰一样。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沉，堪堪把她打入了地狱最深处。
 
“万岁爷！”她没有他那样满腔的浓情蜜意，奋力挣脱出来，跪在青石甬道上磕了个头，“主子的美意奴才无福消受，奴才身份卑微，不配得蒙圣宠，请主子恕罪。”
 
皇帝的两条胳膊有千斤重似的，他垂手望着她，她埋首匍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只看见沉沉的乌发散开了，千丝万缕的蜿蜒在背上，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高墙，把他严实的挡在了世界的另一边。
 
皇帝慢慢退后几步，咬紧了牙关，那张脸上浮起了狰狞的恨意，他说：“你这样讨厌朕？你心里只有东篱？”
 
锦书怔了怔，雨水浸湿了夹裤，冷透四肢百骸。她愈发谦卑的稽下去，“奴才不敢大逆不道，万岁爷是主子，奴才对主子只有敬重、畏惧，绝没有别的念头。”
 
皇帝冷笑起来，心道真会避重就轻，这小心思活络油滑，可惜聪明不用在正道上。她拿他当什么？论心思算计，他是祖宗！他吊着嘴角道：“和朕打马虎眼？说，朕春巡驻跸头天晚上，你在哪里过的夜？”
 
皇帝们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很奇怪，他犹豫了那么久的话就这样问出口了。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一直在金銮殿里坐着，视朝、听奏报、处理朝政，习惯了板着脸说话，威严就是武装自己的甲胄。只要端起了架子，不论什么情绪都是应当应分的，是训诫，是申斥，是天威难测。越不容情，越保全他的面子。
 
锦书脑中一片空白，她微微地喘，又惊又惧，只得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在太子东宫过的夜。”
 
皇帝喉头发哽，抬了抬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天又变得灰蒙蒙的混沌不堪。他勉力支撑，半带讥讽，“太子亲侍汤药，孤男寡女共度了三四夜？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宫规？还有没有王法？秽乱后宫，其罪当诛！”
 
锦书鼻子发酸，忍着委屈想，索性让他死了心吧！往后两不相干，形同陌路，对大家都有益处。她不反驳，叩着道：“奴才知罪，奴才羞愧，只求速死。”
 
轰然一声惊雷，天地都随之震动，皇帝靠在宫墙上，早没了人间帝王的庄严。他不言声，拿脸去接冰冷的雨，直冻得透心透肺，这样才能叫自己好过一些。
 
图里琛报的都没错，他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这件事到这儿算了结了。他突然觉得身上发软，变得没有力气，嗓子里吊着发痒，掩口闷咳起来。
 
锦书心里一紧，抬头看他，他脸色灰败，眼里黯淡得没有半丝光亮。她被吓了一跳，也不等他让平身，忙起来替他打伞，一面道：“好主子，上回的咳嗽还没好利索吗？再淋了雨没的作下病根儿，叫奴才怎么和老祖宗交代！”
 
皇帝拧眉摇头，“小毛病罢了，我一个爷们儿家，几滴雨淋不坏。”
 
才说完一个炸雷直劈下来，像是落到了他们身边，锦书“嗬”地惊叫，大概是吓昏了头，竟然搭着皇帝的腰往他怀里钻。这下皇帝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搂住他不松手的人，听见脑子里的弦一根根绷断，好容易筑起的城墙顷刻间便轰然倒塌了。
 
“没事儿。”他笨拙地拍拍她，“雷公打了个喷嚏，看把你吓的！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还怕被雷劈吗？”
 
“瞎说！”她埋在他胸前瓮声道，“人活着谁没干过亏心事？你没干过？”
 
皇帝哑然失笑，是啊，他干的亏心事多了去了，夺人天下，诛杀前朝余孽，他手上的人命何止千万条，要劈也该先劈他才对。
 
他笑着温声说：“我猜是有狐狸精度劫呢！书上说狐狸修行千年就要度雷劫，等劫数满了九趟就算功德圆满了，擎等着白日飞升，羽化成仙了。”
 
锦书不太乐意，雷电一个接着一个，她吓破了胆，死死抓住了他的马褂抱怨，“我又不是狐狸精，它劈我做什么？怪我没给他供奉？人间哪儿有供奉雷公的！”
 
皇帝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没瞧见每年灶王爷上天前吃糖瓜吃饧板，老百姓连他身边的黄皮子都贿赂？还大鸡蛋伺候呢！还有那坐骑，撒马料抬举着，小喽啰尚且打点，人家正经神仙，怎么就不该吃供奉？”
 
锦书只顾筛糠，“谁和你说这些个！”
 
皇帝倒噎了下，也不动怒，越加小心地抱着她。她刚才和他说话没用敬语，倒不是“主子、万岁爷”的不离口了，这让皇帝很是高兴。雷公爷这回是立了大功，应当褒奖！皇帝喜滋滋地想，回头打发人上造办处传旨去，打造个黄金的雷神像供上，也叫他受用受用人间香火。
 
不过，再好的事儿也有个头，炸雷疾电过了，锦书也活过来了，她醒了醒神儿，发现自己像跟丝瓜似的挂在皇帝身上颇不好意思，慌忙撒开手退到伞外整了整衣裳，肃道：“奴才君前失仪，天大的罪过，请万岁爷把奴才交内务府查办。”
 
皇帝作势清清嗓子，“你挨板子还挨上瘾了？这回是往景仁宫养伤，还是往乾清宫养伤？”
 
锦书倏地红了脸，嗫嚅道：“主子说笑了，奴才……惶恐。”
 
皇帝看着她，眉眼儿弯弯的，嘴角儿带着笑。锦书傻了眼，只觉得那种表情不该出现在皇帝脸上，他是芝兰玉树一模样的人，要高高在上，面带不屑，斜着眼打量手底下的奴才。刚才他不是还气得死去活来的吗？怎么转脸儿就过去了？难道就为了她不小心的投怀送抱？
 
她颊上发燥，下意识地拿手捂了捂，躬着身子小声地说：“主子，咱们出来有阵子了，也不知道老祖宗那儿斗牌斗得怎么样。奴才还得赶回去伺候，请主子移驾，前头就到徽音左门了。”
 
皇帝说：“朕知道你着急回去，其实大可不必，老祖宗牌瘾儿大，庄亲王更是个不打三十圈下不了牌桌的人。朕掐了点儿，才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正是玩兴浓的时候。”
 
锦书听得腿肚子转筋儿，兔子尾巴点儿长的路，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虽说还办了杨大喇，可也没费太多的手脚，这一路用的时间够久的，照这么算，都能跑出午门去了。她觑了他一眼，讷讷道：“那奴才也得回去啊，老祖宗那儿短不得人。”
 
皇帝负手仍是缓缓地踱，“你伺候老祖宗使得，伺候朕就使不得？朕记得你前头还说，老祖宗是主子，朕是正经主子来着，难不成是哄朕？”
 
锦书驯服地应，“奴才句句肺腑之言，不敢欺瞒万岁爷。”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你胆儿肥得很，朕可不敢认定你是个老实人。”
 
锦书冤枉的半张着嘴，“比如说呢？”
 
皇帝听了那句“比如说呢”，差点没笑出来。心思转了转，他故意套她的话，“你在景仁宫那几天，是太子亲侍汤药吗？我瞧是他身边的人代劳的吧！太子擎小儿娇惯，他身子不好，谁也不能叫他受累。让他整夜的侍奉你，除非你的面子比朕还大。”
 
锦书是夜里想了千条路，醒来照旧卖豆腐。她本就实心眼儿，被皇帝一绕，没留神就说漏嘴了，脱口道：“奴才哪能叫太子爷伺候呢！太子爷有外县的通本奏章要批，整夜的连眼都合不了，我再让他操心，那奴才不是该死了吗！”
 
皇帝挺起了胸膛，这事儿其实特简单，先头是他自己嫉妒冲昏了头。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坐都费劲，太子体人意儿，平常又极其的洁身自好，哪能趁这当口……咳咳，他是有点为老不尊，不过细推敲，正是这个理儿，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那边锦书咬碎了银牙，这人忒坏了，他还在琢磨那桩事儿。自己肚子里没有弯弯绕，被他一算计就上套了，不过瞧在他前头失态成那样，她也不忍心接着气他，万一真气出个好歹来，他这几年励精图治的江山岂不无福消受吗？
 
“到底是这样。”皇帝沉吟，脚下停住了回身看她，从钮子上解下金链子往她手心里一放，“上回朕收了你的表，现在还你。”
 
锦书怔忡着握在掌中，不太明白他拿去的东西怎么又还回来了。这会儿也不问那么多，蹲了蹲身子道：“奴才谢主子赏。”
 
皇帝挑着眉说：“你谢得倒快！这不是原先那块了，太子送你的怀表叫朕砸了。”
 
锦书心里拔凉，低头托着看，一样的花纹，一样的挂件儿，没哪儿有差别呀！她捏了鎏金钮儿，表盖子弹开了，背上写的不是“东篱”，竟是各缺了一笔的“澜舟”二字。
 
她慌了神，胸口咚咚直跳，只定定看着他。
 
皇帝被她瞧得心虚，吞了口唾沫说：“你别惦记太子那块了，这是朕赏你的，你只管带在身上。御赐的东西好好收着，内务府回头要记档的。”
 
锦书垂下头说：“奴才受之有愧。”
 
叫他喜欢着，那就是当之无愧的。皇帝料她又要推脱，便沉着脸说：“你可仔细了，朕的赏赐你敢不接着，这是大不敬。细论起来是什么罪过，你不会不知道吧？”锦书不敢有违逆，只好攥着拳头道是。
 
皇帝不再说话，沿着甬道中间的御路悠哉前行，风吹动了他腰间的行服带，引得细索子和白玉环相撞，发出簌簌地脆响。那马褂上的开光柿子和如意纹被日头一照，衬着湖色的冰梅纹暗花缎地，仿佛置于冰雪之上似的熠熠生辉。
 
锦书低头托着怀表，只觉得那怀表兀自发起了烫，叫她拿捏不住。再看皇帝时，他已经进了徽音左门，门上的太监垂手跪着，背后的辫梢儿直拖到了皂靴的粉底上。
 
御前的太监早就在边门上候着了，一见皇帝就撒丫子跑了过来。长满寿远远打个千儿，又紧走几步上前接了皇帝的帽子，边道：“主子回来了？户部、礼部，并军机处才刚递了膳牌子过来，几位大人来给太皇太后磕头请安，这会子在偏殿西暖阁候驾呢。”
 
皇帝嗯了声，问“庄亲王牌桌上下来没有？”
 
长满寿笑道：“王爷一早儿就在暖阁里等主子了，眼下和臣工们吃茶说笑呢。”皇帝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接过热帕子擦了擦手，方道：“今儿扰了庄王爷雅兴了，改明儿个再凑齐了人陪他摸两圈吧。”
 
奉旨搓麻，多叫人高兴的字眼儿啊！长满寿欢实而响亮地应个嗻，正要引皇帝进殿，皇帝回头对锦书道：“这会子不得闲，等花朝节那天游湖，朕打发人给你送两只叫蝈蝈来。前儿南直隶总督进京，在怀里揣了几千里送进宫来的，是‘夏叫’，你好好伺候，等端午就能开嗓子了。朕不愿意养，怕麻烦，你替朕看护着，朕有空就过来瞧。”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点心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透了就是先下个饵，然后隔三差五地来凑凑热闹，有了由头才好名正言顺，万岁爷多早晚爱玩蝈蝈来着？以往得了都往皇子们的寓所里送，这会儿调转了枪头冲慈宁宫来了。
 
这原本是莫大的抬举，她该当谢恩才对，可锦书却苦起了脸，绞着手绢，大眼睛水汪汪的像只受了惊的鹿，她说：“回万岁爷，不是奴才不知好歹，奴才没法子养蝈蝈。奴才打小儿怕虫子，不管是蝈蝈、蚱蜢还是纺织娘，奴才看见就害怕。您让我养鸟养狗都成，就是别叫养虫。”
 
皇帝打了个咯愣，心说你这人还真没意思。乾隆皇帝送个“油葫芦”给没出阁的孝贤皇后，人家孝贤皇后还和兄弟忙着伺候了两冬呢，到了这儿，明明祁人都爱玩的玩意儿，连个名字都不念了，一律管叫虫子，也忒伤人心了。
 
“既这么……”皇帝顿了顿，“那就不养了。长满寿，吩咐上虞处，挑个张家口新上贡的百灵窝雏儿给姑娘送来。”
 
长满寿打了马蹄袖领命，心里暗叹好家伙，真够上心的了，皇帝给赏赐还能挑肥拣瘦，这丫头可是独一份！听听主子怎么称她？姑娘！这宫里能叫皇帝用上这类敬语的真不多，只有皇后主子才得万岁爷开尊口叫上一声“娘娘”，偌大的内廷有哪个宫女有福消受皇帝这一声“姑娘”的！
 
锦书对养鸟还能提起那么点兴致，老祖宗养了两只鹦鹉，投食加水的时候一块儿伺候就成了。她垂着眼睛肃了肃，“奴才一定把鸟养好，谢万岁爷赏。”
 
他们在滴水檐下说话，暖阁里的玻璃窗前码着四五个脑袋，个个是红顶子，中规中矩的一二品补子。最边上的宁波侉子卢绰把嘴咂得叭叭响，“这宫女儿和上回随扈的答应小主长得像！”
 
庄亲王嗤了声儿，是那个晋了答应的和她长得像才对，这里头的门道他听李玉贵说了，太子煞费苦心寻摸来的赝品好像不起什么大作用，瞧瞧眼下，还不是蜜里调油！
 
户部尚书丁广序不常进内宫，却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他眨巴着胡椒粒似的小眼睛，说：“这位就是太常帝姬啊！”
 
众人大眼瞪小眼，礼部的宋裕摸着胡子道：“论理儿，咱们做臣子的不该过问后宫的事儿，万岁爷日理万机，别说一个丫头，只要是他老人家喜欢，就是一车又何妨！可这位身份太特殊了，说句出格的话，要是侍寝的时候使点儿什么腌臜手段，你说咱们主子可怎么办？依我说，还是忍痛割爱的好，选秀就在眼前，什么样的绝色找不着？”
 
“您快别说！”庄亲王大摇其头，朝着肃立在一边的李玉贵一努嘴，“李总管最知道，您这话是在理，可您在万岁爷面前好歹别出声儿，算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宋裕问：“怎么的？这是……”
 
这是着魔了！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可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吐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万岁爷什么脾气？有时候连庄亲王都怵他。马背上的巴图鲁，浴血奋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不是受祖辈荫佑，长于妇人之手的太平天子。他的铁腕如今是收敛了，可不代表臣子可以随意左右他。别以为那些奏议、弹劾，他不论长短都能接受，他要觉得你管得太宽了，你的乌纱帽就得在脑袋上晃悠，轻则摘了你的顶戴花翎，重则叫你大头搬家！眼下诸位都有家有口的，老婆儿子一大堆，这要有个三长两短，一个人坏事，连累的是一窝。别说暖阁里的这几位，就是那个山炮昆和台，要过问皇帝的家务事，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李玉贵像只没嘴葫芦，闷声闷气儿在那儿戳着。众人看他，他只作不醒事，一张大驴脸子半抬着，脸上是半笑不笑的表情，打个千儿道：“诸位爷，奴才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有一句话奉劝大人们，有什么说头，千万绕开了那位，方是上上之策。”
 
庄亲王和颜悦色道：“主子爷不容易，诸位臣工多体谅他吧！咱们只管替他分忧，是臣子们对主子的孝道。他爱谁，喜欢谁，那是他的私事儿，咱们别管，也别问。你们想想，连泰陵都着手修缮了，还有什么呀？太皇太后没得着信儿吗？还不是睁眼闭眼的，咱们何苦找那晦气！”
 
众人都颔首，才说完，看见皇帝已经迈进了偏殿的门槛，忙精神一抖分边站好了，等皇帝进了暖阁，马蹄袖立即甩得山响，齐齐跪在金砖上叩首——
 
“奴才们跪候圣驾，主子圣安。”
 
“世人都羡慕帝王家，有享用不尽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平日里呼奴使婢，过的是神仙一样的体面日子。可有谁知道里头的苦处？”太皇太后摸着大白子的耳朵叹气，“好容易聚在一起，眼下又有政务要办，那些个臣工们追得紧，皇帝是一刻不得闲儿，大事小情逐样儿过问，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塔嬷嬷笑道：“主子又在心疼万岁爷了！没法子，自古以来圣主明君都是这么过的，咱们万岁爷勤政爱民，事必躬亲，这是他的劳累，却因着这个造福全天下的百姓。您心里舍不得咱们知道，万岁爷那儿也感念您，只不过咱们可别做出老婆子样儿来，您是太皇太后，这么的护短小家子气，没的让人笑话。”
 
“可不！”定太妃张着五指叫人给修指甲，一边道，“额涅真是的，皇帝有能耐，由得他去。像我们哥儿，见天的下茶馆子，捣腾什么鸽铃儿，蟋蟀罐子，我这儿还有苦说不出呢！”
 
太皇太后白了这个媳妇一眼，“你臊谁呢？儿子不是打小你自个儿带着的？成了这样也是随你！”
 
定太妃窝囊地嘀咕，“我哪儿就这么不着调了？都是高皇帝的儿子，要随也有一大半随他皇父。”
 
太皇太后头痛欲裂，庄亲王哪点随他皇父了？就剩一张脸像，别的脾气也好，说话的调调也好，完全就随他亲娘，娘俩一对活宝，还好意思觍着脸把高皇帝拖下水。
 
定太妃打从进南苑王府就没消停过，惹是生非倒没有，争风吃醋也没有过，就是整日的上蹿下跳不干正经事。高皇帝一见她就乐，虽没有男女之间的爱，却也愿意偶尔留宿在她屋子里。有福气的人，到天边都是福泽绵厚的。她肚子争气，没多久就怀上了，然后母凭子贵，别人在寿康宫念佛打坐的时候，她正跟着儿子天南海北的晃荡。论这辈子的逍遥快活，谁也没不过她去，就连皇太后，恐怕也不够攀比的。
 
太皇太后突然抽了口冷气，锦书忙上前探看，原来大白不知哪里不合心意了，龇着牙，放出爪子，在太皇太后手背上抓了一把，闯祸之后就撒腿跑了。
 
屋里乱起来，拿老白干的，拿白绫布的，拿金创药的。看着宫女太监们慌手慌脚地来回跑，太皇太后说：“这么点子事就乱成了一锅粥，以往是白教了。”
 
“老祖宗教训得是。”锦书跪在脚踏上仔细清理了伤口，取玉搔头蘸了药薄薄的上一层，再用绫布包扎好，问，“老祖宗，奴才打发人把大白子抓回来给老祖宗发落？”
 
太皇太后摇头道：“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同畜生一般见识。你让人上偏殿打听下，看皇帝今儿留不留大人们用膳。”锦书应了，起身收拾好药罐子出门去了。
 
太皇太后歪在引枕上忧心忡忡的，对塔嬷嬷道：“你都瞧见了，皇帝如今成了这个模样。水是越趟越深，到了齐腰，转眼就要灭顶了！我脑仁儿疼啊，没法子了，你说怎么办？”
 
可不，上寿膳房去都要陪着一道走，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威仪？皇帝是坐明堂的万金之身，怎么能到那油腻嘈杂的地方去？他打从落地就没和厨房打过交道，如今可好，真要上刀山下油锅了。
 
定太妃一听新闻就来劲，她咋舌道：“怪道呢，咱们庄亲王一味的给我递眼色，原来是有这一层。”她挨到太皇太后身边，“额涅，我瞧那丫头怪齐全的，到底是同祖同宗的，和敦敬贵妃那样的像！”
 
太皇太后长叹，连这大大咧咧的傻子都觉得锦书和她姑爸像，皇帝哪里还有救！
 
塔嬷嬷也是满面愁容，“两头都是一样，万岁爷这儿拔不出来，那个小祖宗的水也淹到脖梗子了。您是没瞧见，他听说锦书给带到北五所去了，那架势，连命都不要了。”
 
“真是冤孽，这是讨债来了！”太皇太后在膝上直拍，“早知如此，那时候索性下了狠手倒好了，到了眼下愈发的动不得，那丫头啊，真叫我没了主意。”
 
定太妃觉得她们愁成这样根本就没必要，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个前朝公主吗？养熟了，捋顺了，是人都有感情的，要是他们有情意，捧成一堆就是了，何苦弄得那么复杂。她说：“锦书的人品气性儿您大约也知道，依我看，与其棒打鸳鸯，不如促成了他们的姻缘方好。”
 
太皇太后垂着眼拨弄腕子上的麝串，无奈道：“我又不是见不得人好的怪老太太，倘若锦书是小家的闺女，不管她是哪个旗下的，老家姓什么，就算是个包衣出身也不论。只要皇帝心里喜欢，用不着他开口，我自然晋她的位份，让皇帝高兴高兴。可现在是这个尴尬境地，我不能冒这险，什么都可以不顾，皇帝的安危不能不顾……大邺慕容几百口，都在皇帝手里送了命，锦书怎么样恨他，谁能说得上来？她面上温顺，转脸恐怕恨不得置皇帝于死地呢！”
 
定太妃隔窗瞧着月台上的人，她面朝太阳站着，从她这儿只看得见半边脸。单那轮廓就是极娟秀温婉的，脖颈纤细，乌发如墨，窈窕之姿像一汪春水，柔软，沁人心脾。这么美丽的人，这么多舛的命运，连她都唏嘘不已，爷们儿怜香惜玉也不为过。这泱泱紫禁城，繁华冢绮罗堆，唯独缺少些人情味。女人们的心肠练成了铁石，容得下顷轧计算，却容不下一个可怜的孤女。
 
锦书沿着汉白玉台阶下去，朝宫门上逶迤而来的一队人肃下去，“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了。”
 
戴着福寿钿子的皇后虚扶了一把，“姑娘起身吧。老祖宗可用了膳？”
 
锦书躬身道：“回主子的话，万岁爷和庄王爷还在暖阁里议政，老祖宗叫等等再传膳。”边说着边往玉阶上引，“主子仔细脚下，才下过雨，地上湿滑。”
 
皇后提了袍子往上去，锦书方朝后头看了看，只见一个头上戴金镶宝发钗的年轻女孩儿低头跟随着，左右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垂髻小宫女。那女孩抬起眼和她对视，她浑身一激灵，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要不是日头正大，她还当自己看走眼了，那女孩和她长得真像，脸型眉眼像，连身段个头都一样。她穿着节节高的缺襟马褂，耳朵上是子儿绿的翡翠坠子，脖子上围着白缎凸针绣并蒂莲祥纹彩綐，一副嫔以下的打扮。锦书心想这位莫不是新晋的答应么？她心头突突的擂鼓，这是巧合吗？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宝楹捏着帕子顿住脚，上下打量她，越看心越凉，渐渐眼里只剩一片死寂。她这是李鬼遇着李逵了，原来自己要替代的就是眼前人，瞧她朗朗如朝日的样儿，满脸的悠然贵气，自己就像个假人，那样的相形见绌。皇帝为她失了神魂，转脸把所有的愤懑暴虐都施加在她身上。她是一尘不染的，自己却已千疮百孔。短短七天罢了，身也好，心也好，抻得肝胆俱裂，痛得刻肌刻骨。她被所谓的荣宠鞭挞着，慕容锦书却好端端的，昂着她高贵的头颅巧笑嫣然。
 
为什么是这样的？她也是上三旗出身，并不是山野里来的下等杂役，做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宝楹咬了咬唇，她不恨皇帝，恨的是太子和锦书，是他们导致她的不幸。原本好好的，再过两年就能放出去了，可太子在春巡前传了她父亲谒见，结果她就被安排在了随扈名单中，见驾、侍寝、受尽苦难。
 
皇后看着宝楹的虎视眈眈笑了，她万分和蔼的携了宝楹的手，对锦书道：“这位是宝答应，老祖宗才传懿旨晋了答应位份，我料想万岁爷也在，特地领了她来给老祖宗请安。”
 
锦书忙肃了肃，“小主吉祥。”
 
宝楹也不避让，满满受了一礼，只道：“姑娘客气。”
 
皇后浅浅一笑，转身进了明间里，沿着一溜槛窗往前，站门的宫女行了礼打起门帘迎她进去。皇后跨进西偏殿就满脸堆笑，给太皇太后纳福，又对定太妃请了双安。
 
“哟，咱们皇后主子来了！”定太妃站起身相扶，“小一年的没见，看着又清减了。才歇的雨，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皇后笑道：“我才听说母亲来了，就赶着过来给您请安。一别这么些时候，臣妾怪惦念的，每每和爷和老祖宗说起您，母亲身子可好？”
 
皇后极客气，因着皇帝只有庄亲王一个亲兄弟，哥俩情分又好，所以也管定太妃叫母亲，没别的，就是表个亲热。
 
定太妃拍着她的手道：“劳你记挂着，我硬朗得很。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宫里杂事儿虽多，心思也得放得宽些。你是天注定的福泽，生在安乐窝里，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皇帝又敬着你，你如今又正是鼎盛的时候，好生将养才是。”
 
皇后温声应道：“母亲说得极是。”又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奴才带了新晋位的答应来给您磕头。”
 
说罢唤外头的宝楹进来，宝楹低着头在垫子上跪下，“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贵太妃请安。”
 
入画取了西洋眼镜呈上来，太皇太后捏着脚架子说：“道儿上开脸的那个？叫我瞧瞧。”
 
宝楹道是，缓缓抬起头来。还没等太皇太后看明白，定太妃咦了一声，“和锦丫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皇太后忙眯眼看，等看清了，心里登时凉半截。皇帝疯魔了，还是撒癔症？这是个什么？挑来拣去的找了个替身？还顾不顾脸面了？
 
定太妃摆弄着炕几上的竺如意说：“额涅，您快瞧瞧，像不像姐俩？”
 
太皇太后不太满意，撂了手里的眼镜哼了一声，“混说，我瞧着一点儿也不像。锦书眼睛大点，嘴唇也厚些，还有那颗痣，”太皇太后指着宝楹的嘴角，“你瞧仔细喽，锦书没痣。这痣学问深，有和没有区别大了，就跟风水似的，多了一棵树，满盘的格局就变了。”
 
大伙都听出了她话里的不痛快，不好说什么，都憋着笑。倒不是太皇太后上了年纪迷上相面了，众人都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恨着呢，恨一个还没料理完，又来了个影子。皇帝对着她，无时无刻不念着锦书。锦书就跟鸦片似的，甭管他是珍珠泡、栗子包、还是老牛眼，总之抽上一口，一换边儿，再抽一口，得，瘾更深，戒不掉了！这么下去多早晚是个头？还以为皇帝终于想明白了，要换个人疼了，结果呢？换来换去，换汤不换药，白高兴一场。
 
“你起来吧。”太皇太后无可奈何，“老家姓什么？哪个旗的？”
 
宝楹谢了恩回道：“奴才老家姓董，汉军旗下人，家父是包衣护军参领董河。”
 
太皇太后沉吟道：“包衣参领，是个从三品的武官吧？”又问皇后，“眼下汉军旗下的都是太子的包衣？”
 
皇后站起来回道：“万岁爷整顿旗务，端正上下名分，汉军旗和商旗、角旗都归置到太子那里了。”
 
宝楹趁势也道：“回老祖宗，太子爷正是奴才们的正路主子。”
 
太皇太后迷迷瞪瞪如坠云雾，只在心里大呼造孽。太子这是干什么？李代桃僵？弄个替代的糊弄他老子？皇帝什么样的人？是随便就能应付过去的？看着吧，回头且有得闹的，他们爷们儿各怀心思，算盘珠子都拨得噼啪乱响，到最后落个父子反目的下场，这是大英的祸事到了！
 
再等几天，到时候把锦书打发到孝陵去，叫她在那儿日日诵经祈福，皇帝总不好临幸给祖宗护灵的人吧！还有这个答应，回头也要处理掉，留着是个祸根，绝不成！
 
眼下叫人头疼的是，往昌瑞山守陵的名单要皇帝御批，倘或把锦书写进去，他见了定然不答应。那就先不写，等事后再把人送过去？太皇太后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蹦跶，要是这样，皇帝知道了能依吗？到时候大发雷霆，虽不能对她这个皇祖母怎么样，心里总有疙瘩，闹得祖孙生分了，那她活着还图什么！唯今之计只有名单照拟，皇帝若是有疑义，那就索性把事儿摊开来说个透彻。原来就跟个疥疮似的，大家都不去碰，怕碰坏了，碰伤了，如今都到了这步田地，她这个做长辈的不能坐视不理，任由皇帝使性子胡来。皇帝虽老成，到底未满三十，遇着了心里爱的就慌了阵脚，难免有欠考虑的地方，或者有个当头棒喝，也就醒过来了。
 
太皇太后说：“给小主看坐。”
 
小宫女搬了杌子来给宝楹，宝楹谢了恩施施然坐下。太皇太后又道：“万岁爷近来政务忙，倒鲜少翻牌子了，既晋了你的位份，你要留心好好伺候主子。我也不调敬事房的卷宗了，单问你也一样。你们万岁爷龙体可康健？”这是过问皇帝房事，长辈为表关心常要打听打听，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就像过问吃饭穿衣一样。
 
宝楹红了脸，回道：“启禀太皇太后，万岁爷圣躬安康，请太皇太后放心。”
 
皇后脸色渐渐沉下来，虽然还极力笑着，神情终究有了变化。锦书眼观鼻，鼻观心，安然如泰山不动。面上虽自在，心里却隐隐有些空乏，沉甸甸，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这么着方好。皇帝一路翻了几回牌子？”
 
宝楹连脖子都羞红了，上头问了又不敢不答，只有低着头道：“回太皇太后的话，万岁爷春巡路上统共翻了……翻了四趟牌子。”
 
太皇太后嘴角一垂，沉声道：“爱翻你牌子是你的福泽，你要更紧着点儿服侍，方不辜负皇帝垂爱的心。皇帝春秋鼎盛，有时候不知道节制，你要多劝诫，别由着他的脾气来，别图一时新鲜，伤了元气，动了根本，凭他多少鹿血也补不回来了。”
 
宝楹心头乱跳，忙起身福道：“太皇太后教训的是，奴才谨记在心。”
 
那厢皇后岔开了话题，看着锦书笑吟吟道：“姑娘这会儿身子大安了吧？我心里常牵挂着，一直也不得闲儿过来。”对太皇太后万分愧疚地说：“老祖宗，奴才办出桩冤案来，折了锦丫头的面子，奴才一想起这个就愧得无地自容。旁的不说，就冲锦丫头是您房里的人，奴才也不该偏听偏信。全怪王保那个杀才，我说要查仔细了，他就稻草羊毛的一把薅，拍着胸脯说查明白了，回到我那儿，我自然是没话说了，这不，叫锦丫头受了委屈。”
 
锦书听着，一味恬淡地笑。皇后果然老谋深算，恐怕太皇太后这儿是其次，得知皇帝回来了，怕皇帝恼了追究起来才是正经。这么颠儿颠儿跑了来干什么？一来是借着引荐宝答应探探虚实，二来好在皇帝跟前显出她贤后的做派来，干了错事儿，知错能改，这么高贵的地位来给个宫女赔不是，不是佳话是什么？
 
太皇太后乐得成全皇后的计量，拉着锦书的手道：“你既然下气儿来赔罪，咱们丫头也不是拿乔的人，可光嘴上说不成，我和太妃瞧着的，你得给锦丫头找补回体面来，否则我可不依。”
 
定太妃在一旁嗑瓜子儿，喝枸杞子茶，心道里头乱，也不插那一杠子，只忙里偷闲从鼻子眼里唔了一声。
 
皇后忙不迭道：“老祖宗说的极是，我自然是要还她一个公道的。”吩咐身边的宫女道，“叫总管把给姑娘的赏赐送到值房里去。”
 
太皇太后对锦书道：“好孩子，看在你皇后主子一片真心实意的分上，快别恼了。那些个不高兴的事儿过去就罢了，再别提起。主子操持多，总有疏漏的地方，难为你吃了冤枉亏，咱们心里都知道。快领赏谢恩吧！”
 
锦书迈前几步给皇后请了个双安，含笑道：“奴才谢主子赏。奴才早说过，这事儿不怨主子，主子还搁在心上一刻不忘，倒折煞奴才了。”
 
皇后拿帕子掩住她耷拉下的嘴角，一面虚应道：“该当的，回头上值房瞧瞧去，是我才嫁进南苑王府时敦敬皇贵妃赏我的头面。我也没别的可送你，那些东西素净，和你再般配不过，给你添个妆奁，也让你有个念想。”
 
光这么点赏赐就挑费了皇后的大心思，这里头可有讲头，锦书在宫里舒舒服服当起了掌事儿，一不受熬，二不用看人脸子，再过两天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人一疏懒就废了，心气儿没了，思想也得跟着变，到时候皇帝也好，太子也好，专拣高枝儿攀，谁还拦得住她！打从她拨进慈宁宫当差到现在，细论她的性子，不是九曲十八弯的人，一腔子到底，也不会耍什么手腕。这样的人好打理，时不时给她提个醒儿，她恨归她恨，横竖也翻不起大浪来。叫她恨着有好处，她心里不痛快就不会搭理皇帝了，至于太子那里不用愁，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气，她再清楚不过。没上手的见天儿念着，等归了他了，发现就那么回事，转手也就撂了。小伙儿爱尖果儿，天经地义的。她那傻儿子还没开窍，不怪他闹腾，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还能缺了那些个？他不是死活惦记吗？他要就给他，先往他寝宫里塞女孩儿，最不济想法子让他成了事儿，新鲜劲过了就完了。
 
皇后一激动，捂着嘴闷咳起来。心里还想着，好主意！就寻个机会叫太子得手，等她丢了身子就不值什么了，太子怎么样是后话，至少皇帝这头好撒手了。
 
定太妃看皇后咳得可怜过来照应，拂着她的背心道：“好好的又犯了，月子里作下的病真是得苦一辈子。怎么不请太医仔细调理？这么下去没个头了，多遭罪啊！”
 
太皇太后忙叫人张罗滋肾丸来，瞧她日渐消瘦连连摇头，嘴里不好说，暗地里也琢磨。她这毛病寒热往来，太医院的院正说过，怕是要入痨症之门，一入痨门就难医治了，皇帝拿膏方给她吊着，恐也不是长久之计。
 
皇后好容易缓下来，只道：“叫老祖宗和母亲担心了，奴才开了春总要犯几回，天热了就好了，没什么大碍。”等吃了药稍定了定心神，又说：“我来前，长春宫的苏嬷嬷把老十一送到坤宁宫来了，说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我看东阳，越看越欢喜，小身板结实，那小腿跟藕节子似的，甭提多有劲儿了！这会子才下过雨，我怕他路上受了潮湿，等外头干爽了再抱过来给老祖宗瞧。哎呀，那小模样，可人疼的！”
 
太皇太后一提重孙子，就笑得脸上开花，“结实好，结实好养活，就是苦了通嫔了，儿子个头大，娘受罪深呢！还有你那儿，老十一长在你身边是他的造化，可你过于烦心操劳怕身子受不住，要实在不成就送到惠妃那儿去吧，晥婉大了，开蒙跟着哥哥们上了上书房，她眼下也闲着，她带着虽不及你，我到底是怕累坏了你。”
 
皇后听了这话大觉窝心，不论怎么，这后宫里总还有人真心实意的疼她，老祖宗虽有了年纪，却是八面玲珑，十样心思的，有她关爱着，自己干什么都有底气儿了。于是皇后温声说：“老祖宗只管放心，东阳有奶子嬷嬷们照料，累不着奴才什么。奴才这儿有件事要和老祖宗商量呢！”
 
“你说。”太皇太后和煦道。
 
“奴才琢磨太子过了年十五了，说句糙话，这么个大小伙子还是童蛋子，倒叫旗下人笑话。他这个年纪该当体人事儿了，奴才打发人上永巷里挑拣过，年下各州府派送的宫女里有几个模样周正的，懂道理，规矩也好。奴才想派进景仁宫伺候去，来讨老祖宗一个示下。”皇后不急不慢说着，边娓娓而谈，边有意无意拿眼角扫视锦书，见她脸色微变，愈发的撞进心坎里来了。
 
“话糙理不糙，长大了，往房里接人是应当的。大好的岁月白白糟蹋了多可惜，皇帝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做父亲了。只有一点，女孩儿要好好的挑选，别委屈了我们哥儿。”太皇太后笑道，“这孩子是我看着成人的，我心里最疼的就数他。我知道他的脾气，脸皮薄，爱面子，这是咱们宇文家爷们儿的通病，吃了哑巴亏也不吭声，所以你更要加着小心才行。”
 
锦书听着她们嘈嘈切切的议论，只觉魂飞天外了一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色滋味都揉到了一处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是迟早有的事，何必计较这些呢！别说和他能不能有个结局未可知，就算熬出来了，他也逃不过三宫六院去。帝王不以个人喜好为重，最要紧的是皇嗣，这是立国立家，关乎社稷的根本。要开枝散叶，要雨露均分，不可偏颇，要一视同仁。皇帝对待后宫有基本的准绳，家宁则国安，如此方能河清海晏。要做千古一帝，就得面面俱到，他不是一个人的，他是大家共有的，再相爱也不能期望独占，除非不怕背负千秋骂名。
 
这么想着也静下心来了，皇后有她的小九九，她只管去使手段，自己四月里要是能上昌瑞山去，两下里撂开手，倒也干净了。
 
皇后高兴道：“老祖宗说的最在理不过，奴才也是这个想头。宗亲里他这样年纪的大多成了家，肃亲王家的正桓和咱们东篱一边儿大，上年年头上娶的媳妇儿，才满小一年，这不得了儿子，今早报宗人府来了。”
 
“哟，真够争气的！”定太妃啧啧道，“是肃亲王哪个儿子家的？”
 
皇后道：“不是孙子辈的，是老肃亲王的幺儿，虽然是太子的叔辈儿，可两人交情还不赖。桓公爷在吏部填了个缺，和太子常有往来。上回老肃亲王听了庄王爷的话，在王府里大肆操办了一回丧事，太子还跟着去吃了席，听说借着机登台打了鼓点儿，桓公爷还露脸唱了两嗓子呢！”
 
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定太妃问：“肃亲王做生祭，又是咱们庄王爷给出的主意？”
 
太皇太后道：“可不！他啊，哪儿有新鲜事儿，哪儿准有他的大名，都跑到云南去了，还写信给肃亲王介绍戏班子哪！”
 
几个人聊着聊着好像跑了题，皇后忙端正了态度道：“我光听他们说就眼热，太子是储君，倒不如那些个宗亲子弟，岂不活打了嘴！”
 
“是这话。”太皇太后颔首，“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太子妃的人选一时定不下来，房里也不该短了人伺候，老大不小的两眼一抹黑，大婚的时候失了体统。”
 
正说着，外间的崔贵祥进来打千儿回话，“老佛爷，万岁爷那儿议政完了，这就过来。”
 
皇后站起来对太皇太后福了福，道：“老祖宗，那奴才们就告退了。”
 
太皇太后道：“不急，皇帝回来肯定还没去过坤宁宫，你们夫妻照个面，我留你吃饭。”
 
皇后应个是，复又坐下。这时皇帝和庄亲王说笑着进来，皇帝原先满面春风，看见了宝楹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他眉头一皱，瞥了皇后一眼，又不自觉往太皇太后宝座后看，锦书低头肃立，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垂眼不瞧他。
 
皇后见皇帝面色不善，心里咚咚打起了鼓，强自镇定了，笑着蹲了蹲身子，“奴才恭请圣安。”
 
皇帝在太皇太后跟前不好上脸子，又顾念和皇后的结发之情，便上前在她和宝楹肘上各扶了一把，问道：“皇后过来了？这是带着宝答应来给老祖宗请安的？”
 
皇后手心里渗出了汗，她勉力应道：“正是，按着惯例，内廷有新晋的小主都要带来给老祖宗掌掌眼的。”
 
皇帝点了点头，心里冷哼了一声。还按着惯例呢！皇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了？她就那么迫不及待的要给太皇太后敲警钟吗？急吼吼地叫锦书见着宝楹，不是打他的脸吗！
 
庄亲王在后头看见皇帝背着的手死死攥紧了，吓得他心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忙不迭上去给皇后见礼，笑道：“臣弟给皇后主子请安了。许久不见，嫂子凤体可安好？”
 
皇后侧身让了让，说：“劳王爷记挂，我这儿一切都好。王爷替朝廷办事，千里迢迢地从外省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庄亲王大剌剌道：“我是左手办差，右手游玩，名山大川跑了个遍，谈不上辛苦。”顿了顿又道，“我才看见内务府那吉往值房送东西，嫂子赏什么呢？”
 
皇后哦了声道：“我今儿上慈宁宫来，一是带宝答应给老祖宗磕头，二呢，就是为上回错怪锦姑娘赔罪来了。她蒙了冤，受了皮肉之苦，还折了面子，我好歹要给她个说法。”
 
皇帝听了不动声色，脸上和煦了些，对皇后道：“坐下说话吧。”又冲宝楹说：“你也坐。皇太后那里可请过安了？”
 
宝楹心里怵皇帝，垂着眼拘谨答道：“回主子的话，还没有，过会子就过去。”
 
皇帝的手指在膝头轻点，漫不经心道：“回来的路上走得急，你请过安就回去歇着吧。你身子不好，往后少走动，免得受了寒气。”
 
这就是变相的圈禁了，不让随意出来走动，时候久了就没人记得了。皇帝神色温和，乍一听像是体恤温存的话，可细一品却比刀子还利，直割得人体无完肤，如坠深渊。
 
太皇太后和众人都震惊不已，宝楹头埋得更低，手上微微颤着，起身屈腿应了个“嗻”。
 
皇帝谈笑自若，对太皇太后道：“朕还没进屋就听你们聊得正热闹，在说什么呢？”
 
太皇太后回过神笑道：“喏，皇后说瞧见人家老肃亲王家添丁眼热呢，打发跟前的嬷嬷上永巷挑了几个齐全丫头，打算放进太子房里去。成不成的先不论，只叫太子……习学习学。”
 
皇帝一窒，几乎是立时地把视线投向锦书，她仍旧是雷打不动的做派，半合着眼的迷糊样儿，几乎叫人怀疑她听没听见他们说话。
 
皇帝微一哂，她和太子就这样的情分？若不是爱得不够深，就是她太会伪装。到底有没有触动？皇帝抿着唇乜起了眼睛，试图从那张脸上发现些什么。
 
她是铁做的心肝吗？还是早没了心肝？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对太子都不动容，对他呢？他翻谁的牌子，晋谁的位份，她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哼不哈的无谓态度？
 
终于那眼睫一动，她朝这里看过来，瞳仁儿乌黑，像一口井，轻而易举就把他的神魂吸了进去。她的眼里没有伤心，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铺天盖地的无奈彷徨，那种忧愁直刺人心，叫他隐隐作痛起来。
 
他仓皇别开眼，慢慢道：“该当的，皇祖母做主就是了。朕琢磨着谷雨的节令里选秀女，这趟除了往宫里充宫女，另择优给宗室指婚，太子妃就从里头挑吧，还有侧妃也一并定下来，大婚该怎么办，再请皇祖母定夺。”
 
又是语出惊人，连庄亲王都愣住了，他道：“万岁爷，选秀是为充斥天子后宫，您春秋鼎盛，怎么学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皇帝？荫庇宗亲不在这上头，要指婚也该是万岁老迈，力不从心的时候，这会子急得这样，叫臣工们怎么猜测？”
 
皇帝知道庄亲王向来口无遮拦，不过也难免尴尬，忙咳了咳道：“庄亲王，你再混说仔细朕罚你俸禄！”
 
庄亲王一听要罚俸禄讪讪的，挨到太皇太后身边说：“皇祖母，孙儿有没有说岔，您给评评理。”
 
太皇太后已经是无话可说了，她叹了口气，“秀女年年选，今年留牌子的指婚，撂牌子的发回家自行婚配也使得。皇帝不单是垂恤宗族，对那些个应选的女孩儿也是皇恩浩荡，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定太妃笑道：“我也赞成皇帝的意思，既要指婚，别忘了咱们庄王爷，嫡王妃去了好几年了，也该是续弦的时候了。”
 
庄亲王留了山羊胡子的脸变得非常滑稽，他给皇帝打千儿，回禀道：“臣启万岁爷，求万岁爷把臣弟外放到陕甘做总督去，臣泣血感恩。”
 
皇帝挑起了眉毛，“你做闲散王爷不受用了，想弄个封疆大吏的衔儿操劳操劳？总督可不是好当的，提督军务、粮饷、操江、统辖南河事务，朕恩旨一下，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别图一时嘴上舒服，回头悔断了肠子。”
 
庄王爷果然犹豫了，他扶了扶头上的红顶子和三眼花翎，干笑两声道：“那就容后再议吧。”
 
他实在是放不下逛鸟市、在茶馆吃焖蚕豆，呷香片茶、花两个大子儿闲坐一下午和人逗牙签子的自在岁月。真要上了陕甘，整天在衙门里傻待着，来往的都是酸丁穷儒，要不就是没一点儿情趣的粗人，大夏天穿着油靴，一走道儿满世界臭脚丫子的味儿，这他可受不了。
 
万岁爷行伍出身，当年拿着通行关防到处溜达，吃住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自己不同，他擅长的是打小竹板儿哼京调，一高兴来一嗓子《小尼姑思凡》，开疆拓土还真没他什么事，这要是坐上总督的位置，非得活活熬死不可！
 
皇帝看他打退堂鼓满不当一回事儿，他心里挂念的是锦书，他歪在圈椅里瞧着她拧起眉头，肚子里又恨又怨。几个通房不入她的法眼，这会儿指婚作配她怕了？她惦记的是太子妃位？野心不小，难不成还想夺回一半的江山去吗？皇帝咬了咬后槽牙，她把赌注压在太子身上不嫌远了点吗？真要有那念头怎么不冲他来？
 
他怔怔的胡思乱想，突然悲哀的意识到，自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嫉妒太子，心甘情愿的被她算计摆布。他深深的疲乏，被恐惧和渴望吞噬着。他已经无能为力，也不愿挣扎了。
 
崔贵祥知道锦书在跟前伺候着熬油，自鸣钟上当的一声到了巳正，他忙给太皇太后打千儿，“老佛爷，用膳的时候到了，奴才传侍膳太监排膳吧？”
 
太皇太后应了，对屋里人道：“天大地大不及吃饭大，歇也歇够了，请皇帝皇后入席吧。”
 
膳食由太监专门伺候，别的不相干的人都得退出来。宝楹位份低，家宴自然没她的座儿，就随众人一并却行出了偏殿。锦书虽然好奇，却也不至于觍着脸套近乎，便对她肃了肃准备回值房里去。
 
“锦姑娘留步。”宝楹突然说：“我托姑娘传个话儿，姑娘请借一步。”因西边有铜茶炊，边说边往廊庑以东去了。
 
锦书发愣，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入画扯了扯她的衣角道：“你当心些，我瞧着有猫腻似的，怎么和你长得那样像？她要说什么你可千万别答应。”
 
锦书叫她一提也觉得心里没底，却咧嘴笑道：“不能怎么样的，要是打起来，我未必打不过她。”
 
入画推了她一把，“没正经的！我都替你担心，你自己倒像没事人。快去吧，我在滴水下等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大声招呼我，还不信打不死她了！”
 
锦书敛了袍子朝东边去，等到了抱厦前才看见她在石榴树下站着，青绿的芽映着她苍白的脸，神情恍惚得仿佛要晕倒般。
 
她一悚，连忙迎上去，“小主身子抱恙吗？奴才伺候着往耳房去歇会子吧。”
 
“你怕吗？”她突然说：“看着这张酷似的脸，你害怕吗？”
 
锦书被她问懵了，想起前头皇帝要圈禁她的事，心里隐约不安起来，她茫然道：“小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宝楹的嘴角拉出个苦涩的弧度，她捂着脸断断续续地说：“我害怕……我害怕……为什么我要和你长得那么像？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锦书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怎么安慰她。长相是老天爷定下的，谁也没法子改变，不过真是可惜，长成这样老背晦了，这是一张叫人丧气的脸。
 
“董主子有什么话，要叫奴才带给什么人？请主子示下。”锦书蹲了蹲身子，“奴才这就去办。”
 
宝楹稍定了定神，并不答她的话，只问道：“你心里是知道的，万岁爷这么不待见我是为了什么？都是因为你！他要禁我的足，因为我得避你的讳。我有今天是拜你所赐，你不觉得于心不安吗？”
 
锦书低头道：“小主这话奴才不明白，万岁爷自然是瞧小主得人意，才翻小主的牌子，晋小主的位份的。好也罢，赖也罢，这和奴才有什么相干？”
 
宝楹冷笑道：“你倒撇得干净，不是因为你，我怎么能晋这个位？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就是你的替身，是你的影子！太子爷为了保全你，把我送进随扈的宫女里，你瞧瞧，你多得势！爷们儿们爱你、疼着你、护着你，把我当靶子，有气儿朝我撒，把笑脸子都给了你。你可真够行的，我羡慕你！你为什么不从了万岁爷？你要是肯上他的龙床，何至于把我害成这样！”
 
锦书大惊，怎么这事还和太子有关系？皇帝为什么宠幸这位宝答应，她多少也能猜到些，原本以为不过是机缘巧合，谁知竟然是太子一手安排的。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么论起来真是自己害了人家了。她万分愧疚，嗫嚅道：“这事儿我全不知情，倘或叫我事先知道了，我绝不答应他这么做。只是如今连累了小主，对不住了。”
 
宝楹脸上笼罩着一片死气，她恨道：“你可真轻省，我的半辈子就这么毁了，凭你一句话就能补偿了？你们狠透了，种下去的不论是不是刺，收上来的是花就成。要剥皮，要抽筋，自有我替你去，死了一个我也不值什么，你是太子爷的心尖儿上的人，你金贵！你们只当把我推进去就能让你超生，那可打错了算盘！你逃不过，早晚和我一样的命！你想和太子双宿双栖？万岁爷连做梦都喊着你，你能往哪儿逃？”她说着，面露愁容，“我料想你的命肯定比我好，万岁爷爱你，他舍不得把你怎么样，对我就不一样了。他八成是恨着太子的，他是聪明人，知道我是太子送去的，就下了死手的折腾我。我一个大姑娘，干干净净的身子伺候他，他不拿我当人看……”
 
锦书听了她的话转不过弯来，胸口突突直跳，喘气儿都带着累。皇帝除了刚才在夹道里出了格，以往他都是举止端凝的，瞧人连头都不带转一下，四平八稳到了家的做派，眼下竟有了梦话这一说，叫她大感意外。她晕眩着，心里又是酸又是苦。他是皇帝，他韬光养晦，十年砺一剑。他灭了大邺慕容满门，如今转头又来谈什么爱不爱的，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锦书戚戚然看着宝楹，不懂她所谓的“不当人看”是指什么，想来想去奴才当的那点差使，再苦再累的她都做过，还能是什么？除非是在侍寝上。侍寝的规矩她在掖庭榻榻里听春桃说起过，就是精着身从皇帝脚那头钻进去嘛！她脸红心跳，所有想象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既然她说苦，肯定在她不了解的范畴。她怕戳人痛处，也不好发问，自己到底是亏欠她的，她要撒撒气儿自己就受着，人家一辈子都糟蹋了，就像她说的，自己拿什么都补偿不了她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算什么？就是挨上两下也是应当的！
 
她越发谦卑的朝宝楹肃下去，“奴才这会子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奴才是微末之人，在这宫中也没有什么依仗，太子爷为奴才做的那些连累着小主了，奴才是一千一万个对不住。奴才不敢求主子原谅，只求主子给奴才指条道儿，奴才肝脑涂地的偿还主子。”
 
宝楹冷眼看着锦书，暗道偿还？拿什么偿还？是能还她体面还是尊严？往后无穷无尽的冷宫岁月怎么度过？还有宫外苦等了她四年的人……她仰起脸，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没了主张。她这辈子算完了，死不得，活着又受罪，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锦书几乎低到尘埃里去，宝楹不哭，可那悲恸催人心肝。牺牲了她又换回来什么？不过多个人煎熬罢了，太子这回大大的失策，自己在这内廷苟延残喘，本来谁都不欠，两袖清风，眼下却莫名背上了一身的债，她也该找个地方大放悲声才对。
 
懊恼归懊恼，这事儿不能撂着不管。她小心地说：“董主子，奴才去求万岁爷，求他开恩撤了禁足的令。奴才没别的能耐，您既已晋了位份，宗人府上定然有了记档，指望着出去怕是不能够了，奴才只有托人尽力的拂照您，叫您吃穿用度上滋润些，算尽了奴才的一点心意。”
 
宝楹垂下眼，捏着帕子摆了摆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这样的未见得就坏。我命该如此，就像泰山顶上吹跑了帽子，回头去找也是枉然。”她忽然又抬头巴巴看着她，“劳你替我给太子爷传个话，就说他吩咐我办的事儿，能办的我都办了。至于成不成的，那是后话，得瞧老天爷的。他答应我的也要兑现了才好，我这儿等着他的好消息。”
 
锦书疑惑地看她，“太子爷答应了小主什么？”
 
宝楹倒也坦然，反正太子未必会瞒她，现在说了也没什么，便道：“你也知道，我是汉军旗下的包衣，我父亲是包衣都统，见天儿地在太子手底下当差。二月打头的时候，太子爷伤着了筋骨，急招我父亲谒见，说是没法子随扈了，又担心底下的人照顾不周，要多派几个知冷热的人伺候万岁爷驻跸。到后来就开门见山了，说是要把我往御前送，有总管太监斡旋安排我进行在。太子爷是汉军旗的正路主子，他说什么，我父亲没有不从的，可我心里不愿意，不怕和你明说，我有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约好了我放出宫就要过礼定亲的，他等了我那么些年，我不能对不起他。”
 
她慢慢转到石榴树旁的瓷杌子上坐下了，茫茫看着房顶上的天发愣，过了半天才接着说：“世上的父母，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闺女过得好，得高枝儿的。太子爷既发了话，我父亲自然求之不得，连夜的打发嬷嬷送我过朝房。太子爷笑眯眯的，轻声细语地问我的意思，说如果不答应绝不勉强，可又有意无意的和我提起我两姨表哥的事儿。我那表哥什么都好，就是考运不济，应了四回考，回回是副榜，连着家里都被人瞧不起，背后戳脊梁骨。太子爷放了恩典，说是只要我肯上御前去，不论万岁爷那儿翻不翻牌子，他转天儿就支会吏部给放道台的缺。我那时候是憋了一口气，料着万岁爷向来有自律的名声，不能真瞧上我，我胆儿也大，就答应了。到了临了出了事儿，我才知道有你这一层，要是事先有人给我露个口风，打死我也不能点头！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后悔也晚了。我命不好，我认了，可我不能白费心思。劳你提点太子爷，让他别忘了他的承诺就成。”
 
锦书听她拉拉杂杂说了这半天，总算是闹明白了，太子想给她找个替身应付皇帝，就琢磨出了这么个手段。他拿别人的前程来换宝楹的自愿，这位宝答应也是个痴情种，为了给心上人谋个一官半职，把下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宝楹木着脸打量她，嗤道：“你八成觉着我矫情吧？万岁爷是皇帝，跟着他我不吃亏？你可想岔了，我还真不稀图他地位高、模样俊！我心里有了人，哪怕他尖嘴猴腮，是个穷孝廉，我也打骨头缝里爱，这些你懂不懂？”她嘲弄一笑，“我看你未必懂，你长在这煌煌帝都里，看惯了繁文缛节，知道在垂柳下乘凉，在什刹海的明波上泛舟，却不一定知道皇城外头的人情味儿。你和太子，你们俩算哪门子的爱！”
 
锦书淡淡应道：“小主儿这话，奴才不敢苟同。咱们活着，各有各的念想，各有各的奔头。您和您那位表哥，你们有你们的深情，我和太子爷，我们也有我们的厚意。这话原不该说，今儿我也出回格了。”
 
宝楹指了指对面的瓷凳子，“坐下吧。”
 
锦书谢了座，直着腰杆子坐下。再看一眼宝楹，她脸上倒没有先前那种恨之入骨的神色了，只颦眉摆弄手里的帕子，这样子，怕是真和她像得海了去了。
 
她叹息道：“小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怪奴才僭越，奴才瞧着您，真像是看见了族里的亲眷一样。您大约也听说了我的身世，我这么个尴尬的处境，当真是什么也求不得。我和太子虽然有情义，到底不能长久，我也只瞧眼前，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老话说，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您别嫌奴才充角儿，奴才觍脸开解您一回。你眼下进了宇文家，开弓没有回头箭，像您说的，木已成舟了，您就别念以前的事儿了，踏实过好当下才是正经。您和奴才不一样，您是正经八百的包衣，对上没有我这样隔山隔海的愁苦。只要万岁爷不禁您的足，您就自在的活着，斗草斗蛐蛐儿，养花养小狗儿，怎么自在怎么来，光图自己高兴就成。”
 
宝楹听了这话大觉意外，她原以为这么个亡了国的帝姬，应该是苦大仇深的主儿。整天哭丧着脸，眼里含着两泡眼泪，动不动的哭上一鼻子，全天下人都欺负她似的，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脾气！她有情趣儿，也懂得怎样活得舒服，她倒像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不掰着指头数得失。不过她又有点瞧不上她，爹娘兄弟都死绝了，她还和仇人的儿子打得火热，这是个什么人啊？怕只知道享受图安乐了。
 
锦书见她眼里含着三分蔑意也不恼火，她笑了笑，“小主儿，奴才不是您想的那样，有时候明知道是这个理儿，说着容易做着难。我要是贪图什么，就不是向着太子爷了。”
 
宝楹定定看着她，心想也是啊，皇帝那头都热成那样了，只要她点个头，妃位、皇贵妃位，哪样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圣眷隆厚，她要什么，皇帝能眨一下眼睛吗？
 
锦书抿了抿嘴，“说到避讳，该当是奴才避您的讳才是。慈宁宫的谙达太监已经替我奏请太皇太后，四月里往昌瑞山守陵去，奴才出了宫，就天下太平了。”
 
她说着，嘴角仍旧有恬淡的笑意。宝楹道：“那太子爷呢？”
 
锦书脸上的笑容猛然凝结了，半天才说：“这事儿他不知道，我没打算让他知道，怕又生出什么事来……”
 
她顿住了，才发觉自己絮絮叨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大大的不该了。忙站起来朝宝楹请双安，“小主，您吩咐的话奴才记住了，等见着太子爷，奴才一定替您转达。”她往西边廊庑下看，皇后身边的两个精奇嬷嬷垂手站着，正朝她们这里张望，想是奉了皇后懿旨来押宝楹回宫去的。
 
宝楹满面愁容，“回去了，我就再也出不来了。”
 
锦书低头道：“奴才伺候主子过去。”
 
宝楹起身抻了抻衣裳，又抚抚燕尾，扬着脸举步朝廊下去，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锦书在后头跟着，边走边想，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求皇帝开恩赦免宝楹。她没做错什么，错只错在和她长了一张相像的面孔，单凭这点就要圈禁她，也太残忍了。
 
宝楹的丫头是阖宫最低等的宫女，主卑奴贱，这宫廷之中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答应、常在不论是用度也好，俸禄也好，和上头的妃嫔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有些体面的嬷嬷甚至不正眼看那些小主。
 
伺候宝楹的宫女眼泪汪汪的，福了福道：“主子，二位嬷嬷在这儿等您半天了，请主子荣返。”
 
两个精奇嬷嬷狠狠剜了小宫女一眼，转脸对宝楹不冷不热道：“董主子，您这两个丫头忒不懂事儿，主子上哪儿去竟不跟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了得。”
 
宝楹咬着嘴唇不能回嘴，精奇嬷嬷和普通嬷嬷不一样，她们日夜监督着宫里主子奴才们的言行，负责教司规矩。谁走路走得不好，言声儿大了，吃饭磕了碗勺了……她们可以立时扒下脸皮来训斥。
 
锦书在一旁听着，笑着打岔道：“嬷嬷们且放心吧，这是在太皇太后宫里，不能出什么事儿。刚才是我有些话要向小主讨教，耽搁了嬷嬷们办差，回头我上典仪局领罪过去，请嬷嬷消消气儿。”
 
两个精奇嬷嬷大概知道些皇帝的心思，前头有颐和园的刘登科，后头有侍膳处的杨太监，活生生的筏子摆在眼前，谁敢去得罪这位姑奶奶？撇开这些不说，她是太皇太后跟前的掌事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她不客气了，回头没法交代。
 
嬷嬷换了笑脸儿，“瞧姑娘说的，咱们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姑娘忙吧，咱们送宝答应回景阳宫去了。”
 
锦书蹲了蹲身子，“奴才恭送董主子。嬷嬷们好走。”
 
宝楹跟着精奇嬷嬷沿着台阶往二门上去，风吹着袍子的下沿，悠悠的翻卷荡漾着。锦书站在月台上目送她，她消瘦的背脊挺得直直的，渐行渐远，跨出了正红的门槛，拐个弯就不见了。

第十章 目极伤心
 
锦书发着愣，到现在还觉得迷迷瞪瞪的。站了一会儿要折回值房去，才走了两步，看见偏殿里的侍膳太监往外撤菜了，想是席散了。安制这会儿是入画在伺候茶水，她打起了精神正准备进明间上值，这时候从槛窗上看见皇帝皇后和庄亲王从门上出来了，她来不及回避，忙退到一边肃立。
 
皇帝的脚步缓下来，他对皇后道：“朕和长亭还有政务要办，你回宫去吧，朕要往军机处去。”
 
皇后朝外看一眼，了然于心。她什么也不说，微俯了俯身，带着四个宫人出去了。
 
庄亲王一等的聪明，他跨出去，冲廊子上捧着香炉的小太监身上幢过去，只听砰的一声，托盘掉了，香炉打翻了，燃着的塔子洒了一地。
 
皇帝怔住了，小太监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锦书慌里慌张迎上去替庄亲王拍袍子，皇帝恰巧站在下风口，那香灰四下飞扬，呛得他捂嘴咳嗽起来。
 
里外登时乱糟糟一片，锦书撂下庄王爷，又去拿帕子拂拭皇帝身上，白着脸问：“主子烫着了吗？伤着哪儿没有？”
 
皇帝还没开口，那边庄亲王喊起来，“娘，我袍子燎了！”
 
众人被他一咋呼慌了，谁也没空计较他这么大的人燎了袍子干什么要喊定太妃，崔贵祥奔出来打千儿，张罗人备水备衣裳，后头太皇太后和定太妃也出来了。太皇太后一看满世界狼藉，庄王爷胸前的领披烧秃了一块，身上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惨不忍睹。皇帝常服上满是香灰，灰头土脸地在那儿立着。老太太发火了，指着那小太监骂道：“你素来就是个滚刀肉，这会子好了，闯大祸了！总管，把他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庄亲王抽空道：“不赖他，是我撞的他。”一面对皇帝使眼色。
 
皇帝会意了，又掏心掏肺的咳不可扼，太皇太后慌道：“锦书，快服侍你们万岁爷进倒厦里去，御前的人呢？快给皇帝收拾收拾！”
 
皇帝和庄亲王被前呼后拥的送进了两处耳房，庄王爷那儿怎么样不得而知，反正皇帝这里布置好温水、篦子、衣裳，所有人被李玉贵一努嘴全打发出去了。锦书看着满屋子人瞬间退潮一样地跑了个干干净净，迷茫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皇帝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了？还不来伺候着？”
 
她回过神来，忙绞了热帕子给他净脸净手，又拿石青的团龙夹袍替换下脏了的常服。他那样高的身量，她在他面前不大自在，压迫得几欲窒息。手忙脚乱地扣上了紫铜鎏金的钮子，才要请他坐下，他突然扯过她，顺势抓住了她的手。
 
男人的手，温暖有力。皇帝是练家子，掌心还有薄薄的茧子，握着她的，微有些糙，却不叫人生疼。她怔忡看着他，忘了挣脱，只见那眼眸沉沉，有千万重的雾霭似的，唯见隐约的两环金色穿云破雾将她深深吸附住，她失了魂般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皇帝的呼吸微微的急促，手上使了些劲儿，把她牵得更近。锦书心跳如雷，眼睁睁看着皇帝俯下颀长的身子，那张好看得不可名状的脸一点点靠近，呼出的气息拂在她额上，连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她身上绵软没法子使唤自己，糊里糊涂被他牵制着。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水里的波纹一圈圈扩大，震得耳膜鼓噪。
 
皇帝越靠越近，她猛醒过味儿来，顿时惊得脸色铁青，往回一缩，屈腿咚地跪下了，伏在地上颤声道：“奴才死罪，奴才惶恐……”
 
皇帝扑了个空大觉失望，她又抖成那样，满腔的怜花爱花之情付诸东流，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怅然站着，不无嘲弄地说：“朕才刚想亲你来着，吓着你了？你是不是打心眼里的瞧不起朕？明知道你厌恶，还要厚着脸皮的和你亲近？”
 
锦书听他这么说愈发惊惧，哑声道：“万岁爷要折煞奴才了，奴才何德何能，不配得主子垂爱，更不敢藐视圣躬。神天菩萨在上，奴才要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叫奴才现死现报。”
 
她悚得面无人色，皇帝看着又觉不忍，终究是一长叹，胡乱摆了摆手，乏力道：“罢了，你起来吧！朕失德了，是朕的不是。只是朕问你，你当真那么讨厌朕吗？倘若朕不是皇帝，朕和庄亲王换个身份，你……”
 
“万岁爷，奴才伺候您梳头。”她冒着大不违打断他，再说下去就没边儿了，她害怕听见那些，说实话，更害怕和皇帝单独相处。他问的问题她答不上来，其实和身份没关系，他灭了大邺，他是罪魁祸首，这是没法子改变的，这和他到底是皇帝还是亲王，根本就搭不上边。
 
她伸手搀扶他，心头还是怦怦急跳着。刚才自己走了神，差点就铸下大错了。她悄悄掖了掖自己发烫的脸颊，半是酸楚，半是彷徨，隐隐还有丝甜蜜。她不敢抬头看他，他在她身侧，夹袍上的蝙蝠祥纹近在咫尺。她清楚明白他的心思，真是怪异，这种似苦似甜的滋味面对太子从来不曾有过。她垂下了嘴角，悲哀的意识到，或许自己对他是动了心了。
 
他春巡的那几天，她一面忍着皮肉之苦，一面为他牵肠挂肚。风大了担心他吹着，下雨了担心他淋着，好像忘了他是仇人，忘了御前有几十个宫女太监围着他打转。这事儿搁在以前她不能认，现如今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可装的？承不承认都是铁打的事实，容不得她抵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意起他来，她也偷着盼他，悄不声儿地看他一眼，就满足了。唉，其实她早就泥足深陷了，还自己骗自己，自己吓吓自己。她真想痛快哭一场，把心里的苦闷都哭出来。她爱谁也不能爱他！她要敢对他动心思，别说慕容家满门上千口人怨她，恐怕连天都不能容她！
 
怎么办呢？她的想法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他知道。就憋在心里一辈子吧！死了装进棺材里，埋进土里，也就完了。
 
皇帝顺从的由她引着坐下来，她的视线落在他肩头的团龙上，恍惚又有些郁闷。她念着他，想着他时，他在驻跸的行在里干了些什么？歌照唱，舞照跳，仍旧是自在非常的帝王生活。
 
她弯下嘴角，把那些不该她操心的东西通通甩了出去，取犀角的梳子来，冲镜子里的皇帝肃了肃，“主子，奴才僭越了。”
 
皇帝冷着脸子点头，“你只管料理你的。”
 
男人家的发质硬些，皇帝的鬓角分明，头发又浓密又厚实，锦书小心解开他的玉带，那沉沉的发披散下来，长及腰背。祁人遵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老规矩，一辈子只剪三回头发，很多人长到一定程度就停下了，皇帝似乎不是，他的头发乌亮乌亮的，没有一点儿枯乏的迹象。老话说了，要好得打头上起，头上齐整，一辈子过得舒坦。您满大街瞧去，头上油光水滑的一定是住宅门的；头上埋汰的，不是力笨儿，就是水三儿。这话虽不尽然有道理，但大致还是有讲头的，一看皇帝，就知道是个有福的人。
 
她惨淡一笑，可不是吗！做皇帝的还能没福吗？她又想起自己的父亲，按说他不是个操心的人，可四十岁不到就生了华发，密密匝匝的和黑发交织在一处，远远地看就像个耄耋老翁。后来国破家亡，一辈子走到头，什么也没落下，除了可怜可悲，找不着别的词令儿了。这大概就像命里注定似的，派了你几年皇帝命，多一刻都不让你干，时候到了就撂挑子吧，后头自有人接手。
 
她不恨皇帝抢了慕容家的江山，她只恨他做得太绝，就跟永乐年的“瓜蔓抄”似的，但凡姓慕容的，一个都不留。千把口子人啊，她的伯伯叔叔们，堂兄弟堂姐妹儿们，个个人头点了地，单留下她，也不过是另有用处，那天永昼要是没出宫，她也不能活到今天。其实活着还不如死了爽利，她看得真真的，先前苦的是身体，后头苦的就是心了。
 
犀角梳子捏在手里发凉，她顺着头发丝儿一点一点打理，把飞远了的思绪一股脑儿收拾回来，暗啐自己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不是你的东西别惦记，徒增烦恼罢了。
 
宫里梳头的家伙什不是一把到底，各种精美绝伦的梳篦拿海棠花雕漆盒装着，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用处。梳子是顺头发用的，先挑梳齿排列最稀疏的上手，慢慢地由疏到密，最后挽发用的是篦子。篦子不用花哨的质地，大英皇帝崇佛，又兼着木是五行根本，所以大多是用檀香木的。
 
替皇帝梳头真不是件轻省的差使，以往看刘太监伺候太皇太后，左右一倒腾，三下两下就能成事儿，挽的髻花又结实又漂亮。看人挑担不吃力，到了自己这儿累出了一身的汗，前梳后梳总归是不得要领。
 
皇帝从镜子里看她，那小模样，梳个头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他满把头发拧下来似的。他瞧着怪可笑的，一面还要吃痛忍着，好容易束起了髻，两个人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锦书盯着金砖上的几十根头发发怔，皇帝回头看，叹道：“亏得完了，再过会子，朕非得秃了半边不可。”
 
锦书忙蹲身把头发一根根收拾起来，一并装进事先备好的锦囊里，边谦恭道：“奴才手脚笨，以往并没有伺候过主子梳头，今儿是硬着头皮当差的，手上也没个轻重，叫万岁爷受委屈了，奴才……”
 
皇帝料她又是“奴才死罪”、“奴才惶恐”这类的话，忙劫了话头子道：“成了，请罪的话就甭说了，朕猜都能猜出来，再听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锦书见他这么说悻悻的，闭上嘴不言声儿了。
 
皇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慢慢说：“再过两天是花朝节了，朕答应老祖宗游海子去的，到时候你来不来？”
 
锦书低头琢磨，身上的伤好利索了，上夜得回到正轨上去了，仍旧是春荣守前半夜，自己守后半夜。上半晌大抵是在榻榻里歇觉，太皇太后也不乐意让她多在皇帝眼前晃悠，所以绝没有机会去游什么海子的。于是她摇头道：“奴才不在值上，大约是去不了的。再说宫里事儿忙，奴才还有好些地方要收拾，万一老祖宗缺什么短什么，打发人回来取，奴才还得另张罗，总得有人留下看家才好。”
 
皇帝皱了皱眉，“在节令儿上你还这么忙？阖宫没别的人了？倒光叫你操持？那样的好日子就在值房里头闷着？”
 
锦书在什锦槅子前站着，身后是官窑的美人觚，疏朗朗插了四五枝桃花，那淡淡的粉色，称得她的眉眼愈发的温婉。皇帝看得失了神，她的脸颊渐渐泛红，目光闪躲起来，装着镇定地应道：“不会闷着的，咱们宫女儿可以趁主子们歇觉的时候出去散散。眼下天不热，节气儿又怪好的，晌午到园子里走上一阵子，给花树赏个红，平常不得见的小姐妹也能见上一面，再好不过了。”
 
皇帝挪开视线作势清了清嗓子，她不去，这什刹海游得也没什么乐趣，心里说不尽的失望沮丧，半晌又道：“这趟咱们家的姑奶奶们又要进园子，怕是有你好忙的了。”
 
锦书知道他说的是老姑奶奶和小姑奶奶们，她们是皇姑，老一辈的是圣祖爷的血脉，小一辈的是和皇帝一个世宗爷的御妹们。年下帝姬们进宫拜年她见过一回，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姑们和皇帝也亲，见了面不叫“万岁爷”，也不叫“主子”，只管他叫“皇帝哥哥”。
 
锦书笑道：“奴才侍候是应当的，老祖宗喜欢和皇姑们聚在一处，说这才是人道天伦，只要老祖宗高兴，比什么都强。”
 
皇帝待着脸说：“难为你……”话说了一半猛然打住了，难为你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这里头对她来说有大把的酸楚，他不敢轻易去揭这个伤疤，怕揭开了是血肉模糊的惨况。
 
锦书转过身去收拾匣子，一面计较着怎么开口替宝答应求情，这时皇帝说起了那些皇姑们的处境，“朕料着必定又要来和朕哭诉，可公主驸马分府住是历代传承下来，朕要是坏了规矩，朝上的那些道学酸儒又要聒噪上一阵子，联名俱表，上奏弹劾，搅得朕不胜其烦。”
 
南苑国的祖训很怪异，等级分得极严苛，公主们出嫁后不和驸马同住，除了大婚时候在一块儿三天，往后公主住公主府，驸马回驸马府。平时公主是君，驸马是臣，进幸一次内务府要记档，后头还有精奇嬷嬷们管束，所以夫妻一世，有的只见过几十趟面。比如大内或是哪个府办事儿，公主们在内府，驸马们在二门外吃酒谈天，夫妻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锦书暗暗咋舌，这种缺德主意也只有南蛮子想得出来，生生拆散人家夫妻，不是违反伦常是什么？宇文家取慕容氏而代之，公主们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可这几百年的老规矩却如影随形，到了宇文澜舟这里并没有什么大改观。
 
皇帝看她脸上表情千变万化，猜她大概是颇有微辞的，难得有机会和她独处这么久，他倒想听听她的意思，便道：“她们要夫妻同居一室，要夜夜与自己的丈夫厮守，你说朕该不该准她们的奏？”
 
锦书看着他，反问道：“男有室女有家，这是人伦，万岁爷觉得不该么？”
 
皇帝被她一气儿回得噎着了，心道好丫头，说话不带将就的！他原当她又要搬出什么“主子家务事，做奴才的不敢过问”之类的含糊话，谁知道她这回傻大胆。皇后张嘴就是法度，偏她要说的是人伦。皇帝有点醒过味儿来了，将心比心，就拿眼前人来说，她没跟着他呢，半分名分也没有，自己是白天黑夜地想，人家拜了堂，结了发，凭什么不能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
 
皇帝感慨道：“她们真该谢谢你，只有你愿意替她们说句公道话了。”
 
她立刻转个弯，低头道：“奴才混说的，万岁爷别当真才好，说得不对，万岁爷只当没听见就成了。”
 
皇帝往槛窗下一靠，悠然笑道：“朕才刚看你挺豪气，怎么这会子又谨慎起来了！”
 
锦书低头说：“奴才糊涂。”心里暗道：准不准的随你高兴，反正是你家的老姑奶奶、姑奶奶们。你要是不愿意见她们松快，就拿规矩压着她们吧！横竖她们也过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几十年夫妻下来，人堆里认不出自己的男人，究其根本，就是那个倒霉规矩害的！
 
依着南苑的惯例，公主招驸马就跟皇帝翻牌子似的，公主得招，驸马才能进府，住上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走。招的次数还不能多，内务府霸揽得宽，哪年哪月点的名头，几时几刻进的幸，通通的都得记档。公主们脸皮子薄，多了怕人背后指点说难听话，加上有谙达太监和精奇嬷嬷劝着“知道羞耻”，明面上的不算，暗地里夫妻有个小来小往的，还得给这些教导规矩的人填塞银子，原来天经地义的事儿弄得像做贼一样。
 
公主们心里苦，有冤无处诉，她们这些穿金戴银的体面人儿，过得还不如普通百姓舒坦。指着皇帝发话，皇帝问了太皇太后的意思，老祖宗也摇摆不定的没主意，所以这件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皇帝像下定了决心，他说：“朕总瞧着姑姑们妹妹们哭，心里也不好过。这趟趁着她们进宫搬道恩旨，叫她们夫妻团聚，也过个好节令儿。”
 
锦书蹲身道福，“主子，您圣明。”
 
圣不圣明的暂且不论，皇帝心里冲斗得厉害，他想她八成不在乎听他就宝楹的事作解释，他想说，犹豫再三，话在舌头尖儿上滚了滚，又囫囵吞了回去。他下不了这个气儿，也放不下这脸面，弄得半点帝王尊严也没有，上赶着讨好她似的。
 
锦书收拾完套梳退到墙角垂手而立，偷着觑他，他垂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窗户开了半边，窗下原有个接雨水的大缸，正午的日头照着潋滟水面，光线折射在他袖子上，冉冉浮动，映得石青的缎面泛出一团银晕来。
 
他那样的温文尔雅，那样的眉目清朗，内里却有嗜杀的本性，这是开国皇帝必须具备的特质。锦书无奈地叹息，咫尺天涯，不过如此吧！
 
两下里默默无言，隔了一会皇帝突然道：“朕回头奏请太皇太后，把你调到御前去。”
 
锦书愣了愣忙摇头，“奴才是敬烟上的，得伺候着老祖宗。老祖宗待我好，我也得回报她。”
 
皇帝心里发凉，知道她是找托辞，可他怎么办呢？一天不见都念得慌，要撂手不管决计办不到。他迟疑道：“这趟选的秀女里头你挑合适的留下调理，至多三个月，等带出来了叫她顶你的值，你到朕身边来。”
 
锦书听得嗓子眼儿都发紧了，腿颤身摇如大厦将崩。他满脸的不容置疑，她愈发抵触，执拗地说不成。
 
皇帝的眉毛直挑起来，长这么大没人对他说过不成，偏她胆大包天，不把他的圣旨当回事。他很想呵斥她，问问她懂不懂规矩，他发了话，她怎么敢违逆！可是天晓得，他连一句重话都舍得说她。他想那就再议吧！也确实有很多方面要事先铺排好。
 
锦书梗着脖子站着，随时准备迎接他的雷霆震怒，谁知他“嗯”了一声竟作罢了，反倒让她不是滋味起来，一颗心抻面似的揉扁了又拉长，拉长了又揉扁，总之飘飘荡荡没了依托。
 
她顾忌的太多，太子也好太皇太后也好，她要上了御前他们怎么想？太皇太后怕她算计皇帝，一定使出浑身的劲儿来铲除她。太子呢……太子爷大概会气断了肠子的，心里憋屈又没计奈何，回头作下病了怎么办呢！再说自己也撂不下他，就像苓子打趣儿时说的那样，她是左手皇帝，右手太子，夹在这两父子之间难做人得很。她是十六岁的人，生出了六十岁的心来，只觉什么爱，什么恨，催人的尖刀而已。
 
“万岁爷。”她唤了声。皇帝转过头看她，眸中两环金色熠熠生辉。她脸上一热，忙躬身道，“奴才有桩事儿要求万岁爷。”
 
皇帝想了想道：“是为宝答应求情？”
 
她几乎一揖到底，“万岁爷宅心仁厚，求主子别禁她的足。这情儿论理不该我求，可奴才瞧她可怜见儿的，她挨罚也不言声，多好的人啊！”
 
皇帝笑道：“可怜见儿的？你还有这闲工夫操心别人呢？”他走到条炕前坐下，一面喝茶一面道，“朕知道你最性善，别的事朕能答应，唯独这件事不行。”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皇帝仰起了唇，“为什么？因为她是太子派来的，她和太子一气儿算计朕，朕圈禁她，不过是给太子警个醒儿，叫他知道父子伦常。朕对太子还是存着宽厚的，否则以他的所作所为，朕该罚的就是他了。”说完拿眼角扫她，慢慢道，“朕不叫她出来也是为她好，你自己琢磨去吧。”
 
锦书怀里像揣了个兔子一样嗵嗵跳，能做皇帝的人果然不一样，老奸巨滑到了家，对自己的儿子也要用手段，这就是所谓的帝王权术？至于他说的是为宝答应好，她思忖着，大抵就是为了那张脸吧！宫里不管哪位女主子都不待见这张脸，一个她还没料理完，莫名其妙又冒出来一个，可不叫人搓火么！
 
“可是万岁爷，”她期期艾艾道，“奴才觉得，她大好的年纪就给圈禁，总归是欠妥的。”
 
皇帝把眼皮子往下一放，烦躁地转着手上的虎骨扳指，不冷不热地说：“朕只让她少走动，并没有颁旨下令圈禁。你放心，朕还翻她的牌子，你不是觉得她可怜，觉得朕欠妥吗？好啊，朕给她圣眷，朕抬举她，晋她的位份，叫她宠冠六宫，成不成？”他越说越激动，脸色都有些变了，高声道，“你和太子一样的心思，别打量谁是傻子！朕是天子，你们莫要打错了算盘，当朕是昏君不成？”
 
锦书又惊又惧，听他那些话，心里像刀绞般的痛起来，屈膝跪在他面前，扬手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多嘴，请主子息怒。”
 
那声脆响把皇帝从愤怒中拉了回来，他目瞪口呆看着她如玉的右脸慢慢浮起了指印，疼得浑身无一处不缩起来，低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仿佛是困在了沼泽里，越挣扎越往下陷。她的愁苦谁能知道？她有怨有恨，朝谁发才好？她不会像春荣那样挑小宫女的刺，拿掸把子打人撒气，她的血性早被亡国后的这些年磨光了。她谨小慎微，连喘口气都怕招人唾骂，主子们上了火，她得想法子叫他们消火，受罚挨打下跪，在所不惜。
 
皇帝恨得牙根痒痒，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只怪自己刚才嗓门儿太高吓着她了。他半蹲下来捧着她的脸看，心里着急，便回头喊李玉贵进来。
 
李大总管听皇帝声气儿不对，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打千儿，看见皇帝单膝跪在地上，吓得他骨头都酥了，咚的一声跪下爬了过去，磕磕巴巴道：“万岁主子有什么旨意？”
 
皇帝喝道：“没眼色的！快去拿药来！”
 
李玉贵朝锦书脸上一看，那粉嫩的肉皮儿上五个手指头印儿清晰可见，心道了不得，打起来了！下手可真够狠的，打完了又心疼，何苦来呢！嘀咕归嘀咕，麻利爬起来就往门上去，低声嘱咐人回寿药房取药去，自己又伏在地上爬回来，磕头道：“主子万乘之尊，请主子荣起，主子这样，锦姑娘承受不起要折寿的。”
 
皇帝也听人劝，自己站起来，连带着把她也抱起来，一遍一遍的抚那半边脸，肝肠寸断地喃喃，“你放肆！朕没叫掌嘴，谁让你打了？你不知道宫女子脸最金贵吗？你又没做什么下贱事儿，谁让你下死手了？”
 
锦书淡淡道：“奴才说错了话，奴才该打。”
 
皇帝给气得血不归经，恨道：“朕多早晚说你说错话了？你倒会妄揣圣意！”
 
李玉贵这才闹明白，原来是自己打的，他原说皇帝这样的垂爱有加，怎么狠得下心赏她皮爪篱吃呢！
 
“主子，肉皮儿肿了拿冰敷最好。”李总管躬身抚膝回禀，“奴才这就打发人上窖里敲冰去。”
 
皇帝想了想说：“用皮馕子装着……还是让常四把朕的鲨鼗手套拿去，那个薄软些。”
 
现在皇帝再有什么决定李玉贵都不会觉得出格了，连祖上传下来的宝贝都拿来装冰用，他不怀疑将来某一天，万岁爷会掏心掏肺对锦书说“朕的就是你的”。
 
李玉贵正要领命，锦书从皇帝手下挣了出来，一连退了好几步，冲皇帝福了福道：“奴才不碍的，万岁爷不必替奴才费心。奴才人微身贱，不值得主子大动干戈，眼下主子都料理妥了，奴才这就告退了，老祖宗那里还要人伺候歇觉。”说着慢慢退出了耳房。
 
皇帝巴巴儿地看着她消失在洒金软帘后，忙从槛窗里往外探看，指尖还留着温润的触感，她却已经沿着甬路上台阶往明间去了。
 
庄亲王打了帘子进来，见哥哥成了呆呆的模样被吓得脚下顿住了，拿眼神问李玉贵，那边一味的闭眼摇头，他猜想这回八成又是不欢而散，这对冤家真叫人头疼得紧。
 
这么傻着也不是办法呀，庄王爷上前轻声的唤，“万岁爷？万岁主子？皇上？”
 
无动于衷，皇帝像丢了魂，对外界的声音一概不理会。庄亲王没办法了，推了推他，“大哥哥，您这是怎么了？千万别吓吓臣弟啊！”
 
皇帝攥起了拳头，似乎这样能把她的温度抓住。他转脸看庄亲王，庄王爷满眼的担忧。皇帝突然很难过，只有这个亲兄弟和他是心贴着心的，他的苦闷，除了庄亲王再没第二个人能分担了。
 
庄亲王看着他皇帝哥子的惨样儿，老大的不落忍，暗想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以前何等的威风，眼下遇着坎儿了，整天委屈得小媳妇似的，真是造孽！
 
不就是个半大丫头吗？既不千娇百媚，也没有万种风情！性子哏，是个不服输的杠头子，一点儿也不得人意，有什么好爱的！万岁爷是软食儿吃多了，难得碰上个石子，就跟养鸡那样，要吃两口消磨消磨。即使才吞的时候剌嗓子割胃，可他自己觉得美，谁也管不着。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吧，反正他有个不着调的名声，干脆把锦书下迷药弄晕，让敬事房背宫太监驮上，往龙床上一扔，先叫他哥子成了事再说。
 
庄亲王笑得很销魂，就这么定了，找着了机会就动手吧，要不凭他俩那积糊劲头，耗得满身伤痕累累怕还是上不了正道儿。
 
锦书捂着脸跨进了正殿，殿里的落地大熏炉里燃着安息香，一室静悄悄的。定太妃乏了，由人伺候着上西暖阁歇午觉去了，她是个甩手掌柜，庄王爷有跟前的近侍太监打点，她万事懒得过问。
 
偏殿的湘妃帘打了起来，司衾宫女从里头出来，锦书忙问太皇太后歇下了没有。司衾宫女摇头道：“才刚还问万岁爷来着，这会子要歇了，还没安置呢。”边说边看她的脸，“姑姑这是怎么了？”
 
后面入画也出来了，扫上一眼全都明白了，三言两语打发了司衾宫女，对锦书哀声说：“这是怎么话说的，还受上皮肉之苦了？”
 
锦书脸上神色有些尴尬，入画又道：“你也甭觉得扫脸，咱们做奴才的挨个打算什么，只要主子消了气就是大造化了。老祖宗这会子在榻上歪着呢，也不说话，我知道她九成是在等你回来，你进去肯定得有一番说头，仔细着吧！”
 
锦书应了声，叫入画看她的脸，问还红不红。入画身上带着粉盒的，忙给她颊上扑了些，又拿帕子拭了拭，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你哪里得罪了那位佛祖？才刚听小太监说万岁爷震怒，怕是要轰塌了天，咱们还担心来着，果然应了验，竟指派人打你！不是我说，万岁爷最知道宫里的规矩，打宫女怎么能上脸呢？况且你又是慈宁宫的掌事儿，谁上这个手？是吩咐李谙达吗？他李总管真是得势，转脸就不认人的东西，也下得去那手！”
 
锦书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摆手道：“你别混猜了，不是李总管打的。我惹万岁爷生气，是我自己赏的。”
 
入画听了直翻白眼，嗔道：“你可真成，哪有你这样的？还学上太监了？死心眼子，也不知道留点力道，下手真够狠的！”
 
锦书讪讪笑了笑，这时塔嬷嬷掀了膛帘子探出来，看见她脸上的指印一愣，也没问为什么，只道：“回来了？老佛爷等着呢，快进去吧！”
 
锦书哎了声，在入画手上一拍，低低道：“你上值房里去吧，咱们回头再说。”言罢整了整春袍子进寝宫里去了。
 
太皇太后歪在大引枕上，两眼茫然看着天花上的彩绘出神，锦书心里没底，硬着头皮上前请双安，说，“老祖宗，奴才伺候您安置。”
 
“不忙，咱们娘儿们说会子话。”太皇太后坐起身子，不经意瞥见她脸上的伤，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弄的？是皇帝？”
 
皇帝命掌嘴，这丫头就不能留下，得开发了，或交慎刑司论罪，或交内务府除籍撵出去，怎么还能进来当差呢？太皇太后看了塔嬷嬷一眼，塔嬷嬷摇了摇头，意思是并未见有御前太监司押，想是还有别的缘故。太皇太后抿着嘴看锦书，等她回话。
 
锦书蹲了蹲道：“老祖宗息怒，是奴才自己给自己掌的嘴。奴才说话没留神，惹怒了万岁爷，奴才知错了，求老祖宗恕罪。”
 
太皇太后叹了叹，左不过是小儿女闹别扭使性子。一个是犟头，一个是满肚子的心事吐不出来，一边守规矩知进退，另一边恨她焐不热，难免懊恼煎熬，两下里碰撞上了，还能有什么好事儿！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平日里谨言慎行，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万岁爷非比寻常，在他跟前尤其要仔细，踏错了半步，不单是皇后主子不饶你，连我也不能饶你！”太皇太后冷着脸道，“你可听明白了？”
 
锦书是一千一万个明白，这话不必谁说，她心里明镜似的。她赶紧跪下磕头，“老祖宗教训的是，奴才定然时时牢记于心。奴才敬着万岁爷，不敢有半分逾越，请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后忧郁地靠在榻围子上，春日的暖阳照进来，她一点也不觉得舒心，倒像浑身泡在冰碴子里似的。她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宁，皇帝这趟春巡回来，以往的老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说的话，办的事，愈发的叫人寒心。对着皇后也没什么好脸子，只怕还因着查抄的事恨她。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锦书留着势必是个祸害，可现在要动手已经晚了，杀不得，打不得，否则宇文家就要出第二个高祖皇帝了。
 
太皇太后思量着打个寒噤，还有太子，那愣头小子也难对付，爷俩一样的倔，谁要动了锦书，他不来拼命才怪！太皇太后细细打量眼前垂手侍立的丫头，料理她不值什么，只是她身上牵着两条性命，万一有个好歹，这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锦书啊！”太皇太后拉着长音唤了一声，“里头的人都叫我打发出去了，眼下只有我和塔嬷嬷。你老老实实和咱们说实话，你对大英，对皇帝，还存着多少恨？”
 
锦书惶惶不安的伏在地上，颤声道：“回老祖宗的话，奴才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头，请老祖宗明鉴。”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你恨我也不怪你，毕竟咱们抢了你家的江山，杀了你慕容家满门，害你从堂堂的帝姬沦落到做杂役做宫女的地步，你恨是应当的。我和你明着说吧，你们万岁爷瞧上你了，想来你心里也有数儿，他和你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你俩在一起，你主子多少也有些出格的举动吧？这没什么，爷们儿家，爱一个人，就想着要亲近，往小了说是本性，往大了说是人伦，连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内务府记的档上清楚的写着，打年下起，皇帝是夜夜‘叫去’，做了两三个月的和尚，我料着，也是为了你。”
 
锦书一句一句听进去，早就惊出了满身的冷汗，脸上嘴上一色的煞白，耳朵里嗡嗡地响，下死劲儿的捏住了拳头。
 
太皇太后虽上了年纪，却是耳聪目明半点儿不含糊。皇帝的举动阖宫上下有谁不关注？单为这丫头连杀了两个太监，这事瞒得过谁去？皇帝爱上了前朝的公主，不只宫里，只怕朝堂之上都有风闻了。戏文里津津乐道的佳话，真要发生在眼前那就要坏事了。
 
“老祖宗，奴才冤枉。”锦书哭着说：“奴才时刻记着老祖宗的教诲，从不敢对万岁爷存着那样的心思。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奴才只管当好差，伺候好老主子您，不相干的不管不问，求老祖宗替奴才做主。”
 
太皇太后蹙着眉又是一长叹，似乎除了叹息，再也找不着疏解心中压抑的好法子了。她瞧着锦书，那丫头吓得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真个儿作孽的，抖得像风里的蜡烛。说真的，她到慈宁宫这段时候一直是既本分又性善的，和其他人处得也好，从不拿掌事姑姑的架子，对下头人是温声细气儿的，上到总管，下到扫廊子的杂役，谁不喜欢她？她又心思灵巧招人疼，自己这会儿还穿着她给绣的袜子呢！比起她的那些个闺女孙女，不知道贴心多少倍！
 
“你也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太皇太后看她那个样儿，心都跟着揪起来了。上了岁数的人瞧不得别人伤心，谁要在她跟前哭，她也得跟着哭。太皇太后捏着手绢擦眼睛，对她说：“成了，你起来，才刚挨了嘴巴子，这会儿又跪着，倒显得我这老太婆心狠。”
 
锦书谢了恩，抽抽搭搭站起来，两个眼睛泛着红，被泪水洗涤过了，愈发的清澈明亮惹人怜爱。太皇太后无可奈何，心道美人胚子，怎么不叫爷们儿失魂！她冲她伸出了手，“好孩子，过来。”
 
锦书温顺地把手递过去，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太皇太后虽然厉害，毕竟不像皇后和太后那样没章法，自己伺候她一场，她多少还是讲人情的，反正她抱定了上山守陵的打算，大不了青灯古佛一辈子，不对皇帝和太子有肖想，这样也尽够了吧。
 
“你自小在宫里长大，宫里的女人过得怎么样，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套句俗语，叫潭柘寺的石鱼，好看不好吃！都是金尊玉贵的黄连人儿，爷们儿只有一个，个个为几夜荣宠争破了头，到最后怎么样呢？哪个是长久的？”太皇太后替她撸了撸鬓边的碎发，慢慢道，“你是个明白人，又吃了那么多的苦，你知道怎么活着才安乐。皇帝啊，后宫佳丽三千，今儿爱你，明儿爱她，没个定性。你别瞧他这会子一往情深，等他翻了你的牌子，就像对宝答应那样，转天就撂了，你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太皇太后留神查看她的脸色，小心试探道：“我记得我和你祖母是同岁的，好孩子，我拿你当自己的亲孙女，你要是心里也爱皇帝，我就想法子让你侍寝，等有了龙种再晋位份，这样可好不好呢？”
 
锦书在宫里长到十六岁，论计策手腕，没见识过也听说过。太皇太后要真打算这么做，哪里用得着问她的意思，直接和皇帝商量才对，现在不过是刺探敌情罢了，她要露出一丝愿意的模样来，那离死就不远了。
 
锦书在脚踏上磕头，“回老祖宗的话，奴才不愿意。奴才在宫里一天，就一天兢兢业业侍奉老祖宗，哪天老祖宗厌烦了奴才，就是发奴才回掖庭去，奴才也绝无怨言。”
 
太皇太后和塔嬷嬷交换了眼色，探前身子把她揽进了怀里，温声道：“你这是何苦呢，好日子在眼前也不稀罕，我思来想去，这样对你和皇帝都好。”
 
锦书摇头，：“奴才身份卑贱，不配得万岁爷错爱。奴才还是尽心的伺候老祖宗，在老祖宗身边奴才最安心。”
 
太皇太后这下稍感宽慰些，她说：“好丫头，有气性儿！总管和你说过昌瑞山守陵的事儿吗？那里虽清苦，远离了京畿，日子倒也自在，你是怎么个意思？”
 
“奴才愿意去。”她立即答道：“奴才上陵里去，日日给圣祖高祖们诵经祈福，给宫里的主子们打平安醮，祈求菩萨保佑主子们福寿安康。”
 
太皇太后满意地笑了，“那就看这回吧，只是唯怕皇帝不答应。倘或那关过不了……我就还你个帝姬的衔儿，在朝里觅良缘佳配，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花朝节是花王诞辰，也是女孩们的日子。乍暖还寒的节令里，蒸上一笼花糕，搬上一条春凳，三三两两坐在花树旁、柳树下，摘得山花插满头，送春归待春回，那款款诗意，就如酽茶般浓郁芬芳。
 
宫里今儿对宫女也宽泛，按例赏宫花戴。那花是用上好的绢丝织成的，造办处节前就打发人往四九城里寻摸做头花的能工巧匠去了。民间的艺人了不得，就跟那些搭天棚的匠人一样，您说得出名儿的，他能给你扎出来，您说不出名儿的，只要您连比划带画的描述一番，他就能依着您想的样子给做出来。扎完了花瓣上色，再往中间填花蕊，要珍珠的还是玛瑙的由着您点，一掐头子缠上或金或银的笄钗，一朵以假乱真的宫花就齐活了。
 
姑娘们高兴了，美美的扮上，换漂亮衣裳，插头花，再扑上层粉，点上樱桃口脂。二八的年华，素着脸都是美的，要是一拾掇，更是美不胜收。
 
别光说丫头片子，再说说太皇太后，戴上寿春钿子，钿口上镶着指甲盖大的玉石雕牡丹，鬓角别了两朵小小的迎春花，身上是海龙皮沿边的琵琶襟马褂，花盆底里是富贵锦绣白绸袜，左右丫头扶着，满脸的喜兴欢愉。
 
“再倒回去三十年，咱们老祖宗还是个大美人呢！”皇姑们起哄，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太皇太后乐不可支。
 
“总管，去瞧瞧你们万岁爷起驾没有。”太皇太后笑吟吟的，对锦书道，“你后半夜上夜的，今儿好好歇着，再准你半天的假，和小姐妹聚聚，说说体己话儿。”
 
锦书谢了恩，恭恭敬敬送老祖宗上了肩舆，七八个老姑奶奶，小姑奶奶都起了驾，连同身边的宫女太监，像是大军开拔似的，沿着甬道浩浩荡荡一路前行开去。
 
“咱们也能活动活动了。”大丫头里就剩下大梅子了，她痛快伸个懒腰，全然没了平时的拘谨小心。
 
“孙猴子跳出了五指山，有你快活的。”锦书笑着敛了袍子回身往宫里去，一面道，“你领着她们上园子里玩去吧，我回去睡会子。”
 
大梅赶上来说：“睡觉急什么，老祖宗准了你半天，下半晌也能歇，上午时候好，不去逛园子多可惜，白糟蹋了小娟给你做的五福捧寿鞋了。”
 
倒也是，锦书歪着头想，自己多久没穿过花盆底了？那鞋真是好看，胖嘟嘟的，既富态又讨喜。踩上去个儿高上一大截，走起道来摇摇曳曳，别提多有意思了。
 
她抿嘴一笑，年轻轻的，少睡会子也没什么。难得今儿好日子，节令儿好，天气也好，不出去怪可惜的，兴许还能遇着脆脆和荔枝她们。
 
“那成。”她点点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换衣裳去。”
 
大梅对小丫头们说：“你们先上值房里候着，我先给你们姑姑打扮上。”
 
宫女为了显示端庄沉稳的做派，平常不许描眉画目，也不许穿得花红柳绿的，今儿却是例外。慈宁宫少了姑姑要伺候，小宫女们就有了更多时间料理自己。一件夹袍从年下做到惊蛰，掐腰、出领，精致到每个裥子，就为了花朝这一天。
 
锦书花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不多，得了闲只管给太皇太后绣袜子，说是换衣裳，其实也没什么可换的，不过是拿缎面团花对襟坎肩，替换了身上的大背心而已。
 
大梅对胭脂水粉颇有研究，天津城里最大的一爿脂粉铺子就是她家开的。她像模像样蘸些粉在掌心里加水揉开，仔细替锦书拍在颊上，一边叠叠道：“这胭脂是上年拿西山的玫瑰花做的，要一瓣一瓣的挑，用石臼捣成汁，再用细纱布滤，既费工又费料。上千斤的花瓣挑完了就做出十几盒来，还是上回章贵妃赏我的。”
 
锦书唔了声，照了照镜子，气色果然好了许多。大梅解开她的大辫子挽了个把子头，燕尾压领，再缀一朵绢花，那艳丽的绯色衬托出一张芙蓉秀面，明眸皓齿，雍容之态叫人咋舌。
 
“好家伙，到底是帝王家出身！”大梅赞叹道，“我瞧你扮上了就是个艳冠六宫的主儿，那些个妃嫔小主们算个什么！还说宝答应和你像，咱们是正经模子，现在叫她来比比，看看什么才叫贵气！”
 
锦书笑道：“别混说，没的叫人听去了惹事。”
 
大梅嗤道：“怕什么！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的名头？咱们不是主子，要论起来可比起那些主子体面多了，两重圣眷，有谁能比肩的？”
 
锦书搡了搡她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我离阎王殿也就一步之遥，你别说了，一说我连逛园子也不想去了。”
 
大梅忙道：“不说了不说了，那些丫头们等着你呢，别扫了大家的兴。”
 
收拾完了出了配殿的大门，二等宫女们围上来大大称赞一番，今儿随便，女孩儿们不讲究上下，只管心里高兴，凑成一堆笑闹。正吵嚷着要往览胜门去，宫门上顺子和长满寿来了，哈着腰，手里托着只鎏金鸟笼，一路行来满脸堆笑。
 
“锦姑娘吉祥啊。”长满寿虚打个千儿，“万岁爷赏了画眉鸟给姑娘养着玩儿，是新贡的雏窝儿。万岁爷说了，叫姑娘和老祖宗的鹦哥儿分开养，以免雏窝儿脏了口。”
 
锦书福身领旨，心里抱怨着，说是给养着玩的，怎么还有规矩吩咐下来？又不拿到鸟市上卖去，脏了口怕什么，百灵能学鹦鹉说人话，那才稀罕呢！
 
顺子笑着对长满寿道：“谙达您瞧瞧，姑娘梳了这头真气派！”
 
长满寿啧啧咂嘴，拢着袖子说：“可不！插上通花点翠，那就是独一份儿的脸子！叫咱们万岁爷瞧见，不定怎么喜欢呢！”
 
锦书听着尴尬极了，低下头道：“谙达说笑了，我算什么，谙达抬举了。劳谙达带话给万岁爷，奴才谢主子赏，奴才一定把鸟伺候好，不负圣恩。”
 
长满寿往上一拱手道：“万岁爷说了，这鸟儿就是个玩意儿，让姑娘别当祖宗似的伺候，喂点食，给点水就成，那鸟好养活。”
 
锦书心里嘀咕，既然随意养，干什么又怕脏口？可见是个口不对心的人！
 
长满寿一打量边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们，忙道：“成了，我的差办完了，姑娘们自去逛吧，我再不走，没的背后都骂我讨人嫌。”说着凑到锦书耳边道，“姑娘逛会子就回来吧，太皇太后游湖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荣返。姑娘不在，宫里空着失了体统。”
 
锦书醒过味来，明白是怎么回事，面前仍旧淡淡的，不说旁的，福了一下身子道：“是。送谙达，谙达好走。”
 
长满寿招呼顺子回去，顺子扎在女孩儿堆里出不来了，二总管火气上来了，伸手就是一耳朵，“猴崽子，看见姑娘就挪不动窝了？干看着又能怎么样呢？心里猫抓似的难受，还不如不看。别给我跌份儿了，快回去！”顺子连滚带爬地跟着上二门上去，引得身后众人哄堂大笑。
 
锦书提溜着鸟笼子对大梅说：“你们先去吧，我把鸟安置好了就来。”有了这么个题外话，大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大梅应了声，领着小宫女们往花园里去了。
 
锦书回身进配殿里，托着那个鸟笼子愣了会儿神。那小画眉到底没长开，个头小，顺着鸟架子上蹿下跳的扑腾。她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发酸，自己和这鸟儿真像，给困住了，笼子是金的，没有天窗，门也给锁死了，一辈子注定了在里头圈养着，任你浑身解数都逃不出去。
 
“咱们真有缘分，认姐们儿吧！”她自嘲地笑笑，“我有个猫妹妹，再来个鸟妹妹，就齐全了。”
 
“又犯傻！”一个声音从窗屉子外传来。
 
锦书莞尔，把笼子挂好了迎出来，请个双安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宫里？”
 
太子携了她的手进来，满眼止不住的惊艳之色，心不在焉地应道：“我在夹道里碰见了大梅子她们，你没去游海子，不在宫里还能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锦书问，“你随扈去了？”
 
太子笑道：“露了个面儿，等老祖宗和皇父皇姑姑们上了龙船，我从船尾上偷着下来的。”
 
锦书嗯了一声，忙着给他张罗茶点，踩着花盆底的身姿款曲摇摆，竟是柔美得水一样。太子傻傻看着，腼腆道：“锦书，你真好看。”
 
锦书怔了怔，捧着红红的脸嗔道：“又没正形儿！”女孩儿总是爱美的，她抚了抚鬓角的宫花，小心地说：“我今儿擦了胭脂，真的好看？”
 
太子红着脸点头，“我瞧着好看，头梳得好，胭脂擦得好，这花盆底穿得也好，总之哪儿都好。”
 
锦书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眼儿弯弯的。和太子在一块儿就有股说不出的惬意从容，心里没有浮躁，像七夕节前为乞巧晒的水，面上浮着水皮子，看不见，却沉静积淀。
 
“锦书，我要让你往后都这么的打扮。”太子说，握了握拳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了，我算个什么爷们儿！我没法子再等了，几天才见一回面，这怎么成？我要去求赐婚，你又拦着我，我怎么办才好，你给我个准信儿吧。”
 
锦书低头不看他，“我给你什么准信儿呢？我是个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你心里愿意就来瞧瞧我，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咱们的缘有多深，得看老天爷的，我现在和你许诺有什么用？”
 
太子慢慢沉寂下来，浓眉渐蹙，拧成了个死结。
 
两个人都不言语，只默默坐着，锦书问道：“万岁爷新晋位的宝答应是你指派去的？”
 
太子惶然抬起头来，嗫嚅着，“你都知道了？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的，我瞧她和你长得像，想拿她来替代你伺候万岁爷。”
 
锦书摇头道：“你的这些心思万岁爷能不知道吗？为我冒这个险不值当。”
 
太子固执道：“值不值当由我说了算，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保全你更要紧了。”顿了顿又懊恼道，“只可惜我高估了宝楹，她非但不能成事，反成了祸头子，叫皇上处处防备着我了。”
 
锦书听了惊愕莫名，皇帝当真为这事责怪太子了？他不是说只给个警醒，不惩处太子的吗！
 
太子怕她担心忙露了个笑脸子，哄道：“你别替我操心，皇父极疼爱我，就是知道这事儿也没什么，做儿子的孝敬他，这也不为过。”
 
“那天宝答应和我说了会子话。”锦书道，“她让我替她传话给你，说求你别忘了答应她的事儿。”
 
太子冷酷的吊起了嘴角，“她还和你说这些个？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她都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只是她别惹怒了我，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锦书看着他那个阴沉样儿真是吓了一跳，从没想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转念思量，生在帝王家，哪里有一尘不染的人？他有心机有算计也是好的，至少不会任人鱼肉，将来不管是在储君位上还是登基御极，总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已经给吏部传了口谕，军机处的印信也出了，给她表哥放了个山西盐道的缺。这差事油水多，也算对得起她了。”太子慢声慢气地说：“我打发人查过她表哥，那个人除了考运不济，别的诸如学问人品都是没的说，派个官也不辱没，我料想总比那些捐官的好些。”
 
锦书颔首道：“这趟横竖是咱们的错处，我心里过意不去，她如今叫万岁爷圈禁起来了，和刑部衙门里关押的罪人有什么区别？只怪你，你要是早让我知道，我决计不能让你这样做。咱们难也就算了，还白白搭上个她，耽搁了她和他表哥的姻缘，多造孽啊！”
 
太子也有些懊悔的意思，他讪讪道：“我是没别的道可走了才出此下策的，皇上办的那些事儿，我一旁瞧着心都要碎了。”
 
自他懂事起，便一直对皇父敬若神明。人都说帝王家容不得太多的亲情，可他待君父的一片赤诚苍天可鉴，就是让他为皇父去死，他连眼睛都不带眨的！他这样敬他爱他，他为什么要和他看上同一个女人？为了锦书，他竟打算撂下护军连夜回来，这不是顶顶滑稽的事吗？
 
太子的危机感日益加剧，再这么放任下去就要招来大祸了！论理儿他该面见皇父，好好和他说道说道。他晚上头疼，点灯熬油地坐在桌前冥思苦想，把所有的想法捋了一遍，理出个头绪来，打算找个好方式和皇父开口。晨光中点卯上朝，他站在丹陛下仰头看威严升座的皇帝，琢磨了几夜的话一下儿全忘光了。他对皇帝惕惕然，即使散了朝，不论暖阁里也好，南书房也好，他不敢说，那是打心底里升腾起来的畏惧。也不单是畏惧，还有别的顾忌，满口饭好吃，满口话不能混说，他得给大家留脸面，皇父的、自己的，还有锦书的。这层窗户纸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捅破，一旦事情摊到明面上，再想转圜，就没有余地了。
 
锦书低头不语，这团乱麻里有谁是不难的？她要是能管住自己不去动情，可能什么事都没了，她做她的使唤丫头，他们自去当他们的皇帝太子，本来不该交集的三条线搅和在了一起，还能自在过日子吗？
 
“其实，咱们就这样也挺好。”锦书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冲他微微地笑，“你别念着将来怎么样，咱们自小认识，就当是个发小也成，未必一定要厮守在一处。”
 
太子看着她，惨淡一笑，“都到了这份上你还说这个？我要能撂开手，还等到这会子？那些事儿不用你去操心，你踏踏实实的，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锦书慌忙摆手，“你可别再干糊涂事了，当真惹恼了万岁爷没你好果子吃的。”
 
“你放心吧！”太子起身推开窗屉子朝外看，艳阳高照，满目皆是跳跃的金色。他回头道，“别光在屋子里闷着，咱们也出去散散。”
 
两人相携出永康左门，上了笔直的甬路。因着今儿逛园子的人多，道儿上有熙熙攘攘来往的宫女太监。太子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嫌招摇，使劲挣脱出来，红着脸嘟囔，“人家瞧着呢，多不好！”
 
太子四下一瞥眼，轻蔑道：“谁敢嚼舌头？爷把他舌头拔出来喂狗！”“瞧瞧，又拿爷的份儿！”锦书掩嘴笑道。太阳暖暖的，风吹着也叫人舒坦。太子走得很慢，和她肩并着肩，怕她穿着花盆底崴着脚，适时的托上一把，和风细雨的嘱咐她小心，在这样的节令里，这样的春日中，柔情接柔情，笑脸对笑脸，仿佛已经是世上最美好的情景了。
 
慈宁宫花园人多热闹，太子不爱进去，所以先前绕开长信门走，这会儿一路往南，锦书估摸他是要往内金水河去，也不问他，只管跟着他，有他在，往哪儿都不怕似的。
 
内金水河上有座断虹桥最负盛名，大抵也是倚仗了河的婀娜婉转，还有那十八棵元代槐树，俗称“紫禁十八槐”。花朝节赏花为主，桥也罢树也罢，今天不怎么吃香，宫人都往内廷的四处花园里去了。
 
两个人沿青石砖缓缓前行，越走人越稀少，太子侧眼望她，有些迟疑，又有些不安，他小心翼翼的询问：“锦书，我还牵着你好不好？”
 
锦书绞着帕子低下头，太子颇失望，心里又忐忑着，怕自己孟浪，一不留神得罪了她。女孩家心思细，肚子里打仗面上不显出来，干拿他当摆设不理他，那可有他难熬的了。
 
正悔青了肠子，不想那边探过来一只柔荑，纤纤玉指粉嫩得阳春白雪一般。太子胸口激荡起来，宝贝的捧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摩挲，喜道：“那番邦进贡的药还真好使，手上的伤没落下什么疤来，阿弥陀佛，老天开眼。”
 
锦书由他拉着，打趣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主子们念佛了？佛学广袤精深，你得闲儿读读经书也好，陶冶性情，心境也宽宏。”
 
太子一本正经道：“经书换成锦书还有一说，否则可不要我的命了。”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断虹桥边，这桥是座单拱桥，桥上栏板、望柱都是汉白玉铸成的，柱头上雕的是荷叶和莲蓬，莲蓬上供着神态各异的石狮子。内造的东西，一不怕废料，二不怕费工，所以这座桥既考究又精美，是紫禁城内诸桥之首。
 
朝北看是一片难得的开阔地，十八棵古槐树冠高大、满目青翠、遍地荫凉。锦书回身说：“我记得军机处值房就在前头不远，咱们在这儿说话，万一叫御前大臣看见了怎么办？”
 
太子抿嘴笑道：“甭怕，人家军机大臣也有家有口，万岁爷都陪太皇太后游幸什刹海去了，办差也有个打盹儿的时候，大人们也得钻馆子喝小酒，吃佛手卷、酥合子去。再上玉泉山打瓶水回来品茶，也过一过美滋滋的小日子不是！”
 
“可不，一年忙到头的。”锦书顺着话头子说：“有您这样的主子，大人们该多乐呵啊。”
 
太子悄声地说：“这话别叫旁人听见，我还不是正经主子呢，没的给咱们扣上个谋逆的罪名。”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这人真是不老成，这种话也敢拿出来说！锦书嗔怪地看他，“我哪有那个意思，你不是主子，还有谁配称主子的？万岁爷是老主子，你是小主子。”
 
太子笑得愈发厉害，断断续续道：“你仔细了，还没人敢管万岁爷叫老主子的。让内务府听见，办你个大不敬的罪名儿。”
 
锦书愣了愣，心说真被他给绕进去了，便扭身不再理他，在桥头上坐了一会儿，举步又朝十八槐去。那些树有了几百年的岁数，树皮斑斑驳驳，老态龙钟，树顶上的冠却枝繁叶茂。到了盛夏新芽新叶都长结实了，上头遮着烈日骄阳，树干间流转的是习习凉风，往树底下一坐，真真是纳凉消夏的好去处。
 
太子背着手跟在她身后，笃悠悠说：“皇后娘娘往我屋子里派了两个通房，还明着说了，不许往四执库打发。”
 
锦书脑子里一顿，温吞地应了一声，“那是好事儿。”
 
太子嗤笑道：“什么好事儿？我要是稀罕那个，早跟着宗族里的郡王公爷们上勾栏胡同去了，犯得着还让谙达太监拿书来让我学？那些个太监真有意思，看起禁书来兴致比谁都高，我瞧着就那么回事，他们看得直流哈喇子，你道好笑不好笑？”
 
锦书悻悻的，脚下的花盆底在泥地上踩出个坑来，她瓮着声儿地问：“那你怎么处置她们？留下了？”
 
太子觉得心都飞起来了，那俏生生的酸样儿，不是吃味儿了是什么？他大踏步上前扳正了她的身子，猛地往怀里一带，急切地说：“那不能够！我又不是四九城里的公子哥儿，和谁都成。她们被我分派着站窗户去了，我认定了你，这辈子非你不可，娶不上你，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锦书安静靠着他，且不管能不能有将来，冲着这几句窝心的话，也能叫她受用不尽了。上山守陵的打算不能告诉他，他这样的脾气，难免情急之下就跑去求皇帝赐婚，自己死活不打紧，万一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可怎么好呢！
 
太子的下巴在她额头亲昵的蹭了蹭，喃喃地诵，“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皇帝的视线朝远处飘忽过去，湖面上霞光万道，金碧辉煌的殿宇倒映在水中，更显得巍峨壮观。
 
春雷响过了，堤岸边的柳树都抽了新枝儿，荷叶也伸展来了，龙船和副船就在接天的嫩绿色间穿行。升平署的舢板远远跟随着，隐隐有悠扬的笛声传来，忽高忽低，时断时续，衬着这美景良晨，煞是引人遐思。
 
太皇太后正和皇姑们说话拉家常，里外都是自己人，平时的拘谨也摆到一边去了。老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十来个女人围坐在一起，那欢声笑语连成了片，就跟炸了锅似的，吵得人耳窝子疼。
 
皇帝恹恹的，她们聊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早知道这样就该分船才对，他一个爷们儿家和女人扎在一堆算什么事儿？她没来，这回的游海子于他来说就失了意义。他把批折子的时间都花在坐船上，说是孝敬皇祖母，其实太皇太后并不需要他作陪，光那些姑子闺女们就够她乐的了。
 
她这会子在做什么？在赏花？还是在歇觉？他不由烦闷起来，像是鹰给绊住了脚，湖光山色美则美矣，却难叫他消受。他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宫里去，哪怕是瞧她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心潮随着笛声上下起伏，他坐不住了，起身朝船头去，湖上的风是潮湿的，微带着凉意。
 
船尾的李玉贵快步过来打千儿，“主子，您有什么示下？”
 
皇帝说：“怎么只有笛子？单是笛子未免贫乏，少了檀板击节，这细乐就缺味儿了。”
 
李玉贵“嗻”了一声，“奴才这就传旨升平署去。”说罢就招不远处待命的瓢扇扇来。
 
皇上极目远眺，春日静好，只是心里总归空落落的。长满寿同她说了吧？让她在宫里等着，她明白没有？太皇太后游完了湖还要拜花神娘娘，那时他就能脱身出来了，趁着老祖宗没回宫，他好去瞧瞧她。
 
大邺慕容家善丹青，通音律，是历朝历代中难得的诗情画意的皇族。皇帝猜测着，或者她也会吹管笛，就像敦敬皇贵妃那样。
 
“取把箫来。”皇帝说，倚在雕龙柱上的楹联旁，让左右撤了华盖，拿手遮在眉上。船行得很慢，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她不在，多可惜！否则还可以合奏上一曲。
 
箫即刻就呈来了，通体碧绿，水头足得几乎要流淌下来。他拿在手里把玩，在船头拴缆绳的木桩上坐定了，也不管仓内多嘈杂，兀自吹奏起来，箫声呜呜咽咽随波荡漾，直向天际飘散开去。
 
戎羯逼我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里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皇帝吹得一手好曲子，把《胡笳十八拍》奏得缠绵婉转，叫人把心都揪成了团。女眷们纷纷端坐着，一个个也不言声儿了，静静听着有些飘忽忽忘情，想起了夫妻分离的愁苦，思绪就随着那箫声跌宕起伏，一曲罢了，方觉已然湿了眼角。
 
“大哥哥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天子，弓箭使得好，连箫曲也奏得妙。”九公主是高皇帝的遗腹子，上年秋弥时赐的婚，是皇帝顶小的妹妹。她眼泪汪汪地说：“真个儿催人心肝，叫我听得直想哭呢！”
 
皇帝笑道：“那怎么成，好日子里叫你掉金豆子就是朕的不是了。你且别忙哭，朕有道旨意要颁，你听完了保管要笑了。”边说着朝太皇太后行了个半礼，“皇祖母，孙儿细想了想，咱们宇文家的公主们固然尊崇，忌讳着祖上定的规矩倒失了世人的伦常。既然出了阁，是大英的帝姬也是人家的媳妇，夫妻常年分散总归是欠妥。孙儿已命内务府草诏，放恩旨准驸马公主同府而居，朕这回忤逆祖训了，请皇祖母恕孙儿不孝。”
 
太皇太后很是意外，这件事来回议了好几趟，一直就耗着定不下来。谁不盼着自己的姑子和闺女日子过得舒心，可又怕叫皇帝为难，所以陈条递到她这里她就给压下了。没想到皇帝竟下了决心，想是由己及人，尝到了其中苦处，也能体谅皇姑们的煎熬了。
 
一旁的皇后垂下了眼，在她看来违背祖训便是动摇了根本，如今的皇帝早就不及从前清醒孤高了，他成了彻底的凡夫俗子，什么近人情？分明就是私心作祟！皇姑们因这个好消息大喜过望，又不好意思谢恩，忙离席叩头。
 
既然都拟了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横竖是好事情，太皇太后自然乐见其成，只道：“我的哥儿，你体天格物，哪里有什么不孝的。咱们也学学民间的活法，夫唱妇随，那才是一家子的天伦之乐。”
 
这个花朝节成了皇姑们的喜日子，皇帝看着姑姑妹妹们满脸的欢欣，不无忧伤地想，一道恩旨福泽了那么多人，她们都高兴了，自己呢？谁来拯救他？
 
太皇太后沉沉一叹，皇帝的苦闷隐藏得那样深，如今只怕是做什么都枉然了。她一面愤恨一面又不舍，就像十年前对他父亲那样，她束手无策，深刻的痛利箭一样穿透皮肉，狠狠烙在骨头上。儿子为慕容家的女人送了命，现在轮到孙子和重孙子了。姓慕容的仿佛是个梦魇，早该一个不留的杀光才好。祸患埋下了，往后有苦头吃的了！
 
皇帝仍旧在船头站着，渐渐有些晕眩，离岸还有这么远，他不耐的蹙眉，只恨那些摇橹的不够使劲儿，他真是一刻也待不住了。他对李玉贵说：“太子呢？传他过来！不在这里伺候老祖宗，躲在副船上做什么？”
 
李玉贵一激灵，哈腰道：“回万岁爷的话，太子爷没在副船上，起锚那会儿就下船去了。”
 
皇帝愕然，心头怒火直蹿起来，咬着牙冷笑，好啊，果然是他的好儿子，和皇父抖起机灵来了。他回头狠戾地看了皇后一眼，都是她给惯的，学小家子不上台面的纨绔做派像模像样，偷奸耍滑无所不能，这么下去还得了？君父全然不在眼睛里，大逆不道就在跟前了！
 
皇后被他瞧得起了细栗，茫茫然也不知自己哪里落了不是惹他生气了。正一头雾水，皇帝过来给太皇太后作了个揖，道：“皇祖母，孙儿在颐和园里安排了戏班子，回头请姑奶奶们瞧戏去。内务府早传了驸马们在园子里候着，等上了岸，叫他们夫妻在一处看回戏。帽子戏还是折子戏由着老祖宗点，这趟唱腔门派最齐全，也给老祖宗和姑姑妹妹们添喜兴儿。”
 
太皇太后听出点味儿来了，问道：“皇帝这是要回去了吗？”
 
皇帝又揖了揖，“老祖宗恕罪，两江这几天出了宗案子，朝廷的库给人劫了，砸了锁，杀了看库的兵丁，把个府库搬了个空空如也。事情出了五六天了，居然是毫无头绪，孙坚身为两江总督，办事不力，下头的人报上去，他正搂着小老婆睡大头觉呢！孙儿吩咐督察院彻查，那个孙坚送刑部羁押了，看苗头这案子牵连甚广，孙儿是人在这里，心在军机处。请老祖宗准孙儿先行告退，这会子外省的奏报八成到了，一刻也耽搁不得。”他对帝姬们拱手，“请姑奶奶们替朕好好陪老祖宗乐乐，容朕先失陪了。”
 
太皇太后点头，“你去吧，政务要紧。如今虽四海升平，到底也有暗里看不见的魑魅魍魉，阎王好斗，小鬼难缠，你要多费心。倘或是歹人强寇劫库，剿了就是了，可若是别的人，你要好生掂量审度才是。”
 
皇帝道：“老祖宗教训的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孙儿定当时时自省，请老祖宗宽心。”边却行边道，“孙儿告退。”
 
外头李玉贵早命人备好了船，舱盖是上好的木雕琉璃瓦式，舱的两边是珠贝镶嵌的垂花扇，八字插屏、宝座宝象、还有锃亮的朱红漆柱，标准的御用龙船。
 
皇帝现在是归心似箭，他说的两江劫案确有其事，只不过早已经审得差不多了，拿来做个由头，好尽早抽身出来而已。
 
他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竟像个捉奸的丈夫那样愤懑，恨不得即刻就回到内廷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趁这当口私会她。他们少不得浓情蜜意，耳鬓私磨，宫里没了当家的，他们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皇帝看着眼前的龙船越发的焦躁，对李玉贵切齿道：“你的脑子叫狗吃了？还不换轻便的来！”
 
李玉贵只差没跪下了，他哭丧着脸说：“回主子的话，要轻便只有那边的瓢扇扇，可奴才怕屈了您的尊，奴才就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皇帝拧眉道：“快去传来。”
 
李玉贵领了旨击掌，一溜小船立刻围拢过来，等皇帝上了轻舟，前后各有两列御前侍卫护驾，摇桨的是陪着皇帝练布库的哈哈珠子。练家子，臂力腕力惊人，皇帝一声令下，把艘小船倒腾得生出花来，一盏茶工夫已滑过了百来丈的湖面抵达对岸了。
 
李玉贵颤巍巍爬上岸，小腿肚子直抽筋，他像捡回条命似的大喘了口粗气儿，打了千儿道：“奴才叫常四伺候主子更衣，奴才先回宫传旨意，着锦书姑娘养心殿来见。”
 
满以为皇帝会答应，谁知他脸一沉，真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没好气儿地说：“自作聪明的蠢材！牵马过来！”
 
御前太监慌忙就近拉了匹马，也不管是不是驮车的顶马了，火烧眉毛的套上鞍呈到皇帝面前。皇帝行伍出身，纵身一跃便上了马背，蛇皮鞭甩得山响，撂下一干侍卫太监，直奔午门而去。
 
无巧不成书，天底下就是有这么背晦的事儿。皇帝回宫走的是太和门，段虹桥则在太和门与武英殿之间。皇帝风尘仆仆地回来，走在甬道上猛然顿住了脚，穿过贞度门望去，十八槐下站着两个人，太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一个宫装美人巧笑倩兮，在桥头望柱边盈然而立，那纤纤身姿早就刻在了他灵魂上，除了锦书还有谁！
 
皇帝慌了神，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难堪。他时刻不忘的人和他儿子两情相悦，她看着太子，目光平净温柔，她爱的是太子，不是他，这他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亲眼看见了还是这么叫他肝胆俱裂？
 
他的心抽搐起来，费力的低喘了两口气。他觉得自己像戏里的丑角，既尴尬又可笑。闷着头狂奔几里地，难道就是为了看他们如何亲昵无间吗？他呆立在那里进退不得，风里夹带着他们的笑语朝他扑面而来，锦书脸上没有诚惶诚恐的表情，她微微歪着头，嘴角勾出一抹从容，对探身去摘水仙的太子嘱咐“小心点”。
 
皇帝冷笑起来，小心点？再小心也不济了！这个儿子身上他花的心思最多，用尽了全力去栽培他。他擎小儿根基弱，几趟生死边缘挣扎，他没日没夜的守着他，在西暖阁里架炉子生火亲自给他熬药。好容易救回来了，调理好了身子，养大了，结果换来这么个结局。
 
除了寒心还有什么？翅膀还没硬就要来对抗了？太子拿山西盐道的缺，悄不声儿的贴补给宝楹的娘家表哥也就罢了，算是还了对宝楹的亏欠。他不言声也是为锦书，太子可以混来一气儿，锦书怎么办？别说闹起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她在慈宁宫只怕也难熬。他做到这份上也够仁义了，他再铁血，又能对自己的骨肉怎么样？
 
皇帝看着太子给锦书插上花，锦书是真心的欢喜，她驯服的侧过头，大半个身子倚在太子怀里。他们是那样般配，一样的青春年华，一样的明媚无暇。皇帝心里发寒，他甚至觉得自己挡横，碍了他们的手脚，没有他从中作梗，他们八成处得更好。
 
太子头回给女人戴花，他僵着五指捣鼓了半天，然后扶正了锦书上下左右打量，啧啧道：“还是真花耐看，咱们来的地方不对，这儿除了水仙就没旁的花了。”
 
锦书抚着鬓角慢慢地说：“我就觉得挺好，花朝也未必要赏花呀。”笑着转过身，只朝贞度门一瞥，浑身犹如过电般大震，惊愕地立在那里再也没法子动弹了。
 
皇帝就在门前，穿着家常的蓝色漳绒团八宝大襟马褂，负手朝这里看着，脸上是稀松平常的神色，没有震怒，没有忿恨，就那样淡淡看着，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锦书腔子里狂跳，莫名其妙的心虚起来，跟做贼叫人拿了个现行儿似的，闪躲着垂下了眼不敢正视他。
 
太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见皇父独个儿在门子前伫立，悚然惊白了脸。怎么这会子回来了？掐着点儿的算，即便不陪太皇太后赏花看戏，银锭桥下转一圈，怎么也该是巳时回宫才对，这趟莫不是撂下了太皇太后和皇姑们？
 
先不论怎么，赶紧着拉着锦书直奔过去见礼，慌里慌张甩袖打千儿，“儿子给皇父请安。”
 
锦书低着头蹲身一肃，“奴才给皇上请安。”
 
皇帝勉力自持，背在身后的手瑟瑟打颤。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已然乏力到了极致。外头那么亮，为什么他满目所及尽是晦暗？他咬牙克制着，耗完了所有的力气。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说：“免礼吧。你们俩怎么碰上的？”
 
他情愿相信他们是偶然相遇，他让长满寿送鸟过去是为什么？以她的聪明劲儿还猜不透吗？她不拿他当回事，太子一到，她把什么都撂开了。他在刀山火海里爬滚，她呢？全然不在眼里。她只顾念太子，看不见他的痛苦。
 
皇帝有一瞬甚至痛恨起她来，她是个石头雕的美人，眉眼儿都齐全，就是雕不出她的心来。他害她从天上掉进了泥里，所以她要报复他，要一刀一刀的凌迟他，几个月不够，要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折磨他。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觉得自己成了苦囚，羁押在了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他苟延残喘，她却顶着一副纯洁无辜的面孔冷眼旁观，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照旧倚在太子身边巧笑嫣然。
 
多可恨的女人，要是下得去手杀了多好！皇帝哽住了嗓子，他看着她，心里刀绞一样的痛。她果然成了他的坏疽，成了他的软肋。什么九五之尊、雄才大略，如今还剩什么？
 
太子不是那种九转回肠的性格，他死心眼儿，并且固执。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择日不如撞日，索性把事情说明白了，他们俩两情相悦，就让皇父瞧着定夺吧！
 
他弓着身道：“回皇父的话……”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前头和大梅她们逛园子，在含清斋前遇着太子爷的。”锦书抢着回道：她能预料到太子想说的是什么，忙不迭地岔开了话头子。
 
太子这会儿扒下脸子全倒出来，皇帝不计较，不过一笑了之；倘或认了真，要加罪，现成的罪名明摆着的。到时候不大不小的一通斥责，父子之间生了嫌隙不说，太子在朝堂之上也跌份儿。自己横竖是铁了心要守陵去的，走不走得成是后话，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回头叫太子难做人。
 
她胆战心惊的垂手侍立，太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打算，只得悻悻然闭上了嘴，心里憋了口气，本想一吐为快，谁知道又生生叫她给堵了回去。
 
皇帝是难以言喻的狼狈。他苦笑着，终究是到了这个地步，三个人照了面，他们是一党的，自己孤零零，只有靠她的哄骗聊以自慰。何苦这样！他的唇角渐渐抿出寂寥。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暴君，钢铁样的不近人情，一有不顺心，立起两条眉毛就要罚人杀人。她心疼太子呢，怕他恼羞成怒，干出比虎更毒的事来。他还要继续受她的愚弄吗？他的帝王之志哪里去了？
 
皇帝挺直了脊背，依然是泰山般岿然不动的尊荣，正了脸色对太子道：“太皇太后才刚还问你来着。你如今大了，规矩倒愈发回去了，军机处有通本议奏，也要在老祖宗跟前告个假才好。今儿是咱们娘家人见姑奶奶，单撂下满船的亲戚，怎么一点忌讳也没有？”
 
太子原当皇帝必然因他偷跑的事儿呵斥他，脑子里炒豆子似的想了好几个说头，没想到皇帝竟然自发的替他找着了台阶，让他有些费解。考虑也不在这一时，忙顺着竿子俯首作揖，“皇父教训的是，儿子这趟办事不老成，等祖姑奶奶和老姑奶奶们荣返了，儿子定当去给长辈们赔不是。”
 
皇帝嗯了一声，下狠心不去瞧锦书，只道：“下半晌的进讲没撤，你仔细准备着，朕要听你论一论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的得论。你身为储君，应当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整日和奴才厮混，朕瞧着就要失仪失德了。”
 
那句“奴才”像记闷拳，猛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她下意识揪住了马褂的下沿，只觉摧肝裂胆，痛不欲生。皇帝真是能耐人，轻轻的一句话就能把人心捅出个窟窿来。
 
太子惶惶看着锦书，她咬着嘴唇，神态还算自若，只是脸色青白得像刮过的骨头，人绷得紧紧的，笔直地站着，垂眼看自己的脚尖，不言语，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泥塑木雕一样。
 
太子不能驳斥皇帝，他唯有毕恭毕敬地应承“儿子领旨”，不能为锦书说一句公道话。
 
皇帝本来只想煞煞自己的性儿，谁知道竟说出这样伤害她的话来。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从没拿她当过奴才看，在他这儿，她比后宫任何女人都得势。哪个主子娘娘能叫他这么的魂不守舍？他吃不香、睡不好，全部都是为了她。眼下怎么办？覆水难收，她痛，他比她痛一千倍。可他没法子低头，男人的脸面比命都重要，更何况他是皇帝，是天底下顶顶高贵、顶顶威仪的万民之主。
 
皇帝不敢去瞧她，她面上再倔强，到底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失了国，失了家，没了家人靠山，活着只凭仅剩的一点尊严维系。她在宫里的主子面前称奴才是不得已，她有自己的傲性，那些个捻酸吃醋找茬的管她叫奴才便罢了，她也不把她们当回事。可如今他也管她叫奴才，他没法猜透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是恨呢？还是像对待闲杂人等那样不屑一顾？
 
“启禀万岁爷，”锦书蹲了个福，“老祖宗临出门嘱咐，辰末要给花神娘娘上供，奴才有旨意在身，这就告退了。”
 
皇帝的整颗心像掉进了滚水里，霎时蜷缩起来。他哑然看着她，她惨白着脸，倔强地抿着唇，挺腰子站着，不屈不挠的模样。
 
太子怨恨的咬着后槽牙，他觉得不可思议，皇父向来厚看锦书，当真是情极生怨了吗？就是有气也该对他撒，难为女人算什么！他漠然垂手道：“请皇父准儿子送她回去。”
 
皇帝暗里早乱了方寸，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又不能叫太子看出来，折了君父的面儿。皮囊子下揪得肝儿颤，脸上还是绷住了，也不搭茬，就恁么不错眼珠儿的直视太子。
 
锦书退后了两步，对太子道福，“奴才自个儿回去就成，太子爷留步吧。”
 
她捏着拳头，竭尽全力的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稳住步子朝十八槐去。宫墙越来越近，钻骨的痛侵向四肢百骸，踏进夹道的那一瞬，所有的理智轰然倒塌，她背靠着墙瘫坐下来，拿手捂住脸，呜咽悲鸣出了声。
 
看看吧，慕容锦书，这就是你忘了仇恨的下场！奴才？在他看来你就是个奴才！和这千千万万的宫女子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下等。他抱一抱你，不过当你是个玩意儿，他皇帝动动小手指头就能把你捏死，你还颠颠儿地打算去巴结？慕容家够造孽的了，千顷地一根苗，这会儿就你一个。你心上包的那层坚硬外壳哪儿去了？你这么叫仇人作践对得起谁？丢父母的脸，丢祖宗十八代的脸！
 
她恶狠狠地把自己臭骂了一通，直着颈子倒了两口气，心里渐渐变得豁亮。哭过了，再怨再恨也要挺住。得想辙出去，她还有念想，还有永昼，找到了弟弟，赴死才能瞑目。
 
她擦干眼泪脚下加紧，过右翼门往榻榻里去，掏出皇帝赏的哪块怀表，奋力朝箱笼里砸了过去。亏她还当宝贝似的贴身藏着，藏着干什么？自取其辱！
 
她胡乱拿衣裳把表盖住，就像用铁丝把自己层层叠叠包裹住一样。打今儿起要清醒了，人家耍着你玩，不拿你当事儿，自己再不争气，谁也救不了你了。
 
她像个病人似的慌手慌脚的找来笸箩，把细软一股脑儿翻出来缝进亵衣的夹层里。她用牙咬断了线，盯着手里的针愣愣出神。撂开手吧，撂开了两下里干净，用不着油炸样儿的熬可。她满肚子的委屈往哪儿放呢？宫里盛不下，只有带到外头去了。
 
她曲起了手肘，把脸埋在臂弯里，昏昏沉沉像得了一场大病，到了这时方惊觉，自己对他用情已然那样深了，只可惜泥牛入海，临了都打了水漂了。
 
太子告退了，满腹心事地去备他下午的进讲。皇帝一个人在贞度门站了半天，御前的太监们不敢上前打扰，都远远在太和门边抚膝候着。
 
一阵风吹过来，皇帝闭了闭眼睛，慢慢回身上了中路，迈过金水桥，登太和殿，在保和殿下了台阶进乾清门去。腿上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无比的沉重。
 
得了信儿赶进宫的庄亲王还没回过神来，他旗下的包衣今儿送节礼儿来，又有几个宗亲找他闲磕牙，趁着热闹，爱票戏的老伙计们办起了堂会。他戴上了髯口粉墨登场，正准备唱上一段《伍子胥》，谁知道李玉贵打发人搬救兵来了，害得他急吼吼卸了油彩，穿胡同钻小巷的抄了近道儿直奔午门。
 
进了宫就站在隆宗门前发愣，远远看见皇帝过来了，打眼儿一看，下盘不稳！他一拍大腿，“要坏事儿！脚底下怎么还拌上蒜了？”问长满寿，“万岁爷喝高了？”
 
长满寿直挠头皮，愁眉苦脸地说：“奴才没随扈，不知道。”
 
“我告诉你，别和爷耍心思！”庄王爷两个眼一立，凶相毕露，“快说！”
 
长满寿吓了一跳，半窝着身子磕磕巴巴道：“王爷息怒，万岁爷前边看见太子爷和锦书游十八槐，照了面，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就成这样了。”
 
庄亲王顿觉头大如斗，他慌忙飞也似的跑了过去，一把搀住了皇帝，嘴里喊道：“臣弟恭请圣安。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手脚冰冷，他看了庄亲王一眼，“你来了？”亏得他来了，皇帝觉得自己用完了最后的一丝气力，他几乎是半挂在了他兄弟身上，由着庄王爷把他扶进了西暖阁的“勤政亲贤”。
 
庄亲王把他安置在炕上，拿引枕垫在他腰后，仔细看他的脸色，一看之下庄王爷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从没见过皇帝这番光景，虚弱到了极点，九死一生战场上回来的模样。脸也青了，眼也直了，无声无息仰头倒在那里，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庄亲王心里抽抽着，扒拉过他的手来请脉，脉象虚而浮细，典型的卫气之虚，这回是伤心大发了！
 
“万岁爷，好哥哥，您把心胸放宽泛些，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庄亲王趴在炕沿上劝慰，“您心里有什么想法儿，想干什么，都和兄弟说，兄弟替您办妥了，成不成？”
 
皇帝合上了眼皮。还能妥吗？说什么都晚了，天底下最苦的情，谁也没辙，束手无策。
 
庄亲王转脸气急败坏地问门口侍立的李玉贵：“太子哪里去了？他闯的祸不来料理，就这么撂着他皇父不管了？”
 
李玉贵早吓破了胆儿，他瑟缩着回话，“太子爷上南书房去了，万岁爷有上谕，下午由太子爷进日讲。”
 
皇帝摆了摆手，“别叫他来，朕烦见他。”
 
庄亲王忙道：“大哥哥，您这会子还没用膳吧？臣弟让人送碗奶子进来，您先垫垫胃，有什么不痛快的咱们回头再说，好不好？”？
 
皇帝摇头，到了这份上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他蹙眉道：“出去。”
 
庄亲王冲李玉贵使了个眼色，李玉贵甩袖行跪安，却行退出了暖阁，只在穿堂里待命静候。
 
庄亲王心里恼太子，好好的把他亲爹气成这样，他这太子是不想当了还是怎么的？这大侄儿是他瞧着长大的，打小儿捧在肩头上在南苑城池根下溜达，就和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如今糊涂了，办了不孝的事儿，怎么办呢？要怪罪也怪罪不上啊，小子大了，心里藏了人，这原本就无可厚非，慕容锦书不是皇帝房里的人，他们俩好上了也没什么。要怪就怪爷俩都好那一口吧，明知道烫手的山芋不好接，却都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倒霉催的！庄王爷觉得丧气，他喟然一叹，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味道。想当年他也曾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没办法，宇文家的男人都有这个宿命，一辈子总能遇见一个叫他把心碾成灰的人。后来那女人嫁了别人，他亲手把她送上了花轿，自那以后他再也不能对谁动情了。和死了的嫡王妃过日子没什么大爱，也就是两将就，所以他不愿意再续弦了，弄个填房回来还是大眼瞪小眼地耗，还不如自在地过他的鳏夫日子。
 
“大哥哥，臣弟叫人把锦书姑娘请来吧，你有话就和她说，当着面儿地说，总憋在肚子里也不是个事儿。”庄亲王留神皇帝的表情，他看见痛苦占据了那张隽秀的脸，他有点慌神，又道，“万岁爷待见她是她的造化，您有什么可忧心的？这后宫里的宫女儿，哪个是您要不得的？何必忌讳那些个，苦了自己，我都替您委屈。”
 
皇帝又闭上了眼，他调匀了呼吸才说：“朕待见她，她未必待见朕。你别传她来，朕……没脸子见她。”
 
庄亲王听了这话愈发摸不着边儿了，干了什么？怎么就没脸见了？做皇帝的是大拇哥上挑的，就是杀了她也没什么可露怯，今儿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了？
 
皇帝见庄亲王一头雾水，便勉强支着肘歪在炕桌上，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了懊悔地喃喃，“朕不该啊！”
 
庄王爷很想开解他“这世上就没您不该的，她本来就是个奴才”，后来一琢磨还是算了，锦书是他心尖上的肉，谁敢说半个不字，他非和人拼命不可。
 
庄亲王摸摸后脑勺，觉得还挺棘手。这里头的结得靠他们自己解，外人插不上手去。他费心张罗的勾当得停一停了，眼下不是把人往“又日新”送的时候。皇帝生了一百个心眼子，却唯独缺了含糊这一窍，就算给锦书下了春药，把人脱光了送到龙床上，要叫他不管不顾的成事，只怕也甚难。
 
“万岁爷，容臣弟斗胆说一句，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您这么掏心挖肺的待人家，人家又不领情，何必呢！”庄亲王退到圈椅里坐下，眼巴巴地看着皇帝，“您瞧您，现在都成了什么样了！人家不心疼您，我这个做弟弟的心疼。您以往多决断，怎么遇着个丫头就打嗑呗儿了？不大点事儿，话说了就说了，要收也收不回来了。眼睛长在前头就是朝前看的，您老回头瞅怎么成……”他看见皇帝不耐的皱起了眉，又自说自话道，“我说的大实话，您别不爱听。您这样的遭遇我遇见过，我和云然的事您也知道，最后又怎么样？我知道她活着，她男人对她好，也尽够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看开了就好了。”
 
皇帝抬起手抚了抚额头，“你倒是看开了，如今成了这模样。朕要是和你一样，那这泱泱大英怎么办？后世怎么断我这承德帝？说我是糊涂虫？”
 
庄亲王哽了一下，知道他哥哥心里搓火，他也不介意当回出气筒，叫他冷嘲热讽一番，岔开了他胸口的郁结，兴许就天下太平了。他咧着嘴角笑，“您别这么说嘛，您能者多劳，我头顶上有您这千古一帝把门儿，可不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吗！”
 
皇帝无奈地调开了视线，庄王爷见天儿在在北京城里悠闲自得地游来荡去，结交的都是同一类的损友。在外头和卖凉茶的逗咳嗽，进了大内找太监们唠，满嘴的片儿汤话，没一句正经的。不过叫他这么一打岔，自己又有了还阳的感觉。
 
他下了炕，暖阁地上还铺着厚毡子，脚踩在软软的细绒上，慢慢踱到窗前，又看着鸟笼子愣神。这只鸟和锦书那儿那只是一窝的，他真是用尽了心思了，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和她养一样的鸟都叫他觉得安慰似的。
 
庄亲王抽身到门前，嘱咐李玉贵送点吃食过来。做皇帝的辛苦，每天寅时起身，朝服朝帽一一打点好，凑合喝一碗酥酪，就要上辇奔太和殿升座叫起，十来年的天天如此。加上今天散了朝要陪着太皇太后和姑奶奶们游海子，在船上又惦记着宫里的心上人儿，哪里还有闲工夫进膳啊，八成是饿着肚子到现在吧！
 
御膳房的蒸笼里有现成的点心，火上供的粥品、大补药膳也一应俱全。还没到传膳的时候，这会儿上的是小食，用不着侍膳太监。李玉贵托着膳盘进来，炕前有宫女抬来的洋漆描金小几，上了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枣泥馅山药糕、并一盅建莲红枣汤，斜眼瞄了瞄庄亲王，闷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万岁爷，您先用点东西垫吧垫吧，臣弟这就叫人过慈宁宫去，先瞧瞧锦书怎么样了，等有了回信儿再计较，成不成？”庄亲王几乎是在用哄孩子的方法规劝皇帝，“别的先别想，填饱了肚子才是正经。”
 
皇帝连头都没回一下，只道：“搁着吧，朕不饿。”
 
庄亲王心想，这别扭劲儿哟！都到了这步田地还窝着呢，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又招长满寿来，打了软帘小声叮嘱，“你使了顺子往慈宁宫去，叫他只装不知道，找锦书闲聊聊，看那边是怎么个光景。”
 
长满寿“嗻”了一声，麻利儿就去办了。庄王爷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对皇帝道：“您什么时候爱养鸟了？体仁阁里做文章我不成，可要说到养鸟，那咱就是行家里手了，要不臣弟教您两招？”
 
皇帝满腹心事，庄亲王在耳朵边上聒噪叫他愈发的心烦，他淡淡道：“长亭，朕的头有点疼，你跪安吧。”
 
庄亲王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一瞧他那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叹着气的甩袖打了个千儿，“那您歇会子吧，臣弟告退了。”
 
皇帝抬了抬手，算是把他给打发了。庄王爷垂头丧气地从“勤政亲贤”里头出来，进了养心殿，后面李玉贵赶了上来，哈着腰问：“王爷，您瞧万岁爷怎么样？要不要奴才传太医？”
 
庄亲王摇了摇头，目光呆滞。他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会子就是华佗再世也不顶事儿。万岁爷心里烦闷，把我都给轰出来了，你们当差留神，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我府里报信儿，听见没有？”
 
李玉贵一跌声地应了，送庄亲王出了乾清门，忙又回殿里。隔着五彩线络盘花帘看过去，皇帝仍旧在窗前站着，腰杆子挺得笔直，那是他一贯的气度，可松垮的肩膀带出个落寞的弧度，连他这个平生不懂情滋味的人也跟着揪紧了心。
 
窗下的日影移过去，渐渐成了狭长的一线。皇帝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转回炕上盘腿坐下，炕桌上是御用的文房，狼毫、笔架、朱砂墨块，还有临行前批了一半的外埠折子。他竭力静下心，挽了袖子量水研墨，饱满的红一点点扩散开来，恍惚又想起锦书伺候笔墨时的情景。
 
也是在“勤政亲贤”，她病后初愈，在迎春花旁俏生生站着。才吃过药，鬓角微微的濡湿，上前来揭伏虎砚上的楠木盖子，淡薄的香气便在举手投足间从袖笼里氤氲飘荡。他那时只顾侧眼打量她，她看着那方端砚，眼里是忍不住的惊艳之色，他才发现她和后宫的妃嫔们大大的不同，也头一回对明治皇帝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再无道，终归教出个好女儿，或者这就是慕容高巩一生唯一值得赞颂的了。
 
他以为他想要的都能信手拈来，也错把她看得太简单了。如今怎么样呢？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同样姓宇文，她的心里装得满满都是太子，竟容不下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儿。
 
他蘸了朱砂的笔尚未收回，外面传来粉底靴踩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撩眼皮子看过去，顺子佝偻着背从门上进来了，垂手在地上一叩打了个满千儿，“回万岁爷，奴才回来复命了。”
 
皇帝搁下了笔，心潮澎湃，急切道：“见着她了吗？”
 
顺子应道：“是，奴才见着锦姑娘了，她在值房里给鸟喂食，教小宫女儿打络子。”
 
“脸色呢？脸色瞧着怎么样？”
 
顺子想了想，脸色真不太好，便老老实实说：“回主子话，奴才看锦姑娘哭过，两个眼睛有点儿肿，不过气色倒还好，看见奴才还随口聊了两句。”
 
皇帝听了这话恍惚起来，哭过了？当真是往心里去了。是啊，他说了这样伤人的话，还指望她无动于衷吗？他失魂落魄地拿手支着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憎恶过自己。他的确是个冷酷的人，对待敌人可以下死手，对待所爱照样可以把话说得尖刀般锋利。
 
他果然和高皇帝一样，千般好万般好，拉下脸子还是依着自己的意思办。皇考皇贵妃是怎么死的？二十三岁的年纪，花儿似的年华，心胸开阔，平时也没有病痛，怎么说去就去了？还不是被高皇帝气死的！现在他走上皇父的老路了，他虽没有把锦书当成敦敬皇贵妃，却也觉得她们是密不可分的，锦书于他来说就像当年的嫡母。他那样爱她，爱得神思昏聩，爱得无药可救。可后来做了些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了奴才两个字罢了。
 
皇帝吃吃地笑起来，越笑心头越是苦涩。怎么办？推得太远了，还能寻回来吗？他的视线落在花梨炕几迂回的纹路上，深沉的木色铺天盖地把他困住了。他空洞的睁着眼，一滴水珠落下来，在平滑的表面四散溅开。他猛地一惊，竟发现眼角微凉，把他骇得无以复加。
 
他慌乱地用手盖住，指尖触碰到的是无尽的寒意。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他蜷起手指狠狠砸向炕桌，砰的一声，桌上的文房弹落了一地。御前的人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他们给吓破了胆，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规劝，满室寂静，只听见皇帝急促的低喘。
 
敬事房御前传牌子的马六儿来时天都擦黑了，在正门口遇见才掌灯出来的李总管，看着东一个西一个跪得满地都是的宫女太监，心里不由怯起来，托着大银盘裹足不前，小声拉过李玉贵道：“大总管，备幸的绿头牌都齐了，万岁爷今儿晚上翻牌子吗？”
 
李玉贵兜天一个白眼，捏着嗓子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万岁爷叫不叫去谁说得准？你只管呈上去就是了，他老人家有雅兴就翻，没雅兴就撂，咱们把值当好喽，多早晚也不落埋怨不是？”
 
马六儿诺诺称是，咕咚咽了口唾沫，提着心肝的托高了银盘进西暖阁里。皇帝连晚膳也没用，怏怏歪在彩绣云龙靠背上。马六儿在门前跪下来，膝行至皇帝御座前，颤着声照惯例号一嗓子，“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转脸来看，本想说“去”，却瞧见托盘最下边一排的角落里有块绿头牌，上头赫然写着“答应董氏”。他怔怔看着那块牌子发愣，然后伸手捻起来背面朝上的翻转，复又看着烛火出神。那十六盏通臂巨烛照得暖阁煌煌如白昼，却照不亮他心中一隅。
 
马六儿出来大大松了口气儿，李玉贵立马迎了上来，正看见他给驮宫太监递牌子，忙问：“今儿是谁进幸？”
 
马六儿擦着汗说：“是景阳宫的董主子。”
 
李玉贵哦了一声，暗道果然猜得没错，今晚上又够宝答应喝一壶的了。既然牌子翻了，那就去办吧！他悄悄让跪了大半天的宫女太监都起来，各处分派好差使就站在雕龙柱下眯眼看。
 
东一长街的梆子响了，到了下钥的时候。廊子下挂上了一溜宫灯，露水下得大，滴水下的青砖上斑斑驳驳晕湿了。
 
李总管吐了口气，今儿真是不平静的一天啊，现下只盼着宝答应能叫万岁爷消火吧，要不然见天儿过这种日子，凭谁也受不了啊！ 

第十一章 无处无愁
 
宝楹一路跟着敬事房太监来到养心殿。
 
初春的夜里很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裹着厚厚的大氅，还是忍不住把牙磕得咔咔响。似乎也不单是因为冷，从她接了口谕的那时起，她就跟掉进了冰洞里似的，浑身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别的妃嫔领旨侍寝就像过年，到处的宣扬，手底下的人逐个儿放赏，面子里子全然不顾了，唯恐别人不知道她给翻了牌子，短了她两句敬贺的话。到了她这儿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她走一步蹭一步，恨不得立马来道上谕遣返。管他冷宫也好，牢笼也好，她情愿一脑门子扎在里面不抬头了，也不愿意到这金碧辉煌，却阴冷刺骨的帝王寝宫里来。
 
有些话她没法和别人说，就是见着娘家人也开不了口，皇帝面上温文尔雅的，却是个只图自己尽兴不顾别人死活的。她不知道他对别的妃嫔是否也这样，总之自己是吃够了苦头，这种难言之隐怎么排解才好？原当给禁了足，敬事房上呈的绿头牌上就不会有她了，谁知千算万算还是逃不过去。
 
皇帝能想起她，必定是锦书那里又碰了钉子，这一肚子气要撒出来，她免不了要受罪。宝楹想着打了个寒战，宫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鬼似的。
 
李玉贵上来虚打了个千儿，“奴才给董主子请安。请小主儿进配殿更衣，今儿个是您头回在宫里侍寝，奴才安排了女官服侍您。”他往西边一引，“小主儿请。”
 
宝楹看着李玉贵，眼里泪光盈盈，她张了张嘴，哑声道：“谙达，我今儿身上不利索，您瞧……”
 
李玉贵眼皮子一耷拉，他半笑不笑地说：“这奴才可做不了主，您千万别难为奴才。各宫各院每天都有御医请脉，您要是有什么不爽利的，内务府必定有记档，或是信期，或是抱恙，总有个说头。既然今儿晚上有您的牌子，万岁爷也翻了，那您就是病着，也得伺候着不是！”
 
宝楹默默咬紧了牙，宫廷之中就是这样，各人自扫门前雪，没人心疼你。你就是冤死苦死，人家都懒得搭理你，还要眼一斜，嗤的一声说你拿搪，得了便宜卖乖，圣眷在身，矫情病就犯起来了。
 
敬事房马六儿在旁边催促，“走吧，小主儿，别叫万岁爷等急了。”
 
宝楹深深吸上一口气，硬着头皮抬腿进了西配殿。榻前早有宫女候着了，给她见了礼就不客气了，三下五除二剥光了她的衣裳，前前后后打量一番。因着后妃进幸，事先都沐过了浴的，所以只在腋下扑上粉，就拿熏笼上的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包了起来，然后抬手击掌，外头的驮妃太监躬身进来，低着头，垂着眼打千儿，“奴才给主子请安。”
 
到了这份儿上还有什么呢？宝楹顺从的趴在驮妃太监背上，缩着脖子闭着眼，由着太监把她送进了东稍间。
 
皇帝正坐在床头读书，眉峰上拢着薄薄的愁，见她进来的也不说什么，撂下书冷冷地看着她。敬事房太监把人放下了，皇帝还没躺下，就少了送妃嫔上龙床的那步。太监跪下磕头，起身后腰哈得几乎和地面水平，低垂着双臂却行退到寝宫外，和马六儿一道在南窗户下侍立，掐着点儿等里头完事了，好再把侍寝的人背出来。
 
宝楹在床前尴尬的僵立着，脸上发烫，心头打突。她到底是年轻小媳妇，叫男人直勾勾的瞧着，就臊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穿着杏黄的 亵衣 ，烛火映照下仿佛笼罩在一团温暖的光晕里。他看着她，心底隐隐作痛。这样相像的脸，站在这里的是她多好！愁苦又涌上来，他觉得胸口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缺了一块，怎么填补都没有用了。
 
他慢慢躺下，看着那曼妙身姿从被子那端钻进去，小心翼翼顺着床沿匍匐，然后披散着长发，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只觉难过，她的睫毛像蝶翅般颤动，他低头看下去，倏地有了错觉，恍惚间以为这就是锦书，心理防线便轰然溃堤了。
 
他靠过去，伸手把她圈进怀里，温柔的，生怕一个唐突碰坏了她。他说：“你不要离开朕，朕知道错了，朕对不住你。”
 
宝楹如遭电击，脑子里瞬间空白。皇帝厌恶她，从来没有搂过她，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候也不会让她贴着他的胸膛。现在他抱着她，软语和她说话，她惶恐之余不知所措起来，绷紧了身子瑟瑟发抖。
 
皇帝温暖的手掌在她裸露的背上轻轻摩挲，吻她的额头、鼻子……像对待至爱的女人。他嗡哝有声：“别怕，朕再不伤你了。朕是没法子，朕活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宝楹知道，他把她当成了锦书。冷血帝王会有这样的一面，她简直无法想象。锦书 幸运，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都爱着她，爱到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自己呢？永远是她的影子，皇恩浩荡都归了她，天威难测由自己承担，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偏心呢！
 
她不敢说话，怕惊醒了他。攥着褥子的手逐渐放松下来，她晕沉沉的睁开眼看他，萧萧肃肃温润如玉，没有金銮殿上的狠戾阴鸷，仿佛只是城里哪家养尊处优，教养良好的贵公子。
 
纱帐外的景象渐次模糊，再看不清了。她随波逐流的合上眼，心想就这样吧，无力回天就得学会承受，好在这趟的经历不算可怕。她的手搭在皇帝的腰上，听见他喃喃叫她“锦书”，她惆怅 叹息，有泪从眼角滚落，滴在行龙纹的贡缎枕上，迅速 消逝不见了。
 
自鸣钟响了十下，蹲在窗户下的马六儿和驮妃太监面面相觑。马六儿两指一叉，吐着舌头小声说：“万岁爷今儿兴致高，都半个时辰了！”
 
敬事房总管赵积安本来在丹陛旁和李玉贵闲聊，听见钟声过来问：“还没传 ？”
 
那两个人怯懦地点头，赵积安看了李玉贵一眼，李大总管自然是要安着规矩办的，便示意他通传。赵积安清了清嗓子，高唱道：“是时候了。”
 
里头寂寂无声，南窗下的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又过一炷香还是没动静，赵积安只好梗脖子又喊，“是时候了，请万岁爷保重圣躬。”
 
里头终于咳嗽了一声，皇帝瓮声道：“进来。”
 
赵积安忙打发背宫的进去，自己挨在帘子外头静待，等驮妃太监把人背了出 来。
 
景阳宫的小宫女 前搀扶，主仆两个蹒跚着出了龙光门，马六儿啧啧道：“差不多的脸盘儿，怎么就差了这么些个呢！”
 
赵积安嗬了声，“夹紧你的臭嘴！你小子不要命了？”
 
“不早了，哥几个下值吧！”李玉贵打了个哈欠，从案下拖了个毡垫子出来，什么也不管了，倒头就睡。今儿累坏了，冷汗惊出了好几身，趁着老虎打盹儿赶紧歇一歇吧，明儿不知道还有什么糟心事儿呢！
 
锦书值后半夜，按着时候算，上半晌定然是不在的。皇帝进了日讲，又寥寥批了几道折子，不时瞥长案上的座钟，心烦意乱地在“中正仁和”内来回地踱步。好容易熬到了未正，他辇都未传，起身便往凤彩门去。
 
李玉贵慌里慌张的追了上来，边退边打千儿道：“主子您这是要往哪儿去？请爷示下，奴才这就安排銮仪排驾。”
 
皇帝不言声儿，只顾踽踽急行。李玉贵不敢再问，只得招了御前的人远远跟着。
 
皇帝出近光右门直朝慈宁宫方向去，后面军机处值房里出来的庄亲王正带着哈哈珠子从东一长街上荡过来。随侍手里捧着六部部本，还有几套淘换来的洋鬼子游记。庄亲王把玩着一柄三寸长的火铳，原想着敬献给万岁爷解解闷儿的，可一抬眼看见皇帝走得匆忙，不由把他给镇住了。
 
他把火铳往奏章上一扔，撒腿就追了上去，边跑边喊，“万岁爷，您等等我，这是往哪儿去？上慈宁宫请安也捎上臣弟啊。”
 
皇帝脚下慢了些，转头看庄亲王，沉吟片刻方道：“朕实在是于心难安，要去瞧瞧她才行。”
 
庄亲王怔忡道：“莫非您还要给她赔不是？一个丫头，说了就说了，就为那一句话，您万乘之尊要冲她低头，未免有失体统吧！”
 
皇帝心道和你说不通，只要她能解气，这会儿就算打我一巴掌，踹我两脚，我都认了。
 
庄亲王又觍脸笑，“听说万岁爷昨儿临幸了宝答应？”
 
皇帝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那凌厉之色叫人心惊。他哂笑道：“你闲得发慌么？两江总督还没指派，朕瞧你就挺合适。回头朕颁旨给吏部，你收拾东西赴任去吧。”
 
庄亲王哀号一声，“臣弟冤枉！咱们哥儿们随口拉家常用得着较真吗？”
 
皇帝昂着头瞧都不瞧他，“拉什么家常？你把朕和那些太监放在一道吗？朕是君，你是臣，这点规矩都不懂？”
 
庄王爷快步上来，又使出了牛皮糖功夫，一把就揽上了皇帝的肩，“好哥哥，您和弟弟犯得着生气吗？咱们是至亲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臣弟不长进，您罚我是该当的，可您暗地里不心疼吗？”
 
皇帝本来就是吓吓他的，见他这个赖皮样儿也无可奈何，推他两下又推不开，只好由得他去，警告道：“你仔细了，回头老祖宗面前别混说，要是给朕捅出娄子来，朕可真对你不客气了，江南用不着去了，给朕上准噶尔打木桩去。”
 
“是是是。”庄亲王边走边笑，“咱们是亲兄弟，您又是重情义的人，倘或你像雍正爷那样的，我连您的身也不敢近啊，是不是？”他竖起了大拇指，“您是一等一的仁君。”
 
皇帝腹诽，正事儿不干，只会拍马屁！什么仁君，天底下说他是仁君的只有他庄王爷一人了。
 
说话儿进了慈宁门，上了中路往前看，慈宁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往屋里运东西。 崔贵祥在东配殿前指派，太皇太后抱着猫站在廊庑底下。皇帝朝西边瞧，锦书手里捧着账册，嘴里叼了支小楷笔，正忙着清点晾晒出去的家当细软。
 
“老佛爷，万岁爷来了。”崔贵祥通传一声便下台阶抚袖打千儿，“奴才给主子见礼。”
 
忙活着的众人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蹲肃行礼，皇帝心不在焉地应声“起身起喀”，朝西偏殿前看过去，她低着头中规中矩的侍立，平静得像一汪水，他呼吸窒了窒，心头又钝痛起来。
 
庄亲王唯恐皇帝失态，偷着扯他的袖子。太皇太后原先笑吟吟的，可看见皇帝大庭广众下愣神，不禁有些恼了。她板着面孔清了清嗓子，“皇帝怎么这会子来了？”
 
皇帝忙收回视线向上作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庄亲王也躬身揖手，笑道：“孙儿才刚在军机处拟草诏，拟着拟着想起皇祖母千秋将近，就上养心殿找万岁爷商量着怎么给皇祖母敬贺。万岁爷说要听皇祖母的意思，孙儿就拉着万岁爷一道来了。”
 
皇帝赶紧顺着台阶下，和庄亲王一左一右搀扶太皇太后，小心应道：“正是呢，皇祖母的好日子，孙儿下旨在中和殿给皇祖母升座受百官朝拜，回头再命御膳房备大宴，宴请臣工们和家眷。朝中肱骨多是南苑王府的旧臣，彼此也都相熟的，自打开国后立了规矩，但凡外臣不得入后宫，以前的老相知也少有往来了，每每不过递请安折子，这回也热闹一回，叫他们进来和老祖宗说说话儿。”
 
太皇太后这才露了笑脸子，暗盘算趁今天把守陵的事儿提了，看看皇帝是怎么个说法。于是道：“难为你想得周全了，只是我的千秋不算什么，四月里有先皇的生祭，你们可还记得？”
 
庄亲王难得正经起来，和皇帝一同道：“孙儿万不敢忘。”
 
入画上来敬茶，锦书是个知趣儿的，再也不露面了，皇帝颇感失望，强打了精神道：“内务府和钦天监年下就张罗了，该备的也都备了，等日子到了，孙儿必定上昌瑞山亲自祭奠，倘或还有哪里不足的，请老祖宗示下，孙儿立刻打发人去料理。”
 
太皇太后拿盅盖刮着茶叶，一面缓缓道：“我瞧着都齐全了，他们的差办得不赖。只一样，今年是你皇考晏驾整十年，是天大的事儿。我琢磨着山上冷落，该当派人守陵祈福才好。内务府里拟了个花名册子，挑了十个人出来往山上派，诵上九九八十一天的经，好叫你皇考在那边受用些个。”
 
皇帝嘴上恭敬道：“皇祖母想得周全，就照皇祖母的意思办吧。”心里不由牵扯起来，总觉得有什么猫腻似的。 
 
太皇太后朝崔贵祥使了个眼色，复又若无其事地说笑，“这方是你们做儿子的孝道。人活一世，什么都可以撂下，唯独父子情最要紧。老子教养儿子，儿子孝敬老子，只管上外头看去，小家子尚且把伦常顶在头顶上，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更要留神了。”
 
皇帝和庄王爷诺诺称是，这话明面上是在论高皇帝的丧祭，其实是实打实地说给皇帝听的。昨天的新闻八成是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院落，每一条巷子。宫里规矩再大，总有人顶 风 来事儿，私底下嘈嘈切切的议论，添上一句“这话我只和你说”，然后不消半刻，连净房里刷便桶 的都知道了。
 
太皇太后人在颐和园里，耳报神却无处不在。三个人终究是照面了，没有大动静是预料中的，皇帝内秀，肚子里装得下乾坤，他这会子不言声，并不表示往后一定太平无事。男人啊，遇着了真心爱着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历朝历代都有为女人反目的父子兄弟，她害怕这种事也发生在皇帝和太子身上。她的澜舟和东篱，一个是心，一个是肝，伤了哪个都会叫她痛不欲生。再这么等下去，就算是下了决心要收网，鱼大，势必绷断了绳子，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崔贵祥哈着腰，把事先预备好的花名册呈上来，“这是内务府指派守陵宫女太监的名单，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接过去，通篇的簪花小楷赏心悦目。他看过锦书手抄的《金刚经》，料想这册子一定出自锦书之手，便带着三分赏玩的心态去看。
 
崔贵祥悄不声儿的觑皇帝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锦书这辈子有没有命活着出宫就看这次了，不过瞧着昨儿唱的那一出，要想叫万岁爷勾兑，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好在还有太皇太后，皇帝主意再大，老祖母的话还是会听的，老祖宗发落了，料着他也不会违逆。
 
果然的，皇帝的眉头皱了皱，脸上即刻阴霾遍布，眯眼盯着那排“未入籍敬烟侍女慕容氏”看了半天，合上折子搁到了旁边。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为什么人人都要来插上一杠子？皇后也好，太后也好，如今连太皇太后也公然站出来阻止了。他是皇帝，要抬举一个亡国公主就那么难吗？她们成天算计累不累？他的死活不要她们操心了成不成？他早就已经神魂颠倒，她们再拦着也不济了。
 
庄亲王嗅出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拿了那道折子看，发现锦书赫然在列，登时一阵头晕眼花。完菜了，这回摸着老虎屁股了！怪道皇帝要拉脸子，昨天的事纠结到现在，这会儿又火上浇油，太皇太后也忒欠考虑了，不会避开这当口再提么！
 
“呃……”庄亲王挠着后脑勺说，“皇祖母，离皇考忌日还有些日子，指派守陵的人也不急在一时，依着孙儿看，还是容后再议吧！”
 
“才入的春，白昼短，四月二十六转眼就到了，早些定下了也好安心，还要先派了上孝陵去打醮呢。”太皇太后这回是吃了称坨铁了心了，她抱定了主意绝不退让，垂眼数着手里的念珠，表情坚定得石头一样。
 
庄亲王慌忙看皇帝，原以为他会稍加推诿，等出了慈宁宫再作计较，谁知他直剌剌道：“皇祖母恕罪，朕，不能叫锦书出宫去。”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皇帝这是怎么话说的？我瞧这名单拟得好，皇帝觉着哪里欠妥？”
 
皇帝离了座儿，站着回道：“并无不妥，孙儿是为皇祖母着想。目下慈宁宫里敬烟上当值的只有锦书一个人，要选了外行从头调理，怕也得花上三两个月的，皇祖母跟前短了人伺候怎么成？还是让内务府另打发人去吧。”
 
太皇太后不接腔，只道：“这份折子我也瞧过，上昌瑞山是桩慎之又慎的事儿，孝陵是咱们家祖坟，派过去的人里只有锦书最稳妥，有她替我把关我才能放心。”
 
皇帝嘴角微一沉，背着左手哈了哈腰，“老祖宗说得是，孝陵是咱们宇文家的祖坟，里头躺着圣宗和高祖，所以更要仔细。锦书是大邺的遗孤，从古到今没有过派前朝公主给本朝守陵的先例。不是朕揪细，实在是事关大英国运，陵寝里一草一木都动不得，万一有什么地方没留神伤及了龙脉，那就后悔莫及了，请皇祖母明查。”
 
太皇太后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拿这个来说事儿，到底是做皇帝的，曲里拐弯的心思叫人摸不透。只一点是清楚的，他不会让锦书离开，宁肯违背祖母的意愿也要留下她。
 
庄亲王见气氛有点僵，忙出来打圆场，“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要不再挑挑吧，反正还有日子呢！”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虽作不得大主，好歹也受了太皇太后的衔儿，指派个宫女还是能够的。”太皇太后端坐着，眼里是深潭样的坚定。不是她摆祖母的谱，皇帝真叫她大大的失望，这阵子办事出格，愈发的肆无忌惮，再由着他的性子下去，早晚要出事的。
 
皇帝也甩开了脸面，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是大英天子，要畏首畏尾到什么时候去？他喜欢一个人，要和她长相厮守，不管别人怎么说，谁都不能阻止他！
 
“皇祖母，恕孙儿忤逆，您就是把阖宫的宫女都指派完了，孙儿也没有半句怨言，只这锦书不成。”皇帝笔直的伫立，他看着太皇太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朕心里喜欢她，决不能叫她离宫。 ”
 
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太皇太后和庄亲王瞠目结舌，殿内侍立的人屏息敛神的缩紧肚皮站着，惶惶然似乎要有一场狂风骤雨降临了。
 
太皇太后手里的佛珠拍在炕桌上，霎时绷断了绳子，迦楠珠子四分五裂地滚落满地。她气得发抖，颤声 道：“万岁爷好大的皇威啊，如今全然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了。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大英之主，万民表率，这样子任意放浪，可知牵一发动全身？江山社稷还要不要了？”
 
皇帝屈膝跪下，泥首 道：“老祖宗息怒。朕记得《中庸》上曾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圣人都教化遵循本性，朕虽位及九五，到底还是血肉之躯，求老祖宗体恤孙儿。”
 
太皇太后摇头道：“不是我不体恤你，你擎小儿在我身边带着，我是打心底的疼你。只是咱们这样的一大家子，全天下都盯着瞧的，再不是偏处一隅的藩王了。我不知道什么《大学》、《中庸》，我只知道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现在要为一人好恶置天下兴亡于不顾么？这就是你的治世之道？”
 
皇帝大恸，只喃喃道：“孙儿确实是没法子，孙儿的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太皇太后怅然道：“你好糊涂，人间帝王，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偏瞧上她？你撒手吧，这样方能保得住她，她是个明白人，我料着这后宫顷轧必不是她要的。”
 
皇帝却固执道：“朕护着她，任谁也不敢动她分毫。”
 
“你一个爷们儿家，莫非还能日日缠绵内廷不成？”太皇太后大怒，“你要抬举她，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她在皇祖母身边也有时候了，朕不信她是这样的人。”
 
太皇太后沉声道：“你血洗了整个大邺皇室，你忘得了，她能不能忘得了？还有她兄弟，不定这会子在哪里虎视眈眈，你竟以为高枕无忧了吗？你不怕她趁你睡着了给你一刀？”言罢又抚抚他的手，“好孩子，我都是为着你，你心里苦，我何尝不知道。可你是皇帝，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你不只为自己活着，还要为万里江山活着。皇帝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使，怎么办呢？又不能撂挑子，甩乌纱，只有咬紧牙关挺着。”
 
皇帝眼下已经扎进了死胡同里，他低声道：“她要算计朕，害朕，都由得她。朕以赤诚之心待她，不信她捂不热。”
 
太皇太后沉寂下来，她看着塔嬷嬷，满脸的凄苦无奈。横竖是到了这一步，往后怎么走呢？这个死心眼子，打小儿认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除非是他自己改了主意，否则任你浑身的本事也难叫他转圜。
 
“你真是疯魔了，单是你愿意有什么用。她呢，她愿不愿意受你抬举？”太皇太后对崔贵祥道，“把锦书找来，既这么，且问问她的意思，好叫你们万岁爷安心。”
 
皇帝心里一乱，他迟疑地喊了声“皇祖母”，只觉得胸口堵憋得慌。她连看他一眼都不肯，这会子说要晋她的位，她能答应才怪了，若是作配太子，或者还有一说。
 
太皇太后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利索人，在她看来锦书要么上昌瑞山，要么就赐绫子，再耗下去断然不行。她对李玉贵使眼色，说了个“快去”。
 
李玉贵领了命退出偏殿，火急火燎地往值房里去寻人，却是扑了个空，锦书并不在配殿里。他忙扯了站门的小宫女问：“瞧见你们锦姑姑了没有。”
 
小宫女手一指，他顺着看过去，梧桐树下的身影在大篾箩间忙碌，一手抻着袖子，一手翻晒烟丝。翻完了就倚着树干愣神，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带挪动的。
 
“锦书。”崔贵祥边跑边招呼，“太皇太后传见，快过来。”
 
锦书忙迎上来，问：“万岁爷走了？”
 
崔贵祥凑过来小声说：“花名册递上去了，万岁爷不答应，和太皇太后说开了，说喜欢你，只怕这就要晋位呢。你千万留神，横竖不能答应。”
 
锦书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她结结巴巴道：“干爸爸，万岁爷真这么说了？”
 
崔贵祥耷拉着嘴角点头，“可不！我也没想到啊，祖孙俩这会儿和乌眼鸡似的，万岁爷那脾气……”他叹了口气，“进去后说每句话都要细琢磨，好歹推让着。”
 
锦书应了，蔫头搭脑地跟着进了偏殿，敛衽给主子们行礼，然后毕恭毕敬地站着聆讯。
 
太皇太后冷漠地打量她，“锦丫头，才刚你们万岁爷和我说瞧上你了，只要你愿意就晋你的位份，你是怎么个意思？”
 
皇帝心头急跳起来，像个上门求亲的毛头小子一样，巴巴的等着老丈人首肯。他既迫切又有些忐忑，如同生杀大权都捏在了她手上，只要她一点头他就逃出升天，若是她拒绝，他就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她面上居然能毫无波澜，只蹲了蹲身子，淡淡地说：“奴才谢主子抬爱。奴才只求主子准奴才上昌瑞山守陵，奴才今生青灯古佛，就是主子对奴才的皇恩浩荡，奴才感恩不尽。”
 
皇帝被活打了嘴巴，不由恼怒起来，冷笑道：“你果真性子犟，在朕这里犟过了头没你什么好处。朕要，就由不得你！传旨……”
 
“奴才是贱命一条，不值当万岁爷费心。”她对他一肃，“奴才违抗圣旨，请万岁爷赐奴才死罪。”
 
皇帝哽住了，死罪？的确是不识抬举的死罪！他乜视她，“想死？那可不成。你忘了泰陵里的父母兄弟了？还有慕容永昼，朕有了他的下落，你这会儿死了，他落到朕手里，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呢？”
 
锦书五雷轰顶，霎时怔愣在那里。太皇太后也惊住了，皇帝有心计是不假，却没想到他会把权术用到这上头去，拿那些对付女孩儿好看吗？堂堂的开国皇帝沦落到这份儿上，真是病入膏肓了！
 
太皇太后才叫了声“皇帝”，便给他截断了话头子。他拱了拱手，“皇祖母，朕心里乱得很，请皇祖母容孙儿告退。”说完便去拉锦书，狠戾道，“跟朕走！”
 
竟是公然的抢人了！锦书吓得脸色惨白，就如同要推出去杀头似的奋力挣扎起来，哭着朝太皇太后伸出手去，“老祖宗，奴才不去，您救救我吧。”
 
太皇太后已然是无力回天了，她只有呵斥皇帝“放肆”，左右也没人敢阻拦皇帝，连庄亲王也傻了，眼睁睁看着皇帝不顾礼法地把人扛上肩头扬长而去。
 
“孙儿告退。”庄亲王飞快地打千儿，“皇祖母放心，万岁爷定然有分寸的，孙儿这就跟去瞧瞧。”
 
太皇太后给气得不轻，话也说不出了，倒在炕上大口的喘气。塔嬷嬷忙给她顺气儿，宽慰道：“快看开些，不是万岁爷不孝，他以往是最听您话的，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咱们都年轻过，情这东西最熬人，您是有大智慧的菩萨，就放手由他们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上了年纪安享福寿才是正经，管不了的就撂下吧。”
 
“他翅膀硬了，理论不成就混来一气，怎么和外头痞子似的？人越大越不成体统！”太皇太后喝了两口茶方好了些，感慨道，“这趟是闹大发了，我瞧得真真儿的，往后再管不住皇帝了，不由得他去又能怎么样？他敬我，叫我声皇祖母，这天下终归是他打下的，我也不好太过束缚他。只难为了锦书，落到他手里，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您这会子不担心她会害万岁爷了？倒替她操心起来？”塔嬷嬷道，“我原说您心肠软乎，威严只在面儿上。您放宽心吧，锦书是万岁爷心尖儿上的肉，还能怎么糟呢？左不过翻了牌子再晋位份罢了。”
 
太皇太后闷声不吭气儿了，疲乏的闭上了眼睛，心道这两个是前世的冤家，事情总要有个结局的。罢罢，听凭他们闹去。皇帝已近而立，这泱泱大国都能整顿好，一个女人还收拾不了吗？况且锦书又不是个厉害人，他两个好归置，叫人忧心的是东篱，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还能坐得住吗？
 
皇帝扛了个人，由丹陛旁的高台甬路大踏步上明间来。养心殿的人都吓坏了， 皆惶惶呆立着，不明所以。 
 
李玉贵忙不迭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一瞬间殿内的宫女太监都却行至殿外，合上了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 。南窗下的人也撤出来，纷纷退回值房里去了，偌大的内廷正殿登时空无一人。
 
皇帝把锦书带进东次间，卸肩往条炕上一扔。她咚地有了着落，才要梳理发晕的脑袋，赫然发现皇帝竟在她上方，两条胳膊撑着上半身，两肩上金丝线绣的团龙图在日光下粹然生彩。
 
她红了脸，才发现双腿无法合拢 。这样暧昧的姿势实在叫人尴尬，皇帝的脸色像冰一样冷，她心头突突直跳，强作镇定道 ：“请万岁爷自重。”
 
“自重？”他阴冷一笑，“你除了遵着教条，就没有旁的话说了？ ”
 
锦书垂下眼，“我是奴才，自然要依着教条行事。 ”
 
皇帝微一怔，她心里有根刺，扎得很深，这根刺是他亲手打进去的，他很是愧疚，讷讷道：“你还是怪朕，朕是无心的，朕从没有拿你当奴才。”
 
“奴才不敢对主子不敬，万岁爷说的是大实话，我的确是奴才。”她说着，眼泪汪汪的别过脸去。
 
皇帝的心像被重锤击中一样，她的委屈样儿简直让他痛透了。他见过妃嫔们娇滴滴的流泪，不过是争宠的戏码，眼前人不一样，秀眉微蹙，悄无声息，却是彻心彻肺的悲伤。
 
他 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那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说：“对不住，我绝不是成心的。”
 
锦书凄恻一笑，这世上能叫皇帝说出这三个字的大约寥寥无几吧！只是他压在她身上，这叫她寒毛直竖起来。她拿手推他，屈起肘顶在他胸前， “主子，别这样，奴才当不起。请主子放奴才走吧，奴才还在值上，还得回去伺候老祖宗。”
 
皇帝抓住她的手腕子压在炕沿上，愤恨道：“你还想着走？当值？守陵？真有你的，你就那么急着避开朕？朕又不是夜叉，真叫你这样害怕？朕心里无时无刻不念着你，你要走，把朕的命也带走罢。”他咬牙切齿，腾出一只手来解她领上的蝴蝶扣，“朕前头太纵着你了，倒让你生出这种心思来。你没有一日不想着出这紫禁城是不是？好啊，朕要了你，瞧你还怎么走！”
 
锦书尖叫起来，死命的护住脖子。皇帝的力道愈发大，他像绷紧的弓弦，微一碰就会断了似的。他胡乱去扯她春袍外面罩的背心，鎏金的铜钮子弹飞出去，“叮”的一声打在十锦槅子里供的青铜鼎上。
 
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没有一天过得松泛，当真是吃够了相思苦。他并不是个冷血的人，只是身处高位，有旁人无法体会的无奈。皇帝要喜怒不形于色，要端着架子坐在云端。他也憧憬着过长亭一样的生活，可是不行，宗族里的任何人都能按着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唯独他例外。他是万民景仰的承德爷，是这大英皇朝的标杆。君子寡欲、君子博学、君子劳心……哪一句不是对他的束缚？他情愿纵马扬鞭驰骋沙场，也好过坐在金銮殿上和臣工们比心机赛手段。
 
他并不像外头传闻的那样英明神武，至少在她面前只是个极简单的男人。他爱她，想和她日夜厮守，可这愿望这样难以企及！她视他为洪水猛兽，他进一尺，她退一丈，永远的天差地隔。一点都不爱吗？他绝望地想，那就一起毁灭吧！就算下地狱也要带上她！
 
大背心撕烂了，歪歪搭在一边肩头。她早已经没了人色，女人再强悍怎么敌得过男人，她的抵抗渐转薄弱。春袍子开衩处豁到了腰际，她寒心到极点，他就是这样爱她的，除了占有还有什么？
 
“我恨你！”她掩胸低泣，“你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你不过是见不得我好，你杀我慕容家九百八十三口人，我到死都恨你！我恨不得挖你的心，吃你的肉！你要就拿去，我什么都没有了，命总还是自己的，只要你撒手，我绝不苟活半刻。”
 
“你敢！”他恨得口不择言，“你留着清白给谁？给太子？做梦！朕的女人他敢动，朕明日就废了了他，不信的话只管来试。朕的痛苦，要叫你们百倍的还回来。朕是天子，天威怎容亵渎？偏你们一次次把朕架在火上烤，别以为朕舍不得动你，反正恨了，再恨又怎样！”
 
他满脸的狰狞，哪里还有平常悠然从容的做派。锦书听见他扬言废太子，简直惊得无以复加，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了，原就是在炕桌边上，随手一摸触到了那方伏虎砚台，也未及细想 甩手便砸了过去……
 
皇帝翻身仰倒在一旁，捂着额头再不吭声了。锦书惊魂未定，慌里慌张的拢好衣襟坐起来，这才发觉坏了事。刚才那一下落手似乎重了点儿，真把皇帝给伤着了，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来，滴落在金心绿闪缎大坐褥上，很快就汇成了乌沉沉的一滩。
 
“万岁爷？”她哆哆嗦嗦扑上去撼他，他抿着唇脸色发白，像是晕过去了 。她乱了方寸，尖着嗓子大叫，“李总管，不好了！”
 
“别喊。”皇帝咝咝吸着冷气儿，“你长行市了，头回拿针扎朕，这趟又拿砚台打破了朕的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听见他说话了，锦书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小心地拿帕子去捂他的伤口，期期艾艾道：“奴才该死，奴才一时昏了头，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任由她在伤口上捣鼓，可心却静不下，那宜人的香气直钻天灵，搅得他莫名烦躁。复启了眼，没曾想她颈间裸露的大片肌肤直撞进视野里来，精细得犹如白瓷一般。皇帝不由心猿意马了，直愣愣盯着她纤细优雅的脖子看，眼睛一眨也不眨。
 
锦书忙着给他上药包扎，还担心他明儿上朝失了威仪。臣工们嘴上不问，私底下总要琢磨，好好的，怎么磕破了脑袋？三层金顶下拿白绫子围了一圈多不雅啊！
 
“奴才传御医来吧，口子怪大的，回头发了炎怎么好！”她说着直起腰，“请主子稍待片刻。”
 
皇帝颇有些失望，伸手去触额头，淡淡道：“这么的就成了，别声张，免得惊动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锦书蹲了蹲身子道是，想起他才刚撂的那些狠话，不由又忧心起来，想再探探他的口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还在气头上吧，或者本来只是吓吓她，叫她一提反倒弄假成真了，于太子岂非大不利么！
 
他昏头昏脑地坐着，额角痛得很，也不知道前边怎么动了这种念头，八成是把她吓坏了。他抬头看她，她在炕前站着，神情谦卑，眼里装满了惊惧。衣衫褴褛，仍旧是挡不住的美丽，像天上最美的一道虹，毫不刺眼，温婉动人。
 
皇帝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悠悠忽忽朝她胸前飘。君子坐怀不乱，他告诫自己，脑子里却在想，宽大的春袍底下竟有这样窈窕的身段。他垂下眼，禁不住面上泛红。多亏了这一砚台把他打醒了，否则后面怎么善后呢？
 
锦书领口的钮子都崩掉了，没法扣，只有拿手抓紧。她别扭地立着，皇帝不发话不能擅自离开，她有了前面的教训，不敢再启奏告退，便退到墙边侍立。两下里默默无言。
 
过了半晌皇帝方道：“朕失德了，对你不住。”他别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落寞，“朕坐拥江山，每日在庙堂之上舌战群臣，批阅奏对陈条不费吹灰之力，可对着你，朕就笨嘴拙舌起来。朕只问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朕的心意？”
 
锦书心里怦怦直跳，明不明白是一回事，有没有听他亲口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眼下是酸甜苦辣都齐全了，混在一处成了糨糊，把她的脑仁儿都绞得生疼。
 
她若是旗下户族里的普通女孩儿多好，用不着顾忌那么多，爱他就跟着他，不论贫寒还是富贵，天涯海角和他在一起。无奈他是皇帝，她身上背的是血海深仇，两个人永远都无法交集。
 
她眼里的哀戚愈发浓重，低着头肃道：“万岁爷说的奴才听不懂，也不想懂。奴才姓慕容，是大邺朝的余孽。万岁爷提防着奴才也好，不待见奴才也好，奴才绝不敢有半句怨言。万岁爷有什么旨意只管吩咐奴才，奴才即刻就去办。若说心意就言重了，奴才微末之人，怎配当这二字。”
 
又是一径的推诿，她慕容锦书装傻真个儿毫不含糊！她到底要愚弄他到什么时候？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很痛快么？皇帝喃喃道：“那太子呢？你和他又是怎么回事？”
 
“奴才受太子爷错爱不胜惶恐，奴才原就是草芥，哪里值当主子爷费神的！恳请万岁爷恩准奴才上山守陵，奴才活着只求心安，至于旁的，一概不论。”她深深福下去，“万岁爷开恩，放奴才去吧。”
 
皇帝道：“你可知道进了陵里是什么结局？终生都出不来了，活着日日撞钟敲木鱼，死了就葬在山脚下。你进不了祖坟，见不着爹娘，这样你也愿意？”
 
锦书咬着唇点了点头，“奴才生就是这样的命。”复低声讷讷，“慕容家也容不得我这个不肖子孙。”
 
皇帝长长一叹，“朕出不了紫禁城，朕一生都交代在那把御座上了。”他灼灼看她，“朕出不去，你就得留下陪朕。你不愿晋位份，朕可以不动你，但你绝不能离开，朕要你伴着朕，到朕晏驾的那一天！”
 
“奴才斗胆问万岁爷，您在慈宁宫里说，有了我们老十六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锦书急切地问，“请万岁爷据实以告，奴才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奴才想见见他。”
 
皇帝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他笑道：“正是这话！只要你乖乖在朕身边，朕保他一生平安，倘或你生出二心，那等护军把他带回来，就有他好果子吃的了！粘杆处你听说过么？里头的禁军可是从几百万虎狼之师里精选出来的狠角色，怎么叫人生不如死，他们门儿清。落到他们手里，十条命也不够折腾的，你想想清楚吧！”
 
锦书一时真被他吓住了，但细听他避重就轻，又觉得有些不太靠谱，保不定他是为了稳住她扯的白话。依着他多疑的性子，既然有了永昼的消息，断不会把他放任在外，不把他拿回来，岂不于理不合？
 
她面上不便表露，诺诺应了，暗想势必要弄清楚才好，正是备着离宫的当口，若是真有了永昼的下落，为了他也得留下。可若是皇帝信口以这个做幌子蒙骗她，那她守在这宫里就没有意义了。
 
门外的廊庑下传来一串脚步声，然后就是李玉贵诚惶诚恐的声音，“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岁爷这会子正歇着呢，您有事儿过了这个点儿再来，先容奴才通传，等万岁爷召见了您再进殿，成不成？”
 
“狗奴才，又来诓我？这会儿都申时了，万岁爷歇的哪门子觉？皇父素来最遵礼法，还会带头乱了规矩不成！”太子一脚把李玉贵踹翻了，冲着东梢间拱手，故意大声道，“皇父在上，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太子！”庄亲王急得要跳起来，拉又拉不住，这么大个小伙子，又日日练布库，使刀剑，他一个整天提溜鸟笼子的着实是拦不下来。可他憋了浑身的劲儿，把手脚摊成了大字型，横梗在他前行的路上。
 
了不得啊！谁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万一他俩正在“那啥”，太子直愣愣闯进去，扰了万岁爷的雅兴，来个恼羞成怒，那他这大侄儿怎么办？
 
庄亲王冷着脸说：“你犯什么混？这里是能乱闯的吗？回去！”
 
太子几乎要发狂，他握着拳吼，“三叔，你让开，再挡横，别怪侄儿连您一块儿揍。”
 
“你长能耐了？连我一块儿揍？你揍我试试！”庄亲王气得小胡子上翻，“你只当你长大了我就没法儿收拾你了？没王法的！”说着摆开架势要和太子过两手似的。
 
太子不过是气话，他再光火也不能和自己的亲叔叔动手，于是他蹿下廊子一跃，绕过了庄亲王直朝西次间奔去。庄亲王干瞪眼，跺了跺脚忙不迭跟上去，边追边想，这叫什么事儿！孩子成了人有自己的想法了，太子擎小儿捧在手里养大，牛脾气上来和他老子一样的犟筋，这可怎么办？要出大事了！
 
锦书正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勤政亲贤的门哐当一声就给推开了，太子和庄亲王一前一后冲了进来。皇帝飞快扯了椅搭把锦书裹住，喝道：“孽障，你眼里可还有朕！”
 
太子看见锦书那样狼狈，早就已经痛彻心扉。他狠狠瞪着皇帝，像只受伤的兽，什么规矩伦常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庄亲王不见他打千儿，忙摁他的脖子，嘴里说道：“东篱给皇父请安了。”
 
皇帝昂首而立，眼里是冷冽的光，“他哑巴了不成？请安还要别人代劳？”
 
太子看见锦书默默对他摇头，楚楚的尽是哀求的神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他敬着爱着的女人被皇父这样对待，他一个爷们儿家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皇父啊，您不是为人足重吗？为什么面对这么个弱女子要动粗呢？她已经足够可怜了，您怎么忍心雪上加霜！
 
太子不无忧伤地想，君心难测，皇父再不像以前那样亦师亦友了，他变得完全陌生。人一旦有了私欲，即便是亲骨肉也能背弃。他和皇父站在了两个对立面上，没有什么父子亲情，单单就是男人间的抗衡，他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了，锦书无依无靠，他再不护着，她还有骨头渣滓剩下吗？
 
太子退后一步抚袖打千儿，“儿子恭请皇父圣安。”
 
皇帝哼了一声，“朕躬甚安，难为你还记得朕是你皇父。你适才做了什么？不等通传便肆意闯进来，莫非你还想夺宫不成？”
 
庄亲王吓得一激灵，这罪名可大了，杀头都够得上！他忙躬身道：“启奏万岁，太子年少，不尊礼法是有的。可若说夺宫，臣弟敢拿人头保证，他绝没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请万岁明查。”
 
皇帝烦躁的摆手，“罢了，你这样全然不顾体统闯入养心殿，必是有要事奏报。说吧，朕洗耳恭听。”
 
太子看了锦书一眼，跪下叩首道：“儿子恳请皇父赐婚。”
 
皇帝一哂，“爷们儿大了，成家立室是该当的。你瞧上了谁家的姑娘，只要是门户相当，朕给你做主。”
 
太子道：“儿子谁也不要，儿子要迎娶锦书为太子妃，恳请皇父成全。”
 
锦书大骇，万没想到太子眼下会提这要求。她惶恐地看皇帝的脸色，果然是怒意积聚起来，濒临爆发的边缘。
 
皇帝太阳穴上青筋直跳，额角的伤处愈发痛，头也止不住的晕眩。他一手扶着炕桌极力自持，只道：“真是朕的好儿子，你日日读书，方圆于你还有没有约束？臣工们赞你心性儿好，谦洁自持，你哪里当得起那些褒奖！”
 
太子磕了个头，“儿子自知不足，辜负了皇父厚爱，儿子愿谢罪，请皇父责罚。只是锦书，儿子和她两情相悦，断没法子分开。儿子夜不能寐，神魂颠倒，求皇父心疼儿子。”
 
皇帝苦笑，他神魂颠倒，自己何尝不是只吊着一口气儿了？若论用情，自己断不会比他少一分。可他能说出来，自己不好对着儿子说“朕也爱她，她是朕的命”，老子和儿子抢女人总归不堪得紧，何况他们彼此有情，年纪样貌又那样相称……
 
庄亲王看着皇帝额上白绢布裹的一圈只觉心惊肉跳，暗道怎么挂了红了？是锦书下的狠手？这丫头真成，祸头子！万岁爷浴血沙场小半辈子，没想到晚节不保，好好做着皇帝，竟然临了给个小宫女打破了头，传出去颜面扫地啊。
 
庄亲王冷汗直流，回头一瞥，李玉贵和长满寿在穿堂里探头探脑不敢近前来。他暗琢磨，到底要不要把皇后叫来，又怕人多了添乱，他们爷俩掐起来任谁也没辙，皇后来了事情更棘手。
 
太子不见皇帝回话，心里着急，也顾不得旁的了，挺腰子道：“皇父，儿子知道锦书的身份叫您为难。二弟东齐，人品贵重，才具尤佳，儿子愿让太子位，不少迟疑，只求与锦书闲云野鹤，长相厮守。”
 
屋里的人陡然大惊，皇帝坐在袱子上，铁青着脸点头，“好！你既无德，这储君之位不坐也罢。”
 
他扬声便唤李玉贵，让传军机处值房里的御前大臣来。锦书慌忙伏在地上给皇帝磕头，“万岁爷息怒，请主子责罚奴才。太子爷是受了奴才蛊惑，罪都在奴才一个人身上，求主子饶了太子爷，奴才听凭主子发落。”
 
“别给朕演什么患难与共的戏码，朕瞧着生气。”皇帝上前扯她，“给朕起来！”
 
她往后缩了缩，“天下无如父子亲，请万岁爷收回成命。”
 
皇帝惨淡一笑，好啊，果真是郎情妾意，自己成了什么？恶人吗？他怒极，他但凡能拔出来，何至于吃这些冤枉亏！父子亲？他若不顾及这三个字，太子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你既然要跪，那就上廊子下跪个痛快。”皇帝恨声道，“来人！”
 
庄亲王回过神来，刚张嘴喊了声“万岁爷”，便给皇帝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李玉贵和护军统领躬身进来，马蹄袖打得山响，“奴才们听万岁爷示下。”
 
皇帝指着面前跪的两个人，颤声道：“把他们俩给朕弄出去，罚太子回景仁宫思过，没有朕的口谕不许出宫。”
 
李玉贵和护军统领“嗻”的一声领命，看着太子和锦书又犯了难，一个是储君，一个是皇帝的心头肉，哪个都动不得。只好哈腰道，“千岁爷，锦姑娘，请吧！”太子扶着锦书站起来，齐齐向皇帝行礼，肃退出了勤政亲贤。
 
西次间过来入养心殿，太子紧紧握着她的手，惭愧道：“还得委屈你，今儿闹了这么个结局，我原当总能有个说法的。”
 
锦书道：“你还说！什么即让此位？什么不少迟疑？你要折煞我么？我值什么，哪里当得起你这样。”
 
太子的嘴角含着苦涩，他说：“要是这太子位能换来你，我连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可惜了，我连头上的顶子都是皇父给的，拿他给的东西和他作交换，不是很滑稽吗？”
 
锦书流着泪摇头，“有你这份心，我死也知足了。我是个不祥的人，怕到最后要害了你。”
 
太子无谓一笑，“富贵于我如浮云，没了羁绊反倒好了。往后不许说自己不祥，我让钦天监排过你的生辰八字，上上大吉，有旺夫运的。”
 
锦书知道他又打趣，破涕为笑道：“这会子还说笑！”
 
旁边的李玉贵和大老粗统领牙酸倒了一片，心道的确宠辱不惊啊，眼下的境况还有这份心说体己话。耽搁有一会儿了，论理儿是该立刻把差办了的，这已经是通融了，再耗下去他们可吃罪不起。
 
李玉贵佝偻着腰说：“太子爷，回宫去吧，天长日久，有的是见面的时候。”
 
太子听了依依不舍道：“你这回是为我罚跪，我到死都记在心上。”
 
锦书松了手，越过高高的宫墙朝天际看过去，太阳落了一大半，隐隐只有小半边的红隐匿在怒云后头。天渐暗，养心殿里深邃的殿堂似有重重阴霾，压迫得人喘不上气儿来。
 
她转脸对太子道：“你去吧，我不打紧。山水有相逢，何况你我。”
 
太子低应了声，举步跨出殿门，沿丹陛下中路，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已经跟着李玉贵往东梢间前的出廊下去了。
 
天渐次黑下来，殿内掌起了灯。皇帝惦记着廊庑下跪着的人，哪里还有心思进膳，寥寥用了几口就撂下了。长满寿伺候着漱口盥手，另有小太监服侍巾栉，皇帝擦了手接过枫露茶慢慢地品，垂着眼，心不在焉的样子。
 
侍膳处的太监正往外撤碗菜，马六儿高高托着银盘，里面齐整码着十几块赍牌，进偏殿就跪下了，膝行至皇帝面前，照旧一声“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连瞧都没瞧就说了个“去”，马六儿应个嗻，恭恭敬敬哈着腰退到殿外，对门口等着的李玉贵和赵积安摇了摇头。
 
“您老真是一猜一个准，可不又是叫去吗。”赵积安倚着廊柱道。
 
李玉贵掸了掸鞋头上积着的灰，笑道：“这三个月敬事房轻省，你们也受用，我瞧着您长膘了。”
 
赵积安嗤道：“您快别拿咱们这些个苦人儿逗闷子了，什么轻省，每天该办的差使一样也不能少。万岁爷宣不宣人进幸，咱们都得备着，万一哪天龙颜大悦要翻牌子了，咱们一时乱了手脚，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李玉贵咳了声，“咱们都一样，提溜着脑袋当差。不留神把事办砸了，擎等着上菜市口。”他吧唧了一下嘴，眼睛往西梢间瞟，“我估摸着这阵子我这儿消停不了，那位姑奶奶上乾清宫来了，还不知道派到哪个值上呢。”
 
赵积安掩着嘴笑，“要派什么？左不过万岁爷批折子、吃饭、睡觉，她都陪在边上罢了。罚跪还让披个毡子，多稀罕哪。”
 
李玉贵悄声道：“衣裳都撕破了，不披不成。那点子肉皮儿可有行市，万岁爷心肝样的抬举着。披着好，披着大家省心。免得回头万岁爷想起来了，要挖咱们的眼珠子。”
 
“可不！”赵积安点头，视线也顺着往出廊下瞥，“这回怎么样？成事了吗？”
 
李玉贵叹道：“成事儿了能在那儿跪着吗？这会子该在体顺堂里才对。咱说句该掌嘴的话，万岁爷从前那样的杀伐决断，现如今遇着了这位，积糊得没了边儿，后头还不知怎么个闹腾法呢。”
 
赵积安压着声说：“这二位八成是几辈子的冤家，眼下聚了头，非得闹出点大动静来不可。万岁爷那儿别说翻牌子了，初一十五留宿坤宁宫的惯例也废除了，皇后娘娘和各宫主子是一样儿有苦说不出。昨儿通主子还打发人给我送银馃子来，说出了月子，让给排个好地界儿。我哪敢收啊，万岁爷这里不动手，我就是给她排到天上去也不顶用不是？”
 
李玉贵撇着嘴道：“不是我说，这通主子霸揽得也忒宽，才生了十一皇子，身子还没长好呢，又想着侍寝的事儿，那些个没生养的可怎么办？我劝您一句，银子好拿，回头不好受用，还是别收的好。”
 
“正是这话。”赵积安笑道，“我也说她不足了点儿，还让和您打听万岁爷给太子千岁指婚的事儿呢。”
 
李玉贵打了个寒噤，心道这小子九成九是得了好处了，平时拿赍牌的顺序换妃嫔们的赏赐就不提了，眼下打听起这个来，未免有些过了。
 
“快别问这事儿，问了我也是一概不知。主子爷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咱们哥们儿要好也有限。说句不怕您恼的，什么钱能笑纳，什么钱碰不得，您见天儿的和内务府打交道，比我明白事儿。有银子是好，可也得有命消受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积安唯唯诺诺点头，“那是那是。”原想打听太子今儿顶撞万岁爷的事儿，据说差一点儿就废黜了，叫李玉贵这一通呲，有话也说不出了，只得讪讪地立在那里。
 
这时候茶水上伺候的秀珠跑出来招呼，“谙达快着点儿，万岁爷传您呢！”
 
李玉贵打了鸡血似的直蹦起来，忙撂下赵积安哈着腰进“寿寓春晖”去。一眼看见皇帝在地心里转圈子，满脸的烦躁不耐，他就觉得有点肝儿颤。上去打了千儿道：“主子，您有什么旨意，奴才立时承办。”说完了又想扇自己大嘴巴子，这不是多此一问吗！还能是什么？横竖是为外头跪着的人心烦。他马上又狗摇尾巴似的谄媚道，“好主子，您且消消气儿。奴才先头一直在殿门外看着锦姑娘的，她瞧着倒还好，可说话儿就天黑了，还没过清明去，晚上露水下得重，我怕她跪得久了腿上接着地气儿。奴才斗胆给锦姑娘求个情，万岁爷别同她一般见识，还是饶了她这一朝吧。”
 
皇帝走到明窗前朝外看，她虽跪着，却是挺直了脊梁骨，很有些不屈不挠的劲头。他长长叹了口气，人是在眼前了，可又能怎么样？隔山隔海的心，甭管你多了不起，就是天王老子，她不待见也没辙。
 
“去叫她起来吧。”皇帝说，转念一想改了主意，抬腿就往“中正仁和”去。出了殿门慢慢踱到她身后，静静站了会子，他放软了声音，“饿了吗？起来吧。”
 
锦书跪得两条腿发麻，两个月没考验了，腿上功夫见退。以前她跪三个时辰不带眨眼的，如今竟不成了。她暗自琢磨着，还真有点儿欲哭无泪。老祖宗那儿不罚了，到了他身边规矩得从头学，又是先从跪廊子开始，可见做主子的都一样吧，这叫下马威。
 
锦书中规中矩俯下身子磕头，“奴才谢主隆恩。”
 
皇帝知道她站不了，也不避讳左右那么些眼睛看着，长臂一伸就把她揽进臂弯里。就势拗起来，小小的个子贴在胸前，抱着不费吹灰之力。他以为她要挣的，谁知她乖乖靠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住双眼，就着滴水下摇曳的宫灯，只看见颊上一片飞红，唯有五指紧紧揪着衣领，关节处都隐隐发白了。
 
皇帝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不在跟前时时刻刻念着，如今在他怀里了，他又是道不尽的辛酸苦闷。她为什么不肯看他一眼？隔着单薄的春绸，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可她就是远着他，规矩得想个上了朱砂漆的范葫芦，毕恭毕敬，进退有度。
 
她要是能露个笑脸，撒个娇，那得有多得人意儿啊！皇帝悲哀地想，她成了他所有的梦，就如同十六年前的敦敬皇贵妃一样，咫尺天涯，令人沦亡。
 
李玉贵是最有眼色的，他暗令御前的人张罗小食去，自己放下了重重竹帘，在“随安室”外贴墙皮候着。
 
皇帝把锦书放到榻上，隔着帘子打发人送衣裳来，退了两步站在大紫檀雕螭围屏后头，一桩一件的嘱咐道：“打今儿起你就在养心殿当差，有不明白的就问琴歌，她是御前宫女里的掌事儿。你榻榻里的东西朕都让人收拾过来了，往后你就住在东围房里，值上的事儿让李总管分派你。朕另拨两个人伺候你，你有什么要办的只管使唤她们。”
 
锦书越听越别扭，她闷声换了袍子背心，这才转出来给皇帝蹲了个福，“主子想得周全，奴才万分感念主子的恩德，只是奴才身为下贱，断不敢叫别人来伺候我。奴才在值上尽心服侍万岁爷，报答万岁爷对奴才的厚爱。”
 
“你还知道朕厚爱你？”皇帝抿嘴浅笑，复道，“你如今在养心殿抵得上半个主子，再也没法子和他们一样了。朕本想晋你的位份，可碍着晋了位要往六宫里指院子，朕要见你还得翻牌子，荒废了手脚，不如留在跟前日日得见的受用。”
 
锦书窘得面红耳赤，没想到皇帝现在说话一点弯都不肯拐了，可见她往后日子也难耐。远不得近不得，自己苦苦维持的傲性还能维持几天？只怕和他朝夕相对了，她使了浑身劲儿筑起的高墙就要溃不成堤了。
 
皇帝突然走过来，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他倒不以为然，一面摘了她鬓边的绒花，一面道：“你放心，只要你不点头，朕绝不动你。上回在十八槐看见你梳燕尾，真是好看得紧，往后就梳那个发式吧，朕爱看。”
 
她摇了摇头，“请主子恕奴才难以从命。咱们做奴才的就该有做奴才的样儿，不伦不类的梳个把子头叫人背后说闲话，万岁爷不怕，奴才怕。奴才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大喘气儿，也不敢做出头的椽子。万岁爷别难为奴才，就是心疼奴才了。”
 
她不过一个口误，在他听来却如春雷震耳。心疼她，自然是心疼到了极处。养心殿的东西围房原来是嫔妃侍寝的值房，叫她住在东围房里是因为那里离“又日新”近些。养心殿的寝室颇多，没有让她搬进隔壁的“天行健”已是花了大力气克制了。
 
皇帝禁不住苦笑，他这一国之君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办事不计后果起来，可知单叫她住进东围房，会在后宫之中引起多大的波澜？他沉寂下来，反复的思量，隐隐为一时的冲动后悔。抬眼看那莹莹的眸子，一瞬又将别的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要她答应，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他愿意抬举她，谁也管不着。
 
锦书这里也在想榻榻的事儿，她嗫嚅道：“回万岁爷，奴才生了十个胆子也住不得围房里，还是请李总管另给奴才派下处吧，奴才还回原来的西三所住也使得。”
 
皇帝段不肯叫她每天跑那么远的路，他琢磨了一下，沉吟道：“既这么，螽斯门外的屋子就给你吧。”堂堂的皇帝竟然为她的下处操心，这叫锦书惶恐不安，也不能再说别的了，忙躬身谢了恩。
 
门上的小太监报加餐都备齐了，皇帝打发她去了，自己歪在宝座上，拿了本《儒林外史》读起来。入了春，雨水也多了，雷声震动着，新糊的窗户纸沙沙地响动。
 
锦书侧身躺着，后半夜变了天，一阵疾雨打在棂子上，簌簌地恍在耳畔。她吹亮了火折子照案头的玉漏，才到丑正，离皇帝起身还有一两个时辰，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神志昏聩，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转，一会儿太子，一会儿皇帝，一会儿又是看不清面目的永昼。
 
永昼离宫时只有六岁，他和太子同岁，现在也该有十五了。不知道他逃往哪里了，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的卫军倾巢出动搜寻了九年一无所获，难道是不在了吗？否则怎么不来寻她？她日盼夜盼，巴巴儿等着他来救她，他为什么不来？锦书茫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翻个身，眼泪在枕头上晕洇。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冷，慢慢蜷缩起来。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到了御前，往后的路怎么走呢？再放任下去是个什么结局？她舍不下太子，他一片深情怎么忍心辜负。还有皇帝……或者整件事里最苦闷的就是他了，多无奈，怎么会和她纠葛上了！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有因才有果。没有他十年前的谋朝篡位，怎么有现在如临深渊的煎熬！
 
她幽幽长叹，一定要出去！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不能把一生交待在这深宫之中。日日面对他，她还有多少坚持能消耗……
 
她伏在枕上哽咽，皇帝在她心里埋得那样深，要想拔除除非她死。如果是平头百姓多好，只要他来求亲，她就嫁给他。可惜了，没有这样的命，他们注定要缠斗，要互相折磨。她只有逃，能逃出去就有一线生机。
 
上回太子说寒食踏青，她要是还在慈宁宫，他使些手段兴许就把她带出去了。眼下恐怕不能够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他都瞧着，别说出宫，就是踏出养心殿都够呛。
 
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掌灯，横竖睡不着了，索性把前头撂下的针线重做一做。被子拢到一边，把炕桌挪过来倚着，太皇太后的春袜子还差一点就绣完了，绣完了好送过去。老佛爷慈悲，在她跟前当差一点都没有为难她，眼下换了地方当值，也不能落个人走茶凉的名声。
 
崔总管那里也该有个交代，虽说才开始多少存着相互利用的心，可后来她能感觉到，他老人家是一心为她的，没有他，她可能已经让皇后给整治死了。这份情当领，只恐今生没机会报答他，只好留到下辈子了。
 
蟲斯门是个穿堂门，在“华滋堂”的正后方，离皇帝的寝宫不远，却要过如意、嘉祉两道门。她在灯下坐着，恍惚有些不自在，总疑心有人在窗户那边看她。她心头攥紧了，这三更半夜，除了门上的太监再没别人了吧！太监是两个时辰一轮换的，子时换值到现在，正是犯困的时候，谁有这闲工夫看她呢！
 
她壮了壮胆推开窗户瞧，透过檐下低垂的雨搭，影影绰绰看见值夜的宫灯下有个明黄的身影，背着手，长身玉立，脸上淡淡的，正失神朝她这里张望。她憟地一惊，怔在哪里不知怎么才好。
 
雨下得愈发密，偶尔有璀璨的闪划破天际。站门的太监躬着身，低垂着头，贴着门的两掖侍立。因着穿堂门上没有出檐，他们只有在雨里站着，头上的缨子淋得七零八落，冻得直打摆子。
 
既然看见了就要迎圣驾，锦书慌忙拢好头发放下窗户，慌慌张张穿上袍子下地出门，正要跪迎，一抬眼，门上竟已空空如也。
 
恍如一梦似的，他走了。她痴痴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没了依附。想是怕她到雨里相迎吧，铁血帝王的缜密柔软她见识过了，灵魂的最深处凛冽刺痛起来。她合上门扉苦笑——
 
宇文澜舟，你简直就是一颗毒瘤！慕容家一个不剩的祸害完了，铡刀杀头不算，现在又拿钝刀子割她的心肝。他成功了！成功的兵不血刃！成功的令她痛不欲生！
 
她冷静下来思忖，要出宫不是没有办法，像上回逛琉璃厂一样，只要皇帝愿意带她出去，总能找到时机逃脱。要想尽法子撺掇他，这之前先得捋顺了他，要叫他疏于防范。这应该不难吧！不必太过逢迎，温言软语，或者一个笑脸就足够了。
 
神武门上晨钟响了，天渐明。皇帝按惯例寅时三刻要起床的，锦书梳洗妥帖，宫里有规矩，上值不走回头路，于是绕了个大圈子到养心门上等候宫门落钥。
 
“给姑姑请安。”先到的御前宫女齐齐蹲身给她见礼。
 
她大吃一惊，这些上等宫人平时都是拿鼻子眼儿看人的，现在连同掌事的琴歌也冲她纳福，她登时不安，回了礼说：“我是才来的，姑姑们折煞奴才了。”
 
众人侧身避开了，嘴里说“不敢”。这是什么人？前朝的帝姬，当今皇上的宝贝疙瘩，圣眷隆厚着呢，保不定往后就是个贵主儿，谁敢在她面前拿大，万岁爷知道了也不能依。
 
养心门“喀”的一声落了锁，宫门徐徐开启，木影壁前站了一溜小太监，又朝她甩袖打千儿问吉祥。锦书尴尬的回个礼往围房廊子下去，中路不是奴才能走的，办差只许走廊庑。她闷着头进“中正仁和”，从宝座后的穿堂过去。皇帝严谨，从不让宫女贴身侍候，寝宫里当值的都是太监，只有茶水、司衾上用宫女，锦书很心安理得的和众人在“又日新”外侍立。
 
李玉贵这时打起帘子探出身来，对她招手道：“姑娘快过来。”
 
锦书迟疑着走过去蹲了个福，“请谙达示下。”
 
李玉贵笑道：“姑娘客气了。今儿尚衣的常四病了，万岁爷更衣就交给您伺候了。往后也是这样，常四回头拨到四执库去，他那里每日分派好朝服、常服、衮服，你用不着操心那些个，只负责给万岁爷穿上身就成了。”
 
锦书屈腿应个是，既然差事下来了，也容不得她问个为什么，只好低头随他入了寝宫。
 
皇帝正由太监伺候着拿青盐漱口，又盥手净脸，然后披散着长发坐在杌子上，那乌发浓密几乎是及地的长短。看见她进来浅浅一笑，“姑娘昨儿睡得不好？”
 
锦书听他唤“姑娘”一时没转过弯来，窒了窒才道：“谢万岁爷垂询，奴才睡得很好。”
 
皇帝不再说话，由梳头太监挽了发，便起身抬起手示意她来更衣。
 
皇帝的朝服绣工纹样极繁复，两肩、腰帷、襞积、裳共有九条五爪金龙，另有十二章祥纹，下幅是八宝立水样。因着才入春不久，皇帝的披领袖端仍沿用紫貂出锋。锦书对龙袍并不陌生，伺候起来驾轻就熟，仔细替他束上吉服带，戴好了游龙金顶，那杏黄的色泽映衬出九五至尊睥睨天下的气度。
 
她上下细端详了，暗叹这人果然堂堂的好相貌！他以往在内廷是穿常服的，虽然也贵气，并不像此刻这样的威仪。瞬间的失落排山倒海般的涌来，她惨淡的意识到，大邺果然真真正正的不复存在了，改朝换代了，江山姓宇文了，面前这人便是最好的佐证。
 
“还没有瞧够？”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儿，就爱看她发懵的傻样子。她平时太过老成，谨小慎微，白糟蹋了烂漫年华。倒是这样发一发愣，眼神纯洁得鹿儿似的，才叫人打心眼里的疼爱。
 
锦书红了红脸，“主子快别取笑奴才，奴才怪臊的。”
 
皇帝接了长满寿敬献上来的奶子随意喝了口，笑道：“臊什么，你又不是头回这么直勾勾盯着朕瞧。”
 
锦书讪讪道：“奴才是看这白绢包着失仪，主子，您还疼吗？”
 
皇帝摸摸额头道：“劳你记挂着，疼是不疼了，只是不知道朕这‘失仪’是谁害的。”
 
锦书别扭的绞着手指道：“奴才万死，奴才拿抹额替您遮一遮吧！”
 
“罢了，朕不是圣人，偶尔失仪也不为过。”皇帝撂了盖盅站起来，“叫起你就甭跟着了，天还没亮透，又下雨，没的淋着了作病。”锦书肃了肃，道了个“嗻”。
 
李玉贵和长满寿互递了个眼色，万岁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瞧这一早笑容满面的！这位天下第一的爷什么都没得挑，就是脾气大，有床气儿，睁开眼三句话不就甩脸子要打人，眼下这和颜悦色，几百年都没见过一回。
 
主子爷也有体人意儿的时候，真个儿叫人瞪脱了眼珠子！两位总管很想砸吧几下嘴，听听这柔情蜜意的话，哪像是万圣之尊能说出来的！崔运道不赖，锦书这丫头将来一准儿能给他长脸。
 
皇帝这儿要上朝去了，御辇在外头停着，是一抬金顶金黄雕龙版舆。御前太监穿簇新的蓝夹袍，外面罩着油布雨衣，脚上一色的油喀拉靴子，正毕恭毕敬躬身侍立。
 
皇帝撩了袍子上辇，回过身嘱咐道：“朕知道你昨夜没睡安稳，去歇会子，等朕回来再打发人去叫你。”
 
锦书心里一暖，看着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淡然一笑，“主子快去吧，没的误了叫起。”
 
皇帝晕乎乎，隐约咂出了点甜蜜的味道，倒像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妻子送丈夫应朝点卯似的。他收回视线进了肩舆，歪在大狼皮坐褥上合上了眼，只觉心满意足了，往后日日这样也尽够了。
 
李玉贵击了击掌，敬事房太监高唱一声“万岁爷起驾”，前后各有六个太监挑着羊角宫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天街方向去了。
 
锦书跪在条炕前磕头，“老祖宗，奴才给您请安了。”
 
太皇太后掀起了眼皮子，上下把她一通打量。照旧是老绿的春袍，梳着一把乌溜溜的大辫子，辫梢儿上是自己上回赏她的彩金绦子。没穿团花马褂，也没梳把子头、戴扁方，看来并未晋位份。
 
太皇太后心里有些乱，说不上究竟是欢喜还是不欢喜。若说不欢喜，皇帝和她分明没有什么大进展，自己不必担心她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对皇帝不利；可若说欢喜，皇帝现在八成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得她了，那有没有晋位份又有什么区别，也许私下里已经有了事实，不过碍着她的身份或出于皇帝的私情，暂时没有册封罢了。
 
“好孩子，难为你了。”太皇太后和颜悦色的招了招手，“来，到我这儿来。”
 
锦书挨过去在脚踏上半跪着，倚在太皇太后炕前。太皇太后的手就像皇阿奶的手一样，万事不用动，连剪子都用不着拿，双手保养得光滑柔软。戴了护甲的两指高高翘起来，在她鬓边轻轻的抚，温声道：“我才刚还和你塔嬷嬷念叨你呢，不知道你在皇帝身边好不好。你如今在哪个值上？”
 
锦书躬了躬身，“奴才谢老祖宗垂爱！回老祖宗的话，李总管给奴才派了差使，奴才眼下在御前尚衣呢。”
 
太皇太后讶异的哦了一声，复又堆个笑脸子道：“锦书，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成不成？”
 
锦书忙站起身恭谨道：“老祖宗只管问，奴才定当知无不言。”
 
“你和皇帝两个怎么样了？昨儿夜里皇帝可临幸你了？”太皇太后直剌剌地说，“我也没有旁的意思，不过好叫我心里有数。皇帝如今不比从前，把个养心殿围得铁桶一样，咱们外头的人要想知道里头的境况，那压根儿就是办不到。他提防着我这个老婆子，我却拿他当心尖上的肉，你也别害臊，我们都是过来人，没什么可忌讳的。你说实话我疼你，你要是哄我，那我可就不高兴了。”
 
锦书听了那些话忙不迭跪下磕头，“奴才不敢欺瞒老祖宗，奴才身份低微，没有福气伺候万岁爷。奴才句句实话，请老祖宗明鉴。”
 
太皇太后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心道这大抵该是真话。她眼下到了御前，皇帝不让宫女子近身的规矩也破了，听说还让住螽斯门，倘或是临幸了也用不着躲躲藏藏，如今谁还能将她怎么样呢！昨儿太子上养心殿闹去了，结果如何？事儿没办成，还斥令面壁思过。
 
皇帝就跟魇着了似的，和当年的高皇帝简直是一模一样。论理儿拿出太皇太后的范儿来，先把这祸根拔了也易如反掌，可谁敢冒这个险？这会子说什么都晚了！晚了……
 
太皇太后在她脸颊上轻抚，若有所思，半晌方道：“听典仪局的来回话，说皇帝今儿上朝出了洋相了，磕破了头，是摔的？”
 
锦书心头狂跳起来，要坏事！叫太皇太后知道那个口子是她拿砚台砸的，她还能活着出慈宁宫吗？
 
她嗫嚅着正不知怎么回答，太皇太后又自顾自道：“你既然到了他身边就多替我留心吧！我这个孙儿，也是捧凤凰那样养大的，文韬武略自不在话下，只是有时候不拘小节了点儿，想是当初在军中养成的习惯，胡打海摔惯了的。”她看着锦书，慢慢勾起了一边嘴角，“那起子奴才还混嚼舌头，竟说万岁爷是叫你给伤着的，我一听就来了火气。你在我身边几个月，脾气好，最善性不过的，我瞧在眼里，心里都知道。那些个闲碎催，浑身尽是搅屎棍子的能耐，看见别人安乐了，他们就眼红。你是个稳当人儿，绝不能干那种犯上作乱的事，定是他们讹传的。伤了圣躬，那可是灭顶的大罪，谁不明白这个理儿，你自小在宫中，比谁都懂规矩，对不对？”
 
老太太这招敲山震虎用得也很无奈，皇帝身手了得，怀来之战时一个人撂倒了大邺的四员猛将，说他自己走路撞破了头，说出去谁能信哪！可怎么办呢，眼前这位再放肆，皇帝不下口谕轻易动不得。太皇太后一把年纪了，威严不在话下，对这么个小丫头却束手无策。不能太上脸子，得拿捏好火候，适当的提点一下也就是了，全看着皇帝了，谁叫他挨了打都闷声不吭呢。
 
锦书背上汗津津的，自然明白太皇太后的用意。既给了台阶就顺着下吧，这会儿可不是说大实话的时候，她要是不识时务，立时的就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太皇太后携起她的手，温言道：“好孩子，我原想还你个公主的名分，再给你指户好人家嫁出去，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现下看来是不能够了。你瞧瞧你主子干的那些事儿，我没法子说他，人到了这个份上，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瞧着他一片痴情，好歹顾念着他点儿。你心里怨他我都知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改朝换代总免不了血流成河。再怎么怨，也还得活下去不是？丫头，只要你愿意一心一意跟着皇帝，你的位份我来给你晋，你说这样可使得？”
 
这些话对于太皇太后来说该有多熬人！她一辈子昂着头高高在上，现在却要对个小宫女下气儿求情，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有谁知道呢！
 
锦书忙起身蹲福，“老祖宗这是要折奴才的寿了！奴才谨记着老祖宗的教诲，一定尽心尽力的服侍好万岁主子。至于旁的，奴才不敢有所求，老祖宗也别替奴才操心晋位份的事儿，奴才没有做宫妃的命，这辈子就做个使唤丫头也知足了。”
 
太皇太后蹙起了眉，“你对你主子就没有一点儿意思吗？撇开那些仇不说，咱们万岁爷的人品相貌百里挑一，他对你死心塌地的，你半点动容皆无？”
 
锦书不言声儿，哀戚地想，怎么能不动容！他死心塌地，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的心！可惜自己早被命运压弯了腰，除了辜负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太皇太后觉得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她眼里的悲伤骗不了人，她对皇帝还是有感情的，既然这样就不必提心吊胆的唯恐她谋害皇帝了，情这个东西可比手铐枷锁有用得多。
 
“算了算了，全当我没问。”太皇太后笑着摆了摆手，“也是的，姑娘家的心思怎么好当着众人的面问呢，是我糊涂了。快着，端些果子来，如今锦书是客了，咱们该以礼相待才是。”
 
入画用缠丝白玛瑙碟子端了一盘樱桃来，笑着说：“这丫头最有口福，内务府才打发人送了南边的果子来，前脚刚送到，可巧，后脚她就来了。”
 
锦书忙伸手接了，敬献到太皇太后面前，抿着嘴浅浅一笑，颊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只扭捏道：“奴才是个下人，哪里配当‘客’这一说！老祖宗把奴才当外人，奴才可是不依的。奴才本想长长久久的服侍老祖宗，只可惜没这么好的命。奴才往后要常来给老祖宗请安的，莫非趟趟要拿待客之道来说事儿不成！”
 
“自然是自己人了。”槛窗外的人突然插了句嘴，大家都抬眼望出去，原来是惠妃打头，领着四五个贵嫔贵人从出廊下过来了。进了门先是热热闹闹给太皇太后见礼，然后视线在锦书脸上一转，虚虚的仰着嘴角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听说要晋位了，不知道宗人府的上谕发了没？”一面又啧啧道，“行头还没换，想是还未受封吧？那这会子先称姑娘，等诏书一下，就要改口称妹妹了。”
 
“可不，锦姑娘都搬到螽斯门上去了，离万岁爷真够近的，别说咱们了，就连章贵妃都没有这么大的脸子。”宜嫔扶了扶燕尾上的通花笑道，“姑娘真有造化！”
 
多贵人嗤的一声，坐在楠木圈椅里瞟了她一眼，“宜姐姐这话就不对了，怎么是锦姑娘有造化呢，应当说是咱们万岁爷有造化才对！万岁爷为她费了多大的心力，闹得赫赫扬扬，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
 
锦书听了她们这通阴阳怪气的论调，碍着有太皇太后在，也不好回敬什么，自己又气又恨涨红了脸，只有咬着唇不搭腔。
 
太皇太后板起了脸，喝道：“越说越不着调！怪道宫里有那么些个爱嚼蛆的东西，原来是你们这些做主子的不尊重，起了这个头。我就说，盐打哪儿咸的，醋打哪儿酸的，果然无风不起浪！你们都是官家小姐出身，什么该说，什么说不得，自己掂量着点儿，别弄出一股小家子气来，叫我和你们主子跟着不受用。”
 
这话一出，花枝招展的嫔妃们霎时噤了口。她们垂手站起来蹲安，齐声道：“奴才们失言了，乱了章法，请老祖宗恕罪。”
 
锦书待在跟前也无趣，心里又记挂着和崔总管说话儿，便回太皇太后道：“老祖宗，万岁爷这会子该下朝了，奴才这就告退回值上去了。”
 
太皇太后颔首道：“我也不虚留你，你去吧，仔细着伺候你主子。”
 
锦书应个是，却行退至明间外的廊庑下，远远看见崔贵祥拢着手在东值房门前站着，正朝明间张望，她忙提了袍子疾走过，请个双安，低低唤了声“干爸爸”。
 
崔亲亲热热应了声，“小锦儿，这会儿怎么得闲来了？”
 
“万岁爷视朝去了，我手上没差使，又逢给老祖宗绣的春袜子昨儿夜里赶了一工绣得了，就给送过来。”锦书跟着他进了太监值房里，在高座上坐下来，八仙桌对面的桌角上搁着半盏茶，边上放了两颗胡桃，因着在手里揉的时候长了，表面上了蜡似的油光锃亮。
 
老北京祈份上的人没事儿爱揉胡桃，一则解闷子消闲，顺带练练五指的灵活性，怕上了年纪手脚不听使唤；二则多少也有些显摆的意思，在四九城里晃荡，您要是不遛鸟、手上揉俩胡桃，缺了那份骄奢之气，您都不敢往有家底儿的大爷中间站。
 
这股子从容闲适的劲头是身份的象征，在宫里揉胡桃更是体面到了极致。做奴才的，能泡上一壶茶，悠哉哉盘玩那东西的，绝对是太监里的大拿，除了掌印太监就是总管太监了。
 
锦书起身往杯子里续了茶水，冲崔总管道：“我往后不能在您跟前了，您多保重。要是有什么事儿就打发人来找我，我卸了差就过慈宁宫来瞧您。”
 
崔摇了摇头，“我不值什么，你只管当好差，别惦记我这里。我虽是个废人，却也知道老百姓的人道伦常，做爹娘的哪个不盼着儿女好的？既然你给我脸，叫我声干爸爸，我就得有个做长辈的样不是？你安心在御前当差吧，李玉贵那儿我托付过了，没有为难你一说。”崔端茶喝了一口，笑了笑又道，“兴许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有主子护着你，你不能有什么不顺遂的。可老话说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树大招风，保不齐有人下绊子使坏。万岁爷就是个千手千眼的菩萨，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何况政务又忙，难免疏漏，下边有人照应着你，我也放心。”
 
锦书低低应了声，“您为着我，我都知道。我怕报不了您的恩，叫您白替我操心。”
 
崔脸上尽是慈爱的神色，他摇头说：“咱们爷俩不谈这个，我认了你做干闺女本就是高攀，哪里能图你报答我。”
 
锦书原想和他商量出宫的事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到底现在还没个准信儿，何况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个闪失，自己真要一辈子困在深宫之中了。
 
崔贵祥看着锦书犹豫了片刻，他想开解开解她，眼下到了这一步，也别存别的什么念想了，身子给了谁就和谁踏实过日子吧，万岁爷为她连太皇太后都得罪了，这样的隆恩足以叫她受用的了。于是他道：“这话原不该我问，万岁爷那里是什么打算？没有给内务府传口谕吗？”
 
锦书臊红了脸，宫里没人不知道皇帝把她从慈宁宫扛到养心殿的事儿，似乎她侍寝是顺理成章的，连李总管也给绕进去了。
 
“什么事儿也没有，”她淡淡地说，“您误会了，万岁爷守礼自律，并没有对我怎么样。”
 
崔贵祥颇感意外，喃喃道：“竟有这样的事？那也好，没有牵扯，大家干净。”
 
锦书看了看座钟站起身道：“万岁爷眼看着要退朝了，干爸爸，您宽坐，我这就回去了。”
 
崔贵祥送到门外，千叮咛万嘱咐，叫好歹要仔细伺候。锦书应了，蹲个福又去和春荣话别，这才出慈宁门，撑着伞往乾清宫去了。
 
皇帝罢了朝不回养心殿，要上南书房批阅奏对，一时拿不定主意的要传南书房行走商议，批完了折子进日讲、查问诸皇子课业，还要应付递牌子求见的京官们，大大小小的政务极繁琐，有时甚至要过问朝廷命官们的家务事。
 
锦书替他换了石青色的常服，他坐在宝座上看折子。天不好，屋里暗暗的，总管怕他伤了眼睛，忙命人掌了琉璃灯罩的鎏金烛台来。他歪在灰鼠椅搭上，司礼监太监进来打千儿，“启奏皇上，督察院佥都御史寿国方奉旨觐见，另有户部侍郎耿宪忠递牌子求见圣上，奴才请万岁爷的示下。”
 
皇帝撂了手里的奏章，笑道：“这郎舅俩来得倒齐全。去，宣进来。”
 
司礼太监退出去，稍后两个红顶子垂手进来打袖磕头，一个说“微臣恭聆圣训”，一个说“微臣恭请圣安”，拉着脸，谁也不瞧谁一眼。各说各的话，各行各的礼，哪里像郎舅，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锦书有点摸不着头脑，竖起了耳朵，凝神静气侍立在御座旁。在她想象中，内外大臣应当是温文有礼，一堂和气的，怎么能在皇帝面前斗气耍横呢？
 
皇帝随意说了句“起喀”，看着这两个斗鸡一样的朝廷大员，只觉头痛不已。事情的起因就是耿宪忠的一道折子，他弹劾姐夫寿国方宠妾灭妻，听小妾的挑唆，一巴掌把正房太太扇回了娘家。一过三个月，从此不闻不问，既不见休书，也不接回府去，姐姐终日在家里啼哭，两只眼睛都快哭瞎了。耿宪忠坐不住了，他在奏表上义正严词的申斥道：“如此昏懋心冷，全然不顾结发之情，岂非禽兽之行哉！”
 
皇帝瞥了一眼寿国方，“知道朕为何宣你南书房来见吗？”
 
“臣惶恐，臣也冤枉，请万岁爷替微臣做主。”寿大人虽有惧色，更多的却是不屈的倔强，他作个揖道，“事出有因，圣上容禀。”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
 
“我们家那个，简直就是母老虎！”寿大人很愤怒，他再也没法文绉绉了，指着耿大人道，“你姐姐心如蛇蝎，我真后悔当初娶了她！明知道我寿家子孙单薄，她自己不能生养，还不许别人生。”寿大人对皇帝一揖到底，声泪俱下，“请万岁严惩恶妇！她平日骄纵善妒，臣受制于妻，在群臣中惧内名声大如雷霆，这些臣都能忍。臣和耿氏结发十六载，她再悍再哏，臣始终相信她尚有一颗善心，可她现在干出这种泯灭良知的事来，臣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那可怜的儿啊，已经六个月了，被她使了人活活从娘肚子里掏出来，臣的心都要碎了……万岁爷，臣寿家要绝后了！”
 
锦书抬眼看皇帝，心想这位寿夫人要是放到宫里，那不就是第二个万贵妃吗！女人狠毒起来果然很可怕，以前不过是听说，这回见着真的了，听着叫人寒毛乍立。
 
皇帝看着耿宪忠道：“这么说来，耿大人是告黑状了？”
 
耿宪忠跪下磕了个头，拱手道：“万岁爷，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家姐素来善性儿，怎么能像他说的那样？明明是那个小妾坐不住胎，年下就喊肚子痛，进了三九头天就见了红，家姐打发郎中请脉，已经是胎死腹中了。死胎不拿出来，大人也没命，数九寒冬的，鼻涕都冻成了冰茬子，半夜里请稳婆来接生，跟着巴巴的熬到大天亮。”耿大人冷笑道，“寿大人那时候在保定府办案子，回来听爱妾一哭，三句话不问，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打人。是啊，发妻人老珠黄，怎么及如花美妾得人意儿？只是您好歹也掌管督察院，后院失火都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要是您，都没脸领朝廷的俸禄！”
 
皇帝一听，两边说的都有理，平白的也不好断，只道：“朕这老娘舅看来是做不成的。要弄个水落石出也不难，把郎中和稳婆找出来就成。朕瞧着交大理寺查办吧，不偏袒谁，也不冤枉谁。”这一团乱麻绞得人头疼，他挥了挥手，“清官难断家务事，到底朕在这上头也有限，问过了朕也知道了，你们跪安吧！”
 
“臣等告退。”两位大人也不能再说什么了，皇帝是办国家大事的，不能纠缠在这些鸡毛蒜皮上，于是知趣儿的齐打了千儿，退到书房外头去了。
 
皇帝见锦书晃神，故意清了清嗓子，挑着眉毛道：“没想到吧，皇帝还要办这样的碎差。”
 
“是没想到。”锦书老实地说，“主子真是不易，奴才领教了。”
 
皇帝恬淡一笑，“世人都以为皇帝好做，每天喊一嗓子‘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就齐全了。瞧瞧朕这劳心劳力，不单单要处理政务，还要管那些个鸡零狗碎的杂事儿。”
 
锦书唏嘘道：“当真是乱成了一团糨糊，那二位大人都是一肚子委屈，不会到外头打起来吧！”
 
“凭他们掐去，朕眼不见心不烦。”他踱到窗前，推了屉子，随意倚着窗，听琉璃瓦顶溅落的雨声。站了半晌方道，“你才刚上慈宁宫去了？”
 
锦书躬身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给老祖宗送春袜子去的，在那儿停了不多会儿就回来了。”
 
皇帝嗯了声，又道：“老祖宗和你说了什么，你只听着就是了，别往心里去。和朕也不必拘着，用不着一口一个奴才，朕不爱听。”顿了顿道，“怎么和太子说就怎么和朕说。”
 
锦书觑他一眼，“那奴才可不敢，回头定个藐视圣躬的罪，又该叫慎刑司打奴才板子了。”
 
那声调糯软，语气里有股如糖似蜜的味道，皇帝那小心肝几乎扑腾出嗓子眼儿来。他恍惚觉得离修成正果不远了，她能这样似嗔似怨的同他说话，他真是连做梦都没想到。
 
“朕……朕赦你无罪。”皇帝心里嗵嗵急跳，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在朕面前只管敞开来说，朕不是主子，你也不是奴才……你听见了没有？”
 
皇帝看见她缓缓扬起笑脸，那明媚旖旎的姿态，还有弯弯的眼儿，雪白的贝齿，皆叫他失了神魂。
 
她嗯了一声，“这可是您说的，金口玉言，不能反悔的。”
 
皇帝无比快活地应承，“朕绝不反悔。”
 
书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都被李大总管的一个眼神支了出去。锦书见状也不动声色，挨过去接替了顺子伺候文房，一边研磨一边暗琢磨，这会儿可不能掉链子，既然甩开了脸子，就可着劲儿的讨好表亲近吧！横竖为了出宫拼上一拼，英雄还为五斗米折腰呢！何况她换的是后半辈子自由自在的生活。
 
锦书抿嘴儿一笑，“听说您今儿上朝出洋相了？大人们让万岁爷保重圣躬，您是怎么说的来着？”
 
皇帝看着那张笑脸，觉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叫他困扰的了。南方的水灾，北方的霜冻，甚至连鞑靼人的骚扰都不是大问题，他都能轻易的解决好，只要她愿意待他像待太子那样，他便已经无欲无求了。
 
“也没什么，朕说昨儿起夜磕着的。”他旋身在楠木椅里坐下，“朕吃你的亏也不是头一次，时候久了也就习惯了，只要你在朕身边，就是朕的福泽了。”
 
锦书慌忙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这话令她大大的不安，仿佛她的心思被他窥破了。鼻子有些发酸，眼角有些湿润，她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凉薄的人，有着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她也自私，也会工于心计，她没有一刻不在惦记着算计他。一边算计一边心疼着，可是怎么办？她不奢望报仇雪恨，只想逃出宫去过普通人的日子罢了，这样的愿望不算过分吧！
 
她转过身去悄悄擦了眼泪，低声道：“昨儿您可淋着雨？”
 
皇帝意外的抬头，“嗯？什么？”
 
“我知道您昨儿夜里瞧我去了，我隔着雨搭也能看见您。”锦书齉着鼻子说，“您这样，叫奴才怎么能心安呢？这么大的雨，万一受了凉怎么好！”
 
皇帝支支吾吾道：“朕昨儿睡不着，前后各处的散散，走着走着就走到螽斯门上了，在那里站了会子，后来觉着寒浸浸的，就回去了。”他眉梢儿一扬，“要不是你推窗户瞧，朕还不能见你蓬头垢脸的样子呢！”
 
锦书低下头去，“奴才御前失仪。”
 
“什么失仪不失仪的，朕今儿还失了仪呢，又怎么！”他边说边盯着窗台下的两盆金橘出神。宫里的金橘不让摘，就图它摆着好看喜兴儿。深秋的枝头硕果累累，眼下开春了，寒食将近，那些果子都蔫了，干瘪的耷拉着，没了热闹时候的光景，倒生出盛极则衰的凄凉来。皇帝隔着窗吩咐站在廊下的太监，“去弄两个大些的盆换上，根须仔细别伤着，壅些新土在面儿上。把果子都摘了吧，留着横竖无用，别为那些死规矩耽误了它发新枝儿。”
 
太监“嗻”的一声领命，麻利儿办去了。锦书在一旁看着，他似乎有满腹的心事无处诉，她也记挂着太子被斥令思过的事，又不敢和他提起，只好拐弯抹角地说：“主子，今儿上书房不去了？奴才看时候也不早了，您不是每天都要检点诸皇子课业的吗！”
 
皇帝当然知道太子不在，他不在，其他皇子有内谙达教导，他也没那兴致一一过问了。遂摇了摇头，“不去了，朕今儿哪里都不想去，就在这儿松泛一天吧。”又看了看她，“朕不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你别提，别给朕添堵，成不成？”
 
她扭过身去，“我多早晚给您添堵了！”
 
皇帝只笑了笑，好言安抚了几句，瞥见墙上挂的马头琴，突然心血来潮道：“锦书，朕素闻慕容氏通音律，朕拉琴，你唱一曲好不好？”
 
她大方地应了，想了想道：“这琴妙，拉上一段《四块玉》最合适。”说着取下琴，蹲了个安道，“奴才自拉自唱，万岁爷替奴才把把关，倘或有错处好歹包涵，奴才献丑了。”
 
皇帝倚向圈椅一边，瞧着她婷婷落座，把琴身往腿上一搁，试了试音，便低回婉转的拉起来。因着马头琴琴声粗犷，她一个好端端的大姑娘乍起了嗓子，学着爷们儿样唱道：“雁北飞，人北望，抛闪明妃也汉君王。小单于把盏呀剌剌唱。青草畔有收酪牛，黑河边有扇尾羊，他只是思故乡。”
 
皇帝抿着嘴笑，暗想这样的女孩儿原该金颗玉粒的养着，她要是没落到这一步，一定是个纤尘不染的玉人儿。
 
“奴才唱完了，您说我唱得好不好？”她笑着把琴递过来。
 
皇帝嗯了声，“亦庄亦谐，有点儿意思，像朕年下出宫，在天桥上遇见的把式，会倒嗓子，反串，你要是遇见他，该拜他做师傅。”
 
锦书心里一动，只作不经意的地说：“下回您再碰上他，把他请到神武门上去吧，就说宫里有个丫头仰慕他已久，诚心要拜会他。我又出不去，只好劳驾他走一遭了。”
 
皇帝看着她，若有所思，半晌驾起马头琴雄浑激昂的拉上一段，沉寂片刻扬起了唇，慢声慢气道：“朕唱首《水仙子》与君共勉？”
 
他那种淡如水的性子，唱起歌来不知是怎样的，锦书抚掌道：“那敢情好，奴才有耳福了。”
 
庄王爷爱票戏，好几次带着皇帝到茶馆戏园子里花钱买脸，外头的行市皇帝是知道的，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原本他都会来上一段。可到底是做皇帝的人，平时没事儿嘴里也不能哼哼，今儿就显回眼吧，她唱元曲，自己也得应个景儿。
 
皇帝搁下马头琴，拿御桌上的水呈敲香炉击节，悠扬唱道：“归来重整旧生涯，潇洒柴桑处士家。草庵儿不用高和大，会清标岂在繁华？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单条画，供一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煎茶。”
 
锦书歪着头在那儿静静地听，他也期待过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吗？没当上皇帝日思夜想，等坐上了太和殿的御座儿又嫌闹腾了。
 
这时看见门上秀珠招呼，忙过去接了盖碗进来，揭了盖儿敬献上去，一面赞道：“您唱的真不赖，比我想的要好。”
 
皇帝端了杏仁茶喝上一口，乜着她说，”这是夸朕还是拿朕当笑话呢？咱是八百个铜钱穿一串——不成调！朕将就唱，您将就听，甭指望朕唱得多好，朕又不是小戏儿。”
 
锦书咦了一声，“您是万岁爷，谁敢嫌您唱得不好？奴才是真心觉得您嗓子亮，比奴才强多了。”背过身嘀嘀咕咕地说，“皇帝还耍小性子，都是权大无边闹的。”
 
皇帝耳朵尖，作势板起了脸子，“你敢在朕背后说朕坏话？”
 
她也有些纵性胡来的意思，撇着嘴道：“我说什么来着？到底圣驾面前造次不得，您把我送慎刑司吧！”
 
皇帝看她不自在了，知道她来了脾气，忙过来拉她的手，“才刚还好好的，怎么了这是？朕说错了还不成？”
 
“是奴才错了，您是主子，奴才放肆了。”锦书肃了肃，使劲儿往回缩手，没能抽出来，只好红着脸任由他握着。
 
他摩挲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顶礼膜拜，胸腔里咚咚如雷。这是迈出了多好的一步啊！上回在寿膳房夹道里，她看见他还像看见了阎王一样，这会儿能叫他碰一碰手，够他乐上三天三夜的了。
 
瞧瞧这小模样！斯文，带着点儿书卷气，俏生生站在那里，比花还美上三分。头一回在明治皇帝的国宴上看见她时她才七岁，个头小小的，眸子乌黑明亮。那会儿他满怀雄心壮志，哪里会去关注一个小丫头！谁知十年之后，他坐实了江山，却掉进了她搅起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主子……”她半喜半忧，以为自己会排斥和他太过亲近，谁知并没有。他和她五指交握，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扭捏着想要挣脱，皇帝却不许，手上微使了点劲儿，攥得愈发紧。
 
他把她拉得更近些，再近些，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胳膊往后送了送，她就成了半躺着的姿势。她惊慌失措，嘴里说“奴才惶恐”，本能地想起身，他嘀咕着，“朕一直想这样抱你。”他身子微微前倾，把脸贴在她耳畔，他说，“锦书，朕要怎么对你才好？朕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她的一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他身上是甜甜的伽南香，这味道像黑暗里的一道耀眼光芒，照亮了她晦暗心底的一角。她有些自暴自弃，只觉自己说不出的累和压抑。反手抓住他的小指，喃喃地说：“主子，您不该这么待我，我和您不在一条道儿上。”
 
皇帝闷声闷气道：“混说，朕是皇帝，该怎么办，用不着别人置喙。”
 
她叹着气儿应了，专心致志的摸他小指上的指甲盖，才发现男人的手那样大！年下在寿药房里见到他，他那双手就叫她惊艳，真是好看得挑不出毛病。那时候她还嫌自己寒碜，她才从掖庭出来，满手的冻疮豁口，一拿沉东西，或是手张得大了，裂开的地方就汩汩出血，和他真是没法比。
 
皇帝嘴角的笑靥慢慢加深，这丫头痴傻劲头一上来，叫人怎么爱都爱不够。他暗念神天菩萨，顽石可算开窍了！她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这叫他万分的受宠若惊，可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变化太快，并不像以前的她，莫非是老天可怜他吗？不管怎么，都抛开吧！眼下她是真真实实在他怀里，还要什么？不是做梦都盼望的吗？
 
他的鼻子在她细腻的下颚上亲昵的蹭了蹭，她红着脸缩脖子，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双眼。他的快乐像水发的海参，急剧的膨胀起来，小心地把唇贴在小巧的耳垂上，她粟然一惊，轻轻地叫“主子”，眉心渐渐蹙拢了。
 
皇帝满心的温情霎时冷却下来，他失望的一吁，她还是有抵触的，或许是他太性急了吧。
 
平地的一声惊雷，“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站在门上多时的皇后白着脸挤出一丝笑意，然后略带嘲讽地看着他们慌忙分开。 

第十二章 掩泣空向
 
多像一对野鸳鸯啊！皇帝忘了自己的身份，竟要在南书房干这种苟且之事吗？她的五脏六腑尖锐的疼痛着，慕容锦书，太子为她被禁了足，她却在这里心安理得的承起雨露来，这是个怎样心肠歹毒的女人啊，把他们父子搅得反目，难道还想颠覆朝纲不成？
 
“皇后怎么来了？”皇帝负手站起来，“往后觐见，打发门上通传一声，这么乱闯总不好。”
 
皇后没有想到皇帝会和她说这样的话，结发十六年了，他何尝对她有半个不字？还记得他初登大宝时说的话，他说“咱们打小儿在一处，少年夫妻一同患难过来的，朕的就是你的。”如今为了个妖女，连夫妻的情分都不顾了？她咬牙看着锦书，她给她请安，她连理都不屑理。这个梁子结大了，单凭她慕容锦书一个人就能搞得后宫大乱，她能耐真是见长啊！
 
皇帝不见皇后答应也不强求，坐到御桌后头蘸笔批阅折子，垂着眼问：“你这会子过来有什么事儿？”
 
皇后强自压下心火，吊着嘴角道：“奴才来瞧瞧您，好几日都没见了，我这儿记挂着。”
 
皇帝含糊的唔了声，他对这个嫡妻还是有情义的，虽说她前头整出来的那些破事叫他糟心了一阵子，也叫他多少对她有了芥蒂，可她终归和别的妃嫔不同，是他八抬大轿亲自迎回来的，也不好立时的甩开脸子去，于是道：“朕一切都好，外头下着雨，你就这么过来了，万一路上受了寒，怕又要犯咳嗽。”
 
皇后道：“不碍的，上回用了孙太医的药，倒像是好多了，连着大半个月都没再咳过，夜里也睡得安稳了。”
 
皇帝说：“那就好，叫孙鑫接茬儿治，要是能去了病根儿，朕升他的官，重重地赏他。”
 
“有主子这句话，我料着他必会尽心的，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有多长的寿命，全看造化了。”皇后笑着说，瞥了瞥锦书，眼里揣着一把刀似的，恨不能把她剜个洞出来。她不是爱太子吗？那她怎么不向皇帝求情！他们八成是太舒心了，把太子撂在景仁宫里，黑不提白不提的算怎么个事儿？叫起不让去，军机处不让走动，连上书房里的书都不让念了，还有什么？是不是真要废了太子位才叫他们称心如意？
 
皇后心里恨归恨，却不能做在面儿上，她优雅的抻平了袍子上的褶皱，对锦书道：“锦姑娘在养心殿里当差习不习惯？住得好不好？有什么短的要的，就打发人来同我说，千万别客气才好。”
 
这是一国之母的气度，要有能容人的雅量，就算恨得肝儿疼，也要尽力的克制住。皇帝面前再不可露白了，让他生了戒心，往后要办那狐媚子就更放不开手脚了。
 
锦书又惭愧又心惊，先前被她利箭样的眼神射了个千疮百孔，正惶惶不得所安时，她又像对待亲人似的热情洋溢，更叫她悸栗栗冷汗横流。
 
“谢皇后主子垂询。”她蹲个安说，“李总管都给奴才分派好了，奴才什么缺的也没有，不敢叫主子费心。”
 
皇后笑得愈发和煦，“这话岔了，你在万岁爷跟前当差，又是万岁爷最亲近的人，我替你张罗也是应该的。”
 
锦书听了这句“最亲近的人”，心里不免直打鼓。偷觑皇帝一眼，他正望她，眼神温和。她逐渐平静下来，皇后再厉害，终究是太子的生母，她瞧着太子也不能和她缠斗。
 
皇后转脸对皇帝道：“万岁爷，奴才在坤宁宫设了宴，请主子赏脸吧！都是您在南苑时最爱吃的，您很久没上我那儿坐坐去了。”
 
皇帝原不想去的，猛一算日子才记起来，今儿是皇后的千秋，满二十九的好日子，自己近来冷淡了她，连十一皇子都没去瞧过。
 
皇帝微点了头，“既这么，你先回去，朕批完了折子就来。”
 
皇后施施然站起来，欠了欠身道：“那奴才就在坤宁宫恭迎圣驾了。”冲锦书甩了一下帕子，笑道，“走了。”
 
锦书忙蹲福，“恭送娘娘。”
 
皇帝不再言声儿，静下来处理公务，眉头皱得紧紧的，朱砂笔在打开的折子上走笔生花。他脾气果然不好，批到恨处就拍桌子骂混账。锦书隔一会儿上前研墨，间或看他一眼，料想也没旁的事了，便悄声打了帘子退出去，招呼顺子进去伺候着。
 
春雨如丝，绣花针那样的细。站在廊庑下，一阵风吹过来，绵绵叠叠扑在脸上，倒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舒爽。
 
李总管歪着头翻造办处送来的帘子花样儿，寒食将近，天也暖和起来，出廊、游廊上的雨搭要换，殿内的遮帘也要换样式。上年江南的丝竹产得好，又添了好些新样子，真叫人挑花了眼。正拿不定主意，看见锦书从书房里出来，忙紧走几步上来，笑着说：“锦姑娘，快来瞧瞧这些贡样，我觉着这也好那也好，到底眼钝了，也不知道哪个能称万岁爷的心意，又不好进去问，您快帮着挑挑。”
 
锦书虚应道：“我不懂这些个，不过外行人看热闹罢了。”一面翻，一面赞叹江南匠人的巧手。鱼米之乡富庶，催生出那样精致的手艺，竹篾子削得燕窝丝儿粗细，泡到染缸里浸了色，晾干后刷桐油上光，最后拿五彩丝线编上，交织成各种花形。朝廷要的都是有吉祥寓意的，四福拱喜、五福捧寿，还有万字不到头纹，祥云纹、瓜瓞纹、如意纹……套句行话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依我的拙见，还是这朱红的湘妃帘好。”她浅浅地笑，“主子不爱花儿，乾清宫尽是绿，雨搭装红的，挑个色儿，喜兴，好看。”
 
李玉贵琢磨一番，皇帝老成，素来不喜欢出挑的颜色，不过这帘子挂上了，八成能叫乾清宫生出不一样的味道来。皇帝要是责问，把锦书推出来，肯定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李玉贵嘿嘿地笑，频频点头。锦书摆手道：“我混说的，谙达自己瞧着办吧，万一主子不称心，回头不得叫您为难吗。”
 
“那不能够。”李总管轻快地在样本上一拍，“您擎好吧，万岁爷指定夸咱选得好！”
 
锦书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吭气儿，转身朝丹陛前看，四个太监合力搬了两口汝窑金蟒大缸来，朝锦书躬了躬身子，“姑姑吉祥。”又问李玉贵道，“谙达，万岁爷叫给福树换缸，您瞧这大家伙怎么样？”
 
李玉贵围着转了两圈，咂嘴道：“是够海的！把你们四个全填进去当花肥也能装下！我说你们有谱没谱？这是呲我呢？回头万岁爷瞧见了非叫我吃挂落儿不可！缸得一年一换，今年碗大的，明年就换盆大的，你们可省事了，筷子换金箍棒，往后十年消停，真有你们的！”
 
四个太监进退不得，问：“总管，口儿大了？”
 
“是海了！”李玉贵没好气儿的哼，胡乱挥手道，“赶紧换去！”
 
太监们憋着笑说“嗻”，边走边嘟囔，“这老小子，狗掀门帘子——全靠一张嘴了。”
 
南书房里有两长两短的击掌声传来，李玉贵和锦书忙敛神快步到门前敬候，里头打起了帘子，皇帝跨出来，锦书上前给他披上披风，问：“主子这就往坤宁宫去？”
 
皇帝低低应了，只道：“你甭去，免得在那儿不自在。”
 
锦书嗯了声，仔细的系好了披风领子上的黄带子，垂着眼，轻声道：“奴才送您到门上。”半晌又不无哀怨的补了句，“可要快些回来。”
 
皇帝颇意外地看她，回过神来，像被装在了蜜罐子里似的笑起来，颔首道：“朕省得。”
 
坤宁宫也在中轴线上，离乾清宫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个交泰殿。皇帝带了两个贴身太监从夹道里慢悠悠穿过去，转眼已到了永祥门上。皇后从殿里迎出来，下了汉白玉的月台，站在台阶下给皇帝见礼。
 
皇帝伸手扶她，一边说：“朕才想起来，今儿是皇后的千秋，没早些给寿星翁拜寿，是朕的不是。朕已命内务府拟单子给你送寿礼，坤宁宫的人劳苦功高，个个都有赏赐。等明年你三十整寿，朕再给你好好贺贺，大赦天下，让大英子民沾沾你的喜气。”
 
皇后肃了肃，“多谢主子厚爱，承您吉言，希望奴才还有造化活到明年的生辰。”
 
皇帝一窒，皱着眉头道：“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才刚还说好些了，这会子又是怎么了？”
 
皇后勉强笑了笑，“奴才失言了，万岁爷恕罪吧。”说着引他进偏殿，笏满床屏风后摆了小小的一桌，一壶酒，两只冻蜡酒盅，五六个小菜，没有侍膳太监，就像平常人家家常的吃喝。
 
“愣着干什么？快坐下。”皇后拉他的手请他落座儿，亲自给他斟了酒，“原先各宫的姐妹都要来敬贺的，叫我婉拒了。又不是什么整寿大日子，犯不着兴师动众的，我就想像在南苑时那样，就我和您，咱们俩在一处，安安静静地过，比什么都强。”
 
皇后本来是个心性儿高，性子强的人，不到这一步，她万不会舍下脸子请他来，还要憋屈地用这种法子唤起他对从前的记忆。她的喜日子，她也想热热闹闹地过，可眼下太子还在景仁宫里关着，储君的位置岌岌可危。听说今儿朝堂上皇帝对二皇子赞赏有加，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皇后看着丈夫端起酒盅来优雅的抿了一口，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她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怎么就连一点儿应承的意思也没有呢？真个儿的郎心如铁么？
 
皇帝是个明白人，他大致也能料到皇后费这么大的劲，把他弄到坤宁宫来为的是什么。索性不作声，看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皇后不是个随意把大刀抡在头顶上的人，她心里琢磨的东西不急着表露出来，只随意的和皇帝品酒，说说户族里的新鲜事儿。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听来的，什么礼亲王府上养的大狗咬破了荣公爷的裤子，还有敏郡王和人比胆子在坟地里过夜之类的，横竖都是宇文家那帮傻老爷们儿的丑事。
 
皇帝日日坐在乾清宫里，朝堂之下和亲戚们少有往来，也愿意听那些闲篇儿。可说到兰公爷花六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一岁的丫头做妾的事儿，皇帝一下子拉长了脸，咬着牙说：“十一岁？他也不怕造孽！他比人家姑娘大好几轮，怎么下得去那手！”
 
“可不，我也这么说呢！那闺女也就舒妃屋里三丫头这么大，十一岁，都没长开的年纪。”皇后边说边给他布菜，又道，“万岁爷整顿旗务原本是桩好事儿，谁知道竟给他们长了脸子，越性儿在围城外头胡来，是该打发人好好管管了。前儿章贵妃还和我说，东齐近来愈发懂事了，诸子百家说得头头是道，上回洛阳行宫的差也办得不赖，我瞧着万岁爷再给多历练历练，将来准保能有出息。”
 
皇后是个水晶心肝，后宫不得干政是历来的规矩，可既然是宗亲里头的家务事，也算不得政务。二皇子不是要冒头吗？好啊，叫他冒！给他安排这么个差使，把一干宗亲得罪了，没人给他撑腰，看他往后怎么和太子争！
 
要瞧透皇后的用意，对皇帝来说就跟玩儿似的。只可惜了，十几年的夫妻要防备着，各自打上算盘计较，说起来的确叫人齿冷。倒不是他当真要偏袒东齐，是皇后使的小心机令他失望。他不哼不哈地说：“东齐年少，宗族里的事务繁杂，他一个孩子家能办成什么？谁又能服他？这件事再议吧，回头选个老辣的出来主持大局，让东齐从旁协助就是了。”
 
皇后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不能再赘述，只得闭紧了嘴巴。这时候暖阁里有婴儿的哭声传来，皇后扬声问：“是十一爷醒了？”
 
门上的宫女应个是，皇后说：“叫奶妈子把小爷抱来，今儿也见见皇父。皇父忙，咱们东阳请收生姥姥洗三都没顾得上来。”对皇帝笑道，“您快瞧瞧吧，长得好着呢！白白胖胖的，太皇太后还说和您小时候一模一样。”
 
皇帝前阵子为自己的愁苦耗了太多心神，才发觉把自己的小儿子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奶娘把孩子抱来，蹲了福道：“东阳给皇父请安。”又蹲了蹲方轮着自己见礼，“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十一子拿福寿无边大红襁褓包着，称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天灵盖上留了寿桃儿大的一簇胎发，眼睛乌黑明亮，瞳仁一圈有金灿灿的环，是宇文家特有的标志。
 
皇帝并不抱他，只侧过身看。东阳睁着大眼睛，小嘴里吐着泡泡，哔啵有声。皇帝拿棉纱布给孩子掖嘴，一边对皇后道：“难为你了，身子不好还要照看东阳。”
 
皇后忙道：“这是奴才该当的，我知道您体恤我这十几年没有生养，想给我找点儿乐子。我眼下还好，单看今年入冬怎么样了，倘或又厉害起来，怕是命不久矣。孩子娇弱，待在我身边没的过着了病气儿，到时候我再打发人送他过惠妃那里吧。”
 
皇帝没有接话茬子，只道：“你吉人自有天相，什么命不久矣，不过常犯咳嗽，未必就是要命的病症。心里敞开些，别想那些九幽十八狱的事儿，一切也就好了。”
 
皇后恹恹地应了，转脸看窗外，远处天还灰蒙蒙的，不知道太子在景仁宫里怎么样了。门口有护军把守着，就跟个牢笼似的，连她都进不去，只有隔着墙头喊两句话。
 
皇帝好狠的心，想一出是一出，说关真就给关起来了，为了女人连亲儿子都不待见了，单把太子关着，整一昼夜了，再这么下去非把他憋出病来不可。
 
皇帝逗弄孩子久了乏累，自己惦记着锦书说的“早些回来”，也就坐不住了。皇后殿里的人伺候着漱口盥手，他突然说：“朕记得高嬷嬷是你的乳母，是不是？”
 
皇后一怔，犹豫着说：“正是，万岁爷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皇帝把擦手的巾栉扔进盆里，明显有些不悦的味道。自己正了正腰上的葫芦活计，半带警示地说：“她有了家宅，就好好在府上做老封君吧，宫里的事别劳她惦记着。朕人虽不在，好些东西就算不过问，也是一清二楚的。她要活得长久就仔细着点，前头朕是瞧着你的面子，朕这里把她记下了，倘或再出幺蛾子，朕就要‘清后侧’了。”
 
皇后心头一紧，暗道他是知道上回鸽子刘的事了，这会儿他得偿所愿，锦书到了他身边，他像得着了活龙，自然要竭尽全力的保锦书平安了。她越加寒心，皇帝也不过如此，他明着说高嬷嬷，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
 
“万岁爷这么说倒叫我惶恐起来，高嬷嬷干了什么事儿，叫您不能容她？”皇后脸上笑着，过去把他胸前压皱了的衣裳抻平，只作不解地说道，“嬷嬷上了年纪，若是有哪里礼不周全的地方，请主子全看在她奶过我一场的分上，有什么不好的我来料理，您别同她一般见识，没的气坏了自个儿。”
 
皇帝漠然瞥了她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后也算是个中好手了，倒是和她父亲一等承恩公噶卢岱像足了。她这个人有主见，心肠原不算坏，他御极近十年，也没有出什么皇后善妒残害后宫的事，可到了如今，情势似乎是不太妙了。
 
皇帝略思忖，轻飘飘的一笑，道：“有你这句话，朕也安心了。你是贤后，朕自然信得过你。时候不早了，该歇午觉了，你安置吧，朕也该回去了。”
 
“万岁爷且留步！”皇后见他要走心里发急，连忙拦住他，凄恻道，“主子，今儿是奴才的好日子，丈夫和儿子都在，我这辈子就齐全了。请您瞧着咱们十六年的情儿，赦免了太子吧！他年轻不尊重，办事也不计后果，您是他父亲，一天天看着他长大，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样的心性儿还不知道吗？人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在跟前，虽说政务上不能替皇父分忧，可万岁爷有什么跑腿儿的差使打发他去办，总比用旁人牢靠些。父子哪来隔夜的仇？您圣明，就开开恩吧！”
 
皇帝在气头上，压根儿就不听皇后那些，他直视皇后，眼神阴骘，冷着声儿地问：“依着你，朕该把他放出来，然后把整顿宗族里那些个破事儿的差交给他，这样你说成不成？”
 
皇后啊了一声，愣在那里脸色煞白。听这话头子，皇帝是真要对太子下死手了吗？她躁起来，只觉眼前人离她越来越远，他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像钉子一样打进她心里。皇后怒极反笑，“好主子，您何至于这样！锦姑娘到您屋里了，奴才什么也没说不是？太子您全当他不懂事儿，和皇父瞧上了同一个女孩儿。也别管他们谁对谁有情义，您眼下不是成事了吗？先前奴才可都看见了！您抱得美人归，不能还想着处置太子爷吧？他不是您的敌人，他是您的骨肉！”
 
皇帝这下子勃然大怒了，他原本只是有些生气，还有股说不清的不安全感，似乎不控制住太子，他随时会把锦书给抢走。其实再心焦，太子到底是他最得意的儿子，他纵然被感情冲昏了头，也断不会把亲骨肉怎么样。皇后要是使出水磨的功夫，好好和他说，他也不是犟到底的人。谁知这皇后聪明反被聪明误，竟和他斗起咳嗽来。
 
“皇后说话愈发得法了，一下儿就戳中了朕的痛处。”皇帝阴冷一笑，“既然话赶话地说到这份上了，朕也用不着兜圈子。锦书朕是要定了的，你甭管朕成没成事儿，去告诉太子，叫他趁早打消了那个念头。只要他安分，还是大英的储君，朕百年之后天下就是他的，可要是他还对锦书念念不忘，那就别怪朕不念父子情了。”
 
这算什么？是对他们母子宣战吗？皇后绝望到了极致，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局势再也没法转圜了。当年为什么没把慕容锦书一块儿处决了，说什么要叫慕容十六上套，结果没吃着羊肉反惹了一身骚，留下了这个祸害，迟早要颠覆整个大英。
 
皇后看着皇帝，拧眉道：”请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给太子。请您再容奴才谏一句真言，您有个宠爱的人，原是无可厚非的，可万万不该是锦书！她是大邺的帝姬，对您有血海深仇，万一她存着歹心，到时候怎么得了！”
 
皇帝听腻了这些老生常谈，拂袖道：“朕的事不劳皇后费心，你还是琢磨怎么教太子为人的道理吧！三纲五常别忘了才好。”
 
当着太子的面好多话还是出不了口，不如让皇后做个传话儿的，也省得自己日夜的操心。皇帝负手踱到正殿门前，甬路上的青砖被雨淋得透亮。他转回身对皇后道：“你去景仁宫，叫达春把护军撤了，再嘱咐上书房总师傅，把今儿太子落下的课业都补上。”
 
皇后心里气出了血，费了好大的力才克制住了。皇帝这头已经没法子挽救了，现如今只有劝太子放手，若闹得父子反目，太子羽翼未丰，真要给皇帝毁了前程可怎么办！
 
皇帝见她蹲福应了个“嗻”，又道：“破五那天你说的那几家的小姐，朕前儿都看了画像，眉眼儿模样倒也周正。明早朕就放恩典，端郡王家的闺女封太子妃吧，你及早命内务府张罗，钦天监定下了日子就把大婚办了。朕前年就使了工部选址，在朝阳门内大街建太子府，上回还去瞧过，造得也差不多了，可巧正能赶上大婚用。”
 
皇后这才明白，皇帝是处处用着心的，之所以迟迟不颁旨，就是在等太子府落成。大英的规制和历代都不一样，论理儿太子住东宫，即便是成了人也该住在宫里，可皇帝这儿顾忌得多些，如今又加上锦书这么个由头，自然是巴不得远远把太子打发出去了。皇后什么想头都没了，俯身道是，等皇帝出了增瑞门，她急吼吼就往景仁宫去了。
 
咸和左门两腋的护军像钉子一样的伫立着，护军统领达春看见皇后的肩舆驾临了，飞快奔过来毕恭毕敬甩袖打了个千儿，“奴才恭请皇后主子金安。”
 
皇后看着门禁道：“万岁爷有口谕，着你撤了亲兵，太子爷的思过解了，叫往上书房见总师傅去。”
 
达春有些犹豫，他是皇帝从南苑商旗中挑选出来的，由一个小小的兵卒提拔成了大内的护军统领，对皇帝是绝对无二的忠诚。皇后是太子生母，会徇个私情也未可知。于是哈腰道：“不知主子可有万岁爷的手谕？”
 
皇后冷冷看着他，哼道：“达统领好大的官威呀！如今连我的话都不中用了？难道我还能假传圣旨不成？”突然面上一凛，横眉喝道，“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还不滚，仔细本宫请了上谕削你的职，叫你上泰陵修坟圈子去！”
 
达春一听事儿要闹大了，皇后到底是一国之母，再怎么护犊也不敢公然篡改皇帝口谕。当即把腰佝偻得更低了，打了满满一千儿，甲胄上的铜镶钉哗啦乱响，“奴才是混账王八，请皇后主子消消火儿，奴才这就消禁。”言罢打个手势，立时把咸和左门上的护军撤了个干干净净。
 
皇后命人把门推开，带着贴身的李嬷嬷直奔东宫正殿而去。穿过明间进暖阁，一眼看见太子盘腿坐在炕上，脸色蜡黄，正定定瞅着窗外发怔。皇后霎时心疼肝断起来，揉弦儿似的叫了声东篱，眼泪簌簌地落在胸口的五谷丰登彩帨上。
 
太子转过脸看皇后，喃喃道：“儿子以往不明白圈禁有多可怕，眼下算领教了。难怪那时候的廉亲王一禁足，没隔多久就薨了，原来圈禁真能叫人发疯。”
 
儿子是娘的心头肉，看见太子成了那副模样，说得又是那么凄惨，皇后早就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上前几步把儿子搂在怀里，心啊肝啊的痛哭起来。
 
太子埋在母亲的臂弯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全是锦书的影子，他撼着皇后道：“额涅，你上养心殿去过吗？瞧见锦书了吗？她不在受罚了吧？眼下怎么样，好不好？”
 
皇后一窒，捧着他的脸道：“你昨儿一宿没睡是不是？你皇父只令你自省，又没说圈禁你，你想那些个干什么，给自己添堵么？”
 
太子却不依不饶，拉着她的袖子道：“您不说，儿子自己上御前找她去。”
 
皇后急了，拦住他道：“你站住，这会子去闹，你不要命了吗？她好得不能再好了，哪里用得着你操心。你只要管好自己就尽够了，你这个样儿，是要叫我活活疼死么！”
 
太子心里油煎似的，听说她不好熬可，听说她好又不舒坦，真真不知怎么才称心。他抬眼瞧母亲，喃喃道：“我要娶她，额涅，您替儿子想想办法吧。”
 
皇后巴巴儿看着儿子的惨样儿，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们那头热火朝天，他还在这儿痴人说梦。她驳斥道：“你快给我醒醒神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个！你皇父如今倚重东齐去了，你呢？为个狐媚子魂不守舍，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
 
太子不悦道：“您骂她做什么，她如今身不由己，又不是她愿意到御前的。至于皇父倚重东齐，儿子并不在乎，儿子原本就上奏辞太子位的，只要他把锦书还给我……”
 
“我瞧你是疯魔了，为了她连储君都不做，你可真有出息！爱美人不爱江山是不是？甭念着她了，原先我还不想说，眼下不说也不成了。”皇后把门上侍立的太监宫女都打发了出去，往南炕上一坐，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问她的境况吗，我今儿上养心殿去了，你猜猜我瞧见了什么？你的宝贝疙瘩躺在你皇父怀里呢，真真是不堪入目！亏得我去得快，倘或慢了半步，不知还要遇见什么污秽的事儿。你皇父虽未晋她位份，可我料着昨儿夜里八成是进幸了的。生米煮成了熟饭，你怎么说？难道还演一出夺妃来吗？”
 
太子怔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魂魄，眼也直了，脸也白了，腿颤身摇随时都会栽倒下来的样子。皇后大骇，懊恼自己说得太直了，这傻子一时接受不了，痰迷了心可不得了。她慌忙去扶他，搂住了给他顺气儿，颤着哭声地说：“湛儿，东篱……你别吓吓额涅。这是怎么了，快倒口气儿啊儿子！”
 
太子泥塑木雕般呆坐着，半晌赤红着眼，咬着槽牙道：“是皇父逼她的，一定是皇父拿皇权逼她的……”他恨得发抖，恨皇帝，更恨自己，明知道她留在养心殿没什么好事，他昨天为什么没拼死带她走？叫她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落进了虎口里，皇父一个爷们儿用了强，凭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家怎么反抗？
 
太子噌地跳下地，连鞋也没穿，抽出墙上佩剑就要往殿门上去。皇后吓得没了人色，尖叫着“拦住他！拦住你们爷！”廊庑上的太监潮水般的涌上来，把六扇菱花门结结实实堵住了，皇后照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扬手就是一巴掌，“你撒什么癔症，莫非还要弑父么？你跨出景仁宫试试，保管你一抬腿，转眼脑袋就不是你的了！”皇后捂着胸口痛哭起来，“你这孽障，心一横什么都不顾了，母亲生你养你的恩情你半分也不惦记，如今为个贱人癫狂，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撂开手不管你，也省得白操那些心！”
 
太子被打傻了，看见母亲全然没了以往的威仪，哭得几乎厥过去，他心里针扎一样的痛。左右为难着，踌躇了下奋力把剑掼在金砖上，屈膝便跪在皇后面前磕头，哽咽道：“请额涅保重凤体，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儿子磨成粉也难抵罪了。”
 
皇后不管他，扫了眼殿门上的人，转身对景仁宫总管太监郑宽道：“刚才的事儿，谁也不准泄露半句，要是叫本宫知道了，仔细祸及全家！总管，这事儿交给你办，办得好，大家有赏。办得不好，本宫唯你是问，听明白了？”
 
郑宽不敢有误，忙打袖应个嗻，回身使了眼色，众人领命纷纷退到值上去了。
 
皇后叹息着扶起太子，哀戚道：“事到如今诸事都看开吧，你对人家满腔赤诚，人家拿你当枪使，攀上了高枝儿转手就把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咱们自己吃个哑巴亏，就算了吧！好好坐稳了太子的宝座，将来有朝一日君临天下，要什么得不着？别说一个锦书，就是一百个一千个，你要，还不是手到擒来？”
 
太子窝在炕上摇头，“锦书只有一个，错过了，今生再不能遇上了。”
 
皇后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下耷拉，无奈地看着他，只觉已经束手无策了。太子活泛，大好的年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何尝在他脸出现过苦大仇深的神情？现在呢？面色倦怠，发髻散乱，颊上还有五个鲜明的指印，哪里还有储君的做派，简直像个大牢里的囚犯！
 
皇后生他时太年轻，隆冬时节大雪纷飞，皇帝那时在工旗键锐营里，虽然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守在边上，她仍旧没有半点底气。头胎男孩儿生起来着实受大罪，痛了两昼夜，最后又是扎针又是含参片，眼看着不成了，孩子倒生下来了，只是她伤了元气，之后再怎么都没法子怀上了。
 
只这么一个宝贝，是她全部的心血和寄托。他要是受了委屈，那比用刀扎她还痛。皇后恨透了皇帝，他算什么父亲！父者，矩也。他教化万方，自己却是身行不正，还有什么面目为君父！
 
皇后说：“你皇父明儿要颁恩旨了，定了傅浚家的小姐为太子妃。你听额涅一句话，君命不可违，娶便娶了，世人都打这儿过的。什么爱不爱的。拜了堂入了洞房，两个人一条心，自然就好了……”
 
皇后还没说完，太子又是一蹦三尺高，像困兽似的在地心团团转，梗着脖子粗着嗓门的低吼，“儿子绝不依！要是再逼我，我豁出一条命去，干脆反了朝廷，也学学皇父当年黄袍加身！”
 
这话一出口把皇后吓住了，她耳里嗡嗡作响，登时满世界天旋地转，只惶惶道：“你放肆，这话能混说么？你要自寻死路不成！”
 
太子渐渐冷静下来，不过脑子说出来的话，未必就不足取，他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出路。他拧眉沉思起来，冲皇后扬起了唇角，“额涅，与人为奴，怎及自己自在为王？儿子回头就找舅舅和豫亲王去，他们掌管着禁卫军和上书房，儿子得他们相助就成了一半事儿。”太子切切看着皇后，“额涅，您会帮儿子吧？请额涅从中斡旋，儿子登了大宝，您就是皇太后，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用担心儿子的兄弟们夺嫡，也不用装着笑脸子和那些妃嫔们周旋，额涅！”
 
皇后控制不住地打颤，喃喃道：“你疯了……你疯了！这话再不许说了，我只当你魇着了，是胡言乱语。”
 
“额涅，儿子清醒得很。”太子眼里是望不到边的仇恨，他说，“儿子决定的事绝不更改，您帮我我要办，您不帮我我也要办。儿子可不是唐朝的寿王李瑁，皇父抢了儿子心爱的人，我咽不下这口气！儿子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额涅帮我，儿子感激您；额涅眼瞧着我死，儿子也绝没有半句怨您的话，请额涅自行权衡。”
 
皇后猛在他背上捶打了几下，“你这不是逼我是什么？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她瘫坐下来抽泣，“大祸临头了，湛儿，你这会子怒极攻心，还是缓缓再说吧。等明儿……”
 
“明儿要颁恩旨了，”太子喟然长叹，“明儿儿子另有打算。要把锦书讨回来是不能够了，我知道皇父绝不能放手，我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额涅，不是儿子不孝，是皇父不念父子情，儿子是没办法。”
 
太子说着，传秦镜来更衣，打发人上乾清宫瞧了，说皇帝已经起驾往养心殿去了，他整了整头上的紫金冠，对伺候文房的太监道：“备笔墨，皇后娘娘有家书要写。”
 
皇后站在和玺彩画下，景仁宫飞扬的殿角像雄鹰张开的双翅，殿角的哨瓦抑扬呜咽。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太子斗志昂扬地立在书架前，像足了当年攻打帝都前的皇帝。皇后苦笑起来，兜了个大圈子，一切要从头开始。这世上只有儿子是最亲的，江山原就是要传到太子手里的，晚一些，早一些，又有什么分别呢！
 
尚衣的差事和四执库常有往来，四执库在天穹宝殿后的乾东五所里，是专门伺候皇帝冠袍带履的地方。四执库属内务府管，里头的门类划得很细致，分派处、织补处、熨烫处、收纳处，一处套着一处，各有各的分工。单说皇帝的龙袍，就够人说上三天三夜的，工艺考究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三十个最精巧的绣工不停的忙活，一年只能织成一件。前头说过，内造的东西不怕费工费料，宫里有用不尽的绫罗绸缎，不用放着也是糟践，只管放开了使，往好了使。
 
四执库有专门收纳龙袍的地方，进门一溜到屋顶的大高柜子，里头存的全是皇帝穿脏了的衣裳。宫里有规矩，只有亵衣里衣能反复穿着，外衣通常是脏了就撂，后妃们是这样，皇帝更是这样。就因为龙袍上用的缀饰太奢华，金片儿、米珠、镶宝，还有一些颜料沾不得水，一碰就糊了，所以不能浆洗，只能整理好了归置起来。
 
锦书提着包袱进木影壁，包袱里鼓鼓囊囊的，是两套要归库的冠服。
 
原先给皇帝尚衣的常四如今算是升了差使，到四执库管穿戴档了。锦书进门他正从井里打水，看见她笑着招呼，“锦姑姑送龙袍入库？”
 
锦书嗳了一声，寒暄道：“常谙达忙呢？”
 
常四的小眯缝眼笑成了两条线，“您快别打我脸，管我叫谙达，那我可受不起。我是托了您的福才上这儿来的，还没谢您呢，哪儿敢受您这一呼。”
 
“您太客气了，我可没干什么，怎么叫托我的福呢。”锦书脚下也没停，直进了收纳库里。
 
常四扔下水桶跟了进去，锦书看了一圈，三四个太监忙着点库收拾，便问常四道：“常谙达，东西交给谁？”
 
常四往人堆里招呼道：“挪挪窝，来差事了。”
 
一个玻璃顶子的胖太监应了声，上来接她手里的包袱，拆开了把衣裳请出来，前后左右仔细查验。另有太监取黄条来，手执笔墨在一旁候着，验服的太监惊天动地的号了一嗓子，“蓝宁绸夹紧身一件，随貂皮领一条，白罗面生丝缨冠一顶，香色纱纳八团有水夹袍一件，承德十年二月二十二日收，四执事交。”
 
锦书叫那副好嗓子吓了一跳，验服太监和常四讪讪一笑，常四说：“吓着您了？这是规矩，每样入库都要大声地喊，叫各处都知道有东西进来了。万岁爷的行头全是顶顶贵重，顶顶要紧的，出入都得有账可查，少了一样就得掉脑袋。”又笑道，“才来的，别忙回去，坐会子吧！回头我把万岁爷斋戒要换的东西给您过过目，再打发人送养心殿去。”
 
迎锦书在八仙桌边坐下，叫小太监泡上好的普洱过来，壶、碗、杯、盘、托，全套都是紫竹雕的，从左到右的铺排齐，小太监就捯饬开了。
 
那小太监年纪不过八九岁，长得齐头整脸的，大脑门子，个儿不高，沏起茶来真像那么回事儿。锦书看着他盖碗、茶海的一通揉捏，心想这些得了势的太监过得怪滋润的，怎么享受怎么来，顶得上大半个主子了。
 
“谙达这儿挺好的，这功夫茶真不错。”锦书接过茶盏闻了闻，又品了品，笑道，“往后我可常来叨扰的，谙达别嫌烦才好。”
 
常四一连哟了好几声，“瞧这话说的！您常来，那是看得起我，是我常四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福星来了往外轰，我就是个榆木的脑袋，也不会这么没眼色不是？”
 
这还是拿万岁的荣宠说事儿，锦书听惯了也不当回事，又抿了口茶笑道：“我以前也学过伺候茶，那时候在掖庭里，没有整片子，用的全是高碎，到底不及这个入味儿。谙达哪里得的好孩子，可人疼的，这么点儿小，手上功夫不赖。”
 
常四一听忙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得胜，老家来的，算是投奔我来的。”冲小太监一扬下巴，“快给姑姑见礼，求姑姑往后提携着点儿，够你受用一辈子的。”
 
得胜一听，立马撂了手里的茶壶，像模像样的给锦书打千儿叩头，“给姑姑请安。”
 
锦书赶紧上去扶，尴尬的冲常四道：“谙达说笑了，我算个什么人，哪里就成您嘴里说的那样了。”
 
常四笑着说：“您快别客气，不是我巴结您，我瞧得真真的，这后宫之中不论是出身还是出息，没一个及得上您的。您要是看得上这孩子，只要您一句话，我就上李总管那儿回话去，把得胜派给您当跑腿的。往后也用不着您天天往库里送龙袍，万事打发他做就成。”
 
锦书摆手道：“那可使不得，历来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奴才使唤奴才，叫人知道也不好看相。”
 
常四辩这话头子像是没意思，也就不追着塞人了。朝耳房里喊了一声，他手底下的太监捧了个册子上来，身后跟了七八个四执库太监，一人托了一件上用的行头，打
 
开册子念经一样的诵道：“绒草面线缨苍龙教子正珠珠朝冠一顶、黄直径地纳纱夹袍一件、石青直径地纱金龙褂一件、斋戒牌一面、东珠朝珠一串、束金镶珠琥珀四块瓦方祭带一挂、石青缎夹里皂靴一双，四执事交。”
 
锦书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多谢谙达，我都记住了，劳驾往尚衣监送吧。”自己原本要回养心殿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肃了肃道，“谙达，我向你打听个人，四执库里有没有个叫贵喜的？像是去年年下才拨过来的。”
 
常四一琢磨，“您说的是张贵喜？是太皇太后二所殿侍膳处的？”
 
锦书笑道：“正是他，前头在掖庭时常聚在一起，后来各处上了差事就不得见了。他这会儿在哪个值上？”
 
“他是伺候皇后主子衣冠的，在矮墙后头的院儿里。不过今儿逢四，三所院随墙小门开了，一早就看见他出北横街去了。”常四殷勤道，“您有什么话，要是没什么要紧的，我替您捎话给他？”
 
锦书抿嘴一笑，“没什么，就想叙叙旧罢了。那我走了，谙达忙吧！”
 
看日头已近辰时三刻，紧赶慢赶到了太和殿后身房里，站了不多时隐隐听见司礼太监一声高唱“有本奏来，无本退朝”，众人齐敛神肃立，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一行人便跟着肩舆，提着销金香炉往乾清宫去。皇帝到乾清门上下辇，却是一直笑吟吟的，说不出的清俊儒雅。
 
那飞扬的眉梢带出明媚阳光似的，锦书仰脸也跟着笑，问：“主子今儿怎么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皇帝笑而不语，快步进了偏殿，自己摘下朝珠递给锦书。锦书接过去仔细整理了佛头、背云，在檀木托盘里码好，方旋身替他脱下朝服，换上蓝葛纱袍，石青葛纱褂。
 
“明天休沐，连着又有斋戒，抽出空儿来……”皇帝凑在她耳边说，“朕带你出去。”
 
锦书心头一跳，暗道时候到了！复莞尔道：“主子要上哪里？是往方泽坛去吗？”
 
皇帝正了正头上的天鹅绒缎台冠，负手站在槛窗前长出一口气，“不是，斋戒只要在斋宫就成了……朕高兴，朕领你出去散散，你不是说要上天桥看把式吗？朕明儿就带你去，不传轿，骑马去。”
 
锦书又喜又悲，也不知怎么应才好，明明是直撞进心坎里来的好消息，却恍惚又有些难过，只得强自笑着说：“奴才不会骑马，怕丢丑呢！”
 
皇帝在她手上一捏，低声道：“有朕，你怕什么。”
 
这时长满寿进来打千儿，回禀道：“主子，太子爷求见。”
 
皇帝飞快瞥了锦书一眼，果然看见她变了脸色，他也不以为然，横竖要痛上一痛，逃不过去就及早面对，对大家都有好处。
 
皇帝说了个“传”，稍后太子进来了，中规中矩地打袖请安，皇帝让免礼，又赐了座儿，才道：“见过内谙达了？”
 
太子应个是，看见锦书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格外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心里跟刀割似的。一面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一边克制着不去瞧她，他怕越瞧越苦，越瞧越恨。倘或在皇父跟前露了马脚，后头要办的大事就不成了，就要一辈子失去她了。
 
“儿子是来向皇父谢恩的。”太子卷着马蹄袖道，“儿子昨儿夜里想过了，如今年岁大了，再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爷们儿成家立业是该当的，儿子知道皇父是为儿子好，儿子前头蠢钝，伤了皇父的心，叫皇父失望了，儿子罪该万死。眼下儿子琢磨明白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皇父既下了恩旨，儿子定当奉命而行，再不叫皇父替儿子操心了。”
 
锦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正思忖着皇帝到底下了什么诏令，宝座上的皇帝嗯了一声，淡淡道：“你能醒事儿，朕心甚慰。得了闲儿上府里瞧瞧去，趁着还有时候，哪里有不称心的叫工部重修。你是朕的第一子，又是储君，大婚万万马虎不得，这是咱们大英开国以来的头一桩喜事，务必要十全十美方好。”
 
下恩旨了，指婚了……锦书立在那里，一时回不过神来了。
 
太子答应了，还亲自来谢恩，父子君臣，天差地隔，力量悬殊。锦书知道他的无奈，也没法子怪他，只是觉得脑子木木的，怅然若失。
 
也好，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如今要走就可以义无反顾了，紫禁城里有太多可怕的回忆，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了地方了。
 
皇帝转过脸看锦书，伤心吗？难过吗？咬一咬牙就过去了，没有了太子，他就能成为她生命的全部。皇帝有些雀跃，他承认自己是个大俗人，还有一套心狠手辣的铁腕，那又怎么样？他是皇帝，本来就该主宰万物。他隐忍得够久了，痛苦每天都在扩大，从呼吸一直蔓延到骨髓，这种感觉谁能体会？以前对敦敬皇贵妃的情是天理难容的，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可以？他要一辈子掩饰，把他的爱情带进棺材里去吗？绝不！即便对手是至亲骨肉，也不能抢走锦书！
 
皇帝眼里浮起决绝的神色，到了这个份上，再心软也不济了，索性狠到底，大家就消停了。
 
“上老祖宗那儿去过了吗？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皇太后吧，她老人家盼了好多年了。”皇帝垂下眼道，“湖广有密报进京，说军务上出了岔子，军饷三个月没有发放了。各地军政是社稷命脉，把案子交总督纪翮纠办，难免有偏颇。他手底下的人都是当年跟他出生入死的，纪翮这人虽公正，有时却太过手软，或徇私，也或者有牵连，朕指派大学士姜直为钦差，太子从旁督察，务必把这件事彻查到底。你早做准备，明日受完斋戒就动身吧。”
 
太子躬身应是，暗道皇父当真费尽心机，抢走了锦书不算还要把他打发出去。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情分可言了，他看着锦书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疼得滴出血来。现在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出路，离大婚还有大半年，这段时间精心部署下去，万岁爷再圣明也有失策的时候，只要找准了时机，一举攻占太和殿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委屈了锦书，皇父时时刻刻把她护在羽翼下，不给他半分的空子钻，他有满腹心事要和她说，可惜只能遥遥相对，无语凝噎。
 
太子狠下心肠调开视线，冲皇帝拱手道：“那儿子这会子就找姜直商议去，皇父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告退了。”
 
皇帝随意摆了摆手，太子屈膝点地，起身退出明间，站在嘉量前，看着老虎洞里来往穿行的太监宫女愣了会儿神，方提了袍子下台阶出乾清门去了。
 
乾清宫正殿里一室静谧，站殿的御前太监偶人样的伫立，唯有檐下的画眉鸟婉转鸣唱。锦书走过去摘下笼子给鸟添食水，皇帝抬起头瞧她，她面容恬淡，似乎阴霾皆已烟消云散了。
 
“你有什么话同朕说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万岁爷想让奴才说什么？”说有多失望，有多难过，有多讨厌他吗？他把障碍解决掉了，她该为他拍手敬贺吗？她浅浅一笑，“奴才想起来了，您赏我的鸟还在慈宁宫呢，回头奴才过去一趟，把笼子提溜过来。这两只鸟不是一窝的吗？搁在一块儿养吧，叫它们热闹些，你方唱罢我登场才好玩。”
 
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便追问，复又垂首倚着肘垫翻起《四民月令》来。锦书回头看他，长眉微敛，石青的褂子映衬出一张玉石般无瑕的脸，真真是芝兰玉树，秀色宜人。
 
她挨过去问：“主子，明儿真要出宫去吗？”皇帝唔了一声，不言语，嘴角勾起一缕笑意。
 
“上回出去没能走走，就吃了一个馄饨，怪可惜的。”她觍脸笑着，“主子，这回能散散再回来吗？奴才想上八大处玩儿去。”皇帝又唔了声，不置可否。
 
锦书被他那两声鼻音弄得七上八下的，悻悻站在边上不时的瞟他一眼，等了会儿不见有动静，她又挨过去一点，“主子？”皇帝憋着笑，又嗯了声。
 
“您别光拿鼻子出声啊，您开开金口。”她抿出小小两个梨窝，“上八大处去好不好？”
 
皇帝说：“八大处是避暑消夏的地方，这会儿干什么去？满世界阴凉，没的作出病来。”
 
“那咱们上哪儿去？又去聚宝斋淘换宝贝？”倒不是说琉璃厂不好，只怕进了店里又当大爷似的请到单间里供起来，到时候要走也不易。
 
皇帝见她鼓起了腮帮子，知道她不乐意了，忙撂了书说：“四九城里有的是好玩的地方，咱们上茶馆里看人玩鹰、玩虫去。赶集吃小食，热腾腾的包子，油煎饽饽，再照着你的样子吹个糖人儿。天桥、后海，由着你点，成不成？”
 
人多的地方就行，她忙颔首，“过会儿奴才和太监借衣裳去，穿男装方便些。”
 
皇帝说：“犯不着借去，叫李玉贵弄两套常服来就是了。”一面笑道，“你倒急，不怨我给太子爷指了婚？”
 
锦书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点隐去，最终消逝不见了。皇帝看着她，满眼的冷冽入骨。
 
戳着她痛处了？她只知道她的难处，竟不知道他有多不受用吗？皇帝寒着脸道：“指婚的恩旨已经下了，太子也没话可说，朕瞧你还是死心吧，你这一辈子只能在朕身边了。朕说过不逼你，可也不会无限期的等下去。朕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明白，快些把心从太子身上收回来，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皇帝把这话扔在她面前，他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了。她恨他也好，怨他也好，他不管不顾。只要把她禁锢住，剪了她的翅羽，她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锦书低着头说：“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万岁爷这样说，叫奴才惶恐至极。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太子爷早晚会有良缘佳配，奴才算哪个牌名上的人，还敢有那奢望么？至于主子您……”她哀怨地看他一眼，“奴才更不敢高攀。奴才管得住自己就是了，您是怎么瞧我的，那我可管不着。”
 
这话搁在别人嘴上是杀头的大不敬，可到了锦书嘴上，那娇嗔的语气却能卸下皇帝所有的负担。他静静看着她，这丫头似乎又长了些个头，原先像个半大孩子，年下到现在蹿得快，和他站在一起时，居然有他齐肩高了。那脸盘啊，身段啊，没有一处不惹人爱的，抱在怀里软软的，温驯起来像只猫……
 
皇帝老脸一红，忙别过脸，故作姿态的沉声道：“这话说得有理，怎么对你是朕的事儿，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只管当好差就尽够了。”
 
她扭身去摆弄案上供的香炉，往里头添迦南塔子，又拿银箸拨了拨，方道：“奴才人微身贱，宫里那样多的小主儿们盼着得蒙圣宠，主子别把心思放到奴才身上，奴才不配主子这么着。”
 
皇帝缄默下来，垂眼看着书的扉页愣神。她占据了他的全部视听心神，草草一句“不配”就能打发了吗？
 
锦书轻轻叹息，如今太子那里撂下了，他有了太子妃，能正经过日子，不再为她的事时时牵挂纠结，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出路，自己也算是还了业障。剩下的他……她背过身忍不住红了眼眶，凄切的发现竟有那么的不舍。这个曾经远在天边的仇人，如今成了她所有的思念。她爱他，却不能和他厮守，世上没有比这更苦的情了，注定要煎熬到死的那一天。
 
她勉强挤出个笑脸来，“明儿斋戒从辰时到戌正呢，咱们怎么出去才好？不是得在斋宫里打坐静修吗？”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道：“规矩是死的，也可以变通一下。一天禁食，那些王公大臣也受不住，了不起撑到午正罢了，到时候各自散了就是了。你换了衣裳在顺贞门上等朕，朕拈了香就来寻你。”
 
锦书摇头道：“奴才还要伺候您更衣呢。”
 
“御前那么多人，未必非用你不可。朕知道你在哪里，奔着你去就成了。”
 
锦书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离别在即，听什么话都觉得别有深意似的。也不敢多说什么，怕露了马脚叫他起疑，届时要走就难了，于是蹲身应个嗻，“奴才备了果子等您，一早上就不许吃东西，怕饿出病来。”
 
皇帝是说不尽的满怀相思，她又那样体贴，他自然是受用到了极处。他招了招手，“你来。”
 
她顺从地在他脚踏上跪坐下来，把脸贴在他膝头的八宝平水纹上，繁复的金丝线绣得极工整，碰在肉皮儿上有些微凉。他的手温暖有力，在她发上细细摩挲，谁也不吱声儿，不去破坏这春日静好，虽然各有感触，各有所思，却也盈盈洽洽，仿佛留得住这一刻，就留住了天长地久了。
 
朝廷休沐，皇帝不必五更起身，可以稍迟一些。卯正三刻焚香沐浴，换上吉服吉冠，要空着肚子步行至斋宫，对天称臣，三跪九拜，然后斋戒就正式开始了。
 
佛教称清楚心中不净叫“斋”，禁止身的过非叫“戒”，斋戒就是守戒，杜绝一切奢欲的意思。
 
皇帝戴上了斋戒牌就不能让女子近身了，只远远对锦书比个手势，带着在隆宗门外守候的各路红顶王侯大臣们，由十二个提香太监引路，浩浩荡荡朝斋宫方向去了。
 
锦书站在丹陛旁，对着初升的太阳长吁了口气。成败就在今日一举，她紧张得心头急跳，跨出了红宫墙就是另一番自在繁华，能不能找着永昼权且不论，总要先自救了才有出路。
 
她回螽斯门换上长袍马褂，仔细编了个爷们儿的发式，戴上顶结缨如意帽在镜子前一照，有点女气，不过勉强也能瞧瞧。摸了摸里衣，夹层里沉甸甸也有些分量，但凡赏赐的东西全都带上了，钱是人的胆，跑到哪儿都少不得倚仗它！
 
收拾停当了，她又拿着桌上的夔龙小朝靴翻来覆去地看，李总管寻遍了各处值房和造办处，阖宫找不出那么小的粉底皂靴，最后在四执库打点七皇子穿戴的差使上旋摸到了一双，也不管合不合规矩了，匆匆就送了过来。她试着一穿，不大不小正合脚。
 
男人的靴子到底和女人的不一样，青口鞋再怎么跟脚，鞋口大，鞋帮子浅，走得太肆意，脚后跟就要给踩下来，不像这靴子，骑马布库全在它，那叫一个松泛宽绰。她下地蹦跶两下，这鞋穿着开溜正合适。到了这份上，可着劲颠儿吧，跑出去了干点什么都成，天南海北的，总有不一样的际遇。
 
她往袖袋里装上几两碎银子，开开门就往御花园去，一路低着头走，好在今儿各宫小主都要斋戒，这会儿全上天穹宝殿拈香去了，道上也没遇着什么人。
 
闷头赶到景和门门时却出了岔子，迎面正碰上典仪局巡宫的太监，两个蓝顶子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叉腰喝道：“站住！哪儿来的闲杂人？怎么在宫里乱蹿？懂不懂规矩？”
 
其中一个围着她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了，问：“你是什么人？这后宫之中是外人能乱闯的？何况还是个男人！说，你是哪位主子的贵戚？上宫里来找谁？来干什么？进宫多长时候了？麻溜交代清了大家省心，要是不吭气儿，那就别怪我们下手不客气了，送内务府慎刑司法办，到那会儿可没你哭的地儿。”
 
另一个黑脸太监见她一味垂着脑袋有点上火，在她肩头推了一把道：“哑巴了？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是不把我们弟兄放在眼里？您这样就是自找不痛快了。”又大剌剌推了一下，吊着嗓子阴阳怪气道，“没脸见人是怎么的？抬头抬头，叫爷瞧瞧明白了，好打发人往你家里报信儿去。”
 
锦书没办法了，既然遇着了也蒙混不过去，索性蹲了个安，杨起脸笑道：“谙达别嚷，我是御前的人。”
 
两个人哟了一声，他们常在东西六宫走动，什么人什么脸门儿清，就是认不出自己的亲爹来，眼眶子里也不能没有万岁爷身边的大红人儿啊！太监嘛，最会看人下菜碟儿，他们俩一换眼色，忙虚打个千儿，咧着嘴笑道：“这不是万岁爷跟前的锦姑娘吗！您这么一打扮，咱们眼钝，愣是没认出来。您这是有什么上差要办呀？”
 
锦书朝北看了看，“这我还真说不上来，万岁爷让上顺贞门上候着，有什么示下这会子还不知道。”
 
两个太监哦了一声，暗道主子爷的心思谁敢猜啊，横竖天上地下他最大，他爱干吗干吗，谁也不好多问一句。只是宫女弄了恁么身打扮，盐不盐酱不酱的，坏了宫里规矩是一定的，他们是专管这一门的，面前竖着这么大个失仪不管，到底说不过去。
 
招风耳太监搓着手道：“锦姑娘，不是我们成心和您过不去，你这身行头……是万岁爷让这么打扮的？”
 
“可不！”锦书干笑两声，故意动了动脚，“难为李总管，把七爷的靴子都给借来了，叫就这么穿着，回头有差使要指派。”
 
两个太监露出两张似哭似笑的脸，对着瞧了两眼，只好频频点头。
 
这时夹道那头有一队穿衮服的人款款而来，等走近了一看，竟是皇后领着十几位妃嫔，各自手里执着檀香，在甬路上行香祈福。锦书暗呼不妙，一面福下身去，恭敬道：“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给各位小主请安。”
 
皇后穿着石青团龙比甲，把子头两边摘了络子，只插通草点缀，满面的素净庄重。看见锦书微一怔，眯眼打量了一番，方笑道：“锦姑娘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咱们祁人姑娘文气儿，没见过穿男装的，现下瞧了，还真叫人眼睛一亮呢！”
 
妃嫔们指指点点也议论开了，什么怪腔怪调的话都有，有说孟浪没规矩的，有说斋戒日失仪大不敬的，还有直截了当指着她说没教养失德的。锦书昂着脖子乜了众人一眼，这口鸟气受得够久了，马上要出宫去，往后再不回来了，现在不发泄，要等到多早晚去？
 
她对那帮子狠狠瞪着她的女人们露齿一笑，优雅一欠身，心平气和地说：“主子们说奴才失仪也好，失德也好，奴才听见了，也记在心上了。等过会子见了万岁爷，一定向万岁爷请罪，就说奴才没教养，给万圣之尊丢人了，请主子爷另择贤能者用之。各宫小主儿淑德含章，聪慧过人，像端主儿，多主儿，都是一等一拔尖儿的，奴才在銮驾前算得什么？可不敢自讨没趣儿！奴才自行请辞回掖庭做杂役去，请万岁爷拨小主儿过养心殿伺候便是了。”
 
几个女人俱一愣，万没想到这个夹着尾巴做人的前朝帝姬今儿会撒癔症，胆敢驳斥她们起来了。面面相觑了半晌，一肚子的气，冲皇后肃道：“主子，您瞧这贱婢，皇后主子跟前也敢口出狂言，竟是一点儿教条都没有了！她装这怪模样分明是给主子脸子看，主子统领六宫，岂容这贱人放肆！”
 
皇后一叹，果然是一群没脑子的绣花枕头，慕容锦书现在是什么行市？甭说她还一口一个奴才的称自己，算不上逾越，凭着她这会子的万千荣宠，她就是指着这群傻瓜的鼻子开骂，皇帝知道了能有半个不字吗？何必硬斗，拈酸吃醋就能占上风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宫里有的是心机深沉的角色，要从丝丝缕缕里入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底气儿的。
 
锦书听她们”贱婢、贱人“地叫，咬牙哼道：“奴才在皇后主子驾前自不敢造次，只是小主儿说话要仔细，奴才再不济，好歹是御前当值的，看着万岁爷的面儿也该口下留德。不是奴才拿大，论出身，我也是皇族嫡出，可不是什么野路子上来的。若是主子们瞧不上姓慕容的，那奴才就磕头请太皇太后评评理，先皇考敦敬皇贵妃就姓慕容，难道小主儿们连着先皇贵妃也看不上眼吗？”
 
这下妃嫔们噤声了，合德帝姬虽未上皇后谥号，可毕竟是皇帝嫡母，皇帝每逢她生祭死祭必定要亲自吊唁祭奠的，谁敢对那位皇贵妃有半分不敬！
 
皇后颇有些意外，没想到那张柔美的皮囊下有岩浆般炙热的情绪。看着她那一身装束有了计较，想是要和皇帝出宫去，倘或出去了再不回来，那皇帝和太子岂不都有救了？皇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契机，她笑得愈发温婉，对身后的各宫妃嫔道：“都是伺候万岁爷的，一团和气才是正道：须知祸从口出，你们都是大家的小姐，更要谨言慎行才好。”又说，“你们先行一步吧，我还有几句体己话和锦姑娘说。”
 
众人虽有些不服气，既然皇后发了话，只得蹲身道是，按位份高低列成队往甬道那头去了。
 
皇后又打发了典仪太监，回身笑道：“好丫头，这两句话回敬得妙！你别同她们计较，她们也是可怜人儿，身在后宫，谁没有点儿私心？都是女人，丈夫只有一个，这里头的苦处你不能知道。”边说边抽出手绢掖了掖鼻子，上下扫视她一番，问：“你这是要和万岁爷出宫去？”
 
锦书敛神躬身应了个是，“主子说今儿休沐，臣工们要早些回府歇着，主子也想出宫去散散，叫奴才跟着侍候。”
 
皇后点点头道：“那路上要小心些，外头不比宫里，花子多，打油飞的也多，主子万金之躯，好歹要多留神。”看了锦书一眼，顿了顿才温声道，“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锦书心里忐忑，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反正是要出去了，权且听一听也没什么，忙蹲福道：“主子这是打奴才嘴呢！主子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奴才，奴才恭聆懿训。”
 
皇后说：“懿训谈不上，太子接了赐婚的旨，这你知道吗？”
 
锦书低声道：“奴才知道。”
 
皇后打量她，她低着头，纤细的脖颈拉伸出美丽无比的曲线，日光下一照，细嫩得蜜蜡似的。果然是个可人儿，怪道叫那爷俩死心塌地的。皇后的嘴角微沉，缓缓道：“太子接旨不是他的本意，他对你的情你是知道的，他太年轻，根基也不稳，是无可奈何。旨虽领了，可他的痛，我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你在，他的业障就不会完结，万一哪天越了雷池，你忍心吗？”
 
锦书悚然抬头，“请皇后主子明示。”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出宫去了，寻着机会就远走高飞吧。”皇后眼里有灼热的光，她急切道，“只要你愿意，我派人在前门大街接应你，替你准备好车马盘缠，你爱上哪里由得你。只要你不再回来，他们父子就能和睦，就会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纠葛……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算我求你了，天涯海角，您总能找到栖身之所。这是为太子好，你心里有他，就不会愿意看着他飞蛾扑火，对不对？”
 
走自然是要走的，就算到了外头摸不清东南西北，也未必要接受皇后的好意。大邺皇室当年虽败落了，可勾心斗角一直到亡了国才停止，她生长在宫廷中，什么样的黑幕没听说过？前门大街？她要是真傻乎乎的奔那儿去，出了四九城，免不了赏她一根绳子，一柄尖刀。
 
她说：“主子，您这是叫奴才为难呢！奴才随侍万岁爷左右，恐怕有心要走也未必走得脱。主子且宽宽心吧，太子爷性至善，他对奴才不过是同情，等大婚了，有了贴心的人，自然就把奴才忘到脖子后头去了。”她复又莞尔一笑，“奴才真没想到主子会和奴才说这样的话，您是知道的，万岁爷手里有奴才兄弟的消息，奴才这要是一走，那往后要见兄弟就难了。”
 
皇后抚着耳上的东珠坠子说：“你这样的伶俐人，怎么还叫万岁爷的缓兵之计给诓住了！我上回和庄亲王打听过，说原先是有了些眉目，可到了北边儿消息又断了，现下是两眼一抹黑，使了人扫听，也没个长短讲头。找了那么些年竟一无所获，你别嫌不中听啊，都说八成是殁了，再不然就是到了关外去了，或是突厥，或是蒙古，横竖是不在华夏了。我要是你，断不会在宫里死等，还是出去自己寻访的好。朝廷派出去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子，腰里别着绣春刀，一副神气活现的架势，不穿武官补子也瞧得出是护军出身的。老百姓最忌讳和官府打交道，遇上了，杠死了有真话也不说，怕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来来回回的没一点进展。你不同，你是文文气气的大姑娘，就是穿上男装也像个读书人，你要自己去查访，比那些虎背熊腰的棒槌们中用千倍万倍。”
 
皇后巧舌如簧，想方设法的撺掇她出逃，她明着拒绝，暗里也琢磨，前头估猜得没错，皇帝果然是蒙她的。这样也好，没了牵挂，也没了顾忌，可以走得更洒脱了。
 
“多谢主子告诉奴才这些，奴才心里有了谱，该怎么再行计较。”锦书蹲了蹲安，“万岁爷让在顺贞门上候驾，奴才去晚了不好，主子没有旁的吩咐，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皇后探究地看她，顿了会儿才笑说：“那你去吧。姑娘向来审时度势，是第一等的聪明，我多说也无益，只盼后会无期吧！”
 
锦书目送她逶迤走远了，方回身朝顺贞门上去。穿过御花园，远远看见花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月白的长袍，镶金流云纹琵琶襟马褂，胸前的钮子上挂着一串香牌，倚树而笑，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一派龙章凤质的美姿仪。
 
她过去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主子请安。”
 
皇帝含笑打量她，面如冠玉，活脱脱一个俊俏后生。
 
她从怀里掏出拳头大的一包东西，打开帕子是两块鸡心酥和几颗糯米枣儿，按着规矩各掰下一块试毒，这才递过来，“主子饿了吧？先用些垫垫，等回头再吃好的去。”
 
点心上还带着她的体温，皇帝捏了一块慢慢吃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神武门上去。外头早有护军牵着两匹马等候，皇帝接过马鞭一摆手，两边护军恭肃退下，正待要送她上马背，她却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哭丧着脸说：“好主子，奴才不成，害怕。”
 
“这点子出息！”皇帝嗤之以鼻，无奈只好把她抱上自己的坐骑，两人同乘，扬声一喝，沿着御道：缓缓往前门大街而去。
 
盛世升平，街道上商贾云集，开什么买卖的都有，有卖茶食儿的，捏面人的，卖菜卖鸡蛋的，赶骡马上牲口市的。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上卖点心吃食的生起了炉子烧水，放眼看去白烟袅袅，人在其间穿行，如在云雾里。
 
锦书心里装着事，压根无心游玩，两个人走在集市上反倒寂寂无言，皇帝觑她一眼，道：“怎么成了锯嘴的葫芦了？出来了又不高兴了？瞧这样儿恹恹的，琢磨什么呢？”
 
她扬唇一笑，“没琢磨什么，就是怕主子饿肚子。依我说，咱们下馆子去吧，先吃饱了再上庙里敬香去，爷，您说好不好？”
 
皇帝不疑，也怕她一早上匆忙，这会儿要挨饿，便应道：“前面有家酒楼，羊蝎子最出名，咱们上那儿歇歇脚，喝上一盅小酒再走不迟。”
 
锦书应个是，跑堂的小二从里头迎出来，笑得满脸开花，热络地拿毛巾给他们掸
 
掸身上，一面奉承道：“哎哟我的爷，盼您盼得脖子都长了，怎么今儿才来？快里面请。”朝柜上号道，“贵客二位，腾好座儿，好酒好菜麻利儿上啦。”
 
锦书跟着皇帝进厅堂，悄声问道：“爷，您是这儿的常客？”
 
皇帝道：“只和长亭来过一趟。”料着她是对跑堂的那股子亲热劲头感到不解，便笑道，“这些买卖人，嘴上都是抹了蜜的，看见哪个不是这模样？”
 
那小二嗳了一声，阿谀道：“大爷这话说得是！咱们买卖人，讲究的就是这个，要把大爷们挑在大拇哥上，把爷们伺候舒服喽，掏银子掏得心甘情愿不是？您受用，我们赚钱，大家吉利，多好的事儿！”边擦板凳边笑说：“您们到了顺泰来就是到了自个儿家了，要吃什么，要喝什么，九十八道菜色，十六种花雕白干儿，由着爷们点。”
 
皇帝看着桌凳，问：“有雅间儿没有？堂吃闹得慌。”
 
跑堂的嘿嘿地笑，“对不住了您哪，今儿吏部陈大人做东道，把六个包间儿都订下了，眼下只有堂座儿了，您二位爷包涵吧。”
 
皇帝原本是怕锦书在众目睽睽下不自在，她却笑道：“既这么，爷，咱们就坐这儿吧，人多了热闹。”又和跑堂的调侃道，“您这儿够齐全的，九十八道菜色，皇宫大内也只一百单八道，怪道生意红火呢！”
 
跑堂的哈着腰道：“您言重了，咱们怎么能和大内比！承德爷是大肚弥勒佛，是天上的金龙下界，天底下最好的厨子都上宫里伺候去了，咱们这儿的掌勺是麻绳串豆腐，和御厨们一比，那是提不起来！月例银子也不一样，宫里洗菜的都有三两月银呢，咱们这儿，大厨四两，了不起加上二十个承德哥哥，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他搓着手说，“瞧我，正事儿没办，尽和您们扯闲篇儿了。您二位来点什么？”
 
皇帝抿了口茶说：“都有什么菜式？”
 
跑堂的朝临柜的墙上一指，“您往那儿瞅，菜牌儿都在那儿挂着呢！还有新上的关外菜，米肠子，面肺子，酿皮子，咬一口，鲜掉了眉毛。”
 
锦书指着菜名儿问：“小鬼下油锅是个什么菜？”
 
跑堂的看着那张粉嫩的脸，咕咚咽了口口水，“说出来怕吓着您，就是油炸蝎了虎子。”北京人管壁虎叫蝎了虎子，油炸壁虎？两个人大眼对小眼，胃里直泛恶心。
 
跑堂的一看这二位贵人的表情乐了，“您们别冒酸水儿，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没有一样不能下锅的。我敢夸口，这样菜，就连承德爷都没吃过，那叫一个美！人活一世，什么都得试试，那才是不枉此生呢！”
 
皇帝想了想，还真没吃过这道菜！于是犹豫着说：“要不，咱们试试？”
 
锦书惊恐的抬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您要试，我不能拦着，大不了咱们分桌坐。只是叫家里老太太知道了，怕要怪罪下来。”
 
皇帝也缺了兴致，吩咐跑堂地说：“拣你们这儿最拿手的来几道就是了，再来壶十五年陈花雕，咱们小爷喝不得烈酒。”
 
天底下有这么细皮嫩肉的爷们儿？跑堂的嘴里应着，飞快地瞥了锦书一眼，暗琢磨，怕不是个大姑娘吧！再不然就是八大胡同的小相公！想归想，脚底抹油，一溜烟地往后厨传菜去了。
 
锦书往皇帝杯里续水，看了他一眼，想到不久要分开了，便喋喋不休的念叨，“您爱尝新鲜我知道，可外头的吃食本来就不像宫里的仔细，何况还是些古里古怪的东西，什么雁么虎、蝎了虎子的，万一吃出个好歹来，那怎么得了！往后可不能这样，自己的身子要好好保重。”
 
皇帝活了这么多年，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会嘱咐他这些个，他听她絮絮叨叨地说，没有半点不痛快，反倒觉得窝心，顺从地应道：“我知道了，有你在呢，好不好的不是先经你这关？”
 
锦书哽了哽，心道我不能一辈子和你在一处，等我走了，甭管有多不舍都得撂下。
 
没过多久上菜了，热气腾腾的铺排了一桌子。皇帝是大宴吃惯了的，没觉得有哪儿不妥的。锦书拉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这跑堂的坑咱们呢，这么多，三天都吃不完。”
 
皇帝举着筷子说：“挑好的吃就成了，吃不了的剩下。”
 
这儿刚要下筷子，从楼上雅间里下来了一溜人，木楼梯被官靴踩得砰砰响，径直到了他们桌前，脸上带着惶恐至极的表情，齐齐打了千儿，碍着边上有众多食客，只得道：“皇爷，您吉祥。您老人家怎么上这地界儿来了？真是万没料着啊，我们和您想到一块儿了。”
 
前头一处斋戒的，散了之后又到同一家饭馆里点菜吃席，可不是君臣同心吗！
 
皇帝打眼一瞧，好家伙，六部大员都在呢，还有各司各衙门的京官们，足有二十来人。他淡淡一笑，“真巧了，哥儿几个聚得怪齐全的。”
 
“是是是。”那些官员们一迭声地应，又作揖道，“请皇爷赏脸，往楼上雅间儿去。在这堂子里坐着实在是不像话，我们也尽回孝道，陪着您喝上一杯，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跑堂的愣住了，原就看这两个人不俗，如今朝廷一二品的大员见了那个高个儿的，活像见着了亲爹祖宗。这可有讲究了，那人要不是铁帽子庄亲王，那就是当今万岁爷了！
 
掌柜的眼看着一群人簇拥着那位“黄爷”上了楼，吓得腿都哆嗦了，忙招店里所有跑堂的来，磕巴着说：“赶紧赶紧……大菩萨来了！清……清……清场子！”
 
厅堂里的客人全被赶鸭子似的哄了出去，转眼顺泰来门外站满了人，一个个仰着头眼巴巴朝店子里看，巴望着能得见一回天颜。
 
正猜测着今儿这位大人物到底是不是当今圣上，猛看见个俊逸的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跃下来，失措的四下张望，见堂子里空空如也，茫然站了一会儿，等平复了心绪，方咬牙切齿地吼道：“慕容锦书，朕绝饶不了你！”然后那些京官大吏们面如土色，在他面前敕剌剌跪倒了一片。
 
这就算是逃出来了！锦书抚胸蹲在小胡同里喘气儿，前后左右地看，也没什么方向。她自小长在皇城里，统共就出过两回宫，头回路上什么都没瞧见，第二回就要独个儿闯天涯了，她摸着袖子里的银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要尽早想法子离开，免得在内城里夜长梦多。皇帝不会轻易叫她跑了，慕容家一个在外寻访无果，他是控制欲极强的人，如今又跑了一个，权且不问他是不是因私癫狂，就是朝堂之上也会失了脸面，不把她揪回来肯定是不会罢休的。
 
她背靠着土墙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往哪里跑才好？才和他分开，却又那么想念。他就像棵大树，她不知不觉成了依树而生的藤蔓，没了他，她纵有雄心壮志也枉然。在他的控制下想要挣脱出来，如今到了外面，她又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没了斗志，没了方向。
 
胡同尽头是熙熙攘攘来往的行人，陌生的面孔，冷漠的表情，她觉得有些恐惧。抬头往上看，墙垛子上长了棵小小的雏菊，只开出一朵花，嫩白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有风吹过时摇摇曳曳，隐忍而坚强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着的土。眼下怎么办？她瞥了一眼被她拴在破板车上的御马，那马又高又壮，喷口气像打雷似的，要她独自骑是不可能的，没有他在，她连上个马背都不成。她泄气地拿脚踢面前的土块儿，不明白自己把马顺走是为什么，当时就想着他没了坐骑就赶不上她了，眼下这马又成了烫手的山芋，就这么撂着不行，叫人捡了去倒卖着去拉车，拉磨，好好的战马可惜了。再不济落到不识货的市侩手里，直接拉到屠宰场剥皮杀肉，那自己就造大孽了。
 
她过去解了缰绳把马牵上，背着手往胡同口走，那模样颇有点儿失意书生的味道。走了两步碰上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她想打听出城走哪个门近些，可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宫里管这个年纪的叫“嬷嬷”或是“妈妈”，民间怎么叫来着？她傻乎乎想了半天，大概是叫大娘的吧！造办处采买丝线的白嬷嬷常有宫外的人送东西进来，人家就管她叫白大娘。
 
她上前拱了拱手，“大娘，向您打听一下，出城怎么走？”
 
包着头巾的妇人有着老北京的豪爽架势，上下打量她一通，笑道：“您要出城？出城有九条道儿可走，您是走哪条道？九门走九车，西直门走水车，正阳门走龙车。瞧您文绉绉的，像内务府的笔帖式似的，是走德胜门吧？”
 
大邺时候分得也没那么细，没什么九门九车的说头。她摇头说：“我不是笔帖式，就是个穷读书的。您说的那些个门有什么讲头？”
 
那大娘大惊小怪道：“您连这个都不知道？真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承德爷登了大宝，把九门的差使重新分了分，除了我前头说的两道门，朝阳门走粮车、哈德门走酒车、宣武门走囚车、阜成门走煤车、东直门走砖瓦木材车，您瞧您走哪个门？”
 
锦书扳着手指头算，“还差两道门呢！”
 
大娘同情地看着她，好好的孩子，读书愣给读傻了。她补充道：“德胜门是出兵征战之门，得胜得胜，多好的兆头啊！还有安定门，出战得胜，回来可不安定了吗，收兵自然走安定门了。”
 
“那要是没胜呢？”锦书歪着头又想不明白了。
 
大娘兜天翻白眼，“瞧瞧，您还挺能抬杠！承德爷登基以来什么时候打过败仗？就算是没胜，还走安定门，这回败了没关系，下回再安定也不迟。”
 
锦书失落地点头，承德爷真是个受万民景仰的好皇帝，在老百姓眼里就没有他不能的。她寡淡的眨了下眼睛，“那大娘，您瞧，我就是个平头百姓，要出城走哪个门？”
 
大娘挎篮子挎得手发酸，换了个胳膊说：“走东直门，那门是最贫的门，走百姓车。”
 
锦书福了福，“多谢您了。”
 
马蹄声哒哒的，慢慢朝胡同口去了。那位大娘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怎么请蹲安哪？敢情是个姑娘！看那一招一式多规整，可不是汉民的撅屁股安。难不成是王府宅门里头出来的？还是皇宫大内出来的？
 
“他婶子，魂丢了？杵在那儿干什么？”土墙上开了个门，门里一个女人搬了个木盆出来，边往墙角泼水边说，“我看见你们家华昌回来了，这出趟门，怎么整得灰头土脸的？您今儿买什么好菜了？”
 
大娘挠了挠头皮，“菜早买好了，都炖锅里了。这小子指定又上哪儿混去了，原说一早就该到的，这会儿都未正了，怎么才回来？”
 
“您没听说啊，眼下进出城不易，一个个的盘查，费大功夫了！”那女的往门槛上一站，晃晃悠悠地说，“出大事儿了，宫里丢了人儿，这会儿九门都戒严了。九门提督像没头苍蝇似的，正带着亲兵逐个门上转呢！放跑了人别说顶子，恐怕连吃饭的家伙都得给摘了。”
 
大娘猛想起刚才那个问路的后生，不是，是那个大姑娘！宫里跑的就是她吧！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呀，要不别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儿，她怎么要逃呢！
 
日头逐渐西移，锦书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挑偏僻的地方走。她找了家小客栈，扔了一两银子寄放那匹御马，给路边蹲的小花子两个大子儿，让他到庄王府报信儿接马，自己挨着城墙根儿朝东直门去。
 
一路上看见很多穿甲胄的兵卒在街道上巡查，动不动捏起路人的下巴颏照着画像上比对，她吓得胸口直蹦，朝廷办事真够快的，没多久连稽查令都发出来了，这下子往哪儿逃是明路子呢？她躲在犄角旮旯里连头都不敢露，琢磨着等到天黑了再说吧！天黑了收了关防，想法子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别的途径出城。这会儿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她一露面准得逮个正着，哪儿还敢往城门上去啊，得换个样子，寻摸寻摸看有哪家衣裳晒在外头的，搁几个钱，弄来替换下这身好衣裳吧！
 
怪自己先头只顾发愣了，要是早些雇车奔城门上去，兴许这会儿也不会给困住了。她找了个地方猫着，嘴里叼了根草苦中作乐。她这一生真是不同凡响啊，从公主到杂役，现在又成了朝廷钦犯，往后再糟是什么样？估摸着抓着了该发配宁古塔开荒种地去了。正胡思乱想着，面前遮挡用的破芦秆儿帘子叫人掀了起来，她被吓得一怔，慌忙捂住了脸。
 
来人嗳了一声，“舅爷，奶奶说叫回去呢！”
 
是个姑娘的声音，锦书分开五指看过去，那女孩儿梳着垂髻，十三四岁年纪，圆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靥，“舅爷快别愣神了，奶奶在车上等着呢！”
 
锦书迷茫茫转不过弯来，“对不住，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家舅爷。”
 
小丫头说：“我们奶奶说是就是！”嘴里才撂下话，转手就来拉人，“您别闹了，快着点儿吧，天都要黑了，回头街上花子可多，把您衣裳抢了怎么办！”
 
锦书愈发朝帘子里缩，以前听说过那些勾栏胡同骗清白女孩儿做粉头子用的就是这招，她再傻，也不能平白跟着陌生人走。胡乱甩着手说：“您真认错人了，我没有姐妹，不是什么舅爷。”
 
那丫头收回手也不恼，插着腰说：“您真是的，我们奶奶见天儿念叨您，您转脸就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锦书露出小半边脸，问：“你们奶奶是谁？”
 
“您想知道啊？”那丫头狡黠一笑，“想知道就跟我来吧！反正我知道您的大名，您复姓慕容对不对？”
 
那张告示上八成有她的名字，知道名字也没什么。她摇头讪讪地笑，“我原说您认错人了，我不姓慕容，真的！”
 
那小丫头干瞪眼，跺了跺脚说：“您真是根儿嚼不烂的犟筋！这样吧，我就和您说道说道我们奶奶，您一听就明白了。我们奶奶娘家姓向，出嫁前在宫里当过差，出宫后嫁到后海厉家了，姑爷是上虞处的侍卫。我们奶奶闺名叫向苓，值上的姐妹管她叫苓子，这下您想起来了吧？”
 
锦书啊了一声，心里一阵狂喜，这当口竟然遇上苓子了！她连忙钻出来，朝前门楼子下一看，一辆蓝卡啦油泥帐顶的马车前站着个小媳妇，穿着宝蓝盘锦镶花裙，手里捏着块织缎手绢，正冲她挥手，那眉眼样貌，果然是苓子没错儿！
 
“小舅爷，快走吧！”那丫头拉起她的手就跑。
 
苓子转身打起车帘，等她们走近了，麻利儿把锦书塞进了车里，自己随后上车，这才笑嘻嘻地说：“徒弟，什么时候长心眼儿了？死活不肯来，叫我好等了半天！”
 
“真巧！怎么这会儿遇上了！”锦书低头说，“我这狼狈样儿，又叫你瞧见了。”
 
苓子掩着嘴笑起来，“得了，我跟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有这样的胆色。”她说着，泪盈盈的探身搂住她，“你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一定是没法儿活下去了……”
 
两个人搂着，好一通的哭，又怕叫外头人听见，只得压抑着。锦书擦着眼泪说：“你过得挺好吧？看看都富态了。气色也好，我料着婆家待你不错，都受用到脸上了。”
 
苓子嗤的一声笑了，“你是变着方儿地说我胖吧？婆家好不好是后话儿，他老子娘看得开，早早就分了家，小家单过，比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天天为柴米油盐缠斗的好。”给她整了整衣领道，“别说我，说说你自个儿。你在宫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怎么想着要逃出来了？是皇后娘娘不依不饶吗？还为那镯子的事儿给你穿小鞋？”
 
锦书摇了摇头，“不是的，那事儿早过去了，挨了两板子，后来太子爷把我给救下了。我也不知打哪儿说起，前头为那玉堂春镯子，我怪对不住你的，心里一直记挂着，可巧今儿遇上了，我好歹要和你赔个罪。”
 
她说着要起身行礼，苓子忙把她按住了，“快别这样，咱们姐妹的情分明摆着的，你要这么的就见外了。谁也没想到皇后主子在这上头做文章不是？横竖她要整治你，哪里找不着由头呢！太子爷倒是个有心人，他对你也算有情义的，那你这趟出来没支会他一声？怎么闹得全城戒严了？”
 
锦书嗫嚅道：“我和太子爷不能怎么样，昨儿放了恩旨，他指了婚，年下就要完婚了。”
 
苓子恍然大悟，敢情这是没了着落，心灰意冷了才出逃的。遂叹了口气道：“我原就说，你两个要有个结局怕是难，没想到真说中了。太皇太后怎么说呢？老太太总归是顾着大局的，八成也难为你了吧？你这会儿还在敬烟上？”
 
车外马蹄声踩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锦书只觉心思烦杂，她皱着眉头靠在苓子肩上，心事也不瞒她，齉着鼻音儿说：“我到御前了，在尚衣上当值。这回是跟着万岁爷出来遛弯，我瞧准了时机趁乱逃出来的。”
 
苓子听了脑子里混成了一团糨糊，侧着头喃喃，“怪道呢，我说你怎么出宫门的，原来是陪万岁爷出来的！多亏了我今儿回娘家去，要不你可怎么办？出不了城门，也没法儿打尖儿住店，各处客栈驿站都有护军挨家挨户盘查呢，难不成还在破庙破芦席下过夜？明儿天亮又怎么样呢！”
 
锦书愧疚道：“我不能连累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向你姑爷交代？”
 
“那不碍事，他是个好人，也明白事理，和他说说让他想法子，爷们儿总比咱们路子野。”
 
说话马车停下了，外面丫头打了帘子，笑嘻嘻地说：“舅爷，到家了。”
 
锦书知道她拿她逗趣儿，不由红了脸，苓子啐了口道：“烂舌头的小蹄子，再油嘴仔细我打你。”一边携了锦书的手说：“到了，小门小户的，你别嫌弃才好。”
 
“你拿这话臊我呢！”锦书抿嘴一笑，“好坏不论都是自己家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还稀图什么！”
 
这是个倒座的二进四合院，院墙后头还连着建了个小院子，算下来也有一二十间屋子。夕阳斜照着院里的鱼缸和石榴树，瞧得出这是个殷实之家。
 
抄手游廊上收拾花草的使唤丫头和老妈子都过来见礼，苓子只道：“这是我娘家堂弟，外省上来应试的，回头收拾好酒菜，等三爷回来就开席。”
 
手底下的人应下了，蹲了福又都忙去了，锦书冲苓子笑，她嫁了个好人家，她真心的替她高兴，“多好的小日子啊！你一定是咱们姐妹里头福泽最厚的。”
 
苓子拉她到炕上坐定了，又吩咐人打水送换洗衣裳来，才说：“那可不一定，你别说，我觉着你前头苦，后面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你和我说说体己话，你这回是为什么出逃？到了万岁爷身边，照理是没什么委屈可受的了，我知道万岁爷待你也不寻常，你何苦出来受这份罪？弄得现在东躲西藏的！我打量护军这势头，恐怕不找到你誓不罢休。万岁爷这回是铁了心了，恐怕明儿九门得封了六门，你能上哪儿去呢？外头的世界未必比宫里好，你擎小儿又在内城里养大的，出去了我也不能放心，我瞧你还是在我这儿吧，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
 
这是客气话，暂时的避难或者可以，常住就没有道理了。她知道苓子真心为着她，可她如今嫁了人，万事也得顾及姑爷，自己又不是带了金山银山的香饽饽，穷亲戚都有人嫌，何况自己是这么个境况！她一味地摇头，“我既然出来了就得出城去，我要上保定去！我父母兄弟都葬在那里，十来年了，我没能去祭拜过一次，日里夜里地想着念着，这回就是死，我也要去碑前磕个头！”
 
“那道儿可远，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苓子拿着篦子给她梳头，嘴里嘀咕道，“你啊，旁的没什么，就是死心眼儿。我本不想说什么规劝你的话，可要是留在宫里，太子爷就算迎娶了太子妃，他心里装的还是你。等将来他御了极，你们有的是厮守的时候，何必要逞一时之气呢！”
 
锦书满肚子的话，在宫里也没个贴心人能说，她和苓子亲姐妹一样，眼下遇见了，也就不忌讳什么了。她慢吞吞地说：“我以前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到了现下才明白了，我对太子不过是儿时的情义。”
 
苓子愕然抬头，看见她拧着眉头，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她惊讶地问：“那对万岁爷呢？这么说你……”
 
那芙蓉秀面上染了淡淡的一层红，眼波流转间生出了极别致的风情。她的手指无意识的绞动钮子上挂的穗子，半带忧愁半带惶惑地说：“我知道不应该。”她转身搂住苓子的腰，哽咽道：“我真害怕，我管不住自己，我怎么能对他动心呢……你出宫后发生了很多事，闹得我没了主张，他又是那样，我可怎么办才好！”
 
苓子零零碎碎也听出些端倪来，喟然一叹道：“可不吗，万岁爷是天上地下最齐全的人了，我们那时候谁不在背地里偷着喜欢他！他地位尊崇，长相好，人又正经，真个儿百里挑一的人物！你心里有他也没什么，女孩儿大了，有个念想是应该的。我那时候就说，万岁爷是个内敛的脾气，他能对你那样，足可见他有多看重你。若依着我，把那些个血海深仇都抛开罢了，人活一世，遇着个真心相爱的有多不易！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也别和自己过不去，怎么舒坦怎么过就是了。你是最睿智不过的，还不知道荣极必衰的道理？新旧交替是注定的，尽人事知天命，这才是最好的活法。你就是恨出血来又能怎么样？不过自苦！”
 
锦书闭口不语，说起来极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她怎么过得去自己那一关呢！她的确是个不开窍的，倘或宇文澜舟手下留情些，她也不至于这样怨他，现在成了这爱恨交加的尴尬模样，她除了逃出来，还有别的什么法子吗？
 
天渐暗了，屋里掌起了灯。寻常人家和宫里不同，宫里光是各处风灯、檐角灯、宫灯、巨烛就要点小半个时辰，普通百姓家，几盏油灯，讲究些的就是纱罩八宝宫制烛台，数量没有宫里多，昏暗的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室晕黄。
 
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听见门上小厮喊，“快去回奶奶的话儿，爷回来了！”
 
苓子下炕一笑，“我们爷回来了，你稍候，我领他来见你。”说着出门去了。
 
锦书整了整衣冠下地静候，透过窗帘缝隙看过去，一个青金石顶子的武官进了二门，边走边解身上的佩刀铠甲，对苓子笑道：“难为你等我，吃了没有？”
 
这两个人是新婚燕尔，谈吐行动都是客客气气的。苓子接过他的帽子说：“没呢，家里来了客，给你引荐引荐。”
 
“那敢情好。”厉三爷站在廊子下让小厮拿掸子拍身上的灰，一面说，“只怪我脚程慢了，叫你们饿着肚子等我，该先吃了才好。今儿宫里出了事，连着咱们上虞处的人都动用了。你是没看见，全城都宵禁了，大街上、胡同里，一溜一溜的全是护军。天擦黑谁敢在外头晃荡，全都得抓起来收监。上头念着我还在新婚里，把差使派给别人了，要不我这会儿还回不来呢！”
 
苓子听了这话心惊，风一吹猛不丁抽了个冷子，喃喃自语，“得亏遇上了，再晚就崴了泥了！”
 
厉三爷嗯了声，抬腿跨过门槛，一边回头问：“你嘀咕什么呢？”
 
等进了屋，看见桌前站了个水葱似的小后生，不由愣了愣神，心道怎么长成这样？这雌雄莫辨的，到底是男是女啊？摸不着脉是后话，小舅子顶半个丈人爹呢，先请安吧！
 
厉三爷拱了拱手，“头回见小舅爷，公务忙，回来晚了，失礼失礼！自家亲戚原该多走动走动，否则时候长了就生分了。这回多住段日子，我得了闲儿陪着您四九城里转转去。”回身冲外头吩咐，“把花树底下我埋的酒挖出来，给舅爷接风洗尘。”
 
锦书和苓子尴尬对视，苓子摇了摇头，这傻老爷们儿，横是不机灵，万岁爷要派他抓人，非得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不可。
 
“你们外头搜的是什么人？”苓子也不含糊，一努嘴说，“就是她了。”
 
这下子厉三爷给吓住了，他磕磕巴巴地说：“坏了醋了！朝廷下了死令儿了，不把人拿回宫绝不收兵，这……这是怎么话说的！”
 
苓子拉他坐下，长短经纬的和他说了一通，厉三爷嘴张得更大了，他傻愣在那儿半天醒不过神来，嘟囔道：“我刚到门上就听说来了位舅爷，我还琢磨呢，你娘家弟弟上四川去了，哪儿来了个新舅爷，原来是这么回事！”又打量锦书两眼，“您是前朝的太常帝姬？那您认不认识我？”
 
那张黝黑的脸盘儿绽出个大大的笑容，愈发显得憨厚老实。锦书一脸茫然，“对不住，我想不起来了。”
 
厉三爷显然很失望，“我就知道您贵人多忘事！我小时候跟着我们家老头子进宫送过冬蝈蝈，您还拿石子儿砸过我的头，砸开了一个口子，流了一头的血，把您给吓坏了，还记得吗？”
 
原来还是旧人！锦书笑了，“是了，馕三儿！”
 
厉三爷一拍大腿，“哎，想起来了！宫里说丢了宫女，我还想呢，要是个普通丫头，也犯不着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又是戒严又是盘查的，把那起子嘎杂子琉璃球吓得够呛！敢情是弄丢了您哪，难怪要把北京城翻个儿了！”
 
苓子请他们入席，笑着起来布菜，“这倒好，原来都是老熟人。”
 
锦书应了个可不，方又问：“万岁爷震怒吗？颁封城的上谕了？”
 
厉三爷吁道：“我瞧也差不离了，听说有朝臣递膳牌规劝，被万岁爷呵斥摘了顶子。万岁爷这会儿还在乾清宫干熬着呢，军机大事也不办了，就眼巴巴看着天花板等消息。”
 
那些话像冰碴子一样插在她心上，她就知道会这样，可她没法子，她不得不逃，再耗下去她会没命的，要被自己的良心折磨死！只有对不住他，辜负他的拳拳深情了。

第十三章 遗钿不见
 
灯花越聚越大，烛火跳动得厉害，突然哔啵爆开，一小簇灯芯落在桌面上，一芒一芒的闪，然后渐渐黯淡，最终死灰般的沉寂下来。
 
御前的人刚把满地残骸收拾干净，重把青瓷和铜什件的摆饰从内务府里领来，照原样一件件归置好，再悄不声儿地退出殿外去，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李玉贵请了银剪来，灯光照着皇帝苍白的脸，他歪在御座上无声无息，连眼珠子都不错一下。李玉贵心头狂跳，只觉恐惧异常，恍惚间到了末世，皇帝已经薨逝了一样。
 
他瞥一眼蔫头搭脑的庄亲王，打着颤地叫了声万岁爷，所幸皇帝动了动，哑着声问：“有消息没有？”
 
李玉贵哈着腰说：“崇文门上还没人来回，步军统领阿尔哈图奉旨加了关防，连夜搜查各驿站庙宇，料着会有好信儿回来的。主子，您累了，安置吧！奴才在外头候着，一有消息奴才就来回禀您。”
 
皇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累吗？累到了极处！前头一阵暴怒，把乾清宫所有能举起来的东西砸了个稀烂，犹不解恨，连着殿外的铜香炉也踹翻了。一旁的庄王爷惊得目瞪口呆，却没胆儿上前来拦，怕他红了眼六亲不认，等他累瘫下了才把他扶回宝座上。
 
身子再累也比不过心累，她可真够狠的，在他腔子上剜了个洞，也不管他活不活得成，撒腿就跑了，一气儿跑得无影无踪，把四九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着她。
 
上哪儿去了？长翅膀了不成？他冥思苦想，好好的为什么要跑？难道她之前的百般体贴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麻痹他，叫他不设防？皇帝的脑子像被狠狠蹂躏了一番，混混沌沌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道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要靠深深的喘息才能平复。
 
好恨！恨她巧言令色，恨她口蜜腹剑！明明是一张天真无害的脸，伤人心时却毫不含糊！
 
庄亲王看着皇帝满脸狰狞有点发怵，他吞了口口水说：“皇兄，锦书逮着后，您预备怎么处置？”
 
皇帝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怎么处置？倘或知道怎么处置，他也用不着烦恼成这样！真想掐死她！她太可恶，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从未受过这种屈辱，全心全意对一个人，最后一场空，白叫人笑话！
 
庄亲王试探道：“臣弟请万岁爷示下，慕容锦书藐视圣躬，抓着了就不用送回宫了吧，直接就地正法好不好？”
 
皇帝抬起眼瞪他，“你敢乱下令，朕一定剥了你的皮！”
 
庄亲王打了个寒噤，诺诺称是，隔了一会儿躬身道：“依着我说，都这样了，逮着了该办就办了吧！女人宠不得，横竖都要过那关，早些生米煮成熟饭，两下里都省心。大哥哥，您说对不对？”
 
皇帝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爷们儿家谈这个也没什么忌讳，何况还是亲兄弟间。皇帝抚了抚额头，犹豫道：“我不是没想过，可终归下不去那手。”
 
庄王爷不合时宜的扑哧一笑，“您快别逗闷子，什么下不去那手？她也不小了，皇后像她这岁数时，太子都会满地跑了。”被皇帝横了一眼，他老实了点儿，正了正脸色，半晌又没正经地问，“好哥哥，您憋了这些日子，身子受得住吗？”
 
皇帝觉得胸口血气上涌，沉声道：“你管得忒宽了，朕的房事也要过问？有这把子力气倒不如上九门上候着去，人还没找着呢！”
 
庄亲王像得了特赦，忙不迭打千儿跪安，“臣弟这就坐镇提督衙门去，请万岁保重圣躬，消消火儿，翻翻牌子也成。臣弟告退了。”
 
皇帝嘴里说“翻你的大头鬼”，操起砚台就砸了过去，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会儿就该血溅五步了。
 
皇帝像断了弦的弓，松垮垮倒在龙椅里。躁过，急过，伤心过，失望过，剩下的唯有空洞。几千护军在城里搜寻，四个时辰了，半点眉目也没有，他隐隐惧怕，她会不会像慕容永昼一样凭空消失了？难道慕容家的人有通天的本事吗？一旦出了皇宫，就像雨点子落进了海里，再也寻不着踪迹了？
 
“锦书出宫前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皇帝问帘后侍立的李玉贵，“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
 
李玉贵略有踌躇，他是御前总管，掌握手下人的举止言行是他分内的事儿。锦书临出宫见过什么人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人说出来，难免要引起轩然大波。
 
“总管，你的差当得越发得当了。”皇帝阴阳怪气的一笑，“要好好嘉奖你才是。”
 
李玉贵霎时寒毛乍立，扑通一声跪下了，趴在地上打着摆子说：“回万岁爷的话，锦书在景和门夹道上遇着了皇后主子和几位小主，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后来皇后主子把人都支开了，连身边的人都让远远站着。奴才呆蠢，她二位说了什么，奴才不得而知……”
 
皇帝连个缘由都没问，霍地站了起来，穿过交泰殿直奔坤宁宫而去。到了门前也不论宫门有没有下钥，抬腿就是一通猛踢。里头太监慌忙开了门，还没等磕头，皇帝一阵风似的闯进正殿里，惊坏了一屋子上夜的宫女。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皇后身边的高嬷嬷蹲了个福，“皇后主子今儿犯了宿疾，才安置下的，请万岁爷宽坐，奴才这就进去给主子报信儿。”
 
皇帝哼了声，“宿疾又犯了？朕瞧她心力好得很呢！”说罢一提袍子便进了寝宫里。
 
皇后早听见了声音，心里暗道不妙，忙挣起来迎驾，皇帝已经进了暖阁，站在八字插屏前，脸色铁青，活像个阎王。
 
皇后心上急跳，她自然是知道他因何而来，说实话，她真没料到锦书那丫头有这样的胆色，居然真的从皇帝眼巴前逃了！这样的结果好是好，只是她成了活靶子，皇帝这关恐怕难过。
 
“主子这会儿怎么过来了？”皇后装得若无其事，披了衣裳下地来，像以往一样伸手替他解扣子，一面道，“歇在这儿怎么不叫人传个话？我都躺下了，多失礼啊。”
 
皇帝一看她这宠辱不惊的样儿就来气，他知道她不简单，她统领后宫，很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手腕，可她容得下那些妃嫔，为什么偏偏容不得一个锦书呢！
 
他拉下了皇后的手，“朕问你，今儿晌午你和锦书说了什么？”
 
皇后的眉梢浮起了讥诮，“我的万岁爷，您急赤白脸地进坤宁宫，就是为了来兴师问罪的？”
 
皇帝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厌恶过皇后，她在笑，他恨不得把那副假模假式的表情从她脸上扒下来！看着他威严尽失她很高兴吗？
 
他退后一步乜斜她，眼神冰冷入骨，“少和朕打马虎眼，是你调唆她逃宫的，你就是不说朕也知道。皇后，你聪明一世，这回却用错了地方。说，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主子，您这是要冤死我么？”皇后喉头直发哽，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从前举案齐眉的丈夫？简直就是个索命的冤家！这趟锦书一走，竟把他的魂也带走了，连脸面都不顾了，国事不问，动用京畿守卫满世界找人，闹得朝廷军机里沸沸扬扬的。看来她盼着锦书消失平息事端的愿望落空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如今夫妻成了怨偶，就凭着他眼里的恨，她还奢求什么！
 
皇后垂手站在龙凤呈祥流苏帐幔下，朱红的抱柱映红了她的半边脸。她抬高了下巴，竭力维持她的骄傲，缓声对皇帝道：“您知道锦书这丫头主意大，她要是不想走，靠我三言两语能打发吗？您如今是欲加之罪，奴才也无话可说。只是您想过她为什么要走吗？她原本和太子好好的，是您偏要横插一杠子，弄得他俩有情人难成眷属，错都在您，您知不知道？锦书爱的是太子！是太子！您横刀夺爱，还给太子指了婚，您硬生生拆散他们，她恨你，没了指望，还留在宫里做什么？不走，难不成还做您的禁脔？”
 
皇后的话把他的心捅出了个血窟窿，他知道！都知道！每个人都怨他，他们都憎恶他！
 
皇帝恼羞成怒，他堂堂一国之君，要干什么还轮得着他们指指点点吗？他一把抓住了皇后的衣领，皇后本就单薄，叫他手臂一抬，就像拎只鸡仔子似的拎了起来。他怒到极处反倒镇定下来了，眯起眼道：“你别想混淆朕的视听！大道理用不着你来说，你只要把她的下落老老实实告诉朕。她一个姑娘家没出过帝都，能躲到什么地方去？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突然又是一激灵，上天入地找不着，莫非遭了黑手吗？他呆怔着，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
 
皇帝撒开了手，他看着皇后，眼里的蔑视毫不掩饰。他说：“皇后，朕素来敬你，也信得过你，你不要做什么有损夫妻情义的事才好。锦书在朕心里的分量，朕多作掩饰也无益。既然到了这份上，朕不妨告诉你，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她安然无恙，那么大家太平，倘或她有个三长两短，届时再大动干戈，大家脸上无光。”
 
皇后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这是威胁她吗？大动干戈？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也不必拿这个来吓她！她淡淡一笑，“万岁爷，您是大英天子，眼下为一个小丫头神魂颠倒，传出去多叫百姓齿冷啊！奴才垂髫之年嫁进王府，和您做了十六年的夫妻，奴才待您，是天地可鉴！人都说夫妻本是一体，您这样对奴才，不会觉得疼吗？不会良心不安吗？”
 
皇帝漠然转身，“你原是朕的臂膀，谁敢动你分毫，朕自然是痛彻心扉的。可一旦这臂膀上长了坏疽，累及了性命，要割，要砍，朕也在所不惜。”
 
皇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噗噗落进脚下的芙蓉毡子里。她是他的臂膀，锦书却是他的命！只要能保得住命，他就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是不是这样？
 
他要走了，她陡起惊觉，他这一走，下次再见会是怎样一副局面？皇后慌忙抱柱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背哀求，“皇上……澜舟，咱们以前多好，您都忘了吗？锦书既然走了就由她去吧！您心里有她就请放她自由，我看她日日在这宫里煎熬也不是长久的方儿。或者她远走天涯才能有一条生路，别再找她了，这是为她好，也为您好，您听我一句劝吧！”
 
皇后母仪天下，一向都是端庄稳重的，从没有这样忘情失仪过。皇帝不是铁石的心肠，他还记得那个挺着肚子站在梅树底下送他出征的身影，他虽不爱她，却有满心的感动，发誓等将来取了天下，一定封她做正宫娘娘，再不叫她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他登基御极，睥睨天下，她成了整个大英最尊崇的女人，命运却和他们开了个玩笑。锦书出现了，她把纯净无波的世界搞得一团糟，到了今天这一步，再说怪谁还有什么用！他成了个半疯，陷进了泥沼里，再也不能出来了。
 
皇帝慢慢解开她的束缚，回身哀戚地看着她，“朕撂不开手，朕是平常人，也有七情六欲。朕不过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你又何苦为难朕。”他注视她，嘴唇抿成一个凉薄的弧度，顿了顿方道，“朕来问你，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罢了，朕不信翻遍四九城找不着她。”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坤宁宫，只留下瘫坐在地上的皇后，对着棂花扇门泪流满面。
 
皇帝回到乾清宫，九门提督查克浑已经在门上候着，远远飞奔过来打了个千儿，又紧走几步上前来，垂着手恭恭敬敬叫了声“主子”。
 
皇帝看他那样儿就知道还是没有头绪，这查克浑是南苑王府的家臣，早年也立过赫赫战功，如今过上了安稳日子，愈发的不成器了。
 
皇帝冷冷看他，他弓着身，大约是有些惶恐，手在土尔扈特腰刀的刀柄上不停的捏放。
 
“怎么样了？”皇帝径直往汉白玉台阶上去，眼角瞥见他跟在一旁，又问，“还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查克浑道：“回万岁爷的话，自打庄王爷说的马找到之后，奴才在那家客栈附近细细地盘查，问到取灯胡同，有个汉民婆子说，是有这么个小后生和她打听过出城的事儿，她指了东直门给她，后来人往羊尾巴胡同去了。”
 
皇帝忙回过头来问：“就她一个人吗？”
 
查克浑道：“是，锦姑娘是独身一人，身上还穿着出宫时候的衣裳，那个汉民婆子看得清清楚楚的。”
 
要出城去，光凭她一个人能往哪儿去？皇帝说：“把画像发到城里各处租车铺子去，但凡看见相像的人，先别问出处，一律扣留下来，只要留住了人，回头给重赏。”
 
查克浑应了个“嗻”，“奴才往各门上加派了关防，进出城要衙门签办的良民文书，奴才料着，锦姑娘就是插翅也难飞出铁桶一样的北京城去。”
 
皇帝瞥了他一眼，“光说不练假把式，人在城里总有露头的时候，要是叫她出了城，查大人，你的阳寿就到头了。”
 
查克浑打了老大一个寒战，讷讷道：“奴才省得，奴才一定拼尽全力，不敢有负主子圣望。”
 
殿里燃的安息香叫人头疼，宫里原有定制，什么时辰点什么塔子，眼下已近亥正，到了安置的时候，按着常规是该人定了，可人能定下，心却定不下来。他像架在火上烤似的，焦躁得没了边儿，对侍立在书架前的长满寿斥道：“怎么没眼色？多早晚有正殿里点安息香的规矩？还不撤了！”
 
御前的人吓得直抽抽，手忙脚乱地把铜香炉搬了出去。查克浑惊出一脑门子汗，偷着觑了眼天颜，闷声道：“请万岁爷息怒，奴才请万岁爷的示下，明儿中晌要是再没信儿，请万岁爷准奴才挨家挨户的盘查。先前只查客栈酒肆和车马驿站，万一锦姑娘留宿在百姓家里，岂不白浪费了时候？奴才知道主子不愿扰了平民的清静，可眼下还是找着姑娘要紧。”
 
皇帝想了想，到了万不得已只有这么办，他顾不上别的了，再找不着她，他是一刻不能活了。他点了点头，“以午时为准，午时还没见人就办吧。逮着了别为难她，不论什么时候，全须全尾的带来见朕。”
 
查克浑“嗻”了一声却行至殿外，抹了把冷汗无语望天。苦差事啊！四九城东西两城统共有十几万户人家，还有人口频繁流动的大杂院和本司胡同、演乐胡同这些个粉头子云集的地儿，这块硬骨头要啃下来得花多少气力，光想想就叫人下盘发虚。
 
李玉贵拢着袖子站在滴水下，拿眼睛问外头寻人的进展。查克浑一脸菜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整整甲胄上的前挡，憋着气朝乾清门上去了。
 
御前的太监高乐猫着腰出来冲他勾手，“总管快来，万岁爷传呢！”李玉贵赶紧垂手进去打千儿，“主子爷，奴才在这儿伺候呢！”
 
皇帝靠在御座儿上捏自个儿的眉心，声音里都透着倦意。他说：“叫你打探的事儿怎么样了？”
 
李玉贵一凛，哈腰道：“回万岁爷，太子爷那儿没什么动静，景仁宫早就下了钥。太子爷斋戒后回书房里看书，听说锦书丢了就发了会子愣，一句话也没说，就打发人收拾行礼，准备着明儿出湖广督察军饷的事儿了。”
 
皇帝生性好疑，总觉得太子不会这么若无其事把这件事撂在一边不管不问。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太子重情，他对锦书的爱不会比自己少，不过现在暂且压抑，到底是烟消云散了，还是积攒起来爆发，还得走着瞧。
 
“仔细留意着，那里一有动静就来回朕。”他站起来往暖阁里去，仰天倒在褥子里想休息，眼睛又干又涩，脑子却十二万分的清醒，从第一回在太皇太后屋里见她开始，从头到尾的捋了一遍，越想脑仁儿越疼。他那样爱她，只知道爱她，一心想把她拴在身边不让她离开，可她的心思他知道多少？或者还不如太子了解她。自己眼下浑浑噩噩也无用，也许太子知道她的下落，他们私下一定有过接触。
 
慕容家满门被他像除草一样连根拔起了，她在宫外绝没有亲人可投奔。亲人……撇开那死活不知的慕容永昼，她还有什么什么牵挂？
 
皇帝猛然惊坐起来，他怎么忘了这茬！慌忙喊李玉贵，嗓音都带着兴奋的颤抖，“去传令军机处拟诏，着河南总督指派一牛录绿营兵上泰陵候着，要密切留意永宁山下一草一木。朕知道她孝顺，倘或九门上有个疏漏把她放出去了，她出了四九城没有不去祭拜父母的道理。快！”他在引枕上奋力一拍，“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李玉贵被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嗻”字说得不成了调，连滚带爬的出了暖阁，一路飞奔往贞度门方向去了。
 
太子在桌前静静坐了四个时辰，人都木得没了知觉。他狠狠瞪着眼前的那行楷书，什么“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他以为读佛经能涤荡心中怨恨，谁知没有半分半毫的作用。
 
他合上书页下死劲儿掼在桌前的金砖上，皇父不是爱她，拿她当宝贝吗？怎么把她弄丢了？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还要和他抢？他可比唐明皇高明多了，堂而皇之顺走儿子的心上人，做皇帝真是个好差使，愿意干什么都没人敢追究，难怪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那个高位上爬。他看一眼印盒里的金印龟钮，血红的印泥直晃人眼。他攥紧了拳头，总有一天要换成玉印，到时候他也能随心所欲了是不是？
 
容升在槛窗下探头探脑的，他疲乏地应了声，“进来。”
 
“主子。”容升膝头在金砖上一点，“皇城根下都设了关防，还是没有眉目。”
 
他叹了口气，“接茬儿找，要是能在皇上之前寻着她，想法子把她送到庄子上去。”送到那里去……他不做这个太子了，大业也不图了，带她离开，远走高飞。
 
容升为难地说：“可惜只剩下半夜时间，明儿您就要出京了，离了城鞭长莫及啊。”
 
太子动了动僵硬的腿，眼神飘向槛窗前的那株盆景梅花，“出了京和姜直分道走，先不去湖广，先上易县去，慕容家的祖坟在那儿呢！碰碰运气吧，万一时候对了恰巧碰上，那就是命里注定的缘分了。”既然命里注定还顾忌什么！太子把脸埋在臂弯里，有千万种想头，却仍旧觉得空虚，惆怅无边。
 
厉三爷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谁摊着这么糟心的事儿都不能好过！家里来了个大宝贝，是送也不好留也不好。留了怕得个窝藏逃犯的罪名，送嘛，四九城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要把一个大活人送到城外头，谈何容易！怪谁呢？怪就怪苓子多事，女人心软乎，明知道是个大麻烦，还往家里领，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他借着檐下上夜的灯往边上看，她倒是呼吸匀停，没事人一样。厉三爷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哟！他伸手攮了攮，“苓子？媳妇儿？”
 
苓子闭着眼问：“想着什么好法子了？”
 
敢情这位也没睡着！厉三爷索性摸索着坐起来，他愁眉苦脸地说：“要出城也不是不成，二哥哥在朝阳门上管粮运，那道门上多走官车，最不济弄套押粮的行头给她换上，混在人堆里兴许能过关。可这是险招，万一露了馅儿，害了咱们不算，还要拖累二哥哥。”
 
苓子也摸黑靠在炕柜上，喃喃道：“横竖给想想辙吧！这回帮了她，也不枉我和她好了一场。”
 
厉三爷转脸看着她说：“我的傻媳妇儿，你还真是一根筋的主儿！我觉着你送她出城不是什么好事，可能反害了她。你想想，她一个姑娘家，没亲没眷的，出了北京城往哪儿去？要是路上遇着些有歹心的人，出了点什么事儿……哎呀，那可比在宫里受罪一千倍！”
 
苓子叫他一说也怔住了，懊恼地嘀咕，“那你说怎么办？她铁了心的要走，眼下也出了宫，还能怎么？把她硬绑着送回去？那她不得恨我一辈子！”
 
厉三爷吧唧了一下嘴，“我就说你们娘们儿办事欠考虑，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外头的人情世故全然不知，也料不到人心有多险恶，闷着头出来了，还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宫里当家的能撒得下手也就罢了，这会子闹得，你瞧瞧！”他扭了两下凑过来些，低声道，“若依着我，还是往宫里报吧！我当面求见万岁爷，把事儿说清了，主子爷不是拿她当心肝吗？就是回去了也不会有什么责罚，只会往高位上晋，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不成！”苓子吊高了嗓子，“她拿我当姐妹，我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儿！”
 
厉三爷慌忙来捂她的嘴，“姑奶奶，别嚷，叫她听见了不好！”他大叹一口气，“我是为她好！你别一时婆妈，回头害了她一辈子！你说是在宫里做主子娘娘好，还是漂泊在外嫁个庄稼汉子好？也说不准连个庄稼汉都嫁不上，落到坏人手里头，卖到窑子里去怎么办？你这才是造大孽呢！”
 
苓子没了主意，呆呆坐在那里瞎琢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摇头说：“让我干这样的事，我良心不得安哪！她会记恨我的，好不容易逃出来，我还出卖她，她见了我非得咬下我一块肉来！”
 
厉三爷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要不怎么说你傻呢！你不会不叫她知道？我去求万岁爷，求他好歹保全你们姐妹的情分，他这会子一心就想找着她，肯定是什么都能答应。”他又悻悻道，“其实我也有私心，是想搭上这根高枝儿往上爬一爬。你想想，我这个二等侍卫从十五岁干到现在，都五六年了，半点要升的意思也没有。皇上对祈军管得严，有银子也没处使，这趟是个好时机，不借这把东风，恐怕二等侍卫的衔儿要挂到死了。”
 
苓子惊愕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个老实人还有这样的心机，到底是商贾家里出身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主意都打到锦书身上去了。
 
“您可真叫我刮目相看。”她白了他一眼，“拿人家姑娘换你的前程，亏你想得出来！”
 
厉三爷窒了窒，倒头就躺下了，嘴里嘀咕，“得，全当我没说！我明儿套车送她上朝阳门去，你不想扬眉吐气，将来别后悔。”
 
街面儿上梆子笃笃地敲，一声声像敲在她耳朵边上似的。苓子叫她男人这通车轱辘话说得没了方向，颠来倒去地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当主子，有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尊崇，何况她还爱着皇帝，在他身边不是最好的结局吗？要是出了北京，碌碌一生，或是遇上个人伢子给卖了，沦落成了粉头，那不是糟蹋坏了！
 
再想想，厉三爷官道走得不顺畅，折腾了五六年，一无所成。亲戚朋友嘴上不说，暗里总归要笑话，女孩儿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总巴望着男人有出息，自己跟着妻凭夫贵，将来也挣个封君做做。况且也想图个好名声，说谁家的姑娘嫁了厉家，老三立马就升发了，那姑娘有旺夫命，多露脸子啊！
 
苓子犹豫了，她巴巴看着厉三爷，小声地问：“怎么瞒着她呢？我这么悄不声地把她给卖了，心里总归不得劲儿。”
 
厉三爷撑着胳膊拗起了脑袋，“你这是捧她，又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有什么不得劲儿的！这样，我卯正上军机处值房里去，托昆大人往圣驾前传话。你仔细别露马脚，该备的照旧备齐，等我的信儿。”他说得兴起，捧住苓子的脸啪啪两口海吻，“好媳妇儿，您擎等着吧，有您好日子过的！悠着点儿巴结住她，往后她做了贵妃、皇贵妃，再往高了说，当上了皇后……媳妇儿哎，凭着你们姐俩的交情，您就美去吧！”
 
做皇后？苓子嘿嘿地笑，那就再好不过了！她躺下，盘算着锦书前途不可限量，自家男人跟着水涨船高，自己头上能扛上个一二品诰命的高帽子，喜滋滋闷得儿蜜了。
 
次日，厉三爷起得比上朝的宰相还早，穿戴齐了，胡乱喝了口粥，就跨上马朝前门大街学士府去了。到了府门前正遇着弘文院学士昆和台出门，这样长那样短的和昆和台交了底儿，昆大人一听非同小可，赶忙火烧眉毛的带着他从午门进了宫，安置在隆宗门上，自己进乾清宫请李大总管代为通禀皇帝。
 
皇帝近四更才合了会儿眼，眼下刚起身，迷迷瞪瞪地站着更衣，听李玉贵说有了消息，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连着说了两个“快传”，嫌常四手脚不利索，自己扭身扣上紫金钮子就往明间里去。
 
厉三爷进门磕头请安，圣驾前毕恭毕敬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哈着腰等皇帝发话。
 
皇帝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问：“她人在你府上？”
 
厉三爷说是，“昨儿贱内回娘家，在街面儿上遇着了锦姑娘，就把她带回家了。”
 
皇帝起了疑，“尊夫人是谁？她怎么能跟着回你府里？朕这儿不容人无的放矢，你可仔细了，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厉三爷心里一颤，答道：“奴才不敢，奴才所言千真万确，拙荆原是太皇太后宫里侍烟上当值的，叫苓子。”
 
皇帝喜出望外，这么说来有谱了！他急道：“苓子是你夫人？”
 
厉三爷松了口气，躬了躬身子说：“回万岁爷的话，正是。拙荆知道万岁爷着急，也怕锦姑娘出了宫遇着什么不测，就让奴才进宫来给主子报信儿。”
 
皇帝点头称赞了一番，才道：“朕这就去接她回宫，你前头带路。”
 
厉三爷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倘或皇帝一气儿就把她弄回去，那他们夫妻在锦书面前也没法子交代了。
 
“万岁爷容禀。”他跪下磕头道，“请万岁爷好歹顾全拙荆和锦姑娘的情义，拙荆对万岁爷一片孝心，也不忍叫锦姑娘伤心，锦姑娘要往长宁山去，乞求万岁爷成全锦姑娘，让她祭拜了祖先再行回宫。”
 
皇帝何等聪明的人，他们的小九九他只消一听就门儿清，不过是要顾面子也要顾里子。他并不戳破，只要锦书能寻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说：“你起喀。你是哪个旗的？在什么值上当差？怎么没见过？”
 
厉三爷站起来，垂着马蹄袖说：“奴才二等侍卫厉铎，是羽旗下包衣，现下在上虞处当值。奴才离万岁爷隔着十八层天呢，万岁爷没见过奴才是应当的。”
 
皇帝沉吟片刻方道：“你办得好，回头升一等，别在上虞处了，进畅春园供职吧！”
 
厉三爷的心肝怦怦地跳，又磕头谢恩。偷着瞄一眼天颜，看见皇帝胡子拉杂的，和上回春巡时成了两个模样。想来万乘之尊也是血肉之躯，为情所困时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皇帝背着手在地心来回地踱，既然知道了她的下落也不急着逮她了，横竖是跑不出他的手掌心的。他把心按回了腔子里，又生出了猫捉耗子的闲情儿来。他说：“你回去照原计划行事，传令东直门上，做做戏就放出去吧！她要上泰陵，你亲自护送她去，朕在你们后边十里地跟着，踩着你们的脚印走。你只管留神护着她，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厉三爷忙甩袖打千儿，响亮地应了个“嗻”，退到殿外，欢实地往家赶了。
 
一路颠簸，经易县到长宁山脚时天已经黑了。厉三爷点起了风灯照道儿，锦书掀起帘子朝外看，月朗星稀，群山环绕，满世界的寂静清幽。
 
她下车一躬，“多谢您了，还叫您送到这儿，瞧这一路叨扰，您受累了。”
 
厉三爷咧嘴一笑，“快别说这话，送佛送到西，没有半道儿上撂下您的道理。”他指着不远处的五拱石桥说：“前头就到了，过了三座牌坊走上一段有三个门劵子，大红门里头就是泰陵。”
 
他把车上的一个黑色包袱递给她，一面道：“袱子里是苓子给备下的元宝蜡烛，让您祭拜家里人用的。还有些散碎银子，不值什么，您拿它雇车吧。我就送您到这儿了，往后您自己多保重了。”练家子和女孩儿家不同，他隐隐已经听见远处马蹄声急踏，还有近处草丛中绿营军攒动的身影，料想圣驾将至了，便拱了拱手，“您万事多小心，要是将来再回京城，一定要来家坐坐。”
 
锦书嗳了一声，蹲了个福说：“遇着你们真是我的造化，大恩不言谢了。请您带话儿给苓子，她的好处我记在心上，倘或有机会，我再报答她。”
 
厉三爷讪讪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您快上神道吧，回见了您哪。”
 
锦书目送马车走远了，回身踏上青白石桥，桥下有北易水潺潺流淌。驻足远眺，三座石牌坊雕工精美，巍峨壮观，矗立在广阔的原野上，也算得是一副风光优美的画卷。
 
她站在风里北望，早已经泪流满面。喃喃叫着“皇父、额涅”，跌跌撞撞在神道上一通狂奔。寒风灌进肺里，渐渐有些疲乏，蹲下喘了阵子，又继续前行。穿过了大红门和具服殿，神道两侧的石像生还在修缮，外头搭了一圈脚手架，大约是怕风吹雨淋，上面用麦秆扎的卷帘蒙着，看不清面目。
 
她放慢了步子，再过龙凤门和三路三孔桥就是谥号碑亭。她站在墓表前怔怔地看，墓表顶上有望君出、盼君归的望天吼，原本是劝谏祭祀的君王及时回朝治理政务的，可如今江山转交他人之手，哪里还有后世君主来祭奠。
 
石雕赑屃驮着石碑，巨龙盘绕，远看庄严肃穆，走近了瞧，歌功颂德的功德碑却是空的。锦书坐在台基上掩面而泣，末代皇帝丢了家国，没有功绩可以讴歌，这样的冷清凄凉。
 
皇帝在七孔桥畔伫立，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进了隆恩门，他对身后的禁军统领阿克敦说：“你们在红门外候着，别惊扰了亡魂，朕一个人进去。”
 
阿克敦领旨，奉上谕比了个手势，手下禁军纷纷退出牌坊，在神道两侧齐整列队候旨。
 
皇帝放轻了脚步绕过焚帛炉，看见她进了隆恩殿，在神龛仙楼前摆上供奉，顷前身抱起明治帝后牌位号啕大哭，边哭边说：“儿臣太常不孝，十年之后方来祭奠皇考，儿臣……痛断肝肠！”
 
皇帝远远站着，先前气得牙根痒痒，想了千种万种惩处她的法子。如今她在眼前，哭成了那副模样，他除了心疼再无话可说。什么焦躁啊、怨恨啊，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的她，哭声充斥他的感官，他才知道，原来她的痛苦他可以感同身受。他再不是以前那个漠视一切的霸主了，他有了软肋，病入膏肓，并且无药可医了。
 
锦书尽情号哭了一阵，这才拿袖子仔细把牌位擦拭干净，放回檀香宪座上去。她跪在蒲团上，心里有好些话，想把自己这几个月来的不顺遂在父母陵前倒一倒，可憋了半天又觉得说不出口。在惨死的双亲跟前说自己爱上了仇人吗？皇父会失望，额涅会哭的！
 
她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说：“求二老指引儿臣早日找到十六弟，儿臣这一生再没有别的奢望了，只要瞧着弟弟好，儿臣就找个古刹剃度修行去，再也不踏足红尘了。儿臣要为自己犯下的业障赎罪，请皇考原谅儿臣，儿臣被情折磨得体无完肤，也算是得着了报应。这回能逃出牢笼是儿臣的造化，儿臣不后悔。儿臣要放下前尘从新开始，请皇考在天上保佑儿臣，儿臣发誓，再不给皇考丢人了。”
 
皇帝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一腔的温情转眼统统消失殆尽。她就那样爱太子？爱到嫁不成就要出家做姑子的程度？那他算什么？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活像个笑话！他费尽心机与众人为敌，换来的就是她对太子的死心塌地。她的心里从没有一隅能供他容身，她口中的牢笼是整座皇宫，还是单指他？
 
皇帝眼里浮起一丝嘲讽，既然这样，他还顾忌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恨了，就算恨出窟窿来他也不怕。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她一趟趟的作践他，他还要容忍到什么时候？上祖坟上诉苦来了？好啊，慕容高巩活着是他的手下败将，死了还是一样！
 
锦书擦干眼泪弓腰把冥钱提溜出来，正准备去焚帛炉烧化，一转身，赫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铜炉前，面目狠戾，目光阴冷，居然是皇帝！
 
她吓得尖叫起来，元宝高钱洒了满地。这时才想起陵里是有好些不对劲的地方，守陵的太监一个也没有，大红门该当是日夜常闭防止外人进入的，她进来时却畅通无阻，想来是他早就做了安排。她惊骇之余又羞又愤，敢情他一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故意支开人让她入陵，好来个瓮中捉鳖吗？
 
皇帝咬牙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锦书心里突突地跳，抿着嘴不吭声儿。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横竖要杀要剐由得他了，谁叫她计不如人。可是，见着他又叫她隐约有些高兴，天晓得她花了多大的定力才克制住不迎向他。她那样想他，想得心都要抻裂了。乍见他，她竟从心底里呼出一口气来，像是一下子得到了释放，在黑夜里找着了引路的明灯。
 
皇帝愈发忿恨，她就那么波澜不惊地看着他，没有欢喜，没有忧伤，甚至没有恐惧。
 
他的怒火直蹿上来，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腕，下了狠劲儿奋力一捏，冷声道：“说话！否则朕命人拆了这泰陵！”
 
锦书觉得腕骨简直要被他捏碎了，想挣却挣不出来，她呼痛，求他放开手，他却笑了，脸庞贴近她，阴狠地说：“你也会痛吗？哪里痛？手痛？再痛能及得上朕分毫？你猜猜我这里成了什么样？”他拉她的手捶打自己的胸口，兽一样的咆哮，“你这是在为大邺报仇，你要让朕从里到外的溃烂？好啊，你做到了！从今起朕再也没有心了，你该满意了吧？你满意吗？”他捏住她的下颚，一字一句的警告，“你休想逃离朕，就是死了也要葬在朕的陵寝里！想出家？朕倒要瞧瞧哪家庵堂敢收你！朕从来不是仁君，不在意为你屠城。你再敢跑，朕就砍下你的双腿，朕伺候你一辈子。”他说着，又半带央求的蹲低了身子和她平视，“锦书，你爱朕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你爱朕吗？说你爱朕好不好？朕封你做皇贵妃，不要想着太子了，你就当可怜朕，朕……离不开你……朕活不下去了……”
 
锦书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是皇帝啊，这样低声下气的乞求，叫她惶惶不知所措。她原就难堪，他还在她父母的灵前说这些，他居心何在？
 
“对不住，你的话我不敢苟同，我并不稀图什么皇贵妃位，我只想出去，离你远远的，求你放手吧！”她隔开他，退后几步狠下心肠说，“我看着你一日就煎熬一日，我不爱你，一点都不爱！瞧瞧这陵里四十几口人，全都因你的野心送了命。你在我皇考灵位前说这些，不觉得不合时宜吗？”
 
“不合时宜？”皇帝阴邪地笑，睨视神龛上供的两块檀木牌位，“朕顺应天意接管江山，十年之内叫四海称臣，八方来朝，朕何罪之有？自古成王败寇，你和你的皇考皇妣都应该谢朕，没有朕的宽宏大量，他们能入地宫？能有片瓦遮身？只怕早就曝尸荒野，这会子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他逼近她，神色已然癫狂，“你不爱朕没关系，只要留在朕身边就够了。既然不能相爱，就互相憎恨吧！”
 
他伸手擒住她，再也顾不得她挣扎叫喊，蛮横的将她拖进隆恩殿的西暖阁里，单手扫落宝床上供奉的妃嫔牌位，一把扔在檀香宪座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脱！”
 
锦书惊得魂飞魄散，脑子像被万斤铁锤击打过似的，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趋前，心早已跳得要扑出嗓子眼儿了。上回勤政亲贤里的恐怖经历又要上演了，她手脚僵硬，眼睁睁看着他解开她的盘扣，结结实实把她压在身下。
 
皇帝眼里没有怜惜，他捏住她的下巴冷笑，满脸的狰狞之色，“朕就叫你父母兄弟瞧瞧，瞧瞧朕是怎么翻你牌子的！你愿则还罢，要是不愿，明间的神龛下也有空地儿！”
 
她已经避无可避，他的吻密密的落下来，他肩头的夔龙绣紧贴她赤裸的手臂，丝丝寒意直捣进骨髓里。
 
她伸手推他，被他制住了手腕。她骇得面如土色，带着哭腔的求他，“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求求你，我皇考在看着！”
 
皇帝早就红了眼，含糊地说：“看着又怎么？朕管不了那许多了！”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覆上去，听见她“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惨白的脸庞渐渐泛起了红，又尖又利的叫声响彻泰陵上空的夜。
 
锦书此刻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羞愤得只求速死，咬着牙道：“宇文老贼，你要杀便杀，犯不着这么作践我！我死了变做鬼也不放过你！”
 
皇帝被她那句“宇文老贼”彻底激怒了，他虽到端午才满二十九，对她来说却是足够的老了。他一直为这个耿耿于怀，她不说倒也相安无事，可现在这话出了口，她嫌弃他，太子青春年少才是她心中所爱，她看不起他，甚至鄙视他吗？
 
皇帝被戳到了痛处，一股被奚落的困窘油然而生。他慢慢直起身解开腰上的行服带，边解边道：“朕姑且容得你放肆。老贼也罢，小贼也罢，你要委身的人只能是朕。你可仔细了，再满口胡浸，朕就把你的嘴堵上！”
 
锦书的惧意深到了极处，她纵然再爱他，也不愿意在这里被他强占。这是什么地方？是慕容家的祖坟啊！皇考被他逼得惨死，如今他还要在陵寝里对她施暴，叫她的父母兄弟死了都不得安宁，他和慕容家到底有多大的仇恨？阖族都叫他灭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还要来羞辱慕容氏吗？
 
皇帝把她紧紧揽入怀里，激动得连心都颤起来。没有了阻隔，仿佛两个人本就是一体的。她恨也罢，怨也罢，横竖走到这一步，只有斩断她所有的后路，叫她无处可逃，才能让他安下心来。
 
她无法抵挡，只觉心凉成了死灰，所有的意识挣脱了躯壳，朝遥远的天际飘荡开去，分分毫毫幻灭，再也无迹可寻了。
 
神台上的巨烛已然燃尽，火苗子璨然一跳，一缕淡淡的轻烟在空气里弥散。满世界只剩下黑，像一口井，像人心。
 
天又下起了雨，雷声隆隆，破空的闪在泰陵宝顶上方盘桓，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照在檐角高昂的琉璃雕龙首上，眦目欲裂。
 
太子跪倒在雨里，浑身乏力，没法子站起来了。十指狠命的插进泥泞的土里，春草尖利的锯齿割伤他的掌心，他浑然不觉得疼，只感到彻骨的冷。他颤得不能自已，脸上湿濡，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
 
“爷，我的好爷，奴才求求您了，再这么下去非作下病不可！回车里去吧，后头的事儿咱们回头再计较，成不成？祖宗，您要急死奴才了！”冯禄在他头顶上支撑起大氅，雨那么大，淋得人睁不开眼睛。太子在雨里跪了半个时辰，怎么劝都不肯起身，如同失了提线的木偶，直把他急断了肠子。
 
其实他们来得比万岁爷早，却发现山下遍布绿营军，好容易找着个豁口上山，正准备进泰陵寻人，御驾带着骁骑营禁卫军也到了。太子困兽一样地转圈子，离隆恩殿只一墙之隔，听得见锦书的哭喊，竟没法子进去救她。心爱的女人遭受凌辱，自己偏偏无能为力，这对尊贵非凡的储君来说是怎样的屈辱！
 
冯禄不禁叹息造化弄人，就差了那么一步！太子爷和锦书失之交臂，事到如今，恐怕今生再也无缘了。
 
“主子爷，撒手吧！”冯禄带着哭腔的劝谏，“天涯何处无芳草，万岁爷已经……您再难过又怎么样呢！”
 
太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红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都怪你！要不是你这狗奴才作梗，我这会子早去救她了，也不至于让皇父对她做下这种造孽的事来！”
 
冯禄抱住他的腿就地跪下来，哭道：“主子，主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奴才知道您有多委屈，您心里过不去就打奴才两下出出气儿，奴才这都是为了您啊！万岁爷是怎么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立起两个眼睛来就不认人的主儿！您杠着硬上能得着什么好？倒叫后头父子不好处，叫万岁爷更加的打压您，处处防着您，您还有出头的日子吗？”
 
太子泄了气，背靠着红墙喃喃，“是我不中用，保护不了她……”说着又像个孩子似的痛哭流涕，捂着脸说，“我算个什么男人！原就不该让她留在御前，会有今天这局面是预料中的，是我坐看着一切发生，错都在我！”
 
眼下说什么都不济了，冯禄磕头道：“爷，咱们从长计议，趁着绿营军都撤了，这会子就下山去吧！别等到万岁爷出来，万一遇上了，到时候又费功夫。”
 
大雨把他浇了个透，心思愈发清明起来。木已成舟，他恨不能立刻举兵，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能操之过急。他缓缓直起身，怅然复看宝城一眼，带着满腔怨恨，由冯禄搀扶着从陵墓另一侧朝开阔地去，渐行渐远，成了莽莽一点，消逝不见了。
 
神道上停着的翠盖珠缨八宝车放下了呢帐帘，皇帝翻身上马，吓坏了阿克敦，他打千儿道：“奴才启奏万岁，天儿太坏了，请主子保重圣躬，还是和锦姑娘一道坐车吧！奴才们在外伺候，也好放开了手脚往京畿赶。”
 
皇帝横了阿克敦一眼，“多嘴多舌！朕怎么，多早晚轮着你来置喙了？”
 
阿克敦一凛，皇帝说什么自然不敢违逆，他也是好心，这两位闹别扭是明摆着的，锦姑娘是绑着手脚扔进车里的，可……可万岁爷才震完卦，淋着了雨对龙体有碍。都是男人，他很知道其中厉害。
 
阿克敦颇有些忠心，他是宫旗下包衣出身，原来就是南苑家臣，比起皇帝御极后提携的那些汉臣体人意儿得多。他本着忠仆的办事原则跪下磕头，“主子，姑娘一个人在车里，手脚缚住了不假，可难保没有别的差池。主子您瞧……”
 
皇帝讪讪下了马，站在车外犹豫了一阵，方示意侍卫打起了毡子。
 
锦书缩在马车的一角，神色萎靡，发髻散乱，那模样极狼狈可怜。看见他进来恐惧地瞪大眼睛，嘴唇翕动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皇帝蹙眉看着她，有满腹心事无从谈起。得到了，为什么心却隔得越来越远？他坐过去，绳子绑得太紧，她的手腕子已经乌沉沉发紫，触目惊心。他心头一抽，低声道：“你听话些，不要闹，朕给你松绑，好不好？”
 
她不答，一味看着他，眼神复杂莫名。
 
皇帝竟有些心虚，他也自责，怎么在泰陵里做出这种事来！时候不对，地点也不对，她该有多恨他，他不敢去想象。
 
他伸手去触那绳结，手指滑过她的手背，她猝然一惊。皇帝感到灭顶的绝望，喉咙哽得生疼，只硬忍住了不叫眼泪流下来。
 
一圈圈松开如意带，一点点解放她，她的手挣脱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查看她的伤势，“啪”的一声脆响，他右边的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积蓄了她所有力量的一掌，他头晕目眩，几乎懵了。
 
“宇文澜舟，我恨你！到死都恨你！”她哑着嗓子嘶吼，“不要再碰我，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他慢慢坐正了，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却心平气和，“朕的确是做错了，可是朕不后悔。你打朕，朕可以不追究，全当朕欠你的。”
 
欠她的，他穷其一生都还不清。她再没那些心力去计较那些了，“既这么，劳烦你放了我。我没脸见人了，往后就叫我半人半鬼的活着，与你再无干系。”
 
还是想走？他深深的无力，闭上眼睛咬牙道：“休想，除非朕死！”顿了顿睁开眼直视她，嘴角浮起冷酷的笑，“你筹划已久了吧？难为你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朕一直以为你是受了皇后挑唆，临时起意，谁知你原来早有预谋。亵衣里的东西什么时候缝进去的？朕是个傻子，你只要冲朕笑一笑，朕就欢喜上三天。朕以为终于把你捂热了，谁知都是朕的妄想，你的心比石头还硬，你对朕没有半分的眷恋，说走就走了……”
 
他扬起脸，似乎这样能叫眼泪流进心里去。他努力的平复心绪后方道：“朕劝你断了念想，你侍了寝，今生今世烙上了宇文家的烙印，就是走到天边又能改变什么？”
 
锦书早就已经血肉模糊，他还往她伤口上洒盐，她失控了，捂着耳朵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什么烙印……我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是仇人！是杀父仇人！”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铁青着脸道：“没有关系？或许你肚子里已经怀上朕的孩子了！没有关系吗？不要紧，朕回京便册封你，要逃？想都别想！朕是你丈夫，不管你认不认，改变不了了！”
 
她吃吃笑起来，“丈夫？你也配当这个字眼！”她像是听见了笑话，越笑越令人心惊，直笑得泪流满面，瘫软在彩金绣云龙坐褥上。
 
浑身上下火烧似的疼，谁来救救她？她在这世上还剩下些什么？没有父母、没有家、如今连仅剩的一点骄傲也没有了！她原先那样爱他啊，甚至在那些妃嫔对她恶语相向的时候，她还能提起勇气来反唇相讥，依仗的不过是他的爱和敬重。
 
现在呢？在他眼里她成了三千粉黛之中的一个，和那些宫妃小主们没有区别。他对她还有爱吗，或许有吧！可是敬重呢？永远失去了。她就像绫子扔进了刷锅水里，管他原来是什么颜色，如今就是一块破抹布。
 
她缩成了一团，想到他说的孩子就觉得摧肝裂胆。不会这么巧的，好多妃嫔轮着翻牌子，也不是每一位都能怀上，自己只一次，绝不能够的！
 
她又哽咽着哭，心里说不出的失望无助。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口口声声的爱，最后不顾一切地把她毁了。要是她对他只有恨，她还能找到活下去的动力。可她的感情偏偏那么复杂，超出了她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范围，她觉得自己要垮了，再也活不成了。
 
皇帝从没有那样害怕过，她蜷在那里呼吸微弱，简直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什么也顾不上了，慌忙靠过去替她搭脉，脉象又虚又浮，三焦六脉都已伤透了，干吊着一口气似的。
 
他攥住了她的手就没办法松开了，外头电闪雷鸣，他觉得他头顶上的天也要塌下来了。他惶恐不安，他没了主张，他用全部生命把那双柔荑包裹起来，低头贴在唇上央求，“你要朕怎么样都行，你说句话吧，不要折磨自己！朕把后半辈子都交给你，朕带你住到畅春园去，就咱们俩，咱们朝夕相对，再也没有别的女人来打搅我们，好不好？”他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指尖，他抽泣，“……只要你陪着朕，不要离开朕。”
 
她没了意识，落进一片迷雾之中，他在她耳畔说话，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她放眼看，一片沉沉阴霾，没有边际，望不到头。盲目地往前走，突然一凛，发现自己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雾霭后面有悠长的叹息，她驻足回望，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陌生的脸，感觉却又那样熟悉。他说：“皇姐，你要挺住。等我这里一切铺排好了就去找你，你要等着我，总有骨肉团聚的一天。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们都一样……”他侧了一下头，无奈地笑，“我知道你在紫禁城里，可是我没有能力，我暂且救不了你。不过也快了，你再等我几日，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一定杀了宇文澜舟为家人报仇！到时候我带你走，到我生活的地方来。这里有牛羊草原，有绿树红花，我们姐弟再不分开。”
 
锦书微喘着问：“你是谁？是永昼吗？”
 
他点头，“是永昼，是老十六，我还活着。”
 
她霎时被巨大的喜悦笼罩，伸手要去触碰他，“永昼，好弟弟，我天天儿地想你。”
 
永昼往后退，眉目疏朗，淡淡笑道：“瞧瞧，还是原来的样儿！急不得啊，谋大事者要忍辱负重。你好好的，报仇不是女人的事，要活下去，等着我来接你。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再还你个锦绣河山。”
 
他挥了挥手，渐渐远去。锦书怔在那里，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起来。是啊，还有牵挂，还有永昼！姐弟尚未相聚，这会子撂开手，永昼回来了寻她不着怎么办？他们只有彼此，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她要是死了，单剩永昼有多可怜！她还记得金亭子旁，为了一把弹弓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处的孩子，小小的，无依无靠的样儿。她不能再叫他伤心了，她要活下去，不为自己，不为旁的，只为了幼小的弟弟。
 
马车宽敞，宝座一角设了张花梨矮几，皇帝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取暖，一面伸手去够几上的茶壶，斟了半杯热茶来喂她，看见她脸色稍好了些才松了口气。
 
她醒了，双眼空洞地看着他。皇帝心虚而窘迫，不敢搂紧她，又舍不得撒手，只得别过脸去把视线调向别处。
 
原以为她还会哭闹，谁知她反倒沉寂下来，轻轻拿手推他，“奴才不敢，请万岁爷放开奴才。”
 
皇帝脸上浮起了严霜，她又是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即便那样亲密过了，她说放手就能放手。与其这样，他宁肯她刺猬一样的乍起满身的刺来，起码让他感觉自己曾经拥有过她，不要像现在淡得像烟似的，喘气大些就吹散了。
 
他拧眉打量她，“锦书，朕对你，心如明月。才刚在泰陵……”
 
她在宝座上福了福，“请主子别说了，奴才都忘了，主子也忘了吧，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主子要是不惩处奴才，奴才回养心殿，还像从前一样伺候您。倘或主子不想见奴才，就打发奴才回慈宁宫去吧！”
 
皇帝失望至极，这女人的心怎么这样狠？竟然比男人还要决绝！
 
他摇头，“朕不能像从前那样了，你能忘记，朕却做不到……朕一刻都离不开你，回了宫，晋位份是一定的。东围房往后就派给你，你是晋贵妃还是皇贵妃，由得你选。”
 
他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上回额角砸开的伤口也没有愈合。锦书心里痛极了，细想想两人真如野兽，互相撕咬，彼此伤害，爱却那样深，有增无减。
 
她掩面低泣，不是应该痛恨他吗？可是见他满脸的凄苦，她又心如刀割。思维虽混沌，那份感情却鲜明不容置疑，可惜再也无法靠近了。就这样吧！这件事尽人皆知，再掩饰也无益，位份他要晋就晋吧，她也不在乎那些虚名，只是要她住东围房万万不能够。
 
锦书低下头，“您打定了主意，横竖也没有奴才说话的余地，只是奴才不能坏了规矩，围房绝不是奴才能长住的地方，奴才求主子赐毓庆宫给奴才，奴才七岁前就长在那里。”
 
皇帝有些小小的欢喜，只要她愿意受封，反正出不了紫禁城，住在哪里都不成问题。他忘形的携起她的手，应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朕都答应。”
 
锦书缓缓抽回手，又道：“晋位要太皇太后下懿旨，进不进玉牒由皇后娘娘说了算，请万岁爷别插手。还有一点，奴才不上绿头牌，请万岁爷应允。”
 
皇帝的心一直往下沉，不上绿头牌，不侍寝，只想偏安一隅静静地过日子吗？他想说不，可眼下的情形不容他犹豫了，只要她肯活着，肯留下，他还有什么所求呢！
 
他的嘴角满含苦涩，颔首道：“都依你。”
 
她肃了肃，“多谢主子成全。”
 
皇帝失魂落魄地靠在马车围子上，看着她转过身去不再面对他，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觉得自己被抻得四分五裂了似的。永远失去她了，她的心里从没有过他，往后更不会有了。她就在面前，自己却束手无策。他指点江山数十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彷徨过，握得住百万雄兵，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垂青。三宫六院在他眼里早失了颜色，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愈是得不到，愈是牵肠挂肚。
 
她的发髻松了，零零散散从璎珞带子里垂荡下来。皇帝道：“你别动，朕给你梳头。”说着靠过去，她的身子徒然一震，他也不以为意，解开玉冠道，“本想在易县歇一晚的，可因着今儿要出宫寻你，连叫起都免了，朝里公务多，耽搁不得，只好连夜地赶回去。回去人多眼杂，叫人看见失了体统，还是收拾好为妙，免得有人在老祖宗跟前嚼舌头。”
 
车上没有梳子，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她再三克制的眼泪又滴下来。他怕她失了体统被别人中伤，那他自己呢？万圣之尊头破血流不算，如今连脸颊都肿了，上回说自己磕着了，这回呢？明儿叫起要是还没退，该怎么回答那些好事的臣工们呢？说是他自己打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是明白人，知道了能饶得了她吗？
 
皇帝像是知道她的心事，边系发带边说：“你不用替朕操心，明儿升座不在太和殿就是了，让臣工们军机处值房里递折子，有要紧的奏报再递红头牌觐见。朕命人把帘子放下来，他们看不见朕的脸。至于老祖宗那里，朕打发总管过去请安，只说朕淋了雨，病了，等好利索了再过去不迟。这几天你别出养心殿，慈宁宫由朕陪着一块儿去，朕才能放心。你私自离宫，倘或朕不在，少不得斥责惩戒，老祖宗总要做给别人瞧的，也不好太过偏袒了。”
 
锦书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仔细替她戴上玉冠，插好发簪，手却顿住了，稍一踌躇，双臂从她腰侧环过来，试探着往前倾，下颚轻点在她肩头上，胸膛紧紧贴上她的后背。
 
锦书蓦然惊起来，想分开他的胳膊脱离他的禁锢。他松开一只手按住她的肩，痛苦的低吟，“好锦书，让朕靠会子，朕太累了……累得连气儿都不想喘了。”
 
她的心悠乎一坠，果然是累，她也一样。爱着，不能相互取暖，活着就消耗自己，折磨对方，这样的日子多早晚是个头？
 
皇帝见她果然不反抗，胆子大了些，收拢了手臂和她耳鬓厮磨，喃喃道：“锦书，咱们要个孩子好不好？朕不要他建功立业，做个闲散亲王，就像长亭那样。朕比你大十三岁，必定是要走在你前头的，有了儿子，将来朕晏驾了，你就跟着儿子住在王府里，看着孙子、重孙子长大，你瞧瞧皇考定妃多好的福气！只要你有了依靠，朕哪天突然走了，也能撒开手了。”
 
“胡说！”她一下挣脱出来。胡说！好好的怎么想那么长远的事情！她心里发紧，明明痛得快要窒息，却不能叫他看出她在为他话里的忧伤感到恐惧，只有板着脸武装起自己，“已经是错了，主子还要叫这罪恶开花结果吗？”
 
皇帝慢慢垮下肩，蜷曲的手指微张开，眼里的光倏然熄灭了，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病势沉疴，回禀了太皇太后，新人册封就不来了，横竖由老祖宗瞧着办就是了。
 
锦书蹲了个双安，规规矩矩跪在炕前等发落。太皇太后看一眼圈椅里的皇帝，还是原来那种疏淡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在心上似的。
 
他面上虽这样，脑子里想些什么，太皇太后还是知道的。这回是万分的看重，否则后宫女子晋个位份这类的小事情，他也不会巴巴地把人送了来。
 
只是这锦书真叫人头疼得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跑又跑得不得法，才到易县就给抓住了，然后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叫皇帝气得眼睛鼻子都不在原地界儿了，在泰陵里头就临了幸。
 
皇帝也是胡闹的，太皇太后有些生气，怎么能在人家的陵地里干下这种造孽的事，传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他一国之君的名声不是都要糟践完了吗！
 
老太太看看跪着的丫头，低眉顺眼的伏着，遭了这么大的罪，心里该有多苦啊，真是难为坏她了！瞧瞧，瘦得下巴都尖了，跪在那儿脊背窄窄的，皇帝张开手就能比个大概了。
 
“好孩子，快起喀吧。”太皇太后照旧是拉她过来揽在怀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事情都成了这样，你一个女孩儿家要名声，你主子对你的心思你也知道，总要有个交代才好。”回过头去对总管说，“崔啊，你给宗人府颁个旨，就说是我说的，六嫔满员了也不碍的，这个规矩可以活络一些，给锦书晋个嫔位吧！位份虽不算高，却也是个主位，等将来添上一儿半女的，依着你主子的疼爱，再一等一等地往上升。”
 
崔贵祥垂着手应了声“嗻”，才问：“奴才请老佛爷示下，慕容主子的封号定了什么？奴才好传内务府上宝册去。”
 
太皇太后琢磨了一下，转脸问皇帝：“你的意思呢？”
 
皇帝抬眼道：“孙儿也请皇祖母示下。”
 
太皇太后怕皇帝嫌给锦书的位份低，回头心里又不舒服，忙道：“按着祖制，皇帝亲封也要从贵人往上晋，咱们这回算是逾越了。不过也没什么，锦书是皇族后裔，出身自然高贵些，就是封了嫔也不为过，只是再往高处就不合适了。依我说，咱们位份是嫔，吃穿用度就照妃的规制来，年例三百两，妆蟒织金、吃食油蜡都和四妃齐平，这样不至于落人口实，自己也受用，皇帝道好不好？”
 
“全凭皇祖母做主。”皇帝嘴里应着，去看锦书的脸色，她眼里平静无波，像是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皇帝不由泄气，手指在肘垫的绣花纹路上抚摩，低头看襕袖上一圈圈的烫金凸绣，心里空落落的，人也萎靡起来。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也只有叹息，这两个冤家聚了头，往后还有太平日子可过吗？全靠老天爷保佑了！
 
她拍了拍锦书的手，和煦道：“封号就上‘谨’吧，取个谐音，也望你以后谨言慎行，尽着心的伺候你主子。”
 
锦书还是那淡淡的样儿，下地蹲了个福，道：“谢老祖宗，奴才听老祖宗的，一定不负老祖宗的厚望。”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又要操心皇帝翻牌子的事儿了。如今他得偿所愿，难免对其他妃嫔冷落，雨露均沾是最好不过的，倘或有了偏颇，闹得后宫不太平，那得多生出多少事端来啊！
 
“皇帝荣宠是好事，不过切不能太贪恋了。”太皇太后对锦书道，“我知道你素来懂事，皇帝万一有个使性儿的时候，你要多劝谏着点。伺候他的人多，一团和气最要紧了。”
 
锦书应个是，暗道这点倒不必太皇太后担心思的，她本来就没打算侍寝，敬事房银盘里的牌子上都不会有她的名号，更没有独占荣宠这一说了。
 
太皇太后当起了和事佬，故意笑道：“这样方好，你姑爸嫁了先帝爷，你如今也跟了皇帝，这样倒没乱了辈分儿，你和皇帝原就是一辈上的人，算来算去都是合适的。往后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再添上个小子丫头的，就齐全了。”
 
锦书勉强笑了笑，“老祖宗说得极是。奴才求老祖宗一桩事，老祖宗这儿敬烟上还短着人，下头接手的规矩一时学不成，又要叫老祖宗生气。奴才这么撒手走了，荣姑姑一个人要掌事儿，要上夜，还要敬烟，怕是忙不过来。奴才想，老祖宗要是不嫌奴才呆蠢，奴才还在慈宁宫里伺候老祖宗，等这回选秀完了，挑出拔尖儿的来，奴才再回毓庆宫去，求老祖宗恩准。”
 
太皇太后不由看皇帝，他眼里的愁苦更甚，好好的爷们儿弄成了这副模样，叫她这个做祖母的心里生疼。她在锦书头上轻抚，“好孩子，我知道这原是你的孝顺，可眼下你才晋位，和你主子多团聚才是正经。你不回自己宫里，单在我这儿伺候，我怎么能落忍呢？何况你主子那里也短人呀，尚衣上不也要人伺候吗？”
 
锦书并不去看他，只道：“尚衣监还有几位当散差的谙达，换到御前也是使得的。老祖宗这儿不一样，敬烟是和火神爷打交道的，万一有个闪失，伤着了老祖宗，奴才要愧疚死了。况且万岁爷最有孝心，自然也是答应奴才这么做的。”
 
她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明摆着皇帝要是不答应，就是对太皇太后不孝，他还能怎么说？横竖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多熬可只有自己知道罢了。她在老祖宗跟前待着，他还能借着请安看她一眼，要是她回了毓庆宫，那里偏了些，她又不待见他，要见也不易。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命运，真真是让人莫可奈何！
 
风吹动槛窗上的竹帘，卷轴两端的细穗子纷纷扬扬的飘起来。皇帝就在边上端坐着，半遮的日影映照着他的万寿篆文团花褂，绶带上的日月祥纹灼灼生彩。他面目平和，瞥了锦书一眼，道：“谨嫔说得有理，孙儿也是这样想。我们夫妻来日方长，有的是聚的时候。孙儿政务繁忙，有她在老祖宗身边，也算替孙儿尽了孝道。”
 
殿内众人皆一滞，皇帝和个位份低微的嫔妾称夫妻，那是于理不合的。不论圣眷多隆厚，皇后以外，就算是皇贵妃，也不能和皇帝称夫妻。连皇后在皇帝面前都要自称“奴才”，何况是妃嫔！皇帝这样说把皇后置于何地呢？
 
塔嬷嬷和太皇太后面面相觑，又去看锦书的反应，她站起来蹲肃，“奴才不敢。”
 
皇帝的嘴角微沉，别开脸去瞧月洞窗前鸟架子上的鹦鹉。那鸟儿脚上扣着纤细的锁链，抓着鎏金的竿子上下翻腾，自得其乐。太皇太后这鹦哥养得有时候了，习惯了束缚的日子，忘了天有多广阔，也忘了外头的山水缱绻，这方窗台就是它的全部，不也照样活得有滋有味吗？
 
皇帝只有自我安慰，她这样的人硬碰硬是不成的，就像鹰，逮着了得熬上几宿，熬光了戾气和抱负，往后就好了，就愿意乖乖立在人肩头言听计从了。
 
太皇太后无奈地叹息，“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姑且就借锦丫头几天，等下头的人调理好了，再把她还给你。”
 
皇帝笑了笑，“皇祖母言重了，您把她留下是咱们的造化，您再这么说，倒叫孙儿惭愧了。”
 
听听这话里话外的，一口一个“夫妻”，一口一个“咱们”，当真是好得没了边儿。皇帝掏心挖肺的，这头却不怎么领情儿，照旧是一副半冷不热的脸子，太皇太后也觉得不好受，于是岔开了话题道：“我听说太子往湖广查军饷的事儿去了？这一路道儿远，你可派了禁军护送？”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回道：“请皇祖母放心，他自有亲军护着，况且他也大了，往后常有要出京畿的差使，皇祖母不必太过操心。”太皇太后不好多说什么，皇帝为着锦书，和太子生了嫌隙，这趟又闹出这样的动静来，好在太子办差去了，否则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正坐着无言，门上的宫女来回禀，“老祖宗，瑶妗县主来给老祖宗请安了。”
 
锦书忙到皇帝下手站定，琢磨着这位县主大概就是端郡王家的小姐，皇帝钦点的太子妃吧！上回在坤宁宫破五宴上见过一回，长得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股子孤高的劲儿，很有些母仪天下的派头。
 
太皇太后直起了身子，抚掌道：“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两匹江宁新上贡的云缎，本想打发人送她府上去呢，她倒来了。快请进来，皇帝也见见，到了年下就是一家子了，你可当上公爹了。”
 
皇帝听了公爹这个词，脸都有些发绿，草草唔了声再不吭气儿了，只转过眼探究地看锦书。她会是个什么神色？原本该当是她的位置，如今被人给占了，她是不是恨得牙根痒痒呢？
 
锦书垂眼静静站着，一会儿正殿门前环佩叮当，只听春荣引着道儿说：“县主仔细脚下，老祖宗在暖阁里头呢！”便领了人进了偏殿，转过槛窗蹲了个安道，“回太皇太后、万岁爷，瑶妗县主来了。”
 
一双凤头履踏进了视野，鞋头饰珊瑚珠，鞋帮子上是及地的穗子，一挪步，婀娜娉婷。
 
锦书抬头看了过去，那女孩儿穿着月白缎袍，青缎掐牙背心，颈子上套着金累丝攒珠项圈，眉眼儿长得讨喜，不算顶美，却也清秀可人。冲着宝座上的人盈盈跪下去，磕了头道：“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太皇太后点点头，“起喀吧！”指了指锦书道：“你也见见，这是毓庆宫的谨嫔。”
 
瑶妗应是，起身打量锦书，觉得天底下可能没有再比她齐整的人物了！她戴着镂金八云，三行三就的串珠金约，身上是湖色缎绣菊花纹袷衣，领上镶着白玉琢蝉扣，那皮肤通透无瑕，竟和玉扣是一样的颜色！美则美矣，只是气色不太好，微有些瘦弱。下巴尖尖的，模样儿却极娴静端庄。在皇帝身侧婷婷站着，这两人放到一处，简直像画儿一般圆满。
 
瑶妗边琢磨着在哪儿见过她，一面收回视线蹲了个福，“给谨主子请安。”
 
锦书侧身避了避，浅笑道：“县主有礼了。”
 
太皇太后看重孙媳妇儿，越看越欢喜，拉了坐在身边问长问短。皇帝见过了人，也不耐烦听她们拉家常，便起身道：“皇祖母，孙儿还有几个小臣要见，就先行告退了。”
 
太皇太后点头道：“那你去吧，公务要紧。”又对锦书道，“代我送送你主子。”
 
锦书屈腿应了个嗻，方随着皇帝出门来。下了汉白玉台阶，皇帝不言声儿，她也不好辞回去，只得闷头在他身后跟着。
 
李玉贵猴儿精的人，要把御前的人摆布开了，都散到宫门外头去了。留下皇帝和锦书两个人慢慢地走，自己落了十来丈，远远的候着旨。
 
皇帝拿眼稍瞥了她一眼，斟酌道：“你在太皇太后宫里踏踏实实的，要什么、想什么，打发人来回我，我不在就吩咐李玉贵，或是我回来了替你办。”
 
皇帝鲜少用“我”这个词儿，锦书听着觉得有些别扭，也不方便说什么，只道：“万岁爷是办大事儿的，外头的政务忙得筋疲力尽，怎么好再为我那些碎催事心烦。您回宫去吧，奴才伺候老祖宗心里有谱，也不会有什么短的，请主子放心。”
 
皇帝背着手，知道她是个犟性子，缺少什么也不会和他说。皇后这会子称病不料理，她的用度就靠内务府张罗了，万一有个不顺心，她和谁诉苦去？
 
他踱了两步说：“才刚太皇太后发话儿了，份例按着妃的品级办，我心里也觉得合适。东西是死的，要紧的是身边伺候的人。我知道你在掖庭的时候有些好姐妹，叫内务府给你拨了两个，另六个只要是机灵有眼色的就成。贴身的人知道心疼你，比什么都强。”
 
锦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嗫嚅，“我省得，您犯不着替我操心。”
 
皇帝接口道：“不操心成吗？你这么个不肯将就的脾气，闹不好就得委屈坏了。”
 
锦书脸上渐渐不是颜色起来，咬着嘴唇不说话。皇帝料想自己又冒犯她了，便道：“你瞧，三句话不对就上脸子，我就说你不得？”
 
“我哪里上脸子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在前头走着，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辫子垂在身后，辫梢儿上垂着明黄的绦子，风一吹款款摇摆起来。她看得有些出神，只觉得这一切恍惚像梦，自己就这么成了他妃嫔中的一员，往后的路怎么走呢？还有出宫的那天吗？倘或永昼真的来寻她，她能撂开眼前人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爱他，不能原谅他，怎么到了这地步！
 
皇帝缓步地踱，少时回过头来说：“选秀完了你就回毓庆宫去，如今晋了位，总在慈宁宫待着也不是长久的方儿。”
 
一个皇帝，这会儿婆妈得这样，都是为了她。锦书心思敞亮，什么都明白。他越这样越叫她难受，再体贴入微又能怎么样，凭着眼下的态势，还有什么可说的。
 
渐渐到了慈宁门上，肩舆在槛外停着，一溜太监垂手静待。皇帝想着这就要和她分开，心里生出不舍来。想靠近她，又怕她抵触，进退维谷间煎熬得脑仁儿都发疼。才想伸手去触她，她却堪堪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尴尬停住，心里一阵阵的抽搐，尊严像是被人拍在地上狠狠踩烂了似的，止不住的绝望和落寞。
 
她熟视无睹，毕恭毕敬的蹲福，“奴才恭送万岁爷。”
 
皇帝蹙眉看着她，才要说话，长满寿老远打了个千儿过来，道：“回主子，才刚建福宫贵主儿跟前的板栗儿来回话，说贵主儿今早身上热，喘得脸通红，高世贤开了方子，说叫急煎快服，可镇不住喘，这会子……看着不好了。”
 
皇帝听了大惊失色，章贵妃体弱多病，当初太皇太后就说她恐不是有寿的，眼下竟真不中用了。
 
“快往建福宫去！”他也顾不得别的了，上了辇即吩咐。抬辇太监飞快调个头，脚下加紧了，直朝北边去了。
 
锦书目送圣驾走远了才折回门里，她没见过章贵妃，只知道她是南苑王侧妃，皇帝御极后晋了贵妃位，常年卧病在床，各处也不怎么走动。太皇太后这里请安是全免的，她养在宫里，不论是大宴，还是宫妃们欢聚，从来就没有她。听说年纪还轻，大约只有二十八九岁，真要是不好了，也叫人心头难受。
 
正想着，身后人打千道：“谨主子吉祥，奴才给小主道喜了。”
 
锦书转过身来，看见崔贵祥单膝跪在地上，忙去搀扶他，又碍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言辞不好太过亲切，只道：“谙达快别多礼，折煞我了。”
 
崔站起来，皱纹里有笑，也有忧愁，似有千言万语，又没法子出口。踟蹰了一下方道：“内务府按例的赏赐都往毓庆宫去了，下面伺候的宫女太监先行到宫里安顿，小主这两天在老佛爷跟前，身边只留两个人就成，多了坏规矩。”冲后面招了招手，“快来，给谨主子见礼。”
 
那两个宫女垂首磕头，崔又道：“这是万岁爷钦点的丫头，内务府从储秀宫拨过
 
来的。”锦书忙道：“我听万岁爷说了，快起喀。”
 
两个宫女谢恩起身，抬头一看，锦书笑起来，原来是脆脆和春桃！
 
三个女孩儿搂在一处又哭又笑的，她们来了，锦书打心眼儿里的高兴，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有了依托似的。
 
脆脆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瞧瞧，眼下竟成了主子！”
 
“可不！”春桃说，“咱们多有缘分，当初还当再也见不着了呢！”
 
崔总管咳了两声，道：“你们姐妹好原不该说什么，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主仆有别，人前还是避讳些好。”
 
脆脆和春桃敛神蹲了蹲，“奴才们造次了，差点坏了规矩，多谢谙达提点。”
 
崔贵祥笑道：“在我面前没什么，看见小主高兴，我也跟着受用。”
 
脆脆和春桃颇有些不解，听这话头子不寻常，那些太监，尤其是老太监，都是滑得出油的，有这番话倒出人意表。
 
锦书盈盈笑道：“横竖不是外人，往后也要有来往的，不妨告诉你们，我早前认了崔谙达做干爸爸，他老人家护着我，处处替我周全，是我的恩人！”
 
那两个对视一眼，赶紧冲崔贵祥敛衽蹲安，崔摆摆手道：“不值当一提，我欠着敦敬贵妃的情儿，拂照些你是该当的。”言罢又长长叹息，“叫我难受的是你这孩子忒见外了些，这么大的事不和我通个气儿，弄得这么个结局，白遭了那些罪。”
 
锦书低着头绞帕子，原先她是存着私心，总觉着人心隔肚皮，逃宫是天大的事，叫旁人知道了怕坏事，也当能一气儿跑到天边，不必再回来的，谁知道出了岔子，兜个圈子又回到原点，如今怪对不住崔总管的。
 
“我是怕给您惹麻烦，不是有意瞒着您的。”她勉强寻了个借口，脸上讪讪的，“我要是事先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打死我也不能跑了。”
 
这件事到太皇太后这里就打住了，她在泰陵里的遭遇宫里再没有人知道，也算保住了皇帝的脸面。崔贵祥是慈宁宫总管，里头的经过门儿清，也不忍心苛责她，唯有叹息，“过去就过去了，万事要打远儿。你目下晋了位份，万岁主子又是荣宠有加，好好过日子吧，还能怎么呢？女孩儿家不论多哏性儿，嫁鸡随鸡罢了。”锦书点点头，眼巴前也只能这样了，将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崔引了引道儿，“出来有时候了，进去伺候吧！老祖宗还是偏疼你的，这回你捅的娄子不追究，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在她老人家面前别呲达什么，也别埋怨万岁爷，都是命，知道吗？”
 
锦书嗯了一声，“我都听干爸爸的。”
 
进了慈宁宫明间，太皇太后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瑶妗县主站在边上不知所措。锦书被吓了一跳，忙问：“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塔嬷嬷道：“还不是得了贵主儿的消息！”
 
太皇太后抹泪道：“可怜见儿的，这孩子也忒没福气了，回头要过去看看，这趟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塔都，从我的体己里拨些银子请和尚来宫里超度超度，倘或不打紧，送了业障，兴许就好了。”
 
塔嬷嬷应了就出去操办，锦书忙给她顺气儿，安慰道：“老祖宗别急，贵主子福泽深厚，小坎儿迈过去就好了。你是有了年纪的人，不可伤情过逾了。贵主儿病着，您过去，怕叫贵主儿心里记挂着。还是奴才替您过去瞧瞧，再打发人来回老祖宗。”
 
太皇太后想了想说：“也好，还有你皇后主子那儿，咱们分道儿走，你上建福宫去，我上坤宁宫去。你主子爷现在人呢？”
 
锦书道：“才刚长谙达来回禀，万岁爷已经往建福宫去了。”
 
太皇太后直起腰道：“那你这会子就过去，他在呢，万一贵妃有个好歹，不至吓着你。”
 
锦书嗳了一声，辞出慈宁宫，就往建福宫去了。踏进建福宫就闻着满世界扑鼻的药香味，进了明间转过槛窗，偏殿角上跪着念经的丫头，宫里的人来往穿梭，却个个无声无息。
 
气氛极压抑，贵妃寝宫前设了巨大的围屏，侧看过去只瞧见捧巾执盂的宫女在床前侍立。床上人不得见，也没看见皇帝，倒是门口站着李玉贵和长满寿，两个一脸肃穆，活像哼哈二将。瞥见她，忙紧上前打千儿，“谨主子怎么来了？”
 
锦书朝里头探看，“老祖宗打发我来瞧瞧，贵主儿怎么样了？”
 
说着要往里间去，被李玉贵给拦住了，“小主去不得，里头太医正施针拔毒呢，料着不太好。贵主子病脱了相，人不成了样子。”又压低了声凑过来说，“要过去的人跟前不干净，您还是在外头候着，要是招惹上什么反不好。”
 
锦书听了心里也抽抽，便问：“万岁爷在里头吗？”
 
李玉贵一咂味道，嘴里再恨，心里到底惦念的。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仇终有化解的一天。忙道：“万岁爷是天皇贵胄，金龙护体的，什么邪魔歪道都伤不着他。况且爷们儿家，阳气足，万事百无禁忌。”
 
锦书缓缓点头，殿里云盘雾绕的，却闻不见香炉里的檀香味儿。她茫然凝视殿顶的彩绘藻井，隐隐觉得有些恐惧。已经到了后蹬儿，太阳落山了，殿里一溜南窗户虽都按了玻璃，可还是不济，外头昏暗，里头更暗。
 
突然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号，把她结实吓了一跳。接着围屏撤了，太医都摘了顶上的红缨子退出寝殿，建福宫的宫女太监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殿里殿外霎时大乱。锦书怔愣站着，想是贵妃未能有幸，恐怕是薨了。
 
这时候皇帝出来了，扶着墙头面黄气弱的样儿。李玉贵和长满寿慌忙上去搀扶，他摇头说：“朕不妨事，快去禀老佛爷和皇太后知道，再传军机处的昆和台和继善来议事。”
 
两位总管领旨分头去办事，锦书上前接了手，看见皇帝红着眼眶子，只强作镇定，对她道：“怎么来了？”
 
她嗯了声，“我扶您上暖阁里去。”
 
两个人徐徐进了西暖阁，锦书料理他躺在榻上，倒了茶来喂他。他虽悲痛，神思却清明，喃喃道：“贵妃十五岁嫁给朕，朕平素国事冗杂，难得来瞧她，这会子懊悔也晚了。”
 
他满脸的疲累困顿，锦书心头发紧，朝里朝外都传闻他是个冷面君王，铁血无情，她却看见了不一样的他。他也有血有肉，对身边的人也重情义，只是位高权重，肩上担心沉，叫他每每不得不拉着脸对诸臣工发号施令，外头就把他传得不近人情似的。
 
锦书只觉心疼，坐在他榻旁好言劝谏道：“主子节哀，佛祖还有涅槃，何况是人呢！主子仔细身子，后面的事交内务府和礼部承办就是了。”
 
他应了一声，伸手去牵她，“锦书，我才看着贵妃咽气，如今更觉世事无常。咱们别蹉跎了岁月好不好？人吊着一口气，游丝样儿的，说不准哪天就殁了，到时候再后悔还顶什么用！”
 
锦书微一滞，慢慢抽回了手，“眼下说这些做什么，还是贵妃的丧事儿要紧。”
 
皇帝怏怏缄默下来，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自肺底里的长长一吁，侧身闭上眼，再不说话了。
 
暖阁门上的帘子打起来，一个穿玄服的少年从门口膝行趋步进来，身上罩了孝袍，顶子上蒙了白绫，趴在地上磕头，号啕大哭，“皇父，儿子往后没有母亲了！我的好母亲……皇父，儿子怎么办呀！”
 
皇帝挣扎着撑起身子，哑声道：“你如今这样大了，你母亲登了仙境，你要让她安心地去，别叫她撂不下手。你没了母亲，还有朕，还有你皇祖母、皇太太疼你。从今往后要愈发精进，不要辜负了你母亲临终的嘱咐。”
 
二皇子东齐哽咽着抹泪，伏地道了个是，又道：“皇父，眼下着急的是贵妃的谥号和庙号，请皇父定夺，儿子好安排着仪奠司拟丧仪、停灵上供奉。”
 
锦书不由多看了二皇子两眼，他身量虽高，到底年纪不大，十三四岁光景，却有处变不惊的定力，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皇帝极累，合眼道：“朕已经传了军机处的人来，谥号和庙号要议后再定。你别忙其他，到你母亲箦床边上守着去吧。”
 
二皇子磕头应“嗻”，却行退出了暖阁。
 
皇帝对锦书说：“天晚了，这里事儿多，且乱着呢。你回去吧，叫外头多派几个人跟着。天黑了，阴气重，没的冲撞了什么。”
 
她坐着不起身，看他萎靡的样子也不放心，问：“您呢？”
 
皇帝惨淡道：“我暂时走不得，等停了灵再说吧。”
 
她执拗起来，“我也不走。”
 
皇帝颇意外，怔怔看着她道：“你在这儿不好，等夜深了，一个女人家不受用。”
 
“我……”她支吾了两下，“我在这儿好伺候您。”
 
这时候李玉贵领了军机大臣进来打千儿，那两位章京穿上了孝服，戴了孝帽子。继善痛哭流涕，蹒跚的让人扶着在一旁侍立，原来章贵妃是他的亲妹子，听见这个消息在军机值房里几乎要晕厥过去。皇帝传，脚下拌着蒜地来当差，路上还跌了一跤，滚得满身的泥。
 
皇帝赐了座儿，对李玉贵道：“你送谨主子回去，仔细着点儿，多掌几盏灯照道儿。”
 
李玉贵道是，他不再说什么，转脸便和臣工议事了，锦书没法子，只得蹲福跪安。
 
出了暖阁，放眼一看，雪山霜海。殿里支起了灵幔子，宫灯都换成了素色，窗上也糊了素纸，孝幡帐幔漫天飞舞，千条金铂银锭哗哗作响。建福宫里当差的披麻戴孝，在灵前按序黑压压跪了一片，诵经声，哭声，响彻云霄。
 
锦书上香祭拜后就随李玉贵出了宫门，脆脆和春桃在门上候着，见她出来了，忙拿干净的小笤帚在她身上掸，又取红纸包的蒜白塞到她腰封里。
 
她看着她们倒饬，不解道：“这是干什么？”
 
脆脆道：“主子不知道，才去了人的地方不干净，要去晦气避邪。”
 
李玉贵招了五六个人来，一人手持一盏羊角宫灯，照得夹道里头山亮，前后把她护住，这才往慈宁宫去。
 
锦书回头看了看，对李玉贵道：“谙达，我自己回去就成了，您回万岁爷那儿去吧，万一他有吩咐，手下人没眼色，又要惹他发性子。”
 
李玉贵笑道：“那不能够，二总管在呢！万岁爷有口谕叫送您回去，奴才就得全须全尾地把您送进慈宁门里去。”
 
锦书慢慢道：“里头乱了群，我是想……万岁爷跟前好歹别离了人……怪瘆人的！”
 
李玉贵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小主儿，这话您要和万岁爷单说，不定龙颜能大悦成什么样儿呢！您别怪奴才多嘴，奴才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万岁爷不容易！奴才六七岁就进了南苑王府，十六岁上拨到万岁爷身边当差，哄着万岁爷吃饭，陪着万岁爷上树掏鸟窝，后来又跟到军中贴身伺候，万岁爷的艰辛奴才最知道。将门之后，生来就比文臣家的孩子苦，先帝爷又是位严父，管教得极细。每天寅时一到，就有精奇嬷嬷举着戒尺站在床头催起床，动作慢了得挨打，穿衣梳头像着火似的。起来了有念不完的课业，有练不完的布库，等长到了十岁就进军营里历练，整日间打打杀杀的，一天也不得闲儿。建大业是先帝爷起的头，万岁爷子承父业，有时候人在这个位置上，是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所以逼着，才有了这江山。外人不知道，都说皇帝老子好当，可也得分当得舒不舒心不是？大英才接手那会儿，真真是一团乱麻，万岁爷的政务堆山积海的，常忙到丑正才得安置，奴才瞧他，操劳得连气儿也顾不上喘，甭提多糟心了。他老人家自律，在后宫里花的心思有限，我从没见过他像操心您这样操心过旁人，说真的，您这福气，真是没得说了！”
 
锦书听他絮絮叨叨扯了一车的闲篇儿，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横竖是替要开解她，给皇帝诉诉苦。她笑道：“谙达快别说这些个，我心里都明白。谙达的意思是他坐这位置坐得苦，叫我多体谅是不是？我如今是后宫里的人，愿不愿的都得从，您还不知道我？我最善性儿的，也犯不着谙达特意的嘱咐一遍。”
 
李玉贵悻悻闭了嘴，这位几句话把他回了个倒噎气儿，他也是嘴贱，偏要趟这趟浑水，何苦来呢！由得他们闹去，等熬断了肠子也就消停了。
 
一行人进了慈宁门，远远看见檐下也换了素灯笼，贵妃薨不算国丧，慈宁宫里品级高，当差的人不必戴孝，瞧上去倒也一切如常。只是老祖宗今儿心里难受，用了膳连书都不听了，恹恹歪在榻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见李玉贵进来请安，便问：“皇帝这会子怎么样？”
 
李玉贵打了千儿道：“回老佛爷的话，万岁爷瞧着精神头不济，太医给诊了脉，说是伤了血气，倒是没什么大碍，不过有些头疼。”
 
太皇太后道：“难为他了，头回遇着这样的事儿，八成是慌了手脚了。”又问，“皇帝传了什么人？贵妃谥号拟了没有？”
 
李玉贵道：“传了继善大人和昆大人，另有军机行走郑大人、邱大人在隆宗门上候旨。贵妃谥号还未拟定，正商议丧奠事宜。”
 
太皇太后擦了眼泪点头，“你带话给皇帝，请他自保重圣躬，有内务府操办，他也不必事事亲问。”李玉贵道嗻，跪安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拍拍锦书的手问：“可吓着了？”
 
“没有。”她拿手绢给太皇太后掖了掖腮帮子上的泪痕，慢声慢气儿道，“奴才没到箦床边上去，李总管不让进去。”
 
太皇太后道：“是该这样，女孩儿家阳气弱，招惹了脏东西不好。你皇后主子身上也不利索，庄亲王管着内务府，这趟的事儿就让他帮衬。我这里没什么，叫我不放心的是皇帝，近来事情一桩连着一桩，你在他身边伺候吧！我瞧得出来，你对他就是一剂良药，有你在，他才能活泛起来。”
 
锦书低头不语，暗道这老祖宗也怪，先头就怕她害了皇帝，想尽了法子要隔开他们。现在倒好，又把她往皇帝跟前凑。
 
太皇太后料她迟疑，只温声道：“我年纪大了，好多事看在眼里，我心里明镜似的。总归是侍过寝了，身子贴着身子的，还有什么比这更亲近的？他恋着你，你又躲着他，他堂堂的皇帝，弄得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儿，我当真是心疼。”又捋了捋她鬓边的落发道，“你面儿上不愿搭理他，其实还是对他有情的，是不是？”
 
锦书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不知怎么回话才好。太皇太后喟叹，“事到如今，你也别太拗了，出嫁从夫，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多少怨恨都抛开吧，还能兜着一辈子不成？人生苦短，爷们儿疼着，享尽荣华富贵，就足了。”
 
她闷闷的嗯了声，前两天是铁了心的，眼下消磨了两日，心思也有些摇摆不定起来。个个都这样劝她，或者真该好好想想了……

第十四章 手种红药
 
贵妃薨，上恸，晋皇贵妃，辍朝三日，以示荣宠。定谥号曰∶慧贤纯恭哲悯显承庆皇贵妃。
 
东西十二宫愁云惨雾，皇贵妃以下品阶的妃嫔按制着素服，摘了头上络子，不乘肩舆，步行从四面八方涌进建福宫。磕头、拈香，不论是真伤心也好，假难过也好，一个个在重重帐幔底下俯地趴着。和尚道士的诵经声，混着木鱼声、如潮的哭灵声，聒噪得人难耐。
 
锦书在两廊下跪着，抬眼瞧，二皇子在供桌旁给前来祭拜的族里长辈答礼。银盆里不停烧化着冥帛纸钱，他离火近，叫火一烤，两颊潮红，两个眼睛肿得胡桃似的。
 
皇帝倒没看见，她心里记挂着，又不能抽身出来，只听见院里堆放的纸马纸轿，金库银库被风一吹，哗啦啦的直响。
 
实在是无泪可流，只好跟着边上几位妃嫔干号，再不然就趴着数砖头缝儿。好容易熬到她们这起儿人尽完了孝道，大家跪得腿肚子直抽筋，身边伺候的丫头来扶了，纷纷退到配殿里去歇着，吃了些供果汤饼，就聚在一处逗咳嗽闲谈。
 
锦书新晋的位份，前阵子又闹了大动静，人人都知道她是被皇帝扛回养心殿的，目下一气儿晋成嫔位，圣眷隆厚可想而知。人到了高处就有人觍脸巴结，几位前头指着她骂的贵人来套近乎，一口一个谨姐姐，什么一家子，什么大人大量，好话连成了串儿，说起来就跟唱歌似的叫人受用。锦书性子淡，也知道她们里头没几个是真正待见她的，随意应承了两声就作罢了，只倚在圈椅里笃悠悠地喝茶。
 
春桃进来蹲个福道：“主子，太皇太后打发人来传话来，说看看这儿祭拜完了没有，要是完了，太皇太后有事儿吩咐，叫主子回慈宁宫去呢！”这本来就是锦书事先安排好的，让春桃瞅准了时候来喊人，辞出去有了由头，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她站起来施施然蹲了蹲，“对不住诸位娘娘了，老祖宗那儿传呢，我先过去了，回头咱们再聚。”
 
惠妃道：“哟，那你快去，指定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咱们姊妹有的是聚的时候，老祖宗那儿可要仔细的。”
 
锦书笑了笑便转身出了偏殿，才走到廊子下就听里面酸腔酸调地说：“你们瞧，逃宫还逃出功劳来了，非但没有开发，还晋了位份！到底人家出身高，咱们倒成了那泥猪癞狗了。”
 
然后是乱哄哄的附和声，惠妃的嗓门儿尖，一下就能听出来，她哼了一声道：“不过依仗着年轻，过阵子你们再看，凭她什么帝姬都不中用！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咱们爷对她也是图一时半会的新鲜，等后劲儿一过，早晚也是要撂开手的。”
 
“话是没错儿，可万岁爷如今谁的牌子都不翻，没了恩泽，原说菩萨前头求个一儿半女的想头也掐了，还指着什么？”有人长吁短叹。
 
屋里沉寂了一会儿，又有爱挑事儿的问：“位份是晋了，开脸了没有？”
 
妃嫔们吃吃地笑起来，“瞧你平日不哼不哈的，还挺爱打听！没听说临幸，可那位在御前伺候了那几天，怕是早八百年就吊了膀子了。”
 
立马又是一屋子的酸气冲天。
 
锦书又臊又恨，涨红了脸，脆脆看见了忙来宽慰，“主子别气，理她们干什么！亏得都是有品级的命妇，我打量倒像外头的混账老婆，大嘴叉子一张，整天的嚼舌头！她们是眼红，死介掰咧地糟践你，你要是给气着了，那不着了她们的道儿？”
 
“可不，她们抽她们的疟疾，您乐意就听，不乐意，只当她们拔塞子。”
 
春桃和脆脆左右扶着她下台阶，晋了嫔位穿戴上变了，脚上再不穿青口鞋了，换上了显身份的花盆底儿，只是起坐都要人搭手，非常麻烦。
 
锦书不太乐意，嘟囔着，“回了毓庆宫我非得做双拖履穿。”
 
“哪里能劳动主子娘娘！”脆脆笑道，“您的用度自然交给我们操持，您得了闲儿，还是给万岁爷做吧！”
 
三个人出了建福宫上甬道，锦书转脸问：“他这会子在哪儿？”
 
春桃故意逗她，斜着眼道：“奴才们孥钝，敢问主子嘴里的‘他’是谁？”
 
锦书嘟着嘴红了脸，不知怎么，昨儿回来老想起他憔悴的样子，想一回疼一回。这人虽可恨，可前阵子也把他折腾得尽够了。那天在泰陵里冷不丁的一瞧，胡子拉碴的，两眼通红。他手底下的那帮子臣工八成没见过他那模样，皇帝金尊玉贵，一片肉皮儿、一根头发丝，都有专门伺候的人打点，从来都是干净利索无可挑剔的。她出逃之前还是芝兰玉树的尊容，两天没见就弄得活像个囚犯，那时候她除了对他突然出现的震惊，心里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作痛。可惜他后来做了这样的事，狠狠把她打进了地狱，倘或换种法子，也许这会儿两个人就能好好的处了……
 
锦书幽幽一叹，“回毓庆宫吧！”
 
脆脆急了，赶忙请了双安道：“主子别和春桃一般见识。”对春桃啐道，“你作死么？叫老祖宗知道，看不活扒了你的皮！”
 
春桃吓了一跳，眼泪汪汪的央求，“好主子，我可再不敢了，您别恼。奴才都打听好了，万岁爷这会儿在养心殿三希堂里呢！奴才和李总管知会过了，说主子一会儿就要过去的，恐怕李总管已经回禀万岁爷了。万岁爷盼着，您又不去……奴才难交代。”
 
脆脆也道：“奴才们先头的主子定妃娘娘，是天上地下第一好打听的主儿，您和万岁爷的事儿咱们也知道个大概。那么多的磨难，好容易到了这一步，您是出了阁的人了。咱们不知道您开没开脸，就知道您往后不姓慕容，您进了玉牒，就是宇文家的人，前尘往事丢开手吧！奴才们求您了，别难为自个儿，奴才们心疼您。”
 
锦书停下步子在风口上站了会儿，脑子清醒了些，心道就过去瞧一眼吧，还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瞧过一眼才能放心。
 
进养心门过木影壁，风吹动了殿门游廊下的雨搭，一片鲜亮明艳的红。称着黄琉璃瓦顶和垄子里郁郁葱葱的草木，煞是灵动出挑。
 
长满寿迎上来虚打一打千儿，讨好道：“谨主子来了？快请。”
 
锦书道：“劳烦谙达通传，说奴才来给主子请安了。”
 
长满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主子爷啊……”他掩着嘴窃笑，“早就盼长了脖子。知道您要来连折子也不看了，叫奴才在门上候着，说来了就请进去。”
 
锦书浅浅一笑，问：“今儿膳进得好不好？香不香？”
 
长满寿边走边摇头，“主子问了，奴才不敢隐瞒。贵主儿是酉时薨的，爷从那会儿起就没用过膳，只吃了一块枣泥糕，任人怎么劝都不肯动筷子，逼得急了就拍桌子，吓得御前的人气也不敢喘。眼下您来了正好，就手儿劝着吃点儿，奴才已经备下小食儿了，立时传人送进三希堂去。主子您说一句，顶得上奴才们千言万语，你开开金口，算帮了奴才大忙了。”
 
锦书跨进明间朝西边去，一面谦道：“谙达快别抬举我了，我值个什么，不过尽力一试罢了。”说着接过暖阁门前太监手里的洋漆镶金托盘，旁边侍立的宫女打起帘子，她迈步进了书斋里。
 
皇帝正盘腿坐在炕上看书，身上是玄色团龙褂，头发拿一根攒珠银带束着，松垮垮搭在肩头，乌发如墨，衬着雪白的面孔，愈发眉目清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下地接她手里的东西放在炕桌上，才转过身来定定的瞧她。
 
锦书被他看得发虚，抽冷子红了脸，照规矩肃了肃道：“奴才给主子请安。”
 
皇帝这会儿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的没有主张。慧贤皇贵妃的梓宫回头要往孝陵里去，孝陵有妃嫔墓，她的墓葬规格可以最高，却不能进皇帝陵寝从葬。为这事二皇子又来哭过一回，皇帝的意思很明确，皇贵妃单入地宫，不必再议。
 
真正叫他心烦意乱的是眼前人！将来他晏驾，身边的位置一定是要留给锦书的，可她能愿意吗？她会不会恨他活着束缚她，死了还要霸住不放？
 
“免了。”他抬手托了托，脸上恍惚有了一丝笑意，“老祖宗跟前不要伺候了？”
 
她道是，“老祖宗惦念您，使了奴才来侍奉左右。”看他的气色真不好，便道，“贵主儿薨逝您难过是有的，可是自己的身子还是要多仔细。我听说您昨儿起就没进东西，那怎么成呢？没的饿坏了！”
 
皇帝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开合，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又怕自己失了态，忙别过脸去回座儿上坐下，嘴里随口应道：“我不饿，事儿多，压根儿顾不上吃饭。”
 
“那也不成。”锦书怪他孩子似的不让人省心，径自去摆布托盘里的吃食，打开了八宝小食盒，原来是五六个豆腐皮包子，和一盅花糖蒸乳酪。她朝他面前推了推，“您和贵主儿起小儿在一处，感情深我知道。您这么不吃不喝也不是个事儿，那样多的家国大事等着您拿主意，您要是伤了身子，那可不是玩儿的。”
 
皇帝为难地看她，饿过了性儿真不想吃了，可又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就攥着筷子夹了个小包子，在筷头上颠来倒去地看了半天，就是不往嘴里送。
 
锦书皱起了眉头，“哪天我殁了，您也这么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足了。”
 
皇帝怔愣着抬眼，心头狠狠一撞。
 
锦书脸上挂不住，忙作势咳了一声，伸出葱白似的手指又推那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碟盏，“快吃吧，我瞧着您吃。”
 
皇帝心不在焉的慢慢嚼，云里雾里的有点摸不着边，想撂下碗问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又开不了口，一时两个人都缄默下来。
 
锦书把勺子搁在盅盖边上，瞥他一眼，他吃得极斯文，小口小口的像个大家闺秀，不由想发笑，忙拿帕子掩了口起身，踱到窗前，卷起半垂的帘子朝外瞧。
 
天暖和起来了，石榴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成片，艳红的花苞三三两两掩映其间，看上去赏心悦目。眼看着端午将至，皇帝的千秋要到了，正想着要送些什么敬贺才好，听见皇帝放下筷子的声音，回头看，他拿巾栉掖嘴，淡淡笑道：“我吃完了。”
 
她转回来在炕桌另一边坐下，问：“可吃饱了？”
 
皇帝看她眉舒目展的，心里的阴霾消退了好些，点头道：“吃饱了。”
 
她嗯了声，招呼外头人收拾碗筷，长满寿躬身垂手进来，看见八宝食盒里的东西用了个精光，笑着看了锦书一眼，悄悄竖了竖拇指，照原样儿一件一件归置好了就退出去了。
 
皇帝道：“建福宫去过了？”
 
她应了个是，低头把手绢别到胸侧的钮子上，边道：“亏得我来瞧瞧，膳不用可不成。才刚的是午饭，回头晚膳我再来盯着。”
 
皇帝下地挺了挺腰，笑道：“我又不是孩子，吃饭还要人盯着？”
 
锦书抿嘴一笑，“是是，不是孩子，可比孩子难伺候多了。”说着又不经意地去抚膝盖，总觉得隐隐生疼，自己都好笑起来，原来当差常要磕头，有点儿差池还要罚跪，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如今是今日不同往昔了，人啊，登上枝头，果然就娇贵了！
 
皇帝回身看，蹙眉道：“跪得时候长了，怕是伤了皮肉。你跟前的人怎么伺候的？怎么不知道备个黄袱垫？”边说边蹲下去捉她的脚，“我瞧瞧。”
 
锦书一惊，忙不迭往后缩，急道：“你别碰，过会子就好了。”
 
“别动！”他在那只裹着绫袜的玉足上轻轻一拍，“破了皮要上药包扎，伤处在布料上来回蹭，越到后头越疼。”
 
她咬着唇安静下来，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柔和。没有惶恐不安，也没有别扭矫情，才发现自己对他早撤了防线，才知道真如太皇太后说的那样，这个人往后就是最亲密的人了，和自己的身体发肤一样，没法割舍，相依而生。
 
皇帝不是柳下惠，却是君子不妄动。虽说那纤细如玉的小腿叫他目眩神迷，可眼下不是胡来的时候。上回在泰陵里的混账事八成是吓碎了她的肝胆，倘或这趟再造次，只有将她越推越远了。要得身子还不易吗？要紧的是人心！他舍生忘死的爱她，也盼有回报，盼她心甘情愿的伴他一世。她心里的恨，今儿一点，明儿一点，总有消磨殆尽的时候，只要他沉得住气，总会好起来的。
 
天暖和了，衣裳从夹的换成单的，隔着薄薄一层跪上半天，铁打的也受不住。女孩儿家原本就娇贵，她腕子上如意带绑的淤青到现在还未褪尽。皇帝小心翼翼卷起她的衬裤，那玲珑的膝头有星星点点的红，像刮痧留下的印记，他松了口气，“还好没破，只有些血瘀，上点药就成了。”便开口喊李玉贵。
 
李总管应声进来，微吃了一惊。锦书在炕沿上坐着，那位除了祭天，平常腿不打一下弯的君王在脚踏上半跪着，头也不回的吩咐，“找金创药来。”
 
李玉贵领命忙退出去，打发人上太医正那儿讨药，自己从帘子豁口的地方偷偷看过去，小心肝在腔子里直蹦跶。
 
长满寿也挨过来看，边看边“好家伙”地喃喃，“这架势！瞧好儿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往皇贵妃位上晋了。”
 
李玉贵敲打他一下，“别混说，皇贵妃这会儿在棺椁里享福呢，你说这个，也不怕不吉利！”
 
长满寿咂了咂嘴，“我说的可是大实话，章主子是仙游后才晋的皇贵妃，里头这位不一样，那要是晋了位，可是实打实的！”
 
李玉贵一琢磨，是这个理儿！万岁爷在她这儿拿不出主子的做派来，就跟寻常夫妻似的，说话随意，唯恐叫她疏离了，连自称都改了，不说“朕”，只说“我”。如今蹲着给她看伤算什么？往后要是有了皇子皇女，只怕还有换尿布哄孩子的时候。
 
药送进去了，皇帝仔细涂抹好，拿绫子包扎起来，替她放下裤腿问：“怎么样了？好点儿没？”
 
锦书绞着手指头说：“好多了，只是不好意思的，我原是来伺候您的，反倒叫您受累了。”
 
“哪里的话！”皇帝站起来，放下卷起的夔龙箭袖，一面道，“也是顺带手的，你伤着了原就不该忍着，早些上了药，肿才消得快。”突然又想起上回在泰陵里急吼吼的弄伤了她，那个……又不好明着问，便期期艾艾地嘀咕，“我能替你上药的地方自然当仁不让，不能的……你……都好了吗？”
 
锦书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都好了？”
 
皇帝居然红了脸，搓着手目光飘忽，讷讷道：“就是‘那里’……还疼吗？”
 
她蓦地明白过来，“哎呀”一声捂住脸扭过了身子，透过手掌瓮声瓮气儿地咕哝，“你这人真是！别问了！”
 
皇帝一瞧那小模样，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和乐来，只背着手说：“我担心你，一直不好出口问。想让人送药过去，又怕你会恼，这不是话赶话地说到这儿了吗！你也别臊，我打小儿就学医，也算是半个大夫，有病不避医，我闯下的祸，难不成还笑话你吗？”
 
她捂着脸，死也不肯撒手，团领外露出的颈子都笼上了一层红。皇帝看着，愈发撞到心坎里来，隐忍再三，终究是走了过去，试探着拉了拉她的手肘道：“值什么！我就这么一问，看你，仔细把自个儿闷死。”
 
她慢慢松开手，别过脸不敢看他，眉梢眼角尽是女儿家的娇态。皇帝心头急跳，险些又要把持不住，猛想起建福宫里停着的章贵妃来，霎时又偃旗息鼓，直起身道：“像是积了食了，你陪我走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明间，养心殿的园子尽东头有个花架子，上面爬满了爬藤月季，没开花，却是秀色宜人的。架子底下有瓷墩儿和寿山石小圆桌，锦书指着那儿说：“别走远了，往外头去太阳晒，就在那地方坐会子吧！”
 
于是沿着游廊过去，风吹过来凉凉的，雨搭微微摇摆，皇帝说：“这些帘子样式是你挑的？”
 
她转过眼看那竹帘上一圈圈的花纹，垂首道：“奴才浅薄，胡乱挑的，主子爷要是不喜欢就换了吧！”
 
怎么能不喜欢！只要是她的意思，他以往就是再看不上眼，现在也觉得如珠如宝。真是和人有关系，他才知道什么叫爱屋及乌，拿她的见识修养一比，宫里那些女人都成了烧火棍子，他的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别人了。
 
“我瞧着也好。”他说着，缓缓地踱，袍角飞扬，头上的银带也翩翩舞动开去。他回头一笑，“这颜色花式配歇山顶正合适，就放着吧！”
 
那笑容自有一番雍容矜持，能叫日月黯然失色。锦书一怔，忙调开了视线，隐约听见北边建福宫里和尚超度做法式的声音，便问：“主子不过去瞧瞧？”
 
皇帝道：“本来是要去的，后来听说你要来就耽搁了，想先见你，等你回了毓庆宫我再过去。”
 
锦书听了这话又有些哀伤，这样的男人，要只是个小吏，或是个平民，嫁了他该有多好啊！他爱你、护着你、处处替你周全，碰上他不是祖上的德行吗！只可惜了，他不是她一个人的，就是爱死了，皇帝总是皇帝，肩上有担当，有法度伦常。社稷要紧，不能扫了宫妃们的体面，须知她们各人背后有一大家子，父兄在朝里为官，怎么像她，孤身一人，没有谁能倚仗。人心是会变的，哪天他对她没了兴致，自己还剩什么呢？
 
她低头看胸前的绿彩帨，又觉得自己飘飘忽忽，像是无根的浮萍。随手摘了片叶子，沿着脉络撕扯，一缕一缕扔在脚边，无端端的又愁上眉峰，倚着木架子不言不语了。
 
皇帝弯腰打量她，“怎么了？才刚还好好的，怎么一气儿又闷住了？琢磨什么呢，和我说说！”他心思百转，有了心结，遇着什么都要往那上头靠。她一安静下来，他就疑心她在想太子，这简直就是个噩梦，日夜搅得他寝食难安。他咳嗽一声，只作不经意地说，“太子的奏报前儿到了京师，他在那儿的差使办得不错，大学士姜直还夸他呢！”
 
锦书茫然抬起头来，脱口问：“他在那儿好吗？”问完了才惊觉没有避讳，偷觑皇帝的脸色，怕他在章贵妃的丧期里，易动怒，回头又要闹脾气。
 
皇帝的反应出人意料，他神情自然，淡淡道：“都好，就是夜里改不掉要人守着的毛病。老话儿说的，在家靠娘，出门靠墙。他行辕里安了两张床，外间儿睡贴身侍卫，他靠墙睡里间儿。”说着又笑，“他擎小儿就这样，如今在外办差，除了这个别不过来，其他倒很有些旗主将军的做派。”
 
锦书不说话，在瓷杌子上坐下来，讪讪摆弄手绢儿。皇帝站在花架子下，犹豫了会儿才问：“你晚膳还过来吗？”
 
她抬头道：“真要我看着你？你好好进膳我就不来了，这两天像是有点乏，想歇一歇。”
 
皇帝的精神头猛然一震，乏了？算算日子，上回临幸到现在也有小一月了，莫不是怀上了？
 
他慌忙去扣她的腕子，锦书吓了一跳，“主子干什么？”
 
“我瞧瞧脉象。”他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将她的胳膊放平了才侧过头细细地把。
 
锦书失笑，“什么大事，值当你这么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大碍，”皇帝诊过脉不免失望，转念想想，她身体安康也是好的，便道，“想是这两天劳累了，你回去歇着吧，晚上别过来了，毓庆宫偏远些，来回的奔波伤身。且看情形吧，要是没什么事儿，我过你那边去。”
 
“别。”锦书收回手说，“贵主儿大丧期间，主子上我那儿去，我背上的皮非得叫人戳破不可。”
 
皇帝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那等宫门下了钥再说，我悄悄地来，你给我留个门儿。”
 
锦书像是喝了一口醋，杀鸡抹脖子的又是一句“不成”。闷头想他下了钥过去干什么，连傻子都猜得出来，想来还是贼心不死！她又羞又臊，咬了咬嘴唇方道，“奴才说过不上赍牌，主子别忘了。”
 
皇帝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我不过是去和你说说话儿，你当什么？”
 
风渐大，吹得惇本殿内帐幔纷飞，香炉里的烟雾四散开，满室的沉水香，沁人心脾。
 
掌事的蝈蝈儿捧着一壶枫露茶自穿堂过去，到毓庆宫正殿时，看见脆脆正在打理帐上的银钩子，边上的葡萄结子红穗没头没脑的扑腾，一下子弄了满脸。
 
她笑道：“仔细钩着簪子。又要变天儿了，今年雨水怪多的。主子呢？还歇着？”
 
脆脆嗯了声儿，“可不，才去叫了一回，说了两句梦话又睡了。”
 
“还是叫起来吧，歇了两个时辰，眼看着申正二刻了。”
 
脆脆转身说：“值什么？她爱睡就睡，你也忒小心，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万岁爷有旨，不让人随意往这儿来打搅，难不成还怕司礼监的人来查吗？”
 
蝈蝈儿无奈道：“你这脾气真真是一点就着的！我还没说完，你就来这一车的气话。谁说怕祖宗家法来着？我是瞧主子睡得太长了，回头起来再作头疼。”
 
脆脆撅了撅嘴，“在继德堂边上的‘宛委别藏’里歇呢，我才叫过一回，这趟你去，没的惹她拱火。主子再和善终归是主子，咱们奴才是草芥子，她要是来一通呲儿，也够受的。”
 
“我瞧你是懒病犯了，她什么样儿你还不知道？吓我是怎么的？”蝈蝈儿笑着朝继德堂去，脆脆后面也跟了来，她瞥她一眼道，“好好的寝室不睡，怎么睡到藏书阁去了？”
 
脆脆抚着鬓边绒花道：“快别说这个，这人是个书虫子，看见满屋子古籍孤本子，恨不能一头扎进去。后来看着睡着了，春桃见她睡得熟就没叫，给她褪了鞋盖上毡子，将就让她歇会子，谁知道一气儿睡到这个点儿。”
 
蝈蝈儿迈过门槛转进里间，毓庆宫装修极考究，继德堂素有小迷宫之称，东西厢分成好几间，门套着门，窗连着窗，弯弯绕绕直走得晕头转向，边道：“天爷！也亏你们贴身伺候，就这么的歇？中晌回来说下了钥主子爷要来，眼不错儿的梆子都快敲了，还不归置，怎么迎圣驾？”
 
这蝈蝈儿比她们都大，是南苑的家生子儿，她教训两句，脆脆诺诺称是，也没得说的。
 
等走到“宛委别藏”时，一眼看见门上的小苏拉太监前仰后合地打起了瞌睡，蝈蝈儿把茶壶往脆脆手里一放，上前就在那两个没有顶子的喇叭帽上来了两下，低叱道：“眼里没主子的混账东西！万岁爷的恩泽倒纵了你们了？主子歇觉，你们跟着受用上了？过会子回你们师傅去，要做做规矩才行！”
 
那两个小太监吓得跪地磕头求饶，蝈蝈儿也不理他们，径直进了书斋里。
 
锦书仍是沉沉好睡，毡子盖得热，脸上红扑扑的，孩子似的天真无暇。
 
春桃搁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比了个手势，蝈蝈儿半蹲下来轻轻的推了推，“主子，时候不早了，该醒了。”
 
炕上那位扭了扭，半梦半醒道：“还早呢。”
 
蝈蝈儿去掀她的毡子，边道：“不早了，这么的不得睡到明儿早晨去？”
 
那边翻个身，索性不搭理她了。蝈蝈儿没法子，只得说：“您再不起，万岁爷就来啦！”
 
锦书被吓得发怔，一骨碌儿坐了起来，晕头晕脑地说：“下钥了？别叫他进来。”
 
屋里三个人都笑起来，“主子您可真逗！我们哪儿有胆子不叫万岁爷进来？”
 
“那进来了？”她坐直了身子探看，“掌灯了？外头那么亮？”
 
春桃上来替她更衣，“看看，睡迷了吧？人都快认不得了。”招脆脆来倒了枫露茶，递到她嘴边伺候喝，“快醒醒神儿，离掌灯不远了，就是要养足了劲儿侍奉万岁爷，也犯不着这么的贪睡。”
 
锦书迷迷瞪瞪了说：“别逗闷子，我哪里要养劲儿？是犯春困。我做了十来年的奴才，眼下回了打小儿长的地界儿，不睡个够对不住自己。”
 
她倒不避讳，几个人听了不过一笑。又上赶着漱口洗脸梳头，她笑道：“晚上了还打扮什么？被窝里涂脂抹粉，不也无趣儿？”
 
春桃咭地一笑，“自然不是自己瞧，您散漫，圣驾前失了仪，该死的就是咱们。”
 
锦书讪讪地，心想自己如今真成了等男人的小媳妇儿了，她们开口闭口的圣驾，自己是说好不进幸的，难为她们张罗，都是无用功。
 
都收拾好了移到继德堂的宝座上歪着，侍膳的太监进来打千儿，“请主子示下，主子的膳怎么铺排？要准备接驾吗？”
 
这倒把她难住了，皇帝说下了钥才来，那时候早过了用膳的点儿。可不备下，万一是饿着肚子来的怎么办？
 
她斟酌一下道：“炖盅鸡汤留着，我的别铺费，简单来几样素的就成。”
 
太监领旨退出去，蝈蝈儿笑着说：“您倒好伺候，乐坏了宫膳房的太监厨子。”
 
锦书捧着竹简研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白话，脆脆掌了一支蜡烛来，扣上了纱罩子说：“还是照着看吧，没的弄坏了眼睛。”
 
宫里上夜点灯都是有规制的，按妃的份例，日用有白蜡、黄蜡、羊油蜡各两支，原该等神武门上鸣了一下钟再点，可皇帝体恤，没叫敬事房往毓庆宫派精奇嬷嬷，没人执法，有些死规矩就给破了。
 
这毓庆宫初建时是阿哥所，住的全是皇子皇孙。后来传到大邺做了书库，等到明治爷当政重新整顿了，养了唯一的帝姬锦书。改朝换代了，大英皇子们随母妃住，大点儿就张罗开衙建府，所以这里空了出来，正好成全了锦书。
 
锦书是书堆儿里长大的，从腰杆子长硬了会坐起就捧书。如今重回这里，又有皇帝这几年不断往里添的新书，真正是如鱼得水，不亦乐乎了。跟前的人只劝她别没日没夜的，她唔了声还是照旧，几个人也就不说了，各自张罗分内的活计去了，单把她一个人撂在明间里。
 
快擦黑时蝈蝈儿领着人来回话，“主子，四执库的总管谙达求见。”
 
锦书抬头应道：“请进来吧！”
 
一会儿常四躬腰进来甩袖子打千儿，膝盖头子在青砖上一碰，“奴才请谨主子金安。”
 
锦书笑道：“谙达荣升了？快请坐吧！”
 
常四卷着袖子阿谀道：“小主儿见笑了，是万岁爷的恩典。奴才就不坐了，主子跟前哪里有奴才坐的地儿！”
 
锦书抿嘴一笑，又说：“谙达别客气，我这儿没那些规矩。”对旁边站殿的宫女道，“给谙达上茶。”
 
常四惕惕然谢了恩，嘴里喋喋道：“奴才就说主子不是池中物，看眼下果然登了高枝儿了！万岁爷圣眷隆重，谨主子造化不小啊！往后要求主子提携，奴才这儿先谢过了。”
 
锦书仍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慢慢说：“我守这一亩三分地儿过日子，哪里像谙达说的那样！谙达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常四往上拱了拱手，“奴才奉主子爷之命来给主子送人，您的穿衣用度往后归我这儿管，你和万岁爷的东西放一处的。您瞧瞧，这不是独一份的尊荣吗？”又渐次低下声儿，“就连皇后主子都没有和皇上同用的穿戴档，你可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奴才上回给您举荐的人，这回请主子留下吧！”背过胳膊把身后侍立的小太监往前一拖，“主子，这是得胜，上回您来四执库，给您泡功夫茶的小子。今后归毓庆宫使，主子有令儿只管指派他，有不周全的地方主子就现开发，奴才再给您换好的来。”
 
锦书点了点头，“那就留下吧！劳烦谙达跑一趟了。”
 
说着就吩咐蝈蝈儿打赏，常四忙起身打千儿，嘴里说着“不敢叫主子破费，奴才告辞”，就却行退出了继德堂。
 
锦书看着得胜道：“你打四执库过来，见着贵喜公公了么？”得胜恭恭敬敬打千儿道：“回主子话，他管着皇后娘娘穿戴档，在四执库后三间当差。如今万岁爷给改名字了……”得胜说着扑哧一笑，又忌讳着失仪，忙正色道，“万岁爷上回经乾东五所时正看见他……摸他菜户的‘那个’。万岁爷说难为他残废，还想着这种事儿，没计较。只说贵喜是朵淫花儿，改名叫芍药儿得了。”
 
殿里听着的人哄堂大笑，大英后宫不禁止太监宫女结对食儿，那些都是可怜人，搭伙过日子，有个病痛的好照应。皇帝是体人意儿的，没责罚他脏了龙眼，只是这名儿改的……也忒不堪了。
 
得胜又咳嗽一声道：“芍药儿说知道主子晋位，赶明儿要来敬贺的，不枉那时候在掖庭的情分。”
 
那句“芍药儿”又叫大家笑岔了气，锦书一味地点头，“你上四执库去，见了他也带个话给他，叫他有空来毓庆宫坐坐。”得胜麻利儿应个嗻，垂手退到帘子外头去了。
 
春桃揉着肚子道：“万岁爷忒有意思了，平常看着那样严谨的人，要紧时候还挺会逗乐子。”
 
几个人又笑了一阵，蝈蝈儿说：“长街上梆子响了，估摸着万岁爷快来了。御前没传话说主子爷在这儿进膳，我瞧主子先吃，回头饿着伺候没气力。”
 
锦书应了，宫膳房排了膳，不多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廊子上的雨搭都放了下来，雨水顺着竹篾子噼啪打在青石板上，一路流进了下水里，轰然有声。
 
锦书吃完了接着看书，到了三更，脆脆请银剪剪灯花，瞥了瞥座钟道：“主子安置吧，天晚了，万岁爷想是不来了。”
 
锦书听了搁下书，怅然若失的下地抚了抚手臂，寒浸浸的，原来夜已经那样深了。
 
次日起身，满脸的倦怠不快。郁郁拿青盐漱了口，往圈椅里一坐，耷拉着眼皮子，脸拉得老长。跟前伺候的人心里直打鼓，她虽不说，众人却心知肚明，八成是为了皇帝失约的事儿上火。
 
蝈蝈儿对脆脆眨眼睛，两个人悄不声地退出来，蝈蝈儿说：“你仔细伺候着，我往养心殿去一趟，打探打探再作计较。”
 
脆脆一把牵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去见万岁爷吗？咱们这样不合规矩的。”
 
蝈蝈儿说：“我又不是二愣子，哪能随意去见万岁爷。自然是要寻个由头的。宫膳房的子火烧才出笼，往食盒里一装，就说主子惦记万岁爷，怕又没进膳，特地叫送过去的，就成了。”
 
脆脆犹豫道：“这样儿好吗？要不要讨主子一个示下，这么干忒俗套了，怕主子不齿。”
 
蝈蝈儿抱着胸笑起来，“这种事儿虽俗套，横是有用也未可知。也分人办，别人送是邀宠，咱们主子送就是拳拳爱意。你没见万岁爷心尖儿式的待见？这会儿尽个情儿，那圣眷还用得着提？”
 
脆脆一琢磨，正要点头，锦书趿了双软拖履出来，站在门口说：“不许去！”
 
那小脸上蒙了层严霜似的，两个人一看忙赔笑，“主子今儿怎么了，怎么说话儿就躁了？”
 
怎么了？是啊，怎么了？是管不住自己的脑子了！昨天他说要来，自己原本是不在意的，后来竟渐渐有些盼。盼着盼着自己也糊涂了，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一夜风动荼靡架，自己就大半夜的没合眼，到窗户纸上泛白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然后一早起来，就带了床气儿了。
 
“不许去，没的惹人笑话，叫别人背后怎么编排我呢？”她怏怏红了脸，“你们消停些，别给我抹黑，就成了。”
 
“您可真是的，情愿自苦，也不低一下头。”蝈蝈儿说，“别的小主都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干什么要落在人家后头？叫万岁爷知道您记挂他，大家受用，有什么不好的？”
 
锦书低头道：“我没记挂他，真的！你们打哪儿看出我记挂他了？成了，都别说了。”她一挥手道，“贵主子那里要哭三回灵呢，今儿是第二回，赶紧走吧，晚了叫人说我拿大。”
 
跟前的人听了只得作罢，忙不迭地给她换了鞋，外面正下着雨，又是鹤氅又是油纸伞的备好，这才由蝈蝈儿陪着往建福宫去。
 
第二天没了第一天的盛大，只因天不好，抱厦前搭了孝棚子，纸糊的家当都往下面塞，有的都压变了形儿，芦秆子从接头的地方蹿出来，看上去像打折了手脚的残兵败将。
 
放眼一看妃嫔们来得差不多了，都趴着“姐姐、主子”的号哭，锦书挑个角落，正运气儿打算开始哭祭，边上有人挨着跪下来，边磕头边说“对不住，来晚了”，也不知是对牌位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锦书让了让，转脸一看，原来是景阳宫的梅嫔。那梅嫔也正看她，两人视线一交错，梅嫔笑着招呼，“谨妹妹，吃了么您？”
 
好家伙！渴不死东城，饿不死西城，这位梅嫔一听就是西边皇城根下来的。
 
锦书瞧她笑嘻嘻的，眉眼敦厚，看着像个本分人，也不反感，悄声地说：“我吃了来的，两个蟹粉小饺儿，一碗粳米粥。您呢？”
 
梅嫔生平没什么爱好，就是对吃有研究，一听锦书和她说吃食，她乐了，觉得找到了同道中人。趴着也顾不上哭，咬着耳朵说：“我吃的鸡崽子汤下银丝挂面，配了两碟紫姜，好吃，都堆到嗓子眼儿了。”瞄一眼前面乌泱泱的人堆问，“您能哭出来吗？”
 
锦书睁着干涩的眼睛，颇不好意思的摇头，“我没见过贵主子，也不知道她的好处，我才晋位她就殁了，连安都没来得及请过。这么的，让我哭，真是……”
 
“我就见过她两回，一回是我才进宫那会儿，在万寿节上她露过一面。再有就是去年年下，建福宫代皇后主子赏了筵席。那会儿看着就不太好，脸蜡黄蜡黄，喘气哧哧的，真是受罪。”梅嫔拧着眉头道，“咱们主子爷算耐得住的，听说她嫁过来就没大好过，难为她还拼死拼活的生了个哥儿，唉，可怜见的。皇上感念她，自己不来就打发手底下人来问，也算尽了情分。要是换了别的薄情爷们儿试试，早撂到八千里开外去了。”
 
锦书只顾趴着，心里琢磨，那人在这些妃嫔们眼里大约是好男人。皇帝嘛，稍有点人情味，别人都得感恩戴德。世上最平常的事儿，到了皇帝这儿就不一样了，他那样的性子，喜怒无常，阴阳怪气的，亏得她们都爱戴他。
 
突然哭声激昂起来，锦书和梅嫔面面相觑，梅嫔是个傻大姐，回头看了一下，忙拿膀子撞锦书，说“都来了”，然后假模假式的号啕大哭。锦书没法子，也跟着掩帕子装哭，一时又想起了枉死的父母兄弟，真就抽抽搭搭，哭得大泪滂沱。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都进了灵堂里，只听见一句摧肝裂胆的“我的儿”，后头的话都掩在了一片木鱼铙钹声中。
 
锦书没听出来那声是谁哭的，宫里女人地位尊崇，向来是求四平八稳的，没有伤心到极处，谁也不会这么的。
 
梅嫔拭着发红的眼角说：“章贵妃是太后的娘家外甥女儿，论起来还是万岁爷的两姨表妹呢！”
 
锦书懵懂应了，才想起来宝楹和梅嫔是一个宫里住的，便顺带问：“这两天怎么没看见宝答应？”
 
“她？”梅嫔摇了摇头，“万岁爷那儿没口谕，她哪儿能出来走动啊。不过话说回来，世上还有这么像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姐俩呢！”后面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眉眼儿长了个大概齐，待遇怎么差了那么多？一个是眼珠子。一个是眼眶子，万岁爷心里有了锦书，又给宝楹开脸，既开了脸，又禁她的足，到底是什么道理？
 
锦书迟疑着问：“那她过得怎么样？膳食用度怎么说呢？”
 
梅嫔摇头道：“你说能怎么？一个答应，年例统共三十两，一个月五只鸡鸭，两斤白面，连每夜的蜡烛都只有两根……宫里的女人啊，得不着皇上的眷顾，晋不了位份，说句大白话，连宅门里的姨娘都不如。”
 
锦书听了宝楹的境况，心里堵憋得难受，她有今天是自己拖累的，没有自己，太子也不会在宝楹身上打主意。她虽被禁足，也没有旨意说不许别人进她的院子探视，景阳宫到底不是北五所，算不得冷宫，要送些东西还是能够的。
 
“梅姐姐，她那儿有精奇嬷嬷看守吗？”锦书说，“我想过去瞧瞧她，有妨碍吗？”
 
丧钟咣地敲了一下，把两人吓了一跳。梅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道：“没事儿，那些个精奇嬷嬷只认钱，您有银子打点，谁还能吭半声？”
 
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儿，这趟的哭丧算完了，贵人主子们起身准备散了。
 
锦书和梅嫔道了别，撑着伞缓缓走在夹道里，雨不大，却很细密，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心事繁杂，一路也没什么话，只走到内右门时稍停了停，驻足眺望，军机值房里有太监忙碌进出，大概是到了午膳的时候，皇帝赐宴当值臣工了吧！
 
皇帝日理万机，就是下了朝，还是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没空闲是该当的，只是他怎么不打发人来支会她一声呢，叫她这一宿好等……
 
她叹了口气，蝈蝈儿轻声道：“主子，既到了这里，您稍等片刻，奴才往门上去打听打听，不知道万岁爷是在军机处还是在乾清宫。等问清了奴才请人通传，您进去请个安再走不迟。”
 
锦书摇了摇头，“议政的地方，咱们瞎凑热闹岂不是没规矩吗？天威难测，敬而远之倒好，回去吧。”
 
正要转身，军机值房门上出来一个人，留着两撇滑稽的小胡子，穿石青的八团蟒褂衮服，微佝偻着背，手里拿了柄痒痒挠，从领口里探进去来回的抓，脸上的神情受用极了。
 
锦书细瞧，原来是庄亲王。在宫里这么大剌剌的也就他了，不修边幅，果然名不虚传。
 
庄王爷迈着八字步踱过来，一抬眼，看见前头甬路上站了个着素袍的宫装女子，雪白的脸孔，嫣红的嘴唇，大氅上的风帽一圈镶着狐毛出锋，愈发衬托得画中人一般的精致。正暗忖是哪个宫的妃嫔，走近了一看，庄亲王笑了，拱手作揖道：“哟，是谨嫔娘娘啊，您这一向可好？”
 
锦书侧身避了避，还礼道：“给王爷请安了。”
 
庄亲王嘿嘿地笑，在自己后脑勺上抚了一把道：“这天儿坏的！您怎么站在风口上，仔细进了寒气遭罪。皇上在乾清宫呢，才从国子监回来半个时辰，招了军机处的人说完了正事儿，这会子都散了，在懋勤殿里打发人理字画呢！您进去坐坐？”
 
锦书腼腆笑道：“不了，我祭完了贵主儿，正要回毓庆宫去。王爷忙吧，不耽误您了。”
 
说着一福，翩翩然回身要往东边去，庄亲王脱口道：“娘娘请留步！”他微微蹙起眉峰，脸上出现了难得的严肃表情，“万岁爷心里有事儿，是大事儿！昨儿晚上起就不太自在，脸上也不是颜色。我问他，他不肯说，他是君，我是臣，我不能逼着他，可我心里放不下。娘娘是他枕边上的人，还是进去瞧瞧他，说些好话儿劝慰劝慰他，兴许就好了。”
 
锦书叫他那句“枕边上的人”闹了个大红脸，心道：我算哪门子枕边人，这种事儿不是该和皇后说才是吗！嘴上不好反驳，只得蹲身道：“既这么的，那奴才进去瞧瞧。”
 
庄亲王连连作揖，“不敢不敢，您怎么自称‘奴才’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锦书心里牵挂皇帝，也不和庄亲王磨嘴皮子了，笑着肃了肃，便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是巍巍天阙，御路轻易走不得。锦书知道皇帝在西庑的懋勤殿，便从月华门进去，经批本处到殿门前，请司礼太监进去通传，自己就在廊下等着。
 
可有些不寻常，站了半天，见不见的没个信儿。她和蝈蝈儿对视一眼，心里禁不住怦怦地跳，像是真出了要紧的事儿了。
 
这时候李玉贵缩着脖子从里头出来了，觍脸打个千儿，赔笑道：“谨主子来了？”
 
锦书颇感意外，换了平时，李大总管早就狗摇尾巴的让里面请了，今儿倒奇怪，在门前挡横着，像个门神似的。
 
“主子，万岁爷……”李玉贵偷着往门里指了指，“遇着点儿事，心里不痛快呢！奴才眼皮子浅，不敢枉揣圣意。谨主子您看……”
 
锦书点了点头，“那不能叫谙达为难，万岁爷不肯见我是不是？”
 
李玉贵嘴角抽搐了两下，笑得越发难看了，窝着背道：“小主儿您是知道的，国事比天还大，桩桩件件压在万岁爷肩头上，文政、河务、兵事、钱粮、明刑，哪样不是事繁任巨的？万岁爷又是个万事不将就的圣主明君，一时走了窄道儿也是有的。今儿把主持军机处的章京臭骂了一通，还有几位散秩大臣也一体开革了，到这会子还在气头上呢。奴才瞧主子还是先行回宫吧，等万岁爷气儿消了，自然上毓庆宫看您去。”
 
看不看的是后话，他昨晚失了约，今天又避而不见，锦书惶惶自觉失望。君心难测，隔山隔海的，这会子吃个闭门羹，等将来，或者还有个申斥责罚的时候呢！自己脑子叫狗吃了，怎么巴巴儿的寻这晦气。原说是心念不动，百毒不侵，如今自己动摇了根本，擎等着下阿鼻地狱吧。
 
她的脸冷下来，自找没趣儿，怨得了谁？既然不肯相见，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她微一颔首，面上自然带了七分矜持，“那就劳谙达替我传个话，就说奴才恭请圣安。奴才不懂规矩，来得不巧，下回定然仔细了。只是上火易伤肝，请主子保重圣躬吧。”言罢也不等李玉贵回话，转身就朝月华门上去了。
 
李玉贵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好嘛，动了怒了，这趟怕是得罪坏了。他挠着头皮想，万岁爷也真是，日盼夜盼的，好容易有了点眉目，怎么又拿起乔来了？真真是两个冤家，不相互的整治就过不下去日子似的，这么你来我往的缠斗，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呢！边想边低着头进殿里，才转过金丝帷大幕，迎头就和皇帝撞了个满怀。
 
“混账奴才，你是猪脑子么？”皇帝的脸拉了足有两尺长，本来就不受用，让他撞了个趔趄，心里的憋闷一股脑儿发作出来，抬腿就把跪着的李玉贵踹翻了，指着鼻子骂，“平日间看你八面玲珑，到了用的时候就成了海子里的鹿，除了愕头愕脑的还会什么？”
 
御前的人哆哆嗦嗦跪了一地，李玉贵吓得魂飞胆丧，趴在地上磕头，大耳刮子甩得山响，边打边号，“奴才是笨王八，没规矩、没成色，冲撞了主子爷，奴才该死！请主子爷消消气儿，才刚谨主子说了，主子爷气大伤身子，让主子保重圣躬……”
 
皇帝心头拧成了麻花，昨天晚上接了个密报，是派到湖广去的人发回来的，一看之下惊骇莫名。太子离京畿山高路远，凭着什么整顿旗下军务？还有与御前大臣过从甚密的传闻，他坐镇太和殿，居然会出这等蒙辱朝廷的事，着实让他又气又恨。
 
太子好手段，七司衙门竟悄没生息的换了他的人，逐渐掌握了内城宿兵大权。关防、警跸，他旗下的包衣奴才占了一大半儿。正路主子一发话，下头一级一级的传递，奴才寻门生，奴才找奴才，因着他是储君，内务府、宗人府不能言声儿，好好的紫禁城，这煌煌帝都，竟成了太子湛的天下！
 
亏他一个开国皇帝，整日坐在金銮殿上，后院里垒了一垛干柴却浑然不觉，岂不自打了嘴巴？只是兹事体大，这罪名儿下来可是诛戮的结局，他一则震怒，一则寒心，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太子性最善，要细论起来也是自己有愧于他。这事断然匆忙不得，要严查严办容易，军机处的那些个人都不是吃素的，可揪出了祸首之后怎么办？豫亲王是个糊涂蛋，耳根子软，禁不得哄骗。可恨的是勒泰，这位国舅爷舒坦日子过够了，打算开始挑事儿了，追究下去恐怕连皇后都有牵连。正宫娘娘是天下之母，倘或搅在里头，不是关系社稷的大事么？
 
皇帝呆呆站着，一时又浑浑噩噩没了主张。太子年轻，意气用事是有的，只是这皇后听之任之实在可恶！这样大的事，她纵着儿子夺宫，果然是灯下黑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整旗、整吏，没曾想内廷竟出这样谋逆的事。
 
“她走了？”皇帝叹了口气，慢慢踱回炕前坐下。
 
李玉贵连忙爬起来，哈腰回道：“是，谨主子原路回去了，只是面上不好，上了脸子，看着气呼呼的。”
 
皇帝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牍，不情不愿地上了炕，一手执朱笔，一面又迟疑道：“你回头备些精致小菜送到毓庆宫去，传个旨，朕晚膳到谨嫔宫里用。”他不是不愿见她，是不知怎么面对她。她要知道太子起事，会站在哪一边？能念泰陵里那一夜的恩情吗？只怕是恨他入骨，有了逃脱的机会，横竖是会扬长而去的。
 
不能让她走，势必要压制太子的势头。倘或让他们俩搭上线，他还剩什么？若论太子眼下的所作所为，足够关押宗人府听候发落的了。可他不愿，他心存侥幸地想，或者是巧合，他想再看看。太子散布下去的包衣先不动，悄悄的控制起来，瞧他下一步还有什么行动，要是停下了，那皆大欢喜，要是有妄动，届时再剿不迟。
 
“传庄亲王和查克浑即刻来见。”皇帝靠着垫枕说，疲累地敲膀子，心里囤积的事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李玉贵打千儿道“嗻”，又说，“主子累了，奴才打发王义来给主子松松筋骨？”见皇帝应了，火烧眉毛的一溜小跑出去，招了推拿太监来伺候，自己急兜兜的就往军机处去传旨，又撒腿朝内务府跑，跑得肠子都快断了，终于在掌仪司找到了安排奠仪的庄王爷。
 
“我的好爷，叫我好找！”李玉贵上前打千儿，“快着，万岁爷那儿传呢。”
 
庄亲王撂下孝册子站起来戴顶子，一面嘀咕，“才出来怎么又传？”
 
“哎哟！”李玉贵献媚的给他整整罩袍，笑道，“那谁知道！万岁爷的意思，奴才们只管传话，一准儿是有要紧的事，您过去了就知道了。快着点儿吧，今儿龙颜不悦哪！”
 
庄亲王嗯了一声，讶道：“我不是把‘解药’送进去了吗，怎么还不乐呵？”
 
李玉贵明白他说的解药是什么，摇头道：“别提了，都没见，就给劝回去了。您说多怪啊，万岁爷八成是碰着过不去的大坎儿了。”
 
庄亲王闷头琢磨，还真是的，这可太不正常了。你说不见谁也不能不见心肝肉啊，好好的又闹别扭了？
 
“这回不知又要折腾多久，七劳八伤的自寻不自在。”庄亲王边走边拧鼻烟壶的盖儿，呼呼吸了两鼻子，响亮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李玉贵侧目看，这位庄王爷比皇帝还小两岁，哥儿俩五官长得也像，可瞅瞅这落拓样儿，帽子歪戴着，满脸的荒唐相，和皇帝一比……没法子比！一个爹养出来的，怎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您别愁，万岁爷就是这会儿不舒坦，都已经让往毓庆宫排膳了，天擦黑就过去的。”李玉贵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汗巾子呈上去，嘿嘿地笑，“谨嫔娘娘再不痛快，夫妻没有隔夜的仇，万岁爷下个气儿就成了。”
 
“这么说上了绿头牌了？”庄亲王眼里精光四射，泰陵里的事他知道，那位谨嫔位份是晋了，可有言在先，不上牌子不侍寝，他还替他哥叫屈呢，讨的媳妇能看不能吃的，这么着估摸，成事了？
 
李玉贵摇头晃脑的嗟叹，“哪儿啊，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眼看着谨主子有了点儿松动，万岁爷这儿倒闹上疙瘩能能了。”
 
庄亲王往他那儿凑，低声道：“保定回来之后，万岁爷临幸过没有？”
 
李总管翻眼儿看伞骨，耷拉个嘴角说：“谨主子那脾气，不比万岁爷好。她的话，说一句是一句，管你天王老子，不爱搭理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庄亲王突然站住了脚，盯着夹道里的墙头若有所思。出了一会儿神，从荷包翻出一节竹枝儿做的小筒子，寸把长，火眉子粗细，上头居然还有雕花，看着像范子货，好齐整模样。
 
“王爷，这是？”李玉贵接过来看，想拔开塞子嗅嗅，被庄王爷按住了手。
 
“闻不得，太监上了这套子就活不成了！”庄亲王恫吓，“收好喽，这是好东西。你如今是御前总管，再升个六宫副都太监全指着它了。”
 
李玉贵一听来了劲头，单手打千儿笑道：“请庄王爷指条明路。”
 
“笨！”庄亲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爆栗子，“知道这玩意儿学名叫什么？叫‘浮生长恨’，这名儿不赖吧？”
 
李玉贵抽抽了一下，“怎么听着瘆得慌呢！是毒……”
 
庄王爷闷声笑，“是叫人欲仙欲死的好药。你心疼你主子爷不？”
 
李玉贵立马点头如捣蒜，“那还用说，奴才忠心天地可鉴。”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恍然大悟，“这药是……哎哟，真吓了奴才一大跳，原来是这个，不过这名儿取的忒吓人了！”
 
这是个什么王爷？随身还带这个，可不淫邪透了！李总管转念一想又犯了难，小竹枝儿捧着烫手似的，“好爷，给皇上下药，奴才八辈祖宗都得挖出来碾成粉不可，奴才万万不敢啊……”
 
庄亲王拢着袖子一嗤，“瞧你那点子出息！你不会往谨主子碗里下？自古宫闱里妃嫔们常有些小花样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儿尽了性儿，明儿谁还在乎那些个！万岁爷子息虽不艰难，可要是谨主子肚子里怀了龙种……嘿！”瞧那杀才愁眉苦脸的样子，庄王爷一拍大腿说，“论功行赏归你，出了事儿我兜着，这样成不成？”
 
李玉贵眉开眼笑，“那奴才就谢过王爷了，奴才一定办得漂亮，您擎好儿吧！”
 
说话到了乾清门，两人忙正了脸色，吸着肚子沿廊庑进懋勤殿，却见九门提督查克浑早到了，垂着胳膊微微打颤，一张脸像刮过的骨头，白里泛着青，半张着嘴，真像足了条死鱼。
 
庄亲王心里打突，拿眼神询问查克浑，那厮跟丢了魂似的，半点反应没有。庄亲王只好行礼，乖乖地挨墙靠壁儿等示下。
 
锦书坐在窗下打穗子，打蝴蝶式的，打如意扣，打雁么虎……脸上淡淡的，像是无喜无忧的样儿。
 
春桃准备做拖履，隔着垂花门问该选什么料子的，锦书拖着长腔说随便。
 
春桃倚着门嘀咕，“这可难选了，春绸的还是冲呢的？万岁爷就做冲呢起花的吧，横竖天还没热，等热了再做缎子的。”
 
“别给他做！”锦书眼都不抬的吩咐，“御用的东西自有造办处预备，咱们何必越俎代庖？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趁早别干！”
 
殿里的人互看两眼，吐了吐舌头，想是气还没消，这会子还呕呢！也不问她了，该怎么自己拿主意。
 
“主子，”得胜从门口进来，躬身回道，“芍药花儿来给您请安了。”
 
锦书回过神来，撂了手里的五彩线，端坐着说：“快请进来。”
 
芍药花儿满脸堆笑，轻快进来打千儿，“奴才给谨主子道喜了，主子福寿安康。”
 
锦书点头，“同喜，您如今也了得，万岁爷都给赐了名儿，这是多大的恩典啊！”说着并跟前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芍药儿讪讪的，红着面皮说：“奴才承蒙万岁爷厚爱……奴才丢了大人了，谨主子快别取笑，奴才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呢！”
 
脆脆道：“你这猴崽子不老成，总算是得了报应了。眼下您露了大脸，阖宫没有不认识您的啦。”
 
芍药儿嘟囔道：“你们也忒不厚道了，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处出来的，算个同门吧。你们得了高枝儿不说提拔我，还拿我取笑。”
 
春桃啐道：“你一个太监，谁和你同门？也不怕主子赏皮爪篱你吃！”
 
芍药儿嬉皮笑脸，“那不能够，谨主子最善性儿，又念旧，我还指望着哪天求了万岁爷恩典，把我拨道毓庆宫来当差呢！到时候咱们在一处，那才高兴。”
 
锦书听他们说笑，渐渐也开怀一些，调侃道：“你是伺候皇后主子的，已然是最有脸的了，到我这儿来岂不委屈你。”
 
芍药儿做了个牙酸的表情，“别提了，那边不好伺候，挑肥拣瘦的，脾气又大，三句不对赏板子。原说是统领后宫的正主儿，是国母，出手总阔些个吧，谁知道是个没把手的大衣柜子——抠门儿透了！当了三个月的差，一钱银子也不漏，手指头缝真够紧的。”
 
因着是打小一块儿混大的，说话从不藏着掖着，想掰什么只管敞开了说，也没个忌讳，大家听了唯一笑，也不必担心谁往外传。锦书叫上了茶，边吃点心边问：“你打哪儿来？专程来瞧我的？”
 
芍药儿说：“不是，是往造办处去，顺带过来看看老人儿。皇后主子吩咐拿软烟罗给太子爷做罩衣，我上景仁宫找了秦镜借太子爷旧衣裳量尺寸，料理完了才过来的。”
 
锦书垂下眼问：“太子爷要回京了吗？”
 
芍药儿说：“想是快了，六月里要往承德去呢，所以要预先备单衣单袍，要一色簇新的，好到时候用。”
 
脆脆问：“要簇新的干什么，又不是大婚。哎，太子妃这回要陪皇后主子一块儿幸热河去了吧？婆媳先好好处，往后指着和睦融洽呢。”
 
芍药儿先是并腿坐的，后来看圈椅大，索性把腿缩上去，弄得上炕似的。一面道：“那就不知道了，横竖咱们这儿是要去的，瞧着吧，回头万岁爷一准儿点名头指派的。”
 
春桃给他续上茶，笑道：“借你吉言，不过这话也不劳您说，谁不知道咱们这儿圣眷且隆着呢，幸热河，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咱们主子。”
 
锦书自嘲地笑笑，他们把她看得重，可自己什么斤两自己知道。皇帝跟前不过是个玩物，得不着心心念念，等到了自己口袋里还有什么，稀罕两天也就撂手了。就和那天惠妃说的一样，花儿焉有百日红，不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他们几个一搭一唱说得欢实，锦书懒懒歪着听他们逗闷子，又想起太子来。自己眼下是这处境，他回来要尽量避开才好，否则见了也尴尬，白辜负他一片心，自己怪对不住他的。
 
芍药花儿下半晌不当值，坐在那里绘声绘色的给她们讲各处听来的好玩段子。这时候门前小苏拉太监前头引道儿，从惇本殿穿过毓庆宫，领着长满寿直往继德堂来。长满寿进明间儿就看见主子和奴才欢聚一堂的场景儿，打了千儿，笑道：“谨主子这儿好热闹地界！”
 
太监宫女全站起来退到一边，长满寿往茶柜子前乜一眼，嘿地一笑，“哟，花儿也在这儿哪？”
 
芍药儿讨好地哈腰，“奉了懿旨上造办处去的，顺道过来给小主儿请安。”
 
锦书不冷不热道：“谙达怎么来了？请坐吧！”
 
长满寿看她脸上不痛快，垂手往前半步，赔笑道：“奴才站着回话就成。主子怎么没歇觉呢？万岁爷打发奴才来瞧瞧，才刚主子爷忙，小主儿在边上怕慢待了小主，索性让您先回宫歇着。这会儿手头活忙完了，叫往毓庆宫排个膳，回头陪着小主儿进晚膳。”
 
锦书轻浅勾起嘴角，“大理儿通天，小理儿由人辩。先头我去请安，主子爷不见，我也没话说。现下我身上不好，旁的没什么，怕也冷落了主子爷。”
 
长满寿脊背上飒飒流冷汗，这话说到七寸上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们这么你来我往，可难坏了下头当差的人了。
 
他哭丧着脸说：“小主可别这么想，万岁爷真是遇着了不顺心，动了半天的肝火。奴才是奉了上头的口谕，要是办不下来，奴才后脖梗子就得离缝。谨主子您最体人意儿，总不忍心看着奴才吃挂落儿的。”
 
到底在一处当过值，也不好意思太难为他。锦书无奈，只好点头说：“那成，我知道了。谙达回去替我谢万岁爷的恩，就说奴才扫庭以待，恭候圣驾。”
 
长满寿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笑得也不再那么狰怪了，扫着袖子说：“还是谨主子疼奴才，那奴才这就回乾清宫伺候去了。”转脸对那朵傻不愣登的淫花说，“芍药儿，你名声不好，还不自重些个，仔细回头腚上开花！走不走？”
 
芍药花儿嘴里应着“走，走”，连忙跟上去，摇尾儿说道，“原是要走的，这不是看见您老来了么，想听听您的训，也好叫小的精进些儿……”一路奉承拍马出阶陛去了。
 
脆脆喜笑颜开，对锦书道：“主子您瞧，万岁爷还是念着您的。头里您还不高兴，这会子不是补偿来了。”
 
“还说什么，赶紧的归置归置，准备迎驾吧！”蝈蝈儿忙活开了，指使着宫里的太监宫女擦砖抹地，又吩咐春桃和司衾宫女，“怎么还愣着，快伺候主子沐浴梳妆，没得在圣驾前失仪。”
 
锦书照旧打络子，慢吞吞道：“忙什么，万一又有事耽搁，岂不白忙一场？”
 
蝈蝈儿摇头道：“可不能这么想，这回是板上钉钉的了。主子您别使小性儿，快
 
笑笑儿的，乐呵呵的，多好的事儿啊！您收拾自个儿去，外头排膳有我们呢，忙不过来还有得胜，准保办得妥妥帖帖。”
 
锦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一左一右的叉起来就往西耳房里去了。
 
蝈蝈儿抚着手掌四下打量，招了小苏拉问：“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呢？”
 
小苏拉说：“回蝈蝈姑姑的话，都送到宫膳房的蒸笼子里炖着了。”
 
蝈蝈儿白了他一眼，“蝈蝈姑姑，你也不嫌绕口！叫姑姑就成了，还怕没人喊我名字，要你连名带姓地叫呢！”说着往宫膳房走，边回头指派道：“把‘知不足斋’炕桌上的书都撤了，换宽绰的围桌。再上库里提新引枕和坐褥子，毡子也换了，用秋香色的金钱蟒条褥。”顿了顿猛想起来，“再去瞧瞧，内务府送万岁爷起坐用的黄褥子来了没有。”
 
小苏拉应了撒腿就去办了，边上的宫防太监捏着公鸭嗓笑道：“哎呀，姑姑真是个齐全人儿，这么多的差事打理得一丝不乱，难为您啦，倒像您要侍寝似的。”
 
蝈蝈儿啐了一口，“狗息子，我办分内的差事还轮着你说嘴？我没您这么好福气，往那儿站一天，差就当下来了。我是劳碌命，主子得势，大家跟着长脸。我为的不是我一个人，你不领情就罢了，还满嘴喷粪，仔细我回了主子罚你！”
 
宫防太监忙自打嘴巴，觍脸笑道：“我没成色，没见过市面，姑姑别同我一般见识。”
 
蝈蝈儿瞧都不瞧他一眼，转身进了二进院的围房里。十来个厨子和配菜的正忙得热火朝天，宫膳房里烟雾缭绕，灶头上的蒸笼屉子垒得足有七八层高。转到一个瓷炖盅前，正看见得胜揭了盖子往里瞧，她拍了他一下，问：“干什么呢？”
 
得胜吓得一蹦，讪讪的咧嘴笑，“我以前在四执库当差，没见过雪蛤，这不，开开眼。”
 
蝈蝈儿听着他怪可怜见的，也没想别的，只道：“晚上菜色多，这盅雪蛤银耳怕也吃不了几口，回头求主子赏你吧。”
 
得胜变了脸色，忙不迭摆手，“不不不，我这么一说，姑姑千万别当真！这是女人吃的补品，我一个爷们儿还抢着，倒叫别人说我馋嘴猫儿似的，我哪里还有脸！”边说边退，慌慌张张道，“姑姑忙，我张罗巾栉去。”
 
蝈蝈儿笑了笑，厨子也乐，掌勺儿说：“这小子，一听是雪蛤眼都直了，只差没流哈剌子。乡下小子穷苦惯了，进了宫是下等奴才，哪里见过这个！”
 
蝈蝈儿卷了袖子把笼屉盖上，对掌事地说：“等到了时候让侍膳处的往不知足斋排膳，今儿晚上在那儿用。”
 
掌事的响亮应了声“是嘞”，稍后又贼头贼脑地问：“万岁爷今儿晚上留宿毓庆宫？这算走宫？”
 
蝈蝈儿横了他一眼，“你管得忒多了，好好办分内的差，办得好主子自然有赏，不该你操心的别问，免得舌头遭殃。”
 
她一甩大辫子走了，身后的厨子们起哄，“这是棵朝天椒呀，够辣的！将来谁讨了她，得天天在腰上挂水馕子，降火要紧哩！”
 
约近掌灯时分，宫门上遥遥有击掌声传来，锦书领着宫人上惇本殿接驾，齐跪下三呼万岁。
 
皇帝下辇伸手来扶，温厚的手掌将她的手指握住，浅浅笑道：“我只当你还在闹脾气，不会来迎我呢。”
 
锦书脸上是凉薄的神色，中规中矩道：“奴才不敢，万岁驾临，奴才依矩相迎是该当的，否则就犯了藐视圣躬的罪责。”
 
皇帝眯眼打量她，她穿白绫绸袍子，青缎掐牙背心，头发松松挽着，不是别的宫妃那样盛装相迎，淡淡似水，却另有一番韵味。
 
只这脸子，似乎又回到做侍女那时的样儿，拘着，远着，不待见着。皇帝心里沉甸甸的，隐约有些恐惧，强勾着唇角携她进后头正殿，一面道：“你别恼，晌午时我正有政务要办，没法子见你，这会子来和你赔罪，你快消消气吧，气性大了伤身的。”
 
锦书抽回了手，冷着脸道：“主子这话岔了，奴才断不敢当。奴才并不恼，也没什么可恼的。奴才是奉了庄王爷的令进去给您请安的，您不见，奴才不过觉得没尽着心，旁的也没什么。”
 
她当着这么多下人让他下不来台，皇帝蹙起了眉，却并不发作，只是吓坏了蝈蝈儿他们，两条胳膊抖得筛糠一样。
 
皇帝轻轻吁了口气，还是这样隔了一层，这是块儿冰，捂不热的。有时候真想骂她一句白眼狼，任你怎么低到尘埃里，她永远的不为所动。倘或哪天好声好气儿和你说话，也不得长久，转瞬就要变的。可怎么办呢？她刻进了骨血里，要剥离出来是再不能够了。
 
“你是内廷里的人，用不着听他的吩咐，不想请安可以不进去。”皇帝也带了些意气，背着手不理她，自顾自进了不知足斋。走了几步不见她跟在身后，回头一看，她站在廊庑下，咬着唇、白着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皇帝心头一颤，忙道：“怎么了？”
 
锦书低头道：“皇上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才不能叫万岁爷回銮，却也没能耐服侍主子。奴才腾出毓庆宫给主子，奴才上老祖宗那儿去。”
 
皇帝气结，“你……你到底长了几个心眼子？你就这样不愿意看见朕？”
 
她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那个闭门羹叫她伤透了心，他现在没事人似的跑了来，难道她还要狗颠儿的陪着说话、吃饭？她又闷声不吭的绞帕子，只觉气都气饱了。火苗子直往上翻涌，伴着眼泪决堤而出，自觉失仪，转到雕漆柱后头擦眼泪去了。
 
几个边上伺候的人着实被吓得不轻，没见过锦书这么孩子气的时候，阖宫哪个女人不是巴巴盼着皇帝驾临幸，只有她把人往外推。还有皇帝，依着他的性子，不是该一震袖调头就走的吗？怎么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带些懊恼，又怯怯的。
 
皇帝挪步过去替她擦泪，嘀咕道：“什么臭脾气，朕遇着你也没辙了。多大的人还掉金豆子，叫人笑话，也不怕臊。”
 
她扭身道：“不要你管。”
 
“又说这话。”皇帝摇头道，“朕龙潜时听过句谚，叫好菜费饭，好婆姨费汉。这会儿看来真是这样。”
 
边上人忍不住闷声笑，锦书涨红了脸，这种荤话亏他用到这上头来，什么好婆姨费汉，这句话作什么解，他还不知道吗，拿这话来取笑她。
 
皇帝撼她，“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推开他的手，捂着脸道：“您可是主子爷，也忒不老成了，叫人怎么说呢！”
 
皇帝抿嘴一笑，“那就别说了，快别闹别扭，我还饿着肚子呢！”
 
锦书怕饿坏了他，伺候他上了条炕便吩咐排膳。侍膳太监络绎进来，蒸炸炒拌铺排了一长桌，花红柳绿的切得细细地码着，看着就惹人爱的。
 
皇帝不常喝酒，这趟是两人头回一道吃饭，算是件喜兴的事儿。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花雕，他起身给锦书斟酒，调侃道：“朕敬爱妃一盅，请爱妃满饮此杯。”
 
锦书被他这么一呼大感不好意思，美人坐在灯下，那脸盘儿嫣红，连耳根都连着发燥。皇帝痴痴看着，一时收不回视线来。真是个齐整人儿，一颦一笑叫他忘乎所以。男人家，日思夜想的女人在跟前，总有些蠢蠢欲动。皇帝心不在焉的抿口酒，看着她玉手执杯，那五指的颜色几乎和官窑精瓷融合起来。侧着头，颈子稍拉伸，曲线美得不可思议。皇帝心头乱蹦，慌了神，怕被她看出来失了帝王的体面，急忙转过脸含糊的咳了一声。
 
锦书咂咂嘴，“什么好喝的，你们爷们儿真古怪。”
 
皇帝笑起来，“这么的可把天下文人墨客得罪完了，古来酒是君子良友，写诗作画少不得它，出征壮行也少不得它，只是你们女孩儿不知道其中奥妙罢了。”
 
锦书想起皇考那时曾喷酒作牧牛图，心里不由怅然。怏怏给皇帝布菜，自己随意用了两口雪蛤银耳，渐渐觉得有些热，便问：“窗户开没开？怪闷的！”
 
皇帝觉得有些奇怪，虽说现下天暖和起来，早晚还是有寒意的，他喝了两盅酒也不感到热，她吃了这半天的凉拌菜，怎么倒热得脸发红呢？
 
那边渐渐神志混沌起来，香汗淋漓，半靠在引枕上低喘。皇帝心惊，冲侍立的人道：“把东西撤了，都出去。”
 
太监们像踩着了尾巴似的，抬着炕桌子一气儿都散尽了。
 
她嘴里喊热，费劲巴拉地抬手解钮子，竟还半撑起身子，媚眼如丝地瞧他，露出个慵懒的笑容，低低道：“主子爷，恕奴才招呼不周了。”
 
哪里不周，简直太周到了！她一向端庄稳重，何曾有过这样媚态的时候，简直不像同一个人。那模样、那神情、那声气儿，还有大襟下牙雕似的脖颈锁骨，灯下一照，简直销魂到骨子里去了。
 
皇帝呆住了，心里不由一荡。也管不住自己了，挨在她身边坐下，想想又不太对劲，怎么抽冷子成了这样？他通医理，单看她的颜色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心里怨长亭太胡闹，敢在宫里干这种事的除了那个不着调的也没别人了。不过也不真恼，只是怕她清醒了更恨他。
 
他坐在炕沿上进退两难，锦书却像条蛇一样的扭起来。浑身热得没法子超脱，挣扎着要去够槅子上插的团扇，无奈手脚酥软，低吟道：“主子，快……”
 
皇帝咬得后槽牙都酸了，捏着拳头说：“锦书，你不胜酒力，你醉了。”
 
她嗯了一声，“我胸口有团火……真热……扇子！”
 
皇帝强撑道：“还没到用扇子的时候，仔细贪凉作下病。”
 
她嘟囔着拉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皮肤滚烫得岩浆样儿的。
 
皇帝彻底投降了，他脑子里嗡嗡响，这时候还能坐怀不乱，那就不是真爷们儿了。他豁出去，不管不顾地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嘴唇在她火热的唇峰上摩挲，手上轻拢慢捻，哑着声在她耳边喃喃，“好人……喜欢我这样吗？”
 
锦书成了傻子，呆呆地只顾往他身上贴，呜呜咽咽地应，胳膊伸过去环住他的脖子，呻吟道：“我真是醉了……”
 
皇帝咧嘴笑，“不要紧，睡会子就好了，我陪着你一块儿睡。”
 
她闭上眼，娇喘吁吁，笑靥如花。
 
皇帝情动不能自已，做梦也没想到还有今日。良辰美景！没错儿，正是良辰美景！长亭荒唐半辈子，这回办了大好事了。
 
他覆上去，她仰着脸亲他，抚他的肩头，轻声呢喃，“主子……”
 
他紧紧搂住她，心在胸腔里颤抖起来。她清醒时能这样，他今生就别无所求了。
 
皇帝在她纤细的腰肢间抚摩，贴着她的耳朵说：“不是主子，叫我的名字……叫我澜舟。”
 
她和他十指交扣，朱唇微启，皇帝巴巴儿盼着，她憨然一笑，“澜舟……”
 
皇帝鼻子直发酸，才发现自己的名字让她叫起来糯软缠绵，是甜到骨头缝里去的味道。他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细雨打在后窗上，沙沙有声。
 
灯火摇曳，皇帝吹灭了炕头那盏，书架子前的也顾不得了，独盏白蜡照得一室晕黄。
 
低头看锦书，她一句一句的“澜舟”，声声敲在他脑子里。欲望像奔腾的兽，他没法自持，也不想自持。就放纵一回吧，到了这个份上再说别的忒矫情。
 
她圈着他，隐约瞧见他鬓角渗出细密的汗，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真是好看，眉眼啊，嘴唇啊……她伸手去抚，他笑意顿起，把她的手指含住。
 
舌尖一掠，她倒吸了口气，慢慢皱起眉。
 
皇帝咬牙顿住，吻她的嘴角。
 
门外上夜的宫女脸红心跳，太监们鼓着腮帮子左顾右盼若无其事。
 
猛听梆鼓鸣三更，敬事房马六儿愣愣看着李玉贵，“谙达，要给万岁爷提个醒吗？”
 
李玉贵喝着茶，差点叫他呛着。囫囵咽下去，讪笑道：“你去试试，保管万岁爷把你脑袋拧下来。”
 
马六儿闭上嘴，看着李玉贵哼上了小曲儿，春风得意的样儿，活脱脱的小人得志。
 
宫膳房里养的鸡像掐着了脖子似的叫起来，锦书朦胧半睁开眼，近端午昼夜平分，交寅时窗屉子上泛了白。她叹了口气，天亮了，该起身了。神思还是不清明，越发的睏，一夜下来倒比给老祖宗侍寝还累。
 
“蝈蝈儿，水。”她渴得嗓子冒烟，想撑起上半身，却摸着条胳膊，一下子把她吓醒了大半。
 
扭头一看，她彻底僵住了——皇帝正抿嘴冲她浅浅地笑，笑容不纯洁，很暧昧。
 
她三魂惊飞了两魂半，结结巴巴地问：“主子……这里不是毓庆宫吗？您……怎么在这儿？”
 
皇帝用小指勾掉散落在唇上的头发，不紧不慢道：“那话用在昨夜才合适。”
 
锦书一时没醒过味儿来，“什么话？”
 
皇帝的手攀上她光洁的小臂，“你好大忘性儿，好婆姨费汉嘛，朕可累死了。”
 
浑身的血一气儿都涌到她脸上去了，她大惊失色，昨夜是进了幸吗，怪道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低头一瞧，自己竟是光溜溜的，胸前还有斑斑红痕。她慌忙缩进被褥里，心里又气又急又憋闷，一个姑娘家，这种冤屈没地儿申诉，无奈到了极处，只有捂着脸痛哭。
 
怎么成了这样？这会子再也撇不清关系了，这人太可恶，只记得他在这里进膳，到后头怎么叫他上了她的炕？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她躬身缩着，脊背温腻似脂，哭得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皇帝靠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软语安慰道：“好了，别哭，咱们夫妻敦伦原就是人之常情，你一哭，倒像我占你便宜似的。”
 
他嘴里说着，到底有些心虚。目的达到了，可手段确实不磊落，她要是知道了，不杀了他才怪！
 
那身子不着寸缕，热乎乎地贴上来，她心里怦怦疾跳，想挪一挪，却被他箍住了。他低低地喘息，“谁叫你动来着？坏事了！”
 
锦书吓得大气儿不敢喘，颤声道：“你再乱动，我就打你！”
 
皇帝“哧”地一笑，“好啊，我就任你打，这条命交给你也使得。”
 
她张口结舌，恼怒道：“亏你一个皇帝，怎么这无赖样儿。”
 
“嗯？你胆儿肥，敢藐视朕躬。”他翻身压住她，“瞧朕怎么收拾你！”
 
他眼里的金色光环隐在浓雾后一般，半烟半雨，朦胧缥缈。她看得有些痴，仿佛神魂都被他吸引住了。
 
这身板儿真是没得说！锦书脸红心跳地想，练家子，肩背精壮结实，推了推，纹丝不动，该干什么照旧干什么。
 
她咬唇细细地低吟，“天都亮了。”
 
他唔了声，“今儿是第三日，辍朝的。”
 
“你不是累了么？”
 
“别说话。”
 
……
 
一时尽兴，皇帝仰着身笑道：“这回真不成了。”
 
她猫儿一样蜷着，捧着胳膊懊恼。果然完了，这趟是给榨得连渣滓也不剩了。莫非自己是个淫妇不成？不但不反感，还……很受用。
 
她要到菩萨跟前忏悔去，要向皇考忏悔。头回是他动了粗，这回呢？自己竟是自愿的，她还有什么脸活着。
 
“干什么去？”皇帝见她挣扎着要起身，忙把她按倒了，“别动，再温养会子。”
 
他半句话说得不痛不痒，她木讷地问：“温养什么？”
 
皇帝不怀好意地笑，“傻丫头，就是‘那个’呀，能叫你给我生个皇子的……”
 
锦书拿被褥蒙住了脸，瓮声道：“谁给你生！”
 
他在她额头脸上落下细密的吻，他说：“锦书，后宫那么多妃嫔，我从没有这样迫切地想让一个女人替我怀孩子。”他把她揽进怀里，喃喃道，“我日夜不宁，时刻担心你撂下我，有了孩子就好了，我就安生了。”
 
她倚着他，眼眶子发热。老天爷多能折腾人啊，偏让她遇上他，注定了要千锤百炼的熬。
 
皇帝看着屋顶的彩绘，恍惚又想起初见她时的情景儿，笑道：“那天我在寿药房配表汗药，你就那么直直的闯进来了，个头小小的，眼睛却很大，规规矩矩给我请安，管我叫‘大人’。我那时想，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眼色，在宫里当差，竟然不认得朕。”
 
她嗫嚅道：“这能怪我吗？我在掖庭待了九年，下等的杂役不配得见天颜。”
 
他说：“那些年苦了你了，说真的，你不到太皇太后宫里，我都忘了有你这号人了。好在现在还来得及，我会尽力补偿你的，再不叫你受苦。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他落地我就册封亲王，等儿子长大了你就有门槛可走动了，好不好？”
 
她笑他痴傻，“你当这是捏面人儿，说有就有的吗？”
 
“那我牌子翻勤点儿，今儿晚上还来，明儿后儿都来。”皇帝欢畅无比，多好啊，听她话里的意思，倒像是不排斥怀他的孩子。
 
锦书推了他一下，“可别，您这样，别人还不生吞了我？太皇太后那儿也不答应。”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咱们这样的，祖宗能不能让我有孩子，还未可知呢。”
 
皇帝的胳膊紧了紧，“错都在我，我要是知道十年后会遇上你，兴许那时候就不会由着他们乱来了。你不能体会，战场上杀红了眼的人，要停下手来很难。那阵儿进了内城，简直是一团乱麻，我自然是奔太和殿的，紫禁城外四九城里还有一帮子统帅，你听说过‘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吗？他们抡刀杀人时并没有问过我的意思……我知道说什么都枉然，皇帝是我做，功过自然全归我。只是我想叫你明白，你如今跟了我，我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待你。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认了。要打由你打，要杀由你杀，只要你愿意陪着我。”
 
他只知道她恨他，怨他，却不知道她爱他……锦书凄恻地想，他不知道也好，什么都给了他，总要留下点尊严，等到她人老珠黄，万一圣眷不再，到那时至少还有力量能够支撑。
 
皇帝见她不答，自嘲地笑了笑，“你也嫌我老婆子架势吗？长亭总笑话我，说我年纪越大越啰嗦。”
 
“庄王爷不是嫌您啰嗦，不过觉得您事无巨细，样样亲自过问太过劳累，是心疼您。”她在他胸前亲昵地蹭了蹭，“您要保重圣躬，这话天天有人说，宫里说，朝堂上说，连外部的请安折子八成也这样说。您就听些个吧！天低下的事情那样多，单凭您一个人也操心不过来，您就是铁做的，又能打多少个钉子呢。”
 
这几句娇声的劝慰，直叫皇帝全身上下适意非常，便厚着脸皮问：“那你心疼我吗？”
 
她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是个爱脸面的人，轻易不会把那些放在嘴上，只笑了笑道：“您是奴才的衣食父母，奴才自然是要关心的。”
 
自鸣钟上响了七下，她惊道：“已经辰时了？了不得，该去哭祭了。”
 
说着便要起身，却又被皇帝拖回了被窝里，“别忙，我早打发人上老祖宗那儿告假去了，说你要伺候圣驾，今儿就不过建福宫了。”
 
她听了抱怨，“您这么的，别人又该说我恃宠而骄了。”
 
“恃宠而骄，不也得有那个命吗！”他没正形儿地笑，“她们眼热你，你就说你是‘奉旨骄纵’，她们有什么话，叫她们只管来问朕。”
 
她心里暖暖的，暗道也没什么，何必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做，谨小慎微了十来年，也该过过像样日子了。
 
她娇俏一笑，仰着脸道：“那要是有人上您那儿告状，您要护着我。”
 
他眉眼都舒展开来，和她碰了碰鼻子，“小人精儿，我多早晚不护着你来着？你是我的命！”他长长一叹，“就这会儿子，朕觉得像梦里一样，真真是熬出来了，你能和我这么亲热……”
 
她拧起了眉头，“昨儿的事我都记不得了，怎么就……”
 
皇帝愣了愣，她长在大内，外头那些腌臢手段大抵是没有听说过，这样倒好糊弄，便支支吾吾地扯谎，“你酒量不济，喝了一口就不成了，说热，要脱衣裳。我要走你偏不让，那就只好敦伦一番了。”
 
她脸上霎时五颜六色，讷讷道：“这酒真不是好东西。”
 
皇帝忍笑道：“人说酒后乱性，就是这由头。”
 
她有点尴尬，“还是起身吧，您忙，回头有政务要办呢！”
 
皇帝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抚，“今儿奏本送军机处，延后一日没什么，咱们说说话儿，多好！”
 
锦书抿嘴笑，伸手揽他，“主子离我原本隔着十八层天呢，没曾想还有今天。”
 
皇帝受宠若惊，“这是我的造化。如今好了，结成了夫妻，再有个小子就齐全了。”
 
“我是奴才，可不敢和您论夫妻。”锦书笑道，“宫里能和您称夫妻的只有皇后主子，您往后别这样说，叫人听了说我逾越。”
 
皇帝想起皇后就头疼，国母无德，令他失望至极，可这话不能说，不到万不得已窗户纸没法子捅破。她好歹跟了他十几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爱情没有存在过，不能连恩情也一并抹杀了。
 
“你不叫说，我往后就不说了，放在心里就是了。”皇帝亲亲她的额头，“说说你头回见朕，你是怎么想的？”
 
头回么？那天下着大雪，进了寿药房，冻得手脚都僵了，瞧见一个太医在那儿拿戥子称药，端着架子，都不搭理她。她说：“我瞧您一眼，觉得这太医长得真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眼里没人，叫我等了好半天儿。我琢磨着肯定是个大官儿，兴许是个珊瑚顶子，也不敢多问，耗了两炷香，您才和我说话。我那时候就想，这人好大的官威，端着也不嫌累得慌。他手底下当差的人不简单，这么厉害的主儿，谁能伺候得了！”
 
皇帝笑起来，“我就说呢，这丫头怪好色的，盯着我使劲儿瞧，敢情女孩儿也爱俏爷们儿。”
 
她不好意思了，扭过身去道：“别混说。”
 
他嘴角挂着笑，转脸看窗屉子，一手撩起幔子的角。一轮红日升起来，耀得琉璃殿顶万道金光。
 
皇帝默念，神天菩萨保佑，叫这份安稳延续下去，再别出什么岔子了。他允文允武，只这情关难渡。枕边人抵得过千军万马，她一个就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盼着今后能顺风顺水，且过几天受用日子吧。
 
皇帝到底自律，怕落个“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名声，加之锦书不是个缠人的，伺候着洗漱了，用了一盏奶子就往乾清宫办正经事去了。
 
才走到乾清门上，就看见庄亲王在隆宗门上探头探脑。他顿住了脚，“怎么这会子来了？”
 
庄王爷搓着手跑过来打千儿，“臣弟给皇帝哥哥道喜儿了。昨儿夜里宿在毓庆宫了？”
 
皇帝横他一眼，虽装模作样板着脸，却没有怒容，还有些压制不住的沾沾自喜。回过味儿来，咳嗽一声，背着手跨进正大光明的门槛，边道：“你管得忒宽了。”
 
“甭介。”庄亲王一下揽住他的肩，“瞧瞧今儿，春风得意，红光满面，嘿，比进了补药还美！”
 
皇帝把他的胳膊掸开，“别动手动脚的，失了君臣礼数。”
 
庄亲王也不介意，跟着进了暖阁里，不等皇帝赐座儿，大剌剌往圈椅里一瘫，“咱们哥们儿，人前做做样子就成了，私底下还计较那些个。”
 
皇帝无可奈何，他皮厚得很，骂也没用，况且只有这么一个兄弟，手足之情深似海，只好由得他去。他随手抽了折子来批，问：“皇贵妃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庄亲王道：“丧仪办得差不多了，钦天监定了时辰，明儿就出丧发送。午正二刻从神武门出紫禁城，鼓响三遍上御路出正阳门。”
 
皇帝叹了口气，“着诸皇子换孝袍子扶灵至正阳门，文武百官衮服跪送。”手上的朱砂笔一颤，墨汁落了一滴在折子上，边上的顺子忙拿帕子来拭，他说，“罢了，越擦越乱，搁着吧！”
 
庄亲王玩心大起，瞥了瞥李玉贵，调侃道：“大哥哥太过操劳，要保重龙体才好，怎么连手都无力了？还是传御医来请个脉，开个大补的方子照着抓几剂药吃，强身健体嘛！”张嘴又想说些别的，看见边上有人，便道，“顺子出去！”
 
顺子应个“嗻”，麻利儿退出了暖阁。皇帝乜他一眼，“你又要说什么荤话？”
 
庄亲王往前凑了凑，“最难消受美人恩啊，瞧您，眼眶子泛着青呢！昨儿夜里累坏了吧？几回啊？”
 
皇帝一扬眉梢儿，但笑不语，那神情魇足，想是满意非常。忽地作势面上一凛，“这事是你命人干的？”又看了眼垂手侍立的李玉贵，“只怕还有内鬼。”
 
李玉贵苦着脸对庄亲王道：“王爷，奴才原说不成，您瞧……”
 
庄亲王端着香片茶呷一口，似笑非笑的默不作声。
 
皇帝拍炕桌道：“李玉贵，你给宫妃下毒，这罪名论起来，够杀十回头的了！”
 
李玉贵上下牙磕得咔咔响，腿一弯就跪下了，响头几乎把金砖碰出个洞来，哆哆嗦嗦道：“主子嗳，奴才是……是心疼您啊！求主子念在奴才一片孝心，饶了奴才的狗命。”边说边偷觑庄王爷，心道这位爷真是不能倚仗，还说出了事他兜着，这会儿没事人似的，和他浑身上下不搭介了。
 
皇帝闲适歪着引枕上，突然笑道：“你办得好，上内务府换牌子去，升你做六宫副总管。”
 
李玉贵愣住了，一时转不过弯来。庄亲王拿脚尖踢他，“挺机灵个人，怎么一下就傻了？还不磕头谢恩哪！”
 
李玉贵眼泪巴巴的磕头，“奴才谢主隆恩，奴才一定尽着心的当差，好吃好喝先紧着谨主子，请万岁爷放心。”
 
这是个醒事的奴才，几句话叫皇帝不后悔自己的指派，愈发的受用，点头道：“这事只一回，再有下次朕就剥了你的皮。起来吧！”
 
李玉贵起身却行退出去了，庄亲王正了脸色，道：“万岁爷，湖广的案子办妥了，太子近两日就要抵京，您预备怎么处置？就这么听之任之？”
 
皇帝神情落寞，蹙着眉道：“朕心里也烦闷，这会子就办，朕下不去那手。”
 
庄亲王窝在坐褥里缄默下来，他也不明白东篱怎么会脑子发热做出这种事，这不是孩子过家家，谋逆是什么？是杀头的大罪啊！皇帝眼下尚能忍，但是这好耐性儿能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皇权怎容亵渎？天威怎容触犯？这傻小子，难不成还要为情送命吗？
 
论理儿他是亲叔叔，侄儿办错了事他该给提个醒儿。可他不敢，万一逼得太子一不做二不休，反倒促成了他起事。
 
能让庄亲王脑仁儿疼的事真不多，这就是一桩。他冥思苦想，想不出解决的好方法，他说：“万岁爷，臣弟求您一桩事，倘或真有了那一天，请您好歹瞧在骨肉的情儿上，别要了他的命。至于豫亲王和勒泰，用不着您发话，臣弟替您代劳，自然收拾得干干净净。”
 
皇帝眯起眼，“你说，如果东篱篡位成功，他会怎么处置朕？”他涩然笑了笑，“他那样恨朕，八成会杀了朕。”
 
庄亲王心头打了个突，忙道：“东篱心性儿不坏，断不能做出弑父的事来。”
 
皇帝冷冷一哼，“他大逆不道，亏你还说他心性儿好。他以为篡了位就能抢走锦书？不管他成没成事，太皇太后、皇太后都不能叫锦书活着了，红颜祸水，锦书死路一条！”
 
庄亲王抬眼看他哥，心想或许锦书死了，父子就不会反目了，这女人的确是个祸头子，杀了倒也不为过。
 
“皇兄，倘或皇祖母她们容不得锦书，您又如何自处？”庄亲王加着小心地问，“那头赐死，您怎么办？”
 
皇帝转过脸定定看着他，“朕活着，就不会让人动她。除非哪天朕薨了，到时顾不上了，只有撂开手各自超生了。”
 
庄亲王困难地吞了口口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到死都护着她，长辈也好，晚辈也好，谁动她就和谁拼命。唉，真是疯了。宇文家的男人本就有个病根儿，不动情，万事好说，一旦心里装了谁，那就难断了。远的不说，就说他们的老子，高皇帝英雄一世，最后怎么晏驾的，皇帝比谁都知道。如今自己也要走上父辈的老路，倒真成了情天子了。
 
庄亲王透过槛窗朝远处眺望，乾清宫正殿汉白玉石台座势高，下劲儿看，越过重重宫墙，能看见慈宁宫的重檐殿顶和飞檐最高处，脊背上插着剑、身上拴着链子的吻兽。
 
“世人只说鸱吻鸱吻，却不知道鸱和吻原是一对。”太皇太后坐在耳房前的花架子下，看着屋脊正脊两端的神兽说，“这里头有个传说，是我年轻那会儿听来的，你想不想听？”
 
锦书蹲在她身旁，一面给她捶腿，一面应道：“奴才自然要听，老祖宗快说。”
 
太皇太后笑着捋她鬓角乌沉沉的发，缓缓道：“鸱吻是一公一母，吻是公的，在殿顶两坡的交汇处，有它坐镇着，脊垄才能坚固不渗水。它爱占高儿，可有个毛病，一遇着打雷就想上天去。那不成啊，它走了没人镇守啦，于是东晋的道士就在它身上插了把剑，拿大铁链锁住它，留它看守殿顶。”她又指了指垂脊上仰头而视的檐角兽，“那是鸱，是老婆。丈夫被困住了没法动弹，她在下头瞧着，日夜流泪，却没有办法，只有在雷电交加的雨夜里奋立地往上游，好替丈夫擦一擦脸上的雨水。殿里的人言笑晏晏，他们夫妻就在风雨里相依为命。你说说，这样的一对儿，可不可怜？”
 
锦书听了唏嘘了好一阵子，手上动作也停了，只愣愣看着庑殿顶，隔了半天才抹着眼泪说：“真个儿造孽的呢，原来檐角兽还有这样的故事。”
 
太皇太后顺手替她整了整对襟上半松的葡萄扣儿，笑道：“可不是吗，最难得就是个‘情’字。人活一世，遇上个真正爱的有多不易啊。像咱们这儿，皇帝妃嫔多，年年选秀女充后宫。大伙儿都拍着胸脯说爱皇帝，争风吃醋也常有，可争得最多的还是谁的妆奁头面值钱，谁的衣裳料子贵重，谁家哥哥兄弟提拔进了军机处……有时候想想啊，你们万岁爷也罪过的，他没有贴着心的人儿。那些妃嫔，一人一个打算，千方百计的献媚邀宠，转头就求赏赐，多叫人寒心哪。”
 
锦书料着老太太必然又有一番说辞，心里提了起来，唯恐她过问今儿皇帝晏起的事儿。太皇太后见她忧心忡忡，便和塔嬷嬷相视而笑，“好孩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今儿皇帝打发敬事房的人来回话儿，连我都被吓了一跳，他御极十年，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昨儿晚上留宿在你那里了？可行了房？”
 
锦书臊得脸都要烧起来了，虽说宫里问这个和问穿衣吃饭一样没讲究，可好歹是闺房里的事儿，这么直剌剌的，任谁都要脸红的。她嗫嚅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法出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左右为难。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只道：“皇帝话里话外的，估摸着是要晋你的位份。我原也不反对，只不过你封嫔才半个来月，进了一趟幸立马又册封妃位，怕引人非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念过书，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对不对？依着我说，御赐的东西照赏不误，晋位的事儿放一放再说。这升位份和升官一样，得一步一步地来。等有了喜，晋妃，生了皇子，晋贵妃也好，皇贵妃也好，都使得。你知道你主子爷，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你说的话他还听些个。你要多劝着点儿，社稷为重，再爱也不能逾矩，这才是真的对你好。万不能由着性子来，那么多的眼睛看着呢！”
 
锦书忙跪下磕头，“老祖宗，奴才都知道了，回头一定同万岁爷说，请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后拉她起来，“你最懂事，我都瞧着的。说真的，你们俩真能安稳过日子，我也就放心了。女人家，娘家好也罢，歹也罢，都算不得长久的。嫁了人，有了婆家，那才是正经自己的家。我上回听说苓子在宫外挺好，嫁了个男人也是稳当人。你们姐俩好，你又没个亲戚走动，等得了空闲，把她传进宫里来叙叙，给你解解闷子。”
 
锦书应个是，又道：“老祖宗，奴才讨您一个恩典。您还记得景阳宫的宝答应吗？她怪苦的，奴才想去探探她，原本昨儿就去了，后来一忙耽搁了。再说没您的示下，院子里住了别的小主儿，怕叫人说嘴。”
 
太皇太后想了想，点头道：“我记得这么号人，也可怜见儿的。你想去就去吧，也是你心善念着她，给送些吃的喝的，瞧准了时候和你主子爷求个情儿，把禁足的令儿撤了吧，容她走动。年轻轻的，关到多早晚是个头啊！”
 
锦书笑逐颜开，蹲个福道：“老祖宗您真好！”
 
太皇太后笑道：“你感念我，就对皇帝好些儿，你们俩和乐了，我就高兴了。”

第十五章 愁入西风
 
东西六宫之中，大约景阳宫是最最冷落的了。里头住的人位份都不高，梅嫔是主位，住正殿前院。二进院原本是御书房，后来把藏书都搬空了，腾出来安置下一个贵人，两个答应。
 
锦书带着蝈蝈儿和几个小苏拉进景阳门，梅嫔正站在月台上吩咐小太监拾掇花草，看见她便招呼开了，“嗳，谨妹妹，我扭坏了脚脖子，恕我不能下来迎您啦。好妹妹，快上来！”
 
锦书暗道这人真有意思，便笑着应了一声，示意蝈蝈儿接了小苏拉手里的食盒上了台阶，边走边道：“姐姐好忙啊，怎么不歇着？”
 
梅嫔由宫女扶着蹦了两步，咧嘴笑道：“我闲不住，瞎忙呗。您是来瞧我，还是去瞧宝答应？”
 
锦书让见礼的人免礼，上去搀她，浅浅笑道：“都是，她要瞧，您自然也要瞧的。这脚怎么了？”
 
“快别提吧，那天哭丧回来崴着了。”进了明间让坐，又道，“没事儿，叫御医瞧了，就是错了筋，没伤着骨头，歇两天就好了。”
 
锦书道：“还是仔细些吧，吃药了吗？”
 
“吃着呢，劳您记挂了。”梅嫔指着刚上的茶说，“我这儿吃花茶，拿上年的雪水泡的，您尝尝，是这个味儿吗？”
 
锦书低头看，杯里飘着几片粉嫩的梅花花瓣，衬上龙泉窑口出的青釉缥瓷，涤涤荡荡，愈发的美态多娇。
 
“果然还是您雅致，不光茶水入口好，还讲究个形儿，瞧着就得人意儿。”锦书品了口，奉承道，“齿颊留香，真好！”说着招蝈蝈儿来，揭了食盒盖子说，“我头回到您这儿来串门儿，也没什么送您的。知道您爱吃小食儿，带了点毓庆宫膳房里做的东西，是些野鸡瓜齑和胭脂鹅脯，您别嫌弃。隔了灶头，就尝个新鲜味儿吧。”
 
梅嫔笑道：“那敢情好，我难得往别处去，也没吃过别的膳房里出的东西。”
 
锦书看正殿的殿顶上一色的旋子彩画，天花上是双鹤藻井，宝座上悬“柔嘉肃敬”匾，便问：“这字是御笔？”
 
梅嫔回头看了看，点头道：“没错儿，万岁爷赏的。我还说是抬举我呢，就我，还能当那四个字？”
 
锦书道：“您大气谦和，怎么不配当？”虽说的确有捧的意思，可光听她几句谈吐，就知道这位是个没心眼儿的。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才省力气，不必时时的计较着下一句该说什么，想啥说啥，那才自在。
 
“您这儿真清净。”锦书朝后看一眼，“宝答应在哪个院儿？”
 
梅嫔道：“后面古鉴斋指给她了，她倒是个安贫乐道的，也不争什么，有多少份例使多少用度，不吵不嚷。不像另几位，哎哟，那是天王老子，短不得半点。”
 
锦书烦听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怕她打翻了话篓子，回头白话个没完，忙起身道：“我过去瞧瞧宝答应，还捎带些小东西给几位小主儿分一分。”
 
梅嫔道好，“恕我不能相送，”对边上的丫头说，“鸡丁儿，你送谨主子过去，和单嬷嬷说一声，叫行个方便。”
 
锦书蹲了蹲，“多谢姐姐了，等您脚好了上我那儿坐坐去，常来常往才好。”
 
梅嫔嬉笑道：“那成，兴许托福还能见着咱们主子爷呢！”
 
边上鸡丁儿引了引，“谨主子，请吧。”
 
锦书跟着往后院去，西南角有座井亭，古鉴斋掩映在绿树后头，倒也幽静别致。
 
才到槛墙根儿，就有个人高马大的精奇嬷嬷迎出来，鸡丁儿道：“单嬷嬷，这是毓庆宫谨主子。梅主子说请您老行个方便，让谨主子进去看看宝小主儿。”
 
那精奇嬷嬷直愣愣看着锦书，口中兀自喃喃，“我的乖乖，这要不说，分明就是姐俩呀！”
 
锦书笑了笑道：“我是奉了太皇太后懿旨来的，给嬷嬷添麻烦了。”说着给蝈蝈儿使眼色。
 
蝈蝈儿上前往她手里塞了锭银子，“嬷嬷，这是主子赏您的，让您老买酒吃。谨主子和宝小主儿交好，往后仰仗您多照应。”
 
精奇嬷嬷在这院儿当差没油水，早寡得能吃人了，如今拿人的手短，况且这位大名如雷贯耳，也轻慢不得，便诺诺道：“真真罪过，叫谨主子破费了。主子只管进去，奴才吩咐人备茶去。”
 
锦书回身对蝈蝈儿道：“让苏拉把食盒抬进来，你上另两个院儿把东西分了，别叫人背后说咱们不知礼儿。”
 
蝈蝈儿小声道：“主子也忒周到，她们算哪个牌名上的人？理那些个咸的淡的干什么！”
 
锦书笑着推她，“让你去你就去，再啰嗦，仔细掐嘴了！”看蝈蝈儿鼓着腮帮子走远了，这才转身进古鉴斋。
 
宝楹可怜见儿的，穿着半旧的坎肩坐在窗下绣花，别人用西洋小银剪，她用的是铁匠铺子里打出来的老式剪子，既憨蠢又笨重。想是吃口不好，比上回见还清减些，脸上微发黄，眼睛也失了神采。转头看见她，愣了愣道：“你怎么来了？”
 
锦书勉强笑了笑，也不论她嫌不嫌，顶风地坐到她炕头上，“我一直惦记你，来
 
瞧瞧你。”宝楹嘴角浮起一抹嘲讽，“我有什么好瞧的，你来瞧瞧我有多狼狈？”
 
锦书被她一呲达喉头发哽，调过脸去道：“你别这么说，我心里不好受。”
 
宝楹上下打量她，哼道：“太子爷的算盘白打了，值什么呢？兜了一大圈，还是这定数罢了。”
 
锦书涩涩的，低头道：“难为你了，都是我害的你，我给你赔罪。回去我见着万岁爷就求他下旨撤了圈禁，你这么憋着会憋出病的，往后我常来瞧你。”
 
宝楹别过了脸，“猫哭耗子，谁要你来瞧。”
 
锦书也不恼，觍脸问：“你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宝楹瞥她一眼，“怎么，你害我没害够，还惦记上我家里人了？”
 
“不是。”锦书料想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你横，她比你更横。你要是赖皮，死介掰咧的，她也拿你没辙。于是黏糊糊的挨得更近些，笑道，“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个个儿瞧咱们都说长得像，都说姐俩似的。我在想，上辈子咱俩一定是一家子。你也知道，我家里没剩下什么人，挺想要个姐妹，有心里话的时候好有人说道说道。要不咱们拜把子认姐妹吧，好不好？”
 
宝楹惊愕的撂下手里的针线，“你把我害成这样，我还和你拜把子？我怎么那么贱哪！”
 
锦书窒了窒，方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是诚心想结交你的，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原谅？说得倒简单！和她说不清，也懒得说。宝楹转过去，弹了弹绣底儿，照旧绣她的喜鹊登枝。
 
锦书跟狗皮膏药似的越过她肩头探看，她的绣工不赖，一针一线滴水不漏。只是喜鹊绣了大半个，翅膀尖儿上的膀花却空下了。锦书善绣，一看就知道那快该填五彩闪线，忙道：“姐姐，回头我打发人送江宁的贡线来，我那儿有两打，正好咱俩一人一打。”
 
宝楹咬牙道：“谁是你姐姐？你这人是二皮脸么？”
 
锦书嘿嘿地笑，“别这么说，人前我也像模像样的，在您跟前也用不着端着不是？”
 
宝楹嘀咕，“你是妃嫔，我是个答应，不敢高攀。”
 
锦书讪笑，“我的就是您的，咱们不分彼此。”下地招呼边上侍立的两个小宫女道：“快过来，把东西都归置起来。里头都是吃穿用度，往后小主这儿缺什么，别等小主吩咐，你们上毓庆宫来讨，找掌事姑姑就成。”
 
那两个小宫女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期期艾艾也不知道怎么回话。这时候蝈蝈儿进来了，给宝楹请了安，转过去指派她们干活，手把手地教，这样怎么保存，那样怎么收拾，忙作了一团。
 
锦书站着一叹，这么两个半大丫头，自己都料理不好，怎么用来伺候人呢！
 
“我那儿人手够，给您拨两个过来吧！”她说着，在炕桌那边坐下来，“年岁大点的老成些，不至于委屈了你。”
 
宝楹隔了半天才道：“用不着，我这样挺好，你别来聒噪我，我就更好了。”蝈蝈儿听了回头看，对锦书递了个“不知好歹”的眼神，满有些不情不愿的意思，勾了半边嘴角道：“小主儿别这么说，咱们谨主子是好意儿，打心眼里的疼您。您想啊，她是要风得风的人，换了旁人，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何苦来讨您不待见？”
 
宝楹横过来一眼，“她这是显摆来了，我再不济也不必靠她的周济过日子。”
 
蝈蝈儿拉了脸子，把上来劝的锦书扒拉到一边去了，冷笑着说：“这年头，谁还有空拿热脸贴冷屁股？各自受用各自的，比什么都强。咱们谨主子是好人，她一时都没忘了您，天天的念叨。您就看在她的一片情上，有什么恩怨都散了吧，好好的处，对您也没什么坏处。”
 
宝楹气白了脸，一拍炕桌，剪子蹦了三寸高，“我位份再低，也轮不上一个奴才来教训。慕容锦书，你分明是来羞辱我，装什么好人！”
 
怎么吵上了？锦书心里叫屈，她下了半天的气儿，眼看宝楹稍有了点松动，叫蝈蝈儿两句话，又给得罪了。
 
锦书恨得直打她，“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些个？你来搅和什么？还不快给小主赔不是！”
 
宝楹一哼，摆了摆手道：“成了，你们别在这儿做戏，我看够了，请回吧！”
 
锦书尴尬道：“您真是误会了……”
 
宝楹突然拔高了音调，指着那摊子东西道：“带着你的‘善心’回去吧，往后也别来，别再叫我恶心了！”
 
蝈蝈儿不言声了，光那么怔怔看着锦书。锦书无可奈何，只得退一步道：“您别发躁，我这就走。等您消了气我再来，横竖您这姐姐我是认定了。”
 
宝楹还想给钉子她碰，刚张口，发现她已经出了门槛往井亭那儿去了。回身看着地中间那三抬红漆食盒，也茫茫然没了主张。
 
北京算是入春晚的，到了交五月才逐渐热起来，苍蝇蠓虫开始活泛了，养心殿前搭起了天棚，皇帝批奏对、接见臣工都在这里。除非是有要事，比方番帮使团进贡，或是有藩王入京畿朝见，否则便不在乾清宫办差了。
 
为什么呢？皇帝说因为乾清宫太高呀！从汉白玉台基到重檐庑殿顶的硬山角，你拿尺量去，足有六七丈高。要搭天棚，那搭不过来，劳民伤财又何必呢。用了一年的东西，宫里第二年准得撂，光制正殿就得花上手艺人大半年的工夫，就使仨月，可惜了。
 
锦书站在石榴树下，给鱼缸里的两尾锦鲤喂食儿。火红的小石榴果子映着洁白的脸盘，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您可真会算计，要是居家过日子，依着您的摆布，那得省下多少挑费去？”
 
“我是入错了行，要是在坊间做个账房，那东家非乐死不可。”皇帝说得兴起，把手上批了一半的折子往桌上倒着一扣，过来陪着她喂鱼。看见她没完没了地往下撒食儿，便抢了她手里的饵盒子，“这鱼呆傻，是外埠送来的。你可劲儿喂，它可劲儿吃，到最后得撑死。我教教你，喂食儿得喂六分饱，不能让它一回尽了性儿，要少食多餐，这也是为他好。胃口大的不论，咱们单说这胃口小的，这么点儿个头，心大，能有多少能耐？紧着他，只怕到底无福消受。”
 
说着竟蹿到太子身上去了，一时沉默下来，脸上不是颜色，半带着哀愁无奈，打肺底里的深深一叹。
 
锦书手上顿了顿，转身瞧他，他戴了个九梁冠，穿月白镶金的行龙曳衣散，日头底下一照，当真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怎么了？遇着不顺心的事了？”她替他理了理垂在胸前的发，“愁眉苦脸的做什么？笑笑的才好看。”
 
皇帝平了平心绪，反手握住她，两个人到瓷杌子上并排坐下，他看着围房南山墙边上的一块空地，笑道：“朕命人置办上一架秋千吧，你闲了上那儿玩去。”
 
“我又不是孩子，还玩那个！养心殿是您的地儿，安架秋千，没的让臣工们笑话。”她摇头，“不成不成。”
 
她不答应，皇帝便作罢了，只是喃喃，“朕不想叫你回毓庆宫了，你就在围房里住下吧，朕好时时见着你。”
 
“那不合规矩。”锦书低头把玩他的手指，在那指甲盖上慢慢地抚摩，“我出身不一样，自己更要仔细。您是圣主明君，可别干叫人齿冷的事儿。我常来伺候使得，不能住下。到底内廷里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倘或纵得没了边儿，您是办大事的人，不能时时陪着我，万一犯了众怒，我还有命活吗？”言罢一笑，“还有您翻牌子的事儿，您以往怎么，还是怎么吧！晾着主子，小主们，我看不好。”
 
皇帝蹙眉不语，没遇着她，他对谁都没计较，一盘子的绿头牌不过轮着来。眼下再将就，自己都觉得委屈。
 
他转脸看她，“你贤德，我翻了别人的牌子，你不难受？”
 
锦书脸上一黯，不难受是假的，可怎么办呢，他不是她一个人的。瞧瞧阖宫眼巴巴盼着他临幸的女人们，还有那些拖儿带女的妃嫔，哪个不是在苦熬着？哪个不是满腹的牢骚？她只图自己快活，别人怎么样呢？人心不都一样吗，她要宠冠六宫，独擅专房，只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我知道自己的本分，妒怨能得什么好。”她平淡地说，抬头看见李玉贵远远比手势，忙道，“主子，歇觉的时候到了，奴才伺候您回去吧！”
 
皇帝颇有些失望，缓缓起了身，心里有事，却不想叫她看出来，便故作轻松道：“过了万寿节上热河避暑，回来之后咱们搬到畅春园去，那里规矩松散些，就咱们俩，也过过普通夫妻的日子。”
 
“主子瞧着办吧，不把奴才架在火上烤，怎么都成。”锦书嘴里应着，陪他往燕禧堂去。
 
御前的人早换了香，帘子也放了下来。锦书替他宽衣，摘了银钩落下半副水墨字画纱帐子，掀起杏子黄绫被的一角道：“主子歇着吧，奴才在这儿守着您。”
 
皇帝露齿一笑，“守着做什么？你不犯困？索性一道睡吧！”
 
锦书脸颊酡红，扭捏道：“快别闹了，爷们儿歇觉我跟着凑什么趣儿，回头又要闹个没脸。”
 
皇帝赖着不撒手，“你越性儿回去了，怕这怕那的。不勤勉着点儿，朕怎么往你肚子里头种皇子？”
 
她臊得推他，一手扒着床架子挣扎，“今儿不成……”
 
皇帝黏人得厉害，不由分说就扛起来往床上扔。一边压住了，一边上下其手，喘息声在她耳边回荡，要吃人似的。
 
“主子爷，万岁爷，真不成。”她避无可避，只得小声道，“奴才今儿身上不干净，过两天吧。”
 
皇帝听了一愣，这才悻悻停了手。再低头看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他笑起来，哑声道：“那今儿先饶了你，等落了红我再找补回来。”把脸递过去，又道，“本钱不动，先支些利钱。”
 
锦书瞧着那张俊俏的脸，突然觉得拳头有些痒痒，恨不得照那门面来上一下子。
 
皇帝闭了半天的眼睛，迟迟不见有动静，终于不耐的张开了一条缝儿，“谨嫔，你打算让朕干等到什么时候？”
 
锦书应了声“来了”，犹豫着要凑过去，发现他傻傻瞧着她，便嘟着嘴去蒙他的眼睛，“你再瞧，我就撂挑子了！”
 
丝丝柔情从皇帝心底蔓延出来，他拉她进怀里，心肝肉的呢喃，在那张饱满的红唇上狠狠蹂躏，直恨不得拆吃入腹才满足。
 
锦书去揽他的脖颈，她那样爱他，只是没法说出来，有时憋得心都疼，话到了嘴边不得不咽下去。终归是有心结的，再爱能爱成什么样呢？这辈子不可能有完整的幸福，即便是笑，还有三分的保留。将来不可预测，或者哪天永昼回来了，眼下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风动竹帘，午后渐有些热了。按理进五月就该布置警跸往热河行宫去的，可因着皇帝千秋在初五，要在宫里过了万寿节才动身。
 
好容易哄着皇帝睡了，锦书坐在窗下绣帕子。低头时候长了有些晕眩，想起来走动，又怕吵醒床上的人，便招李玉贵，叫他守着，自己蹑手蹑脚出了寝宫。穿堂里有风，吹着凉凉的，稍站了会儿怕受凉，便朝前殿找脆脆她们去。
 
隐隐听见配殿和围房的夹道里有哄笑声，寻过去看，原来是几个宫女太监正坐在地上斗草。
 
斗草是春日里用来解闷的好法子，锦书悄悄过去探身看，猛想起了十来岁在掖庭的那阵儿，下了值到园子里采各色车前草。原本女孩儿该“文斗”，斗花草名儿，像长春对半夏、铃儿花对鼓子花之类的。可惜掖庭里的人都不识字，她孤掌难鸣，后来只有改成“武斗”了。把草茎交叉成十字，两个人一手一截，咬紧了牙关使劲儿往后攥，谁的断了就算败。那叫热闹！围观的还起哄，落败者要被众人刮鼻子。
 
她得意洋洋，想当初她可是行家，有响当当的名号，斗遍掖庭无敌手！
 
一个小苏拉攥断了草茎，使的力道太大，收势不住摔了个四仰八叉。眼珠子一转看见锦书，连滚带爬地起来打千儿，这时大家才回过神来，慌忙是一片求饶声。
 
“没事儿，照旧玩你们的。”锦书捡起断了的根茎看，摇头道，“我就说，怎么这么不经拽呢，敢情是你这草挑得不对。”
 
小苏拉太监年纪都不大，十二三岁光景，一说玩儿，什么规矩法度全扔到后脑勺去了，把锦书团团围住，吵嚷道：“请主子示下，好叫奴才们精进些儿。”
 
锦书坐在杌子上示意他们噤声，慢吞吞地说：“斗草光挑粗的不行，要挑韧劲儿好的。往沟渠边，田埂旁去找，最好就是车前草的根须，还有花轴，那斗起来，准赢！”
 
小苏拉拍着脑门子道：“奴才还老怨自己运势差，敢情！”眉开眼笑冲锦书拜了拜，“好主子，谢谢您了。奴才这就上坛子里找去，保准把他们斗个底儿掉！”
 
一群半大小子不甘示弱，一气儿全撒了出去。长满寿正要过来，被撞得七倒八歪没了方向，嘴里骂着，“猴崽子们，仔细您们的皮！”跌跌撞撞过锦书面前来打千儿，“谨主子，万岁爷还歇着，太子爷荣返了，已经到了军机处，料想过会子就要来养心殿请安的，您瞧……”
 
锦书怔忡道：“太子爷办差回来了？上皇后那儿去过了么？”
 
长满寿道：“回小主的话，这会儿宫里贵人主子们都歇了，太子爷是知道的，所以进了午门没打弯，直奔军机值房去了。照着惯例，该先面见皇父交了差使，再往三宫请安去。”
 
锦书哦了声，一时心头打翻了五味瓶。真怕见他，怎么和他说呢？眼下身份这么尴尬，主不主奴不奴的！前头和他好得那样，转头跟了他老子……
 
“哟，太子爷来了？”长满寿突然转身紧走几步扫袖打千儿，“太子爷一路辛苦，奴才给您老人家请安啦！”
 
“长二总管客气了，为皇上办差，怎么当得上辛苦二字。”太子笑吟吟的抬了抬手，转脸看锦书，微一揖道，“谨嫔娘娘，别来无恙。”
 
锦书满心涩然，侧身避了避道：“太子爷有礼了。”
 
抬眼看他，像是又拔高了些，人也清衢了，穿件石青团龙马褂，腰上束金圆版嵌珊瑚吉服带，倒显得宽肩窄腰，愈加的敦实沉稳了。
 
人在咫尺，无奈时过境迁，名分变了，不能再摘花替她戴上，不能再去拉她的手……太子面上无波，腔子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阵子他强打了精神办差，审案子，晚上是怎样的煎熬，真是只有天知道！耳边常回荡她的呼救声，一字一句凿子样的深深刻在他心头。他好恨，从没有这样恨过！皇父居然堂而皇之册封她，彻彻底底把她抢走了。他不甘心，锦书是他的，他一定要把她夺回来。唯今之计只有自持，皇父十年前能扮猪吃虎，自己怎么就不能？
 
他笑了笑，对长满寿道：“我在外头那些日子，心里着实记挂皇父，皇父圣躬可康健？”
 
长满寿哈着腰笑道：“圣躬安，请太子爷放心。到底是父子至亲，您念着万岁爷，万岁爷接着您的请安折子，每趟都要来回看好几遍呢！”边说边回头张望，“万岁爷这会子还没起，要劳太子爷稍等了。您旅途劳顿，上暖阁子里歇歇脚吧，奴才给您张罗点茶食瓜果，立马打发人送过去。”
 
太子瞥一眼锦书，漫不经心地说：“用不着，里头怪闷的，还是这里透气儿、敞亮。何况我同谨嫔娘娘是故人了，叙个旧也没什么。”
 
长满寿肝儿颤起来，结结巴巴道：“爷，这不合……不合礼数啊！宫规里明摆着的，十二岁以上的皇子不可与母妃们过从甚密，要避嫌的。”
 
太子脸子一拉，冷声道：“过从甚密？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和谨嫔娘娘过从甚密了？你这奴才，倒会给人扣罪名儿！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们露天坐着，就是皇上出来瞧见也没什么。你要是不怕得个冒犯储君的罪过，就赖在这儿别走，看我回头怎么治你。”
 
长满寿看着这十五岁少年脸上的狠戾，他堂堂的乾清宫二总管竟吓得双腿发软。暗里咂嘴，这爷俩实在是太像了，说话的语气语速，还有威吓人时的调调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他左怕万岁爷办他失职，右怕太子爷拿他祭刀，两尊都是大佛，两位都有生杀大权，他一个小小的太监二总管，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那您二位坐着，奴才去备小食儿去。”长满寿挤了个怪笑，边说边往后退，盘算着赶紧找大总管去吧，这事儿只有找上头，让李玉贵定夺，他不是升了六宫副总管吗？能者多劳，该当的！
 
太子看长满寿跑远了方回过身来，脸上强撑的威仪一下子垮塌了，看着锦书，眼里盈满痛苦。
 
锦书勉力一笑，“是在外头办差的？黑了好些！”
 
太子嗯了一声，“衙门军营两头奔波，可养不了这肉皮儿了。”指了指杌子说：“坐吧，坐下说话。”
 
两人各有滋味在心头，再不像以前那样了，总觉得隔了好几层。如今成了什么关系？儿子和庶母，长辈和晚辈。这么坐着，竟是相对无言。
 
太子嗫嚅了一阵，“锦书……”
 
锦书抬起头，怯懦着不敢看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爱，才出掖庭正是孤苦无依的当口，和他像姐弟似的亲近就以为那是爱。现在是彻底闹明白了，你见着一个人，心会忍不住的悸动，挪不开视线，想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那才是爱。原来自己从没真正爱过他，却害他那样痛苦，这片恩情怎么偿还给他呢？
 
“太子爷，我过得挺好，您……往后自个儿多保重。”她说，“我上回在老祖宗那儿瞧见了瑶妗县主，可人意儿的姑娘，和您般配着呢！”
 
太子一哂，“不就是傅浚的闺女吗，值个什么！我进京就听说傅浚建新府呢，恨不得把前门楼子拆了改成他们家牌坊。他八成还想着当承恩公呢。”
 
锦书觉得这话有玄机，他娶了人家闺女，等他御极登基，人家可不就是承恩公？难道指婚定下的太子妃，还有不册封皇后的道理吗？
 
太子脸上的不屑褪去了，温声对锦书道：“你说过得好，这话我不能信。我知道你最体贴人，有些不顺遂也不说。说句大不敬的，皇父那样的，对谁能有真心？他九五至尊，想一出是一出，得不着的想着念着，巧取豪夺，等落到了手里，渐渐也就那样了。”
 
锦书被吓了一跳，忙左右看了看才道：“你仔细了，这话别混说，要是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不好。”顿了顿，低头说，“我不是有意安抚你，我真的过得很好。现下有圣眷，老祖宗也拂照，毓庆宫单个儿住着，嫔的位份，享的是妃的份例。你别替我操心，咱们……”她的嘴角不禁往下沉，“咱们这辈子就这样儿了，各自好好过，往后就是见了也要避嫌，免得叫人戳脊梁骨。”
 
太子缄默着，半晌苦涩一笑，“是了，你今日不同往昔，名声要紧。”
 
锦书一窒，叫他这酸话呲得眼眶子发热，抹着泪道：“我是为大家好，我自己不值什么，横竖烂命一条。你不一样，你是凤凰，是宝贝疙瘩！要是纵着性子胡来，被人加油添醋的告上一状，你能得着什么好？我无非是赏根绫子，你的前程怎么办？”
 
太子只觉心肝脾肺肾全揉到一块儿去了，看见她哭，比割他的肉还疼。也没多想，掏出汗巾子要去给她擦脸，嘴里懊悔道：“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恼，我给你赔不是。”
 
锦书让了让，侧过身去自己拭泪。
 
花树摇曳，树下坐着两个有情人，脉脉而视，促膝低语，远看倒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皇帝怒极反笑，一切照旧吗？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太子，在他面前强颜欢笑，一见着太子就有无数的委屈，迫不及待的要倒出来。使小性儿、上脸子，怎么痛快怎么来，这才是真性情，是和贴心的人才用的相处之道。
 
终归是走不到一条道儿上去，他捧着、哄着，都是枉然。他的真心不值钱，她弃如敝屣。得着了人又怎么样？心还在别人那里，他要个躯壳有什么用！
 
多巧的事儿，太子回来了，她连碰都不叫他碰了，他还一厢情愿，简直是奇耻大辱！皇帝浑身乏力，再掀不动帘子了，垂手落寞站着，胸口憋得喘不上气儿来。
 
李玉贵和长满寿面面相觑，松泛日子到头了，打今儿起又是一轮新的折磨。这是造的什么孽，三个人八成是八字犯冲，一个克着一个，怕是要熬到油尽灯枯为止。
 
“主子爷，”长满寿艰难的上前回禀，“奴才这就去传太子爷觐见。”
 
皇帝摇了摇头，“叫他们叙旧去，一气儿把话说完了，下回就见不着了。”他咬着牙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那阴狠的表情让人心里直抽搐，御前的两位各出了一身冷汗，白着两张老脸无所适从。听这话音儿怎么瘆得慌呢，这对父子绝不是唐玄宗和寿王瑁，后头会闹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皇帝说：“都出去，别惊动了他们，远远听着他们在说什么，过会儿来回朕。”
 
两位总管齐声道嗻，麻溜儿退出东暖阁，到了正殿里，背靠着雕漆大红柱拍胸口咽唾沫。
 
李玉贵连说带比划地打发人听壁角去，冲着长满寿啧啧道：“您瞧瞧，早晚得出事儿！”
 
“您说万岁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长满寿哆嗦着问，“难不成要废……放到外头戍边去？”
 
李玉贵喃喃，“不能够吧，就为个女人？”长满寿掩着嘴小声道：“夺妻之恨，哪那么容易平息？你说这太子爷也较真儿，天底下女人多如牛毛，怎么认准了呢。偏和君父争，弄出了深仇大恨来什么趣儿。他和锦书又没拜堂，万岁爷算不得扒灰，让给皇父敬敬孝道不挺好吗。”
 
李玉贵听完他那通谬论差点没吓死，两眼斗鸡能把他看出重影来，指着他道：“长大头啊长大头，我说你什么好，要不是看在同乡的分上，老子早把你扭送到慎刑司去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你说万岁爷扒灰？这个能顺嘴儿说吗？你还要不要命了？”
 
长满寿被吓得一愣，“我就和您说，又没和旁人说。”
 
“往后这种晦气话别和我说，谁听谁倒霉。”李玉贵急赤白脸地道，转磨盘样地转了两圈又回来吩咐，“得闲儿上慈宁宫找崔去，和他诉个苦，就说咱们在御前不易，让他劝劝他干闺女，消停些儿吧！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劲儿！”
 
撂下了话就要出去，长满寿哎了一声道：“总管，您干什么去？”
 
李玉贵顿住脚说：“今儿内务府选秀女你不知道？大清早几里长的马车进了神武门，估摸着这会子头一轮留牌子的也该选出来了。东六宫这回要添人手，我瞧瞧去。”
 
长满寿打着哈哈应了，转脸一哼，心想这老小子这么急吼吼的，九成又是收了谁的好处。可惜了，万岁爷发了话，今年不往房里选人，不晋秀女位份，好的挑出来给宗族指婚，自己一个也不要，李大总管颠断了肠子，也是白搭！
 
御辇在夹道里穿行，天都黑了，皇帝混混沌沌，不知要往哪里去。隐隐看见前方有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的一芒。他努力的追寻，渐渐近了，渐渐看清了，竟是相拥的两个人，是锦书和太子。
 
他脑仁儿都要裂开了，喝道：“给朕松开！”跌跌撞撞的下了肩舆，跑过去想分开他们，可他们的手像长在一起似的，任他使出了浑身的劲儿也扯不开。他急得满头大汗，心里恨出了血，“东篱，你这个孽障，还不撒手！”
 
太子冷冷地看他，“该撒手的是皇父您！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您凭着无边权势抢走她，有什么用？她的心还在儿子这里，您要看看吗？”他笑着，揭开了右衽的前襟。
 
皇帝倒退了一步，太子的胸腔里长了两颗心，血红的，乌糟糟混在一处。
 
“您瞧，瞧见了吗？”太子脸上是胜利者的得意笑容，“您不该知情识趣儿吗？挡着横有什么用？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要是您就放开她，让她和爱的人在一起。”
 
“你胡说！胡说！”皇帝咬牙切齿，“她是朕的女人，她是爱朕的！”
 
太子大笑起来，对锦书道：“你瞧皇父多可悲，自欺欺人，骗得了谁？你爱他吗？告诉他，你爱他吗？”
 
皇帝惶惶看着锦书，伸出手，几乎是在哀求，“锦书，你说，你爱不爱朕？朕不能没有你，朕可以为你废除六宫，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说你爱朕吧，求求你了！”
 
锦书看着他，冷冽到骨子里去的模样。忽而一笑，“万岁爷，您忘了吗？我的心在太子那里，没有心，您让我拿什么爱你？”
 
皇帝陷入灭顶的恐惧里，仓皇道：“不可能！人怎么能没有心？我不信！”
 
她解了玉蝉扣给他看，果然是渺茫一片，甚至没有半滴血。
 
皇帝踉跄跌坐下来，她优雅合上衣襟，对他笑道：“不光是我，其实您也没有。您杀了我慕容家上千口人，您的心被狗吃了。”她脸上突然浮起厉色，高声道，“宇文澜舟，你不过是个藩王，是我慕容家的家奴！你狼子野心，弑主篡位，你还有脸要我爱你？你凭什么？就凭你霸占着太和殿？我看你还是退位让贤吧，让太子登基，我做皇后，也算你偿还了业障。”
 
皇帝头晕目眩，只觉魂魄无依，那样的痛，痛不欲生。
 
“万岁爷。”九门提督查克浑从甬道那头跑过来，脸上血肉模糊，“完了……完了……九门被攻占了，您无路可退了……”转身对太子磕头行大礼，“万岁爷，您才是万岁爷！奴才给新主子请安啦！”
 
皇帝捂住了耳朵，听不见咒骂声了，却看见各种各样恐怖的表情，讥讽的、冷漠的、愤怒的、憎恨的……
 
“锦书！”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顾，豁出命去的拉她的手，“你别丢下朕！”
 
太子霍地抽出佩剑，把锦书的手臂齐肩砍断了，恶狠狠地说：“脏了，索性不要了。”语毕拉着锦书头也不回地走了。皇帝抱着那条断臂肝胆俱裂，再也没法子超生了。
 
耳边依稀有哭喊声，像是锦书的声音。他猛一激灵，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逐渐清明起来。睁开眼看，锦书披头散发，满脸的泪痕。
 
“啊，醒了，谢天谢地！”她扑过来搂他，“你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魇着了？”
 
那个怀抱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皇帝从梦里挣脱出来，惊魂未定，撑着坐起来，抚抚额头，一手的冷汗。
 
锦书端水喂他喝，冲着帐外吩咐道：“好了，没事儿了，把灯撤了，都去吧！”
 
帘子后头的御前伺候齐声应了退出去，皇帝才知道自己做梦，惊动了整个养心殿的人。
 
“什么时辰了？”他乏力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锦书拿汗巾给他擦，轻声说：“还早呢，刚过子时，再睡会子吧！”
 
他嗯了声，慢慢躺下来。转脸看帐外，月光隔着蒙了绡纱的窗屉子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地清辉。他心有余悸，伸手去揽锦书，踌躇着问：“我说梦话了吗？”
 
锦书知道他好面子，怕说了实话惹他下不来台，便在他背上轻抚着，说没有。
 
他刚刚真是吓着她了，那样的痛苦和挣扎，就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里。他声声的呼喊，几乎把她的心都扯碎了。她咬牙硬把眼泪憋回去，强笑着摸摸他的脸，“做了什么可怕的梦？瞧这一脑门子汗！”
 
“没什么。”他顿了顿，哑声道，“大约是白天政务繁重，所以一合眼就魇住了。对不住，吓着你了。”
 
她柔声道：“我倒不打紧，唯恐圣躬有恙，你急得那样儿，明儿我打发人煎定神汤，喝了兴许会好些。”又一叹，意有所指，“主子，很多时候担心的东西未必真会发生，乾坤大定，您该和乐些才是。您勤政，身子也要多保重，这一大摊子人，都指着您呢。”
 
皇帝说：“我知道。”慢慢平静下来，转过身背对她，丝丝缕缕的痛无法摆脱。
 
他不相信她见着了太子什么都没说，或者等李玉贵打发人去的时候，他们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们一定会互诉衷肠，也许还会里应外合……皇帝蜷缩起来，多可怕，他们要在他心上扎刀子。这个女人不爱他，他一直知道。没有爱，那就只有恨。她恨他，是不是巴不得他去死？他一片赤诚，换来她的深恶痛绝。
 
锦书茫然看着帐顶，薄薄的纱像雾一样，殿顶的和玺彩画就掩在薄雾后面。眼角微湿，有泪滚落，迅速消失在玉色夹纱枕头里。一个没忍住就失控了，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泪流完似的。
 
不能哭出声来，不能叫他听见。他的心事她知道，宫里没有能瞒人的事儿，她和太子见面，坐在花树下聊天，恐怕东西十二宫无人不知了吧！皇帝本来就忌讳这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被魇着不足为奇。
 
她该怎么办呢？他为什么不问？他问了她就会解释，可惜他情愿憋着，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她转脸看他，明黄的亵衣下是宽阔的肩背。他可以担当江山社稷，在情上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挪过去搂住他的腰，“万岁爷……”
 
皇帝转过身，用力把她搂进怀里。他想问她，太子回来了，她是怎么想的，可他不敢，他怕她说出来的话会让他再死上一回。
 
海藻样的长发缠缠绵绵分不出彼此，身子贴着，心却走不近。各怀心思半夜无眠，听得神武门上钟鼓响过一通，窗户纸泛起隐隐青色，皇帝不叫她起身，自己挪到外间去洗漱，喝了一口参茶便撂下了。佩上了朝珠、红绒结顶东珠冠便往门上去，走了两步突然顿住了，对李玉贵道：“你回头传旨，即日起，谨嫔没有传召不必进养心殿来伺候了。”
 
李玉贵略一愣，躬身道“嗻”，又忙着伺候圣驾上了肩舆，眼看着一列典仪太监挑着宫灯引御辇往夹道那头去了，回身进养心门，却看见锦书站在木影壁后，身上披着斗篷，面色从容，只目光黯淡，像个偶人一般。
 
她淡淡道：“谙达，劳你打发人把我的东西归置起来送到毓庆宫去。”
 
李玉贵看她那样儿也不好过，只得宽慰道：“小主少安毋躁，万岁爷自有他的考量，等过几日必定会去瞧您的。”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殿内去，梳妆打扮上也近辰时了，便带着春桃和蝈蝈儿过慈宁宫请安去。
 
春桃嗫嚅着，“这是怎么话说的？先前不是一切都好的吗……”
 
锦书惨淡一笑，“花无百日红，圣眷到头了。”
 
两个丫头惶然对视，看她撑着油纸伞站在天阶前，日影下那么纤细孱弱的一抹，叫人心惊，仿佛随时会消逝，无迹可寻。
 
她站了一会儿往慈宁宫去，进了明间看见太皇太后歪在大引枕上，宝座两掖坐着皇后和德妃，皇后下首是个嫔打扮的女孩儿，戴金约，佩绿彩帨，沉默着，低眉顺眼的。
 
“谨嫔来了？”皇后笑得很得体，起身来拉她，“这是打哪儿来？昨儿养心殿侍寝么？”
 
锦书笑着应个是，一一请了安，皇后指着那女孩儿道：“这是容嫔，是这回选的秀女里头唯一留了牌子的，我做主，晋了嫔位。原说新人没有一气儿晋嫔的，不过既然有了先例，再晋一个也没什么。”
 
太皇太后脸上不大好看，手里端着茶盏，点翠团寿的护甲碰着白瓷叮然作响。微叹了口气，暗道这皇后不知怎么回事，以往那样的贤德，这回竟要做搅屎棍子起来。皇帝春巡回銮就说了，今年选秀不充后宫，她这么自作主张，也不怕惹皇帝不快。皇帝不问便罢了，倘或怪罪下来，她能得着什么好处？
 
如今明知道皇帝和锦书才合上榫，她偏作梗，又要在中间打横，这么缠斗下去，这大英后宫成了什么了！
 
“锦书的位份是我指派的，她身份不同，晋个嫔位算低的了，依着你主子的意思，只怕要晋皇贵妃的。”太皇太后乜斜皇后一眼，“你才大安就办了这样的事儿，我瞧你是病糊涂了。不过既然懿旨发了就罢了，下不为例吧。往哪个宫派？”
 
皇后咬牙道：“奴才瞧毓庆宫空着，就往那儿派吧，也好和锦书做个伴儿。毓庆宫是四进院，左右配殿、耳房、围房，大小几十间屋子，照理儿该安置下五六位小主呢，暂且先让两位嫔住着吧！”
 
这样的指派也在情理之中，大英开国虽不久，可历朝历代后宫的规矩却是现成摆在那里的。古来唯有中宫是皇后单住，从没有一个妃嫔独占一宫的道理。
 
德妃捋了捋膝头的襕纹，似笑非笑地看着锦书道：“谨妹妹怎么不说话？莫非是有异议？”
 
锦书坦然一笑，“德主子说笑了，皇后主子的定夺再好不过，我正嫌冷清，有容妹妹做伴儿，求之不得呢！”
 
太皇太后也无话可说，抚着大白的猫头道：“既这么，着人上惇本殿归置去，容嫔跟着谨嫔先去吧！”
 
锦书和容嫔起身跪安，等齐退到殿外，锦书才仔细打量这位新人。年纪和她相仿，瓜子脸儿，白白静静的，眼波流转间竟有说不出的媚态。锦书不由得笑，皇后真是用心良苦，爷们儿应该都喜欢这样的美人吧！
 
“容妹妹多大了？”锦书边走边问，“我瞧着咱们年岁应该相当吧！”
 
容嫔谦恭道：“我是甲子年九月二十一生人，姐姐呢？”
 
锦书笑道：“我原说呢，咱们真是同岁的。我的月份儿最大，正月里的，破五那天。”
 
容嫔哦了声儿，“真个儿好日子，您和财神爷同天生日。”又道，“往后我要叨扰了，也请姐姐多照应。”
 
锦书携了她的手道：“别这么说，都是伺候主子爷的，不说谁照应谁，和睦最要紧。要是我有哪儿不周全的，您要多包涵才好。”
 
“那我可不敢当，才进宫的时候就听说您圣眷隆厚，横竖您是这宫里挑在大拇哥上的人物。”容嫔嗫嚅道，“我虽晋了位，连万岁爷的面儿也没见过呢！姐姐，万岁爷长得什么样儿？”
 
锦书的笑容凝固在唇角，渐渐冷却下来，略平了心绪方道：“什么样儿……高高的个儿，好看。性子不算热乎，待人冷冷的，还有……”还有无边的温柔，有些黏人，有时候是二皮脸，待见你，能把心掏给你。不待见你，冷言冷语，也能把你的心捅个窟窿出来。
 
“我说不清楚，您早晚有侍寝的时候，那会儿再仔细瞧。”她拍了拍容嫔的手，勉强笑道，“放心吧，俊着呢。”
 
容嫔红了脸，越加娇俏动人，绞着手上的帕子低声道：“我是奴才，既然晋了位，只有伺候的份子，哪里有挑拣主子的道理！再说有您在，怕也没翻牌子的机会。”
 
锦书一怔，她的确是成了宫里所有女人的公敌，连这位甫进宫闱的容嫔都知道了。她摇头，“这话不对，万岁爷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算得什么……什么都不是。”
 
约是受了凉，加之心里劳乏，锦书回到毓庆宫就病了，行经不畅，病症来势汹汹。生姜红糖加了花雕，却是克制不住，痛得死去活来。
 
脆脆她们慌了神，回了内务府请御医来，别的法子没有，只有开方子抓药，急火急煎，一碗药下去，少时也看不出药效来。
 
春桃看着锦书气若游丝，将将吊着气的样子，心里急得发燥。偏偏西配殿里的容嫔打理屋子，她带进宫的嬷嬷蔡氏嗓门儿奇大，指手画脚的分派小太监差使，声如洪钟，一张嘴，毓庆宫都得晃三下。叫喊声、挪桌挪柜的响动，把人聒噪得不安生。
 
“真是了不得了！”春桃撸袖子叉腰，打开门迈出去，指着对面的杂役太监呵斥，“混账东西怎么没眼色？谨主子爱清净，况且又在病中，你们这么个闹腾法，还要命不要？”
 
西偏殿里的人顿下手里的活计都愣住了，容嫔的奶妈子不是省油的灯盏，阴阳怪气的一哼，“姑娘这是打谁的脸呢？谨主子病着自去养病，咱们容主子晋位是大喜事，屋子里自然是要收拾的，难不成碍着旁人，自己还弄得偷偷摸摸的，又不是做贼！”
 
春桃被她呲达得不轻，即刻立起了两个眼回敬过去，“好个能干嬷嬷，你说话可留神了，什么旁人？又是什么做贼？宫里的规矩你懂不懂？这里比不得外头，满口胡诌是要挨板子，打死不论的！”春桃冷笑道，“这里原是万岁爷亲指给谨主子单住的，你们是凭着皇后娘娘的恩典才住进来。来者是客，咱们主子好性儿，你们也要知趣儿，没的讨人厌就不好了。”
 
两边嗓门越拔越高，却不见容嫔的影子。那嬷嬷把手里的掸子一撂，跳出门槛来，隔着明间就叫骂上了，“好利的一张刀子嘴，回头我就回皇后娘娘去，让她另派地方给我们容主子！姑娘你可别忘了，谨主子和咱们容主子位份是一样的，你别欺人太甚，闹大了谨主子也没好处。了不起咱们到皇后主子面前评理去，看看皇后主子怎么断！”
 
锦书只觉耳边嗡嗡直响，人也木木的，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半抬起身来问蝈蝈儿：“外头大呼小叫的，怎么了？”
 
蝈蝈儿憋了一肚子火，安抚道：“主子宽心，快歇着，奴才出去瞧瞧。”说着放下幔子出了偏殿，关上菱花门方斥春桃，“你这丫头也没分寸，怎么同嬷嬷计较上了？”
 
蔡嬷嬷暗道这倒是个明白人，大家客气好过日子，那边耀武扬威，这里也吃不得亏的。你一味地忍让，人家当你是忤窝子，欺负你上了瘾，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这头可开不得！
 
正得意的瞟春桃，蝈蝈儿突然道：“蔡嬷嬷，不是我说您，您刚才那话扯上了两位主子，那可是大不敬，论罪要拔舌头的。您不是要比位份吗？那没法子比，咱们是毓庆宫主位，容嫔娘娘是从位。面上位份一样是不假，可咱们主子享的是妃的份例，那是太皇太后定下的，您老要讨说法，咱们就上太皇太后那儿去。您们才进宫，兴许不知道里头缘故，我和您也说不上，只是劝您别捅灰窝子，惹谁也别谨嫔娘娘。万一闹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春桃嗤笑道：“今儿容主子觐见太皇太后您没在殿里，连太皇太后都说，依着万岁爷的意思，咱们主子原是皇贵妃的位儿，您还比么？”
 
那边的蔡嬷嬷一时哽住了，才进宫时扫听过，这位谨嫔是前朝的太常帝姬，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每夜的专房专宠，那圣眷，隆到天上去了，可再红也有走背运的时候不是！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儿万岁爷打发李总管把谨主子的东西都送回来了。你们嘴里说的，谨主子就是个眼珠子，可我看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呀！”她越说越得意，“就现下，谨主子不是病了吗？怎么也不见万岁爷使了御前的人来问问？”
 
这话捅人心窝子，跟了哪个主子就和哪个主子是一根绳上的，锦书遇着了尴尬事儿，身边的人比她还急。
 
蝈蝈儿拉下了脸，“好聪明人儿，愈发没了体统了。咱们年轻没经历过，您老一把岁数了也不知道？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着的时候，小夫妻之间有了倒灶的话，能当真的么？再说宫里有规矩，后妃是不在养心殿过夜的，咱们谨主子侍寝歇的是整夜，那份恩宠比天还大，您还要编排什么？第二日把头天的用度送回来，有什么不对的？”她瞥一眼花梨大案上的西洋座钟道：“至于万岁爷那儿差不差人来，就不劳您费心了。这会子还没散朝，万岁爷政务忙，要听臣工们的奏对，要看奏章陈条，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您倒比咱们还急呢，急个什么劲儿？说了归齐，容主子住进毓庆宫是个好缺儿，近水楼台，往后见圣驾的机会比别宫的可多多了。”
 
这时里头的容嫔眼泪汪汪地出来了，对着春桃和蝈蝈儿福了福，哽道：“对不住两位姑娘了，嬷嬷上了岁数，言语上有冒犯的，请姑娘们瞧着我，好歹担待些个，我这儿赔不是了。”
 
这么一来倒闹得两人讪讪的，容嫔怎么的都是晋了位的小主，对她们行礼是极不合礼数的。蝈蝈儿和春桃忙跪下磕了头，“容主子折煞奴才们了，奴才们万不敢当，奴才们死罪！”
 
锦书让脆脆扶着，强撑着走到门上，对容嫔道：“妹妹，我管教不严，倒纵了她们。妹妹和嬷嬷别恼，也瞧着我的薄面儿吧！”
 
容嫔只顾抹眼泪，也不答话，蝈蝈儿和春桃对视一眼，不等她让免礼就站了起来，回身扶了锦书道：“主子怎么起来了？看看这模样，有什么打发脆脆，何必下地来！都这样了，叫主子爷知道了怎么好，快回去。”
 
不由分说架着就往寝宫里去，菱花门嘭的一声就关上了，春桃边走边说：“瞧着吧，对门那位不简单，三句话没说就掉眼泪，整个的可怜到了家，外人不知道的只当是咱们欺负她呢！”
 
“往后仔细些吧，我在里头听她嬷嬷那几句不善，别人还忌讳些个，她们敢明刀明枪的上，打量咱们屋里没人了。”脆脆扶着锦书躺下，掖好了被角道，“主子发个话儿，咱们去请太皇太后示下，排云殿里有大邺时候留下的嬷嬷，咱们讨了来，那可顶主子半个娘家人！”
 
锦书恹恹的摇头，“我已经越了品阶享份例，树大招风，叫别人说嘴。再去求太皇太后，越性儿的不知足了。”
 
春桃不满地说：“主子瞻前顾后的，非叫人骑到脖子上才算完！”
 
锦书前头疼得浑身无力，这阵子嘴唇煞白，满头的虚汗，只道：“你且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打压我一头，我能看得过的不去计较，倘或过了，我可不是善茬！”
 
她还森森磨了磨牙，边上几个人嗤地笑起来，春桃道：“你快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咱们一处混大的还不知道你？整天的胡吃闷头睡，晋了位尽瞎忙，也不琢磨怎么讨万岁爷的好儿……”
 
锦书脸上黯然，她们不明白，她和皇帝的问题并不是讨个好，下个气儿就能解决的。就像断在肉里的刺，面上看不出什么，时候长了肉会溃烂腐朽，里头都空了，没了底子，轻轻一碰就坍塌了。
 
蝈蝈儿弯腰看她，小心道：“主子，奴才找李总管去吧，叫他往皇上跟前递个话儿……”
 
锦书费力过身侧躺，“别去，他都把我轰出来了，还去找他干什么？讨没脸吗？我丢不起那人，弄得没爷们儿就不能活似的。”
 
三个人悻悻然闭了嘴，隔了半晌又听她说：“我睡会子，你们都出去吧，不用守着了。眼下像是好了些，小肚子里暖和起来了，受用多了。”
 
脆脆和春桃都看蝈蝈儿，蝈蝈儿皱着眉无奈应是，递了个眼色，把床前人都支了出去。
 
皇帝带了一肚子的火气进军机处，拍桌子摔椅子的，把几个大章京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审了外埠的折子，不是说北方大定吗？请安折子一封接着一封，问朕安、奏捷报、音旗大胜、匪寇平息，结果呢？朕坐在金銮殿上被你们糊弄，你们好大的胆子，长了几个脑袋几条命？”
 
军机大臣、御前行走们抖得抽风一样，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淋漓。
 
“太子呢？”皇帝眼光一扫，厉声道。
 
太子膝行几步上前，磕头应道：“儿子在。”
 
皇帝狠狠盯着他，“你是干什么吃的？通本是你管着的，你只顾批，也不核对吗？”
 
太子颤声道：“请皇父息怒，儿子无能，恳请皇父责罚！”
 
兵部尚书敏鄂磕头道：“启奏皇上，是奴才的差使没有料理青白，如今宁古塔绿营守军都统是郑国维，原是郑源的儿子，只因郑源老病不堪任事，他儿子从军十二载，颇有建树，朝廷体恤，上谕军中事务由郑国维暂行代管。奴才万没想到他邀功媚宠，竟敢发伪报。请主子恩准，奴才愿立功北方，为朝廷除此癣疥之疾。”
 
皇帝一哼，“朕御极登基，立志要创大英极盛之世，北方鞑靼一日不除，朕寝食难安！朕向来不怵你们批龙鳞，也不阻你们犯颜直谏，只是谎称大捷诓骗朕，着实可恶可恨！”他不胜郁闷的透了口气，一通躁怒口干舌燥，伸手去够茶，边上的李玉贵料想茶早凉透了，忙塞了杯温热的在他手里。他端杯润了润喉方道：“千里去做官，为的银子钱。想来朝廷的那点养廉银子算不得什么，只怕北方还有盘剥百姓的事儿，那郑国维除了要利，还要名儿。你即日点后扈前营的人往漠北彻查此事，另指派个正经人填缺。郑源军功颇多，但功过不可两泯，他儿子的那点臭事要好好摆布，传刑部严办，少不得是个人头点地的罪名儿。”
 
众人直挺挺跪着道是，皇帝发了半天的火也乏了，摆手道：“罢了，都起来吧！这事不能全赖你们，只怪朕轻敌，鞑靼部族日渐强盛，竟是死灰复燃了，真出乎朕的预料之外。年年清剿，年年落空，大英的绿营愈发回去了。”
 
大臣们莫不股栗变色，只当皇帝总还有一番说头，谁知圣躬却缄默下来，怏怏不乐的下炕穿了凉里皂靴，临走撂了一句话，让太子“好生自省”，便摆驾回养心殿去了。
 
皇帝换了三十六抬大轿，改乘黄金曲柄华盖御辇。坐垫子方方正正寸把厚，是竹篾做的，上了桐油，瞧上去油亮光滑。扶手上雕刻龙腾虎跃纹，紫檀木镂雕漆黑如墨，皇帝一手托腮，一手在龙头上笃笃轻点，久久凝视，心里只觉沉重。
 
皇帝问：“谨嫔回去了？留下什么话没有？”
 
李玉贵哈腰道：“回主子，谨主子什么都没说，交辰时就往慈宁宫请安去了。只是内务府回话儿来，说谨主子那里传了御医进毓庆宫。”
 
皇帝原本半倚着，听了这话直起了脊背，“是什么病症？”
 
李玉贵忙道：“女科里的毛病，说是行经不畅，疼得厉害。”
 
“眼下呢？”皇帝急道，“打发人去问过了吗？”
 
李玉贵道：“才刚长大头去瞧过了，蝈蝈儿说睡了，把人都轰出来了，不知道里头情形儿怎么样。”又道，“谨主子心思重，您叫起出养心殿，谨主子后头悄悄送到影壁，您的话不用奴才传，谨主子全听见了。奴才想，是不是谨主子伤了心神，才会作下病的……”
 
皇帝心里直抽痛起来，她伤了心神，自己何尝不是？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她常在养心殿里走动，难免要和太子碰面。他如今是草木皆兵，只要分开他们，她便是更恨他，他也认了。
 
李玉贵偷偷瞄了皇帝一眼，犹豫道：“万岁爷，奴才还听说一桩事，皇后主子在秀女里挑了一位，给晋了嫔位，眼下安置在毓庆宫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抬掌拍在龙头扶手上，虎骨扳指咔的一声脆响，竟裂成了两半。
 
李玉贵吓得身上一颤，吸着干瘪的肚子越发哈下腰去，只等着雷霆震怒。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头顶上哼了一声，“好个贤明的皇后，朕的话也作不得数了，她偏和朕打擂台么？”
 
李玉贵一凛，诺诺答道：“万岁爷，祖宗规矩，后宫由皇后主持，主子娘娘定了位份，连太皇太后也没辙。”
 
皇帝咬着牙道：“怪道让她有恃无恐了！谨主子怎么说？”
 
“谨主子性子好，对上头的示下不能说什么，回去就把西配殿腾出来给了容嫔娘娘，自己住东边去了。”李玉贵据实道，“先头两边的人起了点小争执，谨主子那边的两个丫头和容主子那边的嬷嬷闹起来了。倒不是什么大事情，就为了容主子那边倒腾摆设，响动大了吵着了谨主子。春桃出去说了两句，容主子的奶妈子嘴里就夹枪带棍的数落。”
 
皇帝冷声道：“怎么不叫蝈蝈儿处置那个眼里没王法的混账婆子？”
 
李玉贵垂手道：“蝈蝈儿她们也有忌讳，容嫔是皇后主子的人，谨主子再怎么也不好得罪她。况且容主子是大学士孔丰的闺女，有那一层，脸面更大……”
 
皇帝冷笑道：“孔丰的闺女比旁人高一等？她有哪门子的脸面？满朝廷都是朕的丈人爹，朕倒成了孙子辈儿的了。”
 
李玉贵心里知道，皇帝早把锦书看成和自己是一体的，谁对锦书不敬，比犯上罪责还大。他讷讷闭上了嘴，反正他也不是真要劝谏什么，不过是让皇帝知道容嫔的出身罢了。
 
“起驾，去毓庆宫。”皇帝道，“传太医院使麻利儿过毓庆宫，打发严三哥过去，他治女科是行家。”
 
后面窝了半天的长满寿嗻的一声应了，拔腿就朝乾清宫去了。
 
御辇一路飞奔到了前星门，皇帝下辇进门，门上太监本来袖手缩脖的兀自受用，冷不丁看见皇帝进来，吓得齐齐跪倒下来。
 
皇帝一路风风火火穿过惇本殿往毓庆宫明间去，跨进门朝左面瞥一眼，门前跪着个明铛凤笄的女子，身后带了一个嬷嬷两个宫女，俯身趴地道：“奴才恭迎圣驾。”
 
皇帝冷冷一乜，“你就是孔丰的闺女？”
 
容嫔心头怦怦急跳，吃不准皇帝是不是替东屋里的撑腰来了。天威不容触犯，直紧张得头晕耳鸣，嗓子眼发紧，干巴巴地应了个是。
 
皇帝瞧一个嫔，一直跪着也不好看相，便让起喀。看了她后头的嬷嬷一眼，道：“好生管教手下人，朕的内廷不是戏班子，千万要绷紧了皮。下回再有出格儿的言行，自己上内务府领板子去。”
 
容嫔悚然一惊，不由看过去——
 
皇帝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替换，明晃晃的五爪金龙团花褂并十二章祥纹，沿海龙皮披领像张开双翅的海东青。他背手昂然伫立，脸上是寡淡的神情，那是不可一世的帝王之姿，天生的尊贵威仪，即便就在你面前，似乎也是隔着九重天般难以企及。
 
容嫔有些羞怯，进宫前也听父亲说起过当今圣上，赞美之词怎么都用不够，简直就是开天辟地第一圣主明君。今儿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的。将近而立，正是鼎盛的春秋，模样儿清隽，又有矜持沉稳的做派，只是性子疏淡了些。
 
想着又不免捻酸，他对东屋的那位确实是不一般，自己初来乍到，却得不着一个好脸子，他甚至都不肯正眼瞧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皇帝也没空和她们多计较，抬眼看那四椀菱花门，绡纱的槅子隐约透出光亮来，门后却是悄无声息。皇帝惶然觉得害怕，不敢去推那扇门，便问侍立的蝈蝈儿：“你主子这会子怎么样了？”
 
蝈蝈儿负气，故意看了眼西屋门前的人，一面回道：“主子眼下睡着，可奴才知道她心里苦闷，把咱们都赶了出来，自己又病着，一个人不知要流掉几海子的眼泪呢！原本好些儿了，因着惊动了起了身，像是又不济了，万岁爷还是进去瞧瞧吧！”
 
说着推门进去，前面引了道儿，挂起藻井下半副织金山水云绣帘，也不去撩锦书床前落的虫草纱帐，让到一边侍立，等皇帝进了垂花门后便自行退到外间去了。
 
隔着薄薄的帐子，依稀能看见床上侧卧的身影，柔美细致，水波一样的温润婉转。皇帝趋前，伸手去撩帐子，帐外覆着一排长而细密的穗子，从手背上缠绵滑过，带出一片冰凉的触感。
 
锦书眉头轻拢着，眼角眉梢有朦胧的哀愁。脸上血色不佳，形容憔悴，那惨兮兮的模样可人疼得不成。皇帝一千一万个舍不得，挨着她被角坐下，细细端详了会子，怕闹醒了她，不敢去触她。看见严三哥在帐幔子后头露了下头，便示意他噤声，招他过来把脉。
 
锦书睡得不深，皇帝进来她就觉察了，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也不想和他说话。原本以为他看一眼就会走，谁知竟带了御医来，这下没法子继续装睡了，只得睁眼叫了声“万岁爷”。
 
“醒了？”皇帝过去替她捋捋鬓角凌乱的发，温声道，“朕听说你病了就过来瞧你，这会子怎么样？”
 
锦书不能行礼，便微躬了躬身子，“谢万岁爷垂询，奴才好些了。”
 
皇帝看她脸上凉薄，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严三哥是专替后妃瞧病的，叫他过一过脉，朕也放心。”
 
锦书转眼看那御医，似乎在哪儿见过，眼熟得很，只是记不太清了，便好气儿道：“大人瞧着面善，咱们以前照过面的？”
 
那蓝顶子御医半哈着腰道：“谨主子贵人多忘事，奴才年下奉了太子爷之命，上西三所给您瞧过一回病的。”
 
锦书这才猛地忆起来，心下踌躇着转眼去看皇帝，他面上倒没什么，声气儿却不大好，往床沿上一坐，对严三哥道：“要仔细些诊脉，朕听说这毛病难根治，兴许还有别的症候。你下些心思，治好了让你升发，治不好，只怕就要开革了。”
 
严三哥一怔，慌忙打千儿应个是，回身从药箱子里取家伙什，拿了一个荞麦脉枕来小心垫到锦书腕子下。
 
皇帝对旁边侍立的人吩咐，“给严太医搬把椅子来。”
 
严三哥不敢就座，屈膝叩头道：“奴才给主子们请脉跪惯了，还是跪着好。”说完去扣锦书的手腕，侧着头闭眼沉思起来，半晌也不说话。
 
皇帝耐性出奇的好，在边上巴巴儿的等着，看严三哥脸上成色不对，心都提了起来。那边慢吞吞开了尊口，“奴才瞧谨主子舌质淡红，苔薄，脉沉细，依着奴才推算，谨主子这毛病想是在掖庭时作下的，才成人那会子受了寒湿，导致寒凝经脉，冲任气血运行不畅，经血淤阻，这是肝肾不足的症状。”
 
锦书点头应是，这病症儿由来已久，真是他说的这样。那时候在掖庭苦得海了，数九寒冬里浆洗衣裳，洗褥子帷幔，人矮小，井口高，旋上来的桶提不动，一个闪失就浇了一身。身上湿了也没空理会，手上的活计要紧，没想到时候长了就叫寒气入了骨。
 
“你别说旁的，只说能不能把这毛病缓下来，往后每月别那么遭罪就成。”要论医理，皇帝张口就来，可医药也分行当，针灸、痘疹、眼科、口鼻、大脉、小脉……分门别类串不上号儿。人说隔行如隔山，皇帝不懂妇人科，又不耐烦他絮叨，便粗着嗓子打断了他。
 
严三哥唯唯诺诺道：“要长期的调理……奴才先给开方子，先头的方子我看了，不对症候儿，不知是哪位开的，单照着散淤来，还不够分量。奴才这药叫温经散寒汤，两帖下去能见着药效，谨主子先吃上，等落了红，奴才再开另一付药来。”
 
严三哥嘴里说着，手上也不停，在白摺上一一写下来，回头好交太医院存档。
 
皇帝踱过去看，除了当归、川芎、赤芍这些女人常用的温药，还有胡芦巴、五灵脂、制香附等几味药调和，心里疑惑，便道：“这几味药有什么讲头？”
 
严三哥手上一顿，圣驾询问不得不答，觑了锦书一眼，期期艾艾道：“是给谨主子暖宫用的，主子积寒不散，倘或不作调理，将来恐怕……”
 
说了一半顿住了，锦书撑起身子道：“恐怕什么？”
 
皇帝自觉失了言，这么一问，听着意思后头还有不好的讲头，忙笑了笑道：“能有什么，大不了每月定着时候的吃他的药，给他打赏罢了。”
 
锦书心里记挂，皇帝有意打岔，严三哥话里满不是这个意思。她蹙了蹙眉，“万岁爷，您叫他说，有话别背着我。”
 
皇帝无可奈何，也栗栗然，知道在她跟前想糊弄不容易，只好点头对严三哥道：“你说吧，横竖你也有法子治的！”
 
几双眼睛定定瞪着他，严三哥咕的一声咽了口唾沫，满打一揖怯懦道：“回主子的话，宫寒有坏处，信期小腹坠痛是其次，要紧的是……难怀龙种。”
 
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锦书颓然倒下来。难怀龙种？果然是的……
 
皇帝又惊又怒，咬牙道：“严三哥，你是驴托生的么？过不过脑子？怎么就怀不上孩子？后宫那样多的嫔妃，怎么从没听说过谁有这毛病？”
 
严三哥被吓得不轻，圣驾之前不敢造次，却也言之凿凿，“奴才就是长了浑身的胆子也不能在主子跟前卖弄，奴才说的句句属实。奴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说那母鸡抱窝孵蛋，也得暖烘烘的，好叫鸡仔子破壳。要是寒冬腊月里撂在外头，凭他怎么都成不了事儿不是？”
 
皇帝震怒，“你口不择言，这是什么比方？”
 
严三哥嗫嚅道：“您说奴才是驴托生的，驴脑袋不会想事儿嘛……”
 
换作平时，大家少不得笑上一笑，可今儿愁云惨雾，谁也没了好兴致。
 
锦书怕皇帝降太医的罪，只道：“您别难为他，我子息上艰难是命里注定的，谁都怪不了。”
 
皇帝心里发紧，见锦书歪着没了人样儿，慌忙过去扶她，回脸对严三哥道：“有法子可想吗？”
 
严三哥有些为难，转而一想又道：“万岁爷容奴才回去琢磨琢磨，再开几副温养方子。金热水寒是相生之道，只要潜心的调理，没有治不好的病症。”
 
皇帝微吐了口气，“往后谨嫔娘娘这里就交你料理，办好了差使自然有你的好处。办不好，不光你，你们祖上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朕着人拆了你家‘乐善堂’的招牌，送到御膳房当劈柴烧！”
 
严三哥一听醍醐灌顶，赶紧的振作了精神道个“嗻”，“奴才这就给谨主子煎药去，定然不负万岁爷的厚望。”
 
皇帝不耐的摆摆手，屋里人都悄悄地退到外间去了。锦书泪眼婆娑的抓着他的衣襟，颤声道：“奴才无能，辜负了主子爷。我原先就说过，咱们这样的，祖宗都不保佑，没了德行，还拿什么作养孩子？”
 
皇帝嘴角微沉，他心里也苦闷，却不相信因果报应这一说，低头吻她的额头，缓缓道：“你别胡思乱想，你如今跟了我，就是我宇文家的人，若论祖宗庇佑，也该是我宇文家的荫泽。你别怕，那严三哥说话不着调儿，医术却很高明，他家是三代祖传的女科，学道深山，路子也对。你静下心调养，才刚他也说了，没有治不好的，给他些时候，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锦书兀自愁眉不展，只觉这辈子真是没得救了，情路坎坷，下着狠心地走到这一步，到头来还是枉然。这是她忘了仇恨的报应，天也不能容她。他的爱能一生一世吗？她多盼望有个孩子，可如今这样，就像斩监候的犯人，提心吊胆的求着生机，谁知老天爷朱砂笔一勾，所有的指望都终结了，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皇帝侧身搂她，她的眼泪簌簌打在朝服下摆的海水江牙纹上，转瞬就消失不见了。皇帝抚她长长的发，低声呢喃道：“一切有我，就是真要偿还业障，也该是我下地狱去，和你没什么相干。你好好的，自自在在的，我怎么都成。”
 
锦书直起身子掖眼泪，看他一眼嗔怪道：“也没个忌讳，什么下地狱，这话好混说的？”
 
皇帝抿嘴浅笑，“漠北战事吃紧，那边有奏报抵京，蛮族联合起来进犯大英边陲，说是个什么驸马，能征善战，颇有几分胆色谋略。朝廷派兵出征，却是回回放空，恐怕这么下去，朕少不得要御驾亲征了。朕已经五六年没有上阵杀敌了，万一……”
 
锦书一惊，忙不迭去捂他的嘴，恼怒道：“你再混说，就别进我的屋子了！”皇帝无赖的捧着她掌心啧啧地吻，涎脸笑道，“那不成的，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
 
锦书被他说得两颊绯红，扭身道：“整天的满嘴疯话，叫我怎么看你这皇帝呢！”前头明明对他失望至极，也打定了主意再不兜搭他了，可他一来，她的骨气就全化作了土。拿他没法子，真真的爱他，为他死都甘愿，受点儿小委屈，又值个什么？
 
皇帝索性蹬了靴子上床，一面道：“你靠着我，我来暖着你。皇帝是后话，丈夫才是正经的。往后背着人叫我名字，别主子、万岁爷的，我不爱听。”
 
锦书低头道：“那我可不敢，规矩怎么好废呢，您是主子，我到天边也还是奴才。”
 
皇帝作势把脸一沉，“你别成心气我，这话以后别说了。”抱在怀里好一通摇，又凑过去在脖子上亲了口，“好乖乖，真是香！”
 
锦书让了让，红着脸说：“这成什么后话？叫人笑话！”
 
皇帝仰着唇道：“闺房里还讲究这些个？”边把她打横抱在腿上，在小巧的鼻子上亲了口，“这会子病症都好了吧？你叫我声‘澜舟’，我听着呢！”
 
锦书吞吞吐吐地叫不出口，到底是皇帝，那样的万众景仰，平常见面请安蹲福，从来就没想过叫上一声名字。那两个字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就连写在纸上都得缺笔画，庄亲王大名是高皇帝取的，哥哥登基御极，他犯了皇帝的讳，都把澜字改了，她凭个什么直呼皇帝名讳呢？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锦书，我就想听你叫我澜舟，这名字已经十几年没用了，我都快忘了。”
 
锦书近前身枕着他的肩头，眼眶渐渐泛红，手臂紧了紧，才糯糯地喊了一声“澜舟”，又说：“奴才大不敬了。”
 
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就是不一样，柔软的，带了点儿鼻音，让人心底升腾出快乐来。皇帝勉力自持，唏嘘道：“这样多热乎，这才像两口子！二回咱们‘那个’的时候你也这么叫过我来着，锦书、澜舟……听听，咱们名字都是天定的，是最登对的。”
 
锦书嗯了声，半晌轻轻往后退了退，看着他身上的朝褂道：“衣裳也没换，都皱成什么样儿了。”
 
皇帝笑了笑，“你就是这样，这时候偏来扫兴。”他说着去解领子上的紫金钮子，“这会子常四那边早把替换衣裳送过来了，朕今儿处理政务就在这儿了。”顿了顿沉吟道，“西配殿里的容嫔，晋了位也没法子撤，暂且就这样吧！回头着内务府另拨院子给她，省得在这儿扰你清静。”
 
锦书摇了摇头，“那不好，既然在这儿了，就别再倒腾了。皇后娘娘亲指了的，你再下口谕，叫皇后主子脸上不好看。况且我瞧容嫔也是个齐全人儿，万一将来得了圣眷，我也沾点儿光。”
 
皇帝听那语气里夹了点酸味儿，心里倒是一乐，忙转过身去故作沉稳，嘴角上却绽开了花。
 
庄亲王走到了前星门，正碰上长满寿打里头出来，他一把逮住了他，“这回倒好，养心殿改毓庆宫了？”
 
长满寿嘿嘿一笑，“好爷，这不是主子娘娘在病中嘛！”
 
庄王爷摸了摸下巴，“你瞧我这胡子今儿修得怎么样？”
 
长满寿啧儿的一声，“不用说，漂亮极啦！比艾小刀修得还齐整呢，瞧这一根根的，嘿！”
 
长满寿是个满会讨好人的东西，狗颠儿的巴结着庄亲王，乾清宫二总管做得有时候了，也想往上蹿上一蹿。这不李玉贵都升了六宫副总管了，听说也是得了庄亲王的好处，自己再加把子劲，兴许就成事了，于是挨过去，赔笑着问：“王爷，奴才上回打发人送来的鹌鹑怎么样？”
 
庄亲王一抹胡子，“好吃！”
 
长满寿哀号一声，“祖宗哎，我那可是好鹌鹑啊，白堂里头的极品，黑嘴白须的‘牛不换’哎！您就把他做了下酒菜了啊爷？”
 
庄亲王眼一横，“什么屌玩意儿！瞧着挺好的料子，浑身毛跟刺儿似的乍，谁知道是中看不中用！簸箕里头一搁，两回合没到就不成了。亏我们家侧夫人见势不妙扒拉开了，要不一败就成楚霸王，撂挑子走鸟，不白糟蹋了？”
 
长满寿一拍大腿，得，这趟算白瞎！不禁垂头丧气的发蔫儿。庄王爷小折扇一摇，乜了乜他道：“成了，爷知道你的孝心，也记着你的好儿呢！”
 
这下子长二总管眉开眼笑了，打着千儿的献媚道：“好爷，还是您心疼奴才。您快进去吧，主子爷正等您回事儿呢！”
 
庄亲王摇摇晃晃进了惇本殿，过中路进毓庆宫明间儿，看见皇帝升着座儿，两掖是伺候文房递折子的太监。他往东配殿上看看，又往西配殿方向瞧瞧，自古以来东为上，锦书住的肯定是东间儿。庄亲王掩着嘴闷声一笑，这成什么事了？东手一个，西手一个，他皇帝哥哥在中间，敢情是想尽了艳福了。
 
心里琢磨归琢磨，忙敛了神上前打千儿，“臣弟恭请圣安。”
 
皇帝说了声“起来回话”，刚想张嘴，西配殿里的容嫔端着个紫檀雕漆盘，娉娉婷婷地过来请安，那声音清澈明媚，款款道：“万岁爷，奴才才刚听您咳嗽了，想是肺燥的缘故，就让宫膳房炖了盅冰糖雪梨，万岁爷赏脸用些个吧！”
 
庄亲王转过脸咳嗽一声，这位容嫔倒也是个体人意儿的，自己来得不凑巧，正碰上人家互通情愫的当口，这眼现得！
 
皇帝虽不恼火，却也不爱搭理她，只疏离道：“你别忙，这些东西御前的人自然会办。朕处置政务，后宫的人一体都要回避，这是内廷的规矩，你跟前嬷嬷没有教你？”
 
容嫔一听这话俏脸煞白，端着她那片“心意”进退不得，嘴里嗫嚅着，“奴才没成色，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搁着，你退下吧！”
 
躲在帷幔后头的春桃掩嘴嗤笑起来，转过屏风到锦书床前，压低了声说：“主子，您没瞧见西屋里的那位，想趁机讨咱们万岁爷欢心呢，谁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叫万岁爷一下儿给撅回姥姥家去了！”
 
脆脆听得直乐，“不知道本分！御前的东西能随意进的吗？那还要御前伺候干什么？我就说，妖妖俏俏，横竖就想勾引爷们儿，亏得咱们万岁爷正直不阿呢！”
 
锦书拿出了主子的威严呵斥，“再混说，仔细打了！有你们这么编排主子的吗？”那两个面面相觑，她突然话锋一转，“什么正直不阿？我听见他叫把东西搁下了，他干什么要在毓庆宫办差？我料着前头说不往后宫填人，如今看着也合眼缘，寻着由头好多相处呗，不定什么时候就吊上膀子了……”
 
这话酸气冲天，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春桃呆蠢，她顺着话茬道：“万岁爷多尊贵的人啊，犯得上偷女人？”
 
脆脆白了她一眼，“这词儿都用上了，你皮痒了？”转而对锦书道，“您也忒死心眼儿，万岁爷干什么在毓庆宫办差，您还不知道？也亏你往歪了想，他一个主子爷，翻谁牌子不是天经地义，还用这么藏着掖着？”
 
锦书扭过身拨香案里的苏合塔子，这么说是有点冤枉了他，可她就是心里不受用。他有政务要办，到后头宛委别藏或是不知足斋都成，干什么非得在毓庆宫正殿里？他一个大活人戳在那里，能不叫人想法子亲近吗！
 
她幽幽一叹，也是的，自己现在心眼儿跟针鼻儿一边大，明知道他不是她一个人的，暗地里自己还是计较。只是怕他回头厌恶她，说她善妒，不敢表露出来罢了。
 
到底还是自尊心闹的，她不比别人宽宏，也不比别人贤德，她心思窄、小家子气，很想撒泼耍赖的缠住他……可是不行，她做不出来。又猝然想起严三哥的诊断，霎时腔子里就结起了冰。
 
连孩子都怀不了，献媚争宠有什么用！此生良苦，老来无依，这是她的罪业，也注定了她和他不能长久。等爱情走到了头，连个见证都没有，谁还记得承德皇帝身上有过这么一段经历呢！
 
罢罢，好坏由他去吧！想得再多也不中用，一切都瞧老天爷的意思。她耳朵后头有颗苦海痣，长得隐蔽很少有人看见，自己却是知道的。小时候奶妈子抱着她坐在杌子上，心肝宝贝地叫，眼里是铺天盖地的无奈，边来回摇晃着边道：“可怜见的哟，好好的金凤凰，八样俱全，怎么有这样的不如意？这东西可恼，坏了我们姐儿的好命格儿了！”
 
那时候小，也不太明白，就觉得这苦海痣名字不吉利，将来或多或少要坏菜。眼下大了，自己这百样愁苦果然应在这上头，还有什么可说的，都是命里注定的。
 
她缓了声气儿问：“宝答应那里的上谕传敬事房了吗？”
 
脆脆绞了帕子给她净脸漱口，一边回道：“长谙达已经往乾东五所去了，这会子禁足八成撤了。主子您别一心记挂着，多保重自己才是正经，别的能撂开手的就撂开，仔细调养颐和，比什么都强。”
 
锦书嗯了一声，隔着雕花槅子听见外面明间里兄弟对话儿，像是在说漠北的战事。
 
庄亲王道：“现如今鞑靼内政就是由弘吉驸马掌控的，说起那个老汗王，真个儿是荒唐得没边儿！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春药，夜御百女，弄得风吹就要倒，整天两个眼睛发绿，但凡是女的，什么臣妻、侍女、奴隶，连族里的姑姑姐妹小姨子都不放过。就这样的人，还怕死得要命，每年的杀一个年轻男人代他上阎王爷那儿报到。也不知道他哪儿听说的偏方儿，吃人的腰子补肾，晚上办女人，白天就跟个鬼似的到处游荡找药引子，女人怕他，男人也怕他。到后来干脆疯了，那个弘吉驸马把他囚在内廷里，鞑靼大权就悄没声儿的落到外姓人手上了。”
 
皇帝是个气度娴雅的人，听了这个倒没现出惊讶来，只冷冷一笑道：“看来这个弘吉驸马果然不简单，先掌控了内政，再联合各部图谋大业。朕料着，他老丈人得的那个神药，只怕也出自这位贤婿之手。”顿了顿问，“这人是个什么来历，查明了没有？”
 
庄亲王道：“是个放羊人的儿子，有一回救了鞑靼公主，就给招成驸马了。蛮子婚配不论出身，只要是王八绿豆对上眼儿，管他什么门第血统，当晚披红挂绿就入了洞房。到现在夺政，不过两年的时间。”
 
皇帝沉吟片刻方道：“好手段，一个牧民的儿子有这样深的心机，倒叫人刮目相看。那位弘吉驸马多大年纪？”
 
庄亲王拱肩塌腰的挠头皮，支吾道：“这个奏报上没提，番外人吃羊奶，吃生牛肉，长得又黑壮，也瞧不太准，估摸着二十来岁吧！”
 
皇帝扯了扯嘴角，伸手越过那盏冰糖雪梨，端了枫露茶来喝。御前的人立时会意，皇帝不爱吃甜食儿，忙把腻歪歪碍手碍脚的甜碗子撤了下去。
 
“英雄出少年啊，真不错！”皇帝眉目转盼间神采流移，忽而脸上一沉，“朝廷花重金，竟养了一帮晕头鸭子！派出去的将领论年纪翻上人家一倍，却叫个愣头青打得落花流水，还敢觍着脸子跟老子要粮草，要辎重，真他娘的活打了嘴！”
 
皇帝平素才调高雅，循循儒家之风，这回是生了大气，连脏口都骂了。庄王爷躬身朝上一看，知道他不光为鞑靼战事恼火，还在为太子爷弄出来的祸乱糟心，要劝谏，却不知如何开口。皇帝好面子，也重情意，这件事嘱咐了要悄悄的办，还怕万一错怪了太子，伤了他的根基。所以这事儿连贴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这如山的父爱，真是天可怜见，他心里的苦，三两句话也说不明白。
 
皇帝抚抚发烫的脑门，坐在御座里不住的透息叹气，缓了半天的神才道：“过会子你和朕一道上老祖宗那儿去，朕想着老祖宗嘴上不说，心里也盼出宫散散闷子，天儿眼看着热起来了，原本是定了要往热河避暑的，可朕目下哪里有闲情逸致！热河是去不成了，朕在老祖宗面前也开不了那个口，朕想着你在一边给朕做个托儿，想法子让老太太移居到清漪园去，万一宫里……也好避开。”
 
庄亲王嗓子眼儿里一紧，看着这个亲兄弟，也是说不出的心疼。这皇帝哥哥太不容易了！这么多的军政大事压在肩头，难为他还想得那么周全，这得费多少脑子去，对于他这种吃饱穿暖就犯困找炕的人来说，的确是难以想象的。
 
庄亲王二话不说就点头，“成！不过您还是把地儿换换吧，总在这里不是个事儿，军机章京们要递膳牌也忌讳，到底有娘娘们在，爷们儿进出不方便。”
 
皇帝下意识朝东配殿看了一眼，满室静谧，唯有风吹动门上的竹帘，叩在门框子上嗒嗒地响。
 
他点了点头，对下面吩咐道：“把东西收拾收拾，送回养心殿去。”自己起身离了座儿，隔着帘子对里头说：“锦书，朕回去了，你安心将养，回头朕再来瞧你。”
 
屋子里略一顿，方才淡淡应道：“恕奴才不能相送了，万岁爷好走！”
 
皇帝是五月初五的生日，正好遇着端午的节气儿上。宫里管皇帝千秋叫万寿节，这是个天大的日子，各宫张灯结彩，乾清宫里也预备着皇帝升座，好接受百官朝贺。
 
皇帝性子淡，那些繁文缛节不在心上，什么生辰喜日子，他还是一体照旧。布库、读书、进日讲、考察皇子功课、召见军机问事批折子，很忙，不得闲儿。
 
后宫里喜庆，宫妃们有的是时候，点戏，满箩的准备承德哥哥打赏散喜钱。等遥遥到了将入夜，一拨接一拨地往御前送贺礼，拖儿带女地来给圣上磕头祝寿。
 
皇帝温和，皇子皇女们他是待见的，也能理解后妃们借着由头大打亲情牌的用心，耐着性儿打发了那群牛黄狗宝，方才松下一口气落了座儿。
 
扫一眼案上，堆山积海的荷包、香囊、鸡血石印模子。他摆了摆手，“都撤了。”又问李玉贵，“谨嫔那里随礼了么？”
 
李玉贵忙从边上请了个檀香木盒子来，虾着腰往上一呈，“奴才料着主子要问，事先留了个心眼子，谨主儿那里送东西来，奴才就给另收起来了。”
 
她没来，怎么没来？他心里发着空，也时不时的朝外头张望，猛地想起来，没有传召不叫她进养心殿了，不由又有些怅然。
 
皇帝垮下了肩，不来的好，他的千秋，太子没有不露头的道理，万一让他们见上面，说上话，他这万寿节还怎么过！他低头把盒子放在御案上，揭开盖子，是一柄象牙做扇骨的折扇。真高洁物也！果真送扇子比送荷包绣套强，清幽淡雅，物如其人。只是这谐音儿不好，寓意也不好，皇帝蹙了蹙眉，扇子——终究要散吗？她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扇面上会是什么，暗忖着千万别是伤人心神的诗才好。
 
闭气敛神的缓缓展开来……皇帝舒畅地松了口气，扇面上画了两只草虾，淡淡的墨，却是足节分明。边上还附了一首小诗——
 
双箝鼓繁须，当顶抽长矛。鞠躬见汤王，封作朱衣侯。
 
皇帝抿嘴一笑，这丫头丹青书画愈发的精进，文徵明的虾，米芾的字，临摹得煞有介事。把她安置到毓庆宫去是走对了路子，她在余味书屋里舞文弄墨，回头还能混出个大英第一才女的名号来呢！
 
皇帝从锦槅里拿出一方寿山石印章来，新开的锋，还没使过的。顺子有眼色，忙揭了牙雕的印泥盒盖子，皇帝仔细压透刻面，才在扇面右下角落了一款。顺子偷着瞥，印章挪开了，是四个篆书小字——毓庆居士。
 
毓庆居士？想来是皇帝替锦书刻的印吧！顺子暗里啧啧一叹，这位万岁爷啊，真是天字第一号的能干人儿。能文能武、能齐家、能治国平天下，如今才知道他还会篆刻印章。锦书住毓庆宫，就御赐了个毓庆居士的名号，这内廷之中，谁得着过这样的荣宠！了不得！了不得！
 
皇帝叫拿印盒来，小心地收拾好了递给顺子，吩咐道：“送到毓庆宫谨主子手里，就说是朕赏的，别叫她谢恩了。”顺子响亮的哎了一声，麻利儿退到明间外头去了。
 
皇帝站起来，背抄着手在屋里踱，才走了两步就看见皇后从门上进来了，身后带着四执库的芍药花儿。芍药花儿手里托着镶金万寿无疆大红托盘，托盘里是件吉服龙袍，领袖都是石青色的，正身明黄，四开裾九龙十二章，是大宴上要穿的行头。
 
皇后笑着来给皇帝请安，微福了福道：“奴才叫芍药儿备了主子的吉服来，时候差不多了，过会子臣工们进来，早点儿换上了，也免得临时仓促。”
 
皇帝心里有郁结，转了脸儿看皇后，好几日没见了，她越发清减。上趟她病势沉疴，正巧碰上贵妃薨逝，他也没没顾得上去瞧一瞧。如今太子这里出了幺蛾子，连着她也牵连上了，皇帝本来还有三分情义，如今是荡然无存了，对着她也没个好脸子，转身道：“搁着吧，过会子叫常四来伺候。”
 
皇后接了托盘让芍药花儿退下，仰起脸瞧皇帝，似笑非笑道：“您现在和奴才这样生份，真叫奴才伤心哪！我还记得在南苑时候，有一回我娘家外甥纳妾，请我撑场面坐首席。那天你才从军中回来，赶了来就把我拉下了座儿，冲着满屋子人说，‘我带我婆娘家去，你们接茬儿高乐’，也不管人家怎么议论，自顾自的就出来了。那时候啊，我一点儿都不怨您驳我面子，还为您那句野话儿高兴了好几天，可如今呢？规矩大了，您也离我远了。”她喃喃说着，伸手去解他的领口的钮子，“这阵子我总在想，怎么好好的就到了这一步，可不是冤孽吗！要是没有毓庆宫那位，就没有后头这些个不如意了。”
 
皇帝拢着眉，也不抗拒，由得她替他更衣。她说的这个往事他也记得，那会儿是恨她外甥扫他王府的颜面，又不是正经讨媳妇儿，娶个姨太太让她坐席主婚，分明就是拿南苑王府开涮！他当时年轻意气，少年藩王没受过挫折，心里生气哪里还管得上别的，当即就发作了。
 
光阴荏苒，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时间是把利剑，它熬人，也磨人。他登基御极，学会了圆滑处事，做皇帝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要善于调停，要中庸，要韬光养晦，行长远之计。他早练就了治世之道，如今遇着别的都可以岿然不动，唯独不能和锦书有关。他就像个护短的老婆子，听不得有人拿锦书做筏子，果然人到了这境地，敌寇易杀，情关难度。
 
“朕问你，容嫔是怎么回事？朕那次在老祖宗跟前表过态的，这趟选秀不充后宫，皇后当时不是也在场的么？”皇帝嗓音里听不出喜怒，永远是淡淡的模样。他看着皇后，眉心拧了个结，“你是一国之母，公然违抗圣谕，这样好吗？”
 
皇后手上顿了顿，复平静道：“奴才这么做也是为了您着想，您专宠谨嫔，闹得各处沸沸扬扬。六宫形同虚设，这回的选秀也作罢，叫外头怎么传闻？都说万岁爷要废黜六宫了，那些个皇亲国戚里有的是朝廷栋梁，您不怕动摇国本吗？”
 
皇帝抓住她的手，决然一拂，“所以你就和朕对着干？你要搏贤后的名儿，笼络军机大员们？”
 
皇后抿了抿唇，“我只想夫妻和睦，旁的于我来说不值一提。”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她日夜的煎熬，太子起事，不论成败她都是疼痛难当的。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像左膀右臂，缺了哪个她都是残废。她还想着，要是他能退上一步，她就去求太子，此事作罢，仍旧像从前一样过。可如今看来，他得到了，并没有撒开手，反倒更加痴迷。心彻底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皇帝不愿意多看她，转身自己纽单袍腰侧的紫金钮子，心里冷笑，到了这个地步来说夫妻和睦，真是天大的笑话！她慈母败儿，不去劝着太子，还写家书给她兄弟，让帮着太子篡位。论罪，她够得上剥皮凌迟的了。
 
皇帝垂眼一叹，朝堂上，他肃官场、整吏治，杀伐决断。可如今对手换成了至亲，他怎么办？一个是垂髫之年就嫁给他的妻子，一个是心头肉一般捧着养大的儿子，他们要造他的反，比杀了他还叫他疼痛和难堪。
 
太子恨他入骨，要停手怕是不能够了。他本可以现在就派人擒他，可是自己还存着一线希望，他盼着太子能回头，这皇位终究是要传给他的，唯有锦书……他坐着这位子，她怵他，至少还能留住。哪天他走出了太和殿，恐怕要连她一道失去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他要保住皇位，就非得击垮太子不可。他犹豫不决，一面小心翼翼不叫皇后看出端倪来。他在等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帝握了握拳，太子再有异动，就别怪他不念父子亲情了，横竖自古为皇位反目的骨肉不在少数，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夫妻各有心事，一时缄默下来，这时门上通传，说皇太后驾临，帝后忙整了衣冠出阶陛相迎。
 
太后由左右扶着，远远就笑道：“皇帝，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可不能再贪着清净不出来了。先给我儿子拜个寿，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帝深深揖下去，“儿子的喜日子，就是母亲受苦的日子，儿子多谢母亲。”言罢趋前搀扶。
 
“我是个有福的，生了这样的儿子，是几辈子得来的造化，乐都来不及，哪里还
 
论个苦呢！”太后和乐一笑，又对皇后道，“你也在呢？我才刚过隆宗门，看见太子还在军机处，秦镜儿正伺候换衣裳，八成这会子也要过来了。”又拍拍皇帝的手道，“升平署在北边戏台子安排了几台大戏，今年还在水榭上搭了个天桥，演《麻姑献寿》，你也去凑个趣儿吧！”
 
皇帝应个是，和皇后扶着皇太后上丹陛旁的台阶，等伺候着在凉椅里坐下，正说交泰殿里的二十五宝怎么挪地方，要换了无为匾下的板屏，太子从外头进来了，一甩马蹄袖，漂亮地打了个千儿，“孙儿给皇祖母请安。”转而对皇帝磕头，“儿子给皇父祝寿，给额涅请安。”
 
皇帝点了点头，“知道你一片孝心，起来说话吧。”太子应个嗻，站起来卷马蹄袖，恭敬退到一边侍立。
 
以前那个万事上脸子的少年不见了，皇帝看得见太子的变化，他变得沉稳内秀，只可惜这变化不是好兆头，叫人心惊得很。
 
皇帝的视线滑过他腰际的吉服带，因着在御前不能佩鞘刀，他的左侧带扣上挂了燧（火镰）和脂（解结的锥子），另一侧竟是一块表。
 
皇帝的耳朵嗡的一声响，太阳穴突突急跳起来。一样的链子，一样的表壳，太子原先那块叫他砸了，自己身上佩戴的送给了锦书，大英怎么有相同的第三块？
 
皇帝的困扰太子看在眼里，也不言声儿，嘴角浅浅地勾出一抹笑，似嘲讽、似揶揄，得意非常。

第十六章 绣被春寒
 
翌日休沐，庄亲王打了布库，射了两个箭垛子，在乾清宫练上一套太极，长满寿伺候着换了一套酱色江绸单袍，就坐在廊子里的条凳上喝老参汤，摇扇子纳凉。
 
这时候太子辞了师傅从上书房出来，远远看见庄王爷，叫了声三叔，便转身要出乾清门。
 
“你等等。”庄亲王有差使，他受皇帝所托，得打探太子身上那块表的出处，又不能直愣愣地问，只得另辟蹊径。
 
太子走过去作揖，“三叔有什么吩咐？”
 
庄亲王接巾栉擦了擦嘴，咳嗽一声道：“你这是上哪儿去？”
 
太子摆弄着扇坠子道：“国子监祭酒今儿在大学里召集诸生，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皇父有旨，着诸皇子一道听讲去。”
 
真是用心良苦，老子做到这份上，太子怎么就不醒事儿呢！庄亲王哦了一声，又沉默下来，他真想问问他，九门上换亲兵的事是怎么个意思，又怕漏了口风帮倒忙，反倒打乱了皇帝的计划。可这大侄儿是他肩上扛大的，比自己的儿子还要疼上三分，眼看着往窟窿里钻，叫他活熬出油来，又束手无策。
 
“三叔，您叫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儿？不说我可走了。”太子笑了笑，“瞧您不痛快，是东恒又惹您生气了？还为昨儿吃酒划拳？今儿怎么没来上书房？他人呢？我找他去！”
 
庄亲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是为他，他今儿和总师傅告假，昨儿吃过了量，窝窝头翻个儿——现大眼了！自己也没脸，这会儿在家挺尸呢！”
 
太子在廊庑外沿的围栏上借力坐着，眯眼问：“那您这是怎么了？”
 
庄亲王瞥了一眼他腰上的表，慢吞吞地说：“我要请教你个事儿，我养了两只胡伯劳，头前儿一直好好的，今儿早上一瞧，不知怎么，竟叨死了一个，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一哂，“您是养鸟的行家，怎么问我这个外行？这可把我问住了！想是为了抢食儿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庄亲王抚着胡子说：“那不能吧！它们是一窝里出来的，我怕雏窝儿脏口，把它们和百灵画眉分开养的。你说这么温顺的鸟儿，没有尖嘴也没有利爪，怎么能叨死呢？”
 
太子侧目，觉得这叔叔是不是有点儿傻了？死个鸟值什么，回头再寻摸好的就是了。不过想想，他一向办事荒唐，到底是不是给叨死的还真说不准！
 
太子试探道：“您老拿白干儿充食水，闹不好是给醉死的。”
 
庄亲王眼睛一翻，“净胡说！我多早晚拿烧酒充食水来着？是哪个混账王八坏我名声？”
 
这事儿四九城里谁不知道？太子闷笑，就说他养鹌鹑，养鹌鹑有讲究，手里擒着把玩，拿谷子喂食儿，拿唾沫给鸟儿解渴。人家的鹌鹑养得膘肥体壮，他的鹌鹑就跟醉猫似的。喝酒耽误事儿，也不知道多少回了，好好的斗鹌鹑，临了不到两回合就给对手撂趴下了。这鹌鹑和文人一样，重名节儿，要是败一回，今生再不能战了，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必定要振翅离去。庄王爷手脚快，每回在鸟儿落败前逮住了不叫飞，扔到后厨料理成下酒菜，不用腌制，这鸟肌理里头就有酒糟味儿，于是庄亲王在票友之中就得了个“糟鹌鹑”的名号。
 
“什么时辰了？”庄亲王惦记着差事，拐弯抹角的给太子提了半天醒，他似乎并不明白。他也不费那心了，打探明白是正经。
 
太子并不傻，他们这辈儿兄友弟恭是做在面上的，不像万岁爷和庄王爷，他们兄弟的感情好得怎么样，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字来。昨儿万寿节上皇父怏怏不乐，又没计奈何，八成是愁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儿变着法子让庄亲王来寻门道来了。
 
太子抚着表壳一笑，万岁爷计较这块表的来历，他越计较自己越痛快！倘或他信不过锦书，这事儿就会硌硬得他难受，他心里有鬼，那就是他活该！
 
鎏金钮子上一捏，表盖儿翻开了，太子瞅一眼，淡淡道：“辰正二刻了。”
 
庄亲王凑过来看，“我记得你那块表已经坏了，这表是库里找出来的？”
 
太子高深勾了勾嘴角，“您怎么记得来着？皇父砸我那表时，您还在云南治水呢！”说着把表盖儿合上了，慢声慢气道，“库里哪儿还有一模一样的！先头坏得不厉害，打发四执库里的修表匠换了个表蒙子就能使了。”
 
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皇帝头里明明白白和他交代了，太子那块儿表因着是从锦书身上缴出来的，他气得头昏眼花，砸的时候下了死劲儿，零件四处横飞，毁得连它娘都认不出它来了，太子有通天的本事也修不成。他这会儿这么说，可见是在扯谎。
 
庄亲王怜悯地看着太子，这孩子糟践了，走了火，入了魔！不管他老子怎么对不住他，如今木已成舟，他再折腾又有什么用呢！
 
表盖子里有刻字落款，眼下也犯不上去瞧了。就那么回事儿，是谁的名字都不重要。
 
庄亲王缓缓踱到养心门，踱进勤政亲贤，对皇帝躬身道：“您上谨嫔那儿去，问她那块表的下落，她拿得出便罢，拿不出……”
 
盘腿坐在炕上的皇帝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紧，心里冷得直发抖，像整囫囵个儿泡进了冰水里。
 
气煞！恨煞！如今自己和锦书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为什么觉得还像是偷来似的？他们有私情，他要忍到几时？没完没了的猜忌，没完没了的愤恨，累得身心俱疲，说都说不出口。
 
皇帝茫然看着藻井，眼皮子发涩，眼眶火烧火燎的痛。突然来了脾气，手里的朱砂笔往炕桌上一掷，乌木镶金云纹的笔杆子咕噜噜滚了好几圈，弄脏了部本上奏的折子。
 
庄亲王叹了口气，上前取了合上，比个手势交给顺子，让他送抄本处重新誊写了呈上来。回身看皇帝，他只顾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兄？”庄王爷小心翼翼的唤，本想劝上一劝，却发现词穷，天涯何处无芳草这类的话已经不适用了。
 
皇帝转眼看他，“长亭，这事儿搁你身上，你怎么办？”
 
庄亲王挠了挠头皮，还真不好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遇上这种倒霉事。他不像皇帝这样坚持，自从那段感情失败后，他对爱情再也不会强求了，现在他问他怎么办，他懵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作答。
 
“我的意思您问也是白搭，您自有您的打算。只是您听兄弟一句话，有些东西是您的跑不掉，不是您的，勉强留住了也不济。”庄亲王低着头，难得正经地说，“您手里捏着大英的命脉，要三思而行啊。眼下事儿还没闹明白，您这儿急断了肠子也没用，或许真是巧合也未可知。”
 
皇帝下地挪了一步，腿里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这件事不弄清楚，他什么都干不了。他要去问问，太子身上那块表是不是她转赠的？问问她为什么要往他心上捅刀子？难道这女人注定是他的克星吗？任你把心肝掏给她，她就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皇帝五内俱焚，越想越窝火，直剌剌进了毓庆宫，问谨嫔哪儿去了，得胜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哆哆嗦嗦磕头道：“回万岁爷的话，主子在继德堂给您画鞋样子呢！”
 
皇帝怔了怔，没想到她能有这份心，一时间心火灭了大半。他无奈地想，自己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她的一升好处，他就要用十斗来偿还。原来爱情中也有强弱之分，爱得多些的就处下风，永世不得超生。
 
他放缓了步子上中路，脑子里百转千回的琢磨，问，还是不问？不问心里总有芥蒂，要是问了，她拿不出来，到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皇帝心事重重，走了两步方抬起眼来，却见锦书已经等在门上，银白暗纹的八团喜相逢袍子，腰身收得极好，那玲珑体态衬着盈盈笑脸，画儿一般的赏心悦目。
 
她蹲身请了个双安，“万岁爷怎么这会子过来了？”说着去拉他的手，仰脸笑道，“我忘了，今儿朝廷休沐。”
 
皇帝嗯了一声，眼里的忧愁一闪而过，换了明媚的脸儿道：“有些乏了，就想过来瞧瞧你。你忙什么呢？”
 
锦书吩咐蝈蝈儿备点心果子来，引皇帝在炕沿落座，自己到另一边收拾起满桌的鞋帮鞋底子，还有描样用的炭笔绣样儿，腼腆推搪，“没什么，瞎做两双起居穿的鞋，上不了大雅之堂的东西，叫主子爷见笑了。”
 
皇帝拿眼一瞥，尽是男人用的葫芦柿子的纹样，心下有计较，也不说破，自在的摇扇一笑，闲话了两句，问：“你这会子好些了？”
 
锦书点点头，看见他手上使的是自己送去的扇子，自然觉得欢喜。给他斟了茶，又伺候着吃果子，一面应道：“再疼也就几天，过了就好了。奴才叫万岁爷记挂着，真是罪该万死！”
 
皇帝呷口茶道：“这话生分，我记挂你不是该当的吗！”他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扇子说，“你的书画愈发精进了，朕看着很喜欢。那封印章你瞧了吗？”
 
锦书在另一侧坐下，笑道：“瞧见了，我哪里敢当‘居士’这一称，白叫人笑话。”
 
皇帝满心的疑惑像翻滚的浪，在心头喉间徘徊游荡，踟蹰再四，才缓声道：“昨儿番邦又有朝贡，都是些没见过的西洋景儿，今年的钟表更进益了，我琢磨着上回那表相较之下不及这趟的好，回头我再着人送来……”
 
锦书脸上有些不自在，嗫嚅道：“主子好意儿我知道，只是我也不用，不过锁在
 
屉子里罢了。”皇帝蹙眉看她，疑心渐重，索性直接问道：“朕送你的那块，如今在哪里？”
 
锦书心惊，犹豫着一时没法作答。
 
那只表说来可巧了，那回她在十八槐受了委屈，回到西三所气极了把表扔进箱笼里，赌着气没去打理它，就那么在衣裳堆里埋着，出宫也没带上。后来回宫进螽斯门，搬屋子是李玉贵打发人去的，自己并没有收拾，那表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
 
御赐的东西，丢了是大不敬，是杀头论处的罪过！她不敢声张，只好暗地里托了人去问，却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音讯了。如今他突然问起来，她心里着急，慌乱着不知怎么回话儿才好。他又直直看着她，闹得她愈发没了主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回主子话，那表……搬屋子的时候丢了。”说完忙蹲身，“主子好歹息怒，奴才保管不周，辜负了主子爷的情意儿，奴才死一万回也不够抵罪的！主子恼奴才，奴才无话可说，只要主子消火儿，奴才甘愿领罪。”
 
皇帝脸上渐渐不是颜色起来，别人的肉，到根儿也贴不到自己身上。她愚弄他，当他是傻瓜。那表明明在太子身上，她竟然还敢狡辩！
 
皇帝眼里浮起了坚冰，哂笑道：“慕容锦书，别打量朕是傻子。你一次次的不把朕放在眼里，朕从不和你计较，这回却是出了大格儿了！朕赠你的东西，昨儿在太子腰上挂着呢，你这儿怎么还能有？你到底要瞒朕到几时？你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朕爱你。你知道朕舍不得拿你问罪，所以你就敢把朕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是不是？”
 
锦书恍如五雷轰顶，惶惶然僵立在那里无法动弹。他说了什么？在他眼里她就那样的不堪吗？且不论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单凭他那几句话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好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瞬间就分崩离析了。她以为用心地呵护就能长久些，结果原来那么脆弱！他杯弓蛇影，从来不曾信任她，她的一颗真心烧成了灰，绝望从每个角落渗透进来，她避无可避，只能任其灭顶。
 
皇帝脸色惨白，咬牙道：“朕叫你说，你为什么不说？你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朕？你和太子为什么还有来往？朕把心掏给你，你就拿它做靶子，在上头一刀一刀的扎，不瞧着朕咽气儿，你就没法子舒坦是不是？”
 
锦书只觉胸口剧痛，勉强扶着炕桌站稳，才道：“万岁爷，奴才好冤枉！您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奴才头上，叫奴才怎么生受得起？您要奴才的命，用不着大费周折，只要一句话就成了！奴才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也绝没有半句怨言，只求死得清白！”
 
真好！以死明志？她为的是谁？为的是太子！皇帝困兽一样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哀戚地喃喃，“你要气死朕么？不让你进养心殿就是怕你们再有瓜葛，为什么你偏要和朕对着干？你是朕的，这一生一世都是！你要和他把缘分续上，除非是朕死了！”
 
越想越恼，趋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恨声道：“太子谋划的事也有你的份子是不是？你老实和朕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锦书茫然怔在那里，愈发的心惊肉跳起来。太子谋划了什么事，叫他这样刻骨的恨？她隐隐觉得不祥，再看皇帝，眸中滚滚的烈火，要把人吞噬一样。她摇了摇头，“奴才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和太子爷清清白白，没有半点见不得光的地方，您不信我，我也没法子，只是您何必编排出那些有的没的来恶心我？你不过是腻了，又不甘心以前经历的那些，存了心来寻我的晦气！既然这样，何不撒开手，两下里都干净！”
 
她眼底有了绰约的泪光，一门心思全为了他，苦也好，乐也好，她都认了。可再大的冤屈都得有个说头，他这样，岂不叫她没法活了！
 
皇帝脚下踉跄着几乎要摔倒，他凄苦地笑，“两下里都干净？说得倒容易！你能够全身而退，朕不能，朕死心眼儿，活该是个吃哑巴亏的！”他抬眼看她，“太医诊断你不能怀身子，你面上难受，心里八成很快活吧？你不爱朕，连带着也不想替朕生孩子，是不是？”
 
她脸上满是冷淡的倦意，她是个内敛的性子，不会撒娇、不会争宠、不会缠着他要星星要月亮，所以他不了解，他不知道她有多爱他。
 
争执的时候也许是口不择言，他要泄愤，就往她最深的伤口上撒盐。她万念俱灰，眼里是苍凉的痛，她说：“我太累了，要歇一歇。你走，我等着你下恩旨废我。”
 
皇帝惶惶站着，突然惊醒过来，这话说不得，说出了口就没有补救的法子了。他看着她垂下头，转过身去在炕桌前坐下，只隔了两步，却像隔了整个天涯。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她冷冽的拢起了眉，“非要我承认和太子有染吗？成啊，你只当我勾引了太子，和他私相授受，你要罚要杀由得你，我皱一下眉头，慕容两个字就倒起写！”
 
那股子犟劲儿又上来了，皇帝恨透了她的顶撞，冷笑道：“你倒是生死不顾。你放心，朕不会杀你，朕要叫你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霸主！和朕耍心眼子斗狠？你们还嫩了点儿！”
 
里头“哐”的一声脆响，守在门外的庄亲王个李玉贵直蹦起来，正思量着是不是皇帝说不通道理砸东西了，又听见锦书低喝了一声“滚出去”，然后皇帝脸色灰败地从书斋里走了出来，前襟上乌泱泱满是水渍，蓝缎平金锈龙单靴上还粘着细碎的磁片儿，想是茶盏在脚边上开了花，溅上的。
 
庄亲王和李大总管大眼瞪小眼，后妃叫皇帝滚出去，这可是古往今来头回听说。这锦书忒大胆了，还往皇帝身上泼水扔杯子，简直是不要命了！
 
庄亲王怯懦的挨过去，“万岁爷，您没事儿吧？”
 
“混账！”皇帝边走边切齿道，“不可理喻，悍妇！”
 
李玉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知道父子间产生了这么大的隔阂。他栗栗然缩脖塌腰，恨不得隐没到泥土里去。听得多了，知道得多了，离死也不远了。这宫闱里真够乱的呀！又是阴谋又是奸情，焉知皇帝会不会为了遮丑杀他灭口。
 
果然那边一个眼锋扔过来，皇帝狠戾地瞪着他，“夹紧了你的臭嘴，敢往外露半个字，朕活剐了你！”
 
李玉贵咚的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哀号道：“请主子放心，奴才知道规矩，这话烂在肚子里，绝不敢泄露出去。”
 
皇帝哼了一声往外去，转过石榴树过毓庆宫东次间，一个小太监提着桶碰巧过来，冷不防和皇帝撞了个满怀，大半桶水一气儿全浇在了皇帝鞋面上。
 
皇帝才受了窝囊气，满肚子的火没处撒，又来这么一出，恨得抬脚就把小太监踹翻了，指着骂道：“捅娄子的积年！李玉贵，把这小畜生给我宰了！”
 
李玉贵跳起来应是，慌忙拍手让护军进来，手起刀落，那小苏拉连哼都没哼一下就结果了性命。猩红的血在满地水光里晕染开，直流到了石榴树底下。
 
皇帝早往前星门上去了，这一地狼藉自有人料理。庄亲王无奈地吩咐左右，“赶紧的收拾干净，拿沙把坛子下面盖一盖。青砖上用水冲，多冲洗几遍，别叫你们谨主子瞧出来。”
 
说完了急着去追圣驾，皇帝心里憋闷，只顾低着头踽踽疾行。边走边道：“传查克浑来，先悄不声儿地把勒泰和展迟逮起来，叫他们把太子的罪行交代清楚，要是嘴硬就给朕往死里打，三十鞭子不够打八十。朕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好哥们儿，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什么硬骨头，都是虚妄！”他顿了顿，突然狞笑，“蘸了卤水打，打得越狠越好。朕要平定北方，家务事先得理理清，再纵着太子，他越性儿敢在老虎头上捉虱子，朕成了什么人了！还有勒泰和豫亲王的门人包衣，一个不漏的给朕连锅端了。男的充军，女的送宁古塔犒劳将士去，没有女人，男人办正事都没精神，朕这是爱护边关将领。”
 
庄亲王呃了声，顺着应承道：“万岁爷您圣明。”心里到底记挂太子的后路，皇帝这会子急红了眼，斗鸡似的连人都吃得下。原本还把父子情挑在大拇哥上，怪只怪太子不知长短进退，太过冒犯天颜了，皇帝毕竟不是寻常人，岂能容得他一再放肆。
 
“皇兄……”庄亲王迟疑道，“太子那里……”
 
皇帝转过脸狠狠看他，“你还想着为他求情？他淫乱宫闱，图谋不轨，你还为他求情？”
 
庄亲王悚然一惊，躬身道：“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想问，您预备怎么处置谨嫔？一切因她而起，难保她和这件事没有兜搭，倘或慎刑司和善捕营拷问下来果然有牵连，您又怎么善后？”
 
皇帝抿嘴沉默下来，怎么善后，问得好啊！怎么善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赐绫子、贴加官，明戮暗鸠？真要那样，连着他也活不成。
 
他背手站在廊庑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象牙扇骨，院子里树上的蝉鸣一声声吵得他头昏脑涨。他没了主意，要杀逆臣轻而易举，怕只怕他们当真供出个锦书来，他再一力的维护，届时如何保她，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办了太子，她定会恨透了他，往后别说冲他强颜欢笑，恐怕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刚才那个伺候花草的小苏拉给杀了头，门上的宫女太监个个都看见了，吓得发疟疾似的狂抖起来。给撵到梢间门前的春桃懵了半天猛地清醒过来，拉了蝈蝈儿就往继徳堂里去。进了宛委别藏，看见锦书哭得没了模样，两个眼睛肿得像胡桃。满地上的水迹，茶叶沫子和着瓷渣儿，溅得到处都是。
 
招呼小宫女进来收拾，蝈蝈儿绞了热帕子上前给她净脸，一面轻声问：“主子这是怎么回事？才刚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就恼了？”
 
锦书掖着眼睛不说话，隔了半晌才道：“他撒癔症。”指着那堆鞋帮子鞋底子，“收拾起来送烧化处去，别叫我再瞧见这东西。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得了闲儿吃睡都长肉，何必要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蝈蝈儿，往后他来了别开门，就说我死了。”
 
春桃和蝈蝈儿巴巴地对看两眼，没敢应她。
 
锦书独个儿歪在炕上，只觉肠子都绞成了疙瘩。他还能来吗？误会那样的深，他恨死了她，也许从此再不踏足毓庆宫了。她心里苦透了，有满腹的冤屈没地方可诉，他这人独断专横，说出来的话像尖刀。她心灰到了极处，懒得再思量那些。终究不是个能托付的良人，她只看见他天皇贵胄的儒雅气派，却忘了他骨子里嗜杀的本性。
 
脑子里昏沉沉，心却揪着像被热油泼了似的。她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听着春桃喋喋不休地抱怨，蝈蝈儿小心翼翼地开解，这时脆脆掀了帘子进来，乍乍乎乎地说：“怎么回事？我听说小周全叫万岁爷给杀了，为什么呀？”
 
脆脆先前跑腿往宝楹那里送东西，正好错开了毓庆宫里发生的一切。春桃使劲儿的丢眼色，她愣是没看见，原本该瞒着锦书的话脱口就问出来了。锦书徒地一惊，直起身子问：“你说什么？”转而看着蝈蝈儿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蝈蝈儿看也没法子藏了，只得道：“回主子话儿，刚才万岁爷从屋里出去，在石榴树那儿叫周全撞了满身水，龙颜大怒，就命人把周全给……杀了。”
 
锦书颓然跌靠在引枕上，喃喃自语，“他何必拿我身边的人开刀，不如杀了我干净……我罪孽这样深，怎么赔周全一条命呢？”
 
她木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把屋里三个人吓坏了。春桃赶紧安慰，“好主子，不值当什么，我们做奴才的就是这个命，为主子死是荣耀，您千万别放在心上！不是我说，周全也是个没眼色的，平日里莽撞就不提了，万岁爷正窝火，他偏往枪头子上撞，死了也是活该，不碍着主子什么。您踏踏实实的，咱们多给他烧点儿纸钱上路，没路子替他超度，就烧两本经给他，也算尽了意思了。主子放心，这事儿奴才去办，一定办的妥妥帖帖的。”
 
锦书摇头，“要紧的是活人，他家里还指着他的月俸过日子。”转而对蝈蝈儿道，“开箱子，取一百两银子交内务府，就说是我的打赏，请他们转交周全家里。好歹他跟了我一场，这回也是因着我的事受牵连，我心里真个儿不受用。那点子钱算我给他家里的抚恤，倘或我还在，往后冬夏按时令儿送碳敬、冰敬。要是连我也不在了……那就没办法顾全了。”
 
蝈蝈儿打了个寒战，忙道：“主子，您别胡思乱想，万岁爷再大的火气也不会牵累到您的，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咱们瞧得真真儿的，他情愿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您，您二位不过是眼下坎坷，过了这一阵子，后头兴许就好了。”
 
锦书凄凉一笑，“哪里还有后头，缘分到这儿也就尽了。”说着兀自靠着靠垫儿闭上了眼。
 
他那些话又在耳边回荡起来，自己也不明白，那块表怎么就到太子身上去了，莫非身边有内贼不成？还有太子谋划的事，究竟是什么？只怪自己糊涂面嫩，上回在养心殿没和他把话敞开了说清楚，到现在九成是要弄出了祸端来了。
 
“脆脆，你去给得胜传个话儿，让他往四执库去找芍药花儿，请他得了闲一定过来一趟，我有话问他。”锦书说着下炕穿鞋，着急忙慌地进后身房，大箱小箱、柜子、屉子、妆奁盒子里的到处翻找起来。
 
蝈蝈儿和春桃站在边上无所适从，又搭不上手，干站着问：“主子找什么？吩咐一声，这是奴才们的本分。”
 
她把皇帝赏下来的首饰头面抖落得到处都是，回身道：“再找找那块表，往细了找，多留神些个，或者就找着了。”
 
那两个人料着这回的祸头子十有八九就是那块表，忙应个是，一头扎进“皇恩浩荡”里，一个盒子，一副卷轴的都打开了，忙了半天，仍旧的一无所获。
 
锦书垂着两手在地心站着，深深叹了口气。是了，看来太子身上挂的就是皇帝赏她的那块！到底是怎么到的太子手上，她真是想都不敢想。太子学会了耍心眼子使诈，都是自己造的孽，是自己优柔寡断坏了事，不能怨他。
 
锦书静下心来琢磨，对蝈蝈儿道：“你回头上李谙达那儿去，问他要上回伺候搬东西的太监的花名册子，我丢了东西，要一个个的盘问，看看究竟是哪个混账行子办的好差。”
 
蝈蝈儿领命去了，春桃看她脸上疲累，忙过去扶了道：“主子，气大伤身。如今到哪山唱哪歌吧！奴才服侍您歇会子，给您泡春茶喝。万岁爷那头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容他些时候，明儿一准要来的。”
 
锦书涩然撇了撇嘴角，“春桃儿，别指望了，我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不能想通，我也不待见他，何必凑合！难为你们跟着我，我早晚是冷宫里的命数，连累你们也脸上无光。”
 
春桃听了泪盈盈的，只道：“别说这个，咱们是一根绳上串着的，主子得势，奴才们昂着脑袋做人。主子失势，咱们也没什么跌份子的，不过平常心境儿。这宫里不红不紫的人多了，值个什么！”
 
锦书缄默下来，恹恹歪着不言语，心里暗道登高必跌重，人心都一样，繁华过后，哪里还耐得住寂寞，你甘愿温吞地过日子，人家未必能成全你，接茬儿总有事找上门。她们现在在她身边，等将来再指婚配人就是了，也过几天人样儿的日子，没有圈着一辈子的道理。
 
隔了一会儿得胜带着芍药儿回来了，芍药近前打千儿道：“给谨主子请安了。可巧，您打发胜子来找奴才，奴才正往景仁宫去，在门上碰见了，就一道儿过来了。您找奴才有事儿？”
 
锦书指了指椅子，“别拘着，坐下好说话。”说完朝底下站着的人看了一眼，蝈蝈儿会意，比个手势把人都支了出去。
 
芍药儿一看架势不对，忙敛了嬉皮笑脸的神情，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弄得我怪瘆得慌……”
 
锦书端着茶盏说：“贵喜，咱们擎小儿在一起，时候不说长，也有八九年。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问你的话，你别瞒我，就算帮了我大忙，我记在心里感激你。”
 
芍药儿有点怵，犹豫着道：“那是自然的，我这人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你是最知道的。目下你虽然晋了位份，我嘴上管你叫主子，心里还是拿你照旧，你问什么，冲着咱们姐们儿的情，我也知无不言。”
 
锦书点点头，“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你管着皇后娘娘的穿戴档，又坤宁宫景仁宫两头跑，我想和你打听点事儿……”她调整一下坐姿，润了润唇，“今儿万岁爷来我这儿，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心里没底，你和太子爷身边的人也有往来，听没听说过什么叫人心惊传闻？”
 
芍药花儿惕惕然望着锦书，“你要问的是什么？”
 
锦书拧眉想了一阵，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忌讳，叫人悸栗得不敢开口，提及一个字都是杀头的死罪似的。
 
芍药儿本就是个爽快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个性。他站起来开门看了看，退回来说：“你别张嘴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万寿节那天和太子爷身边伺候更衣的秦镜喝了两盅，那小子黄汤灌多了就有个滑舌的毛病。人说铁门槛里纸裤裆，外头再严实，指不定坏事的就从里头起。他说……太子爷正图谋大事，九门警跸的禁军都换了，军机处也有知己的人，早晚有一出好戏可演。当时把我吓坏了，再问他，他突然醒了神儿，腮帮子上两块肉鼓得跟灶王奶奶似的，咬紧牙关死都不肯开口了。”
 
锦书愣在那里，只觉得心神骤裂，惊恐得无以复加。
 
果然没错，太子要篡位了，为了什么？是为了她吗？那她前头的拖泥带水岂不酿成大祸了吗？她的五脏六腑蚁噬样的煎熬，铁青着脸呆坐在那里，隔了半晌才道：“听万岁爷的意思都已经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处置太子爷？”
 
芍药儿一哂，“太子爷到底太年轻，想事儿也简单。论谋略，万岁爷是祖宗，他能从南苑横跨整个大邺攻进紫禁城，是简单人物吗？凭个毛孩子和几个不成气候的旗主就能扳倒他？九门换人，九门提督是吃素的？万岁爷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由着他们闹。看着吧，不消几天就要端了的，到时候太子爷怕是落不着好，轻者废黜圈禁，重者麻绳、刀子、药酒任选一样。”
 
五月的节气，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穿过树叶里的间隙打在青石台阶上，满地都是摇曳璀璨的金。天渐次热了，穿着单衣都要摇扇子时令儿，锦书却遍体生寒，几乎要打起摆子来。
 
这事不能这么着放着，她不能图自己轻省偏安一隅，她要去找太子，要把心里话和他说一说，要劝他在皇帝动手之前把这波澜平息下来。为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葬送了性命前途，到了阎王殿，不也是个屈死的傻鬼么！
 
内廷里头，除非是给禁了足，否则存了心的要见一个人，费些周折，还是能够办到的。
 
太皇太后后天进清漪园避暑，这样算来明天的晨昏定省就是好机会。锦书使了脆脆上慈宁宫找崔贵祥去，请他传个话给太子，让他请过了安在咸若馆前的抱厦里等她，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
 
入夜掌了灯，才用过膳，锦书正在灯下描绣样子，听见明间里来了颁旨的太监，敬事房的马六儿扯着公鸭嗓高唱，“着，容嫔孔氏，养心殿燕禧堂侍寝。”
 
容嫔声音有些颤，听着似恐惧，又似欢喜，“奴才叩谢天恩。”
 
锦书手里的宣纸荡悠悠落下炕桌，几个翻转，随风飘到了明窗底下。她怔怔发呆，心被捅出了个大窟窿，瞬间仿佛年华已经老去了一样。他翻别人的牌子，还非要叫她知道，真是残忍到了极致。他爱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恨一个人也可以刻肌刻骨，这天大的冤枉叫她同谁去说？
 
干什么都没了兴致，她把手里的碳笔一掷，伏身把脸埋在臂弯里，空洞和失望瞬间就把她淹没了。他从来都不信任她，他时刻提防，稍有差池就是泼天震怒。这样沉重的感情令人窒息，一次又一次的煎熬，把她的心磨成了粉，化成了灰。
 
她深深一叹，他是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难道还真指望着独占他吗？想着又不免伤怀，他曾说过要和她住进畅春园去，再不叫别的女人来打搅他们的，可如今呢？前头说的话撂到脖子后边去了，他只知道自己委屈，全天下的人都对他不住，竟不知道她心里有多苦。
 
罢了，她也学一学梅嫔百炼成钢，有圣眷时固然荣耀，没了恩泽也不打紧，胡吃闷头睡的，日子也过得。经历得多了由不得你不看开，无情则不伤，满脑子装着他，到最后岂不要憋死自己！
 
“主子。”脆脆在槛窗下侍立，瞧她脸色瞬息万变，腔子里也止不住的惊跳。
 
锦书抬眼看了看她，“把花底子捡来，还没画完呢！”
 
脆脆应个是，拾了纸正待送回去，西屋里的蔡嬷嬷在门上笑问：“谨主子在不在？”
 
这是抖威风来了！锦书心里厌恶，面上还是个笑模样儿，“在呢，嬷嬷进来说话吧！”
 
蔡嬷嬷一步三摇地进东配殿来，蹲了个福道：“谨主子忙呢？才刚敬事房传旨，今儿晚上万岁爷翻容主子牌子。咱们容主子面嫩，头回侍寝，不知道里头规矩，想找姐姐问问忌讳，又不好意思开口，打发了奴才来和您取经儿呢！”
 
“哟，这是好事儿，嬷嬷代我向你主子道喜。”锦书唇角带着三分笑意，“要说取经，我这儿也没什么可教的，嬷嬷问敬事房马谙达吧，他管着这个，自然尽心的给你主子讲规矩。”
 
脆脆在旁边帮腔，笑得分外和煦，“是这话，嬷嬷这回是问错人了，我们主子侍寝，向来是万岁爷走宫的。倘或是在乾清宫或养心殿伺候，也和别的妃嫔不一样，万岁爷体恤，不叫背宫太监驮，所以并不知道里头缘故。”
 
蔡嬷嬷讨了个没脸，嘴上虚应几句，讪讪地退了出去。
 
脆脆哼道：“什么奏性！头回侍寝得瑟成这样，唯恐这儿没听见，还特地的进来显摆。论圣眷，对门还早八百年呢，跟谁唱高调儿？要不是您和万岁爷闹了别扭，多早晚轮到她去？捡人家吃剩的，得意个什么劲儿！”
 
锦书不接腔，让小苏拉请剪子来绞灯花，扣上了纱罩子才说：“往后别老呲达人家，和气些好，和气生财嘛！圣眷隆厚也有枯竭的一天，我前头说过，我这儿的恩泽算是到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东西十二宫多少人恨我恨得牙根痒痒，我这会子卸了担子，你们好生警醒些，别叫人做了筏子才好。”
 
宫里拿艾草把子闷出烟熏蚊虫，因着天热，窗户洞开，只在屉子和门框上蒙了绡纱。今晚是满月，洒得遍地银白的光亮，隔着纱眼子看，像是下了厚重的霜雪。
 
皇帝收回视线，殿下站着神机营提督内臣，弘文院学士，还有军机值房里的两位大章京。他看一眼禁军统领，“达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话，奴才在各宫门加派了护军，以备不时之需。”达春觑了觑天颜，“各处警跸驻军都办妥了，标下们只等主子发话儿，就能将太子爷党羽一举剿灭。”
 
皇帝脸色惨淡，喃喃道：“朕……痛心疾首。”
 
诸臣工们遍体生寒，太子捣鼓些小动作虽有耳闻，可谁也没想到他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凤子龙孙，身在高位上，早晚是这江山的主宰，偏偏等不及生出反心来，不免令人扼腕。瞧皇帝，憔悴得厉害，众人也知道他不容易，一则难过，二则心里也发紧，忙躬身下揖，“臣等不胜惶恐。”
 
皇帝冷着脸瞥他们一眼，“朝廷人事也该整顿才是，这样大的事，那些鬼魅伎俩使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们督军、督政，竟没有一个人向朕回禀过。”
 
众臣失色，军机处继善道：“回万岁爷的话，并不是奴才们不作为，只是兹事体大，太子是国家根基，大英的命脉，事情不能证实之前，怎敢叫白璧蒙尘！倘或欠周全胡乱办了混账事，不止主子爷跟前，就是太皇太后老祖宗、太后老佛爷跟前，奴才们也不好交代。”
 
皇帝一哼，“这就是你们的为官之道，不惹事，不揽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么，是不是？”
 
卢绰噘嘴缩腮，操着一口宁波腔，硬起头皮说：“回万岁爷话，那倒不是，不伤大雅的小事情上捣捣糨糊是有的，大事情上，臣等还是拎得清的。”
 
皇帝哂笑，“拎得清？朕瞧你是婆娘的洗脚水喝多了，一个提督内臣，白装装样子，最不中用就数你！”言罢起身踱步，“太子不肖，危害宗庙社稷，国法家法必不能饶，朕想听听诸位的意思。”
 
昆和台和寿国方互换眼色，皇帝何等聪敏之人，前头的事并没有要他们参与，眼下布置妥当才召见臣工们，这寓意不言自明。他心下有计较，知会下头不过是行公事，于国于家也有他的权衡。皇帝铁腕，岂是人臣能左右的？太子踏错了这一步，只怕后话大不妙了。
 
昆和台哈腰回话，“启奏万岁，奴才们在上书房里参赞机枢，理的是国事。如今太子爷有异动，尚未实行就叫万岁爷拿住，要细究，实则是家事。我主圣明，教化万方，奴才们请主子示下，莫敢不从。”
 
这话回得牵强，谋反是举国震惊的大事，绝不会因为没有实行，就能降级为“家事”的。众臣推搪，自有他们的考量，皇帝心里清楚，总免不了有顺着上意走的嫌疑，也不说破，在廊子下站了一阵才摆手道：“你们跪安吧，容朕再想想。达春那里盯紧些，等着御前的口谕。”
 
“嗻。”马蹄袖甩得一片山响，众人打千儿却行，“臣等告退。”一溜纷纷退出了养心殿。
 
李玉贵虾腰上前来回话儿，“禀主子爷，容主子已经到了燕禧堂，正备着侍候圣驾呢！”
 
皇帝险些忘了这一茬，他为了赌气才翻了容嫔牌子，她和锦书一个园子里住着，他抬举容嫔，总会对她有些触动吧！
 
“谨主子那儿怎么说？”皇帝回头来问，“有什么举动，什么话？”
 
李玉贵在毓庆宫按了耳报神，里头有动静，他这儿转脚就知道。他困难地吞咽一下，“回万岁爷的话，谨主子还是照旧，该吃吃该睡睡，用了晚膳在亭子里看了会儿月亮，抱怨着蠓虫多得钻耳朵，散了散就回去安置下了。”
 
皇帝哦了一声若有所失，她倒沉得住气！他自嘲地笑笑，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她压根儿不拿他当回事，他临幸哪个媵妾于她来说无关紧要。
 
皇帝在月下漫步，李玉贵亦步亦趋地跟着，斟酌了片刻方道：“万岁爷，才刚得胜另外回了一桩事儿，谨主子打发丫头寻了太子爷身边的人，明儿在慈宁宫花园的咸若馆里约见太子爷。”
 
皇帝猛然回身，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狰狞得夜叉似的。他发狠死盯着李玉贵，“竟有这话？”
 
李玉贵一凛，早就料到皇帝必然震怒，亏得他聪明，没把崔贵祥这老杂毛给供出来，要不准有他好果子吃的！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这事儿千真万确。”李玉贵垂手道，“今儿中晌谨主子召见了四执库芍药花儿，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半天的话，跟前人都打发出去了，也不知议论了些什么。”
 
“芍药儿？”皇帝沉吟着，芍药儿是皇后那里伺候穿戴档的，少不得和皇后太子有些牵扯，锦书找他干什么？莫非他就是两头牵线的中间人？皇帝咬了咬牙，“把那朵淫花儿悄悄的抓起来拷问，一桩一件的摆布利索，不许有遗漏的，问清楚了来回朕。”
 
李玉贵应个嗻，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看皇帝挺直了脊背，人绷得满弓似的，就知道这会儿正炸着毛，得顺着捋才行，于是谨慎开解道：“奴才斗胆，主子听奴才一句劝，您和谨主子一路不易，奴才都瞧在眼里。好歹如今到了这一步，别为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儿伤了情义。奴才眼拙，却也看得出谨主子对您是用着心的……您是天下第一等慧心慧眼的人，怎么反倒瞧不透呢！”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哼道：“你胆子不小，敢和朕这么说话？”
 
李玉贵惶惶然闷头，咚地跪下了，趴在地上磕头道：“奴才笨，我娘生我的时候没点灯，真是笨死了！万岁爷别和奴才一般见识，就当奴才放屁，千万别往心里去。”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你哪里瞧出谨嫔对朕用着心的？朕只知道她嘴硬心更硬！她不情不愿地跟着朕实属无奈，朕才要办太子，她就迫不及待的要同太子见面，兴许明儿说的就是生死相随的蠢话。”
 
他揣度着，又气得几乎打颤起来。咸若馆私会，他们当他死了不成？太子无法无天，绝不能姑息。社稷乃是重器，不容他亵渎，真到了这样的境地，父子伦常也作不得道理了，该怎么办，就依着法度论处！
 
“你明儿打发知己的人，隔开慈宁宫花园，腾出空地儿来给他们。门上安排太监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说些什么贴心窝子的话儿！”
 
李玉贵干净利落的嗻了声，偏头看后院，落落银辉下树影婆娑，容嫔侍寝的大红宫灯挂在廊子底下，寂寞无依的摇摆。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才发现自己竟连半点兴致也没有，便漠然道：“给容嫔记个档，让她在燕禧堂里歇着。别言声儿，掐着时候，回头再让人送回去。”
 
李玉贵道是，抬眼看，皇帝朝着养心门上去了，忙不迭地跟上去，哈腰问：“宫门下钥了，主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皇帝不答，只背手徐行。皓月当空，满世界清冷的意境儿。宫墙惨淡，甬道悠长，此情此景不免让人惆怅。
 
夜风习习，吹起了罩纱衮袍的一角，五月里日照下觉得热，掌灯之后还是有些微寒的。李玉贵怕皇帝受凉，躬身道：“请主子龙足慢行，奴才给您取件披风来。主子上哪儿去，奴才伺候着您。”
 
皇帝仍旧不言语，脚下倒是放缓了些。李玉贵忙折身回门上去，催促着里头送氅衣出来，再原路返回，却不见了皇帝的踪影。
 
白天宫里人多，嘈嘈杂杂难得清静，这会子再看这天子内廷，依稀又是另一番光景。
 
皇帝信步而行，脑子里混沌着，翻来覆去思量李玉贵的话。自己困在阵里迷失了，也或者是旁观者清。细想想，锦书那样矜持倔强的性子，愿意冲他笑，愿意牵他的手，愿意靠在他怀里，已经是最好的佐证了吧！想起她的体贴，还有颊边浅浅的梨窝，他隐约自喜，很笃定的认为她一定是爱他的。可欢欣不到一刻，心又骤冷下来。他平素骄傲自负，这回却是失败透顶的，她和太子牵牵绊绊，她爱的还是太子，他依仗权势得到她，她的真心终归不在他这里。
 
可悲又无奈，他下了朝堂就变得不像自己，他处理自己的感情优柔寡断，没有半点狠辣的手段可使。怎么办呢？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早年的颠沛加之目下朝政的烦冗，他觉得身心俱疲。明可以对她施压，却断断不忍心，他期盼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全心全意的爱情。
 
是奢望吗？他咬了咬牙，只要没有太子，一切就不会是奢望！明天，就明天！所有恩怨都要做个了断。父子相残本是他不愿看到的，可真要到了那一步，他就学学世宗皇帝杀子平乱清肃纲纪，横竖他在吏治上头口碑不好，再得个“严纲刻薄”的名儿也没什么。
 
脚下随意，不知不觉竟到了斋宫，抬眼看，过前面角门就是毓庆宫了。门上当值太监看见他俱一惊，正待要行礼，他摆了摆手提袍迈了过去。四下里除了虫鸣倒也寂静，他站在墙垣下眺望，东配殿早已经灯火不明了。他不由失望，她好稳的做派，高枕安睡，自己一个爷们儿家，还不及她的一半洒脱。
 
他沉了沉嘴角，明天她会和太子说些什么？他心底有深深的恐惧，如果他们还是难舍难分，届时他怎么办？诛太子，要连她一同杀吗？
 
皇帝的头一下胀得老大，没有了她，他坐在那四边不靠的虬龙盘螭宝座上还有什么意义？他怔怔站着，心头迷茫一片。
 
锦书合上窗扉，转身靠在屉子上，满脑子的乱线团子，也理不出个头绪来。鼻子酸酸的直想哭，他这会子不是该在温柔乡里缠绵吗？怎么孤零零在角门上？他还是放不下她的，她稍稍有了些安慰，至少自己那样多的煎熬没有付诸东流，他心里时刻有她，他们的疼痛快乐都是相辅相成的。
 
她掖了掖眼泪，油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清明来。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也渴望温暖，靠近他，就像久霾的天空豁然开朗。有时真的厌恶自己，过于怯懦，害人害己。还要这样下去吗？告诉他她有多爱他，也许并不难……
 
她鼓起勇气打开门，再往远处灯下看时，那片光亮里却空荡荡杳无人迹，他不在了……
 
她怅然若失，走了……也罢，擎等着明天吧！等天亮，见过了太子就去找他。不忌讳他颁的上谕，进养心殿，把她心里想的通通都告诉他。她想着，轻轻地笑。他会很欢喜吧，一定会的！
 
整夜的不得安睡，迫切地想见到他。想看他喜不自胜的笑脸，他笑起来那么好看，明媚鲜亮的，仿佛天上最灿烂的一道阳光。
 
晨曦微露，四执库送了替换衣裳来，洗脸盥手，梳妆上头面，收拾停当了往慈宁宫去。心里有了计较，愈发的精神起来，一路上笑意盈盈，引得身边随侍的人侧目不已。
 
“这是怎么了？拾着宝贝了？”脆脆抬头问，“什么好事儿？说出来叫奴才们也高兴高兴。”
 
锦书做势清了清嗓子，倚着肩舆扶手板起了脸道：“没什么，再多嘴，仔细打了！”
 
脆脆翻了个白眼，这人威吓奴才除了“仔细打了”就没别的了，说了太多回，谁也不拿她当事儿。
 
不经意的一瞥，忙压低声道：“主子您瞧，前头是太子爷还是万岁爷？”
 
众人往慈宁门上张望，前头人穿杏黄大襟长袍，青缎皂靴，二层金龙顶冠，赫然是太子。想是才散了朝就来的，连吉服都没来得及换。
 
“走慢些。”锦书道，“等太子爷过去了咱们再进门。”
 
肩舆慢下来，有心回避，太子却朝这里踱过来，年轻的脸上是自信满满的神情。渐行渐近，拱手笑道：“给谨嫔娘娘请安了。”
 
锦书无奈要下来还礼，他压了压手，“娘娘安座，来回的客套倒生份儿。孤才刚给老祖宗问了安，这会子走了，娘娘自便吧！”说着不易察觉的吊了下嘴角，行礼如仪，缓缓朝长信门去了。
 
锦书吁口气，到慈宁门前下辇，回身嘱咐苏拉太监道：“你们先回去，我回头散散，自己回毓庆宫。”
 
苏拉太监躬身道嗻，抬着空辇告退了。打发尽了不相干的，锦书带着脆脆进明间转进垂花门，太皇太后在凉榻上歪着，脸色瞧着不大好。她上前请双安，“老祖宗吉祥。”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齉着鼻子说：“别凑近，坐吧！”
 
锦书不解地看春荣，“姑姑，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春荣抱怨道：“昨儿贪凉，在风口上坐了会子，伤风了。我才说呢，上了年纪的人不好这样的，偏老祖宗不听，还说我像个碎嘴婆子，这下可好，作了病，可怎么好呢！”
 
锦书白了脸，“热天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吃药了吗？”
 
太皇太后不以为然，“值个什么！太医来瞧过了，一大海的药灌到了嗓子眼儿，憋身汗就好了。”对小宫女说，“拿甜碗子来你们谨主子吃。”转脸对锦书道，“南方才进贡的青核桃，祛了上边的胎膜，拌着甜瓜瓤儿再淋上蜜，吃口怪好的，你尝尝。”
 
成套的珐琅盅盖儿碗勺呈上来，锦书谢了恩吃两口，大大地夸赞一番，笑道：“老祖宗这里的东西就是好吃，怪道万岁爷都是心里口里念念不忘呢！勾起奴才的馋虫，奴才就赖着不走了。”
 
“你这馋嘴猫儿！往后有新鲜吃食，从我的份例里拨出来送毓庆宫去，也就是了。”老太太笑着，突然掩口咳嗽起来，锦书忙捧了盂伺候，太皇太后拿清水漱了口，方又道，“你别忙，坐下让她们服侍。我听说容嫔昨儿晚上侍寝了？”
 
锦书低眉顺眼道是，“昨儿是容妹妹的喜日子，老祖宗该封个利市呢！”
 
太皇太后看她脸上平静没有妒怨，暗里很是赞许，对塔嬷嬷道：“你上库里挑一套头面赏容嫔，就说我给她添妆奁的。”又笑着冲锦书道，“你这样是好的，心胸宽广中庸温厚，这才是大家子的做派。后宫之中最难得就是个谦字，你和皇帝自比她们不同，一路的艰难险阻才有了今日。我也听说你那个信期里的毛病难作养孩子，你别急，命里有时终须有，我拿你的八字叫钦天监推过，是大富大贵儿孙满堂的金命。仔细温养着，慢慢调理自然就好了。”
 
锦书听她循循善诱，慈祥体贴得像自己嫡亲的祖母一样，只忍了泪道：“老祖宗别担心奴才，奴才省得。近来天天的按方子吃药，自己觉得好些了，单看下个月怎么样。”
 
太皇太后点头道：“那就好。你主子不容易，你要多体恤些个。”说罢让春荣拿毡子来裹着，对锦书说，“你去吧，这伤风难熬，鼻涕眼泪一把的。你在这儿时候长了，没的过着病气儿。”
 
锦书道是，起来蹲了安退到了殿外。
 
崔贵祥一直候在门上，见她出来了上来打千儿，打量了她一眼，和煦道：“小主儿气色好。上回您打发人送来的熊胆我收着了，奴才造化大，难为小主儿这样记挂着。”
 
锦书顾忌着廊子上有人，不好过于亲热了，便笑道：“这是我的心意，谙达先用着，回头用完了我再想法子。”
 
崔贵祥摆了摆手，“这味药伤阴德的，一头熊瞎子一个胆，您送来的两瓶就有二三十个，为奴才一个阉人害了那么多条命，奴才心里不安。奴才只要知道您好好的，比吃补药还受用。”又谦恭道，“小主儿，如今天热，天也变得快，前一阵儿晴空万里，脚跟一转，说不定就不是这么个事了。您要仔细，多留意别受凉才好。”
 
锦书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一径的颔首，“谢谢谙达，我都记住了。谙达只管放心吧，我知道避风口儿。”
 
崔贵祥和乐一笑，“万事都看开，不急不躁徐徐作养，奴才瞧小主儿是天下第一等的有福之人。”
 
锦书应了，闲话几句便辞出来。咸若馆就在慈宁门斜对面，太子兜个圈子不过是做幌子，其实垂花门过去相距只有几步之遥。
 
她携了脆脆进园子，入抱厦，远远已经看见“寿国香台”匾下昂首伫立的身影，转了脸嘱咐脆脆道：“你在前头观音亭等我，我和他说几句话就来。”
 
脆脆不安的拉她衣襟，“这是天大的事儿，叫万岁爷知道可是剥皮的死罪，您好歹留神。”
 
锦书点头，“我心里有数，你替我瞧着点儿，去吧。”
 
脆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敛神上了台阶，那边太子快步迎了上来——
 
“锦书！”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溢满了笑，伸手来牵她，嗔道，“怎么用了这早晚？叫我好等！”
 
锦书不动声色避开了，虚应道：“对不住了，老祖宗叫吃甜碗子，一时耽搁了。”
 
太子微蹙了蹙眉，干干将手收回去，侧目道：“你同我愈加生份儿了，真叫我心里好难过。还和以前一样多好，就算是骂我两句，也好过这样的见外。”
 
锦书看着他，金顶金冠，宝相庄严，却生疏得完全像个陌生人。她缓缓摇头，“不是见外，如今身份不同，我是你皇父的嫔妃，咱们该当是有礼有节的。”
 
太子一哂，“别说这话，咱们祈人不在乎那些个，乾坤一转，我照样儿的抬举你做正宫娘娘。”
 
锦书没想到他自己居然就承认了，惊骇失措下慌道：“你当真是疯魔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亏你说得出口！我今儿见你是有话和你说，上回在养心殿里没交代明白，大约是让你误会了……你往后别为我做什么了，咱们以前那段是我糊涂，辜负了你。我如今跟着万岁爷是心甘情愿的，你撒手吧，你有锦绣的前程，万事多考量，千万别纵着性子来。今生咱们注定是无缘的，别揪在这上头，情字误人终身，你是大智大慧办大事的，怎么还要我来提点？”
 
太子怔怔的，脸上似癫似狂，哑着嗓子道：“你别和我说那些大道理，我每天活在炼狱里，你有多痛苦，我感同身受！别说你心甘情愿，你原本该是我的太子妃，却叫皇上抢走了，夺妻之恨深入骨髓，我几时都不能忘！”
 
锦书颇感乏力，他们父子用情那样深，爱一个人都是打从心底里的，舍生忘死不可逆转。她焦急起来，那话她思量了一整夜，说出来容易，只怕伤他太深。本想迂回些，他竟是个认死理的！
 
“太子爷，我过得不苦，是真的。”她横下一条心，慢条斯理道，“头前儿我也恨他来着，可后来慢慢变了，我愿意跟着他，不为别的，就为了……为了我心里有他，我爱他。”
 
太子愕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直忍得肩头瑟瑟打颤，半晌转过身，语调似乎又平静了下来，只道：“你是哄我呢！听话头子我的事儿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你最善性儿的，是不舍得我拿性命去搏，是不是？”他轻浅一笑，“你别怕，冲出来，就是咱们的天下。往后宇文和慕容并驾齐驱，我的就是你的，用不着再去瞧谁的脸色，这样多好！我再不叫人欺负你了，你不知道，那天我原本是赶在皇父之前到泰陵的，要不是冯禄硬拉着我，我一定闯进去杀了他！”他眼圈泛红，咬着槽牙颤声儿说，“我那样敬爱他，一举一动以他为楷模，他干的是什么事儿？明知道我非你不娶，他还狠着心的抢走了你！他哪里有半点为君为父的做派？简直就是强盗！”
 
锦书瞧他痛彻心扉的模样，当真是难过得无以复加。只是这样一直的误会下去，到最后不知会演变成什么结局。
 
她哀立在金漆毗庐帽大佛龛下，没法子靠近他，不能安抚，只剩一条道儿能走。他如今是痰迷了心窍，没有当头的棒喝唤不醒他，再不能拖泥带水了，这么下去非害死他不可，趁着事情还没坏到那地步，求他回头，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我原不想说的，可既然到了这一步，再叫你错下去，就是我的罪业。”她转脸看着梁檩上的龙凤和玺彩画，声音沉得如一泓水，“我没有爱过你！我以为自己时时清明，知道自己想什么，要什么，可原来我并不了解自己。你把我从掖庭搭救出来，我谢谢你！兴许是咱们都太年轻，有时候并不如想象当中那么聪明，我瞧见你，就像瞧见我们十六爷一样儿的，对你只有姐弟的情分，没有其他……太子爷，我对不住你，我愿意厮守终身的人不是你……”她困难地吸了口气，“是万岁爷！”
 
太子脸色倏地煞白，“你说什么？锦书，咱们不开玩笑成么？你想要我的命么？”
 
她捂脸抽噎起来，“我也不明白自己是中了什么魔怔，明知道他是仇人，偏要爱上他……你别这样，我不值得你为我费心了，我是个自私的人，你往后好好的，就当我死了，别再记挂我了。”
 
太子跌坐下来，面如死灰，喃喃道：“哪里出了岔子？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突然纵身而起，急切道，“你是怕我成不了事，怕我涉险才有意这样说的，是不是？锦书，你别……你明明很不快活，做什么还要强撑着？你别怕，我有万全的准备，等下月初九皇上往地坛祭地，我就封宫夺政，定然是万无一失的。”
 
锦书摇头，太子阅历毕竟尚浅，他在这里做着春秋大梦，皇帝那头早就察觉了。皇帝是什么人？庙堂里韬光养晦十来年，眼皮子底下出了幺蛾子，绝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这事儿好歹作罢，你连一成的希望都没有，万岁爷已经知道了，要出大事了。”锦书道，“我今儿急着见你就是要和你说这个，你快醒醒神儿，去和万岁爷告个罪，他舐犊情深，或者就原谅你了。”
 
太子耳里轰然作响，三魂七魄霎时都惊移了位。已经知道了？哪里露了马脚？是三旗下的包衣奴才？还是国舅勒泰？难道是豫亲王临阵倒戈了？他诧异莫名，脑子里混成了一盆糨糊，“完了”两个字电光火石的一闪，再也想不出别的来了。
 
他僵着脖子转过脸瞧她，“你跟我走吧，我不要这江山了，咱们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只要你点个头，旁的我来安排。”
 
“来不及了。”忽而一声断喝，要震碎人的心肝似的。皇帝从门上进来，趾高气扬的背着手，身后是达春率领的护军，一个个手按刀鞘，钉子样的守立在抱厦门廊的两腋。
 
“东篱，你好大的心气儿，太子做久了，想尝尝太和殿上升座的味道了？”皇帝看着他，眼神阴鸷，“果然是朕的好儿子！你还想夺位弑父？”
 
太子悚然，方知大势已去，垂手凄楚望着锦书，眼里有盈盈的泪。
 
果然是迟了，她不爱他，就算得了天下又待如何？皇父咄咄逼人，这样也好，他灰心到了极致也倦了，论个死罪就超脱了。只是锦书……他忍不住落下泪来。那样的珍惜她，到最后她爱的竟是皇父。
 
“儿子罪无可恕，只求速死。”太子颓然跪下叩头，“请皇父保重圣躬，儿子大不孝，今生报答不了父亲生恩，来世变牛做马侍奉左右。儿子死不足惜，求父亲善待锦书，儿子……黄泉之下也能瞑目。”
 
锦书又惊又惧，万万没想到皇帝下了套子让他们钻。他是铁了心要处置太子了，可怜太子到这时候还为她求情，这片深情要怎么偿还他才好？
 
她挡在太子身前一径磕头，哽咽得语不成调，“求主子法外开恩……”
 
皇帝此时才如梦方醒，她是爱他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可他面对着长跪的儿子，却怎么都欢喜不起来。
 
他缓缓踱到圈椅前坐下，满脸的肃容，“法不容情，太子祸乱社稷，若不处置，朕如何对天下百姓交代？”
 
“太子爷尚未有所作为啊，您网开一面吧！”锦书膝行两步磕头，“一切因奴才而起，奴才是罪魁祸首，万岁爷要处置便处置奴才，请对太子从轻发落，奴才求求您了。”
 
事到如今，太子倒不可恨了，皇帝站在胜利者的角度上怜悯地看着他，错都错在太过痴情，宇文家的男人为情生为情死，这是宿命。
 
“你先起来。”皇帝伸手去扶锦书，“朕自有考量，你先回毓庆宫，朕回头去瞧你。”
 
她摇头，“我不回去。”
 
这时抱厦外头太监拔尖了嗓子通报，“太后老佛爷到！皇后主子到！ ”
 
声音甫落，皇后已经提着袍子进来了，发髻微散，荆钗凌乱，脸上早失了人色，踉踉跄跄扑过去把太子搂在怀里，哭道：“我的儿，你为什么不听额涅 的话，闹得如今这样好看相么？你舅舅已经……你父亲眼里谁都没有了，只有那狐狸精！为了她六亲不认，你做什么要捅那灰窝子！你这糊涂孩子！”
 
皇帝心里恨出了血，也不向太后行礼了，指着皇后道：“你安生给朕闭嘴！你不吱声还罢了，惹朕发了躁，头一个把你宰了！东篱怎么到了这一步？倘或你是个好的，言传身教，他会目无纲纪，要造他老子的反？朕好恨，这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你当朕是好过的么？”
 
“还不是为她！你是油脂蒙了窍，叫这祸害弄得五迷六道，怨谁？”皇后以往的雍容典雅不见了，愤恨全然不能自胜，噎着气道，“你是皇帝，没有人敢驳你的口，今儿当着额涅的面儿，我就来好好辩一辩这个理！你是天子尊荣，乾坤法度都在你，可你做了些什么？你抢儿子的心上人，在泰陵里做下的事儿，我不说，天理也羞得死你！你趁早儿到佛前念经忏悔，是正经！”
 
皇帝又是厌恶又是气愤，冷笑起来，“所以你就勾结外戚妄图谋反？你不念夫妻之情要置朕于死地，兴风作浪机关算尽，你那奶妈子把你干的那些事都招供出来了，交通外臣不论，那块表怎么到了太子身上？还不是你指使内务府四春下的手！”他无比郁闷地在地心转圈，高声道，“东篱糊涂，你更是个裹乱的好手，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了这会子怎么样？你且给朕消停些吧，牵五搭六的不是英雄作为。朕能立你，自然也能废了你！”
 
皇后眼里噙着泪，强忍着不叫落下来，哆嗦着嘴唇道：“你要废便废，我这皇后还不如一根草——挡了你们的道儿，你早就苦于寻不着错处开发我，这下好，我给你的心肝宝贝腾位置，叫我和我们哥儿在一起，要下地狱我们娘俩一道去！”
 
皇帝转脸看锦书，她怯懦的缩在一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心里剧痛，脱口道：“不劳你费心，等朕处置了你，皇后的座儿除了她，也没旁人能坐！”
 
锦书目瞪口呆，惶然立着无所适从。
 
一直缄默旁听的皇太后拍案怒道：“皇帝，祖宗家法，你可还记得？我听到这会子，也不想管你们那些污糟猫的事儿，只一点，你要法办太子，总要断个出处。她 ……”皇太后脸拉得老长，斜眼乜着锦书道，“今儿非杀不可！她是前朝余孽，安安分分的，我只当没她这个人，还能眼不见为净，偏她作乱，挑唆你们父子之情。只怪我前头手太软，早办了，就没有今天的乱子了。到了现下，你竟还想立她为后，莫非还要和慕容家平分天下不成？妖孽魇得你们爷俩反目，不杀不足以平人心！”
 
皇后咬牙切齿地笑道：“额涅，您最圣明，快些打发人勒死她！ ”
 
太后原本就和姓慕容的有芥蒂，合德帝姬 抢走她的丈夫，如今慕容锦书祸害她的孙子，蒙蔽她的儿子。慕容家的女人就像个噩梦似的挥之不去，要摆脱，就只有斩草除根！
 
太后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恐怖至极，扬声道：“孙献忠，传我的懿旨，让内务府备东西送到毓庆宫去。”
 
寿安宫孙总管噤若寒蝉，发瘟似的左右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太后一眼横过来，“去，这事我说了算！”
 
皇帝将锦书护在身后，冷声对达春道：“没有上谕，谁敢擅自出咸若馆，就给朕把他的腿砍下来！”
 
护军们齐声应嗻，“噌”地刀把子脱了鞘，把孙太监吓得就地跪倒，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太后颇意外地看着皇帝，他向来极孝顺，从没有过违逆母亲意思的时候。现在倒好，什么面子里子，全然不顾了，竟还打算拔刀相向。
 
“好，真是我的好儿子！你就是这样为君为帝的？你皇考在地下也不得安稳！”太后气得打颤，“你舍不得她，倒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
 
太子爬过去抱住皇太后的腿，哀求道：“皇祖母，您别迁怒锦书，孙儿起事不是为她……是孙儿利欲熏心，不耐烦当太子。孙儿……想当那统御华夏，抚有万方的第一人。”
 
皇太后喟然一叹，在他肩上捶了一把道：“你也是个不长进的，到了这时候还护着她。她害死你了，我的哥儿呀！”
 
少不得又是揉心揉肺的抱头痛哭，皇帝脑中一片迷乱混沌，原本妒忌发作，来咸若馆之前是抱定了决心要杀太子的，可在耳房里听了锦书那席话，赫然发现太子压根儿够不上威胁。谋反虽是大逆不道，却也不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太后和皇后不闹，他也不忍心真叫太子人头落地。
 
锦书在一旁抹泪道：“万岁爷，您要心疼奴才，就开开恩。”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奴才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您要叫奴才下半辈子好过，就饶了太子爷吧，他……太可怜了。”
 
她楚楚望太子，嘴唇微颤着，耗得几乎油尽灯枯的悲惨模样。皇帝怕她太过伤情，安抚道：“你别操心那些，只管将养你的，这件事儿我自会料理。”
 
皇后回头，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慕容锦书，你喝够了东篱的血，转脸就卖 乖了？你且别得意儿，告诉你，要不是你长了一张和你姑爸肖似的脸，皇帝能瞧上你？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万岁爷，他擎小就恋他嫡母，这茬儿他和你说过没有？我料着是没有，因为他那点子心思太不堪，他没脸同你说！”
 
屋里的人惧怔住了，皇帝惊得魂飞魄散，埋了十几年的秘密猛地被人揭开了，那种鲜血淋漓的痛让人窒息。他傻子一样呆站在那里，紧紧攥着拳头，直攥出满手的汗来。
 
“皇后，你犯了痰气么？混说什么！”太后断喝，自打她嫁进宇文家，这事就一直瞒到现在，果然生出反心的人养不熟了，挖空心思打听来这些陈年旧事，放在手上成了最狠毒的武器。皇后向来聪明，如今败北了，失心疯了似的，口不择言成这样。这会子触怒皇帝能落什么好儿，真想拖着太子下地狱去吗！
 
锦书低下头去，极力隐忍着，心却被撕碎了一般。他对她那样好，只是拿她做替身吗？看着她，想的是别人……她这些时候的喜怒都是白费，历尽磨难，得来的幸福不属于她，她沦为了跳梁小丑。什么都没了，她轻轻摇头，活着做什么？宁肯去死，也好过被他这样践踏。
 
皇帝生出不祥的预感来，她的神气令他恐惧，他抓住她的手，“锦书，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她挣脱出来，“什么都别说，奴才知道。”她强自笑了笑，这皇后让人深恶痛绝，死到临头还是铁齿钢牙，自己得不着善终，也不叫别人好过。她不能让她如意，再苦也要咽下去！
 
“多谢皇后主子提点。”锦书冲皇后蹲了蹲福，眼里是冷冽的光，“智者审时度势，奴才要是您，这会子有气力就多求求万岁爷。”她转眼看太子，“太子爷正在生死攸关的档口，您和万岁爷置气，就是把太子爷往死路上推。您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
 
太子别过脸，说不尽的绝望痛苦，她如今对他只有同情，他自以为能胜过皇父的地方也湮灭了，他穷得一文不名，活着也是枉然，活着也是受罪。
 
他冲着高高在上的父亲深深俯首，“请皇父秉公执法，儿子罪孽深重，不孝不善，再也没脸苟活，请皇父赐死。”
 
皇后猛然回过神来，面上有了怯色，“皇上，您不瞧咱们十几年的夫妻之情，也请瞧着东篱是您的骨血，他小时候，您有多疼爱他啊！”
 
不念父子情，个至于等到这时候？东篱再可恨，也不及皇后的亿兆分之一，她杀人不见血，就冲她刚才那句话，足以把她剐成个骷髅架子了。皇帝凉薄的直视她，“朕可以留太子性命，只是再不能在庙堂立足了。黜太子位，着即搬离东宫，上羊房夹道里自省去吧！至于皇后你，你自绝于朕，朕成全你，你回去，等着朕的废后召书吧。”
 
皇后苦笑，这样的结果已是特赦了，她一败涂地，再无所求，枕边人无情，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
 
怅然一叹，半晌吊线木偶一样，机械的面朝皇帝跪下，叩首如仪，“圣明烛照，奴才高氏，谢恩。”
 
咸若馆门前甬道上庄亲王匆匆而来，他向皇太后打千儿请安，看见青砖地上跪着的皇后和太子，抑制不住的弯下了嘴角。
 
“皇兄……”他眼睑低垂，拱手道，“宫门上的事均办妥了，悄没声的，谁也没惊动。东篱……”他木着脸，深沉叹息，“您是怎么处置的？”
 
皇帝尚未开口，太子哑着声儿道：“皇上明鉴，儿子不愿锁在那四方天下虚度日子，儿子求您准儿子剃度出家，从今隐姓埋名常伴古佛，日夜替皇父祈福，赎这一身肮脏罪业。”
 
庄亲王愣在那里，鼻子不由一酸红了眼眶子。真就到了这田地，他几次三番，费着劲儿拐弯抹角的提点他，他是吃了称坨，或者是鬼迷了心窍，压根儿的不兜搭他。这下走到了末路，好好的金枝玉叶，要圈禁，要剃度出家做和尚，可怜他才十五岁，这样大好的年华啊！
 
“不成！”太后蹒跚着上前揽太子在怀里，一瞬苍老了似的，颈上的伽楠念珠颤动着，眼泪簌簌打在太子肩上，“你素来不爱吃斋念佛，对着佛经就嚷头疼，真要是皈依了，你叫我们心里怎么割舍得下？你一个爷们儿家，什么想不开的？亏得也办案子做旗主，丧魂落魄的，脓包样儿叫人轻贱。就是关在羊房夹道里，将来好歹还有出头的机会，若是入了空门，你这一生可就毁了，我的心肝肉啊！”
 
太子嘴角轻轻抽搐，想再看锦书一眼，终究是克制住了。再多的留恋都无用了，不是你的，拼尽了全力也留不住。
 
“请皇父准了儿子吧，儿子……生无可恋，只求心安。”太子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您不答应儿子，儿子唯有自裁了。”
 
皇帝喃喃道：“你这样的身份，哪个庙宇敢收留你？”顿了顿，空乏地挥了挥手，“长亭，这事儿朕撂开手了，你去办吧，好歹……体面要紧。”
 
庄亲王躬身道嗻，皇后却发起躁来，隔开左右的随侍去拉太子的披领，揉面团似的来回推搡，号哭道：“湛儿，你快些清醒吧，为这女人葬送一辈子，你值不值？你才多大的年纪，往后几十年怎么活？”
 
太子凄惶道：“额涅 ，儿子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儿子和您说过，情愿去死，也不要被囚禁着。眼下当真到了这关口，皇父仁慈，还有儿子挑选的余地，您别替儿子担忧，找个深山古刹修行，儿子参禅悟道，就能重活一遍。”
 
皇后和天底下所有母亲是一样的，儿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疼到骨髓里去，凝结了毕生的心血，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原本的掌上珠、忘忧草，如今混到了这一步，心里嫉恨着都是锦书闹出来的祸事，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发了疯般的扑上去要抓人，口里狂乱喊道：“狐狸精，丧门星，你好狠的手段！”
 
满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皇帝护着锦书往后退，达春手下的禁军潮水样的涌上来“救驾”，慑于皇后平日的荣宠尊贵，谁也不敢动手，只把她团团的围住了。皇后隔着几个人头干看着锦书躲在皇帝身后，抓不着打不到，又恨又恼急火攻心，竟眼前一黑瘫软了下来。
 
太子扑过去抱起母亲痛哭流涕，锦书经历了这样变故，早已身心俱疲，软软靠在 脆脆身上只顾抽泣流泪。
 
皇帝扬了扬下颚，对皇后宫里的宫女道：“扶你们主子娘娘回去，传太医院的人过去瞧瞧。”
 
众人应是，七手八脚把皇后搀出了咸若馆。
 
“臣弟告退。”庄亲王冲皇帝甩袖打千儿，转过脸儿对达春道，“护送东篱 出去吧，往神武门上派辆车候着。”
 
太子转身朝咸若馆门前去，走了两步突又顿住了。再看一眼，最后一眼，今生今世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他回头瞥了瞥，锦书泪眼朦胧地拿帕子捂着嘴，跨前两步，似乎还有话说，却叫皇帝拉住了圈进怀里。皇帝伟岸，背过身去，山一样地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太子恻然一笑，长吁一口气，旋身出了门廊，挺直了脊背，在护军簇拥下沿石路逶迤去了。
 
一时人都散尽了，偌大的亭馆殿宇里只剩皇帝和锦书主仆。
 
皇帝颓唐靠在佛龛下，只觉乏累到了极致，好好的一家子成了一盘散沙，他的第一子，就那么毁了。想起他才出世那会儿，自己怎么尽着心的宠溺教诲，红糖拌着米粥怎么一口一口的喂养，每每军中回来，头件事就是去瞧他，点点滴滴的积累起的父子情义，一瞬间就分崩离析了。
 
罢了，是父子缘尽了，多想也无益。至少还有锦书，她还在，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他长叹一口气，猛又一凛，才从这头脱离出来，立刻又陷入另一种恐慌。
 
皇帝栗然抬起眼，她穿着翠绿描金敞衣，松垮的腰身，愈加显得消瘦无依。凝眉望着他，脸上没有喜怒，眸子黑白分明，目光冷冽，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
 
皇帝最害怕她这样的神情儿，把他隔在她的世界之外，比洱海里的水更凉薄，虽清澈透明，却是彻骨的寒冷。
 
皇后说的那些话，她是极在意的，她没法子原谅他，几重的打击叠加起来，她已经不堪重负了。
 
皇帝迈前一步，勉强扬起笑脸，“锦书，我陪你回宫去……”
 
她退后一步摇头，“我不想再看见你，往后你别上我宫里来了。”她倚在脆脆肩头，低声道，“咱们回去吧！”
 
皇帝抢先一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哀声道：“你别听皇后那些昏话，她是疯了，朕没有……”
 
她眼里有滢然的泪，衬着头顶的海墁花卉藻井，脸色清白得叫人心惊。
 
“你一直都在戏弄我，你到底要作践我到什么时候？我那样的……”爱你，再也说不出口了。勇气分分毫毫的流失，她日夜积攒的相思，现在想来就像个笑话。他一直在隔壁，她那番心里话他都听见了！她捂着眼睛，只觉丢尽了脸面，甚至羞愧得想一死了之。她负了父母兄弟，抛开了国仇家恨，为他沦为不忠不孝的罪人，只为报答他至死不渝的深情，谁知道老天竟和她开了个玩笑。她是透明的，他透过她的躯壳，看见的是另一个灵魂，她的姑姑才是他最爱的人。
 
“你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说。”皇帝的五脏六腑绞痛起来，挺拔的身姿再也站不直了，他微躬下了腰，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疼痛。脊梁抵在供案一侧的立柱上，藏传佛教繁复的凸雕花纹硌得背生疼，他吃力的喘口气，生怕惹她生气不敢靠近，只低微道，“你和皇考皇贵妃不同，即使我一开始混淆，到后来也能区分得清……她是母亲，你才是朕挚爱的。朕对你的心天地可表，你怎么为了旁人挑拨的话和我使小性儿，伤了我们恩爱夫妻的情分。”
 
锦书冷笑道：“谁和你是恩爱夫妻？奴才微末之人，不敢高攀主子爷您。趁早别说这些，您说得乏累，我听着也别扭。”她蹲了蹲身子，“奴才这会子要去吃药礼佛，想是这辈子都出不得毓庆宫了，万岁爷把奴才的宫门封了吧，请内务府另给我身边的人派差事，别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说罢再也不理会他满面愁容，叫脆脆搀扶着朝长信门上去了。
 
这回怕是阳寿到头了，她自己心里知道。太子为了她弄得这般田地，她害了一个储君不算，还搭上一个国母。皇太后咬着牙的要办她，太皇太后在病中八成是还不知道，要是听说了缘故，亲疏远近一比对，横竖也饶不了她。自己在这宫里成了公敌，哪里还有她活命的余地？
 
她脚下踏空着，木木的沿着青石路往南行。太阳明晃晃的，穿过碧色幽深的林木照下来，满地斑驳的光点。头上是蝉鸣鸟叫，身旁是水榭溪流，风景如画间，她却是再无心赏看了，头上身上出了薄薄的虚汗，四肢也没了气力，要不是有脆脆在，连皇帝的视线也走不出去。
 
脆脆眼看她支持不住了，扶她在凉亭里的石凳子上坐下，抽出帕子来给她掖汗，带着哭腔地说道：“主子别急，奴才没念过书，却听说过‘柳暗花明又一村’。万岁爷才刚也说了，他心里最待见的是您，他还要册封您做皇后呢，您怕什么？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谁还当个真？敦敬皇贵妃过去也有时候了，万岁爷那会儿年轻，心里暗生了爱慕或者是有的，少年不醒事儿，怎么及得上眼下的全心全意？您快看开些儿，别叫奴才们担心。”
 
锦书笑得凉白开样儿的淡，没有爱过的人不知道里头的乾坤。她先头还自信满满，转瞬就尴尬透顶，像被人打了耳光似的难受。世上能有什么比这更叫人丧气的事呢？她以往不紧不慢待人的那份温存早就化作了冰，也懒得说话，扭头只看着池上盛放的荷花出神——
 
春光正好，白色的莲，红色的荷，亭亭玉立，清香远溢。一只银翼的水鸟“唧”地声震翅掠过，带出池面上的一圈涟漪，逐渐向四围扩散，引得荷茎款款摇摆，风一吹，便消弭无形了。
 
脆脆枯着眉头无奈地垂下嘴角，回身招呼花园里当值的苏拉太监上毓庆宫要肩舆，自己贴身随侍着锦书，半晌也寻不出安慰的话来开解。这档口她大约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自己再聒噪，倒愈发惹她心烦，回头发狠撵人怎么好！
 
两下里只是沉默，蝈蝈儿那头不含糊，竹篾的二人抬辇转瞬就到了。锦书定了心神上辇，斜倚在把手上发怔，脑子里千头万绪理不出所以然来，索性闭了眼什么都不去想，越想越自苦，闷头扎进死胡同里，哪里还有出来的时候。
 
进惇本殿，迎头遇上了摇扇纳凉的容嫔，想来是收着了慈宁宫花园里的消息，看见她回来颇为惊讶，直勾勾地傻瞧了半天，渐渐脸上不是颜色起来。乜了身边的嬷嬷一眼，那蔡嬷嬷讪讪笑道：“谨主子，您怎么回来了？”
 
听这话头子，似乎觉得她应该是赐死回不来的，她一入毓庆宫，踏上了人家地头的感觉。
 
锦书这会子没有好兴致，用不上身边的人驳斥，张嘴就回道：“我的寝宫，怎么不该回来？叫我挪地方也得有上谕，我自个儿可做不了主。”说着绕过她们朝后头的毓庆宫正殿去。
 
那蔡嬷嬷掩着嘴说：“也亏她有脸，要是我，臊也得臊死！整个儿一个扫把星，谁搭理她谁就遭殃。”
 
那嗓门儿着实太大，锦书一字不落的全进了耳朵里。脚下停住了猛转身，咬牙笑道：“我正是心火旺的时候儿，嬷嬷犯上作乱，这回可是撞到枪口上来了。”偏头对蝈蝈儿吩咐，“今儿我要整顿宫务，叫门上太监进来，传杖，好好给这刁奴松松筋骨！”
 
蝈蝈儿畅快哎了一声，撒着欢的上中路上朝门上喊话，“外头的听着，主子发话儿了，给容嫔娘娘身边蔡嬷嬷松筋骨喽！”
 
毓庆宫的苏拉太监和管事太监是皇帝专门挑了拨给锦书的，起头跟的主子是锦书，一条心到底认准了人，谁把个不得宠的容嫔放在眼里？加之这蔡嬷嬷平素吆五喝六，对谁都没有客气脸子，下头的人早恨得牙根痒痒了。如今正经主子一发话，横竖是得着了金牌令箭，齐声应嗻，喜兴儿得像是村头上准备看大戏，乱哄哄抬春凳、扛笞杖、套牛筋，一溜浩浩荡荡往园子里来。
 
容嫔大惊，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给打击得一蹶不振，反倒助涨起气焰来了。她是主位，又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要是发起狠来，谁奈何得了她？自己心里委屈，哑巴亏吃了没处说去。昨夜翻牌子光记档没临幸，到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她好面子，连贴身嬷嬷都没告诉，脸上强笑心里比黄连还苦。真恨她，又对她束手无策，她要打她的奶妈，她怎么办？
 
“谨姐姐，嬷嬷上了年纪经不住，您这是要她的命么？”容嫔横下心，上前一步道，“打狗要看主人，请姐姐好歹瞧着我。”
 
这会子不是柔弱可欺的样子了，眼里噙着寒光，真有那么几分狠戾的做派。锦书悠然一笑，这才是真本色呢！
 
“妹妹这话说岔了，不是我不让你面子，是这贱奴太可恨！她这回能当着我的脸骂我，下回就敢打我嘴巴子。妹妹拿她奶奶神一样的敬，越性儿把她纵得没了边。既这么，我不嫌麻烦，就替妹妹管教管教，也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体统。”锦书颇有点衙门堂官儿升堂的架势，对左右一喝，“来呀，给我拿下！”
 
“嗻。”太监们声势如虹，铮铮弹着手里的绞股牛筋就要上去拿人。
 
蔡嬷嬷杀鸡似的叫唤起来，“你们敢！容嫔娘娘是册封的女官，你们眼里也忒没人了！”
 
太监管事邱八嗤地一笑，“谨主子是咱们正路主子，咱们是主子的狗，叫咬谁就咬谁。这里少不得得罪容主子了，回头赔罪也不迟。嬷嬷麻利儿自己趴上去，别叫咱们费功夫，太监手黑，别不留神掰折了您的胳膊。”
 
蔡嬷嬷此时方有了惧意，只是以往作威作福惯了，一时舍不下脸告饶，拽着容嫔袖子道：“咱们主子也是得了圣眷的，不是上不来台面的贱籍，你们反了天了！”
 
有没有圣眷真是天知地知，锦书算善性的，不说破，只看着容嫔涨红了脸。真正触怒她的是“贱籍”两个字，原本蔡嬷嬷服个软，她也不是得理不让人的，偏她死鸭子嘴硬，往她心火上浇油。
 
她看了蝈蝈儿一眼，蝈蝈儿是最醒事的，瞧见主子授了意，指着骂道：“瞎了狗眼的老货，我们主子出身显赫，后宫嫔妃哪个及她分毫？你敢口出狂言，等回明了万岁爷，活剥了你的皮！邱八，你还等什么？”
 
邱八狞笑道：“给脸不要脸！”就要飞扑上去。
 
容嫔把蔡嬷嬷拦在身后，挺腰子冷声道：“你们别欺人太甚，谁要动嬷嬷，先撂倒了我。”
 
好一阵的鸡飞狗跳，容嫔手底下太监宫女也撩袍撸袖子的上蹿下跳准备开战，眼看一出全武行要开锣，前星门上进来的梅嫔“哟”了声，回头对宝楹笑道，“咱们来得巧，赶上一出《武家坡》哪！”
 
宝楹欠身应个是，视线在人群中搜寻锦书，看见她安然在台阶下站着，似乎长长舒了口气。
 
梅嫔是贵嫔，位份在嫔一级中是最高的。大英内廷有规制，嫔是四品女官，妃为三品，贵嫔是从三品，只略次于四妃，她一出面，自然是镇得住众人的。
 
锦书和容嫔皆上前肃了肃，锦书微吊了吊嘴角，“梅姐姐今儿得空上咱们这儿来逛？”转脸看宝楹一眼，抿嘴笑道，“姐姐也来了？”
 
梅嫔不是个爱摆谱的人，招了蝈蝈儿来问了子丑寅卯，沉吟片刻方道：“这事儿我知道了，既然不是谨妹妹和容妹妹闹生份儿，也算不得宫闱不修。依着我，蔡嬷嬷说话忒不知道轻重，主子的闲话是做奴才的能随意议论的吗？这顿板子是逃不掉的，只是请谨妹妹给我三分薄面儿，从轻发落就是了。”梅嫔笑着携起容嫔的手，“妹妹别往心里去，宫规森严，这也是不得已。要按罪论处，嬷嬷犯的是拔舌头的重罪，往上头报，过敬事房慎刑司，那就是有去无回的了。妹妹权衡权衡，各让一步的好，一个宫里住着的，何必为下头人伤了和气呢。”
 
容嫔执拗的别过脸，“嬷嬷奶大我，我不能叫人打她，打她就是打我。”
 
梅嫔一听，对容嫔的印象就剩下“不识大体”四个字了。亏她爹是大学士，还是大家子出身，什么风转什么舵都不知道，皇后还说她聪慧过人，真是活打了嘴！
 
“既这么，算我多事了。”梅嫔弥勒佛似的脾气也有点搓火了，踅身对锦书道，“你打发人往敬事房报吧，该杀该剐，让慎刑司来人带北五所办去。”
 
蔡嬷嬷一看事情闹大了，忙不迭跪在锦书面前磕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求饶，“谨主子您息怒，是奴才嘴贱恶心着您了，奴才错了，奴才自己掌嘴。”说着啪啪的左右开弓，边打边道：“叫你满嘴胡诌，叫你满嘴喷粪……谨主子您大人大量行行好，奴才经不起杖刑，奴才还要留着性命服侍我们容主子。奴才不在了，我们主子就落了单了，再没人疼没人爱了……”
 
容嫔也在一旁哭天抹泪的，锦书恍惚想起刚才咸若馆里的事，只觉看够了生离死别的残酷，再不愿经历这样摧肝沥胆的悲恸，转过身去叹息道：“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谁都有走窄的时候。”又对容嫔道，“妹妹，往后这一明两暗就让给你，我搬到后头继徳堂住去。”
 
容嫔愣了愣，半天没拐过弯来。她这是让出主位了吗？好好的上屋不住，住到连答应都不派的后身屋里去，上头没论罪，没废黜，她倒把自己给流放了。
 
锦书不理会众人脸上疑云，冲梅嫔道：“姐姐上书斋里坐会子，我有新得的雨后龙井呢，让人取玉泉山的水来煮茶。”
 
梅嫔呆呆应了，由蝈蝈儿和春桃引路往继徳堂去，锦书和宝楹并排走着，欣然笑道：“你来瞧我，我真是高兴。我心里有好些难过事儿没人可诉，想和你说道说道。”
 
宝楹抬眼远眺，碧空如洗，柳条轻拂着，转眼物是人非，心里生出感慨来，吁道：“太子爷也落到了这一步……真是命里注定的劫数。”侧目见她泪眼迷蒙，只道，“你再放不下也没用，快些抽身出来是正经。你且安稳不了呢，皇后成了没螯的螃蟹，或者已经不足惧了，后头皇太后、太皇太后那里，你怎么应付才好？”
 
锦书嗯了声，“是这话，咱们想到一处去了。”她又笑了笑，“不过今儿你来我这儿，没得说的，我感念你呢！”
 
宝楹淡淡一笑，“你这些日子以来在我那里用了那么多的心思，我看在眼里，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我也要对得起你的好意儿。”
 
说着进了继徳堂，梅嫔上下左右地打量，啧啧道：“我以前听说毓庆宫华贵，还想着后宫大多相仿，从前的阿哥所，无非也就那样，现在一看，果然内有乾坤。”说着去推明纱月洞窗——
 
继徳堂和别的宫殿不同，并不是建在一马平川的地基上。这里地势玲珑，主殿依势而建，下头有清溪横贯，靠窗静坐，微风略带着水气迎面扑来，清凉入骨。伴着淙淙水声，在这入夏的岁月里，竟是天上人间般的受用了。
 
锦书请她们在罗汉榻上落座儿，浅笑应道：“这里在大邺之前是三妃寝宫，有个很美的名字，叫云锦宫。”
 
梅嫔连连点头，“怪道呢，名副其实！”
 
众人正说笑，得胜用条盘托着三个碧玉小盅和茶叶罐子来，身后跟着个小苏拉，手里提着铜茶吊。
 
得胜往杯里各抓了几片茶叶，边注水边道：“主子们，这玉泉山的水真是轻，能把龙井的色味都调出来呢！奴才听师傅说，泡茶的水以露水为上，咱们宫里临溪有各色花草，等霜降日子奴才带人去收集露水，到时候再给主子们泡女儿碧螺春茶喝。”
 
宝楹不多话，端起杯子呷了口，果然是芬芳宜人，和别处的不大一样。
 
梅嫔笑着对锦书说：“好伶俐人儿！妹妹从哪里得的这人精子？好聪明样式么！”
 
锦书抬头看得胜，脸上虽莞尔，笑意却未达眼底。顺着她的话道：“他是四执库常四的徒弟，素来都是得人意儿的，眼头子灵活，又泡了一手的好茶，姐姐喜欢么？喜欢就送姐姐使吧！”
 
梅嫔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身边的得力人，我怎么好领回去？不成不成！”
 
宫廷之中，手底下的奴才就是个物什，想送人，不用内务府拨调，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儿。锦书漫不经心的啜茶，对得胜道：“梅主子瞧得起你是你的造化，回头收拾了往景阳宫去吧。好生侍候着，少不了你的好处。”
 
得胜的胳膊在袖笼里微微颤着，晦涩看了看锦书，低下头去哽声应了个嗻，即退到一边侍立去了。

第十七章 只凭芳草
 
锦书轻轻吹茶叶沫子，和梅嫔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咳嗽。没家贼引不来暗鬼，毓庆宫里有点动静，转脚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了，她知道李玉贵供了尊耳报神，她原先疑心是蝈蝈儿，后来几番试探，才知道问题出在得胜子身上。出了事，横竖是要寻错处开革的，既然遇着了梅嫔这样的契机，只说送了她使，也成全了皇帝的体面。
 
梅嫔没停留多会儿，宫门上的太监来回，说舅奶奶到了神武门给拦住了，没有腰牌不叫进园子。
 
“和杨军门说了吗？奉了懿旨进宫陪成安太妃斗雀牌的。”梅嫔直起身道，“上回不是和他照过面吗，怎么不让进？”
 
景仁宫太监回道：“您还不知道杨军门？一根筋的主儿！头里两回军机处昆大人忘了带腰牌还给拦下了呢，天天见面尚且如此，更别提咱们舅奶奶了！”
 
梅嫔听说弟媳妇给挡在贞顺门上了，气不打一处来，“杨朴这死脑子的犟驴，除了皇上谁都不认！这么大热的天不叫进，春妮子还怀着孩子呢！”越说越急，跺跺脚站了起来，对锦书和宝楹道，“你们俩聊着，我不奉陪了。那儿得去接一接，转手再送到寿康宫，少不得要摸上两圈。”
 
锦书正忌着她在，不好和宝楹敞开了说话，这会儿她说要走，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心里这么想，嘴上还要虚头八脑的抱憾，“真太不凑巧了，我原还嘱咐膳房排两个好菜式留您饭呢！这么的，就等您得了闲儿再说吧！”
 
梅嫔抽帕子一甩道：“自己姐妹，还要那些个客套干什么。”由宫女扶下了台阶，回身对送出门的两人辞了辞，踩着花盆底施施然地去了。
 
锦书和宝楹重新坐回殿里，慢慢喝了两盏茶，春桃探身问：“主子，怎么打发了得胜呢？他伺候您的穿戴档，这差使上短了人，我上敬事房回一声，让那儿再拨人过来。”
 
锦书摇头道：“不必了，我的穿戴档和万岁爷搁在一处，是常四管着的。回头你带两个人上四执库去，把我平常穿的拿回来，自己在屋子里料理就是了。”她低头一叹，“我不想和他有瓜葛了，闹得苦不堪言，何必呢！”
 
宝楹抚了抚鬓边的发，想起皇帝的无情，到现在还是浑身泛着冷的。帝王心，深不可测，贴得近了太危险，前一刻万千荣宠，转头也许就是万丈深渊。倒不如远远敬着的好，冷宫也罢，掖庭也罢，总强似刀尖火心里取食儿，活得也自在安稳些。
 
“您这儿这么想，万岁爷那头呢？”脆脆讷讷道，“来了还能不见么？”
 
锦书冷哼一声，“我料他也没脸子过来，还见什么？入了夜前星门下钥是一宗，咱们继德堂也插门上锁，他就是来了，也叫他外头站着去。”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知道她在气头上，忙虾腰应了个是。
 
宝楹犹豫道：“你别气盛，我瞧着不好。你把人挡在外头，第二天宫里就能传得沸沸扬扬，落人口实说你大不敬，眼红使绊子的人在太后、太皇太后耳朵边上吹个风，你能活到多早晚去？现下能救你的只有他了，你好生巴结着才是正经。”
 
她这话出口，着实让锦书心里生暖。可算是熬出来了，前头宝楹不待见她，她就厚着脸皮软磨硬泡，一天一回的派人去瞧她，托敬事房的人照应她，给她送吃送穿。有些人就是那种性子，看着像冰一样，叫人望而生畏，等你捂暖了他，他能为你披肝沥胆。宝楹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拣好听的说，却是实实在在为你着想的。
 
她偷着觑她一眼，这么好的人，硬被自己给拖下了水。本来她有平凡幸福的人生，如今被她害得要在深宫之中孤寂独活，她背的这一身债，今生今世算是赖定了，还不了了。
 
宝楹笑了笑，“你贼头贼脑的，偷着瞧我干什么？”
 
锦书看被识破，反正罗汉榻宽泛，索性觍着脸挪过来，笑道：“说来真是奇，我对着你就说不上的感觉，像家里人似的。你这么顾着我，我高兴呢！”说着眼里黯淡下来，小声喃喃，“我宗室里头没人了，唯一的弟弟不知道在哪里漂着。我是个不中用的，谁对我热络，我就和谁亲。你别记恨我，也别嫌弃我，我拿你当亲姐妹的。”
 
宝楹哭笑不得的搡了她一下，“就冲你这二皮脸，我也拿你没辙。”顿了顿道，“我是没想到，太子霸王似的人物，最后是这么个下场。”
 
锦书叫她触到了痛处，抹着眼泪说：“这回太子的事全怨我，我以为爷们儿年轻轻的，外头花花世界乐子也多，转脚就能忘了的，可没想到他用情这样深……我要早能知道会落得这个结局，当初就不该糊里糊涂地过。把他害成了那样，我自己也没法子原谅我自己。”
 
宝楹怅然一叹，“一切都是命，怨得了谁呢？我当初要不是被他算计，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如今也不怨恨谁了，得过且过着，聪明人绞断肠子是一世，糊涂人悠闲自得也是一世。他出家做和尚，离了这尔虞我诈的名利场，六根清净也不是坏事。”
 
锦书恹恹靠在槛窗下，她心里的懊悔没人能够体会，太子尚未弱冠，一辈子就葬送在她手里，这样深重的负罪感几乎把她压垮。她没法像宝楹说的那样看开，自己肩上的担子，吃不吃力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勉力一笑，“咱们不说这些，往后常走动，也有个伴儿。我前儿听说永定太妃的六十大寿要到了，蝈蝈儿上库里挑了幅江南织造的云锦，那缎子面儿齐整，我想着绣上一千个团寿，好应个景儿。过会子先描底子，明儿祭针开绣，你也一道儿来吧，算咱们两个的份子，好不好？”
 
宝楹瞧她脸上笑得惨淡，蹙着眉头道：“你也别强颜欢笑，多累得慌！我知道你不容易，才刚我听梅主子说了，万岁爷那头也坑人，你心里不受用就哭，有什么！”
 
“我有什么不受用的……”她扭过身去，一面说着，嘴角忍不住地往下撇，这么的一发就不可收拾了，先是抽噎，渐渐就蒙着眼睛痛哭起来，边哭边道，“没良心挨千刀的，他把我当什么人了，台上的丑角儿是怎么的？快别提这茬，想起这个我就没脸活，我但凡有气性儿，这会子就该一头碰死才好。”
 
宝楹吓了一跳，惶惶道：“你别混说，这宫里多少委屈人的事儿，你为这去死，我岂不是该死八百回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她茫然调过视线看窗外，隔着绡纱，外头景致朦朦胧胧，想起头回养心殿侍寝。
 
皇帝对于锦书一个人来说，大约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吧！那回他伤情过愈，迷迷糊糊把她当作锦书，那张脸上窒息似的疼痛叫她至今忘不了。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要为另一个人粉身碎骨，皇帝是马上天子，威慑朝堂，他站在权利的最顶端，世人拿他当神一样的看待，却忘了他也有血有肉，骨子里也渴望爱情。他对锦书就是全心全意的，那份真情她看得真真切切。
 
他们有情有义，再多的磨难总有超生的一天，自己呢？锁在深宫里，整天的和笸箩针线为伍，实在无聊就进园子看太监放鹞鹰，蹲在墙根看蚂蚁上石榴树。她的良人放到山西任上去了，听说家里张罗了一房媳妇儿，女家是官宦人家，丈人爹在礼部供职，还在刑部兼着差，这么好的良配，估摸着不久就要成亲了吧！照理儿是不该再牵挂着了，可心头终归放不下。
 
她泪盈盈的抽手绢拭泪，锦书反倒顿住了，小声道：“怎么了？是想家了？还是想那个人？”
 
“真是苦。”她凄恻地摇头，“要是有下辈子，好歹别托生到这帝王家了。外头人想进来，殊不知里头人的苦闷。我再想他有什么用？伺候过人的身子，就是逃出去也叫人唾弃。上回我娘来瞧我，隔着神武门说话儿，说偷着拿他和我的八字叫算命的合过了，一个是水命，一个是土命，到底走不到一块儿。我料着八成像你和太子爷，命里定下的有缘无分。”
 
锦书认真琢磨起来，“一个水命一个土命，怎么就八字儿不合呢？”
 
宝楹说：“土遇着水就碎了、化了，自然就不成了。”
 
“不是还能和稀泥吗？”她啧啧咂嘴，“可见是混说的。”
 
殿里旁听的人都掩嘴笑起来，宝楹笑得歪在榻背上，“我瞧你才是个和稀泥的积年呢！姻缘的事儿，还带这样式的么？”
 
这一通排遣，顶上的乌云倒散了些，宫膳房送了新出笼的粉蒸点心来，两个人闲适用了些，又提起宝楹的家里人。
 
锦书盥了手，接过司浴宫女呈上来的巾栉慢慢地擦，问道：“我头前听说，你父亲是汉军旗下的包衣？这会子在哪儿供职？”
 
宝楹摇着扇子说：“常年的驻守丰台，原先是戈什哈，后来升的都统，在制台手底下管钱粮军饷。”
 
锦书笑道：“这缺儿不赖，想是南苑王府的家生子儿吧？”
 
宝楹嗯了声，“可不是么，万岁爷何等的精明，朝廷户部和外放官员，但凡和银子钱有关的，自然都是家生家养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宝楹道：“有个娘，还有三个姨娘，只是没兄弟姐妹。”锦书正疑惑，她接茬解说道，“我也不瞒你，我爸爸不生养，几个姨姨都是白做样子。我娘前头嫁过人的，我跟着我娘进的董家，跟了后爸爸的姓儿。”她又叹息，“女人一辈子多苦啊，乱世里头死了男人，带个孩子不好养活，只好改嫁。我那后爸爸没别的毛病，好喝个酒，酒量又不济，吃醉了在外头是个闷葫芦，回了家撒气骂人，前抄一千年后抄八百年的，把人家祖宗孙子问候个遍。你没见过那样的，满眼的血丝儿，嘴里喷着酒气，叉腰往院里一站，夜叉星似的吓吓人。我没进宫前想，往后一定不能嫁这样的男人，没法儿过日子。现在出了阁，配的是天底下最尊崇的人，可你瞧瞧，又是这个结局。”
 
世事无常，两人十几岁的女孩儿促膝好一通感慨，不觉日影西移了。
 
夏天昼长夜短，东二长街上的梆子“托托”地敲起来，宝楹这才发现到了后蹬儿了，忙起身告辞，赶在宫门下钥前回景阳宫去了。
 
李玉贵垂手进养心门，边走边想，太惨了！太惨了！好好的太子爷啊，全完了！打小儿看着长大的，老辈子上捧着含着都嫌不够，如今成了那样儿，身子骨又弱，在寺院里吃斋念佛，撞钟敲木鱼，哪里受得住哟！
 
他抓着袖子抹眼泪，嗓子里卡了团棉花似的难受。上了偏殿前头的台阶走到廊庑下，明纱的宫灯照着，脸色蜡黄蜡黄的。
 
敬事房马六儿迎上来，哈腰道：“谙达差办得了？路上辛苦，一走三天的，送到哪儿去了？”
 
李玉贵只顾摇头，“甭问，上头不叫说的，你听了落不着好儿。”
 
马六儿一脸哀容，全没了平时油嘴滑舌的劲头，给他扫了扫肩上灰土，一味地叹气。
 
“可怜见儿的……”李玉贵说着，猛收住了嘴，朝殿里看了看，“爷在哪儿？”
 
马六儿道：“在梅坞里头。这两天煎熬，人都瘦了，也不说话，整天埋头批折子，有时候对着笔架子愣神，一坐就大半天的。”
 
李玉贵歪着脑袋琢磨，到底是嫡亲的父子啊，太子现下这么个结局，万岁爷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有多痛呢！
 
造化弄人，要是爷俩没有同时瞧上了一个姑娘，或者里头有一个肯谦让，也不至于闹到今天的局面。怪只怪两个人脾气太像，都是要足了强，太子羽翼又未丰，最后一败涂地是必然的。
 
儿子没了，做老子的哪个不抱憾心疼？太子虽保住一条命，这样活着也和死了无异，今生今世只怕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国舅爷和豫亲王怎么处置了？”李玉贵悄声问，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办了没有？”
 
马六儿踮起脚尖在李玉贵耳边说：“那二位暗地里已经办了，对外只说是暴毙，还叫家里发丧搭灵棚呢！万岁爷想得周全，太子爷这件事要压下来，就不能往外头传，实情只有军机处几位章京知道，绝泄露不出去。太子府上也操办了丧事，昭告天下太子染天花薨了，也成全了他的好名声。”
 
是啊，皇帝在庄亲王出发前吩咐过“脸面要紧”，既然要保太子的命，怎么好给勒泰和展迟定罪？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罪同荣，那两个上菜市口，太子还能活吗？
 
李玉贵往坤宁宫方向指了指，“那位现如今怎么发落？废还是不废？”
 
马六儿拢着马蹄袖说：“听说太皇太后发了话，不叫废呢！说废后是震动朝野、惊慌天下的大事，皇帝要颁废后召书，须得拿出母德不淑的凭证，否则就是无妄之怒，有碍圣德高明。”
 
又是瞧着太子爷，皇后助纣为虐原本是最堂皇的罪名儿，现在碍于太子，终究不好处置。
 
李玉贵点了点头，“还是住坤宁宫？暗里是怎么开发的？”
 
马六儿咳嗽一声，一五一十的交代，“万岁爷朝上告诸臣工，皇后因着太子爷薨逝伤了心脉，病体要静静颐养，昨儿巳正牌送到园子里去了，这回大约是要‘养病’养到死了。”顿了顿复又道，“谨主子那儿倒安静，老祖宗没发话儿，可皇太后那里不能饶。您瞧着吧，按了葫芦起来瓢，横竖有会子折腾的。”
 
李玉贵凑近了问：“万岁爷怎么个意思？两个人还恁么僵着？”
 
马六儿说：“万岁爷哪儿能放得下！我估摸是太子爷这头的事儿没了，心思也游移，这两天光打发人去瞧，自己并没有走宫。”
 
李玉贵哦了声，歪头站在滴水下走神儿。长满寿从“中正仁和”里头出来，看见他忙上来打千儿，大松了一口气道：“总管您可回来了，这上差当得，我腔子里直发紧！您回来了我就超生了。怎么在这儿站着？还不进去回万岁爷？”
 
李玉贵边走边说：“三天没在，总要找知情的人问清楚，回头主子爷有话，不至于一头的雾水。”言罢过了穿堂进西耳殿。
 
梅坞是纳凉的好所在，穿堂门大开，和槛窗外的风对流，大夏天都是极舒适的。皇帝伫立在玻璃屉窗前，背着手朝西围房院里看，风吹起了紫金冠上的丝绦，纷纷扬扬的飘荡，落寞而孤寂。
 
李玉贵喉头微哽，平了平心绪甩袖泥首行礼，“奴才恭请圣安！奴才不负圣托，向主子爷交付皇命。”
 
皇帝没有回头，依旧眺望窗外，只是声音干涩，低声问：“怎么样？”
 
李玉贵伏地道：“宫门这会子下了钥，庄王爷不方便进来，明儿再来给万岁爷请安，让奴才先给带话给主子，太子爷……东篱已在承德普宁寺剃度，由广源住持授的戒，法号青崖。”
 
“他……”皇帝视线蓦然模糊，勉强稳住嗓音问，“礼成了？说了什么吗？”
 
“回万岁爷的话，什么也没说，奴才瞧着剃度的……”李玉贵想起太子那满头的乌发簌簌地散落在地上，终究克制不住的呜咽出声。
 
祈人头发最金贵，除了国丧不剃头的。昔日坐在军机值房里从容代政的储君，如今被剃成了秃子。腰上的黄带子摘了，换上了的僧袍，看人时眼里的光芒灭成了灰，再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儿，沉得一潭死水似的。冲庄亲王合十一拜，头也不回的随小沙弥往禅房里去了。
 
庄亲王脚下蹒跚着追了两步，哭得几乎噎气儿，叫身边的随侍左右叉住了才不至跌倒。瘫坐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拾了一缕发装进荷包里，叫回来呈万岁御览。
 
李玉贵从怀里摸出平金荷包高举起来，“主子，这是太子爷留下的，请主子过目。”
 
皇帝身子颤了颤，泪水长流，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撑在窗屉子上捯气儿。李玉贵被吓得蹦起来去搀扶，惊恐道：“主子爷，好歹保重圣躬，奴才扶您坐下歇歇。”
 
皇帝摆了摆手，“朕不碍的，你去慈宁宫回老祖宗……说得软乎些，别惊着她老人家。”
 
李玉贵躬身道是，却行退出了梅坞。
 
皇帝回身去拿桌上的荷包，解开袋口看一眼，心像被泡在了沸水里，霎时缩作一团。他以为自己已经痛得麻木了，可看见那缕头发，还是抑制不住腿颤身摇，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孽障，他舍了三千烦恼丝，自己超脱去了，留下至亲怎么活下去？皇帝攥紧了手，指甲刺得掌心生疼，怔怔坐在凉椅里想，所幸承德不远，惦记了还能去瞧瞧。虽说佛门平等，到底人吃五谷，总有偏颇的时候，庙里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给他小鞋穿。
 
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犯了错，自己当局震怒，转过了性儿，又舍不得，痛断肝肠。
 
都说帝王无情，他的毛病自己知道，面冷爱挑剔，挤兑官员无孔不入。臣工们怕他，他手握通天权势，严峻刑律，不合心意就传胫杖。龙潜时听南苑百姓议论过，宇文家有两个混世魔王，一个玩出名，一个狠出名。他名声不好，可谁又知道他人后善性，对骨肉也有说不出口的拳拳爱意！
 
心下空落落，他起身踱进穿堂，太子这头算是尘埃落定了，还有另一宗，她那里怎么办？他想她，又怕见她。忍了三天了，不知她的气消了没有，听说搬进继徳堂去了，只怕轻易是拐不过弯来的。
 
他承认，刚开始的确是因着皇考皇贵妃才注意她的。后来就不是了，后来他全身心的投入，拔不出来，单单恋着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他想大概是遇上宿命里的克星了，他就像粘在蛛网上的蛾子，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是越套越牢。
 
她不像别的女人，会上赶着讨他的好儿，撒娇邀宠温柔入骨。她一直冷静清醒，那份自持，叫他一个爷们儿家都要兴叹。奇就奇在他吃那一套，她越不待见他，他越爱厚着脸皮兜搭她。只是这回遇上大麻烦了，叫皇后把陈年旧事一股脑儿抖搂出来，她心里对他生了厌恶，后话当真不好说。
 
皇帝开始在正殿里兜圈子，六十四根金龙巨烛照得满室辉煌。他在藻井下站了会子，掏出怀表来看——
 
亥正三刻，已经是人定的时候。宫里规矩大，交亥时牌就该上床安置，这时候她该是沉沉好眠的了。眼下过去，怕会扰她清梦，不过她睡迷了，肯定比白天好说话。
 
皇帝抬腿就出养心门，长满寿忙不迭跟上来，哈着腰垂手问：“主子爷，宫门下了钥，您往哪儿排驾？奴才先去知会一声儿。”
 
皇帝冷冽的瞧他一眼，“你说呢？”
 
长满寿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道：“爷，前星门这会子也宵禁了。”
 
皇帝不搭理他，脚下加快了朝毓庆宫去，到了前星门一看，铁将军把门，可恼的是竟连上夜的太监也没有。
 
“这里愈发没了王法了！明儿点卯，你瞧瞧是哪几个当值，回头严惩。”皇帝冲长满寿努嘴，“叫门儿！”
 
长满寿应个嗻，扬手就拍门，边拍边喊，“里头谁当值？开门迎驾！”
 
门里“嘭”地倒了条凳，约摸守门的从凳子上跌了下来，两声哀号传来，门闩急急响了，两掖门扉洞开，上夜的扑倒在地上筛糠，“奴……奴才，恭迎……恭迎圣驾。”
 
皇帝撩袍子进惇本殿，远远看见毓庆宫正殿的灯亮起来，门前跪倒了一片人。他目不斜视，绕过中路想从角门上进继徳堂，谁知那三进院竟落了锁。
 
这是有意儿拦驾呢！长满寿打个突，赶忙上前叫门，“蝈蝈儿，春桃儿，开门迎驾哪！”连叫好几声，里头波澜不惊，一点儿动静没有。他急得一脑门子汗，边抹脸边把院门拍得砰砰有声，“哎哟，我说……急死我了！蝈蝈儿，姑奶奶，您好歹答应一声，圣驾面前可不敢唐突！”
 
这时里头瓮声瓮气应了，蝈蝈儿齉着鼻子说：“谙达，劳您和万岁爷说一声，主子发话了，今儿夜深了，万岁爷走宫不合祖宗家法，请万岁爷荣返，主子在里头磕头送驾。”
 
长满寿觑了觑皇帝发黑的脸，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儿，结结巴巴道：“不……不成！主子爷等着呢，快开门！”
 
里面再也没声息了，长满寿趴在门缝上看，继徳堂正殿里黑洞洞的，连檐下的宫灯都熄了。这可了不得！长二总管背上寒毛都乍了起来，苦着脸对皇帝道：“万岁爷，谨主子真歇了……”皇帝眼一横，他又吞吞口水，叫门的声气儿都变了，扯着公鸭嗓喊，“好你个蝈蝈儿，眼里没了主子王法了！麻利儿的，再不开门儿，明儿杀你的头！”
 
凭你说尽狠话，石沉大海似的，连个涟漪都没瞧见。皇帝自然是不出声的，给关在外面亲自叫门好看相么？他枯着眉头站在门前，不发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长满寿抓耳挠腮的琢磨，毓庆宫黑压压跪了一地宫女太监，他灵光一闪，不成就搭人梯进去！
 
“主子稍候，奴才想法子先进角门，到里头再给您开门。”长满寿见皇帝不置可否，急匆匆叫人搭来了修剪树枝用的梯子，圆圆的身子费力爬上了墙头，宫墙忒高，内院的也有两三丈的起势，从顶上往下一看，“哎哟妈呀”一声叹，直拍胸口——
 
真高啊！看着都眼晕，这么的跳下去非得摔死不可！
 
这时候有人出主意了，“谙达，解裤腰带！一头系梯头上，慢慢顺下去准成！”长满寿张口就骂，“猴崽子，光说不练的，我一个人能有多长的裤腰带？哥儿几个还不给我凑齐喽！”
 
管事的邱八率先搡腰撩袍，太监们齐应一声“嗻”，纷纷把裤腰带解下来，首尾相连凑了有两丈来长，抡臂扔上墙头，一个个拎着裤子半张着嘴仰头看。
 
宫女们揉着宫绦忸怩地退进毓庆宫里，皇帝也不责难太监们有失体统，悠然在一旁静待，半天听见墙内一声闷响，好似整块儿的肥肉落了地。他吁口气，擎等着里头下门闩了，不料隔墙的长满寿破铜锣一样的号起来，“皇天菩萨，蝈蝈儿你缺大德的，怎么在里头下钥！”
 
外间侍寝的春桃扑哧一笑，“主子，那儿耍猴呢！”
 
锦书不答话，翻个身面朝里躺着。他在外头，她心里熬可，又气又恨。他还来干什么？又来找慰藉来了？自己倒成了这轻贱样儿，让他这么耍着玩！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您还打算犟到底么？那是万岁爷呀，这么的叫皇太后知道了要坏事的！”
 
锦书烦听这些，闷声道：“我多早晚怕死来着？你别聒噪，叫他等着去吧！”
 
春桃缄默下来，锦书蜷着身，满世界的寂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震破耳膜。像是走了……走了好，走了清静！她闭眼长叹，往后都别来才好，两将就着，什么趣儿！
 
想着又有些失落，自怨自艾着这辈子不知道苦到什么时候才是头，辜负了太子去爱他，结果是这样惨淡下场，可不是报应么！
 
迷迷糊糊的眼泪横流，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帕子，床一晃悠，身后一个人贴上来，结结实实把她搂了个满怀。
 
她悚然一惊尖叫起来，那手从她胸口挪到嘴上，顺势在鼻尖上捏了一把，“叫什么？我是你爷们儿！”
 
她惊魂未定，挣扎着缩到床角上，虎着脸问：“你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把角门卸了？”
 
皇帝悻悻坐起来，“我翻院墙进来的，当年翻前门楼子都跟玩儿似的，这么点子宫墙，轻轻一跃就过来了。”
 
锦书目瞪口呆，一个皇帝翻墙入室，传出去什么名声？他竟是面子里子都不顾了！
 
他的眼神游移，颇有点心虚的样儿，“都怨你，好好的为什么不接驾？朕是皇帝，你把朕挡在门外，朕明儿视朝臣工们怎么瞧我？说我不中用，叫婆娘罚在外头不许入园子？”
 
锦书别过脸不为所动，指着门道：“你趁早给我走！我说过不叫你来的，你也知道自己是皇帝，还让我轰你么？”
 
皇帝老神在在，靠着床架子抱胸道：“我不走，今儿就睡这里。”
 
锦书倏地红了脸，咬着唇想，这是个什么皇帝？没见过这么赖的人！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她扭身道：“那我和蝈蝈儿睡去。”
 
皇帝一条腿伸过来挡住她的去路，眼里闪着灼灼的光，“你也不许走！我舍了老脸翻墙进你屋子，闹得偷女人贼似的，你就这么把我撂下，算什么事儿？”
 
“我又没叫你进我屋子！”她梗起了脖子，“你不知道我还恼着？这是送上门来寻不自在！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踢你了！”
 
“你踢我我也不走！”皇帝觍脸笑道，“我就喜欢你使小性儿的样子，可人疼的！”
 
又是这种没正形儿的荤话！如今这皇帝就像个踹不烂砍不断的滚刀肉，那股子积糊劲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锦书叉腰坐床尾，皇帝气定神闲的倚在床头，中间横梗了一条缎面薄被，楚河汉界般的各据一方。
 
僵持了约摸一盏茶时候，皇帝开始蠢蠢欲动，他悄悄往前挪了点儿，“锦书，媳妇儿，你过来些，叫朕好好瞧瞧。”
 
锦书甫听他叫媳妇儿，心跳漏了一两拍。回了神立马转过脸去，哼了一声道：“别灌迷魂汤，我心硬，不顶用的。”皇
 
帝拧了拧眉，“你还为那件事不快活？我说了，我没拿你当敦敬贵妃，她是她，你是你，我还不至于糊涂得连人都分不清。”他脸上一本正经，手却不老实的抓上她的脚踝，边在那滑不溜丢的小腿肚上抚摸，边痛心疾首地说：“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年轻人荒唐也是有的，那会子少不更事，看见皇考贵妃就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齐全的人物了……你听说过你姑爸的事儿么？还记得她吗？”
 
锦书思绪跟着他转，喃喃道：“我只在明治十年的万寿节上见过她一面，时候隔得太久，我那阵儿只有四岁，小毛丫头记得什么，依稀一个轮廓罢了……你干什么？”那毛手愈发没了边儿了，这会子穿得少，薄薄的一件宫绸中衣，倒给这人钻了空子。锦书眼一瞪，往那手背上使劲拧了一下子。
 
皇帝嘶地吸口冷气，嘟囔着，“我自己的媳妇儿还碰不得了？”
 
锦书乜了他一眼，“奴才不敢。您媳妇儿上圆明园养病去了。”
 
皇帝沉下嘴角，想说什么，顿了一下又忍住了，只笑道：“你别嘴硬，我那天听见你说的话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今儿原不敢上你这儿来，忌惮着你要发作，可一想起那些，我又有了底气儿。”他又往前靠了靠，“人都说烈女怕缠郎，朕今番就试试。你爱我，这是我的胆儿，我今儿赖着你，死也不怕。你想叫我撒手，没门儿！”
 
锦书心里泛酸，是啊，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他助涨了气焰，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认定了她不能把他怎么样，想来招惹，就爬院子翻围墙，把她当什么了？
 
她微微抽泣，转过身擦眼泪，“再热的心也有死的时候，你缠也没用。皇上万金之躯，何苦到我这儿撞木钟？我给不了您好脸子，您让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天。东西六宫盼着您的人多了，您移驾别处去吧！”
 
皇帝顶风欺身上来搂住她，轻拢慢捻着在她耳边嗡哝有声，“贪多嚼不烂，治世为人都是这个道理。我要是在乎那些人，还厚着脸皮上你这儿来？碰一鼻子灰有意思么？亲亲……你想我不想？”
 
锦书心头急跳，他力气大，躲又没处躲，推又推不开，忙摒腿拢胸，恼怒道：“你再不老成我可发火了。”
 
皇帝笑了笑，“你又要打我巴掌？成啊，你打我左脸，我把右脸也递过来，由着主子娘娘撒气儿。”才说完，转头就把她推到，压住了低首细细地吻起来。
 
她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拿手推他，“好无赖样式！糖瓜似的黏牙……快走开！”
 
皇帝是风月场上的积年，很有些非常手段。她抱怨归她抱怨，他也不言声儿，一味地埋头苦干。
 
锦书像浪头里的一条船，巅峰谷底地来回跌宕。再强硬的心肠也经不起他这么没脸没皮的纠缠，他就是瞧准了这一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
 
“澜舟……”她捧起他的脸，泪眼迷蒙，“你待我有几分真心？究竟是爱我，还是爱皇考皇贵妃？”
 
他吻她的脸颊，温热的嘴唇，结实的肌体，紧紧和她纠缠在一起。
 
“你这么傻。”他声音柔软，“非叫我说，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么？我心里琢磨，姻缘真是天定的，或许前头有皇考皇贵妃作铺陈，就是为了十几年后遇见你。原本我以为坐在金銮殿里，这一辈子就完满了。可江山在手，朝政冗杂，我累得气儿都不想喘，想想自个儿还不及农户，算个什么？”他微有些哽，“咱们不容易，你别使性子，别赶我走。我在你跟前不是皇帝，你福大量大，以前的事全忘了才好。世上哪有和自己爷们儿结一辈子仇的？仔细作养身子，我再尽些力，盼着今年年下能怀个小子，那才像一家子呢！”
 
她扑哧一笑，搂着他道：“嘴脸！什么‘尽些力’，真正是爷们儿家，样样放在嘴上说。”
 
“那有什么！天底下人求子，这档口上哪个不是以命相搏的？闺房里的话，只两口子说，外人不知道罢了。”
 
“你这人好啰嗦样儿。”她在他耳垂上轻一啮，绵软无力的长叹，“以往端架子板脸子，宫里个个说你正经，敢情是装出来的……”
 
皇帝情正浓，低声道：“爷们儿办大事……面上庄严，私底下哪个是正经的？”
 
锦书浑身无力，半昏半醒地嗯了声，脑子生了锈没法子运转，也想不起前两天有多怨多恨，只贪恋他的温暖。依附着他，人生才得完整，倘或不小心丢了，那么漫漫浮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天高月小，树影婆娑。毓庆宫正殿里，容嫔却在灯下枯坐——
 
百思不得其解，慕容锦书有什么好的，值得皇帝爱得那样儿！为她连亲儿子都不要了，不是魔怔了是什么？原说大英后宫雨露均沾，如今这规矩早就废除了。六宫虚设，问问贵人主子们，哪个不是一肚子的火气？自己才是最冤枉的，并没有进幸，却叫敬事房记档。皇帝拿她当枪使，他眼里只有后身院里那位，别人对他来说，连颗草芥子都不值！
 
蔡嬷嬷撩了帘子往继徳堂方向看，灯火不明的，皇帝进了殿门也没见点个亮。都这时辰了，估摸着早就翻牌子临幸了，自己主子痴情，守着烛火苦熬，真个儿叫人心疼的。瞧瞧那碗酽茶，泡得药汁子似的，八成是又苦又涩，亏她还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造孽透了的。
 
“主子，夜深了，还是安置吧！”蔡嬷嬷把茶壶摆进托盘里，觑着容嫔的脸色道，“您年轻轻的看开些才好，何必自苦呢？来日方长，再好的花儿也有谢的一天。您守着这位份，家里老爷、涵大爷都在任上，一个掌管弘文院，一个统理国子监，娘家根基好，您还怕什么？”
 
容嫔摇了摇头，“虽说老子娘有势自己体面，也要皇上当事儿才行。你掰手指头算，宫里除了那位，哪位小主儿是野路子上来的？万岁爷不是等闲人，才建内阁那会子要能臣辅佐，盼着汉人死谏，祈人死战。如今乾坤大定，犯不着姻亲上作文章，就撂开手去，给加官加俸禄，年底分赏养廉银子，国库里论车的出。老子兄弟外头官场上足了意儿，谁还在乎闺女姊妹过得好不好？横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图个家里出了位娘娘的好名声，比着不逊别人，也就是了。”
 
容嫔平时话不多，蔡嬷嬷听着她絮絮叨叨发了半天的牢骚，知道她是心里不受用坏了，却也没办法，只道：“您别这么说，万岁爷早晚会想起来您的，宫里乌泱泱的美人儿，就凭她一个前朝公主想独揽圣眷？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咱们耐着点儿性子，我瞧万岁爷对屋里人也不尽然绝情。就说贤主子那儿，昨儿还看见李总管从库里领了燕窝去瞧呢！”
 
容嫔一哂，“贤妃肚子里有龙种，那是宇文家的子孙，自然是要紧的。”她垂眼叹息，皇帝对屋里人仁慈，自己哪里算是他的屋里人？那天侍寝，她在燕禧堂傻等了两个时辰，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嬷嬷不知道罢了。
 
蔡嬷嬷在她边上坐下，低声道：“正是这话，太医院严太医天天地来给那位请脉，我听说她有信期里的毛病，这阵儿正吃药。那种病症最是难治的，任你药山往下推，横竖是泥牛入海。后宫里头前十年看圣眷，后十年瞧的就是孩子。有了皇子，后半辈子不用急，就她那种的，哪天万岁爷厌了，还有什么？”蔡嬷嬷眼角的皱纹快乐的揉到了一起，“主子，她就是块儿盐碱地，万岁爷下再多的种，施再多的肥，都是枉然。咱们给敬事房塞点儿银子，叫牌子往上首递递，万岁爷还能天天临幸她？宫里没了皇后，还有太皇太后、皇太后，她们不能坐视不理，巴巴瞧着万岁爷废黜六宫，专房专宠？下绊子的人多了，咱们擎等着，细心地打扮，好好的作养，风水轮流转，您命里有三子呢，急什么！”
 
急什么？容嫔拢眉道：“你没瞧见万岁爷为她成了什么样儿？金尊玉贵的帝王，走不成门就翻墙头，荒唐得没了边儿……慕容锦书是拿太子爷的一生换来的，得来不易极了，情深得到了那地步，你快别指望万岁爷能放下她！”
 
蔡嬷嬷有些泄气，摊着手道：“这么的就拿她没法子了？”
 
容嫔起身往寝宫里去，边走边道：“只有瞧太后娘娘了，这两天逢着先帝爷生祭，寿安宫里做法事，那头忙，暂且没什么示下，等手头的事撂下了，总还有一番动静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那个宝答应怎么和谨嫔那么像？里头有什么缘故么？是沾着亲？”
 
蔡嬷嬷忙着拨安息香，应道：“慕容家成了绝户，宗亲一个没剩，想是没什么牵扯吧！主子怎么问这个？”
 
这倒奇了，世上还有这么像的两个人？不光脸盘儿身形，说话的声气儿都肖似。这里头大约是有关联的，难道前皇室不单只有一个帝姬吗？
 
“明儿你悄悄上军机处找老爷，让他打发人查查那位宝答应的出身。”容嫔的嘴角绽出阴冷的花，歪在榻上沉吟，“打蛇得打七寸，通嫔她们捻酸，在太皇太后跟前揭她的短，不过隔靴搔痒。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慈宁宫那儿看顾她，太皇太后瞧着万岁爷，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扳不倒她，叫她痛上一痛，也解我心头之恨。”
 
宝答应位份低，又不得圣眷荣宠，收拾她可比对付谨嫔容易得多。谨嫔面上平和，似乎是无懈可击的，但若是宝答应成了她的软肋，那要拿捏还不是手到擒来？
 
蔡嬷嬷应个是，正感慨自己主子小小年纪心思缜密，容嫔狞声一哼，又道：“你听说过‘情深不寿’么？越是爱得深，越是不得长久。杀人哪里用得上刀剑？凭她怎么宠冠六宫，也要有命消受才好！”
 
蔡嬷嬷一凛，复笑道：“果然是主子精明，当初入宫的要是玉姐儿，这会子还能剩下骨头渣滓吗！”
 
容嫔斜乜了蔡嬷嬷一眼，“你仔细祸从口出，什么话不该说，还要我教你？咱们离了学士府，你还和以前一样的说话直隆通儿，就算我吃你奶长大，回头不念旧情，我也有法子现开销了你。”
 
蔡嬷嬷干咽了唾沫，赔笑道：“我是看没有外人，一不防头把话兜了出来，好姑奶奶千万担待我。”
 
容嫔冷笑，“担待你原是应该的，可再出前儿那桩事，我就是个菩萨也保不住你。你别瞧万岁爷儒雅就错把他当善茬儿，我常听说他手黑，你图嘴上痛快诋毁嫔妃，回头下大狱、活烹、点天灯，那罪可受大了。”
 
蔡嬷嬷悸栗栗屈腿蹲安，磕巴着说：“奴……奴才省得，再没下次了。”
 
容嫔仰在竹篾包的引枕上喟然长叹，“我这人，输就输在心气儿高。庶出的丫头没站脚的地儿，我为我自己挣脸子，叫我娘扬眉吐气，以为替了玉姐儿，进宫侍候主子爷就齐全了。现在闹得这样……”说着背过身去，渐次沉寂下来，没了声息。
 
鸡起五更，皇帝自小练出的看家本事，前夜再疲累，次日一早准点自然就醒了。
 
两日一朝是才登基那会儿定下的规矩，一日在太和殿升座儿，一日在养心殿接膳牌子召见臣工。今儿正逢视朝，他不言声起身披衣，回头看锦书，一弯雪白的臂压在黄缎丝被上，脸颊红扑扑的，睡得像个孩子。
 
他站在床前挪不动步子，李玉贵在帷幔后轻轻唤万岁爷，准备伺候穿戴梳洗。他嗯了声打发了，索性蹲坐在脚踏上，探身伸脖亲她的鼻子。
 
她嘴角的笑靥加深，梨窝儿盛了酒似的熏人欲醉。一探胳膊钩住他的颈子，糯声道：“天亮了？今儿有早朝？”
 
皇帝笑着道是，又调侃着说：“你再睡会子养养神，昨儿累坏了，难为你小胳膊小腿儿的，没把这毓庆宫工字殿闹塌半边。”
 
锦书一窒，大大的窘起来，抱怨道：“我原说忒不像话，是你说的，云雨之声大雅，这会子又来笑我！”
 
皇帝直起身子穿金龙褂，边抿嘴笑道：“朕听着就是大雅，谁敢驳斥朕？”
 
锦书下地来给他更衣，他亲亲她的脸，顺带在腰上捏了一把，“像是长了点子肉。”转脸叫李玉贵。
 
李玉贵耷着眼皮垂手进来，紧走一步打千儿道：“奴才在。”
 
皇帝说：“给宫膳房的厨子打赏。去问问你主子娘娘的三餐是谁打典的，传个口谕过去，让好生伺候着，娘娘长一两肉就给他加一两银子的月俸。”
 
李玉贵暗里吐舌头，皇帝清华郁懋的尊崇，料理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也不含糊哩！这声“主子娘娘”从金口里出来可不简单，看来锦书又要晋位份了。皇后的位置虽没腾出来，不过这回的名号也差不离了，少不得是个贵妃的衔儿。
 
锦书接过团龙纱罩给他披上，应道：“你别这么的，一两换一两，大伙儿都算得出我长了多少肉，白惹人笑话。”
 
皇帝拿青盐漱了口，坐在床沿用参汤，一面道：“谁敢笑？我就爱你长肉，摸上去一把骨头什么趣儿？宅门里头还讲究养胖丫头呢，朕的心尖儿弄得披甲人母夜叉似的，朕也扫脸。”抬眼看她，她歪着头站在槛窗下，一缕晨曦从窗口照进来，她身上的中衣极薄，隔着日影映照，娉婷柔弱，当真是纤腰一把。他笑了笑，“升个座儿时候不长，你歇会儿，回头我再过来。”
 
“万岁爷又打算把养心殿搬到毓庆宫来了？”她垂首揉弄衣带，“您有政务要办，窝在我这儿，臣工们有本参奏也不方便。”
 
皇帝撂了盖盅站起来牵她的手，“你就纵些性子吧！我是叫你多歇着，我前脚走，你后脚上养心殿去，路上也耗气力。你不知道，我如今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说罢抬她下巴嘬了个嘴儿。
 
“没正形儿！”锦书红着脸推他的手，替他整了整腰上吉服带，“臣子们看着的，您是智珠在手的人，没得让人背后闲话。老婆子嚼舌头，可是气得死人的。”
 
这分明就是夫妻絮叨说家常，难为皇帝还有这甜嘴滑舌的功夫，外间议事房里侍立的李玉贵和长满寿酸倒了牙，对着望了一眼，咧嘴傻笑。廊子下的典仪太监掏出怀表看，已然到了卯时牌，还不见皇帝出来，不由有些焦躁。不好扯嗓子叫，便在菱花屉子上弹了个栗子，指了指日头，示意里头的人通传。
 
长满寿攮了李玉贵一下，往里间努了努嘴。总管的名头不能白挂，俸禄也不是白拿的，通常人憎鬼恶的事儿都由他们这号人干。李玉贵无奈地跨前一步，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是时候了，午门落了钥，大人们都往朝房点卯了，请万岁爷起驾吧！”
 
皇帝随口应了声“知道了”，配上正珠朝珠，戴上万丝生丝缨冠，转眼就是九五至尊的做派。敛尽了脸上的笑容，淡淡道，“你在云锦宫候着，回头朕有恩旨给你。”
 
锦书抚膝蹲身应个是，披了罩衣送到宫门前，看着皇帝上了三十六抬御辇往太和殿去，又在廊子下站了一阵。
 
到底节令儿到了，正是头伏天里，清早的风里带了燥意，响晴的天气太阳露了脸，愈发的闷热起来。
 
蝈蝈儿撑了把伞来给她遮挡，笑道：“主子仔细了，这嫩豆腐似的肉皮儿晒伤了了不得。日头升了筷子高了，回去吧！膳房送了早膳过来，都是清淡的，绿豆小米粥、玉米面贴饼子、香拌搅瓜丝儿，还有宫制的紫姜，是给主子开胃的。”
 
锦书转身回惇本殿，抚了抚后脖子说：“像是落了枕，头有点儿痛。你瞧我眼睛里头有血丝没有？眼里涩得慌呢！”
 
蝈蝈儿掩嘴窃笑，“想是昨儿夜里没歇好，小别胜新婚，真一点儿不假，万岁爷缠得厉害么？八成是累得够呛，不过您脸色倒真是好，怪滋润的样儿。”
 
锦书捏她的脸，嗔道：“亏你还是没出阁的姑娘，这话也敢说，我都替你臊！快说，是不是想配小女婿了？你点个头，我给你主张，出籍找个好爷们儿配出去，也享享主子奶奶的福。”
 
蝈蝈儿吃吃地笑，“嫁男人什么好的？还不如这会儿轻省。”一头引路，一头又道，“万岁爷说有恩旨呢，我料着九成是晋位的上谕。恭喜主子了，这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锦书缓缓摇着扇子道：“晋不晋位的是后话，让我安逸活着才是正经。他那头要是颁了上谕，我也受着，到底两个人在一处……蝈蝈儿，我是个贪的人，我也求名分，也想得他的专宠，你说我是不是不足了些？”
 
蝈蝈儿看她苦恼的样儿忙开解，“主子这话不对，情字上头谁是足意儿的呢？自然是爱了还要再爱，宠了还要更宠。别说咱们宫里，就是外头大家子也是这样式的。您太在乎万岁爷，在乎极了就想独占。您是人，不是菩萨，菩萨才没私心呢！妒一妒也是人之常情，您越妒，万岁爷越喜欢。”
 
“混说！”锦书抿嘴笑，“越说越不着调，仔细让人听见一状告到太皇太后跟前去！”
 
蝈蝈儿不应她，使了眼色让她看前头。锦书调转视线瞧过去，前面睡莲池旁站着个宫装美人，绛色的杭绸，那样饱满的颜色，衬得人如芙蓉般热烈鲜亮。
 
容嫔捏着帕子笑得极优雅，温声道：“圣驾荣返了？姐姐福泽真是深厚哪！我那儿有鲜釀的梅露，叫厨子做了梅花汤团，姐姐赏脸用些个，也好赎一赎我上回的罪过。”
 
锦书尚未搭话，蝈蝈儿便接口道：“难为容主子一片情儿，咱们主子肠胃不好，吃不得糯的东西，回头要泛酸水的。”
 
容嫔瞧都不瞧蝈蝈儿一眼，上前携了锦书的手，眼里是可怜巴巴的神色，嗫嚅道：“我知道姐姐还为前几天的事恼我，我管束下人不严，犯了姐姐的驾，我罪该万死。姐姐不待见我也是应当的，就是打我两下撒气儿，我也没有二话。”她眼眶子泛了红，转脸拿手绢掖，又不无感慨地说，“姐姐也知道，蔡嬷嬷是从小奶大我的，我感念她，也敬她，少不得惯了她一些。奶妈子名分上是下人，实际上抵得上半个娘。向来只有她教导我，没有我越过次序去说她的道理。今儿她上内务府领月钱去了，我才瞅准了机会来给姐姐赔不是的，要是她在，我也不好出来。我还是那句话，求姐姐好歹好歹瞧我的薄面儿，别为下人伤了咱们的情分。咱们一个院儿里住着，该当比亲姊妹还要亲的，下回梅姐姐，宝小主儿来，姐姐也带上我吧！”她腼腆的低头揉衣角，小声道，“我看你们聚在一处眼热得很，就是不好意思觍脸凑趣儿。”
 
锦书微讶地打量容嫔，暗道这人太不简单了，她这份韬光养晦的能耐令人心惊，前一刻咬着钢牙和你对峙，转个脸儿就能笑容满面的和你套近乎。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来恁么深沉的心机？
 
她也换了个笑脸子，和煦道：“妹妹这么说太见外了，您愿意和我们扎堆儿玩，谁还能嫌弃您不成？只管来就是了！不过我们聚在一处的时候不多，横竖各有各的忙处。上回说赶趟儿斗雀牌的，等凑了人，我再来请你。”她眯眼笑着在她手上一拍，“谢谢您惦记我，情儿我领了，今儿团子就不吃了。蝈蝈儿说得没错，我胃不好，吃糯米做的点心容易积食，等下回我做东，请妹妹吃筵席吧！”
 
容嫔脸上讪讪的，心里计较这位谨嫔也不是善茬儿，听那几句应对很有些城府，不由重新审视起她来——
 
她不爱浓妆艳抹，自有一股天成的秀气。头上只斜插了根挽发的扇头簪，乌发如云，眉目平和，着一身烟青色的潞绸，静静立在池畔，素淡得像株新荷。
 
从头回见她起她就是那样子，待人客气，面上笑模样，办事仔细周全，难得的不焦不躁的脾气。这种人随和，却轻易走不近，一旦走近了，也许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可惜了，这深深的宫苑，哪里装得下单纯的东西？个个想拔尖，个个想冒头，瞧谁挡横就下死劲往下踩。女人云集的地方是非多，能挣个一席之地多不容易，这位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谨嫔娘娘，难道就是无欲无求的吗？
 
“既这么，那我就等您的好信儿吧！入了宫娘家亲戚都断了路，就算见着面也是君臣的礼数，还不如咱们姐们儿亲近，往后求姐姐拂照我。”容嫔谦和的让了让，“说了这么会子话，姐姐想是乏了，您自便吧！”
 
锦书笑了笑，“日头毒，那边的洗墨池都晒裂了，妹妹也别在外头久留，回头中了暑气伤身子的。”说罢一颔首，绕过睡莲池朝继徳堂去了。
 
蝈蝈儿嘀咕，“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姐姐妹妹叫得亲热，私底下算盘珠儿拨得噼啪响。主子您性善，别叫她骗了才好。”
 
锦书出了一头的汗，抬腿进了明间儿，脆脆绞帕子来净脸，底下宫女抬了小炕桌来伺候早膳，她喝了一口才道：“别操心她的事儿了，我先头说的洗墨池裂了，回头上内务府去报一声，叫他们打发工匠来修。”又对春桃道，“井里湃上西瓜，等万岁爷来了呈上来。”
 
春桃应个是，掩嘴儿笑道：“主子娘娘如今真成了管家婆子了，样样儿的费心张罗。”
 
锦书慢慢用了一碗粥，小宫女倒温茶漱了口，歪在美人榻上叹了一声，“太子爷这会子不知道怎么样，问万岁爷，他也不说，我心里真是不受用。想想我这会儿悠闲，却害得他那样，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命数，也无可奈何，您别往自个儿身上揽。”脆脆来给她掖眼泪，边说，“快别哭，万岁爷散了朝来，瞧您眼睛肿了，又要不自在了。”
 
几个人正喁喁闲话，内务府太监到了门上，捏着嗓子道：“有赏。”
 
锦书忙下地接迎，后面苏拉太监抬了好几个盒子进来，颁赏的蓝顶子唱歌似的念单子，“着赏谨嫔慕容氏，白狐皮十二张、东珠十颗、赤金盘螭璎珞圈一套、金镶宝头面两盒、端研二十方、玉如意两对、鹿胎膏六盒、两尺四寸玉观音一尊、彩银一千两、金瓜子儿六袋……谨主子领旨谢恩哪！”
 
锦书泥首行礼，“万岁。”
 
谙达太监上来搀扶，笑道：“主子大禧，奴才给主子道贺了。主子擎等着，奴才这是第一拨，后头还有恩旨呢！”说罢又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道，“奴才原不该透露上谕的，既然是主子您，也没什么了。听说那道谕本该皇后娘娘发懿旨的，万岁爷这回命内务府直接请了大印，嘿嘿……谨主子可是贵不可言哪！”
 
晋位的事不言自明了的，锦书只恬淡一笑，转脸吩咐蝈蝈儿打赏，太监们千恩万谢辞了出去。屋子里的人正要清点尺头，崔贵祥门上进来了，严谨打个千儿，哈腰道：“请谨主子安。老佛爷传小主儿过慈宁宫问话呢！”
 
锦书蹲福叫了声干爸爸，太皇太后那里传了崔贵祥亲自来颁口谕，想来事情大大的不妙。
 
她心里嗵嗵急跳，一时没了主张，惶惶道：“老祖宗那儿是什么意思？”
 
崔贵祥眼里晦暗一片，蹙眉道：“太皇太后倒没下硬旨，只是皇太后在慈宁宫呢，脸色铁青，怕是憋着一口气要发作出来。”他转脸对锦书跟前伺候的人道，“春桃姑娘别愣着，瞧时候万岁爷该散朝了，你赶紧上太和殿边上的巷子里搬救兵去。和李玉贵说，谨主子有难，叫他往万岁爷面前递话儿，请主子爷立时往慈宁宫去。”
 
锦书被吓得腿发软，面上只强作了镇定，对崔贵祥道：“干爸爸，依着您看，我这回怎么应对才好？”
 
崔贵祥是极力维护锦书的，只可惜人微言轻，就是太皇太后跟前，也不过只是稍微的插上两句嘴，并不能左右主子的想法。
 
他歪着头搓手，眼角的皱纹都攒到了一起，沉声道：“皇太后是咬紧了后槽牙的，横竖铁了心要治你。这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了，你可千万仔细，皇太后不是等闲人，吃斋念佛，未必就积德行善。她在南苑王府是出了名的白脸姨娘，奸雄似的人物，当年的敦敬皇贵妃隐约就栽在她手里。她心里对慕容家有疙瘩，对你也不会留情，你千万警醒着点儿，好生提防她。太皇太后疼你，你是知道的。如今不过口头心里撒不开太子爷，连带着也恨你。可她老人家善性儿，你别怕她拿话呲达你，脸皮子要厚，受得住打骂，千万别显山露水的，瞅准了抱着她的腿求她，把先皇贵妃顶在头上也使得。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念旧，和皇贵妃婆媳感情又好，你哭天抹泪的念叨皇贵妃，难保她就心软了。”
 
锦书怔忡着道是，稍收拾了就跟着上了肩舆，一路朝慈宁宫逶迤而去。
 
进了慈宁门上中路，远远就看见明间里头太皇太后往南正襟危坐着，她垂下头脚下加紧上了台阶入殿，迈进门槛就跪在金砖地上磕头，“奴才给老祖宗请安，给太后老佛爷请安。”
 
座上哼了一声，不叫起喀。锦书胸口发紧，心都攥了起来，刚才进殿下意识瞧了一眼，太皇太后左面是脸色灰败的皇太后，右面是拉着脸子挺腰而立的塔嬷嬷，气氛庄严肃穆，恍惚到了三堂会审的刑部衙门。
 
皇太后瞥一眼跪在锦书身后的人，冷淡道：“蝈蝈儿出去，审你主子，和你没什么相干。你到廊子下候着，哪儿都不许去，听从我这里差遣。”
 
蝈蝈儿迟疑着看锦书，前面人脊背窄窄的，微微地轻颤，像暴风雨里飘摇易碎的花。她万分的丢不下手，深深磕了头道：“求太后老佛爷别叫奴才出去，奴才要陪着我们主子。”
 
太后也不多话，瞪眼睛呵斥，“你好有忠心，却是用错了地方。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出去！”
 
蝈蝈儿吓得一噤，只得应个是，敛裙站起来退出了明间。
 
太皇太后声音里带着利剑似的，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慕容锦书，你可知罪？”
 
锦书不禁一颤，俯首道：“老祖宗圣明，奴才寝食难安，日夜煎熬，奴才知罪。”
 
皇太后发狠道：“知罪就好！额涅，这贱婢草一样的人，竟带累了我的东篱，这份仇恨怎么算？”说着哽咽着哭起来，“我的心肝宝贝，这会子过得半人半鬼，全是叫她害的！请额涅为东篱做主，拿这贱婢的血来偿还东篱！”
 
太皇太后悲从中来，不由也捂着帕子哭不可遏。殿下跪着的锦书愈发心惊，只听太皇太后道：“我早知道她是个妖孽，是替慕容家报仇来了。恨只恨我当时手太软，才弄得今天这惨淡样儿。锦书，你当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亏得我那样疼你！你有气儿就冲着我老婆子来，太子待你一片赤诚，你怎么忍心害他呢！”
 
锦书心里也有愧，一时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止了哭道：“老祖宗，奴才真个儿羞死了。奴才不知道太子爷用情这样深，原当奴才册封了他能作罢的，可没想到……奴才绝没有要害他的心啊，请老祖宗明鉴。”
 
太后啐道：“你巧言令色，真该拔了你的舌头！你倒是会和稀泥，寥寥几句就把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你游移在他们父子之间，可恶可恨透顶！你是存着心的，挑唆他们父子的关系，扳倒一个是一个，下头该轮着皇帝了是不是？”
 
锦书急躁起来，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濡湿了鬓角的发。
 
“奴才万万不敢。”她膝行了两步，趴在太皇太后脚踏边碰头，边道：“老祖宗，您是知道的，奴才对万岁爷的心天地可鉴。奴才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歹念，万岁爷是奴才的命，伤了他，我自己也是活不成的。您前头劝过奴才的那些话，奴才铭记在心，几时都不敢忘。如今到了这地步，奴才的心思全在万岁爷身上，若说我要害他，岂不是要冤死奴才么！”
 
“你安生给我住嘴！”皇太后拔高了嗓门，“万岁爷是你的命，这样逾越的话亏你也敢说！孙献忠，给我掌嘴，狠狠地打！”
 
锦书浑身一激灵，宫里有规矩，女人不让打脸，除非是做了下贱的事。连宫女受罚都不传掌刮，她是晋了位的妃嫔，这么做就是明摆着说她连奴才都不如。
 
门前侍立的孙献忠接了主子的懿旨就要上前，叫崔贵祥悄悄拉了一下顿住了。崔贵祥垂头逼手出列，冲太皇太后稽首回话，“老佛爷三思啊，这皮爪篱赏不得，关乎万岁爷的体面！谨嫔娘娘是万岁爷的枕边人，万岁爷怎么挂怀您也瞧见过的。”又对皇太后赔笑，“太后主子息怒，为她伤了母子情分倒不好，万一万岁爷问起来，主子也为难不是？”
 
皇太后脸色煞白，冷笑道：“她横竖是个死，还能走得出这慈宁宫吗？”
 
锦书怔忡抬起头来，泪莹莹看着太皇太后，哀声道：“老祖宗，老祖宗，奴才死不足惜，唯放不下您和万岁爷。您要叫我死，我绝没有一丝犹疑，只求您给万岁爷带了话儿，就说请主子保重圣躬，奴才来生再报他的恩德……奴才不怕死，死了好去见我仙游的姑爸，好好和她说道说道我心里的苦。”
 
她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太皇太后愣愣看着藻井有些踌躇了。她突然提起合德帝姬，倒像当头棒喝把她敲醒了。
 
这事草率不得！要赐死她简单，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她碾成齑粉。可她死了之后呢？自己是伤心透了，才忘了先帝和敦敬皇贵妃的例子。太子蒙尘已经没法子改变，失去一个，难道还要搭上一个吗？皇帝要是有个好歹，社稷就要动荡，这满朝文武都是血水里滚出来的，只有皇帝能镇得住他们，仓促拥立一个嗣皇帝，真正臣服的有几个？这会子只顾撒气，弄死了她，后头只怕要大祸临头了。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瞧着皇太后道：“兹事体大，咱们从长计议的好。”
 
皇太后那头和太皇太后想法不一样，提起敦敬皇贵妃，恨得人直打颤，厉声道：“姑侄两都是狐狸精托生的，这祸害不除，迟早要颠覆大英！额涅切不要妇人之仁，社稷乃是重器，难道要毁在她手里么？您不处置，就交给奴才来办，不杀可以，挑了手筋脚筋，扔到北五所里锁着，由得她自生自灭去。”
 
锦书被吓得丧了魂，抱着太皇太后的腿呜咽，“老祖宗，您救救奴才……”
 
真真是令人发指，谁料得到一个吃斋念佛的人能有这样狠的心肠？连太皇太后也怔住了，惊道：“不成！你也不怕造孽，哪里来的这么黑心的想头！”
 
皇太后是横下一条心了，拍着炕桌站起来，原本富态团团如明月的脸拉得老长，指着锦书，尾指上数寸长的镶宝护甲剧烈的颤动着，“喊外头慎刑司的人来，把这贱婢给我拖下去，照我适才的话办。熬得过去是她的造化，熬不过去也别怨人，都是她的命不好！”
 
正殿里的人都吓得四肢发软，皇太后平时虽不问事，到底是皇帝生母，天底下功劳最大的人，谁也小觑她不得。
 
寿安宫总管不见太皇太后发话，怯怯嗻了一声领旨退出正殿去，崔贵祥慌了神，打着摆子跟出来，太阳明晃晃照着青砖地，他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失魂落魄地喃喃，“了不得，要出大事！这可怎么好……”
 
往宫门前一瞥，慎刑司王保带着四个太监过了影壁，直扑慈宁宫正殿而来。他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恶虎似的上了台阶。
 
蝈蝈儿面无人色，退到墙根下借力靠着，焦急往门上瞧，哭道：“春桃怎么办的事……万岁爷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就晚了……”
 
正泗泪横流，远处门腋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举着黄澄澄的令牌边跑边喊，“如朕亲临……如朕亲临……”
 
崔贵祥大大松一口气，忙进殿通传，“主子，万岁爷有旨意！”
 
锦书早就被王保等人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倒在地上只顾抽噎，崔贵祥跪到太后跟前叩头，叠声道：“太后主子，少安毋躁，万岁爷有旨意了。”
 
皇太后红着眼，冲发怔的王保骂道：“你这杀才，还等什么？皇帝还能给他亲娘颁旨不成？该干什么照旧干你的，出了事自然有我顶着。”
 
太皇太后立起来高喝，“太后，你犯了痰气吗？公然违旨，你反了！”
 
太后全然不为所动，昂着头说：“他还能废了我这生母？真要这样，他皇帝名声就臭不可闻了！”
 
菱花门上举牌太监跑进来，俯腰子喘了半天，断断续续道：“主子爷有特旨……给众太监宫人的旨……金口曰：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动谨嫔一手指头，朕他娘的灭他全家……钦此。”
 
太监依葫芦画瓢把原话复述一遍，众人听得心惊，这是逼得急透了，皇帝向来儒雅，从没有外头混账行子常使的粗口。这旨意颁得也妙，念着人伦不能朝祖母和母亲下死令儿，却给底下伺候的人套紧箍咒。
 
殿里的王保领众人伏地磕头接旨，暗忖倒霉催的，这回捅了大娄子，上回是犯在太子爷手里，这回得罪的是万岁爷，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九成玄乎，午时就得打发人上家报信儿，让家里人来收尸了。
 
他打着哆嗦，脸白得象纸。手脚并用着爬到锦书身边解麻绳松绑，瘟头瘟脑的哀求，“谨主子，奴才对不住您了，奴才这就给您松开。您行行好替奴才求个情儿，奴才家有七十岁老母，守了四十年的寡，油都熬干了……万岁爷要杀奴才一家子……只叫杀奴才一个吧！好主子……善心主子……您大人有大量，福泽海样儿深哪……”
 
刚才捆绑时下了死劲儿的整治她，胳膊叫他们拧得脱了臼，这会子动都没法子动。锦书死里逃生般的大喘两口气，缓过神来觉得肩头被人大锤子砸烂了一样，痛得眼泪汪汪的，压根儿就没力气应他。
 
上谕颁了不久皇帝急赤白脸地赶来了，圣驾往殿柱旁一站，也不请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说：“朕来得还巧啊，再晚点儿，她该成肉泥了。”
 
说着弯腰去抱锦书，谁知一触，她就针扎似的叫起来，哭着说胳膊折了。他愕然去摸她的肩头，骨头棒子果真是不在原位置上了。
 
“你别怕，我替你接上。”皇帝看她哭得泪人儿似的心痛难当，引她在杌子上落座，勉强笑道，“不是大事儿，接上就好了。”
 
太皇太后侧目看皇帝仔细替锦书接骨，他一个眼神一举一动，都是深入骨髓里的疼惜，不到那个份上哪里有这样的刻肌刻骨？心里不由得长叹，冤孽啊，他们两个好得那样，谁能有那本事拆开他们？太后要棒打鸳鸯，就算儿子是她生的，要做皇帝的主只怕也不可能。
 
锦书咬牙忍得人打颤，隐约听见“咔”的一声，想是骨头复了位，登时一气儿松懈下来，才发现身上衣裳被汗浸透了，槛窗上的风一吹寒浸浸的。别过脸，委屈的闷头倚着他，再不肯抬头了。
 
皇帝憋了半天的火气发作起来，一脚冲王保踢了过去，“狗东西，你长行市了？来几个人把他叉出去，扔到滴水下扒了裤子打，打死了算完！”
 
王保哭丧着号起来，“主子……超生，奴才冤枉啊！主子饶命……奴才再不敢了……奴才奉命行事啊……”
 
鬼哭般的告饶声在殿里回旋，那厢皇太后坐不住了，拍案道：“皇帝，你眼里还有没有老祖宗？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你在长辈面前这架势，可不是打我的脸？我十月怀胎养了你，就换回来你的怨恨？你九五之尊，知不知道孝字几笔几划？”
 
皇帝只低头道：“母亲息怒，儿子自当是孝敬您的，只是奇怪，前头有鸽子刘，后头有侍膳杨太监，都是活生生的筏子，竟没有人怵，朕是百思不解的。”他转眼看廊子下挂的鹦鹉架子，慢慢道，“从前是杀鸡给猴儿看，现下就是杀猴儿给鸡看，鸡也不怕。朕这内廷真是乱，规矩体统全没了，得好好整顿才是。”
 
皇太后和太皇太后面面相觑，一时听他云里雾里的，也闹不清他琢磨的是什么。
 
他脸色平静，只道：“朕让内务府拟了诏，已经报宗人府上玉牒，锦书晋位皇贵妃。中宫出缺，章贵妃三月里又薨了，没人主持后宫，朕也放不开手脚办事儿。”眼见皇太后要掣肘，他抢先一步道，“先头朝中也有人置喙，朕摘了他的顶戴花翎下到大狱里醒神儿去了，朕要叫他们知道，朕的家事儿容不得他们指手画脚。自从金川平定后，朝政稳定下来，朕脾气收敛了不少，倒闹得众人把朕当软蛋，以为朕连个鹌鹑都不敢杀了。”他阴沉地笑，“把朕惹急了，朕也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请皇祖母和额涅顾念些朕的名声吧！”
 
这些话像尖刀样的捅人心窝子，两位老主子打翻了五味瓶儿很不是滋味，太皇太后倒也罢了，皇太后却是一千一万个不称意儿。她的嘴角微往下耷拉，直视着皇帝道：“皇后还在位上，你如今绕过她去，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和老祖宗都健在，你这么的，忒视祖宗家法于无物了。”
 
皇帝眼里有阴寒的波光，偏头笑道：“额涅这话很是，只是儿子圣旨已经发了，这程子要废，就请额涅发懿旨废吧！”
 
自古也没有这个道理，皇帝的旨意颁了，皇太后另发懿旨驳斥，那不是成了吕后么？皇太后给儿子回了个倒噎气，瘫坐在圈椅里哧哧的喘，手指发疟疾似的斗起来，指着皇帝道：“好！真是我的好儿子！”
 
皇帝拧眉道：“额涅，锦书不是皇考皇贵妃，她有儿子护着，儿子绝不叫任何人动她分毫。”又冲太皇太后俯首，“皇祖母，当年皇考迎娶合德帝姬为嫡妃，孙儿给不了锦书那殊荣，只能给她个副后的衔儿，请皇祖母成全孙儿。”
 
太皇太后怅然点头，“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我老了，心神乏累，眼神也不济了，上回说往清漪园的，后来遇着了东篱出了这档子事儿，就给耽搁下了。赶明儿打发人送我过园子里吧，我到了那儿心境儿也能开阔些个。至于你们……”她眼里黯淡无光，瞧了眼锦书，“好自为之吧！我也盼着你们好，别再出幺蛾子了，踏实过日子才是正经。”
 
锦书离了皇帝蹲福，“老祖宗放心，奴才一定尽心伺候主子。您上清漪园，奴才给您扶轿去，得了闲儿也去给您请安。”
 
太皇太后困乏道：“你有这份心我就高兴了，扶轿用不上你，你留神侍候你主子，强似在我跟前尽孝。”又对皇帝道，“你晋锦书的位份，我料着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一下儿就让她统管后宫，着实也难为她。以往宫中内务都是通嫔帮衬着皇后，这回给她晋个贵嫔，还是让她和淑妃协理吧！通嫔是老人儿，缘故知道的也多，况且她家县主配太子的事儿黄了，对她也是个补偿。”
 
皇帝见太皇太后句句都是为锦书着想，心里很是感念，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躬了躬身道：“就依着皇祖母的意思办。”
 
太皇太后瞥了瞥兀自愣神的太后，知道皇帝先前那话刺伤了她。甭管她以前使了什么心眼子扳倒了合德帝姬，就冲她是皇帝生母这一点，自己心里有怨恨也只得装傻充愣的蒙混过去。眼下皇帝已近而立之年，对老辈子里的恩怨也摸得透了，怎么会不知道他母亲使的那些手段，所以那句“锦书不是皇考皇贵妃”，就要了太后的命了。
 
太皇太后拨着伽楠念珠道：“东西六宫好几个都太监、副都太监都有了年纪，换一拨年轻干练的掌事儿吧！锦书宫里的总管也得换，那个丘八不成，不稳当，皮得猴儿顶灯似的，别说下等嫔妃们，就是个有脸面的嬷嬷女官，抬起脚来都比他头高。副后近前的人要镇得住风浪，皇后往圆明园去，金迎福没跟去，把他拨给锦书吧，我瞧妥当。”
 
皇帝迟疑道：“皇祖母想得固然周全，只是金迎福是皇后一手提拔的，孙儿怕有闪失……”
 
真个儿是宝贝心肝，百样替她张罗，怕这怕那的小心保护着。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皇帝如今像足了先帝爷了。都说女人待人认真，执着劲儿几辈子都撂不开手的，可男人到了这关口也是一样儿。
 
“这个不用怕，金迎福打小儿进了南苑王府，和崔是换庚帖把兄弟。人也聪明伶俐，太监最会审时度势，到哪山唱哪山头的歌。皇后倒了台，他原该进内务府挂牌子供虚职的，你这会子重用他，他一定感激你，自然是兢兢业业的。”太皇太后抬了抬手，“成了，都散了吧！折腾这半天，我也乏了。”
 
殿里众人行礼，塔嬷嬷扶着太皇太后缓缓起身，往偏殿寝宫里去了。
 
皇帝回身看太后，先前那些话说得过了些，儿子和娘总是贴心的，太后无上尊崇，保养又得当，人调和得像三十七八的模样，今儿受了打击，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似的。皇帝瞧了心里也难受，百般挣扎着，放下面子上前给太后跪下了，拉着她的裙裾，温声喊“额涅”。
 
太后一颤，方回过神来，转过脸掖了掖眼睛，“你起来，你是皇帝，跪着像什么话。”
 
“儿子到天边都是额涅生的，给额涅下跪是应当应分的。”皇帝去拉太后的手，“额涅，儿子在您面前是孩子，说话不知道轻重，您好歹别和儿子计较，伤了身子儿子心疼。”
 
太后的嘴角沉了沉，赌气道：“你说得好听，叫你心疼的另有其人，我可算个什么呢！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今儿我算见识了。”
 
锦书忙在一旁磕头，“太后主子，奴才往后一定孝顺您老人家，奴才哪里做得不好您只管训斥奴才。”
 
皇太后一哼，“皇贵妃言重了，我可不敢训斥你，让皇帝知道了，非活吞了我不可。”
 
锦书尴尬的地看一眼皇帝，他只安抚一笑，也不在这上头纠缠，只道：“额涅以往多宽的心境儿，又慈又善菩萨似的。是儿子不好，给额涅和皇祖母添了那么多的困扰，儿子着实的过意不去，额涅再不原谅儿子，儿子晚上连眼都没法子合了。头前儿那些事虽叫人伤心，好在总算都过去了，额涅就看着东齐他们吧！东篱在那里也都安好，他身边有冯禄和容升伺候着，请额涅放心。额涅还像从前那样颐养着，儿子还没在您跟前尽够孝，往后时时去给您问安，额涅别嫌儿子啰嗦才好。”突而话锋一转，笑道，“倘或额涅在宫里住腻味了，儿子送您往园子里去也使得。和皇祖母一道住清漪园，还是另往玉泉山静明园，由得额涅挑吧！”
 
皇太后颇意外地打量皇帝，他嘴上说得花好稻好，竟是打着算盘要把她送出宫去！是嫌她多余，怕她在宫里接茬难为他的心尖子吧？打发了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好个孝顺儿子，手段果然比他父亲精明一千倍去！
 
太后站起来，抬头挺胸人站得笔直，“难为你一片孝心为我打算，儿子是娘身上的肉，你琢磨着把我当佛爷供的心我都领了。可惜我这人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不愿意挪窝，我在寿安宫住了十来年，换了园子怕认床睡不着，你不用替我操那个心。”说罢转身招跟前嬷嬷扶着，雍容威仪的朝慈宁门上去了。
 
皇帝背着手目送太后，又气又好笑的一哂。太后胸有城府之严，要摆布确实得花费一番功夫。目下权且这样吧，毕竟天家骨肉亲情，真要闹起家务来不好看相。
 
他回头瞧锦书，她怯生生站在熏香鼎子旁，眼睛淳亮得像雨后枝头的水滴。皇帝心头的阴霾霎时就消散了，过去抚抚她的肩头，“胳膊还疼么？能举得起来么？”
 
她点了点头，“接上就好了，我小时候也脱臼过，大了想想有点可怕，亏得你会，凑手就合上缝了。”
 
他抿嘴浅笑，牵起她的手道：“咱们回去吧！”
 
她应了，温顺的跟他出了正殿。
 
廊庑下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见他们跨出门槛齐齐磕头，“奴才们给万岁爷请安，给贵主儿道喜。”
 
这些人原来都是在一处当差的，处得姐妹一样，打打闹闹随意惯了的。现在身份变了，锦书看着他们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心里也说不出的感慨。
 
皇帝不言声儿，只在一边旁观。锦书让大伙儿起来，又去扶崔贵祥，感激道：“今儿我能正大光明叫您一声干爸爸了！您的恩德我到死都不忘记，往后我孝顺您，还像从前似的侍候您。”
 
崔贵祥连连摆手，红着眼眶道：“奴才万万不敢，贵主儿如今不同了，是统御六宫的正经主子。奴才算个什么，您别管奴才叫干爸爸，奴才担当不起，怕折寿，也给贵主儿脸上抹黑。”
 
锦书笑了笑，“我落魄的时候您护着我，眼下我得了高枝儿倒忘了您，那我成什么人了！”又道，“您上清漪园去保重身子骨，我宫里撂了手就去瞧您。”
 
崔贵祥一连应了好几个“哎”，垂手退到了一旁。
 
皇帝摇着草虾扇子吩咐长满寿，“你过内务府传个口谕，今儿给慈宁宫里的人打赏发利市，也让大家沾沾你主子娘娘的喜兴儿……崔总管发双份儿的，难为他一直把贵主子放在心上。”
 
长满寿应了，狗颠儿的撒欢跑出去传旨意了。众人谢了恩起来纷纷给锦书道喜，皇帝难得有耐心地等她和几个要好姐妹叙旧，一个人踱到福鹿旁，合上扇子极目远眺——
 
天极蓝，蓝得吸人心魄。远处殿宇层层堆叠，一片连一片的歇山顶在日光映照下泛出璀璨的光。
 
疲累了这几天，总算能放下担子歇一歇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容易到了这一步，可惜是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得来的，还葬送太子的一生，想起这个就叫他伤心。
 
女孩们低声交谈，慈宁宫伺候的宫女们带着谦恭的表情，锦书还是以前的做派，不骄不躁的掩口浅笑。不知说了什么，回头瞧他一眼，眼波婉转柔美，是对最亲密的人才有的关切。皇帝寻着了安慰，悄悄在一边打量她，才发现她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虽然依旧谨慎，却不是如履薄冰的惴惴不安，脸上有了从容，褪了青涩，恍惚现出安逸少妇才有的和乐来。
 
皇帝喜滋滋地拿扇子轻敲掌心，她就像九月枝头的果子，恰巧长到了那个火候，入口最是甜美的档口。长眉秀目，丽质天成，真真是个心肝玉美人！
 
她过来碰了碰他的袖子，脸上笑盈盈的蹲福，“奴才逾矩了，叫主子等了这半天。可是热坏了？瞧这一脑门子汗！”说着把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双手呈上去。
 
皇帝接了抬手掖掖，问：“聊完了？聊完了回去吧，辇在外头等着呢。今儿你受了惊，好好的歇一歇，回头少不得有各宫的人来见礼，还有皇子皇女们，够你受累的了。”
 
她嗯了声，敛裙随他出宫门上了凉辇。

第十八章 恨满金徽
 
皇帝的九龙肩舆是坐不得的，锦书知道规矩，婉拒了他的好意儿，登上了妃嫔份例的代步。小小的竹篾轿儿顶上是蝙蝠祥纹的华盖，伞下燕飞柔软，风迎头吹过来，起起伏伏的飘荡着。
 
这场风波有惊无险，她捏了捏肩头，他要是晚来一炷香的时候，大约她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会子好了，能畅快倒口气儿，她眯起眼，兀自受用，小竹辇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前星门。
 
“主子回来了。”早早候在房荫下头的金迎福晒得脸膛发红，停了辇先就地磕头，“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给贵主儿请安！”头在青砖上重重一碰，又慌忙起来躬腰搭手让锦书借力，笑得像朵花，“好主子，您真善性儿，还记得奴才呢，奴才好大造化！”
 
锦书下地笑了笑，“谙达客气了，您也是我的恩人，我能认崔总管做干爹，全赖您的举荐。”
 
金迎福腰哈得更低，“主子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奴才了！”说罢一笑，“果然佛家说得没错，种善因得善果，奴才原当这辈子完了，擎等着上安乐堂了此残身了，没曾想还有这一天。”
 
一行人进了惇本殿，远远一个太监闷头过来打千儿，“奴才恭请圣安，请贵主子金安。”说完了抬头咧嘴笑，看那满脸皮相，竟是芍药花儿。他边卷袖子边道，“万岁爷恩德，准奴才来侍候主子娘娘穿戴档。奴才老家祖坟上长蒿子了，乐得奴才直想打滚儿呢！”
 
皇帝道：“你少卖弄，朕要不是看你主子娘娘心疼你，早就一根绳子勒死你了。”
 
是啊，知情不报视同共谋，芍药花儿冒了一头冷汗。不过这金迎福是坤宁宫总管，他怎么也安然无恙，倒着实让人好奇。
 
他一面觍脸应着，一面偷眼儿觑金胖子，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突然醒过味儿来了——敢情万岁爷安排在皇后身边的耳报神就是他啊！听说万岁爷前头在太皇太后跟前，还像模像样的担心他对锦书不利，看来不过是替自己打掩护，怕人知道他处心积虑的算计皇后……乖乖，这万岁爷也怪不容易的，做皇帝真要有两把刷子才行啊！
 
过惇本殿上中路，却不见容嫔跪迎，只有身边的两个精奇嬷嬷伏在廊子下叩头。那奶妈子泥首道：“奴才恭迎圣驾，给贵主子道喜了！我们主子原该亲迎的，可今儿中了暑气，吃了早膳突然厥过去了，这会子正请太医诊脉呢。容主子惶恐极了，说御前失仪是死罪，爬也要爬来请安，谁知道实在起不来，就打发奴才们来请罪。”
 
锦书笑吟吟说罢了，心里明境儿似的，这哪里是中暑，分明是下不了这个气儿。原本还是比肩的，自己越了品级一下子蹿上去，她自然是极不舒坦的。
 
蔡嬷嬷又道：“容主子说了，回头好些儿了就到万岁爷跟前伺候。”
 
皇帝蹙了蹙眉，“叫你主子自去养病，朕这里用不着伺候。”说罢绕过工字殿角门往后头继徳堂去了。
 
宫里人备了冰湃西瓜和甜碗子给他们解暑，皇帝接了块瓜慢慢吃了，漱口盥手拿巾栉擦拭，盘腿坐在炕桌前，执起朱砂笔，边蘸墨边道：“你如今晋了皇贵妃，这里的起居规制已经不适宜了。回头让金迎福上翊坤宫张罗张罗，你搬到那里去。”
 
宫里桩桩件件都有定例，这毓庆宫本朝是用来放皇帝藏书的，并不作妃嫔居住用。翊坤宫只比坤宁宫略小，她现下统理六宫，再住这里的确不合适了。
 
锦书起身蹲福应个是，只道：“我怪舍不得这里的，说实话不想搬。”
 
皇帝眼睛盯着通本奏章，嘴里葫芦道：“那不成，人说夫贵妻荣，朕是天下之主，倒叫婆娘住小屋子，又不是外头糊涂官员的小老婆，没有这个道理。”
 
锦书扭身过去收拾案头的古籍，笑道：“这话说的！您不是混账官员，我可不是小老婆吗！”
 
皇帝不说话，提笔落御批，半晌唔了一声才道：“少混说，后宫无后，你就是内当家的。朕的主都作得，独一份儿的体面尊贵，谁敢说你是小老婆？你是朕的正经媳妇儿哪！”
 
锦书掩嘴笑，“奏性儿！叫人笑话！”
 
“当真的。”皇帝嘴角绽出自在的花，“我眼下是有妻万事足，要是北方战事能够平定，就更齐全了。”
 
也说不清的，她心头猝然一惊，嗫嚅着想去问，又怕得个干政的名声，只得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到月洞窗前坐下，搭着窗下鸡翅木栅栏往外看，只觉得脑子里晕沉沉没有主张，恍惚要出大事似的。
 
风渐大，前晌还响晴的，一转眼阴云密布，天上鼙鼓似的雷声滚动。
 
她起身合上窗屉子，那格子上蒙的窗户纸无声的股胀了下子，她收回手悠乎一叹，要下雨了。
 
天一气儿黑下来，骤雨打在雨搭上一阵紧似一阵，电闪雷鸣，猛一个霹雳就照亮半间屋子。
 
李玉贵掌了灯正准备送进来，走到门上听见里头瓮声说话，脚下就顿住了。
 
皇贵妃喃喃，“吓死我了……”
 
皇帝嗤笑，“这点子出息！他打他的雷，哪里就劈得着你！”
 
“那你撒手，谁要你搂着！”皇贵妃使起性子来，窸窸窣窣的推人，“你上前殿去，人家发了痧，病中正要圣驾体恤呢，你杵在我这儿干什么？”
 
皇帝讪讪道：“没见过你这么大方的，自己的爷们儿往别人那儿推，这算什么事儿？回头又锁门不叫我进来，你仔细了，再有下回我不饶你，我要……”
 
后面那声儿说不好，大约就是万岁爷嘴里念叨的“大雅之声”吧！李玉贵摸摸鼻子退了出来，金迎福见他把灯搁在了明间条案上，不用问，什么都知道了。背手咂了咂嘴，“马六儿，你小子别发瘟了，小本儿呢？擎等着记档。”
 
敬事房马六儿抱着胸倚在大红漆柱旁，笑道：“记什么档？你见过万岁爷临幸皇后主子还记档的吗？慕容主子的风光，就连皇后在时都及不上的，这档啊，往后都免了。”
 
李玉贵歪头嘿嘿一笑，“你们是没瞧见，那语调儿，那举止动作，真像寻常两口子！以往咱们万岁爷是什么人啊？别说咱们做奴才的，就连那些开了脸的小主儿，在他老人家面前也是提心吊胆的伺候，谁敢让圣躬不自在？偏咱们贵主儿，发脾气使性子，万岁爷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还要想法子哄着、捧着。这世上一物降一物，真真一点儿没错！”
 
几个人拱在一起斗牙签子，马六儿瞜一眼西洋座钟，玻璃罩里的两个鎏金家雀儿来回的扑腾，子母针合上了，下头的金坨坨哒哒的摆动，清脆响亮的鸣了十二下，午正了！
 
“主子爷好兴致啊，时候还早呢，怎么这会子宠幸？”
 
李玉贵呲达他，“管什么时辰，你没见天都黑了！这种事儿还要看风水掐点儿吗？主子乐意，你敢多嘴，仔细主子爷赏你一顿好嘴巴，再抓你去立旗杆！”
 
马六儿下意识揉了揉脸，“我就那么一说，谁活腻味了捅那灰窝子！”
 
李玉贵拿肩攮了攮金迎福，“先头娘娘在园子里怎么样？”
 
金迎福一摊手，“横竖就那么的，能滋润到哪处去？女人哪，前半辈子活男人，后半辈子活儿子。想头都掐了，喘一天的气儿算两个半天的，还稀图什么？太子爷‘那头’念经，先头娘娘在园子里敲木鱼拨佛珠，大约也是苦熬。我前儿上那儿送阿胶去，皇后主子没见我，倒和园里管事儿宋太监混聊了两句。那狗东西就会打哈哈，满嘴黄腔，张口闭口的闹了亏空，我估摸娘娘那儿也不怎么受用，要点儿什么，九成一大半填了那无底洞。”
 
马六儿直叹气，“可怜儿的！您没和万岁爷提一提？”
 
金迎福摇摇头，“万岁爷是能听人劝的吗？我一个草芥子样的奴才，还不够万岁爷动动小拇哥的。再者这会儿有了差使，更不能说了。”
 
三个人唏嘘一阵儿，看见一个大丫头挑着提炉进来，金迎福嬉皮笑脸的招手，“小香香姑娘，来来！”
 
小香香放下手上东西来蹲福，“金谙达什么吩咐？”
 
金迎福吊着嘴角傻笑，“芍药儿没和你在一处？才到贵主子跟前当差习惯不？这会子可好了，贵主儿多体人意儿啊，把你从乾东五所拨到这儿来，从今起也省得芍药儿来回跑，馋嘴猫儿似的白惹人笑话儿。”
 
李玉贵这才明白，原来这小香香正是芍药花儿的菜户，那天芍药儿摸的人就是这位。他没正经起来，笑嘻嘻地凑过去嗅了一口，“这名儿起得好，芍药花儿有福气，得了这么个齐全人儿。”
 
小香香也不是随便人，和芍药儿虽是搭伙过日子，时候长了也有感情，遇着这些不要脸的调戏当即就拉了脸子，“谙达们有话就好好说，要是没示下，我就忙去了。嚼这些没意思的蛆干什么？甭管芍药儿怎么，同你们什么相干？在一处当差大家谦让，闹起来好看相么？”
 
三人被她一通数落悻悻的，金迎福清了清嗓子说：“大家玩笑话，别当真嘛！你不乐意，下回不说就是了，可别嚷，万岁爷在里头呢！”又道，“你喊个人，兑一桶温水抬来，摆在东梢间知不足斋门前，备着主子用的。”
 
这话倒叫小香香闹了个大红脸，青天白日的要温水，那是个什么事儿呀！金迎福这个烂肠子的，不派别人偏派她，她是针线上的，原不该管这些，不过既是主子要用，也不好说什么，诺诺应了便去办了。
 
雨点子把窗户纸淋了个透，天还是暗，真像是到了夜里似的。锦书挣了下，“我去掌个灯吧！”
 
皇帝紧了紧胳膊，重又把她拖回怀里，“这么的躺着说会子话。”
 
她扭了扭，出了一身汗，头发裹着脖子，说不出的难受。抬手捋了捋鬓角抱怨，“怪热的，这一身泥浆似的，埋汰死人。”
 
皇帝叹了叹，“凑合着吧，哪来那么大气性儿？”
 
她在他腰肉上拧了一把，那身条儿颀长，肌肉结实却不显粗犷，她真还仔细触摸起来，碰到他身上斑斑伤痕，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这身伤是他攻打大邺，把她的宗族赶出帝都落下的，自己嘴里说恨他，到如今竟是须臾离不得他了。真是前世欠下的孽债，上辈子不知欠了他多少，这一生要拿所有来偿还。
 
皇帝像太皇太后养的那只大白猫，叫她抚得舒坦，热乎乎的身子又贴上来，暧昧地在她耳边低喘，“这样指东打西的什么趣儿？好媳妇儿，接着来……”
 
锦书推他那可恶的嘴脸，“你正经些，忒缠人我又要打发你了。我知道你的心，也待见你专宠我，可宫里这么多人巴巴儿指望着你，你还是勤翻翻别人的牌子，雨露均沾的好。”
 
皇帝沉寂下来，怅然道：“这事容后再议，也不是我说成就成的。”自己是个认死理儿的，既然得了宝贝，别人在他眼里都是垫桌脚的木头疙瘩，从此六宫怕是要守活寡了，单宠她一个都宠不过来，其他妃嫔就靠边站吧！有了子息的是造化，没有的，往后也别指望了。横竖自己皇子皇女也够了数，今后不生养也不打紧。
 
他又惦记起锦书的病症儿，随手拉她的腕子来把，半晌问：“严三哥的药有成效没有？我瞧你的脉象平缓了许多，也不冲了，只有点虚，调理调理就好了。”
 
锦书嗯了声，“近来小肚子里不太冷了，我想是那几帖暖宫药的功劳。”
 
“这就好。”他抽回手臂坐了起来，往窗上看，这阵雨更急，雷声隆隆响得聒噪，他记挂起朝里的事，心头又不免烦闷。
 
锦书有些迷惑，看他那样子，也吃不准是不是哪句话触痛了他，忙掩了衣襟谨慎道：“怎么了？是遇着了棘手的事儿？还是奴才说错了话？”
 
皇帝缓缓道：“不和你相干，前儿有外埠折子来报，说今年是奇了，陕北入夏之后多雨水，榆林大仓里上年积的谷子竟霉了十万石。正是剿鞑靼的档口，粮草损耗，真是天灾人祸。”他抚了抚额头，“愁死人了！朝局虽不动荡，可大大小小的麻烦事儿实在是多，去年的秋赋、海关厘金、粮漕、盐漕、各地义仓赈灾、户部亏空盈余……样样儿叫人费神，长十个脑子都不够用的。还有漠北战事，看来少不得御驾亲征。那个弘吉驸马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啊，用兵谋略不像游牧民族，倒有些中土的习性儿。朝廷几个车骑校尉，钦封的二品副将，在他跟前都成了手下败将。节节败退，城池一座接一座的失守，漠北大片都落进敌军手里了，我泱泱华夏，怎么容得异族一再挑衅？朕要去会他一会，六七年没上战场了，当是练练手吧！”
 
他叠叠说了一车，朝政大事她不懂，也不好插嘴，可他说要御驾亲征，她猛地惊醒过来，不安道：“要打仗么？你要出征？刀剑无情，叫我怎么才好？”
 
皇帝笑着去捏她的脸颊，“你安生在宫里主持宫务，等朕凯旋就是了。”
 
她却缄默下来，靠着炕头的什锦小槅子发怔。她活了这十六年，说长也不长，九年前紫禁城里的刀光剑影还像昨天刚发生似的，脉络清晰的刻在她脑子里。她一夕失去所有亲人，不能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了。他曾经是祸害她全家的仇人，现在是她最亲密的丈夫，她可以放下一切身外事，唯独放不下他。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眼，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喃喃道：“我不叫你去，打仗太可怕，要死好多人……你别去，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子活。”
 
皇帝有些意外，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尊贵的出身，矜持典雅是深深融合在血液里的。端庄得久了，突然有这样的小女儿情态，叫他措手不及又受宠若惊。
 
“怎么还撒起娇来了？”他拿手捋她如墨的发，“朕是皇帝，这家国都是朕的，驱敌剿寇义不容辞。你放心，上阵杀敌自然用不上我，我单在御营行在里指挥部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嘟囔着，“奴才要随扈，路上照顾圣驾起居。”
 
“那不成。”皇帝摇头道，“长途行军，风餐露宿的，千军万马都是爷们儿，朕还带个妃子，像什么话？”
 
锦书别过脸去，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愈发小家子气了，可他此去吉凶未卜，她怎么能稳稳当当在这大英后宫，操持那些她并不愿意接手的琐事？
 
她暗自抹泪，恍惚天要塌下来了似的，固执地说：“你不愿意带着我，我自己想法子。”
 
他有点哭笑不得，“你能耐见长啊！想什么法子？”
 
“那你别管。”她哭得抽噎，“你是什么心肠？人家才……你就……”
 
皇帝无可奈何，抱在怀里腻声安慰，心头只一拱一热的难以自持。她是舍不得他，不愿意和他分别，要是他说出征，她照旧无动于衷才，那才叫人寒心呢！
 
他浅笑着瞧她，那半句话填实了，八成是“人家才和你贴心贴肺，你就要撂下人家”，这么想来太叫他振奋了！二话不说先捧着小脸“叭”地狠亲一口，一翻身压在身下，吃吃笑道：“就会哭！怪道说女人是水做的呢，我都要被你淹死了！”
 
她不答话，伸手钩住他的脖子，红艳艳的唇轻轻贴上来。皇帝闷声呢喃，“那册子瞧了？想是收获颇丰，眼见着大有长进呢！”
 
锦书看着他忙活，把胳膊搭在眼皮子上，噘着嘴道：“没良心的，存心要臊我！”
 
皇帝拉开她的手，贴着她的嘴角低声道：“别打岔，你才刚怎么着？停下来算什么事儿？”
 
锦书扭扭捏捏闭上眼，小小的梨窝里装着满满的甜蜜，别过脸道：“我怎么着？我什么也没干。”
 
“没干？”皇帝按住那纤腰轻浅的耸动，哑着嗓子道，“点了火就想逃，朕是叫你耍着玩儿的？”
 
她呜咽应着，眯眼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极受用，因平日调养修饰得好，二十九岁的人，还像刚弱冠似的年轻秀气。那肉皮儿女孩子一样细腻，和不修边幅的庄亲王放在一块儿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外头雨声缠绵，他的汗滴在她胸口，温和的，仿佛一直流淌到她心里去。
 
“快说……”皇帝吻她，手臂紧紧圈着更加急促，“亲亲，快说！”
 
锦书脑子里一芒璨然闪过，暾暾绽出耀眼的火花来，不由自主拱起了身子，指甲几乎嵌进他背里去，“澜舟……”狂喜猛地将她淹没，她脱口呻吟，“我多爱你……”
 
心都悸动起来，欢喜到了极处，又觉得尘埃落定般的踏实。他拥着她附和，“我也是……我也是……”沿着额头一直亲下来，腻得蜜里调油，却似乎永远不足意儿，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到哪儿都带着，永远不分开。
 
天渐次放晴了。
 
头伏里，变天挡不住，所幸来去都很爽利。这场豪雨约摸也就两顿饭的工夫，云卷云舒，热辣的日头复照下来，枝头草尖的水珠儿转眼就蒸发得干干净净。树顶上的蝉被雨一淋中气更足，卯足了力道鸣叫，聒噪之声连成片，直扰得人受不了。
 
大中午的，几个小苏拉举着网兜在树下蹦跶，宝楹跟前的大丫头新儿卷起帘子朝外探看，不耐烦的呵斥，“耍什么把戏？不在荫头下待着，挑小主儿歇午觉的时候来闹，腚上皮痒痒了？”
 
一个苏拉哈着腰回道：“姑姑，我们奉了贵主儿钧旨，来给宝主子院子里捉知了猴。入夏了树上招热虫子，养心殿里清剿了一程子，贵主儿怕散到宝主子这儿来，扰了宝主子清静，叫我们捉一个是一个，回头蝉蜕送寿药房入药，知了猴咱们一通好造哪！”
 
新儿是锦书送来侍候宝楹的贴心丫头，原本是毓庆宫茶水上的，因着人机灵，又很有些魄力，就送给宝楹使唤。宝楹处世淡淡的，吃了亏也不计较，有新儿在身边，多少能替她周全些。
 
新儿见是先头主子打发来的也不啰嗦了，只问：“这知了猴能吃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姑姑出身好，不像咱们，穷山沟里来的，害了馋痨没法儿，挖空心思地找吃食。您不知道，这知了猴有一块地方是宝贝，就是这儿……”苏拉们笑嘻嘻指着蝉眼睛后头那一块说，“看见没有？鼓鼓囊囊又没接缝儿的，像个穿了胸挡的将军。回去拿锥子从虫子屁股里穿进去，像串糖葫芦似的，把那块对着火烤，烤得吱溜冒烟儿，这就熟了，盖儿一揭就能吃。那味道像鹿肉，又像是蟹螯，美着呢！”
 
新儿忍不住要反胃，啐道：“真馋出花儿来，也不嫌恶心！”说着缩回来放下了竹帘子。
 
宝楹才洗了头发，坐在杌子上叫小宫女拿纱巾吸水，笑着道：“说什么呢？外头怎么这样吵？”
 
新儿过来接手，应道：“没什么，是慕容主儿打发人来给咱们捉蝉，怕虫子叫得您歇不好。”
 
宝楹哦了一声，“难为她想着我呢！那虫子捉它干什么，这拨收拾完了又来一拨，多早晚是头？”
 
新儿道：“没事儿，那起子苏拉才进宫的，手上没差使，闲着也是起哄耍猴儿，叫他们逮去吧，说是逮着了还要吃呢！”
 
小苏拉们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正是爱闹嘴馋的时候，什么都敢上口。宝楹拨弄玉鼎子耳朵上的小环，想起改朝换代那会子。那时候她和母亲因为是大邺官员内眷，叫南军抓住了少不得下大狱，于是逃出来东躲西藏，住过破庙，还吃过白茅的嫩穗子，只这知了还真没尝过。
 
“我听说泉州有醉知了，大约他们是那么的吃？”
 
新儿笑道：“下等的杂役，哪里吃得那样考究！他们是现烤现吃，小主儿别问，没的叫您作呕。”
 
正说笑着，外头门上小太监进来打千儿，“回小主儿话，才刚北边顺贞门上来人说，咱们太太在神武门外头候着，要往里递东西呢！”
 
宝楹愣了愣，这不年不节的，宫里有规矩，召见家里人得有主子娘娘口谕，报内务府，通知敬事房，并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她忙让新儿挽发，又嘱咐，“你先上神武门去，请太太稍候，我这就到贵主儿那里请旨去。”
 
新儿看看座钟道：“这会儿正是贵主子歇午觉的时候，指不定万岁爷也在，您这么贸贸然去，贵主子是没什么的，只怕惹万岁爷不高兴。”
 
她犹豫起来，进退不得，猛想起今儿是自己的生日，旁人不记得，自己的娘是时时放在心上的。又是感慨又是焦急，盘算了一下道：“你瞧瞧盒子里，我记得还有五十两小银角子，全带上，趁着宫里各处都歇着，走动的人少，咱们悄悄给门上太监护军填补些，或者能见上一见。”
 
新儿应了，开了炕头矮柜的门，搬出一只檀木盒，把里头散碎银子一股脑儿倒在手绢里。宝楹顺手抓了几个，不能忘了院子里的头号霸王单嬷嬷，这个时辰在外头跑，叫她抓住了把柄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单嬷嬷这人贪财，平时就爱四处打秋风，有银子送上门，断没有拒绝的道理。装模作样的表示了为难，最后只说“出了事儿我一概不论”，痛痛快快就让她出了景阳宫。
 
过了承光门，远远看见两扇实榻大门，纵横九颗门钉，门扉紧闭，在日光下巍巍而立。
 
这道门是内廷通神武门的重要通道，门禁森严，宝楹放缓了步子，也觉惕然有些没底气。门腋两侧荫头底下，两个大太监木桩似的伫立着，看见宝楹就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小主儿请安。”
 
声音惊动了延和门上的掌事儿，高个儿米太监出来赔笑着一哈腰，“哟，小主儿来得挺快。”招呼门上道，“赶紧开开，贵主儿中晌差人来说过，看见宝小主要行方便的，你俩耳朵打卷儿了？”
 
宝楹和新儿面面相觑，新儿笑道：“贵主儿跟神仙一样能掐会算，料定了您有这难处，早早就给您布置好了。”
 
米太监躬身引道儿，一面说：“出了北横街就不是内廷范围了，对面神武门上护军是京旗步兵统领衙门管着的，是万岁爷的亲兵，贵主儿也不好指派的，您上那儿还得费些周折呢！”
 
宝楹点了点头，示意新儿给银角子打赏，米太监谢了赏就退回顺贞门去了。
 
北横街上没遮没挡的，青砖地上滚滚泛出热浪来。宝楹从伞沿下看过去，神武门三个门券子左右两腋各有六个护军，一个个身穿甲胄，手扶腰刀，雄赳赳挺腰子站着，目不斜视。
 
她心里直打鼓，三十六个护军，自己手绢里包的钱分派完了，一人也就一两多，书茶馆里听回小唱都不够。人家当的是肥缺，谁能在乎这点子不够塞牙缝的赏钱！
 
护军统领达春迎上来打千儿，“给小主请安。请小主出腰牌。”
 
宝楹踟蹰着让了让，“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达春料想她是拿不出东西来了，魁梧的身子往下躬了躬，“小主有话就在这里说，奴才听着的。”
 
宝楹怔了怔，这人是个刀枪不入的，五大三粗的人，心思倒缜密，瓜田李下的知道避嫌，可她打算行贿的念想也就断了。
 
“我想和将军打个商量，腰牌我暂时没有，可否先让我见了人，回头贵主儿起身，我再求了牌子来给您看。”她蹲了蹲，“天太热，我们家太太等久了怕受不住，将军卖我个薄面儿，我忘不了您的好处。”
 
达春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皮子一揖，干净利落的回了两个字——不成！
 
宝楹憋得说不出话来，和这种武将理论都是枉然，他们就跟铁打的一样，眼里只有法度，没有人情味。
 
她叹了口气，“请大人行行好吧！您家里也有父母，大日头底下暴晒着，您心疼不心疼？”
 
达春的浓眉一皱，低头回道：“我要是小主，就该和家里人说明白宫里的规矩，探视不是不行，得讲究个时候。辰时、午时、戌时，这三个时辰是要绕开的，往内务府递牌子，里头准了，正大光明地进神武门，何苦闹得眼下这样。”
 
宝楹叫他回个倒噎气，这话是不错，可她这种低等嫔妃谁当一回事？隔三差五的递牌子进来，锦书那里能包涵，别人怎么说呢？
 
她又有些气愤，这人不肯通融不算，还把她一通好数落。瞥他一眼，大耳、方唇、黑脸膛，五大三粗的莽汉子，长得惹人嫌，说话还不招人待见。
 
她心里记挂着母亲，想想她身子向来弱，在宫门上候久了，万一中了暑气怎么得了！百爪挠心急得发慌，便推新儿，催促道：“你去……去贵主儿那里讨牌子，要快些……”说着就要哭出来了，“太太身上不好，上月才大病了一场，时候长了怕支持不住。”
 
新儿忙应了，转身就要跑，达春略一犹豫出声叫住了，转身冲宝楹道：“奴才想个折中的法子，请小主上城楼，西边是钦天监值房，您往东次间等着，奴才出去引太太从马道上来，这么的不算出入宫，算钻了个空子。”
 
新儿呀了一声，欣喜道：“达春大人就是心善，您是救命天医星活菩萨哩！”
 
宝楹没想到这么个粗人还有这等好心肠，原先看他一身戎装透出冷漠来，料定他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别说瞧着人家病，就是立时死在他跟前，怕是也不眨一下眼睛的，谁知道竟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
 
她感激的蹲福，“谢谢大人了！”
 
达春不敢抬眼，听那声音里溢出喜悦来，说不出的一松泛。诺诺应了两句，自己也有些纳闷了，怎么就敢冒险办这种事，她的遭遇也曾听说过一些，大约是瞧她太可怜，于心不忍罢了。
 
“奴才这回造次，下不为例了。小主登楼吧！”
 
他引她至城墙根下，抬了抬手，身上镶钉哗啦地响。待她登了城楼，方转身高声道，“开城门。”
 
宝楹扶着城垛子往下瞧，那身影一手按着扈尔特腰刀，大步流星的迈进门劵子里去了。
 
站在下头往上瞧，只觉神武门巍巍天阙很是庄严。上了城楼才看清，庑殿顶下有五踩斗拱，梁枋间饰有金旋子彩画，藻井是金莲水草纹。到底盛世富庶，城门楼子规格竟和正殿一样高。
 
进了东次间在菱花窗前坐定，约摸也就半炷香工夫，隔着东山双板门，隐约听见有脚步声，绕过汉白玉栏杆直往正门来。
 
宝楹迎出来，冲达春蹲了个福，“多谢将大人斡旋，我这里记下了。”
 
达春拱手道：“小主和董太太长话短说，奴才在城垛子上候着。”言罢却行退出殿去了。
 
董家夫人穿着莲青对襟氅衣，手里提个墨绿袱子，虽有些消瘦，气色倒尚好，站在门前蹲了蹲，“给小主请安了。”
 
宝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天家的规矩，女儿进了宫，开了脸，不管位份晋得怎么样，都是主子，家里但凡包衣出身就得行礼，这是君臣礼仪，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话是这样说，可真正受母亲一礼，那心里的酸楚，当真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她只有侧身让让，上去搀扶了说：“这里没有外人，做什么还这样？娘给女儿行礼，您弯弯腰，我就折十年的寿，越往后越折得我没法子活了。”
 
董夫人宽怀一笑，“这是礼数，废不得的。人后随意惯了，人前也不仔细，落人口实的什么好处？”说着上下打量她，“瞧着比上回胖了些，这很好，八成是我在佛祖跟前功课做得虔诚，佛祖听见了，降福泽给你呢！”
 
宝楹笑着扶母亲坐下，应道：“可不么，我上回和你说的谨嫔娘娘，如今晋了皇贵妃位，她处处看顾我，我日子过得受用，自然就长肉了。”
 
董夫人点点头，“果然善有善报的，这也是前世修下的功德，贵主儿真是个大善人。”又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你还记不记得？”
 
宝楹在母亲面前也不拘着了，一头扎进董夫人怀里，齉着鼻子道：“我知道今儿是我的生辰，是娘受罪的日子。”
 
董夫人一手抚她的发，一手去拨矮几上的包袱，“那位将军真是好人，我当还是像上回那样，边上一溜人看着，有话也说不着，今天这样太难得了……我知道宫里什么都不缺，可膳房里师傅手艺再好，吃着就是个口味，不像家里做的有情义。你小时候爱吃‘猫耳朵’，我和你几个姨姨连夜赶出来的，还蒸了两笼寿桃，回头送点给贵主子去，说我谢谢她照应你。”又捏起来一串小巧的三角粽，“这一挂味道各不一样，酱肉、蜜枣、红豆都有，才出锅的，还热乎的呢！给刚才那位大人一挂，人家顶着风成全咱们，要知道报人家的恩德。”
 
宝楹答应了声，让新儿把包袱收拾起来，自己和董夫人腻在一处闲聊家里的事儿，说起了那个表哥不由惆怅，董夫人宽慰道：“好歹看开些吧，牵肠挂肚的又能怎么？泓文家里备着喜事，十六安床，明儿就是正日子，新奶奶过门儿了。你快撂开手吧，男婚女嫁的缘分也到了头，以后别念着了，你心里惦记他，他未必像你似的，何苦找不自在呢！”
 
宝楹心里发空，半晌勉强笑了笑，“娘，我这会儿是真撒手了，想想活得白娘子一样什么意思！他掐了我的想头，我心境儿反而开了，也不揪着了，这是好事。人总要往前头看，情路走得一帆风顺的十个里也没有一个，我这种人进了这深宫里，想得再多也是白费。”
 
董夫人手指在她发间捋捋，叹道：“怪我不好，你着慌出来，头发没干就结起来，仔细回头闹头疼。昨儿老爷从军中回来，说朝廷要和鞑靼开战了，万岁爷还要御驾亲征，我心里惦记你，这样大的事儿啊！”
 
宝楹替母亲整了整胸前的衣裳，应到，“这事我是不知道的，万岁爷离我隔着九重天，我又不常出自己的屋子，外头说什么我也不留心。”
 
“也是，索性不过问倒好。”
 
董夫人抿嘴一笑，唇角便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模样娴静，三十五岁的年纪，依旧面目姣好，婷婷楚楚俨然年轻媳妇的光景。
 
宝楹愣了愣，和母亲风雨在一起待了十几年，她的一举一动是再熟悉不过的，可今天竟发现母亲低头浅笑的样子和锦书那样像！怪道自己头一眼看见锦书就觉得面善，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巧的事？
 
她呆呆的，董夫人也缄默下来，孩子大了有心事，现今出了阁，许的又是帝王家，后宫里多少糟心事，不能说出来，只有咬碎牙忍着。她探前把女儿揽进怀里，温声道：“宝宝儿，娘知道你心里苦闷，可没法子，一切都是命。人活一世太多的无奈，女人的难处比男人更多，就是如今晋了高位的贵主子，她就没有烦心事儿么？要学着看开，执念放下了，自然就好了。”
 
宝楹幽幽一叹，“娘说得是，她早前也苦，我的遭遇和她比起来，真是连块儿皮毛都及不上。我到天边还有您呢，她是最可怜的，荣辱一个人担着，难为她小小的年纪。”
 
董夫人是头回听她说起那位皇贵妃，上趟宫里发恩旨着贵人以下家里人上神武门见闺女，忌讳着边上人多，说了没到十句话就分开了，只知道皇贵妃极拂照她，并没有往细了说。自己是天天在佛堂里吃斋诵经的，不常和外头接触，董老爷常年驻扎在西山也难得回来，一旦回来就吃个烂醉，她从骨子里的不待见他，照了面不过随意打发，夫妻间不亲近，无话可说。她原以为那位皇贵妃宠冠六宫，必定是有山一样坚实的娘家做后盾的，谁知也是个苦出生。
 
“她娘家没人了？”董夫人摇了摇头，“可怜见儿的！人啊，果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隆福，这里短了，那里才能填补上。”
 
“是这话，她娘家人不死，也就没有这大英江山了。”宝楹茫然看着天花喃喃，“真不知道她这十来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会子帝姬，一会子杂役的。如今算苦尽甘来，万岁爷疼爱她，拿她当个活宝贝的……”
 
她不经意转过头，猛见母亲脸色煞白，生生把她吓了一跳。慌手慌脚给她娘打扇子顺气，新儿倒了凉茶来喂，折腾了半天才换过劲儿来。一回神又死死抓住了宝楹的手，颤着声问：“什么帝姬？哪国的帝姬？是藩王的闺女？”
 
宝楹愈发的六神无主，“您糊涂了？藩王的闺女是郡主，怎么好称帝姬？她是大邺的帝姬呀，明治皇帝唯一的闺女，太常帝姬。”
 
董夫人手里的杯盏“咣”的一声砸得粉碎，她扳着宝楹的肩使劲摇晃，“是真的吗？太常帝姬十年前不就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成了皇贵妃？戏衣库门前榆树上吊死的那个孩子不是她吗？啊……你快说呀！”
 
宝楹从没见过母亲那样惶然失措的样子，登时把她吓傻了，她不明白母亲怎么知道戏衣库有棵榆树，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听太常帝姬就失态成那样。
 
她怯怯地拉董夫人的手，小心翼翼地说：“娘，您快醒醒神儿！什么吊死的孩子？皇贵妃就是当年明治帝的遗孤，这是千真万确的。”
 
董夫人瘫软下来几乎晕厥，浑身颤抖着，脸上似喜似悲，嘴角扭曲着，直着眼睛看藻井，眼眶里一瞬便盈满了泪，要强忍着，却还是走珠一般簌簌连串落了下来。
 
宝楹和新儿都怔住了，才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成了那样？
 
神武门临着景山，城门楼子建得又高，隐隐有流转的山风吹过来，吹得槛窗上的窗户纸噗噗直响。檐下的大径纱灯来回的摆动，铁钩和挂环吱扭的磨，叫人心底里生出寒意来。
 
先头屋子里的声音惊动了达春，他推开隔门朝里看了一眼，拱手道：“小主，已经过了午时牌，宫里主子们都起身了，奴才打发人送太太下城楼，时候长了怕叫人看见，奴才不好往上交代。”
 
董夫人忙转脸掖了眼泪，款款站起来冲达春蹲福，“给大人添麻烦了，怪不好意思的。”
 
达春木着脸躬了躬身，“太太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
 
董夫人浅浅一笑，掂了掂衣角站起来，还是一派温婉优雅，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似的，对宝楹道：“小主儿自己多保重，等下趟递了牌子我再来瞧你。”走了两步回头，温声道，“和贵主儿多来往，跟前好生侍候着，她……很难得。”
 
宝楹满心的疑惑，总觉得事有蹊跷，又不好当着外人问，只得葫芦应了。目送母亲跟着护军下了城楼，方踅身取了一串三角小粽子和剩下的小银角子，让新儿往达春手上递，只道：“大恩不言谢了，这是一点儿意思，本来拿不出手的，大人别嫌弃，随意买壶酒喝吧！”
 
达春推了推，谦恭道：“小主别客气，奴才家道不艰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爷们儿家攒不住钱，东手来西手去，再多的银钱也是填了泥沟粪坑，您留着打赏下头人吧！”又道，“您出来有时候了，还是即刻回顺贞门上的好。神武门不在内廷，宫妃在这里逗留久了欠妥当。”
 
达春微虾着腰，照旧是毕恭毕敬的样儿。宝楹瞧着那包小银角子皱眉，“大人不收是嫌少？”
 
达春怔忡了下，提起了那串粽子挂在刀鞘上，打袖谢了赏道：“奴才家里没人做，怪稀罕的，奴才就拿这个吧，回头夜里当点心吃。”
 
宝楹听他这么说也作罢了，跟着下城楼，一面道：“天热，搁到晚上怕要坏，打发人吊在井口下头，吃的时候再取吧。”
 
她是不经意脱口而出，达春心头竟扑腾起来，耳膜隆隆的震得头晕。太久没有女人照料，猛听见一句体恤的话便让他找不着北了。
 
他如今是正二品的禁军统领，家业不大不小，也有一座四进府第，五六十个家丁仆役，细论起来日子过得。亏就亏在他是个孤儿，早年北地闹旱灾，父母兄弟都饿死了，他靠着一个老太太施舍的半个馒头活了下来，逃难到了南苑，投在南军锻造处抡锤子打兵器，调到伙房烧火挑水，转而又进了绿营军，复进神机营，慢慢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上。
 
他打小苦，富了也没有一般人的骄逸奢侈。二十六岁上头讨了房媳妇，夫人姓夏，是他路上救的灾民，死了丈夫，还带个两岁的小子。黄连对黄连，相怜相惜日久生情，一心一意地待人家，别说娶妾，就连个通房都没有。他这样的高官厚禄能洁身自爱的不多，夫人是个惜福的，寡妇封了诰命，天天说自己积了几辈子的德，才遇着他这么个菩萨，更是拿他当天一样的供着。
 
原本倒也夫妻恩爱，可惜夏夫人到底福薄经受不住，舒心日子过了小两年，后来莫名其妙得了病，眼见着身子一里一里弱下去，耗了几个月就撒手去了。那时候起他就和那便宜儿子一样，成了没娘的孩子。一头心里舍不下死鬼婆姨，一头想着自己命硬克人，朝中同僚做媒他也不要，独个儿一过就是五年多。怕回家清锅冷灶触景生情，横竖屋子有人打典，索性搬到值房里住，自己府邸也很少回去了。
 
没了贴心的女人伺候其实很难，大老爷们儿形单影只，下了值无非和一群光棍吃酒赌钱。身边的小厮奴才再伶俐，终归和女人不同，伺候不得法。他有时候也动心思，想娶个填房太太做伴儿，哪怕是给他焐焐脚也好。无奈命格摆在那里，谁和他亲近谁就折阳寿，他不能只图自己快活，不图别人死活，所以这事儿就耽搁下了。
 
太久没女人，他脑子都不好使了。身后人轻声细语的，他连寒毛都竖了起来，毛头小子似的，腔子里怦怦疾跳。下台阶，每踩一步都是腾空的，颇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
 
这位也是苦人儿，在宫里头过得并不滋润。万岁爷一门心思在皇贵妃身上，白糟蹋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要是这么个体人意儿的宝贝叫他拾着，他一定当观音菩萨似的供奉，天天盥洗斋素，剪干净指甲捧着她，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正懵懂懂的飘忽，脑仁儿里猛然一激灵，神思刹那清明起来，悔得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真是犯浑昏了头！那是什么人？是万岁爷开了脸的主子！位份再低，他也当存着对天家威严的凛凛敬畏，怎么敢动起那歪脑筋来？天爷，这可是剥皮抽筋的死罪啊！
 
达春铠甲下的中衣都给汗浸湿了，也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极力自持着退到城墙根下相送，等她翩翩然去了，才敢抬起头偷觑上一眼。
 
痴痴目送她入了顺贞门，他不由落寞长叹，这等的人物，真作孽的！洛阳花好，非我所有。他除了悄悄看她的背影，别的真连想都不敢想。
 
笔直的永巷那头通景阳门，道上没遮挡，看得见太监宫女们已经开始走动。
 
宝楹见过母亲，心事算了了，可想起她刚才的样子又不免犯嘀咕，车轱辘来回倒，猜测着锦书和母亲一定是有渊源的，难不成是娘家户族里的宗亲？真要那样，当年之所以要逃，不单因为父亲是大邺高官，怕是更碍于皇亲国戚这一层。
 
她胡乱琢磨一阵，转脸儿看见新儿嘟嘟囔囔的不知在抱怨什么，奇道：“谁惹你不受用了？”
 
新儿撇了撇嘴，“还不是那个达将军！您没发现，他偷着瞧您呢！这是个什么人，眼睛像偷东西贼似的！”
 
宝楹窒了窒，胸口嗵嗵地跳，“混说什么？敢情是你多心了，人家不是那样的人。”
 
新儿哼了一声，“您不知道，我舅是三王爷府上的管家头儿，王爷和达将军交好，我舅伺候着吃过几回酒。这人是个鳏夫，老婆死了五年了，家里又没有姨娘小老婆，看见女人可不馋吗？只是他忒没王法，瞧别人还成，怎么敢瞧您？我回贵主儿去，禀告了皇上挖他眼睛！”
 
宝楹无奈道：“你讲理不讲？人家帮了大忙，你不分青红皂白要挖人家眼睛，这不是不厚道吗？快别说他偷瞧我的话，传出去像什么？”顿了顿又道，“我听你编排他的那些道理倒觉得怪呢，人家是二品大员，死了婆娘不续弦，明明是个情深意重的好人，怎么到你嘴里成了见不得人的短处了？你这脑子怎么想的？这世上男人在女人上头大多靠不住，他这样的还能有几个！”
 
新儿噘着嘴说：“我打量他是有病！我舅说了，别看这人不哼不哈的，脑瓜子又灵又尖的，可不像面上看着那么老实。”
 
宝楹皱起眉头，“越说越不着调儿了，在朝中处事，哪个不是又灵又尖的？外头勾栏妓院遍地开花，律法不许官员宿妓，可有几个是恪守的？他是没俸禄没冰敬，去不成那种地方？何苦馋得……那样！”
 
撂了话，脸上不禁一红，暗笑自己也闲得发慌，和个半大丫头说什么馋不馋的，犯不上啊！
 
抬眼朝远处看，见梅嫔的肩舆出了景阳门，才想起来今儿锦书晋位，东西各宫的人都要去道贺的，自己不去显得轻慢，便道：“回去换身衣裳吧，这会子乌泱泱全往毓庆宫涌，人多了我头疼。咱们和她们错开了，点个卯就是了。”
 
新儿知道她不爱凑热闹，应了声扶她回古鉴斋，慢吞吞更衣梳妆了，直磨蹭了半个多时辰才往继徳堂去。
 
头一拨道贺的散了，锦书端坐在宝座上，下首是通嫔和淑妃，三个人喝茶剥杏仁，似乎相谈甚欢。见宝楹进来了忙站起来相迎。
 
宝楹笑着蹲身请个双安，“奴才来晚了，给贵主子和通主子道喜啦。”又对两位主位请安行礼。
 
锦书浅笑着携她坐下，下头人给宝楹上了茶点，她温声道：“自己姊妹，不必客套。”
 
宝楹让了让，“主子别这么说，您如今不一样了，是副后的衔儿。奴才对您当栗栗然如对天地，可不敢再和您称姐妹了。”
 
锦书站在一边道：“瞧您说的！我还是原来那颗心，不论什么时候都敬您是姐姐。”说着对那两位笑，“往后二位协理后宫，我就赖二位替我拂照宝答应了，我有顾念不到的地方，请二位多周全。”
 
通嫔和淑妃对视一眼已经会意，忙起身蹲福，“请主子娘娘放心，宝妹妹就交给咱们，咱们自然料理得妥妥帖帖的。”
 
锦书斜倚着竹篾肘垫子，和那一妃一嫔闲聊宫里的琐事，宝楹在边上也不搭话，只细细地瞧她。越看越生疑，一忽儿辰光心头动了百样想头，半是心惊半是惆怅，只低头捧着小茶盅出神。
 
正说得热闹，金迎福进来通报，说诸皇子上书房下了学，来给贵妃娘娘请安，这会子到了惇本殿，就要往继徳堂来了。
 
锦书想起太子，心里只是难过，极力敛了神振作了，点头道：“你上前头迎爷们进来。”
 
金迎福领旨去了，通嫔脸上尴尬，对锦书道：“皇子们都来了，只我们家十一爷缺了席，真叫我没脸。怪惠妃姐姐失礼，自己一头来，不知道让奶妈子把老十一抱来见娘娘。”
 
锦书不是个计较的人，笑道：“你别这么说，十一爷还小，那么点孩子还要拿规矩压着，多累得慌！”
 
通嫔原先怕她不痛快，听她说了这话，又觑了脸色，这才放下心来。垂着眼转手上的镶宝套戒，不轻不重道：“主子，不是我说，惠姐姐虽厉害，却不会做人，我们十一爷从皇后主子那里抱给她养，我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的，她自己是个污糟猫，别把我儿子养得和她一样儿。依着我，不如把东阳抱到翊坤宫去，主子人品贵重，出身又好，我们十一爷要是有福气长在您身边，那才是几辈子的造化呢！”
 
淑妃看看锦书，不由哂笑起来。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看得透通嫔打的是什么主意，后宫无后，锦书位份已经是这内廷独一无二的了，传闻她不好作养孩子，万一这辈子没得生养，十一皇子由她带大，凭着万岁爷爱屋及乌，说不定能夺嫡封皇太子。退一步说，最不济也能挣个亲王，做个载在王府的天之骄子。这是条通天捷径，皇帝儿子多，不能个个封亲王，总要郡公侯的分出个高低来。十一皇子由皇贵妃带大，便有了最扎实的根基了。
 
“通嫔妹妹糊涂了，贵主儿年轻，哪里会带孩子？你说这个不是让她为难么！”淑妃掩口道，“况且你也知道惠妃那人，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孩子她养得好好的，一气儿又抱走了，她不得咬碎了牙的恨贵主儿？”
 
通嫔一怔，忙又换个笑脸道：“可不，我真是糊涂了呢！”
 
锦书不搭话，抬眼往祥旭门上看，一溜束明黄卧龙带的贵胄鱼贯进殿里来，齐齐甩袖打千儿，恭敬道：“儿子们给贵妃娘娘请安！”
 
那帮皇子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三四岁，认真算起来姐弟相称才合适。这会子碍着辈分在她面前自称儿子，锦书略有些不自在，抬抬手道：“爷们快起喀，心意到也就是了。”
 
皇子们起身，复给座上三位小主行了礼。金迎福带着苏拉们搬杌子来给皇子们坐，为首的二皇子微前倾了身，道：“母妃晋位，儿子们本当一早就来的，可上书房是天下中枢之纽，规矩最是重的。儿子们只好等总师傅放了话才过毓庆宫，请母妃恕罪。”
 
锦书笑道：“二爷言重了，课业政务顶顶要紧，我这里多早晚来都使得的。”
 
七皇子东箢拱手应承道：“母妃贤德淑懋恩宽待下，最圣明不过的。儿子上年在皇太太宫里和母妃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就知道母妃是天下第一等大节端正的人！”
 
锦书这才想起来，的确是在慈宁宫偏殿里见过他。那时候他和六皇子一道来找太子，太子嫌他们聒噪，仨瓜俩枣地打发了上景仁宫玩蝈蝈葫芦去了。
 
一边的六皇子原本还正襟危坐，突然忍不住闷声笑起来。七皇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六哥瞎乐什么？拾着狗头金了？”
 
六皇子笑得犯咳嗽，边咳边道：“难为你把师傅教的都记住了。我记得……上回在慈宁宫，你还说母妃……咳咳，没规矩，坏了宫廷律例，要打板子撵出去呢！目下又成了……第一大节端正的人，你这么的，叫兄弟我也没脸！”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听见锦书扑哧一声开了头，轰然便大笑起来。
 
七皇子脸色憋得通红，磨着牙道：“你等着，回头咱们布库场上见真章！我日你奶奶的，不打趴你个坏种，我就不姓宇文！”
 
六皇子拉着脸道：“我奶奶就是你奶奶！日我奶奶？你小子胆儿肥！回头谁不下场子，谁就是孙子！爷怕你？非把你王八盖儿揭开，看看下水是不是黑色儿的！”
 
这口骂得带劲，锦书想笑，忙又吞了下去。
 
二皇子站起来呵斥，“你们俩忒不像话，母妃跟前这样撒野，还有没有点自矜身份的念头？混账话满天飞，给皇父知道了，你们还活不活？”
 
这凛凛痛批颇有长子风范，骂得那两个半大小子呆若木鸡。缓过神儿来离了杌子对锦书揖手，“儿子们昏聩，当着母妃的面放肆，请母妃责罚。”
 
锦书面上笑得极和煦，捏着流云帕子掖嘴，笃悠悠道：“罢了，我不和万岁爷说。往后各自警醒些就是了。回去了可别打架，顾全些尊贵体面吧！”
 
两位皇子彼此不服气，忌惮着皇贵妃威仪不敢造次。嘴上诺诺称是，和众兄弟一并跪安退出了继徳堂，路上拉拉扯扯的互不相让，吵闹着朝前院去了。
 
淑妃站起来蹲福，“奴才叨扰有时候了，贵主儿九成也乏了。眼瞧着要后蹬儿，您歇会子好进膳，我回去了，赶明儿做东，请您过我那儿坐坐。”
 
“那奴才也去了。”通嫔笑着抚了抚鬓边的点翠，“老祖宗明早就上清漪园，宫里零星儿碎钱使不上，过那头有奴才匠人要打典，我备些小金爪子小银角子呈崔总管带上，防着要用的时候不凑手。”
 
锦书点了点头，“那我不留你们了，蝈蝈儿替我送送。”
 
一妃一嫔相携辞了出去。
 
脆脆那里发了芦叶上的红线，把三角小粽子放在玛瑙盘子里敬献上来，笑道：“宝主子的娘手艺真好，瞧这一个一个的多齐整！”夹了半个到冻蕉石碟子里递过来，“主子尝尝，可香呢！”
 
锦书接过来慢慢吃了，冲盘子努努嘴，“把那个红糖的给我。”
 
脆脆无奈地拿筷子拦腰夹开半个拨到她碟里，“您脾胃不好，不能贪嘴。一气儿吃那么多，回头闹胃疼！”
 
锦书把碟儿往她眼睛下头送，“你瞧瞧！你也太仔细了，鸡蛋大的一团哪里疼得死我！去，整个儿都拨来！”
 
宝楹笑她孩子气，也帮着脆脆劝，“既然胃不好，糯米做的东西少吃些吧，别一头解馋一头又遭罪。”
 
锦书含糊应了，一个红糖粽子还是下了肚，这才觍脸笑道：“怪你娘手艺好，平常的小食儿做得那样精致。”
 
宝楹笑了笑，“瞧您说的！您抬举，给我脸子呢！宫里什么没有，两个粽子就好吃得这个样？”
 
锦书漱了口方道：“那不一样，有家里的味道。”说着又失笑，什么家里的味道，她生在紫禁城，长在帝王家，何尝像普通人似的活过。只是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的，就是对她胃口。她亲热的拉宝楹的手，“这趟你娘来得匆忙，下回来了我打发内务府发牌子，让请进来我见见。”
 
宝楹道是，犹豫了半天问：“早年大邺宗亲都没了，我想问问，荣寿皇后的娘家人有剩下的吗？”
 
锦书虽不明白她问这个的目的，倒也不避讳，只道：“我姥姥家死了两个舅舅，余下的命是保住了，可不能在四九城里待着，听说都发配到乌鲁木齐去了。”
 
宝楹哦了声，隔了会儿又道：“你记得你母亲有姐妹吗？不是嫡亲的，姑表或是两姨亲眷也行。”
 
锦书蹙眉想了想，一味地摇头，“我母亲性子极冷，娘家人都不常召见的，我只在大宴上见过我那两个舅舅，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姨母……倒是有一回我父亲喝醉了酒，和我说起一个叫金堆儿的，我父亲顺嘴蹦出个‘你娅娅’。我母亲老家管姨母叫娅娅，我料着我母亲应该是有姐妹的，不过各自嫁了人，可能就不常来往了。”
 
宝楹叹了口气，她母亲不叫金堆儿，这条线算是断了。看来想要闹明白，还是得母亲进宫来才好。
 
锦书不明就里，追着问：“怎么提起这个来？你是打听到了什么？有我姥姥家人的消息？”
 
宝楹推搪道：“你别多心，我就是想着，你如今到了这位份，要是还能有娘家亲戚，不是能认一认了么，也不显得孤寂不是！”
 
锦书拧起了眉头，“我没那个福气，我心里就记挂着我兄弟，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一时缄默下来，隔着竹篾的垂帘，隐约看见太阳半悬在西耳房的琉璃顶上。金色的，光芒隐退，却依旧灼热难耐。
 
宝楹心不在焉的闲话几句就回古鉴斋了，锦书见了半天的客颇有些乏力，卸了点翠穿珠钿子和镂金领约。芍药花儿捧一件藕合色玉兰飞蝶氅衣来，她也没传尚衣宫人，自己随意换了歪着打盹儿。
 
才合了眼皮，迷迷糊糊正要睡着，蝈蝈儿进来轻轻唤了声主子，“快醒醒。才刚畅春园里传话来说，万岁爷先头在九经三事殿见了罗刹国使节，这会子移驾到澹宁居去了。今儿就在园子里驻跸，让主子准备准备也过去呢。”
 
锦书支起身揉眼睛，“他脚程够快的，怎么一气儿到畅春园了？”
 
“别说了，眼见着后蹬儿，再磨蹭就晚了，回头咱们吃挂落儿。”脆脆拿紫檀长盘托了一套实地子月白纱裙来，叫司浴宫女浣凉帕子给她醒神儿，边道，“前头主子见客，新儿在梢间甩片汤话，我听她意思眼热咱们得不行。”
 
锦书坐在杌子上戴东珠耳饰，接了梳头太监递来的手把镜照燕尾，一面问：“说什么了？”
 
春桃接口应道：“是瞧主子晋了高位，咱们都在，偏把她打发到低等妃嫔那里去，心里大约是不痛快吧！”
 
锦书嗯了一声，“上回放你们的赏，不是也照单儿留了一份给她吗？我知道她心里不受用，蝈蝈儿等得了闲找她说话，就说我信得过她，把她派给宝答应做护法，她这会子委屈，等将来自然有好处，叫她别瞧眼吧前脚底下一块地皮。”
 
蝈蝈儿屈腿应是，“这丫头就有一宗眼皮子浅的毛病，出了籍，配个好爷们儿，强似咱们一万倍。”
 
锦书嘻嘻地笑，“你别急，好女婿也少不了你们的份子。等主子爷凯旋，我给你们几个张罗好婆家，不叫男的挑女的，叫女的挑男的！”
 
几个丫头臊红了脸，嘴里嫌她老婆子啰皂。扭捏着含笑扶她起身，麻利换上了银红蝉翼纱罩衣，插了头面首饰，一通拾掇就送上了肩舆，直奔神武门而去。
 
车辇徐进，到畅春园时已经是日暮时分。甫进园子，满目的绿竹牡丹，猗猗青翠，国色天香，那景致早超出了她的想象。
 
畅春园早年就已建成的，大邺后期国运衰弱，园林也缺乏养护，到明治时期几乎荒废了。不得不佩服承德皇帝那份肆意享受的闲情，山水如画之间，琼林瑶蕊，孔雀白鹇徜徉悠游，果然是人间仙境一般的所在。
 
锦书迈进大宫门，前头李玉贵和园子总管庆祥迎了出来，笑着打了千儿，李玉贵道：“主子娘娘路上辛苦，天儿这么热，奴才打发人备了梅子茶在井里湃着呢，等到了清溪书屋就伺候主子用。”边引道儿边说，“万岁爷这会子在澹宁居议事，嘱咐奴才先请主子到小东门候驾，等办完了政务就上书屋里来。”
 
庆祥脸上带着逢迎的笑，腰背躬得低低的，一头分派苏拉搭跳板，一头指着云舟道：“奴才们给贵主儿备好了船，太阳落山后湖面上风凉，奴才们慢慢摇橹，主子能赏一赏湖上风光。船路过澹宁居，那里有丁香堤和芝兰堤，栽满了丁香花和兰草，秀色宜人得很哪！万岁爷日落了爱在堤上溜达，那边赐了宴，他老人家脱身出来，主子船经过，兴许还能看见万岁爷呢！”
 
小船缓棹而进，在一片湖光山色里穿梭。天边余晖映照，半边湖水都是艳红的。波光粼粼的折射，一簇簇跳跃荡漾，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处处倒影在湖面上，茫茫然水天一色，透过清澈的湖水能瞧见底下曼妙伸展的木藻，和这岸上景致相得益彰，深邃隽永得像幅墨染的画儿。
 
锦书坐在船头上，湖风扑面而来，潮湿的，略带凉意。她深深吸口气，浑身的燥热仿佛都轻减下来。转脸看山坡上，三三两两的麋鹿獐麂温驯卧着，水边是拳头大的小鹤和凤头白鸭。苏拉拿竹竿击水面，原以为会惊着它们，谁知一个个徐起立视，竟是岿然不动的大将之姿。
 
她轻声一笑，这样悠然的日子，要是没有繁琐的规矩教条，岂不是过得比神仙还逍遥么！难怪皇帝时时念着要常住畅春园，这里和森严的皇城大内比，果然是要赏心悦目得多。笑拥繁花盛景，坐看落日流年，何等轻松惬意的事！
 
行宫檐角的铜马迎风叮咚作响，涟漪一浪接一浪的拍岸，小舟逆流而上，已行至瑞景轩前。锦书起身探看，远远瞧见澹宁居的轮廓了。一点点接近桃花堤，长长的堤岸上几个宫女挑灯前行，天还没黑，琉璃罩下的灯豆儿小小的一芒，忽明忽暗的闪烁，不细看差点儿忽略过去。
 
宫女们眼梢瞥见湖上的人，都知道那是新晋的皇贵妃，便齐停下脚步，施施然朝着锦书蹲福。收了礼，复敛裙往澹宁居去。
 
庆祥解说道：“园子里水气重，天黑起来有霾，有时候重得脚下都看不清，所以这里掌灯比宫里早些个，防着主子们行动不方便。”
 
锦书微点了头，“这里真好！今儿万岁爷驻跸在园子里，传了别宫主子随侍吗？”
 
李玉贵哟了一声，“贵主儿说笑了，万岁爷从不叫妃嫔来畅春园的，宫里小主儿们避暑只往另四个园子去。畅春园是万岁爷自个儿的地方，早年只有先头娘娘来住过三个月，贵主儿您是第二位。”
 
锦书听了轻浅一笑，觉得大大的受用。转念一想又自嘲起来，自己也学得小肚鸡肠了，如今容不下他宠幸别人，这样不好。
 
云舟前行，渐至澹宁居前，灰瓦粉墙，楼阁依势而建，高低错落，雅致清幽。临水一面莲叶接天，薄暮之中风摇叶动，满耳朵飒飒的声响。
 
皇帝不在堤岸上，澹宁居正门洞开，因为离得远，里头也看不真切。锦书微有些失望，也并不放在心上。
 
船从外沿滑过，直朝丁香堤去，堤边万树攒翠，她倚着圈椅正眺望，却见岸边一人分花拂柳而来。石青的罩纱袍子，明黄的行服带，站在汉白玉栅栏前看她，言笑晏晏，面上自有三分凝重矜持。
 
船上太监停橹打千儿，锦书起来蹲福，就那么遥遥相对，脉脉无语。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朝清溪书屋方向一指。锦书颔首，船桨重又摆动来了，龙舟逶迤北上，回头望他，身影越来越远，渐渐隐入雾霭不复得见了。
 
庄亲王缓步踱来，顺着他的视线看那一片烟波浩淼，不由浅叹，“世上的事，果真不遂人意儿。您打算怎么办呢？”
 
皇帝的眉心拧了个结，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出动粘杆处护军马不停蹄的搜寻了十年，谁知大邺皇十六子逃到了鞑靼，做了什么弘吉驸马，眼下控制鞑靼内政，轰轰烈烈登上了台吉的宝座。
 
这少年不容小觑啊，一个中原人，在那茹毛饮血的蛮族里扎根下来，扳倒老台吉不难，难就难在压制那些叔辈。他和东篱一样的年纪，心机却深了那样多，的确让人心惊。
 
皇帝背着手，眼里的阴鸷不加掩饰，“这笔糊涂账总要有个了结的，外敌扰攘，自然斩杀无赦。叫他多活了十年，他识趣儿也就罢了，如今联合了异族来犯我疆土，朕绝不能容他！”
 
这才是原来的承德帝！庄亲王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原先还担心他过于儿女情长，又忌惮着锦书那一层，想出个什么招安怀柔的法子来。慕容永昼野心勃勃，他要夺回江山，并不是许个藩王，划拨一块领地就能满足的。不除他，养虎为患，将来大英就没有太平日子可过。
 
皇帝哂笑，“朕还没有昏耄到那种程度，当初能杀他慕容家九百多口，现今再加一个也不算什么。”
 
庄亲王犹豫道：“慕容贵妃那里怎么交代？万一闹起来……怕是推脱不过去，她那脾气，您是知道的。”
 
皇帝脸上的狠戾霎时隐没，怅然吁道：“她是个难题，朕前头没料到弘吉驸马就是慕容十六，既然答应她随扈，金口玉言也不容反悔……只有见机行事了，行在不叫她住，另隔个帐篷安置她，不在她面前议论战事也就是了。”
 
庄亲王慢慢摇头，“大军十万，七个葫芦八个瓢，按下这头起那头，怎么堵得住十万张嘴？臣弟是担心，您带着她，万一她使性子撒娇，您还有辙吗？”
 
皇帝不容置疑道：“朕还能拿个女人没法子了？你别替朕操心那些个，好好坐镇京畿，确保前线粮草充足，让朕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你最大的战功了。”顿了顿又笑，“东齐跟着你办差，别顾忌他的面子，该骂该分派不必含糊。朕知道你对粮道不熟，派了户部葛秀协助你。西山、丰台、通州三营兵力不动，替朕镇守北京，倘或有人趁机生变，也好及时平叛。老祖宗这会子在清漪园，朕不想去惊动她老人家，打发达春的护军衙门分调一批人过园子警跸，皇城里的布置也就妥当了。”
 
庄亲王诺诺称是，心里不由苦笑，自己真是庸人自扰，他这哥哥长了一百个心眼子，哪里能吃什么亏？他大局上防着别人，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例外。这朝中大员，哪个身边没有安插两三个耳报神？让他做粮草官，还要派二皇子和葛秀那个金算盘盯着他，到底帝王心，深不可测啊！这世上能叫他真心相待的，除了锦书不作第二人想了。
 
“那个罗刹使臣，朕后头就不见了，你接手料理，备上谷种牛羊，他求什么给他什么。大战当前，朕不想生出变数来。”皇帝和庄亲王沿着河岸散步，边走边道，“鞑靼吞并喀尔喀三部，又在山陕蒙古走马掠夺，想联合罗刹国一同举兵东进。那个罗刹女王倒机灵，许了火铳兵器，临阵放了空枪，从这个套子里脱了出来，否则朕就连她一块儿灭了。”
 
庄亲王道：“也算懂人事的，那弹丸小国，哪里禁得住几百门红衣大炮！皇兄大军打算什么时候开拔？”
 
皇帝眯眼看着水面，半晌道：“下月初六。”
 
庄亲王扳着指头算起来，还有十来天，前两批辎重粮草早已经先行了，后头鸡零狗碎的诸如大驾、前锋大纛、七十二宝扇、五十四华盖、旌节、金节、仪铂……皇帝出征不像武将践行，城门楼子上拔着嗓门喊两句话，和众将领喝一大海酒，宣誓不得完胜绝不还朝，运足了气砸碗砸酒坛子就成的。天家规矩惯例繁琐冗长，祭天祭地祭祖宗，带着女人更麻烦，九龙乘舆像四方月台一样大，行进起来呆板，不如骑驾轻便快捷，到漠北，只怕路上就要消耗半年。
 
庄亲王咂了咂嘴，“臣弟觉得吧，还是别带贵妃同行的好。一则女人长途跋涉不方便；二则她们姐弟万一相见，您要杀老十六，到时候必定又是割心割肺的一场大难。前头受的那些罪您都忘了吗？不如瞒着她好，瞒上一辈子，什么岔子都没有，日子才过得安生。”
 
皇帝放眼看远处藻恩楼廊庑下的宫灯，渺茫的一点，却叫他心生向往。他无奈道：“我何尝不知道，可她那驴脾气，我都有点怵她。宫里个个当她是眼中钉，还有皇太后……朕怕等朕回来，她连骨头渣都没有了。”皇帝对着湖水长叹，“老三，你是个放达人，我知道你聪明，懂情。把她放在哪里我都觉得不安全，只有在我身边最妥当。所以她说要随扈，我嘴上说不成，其实心里是很欢喜的。”他摆了摆手，“罢了，不说那些。你去料理罗刹使臣吧，要恩威并施，别丢了我大英的体面。”
 
“那不能。”庄亲王咧嘴笑道，“那蛮子不知哪里学来的一车好话，说博格达汗‘垂拱九重、俯治天下、威加四海、气盖寰宇’，是天下最雄壮的大皇帝。我听着这些溢美之辞从那张阔嘴里蹦出来，就觉得浑身寒毛直竖。他口吐莲花，比我能耐，回头还真要会会他去。”说着扎地一跪，起身趋西去了。
 
清溪书屋是皇帝的寝宫，正殿屋后是导和堂，西面有藻恩楼，内间过穿堂是照回馆。
 
书屋一周松竹成林，三伏里遮天蔽日，下头是湖风，前面倒厦门大开着，坐在屋里凉风习习，半点暑意也没有。
 
皇帝到殿外，摆了摆手不叫守门太监通报，自己进了垂花门往后殿里去。
 
照回馆的南墙根下供了架山水围屏，屏风后是张紫檀大榻，琉璃盏的光亮透过云母石镂空的雕纹映照过来。锦书正和春桃坐在大榻上玩翻绳儿交，纤细如玉的手指左勾右挑，一会儿翻出个渔网，一会儿又是个鸡爪儿。渐渐翻得出彩了，八根红绒线攒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结，竟是个二龙戏珠的花式。
 
轮着春桃解交，不知怎么来回倒腾，手勾口咬的，一不留神八股红绳拧成了两股，中间松垮垮的耷拉下来，已经是散交了。
 
“你输了。”锦书端着茶盅抿口茶，盅口挡在嘴唇前，不动声色的窃笑起来。
 
春桃大约是输了好几局，脸上不是颜色。气呼呼看着锦书道：“我不依！明明是你偷着松了一根手指，别打量我不知道。亏你是个主子，坑我们做奴才的，也不怕臊！”
 
锦书扬着眉毛，满脸的得意洋洋，“我不嫌臊，明明你技不如人，还说我耍赖！我当年在掖庭是出了名的绳儿交祖宗，哪里用得上那下三滥手段！”
 
春桃到底还小，输了就认真计较起来，哭哭啼啼的掩着脸嘀咕，“赖子！别以为做主子的就能这么的，我要在园子里喊一圈，破了你绳儿交祖宗的名头，叫你往后找不着人陪着玩！”
 
锦书一看她哭就讪讪的，直起身子给她擦眼泪，边擦边讨饶，“好好，我管你叫祖宗成不成？哭什么？仔细万岁爷知道了把你倒挂着泡到水缸里去！大内也好，园子里也好，是你能随便哭的地方吗？要喜兴儿的，乐呵呵的，知不知道？”
 
春桃噘着嘴道：“你仗势欺人，就会拿万岁爷来吓吓我！万岁爷不也得讲理吗！”
 
锦书靦着脸笑道：“那是那是！要不你告御状，咱们回头请天子断案，成不成？”
 
春桃乜了她一眼，“万岁爷向着谁，这不是明摆的？胳膊折在袖子里，你当我是傻子么？”
 
皇帝在屏风外听这一主一奴说话，听了一会儿也忍不住要笑，便咳嗽一声进了里间。
 
榻上的人一看赶紧下地，踢踏着鞋蹲福请安。皇帝叫免礼，坐到榻沿上有意问：“这是怎么了？哭哭啼啼什么样儿？竟没规矩王法了？”
 
春桃怨怼地看了锦书一眼，缩着脖子再不敢说万岁爷也得讲理的话了。谁规定皇帝非得讲理了？他要护起短来，谁又有胆子说个不字？
 
锦书笑道：“没什么，我们玩儿呢！”忙指派春桃，“还给万岁爷上茶，这丫头愈发没眼色了！”
 
春桃应个是，接了小宫女端来的冻蕉石茶盅和小茶吊斟上凉茶，恭恭敬敬呈到皇帝面前。这会子还思量输赢？皇帝不怪罪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他杀太监可从不手软，惹毛了他，杀宫女也不是不能够。
 
“主子和万岁爷说话，奴才到廊子下候着去。”说着俯首帖耳一蹲福，火烧眉毛即提着销金炉出正殿去了。
 
皇帝慢慢地嘬茶，隔了会儿笑道：“这园子是朕御极初年扩建的，今年重又翻新了一遍，瞧着倒也有些新意。只是这回住不长久，下月就要往漠北去了，等朕荡平了匪寇返京，入春就进园子，立冬再回内城。到时候我带着你，你住里间，咱们过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锦书摇着团扇道：“宫里眼睛多，回头因为这个闹家务，我不是成了罪人么？”
 
她转眼看窗外，天上一轮满月，湖面上水波荡漾万点龙鳞。别的嫔妃她可以不管，宝楹却是丢不下手的，不单因为先前的缘故，更多的是一种拆理不清楚的感觉。真的像姐妹一样，不能眼看着她在深宫之中荒废一生。
 
皇帝不爱听她满嘴顾全大局的话，“什么罪人？叫我爱着就成了罪人？宫里女人那样多，我也不好个个顾全。你用不着学长孙皇后，女人太贤德只能叫男人‘敬’。夫妻间只有敬，没有爱，那样活着什么劲儿！”
 
她抿唇浅笑，“是这话！我想着，其实女人面上大度，真要和别人分爷们儿，谁是真正愿意的？长孙皇后不是女人么？难为她写出《女则》来。太宗皇帝是马上天子，日月比齐的辉煌。长孙皇后寄生仰息，少不得的要委屈自己。夫妻敦睦，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那样难！”
 
皇帝点了点头，“好丫头，全参透了。我不是唐太宗，你也不是长孙皇后，咱们夫唱妇随，就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说着转身往菱花门去，“屋子里没趣儿，咱们到外头散散。”
 
锦书趋步跟上，清溪书屋四围竹涛阵阵，檐下聚耀灯照亮了湖畔窄长的青石堤。皇帝背手缓步而行，月下的人影拉得老长。
 
她去牵他的手，他回头温文一笑，把她小小的拳头包在掌中。
 
“澜舟……”
 
“嗯。”
 
“不打仗有多好！”她说，“以前的好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南军攻进内城时候的景象。城门上、天阶上，到处都是血，死了那么多人，真可怕极了。眼下好容易安定下来，为什么还要动刀兵呢！”
 
皇帝仰头看，今儿天气真好，偶尔有淡淡的云飘过，薄得纱一样轻盈。岁月静好，正是活得出彩的时候，有谁愿意征战沙场？他微沉了沉嘴角，“咱们这里富贵太平自不用说，可北方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朕要是偏安一隅，那么离亡国就不远了。人人想做皇帝，但凡有手段的，不管他来路正不正，凭本事夺天下。中原人对敌，不论成败，最后谁做皇帝，就好比正月十五煮什锦元宵，甭管他什么馅儿的，好坏都还在一口锅里。可要是非我族类，谁想学当年的成吉思汗，那朕决不姑息，必定要将他斩杀于马前！”
 
锦书心头悚然跳起来，他那样狠戾的神色真是头回看见，咬牙切齿得要吃人似的。她的手心里攥出汗来，半晌张开双手，微凉的风从指缝间蜿蜒流过，看着他的侧脸，只是怔忡着不知如何自处才好。
 
皇帝解了腰上的汗巾，湖面水位还算高，蹲在玉石露台前，勉强能把汗巾浸湿。他绞了绞，回身替她拭手，笑道：“还热么？看出了这么多汗！”
 
锦书慢慢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惊惶，像是要出大事了。”她哀戚看着他，“你是皇帝，皇帝不必亲自上阵的，对不对？
 
女人的第六感叫人心惊。她或许无法想象和他对阵的敌人就是她的亲兄弟，眼下尚且为他担忧，一旦得知了真相，又会是怎么样一副光景呢？他不敢想象，前阵子的痛苦再经受一遍，恐怕会连人带魂的碾成齑粉，万一事发，他该如何自救？面对她，他永远自信不起来，似乎她原本就不属于他，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凝视都是偷来的。他那样的心虚！
 
皇帝的眼神似喜似悲，轻轻拉她入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亲昵的蹭了蹭，“放心吧，我皮实，就算上阵也难不倒我。不过你心疼我，我听着极受用。可有一宗你要记着，出嫁从夫，别惦记以前的事儿。往后你姓宇文，娘家事已经划到上辈子去了，和你再没有半点关系。我和慕容家放在一起，你要选的应该是我，现在我才是你最亲的人，记住了吗？”
 
她抬起眼，瞳仁儿乌黑明亮。他叫她瞧得生怯，却咬牙壮胆儿捧着她的脸重复，“要选我，记住了吗？宝宝儿，快说你记住了！”
 
锦书的嘴角牵扯出绰约的线条，不好意思的调来视线，低声说：“你这人真积糊，还‘宝宝儿’，弄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你也犯不着再和我说这个，我在列祖列宗跟前已经是个罪人了，娘家再记挂也没有用。覆水难收，你还叫我选什么？又有什么可选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外露了，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反倒把她往那上头引，弄巧成拙有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怕。”他低头吻她柔软的唇，喃喃着，“我怕你不要我……”
 
她踮起脚搂他的颈子，整个儿泡在了蜜瓮里。心想不要他比叫她死还难呢！男人家这么孩子气，多丢份子！
 
两个人焦糖似的黏了会子才分开，复又携手沿着河岸缓步踱。皇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打了半辈子的仗，对付鞑靼是十拿九稳的，唯一担心的就是她这关难过。他觑了觑她，“锦书，我琢磨着，前方炮火连天，女人家，离政治和战争远些有好处。行军不像出巡，风餐露宿的，我怕你受不住。嗯……”皇帝咬了咬下嘴唇沉吟，“我可以把你安置在庄亲王府，你和皇考定妃做伴绝不会无聊……”
 
他还没说完，她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蹲了蹲道：“万岁爷还是准奴才上昌瑞山吧！我替您给祖宗尽孝，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皇帝歪着头打量她，这女人知道他的痛处，也懂得如何拿捏他。他败下阵来，无力回天。
 
老天保佑这条窄道儿还有绝处逢生的机会，他要开创万世基业，就不能给子孙后辈留下隐患。荡平一切妨碍大统社稷的危险，慕容十六不论投降或是死战，到最后都是保不住的。杀他一个漏网之鱼容易，锦书呢？
 
天步艰难，唯有盼着他在她心里的分量，能高过同父异母的兄弟吧！

第十九章 锦字征鸿
 
“你怎么不说话了？”锦书听不着回答，气得连道儿都不肯走了。往路牙子边上的石头墩子上一坐，脸嘟得像只鼓了气的河豚。
 
皇帝撑腰在她旁边站着，“你让我说什么呀？看看，老话说，人受挤兑本事高。这民谚用你身上正合适，三句话不对就上脸，你还真练出来了！成了，我打发人拿镜子来让你照照，快成灶王奶奶了！”
 
她扭过身去，不服气的嘟嘟囔囔，“我是灶王奶奶，你是个什么？灶王爷？你怎么不拿锅灰抹脸？一个爷们儿，还是皇帝，说话不算话，我都替你臊！”
 
皇帝叹了口气，“你这脾气真得改改，我这儿是和你打商量，是为你好，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哪？”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渐渐红了眼眶。喉头哽得发噎，好不容易才把哭腔吞了下去，“我不要你为我好！你不带我去试试，你前脚走，我后脚上昌瑞山铰头发做守陵姑子去！”她倾前身拦腰把他抱住，脸颊贴在他腰间的四方玉牌上，一径的恐吓利诱，“好亲亲，你带我去，我比太监小子伺候得法。况且一去好几个月，你就不想我么？你带上我吧，咱们夫妻也算患难与共了。我天天瞧见你，知道你好好的，我就足意儿了。我不吵着你，就给你端茶送水，成不成？”她又拉下了脸，“你答应我，咱们一切好说。要是不答应，你回来就见不着我了。”
 
皇帝歪着脖子愁眉苦脸，想起她叫“亲亲”，又觉得有些好笑。顺手把她头上的梅花簪子插好，叹息道：“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如今怎么样？竟像市井里怕老婆的窝囊汉子！你非要去，那就去吧！可有一点你要答应我，后宫不得干政，你不住王庭，另有毡帐指派给你。”
 
她连连点头，“我省得的，绝不给你添麻烦。你不必顾及我，就是叫我住窝棚也成的。”
 
皇帝扯了扯嘴角，眼下是千好万好，到了临了究竟怎么样也不知道呢！这会儿也不去认真计较那么多，单调笑道：“刚才那声亲亲叫得好，我如今掏干净了耳朵，你再叫我一回。”
 
皇帝足足的二十九了，照了老例儿来说虽是春秋鼎盛，却也算不得年轻。这么个身份年纪，擎小儿就没得人叫过亲亲，现下听了锦书这一声，真个儿窝心到云眼里头去了。含笑睨着她道：“你可别扫我的兴儿，既张了一回嘴，也不在乎二回了，是不是？我答应带你扈从，你也得给我点儿好处吧！”
 
锦书原想说他市侩，半点便宜不肯错过。可心里真的也待见他那样儿，孩子气的扑了过去，吊着他的胳膊一通揉搓，“小亲亲哥哥哩，想死我了！”
 
皇帝搂着她嗤地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调调？哪里学来的？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
 
锦书倚着他说：“上回我听见小香香就是这么叫芍药儿的，亲热得不成话。”
 
“芍药花儿？”皇帝脸上变了颜色，“你念旧，这是你心眼子好，可人好过了头就成迂腐了。芍药儿和他菜户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要谨防着，历来宫廷面儿上光鲜，暗地里脏的臭的也不少，件件关系重大，没有一件事是不相干的。牵一发动全身，里头的学问你也知道。那些奴才们红了，人大心气儿也跟着高，别好好的把翊坤宫弄成个淫窝。叫朕下手整治了可不是玩的，到时候或打或杀，半点情面也不留。你如今不好生看管，到时候再来求朕开恩，那可是不中用的了。”
 
她被他一吓，霎时有些怔怔的，只嗫嚅道：“芍药儿有分寸，这点我敢打保票。他脑袋机灵，人家背后都管他叫‘金刚钻’的。他在苏州街那边有住处，也不能在翊坤宫里怎么着。再说我把宫务都交代通嫔和淑妃了，有她们管着，我也避开了人面儿。人口多，事儿琐碎，杂七杂八的讨示下，我原本就不是个能管人的人，顶在浪尖上是不得已儿，有她们代劳我就轻省了。贴身的人犯了事儿也交她们发落，她们要开革，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皇帝笑了笑，“你是清闲人，自然有你的福泽。堂堂的管家姑奶奶倒撂开手站干岸，躲到一边享福去了。”
 
她起身，沿着新筑的宫墙缓行。抬头看，那红墙灰瓦绵延起伏，一直往绿意婆娑的林子里去了。
 
外头热得一锅汤似的，园子里却是清凉舒爽的另一个世界。日子过得惬意，她更不愿意操心那些了，回头怡然一笑，道：“什么叫站干岸？我不稀图别的，守着你就够够的了。”
 
皇帝嗯了一声，和她携手漫步，笑道：“手上抓着大权没什么用，留着爱，链子似的拴住爷们儿，这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锦书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你是变着法儿地说我厉害是不是？”
 
皇帝嘶的一下收口冷气，“我哪儿敢这么想！不过是说你懂得夫妻相处之道罢了。”
 
锦书慢声慢气道：“我享过富贵，也受过人白眼，如今跟了你，情愿你不是皇帝。要是个普通百姓，小日子过得，我天天给你做饭，给你送到地头儿上。晚上端洗脚水给你泡脚松筋骨，强过锦衣玉食见不着你的面儿。”
 
皇帝低头不语，她和宫里别的女人不同，她们争宠是为揽权，为壮大自己，也为壮大娘家。她举目无亲，能受委屈耐摔打，比她们惜福，得宠不恃宠，是极难得的。只是前头的伤痛才平复，再来一次，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想？
 
“等平定了漠北，你要想种地，咱们就上长亭的庄子上去，那里全是庄稼人，整天为两个承德哥哥劳碌。男人田地里忙，女人围着灶台转。”皇帝勉强勾了勾嘴角，“这山望着那山高，活着都不易，等你到了那地界儿就知道了。”
 
锦书望着他，“不是还有你么？你在，我就吃得了苦。”
 
皇帝紧紧把她揽在怀里，叹息道：“我当然是在的，我们哪时哪刻都不分开。”
 
她嗯了声，欢快道：“我要做你的尾巴，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又仰着脸儿，“你别嫌我累赘，回头把尾巴切了，我就活不成了。”
 
他咧嘴笑，“我不能够，切了尾巴要留血的，血流多了我也不能活。”他捏她的鼻子，“真是，我一个皇帝，政务堆积如山，偏和你这丫头说这些不着调的话。这要叫人听见，朕才是扫大脸子呢！”
 
她糯着声儿说：“就我听见，我不笑话你，我爱听你说这个。”她噘着嘴伸脖子，“澜舟，亲亲……”
 
皇帝素喜她俏语娇憨，这会子脑子里腻满了糨糊，一把拖到背阴的地儿，捧着脸缠绵悱恻的一通蹂躏。
 
风吹叶动，夜已经深了。打更太监抱着木罄“托托”地敲着，从青石路那头缓缓地来。两人摒着气，从树根间隙里瞧着一双粉底皂靴走过，等梆子声远了才齐松一口气。
 
锦书看皇帝那污糟样，忙掀翻了他坐起来掩衣裳，面红耳赤地嘀咕，“这算什么事儿，当着天菩萨，作孽的！”
 
皇帝摘了她头上的枯草，觍脸道：“谁说非在屋子里了？我就觉得外头挺好。”
 
“我不和你说，还上勾栏胡同，偷女人的积年！”她站起来摆布裙子，见他还光着膀子坐在地上，便跺脚，“你还窝着，仔细人看见，那时候老脸就顾不成了！”
 
皇帝慢吞吞穿衣裳，边道：“叫李玉贵查查是谁打的更，他罪业大了，把朕吓得不成事了，朕砍他的脑袋！”
 
她上去替他扣纽子，只道：“你自己不好，还要怪别人，道理说出来跌份子。”
 
两个人满脸狼狈，互相一看，闷声笑起来。打理好了往回走，皇帝说：“说到偷女人，我做藩王的时候进京朝贺，听说过老爷子的一桩风流事儿。”
 
老爷子是指明治皇帝，锦书晋了皇贵妃，皇帝又是认准了她是当仁不让的正经老婆，明治皇帝顺理成章的就是老丈人。先帝不好称呼，皇考也叫不得，只好折中寻了这么个亲切的称呼。
 
锦书一听忙问：“什么事儿？”
 
皇帝把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摇头道：“不说了，说了怕你要恼，回头又掐我。”
 
她皱起了眉，“你成心的？要是不说，我这会子就掐你了！”
 
皇帝无奈一笑，“我们藩王到一处喝酒，什么话都说的。要论偷女人，老爷子是把好手……”他正侃得欢，冷不防胳膊上挨了一记。他“哎哟”了下，一纵身跳开了，“贵主儿，难怪春桃叫你赖子，你怎么不讲理？我是听他们说的，你掐我做什么？大夏天，衣裳少，贴着肉绞多疼！”
 
“不疼我掐你干什么？谁叫你挖我皇父墙脚来着！”她瞪他一眼，“别愣着，接着说。”
 
皇帝积重难返，离了她两尺才道：“嘴上要听，手上又不饶人，娘们儿家真难伺候！老爷子做王爷起就是花名在外的，卖相好，出手又大方，姑娘们都爱他。后来登了基，搭上……了个后扈大臣的正房太太。说起来是一家子，那位太太是正宫皇后一个娘的嫡亲妹子……”
 
皇帝字斟句酌，锦书呆呆的也不知说什么好，脑子转得像纺车，一头想着额涅受了多大的委屈，一头忆起宝楹后蹬儿问的话，隐约觉得里头必定有缘故，等回去了要问清了才好。
 
“那是老皇历了，不说倒好。”她轻轻一叹，“这里头或者是有隐情儿的，你也人云亦云！”
 
慢慢进了清溪书屋，御前的人换了香放帘子，侍候着两个人洗漱了，司衾的展好被子，丫头们落下杏黄幔子，这才吹熄龙凤烛躬身退了出去。
 
锦书盯着窗户纸出神，皇帝看她一眼问怎么了，她吮着唇说：“我在想宝答应，她怪可怜的。前头咱们闹，和她没什么相干，却搅在这滩浑水里毁了一辈子。你给她晋个位份吧，好歹叫她享个贵人份例。”
 
皇帝道：“连翻牌子都没有，怎么晋？这个不是你好送人情儿的，敬事房记着档，莫名的给位份，就像你说的，宫里眼睛可多。”
 
她期期艾艾道：“那你翻她一回牌子？”
 
皇帝嚯地坐了起来，“我瞧你是犯了痰气！这是什么事儿？我在你这儿算个什么？是能送人的？”
 
锦书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抱着被子说：“好好的，你撒癔症么？砖头瓦块来了一车，显得自己正经？你先头又不是没翻过，弄得委屈了你似的！”
 
皇帝一歪又躺下了，背对着她说：“我心里烦，你别和我闹。”
 
她瞪着他，直着脊梁坐了半晌，他也不兜搭她，她坐久了不由有些无趣。自己闷头想了想，的确是有点过了，这种事怎么勉强？他一心一意地待她，她倒装起大度来。明明爱捻酸，还说那样的话招他生气。他国事繁重，内廷再啰皂，愈发让他吃力了。
 
“你去和她说，她要愿意，朕可以安排她出宫。只是不能拿原来的身份活了，出四九城，远远的到别处去。”皇帝冷声道，“要依着我，她前头日鬼弄棒槌的和东篱折腾那出戏，冷宫里待一辈子都是应该的。现在瞧着你的面子想个变通的法儿，打发出去也就是了。翻牌子晋位份的话趁早别说，说了也是讨没意思。”
 
锦书坐着琢磨，放出去，不能在北京待着，不能回娘家，一个女人到外省怎么活？
 
“你这么的，放不放的有什么区别？她出不出去两难。”她小声地嗫嚅，“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别说这个！”他的手在被面上拍了下，有点拱火的味道，“什么夫妻？朕是和谁都能称夫妻的？那些个媵御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哪里有那资格认真论？普通人家的妾都不上牌名，更别说皇宫大内了！你别替别人操心，安生过你的日子，有那些心思不如用在爷们儿身上，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干净！”
 
他终究是个凉薄的人，不是外头混账行子，专在女人身上用功夫的。宫里女人堆山积海，他相与一阵子，转手就撂。各宫处得淡淡的，就是翻牌子也端着主子爷的架子，并没有女人敢纵情贴上来。说得难听些，遇见她前在房事上不苛求，和谁都一样的。遇见了她就不成了，再像从前那样是办不到，她穷大方，他就觉得受了侮辱，立马的拉脸没好气儿。
 
锦书缩了缩脖子，“你别急，看急得流汗！”忙拿湘妃扇来疾打，宽慰道，“刚才是我的不是，主子息怒吧！头上青筋都凸起来，还说我驴脾气，自己怎么样呢！”
 
他叹了口气，“成了，时候不早了，安置吧！”说着又背身过去，再不言语了。
 
锦书怏怏躺下，翻来覆去的胡乱想了好些，一会儿宝楹，一会儿是姨母，混沌混成堆，近寅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睁眼已经到了巳正牌，皇帝早忙他的去了。她撩起纱帐看，外头明晃晃的。屋子邻湖而建，水面的波纹透过檩子折射在屋顶的灰瓦上，冻肉汤样的颤动。
 
“主子醒了？”蝈蝈儿领着一干近身侍候的人进来，卷了窗上竹帘，香炉里换塔子，边服侍锦书起身，边道，“万岁爷瞧您睡得香，没让叫醒您。圣驾回宫去了，军机处接着了北地邸报，万岁爷忙，留话儿给您，回宫还是在园子里避暑，随主子娘娘的意。”
 
锦书有些发蔫儿，他不在，她自己留在园子里也无趣。要随扈去了，还有些事儿要铺排，清漪园里也得跑一趟，和老祖宗辞个行是该当的。
 
“回去吧！”她扶了扶扁方，挑了个喜鹊登枝的钗插上，意兴阑珊地问，“容嫔昨儿搬了？长春宫哪个殿指给她了？”
 
蝈蝈儿端了碗药给她，冷笑道：“她自然是住西边儿的，东间上屋有通贵嫔，西边原本安置了一位贵人，碍着她位份高，只好腾出乐志轩，自己搬到耳房住去了。主子还是仔细提防着她吧，听说她身边的嬷嬷和皇太后宫里的掌事儿嬷嬷有交情。这样的人，无事都要搅起三尺浪来，万一存了坏心的在皇太后面前编排您，太后听了她的挑唆寻主子晦气，万岁爷一个赶不上，主子岂不是要吃亏？”
 
锦书点点头，“我省得，你让金总管物色个伶俐人放到长春宫去，叫他给我盯紧了，有什么就来知会我。”又哼了声道，“我处处礼让她，她安分也就罢了，倘或要搅和，我也不能纵着她。她是有位份的，上头不发话动她不得，可她身边的爪牙能够随意处置，没牙的老虎再凶又能怎么样！”
 
蝈蝈儿捧着巾栉在旁伺候，想了想道：“费那样多的手脚做什么？直接回了万岁爷，出道上谕打发到东北三所去得了。”
 
锦书直着嗓子把药灌了下去，一肚子水晃荡，撑得人直打嗝。接了香片茶漱口，这才掖着嘴说：“朝廷正是多事之秋，况且她又没犯什么大过错，万岁爷不问缘由的罚她进冷宫，她老子兄弟面上不好交代。那样对我也不好，像是我这人不能容人似的。宫里女人闲得发慌，正好叫人家说嘴。”
 
正说着金迎福进来回话，凤辇已经在门前候着了，几个人草草收拾了就上辇，车轮滚滚直奔紫禁城而去。
 
翊坤宫离养心殿并不远，规制比毓庆宫大得多，进户便是一扇“光明盛昌”屏门，台基下有铜凤、铜鹤、铜炉各一对。前朝是钟秀贵妃的住所，梁坊间饰苏式彩画，现今改成了龙凤和玺彩画。门窗也换了花式，万字锦底五福捧寿裙板，万字团寿步步锦支摘窗，宫殿大气里透出婉约旒秀。
 
“这是造办处连夜赶治的，万岁爷说了，要在贵主儿回宫前完工，不许惹主子娘娘不自在。”李玉贵迎她进门，没戴顶子，叫太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赔笑，“咱们主子爷对娘娘真个儿没话说了，奴才还记得前头娘娘不愿意近万岁爷的身，趴在凤彩门上死活不肯挪步儿。嘿嘿……想想那时候真是好笑。”
 
锦书莞尔，“谙达快别说这个，那会子小孩儿心性，什么都不懂，叫谙达笑话了。”
 
李玉贵一迭摆手，“贵主儿别管奴才叫谙达，奴才万不敢当。主子如今地位不一样了，奴才该当巴结，受主子这一呼，奴才要折十年阳寿呢！”
 
锦书持重，也不再说什么，一行人进了明间。屋子是仿着坤宁宫的摆设，正中间设地平宝座，后头架着屏风，宝座两侧各有宫扇。朱红立柱上的描金对联熠熠生辉。
 
“主子爷说了，贵主儿在翊坤宫是屈就，凤銮照着先头娘娘的排场来。”金迎福佝偻着腰送她上宝座，笑道，“崔没看走眼，主子娘娘福泽果然厚。前儿奴才送崔出宫门，他心里舍不下主子，叮嘱奴才一定要伺候好主子。还说要把三个徒弟派过来，主子随意儿给安排个差使，好替他在主子身边效力。”
 
锦书嗯了一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原就是顺理成章的。她欠着崔贵祥的情儿，他这会子在太皇太后跟前当差，将来就算升不了十二宫都统太监，晚年必定是老来有依的。他没有更亲近的人，干儿子像撒出去的鹰，自己混得不赖，用不着干爸爸看顾。宫里就剩三个徒弟要安置，她眼下晋了高位，提携一把也合情理。
 
“这么的，我三个师哥交给李总管，您给安排几个好差事。”锦书冲李玉贵笑了笑，“我向来不问这些事，自己指派也不得法，就依仗您了。”
 
李玉贵诚惶诚恐，插秧似的扎了下去，“主子言重了，奴才给主子分忧是分内的事儿。奴才回去就找大总管查出缺档，我记得造办处少两个采买，内务府里少个秉笔，都是肥得流油的好差。高丛那老不死的九成儿是留给自己徒弟的，奴才说皇贵妃的师哥要顶缺，料他不敢不给。”
 
锦书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您了，这就办去吧！”
 
李玉贵“嗻”的一声领命退了出去。
 
金迎福垂手道：“要说崔的三个徒弟带得真是好！个个都是沉稳人，面上不外露，不哼不哈的心里有数，办事踏实靠得住。”
 
锦书笑道：“是我干爸爸能耐高，名师出高徒一点没错。我后儿要去给老祖宗请安，您替我置办点东西，我惦记我干爸爸的身子骨，带些补药给他。”
 
“是咧！”金迎福打了个千儿，“主子劳顿，先歇会子。宫膳房回头就排膳，严御医在抱厦里候着，等主子用了膳就来请脉。”
 
锦书坐直了道：“甭等了，传进来吧！”
 
金迎福应个嗻，却行退出去，小跑往延洪殿传钧旨去了。蝈蝈儿伺候着她挪到偏殿里去，放下幔子设起了屏风。严三哥随后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太医，一溜隔着绡纱帐子趴在地上磕头，“奴才们叩请主子娘娘金安！”
 
锦书让起来，严三哥行动愈发谨慎，心头暗道这位今时不同往日，先前只是个嫔，现在一气儿越过次序晋了皇贵妃。自己专职伺候着也水涨船高，脸上很有光。只是位份越高，求子只怕更心切，这毛病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理清爽的。想到这里背上寒毛林立，不由又戚戚然起来。
 
左右副手退到一边侍立，一只皓腕从里头伸出来搁在脉枕上，衬着墨绿的枕袱，羊脂玉般的细腻温润。
 
严三哥跪在脚踏上，闭着眼睛歪着脑袋，专心致志地把脉，一屋子肃静得连声咳嗽都不闻。
 
“奴才有话问主子。”严三哥伏下去，手指抠着砖头缝道，“主子这月行经可是提前了？还有没有痛经的症候？”
 
“提前了三天，还有些儿痛，破冰似的，一刹儿就过的。”
 
“奴才后头的话大不敬，请主子娘娘恕罪。”严三哥的额头抵在金砖上，顿了顿才道，“奴才要问主子房事，皇上临幸，事后可会晕眩，有酸胀的感觉？”
 
锦书坐在屏风后也有些尴尬，支吾了半天才道：“有的，都有的。”
 
严三哥跪在地上喃喃讷讷不知嘀咕些什么，隔了会儿说：“主子娘娘请放宽心，依着奴才瞧，这病症已经大大的改观了，单就行经破冰这一项就值得高兴。晕眩酸胀再行调息，只要没有寒意，龙精温养得住，奴才就有法子医治。奴才再开一付药，吃上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进高丽参。这么的长期颐养下去，奴才估摸着到明年开春前后就该有喜信儿了。”
 
锦书听了欢喜起来，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嘴上不说，心里总是盼着有孩子的，倘或能怀上，那就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严三哥领着徒弟退到外间开药方子，后面脆脆拿红绸铺漆盘，端着二十两银子到他面前，笑道：“严大人辛苦，这是娘娘赏的，说谢谢大人这两个月费的心思。等日后怀上了龙种，还要重重地答谢大人呢！”
 
严三哥惶恐道：“奴才职责所在，怎么敢叫娘娘破费！”
 
脆脆道：“大人过谦了，贵主儿赏罚分明，大人有功，一定要赏的。”
 
严三哥忙跪下谢恩，稽首道：“奴才定不负娘娘重望，尽心尽力钻研医道，保娘娘早些个迎小主子来。”
 
“那您就是娘娘的恩人，是送子的活菩萨，咱们翊坤宫上下都感念您哪。”脆脆含笑，蹲了蹲福出了次间。
 
将近午正，日头底下燥热。廊沿的月洞窗前挂着个鹦鹉架子，那鸟儿也热得受不住，扑腾翅膀上下翻转，脚上的鎏金链子撞在铜食罐上哗啦作响。
 
蝈蝈儿出来给鸟儿添食水，脆脆紧走过来问：“主子歇觉了？昨儿嘱咐我收拾东西来着，箱箱笼笼装了三车，你得了闲儿去瞧一眼，少了什么再补足。”
 
蝈蝈儿说：“漠北远，路上要走几个月呢！入了秋冻掉鼻子，多带御寒的衣裳没错儿！”
 
两个人正计较让内务府赶工出过冬行头，芍药儿从出廊下过来，朝殿里看了看问：“咱们主子歇下了？”
 
“才躺下。”脆脆觑他一眼，“看你贼头贼脑，又出什么幺蛾子？”
 
芍药儿捋下马蹄袖当扇子来回扇风，摇头道：“我才刚往四执库去，路上听说宝答应出了岔子。”
 
蝈蝈儿和脆脆怔忡着问怎么回事，芍药儿咂了咂嘴，“昨儿宝答应从毓庆宫回去，道上冲撞了陈贤妃。那位主子是有名的刺儿头，这会儿又挺个大肚子，就差没躺着走了。见宝答应位份低好欺负，二话不说就给关到北五所去了，这会子还没放出来呢！”
 
“嗬，这位小主儿好大的脾气！宫里谁不知道咱们主子和宝答应好？她分明是冲着贵主儿来的！”脆脆拔高了嗓子转身进殿，嘟囔道，“我告诉贵主儿去，她一个妃子还想翻了天了！”
 
蝈蝈儿站在门槛前拧眉琢磨，上回各宫都来敬贺主子晋皇贵妃，就她没来，明摆着是不给这里面子，今儿又整这出，存着心的寻不自在。只是贤妃肚子里有龙种，就是占着理，只怕也不好拿她怎么样。
 
“芍药花儿，主子有口谕，让你上北五所把人带到翊坤宫来，谁有异议，叫她来找主子理论。”脆脆闷头从寝宫里出来，在廊子下指派，“带几个人，主子说别理那些混账行子，只管办你的差。”
 
芍药儿“哎”了声，勾手招来邱八和几个青年太监，一群人恶狠狠出了翊坤门。
 
蝈蝈儿扭身进明间，看见锦书歪在榻上擦脸，上前蹲了福道：“主子怎么毛躁起来？不问情由地去放人，陈贤妃肯定是不依的，回头必定要闹了来。”
 
锦书冷哼一声，“叫她来，别打量怀着肚子我就奈何不了她！她既然爱出头，我就拿她做筏子。我才晋位，原不想立威的，大家各自过日子，谁也不惹着谁，挺好的事儿，不曾想偏有人作祟不叫我好过，反正闹了，索性大家都别想安生！”
 
蝈蝈儿看她气得不轻，嘴上不好说，心里却觉得她太过仗义了些。到天到地论，宝答应和她没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就是有前头太子那一层，到底促成那件事的是太子，她过意不去把责任揽了过来，这些时日对古鉴斋的关照作弥补也尽够了，犯不着为个低等媵妾得罪贤妃吧！
 
她挨了过去接她手里的帕子，小心道：“主子，奴才有句话想和您说。”
 
锦书调过头来看她，“你有话就说，我听着的。”
 
“我想和您说，别人的肉，再怎么贴不到自己身上。万事都有个限，就好比您和宝答应，哪里能看顾她一辈子？走得太近惹人侧目，再弄出些有的没的来，对她不好，对您自己也有损耗。”蝈蝈儿舔了舔唇，脸上有难色，“您再过几天就要随万岁爷往漠北，宝答应还得在宫里生活，您前脚走，贤妃后脚更变本加厉怎么办？她孕了皇子或帝姬，地位是岿然不动的，要对付个小答应，简直玩儿似的！依着我说，您在中间调和调和反倒好，说个情儿，大事化小也就罢了。”
 
锦书叫她这一提点回过味儿来——可不是吗，救得了一回，救不了第二回，她总有落单的时候。宫里人心险恶，她位份低，不能随扈，留下来岂不任人宰割？
 
“我琢磨着你这话有理。”她蹙眉靠在引枕上叹气，“我和万岁爷求过，想晋她的位，也免得遭别人随性儿欺负，可万岁爷说什么都不答应，怎么办呢？”她揉了揉额头，“我得想个两全的法子。蝈蝈儿，我也不知是怎么的，对旁人没那么上心，偏对她撒不开手。按理说，我在吃穿用度上顾念她，叫她过得滋润也算尽了意思了。可你看看，她一出岔子，我就急得火烧眉毛，这是怎么回事！”
 
蝈蝈儿笑道：“您是热心肠，加上她和您有几分像，您就真拿她当姐妹了。”
 
她沉吟道：“大约是吧！她不容易，活得比我艰难。”
 
“那奴才这就去追芍药儿？”
 
锦书摇了摇头，“人是一定要放出来的，纵着陈贤妃，她越性儿放肆得没边儿了。还有淑妃和通嫔，把宫务交给她们，这倒好，比我还不问事。我先头说把宝楹托付给她们，看来是靠不住的。”
 
“主子要传她们来问话吗？”蝈蝈儿慢慢替她打着扇子道。
 
“先搁着，回头再说不迟。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贤妃不来则罢，万一来闹，我也要挫挫她的锐气！”
 
正说着，外面苏拉通报宝答应到了。锦书忙下榻迎出去，看见宝楹发髻散乱，由新儿和小宫女扶进来。上了台阶自己抿抿头，朝锦书请了个双安，“奴才失仪了，贵主儿见谅。”
 
锦书满心晦涩，看她狼狈得那样，越发憎恶陈贤妃。
 
“这是怎么回事？”她上去携她，她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奴才在里头关了一夜，身上脏的。”言罢笑了笑，“贵主儿自去坐着，奴才下头给您回话儿。”
 
锦书无奈叫人搬了杌子来给她坐，方道：“是回去的路上碰见她的？”
 
新儿在一旁愤愤不平，接口道：“我和主子回古鉴斋去，过景耀门夹道正遇上贤主子的肩舆。正是拐弯的地儿，一个没留神险些撞上，贤主子的辇晃了晃，又没跌下来，她就说宝主子是成心的，要害她肚子里的龙种。主子一味地赔礼说好话儿，她就是不依不饶，嘴里夹枪带炮的骂得难听，还牵扯上您，说您有法术，把万岁爷弄得五迷六道，害了太子爷，害了皇后娘娘，迟早要颠覆大英。主子和她理论，她发狠叫精奇嬷嬷抽主子嘴巴……”新儿哭得语不成调，拭着泪道，“后来就把主子和我都关到北五所去了，说没她的令儿不叫放出来。”
 
锦书听得拱火儿，这贤妃向来目中无人，仗着大肚子索性甩开膀子不顾情面了。原先她在慈宁宫当差时就领教过她的利嘴，如今公然的编排她，这口气断不能忍！
 
她握着拳点头，“这事儿我知道了，委屈姐姐关了一夜黑屋子。”偏头吩咐春桃，“你带宝主子上西次间里去，伺候沐浴，后头的事交给我办。”
 
宝楹哀声道：“人在矮檐下，忍忍就算了，您别为我和她闹。”
 
锦书笑了笑，宽慰道：“我心里有数，你别管，梳洗完了吃饱肚子歇着，也别出来，她在我这里撒泼，管叫她得不着好处！”
 
宝楹蹲了蹲，跟着春桃去了。她起身踱到窗前，东边梧桐下安了一架秋千，在花海树影里款款摇荡。她盯着麻绳出神，宝楹在宫里没法待，谁能护她周全？这么算来只能往清漪园里送了，太皇太后跟前没人敢造次，管她什么妃，要往清漪园寻不自在，还得掂量掂量。只是要伺候老祖宗，没有那边亲点也过不去，除非是削了位份……这事儿有些冒险，一旦贬黜只剩出宫一条道儿，这样大的事不问过宝楹的意思自己做主，她要是不愿意，自己又要落个里外不是人了。
 
门上竹帘响动，脆脆急急进来回禀，“主子……主子，贤妃来了！那架势了不得，脸拉了有二尺来长，说要求见皇贵妃。”
 
锦书一哂，“她火气旺，叫她在抱厦里候着，晾够了一炷香再让她进来。”自己敛了衣裙绕过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落地罩，直朝次间里去。
 
那厢宝楹出了浴正挽头发，见锦书来了站起身相迎，讷讷道：“我才刚听说贤妃娘娘来了，这会子怎么样？”
 
锦书脸上浮出不屑来，只道：“且叫她枯等，等得只管坐着，等不得就走，我也犯不着留她。”说着摆摆手把殿里侍立的人打发了出去，拉着宝楹在罗汉榻上坐定，顿了顿才犹豫道，“姐姐，我问你一句话，你对万岁爷，对这皇宫大内有没有留恋？”
 
宝楹怔了怔，“怎么问这个？我说没有留恋，你打算怎么料理？”
 
锦书直直看着她，“万岁爷有意儿放你出宫，原说让你隐姓埋名的上外省去，可我想着那样太不易，你一个人不成。要是你有这个意思，我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安置你，你瞧怎么样？”
 
宝楹猛直起身子两眼放光，一把抓住她，颤声道：“真要那样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活在这四方天里不人不鬼的，你能让我出去，我给你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你。贵主儿……锦书，你是好人，救我苦难的活菩萨！”
 
锦书点头，想着她以后的光景，鼻子不由又发酸，“我拿不定主意，怕你艰难了要埋怨我。”
 
宝楹苦笑，“再艰难能难得过现在？这宫里谁都可以训诫我。前头有禁足这一出，同样位份里也没人瞧得起，我是面子里子全没的人，还在乎什么？”
 
锦书看她眼神坚定，知道她是下了狠心的，便咬牙道：“万岁爷御驾亲征，我是要随扈的，把你放在宫里我不放心。今儿借着贤妃来闹，就削你的位份送进清漪园去。你在那里安生待着，等皇上回銮，我替你物色个好人配出去，这么的你下半辈子还有些盼头，好不好？”
 
宝楹泪眼朦胧地点头，“这是天要救我呢！我心里求之不得，只要能出去，哪怕叫我缺条胳膊少条腿，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儿。”
 
锦书站起来道：“既这么，你等我好信儿。我这就会会那贤妃去，瞧瞧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贤妃不贤，宫里上下有口皆碑。这人骄横，脸盘大，架子也大，和一样位份的说话，敢指着鼻子像训孙子似的，任谁也不买账。口气比天大，膝盖绷得紧，脊背也挺得直，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不怕死的架势。
 
锦书眯眼打量她，牙根痒痒，恨不得把她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贤姐姐来了？”她换个好脸子，冲邱八努嘴，“二总管快搬瓷杌子来请贤主子坐。”
 
贤妃怀着孩子胡吃海塞，胖得没了样子，活像个吹了气的猪馕儿。她斜眼一乜，“甭客套，我来问贵主子一句话，昨儿晚上冲撞我的贱婢，贵主子就那么给放了？”
 
锦书笑眯眯的颔首，“是放了，这会子在我宫里呢。贤姐姐是为这事来？”
 
贤妃一哼，没搭腔。心道不为这事我来这里干什么？看你怎么个神气活现的得瑟？
 
锦书又指派人给她上茶，“姐姐喝口茶消消火。适才叫姐姐等了半天不好意思的，我那时候问宝答应情由儿呢，来龙去脉我也知道了个大概。”
 
贤妃嘴角一沉道：“这样好，也省得我费口舌。我肚子里养的是金枝玉叶，萨满算了叫六月头上要避开属马的人，我连伺候的都打发了，谁知道半道儿上冒出个她来，她分明是成心来害我！您是副后，宫里事儿您断的，可别护短，我等着一个交代呢！”
 
廊下鹄立的人咋舌，好家伙呀！语气咄咄逼人，张嘴不拿“奴才”自称，一口一个“我”的，还要交代，真把翊坤宫当自家后院呢！
 
锦书有些意外，她背后说她坏话，竟然连一点儿理亏的感觉都没有，果然是磨练成精了！
 
她咳嗽一声，“姐姐怎么知道宝答应属马的？宫里这么多人，保不定记错了，倘或错了岂不冤枉了她？”
 
贤妃撇着嘴说：“我和容嫔闲话，提起属相，她说宝答应就是属马的。真是晦气，怕什么来什么，正碰上这扫把星！”
 
“容嫔？”锦书脸上起了一层严霜，“姐姐听她的？她说没说我也是属马的？”转而一笑，“宝答应属什么我不清楚，我和容嫔一个院里住了两个月，她属马却是千真万确的。”
 
贤妃听了这个完全的不为所动，什么属狗属马，不过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管他属什么，要针对的就是宝楹，人对了就成。
 
她刮着茶叶沫儿，趾高气扬地说：“总之她克撞了我，惊着了皇子，单这一点我就不依！贵主儿没怀过孩子不知道，宝宝儿是娘的心头肉，有个闪失比割自己的肉还痛呢！”
 
锦书沉默下来，眼里寒光凛冽。她这是笑话她来了？笑话她子息艰难，作养不住孩子么？
 
蝈蝈儿眼看锦书脸上挂不住要发作，忙赔笑道：“贤主子别恼，亏得没出什么事儿，咱们这儿太医医术高明，传来给您诊个脉吧！”
 
贤妃眼珠子一瞪，哐的一声撂了手里茶盏，“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和贵主子说话，多早晚轮到你来插嘴？”
 
她这么一吼，屋里人都愣住了，个个眼巴巴看着锦书。锦书还是那个温吞样儿，笑道：“您有身子，动了肝火对宝宝儿可不好。依着您的意思，让宝答应怎么赔罪好呢？她到底是晋了位的，太作践了，万岁爷面上也不好看相，您说是不是？”
 
贤妃看锦书这软豆腐样，愈发上了脸子，高声道：“您别甩片汤话，我占理儿，万岁爷跟前怎么说不过去？您要护着，我上军机处找万岁爷做主去，看看他向着谁！”
 
锦书看着她的样子直泛起恶心来，冷冷道：“您要上军机处？邱八，给贤主子备个辇，你亲自护送了去！贤姐姐，咱们打个赌，您前脚跨进军机处，万岁爷后脚就让您上东北三所里待着去，您信不信？”
 
贤妃的话不过是吓吓人的，真要闯军机处，借她几个胆儿也不敢！她一时蔫下来，只恨道：“你让她出来，让她在我跟前磕头认错，这事儿就算了。”
 
锦书挑起了半边嘴角，“大家都是伺候万岁爷的，何必做得这么绝？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是给您肚子里的龙种积福。”
 
“这话不用您说。”贤妃嗓门尖得哨子似的，梗脖子道，“我已经够给您脸了，她一个不入流的答应，给我下跪委屈她了？”
 
锦书点头，脸色隐隐发青，“我还真想问问，您要是不给我脸，打算怎么处置宝答应？您还知道贵贱有别，长幼有序？打从您进我的门，可曾给我行礼请安？我瞧着万岁爷面儿上不和你计较，你倒来了劲儿了，在我这里撒野打浑，拍桌子摔椅子口出狂言骂我身边的人，你是泼妇么？”说着砸了手里的盅盖儿，霍地站了起来，“你简直放肆！单凭你刚才的据傲无礼，我就能打发人掌你的嘴！你再说一句触怒我的话试试，我不怕万岁爷降我的罪，我今儿就学学万贵妃，好好整治你这眼里没王法的东西！”
 
她平常温婉娴静惯了的，突然发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贤妃带来的精奇嬷嬷拿脚尖挫地，半声不敢吭。
 
贤妃一气儿吓住了，指着她结结巴巴道：“你……你敢！”
 
锦书一哼，“我不敢？你大可以试试！你藐视本宫，我可不管你肚子里的是个什么，算算也快足月了，你别怕他没娘，我横竖是养不出孩子的，放在我宫里，我来代劳也成。”
 
贤妃脸上五彩斑斓，护着肚子道：“你反了天了，真当阖宫你最大么？我敬你是副后，你给脸不要脸，一个亡国公主得意个什么，我回皇太后去！”
 
她回身要走，殿门前一溜太监门神样地站成排，锦书狞笑，“你当我翊坤宫是什么地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下子贤妃真吓破了胆，脑子一转捂住肚子呻吟起来。精奇嬷嬷们忙围上去，满室大喊大叫，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嬷嬷蹦起来，“了不得，要出人命了！”
 
“来人抬榻来送主子回去……要生了……”
 
“快回老佛爷和万岁爷去呀！”
 
翊坤宫里的人有些慌，历来这种栽赃的事层出不穷，生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只怕贤妃这么闹，皇贵妃也落不着好处。
 
锦书倒不急，看戏似的踱到倒地不起的贤妃面前，浅笑道：“真赶巧，您要生了？您发福得那样儿，龙种该当很结实才对，怎么这么不经吓吓？依我说，来回的折腾忒麻烦，您就在我宫里生吧，我不怕您脏了我的地方。”对金迎福道，“总管，把宫门都闭上，传稳婆来给小主接生。打现下起，直到贤主子生了孩子为止，谁也不许出入。你回头往寿安宫跑一趟，回皇太后，就说贤主子来瞧我，可巧要在我宫里临盆，等孩子落了地再给她老人家报喜信儿。”
 
金迎福扎的一声领命要退出去，锦书又出声叫住了，对地上躺着的贤妃一笑，“您想好喽，到底生不生？往上头报了信儿，就算是个棒槌，你也得给我生出来。否则就是诓骗圣躬，要传胫杖，杀头的！贤姐姐，你是聪明人，金尊玉贵的养息着不好吗？何苦给人当枪使？你出头和我对着干，人家捂着嘴看热闹，你得胜她拍手，你落败，她往王八壳里一缩，连块儿油皮都不会破。你想想，这样有意思吗？我是干净利落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皇子呢！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十二爷打算打算。万一真伤了孩子，到时候就是悔断了肠子也不中用了。”
 
这几句话俨然是一剂良药，药到病除，贤妃要临盆的症候一下子就没了。她像根捅煤堆的通条，直挺挺的给几个精奇嬷嬷搀了起来。气喘吁吁的半张着嘴，纵然再不服气，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出了翊坤宫是正经。
 
“我先头是犯混，叫主子娘娘见笑了。”她被锦书一吓一哄，声气儿好了很多，语调里有惶惑，有不屈，却不敢明目张胆发作出来。
 
锦书知道她心高气傲，有这句也算是低了头，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明白，便仰着唇道：“主子娘娘是下头人混叫的，姐姐怎么也这样称呼？罢罢，我自己也思量了挺久，你是四妃之一，好歹是有头脸的，我不好叫你下不来台。你且回去，过会子我打发人喊淑妃和通嫔来，宝答应这头是一定要发落的，到时候我自然还你个公道。”
 
贤妃咬着嘴唇，颇意外地看着她，她脸上恬淡，四平八稳得让人生妒。既然头前就打算开发宝答应的，却又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叫她颜面扫地再见不得人。她小小年纪，心机也忒深了，怪道连皇后都栽了，这后宫之中还有谁能和她抗衡？
 
她不由灰心丧气，万岁爷着了魔，连一手养大的亲儿子都不要了，她把个没出世的孩子扛在头上吓吓谁去？
 
她挺着肚子蹲了蹲，“我乏累得很，就先告退了。后头的事儿一概不管，贵主儿瞧着处置就是了。”锦书笑得分外明媚，“我答应的话自然办到，贤姐姐回去好生将养吧，生个白胖的大小子比什么都强。”
 
贤妃带着一干宫女嬷嬷去了，春桃啧啧叹道：“主子这回算露脸了，也叫她知道咱们的厉害。她大着肚子是她的造化，要是换成容嫔，主子一声令下，奴才拿大鞋底子扇她！”
 
蝈蝈儿命人收拾满地残骸，一面道：“容嫔忒叫人恶心，自己不声不响的，挑唆着别人来和主子闹家务，最可恨的就数她！我从前听说大学士孔丰是个德高望重的人，谁知竟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锦书不接话茬，指使邱八道：“二总管，你这会子就去请那两位掌事小主来。”
 
邱八插秧打千儿去了，殿里几个人不解的瞧着她，脆脆愕然道：“主子这是什么意思？真要处置宝答应么？”
 
锦书茫然看着藻井，嘴里喃喃道：“我是为她好，她在宫里没活路。万岁爷不眷顾，那起子歹心肠的人还要害她，不如往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一门心思地过日子，强似在这深宫中苦熬。”
 
众人缄默，这时遥遥有击掌声传来，锦书忙带着人迎出去，皇帝的御辇已经到了门上。
 
外头已近午正，日头毒辣，热风一阵阵的扑来，熏得人浑身乏力。
 
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除掉了台冠，乌沉沉的发精心编成辫子束着，身上穿石青直地纱纳金龙褂，腰上是白玉钩马尾纽带，赫赫扬扬的帝王之风。脸上气色却不太好，大约听政惹了不痛快，下辇不多话，直朝正殿里去。
 
锦书递个眼色把人都打发了，自己闷头跟进去，暗忖他难道是得着了消息？她那么对付他的爱妃，他心里八成是不痛快了。
 
到底他是皇帝，天生的威严叫人忌惮。她小心伺候他上了须弥座，自己在一旁端茶敬献，也不敢多看他，只瞟了一眼，便循规蹈矩地退到落地罩前垂手侍立。
 
皇帝拧眉端着茶盏出神，半晌才道：“你早些收拾，北方战事吃紧，要提早开拔。朕……真是气馁，鞑靼蛮荒散兵，朝廷几度出师，耗时数年耗银论百万，死活打不下来。今儿大学士竟提议招安！招安？”他冷哼道，“打不下来，所以招安？朕的脸面呢？朝廷的脸面呢？何况……非等闲啊，如今断不能招安的……”
 
锦书吁口气，原来并不是为贤妃的事恼火，这之前没人告过她的黑状，她也放下心来了。鞑靼的战事她不懂，人说君忧臣辱，他这里郁结难解，她也跟着揪心的。
 
“主子打算什么时候出京？”她想了想，“奴才想趁着剩下的日子往清漪园去一趟，和老祖宗辞个行。”
 
皇帝唔了声，“该当的，钦天监定了日子，初三动身。明儿进讲就不听了，朕和你一块儿进园子去。”说罢看她拘谨站着，不由一笑，伸手道，“怎么了？小家子气起来，朕身上有刺？还是半天没见不认识了？”
 
锦书蹲了蹲福，笑道：“主子震怒，奴才怎么敢造次呢。只有尽心侍候着，讨主子欢喜了，才不至于怪罪奴才。”
 
皇帝是个水晶心肝，一点就透的人。听她话里有话，便有些迟疑，“朕多早晚怪罪过你来着？你有心事就和我说，到底怎么了？”
 
锦书在他下首坐定，慢声慢气地把事情经过娓娓说了一遍，到最后越说越憋屈，渐渐红了眼眶，“主子抬举我，可我知道宫里人大多是瞧不起我的。我孤身一人，又没有父母兄弟依仗，单一句亡国帝姬，就直戳到我骨头上去了。”
 
皇帝皱了皱眉，“真不像话！这贤妃平时骄纵，这会子大了肚子，也由得她去。原以为她做了娘，心境儿能开阔些，怎么还是这尖酸刻薄的样儿。”言罢起身给她掖眼睛，“好了，你是大肚弥勒，别同她一般见识。心眼儿也别窄，没有父母兄弟不打紧，你还有我呢！嫁了人自然依靠着爷们儿，娘家有人固然好，可再好也不及自己男人亲，是不是？”
 
锦书扭了扭身子，“我还想问您呢，贤妃的封号是您钦赐的？”
 
皇帝脸上尴尬，悻悻笑道：“可不么，朕是活打了嘴了。”
 
锦书嗤地笑了，“唉，真个儿百密一疏。回头淑妃和通嫔要过来，你是在场，还是回避？”
 
皇帝摇了摇头，“你们娘们儿家嚼舌头，我掺和着干什么，还是回避的好。内廷这些乱事儿，听多了人要害病的。”他站起来脱了端罩，解下腰带随手撂着，嘴里说，“老祖宗那里交代清楚多宽慰，她上了年纪的人，想得比旁人多。”
 
锦书道个是，“老祖宗心思透亮，只怕要您自个儿开解他才好。”
 
这时廊子下蝈蝈儿回话说：“主子，宝小主来给万岁爷请安了。”
 
皇帝脸色正了正，换上天青色纱褂，腰上系了条明黄软缎带子，往宝座上一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锦书叹了叹，“叫她进来吧！”
 
宝楹垂首到虚弥座前跪地磕头，“奴才恭请主子圣安。”
 
皇帝不叫起来，只凉声道：“你的事朕都听说了，你主子娘娘看顾你，给自己招了许多不自在，你要感念她，自己惜福才好。”
 
宝楹伏在地上颤了颤，这就是帝王心，果然是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他的全部感情只能给一个人，自己再守着清冷庭院有什么意思！
 
她应了个是，“贵主儿是奴才的恩人，奴才到死都记着她的好处。”
 
皇帝咳嗽一声，“这样方好，你跪安吧，朕这里不用伺候。”
 
锦书看着宝楹躬身退出去，只觉得皇帝未免太过凉薄了些，就是对着贴身的太监有时还道上几句寒温，那位毕竟是服侍过他的，怎么连个好脸子都不肯给呢？
 
皇帝手指在椅搭上笃笃击节，斜眼看她发怔，无奈道：“你别嫌我没人情味儿，要开发她送进园子是你说的，我再温声体恤，弄得牵五绊六的，后头不好办事。你这法子倒是不错，削了位份贬出去固然扫脸，好歹是有个说头，能正大光明的留在京畿，这也不错了。”
 
“我就是觉得这样忒委屈她，好好的人，最后这样收场。”
 
皇帝还在为漠北的战局烦心，哪里顾得上后宫里的琐事，起身背手往偏殿里去，只道：“万般皆是命，谁也甭怨。自己妥善经营，贫富不躁，宠辱不惊。好些事儿总有了前因才有后果，什么叫委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锦书站在喜鹊登梅落地罩前，看着御前的人伺候他往寝宫歇觉，自己回身坐在正殿里等那两个人来。脑子里转车轱辘地来回思量，这两位是再机灵不过的了，很懂得见风使舵的门道。这回是坐山观虎斗，瞧瞧谁的能耐大，倘或她叫贤妃打压了，她们也好另外安排对策。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没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手腕，当真是活不下去的。
 
等了有会子，正恹恹的犯困，抬眼一看门上两位宫妃相携而来。她振作起了精神坐直，想摆个好脸色，转念一想也没必要，太客气了反倒让人当软柿子。刚才对付贤妃不留情面，这会儿她的恶名也一定在宫里传开了。皇帝说过，宁要人怕，莫要人笑。她白脸装得太久也腻味，如今该摆威仪的时候又虚情礼让，到最后城门失守，还盼着她们能理好宫务么？
 
淑妃和通嫔往上觑了觑，齐齐的蹲福请安，“奴才们耽搁了点时候，叫贵主儿久等了。”
 
锦书耷拉着眼皮摘下小指上的攒花护甲，伸手叫司浴的宫女拿玉膏擦手，也没赐她们座儿，慢吞吞道：“先头贤妃来闹，我料着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单问你们二位，论位份，她只是个二品的妃子，有什么资格掌答应的嘴？又有什么资格关押人家一整夜？你们是宫里掌事儿的，这条宫规在哪里，劳你们给我指出来，我也精进些。”
 
淑妃和通嫔对看一眼，战战兢兢道：“贵主儿别发火，咱们也是没法子。贤妃向来是个属螃蟹的，谁都不在眼里。况且她又担着身子，咱们是惹她不起啊。”
 
锦书一哼道：“这算个什么借口？事情是昨儿后蹬出的，我巳正前就回来了，这么大的排头，你们不好处置，怎么不打发人来回我？别打量谁是傻子，我仰仗你们二位，你们没给我把好关，我心里真是难过得紧。”
 
那两人背上起栗，要说这个确实她们是有不足的，不派人报信儿，显得和贤妃是一伙似的。座上那位搓火不是没道理，现在想想，要是夺了她们手上实权，万岁爷那里再没恩宠，淹没在这泱泱深宫中，几时才有出头之日？
 
“请贵主子息怒，是咱们的失误。原想着要去报皇太后的，又想着老佛爷不问宫务，这事儿就搁下了。”通嫔讪笑道，“昨儿听说万岁爷在园子里驻跸，料着您今儿恐怕没那么早荣返，一时疏忽了没往翊坤宫报……”
 
锦书显然对她们的辩解不买账，冷着脸道：“亏得我今儿就回来了，要是在园子里住上十天半个月，那宝答应得在北五所里喂蚊子喂到什么时候？”
 
下头通嫔和淑妃脸色发白，低眉顺眼的不敢再啰皂。锦书捵了捵衣角，半晌才叫她们坐，放缓了声气儿道：“也罢，前头的事儿我不追究了。才刚贤妃在也这儿时我答应给她个说法，也不是说她有理，只不过让她面上过得去。”
 
淑妃一凛，身子往前挫了挫，“听主子娘娘示下。”
 
锦书沉吟道：“宝答应冒犯主位确实该罚，我琢磨着传道口谕给宗人府，玉牒上把宝答应除了名，贬黜成宫女，送进清漪园看园子去，您二位觉得怎么样？”
 
淑妃和通嫔一时拿捏不准她的意思，两个人只顾大眼瞪小眼，不敢接她的话茬子。
 
她和宝答应要好有目共睹，凭她们的交情，扣上三个月的月银，做做样子就是了。像这种削位的惩罚已经是重得不能再重，她这话是当真，还是拿来试探她们？
 
锦书瞧出她们的心思，只是一笑，“怎么了？这么发落不好？”
 
通嫔犹豫道：“贵主子，我是觉着贬黜太严苛了些儿，到底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过，您看……”
 
锦书一脸的难以置信，“严苛了么？这不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么？我看很好，就那么办吧！”
 
淑妃和通嫔起身蹲福应是，顶着座上的目光，真如芒刺在背。暗度她那里会不会记恨，好似这么处置宝答应是不得已儿，都是叫她们联手逼的一样，心里不由戚戚焉。
 
锦书勾唇一笑，“你们别担心，这事儿皇上也知道。原该他亲自颁旨的，只是圣躬劳乏，这会儿在里头歇着。再说一个次等嫔妃不值什么，我代劳就是了。”
 
下首两人说不出的滋味，皇帝连面都不露，好歹是大家伙的爷们儿，如今竟弄得是她慕容锦书一个人的男人，她们这些人算个什么？大家子的妾都不如了！心里五味杂陈，嘴上还要诺诺称是。两人皆心灰意懒，一时霜打的茄子似的。
 
锦书歪在引枕上笃悠悠问：“容嫔眼下住通贵嫔宫里是吗？”
 
通嫔起身应个是，“前晌才搬来的。”
 
“我瞧她也可怜见儿的，万岁爷翻了一回牌子，还是记了空档。大约是气上不服吧，有时候爱折腾。”锦书抬手抿了抿鬓边的碎发，微微眯起眼，“通小主往后多留意，别叫她把个好好的内廷闹得不太平。按老理儿，后宫一团和气是最要紧的，忌讳有人兴风作浪。她身边人多，搅屎棍子也多，你主持宫务，照嫔的份例开发，点她屋里的人头，多出来的往别处打发。尤其是她那个奶妈子，寻个由头撵出宫去，另换精奇嬷嬷教她规矩。”说着和煦浅笑，“我不怕你们说我小心眼儿，我是真不待见她，您们瞧着办吧！”
 
那两人心下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忙敛衽蹲身，“贵主儿快别这么说，您有理有矩，是再公正不过的。有这懿旨是为大局，奴才们不敢有非议。”淑妃眼梢儿飞扬起来，“容嫔竟是记了空档的，这倒叫人意外。”
 
锦书呷着香茶不置可否，她先头是没想过要揭容嫔老底的，那样做到底不厚道。可她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无法容忍，倘或像贤妃那个直肠子样的明着来也就罢了，偏她喜欢使阴招，背后下黑手，自己为什么还要忍着？给她兜脸儿，她倒愈发不知足了。
 
“成了，旁的也没什么了。”她慢慢地说，“主子爷御驾亲征就在四天后，宫里章程严谨，各处灯火、千两（锁）自不用说，只这人心难管，还是要倚仗您二位的。你们内当家，不比爷们儿外头征战省力，主子爷得胜回銮心里有数，到时候少不了论功行赏。天儿热，大中午的歇不成觉难耐，都散了吧！”
 
淑妃和通嫔不无惆怅的偷着往寝殿方向看一眼，各自叹着气行礼告退，缓缓往翊坤门上去了。
 
锦书直觉犯困，想睡，又记挂着宝楹还在梢间候着。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腿却软软的不想挪步。
 
“我困了。”她冲蝈蝈儿噘嘴。
 
蝈蝈儿掩嘴笑，“做这埋汰样儿，才刚还厉害得瘆人呢！”
 
“谁愿意这样来着，不是逼得没法儿嘛！”她打了个哈欠，“回来就没闲着，这皇宫真叫人生厌。”
 
“那怎么办呢？”皇帝接口，从帘子后头转出来，笑吟吟道，“你天生就是这皇宫的一部分，生在这里，养在这里，在这里相夫，将来还要在这里教子。”
 
蝈蝈儿识趣退到一边，偌大的殿中只剩他们夫妻对话。
 
“主子怎么没歇着？”她仰着脸问，“热得睡不着？”
 
皇帝勾着垂在胸前的头发道：“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处理宫务，本来以为你面嫩，不好意思苛责她们，没想到办起差来有模有样的。”
 
她平淡地笑，“这里是个大染缸，在里头泡久了，没有不变色的。”
 
皇帝有些小小的骄傲，她在他眼里是朵娇花，柔弱得时时需要呵护。现如今抽冷子一瞧像是长大了，成了个有本事统驭六宫的女人。好啊，他得意洋洋，仿佛都是自己的功劳，比打了胜仗还长脸。
 
“你不是说困么？时候还早，睡会子去吧。”
 
锦书揉着眼睛说：“还有宝楹那里没料理清楚呢！”
 
皇帝回身对蝈蝈儿道：“你过去说一声，让她回自己屋子等旨意。”
 
蝈蝈儿“哎”了声出殿门，远远看见宝楹在花树底下站着。爬藤月季一簇簇开得鲜亮，嫣红的花瓣彤如朝霞，映着那张楚楚的脸庞，直叫人心底生怜。
 
她紧走几步上前蹲福，“小主儿，贵主子自己交代妥当了，请小主儿回去等钧旨吧！”
 
宝楹还了个礼，淡淡一笑，“劳烦姑姑了。”
 
蝈蝈儿咂出苦涩的味道，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劝解她才好。再想说话，她已经沿着出廊朝木影壁去，渐至屏门错角，纤细的身姿顿住了，疏淡的回首，眼里的光幻灭成零星的微芒。怆然轻叹，举伞跨出门槛，一主一仆互相搀扶着，孤孤寂寂往甬道那头缓行，走到尽头，拐个弯便不见了。
 
临行的日程那样忙，纵然再不愿意，丑媳妇终归还是要见婆婆的。好在皇帝体贴，知道皇太后不待见锦书，辞行由他陪着去。太后顾忌有儿子在，也没和锦书多兜搭，还颇让人意外的吩咐她好生侍候皇帝，言辞不狠戾，却也不是和颜悦色，面带三分鄙夷，像是很不屑。
 
锦书胸怀宽广，再憋屈也能忍得。笑着进寿安宫，又笑着辞出来。皇帝怕她生气，好言好语的哄她，她只摇摇头，也不说话，牵着他的手，五指握得死紧。
 
相较之下进清漪园就受用多了，景致宜人不说，銮仪跟前伺候的都熟稔。
 
平安还在守门，肉皮儿晒得黝黑。看见锦书撑着油纸伞过来，高兴的“嗬”了一声，“咱们贵主儿来了！”觑眼看见她手里的冰馕子，觍脸笑道，“奴才这两天脸膛晒得走油，好主子，这个赏我吧！”
 
锦书笑着递给他，他正忙着打千儿，一抬头看见皇帝塔一样的伫立着，吓得扑通就跪下了，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干号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主子爷不言声来，奴才瞎了眼没瞧见，请主子爷恕罪。”
 
皇帝瞥一眼他揽在腿边上的冰馕子，“你这狗才，也敢撅着驴腰和主子要东西？”说罢一笑，“长行市了，你是土地爷吃蚱蜢，也算尝了荤腥儿了。”
 
平安见皇帝有笑面孔也不怵了，打着哈哈盯着皇帝青缎凉里皂靴说：“这是主子娘娘心眼儿好，奴才是个宫痞子，一辈子没见过好东西，就跟天桥上玩把戏的猴儿，伸手和看客要花生枣儿。娘娘疼奴才就打赏，不待见奴才就踹奴才一脚，奴才还乐呵着给娘娘揉脚呢！”
 
几句不伦不类的奉承话逗得两人笑起来，皇帝绕过去道：“一肚子牛黄狗宝！起来吧，好好把你的门儿。”
 
平安笑嘻嘻起来谢恩，锦书回头道：“顺子也来了，在堤那头候驾呢。找个苏拉来替你，你寻他玩儿去吧！”
 
平安兴奋的“噢”的一声蹦起来，撒丫子纵出去，眨眼间连影儿也没了。
 
乐寿堂是太皇太后在园子里的寝宫，面临昆明湖，背倚万寿山。庭院中栽植奇花异草，滴水檐前是六合太平的铜鹿、铜鹤、铜花瓶。进垂花门便见一株五六丈高的白玉兰，花期虽过了，却是枝繁叶茂。响晴的天气里，迎着日头看得见新芽上短簇的绒毛。
 
皇帝指着道：“这是古时皇帝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这么多年了，长得那样好！”
 
锦书驻足看，因笑道：“我想起两句诗——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说的就是玉兰，对不对？”
 
“可不！”皇帝温文颔首，低头一笑，“明年万寿节别送我扇子了，谐音不好，不吉利。刻面玉佩给我，就要玉兰，还有那诗句……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多好的寓意！朕这辈子时时带着，到死也不撒手。”
 
“又混说！不许死啊活的，我不爱听。你是皇帝，万寿无疆的，会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她一嗔，温顺的倚着他的手臂，“咱们一起活着，等你须发齐白我伺候你，给你梳头唱小曲儿。”
 
“我比你大十三岁呢！”他自嘲道，“男人寿命不及女人长，何况我还是‘宇文老贼’！”
 
锦书红了脸，“你心里装的是乾坤，也忒揪细了些，这么句气话还一直记着。”
 
皇帝鹄立在玉兰树下，仍旧是轻轻浅浅的吊着嘴角。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他都清楚记得，深深刻在脑子里。这辈子记得，下辈子也记得。
 
他抬手爱怜的抚抚她的脸，那么年轻，他们之间横梗着十三年的鸿沟，等她三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三了，半老头子，多么无奈！
 
“澜舟……”她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你活一百岁，我活八十七就够了。活得太久，孤孤单单的比死可怜。”
 
他摇摇头，“不成，你活着，叫儿孙们孝敬你。我先走了，可以在地宫里等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等得。”
 
锦书听得哭出来，“好好的说这个，算怎么回事呢！”
 
皇帝才想接口，背后人咳嗽一声，然后便有窃笑声传来。两人回头一看，太皇太后为首，后头乌泱泱跟了一溜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掩口偷笑，俯身下来行礼，“恭请万岁圣安，请贵主子万福金安。”
 
前头这一通儿女情长，万万没想到太皇太后能出殿，闹得皇帝也脸红起来，左右避无可避，只好带着锦书扭捏给老祖宗见礼。
 
“这两个冤家，花前月下也就罢了，偏弄得这样吓人！门上说圣驾到了，我等了半天竟不见人来，原来小夫妻躲在这里谈情说爱。”园子里清凉，太皇太后也不畏暑，头上戴顶法兰西绢纱帽，手里摇着象牙扇。园子里随性，和在宫里时完全两副模样。明明张弥勒佛一样的脸，硬是板了起来，“你侬我侬什么不好？又死又活的没个忌讳！皇帝，我都听见了，这是你的不是！”
 
皇帝讪讪的作揖，“皇祖母教诲得是，孙儿疏忽了。”转脸看锦书脸上犹有泪痕，悄悄伸手拭了拭，“朕错了，往后再不说了，惹你伤心，对不住了。”
 
太皇太后宫里的人鲜少和皇帝有接触，每次圣驾晨昏定省都是矜持庄重的。因着天成的威仪，说话也不多，问了太皇太后温寒就告退，高居九重，日月比齐的光辉，谁敢觑眼直视！以往见了后妃们不过温言寒暄，问吃问喝问身体，哪里像目下这样，几乎把心肺都掏出来的！
 
众人一面感叹，一面又觉皇帝原来也是血肉俱全的，敬畏之外多了几分亲切似的。
 
太皇太后无奈叹息，听听，对不住？这话是人间帝王说得的？原当他得到了，对情至少比先帝清醒些，谁知父子俩分毫的不差。
 
锦书臊得无地自容，忙撂下他上去搀扶太皇太后，“老祖宗进屋子去吧，太阳燥呢，没的晒着您。”
 
皇帝默默上另一边搀了，上台阶引太皇太后在虚弥座上坐定了方道：“孙儿初三便挥师北进了，先来同皇祖母辞行，怕到了眼巴前事多，腾不出空儿来。”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像有千言万语，嘴唇嗫嚅几下，最后只点头道：“我听崔说了，我心里虽舍不得，却也不好阻止你。你是江山主宰，十年垂拱而治，文韬武略自不在话下，这趟御驾亲征，必定是能大获全胜的。只是漠北苦寒之地，圣躬千万要仔细才好！”
 
锦书应道：“奴才随扈，自然尽心竭力伺候万岁爷，请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后笑道：“我知道你要随扈，倒真是宽慰好些。军中都是些爷们儿，皇帝近身的都是些大将胚子，带兵的大老粗们，就是有孝心也侍候不得法。太监们都是狗脑子，胆儿又小，皇帝一上脸子就吓得屎尿齐流。”太皇太后侧过头压低声道，“皇帝有事候爱使性子，荒唐事办起来毫不含糊。就说上次翻你墙头，这就是一宗了。太监们劝不动他，你是他的克星，比帝师还管用。”
 
锦书脸上尴尬，讷讷到，“那事儿老祖宗也知道了？奴才就是个祸头子，都没脸见您。”
 
太皇太后慈爱一笑，“不是这么说的，我也年轻过，偶尔的出回格不算什么。他和你好，你就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人，你好歹替我看顾他。”说着瞥了皇帝一眼，“你瞧瞧，咱们坐着，他就恁么不错眼珠儿盯着你。要是在民间，他这点子出息横竖是个妻奴。”
 
锦书抬头看他，他坐在槛窗下喝碧螺春，面皮白净清秀，端着盖碗的样子莘莘儒雅得像个青年秀才。竹叶青的便袍上宝相花繁复缠绵，腰上系着葫芦活计行服带，夔龙箭袖不宽不窄露了一道明黄的边。才垂下去的眼察觉到她在瞧他，便转过视线和她对视，抿嘴浅淡地笑，眸中那圈金色的光环宁静而温暖，只消一瞬，就能让人溺死在里头。
 
锦书有些羞涩，靠着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别笑话奴才，万岁爷待奴才好，奴才唯有结草衔环报答主子深情。”
 
太皇太后一迭声道好，“你们夫妻敦睦，我也足意儿了。”又对皇帝道，“我的哥儿，你是个细心人。战场上刀剑无眼，旁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唯有操心你……”
 
皇帝笑道：“皇祖母忘了，孙儿是刀山火海里摔打出来的，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识过？小小的鞑靼不足为奇，朕势必荡平四夷，保大英社稷永固。”
 
太皇太后颔首，对崔贵祥道：“总管，吩咐厨子们用心巴结，叫万岁爷和皇贵妃用得高兴了，我这儿重重地有赏。”
 
崔贵祥见着了锦书自然是分外亲的，笑得眼睛都迷成了缝，哈着腰响亮地应个嗻，“内务府才送来个江南厨子，做了一手漂亮的水乡菜。奴才这就传话去，让他拿出看家本事来伺候主子们。”
 
锦书站起来肃了肃，“您受累了！”
 
崔贵祥扎地打千儿，“奴才心里高兴的，主子别这么说。”言罢却行退出去，锦书隔着玻璃窗看，崔总管到底是有了年纪，步履有些蹒跚。大约是那时候净茬儿留下的病根儿，背佝偻得越发低，看着叫人可怜。
 
太皇太后知道她心里所想，笑道：“你安心伺候你主子爷，崔总管这头只管撂开手，已经在下头掌事太监里物色人了，等带了出来就替下崔贵祥。崔贵祥劳碌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就是旗下奴才的奴才都个个升发得势呢！咱们赏他宅子下人，叫他好好过两天受用日子，也不枉咱们皇贵妃叫他一声干爸爸。”
 
锦书欢喜不已，忙离了座给太皇太后磕头，“老祖宗是善心菩萨，奴才叩谢老祖宗了！”
 
太皇太后示意春荣叫搀起来，锦书挨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了，软糯道：“老祖宗，奴才还有一桩事求您呢！今儿我带了个人进园子，送到老祖宗跟前替我尽孝道的。这人您也认识，就是先头万岁爷春巡路上开脸的答应，叫宝楹的。她昨儿玉牒上除了名，也招人可怜的，送到掖庭是遭罪，奴才想老祖宗心肠最软，倘或能留在您身边，就是她最大的造化了。”
 
太皇太后问了缘由，怅然一叹道：“也是个苦命的！既这么就留下吧，回头交给塔都料理，瞧哪儿有缺就补上罢了。”
 
皇帝枯坐半晌，对宝楹的事半句也不参与，只抚着手上翠玉扳指道：“园子里有精气儿，皇祖母细心颐养，孙儿已命达春带禁军警跸，待孙儿班师回朝就来迎皇祖母回銮。”
 
“我这里你不必费心，宫务也撒开手。我人在园子里，也能留神宫里的琐事。”又问，“亭哥儿呢？这趟他伴驾么？”
 
“朕派他坐镇京畿做粮草官，保前方大军吃穿，牲口嚼谷。他小事儿上荒唐，大事上不含糊。听说前儿得着个鸟宝贝，翅膀一展有六尺多，熬了一夜的鹰，打算下回秋祢叼黄羊的。”皇帝笑了笑，“折腾得够呛，朕还怕他误事儿，没想到今儿一早就进了西华门，和几个军机章京还有军机行走琢磨辎重托运，库银粮饷说得头头是道。”
 
太皇太后也展颜一笑，“齐哥儿跟着他学办差，怕他这个叔叔带坏了侄儿。”
 
皇帝应道：“那不能够，东齐天性深沉，和长亭不是一条路子上的。”
 
太皇太后说笑几句，又想起入了空门的长孙，长叹之下泪水涟涟，掖着眼问：“东篱那里有信儿没有？”
 
皇帝脸上黯然，垂眼道：“长亭入伏头天去瞧过，说气色还好，日日听师傅授课业，心胸也开阔了好些。七月里要跟着方丈云游，到底是孩子，边说还边笑，要饱览大英锦绣河山呢！”
 
他的眼眶渐渐濡湿，心底最深处泛起刺痛，忙起身眺望窗外，触目所及竟是昆明湖畔的卧石。犹记得上年入夏父子俩在那里垂钓的情形儿，再想如今骨肉分离，他在庙里凄楚孤寂……就像生命中缺失了一块，消弭无形，寻不回来了。
 
承德十年六月初三，紫禁城外鼓乐齐鸣、炮声震天。
 
整个四九城沸腾起来，城门之外关道两侧挤满送行的百姓，众人扬尘舞拜、山呼万岁。漫天都是招展的龙旗和宝幡，三军将士“不灭逆贼，誓不还朝”的呐喊声响彻云霄。午正时牌，承德帝宇文澜舟率部众十万挥师北上，出德胜门直奔斡难河卫而去。
 
这一路山高水长，行进虽然顺遂，到底有三成是步兵，靠一个脚印连一个脚印走出来，到新巴尔虎右旗便用了将近四个月。
 
越往北，行军越难。漠北入冬早，才过十月就已经下过两场雪，这趟的雪尤为大，不是纷纷扬扬的雪沫子，而是成团成团鹅毛片一样。仅两个时辰，山川、河流、驿道、村舍都成了白皑皑的一片，迷迷茫茫，混混沌沌。风裹着雪，雪夹着风，天地间肃杀一片，转眼已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沟渠了。
 
打头列的马队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将军，目光沉稳，一手扶刀，勒马远眺。
 
探路的军士翻身下马来报，“阿军门，前头大雪封山，天也眼瞧着要暗，奴才打探前头有座荒弃的狱神庙，是不是就地驻扎下来？”
 
阿克敦调转马头直往羽林军纵深处奔去，一路甲兵如林，雁序旁列，越往前，戒备越严密。上百的御前侍卫佩刀警跸，一身的油绸雨衣两肩有银白护甲，头上孔雀翎子被雪覆盖住了，只有猩红的珊瑚顶子还露在外头。天那样冷，没有一个是拱肩塌腰的，脚上绑着缚带，眉毛胡子上结了冰碴子，仍是钉子一般在王庭两腋侍立。
 
九龙乘辇像个四方月台，四角上是盘龙铜立柱，拱着一方明黄云龙顶篷。法驾左右的内执事太监尤为惹人注目，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的狠戾狰狞。这帮子材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伺候奴才，当初进宫就奔着粘杆处去的，都是老公（太监俗称）里头选拔出来的厉害角色。粘蝉捉蜻蜓是拿手戏，要紧时候提溜出来往行在边上一撒，那就忠肝义胆为主子玩命拼杀的死士。
 
阿克敦见惯了这帮红眼的家伙，瞧着就像家里养的那条牛犊子似的狼狗，没事儿就爱龇牙咧嘴的掙绳子。对外人狠，抽冷子能咬下人一块肉来，对自己人倒是绝对的忠心。不过再怎么能，在他看来横竖是玩意儿，也不放在眼眶子里。
 
他下马踩着厚厚的积雪朝御辇方向去，尚隔着五六丈，头道关卡就是大学士富奇。他骑着黄骠马，猞猁猴皮斗篷下穿着黄马褂，腰上佩着镶金饰红的玉带，一手执黄节锁，面上自有七分威严，正是这趟卤簿的总管带。
 
阿克敦就地打千儿，回了前头探路的结果。富奇应了，踅身往御前去，后头还有勒敏、继善、卢绰、陈蕴锡等一干随扈上书房大臣，众人因忌讳行在有女眷，不方便一同前往，便纷纷勒马在原地候旨。
 
长满寿拢着袖子早在络车前等候，看见富奇来了忙哈着腰道：“万岁爷先头有示下，前面只怕是没路了，今儿就地围营，瞧明儿天气再说。这节令上耽搁三五天的也是常情，连着赶了半个来月，一来将士们劳顿该做休整，二来贵主儿千金之躯也受不住。所幸离满洲里不远了，过了新巴尔虎，就往斡难河卫和宁古塔绿营军汇合。”
 
富奇垂手应了个嗻，“请二总管转禀主子，朝廷密折到了宁古塔，鄂伦岱已经出城五十里迎驾，只是正遇上这风雪天，困在小肯特翻不过山来。”说着朝御辇上瞧了一眼，黄幔低垂，中间还隔着几道厚毡子，也瞧不真里头情形，便问：“主子娘娘的病这会子可见好？这地方冷起来和北京不一样，夹伤带寒的，别说女人，连爷们儿家都扛不住。”
 
“可不！”长满寿搓了搓手，带着兔皮耳套的脑袋看上去很滑稽，像县城衙门里管笔录对话，专出馊主意坑人贪小利的师爷谋士。他看着远处开始驻扎搭营房的大军，又仰头看了看这灰蒙蒙无边无际的天。穹顶压得极低，仿佛一举手就能够着似的，看来入夜还得有一场大雪。
 
“这一路万岁爷辛苦，军中一色的爷们儿，连耗子都是公的。主子娘娘病中没人能看护，万岁爷寸步都离不得。昨儿昆大人说前方战事，主子娘娘像是又厥过去了，万岁爷一刻也没法子撒手。”他挠了挠头皮，“今儿议政，估摸着还是拉帷幔的。没法子，天儿太坏，太医配的药好几剂下去都不见效。”
 
富奇道：“正加紧着驻扎，王庭行在先抢着布置好，叫皇上和贵妃娘娘好好的歇一歇儿。”
 
正说着，继善扑着袖子上的积雪过来，对长满寿道：“二总管代我进去通报一声，我有要事面见圣驾。”
 
长满寿一凛，“是，请大人稍候片刻。”言罢撩袍子登上玉台，打起毡子蹭步进了御辇内。
 
那边李玉贵迎上来，他忙通传继善大人要面圣。李玉贵抬眼看看他，脸子像土地庙里的泥胎，只说“等着”，转身便进行在。长满寿往手上呵着热气，不敢跺脚，只觉冻得半边身子都木了。一会儿李玉贵出来，往盘龙柱旁一站，笑着对继善道：“三爷，主子爷叫进呢！”
 
继善跟着李玉贵进了九龙法驾里，皇帝戴着紫貂沿海龙皮正珠珠顶冠，面前摆着一张花梨矮几，正全神贯注在聚耀灯下看沙盘布阵。见他进来便赐座，也不问情由儿，眉上打着结，手里摆布着红幡小旗，自个儿嘴里数叨着，全局转换位置左右搬动，竟是入了迷的模样。
 
皇帝行伍出身，统筹调度是他的看家本事，继善跟他打过大小十几趟战役，他的习惯他是知道的。他想事儿的时候你不能言声儿，他不搭理你，你不能自顾自的叨扰他，要是不留神惹得圣躬震怒，什么姑表兄弟小舅子，通通的打发你上伙头营里挑劈柴去。
 
继善趁着静候的当口打眼瞧，须弥座两侧是雉尾双龙扇，皇帝身后的明黄幔子上雕龙绣凤，卷轴两头的八宝流苏直垂到地上。这道帘子后头就是端僖皇贵妃，大邺王朝最后一位帝姬。他想起仙逝的姐姐，莫名有些失落，死后追封到底不如受宠加封的风光，皇帝地宫里只备了两具棺椁，先头皇后自不用说，横竖是没有份子的，能和皇帝千古相随的，看来只有里头那位了。
 
他正发着愣，皇帝那里撂了手上小旗低声道：“先攻本雅失里部，阿鲁台部在飞云壑那头，易守难攻，必定是要费些时候的。你回头传朕旨，挪进行在后宣他们进来议事。”
 
继善倾身道是，“先前撒出去往东探路的哨子来回，达赉湖边上有一队商旅驻扎着，长袍、坎肩、皮帽子，腰上挂火镰，脚上穿着毡靴乌拉，瞧样子是蒙古人打扮。上去问了，领头的会说汉话，说是往珠勒格特贩茶叶的茶商。奴才觉着可疑得紧，蒙古人和鞑靼人原就是一根藤上下来的，论奇袭是不能够的，只是这当口离大军只四五里远近，不像是普通商贾百姓。”
 
皇帝抚着案上手炉沉吟，“打发人远远盯着，不能扣押，也不能往军中带。十万大军非同儿戏，就像个水囊，破了个口子就可能一败涂地。几个人？”
 
“约摸二十来个人，押着七八辆货车。”继善起身扎地，“主子别费心了，交给奴才打理就是了。”
 
皇帝嗯了声，“用水现取，拿雪水煎。这地方和南边不同，不说鞑子往湖里洒药，草原上人吃牲口嚼，死了畜生往河滩上扔，三伏天招牛虻蚊蝇。入了冬新死的烂不掉，窝着作瘴子散毒，万一误食了不得了。还是拿老天爷现成给的，那起子猴崽子也风雅一回，昆和台还埋上年雪水泡茶喝呢，又不是老酒，越陈越好。”说着一笑，“你上那队茶商那儿去，把他们的茶叶全买下来，就说博格达汗要赏三军茶喝，他们有多少咱们要多少。他们做这买卖的，八车货，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你细瞧瞧，拿得出就罢了，拿不出，带上禁军格杀勿论。”
 
继善嗻的一声领命却行出去，冲着外围几个军校和标营管带挥了挥手，十几个人翻身上马，牛皮鞭子狠劲儿一抽，抬脚就陷进两尺来厚的雪堆里。跑了老远了，看不见马蹄子，就看见上下翻腾的，披着厚毡子的圆溜溜的马屁股。
 
黄幔子后的人咳嗽了下，声气儿很弱，伴着微微的喘。皇帝回身进去，锦书斜歪在靠枕上，脸色潮红，眼睛里黯黯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皇帝的心无端颤起来，强作镇定端了茶盏来，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嘴边，笑道：“醒了？脸这样红，八成又发热了。过会子让他们送水来，我给你擦身子散热。先把药喝了，放了有时候，都凉了。”
 
她动了动，皇帝以为她要自己喝，忙往她背后垫靠枕，小心翼翼把碗送过去。谁知她突然扬起手，一掌便将那药盅挥开了。
 
黄釉碗骨碌碌滚了几圈，倒扣在龙头竿前的芙蓉簟上，墨黑的药汁溅得满地狼藉。皇帝一时怔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你别躁，这么的对身子不好。”皇帝也不恼，躬身去拾那碗，只道，“是这天气闹的，我原说不叫你随扈，你偏不听，看看眼下，人多遭罪！伤风总要缠绵个十天半月的，哪能一气儿就好了？慢慢地调息，到满洲里横竖就差不多了。”
 
他尽量说得轻松，心却一直往下沉。隐约感觉不对，她再纵性儿，大节上向来是不失仪的。前儿还倚在他怀里说拖累了他，今儿眨眼就变了成色。他飞快地回忆，一处处地过滤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突然想起昨天晌午她冲热得厥过去，严三哥用银针给她封穴推宫，他见她不安稳，前方又有新战事回禀，一头撂不下她，一头军务又亟待解决，便留着神在御辇里召见了军机大臣……
 
难道是议到攸关的地方说漏了嘴？他愈发的心惊，试探道：“你是在榻上躺久了不顺意儿是不是？咱们眼下正安营，行銮布置成了就挪过去。外面雪下得大，你要是愿意，过会子退了热，我扶你出去瞧瞧。”
 
她仍是直勾勾盯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恨。她说：“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都听见了，你要杀弘吉驸马，要杀我的弟弟！”
 
皇帝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炸开了，果然是这样，自己疏忽，竟以为她病得昏沉沉，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他两难地看着她，“这事儿咱们再议，你也别揪在这上头……”
 
“你杀光了皇城里的宗族，连一条根都不肯给慕容家留下吗？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什么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什么屠皇族不是你的本意儿，分明是狡辩！”她抚胸急喘起来，“你要在太和殿升座，你要皇位坐得安稳，所以你要把姓慕容的杀得一个不剩……既这么，索性连我一块儿杀了吧！”
 
皇帝的头剧烈痛起来，一步错，满盘皆落索。他早知道不该带她随扈，这件事瞒了四个月，终究是到了头。他横了横心，早晚都得有这一天，该来的逃不了。
 
他旋身把碗搁下，只道：“你姓慕容是不假，可出嫁当从夫，这话我早前就同你说过。还有一点，后宫不得干政，如今不是家务事，慕容永昼勾结鞑靼人在大英边境烧杀掳掠，这些你是亲眼见的。”他捏着拳说：“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大英的子民不是原来大邺后裔？他这样的人，就是把天下重交到他手里，他能治理好么？暴虐堪比桀纣，除了喝百姓的血，还会什么？”
 
锦书不听他那些，她到底是女人，女人心里装不下江山社稷，她只知道血浓于水，她为了自己的弟弟可以拼命。
 
“你要剿灭鞑靼是名族大义，可永昼能不能留下？届时只要你一句话，不求你封王封地，只要留他一条命，我们姐弟可以远走天涯，永远不再踏足中原。”她有些卑微的弓着身子，放缓了语气，“你就瞧着咱们的情分，放他一条生路吧！我去找他，好好和他说，成不成？”
 
皇帝像被踩着了尾巴，一下变了脸色，“你是朕的皇贵妃，是入了宇文氏玉牒的人，你要和他远走天涯？你凭什么？问过朕的意思吗？就冲这一点，慕容永昼万万不能留。不用多费唇舌，你是宇文家的人，和慕容氏再无瓜葛。做好朕的贤妻，比什么都强！”
 
她一点点落寞下来，颓然瘫倒在狼皮褥子里。
 
自从得知弘吉驸马就是永昼起，她熬得心肝都要碎了。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失散的兄弟，这样的两难！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杀永昼的，以前他血洗皇城时她还小，有心无力。如今不一样了，她大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再重演。
 
她想念弟弟，和永昼分开十年了，他吃了多少苦，自己有好多话要和他说。那是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使要死，也要和永昼死在一起。
 
皇帝看她丧魂落魄的，思忖着自己才刚的话说重了些，不免又后悔。踌躇着挨近她坐过去，温声道：“锦书，你素来通情达理，咱们夫妻是血肉相连的，什么不好商量？别说要和老十六走的话，在我这里是大忌讳，你忘了上次你出逃的事了？朕会发狂的，你不怕要我的命么？”
 
她心里发酸，身上燥热得几乎燃起来，头昏脑涨的半合上眼，只觉腔子里发紧，额上起了层细密的汗，不能缓解病症儿，愈发的沉疴起来。
 
胸口好空，浑身都疼。她抓住他的衮服箭袖哭道：“澜舟，我真是难死了，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慕容家的男人？我跟了你，你却要把我娘家人赶尽杀绝，你为什么这样狠？”
 
他探身把她抱在怀里，她烧得滚烫，抽泣的样子像个可怜的孩子。他是无可奈何，除了这条道没别的路可走。慕容永昼要是个庸碌无为的废物倒也罢了，偏偏生成大将之才，这种人放到哪里都不安全，即便他这一辈不起事，他的子孙也不能叫后世君王安生。好比插在肉里的刺，不连根拔起就会令人痛不欲生。
 
“你先别琢磨那些，好生颐养身子是正经。”他捋她的发，一遍遍不厌其烦。稍顿了顿方道，“战争和女人不沾边儿，生死大伙儿都是以命相搏，我若是败了，照样儿的死无全尸。你舍得我么？我能放过老十六，他未必能放过我。你用不着替别人操心，不论谁胜谁败，你照旧的稳坐钓鱼台，谁也伤不了你……这就够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剩下的只有拼尽全力，击倒敌人。”
 
她慢慢抿上唇抽身出来，或者是她不懂战争，不懂男人的心思，他们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慢慢摇头，她只看见他情深似海，从没见过他对敌人的狠诀。他自有他的孤高嗜血，把她和皇位放在一起，他的选择一定是后者。她当真昏了头，会把她当成用情左右得了的普通男人。
 
她垂下头，无力到了极致。她舍不得他，也撒不开永昼，不能抉择，束手无策。
 
皇帝的眉头拧成死结，他回头冲门外道：“打发严三哥重新熬药来。”
 
李玉贵听见御辇里起了争执，老早就让到门外去了。提心吊胆在寒风里站了两炷香，冻得脸色发紫，百骸发僵，就像四九天把手泡在冰水里，一丝钝痛沿着经脉往上蔓延，闪电一样直劈在脑仁儿上。
 
皇帝一出声，他猛打个激灵醒过味儿来，着急忙慌应个嗻。远远看见土丘那端扎营的军士在牛皮大帐前点起了火把，便踅身进辇，隔着黄毡通禀，“回万岁爷话儿，行在已经搭成了，诸位大人在营前候驾，请主子爷升帐。”
 
皇帝看一眼榻上的人，无奈道：“你先歇着，等到了满洲里往你身边填人伺候。我这会子且忙，等办完了再来瞧你。”说着披上乌云豹氅衣冒雪出去了。

第二十章 系我一生心 负你千行泪
 
锦书恹恹闭上眼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减轻痛苦似的。身体抱恙，脑子不清明，走马灯样儿地想起以前的人事。想起皇父，想起额涅，想起老十六和他的生母。
 
她和永昼年纪相仿，不像和别的哥哥们那样疏远，他们时刻玩在一起。大邺没有换子教养的规矩，永昼长在他母亲身边，端肃贵妃是个恬静平淡的人，没有惊人的美貌，却有海子一样宽阔的胸襟。她爱女孩儿，常感慨地说永昼要是个闺女有多好。她不喜欢她的孩子生活在勾心斗角里，她会在春日里带着他们坐在大柏树下做草蝈蝈儿，讲她老家的故事，语言生动，引人入胜。锦书觉得她对自己比额涅对自己好，额涅性子冷，高高在上端着她的威仪，对她没有笑脸子。每回找她，除了检点课业就是训诫。她儿时所有对母亲的想象，都是从端肃贵妃那里得到完善的，所以在她的思维里，永昼该像他母亲那样善良温和。可如今他变成了鞑靼人，为夺回河山不择手段。
 
她翻个身，成串的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永昼，弟弟！倘或知道她成了宇文澜舟的妃子，他还能原谅她么？
 
迷迷糊糊想了好多，身上一阵热一阵冷，似乎要打起摆子来。没多会儿李玉贵端药进来，小声道：“主子，药好了，奴才伺候您用吧！”
 
她头都没回一下，只说：“搁下吧，我回头再喝。”
 
李玉贵垂手叹了口气，憋了一会儿道：“万岁爷吩咐一定要瞧着娘娘用药的，娘娘就念万岁爷对您的心，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语罢不见她回答，又道，“娘娘，万岁爷也有苦处，您是他的枕边人，好歹顾念些儿吧！奴才昨儿伺候爷洗脚，看见他脚上冻疮都溃烂了。这鬼地方，比北京城冷上好几倍！大人们说万岁爷金贵之体，在御辇上保重方好，万岁爷不听，执意骑马行军，要和将士同甘共苦。他肩上担着事儿不和您说，他劳心劳力，您不心疼他，咱们做奴才的披肝沥胆也隔了一层不是？”
 
锦书心里抽搐，又叫他说得生恨，斥道：“总管仔细了，我这儿轮不到你来教训！你没听见吗，他要诛杀我兄弟，到了这田地你还要我顾念他？他何尝赤诚待我来着？”
 
李玉贵讪讪住了口，也难怪她发火，确实是难事儿，难得人陷在里头挪不动步子。依着皇帝的立场是杀好还是不杀好？不杀，慕容家的男丁就是个疽疮，放着早晚要烂到骨头里去；说杀，好歹算是小舅子，皇贵妃面儿上交代不过去……
 
正是焦灼着两难，突然眼前一黑，“咚”的一声就倒下了。
 
锦书听见声响回身看，也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倏地看见个大个子鞑靼人，包着头巾，只露出两个黑黝黝的眼睛。她被这突来的意外吓得纵起来，张嘴要喊人，一块帕子兜脸捂了上来，只觉眼睛发酸，鼻子冲得喘不上气来，只一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间茅草屋，正梁上架着根小腿粗细的毛竹。雪积得厚了，檐子往下凹着，随时要把屋顶压塌的样子。
 
窗上没有窗户纸，拿两块牛皮蒙着，光透不进来，屋里阴沉沉的。好在炕是暖和的，炭火烧得也匀，偶尔听见哔啵的声响，四周静悄悄，连声狗吠都没有。
 
锦书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四下打量。屋里没别的摆设，炕前有张柏木八仙桌，四围是模样不太齐整的条凳。屋子正中间竖了根圆木，大约是用来支撑房梁用的，上面挂了个水囊。北边墙上供了张财神年画儿，香炉里积满了灰，蜡签儿上是两截烧剩下的红烛，一边泄了蜡油烧空了，耷拉着几乎要倒下来了。
 
一个人也没有！她有些慌，只记得是被个鞑子掳走的，先头还吸了麻沸散，这会子手脚也是酥软的。想出门瞧瞧力不从心，只有等恢复了力气再说。
 
闹不清鞑靼人是怎么从三十里连营中把她劫出来的，她拥着羊皮褥子悚然呆坐着。一定是永昼吧，一定是他派人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只是人在哪里？怎么不来见她呢？
 
不知南军现在是怎样一副光景，皇帝发现她不见了必定是雷霆震怒，这场战争避无可避。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怎么走，像是到了十字路口，往哪个方向迈都不对。
 
这时有靴子急踏地皮的声音传来，脚步很繁杂，大约有五六个人的样子。渐次到了屋前，嘭的一声就把门推开了。
 
锦书吓了一跳，那些鞑靼人长得很彪悍，穿羊皮褂子，腰上别着弯刀。头发披散着，零星结了几个辫子，辫梢儿上挂着彩色的珠子，耳朵上是牛鼻环那样大的铁圈儿，在门板两腋站着，五大三粗面目可憎，活像门神夜叉星。
 
她往炕角缩了缩，一个个的审视过去。鞑靼人五官扁平，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不如中原人秀气。永昼在鞑靼生活了十年，不论怎么喝羊奶吃牛肉，也不至于长成那个模样。她觉得恐惧，恍惚像掉进了狼窝里。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汉话，小心地说：“请替我通禀，我要见弘吉驸马……见你们台吉，弘吉图汗。”
 
那些鞑靼人充耳不闻，仍旧一手按刀伫立着。她有些灰心，连说带比划的表示想找个通汉语的人来交流，似乎也没有人搭理她。
 
正失望着，却有个四五十岁，面貌平和的人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骆驼皮大氅，地上立刻积了一滩冰碴子。
 
他抬眼看锦书，笑了笑道：“太常君受惊吓了，昨天是不得已，失礼之处请海涵。”
 
是中原话！也许说得少，磕磕巴巴并不流利。她好奇地瞧他一眼，“阁下是哪位？怎么知道我的封号？”
 
那人冲她鞠了一躬，“我从前是端肃贵妃娘家兄弟府上的西席，叫冼文焕。”
 
锦书一听直起了脊梁骨，那天南军攻城，老十六正是到佟国舅府上吃席才逃过一劫的，这么说就是他把永昼带出京畿的。
 
她喜出望外，正急着要问永昼境况，那西席比了个手势止住了她的话，只道：“帝姬少安毋躁，我有几句话和您说。”
 
这会子不见永昼总有些蹊跷，她略平了心绪方道：“先生请讲。”
 
冼文焕在条凳上落了座，示意侍从都退到檐下去了，才道：“这是个荒村，没有人烟的。大汗眼下有族务要忙，过一会儿再来看您。我知道你们姐弟相见，少不得要抱头痛哭，只是请帝姬留神，倘或有旁人在场，好歹要克制些。十六爷坐上这把交椅很是不易，老台吉虽没有儿子，可那些兄弟子侄们比狐狸还狡猾，表面上臣服，一逮着机会就要把人掀下马去。鞑靼人的老祖宗是一窝狼崽子，连骨头缝里都是心眼儿。族内人能者居上，绝不能容忍一个汉人做他们的可汗，万一露了马脚，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帝姬记住了吗？”
 
锦书霎时感到脊背发冷，她自然知道他一个外臣当上首领有多难，前头单是凭想象，真到了这环境里才有了切身的感叹。就像每天行走在刀锋上，哪一步落错了便会粉身碎骨。
 
她下狠劲儿抓着身下的垫子，半是心疼半是迟疑，何必非要复国呢？或者是自己太过安逸忘了以前的痛苦，十年了，大邺王朝已经成为历史，黎民百姓早习惯了宇文氏的统治，没有苛政，日子过得富庶，所有人都满意眼下的生活，为什么还要挑起战争？她没法理解男人，也不能对他们图谋的大业做出评断，只是说不出的难过。她不愿意看见永昼和皇帝开战，哪方战败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到那时候，她除了一死，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朝外看了一眼，大雪纷飞，对面的屋子没人打理，雪堆了六七尺高，把窗户和门都封住了。
 
“什么时辰了？我是昨儿到这里的？”她轻轻叹息，“还放我回去么？我嫁了人，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冼文焕并不回话，起身到门前，躬着腰说了声台吉。门外人举步跨进来，背光站着，面目看不真切，只觉得个子很高，头上戴着皮帽子，身上穿着虎皮坎肩，不言声儿摆了摆手，冼文焕领着众侍从退出去，倏地关上了门。
 
“我扮成茶商，好不容易才把你带出来的，你还念着回去干什么？”他缓缓踱到桌前，火镰咔咔地打出火星来，声音低哑地说，“嫁过就算了，我猜你也是不得已，我不计较。往后跟着我，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油灯点燃了，微微的一芒。他拔出匕首拨了拨灯芯，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锦书愕然怔住，一道伤口从他的眉梢斜划至耳下，似乎才上了药，刀口两侧的皮肉翻着，血水把药泡成了黑色，狰狞得令人心惊。
 
他转过脸来，精致的五官，有慕容家最典型的长眉薄唇。原本还应该有明媚的眼睛，温暖的眼神，可是看不到，触目尽是阴冷狠戾。她的心直攥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骨肉重逢的悲喜交加，只感到陌生。这不是记忆中的人，以前的永昼不见了。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像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笑了笑，嘴角满含苦涩，“吓着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前头遇着一路追兵，没留神叫他砍了一刀。”
 
“永昼……”她哽咽着，有很多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绰约的泪光。伸手抚她的脸，慢慢蹲下身子和她平视，他说：“锦书，我唯一的亲人！”
 
两个人颤抖着拥在一处，锦书的哭声隐没在他肩头的裘皮里。阔别了十年，谁能了解其中的疼痛？没有父母、没有家，只有彼此。像风雪夜的弃儿，冻得浑身冷透，心中仍有一点灵光尚存，只要能够着对方的手，就还有呼吸的力量。
 
她抽噎得几乎背过气去，“永昼，我多想你！日日夜夜地想！”
 
他轻轻替她捶背，嗓音扭曲，“我知道，我也是！再也不分开了，我拿性命守护你！谁敢抢走你，我就杀了他！宇文澜舟，我绝饶不了他……”
 
他说着，忿恨得发抖。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杀了他的父母，抢占他的家国，派禁军满世界的追杀他，如今又夺走锦书，他凭什么这样一帆风顺？天底下的优厚都叫他占了，他的成功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得来的，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要和他斗，即便血肉模糊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锦书极力自持，怏怏和他分开了，低头掖泪，想起皇帝又割舍不下。事情远没有结束，他这样做更让皇帝坐实了杀机，下回交锋必定要斗个你死我活，那时又当如何？
 
永昼摸摸她的额头，“冼文焕的药果然有用，这会子不烫了。”
 
她勉力一笑，“可不是吗！我先头病了半个月，吃了那么多的药不见好，到了这里病根儿就除了。”
 
姐弟俩嘈嘈切切说起这些年的际遇，掖庭里怎样挣扎度日，大漠里怎样命悬一线，免不了又是几番伤感弹泪。
 
永昼在炕沿坐下，背靠着墙头一叹，转眼看她，话里带了些孩子气，“找回了你，我的心事就了了一半。只要天天能看见你，我也就知足了。锦书，你小时候小鼻子小眼的，长大了倒好看了。”
 
锦书傻愣愣勾起嘴角，“黄毛丫头十八变嘛！”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嗔道，“你这小子就是这么同姐姐说话的？小鼻子小眼也是你说得的？”
 
他抿唇不语，直直盯着她看了半晌。锦书被他瞧得发毛，下意识上下打量自己身上，嘟嘟囔囔道：“你要瞧也不在这一刻，这么的可没规矩。”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牵连到了脸上的伤，疼得一通龇牙。锦书吓白了脸，不知道怎么料理才好，慌忙道：“怎么不包起来？天冷愈合得慢，万一哪里碰着了是闹着玩的？”
 
“不碍的。”他倒是不以为然，“上年鞑靼抢汗位内讧，我胳膊上的肉都给削下来一大片，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我喊痛，终归没有人心疼我。”他垂下眼说，“娶那鞑子不是我的本意儿，不过是借着她这阵东风，好成就我的复国大业罢了。我心里有爱的人，那么多年了，一刻都没有忘记。”
 
锦书趋身问：“你是说咏梅么？那时候充军的外戚好像都遣往宁古塔戍边了，你没有想法子打探吗？我料着不是充作阿哈，就是归到披甲人门下为奴了。”
 
永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谁是咏梅？”
 
锦书瞥了他一眼，狐疑道：“你不记得了？咏梅是你的表妹呀，佟国舅家的大姐儿。”
 
永昼脸上表情古怪，调过头去看那盏油灯，声音冷漠，“谁记得那些无关痛痒的人事儿！这么多年我跟着师傅习武，鸡起五更的没日没夜，脑子里除了你，就是骑马射箭。舅舅家的人，我压根儿顾念不上。”
 
锦书嘴上不好说，暗里也腹诽他，舅舅是她母亲那头的，也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人。他们拼着命的托人把他护送出去，到现在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宁古塔离蒙古不远，你没打发人去找找他们吗？”她探着身说，“你还有娘家亲眷，我姥姥家人一个都没剩下，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永昼蹙了蹙眉，下炕到炭盆子边拨火，寡淡道：“冼文焕没同你说吗？鞑靼人不知道我是汉人，既然要混在那群鞑子里头，就不能留着汉人亲戚叫人做筏子。”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既然不能认亲戚，那把她抓来，怎么向那群虎视眈眈的部落头人们交代？
 
“是把我做质子扣押起来么？”她眨着眼睛问，“难道还要拿我逼宇文澜舟就范？”
 
永昼回避她的视线，犹豫了半晌才道：“鞑靼人宁愿挥着腰刀血战，也不会在女人身上做文章，这是勇士的气节。你既然是大英皇帝的女人，到了这里就是战俘。战俘只有两条道儿可走，要么送到人集子上估价变卖，要么进王庭充可汗后宫。”
 
锦书怔忡着有点找不着北，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充后宫？充谁的后宫？眼前人是自己的弟弟啊！
 
她笑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咱们哥儿还是这么不着调！这话叫人笑掉大牙的，下回不许说了！”她低下头，鼻子隐隐发酸，“我什么都不会，这些年就学会伺候人了。我做你的使唤丫头，针线茶水都成。”
 
永昼霍地直起身，眼神凛冽得冰似的，沉声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想了十年，盼了十年，好容易把你接到身边，不说锦衣玉食的供养你，反倒让你做奴才侍候我？”
 
锦书被他一斥忙噤了声，低头揉着衣带说：“我是怕你难做人，万一有个闪失……”
 
他气得微喘，也不知是被她那句话触怒了。他知道自己性子暴戾，有时候会控制不住。他随性惯了，做塔布囊（驸马）时就是这样，对谁都能撒气，三句话不对就抽刀搏命，那是蛮族的处事方法。可她不是鞑靼人啊，她是至亲，是另一个自己，就像是他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另一半，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重要。
 
他趋前把她小小的身子按进怀里，“你不做我的阏氏，左右两翼的首领来讨人，让你做他们的小老婆，你愿不愿意？你是跟着我，还是跟着那些臭烘烘的鞑子？”
 
怎么需要做这样的选择？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一边是鞑靼人，一边是亲弟弟，真叫人哭笑不得。
 
她无奈笑道：“这么的可不像话，就是做样子也说不过去，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他不言声了，沉默半晌方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知道那些鞑子，到了一块儿像集市上的牲口，乱糟糟吵得人脑仁儿疼。他们不讲什么纲常，喜欢就抢。你要是不在我的王庭，怕一个不留神就到人家帐中去了……罢了，我再想辙吧！其实单做做样子蒙混过去也没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也别太在意了。”
 
“我到底是他的妃嫔。”她垂首低语，这点名节也不光为自己，更是为了他。她担心皇帝，又赫然发现在永昼面前毫无置喙的余地。悻悻然闭了口，视线落在炭盆里，思绪也随着一明一灭的火光起伏。
 
不会有事的，他绝顶聪明，多大的困难都能应付。她见过他听政办差，果敢勇毅，那样让人心生向往，仿佛天上地下没有能难住他的事儿。
 
“永昼。”她踌躇着叫了一声，他低头看她，眼里尽是探究之色。她无端瑟缩，思量移时才试探道，“明儿你也出战吗？这里离御营行在有多远？”
 
外头天暗了，屋里豆油灯昏暗，他的脸翳在阴影里，神色不明，声音显得分外清晰，“这冰天雪地，你别打什么逃跑的主意，跨出村子十步就得冻死。我是你最亲的人，难道你要扔下我，回那杀父仇人身边去？”
 
漠北广袤，多是丘陵土坡。入了十月就是连绵不断的雨雪天气，雪下得厚了，莽莽堆积在平原上，往哪儿看都是一马平川。没有标识人烟稀少，饶是行过军的老人也拿捏不准。
 
卢绰头子活络，得了皇帝示下，转头就找了十来个当地人做向导。这些边民过冬没收成，银子喂得足，一身的邪火铮劲儿听使唤。
 
皇帝丢了皇贵妃，一天一夜没有安睡，熬得两个眼睛发红，这会子招了个蛇头进来问话。那蛇头知道住行在的必定是大人物，向上觑一眼，颤巍巍如履薄冰。
 
皇帝眼角乌沉，精神倒不萎靡，抚着案上黄玉镇纸问话：“你们牧人靠天吃饭会瞧天象，依着你，这雪还得下多久？”
 
蛇头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回帅爷，我之前看过风眼，照这态势，至少也得三五天的。”
 
皇帝靠向，低头琢磨着也不说话。宝座两侧的随扈大臣们闷着头，暗揣他这会子气八成还没消，谁也不敢随便说话去捅那灰窝子。
 
帐下眼风如箭矢穿梭，昆和台是直臣，他忍了会儿，抬头拱了拱手道：“主上，东乌珠穆沁旗在新巴尔虎右旗西南，咱们这会子调头往那儿攻，势必过哈剌孩卫。鞑靼游牧，拔起帐篷扛上马背就能跑，他们带着主子娘娘往巴尔斯和逃窜，那头有蒙古驻军，咱们的骑军总要和蒙古军遭遇。”
 
皇帝抚了抚发烫的前额，只道：“你修书给蒙古阿特汗，并瓦刺、兀良哈各部，诏告朕严讨鞑靼，三卫各领其所部，以安畜牧。没他们什么事儿，安生挤他们的羊奶。要来搅局，朕就顺势把大兴安岭以东都收回来，把他们赶出大英版图。”
 
卢绰挠着头皮，磕磕巴巴地说：“主子，奴才这两天想了又想，弘吉图汗掳走主子娘娘，是不是要拿娘娘顶在刀尖儿上同主子谈条件，这蛮子办事也叫人费琢磨，到这会子也没个说法。”
 
皇帝摇了摇头，“皇贵妃是他姐姐，他就是逼上了绝路，也不至于在她身上打主意。”又问继善，“撒出去的哨子有信儿没有？一昼夜了，朕就不信，他们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大雪封了山，肯定走不远。”
 
继善躬身道：“请主子少安毋躁，四队人马搜查方圆三十里内，目下还没有回奏，必是一处一处挨村挨户的盘问，奴才料着回程就有好消息的。主子一夜没合眼，还是趁这当口歇会子。奴才们外头候着去，一有信儿就来谒见回禀。如今大战在即，万岁爷万事一身，好歹保重圣躬，龙体安康，便是三军的福泽。”
 
皇帝叹道：“朕省得，只是牵肠挂肚，着实的合不上眼。”
 
她在永昼身边，性命是无忧的，可他们姐弟相见了，凭着锦书对这位弟弟心心念念的情分，这辈子还能回他身边来吗？想起这个就叫他丧魂，他在她心里地位远不及永昼，不论先头怎么个恩爱法，终究是差了一程子。
 
他捏着拳头慢慢敲打把手，要把她抢回来，否则就要永远失去了。要指望她自己回来，他没有那样笃定的信心。他爱得战战兢兢，内心深处总是不自信的，她始终忘不了满地尸骸的紫禁城，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脑子里，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她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如今有机会逃出生天，还会有留恋吗？
 
事情那样的巧，她前脚知道了弘吉驸马的身份，后脚就被那群假扮茶商的鞑靼人带走了。她正恨他要杀永昼，这么一来就真成了离弦的箭，再不会回头了。他的一片痴情付诸东流，手脚无力得几乎要瘫倒。四下打探毫无回音，在这漫天飞雪里束手无策。他觉得自己就要支持不住，心头压着千斤大石，喘不上气来。
 
帐下军机们瞧他愈发憔悴，暗里着急却不好出言宽慰。那是日月高悬的天子，尊崇无上，便是善意的规劝也要讲究分寸，不能纵着性儿来。天威难测，万一不留神哪句话触了逆鳞，伤了天子脸面，这火头子上浇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皇帝乏力地挥手，“你们跪安吧！仔细留意些，旗下的士卒虽是身经百战的，到了极寒之下也有松懈。鞑靼人蛮夷，冷热都受得，要防着他们抽冷子叫阵。”
 
众人忙起身打千儿却行退出去，顺带手把吓傻的蛇头也拉出了行在。
 
风卷着雪胡天胡地的迎头扑来，落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个内侍拿板刮金帐四围的积雪，铺在地上的猩猩毡才露出点红色来，眨眼又被覆盖住了。
 
阿克敦叉腰子在营房门前站着，顶子上结了冰凌，他就手一敲，跟瓦楞下的凌柱似的，咔咔地往下掉。
 
“这鬼天儿！”他啐了一口，回头对富奇道，“公爷，水囊子都结了冰，没日没夜的下雪，连口水都喝不上了。周围能点着的东西都烧完了，总不能一直捧着雪嚼，您说句话吧！”
 
富奇斜眼打量他，“这么点子事儿就难坏你了？行军打仗，一酒二醋三水，没水？就着喝醋，两口下去准保不渴了。”
 
旁边懵了半晌的蛇头往北一指道：“军门，我知道前头克孜湖尽头有个荒村，没办法了就往那儿拆房子当劈柴吧！”
 
继善愣了愣，压低了嗓子喝道：“有个荒村？怎么这会子才说！”
 
那蛇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地方不吉利，我们漠北人不爱提那地方。好好的村子，一夜之间人都死绝了，听着就瘆人得慌哩，咱们领路都绕着那地方走。”
 
“好小子，你活腻味了，银子塞得打嗝，还给老子藏着掖着！”阿克敦在他的骆驼皮帽子上抽了一把，“我叫上人，你前头引道儿。”
 
继善思忖道：“鞑靼人不是神仙，我就不信带着个女人能跑多远。你先别忙，调上标营一队人马往那荒村里去，细细地查检，连墙缝儿也别放过……我估摸着，主子娘娘不定就在那地方呢！”
 
阿克敦领命去了，昆和台捻须道：“先别和万岁爷说，等有了眉目再奏报的好。”说着回身看那巍巍牛皮大帐，帐顶上标杆矗立，明黄行龙旗迎风招展。他怅然一叹，“万岁爷如今是有了软当，女人啊，真是误煞英雄汉！”
 
继善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弘吉图汗是当年的慕容十六，皇贵妃到了他身边，姐弟通着了气儿，贵妃娘娘临阵倒戈，就是找回来了，万一对主子不利该当如何？”
 
这话说得众人一凛，面面相觑着没了主张。隔了好一阵儿昆和台才道：“人总是要找的，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子娘娘丢了，万岁爷脸上无光，君辱臣死，这个道理大伙儿都知道。后头的事儿，等把人找回来了再说不迟。”
 
克孜湖其实离南军大营并不算远，一来一回统共花了一个时辰。阿克敦找着了引火的干柴，还带回来个令人咋舌的消息——
 
弘吉图汗要纳女俘为妃，要奉大英端禧皇贵妃做鞑靼阏氏！
 
皇帝被这突来的噩耗猛地击中了，他愕然怔在那里回不过神来。天底下有这样的事？这个永昼难道疯了不成？要娶亲姐姐，要坏了三纲伦常吗？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事，先头说性命无忧，结果竟是比落进敌人之手更可怕。
 
“你哪里得来的消息？”皇帝定睛瞧着阿克敦，脸色惨白，形如鬼魅，“你探到了皇贵妃的行踪？”
 
众人俱被他的泼天巨怒吓得身子一矮，阿克敦插秧跪下叩首，“请主子息怒，奴才进村子时鞑靼人已经撤离了，只留下一个蔑儿乞奴隶传话，说……”
 
“说什么？快说！”皇帝气得腿颤身摇，猛抄起案上手札劈头砸过去，见阿克敦兀自磕头不止，便知道后头话不好出口。他深吸两口气站起来，沉声道，“那个蔑儿乞人在哪里？”
 
阿克敦忙道：“安置在粮草库里，奴才这就把他带来。”说着曲身退到营帐外，传令中军把人押解过堂应讯。
 
皇帝满腔怒火几欲癫狂，他赤红着眼在帐内踱步。慕容高巩养的什么儿子？简直丧心病狂！真个儿是把对战的好手，知道怎样让人五内俱焚。他这是在报复他？单为了一己私欲，把锦书置于何地？
 
可恨至极！他的拳握得咯咯作响，满心的忿恨像滚烫的岩浆，累积翻腾着随时就要磅礴而出。那畜生要作践自己的亲姐姐，早听说慕容氏荒淫，以为经历了浩劫，幸存下来的人该当是清醒的。锦书口头心里一刻不忘，结果等着盼着得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御营的厚毡子撩了起来，那个满身污垢的蔑儿乞奴隶被捆绑着，裹着风雪被推了进来。羊圈马粪堆子里长大的下等包衣，何尝见过这样堂皇的殿宇，这样金贵非凡的人物！一时心头怦怦狂跳，冲得耳鼓呼呼乱鸣，膝盖一软便拜倒下来。
 
皇帝穿着石青色缎绣彩云蓝龙绵甲，慢悠悠踱到那奴隶面前。跪着的人惊惧的抬抬眼，只看见他袍沿上奔腾咆哮的海水江牙，便怵得伏地不起。
 
“弘吉图汗留了什么口信儿，老老实实给朕说。”他阴冷的眯眼看他，抬起黄云缎勾藤米珠靴，狠狠冲那只红肿皲裂的手踩了过去。那蔑儿乞人一声惨叫，他只觉松泛，满意地勾起唇道，“一字不差地说，否则朕砍了你的手脚做人彘！”
 
说着又一声冷哼，“朕马放南山五六年，还没遇着这样的杠头子。你们弘吉图汗好成算，算盘珠子拨到朕头上来了！留个奴隶传话，怎么不写封信留下朕瞧？到鞑靼十来年，待得牛油蒙窍了！”
 
他一通滑溜的京片子，洋洋洒洒说了成车泄愤的话，也不论地上趴的人听不听得懂。边上军机们大眼瞪小眼不敢出声，只听见那蔑儿乞人掏心掏肝的哀号，聒噪得人心发躁。
 
皇帝看着那躬成虾子的背，身上衣裳污糟得分辨不出本来颜色，油里浸过似的腻歪，邋遢得不能让人细瞧。游牧人特有的膻味伴着寒气阵阵袭来，他愈发的厌恶，捡了个能落脚的地方踢了过去。
 
“娘的，脓包样式！”他轻贱的啐道，示意戈什哈把那个蔑儿乞人架起来，顺手操了根海龙皮马鞭抬起那张炭一样黝黑的脸，“说，我的皇妃在哪里！”
 
那蔑儿乞人瑟缩了一下，嗫嚅着用不甚流利的汉话回答，“我不知道，弘吉汗走了，带上了阏氏……可汗让我告诉博格达汗，阏氏不是您的女人……是弘吉图汗的女人，将来还要做中原的皇后。阏氏愿意跟着弘吉汗，阏氏爱大汗，还要为可汗生小台吉……弘吉汗说，博格达汗是个窝囊废，戴绿头巾的大乌龟。”
 
蔑儿乞人根本不明白“大乌龟”是什么意思，只是照着原话转述。他口音虽然怪异，但口齿却是天杀的清楚。大帐里的人惊悸得面如土色，再也站不住，一齐跪了下去，脑子里哐哐乱响，混杂着“大逆不道”的回声儿，趴在地上簌簌乱颤。
 
皇帝嘴角扭曲，瞧着样子是到了爆发的边缘。猛举起鞭子便朝那蔑儿乞人劈头盖脸的抽过去，一鞭接着一鞭，一鞭快似一鞭。直抽得那鞑子抱作了团，身上衣袍尽烂了，马鞭还是不停，所到之处血肉横飞，鞭梢带起的血珠飞溅到帐顶的纱灯上，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那蔑儿乞人刚开始还躲闪呼喊，到后来避无可避，只得奄奄一息的护住头脸挨打。就像掉进了陷阱里的猎物，除了任人宰割，别无他法。
 
众人看得心惊，皇帝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但尊贵的出身，王府优良的家教自小熏陶，倒从未见过他这样动怒失仪的。他是恨透了心肝，把满腔的憋屈暴虐都发泄到了这个鞑靼阿哈身上。
 
“混账行子，朕要你的命！”他边打边咬牙切齿地说，“慕容永昼，朕不杀你誓不为人！朕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他半似癫狂，俨然怒到极处走火入魔的模样。继善和富奇一左一右扑上去抱住他的臂膀，带着哭腔的哀求，“好主子，好主子，您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战场上挑衅的话作不得准，您带着奴才们从南到北的征讨，马上天子打下的万世基业，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那蔑儿乞人将将只剩下半口气，倒在插屏边上微微地抽搐。皇帝满头大汗冷静下来，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着，眼神恐怖得要吃人似的。
 
查克浑悄悄递眼色让底下人把那堆烂肉拖出去，皇帝一把拽下头上的紫貂正珠顶冠扔到一边，犹不解恨，指着那蔑儿乞人说：“把他扔雪里，活埋了他！”
 
昆和台忙膝行两步磕头，“主子三思，留他一条狗命，咱们攻鞑靼王庭还用得上他。”
 
皇帝怒极反笑，“你只当慕容十六和你一样是猪脑子么，留个向导给咱们带路攻打他的老巢？你倘或听这鞑子的指派，横竖落进人家套子里！”
 
大学士叫皇帝当众骂是猪脑子，边上几个同僚想起昆和台一向自识甚高，这回碰一鼻子灰，不由想笑，可这种情势下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皇帝兀自转圈子，累极了脑子渐渐清明起来，这会子不是干生气的时候，越是心焦越想不出对策来。慕容永昼扔个无关紧要的奴隶来扰乱他，后头势必要有一番动作。精力放在这传话工具身上，岂不正中对手下怀！
 
他停住脚思忖，挑起窗上天鹅绒厚窗搭朝外看。天色阴沉，穹庐像个倒扣的砂锅，莽莽渺渺，乌沉沉的发黑。天际隐隐透出暗紫来，雪倒是小了些，只唯恐维持不了多久，入夜还有一场风暴。
 
他细盯着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像是起了薄雾，缓缓扩散，朝着两翼蔓延开去。
 
“继善，”他目不转睛的眯眼看着那霾，“传令角旗、商旗左右分散，六里合围。”举步到帐前，接过千里眼朝远处眺望，距离太远，瞧不真切，只见漫天扬雪甚嚣尘上。
 
军机们得了令便知前方将有战事，即刻分头去布置。他站在卷棚下冷笑，“瞧瞧，这不是来了？鞑靼人果然英勇有余，纤细不足。千蹄万踏横扫，势必要扬起雪沫子来，这么的突袭倒也新鲜。”
 
卢绰探头看了看，在一旁哈腰道：“奴才料着他们在十里前后要观望，咱们这会子就备战，给那群鞑虏迎头痛击？”
 
皇帝道：“他们奔袭几十里人困马乏，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打发二十个人在连营各处生火，做出炊烟的样儿来，不必咱们挪步，擎等着他们撞枪口上来。”
 
卢绰嘿嘿一笑，“康六爷在家里造的红衣大炮派上用场了，也不枉他轰塌了半个宅子。”
 
皇帝嘴角稍一扬，“回京把西华门外那个三进四合院儿赏他。”
 
卢绰狗颠儿的办差去了，皇帝背手长长叹息，热气儿在眼前织成白茫茫一片。他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慕容十六是吃错了什么药，要做这天打雷劈的浑事儿，锦书这回该死心了吧！娘家人靠不住，只有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那阿哈的话不能全信，要捡着来听。他不至于昏聩到那地步，什么“阏氏也爱弘吉图汗”，当他三岁小孩儿来骗么？锦书是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天理伦常是头一宗，瞧着他是至亲就任他混来，那是绝不能够的！
 
他怕只怕永昼病入膏肓强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锦书一人身处敌营怎么才好？鞑子是半蒙昧未开发、没有教条法度约束的人种，瞧见女人就跟饿狼无异，即便永昼以礼待她，那些头人族长怎么样呢？
 
他心里说不出的焦躁，跨出去一步仰天拿脸去接纷纷扬扬的雪片儿。冰凉彻骨的，转瞬即逝。他闭上眼，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痛苦。
 
“锦书……”他喃喃，眼角微湿，“朕这样想你。”
 
想得茶饭不思，想得心神俱灭。谁能体会其中的痛苦？像丢了最要紧的东西，有一瞬竟是生无可恋了。
 
三军已经整装待战，连营那头一身甲胄的中军旗主们集结前来，刀丛剑树，肃杀之气森森然，安序班列躬身打千儿。
 
皇帝踅身入帐，坐在宝座上沉声道：“谁打头阵？”
 
查克浑挺身出列，亢声道：“奴才愿打头阵，不得完胜，奴才提头来见主子。”
 
汉军旗标下巴图鲁侍卫们一扣马刀，齐步跨出班序行礼，“奴才们跟查军门去，不剿灭鞑虏誓不回还！”
 
这样群情激昂！好男儿就该征战沙场，大英军旗下都是英雄汉子！
 
皇帝热血沸腾，起身道：“好！一人一把鸟铳、一柄倭刀防身。传军令伙头营，与众勇士分酒壮行！朕带五千人观战，若有闪失便压上接应。这一丈势必打出威风来，朕这里备着高官厚爵等着将士们凯旋接赏！”
 
查克浑迈着方步到金帐前，手卷喇叭放声一喊，“杀贼立功，万岁爷有赏！”
 
那声音像海浪一样接连往远处传递，霎时三十里连营沸腾咆哮，踊跃鼓噪士气高涨。
 
皇帝回身拔起将令一掷，狞笑道：“火炮准备，朕就瞧着兄弟们了！”
 
炮声震天，三十里开外都能听得见。脚下的地在颤，风里裹带了浓郁的硫磺味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永昼勒马远眺，原当南军不习惯漠北气候作战，谁知不然。鞑靼军的弓箭架不住炮轰，只是好奇风雪连天，半个多月未见太阳，他们的火药是怎么保存的，竟一点儿都未受潮。
 
远远看见一骑踏雪而来，他的贴身护卫在马上行礼，“大汗，南军疯了，火炮火枪，打了一排又一排。一个卫队百把人，柴刀磨得雪亮，冲进咱们阵营专砍马腿。左右两翼有两个旗的刀马轻骑合围过来，连后路都斩断了，雅里失部眼看着不行了。”
 
永昼拧眉道：“怎么有打不完的炮？”
 
护卫道：“那群祈人是恶魔，火药绑在腰上行军，前面出了二十门，据说后面还有八十。”
 
这宇文澜舟果然了得，不愧是行伍出身，和宁古塔的草包绿营不能一概而论。
 
他觉得有些棘手，瞧这战局只怕能回来的寥寥无几了，这会子就像采狗头金一样，捞回来一点是一点吧！
 
屈指打个响哨，阵前的鼓手把金鉦鸣得咣咣响，他调转马头收兵，带着一肚子火气回了五十里外驻扎的王帐。
 
鞑靼公主赛罕有了七个月的身子，大腹便便顶风冒雪站在毡帐前，看见丈夫回来了，忙迎上来。
 
永昼瞥了她腰上的土尔扈特刀一眼，厌恶之情油然而生。他虽长在关外，骨子里到底是祈人。在他看来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儿，温婉娴静，就像锦书那样，写字绣花，凭栏听雨。不要舞刀弄棒的折腾，肚子大得快生了还不消停，不让人省心。
 
“大汗！”赛罕仰头看他，眼睛里是浓浓的关切，“你受伤了？”
 
永昼下意识撸了一把脸，原来是先前的伤口挣裂了，天冷，血汩汩流得前襟尽湿了也没察觉。
 
他不以为然，翻身下马，牵着那匹菊花骢到木桩上拴好，并不搭理她，举步朝锦书帐里去。
 
赛罕心里委屈，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带个中原女人回来，还要抬举她做阏氏。王庭里的女人没有一个配享封号的，阏氏地位尊崇，只比她这个大阏氏低一等罢了，怎么能把这封号给个异族女人！弘吉像蓝天上的鹰，飞得越高心越大，现在迷上了那个娇滴滴的病美人，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憋得脸膛通红，这口气万万咽不下去。父汗的皇位传给了他，他不报恩不说，竟然还这么对她。
 
她“噌”的一声抽出腰刀——都怪那个女祈人，就是因为有了她弘吉才变成那样！杀了她，一切就回到正轨上了！
 
锦书绞了热帕子小心地替他擦拭血迹，一面喋喋抱怨，“我早说要仔细，你瞧这一头一脑的血！你仗着年轻，血多得流不完么？这么下去怎么了得！”
 
他伤的地方不容易包扎，她冥思苦想试了好几种法子，翻来覆去的不就手，不由有些泄气，“我横着包吧，委屈你的鼻子两天。”说着也不等他答应，三下两下拿布带子勒过他俊秀的鼻子，结结实实系了个活结。
 
事儿办完了，咧着嘴上下打量，笑了一半又想起前方战事来，不好出口问，一时恹恹缄默下来。
 
永昼见她笑，明媚得暖阳一般，战场上的不顺遂全都抛到了脖子后头。侧目瞧着她，只要她欢喜，他便是做两天小丑也没什么。他欢愉地想着，可一眨眼，她又变得郁郁沉寂，猫儿一样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蒙上了严霜，他知道她又在念着宇文澜舟，念着那个叫他恨得牙根痒痒的死敌。他的心往下沉，半是失望半是无奈，姓宇文的在她心里扎了根，要怎么才能打扫干净？
 
“锦书，你有话和我说，是不是？”他看着她，心头煞凉。
 
她嘴唇翕动，犹豫道：“我是有话……”她怯怯地瞄他一眼，“永昼，澜舟……”
 
他的眉毛直挑起来，嗓音尖锐，“澜舟？叫得真亲热！你是忘了国仇家恨，还是富贵日子过惯了，被他的甜言蜜语收买了？”他霍地站起来，一把扯掉了脸上的纱布，“你那么关心他，胜过关心我！我同你说了那么多，有几句话进了你耳朵里？慕容锦书，你还是慕容家的子孙吗？你单记得他的好，把皇考丢到脑后去了！你为什么还想着他？他哪里值得你这样牵挂？”
 
锦书被他驳斥得说不出话来，只有闷头揩眼泪。好半晌才抽噎着低语，“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男人！我这一辈子要依附的人！”她半跪在垫褥上拉他的袖子，“永昼，这么多年了，算了吧！你要骂我没出息，我不还一句嘴。求求你，瞧着天下黎民！百姓们才过上安稳的日子，不要再掀起战争了，打仗要死那么多人，就是夺回了江山又怎么样，皇考和哥哥们也活不过来了。好好过日子，在鞑靼称王，这样不好么？我瞧见赛罕公主怀了身子，你就快做父亲了，为自己也为妻儿，放下仇恨吧！”
 
“说来说去，全然因为他是你男人？你的私心就那么重，只要你男人，不要我这个弟弟？”他坐在牛皮杌子上，颓然道：“我挂念了你那么久，已然重逢了便一心想留住你。我真怕你离开，又剩我一个人……”
 
他满面愁容，颀长的身子微躬着，锦书的心牵痛起来。他到底太年轻，背着这样深重的恨，早晚要被压垮。寂寞是最致命的伤，越积越厚，让人不堪承受。被迫忍耐了十年，一旦跳出来，再也没法子回去了。
 
他倔强不屈，终是心存恐惧的。她倾前拥他，像小时候那样安慰他，“好弟弟，别怕……”她哽咽着，想起皇帝，心里凌迟一样的痛。二者选其一，要在亲人和爱人之间作抉择，这样的难！难到她不敢设想，或者这一生就要那么煎熬着，慢慢枯萎，到死。
 
“锦书……”他用力的抱紧她，“我什么都不怕，我是伟大的弘吉图汗，我能扳倒老台吉，照样儿能扳倒宇文澜舟！我只求你别想着他，忘了他，没有爱就没有痛，我势必要杀他，你这么牵着，到那时候怎么处？”
 
怎么处？她泪眼迷蒙的摇头，“我好难，你们谁也不听我的，你们只顾自己的宏图大业，不顾我的死活！你们只管去斗，横竖我是个女人，是你们的附庸，不值什么。”她才说完，毡帐门上的帘子猛然被人掀起来，赛罕公主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的确不值什么，既然活着是多余，不如去死！”
 
赛罕挥着腰刀攻上来，锦书吃了一惊，呆愣在那里不能动弹。永昼眼明手快抽刀上去抵挡，刀锋与刀锋碰撞，发出清脆的嗡鸣。
 
男人和女人力量悬殊，赛罕再强势，终究是女人。永昼的佩刀奋力一迎，砍上去的力道多大，反弹的力道就有多大。她立地不稳往后退了好几步，虎口震得发麻，再拎不动腰刀，“哐”的一声便撂下了。
 
永昼不说话，只狠狠瞪着她，她迎上他的视线，愤怒而固执。
 
锦书惊魂未定探出身来，赛罕是个美丽的女人，乌发杏眼，身上流着黄金家族高贵的血。不像中原女人那样羸弱，英气逼人落落大方，自有一股不甘屈居人后的骄傲。
 
拿祁人的习惯来说，这是娘家弟媳妇儿呢！她瞧着她，就是她要杀她，她还是觉得很喜欢她。
 
慕容家只要有男丁剩下就能再度壮大起来，赛罕生几个小子，十几年后外甥们长大讨媳妇，然后开枝散叶，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赛罕是大功臣，能有那天全赖她了。
 
锦书冲她和煦地笑，忙上去扶她，“别动怒，动怒对宝宝儿不好。时候有了更要当心的，看仔细别闪着腰。”
 
赛罕不吃她那套，在她眼里这女人心机深，要抢她的丈夫，打她孩子的主意。她一气儿推开了她，横眉冷对，“我不是可汗，你对我来这套没用！离我远点，否则我徒手都能勒死你！”
 
永昼气得不轻，嘴里说着，“不知好歹！”抬手就要扇她。
 
赛罕跳起来，指着肚子说：“你要打我吗？打吧，朝这里打！打死了呼赫得（孩子），再叫她生！”
 
永昼被她激得血往头顶上冲，忍了又忍，瞥见她满脸的死不服输，脑仁儿呼呼地跳，真要挥起拳头来。
 
“你撒什么癔症！”锦书隔开他俩，推了永昼一把，“你不瞧瞧她多大的肚子，女人担着身子多苦，你不体贴她，反倒要打她，这是什么道理！”
 
赛罕是草原儿女，天生有股子倔劲儿，她眼眶里盈满了泪，却拼了命不叫他落下来。发狠地点头，“弘吉，连狼都知道爱护自己的狼崽子，你比狼还要凶残！我要召集部落头人们戳穿你的身份，问问鞑靼的勇士们愿不愿意为你这个中原人卖命！”
 
倏地如晴天霹雳一般，永昼当即愣在那里，怔怔站了半晌，难以置信的紧走了一步，抓住她的肩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快说！”
 
赛罕去扳他的手，哀声道：“你弄痛我了……”
 
永昼不听她呻吟，霍地拔出毡靴里的匕首抵住她下颚，眼里难掩杀机，压低嗓子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有谁知道？再不说就别怪我无情！”
 
赛罕的泪终究倾泻而下，她挣开他的禁锢退后一步，蹒跚着瘫坐下来，捂着脸喃喃，“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我怎么能不知道！不单你的身世，就连我父汗的死，我心里都有一本账！我本来早就可以杀了你，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不能叫呼赫得没有父亲……”
 
赛罕泣不成声，那样骁勇的血性女子，在情面前也会无计可施。锦书怜悯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们的情路出奇的相似，一样的坎坷崎岖，明知道仇深似海，还是走得义无反顾。
 
她蹲在赛罕面前替她拭泪，慢慢地说：“你误会了，我不单是博格达汗的皇妃，还是弘吉的姐姐。是亲姐姐！你别怕我会抢走他，他是你的，一直是你的。”
 
“可是他要你做他的阏氏。”赛罕抬起眼，“我们鞑靼部族早年有异母兄妹通婚的先例，你们也要那样吗？”
 
锦书窒了窒，对着她，也是对着永昼，笑道：“我只听说过伏羲女娲兄妹结合，那是上古时候的事，祁人没这个规矩。大英礼仪之邦，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十来岁后兄妹姐弟就要守礼守界分室而居，弟弟娶姐姐，那是天理难容的事，绝不被允许的。”
 
赛罕听了长舒一口气，露出了腼腆的神色，尴尬道：“额科勒其，我太冒昧了，真是对不起。”
 
女人们开始促膝长谈，永昼垮下肩，神情落寞地转身出了毡帐。
 
风雪没停，远处的帐顶渺莽融入冰天雪地里，唯有苍狼旗高悬，在桅杆顶上猎猎招展……
 
十万大军，三万辎重，到斡难河卫两个月，期间又经历了几场战役。荒唐王爷这回的家当得不赖，粮草银钱循序抵达，有这一宗就少了后顾之忧。
 
头前官场上有句话，叫将军打仗，越打越小心。皇帝也是这样，他生来心思缜密，一针一线半点不敢疏忽。几仗下来摸透了敌军软肋，扎扎实实闷头一通狠打，鞑靼防御土崩瓦解，唯剩残余兵力，直线退到了驴驹河以北。
 
将近年关了，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太阳挂在天上，淡淡一层光，直着眼睛瞧也不觉得刺眼。
 
皇帝在沙盘上摆弄小旗定战线，俯得时候长了，脖子酸痛，胸口也堵憋得倒不上气儿来。自己难受自己知道，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坐下歇一歇。
 
最近愈发感到乏力，一心扑在战局上，常常想起什么就招人来商议，随扈军机们劳累，自己身子也不受用。其实底下人都心照不宣，没人敢提皇贵妃的事儿，这么的于他来说不过是粉饰太平，他挣扎苦痛，没人能分担分毫。
 
两个月了，任凭怎么追击征讨，慕容十六像藏猫猫似的躲闪游离。回回满含希望，回回都扑空，他甚至要怀疑锦书还在不在鞑靼境内，是不是被慕容十六藏到天上去了。
 
一天没找回她，他的恨就多一分。这种刻骨的思念简直要了他的命！他担心她冻着，担心她停了药信期里再闹肚子疼。桩桩件件在心上，折磨得他坐卧不宁，神形枯槁。
 
无数次设想过那鞑虏头子落到他手上时的情形，他的憎恶有多深，就要在他身上挖多少块肉泄愤！慕容十六是个菜油里浸过的老油条，年纪不大，浑身的心眼子。打起仗来不服输，就算只剩一个翼的人，只要还能喘气，照旧想尽办法的扰乱南军。这样的敌人最可恨，打不烂踹不断，像牛皮糖，粘在手上甩不脱。
 
李玉贵大难不死，人人自危的时候，只有他壮着鼠胆在跟前伺候。
 
“主子，奴才给龙足上点儿药。”他躬着身端药来，扶着皇帝坐下了，小心翼翼替他脱下了靴子。
 
漠北不是人待的地儿，半夜起来撒泡尿都能把人冻成冰坨。皇帝算将养得好的，发烧褂子、鞋底上垫了厚厚一层老棉花，饶是如此还是长了满脚的冻疮，稍稍一热就痒得挠心。
 
李玉贵尽心尽力的替他揉搓活血，偷着往上觑，皇帝黑了好些，所幸肉皮还光滑，不像他们似的，脸蛋子上千道万道的细口子。军机的高官们平素在家养尊处优，这趟也遭了罪，一个个练干了肥膘，身上是哐哐作响的甲胄，脑袋上扣着斤把重的盔，一个个拔着脖子，瞧上去倒英武非常。
 
近来皇帝愈发沉默，本来话就少，自从皇贵妃被劫走之后，不是全局调配，他基本就不开口了，独个儿坐在高座上发怔，沉寂得一潭死水似的。
 
“主子爷，有两块地方结了痂，奴才看着竟是好多了。”李玉贵谄媚地笑笑，皇帝仍旧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他有些讪讪的，也不敢再聒噪，拱肩缩脖的手上使劲儿巴结。
 
长满寿垂手进来打千儿，“回万岁爷，富奇、阿克敦递牌子觐见。”
 
皇帝收回脚盘腿坐定了，正色道：“传进来。”
 
阿克敦是咋呼性子，进门风风火火连千儿都打不囫囵了，满肚子的话就要从嗓子里涌出来。
 
皇帝皱了皱眉，“阿克敦，你这狗才，一个内大臣，猴儿顶灯模样干什么？”
 
阿克敦扎地一跪，膝行了好几步上前，眉开眼笑道：“主子，有好信儿！鞑靼人从里头闹起来了，几个部族死伤太多，头人们主张停战议和，慕容十六死撑着不答应，有一个翼反出来，渡斡难河投奔宁古塔驻军了。”
 
皇帝大喜，倾身指派御前的人给他们看座，只问：“打探到贵妃的消息了没有？这会子人在哪里？”
 
富奇也是精神振奋，因笑道：“奴才也盘问过那降将，说先前在喀拉亥卫，他们叛变了，老十六八成要往克塞都部撤退，那里是鞑靼军最后的防线，再往后就是朵颜湖，到别人地头上了。”
 
阿克敦挺着上身说：“主子，请主子给奴才五千轻骑，奴才带着巴图鲁们把主子娘娘救出来！”
 
皇帝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瞧见了曙光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好。只是深入鞑靼腹地非同儿戏，反复审度了沉吟道：“别莽撞，只怕是诈降。明成祖那会儿的邱福就在这上头吃了亏，要仔细部署，确保无虞了再出兵。”想了想道，“和那鞑靼族长说，只要是真心归顺，剿灭弘吉残部后朕给他记军功，封他个三等公，任喀尔喀总兵，叫他吃朝廷俸禄。”
 
富奇和阿克敦忙离座儿插秧叩地，却行退出行在传话点兵去了。
 
皇帝一头谨慎，一头又难掩对锦书的思念，终究是不能听下头人的规劝，亲自率兵进军了克塞都部。
 
莽莽荒漠，百草皆哀。放眼一看，黄沙连天，一轮红日缓缓落入地平线，穹隆尽头余晖暗淡，赫赫扬扬马蹄疾踏，一队骑军朝鞑靼纵深处逼去。
 
狂奔百余里抵达卢梭河，皇帝勒马观望，鞑靼军帐在暮色中林立，初略一数有七八十座，繁星一样拱卫在王庭四周。
 
才入夜，漠上气候恶劣，帐篷边上燃起了三三两两的篝火，木炭爆裂的声音随风传过来。皇帝抑制不住兴奋，手都微微打起了颤。锦书就在那里，再逼近几步就能看见了……
 
突然有尖锐的哨声响起来，原来是叫放哨的鞑靼军士发现了。皇帝举起马鞭奋力一挥，直指湖畔王庭，“女人和孩子留下，男人一个不剩，给朕狠狠地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朕这里重重有赏！”
 
众将卒得令，先是一阵排枪，“嗵嗵嗵”铁砂子横飞，鞑靼人仓皇出迎，还没摸着头脑，立时就被打死了十几个，余下四散逃窜，恍如惊弓之鸟。
 
“杀贼！万岁爷有赏！”
 
声势如山崩地裂，南军五千铁蹄潮水一样涌向鞑靼大营，这五千人半数是南苑巴图鲁，半数是汉军旗下侍卫，都是在古北口大营操演练就的单打独斗的人精儿。此时杀红了眼，见男人就砍，见帐篷就烧，简直像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
 
王帐里赛罕才生孩子，婴儿的啼哭伴着外面的枪声呼号声，直叫人浑身起栗。
 
永昼在战场上厮杀，生死不知。赛罕挣扎着支起身子，抓着锦书的手，脸色煞白，颤抖着嗓音说：“额科勒其，南军杀来了！博格达汗杀来了！”
 
锦书抱着孩子左右两难，担心永昼，担心皇帝，低头看看襁褓里浑身是血的小侄儿，横竖又撂不下。只得好言安慰她，“你别急，不会有事的。你抱着硕塞，我出去看看。”
 
才说完，牛皮帐上像被谁洒了一把沙子，隐隐听见阿克敦气急败坏的咆哮，“混蛋，不许打王庭！打弘吉图汗！”
 
赛罕一跃而起，拔出弯刀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孩子一眼，对锦书道：“我要和可汗并肩作战！额科勒其，硕塞交给您了，如果我们夫妻战死，请您把他抚养长大。”
 
锦书惊愕的要去阻止，可抓了个空，她扎好腰带已经奔向帐外。
 
锦书心急如焚，要出去！一定要出去！鞑靼溃败是不可逆转的了，永昼怎么办？她躲在王庭里见不到皇帝，见不到将领，万一永昼有个好歹，她死了怎么有脸见地下的皇考！
 
她扯过毯子包上孩子，咬紧牙关跑了出去。
 
尸横遍野，焦黄的地皮上覆盖着斑驳的血迹，她慌乱的左顾右盼，找不见永昼，也找不见赛罕……
 
草原上的寒风猎猎的吹，吹起燃着的木炭，火星子茫茫点点四下飞溅。她觉得心上都结起了冰，怔怔立着脑中一片空白。
 
“我们投降——”鞑靼人扔掉了手里的刀，抱着脑袋说，“不要杀我……”
 
“孬种！”永昼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愤怒的嘶吼，“扔了刀死路一条！把刀捡起来！”
 
锦书辨清了方位，跌跌撞撞朝永昼奔去，猛听见皇帝的喊声，“锦书！”
 
她脚下顿住了回望，皇帝穿着挡甲从马背上跃下来，满含喜悦的迎向她。
 
她腿里灌了铅，再挪不动步子。这辈子还有见面的机会！她以为缘尽了，谁知就这么被老天爷续上了，拿永昼的一败涂地做红线，续上了。
 
她披散着头发，一副鞑靼女人的打扮，孤零零在旷野上站着，形容儿可怜到了极致。皇帝只觉心疼，伸手去揽她，却被她推开了。低头看，她怀里有个孩子，才出世的，红红的小脸，皱巴巴的小模样，大约是饿了，使劲往她胸口拱。
 
“这是？”他看着那小小的人，狐疑道，“永昼的孩子？”
 
她悚然一惊，往后缩了缩，“你别碰他！”
 
他刚想说话，阿克敦和几个巴图鲁左右挟持着一个人，推推搡搡的，深一脚浅一脚从卢梭河那头过来。
 
锦书心头狂跳，定睛细打量，那人发髻散乱，身上的衣裳豁了好几个口子，血人似的狼狈不堪，头却高高地昂着，傲慢而又不屈。
 
是永昼！她腿肚子转筋，险些栽倒下来——他被生擒了！她恐惧异常，视线在丈夫和兄弟之间穿梭。
 
永昼喘着粗气对皇帝怒目而视，两腋的亲兵要押他跪下，他挺直了身子，人绷得紧紧的，钢铁样的强硬。
 
阿克敦见他无礼，嘴里咒骂着就要上去踹他腿弯。皇帝比了个手势，阿克敦躬身应是，作罢退到了皇帝身后。
 
皇帝眯眼看他，火把子上的松蜡烧得吱吱响，跳跃的火光照亮了那张年轻的脸。
 
永昼咧嘴一笑，满脸的血渍显得有些恐怖，“我败了，无话可说，听凭处置。”
 
锦书呜咽着叫了声，“永昼……”边上的侍卫搭手拦住了她，卑微哈腰，“娘娘，刀剑无眼，请娘娘保重凤体。”
 
她被挡在男人的世界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靠近，无能为力。
 
“你浪费了朕三个月，好大的本事！”皇帝负手而立，嘲讽道，“借了鞑虏人马对抗朝廷焉能长久？你登上汗位不易，朕要是你，就带着族人安生游牧，何苦再踏足中原趟这浑水？没那么大的嘴，偏要吞那么大的饼子，看噎着了吧？”
 
永昼一哼，拿眼尾乜他，“这话趁早别说！我要夺回原本就属于慕容家的江山，哪里错了？你这乱臣贼子谋朝篡位，老天竟又让你赢了，这是什么世道？”
 
皇帝怒火愈炽，咬着槽牙一哂，“胜者为王，这样的道理你懂不懂？大邺就像块儿臭肉，里头烂得流脓，没有朕，早晚也有别人取而代之。凭你父亲，凭你，你们谁能守住这万世基业？朕是顺应天意，还黎民百姓一个清平世界，你去打听打听，有谁还在留恋前朝？”他突然发觉根本没有必要和一个手下败将费唇舌，冷着脸道，“朕给你恩典，赏你个光彩的死法，你自己选吧！”
 
锦书听了这话使劲挣起来，那两个红顶侍卫还是死死杵着纹丝不动。她背上汗湿了，中衣裹在身上，丝丝缕缕的寒意侵入骨髓。她一手抱着孩子，腾出另一只手来赏他们耳刮子，气急败坏的跺脚，“放肆！让开！”
 
侍卫们早就有皇帝授意，并不怵她，只是躬着身木讷道：“奴才们职责所在，请主子娘娘见谅。”
 
锦书急得百爪挠心，筛糠似的浑身发抖，左奔右突尝试了几次，终归是在原地打转。她只有高声哭喊，“万岁爷，您留我弟弟一条命，奴才做牛做马的报答您！求求您……求求您……您瞧着我，瞧着咱们的情儿……”
 
皇帝似有松动，转脸看她，蹙了蹙眉。
 
永昼却受不了这样的屈辱，他宁愿去死，也不愿靠个女人的低声下气苟且活着。他说：“锦书，别求他！我十年前就该死的，到了如今也算是赚到了！”他倔强地抬起了下颚，“宇文澜舟，爷这一辈子尽了全力，死而无憾。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爷皱一下眉头，慕容两个字倒着写！”
 
这话已然是不顾生死了，十二月的节令里，锦书急躁得满头大汗。或者是父子连心，硕塞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渐渐不继，断断续续像是憋得透不过气来了，任凭怎么摇哄都不成，喊破了嗓子，最后只是哑声号叫。
 
永昼再强硬，那孩子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哭得那样叫他揪心难忍，别过脸去，兀自红了眼眶。
 
“十六弟，你瞧瞧哥儿，你瞧一眼啊！”锦书见慌忙托起孩子，“你忍心叫他像咱们一样么？他还这么小，没了父亲，往后谁来教养他！”
 
这时一片叫好声传来，阿克敦往远处一指，“主子，贼婆子逮着了！”
 
巴图鲁们不会怜香惜玉，赛罕挣扎得越凶，他们押解越是下死劲儿。麻绳几乎勒出血来，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推到永昼身边时，她抿嘴欣然一笑，“可汗，我们这样，汉话怎么说？是同生共死么？”
 
副将插秧一千儿，“主子爷，奴才复命。”起身冲赛罕一啐，“这恶婆娘，挥起刀来不要命似的，一气儿撂倒了咱们七八个弟兄。要不是看她是女人，奴才就把她脑袋拧下来！”
 
皇帝不言声儿，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似笑非笑地看着永昼。
 
永昼横下一条心，他转眼看赛罕，从没那样用心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仿佛是要刻进脑子里去。
 
“婆姨，”他孩子气地笑了笑，“你怕不怕死？”
 
赛罕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她摇摇头，“苍狼的女儿不怕死，我只要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就是剁成泥也值得。”
 
永昼点点头，欣喜并且欣慰，“是我的好女人！你记住，我叫慕容永昼，是大邺明治皇帝的皇十六子。过会子下去了来找我，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皇帝浅浅勾了勾嘴角，心里也佩服他。慕容家男人不怕死，当初南军攻进紫禁城，满世界的找慕容高巩，谁知他悄没声地在长春宫里一根白绫子就去了。人死债消，倒是免去了好些耻辱。如今的慕容十六也愿意像个爷们儿一样去死，很好，别叫他手上沾血，他可以让他死得有尊严。
 
“你们夫妇同心，朕瞧着也感动。”皇帝摸了摸下巴上微微冒头的胡髭，似乎颇有感触，“这世上太多的怨偶，相约来世，难能可贵得很。生时同衾，死后同穴，这辈子在情上头也算完满了。冲着这点，朕给你们夫妻合葬，撇开国仇，算是我这个做姐夫的一点儿心意。”
 
事态愈发糟糕，永昼不服软，皇帝也没有要赦免他的意思，锦书不能坐看着惨剧发生，她惊慌失措地喊，“万岁爷……澜舟，你别杀他们，他们一死我也不能活，要杀你连我一起杀，你听见没有？”
 
皇帝嘴角微沉，他睨斜永昼，“朕的皇贵妃为你求情，朕着实为难。你说朕该不该留你性命？”
 
永昼干巴巴地说：“我虽是祈人，但长在关外。勇士是什么样的？情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皇帝从嘴里笑到心里，他回身看了锦书一眼，“朕原想饶他，可他一心求死，朕也无能为力。”
 
锦书哀求道：“你让他们走，走出大英，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不回来，成不成？”
 
皇帝吮着唇思量，这点怕是办不到。他不能给子孙后代埋下隐患，这个慕容永昼不是省油的灯，他就像一堆火药，别说沾点儿火星，就是太阳照久了都要爆炸。一旦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届时施展开拳脚，天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求求您！”锦书屈腿跪了下来，“让他们走，孩子咱们留下，就当是个质子，养在我身边，我来管教他，好不好？”
 
皇帝只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忘了。”冲侍卫使了个眼色，“带贵主儿下去，套辆车好好安置。”
 
锦书眼里的光渐次黯淡，他是铁了心要杀永昼，帝王心原就是这样，容不下半点瑕疵。是她一直把他看得太好，忘了他是泱泱华夏的主宰，拿儿女情长束缚他压根儿不管用。
 
“我不走。”她平静地说，霍然抽出侍卫腰带上的短刀抵上自己的颈子，面带决绝望着他，“你不答应，我立时死在你面前！”
 
众人大惊，皇帝着了慌，胸口砰砰狂跳起来。他知道她的性子，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他陷入两难，不能伤着她，又不能放虎归山，怎么办？
 
刀锋又紧了紧，有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得疼，抿着唇，只定定地注视他。皇帝终究让步，无奈地叹息，“你放下刀，朕让他们走。”
 
她松了口气，刀却依旧在脖子上架着，“给他们两匹马，你们不许追。”
 
皇帝心里早有了打算，只故作轻松笑道：“在鞑子部落里待了两个月，心眼儿长了不少。你都成了这样，谁还敢追？朕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找着你，总不想抬个尸首回去。”一挥手道，“给他们马。”
 
南军替他们两人松了绑，永昼和赛罕还怔怔的，锦书急道：“别愣着，硕塞在我身边你们放心。快些走，免得夜长梦多。”
 
永昼咬了咬牙示意赛罕上马，深深看着锦书道：“你自己多保重，山水有相逢，总有一天我要重回中土来找你们的。”
 
皇帝冷哼，果真狼子野心！落魄成了这副德性还琢磨着振兴大邺，留下他这颗毒瘤势必叫他寝食难安。长痛不如短痛，锦书心软，横竖有法子让她回头的。
 
南军的包围逐渐撒开一个口子，两匹马一前一后狂奔开去，马蹄急踏，笃笃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扩散。
 
皇帝只瞥了瞥那两个身影，走近锦书温声道：“这拗劲儿！你有成色，巾帼不让须眉呢！”冲硕塞努了努嘴，“孩子饿了半天，快想法子给他找些羊奶喝，才落地的孩子饿不起。”
 
她一下子松懈下来，泪眼模糊的抽泣。皇帝诱哄着去接她手里的匕首，她挣了挣，他微用了点力，她着实已经精疲力竭，见他们走远了，便慢慢松开了手。
 
皇帝猛将她禁锢在怀里，她悚然一惊，倏地回过神来，耳边是弓弩手搭箭挽弓的声音。她骇到了极致，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他的力气那样大，死死地扣住她，山一样的身躯挡住她的视线。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尖锐呼啸，一声接着一声，嗡然成阵……
 
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战马的嘶鸣，惨烈得摧肝裂胆。
 
她张着空洞的眼，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仿佛已经被凌迟得只剩骨架，再说不出一句话，魂飞魄散。
 
小小的身子坐在花树下，微风吹过，落英满头。回过头来冲着廊庑下的素衣人笑，乌黑的眼睛，温暖的眼神，春光一样的明媚动人。
 
锦书捏着帕子含笑驻足，硕塞四岁了，和永昼小时候很像，漂亮的，有些倔强，很孝顺。会小心翼翼替她擦眼泪，捧着她的脸亲亲，糯软地叫她“母亲”。
 
岁月静好。她移居畅春园三年，带着幼小的侄儿占据了无逸斋一隅，临水而居，与人无忧。
 
时间过得那样快，转眼她年满二十岁，其实还年轻，可是心却已经老了。四年，耗尽了所有的爱与恨，仿佛过完了一生。
 
头里三年他还执意每月来看她，近一年渐次少了，听说册封了新贵妃，有了他的第十二子。
 
这样好，这样大家都干净。她踱到逍遥椅里坐下，眯眼看树顶才绽放的玉兰花。很奇怪，她再也想不起他的脸了，爱恨两讫，什么都没有剩下。他们在彼此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稍一交集，错身而过，再回首已是沧海桑田。
 
丫头端了小食来，只说：“主子，佟姑姑打发人送了枣儿来，好大的个头！”
 
她转眼瞧了瞧，草编的篓子里满满装了一筐鸡心枣，黄里透着红，鸽子蛋大小，很得人意儿。
 
这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她跟前伺候的人都换了，蝈蝈儿上尚仪局做掌事儿去了，小丫头嘴里的佟姑姑是春桃，她和脆脆上年都抬了籍，出宫配了姑爷。脆脆嫁进侯门当起了管家奶奶，七月里男人办差有功封了四品昭武都尉，荫及妻儿，她顺顺当当得了个诰命。春桃老家有人，门第不高，夫妻却很恩爱，拿锦书赏的体己买了两个山头打理果园子，日子富足惬意，也有了好结局。
 
还有苓子，如今说起她，她也能一笑置之了。当年皇帝之所以能轻而易举找着她，原来是苓子和厉三爷促成的。她才知道那会儿也怨过，后来看开了。人啊，总归各有立场，居家过日子，谁不想往高处爬？尤其大内出去的，心气儿比起寻常人家闺女不知要高出多少去！讲究脸面、排场，女婿越出息脸上越有光的。
 
厉三爷晋一等侍卫时，苓子招摇起来，宴请亲戚街坊，摆了三天流水席，一时风光无限。
 
故人们都圆满，她自然是极高兴的。自己此生良苦，是老天爷给的命，没法子反抗，只有屈服。只盼着下辈子有她们那样的福气，至少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哦，最令她欢喜的还有一桩事儿！她找着了亲人，她和宝楹是亲姐妹，不单同父，还是同母的！
 
说起来真是个曲折复杂的故事，宝楹的母亲和额涅是姐妹 ，就是皇考无意提起的金堆儿。当年金堆儿已经下嫁后扈大臣，却阴差阳错的和皇考发生了一段情，糊里糊涂生了宝楹。额涅得知后震怒，皇考决意和金堆儿结束，可越是挣扎，纠葛越深 ，后来便怀了她……
 
  那时金堆儿的丈夫离京办差已经半年有余，事情掩不住，为了遮丑，额涅只好把她接到身边。她小时候常怨额涅无情，对哥哥们和颜悦色，唯独不待见她。如今才算明白，额涅也有很多委屈，憋在心里，不得舒解。
 
不管怎么样，她有了母亲和姐姐，还有硕塞，日子过得也不赖。可不知怎么，近来更显孤寂，活得越久，越是索然无味。
 
“母亲。”硕塞抬起头，侧着脑袋听响动，“姑父来了！”
 
他管皇帝叫姑父，这称呼是他才学说话的时候皇帝教他的。叫她母亲，叫皇帝姑父，不伦不类，让人啼笑皆非。
 
锦书倚着大红漆柱，慢慢把甜碗子吹凉，笑着招手唤他，“别混说！吃些东西，该歇觉了。”
 
硕塞执拗道：“是真的，儿子听见了。”
 
她的笑容里泛起一丝苦涩，接过巾栉给他擦手，一面岔开话题，“姨母家里请了西席，明儿起我打发小螺儿伺候你过府念书，好不好？”
 
硕塞点点头，“儿子听母亲的安排。”说着又有些迟疑，抿唇想了想，脸上带了点怯懦，期期艾艾道，“旁的没什么，儿子也爱和果儿玩，就是有点怕达春姨父，他那样凶！”
 
锦书笑了笑，“达春姨父是好人，他只是面上严谨。你心里不痛快了就找宝楹姨母，姨父怵她，让姨母同他理论。”
 
硕塞嗯了声，自己漱口盥手，又讷讷道：“姨父要是像姑父一样和善就好了。”
 
她手上一顿，他还小，不知道里头掺杂的恩怨。这孩子善性儿，长在她身边，一天也没离开过。她现在也不能有别的奢望，只要硕塞健康长大，上一代的恩怨不要延续下去，她就算对得起永昼和赛罕了。
 
硕塞是个好孩子，吃东西不挑剔，奶妈子在边上伺候，他并不要她插手，自己麻利儿用完，便翻下马蹄袖像模像样地打千儿，“儿子进屋子了，母亲也歇着吧！”
 
锦书点点头，“去吧！”
 
硕塞退后两步，扭身扎进了奶妈子怀里，小胳膊圈着乳母的脖子，一时小孩儿心性又起，哼哼唧唧的拱着胸口要奶喝。
 
奶妈子打横一抱喂他，嘴里“小老虎、小阿哥”的浅唱着，一步三晃的摇进了寝宫。
 
锦书移进偏殿的榻上，歪了会子眼皮往下沉，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日影转过廊下雨搭，细长得一根丝带似的。到了午正，冷暖适宜。这里侍候的人有特旨，主子歇了，奴才也乘着东风能喘上口气，因此门上无人，都各自受用去了。
 
四下里寂静无声，暖风如织里，一双石青的凉里皂靴踏进明间，在四椀菱花门前驻足观望——
 
榻上的人穿着藕荷镶酱红滚边的旗袍，一手支头正沉沉好眠。乌发雪肤，脂粉未施，半年多未见，出落得愈加沉稳端庄。
 
这么美的人，却有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皇帝颓然长叹，她每拒绝一次，他的绝望就增加一分，点点滴滴累积，早就已经灭顶。他不敢和她说话，不敢和她亲近，看着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四年了 ，她的态度没有半点松动，任凭他怎么低声下气，甚至他给她下跪，她连瞧都不愿意瞧一眼，只是满脸厌恶地转身而去。他知道再也不能挽回了，他太高估自己，太高估她对他的爱。他以为他有能力让她回心转意，忘了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都碎了，拿什么再来爱他！
 
他的眉峰攒起来，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他试过忘记她，选秀女，宠幸别人，用尽办法，却把后宫弄成了个笑话。新晋的妃嫔无一例外的有微挑的眼梢，笑的时候脸颊上嵌着小小的梨窝，宫闱每处都有她的影子，越想遗忘，越是刻骨铭心。
 
他无处可逃，无能为力。昨夜突然那么想念她，再见不到就要死了似的。朝政依旧冗杂，他撂不开手，进园子必须等到叫起之后。他坐在金銮殿上，神魂游离，思念遏制不住的倾泻而出，可见到了又怎么样？无法靠近，隔着宇宙洪荒。
 
他抵着什锦槅子吞声饮泣，胸口压着大石样儿几欲窒息。迈前一点，不由又却步，他害怕看见她憎恨的目光，比让他死更难受。
 
多想触碰她，思之若狂。他只有伸手隔空描绘她的轮廓，纤细柔美，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样脆弱的人，承受那么多！他自责，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想自己的确是个薄情的人，说爱她，接连给她最致命的打击。
 
他苦笑，被他爱着竟是这样不幸！
 
怀里的诏书捂得发烫，他走到书案前轻轻搁下，黄玉镇纸下压着一张泥金角花粉红笺，落笔的簪花小楷极娟秀工整。皇帝凝目细看，只见上头凿凿写着两行字：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
 
他“嗬”地倒抽一口气，隐忍再三，终笑着哭出来……
 
那道明黄的身影逶迤去了，眼角的泪迅速滑进鬓角。她松开手，有风吹过，冰凉一片。
 
头昏沉沉，像得了场大病。
 
起身到案前，颤着手展开诏书，洋洋洒洒的几十字，是皇帝的亲笔——
 
自先皇后大行，中宫凤位空悬，现贵妃慕容氏，钟祥世族，毓秀名门，肃雍德懋，温懿恭淑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唯慕容氏德冠乃可当之。今朕亲授金册，内驭后宫，外辅朕躬，万方共仰。特旨，钦此。
 
隐隐墨香四溢，她托着那道圣谕大泪如倾，簌簌滴在明黄色的丝帛上，墨迹氤氲，花一般的扩散。
 
槛外柳絮纷飞，团团如雪。檐角铁马叮咚，声音细碎绵长，融进十里长亭里，伴着翩翩舞动的袍角越行越远，不复得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