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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中录（青簪行原著小说）
作者：侧侧轻寒
内容简介
 唐朝懿宗年间, 名闻天下的女探黄梓瑕,一夜之间从破案才女变为毒杀全家的凶手，成为海捕文书上各地捉拿的通缉犯。李舒白贵为皇子，却身遭鳏残孤独废疾的诅咒，难以脱身。皇帝指婚之时，准王妃却形迹可疑，鳏的诅咒应验在即。 黄梓瑕只身出逃到京城伸冤，途中阴错阳差巧遇夔王李舒白。识破黄梓瑕身份的李舒白，答应帮黄梓瑕重新彻查家中血案，作为交换，则要她以王府小宦官的身份，去调查自己身边的团团迷雾。 风起春灯暗，雨过流年伤。李舒白与黄梓瑕沿着断断续续的线索，走遍九州四海。江南塞北，宫廷荒村，在各种匪夷所思的悬案尽头，真相足以倾覆整个大唐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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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暗 一   恶名昭彰
<h3>蜀女黄梓瑕，身负多条命案，罪大恶极。各州府见则捕之，生死勿论。</h3> 
暗夜中，忽然有暴雨倾泻而下。远远近近的山峦峰林、长长短短的江河峡谷，全都在突然而至的暴雨中失去了轮廓，渐消为无形。
 
前方的路愈加模糊。长安城外沿着山道满栽的丁香花，也被倾泻的暴雨打得零落不堪，一团团锦绣般的花朵折损在急雨中，坠落污泥道，夜深无人见。
 
黄梓瑕在暗夜的山道上跋涉，握在手中的天青色油纸伞在暴风骤雨中折了两条伞骨，雨点透过破损的伞面，直直砸在面颊上，冰冷如刀。
 
她只抬眼看了一看，便毫不迟疑地将伞丢弃在路上，就这样在暴雨中往前行走。雨点砸在身上，格外沉冷，暗夜中天光暗淡，只有偶尔雨点的微光映照出前面依稀的景物，整个天地模糊一片。
 
山道拐弯处，是一个小亭子。本朝设的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是路人歇息处。在这样的暗夜风雨中，有三四个人正亭中，或倚或坐，正在谈天。长安城例行宵禁，每日早上五更三点才开城门，现在时辰尚早，想必他们是正在此处等着城门开启的人。
 
黄梓瑕踩着泥水过去。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男式蓝衣短衫，里面几个人都转过头，见是个纤弱少年，其中一个老者便向她招呼：“少年人，你也是要赶早进城的？全身都淋湿了，可怜见的，烤烤火吧。”
 
黄梓瑕看着老人火光下温厚的笑容，拉紧湿透的衣襟，谢了一声，坐到火边，离他两尺之远，默默帮着添柴加火。
 
见她只拨着火不说话，几人也便回头接着聊天，说到大江南北千奇百怪的事情，众人更是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就在当场亲眼目睹似的。
 
“说到这个奇事啊，最近京中那个奇案，你们可听说过？”
 
“老丈说的可是被称为‘四方案’的那一个案子？”立即有人接口道，“三月之内连死三个人，而且还是京城各自居住在城北、南、西三处毫无瓜葛的人，又留下‘净’‘乐’‘我’三个血字，真是诡异莫测，恐怖异常啊！”
 
“是啊，现在看来，下一桩血案定是要出在城东了，所以现在城东各坊人心惶惶，据说能走的人都已经走了，城东几近十室九空。”
 
黄梓瑕一双白净的手握着柴枝，缓缓地拨着火苗，听着轻微的毕剥声，面上平静无波。
 
“如今天下不安，各州府都在动荡。不止京城，最近蜀中也出了桩灭门血案，不知大家可曾听闻？”其中一个中年人，显然是个游方的说书人，手里还习惯性地握着块醒木，谈兴颇佳，“灭门血案听说得多了吧？可这桩案子，是蜀中使君黄敏家的灭门惨案！”
 
黄敏。
 
这个名字陡然入耳，黄梓瑕一直沉静拨火的手下意识地一颤，一点火星溅上她的手背，突如其来地剧痛。
 
幸好众人都在惊讶哗然，根本没人注意她，只借着这个由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黄敏不就是当初在京中任刑部侍郎，几年来破了好几桩奇案，颇有官声的那位成都府尹吗？”
 
“这个我倒也有听说！据说这不全是黄敏一人之力，他有一儿一女，儿子黄彦也就罢了，那个女儿却是稀世奇才。当年黄敏担任刑部侍郎时，许多疑案就是她替父亲点破的，当时她也不过十三四岁。当今皇上曾亲口嘉许，说她若是男子，定是宰执之才啊！”
 
“呵呵，宰执之才？”那说书人冷笑道，“各位可曾听过传闻，黄敏那个女儿生下来就是满室血光，看见的人都说是白虎星降世，要吃尽全家亲人！如今果然一语成谶，这黄家灭门血案，就是黄家女儿亲手所为！”
 
黄梓瑕忘却了手背上那一点剧痛，怔怔地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光。火舌吞吞吐吐，舔舐着黑暗，然而再晕红的火光，也无法为她苍白的面容涂上些许颜色。
 
周围人面面相觑，而那位老者更是不敢置信：“你说，是黄家女儿，灭了自家满门？”
 
“正是！”
 
这一句断喝，毫无犹疑，斩钉截铁。
 
“简直是荒谬，世上哪有女儿行凶杀尽亲人的事情？”
 
“此事千真万确！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黄家女如今离蜀潜逃，若被抓住了，就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若真如此，实在是灭绝人性，天良丧尽！”
 
又是那个老者问：“如此世间惨剧，不知可有什么缘由？”
 
“女人家眼皮子浅，又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一个‘情’字，”那说书人眉飞色舞，又绘声绘色地讲述道，“据说，她自小许了夫家，但长大后另有心仪之人。所以就在祖母与叔父过来商议她婚事时，她在席间亲手端上了一碗羊蹄羹。黄使君、黄夫人杨氏、公子黄彦，乃至她的祖母和叔父全都中毒身亡，唯有她一人逃走，不知去向。衙门在她的房中搜出了砒霜药封，又查知她数日前在药店买了砒霜，白纸黑字记录在档。原来是她心有所属，父母却逼迫她嫁给别人，于是她愤恨之下，毒杀了全家，并邀约情郎一起私奔！”
 
亭中众人听着这件人伦惨案，惊惧之下啧啧称奇。又有人问：“这恶毒女子，怎么又逃掉了？”
 
“她毒杀了父母家人，情知事发，所以连夜约情郎私奔。然而对方痛恨此等狼心狗肺的女子，便将她的情信上呈官府，结果不知怎么被那恶女察觉有异，竟逃走了！如今官府已下了海捕文书，所有州府城门口全贴了通缉告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倒要看看这狠毒女子什么时候落网，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说的人义愤填膺，听的人群情激愤，一时间整个短亭内居然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
 
黄梓瑕抱膝听着，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忽然觉得困极累极。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双膝上，双眼茫然盯着那团暗淡跳动的火。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在这样的春夜，寒气像无形的针一样刺着肌肤，令她半醒半寐。
 
天色尚早，城门未开，周围人的话题又转到最近京城的奇闻逸事上。诸如皇上又新建了一座离宫，赵太妃亲自替三清殿缝制帷幔，还有京城多少闺秀意欲嫁给夔王等，不一而足。
 
“话说回来，这位夔王，近日是不是要回京了？”
 
“正是啊，皇上喜好游宴，新建成离宫当然要热闹一番，而宫里的宴会，若是没有夔王出席，又怎么算得上宴会呢？”
 
“这位夔王真是皇室中第一出色人物，先皇也是对他宠爱有加，难怪岐乐郡主拼命要嫁给夔王，几次三番用尽手段，成为京城笑柄。”
 
“益王爷就只这么一个女儿，估计他泉下有知，肯定会被她气活吧……”
 
说到皇家之事，众人自然都是一副津津乐道模样，唯有黄梓瑕毫不关注。她闭目养神，看似慵懒放松，实则依旧机警，一直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雨已经停了，在缓缓亮起的天色中，有轻微的马蹄声隐约传来，细若不闻。
 
黄梓瑕立即睁开了眼，抛下那几个正在口沫横飞的人，快步走出了短亭。
 
在熹微的晨光中，旭日的光芒正浮出天际。蜿蜒的山道上过来的是一支秩序井然的卫队，他们身上虽然有被雨淋湿的痕迹，却个个整肃警敏，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在队伍的中间，是两匹通体无瑕的黑马，拖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上绘着团龙与翔鸾，金漆雕饰，饰以砗磲和碧甸子，两只小小的金铃正挂在车檐下，随着马车的走动，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车马越过亭子继续前进，黄梓瑕遥遥跟着。
 
在队伍最后，有个年轻的士兵，在行进中心神不宁，向着左右扫视。等看到黄梓瑕在林后尾行，他才定下心转而向身边的人说：“鲁大哥，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吃坏肚子了，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你怎么搞的，这就快进城了，你赶得上来吗？”旁边人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王爷驭下甚严，被发现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是……放心吧，我马上就追上来。”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地拨转马头扎进了密林中。
 
黄梓瑕拨开乱草，几步奔到等他的士兵那里，对方已经匆忙地脱下了王府近卫的制服，把头盔摘下来给她：“黄姑娘，你……会骑马吧？”
 
黄梓瑕接过他的头盔，低声说：“张二哥，你冒这么大的险帮我，我真是感激不尽！”
 
“你这说是什么话，当初若不是靠着你，我爹娘早就已经死了！这回我若不帮你，我爹娘都会打死我，”他豪爽地拍拍胸口，“何况今天不过是随行进京，又不是什么军差，就算露馅儿也没事。上次刘五也是私下找人代差事，不过打几十军棍而已，你只要咬死说是我表妹……我表弟路过，见我拉肚子站不起来，就代我随行应差就行，今天不过随仪仗进城，没什么大事。”
 
黄梓瑕点点头，迅速脱下外衣给他，然后套上他的衣服。虽然衣服大了一点，但她身材修长，也还看得过去。
 
匆匆与张二哥道别，黄梓瑕飞身上马，冲出密林。
 
天边已经出现了火红的朝霞，澄澈的艳红霞光一抹抹在天边横斜。黄梓瑕急切地催促马匹，终于在城门口遥遥在望时，追上了王府的侍卫随扈队伍。
 
长安城明德门，五个高大门道原本闭着中间三个，只开了左右两个小门，但见王爷仪仗到来，立即便开了左侧第二个门通行，更遑论查看仪仗了。
 
黄梓瑕排在最后，跟着队伍缓缓进城。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她抬眼看了一下门口贴着的海捕图影。
 
图影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画像，她有着一双晨星似的明眸和桃花瓣般曲线优美的脸颊。那上扬的唇角抿出一种格外俏皮的弧线，双眼望着前方微微而笑，神态轻灵，眉宇清扬，赫然是个极为清丽的少女。
 
画像的旁边，写着几行字——
 <h6>                    蜀女黄梓瑕，身负多条命案，罪大恶极。各州府见则捕之，生死勿论。</h6> 
黄梓瑕垂下眼睫，但只微微一闪，再度抬头已经是目不斜视，神态自若。
 
她大半个脸都在兜鍪之中，旁边的鲁大哥也看不清她的脸，只一边驭马沿着朱雀大街前进，一边说：“幸好没被人发觉。”
 
黄梓瑕点点头，一声不吭。
 
诸王宅邸多在永嘉坊，过了东市，沿着兴庆宫北去，夔王府遥遥在望。
 
她事先已与张二哥商议好，待进了王府，去马监拴好马匹之后，就立即低调地溜之大吉。到时大家都在马监前院用早饭，没有人会过分关注她。
 
她拴好了马匹，转身向院外疾走。有人叫了她一声：“张行英，不吃饭啦？”
 
黄梓瑕听若不闻，贴着门边就溜了出去。
 
后面那个鲁大哥替她解释：“不会又闹肚子了吧？一大早拉两次了。”
 
众人嘲笑了几句便不再理会她，各自去吃早就预备下的早饭。
 
黄梓瑕溜到门口，拉低自己的头盔，向外走去。
 
就在她的脚迈下台阶最后一级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叫她：“喂，你往哪里去？”
 
黄梓瑕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脚步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然后听到那人的声音清楚传来：“对，就是你，那个仪仗队的。刚刚来的消息，新落成的离宫那边还差人手，你们这回要随王爷到离宫去。”
 
黄梓瑕的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差。
 
只听得对方笑道：“放心吧，一天给你们多发三钱银子，是不是乐得冒泡了？赶紧回去吃饭，待会儿就出发了。”
 
黄梓瑕无奈，只能慢慢转身，向那个拦住她的头领低头行礼，然后贴墙边再回到马监前院。早餐是肯定不能吃的，万一被看见了脸，一切就完蛋了。然而她又不能待在王府中，被人看见也是完蛋。而且，她必须要出去，去寻找能帮助她的人——
 
她站在墙角，目光落在被卸下后正靠在墙角的那辆马车上。眨眨眼，环顾四周，前院一片喧哗，大家正在吃饭，后院的人正忙着给马喂草料。进门的拐角处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个马车厢立在那里。
 
她抬脚踩在车辕上，小心地扒着虚掩的车门一看，车上果然没人，只有宽大的座椅和钉死的茶几。座椅上铺有青色夔龙锦垫，与下面暗紫色波斯绒毯上的绯色牡丹相映，华贵又雅致，一看便知是新铺上去的，应该不会有人来撤换。
 
黄梓瑕迅速地在车厢后脱掉了自己外面的制服和头盔，将它们塞进石灯笼后的角落中，然后爬上马车。
 
马车里没有多少空间，但座椅下肯定会有一块空地，为了利用空间，一般会被做成柜子放东西。她爬进车，掀起座椅上垂下的布帘一看，下面果然是柜子。
 
柜门雕镂着无数的祥云瑞兽，柜门是左右推拉的。她推开柜门一看，不由得一阵惊喜，里面只放了几块香料，几近空无一物。
 
她努力蜷身缩在柜中，轻轻把柜门拉上，因为紧张而出了一身的汗。柜门是镂空的，幸好前面的布垂下遮住了空洞，她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影子，而外面绝对看不清里面。
 
黄梓瑕静静地趴在那里，不敢大声呼吸，却还是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心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被带入了离宫怎么办？离宫中的马监是否看守严密？到时候是否能趁机逃离……
 
还没等她想好，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套马、整衣、列队。然后忽然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没有，她还在思忖，只感马车微微一动，车门轻响，有人上了车。
 
从柜子缝中只能看见那人的脚，金线夔纹的乌皮六合靴踩在车上铺设的厚厚软毯上，脚步无声无息。
 
待那人坐稳，车身微微一晃，马车已经起步。
 
长时间地困在柜中，再加上车身晃动，这感觉就像被塞回蛋壳的小鸡。黄梓瑕强忍着眩晕的感觉，拼命逼迫自己放慢呼吸，以免被察觉。
 
幸好车马辚辚辘辘，杂音掩盖了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这一路漫长，但也终于出了城门，向着西郊而去。路上车马颠簸，在行到一座小桥边时，马车上的夔王终于出声：“停下。”
 
马车缓缓停在桥边。从柜中黄梓瑕的角度看不见夔王的脸，只看见他伸手取过小几上的一个广口琉璃瓶，隔窗递到外面：“添点水。”
 
那琉璃瓶中，有一条艳红的小鱼，拖拽着薄纱般的长尾正在缓缓游动。琉璃瓶微呈蓝色，原本艳红色的鱼在瓶中映衬成了一种奇妙的淡紫色，显出一种迷人的可爱来。
 
黄梓瑕的心中未免浮起一丝疑惑，不知道这个权势熏天的夔王，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个琉璃瓶，养着一条小红鱼。
 
耳边听得流水潺潺，侍卫的脚步声匆匆，不一会儿琉璃瓶就被加满水递了上来。夔王接过琉璃瓶，轻置于小几上，里面的小鱼因活动空间大了，游动得更加欢快。
 
黄梓瑕正在思忖，马车突然重新起步，她猝不及防，额头一下子撞在了柜门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她狠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叫声。她确定自己的声音很小，车轮行走的声音应该会将它掩盖过去，但还是紧张地透过柜缝，望向外面。
 
坐在那里的人，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脸，她只能隔着锦垫下垂的布角流苏和镂空的孔洞，看见他缓缓伸手取过桌上的秘色瓷茶碟，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黄梓瑕隔着柜子的雕镂处观察着那只手，逆光中能看见他的手掌，骨节匀称微凸，曲线优美，是一双养尊处优但又充满力度的手。他用三根手指执着茶碟，青碧色的碟子在白皙的手中如春水映梨花。
 
然后他迅速用脚尖一踢，推开下面柜门，一碟水泼了进去。
 
正在偷偷窥视的黄梓瑕，眼睛顿时被水迷住，低声惊叫出来。
 
他丢开茶碟，抓住黄梓瑕的肩膀，将她拖了出来，右手按住她的咽喉，左脚踩住她的心口。
 
一瞬间，黄梓瑕跟条死鱼一样躺在了他的脚下，可悲的是，对方根本还没有起身。
 
黄梓瑕躺在地上仰望着他，猝不及防间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微有茫然。
 
她看见这个制住她的人的面容：乌黑深邃的眼，高挺笔直的鼻，紧抿的薄唇不自觉便显出一种对世界的冷漠疏离。他身着天青色的锦衣，绣着天水碧的回云暗纹，这么温和的颜色与花纹，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疏淡。那种隐隐的漫不经心，却让人觉得，只有这样的冷漠超脱，才能衬出这样的清雅高华。
 
夔王李滋，字舒白，本朝皇室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甚至连当今皇上都赞叹，“世有舒白，方不寂寞”。传闻中尊贵极致、繁华顶端的人，谁知却是这样冷淡气质。
 
李舒白垂下眼睫，踩在她心口上的脚微微抬了起来，似乎是感觉到了她并不会武功。他按在她脖颈上的左手微微游移了一下，确定对方的脖子柔软娇嫩，没有喉结。
 
黄梓瑕迅速地抬手，推开他按在自己颈上的手掌，警觉地缩起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如同看见猎人的幼兽。
 
李舒白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端详许久，然后他收回自己的脚，拉开小几的抽屉取过一条雪白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后，丢在她的身上，微带嫌恶地说：“身为一个女人，至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点。”
 
锦帕落在她身上，像一朵云般缓慢而悄无声息。
 
她缓缓地收拢自己的十指，被识破伪装，在羞愧之前，涌上她心头的是悲愤。她抬头望着面前这个人，张了张嘴唇，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她自小便穿着男装，跟父兄到处奔走，这次一路从蜀地逃到长安，她掩饰得非常好，从未有人觉察出她是假扮男人。谁知现在却被他一眼看穿，并且，还被这样嫌弃的目光打量着。
 
夤夜逃窜，连日奔波，她确实形容憔悴；衣服干了又湿，皱巴巴贴在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那张脸更是枯槁苍白，头发披散凌乱，狼狈无比。
 
里面的响动早已被人察觉，外面有人轻叩车壁：“王爷？”
 
他“嗯”了一声，说：“没事。”
 
外面便没有了声息。马车依旧平稳前进，他平淡地问：“什么时候上来的？躲在我的车内干什么？”
 
她睫毛微微一眨，脑中迅速闪过各种说辞，就在一瞬间，她选定了面前最简短而有说服力的那一条说辞，便娇羞地垂下眼睫，轻轻咬住下唇，脸颊上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轻声说：“我是……王爷侍从队中张行英的表妹。他今天在城郊肚子剧痛，又怕耽误了公差要吃军棍，刚好我家住在那边，路过看见，他就让我装扮成他，过来应一下卯。”
 
“那么，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车上？”
 
“因为……因为本来我到了王府就要溜走的，可是却被拦住了，说是要随行到离宫来。但是我一见别人就要露馅，情急之下，只好出了下下策，躲到了您的车内，希望能趁机离开，谁知……却被抓个正着……”她脸上为难又羞怯，仿佛自己真的是硬着头皮才能说出这一番话的，一副不经世事的惶惑模样。
 
“听起来还算合情合理，”他靠在锦垫上，神情冷淡，“你姓什么？”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毫不犹豫：“我姓杨。”
 
“姓杨？”他冷笑着，甚至不看她一眼：“张行英，排行第二，身长六尺一寸，惯用左手，大中二年出生于京城普宁坊。父亲张伟益，原籍洛阳，会昌二年开始在京城端瑞堂坐诊至今；母亲冯氏，原京城新昌坊冯家独女。兄长一年前娶京城丰邑坊程家女为妻，尚无子女——你这个杨姓表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对一个小小侍卫的所有资料如数家珍，一时愣怔，然后只能说：“其实……我与张行英是结义兄妹，我们……”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却假装不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继续编下面的话。
 
她不知道面前这人是否已经洞悉一切，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立即替换掉自己谎言中的重点，将表兄妹关系迅速替换成暧昧关系，脸上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羞怯模样，说：“我与张行英感情甚好，我自小喜欢打马球，作男儿装扮，所以担心他受军法惩处，一定要代他过来。他肚子不舒服，被我一把抢了马，他追不上来……就是这样。”
 
“那么，出发前往离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将这些话对领队明言，而选择一个会让自己和张行英陷入更加艰难境地的方式——躲在我的马车上？”他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小几，那指尖缓慢的起落似乎击打在她的心口上，让她又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冷笑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话：“所以，你必定需要掩盖一件事，这件事比你冒充我的近卫军还要严重，甚至比被当成刺客当场处死更严重。”
 
她默然，形势比人强，她本就是冒险行事，如今被人抓住，也是无奈，只能等待着他的判定。
 
“一个女子，凌晨在郊外，穿着男装，衣服上还留着你冒雨赶路的痕迹，若说你和张行英不是事先商量好交换的，我想没人会相信。”
 
他见她低头无语，只有浓黑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抵死倔强的模样，不由得冷笑，说：“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她咬住下唇，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慢慢伸了出来。
 
“每个人的手，都记载着他一生至今所做过的一切事情，别的东西可以隐藏，但你的手绝对无法隐藏。”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掌心，唇角终于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的手告诉我，你出身良好，从小聪明颖悟。十三岁左右你人生有一次变动，离开长安，前往——蜀地，我猜得对吗？”
 
她仰头看着他，竭力让声音平静：“对。”
 
“在那里你遇见了自己意中人。从你的掌纹可以看出，你心肠冷硬，行事决绝，所以，为了爱情你完全做得出屠杀满门至亲那种事，至于手法……”
 
他朝她冷冷地弯起唇角：“毒杀。”
 
仿佛有针扎中了眼皮，她的睫毛猛地一跳，突如其来地被揭开自己隐藏的身份，她下意识地收拢自己的手指，仿佛要隐藏梦魇般，将自己的手按在胸口，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人。
 
而面前人凝视着她，有一种见到猎物自投罗网的快意神情：“所以你的名字叫——黄梓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一开始的震惊现在反而渐渐平复下来。她将自己放下的手缩回袖子中，低声说：“不对。”
 
“哪一句不对？”他淡淡反问，“身世、杀人，抑或是你的身份？”
 
“我是黄梓瑕，但我没有杀人，”她深呼吸着，低声说，“更不可能……杀我的亲人！”
 
他靠在身后的锦垫上，嘴角还浮着一丝冷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
 
她跪在车内仰头看着他，软毯上织就的牡丹花颜色鲜亮，她就是牡丹花瓣上微不足道的一只小虫，微渺而单薄，对面的人随时可以用一根手指将她捻碎。
 
而她却毫不在意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局面，即使跪在那里，她依然脊背挺直，仰视着他时，神情平静，反而显得更加倔强：“夔王爷，人谁无父母，我为人子女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这桩冤案。蒙受冤屈倒在其次，但我父母亲人的仇，不能不报，所以我千辛万苦逃到长安，寻找机会替我父母亲人伸冤。而张行英怜悯我，所以才不惜自己受罚也要帮我，请王爷宽宥他一片善心，不要牵连到他。”
 
“一片善心？谁知他的一片善心，是不是帮助了恶人呢？”
 
“若我是凶手，我自然可以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可我不能就这样躲一辈子，不然……我的父母亲人，会死不瞑目！”
 
 “你不用跟我解释，可以去对大理寺或者刑部说说，”他冷漠地把目光投在旁边锦帘的花纹上，说，“你可以走了，我讨厌和衣冠不整的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理会她，已经算是对她网开一面了。
 
黄梓瑕微抿下唇，朝他行礼。就在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琉璃瓶上。
 
瓶中的小红鱼，依然还在水中摇曳着，长尾如同薄纱。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说：“这种鱼名叫阿伽什涅，来自天竺国。传说它是佛祖座前侍经龙女的一念飘忽所化，往往出现在死于非命的人身边。”
 
夔王的目光拂过那个琉璃瓶，声音平静：“是吗？”
 
“是，我确曾听人这样说过。不过以我之见，这也许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托的说辞，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破不了案的差人编造神鬼之说来推脱责任；二就应该是凶手故意散播谣言，为了混淆视听。”
 
夔王的唇角终于微微一扬，问：“还有呢？”
 
“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东西，本应不祥，但王爷时刻将它带在身边，显然，死者应该与王爷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这桩凶案，可能至今悬而未决。”
 
“然后？”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若王爷愿意帮我，我也能替王爷查出那桩凶案的真相。无论多久之前，无论蛛丝马迹是否还存在，定能给王爷一个水落石出。”
 
夔王抬手将那个琉璃瓶举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鱼身上猩红的血色光芒。
 
小鱼在琉璃瓶中缓缓游弋，波纹不惊。
 
夔王抬手去轻触那条小鱼的头，看着它受惊后猛地潜到水中，才缓缓地收回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说：“黄梓瑕，你好大的胆子。”
 
黄梓瑕跪在他面前，神情如常，只用自己明净如朝露的眼睛望着他。
 
“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他抬眼冷冷看着她时，她才发现他有极其幽深的一双眼睛，在那张冷漠面容上，显得更加令人畏惧。
 
“此事是朝廷禁忌，居然还是外泄了。你是从哪里听到了这桩旧案，于是准备拿此事，来与我做交易？”
 
黄梓瑕料不到这条小鱼的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凶波恶澜。她略朝他低头，面上却依然平静：“王爷恕罪，此事我并未听人说起过。我只是看见了这条小鱼，想起了那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其余的，全是我猜测，我事先确实毫不知情。”
 
他冷冷地将琉璃瓶放在小几上，端详着她的神情：“谅你也不敢。”
 
“但世间真相的揭示，不在于敢不敢，而在于能不能，”黄梓瑕轻声说，“听王爷讲述，这桩案件必定惊心动魄又牵连甚广，或许比之我父母的死更为离奇。但我想，只要真有人敢去查，必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夔王并不回答，只问：“你既然到京城来伸冤，那么可有确凿的证据指认真正的灭门凶手？”
 
“我……”她沉默着，微皱起眉头，“事发后我就被认定为凶嫌，只能潜逃在外。但只要王爷帮我，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他微微扬眉：“这么一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当年在长安时，曾经破过京城好几桩疑案。后来听说在蜀地的时候，你也帮你爹解过不少难题，是吗？”
 
“……是。”
 
“那可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帮你爹破过悬案，怎么如今连自己仇人都找不到？”他唇角上扬，淡淡一点嘲弄，“连自己的冤屈都洗刷不掉，还敢大言不惭妄议本王，企图与我做交易？”
 
黄梓瑕沉默无言。李舒白望着她咬着下唇，却硬是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倔强模样。十七岁的少女，虽然狼狈憔悴，衣衫不整，依然难以掩盖那种清澈明亮的容颜，和他记忆中曾出现的一些东西，模模糊糊地重叠起来。
 
于是他把声音稍稍压低了一点，说：“黄梓瑕，天下人人都说你是凶手，如果我帮你说话，是否会让世人怀疑我与你有什么私情？何况，大理寺或刑部若真因为我帮你说情而对你法外开恩，岂不是我用强权歪曲了国家法理？”
 
黄梓瑕听着，跪在下面，一声不吭，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双唇。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说：“你去吧，我没兴趣过问你的事，也没兴趣将你的行踪透露给衙门，你以后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只默然低头，准备下车。她本就知道对面这个男人，虽然手握重权，但与自己非亲非故，是不太可能帮自己的，他没有当场叫人来将自己绑送到大理寺就已经是开恩了。
 
所以她只能俯身朝他深深叩拜。正要起身时，马车却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只听得外面侍卫说：“王爷，已到建弼宫。”
 
建弼宫正是最新落成的离宫，就在京城近郊，距大明宫不过十来里，他们说话这时间，就已到了。
 
李舒白撩起车窗看了看外面，见诸王都已到来，外面闹纷纷满是喧哗，不禁微微皱眉，说：“看来，难免会被人发现我与女凶犯同车了。”
 
黄梓瑕低声而固执地说：“我没有杀人！”
 
他也不理会，一推车门，说：“下来。”
 
她迟疑了一下，跟着他出了马车。马车下早已放置好了矮凳，她踏着凳子下来，脚还未站稳，只觉膝盖窝被人轻轻一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前面正是一个池塘，刚刚种下的荷叶正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水也混浊无比。她整个人扑在水中，被污水呛得剧烈咳嗽，整个人狼狈无比地趴在淤泥中，顿时爬不起来了。
 
李舒白回头对迎上来的宫女说：“这人笨手笨脚的，你们给弄去洗洗，让她自己走回去。”
 
至于是男是女的解释，他也懒得说，让黄梓瑕自己应付去吧。

春灯暗 二   菩提四方
<h3>“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洗雪自己的冤屈，重获清白，当然，也能让你的父母冤仇得报，真相大白。”</h3> 
后面的人从池子里拖黄梓瑕起身时，李舒白早已进了建弼宫。
 
黄梓瑕从淤泥中狼狈地爬起来，望着李舒白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暗暗咬紧了牙关，脚也忍不住在泥水中狠狠踢了一下。
 
泥水飞溅，有一两点冰冷地洒上她的脸颊，但反正全身都是泥浆，她也无所谓了。
 
身后的宦官们赶紧伸手将她拉起来，宫女们带她去洗澡。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男装，一个年龄较大的宫女抿嘴而笑，说：“公公稍等，我们待会儿就帮您沐浴更衣。”
 
“不用了。”她才不要脱衣服给别人看，到时候被人发现她是个女人，很容易就与那个被缉捕的黄梓瑕联系起来。
 
所以她拂开宫女们的手，径自走到井边，提起一桶水直接就往自己身上倒下去。
 
虽然已经入春，但天气依然寒冷，她一桶水兜头朝自己泼下来，冷得顿时一个激灵。
 
身上的淤泥还没干净，她也仿佛是麻木了，又打了一桶水没头没脑地往自己身上冲洗。
 
旁边的宫女们都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这个自我虐待的人是不是疯了。
 
两桶水冲下来，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的大脑清澈澄明起来。她丢开水桶，全身湿漉漉地站在水井边，打着冷战用力地呼吸着。
 
因为寒冷，所以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也不太分明，只有幻影一般的李舒白的面容，那冷漠冰凉的神情格外清晰。
 
他说，我没兴趣过问你的事，也没兴趣将你的行踪透露给衙门，你以后好自为之。
 
没兴趣……
 
她父母的死，她亲人的血案、她的沉冤待雪，全都是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他当然没有兴趣过问。
 
她在他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
 
然而……她将手中的水桶丢在井边，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掌心，她却不觉疼痛，只一味地攥紧。
 
然而，黄梓瑕，他是你最大的希望。
 
她在心里清晰而明朗地对自己说着，用力咬紧牙关。
 
这个第一眼就嫌弃她没把自己收拾干净的男人，这个毫不留情将她踢到泥潭中的男人，这个明确表示对她毫无兴趣的男人，夔王李舒白，是她最大的希望。
 
夔王李舒白，比她原本想要借助的力量——那些父亲的旧友、那一表三千里的小官吏亲戚、那铤而走险告御状的方法，都要更可靠。
 
所以，就算再怎么被轻视、被鄙夷，她也已经在冷水浇头的这一刻，在自己心中做了决定。
 
初春日光下，寒风料峭。她打着寒战，从井边转回身，慢慢走下台阶。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她听到那个声音在低低地对她说：黄梓瑕，你有没有想过，那么深杳可怕的一个男人，你现在最好的反应，应该是转身逃离，头也不回的，永远不要再接近他一步？
 
然而，她不管不顾自己滴水的头发和衣服，径自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对着呆站在那里的宫女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强行抑制自己冰冷身躯的微微颤抖：“麻烦帮我拿一身宦官的衣服，我还要去伺候夔王呢。”
 
粗暴地裹好自己的胸，套上素纱中单，系上细细的丝绦，打了一个最简单的双股结。
 
黄梓瑕站在两尺高的铜镜前，看了镜内人一眼。一身宦官服饰，尚且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她的肩头和胸前，看起来是个清秀纤瘦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朗，微有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清幽如深潭。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将半湿的头发拢到宦官的纱冠内，转身拉开门闩，大步走出了房间。
 
顺着宫女们指引的方向，她进入建弼宫主道。今日建弼宫新落成，气象自然不同，前面广袤湖面波光粼粼，湖上无数棠木舫穿梭。湖心岛上歌女正踏着歌声起舞，湖边柳树上悬挂着一长列粉纱宫灯，春风拂面，暖日和煦，一派融冶景色。
 
迎面就是主殿，巨大的照壁矗立在殿前，上面写的是“建弼弥章”四个大字。
 
她站在照壁前，抬头看着这四个大字，只觉得这四个字笔画舒展，颇有端坐威仪之感。只听身后有人说：“这是皇上御笔亲书，你这小宦官也看得出好来吗？”
 
她回头一看，对方是个穿着紫衣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模样，皮肤莹白，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纯净。他的额头正中，不偏不倚长了一颗朱砂痣，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和墨黑的头发，显出一种异常缥缈的出尘气息来。
 
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年纪，又刚好额头长着一颗朱砂痣的人，黄梓瑕立即便想到了这人的身份。她赶紧对着这个含笑的男子躬身行礼：“鄂王爷。”
 
鄂王李润，在皇家众王爷中脾气最好，是个可亲的温柔人物。他笑着朝她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问：“你是这宫中的？哪个公公带着你的？怎么把你打发到这里来了？”
 
宫中宦官都知道，离宫中当差几乎就没有出头的，一年到头见不到皇帝皇后的面，和宫女们一样，多是等老的，所以一般都是老弱病残才被打发到这边来。
 
她神情自若，说：“奴婢是跟着夔王爷来的，刚刚下车时失足落水，宫女们带我去换了衣服。”
 
李润微笑道：“这样。那本王带你进去吧。”
 
宫女在前方引路，她跟着李润绕过照壁。顺着游廊一路过去，便看见前方殿中有一群人坐着听一个女子弹琵琶。
 
琵琶声清如珠玉，跳跃流泻，配上此时的艳阳，有种不可言说的惬意。
 
“这么好的琵琶，打断了多可惜。”李润说着，驻足在殿外倾听。黄梓瑕也只能静静站在他身后，等一曲终了，才一起进内去。
 
殿内坐了夔王李舒白，排行第九的昭王李和年纪最小的康王李汶。还有一个长得颇为漂亮身穿黄衣的女子，鬓边别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正横抱琵琶坐在对面。
 
昭王李是个最好事不过的富贵闲人，年纪已十八九岁，却依然像个少年一样喜欢嬉戏玩乐，也没有个王爷的样子，看见鄂王李润来了便兴高采烈地冲他招手：“七哥，快来快来，我在教坊中新寻到一个妙人，一手琵琶技艺真是天下无双！”
 
“刚刚已经在外聆听了半曲，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润说道，在李舒白左近坐下，问，“四哥，皇上呢？”
 
“皇上今日早上发了头疾，御医正在问诊，大约稍等再来。”李舒白说着，目光稍稍一抬，在黄梓瑕的身上一瞥而过，什么都没说。
 
黄梓瑕暗暗咬一咬牙，快步走到他的身后，低头垂首地站着，十足一个忠心耿耿的宦官模样。
 
康王李汶年纪小，好奇地打量着黄梓瑕，只听昭王李笑道：“说起来，皇上还不是为了四哥在操心？”
 
李汶便立即转开了头，追问昭王：“是什么事？”
 
李舒白早已听见了风声，却只淡淡笑了笑，不说话。
 
“嗤，你看看四哥，还要故作不知！”李环顾众人，指着李舒白大笑道，“你说还有什么？自然是本朝四王爷的婚事。年过二十还依然独身的王爷，本朝实在罕见，四哥，你再清心寡欲下去，简直骇人听闻了！”
 
李润也正色道：“正是，原说四年前就替四哥择妃了，只是偏巧遇上庞勋那个逆贼作乱，你南下平叛，凯旋之时吴太妃又薨逝，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替母妃斩衰三年，大家也只能随你。如今河清海晏，四哥年纪也到这时候了，再不立妃，恐怕皇叔和太妃们也不会放过你了。”
 
“就是啊，皇上和皇后也算煞费苦心，这回这场婚事，你是怎么也逃不过了。”连康王李汶也跟着起哄，端了酒来敬他。
 
李偷空觑见琵琶女含笑垂脸，目光却偷偷落在李舒白的身上，便问：“锦奴，你一直看着夔王做什么？”
 
席间诸王都大笑，李舒白只微微扬眉，无奈看着胡闹的几个兄弟。
 
唐朝教坊风气最是开放，即使是教坊内人也多与侍卫随扈相杂嬉戏，甚至风流韵事还被传为美谈。是以那个琵琶女锦奴也不羞涩，只抱着琵琶半掩面容，笑道：“锦奴斗胆，只是一直听得京城传言，说夔王风姿神秀，恍若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我平时在教坊中所见，一众姐妹的心都在夔王身上。”
 
“可惜啊，你那些姐妹要伤心了，”李一手揽了锦奴的肩，笑道，“你回去转告各位姐妹说，我这位四哥铁石心肠，注定是要辜负人的，不如寄托在我身上，还有指望些。”
 
在锦奴的笑声中，酒菜又重新添置。宫女们穿梭来去，歌女的歌声响遏行云。
 
在这热闹景象中，黄梓瑕却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舒白的背影上，似乎在注视着他，其实却什么都没看，只想着自己的事。
 
席上一群人聊着，不知谁提的话题，问李舒白：“四哥，我听说皇上有意让周侍郎周庠接任成都府尹，你觉得如何？”
 
李舒白随口说：“周侍郎官声甚好，但与我平日除公事外并无交情。不过他幼子周子秦我倒是十分欣赏。”
 
李笑道：“正是正是，周侍郎脾气很好，要是发怒，必定是被周子秦气的，我也十分欣赏他！”
 
李润问：“周子秦我也见过，看不出忤逆不孝的样子啊！”
 
“他倒不忤逆，只是给家里丢人丢大啦！周侍郎教子有方，周子秦上头三四个哥哥都是能干的，并不指望这个小儿子，他就算当个纨绔子弟也是顺理成章。可偏生这个儿子，每日里不读书不学艺，不斗鸡不走狗，只喜欢往义庄跑，都成京城一大笑话了。”
 
“义庄？”康王李汶失笑。
 
李笑道：“正是啊，他平生第一大志愿就是当仵作，后来被周侍郎打了几顿，不得不改变了志向，整日堵着京城捕头要做捕快去——这不还是贱业吗？捕头们既不敢得罪刑部周侍郎，又不敢得罪周子秦，看见他简直是魂飞魄散，逃得飞快！”
 
李汶大笑，对李舒白说：“四哥，你在皇上面前说话顶用，赶紧帮那个周子秦吹吹耳边风，周庠去成都府就任时，皇上一定要亲自指定他幼子跟去成都府当捕快，成全了周子秦的一片痴心！”
 
“正是正是！”李简直笑倒，“皇上如此英明，到时周子秦若成了钦点捕快，看周侍郎还能怎么办！”
 
李润又想起什么，说道：“只是不知前成都府尹黄敏的案子，如今进展怎么样了。”
 
李是消息最灵通的，立即便说：“那个黄梓瑕怕是早隐姓埋名逃走了。天下之大，一个人要是在穷乡僻壤过一生，恐怕不容易抓到。”
 
“真没想到，黄使君这样敦和谨慎的人，最后居然落得这样下场，真叫人唏嘘。”
 
黄梓瑕站在他们的身边，听他们谈论着自己和家中的血案，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只有胸口不知不觉泛起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那里有一根弦，正勒着她的心脏，缓慢缓慢地绞紧。
 
李舒白也不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黄梓瑕是什么神情，只淡淡地说：“或许黄梓瑕胆大包天，反其道而行之，到京城来了也不一定。”
 
“那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了。”李说。
 
李润则低声叹息道：“我记得黄梓瑕当年被京城誉为女神童，真没想到如今竟会变成这样，真是可悲可叹可恨！”
 
在座的人中，康王李汶年幼，不知道当年的故事，好奇地问：“那个黄敏的女儿，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为什么好像大家都知晓她？”
 
李笑道：“她曾帮时任刑部侍郎的父亲黄敏破过几个案子，颇有点意思，到现在这些案子还被坊间说书人津津乐道呢！”
 
李汶好奇道：“我却不曾听说过，九哥，你说给我听听吧，看你和坊间说书人哪个说得好。”
 
在众人的笑声中，李也真的像模像样地端坐着，清咳一声，说：“好,那我就话说从头。记得五六年前，某天傍晚刑部忽然接到消息，说兴德坊有女子悬梁自尽。仵作赶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个嫁过去未满一月的小娘子，据说因为前一天与丈夫一言不合，一个人跑到外面生了半天闷气，晚上回来后就寻了短见。”
 
锦奴虚掩自己的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叹道：“世间女子心眼狭窄的，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是啊，当时仵作验尸，确实是缢亡，于是刑部就准备如此结案。时任刑部侍郎的黄敏前去审视结案，那时年方十二岁的黄梓瑕也在出事的宅子外面，跟着她的哥哥一起等着黄敏回家。长安人爱热闹，见这里发生了命案，外间人来人往，全都是看热闹的。有布商说这家娘子出嫁时没去自己家买嫁衣料子，出嫁时穿的那件嫁衣颜色不正，才酿此惨剧；有首饰商问下午她在自己店中订的一对银钗式样，男主人还要不要；有算命先生说自己早就算出他家今年该有大灾大难，可惜没有早来找自己……总之一片喧闹。就在黄敏要落笔定案的时候，黄梓瑕忽然隔着门叫他：‘爹爹’！”
 
李说到这里，轻咳一声，像坊间的说书人一样看着面前众人：“诸位，话说至此，可有人知这位黄梓瑕黄小姑娘叫她爹爹何事？”
 
李润笑道：“你才刚刚说了个开头，又没有提示，我们怎么知道这位黄梓瑕叫她父亲什么事？”
 
李说道：“确实只说了个开头，但那时黄梓瑕已经知晓新嫁娘死因与真凶了，而且我刚刚也已经提示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汶抢先说：“依我看，那位算命先生很可疑，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得个活神仙的名号，所以不惜害人？”
 
李哈哈大笑，又转而问李润：“七哥觉得呢？”
 
李润略一沉吟，说：“这个我倒不知道了，莫非是布商与那位新娘子在嫁衣上起了争执所以怀恨在心？又或许是首饰商人在那位女子去买首饰时发生了什么龃龉，所以下的手？”
 
李笑着，不置可否，又转而问李舒白：“四哥认为呢？”
 
“是丈夫下的手。”李舒白随口说。
 
李顿时震惊了，露出“哥哥请受我一拜”的表情：“四哥，你怎么能猜出来的？”
 
“以前在刑部看过卷宗，所以大略知道真相。”他平淡地说。
 
李松了一口气，说：“正是。当时黄敏正要在卷宗上落笔，却听到黄梓瑕叫了一声‘爹爹’。他抬头一看，问，你一个小姑娘家，过来这边凶案现场干什么？快点回去！黄梓瑕却一指正站在旁边的那个首饰商，说：‘爹爹，你听到他说话了吗？所以那位夫人绝不是自尽的，而是被人伪装成自尽的模样——她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李汶一脸不信，说：“九哥，你说她当时十二岁，年纪比我还小，这一个小女孩，说的话会有谁信啊！”
 
“正是如此，当时黄敏也觉得她一个小女孩说这样的话真是不可理喻，低斥了一声‘且自玩儿去’，就不打算理会她。谁知她却将自己的手按在父亲的案卷上，说：‘爹爹，你曾经在家与同僚聊天的时候，说起人之将死，心如死灰，那么，你见过哪个心如死灰的人，会在自尽前还去首饰店里定做银钗的？而且，还只是挑选了样式，并没有拿到手呢！’”
 
李这一席话后，殿内鸦雀无声，连那个一直抱着琵琶的锦奴也一时出神，手无意识地在琵琶上一划，发出一声轻响，但谁也没有注意她，众人只是各自恍然大悟，随即击节称赞。
 
李舒白抬手轻点桌面，示意身后的黄梓瑕。她会意，缓缓跪了下来，提起桌上的酒壶，将他的酒杯注满。
 
他微微转过眼睛，看见她的侧面，长长的睫毛浓且卷翘，低低覆在她那双幽深如潭的双眸之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眼睫上滑过，光华幽微。
 
李的讲述还在继续：“黄敏惊觉女儿言之有理，便立即唤来仵作再次检验尸身，经过仔细检验后，终于发现绳索勒痕有细微移位，是一次勒住之后，再次在原来的印痕上勒住才会叠加的痕迹——所以，推断死者是先被人勒死之后，再吊在梁上伪装自尽的。而能这样做的人，自然就是第一个发现了她尸体，又报官说自己妻子自尽的，她的丈夫了。”
 
李汶睁大眼睛，问：“她丈夫招供了吗？”
 
李点头，说：“她丈夫见仵作验出尸体破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当下就跪地求饶，招认了自己罪行。原来是他怀疑妻子与街上某人婚前便有私通，见她与自己吵架后上街，以为是她找奸夫去了，于是被怒火烧得失去理智，趁妻子回家转身去关门时，抓起旁边的绳子就勒死了她。等清醒过来，又赶紧将她悬在梁上，伪装妻子自尽的假象，企图蒙混过关。”
 
李润赞道：“差点就被他瞒天过海了，谁知却被一个小女孩一语说破，也许冥冥中老天也不肯放过他吧。”
 
“正是啊，黄梓瑕十二岁，一句话结了一桩命案。自此后，京城中便人人称赞黄梓瑕是天才女童。有时刑部有什么疑难悬案，黄梓瑕往往都能帮黄敏理出头绪，所以黄敏曾对别人说，我家的女儿，胜过别人家十个儿子——却没想到，最后就是这个女儿，毒杀了全家，酿下一场惊世血案。”
 
李舒白看到黄梓瑕那双落满阳光的睫毛微微一颤。但也仅只是微微一颤而已，她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地站起，轻巧如花枝在风中颤动的弧度。
 
李舒白在心里想，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纤细而灵秀的少女，居然能如此自若地站在谈论她的人群中，面不改色地听着别人讲述她的过往与罪孽，却依旧风轻云淡。
 
李讲完那个案件，众人感叹了一会儿，李润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要是黄梓瑕在京城，不知道能不能解当下京城的这桩奇案呢？”
 
李问：“你说的可是现下让京城人人自危的‘四方案’？”
 
李润点头。李汶赶紧追问：“什么四方案？我怎么不知道？”
 
“是京城新近发生的案子，血腥诡异又残忍。大家念着你小小年纪，所以都没在你面前提起过，”李笑道，“不打听也罢，你还是去听翰林院的学士们讲学吧。”
 
“不嘛不嘛，九哥你讲的可比翰林学士们说的好听多了，那个什么‘四方案’，我一定要知道！”李汶站起来，跑到李身边挨着他坐着，一个劲儿望着他，那目光就跟雏鸟盼母鸟喂食似的。
 
李润笑道：“九弟你就讲一讲吧，这事我虽有耳闻，但只知道大略，我知道你日常最喜欢酒楼茶肆听说书故事的，坊间现在是怎么说来的？”
 
李看向李舒白：“四哥，你与大理寺和刑部熟悉，不知你有什么新的线索头绪？”
 
李舒白缓缓摇头：“没有，两部都在尽力盘查，但毫无进展。”
 
“那我就按照我听到的，把这事儿说一说了。”李示意锦奴过来给自己添酒，然后面带着神秘兮兮的神情，问李汶：“你可知长安城东面现在人心惶惶，虽然不算十室九空，但大多都投到京城其他地方或者京郊的亲戚朋友家了，不敢再住在城东？”
 
“是吗？难怪最近好像连东市的生意都冷淡了，我上次去逛的时候，好多商家闭户休息呢，”李汶更好奇了，“这是怎么回事？城东发生什么事情了？”
 
“事情啊，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在正月十七清晨，城北太极宫的守卫早起例行巡逻，发现宫墙下有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更夫被杀，墙上被人用血写下一个‘净’字。”李讲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再配上他眉飞色舞的神情，若不听他所说的内容，还以为他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谁想到会是个凶案。
 
“一个多月后，二月二十一，城南安义坊有个三十多岁的铁匠在药堂外被杀，墙上写的是‘乐’字。三月十九，城西南常安坊善堂发生血案，一个四岁小孩被杀，亦有一字留言是‘我’。刑部确认字迹和杀人手法，认定这三个案件应为一人所犯，便暂定为‘四方案’。因《大般涅经疏》上说，菩提树四方代表的寓意分别为“常、乐、我、净”，东表常，南表乐，西表我，北表净。是以当时京城人心惶惶，坊间忽然流行起一种传闻，说这些人是为恶鬼所杀，因为今年正月元日，庄真法师在法会上念错了这句法言，致使恶鬼留在凡间作乱，必定要在京城杀满四个方向的人才会离去。”
 
“庄真法师我记得！他好像是荐福寺的高僧吧？遂宁公主诞世之时，因为陈昭容难产，宫里还请了他过来作法事。”李汶好奇问道，“只听说他前几天坐化了，难道是和此事有关？”
 
李点头：“庄真法师听闻京城传言，说死者皆是因他而起。而他又记起自己那天开讲《大般涅经疏》,确曾念错过那段法言。言中乐字应念为‘勒’，他却一时不察念成了‘越’，是大过错。所以他忧虑之下，不几日就圆寂了。但他死后京城更是流言四起，说荐福寺在京城正中，庄真法师的死应是暗合菩提树，面向四面八方，现在北南西都已经出了血案，剩下的就只剩城东表‘常’的一条性命要收了。城东的人听信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许多家都逃到亲戚处避难，城东都差不多空了。”
 
李润微微叹息，问李舒白：“四哥，这事情闹得这么大，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大理寺和刑部，难道真没有什么作为吗？”
 
李舒白说道：“这个凶手下手狠且准，又擅长藏身之法，长安城人口接近百万，要盘查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毫无头绪。大理寺和刑部虽然都出动了全部力量，但至今依然毫无所获。如今到了四月，按照凶手一月杀一人的做法，估计最近就要下手，所以刑部和大理寺也只能在京中遍布人手，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李润叹道：“常乐我净，佛家偈语却被拿来作为凶案留言，此案真是诡异凶残，难以揣测……恐怕就算黄梓瑕在京中，也难以破解此案吧。”
 
李笑道：“虽然周子秦一直在我面前说，黄梓瑕惊才绝艳，天底下绝没有能难得倒她的案子，但我想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偶尔凭小聪明破了几个案子，也不过是女子思想容易偏狭，想常人所不能想而已。当下这个案件，她也只可能束手无策，不可能破得了的。”
 
“可惜，惊才绝艳的黄侍郎家女儿黄梓瑕，现在已经是杀人凶手，浪迹天涯，人人得而诛之。”李舒白说道，声音微带嘲讽。
 
站在他身后的黄梓瑕，依然一声不响，纹丝不动。
 
在众人的叹息声中，唯有李润说道：“黄家这场血案，我觉得必有内情，至少……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可此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黄梓瑕犯案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绝不可能翻案了。”李摇头，又问，“七哥这么说，难道是知晓此案内情？”
 
“这倒没有，只是王蕴是我好友，我无法相信此事。”
 
李汶好奇问：“哪个王蕴？”
 
李润说：“自然是皇后的族弟，琅邪王家长房独子王蕴。”
 
“正是。王蕴就是与黄梓瑕的订婚之人，”李一脸神秘兮兮，“民间传言，说黄梓瑕就是不愿意嫁与王蕴，另有意中人，所以才因此毒杀了全家，意欲与情郎私奔。”
 
李舒白身后，黄梓瑕垂手立着，静默无声。不知为何，李舒白轻笑了出来。
 
李赶紧看向他，问：“四哥，依你之见？”
 
李舒白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七弟与王蕴交往甚深，那么，平素可见过黄梓瑕？”
 
“也可以算是见过一面吧，”李润点头道，“三年前，黄梓瑕因帮助父亲屡破奇案，受到皇后召见嘉奖。那一天王蕴过来找我，说黄梓瑕便是他的未来妻子，我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便陪着他进了宫，明着说是向他的皇后堂姐请安，其实是为了偷偷看一看黄梓瑕。”
 
李汶赶紧问：“那你一定是见到了？那个黄梓瑕长什么样？”
 
“也算见到了吧，我们进宫时已经迟了，她先一步退离。我们只看见不远处的游廊上，她跟在宫女们后面，一身银红色的纱衣，极黑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她的步伐身影轻盈纤细，如初发的一枝花信。只最后走廊转弯处她一转身，我们看了一眼她的侧面。”
 
李问：“是个美人？”
 
李润点头：“海捕文书上的图像绘出了她的五官，却没能绘出她的灵气。她确是美人无疑。”
 
“王蕴真可惜。”李汶笑道。
 
宫中终于有消息来了，原来皇帝这次头疾发作严重，暂不过来了。于是李舒白一行人便起身，随着宫监到离宫内查看落成情况。离宫自然没有大明宫那样奢华广大，也没有九成宫那样占地广袤，但走走停停也足足用了一个来时辰。
 
黄梓瑕自然一直在李舒白身后跟着。她身材轻盈，那一件普通的宦官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匀修长，就算一言不发低头跟在后面，也格外令人觉得好看。
 
李一路上瞧着她，笑道：“四哥，你身边人怎么换了？这小宦官好像没见过。”
 
李舒白若无其事，说：“景阳和景毓那几个,也不知谁传染了谁,都得了风寒。”
 
李润却一再打量着黄梓瑕，脸上稍有迷茫，似乎觉得她与自己记忆中的谁有相似之处。只是他一时想不到，这小宦官会是那个他曾惊鸿一瞥的少女。
 
李又问：“你这小宦官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了？”
 
李舒白笑了笑，转头问黄梓瑕：“昭王似乎与你有眼缘，反正我也看不上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如你跟了他，如何？”
 
黄梓瑕愣了一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便慢慢跪下来，低声说：“奴婢听说，一鸟难栖二枝，一仆难侍二主。茶树发芽后则难以挪移，橘树移到淮北便成枳树。奴婢蠢笨，怕是离开了夔王府后一时难以适应，反倒会冲撞贵人，犯下过错。”
 
李笑道：“四哥真是调教有方，这一番话说下来，若是我坚持，反倒夺了他的志向了。”
 
李舒白似笑非笑，说：“确实伶牙俐齿。”
 
幸好此时康王李汶喊着累，一群人才放过了黄梓瑕，沿着原路返回。
 
重重宫墙花苑中，李舒白渐渐放慢了脚步。待走到一带凤尾竹前，他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只有黄梓瑕还跟着他。
 
李舒白冷冷地回身看着她：“黄梓瑕，你跟着我干什么？”
 
黄梓瑕低眉顺眼地说：“良禽择木而栖，我想留在王爷身边，以我的微薄之力，帮王爷的一点小忙。”
 
“什么忙？”他冷冷问。
 
“远的，如那条小红鱼；近的，如京城最近的‘四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冰冷而轻蔑，仿佛将她看作空气中一点微尘：“这些事，有的你不配帮；有的，与我毫无关系，何需你多事？”
 
她站在凤尾竹之下，细细的竹叶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蒙上一种淡淡的碧绿色，显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纤细。
 
她抬头仰望着他，声音低微却毫不迟疑：“然而，大理寺与刑部既然束手无策，皇上又发了头疾，我想，唯一能为皇上分忧的，恐怕只有夔王您了。”
 
“你不就是想要找个靠山，帮你洗雪所谓的冤屈吗？”他毫不留情地揭破她的用心，“刚刚昭王让你过去，你不是也有机会？”
 
“跟着他，没有机会，”黄梓瑕面容苍白，眼中淡淡一抹浅碧色，却毫无迟疑犹豫，“我不需要一个栖身之所，更不需要安身立命。我需要重新站在阳光下，将我家所有蒙受的屈辱全部洗去！”
 
李舒白沉着一张脸，目光冰凉地打量着她。而她仰望着他，面容上除了哀求的神情之外，还有一种暗暗的倔强，如深夜的雾气，难以觉察，但分明就缠绕在那里。
 
李舒白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向着水殿走回去。黄梓瑕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加快脚步。
 
到宫门口时，发现几位王爷都在等着与夔王辞行。听宦官们说皇帝几日后还要召集群臣一起为离宫内的山水题词联句，众人不觉都相视苦笑。
 
等人都走了，李润与李舒白落在最后，李润难免叹道：“皇上真是宽心的人，如今藩镇割据，宦官势大，皇上却依然整日游宴作乐……”
 
李舒白淡淡道：“皇上是太平天子，这也是他和天下人的福分。”
 
李润笑一笑，说：“四哥说得是。”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那张温和柔善的面容上满是疑惑。
 
李舒白问：“怎么了？”
 
“这位公公，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似的。”他示意黄梓瑕。
 
李舒白便说：“我今日也是初见，不如让她到你身边服侍？”
 
“四哥说笑，刚刚九弟被拒绝过，我难道还自讨没趣吗？”他笑着，眉间一点朱砂在笑意盈盈中更显潋滟温柔。
 
黄梓瑕低头站着，悄然无声。她不是看不到垂手可及的安稳春日，只是她已经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一条路，就不会再回头，苟且偷生不是她的人生。
 
等诸王都走了，李舒白才上了车。黄梓瑕站在车门口，还在迟疑，却听到他的声音：“上来。”
 
她赶紧上了车，靠着车门站着。
 
马车缓缓行走。待离开了离宫范围，前后都是山野，李舒白抬眼看着外面的景象，冷冷地说：“十天。”
 
她靠着车门看着他，一声不响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把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她的身上，那一双眼睛如寒星般，明明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却深邃明灿至极，令她呼吸微微一滞。
 
“今日午间，我们在建弼宫所说的那个案件，我给你十天时间，你有把握吗？”
 
“或许。”黄梓瑕简单地回答。
 
“只是或许吗？”他靠在车壁上，神态悠闲：“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洗雪自己的冤屈，重获清白，当然，也能让你的父母冤仇得报，真相大白。”
 
黄梓瑕略一思索，问：“王爷的意思是，如果我帮您破了这个案件，您就可以对我施以援手，帮我洗雪家族冤仇吗？”
 
“当然不是。”山路崎岖，他见她的身躯随着颠簸而晃动，便微抬下巴，示意她在自己面前的小矮凳上坐下，才说，“我有一件事，想要找一个人帮我去做，但你如今无凭无据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如何相信你的能力？”
 
“我知道了，”黄梓瑕微微点头，“若我在十天内破了这个案子，才有资格得到王爷的信任。”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至少，你要让我看到你是值得帮助的人。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断不会去帮一个根本没有能力，只会口头上说说而已的人。”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低头思索着，问：“刑部与大理寺人才济济，定然出动了众多人手在处理此案，王爷准备让我以什么身份去参与此事？”
 
“我会直接去刑部，给你调此案卷宗。”李舒白干净利落地说。
 
“好。”黄梓瑕抬手一摸鬓边，将自己束发用的那根木簪拔了下来。簪子一离开头发，她满头的青丝顿时倾泻下来，披散了满肩满身。还带着半湿水汽的头发如乌黑的水藻，纠缠着半遮住了她苍白的面颊。
 
她愣了一下，讷讷地将头发拂到身后，说：“抱歉，以前头上簪子多，习惯了拔一根簪子记事，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着发……”
 
李舒白微皱眉头，没说话。她低头抬手，将自己的长发握住，在他的面前将自己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
 
这个跋涉了千山万水却从未有过丝毫犹疑惧怕的少女，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在他的面前露出一种羞怯的神情来。
 
李舒白扫了她一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庞微微透出一种晕红。在这一刻他仿佛忽然察觉到一件比他的手锁住她咽喉时还要深刻体会到的事，面前这个人，其实只是一个少女，而且是一个十七岁，并不像她表面上显露的那么成熟冷静的少女。
 
仿佛感觉到了他在打量自己，她默默地抬眼望了他一瞬。只这一流眄间，他看见她面容上极清朗明净的双眼，半遮半掩地藏在她的睫毛下，仿佛是融化了秋水的神韵，镶嵌在她桃花般的面容上。
 
她的五官虽不是顶漂亮，却难得眉宇清扬，有着五月晴空般洁净的灵秀。一种仿佛不解世事，又仿佛太过了解世事，显得与俗世有点隔阂的疏离感，在她此时茫然又警觉望着他的目光中隐约呈现。
 
美人无疑。
 
他想起李润刚刚说的，对十四岁的黄梓瑕的印象。
 
十二岁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少女，如今已经长成了十七岁袅袅婷婷的女子。身负莫大的冤屈，受尽了天底下所有人的唾骂，却并没有被击垮，反而迎难而上，奋力去寻求真相，期望以自己的力量洗雪冤屈，使真相大白。
 
估计只看到她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她就是黄梓瑕吧——无论是有着美名还是背负恶名的那个黄梓瑕。
 
黄梓瑕盯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有紧张与无措。
 
“和通缉画像上的模样，有点相像。”李舒白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盯着锦帘上繁复纠缠的花枝，说，“以后，别再以这种模样出现在人前。”
 
“是。”她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头发束紧，然而才问：“王爷还记得，之前他们说的案发时间吗？”
 
他毫不迟疑，说：“正月十七、二月二十一、三月十九。”
 
“今日是四月十六。也就是说，如果时间差不多的话，应该是到凶手快要动手的时候了。”她改用手指在车壁上缓慢地画着那几个数字，若有所思，“十天内，凶手该有动静。”
 
“凭着这几个数字，你能在京城上百万的人中找出凶手吗？”
 
“不能，”她停下比画的手势，若有所思，“在不知道凶手特征和动机的时候，要在茫茫人海中抓捕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所以，你没有把握？”
 
黄梓瑕的手指又开始下意识地在车壁画着，口中自言自语：“正月十七，死者老更夫，凶手留言：净；二月二十一，中年铁匠，凶手留言：乐；三月十九，死者四岁小孩，凶手留言：我……”
 
“四方案，第一桩，京城正北；第二桩，京城正南；第三桩，城西偏南。”李舒白又随口说道。
 
黄梓瑕若有所思：“按理，如果真是面向四方的话，应该是尽量寻找正北、正南、正西的方位，但第三桩却是在城西偏南，未免有点奇怪。”
 
“或许是正西方位没有他的目标，或许是为了更方便地避人眼目下手？”
 
“嗯，目前看来，一切皆有可能，但还不知道确切原因。”黄梓瑕说着，又掐着指头在那里回忆：“第一个死者为老人，第二个死者为壮年铁匠，第三个死者为孩童。”
 
李舒白靠在锦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才徐徐说：“此事我曾问过刑部的少卿。其他两个老弱也就罢了，或许是死者要寻找一个最没有抵抗能力的对象下手，但第三个孩童，让我觉得最为奇怪——因为，那是一个已经冻饿得奄奄一息的四岁孩子，被父母抛弃在路边，过路人发现送来后，已经难以救治。就算凶手不下手，估计这个孩子也活不过那一夜了，然而这个凶手却偏偏潜入善堂，杀死了那个孩子，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嗯，这确实是奇怪的一点。凶手有什么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非要潜进善堂去杀一个临死的孩子呢？”黄梓瑕皱起眉，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车壁上划着“常乐我净”四个字。
 
李舒白看着她随手涂画的样子，微微皱眉，他把目光投向外面隐约透帘而来的山水影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关于此案，就这么点线索，若你要在十天内破这个案子的话，关键在哪里？”
 
“既然找不到前几次的线索和物证，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预测他下一次动手的时间、地点，以及目标。”黄梓瑕头也不抬，只望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掐算着。
 
“我亦有同感。所以，若你有把握的话，我可以给你几天时间和京城的捕快一起去调查此案——不过，你需要管好自己的头发，不能再让别人发现你是个女子。”
 
“不需要，”黄梓瑕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转过脸看着他，神情虽然依旧凝重，但她的双唇已经微微扬起，露出自信而从容的弧度，“我已经知道凶手作案的依凭和原因，若我设想不错的话，凶手只要敢出现，我就能找出他将会出现的地方。”
 
李舒白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微微一怔：“你已经有把握？”
 
“对，只需要王爷给我一本皇历。”窗外轻风徐来，缓缓从帘外透进，徐徐转动的日光照射进来，正笼罩在黄梓瑕的身上，照得她一身明透夺目，那双如同清露一般明净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李舒白，毫无犹疑。
 
李舒白一时恍惚，半天才说：“好，那我拭目以待。”

春灯暗 三   身为宦官
<h3>世事变幻，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终于还是抓住了一线机会，站在了面前这个人身边。</h3>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回到夔王府，进入自己居住的净庾堂。
 
黄梓瑕翻阅着皇历，李舒白坐在旁边冷眼旁观，见她从正月十七，翻到二月二十一，再翻到三月十九，然后又翻到今天，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放下了。
 
“今晚若有官兵巡逻的话，可着重盯紧城东南一带，尤其是有孕妇的人家，很可能是凶手下手的对象。”黄梓瑕边放皇历边说道。
 
“你确定凶手的第四个目标，会是孕妇？”李舒白扬眉问。
 
“很有可能。”黄梓瑕说道。
 
李舒白转头，朝着外面叫了一声：“景阳。”
 
门外有个宦官应声进来，眉眼弯弯的，十分喜气可爱：“王爷。”
 
“去跑一趟，请大理寺少卿崔纯湛过来。”
 
“是。”景阳应了，对堂上站着的黄梓瑕一眼也不看，行了礼便要出去。李舒白又一指黄梓瑕，说：“你先带她下去吧，给她安排个妥帖点的住处，记得她是个小宦官。”
 
“是，请王爷放心。”
 
四海缉捕的重犯黄梓瑕，就这样变成了夔王府的小宦官。
 
景阳一路上给她介绍了王府的几条路径，又吩咐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带她到宦官们居住的北所，给她弄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又叫人送来一切日常所需和三套宦官衣服，对她说：“小公公，你初来乍到，先不分配你职责了，只要记得日常到王爷处请安就行。”
 
黄梓瑕再谢了他，去找隔壁间的宦官打听了日常起居的事情，然后去厨房拿了一些吃的。
 
一日奔波劳累，变故迭生，她疲惫至极，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去井水边打水时，正在洒扫庭院的宦官跟她说：“景阳公公让我们跟你说，等你醒了就到语冰阁去。”
 
她赶紧喝了碗粥，打听了路径之后，换了身宦官衣服就往语冰阁跑去。语冰阁是王府书房，四周都是疏朗的花木，门窗也多用明透窗纱。
 
黄梓瑕还未进门，便已隔着雕镂的花窗，看到李舒白坐在里面，正在看着京城地图。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平淡：“过来。”
 
黄梓瑕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地图，说：“昨夜凶犯没有出现。不过按照你的想法，凶手今晚是不是要出现在西北方向？”
 
黄梓瑕微有诧异，仰头看着他：“王爷已经知道我按照什么方法判断了？”
 
“你会看历书，我也会。”他波澜不惊地说，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京城西北一带十二坊上滑过，说，“早上我已经让人打听过，这十二坊中，怀有身孕的人不少。其中已经显怀的也有多人，比如修德坊有位孕妇怀胎七个月；普宁坊有孕妇怀胎足月即将生产；居德坊有两位孕妇，一个五月刚显怀，一个六月。”
 
“普宁坊。”她的手指点在一个坊院之上，肯定地说。
 
李舒白将地图斜了一点过来，看着上面的普宁坊详细构图，又说：“那孕妇的家，就在英国公李故居旁边。”
 
黄梓瑕看着普宁坊，忽然想起一件事，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打算等破了这个案子再说。
 
但李舒白似乎也想到了，随意看了她一眼，说：“张行英的家，也在普宁坊。”
 
“嗯，”既然他主动说了，她便接下话题，说，“若这个案子能破的话，王爷是不是会考虑让张行英重回仪仗队？”
 
“不可能。”他毫不迟疑地说。
 
黄梓瑕辩解道：“张行英让我假冒他，混入王爷的仪仗队进城，虽然于理不合，但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知恩图报也是一种君子美德。能不能请王爷宽恕了他，让他先跟着我一起调查此案？”
 
“痴心妄想，”他再次回绝，“虽然情有可原，但我身边不需要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请王爷开恩……”
 
他打断她的话：“若犯了错误的人过几天就可以安然无恙回来，那么我制定惩处律条又有什么用？我以后又要如何驾驭手下人？”
 
黄梓瑕低头无语，只好放弃了念头，问：“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再去睡觉，晚上跟我去普宁坊。”
 
京城西北，普宁坊。
 
按例，二更天后，长安城各坊关闭，不允许任何人在外面的大街上行走。所以李舒白假扮自己是游玩的士子，而黄梓瑕则是他的书童，两人傍晚时穿着普通的衣服过去，借宿在普宁坊的客栈中。
 
一个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一个是清秀脱俗小少年，一路上就连男人都要回头多看几眼。他们住在客栈后，老板娘借口送水就来了四趟，老板不放心老板娘所以更是来了五趟。
 
“算了，还是我跟刑部的人联系一下，今晚我出去吧。”黄梓瑕扎好自己的头发，准备出门，“至于你，估计要被老板和老板娘堵在屋里了。”
 
李舒白冷冷地说：“我不得安生，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黄梓瑕正要说话，看窗外老板娘又提着茶壶婀娜多姿地过来了。
 
她回头看着李舒白，李舒白也看着她，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说：“给你一刻时间，打发走。”
 
一刻钟时间，看来不下猛药老板娘是不会这么迅速放弃的。而对一个春心荡漾的女人来说，最大的猛药当然就是——
 
黄梓瑕往李舒白面前一站，拉起他的手虚按在自己腰间，然后用刚好能被窗外听见的声音，哀求地说：“哎呀公子，咱们这是在外面呢，可要避一避人耳目呀！别，别摸这里呀……哎呀，这里更不行呀，讨厌，都是男人，叫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嘛……”
 
老板娘婀娜多姿的身影果然僵硬了。
 
李舒白那只被拉着虚按在她腰间的手也在瞬间僵住了。不过只是一刹那，他便不动声色打开她的手，侧过脸去喝茶：“这店里老板娘烦人，总是来盯着，难道她发现我只喜欢男人了？”
 
窗外老板娘提着茶壶快步跑开了，黄梓瑕仿佛听见她破碎的心撒了一路的声音。
 
她有点不忍心地说：“何必加上‘烦人’两个字呢？”
 
“为了让你更快完成任务。”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黄梓瑕把门闩挂上，又打开窗户看了看后面，然后翻身越窗跳出，朝他一招手：“走！”
 
李故宅旁第二条巷，第六间，院中有石榴花的魏家。
 
京城寸土寸金，魏家并不很大，所谓的院子，其实只是一丈见方的一块小地方，院后两间平房，四周围墙也不过到黄梓瑕的胸口。
 
他们悄悄蹲在对面的桥洞旁，借着几丛芍药掩藏身影。
 
二更已过，街上人声寂静，灯火无声无息都灭了。
 
今晚阴云蔽月，晕乎乎的月亮光芒幽暗，李舒白和她一起蹲了一会儿后，干脆坐在芍药花下，赏起水中月影来。
 
黄梓瑕压低声音：“王爷干吗要来？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呢？”
 
“没通知。”他悠闲地说着，拉下旁边一枝含苞的芍药端详着，若有所思地说：“今年地气暖和，牡丹还没开，芍药就已经含苞了。”
 
黄梓瑕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己要来抓那个变态残忍神秘莫测的凶手，可唯一的同伴就是面前这看起来根本没有一点自觉性的家伙。
 
她不得不无力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通知大理寺和刑部？”
 
“大理寺的崔纯湛苦劝我说，一定要严守城东，此案关键绝对在四方这个点。我觉得既然他固执已见，那么应该要尊重他的意见——所以他现在正在城东布置着天罗地网。”
 
“那么刑部呢？”
 
“刑部负责此案的人是尚书王麟，你未嫁夫婿王蕴的爹，以前的准公公——你想和他打照面吗？”
 
桥下水波倒映着粼粼的月光，映照在她的面容上，一瞬间李舒白看见她的神情略有波动，就像是此时的水面一样，但转眼就消失了，仿佛那只是月光在她脸上投下的幻影。
 
她淡淡地开口，所有情绪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中：“算了，还是让他们去城东吧。”
 
说话间已是月中，魏家忽然有了响动。东间有人点起灯烛，转眼厨房也有人开始烧水，一家都着急地忙碌着。一个男人披衣开门，走出院子，后面有人叫他：“刘稳婆住在稠花巷第四家，别找错了！”
 
“放心吧，娘！”那男人虽然走得焦急，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喜气。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上，李舒白也松指放开了那枝芍药，说：“看来是要生了。”
 
“嗯。”她应着，目光始终定在院墙上。只见黑暗中有一条身影慢慢行来，在石榴树边站着，隔墙向内低低叫了两声：“咕，咕——”
 
在黑夜中，这尖厉而不祥的声音混杂着孕妇临盆的呻吟声，让人听到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鸱。”李舒白若有所思道，“真是不祥。”
 
鸱就是猫头鹰，古人称猫头鹰在窗外夜鸣时，是在数人的眉毛，数清了就要带走人命。而生孩子又俗谓是棺材背上翻跟斗，所以听到这鸟叫之后，屋内人顿时都惊慌起来。一位老妇人立即从厨房里跑出来，大喊：“我先去给媳妇把眉毛盖上，他爹，你赶紧来烧水！”
 
公公赶紧到厨房去了，老妇人扯过帕子给媳妇包好了额头，确认眉毛没有露出来，听到窗外的猫头鹰又在咕咕地叫了两声。她赶紧抄起旁边的晾衣杆，跑到院子里去，朝着石榴树乱打，想要将猫头鹰赶走。
 
而就在她出门的一刹那，那人已经绕到了屋后。
 
黄梓瑕跳了起来，然而李舒白比她更快，拉起她的手，飞身跃过芍药丛。黄梓瑕只觉得耳边风声骤乱，几步起落已经到了屋后，看见那个黑影闪进了后门。
 
李舒白一脚踹开门，将黄梓瑕推了进去，他自己竟然不进去！
 
黄梓瑕看见凶手的一把匕首正高高举起，要朝着孕妇肚子刺下。她大惊之下，又被李舒白推着，几步踉跄，顿时重重摔了过去，肩膀撞在那个凶手的侧腹上，将他狠狠撞到了一边。
 
那凶手见形迹败露，抓着匕首企图夺路而逃。黄梓瑕趴在地上，无法阻拦他，只能立即抓起旁边的花架，扫向那个凶手的脚。
 
花架上的花盆落地，砰的一声巨响，随即那个凶手腿被扫来的花架绊倒，摔在地上一个嘴啃泥。
 
还没等他站起来，黄梓瑕已经爬起来，狠狠一脚踹在他的手腕关节上，凶手吃痛，手中的匕首顿时拿捏不住，被黄梓瑕一把抓过，然后顶在他的后腰：“别动！”
 
而李舒白则一直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她制服了那个凶手，才说：“不错，身手利落，可惜没什么章法。”
 
黄梓瑕无语了：“你不会进来帮我一下啊？”她都在这生死关头了，他居然还在袖手旁观，在月光下连发丝都没动一下，浑身沐浴着明月光华，飘飘欲仙。
 
“里面有女人要生孩子，我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进去？”他径自悠闲地抬头看天空的月亮，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现在孕妇的情况怎么样？”
 
黄梓瑕还没说话，孩子的哭声已经响彻了整个房间。
 
院子中听到这边混乱声音的婆婆终于颤颤巍巍地跑过来了，看见原本只有媳妇一个人的房间里，现在有小书童一个，被书童用匕首指着的黑衣人一个，虚弱的儿媳妇一个，儿媳妇床上蠕动哭闹的婴儿一个，后门外还有站着看月亮的男人一个，再加上刚刚摔破的花盆一个，砸得稀烂的花架一个，顿时让她傻了眼，惊惧非常：“哎哟我的天！怎么……怎么回事？”
 
旁边的邻居们听到孩子的哭声，已经纷纷开窗询问，而公公也端着热水到了门口。一片嘈杂声中，黄梓瑕只能无奈地抬头对着他们挤出一个笑容，说：“抱歉啊，我们是来抓强盗的。”
 
公公婆婆看看她手中的匕首，呆呆地对望一眼，才如梦初醒般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强盗来杀人啦——”
 
幸好街上巡逻士兵很快就过来了，在见过李舒白之后，赶忙将那个凶手五花大绑。
 
稳婆赶过来后则大为惊奇，说：“产妇受到惊吓，因此一下子用力，孩子立刻就出来了。幸好产妇身体康健，才得保母子平安——我赶紧给孩子洗洗。”
 
孩子的爹则握着孩子他娘的手，浓情蜜意地说：“娘子你辛苦了，我决定了，这个孩子咱们取名叫‘惊生’怎么样？”
 
虚弱的产妇无力地靠在床上：“‘惊生’？你干吗不叫‘吓生’？”
 
“好主意，就这样决定了，魏吓生，挺好挺好……”
 
黄梓瑕看到，就算李舒白这样的人，也难免嘴角略微地抽了一下。
 
崔纯湛和王麟诚惶诚恐地跑来夔王府时，已经是即将天明的时刻了。
 
看着他们熬红的眼睛，李舒白一边命人上茶给他们压压惊，一边说：“‘四方案’的凶犯已经落网，明日开堂问审吧。”
 
王麟赶紧点头称是，而崔纯湛则略有迟疑，问：“王爷，这‘四方案’，至今还没有案发缘由、犯案物证等头绪，王爷确定今晚抓到的，就是‘四方案’凶手？”
 
“是与不是，明日审问过后，不就知道了？”李舒白端茶送客，说，“京城宵禁，夜间各坊封闭坊门，不能来往。他定然要事先留宿普宁坊的客栈中，你们可以去查一查他留宿的客栈。”
 
第二日，刑部与大理寺同审，核对了凶器，确定是杀害前几个死者的凶器无疑，又将从凶手住宿的客栈中翻出凶犯抄写的经文与凶手在现场留下的字迹相比对，走笔写字习惯完全吻合。
 
凶犯自知无法抵赖，只能供认不讳，并将前几次杀人的缘由与细节和盘托出，自此，京城喧喧嚷嚷三个多月的“四方案”一举告破。
 
大明宫紫宸殿，最近一直身体不适的皇帝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有了精神，命人召诸王及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刑部尚书王麟等觐见。
 
“换件衣服，跟我进宫。”
 
黄梓瑕刚刚补完觉，跑到语冰堂去见李舒白，就得到这样的命令。
 
黄梓瑕有点诧异地问：“进宫？”
 
“我说过，若你十天之内破了这个案件，才有资格替我做事。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有一件事情要你替我去办，而这件事，需要给你一个确定的身份。”他站起身，姿态闲散而优雅，完全不像是在和别人谈交易的模样，“总之，今天是你这个王府小宦官重要的日子，我不带着你去，岂不是少了很多好玩的热闹？”
 
她低头，“是”了一声。
 
李舒白又走到门口，吩咐侍立在那里的人：“叫景翌过来。”
 
不一会儿景翌就来了，是个极干净伶俐的长相，他打量了黄梓瑕几眼，然后才问：“王爷有何吩咐？”
 
李舒白慢悠悠问：“你是我手下掌管府中人事的，我问你，如今府中有多少在册宦官？”
 
“一共是三百六十七人。”
 
“若是三百六十七人忽然变成了三百六十八人呢？”
 
景翌会意，又看了黄梓瑕一眼，略一思忖，说：“奴婢记得，去年九成宫暴雨天灾，失散不少小宦官。那些宦官大都因是孤儿才被送进宫的，有些尸骨无存，至今没有下落。”
 
李舒白点头：“这么说，她可能是九成宫中离散的小宦官？”
 
景翌诚恳地说：“奴婢就是这么猜测的，但具体是谁，却还想不起来，请王爷容我去查看一下档案。”
 
李舒白挥手示意他下去。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过来，说：“奴婢已经查到了，九成宫中有位小宦官，名叫杨崇古，负责的是‘常与烟岚’阁的洒扫。年约十六七岁，身高五尺五寸，纤细瘦弱。他是孤儿进宫，在九成宫中又孤僻无友，一个人待在烟岚阁中，是以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去年天灾中，宫中已经注销了他的名档。”
 
“嗯，只是没想到，这个杨崇古大难不死，入了我的王府，”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问，“景翌说的这个身份，你觉得怎么样？”
 
黄梓瑕站在那里，感慨万千。她逃亡了数月之久，千山万水拼命遮掩身份，谁知这么短短一段话，就能让她拥有另一个身份，成为另一个人，从此光明正大出现在别人面前，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本朝夔王李舒白所说的话，有谁能质疑，又有谁敢质疑呢？
 
所以她对着李舒白躬身行礼，说：“奴婢杨崇古，多谢王爷。”
 
从大明宫建福门进入，在穿过重重叠叠的朱门与高墙之后，便看见高高矗立的含元殿。高台之上重殿连阙，就如凤凰展翼环抱着所有进入宫门的人。含元殿之后，是庄严华美的紫宸殿，殿后金碧辉煌的飞檐斗拱连绵不绝，直至目光所穷之处。
 
紫宸殿是内殿，近年来皇帝召见内臣也不大在含元殿了，尤其是和王公近臣，多在紫宸殿。黄梓瑕在殿内等待不久，身着玄色常服的皇帝便在宦官们的簇拥中进来，身形略显丰腴，却并不肥胖，圆润的下巴，细长的眉眼，自有一种可亲的模样。
 
皇帝李，今年三十九岁，但自十来年前登基之后，一直纵情声色，不理朝政。若说是个太平天子虽然有点勉强，不过倒也没做什么扰民的事情，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安定。
 
黄梓瑕心想，虽然是兄弟，但皇帝看起来倒比李舒白温和多了。再看看昭王李他们，又在心里想，所有人看起来都比这个李舒白好糊弄啊，为什么偏偏能帮自己的，只能是这种人……
 
皇帝坐定，满脸笑意对李舒白道：“四弟，天底下真是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你啊！这‘四方案’，朕前日才想过是不是要托你办理，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昨晚你就已经破案了，果真是神速。”
 
李舒白说道：“这倒并不是臣弟的功劳，破案的另有其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崔纯湛的身上，崔纯湛赶紧诚惶诚恐地躬身道：“此案得破，一切都靠夔王。臣等有罪，不听夔王指示，只在城东巡视，是夔王只身前往，现场力擒真凶，破了此案。”
 
皇帝的眼睛这才落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身上，问：“四弟，你身后那个小宦官，似乎平日未曾见过？”
 
“启奏皇上，这位就是破案之人，臣弟不敢居功，所以带她上殿来面圣。”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黄梓瑕身上，见这小宦官面容清秀绝伦，上来叩见皇上时，始终垂着睫毛，神色平静，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让人更觉不俗。
 
皇帝笑道：“这是内殿，朕平时与兄弟等也都随便惯了。你看，今日都是朕一众兄弟，纯湛亦是崔太妃的侄子，王尚书是皇后的叔父，你这小宦官也不必太过拘束。叫什么名字？”
 
“奴婢杨崇古，叩见皇上。”她上前跪拜行礼。
 
康王李汶毕竟年轻，见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赶紧跳出来追问：“你就是破案之人吗？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呢，你赶紧跟我说说，这案子不是‘四方案’吗？为什么南西北都出了命案，最后一个却不是在东面？”
 
黄梓瑕抬头看皇帝，见他点头，才解释道：“这只是常人思考惯性，结合了‘常乐我净’菩提四面之后，又见案件发生在京城北、南、西各面，便认为凶手杀人的规律是东南西北。谁知凶手杀人，只是借了这个名号，却不是以这个规律来的。其实之前凶手杀的第三个人，是在京城西南常安坊，根本不是城正西。所以我想，按照四方来定案，本就是一个错误。”
 
昭王李赶紧追问：“那么，我事后听说，你们第一日将凶手下手的目标定为京城东南，第二日却定在京西北的普宁坊，又是什么原因？”
 
“此案千头万绪，要从庄真法师念错的那一句法言说起。”黄梓瑕细细说道，“那日在建弼宫，我听诸位王爷说起案件细节。那位庄真法师在法会那日，想必念的经文洋洋洒洒不下千言，但凶手能一下子听出佛经中那念错的一个字，若不是佛门中人，必定是熟知佛家经典的信徒。而京城宵禁，若要在各处杀人唯有当日事先留宿于各处，前几个事发之地没有佛寺浮屠，一个和尚留宿必定引起他人注意，因此，信徒作案的机会较大。而此人残杀多人，必定不是真正皈佛之人，定是被民间歪门邪道所迷。迷信之人，必有信赖。按照前面推断，此事并非依照四面八方的传言而来，于是我又想到，迷信的人还经常有一个习惯，就是行事必看历书。”
 
所以她在翻看了历书之后，发现凶手行凶的方位与历书上当日测定的吉利方位完全契合。第三次凶案发生之日，历书上写着大利西南，又翻看前两次杀人之日，一个是大利正北，一个是大利正南，正合凶手杀人方位。因此她猜想，凶手杀人，必定以历书为准，而非众人猜测的，四方各一人。
 
而李舒白也在她翻看历书之后，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在大利西北的那一日，两人才一起埋伏在普宁坊那个孕妇家前，来个守株待兔。
 
“原来如此！”李汶赶紧又问，“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肯定会对那一家下手的？怎么知道这一次的目标必定是孕妇？”
 
“因前面三人丧生，一个更夫是老人，一个是壮年铁匠，这两人被杀尚且不提，善堂的那个小孩，孤弱衰竭，正在濒死之际，就算不杀他也活不了几时了，凶手杀他又为了什么？”黄梓瑕说着，略一停顿，才说，“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便是那位壮年铁匠，他被杀害的地方，是在药堂——换言之，他是在去看病的时候，被杀害的。”
 
李汶还在思索，李润在旁手握酒杯，轻叹道：“人生四苦，生老病死。”
 
“正是如此。一老，一病，一死。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生’字——而那个孕妇，正是长安西北唯一一个即将生产临盆的，若凶手要在那一天下手，盯上的只可能是这个目标。而那天他前去杀人时，又刚好遇上产妇临盆，他大喜过望，还以为是上天在帮他完成这个‘生’。”
 
崔纯湛叹道：“大理寺和刑部联手审讯，凶手供认不讳。原来他家人遭灾，一月之内死得只剩他一人。惧怕忧思之下，他信了西域传来的一种教派，此教在西域也是人人喊打，谁知却传到了中原。教中有一种邪法，是说灾厄可以传渡给他人，他邪火上身，信了那说法，以为杀了那四个人，自己便可以超脱四苦，自此逍遥自在，无病无灾。他现在身陷牢狱，还执迷不悟，在狱中大吵大闹，说自己是以佛经度人度己，真是死不悔改！”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挥手说：“朕看也不必等到秋后了，既然已经供认，又物证齐全，这样罪大恶极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这几日你们把案情理一理，免得他还呼叫吵闹。”
 
“此事定然是死罪，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腰斩吧。”
 
京城喧闹数月的血案就此落下帷幕。众人想着那几桩惨案，又见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小宦官，站在那里就跟一枝初春的柳条似的。可就是这样一个纤弱少年，从所有人束手无策、毫无头绪的一堆乱麻中，轻轻巧巧扯出了第一根线头，理出了所有思路，不觉心中都油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
 
李笑道：“这小宦官真是聪明灵透，难怪上次我向四哥讨要，四哥都舍不得点头。”
 
李舒白笑道：“九弟胡说，我当时未曾说过一个‘不’字。”
 
“是啊，我替四哥做证。”李汶也插嘴道。
 
皇帝脾气甚好，一直笑着看他们斗嘴，直到身后有女官进来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才笑道：“四弟，你近日双喜临门，朕先给你设个家宴。等到你大喜之日，朕与皇后必亲临你的王府，给你贺喜。”
 
一群人顿时个个露出惊喜的神情，康王李汶第一个问：“四哥择定王妃了？是哪家的姑娘？”
 
皇帝笑道：“倒是还未择定，但也快了，一定下就发金书玉册。你们就忍着好奇心再等等又如何？总之四弟的王妃，当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必和四弟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春日宴，一群人在宫中推杯换盏，到红日西斜才各自散了。
 
黄梓瑕跟着马车出了宫门，刚刚松了一口气，李舒白已经掀起车帘，叫她：“上来。”
 
她无奈地爬上车，看见他的目光却只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便转向车窗外。她顺着雕镂流云五福的车窗看向外面，平凡无奇的街景正在缓缓移过。
 
他看着外面，径自说：“你家人的案子，我现在想要听一听。”
 
黄梓瑕愣怔了一下，低声问：“王爷真的肯过问此案？”
 
“本王说过的话，难道你以为我会食言？”他一副“你爱讲不讲”的无谓神情。
 
黄梓瑕咬住下唇，许久，才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踌躇着说：“事情该从那件血案发生的前一日说起。那日天气晴朗，我家小园中梅花开满，我和禹宣一起踏雪折梅，是个难得的美好冬日……”
 
李舒白依旧看着外面缓缓流过的街景，问：“禹宣是谁？”
 
“是……我父亲到成都府之后，收养的孤儿。他十八岁便考上了秀才，官府给他安置了小宅，但他还是常来看望我父母。”
 
他转过眼，看见她脸上忽然蒙上一种幽微神态，那张因为长久的奔波与思虑而显得苍白的面容上，竟淡淡泛出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禹宣，看来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男子。
 
他把自己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黄梓瑕见他没有追问，心里隐隐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那已经发生了数月，却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口的那一日。
 
那天早间下了薄薄的小雪，雪霁天晴之后，白雪映衬着红梅，世界一片琉璃般的澄净明亮。
 
黄梓瑕抱着满怀的梅花，笑吟吟地给身旁的禹宣看。禹宣说：“前日我在坊间看见一对雨过天晴色的花瓶，觉得放在你的房中是最好看不过的，我已经买下了，今日却忘了带过来，下午我叫人送过来。”
 
她含笑点头，良辰美景，执手相看。然而这般美好的冬日，却被两个人的到访破坏掉了。
 
管家带着祖母和叔父进来。她欢呼一声，把梅花丢给禹宣，扑过去就抱紧了祖母。
 
她自小受祖母宠溺，和她格外亲热。禹宣见状便先告辞了，祖母含笑看着他，等他走后，黄梓瑕却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
 
祖孙俩拉着手到母亲房中说话，母亲笑道：“你祖母和叔父，这次到来是为了你的婚事。”
 
婚事。黄梓瑕默然丢开祖母的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祖母无奈轻拍着她的手，笑道：“王家是世家大族，王蕴是长房长孙，而且也是你父亲见过的。他一直称赞王蕴相貌品德都是绝佳，你嫁过去定是顺遂如意。”
 
母亲忧愁地看着黄梓瑕，低声对祖母说：“娘，你不知道，这丫头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一听我们提到王家就不高兴。”
 
“小丫头，还是害羞呢。”祖母笑道。
 
黄梓瑕憋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辩解，丫头们却过来说要用晚膳了。一群人便先起身到外间吃饭，叔父黄俊一看见她就笑道：“梓瑕，日后做了人家媳妇，可不能吃饭也这么姗姗来迟了，要盛好饭等公婆的。”
 
父亲笑道：“王家名门大族，哪有公婆需要儿媳妇亲自服侍的？梓瑕春天嫁出去了还和在家里一样。”
 
黄梓瑕顿时愣住，放下自己的碗问：“春天？”
 
母亲赶紧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又对她说：“是啊，祖母和叔父这次过来，就是商议说是不是明天春天让你出阁，刚巧王家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你们都已经决定了，是吗？”黄梓瑕气得全身颤抖，不由得站起来，“爹，娘，我早就求你们向王家退了这门亲事，可你们……如今还是逼我嫁到王家去！”
 
“你这孩子，真是荒唐，”黄俊是与王家早就商议好了的，如今见她这样，脸上挂不住，放下筷子正色道，“琅邪王家是百年大族，当今皇上的前后两位王皇后都出自他家，你以为这婚事是能推就推的？你能嫁入王家就是祖上积德，还是赶紧准备妆奁去吧！”
 
父亲也叹气道：“梓瑕，这婚事，还是你祖父在朝做宰相的时候为你和王蕴定下的。如今我们家族早已式微，可王家也未曾嫌弃我们，可见人家确实是喜欢你的。你能嫁给王蕴也是好事，爹见过王蕴，人品相貌都是顶尖，不比旁人差。”
 
“可我就是喜欢了旁人，不喜欢他！”
 
一直埋头吃饭的哥哥黄彦，此时终于抬头，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好啊，看不上王家，等你害死了全家就可以退婚了。”
 
黄梓瑕只觉得一股火直蹿脑门，她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一放，哆嗦的手却抓不住碗筷，汤碗一时倾倒，从桌上滚了下去，摔个粉碎。
 
汤水溅上了身旁祖母的衣裙下摆，祖母无奈站了起来，赶紧让丫头来擦拭，一边叹道：“你这孩子，性情真是越来越差了，好好说着话，怎么还摔碗了？”
 
她只觉得眼睛灼痛难忍，眼泪就要决堤，只能捂住脸，转身回到房内放声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肩头有一双手柔柔地拍着她，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梓瑕，别这样任性难过了，这事……我和你父亲也正在商量。若你真的这样反对，我们也无可奈何，就算得罪了王家，也定不能让你这么受苦。”
 
她带泪回身看母亲，泪光中只看见她无奈的笑容。她说：“先回去给祖母和叔父他们道个歉，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
 
“可我……我回去……好丢脸。”她哽咽地说。
 
“你去厨房再端个菜回来，今晚不是做了你祖母最喜欢的羊蹄羹吗，去吧，回来给每个人盛一碗，为自己刚刚的态度认个错，家人都会帮你想办法的。”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去厨房，亲手端了那一碗羊蹄羹到席上，又亲手给每个人奉上一盏。然而只有她自己刚刚哭过，喉口哽咽，羊蹄羹又有种腥气是她不喜欢的，所以她只喝了半碗杏仁酪。
 
当天晚上，她一家人全都毒发身亡，而致命的砒霜就下在她亲手端上又亲手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的羊蹄羹中。
 
暮色沉沉，一路行来，已经是长安华灯初上的时刻。
 
李舒白一言不发听着，直到她说完停下，他才缓缓地说：“但，就凭这样，也不能说明就是你毒害了全家。难道别的人就没有机会接触到那碗羊蹄羹了？”
 
“没有，”黄梓瑕低声却清晰地说，“羊是前一天仓曹参事遣人送来的，那日下午因为我祖母和叔父来了，所以厨房宰了羊，做了红焖羊肉、羊肉汤和羊蹄羹。”
 
其余的饭菜并没有问题，甚至羊蹄羹，也因为做得太多了，下人们在黄梓瑕舀走了一大碗之后就分吃了剩下的，但都没有出事。只有黄梓瑕亲自盛好、亲自捧到花厅、亲自分给大家喝的那一碗，饭后还剩下一些。厨房几位大娘端回来之后偷懒，就原样锁在了厨房壁柜内。第二天一早发现了惨案时，壁柜还没开锁，等主事鲁大娘早上过来，在衙役们的注视下打开壁柜拿出昨晚那碗羊蹄羹时，一测便知，正是这一碗内，下了砒霜。
 
“是否有人在羊蹄羹的碗上下毒？”
 
“没有，我当时因怕自己的手不干净，所以取碗之后顺手将碗洗了一遍。而且，还有一点……”黄梓瑕艰难地说，“在我的房间里，搜出了装砒霜的空药封。”
 
“你买了砒霜？”
 
“是，我在蜀地最有名的归仁堂买的。差官们过去一看售档，明明白白地记录着我签押的字，确认无误。”
 
“你买砒霜干什么？”李舒白问。
 
“我……”她迟疑地说，“因为之前和禹宣一起看书，有一本《酉生杂记》上记载了一个民间秘方，说三钱钩吻汁可抵半两砒霜之毒，我不信，便与他打赌……因我也曾帮助衙门处理过各种毒杀事件，所以购买砒霜便落在我的身上，而钩吻则由禹宣去山上采集，准备拿隔壁那几只老是咬人的恶犬试一试。”
 
“你们之前也经常做这样的赌约？”
 
“不止一次两次。”
 
“你将此事说明了吗？”
 
“说了，禹宣也帮我证实，但被斥之为借口。”
 
李舒白微微扬眉：“那个禹宣，现在在哪里？”
 
黄梓瑕沉默许久，才慢慢地说：“他没有下手的机会。他那日离开我家之后，就去了书院和一群朋友论道，晚上回到家中，再未出门，直到接到我父母死亡的消息才赶来。”
 
“这么说，你行凶杀人的事，昭然若揭。”李舒白慢悠悠地说。
 
“是，唯一有可能下毒的机会，就在我捧着那碗羊蹄羹从厨房到厅堂的路途。而且，我又有购买砒霜的记录，又有……他们所谓的动机。”
 
李舒白点头，缓缓说道：“这样看来，唯一有可能杀你父母的人，的确是你了，想要翻案，确实不容易。”
 
她坐在李舒白的对面，看着马车内精心装饰的锦缎花纹，用金线细细勾描的瑞兽麒麟，祥云五彩闻着车上燃的令人神智清明的苏合香。在这样温暖而柔软的馨香之中，她却如同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惨痛的遭遇，令她全身冰凉，无法呼吸。
 
她的嘴唇像风中枯残的白花，即使是身上绛纱宫服也不能替她增添一点血色。她看着面前人，嗓音略带嘶哑：“王爷，你是否也像他们一样认为，这个世上会有人杀害自己全家，就为——那个理由？”
 
李舒白看着她，许久，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的风景，说：“谁知道呢，人心是最不可测的，尤其是你这种年纪的女子。”
 
黄梓瑕看着他漠然的表情，颤声说：“若王爷真能如之前所说的施以援手，我相信浮云总不能长久蔽日，我父母的冤仇，定然能昭雪于天下。”
 
“等夏天过去了，我将会前往巴蜀一次，到时候，我带你去，将你父母的案卷调出来全盘重来。我相信，像你这样能轻易破解疑案的人，不至于当局者迷到这种地步，无法洗脱自己的罪名。”
 
她咬着下唇，许久，才问：“你真能信我、帮我？”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面容上，窗外的树影筛过一条条阳光，如一缕缕金色的细线，在她的面容上流转不定。在那金色的光辉之中，她苍白的面容与清澈的双眼，显得惊人的明净夺目，就连阳光似乎都只是她的陪衬，在她面前失去了光辉。
 
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背负着世上最可怕的罪名与冤仇，却义无反顾地踏上最艰难的路，将一切原本属于少女的柔软娇弱全都深深埋葬，只剩下拼命执着前进的路，光华灼灼。
 
李舒白那久已平静无波的心，忽然在这一刻微微动荡起来，如同春风拂过深谷的湖面，第一次泛起浅浅的涟漪。
 
但也只是一刻而已，他将自己的目光再度转向车外，声音也因为刻意的压抑，显得低沉而微带喑哑：“对，我信你，也会帮你。同样地，你也必须要将自己以后的人生交给我。”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此时的夕阳之下，如同山河起伏般轮廓优美的侧面，那是仿佛万年冰霜也难以侵蚀的坚定。
 
“从今以后，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必再忧虑惊惧。”
 
她的心里，忽然感觉到一点淡淡的酸涩滴入自己的心湖。眼前如同幻梦般，闪过那年夏季，大片风荷开满池塘。那时那个人执着她的手，亦是这样说话。
 
到如今，世事变幻，她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终于还是抓住了一线机会，终于站在了面前这个人身边。
 
马车停下，夔王府已到。李舒白推开车门，自行下了车。回头看见她神情恍惚地从车上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扶她下车。
 
日薄西山，斜晖如金。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看见日光下他的面容和那双手一样，莹然生辉。

春灯暗 四   绮色琉璃
<h3>他用那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深远幽暗，仿佛一把锋利的刀镌刻在了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抹去。</h3> 
耳边传来鹧鸪的叫声。六月天气，温暖宜人，连风都温柔似水，如同最轻薄的纱自耳畔掠过，撩得人肌肤痒痒的，仿佛远远水边采莲女缠绵悱恻的轻歌。
 
就在这天地融冶的季节中，十二岁的黄梓瑕听到父亲唤她的声音。她自水边转头，日光正逆照在她眼上，鲜血或玛瑙一般通红的颜色，笼罩住了她面前的世界。
 
在这异样的鲜红光芒中，她看见站在父亲身边那个少年，敝旧的衣衫、低暗的神情，却掩不住他苍白的肌肤和漆黑的发。他用那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看似深远幽暗，漫不经心，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自己镌刻在了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抹去。
 
她赤脚站在池塘中，满怀的菡萏不知不觉全部落在水面上。
 
她看见少年的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慢慢走过来，帮她将水中含苞的荷花一枝枝捞起，他肯定看见了她小腿上溅着的泥点，还有纱裙下面粘着的草屑，但他只是微微笑着，将手中的花捧给她。
 
他凝视着她时，眼中不是她常见的对小女孩的神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少年对少女的温柔目光。
 
有时候一个女孩子长大，只需要对方的一个眼神而已。
 
“禹宣……”
 
黄梓瑕猛然从床上坐起，伸手想要抓住面前残留的那些景象，却发现这只是幻夜中的一场梦。
 
漆黑的深夜，窗外是呼啸而过的长风，春寒料峭，侵人骨髓。黄梓瑕在沉沉暗夜中拥着锦衾，无声无息地看着过往的梦幻在自己的指尖流逝而去。
 
她强自压抑呼吸，缓缓地躺下，将自己淹没在丝绵锦被之中。因为她破了“四方案”之后，已经是京中名人，所以夔王府对她这个小宦官着实不错，所有日常用度都是顶好的，甚至比她在蜀中作使君家千金时还要更高一些。
 
然而她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褥之中，却觉得比自己身在荒郊野岭冒雨跋涉时还要难以安眠。
 
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风声，许久，终于将被子一掀，爬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周围树影重重，她顺着记忆穿过夔王府的重重院落。路上巡逻的侍卫们对她视而不见，想来她这个夔王府的新红人已经被上下皆知了，所以来去自如也没人管束。
 
她走到净庾堂，见月光流泻在花木之上，四下一片寂静，不过四更天时间，李舒白自然还在安睡中。
 
她这才恍然想起，无论自己如何因为昨夜的梦而心情迫切，他夔王李舒白，怎么可能为她夤夜起身，只因她梦魇一场？
 
所以她只能在堂外的花树下找块石头坐下，将脸靠在曲起的双膝上，准备静静地坐一会儿，就回去等他召唤。
 
也不知坐了多久，月光暗淡，天边也出现了隐约的墨蓝色。春露浓重，沾染了她的衣裾，她盯着地上的草芽正在呆呆出神，却看见一双乌皮六合靴踩在了初生的芽尖上。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他穿着绣暗青色夔龙纹的紫衣，身形因剪裁得当而显得格外挺拔。腰间是仙人楼阁紫玉佩，系着九结十八转青色丝绦，袖口领口是简洁的窄袖方领，正是京中竞相效仿的式样。
 
夔王李舒白侧帽风流，每每他穿的衣服，过不了几日就会流行开来。这个人，单看外表的话，可真像个锦衣玉食、耽于声色犬马的皇室子弟。
 
黄梓瑕将脸靠在膝上，望着他，在心里想。
 
李舒白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便转头看着花树上的宫灯，问：“如此星辰如此风，你一个小宦官，凌晨来赏什么花？”
 
黄梓瑕低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我想问一问，你委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我是不是能迅速完成，尽快回到蜀地去。”
 
李舒白就着宫灯的光芒瞧了她一眼，没说话，却越过她的身边，走到旁边的回廊上。
 
黄梓瑕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回廊上，见他旁若无人地坐下了，她却只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廊上挂着的宫灯摇曳不定，夜风徐来，绘着蓬莱仙岛的绢灯在风中斜飞旋转，李舒白的面容似明似暗地融在夜色中，难以分辨。
 
李舒白也不着急理会她，只抬头凝视翘角飞檐下悬挂的那一盏宫灯许久。黄梓瑕心绪不稳，站在灯下陪他许久，然后终于觉得不对劲。她转头看着那盏灯，普通的八角宫灯，精细拼接的红漆木杆拼出祥云雷纹，白纱的灯面上绘着仙山云海，其中有九重楼阁，仙人来去。
 
她看不出这盏灯有什么特异之处，等转头时，却发现李舒白正在看着她，在隐约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幽暗如远空的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没来得及发问，便听到李舒白徐徐开口说：“真是巧了，就在刚刚，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徐州城楼之上，俯视着下面万千屋宇。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
 
黄梓瑕斜坐在临水的栏杆上，沉默地望着他。他看见她的目光，如星月一般明亮，如波光一样恍惚。
 
“多年来，我身上有一件事情，极其怪异又难以解释，我身在其中，惘然难解，所以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希望能帮我解开这个谜。”他望着那盏灯上的缥缈仙山，缓缓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只能给你十天时间？”
 
黄梓瑕摇头，在摇曳的灯光下望他，目光中微带询问。
 
“因为，十天后就是我选妃的日子。而我，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替我出点力。”他长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回廊栏杆上，明明暗暗的灯光闪烁着，在这个春夜投射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恍惚。
 
“当年，我曾经在徐州拿到一纸箴言，上面写的东西，让我十分在意。”
 
徐州，黄梓瑕忽然想起了一件当年震惊天下的大事，脸上不禁动容。而李舒白也说道：“没错，徐州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人人都说那是我的福地。但没人知道，我平定了徐州，在回京前的最后一夜，我在城楼上俯视整个城池时，发生了一件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终于回头看她，并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张厚实微黄，大约有两寸宽，八寸长，底纹是诡异如蛇虫的朱砂纹，上面用浓墨写着“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其中，“鳏”字与“孤”字上，突兀地印着两个血色圆圈，仿佛被鲜血圈定的命运，看上去无比压抑。
 
李舒白的手指划过底纹的那一片似虫似蛇的朱砂细纹，说：“这个底纹是虫蛇篆，写的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黄梓瑕看着那印在他生辰八字上的六个不祥的大字，以及那如血般的两个圈，心中隐隐浮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李舒白将那张符纸放在栏杆上，用手轻轻按住，说：“这张符纸出现的那一夜，正是我站在徐州城墙之上，俯瞰徐州城之时。它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我身旁的箭垛之上，我拿到手的时候，上面还只是六个字，并没有这两个红圈，只在这个‘孤’字上，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红色圈迹。”
 
黄梓瑕看着红圈，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孤”字上，就像在抚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一般：“年少失怙谓之孤，那时候父皇已经去世，但我母妃尚在，所以也不以为意，只以为这是对手的寻常诅咒，便留下了，准备在身边人中搜寻一下，看是谁敢将这个东西带到我的身边。谁知……”
 
他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宫灯，在静夜之中，宫灯投下微微摇曳的光芒，黄梓瑕只觉得在这一瞬间，整个周围都迷离起来。
 
“那一夜，我做了无数噩梦，梦中翻来覆去就是‘鳏残孤独废疾’那六个字。醒来后我想将那张符咒付之一炬，等拿出来看时，却发现这个‘孤’字上，原本只是淡淡的红色痕迹的那个圆圈，忽然加重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字上，星月之下，红色的圆圈在他的手指旁如一朵诡异的红花绽放，又像是鲜血的痕迹洇晕开去，触目惊心。“也是在那一天，那一刻，京中送来八百里急件，我打开来看，才发现，那上面写的，是我母妃的死讯。”
 
就在红圈圈定“孤”的那一日，他真正地成了孤儿，再无父母。
 
黄梓瑕看见他的一只手从符纸上收了回来，无意识地紧握成拳，他那双极好看的手，因为握得太紧了，连骨节都微微发白。
 
她不禁宽慰他：“或许，只是巧合而已，王爷无须想太多。”
 
他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长出了一口气，气息沉缓悠长。
 
“在接到我母妃的死讯，从徐州回京的路上，我曾经遇到过一次刺杀。我被刺中左臂，虽然伤口不深，但武器上淬了毒。随行的军医都说，我的手臂是保不住了，若要活命，只有将我的左臂弃掉。”他的右手轻抚住自己的左臂，仿佛那种伤痛还在自己身上，“那时，我将带在自己身边的这张符纸拿出来，看见了那上面，鲜艳的红圈正在隐隐显现出来，圈定的，正是那一个‘残’字。”
 
暗夜无声，疾风忽来，灯笼在风中猛然转了一圈，灯光幽幽地打在他们的身边，那张上面有着猩红圆圈的符纸在风中飞动着下角，仿佛不是纸张，而是命运在波动。
 
李舒白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几乎僵硬：“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做？”
 
黄梓瑕伸手按住那张符纸，站在横飞的那一只只宫灯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说：“我猜，王爷定是拘捕军医，拷问元凶。”
 
李舒白原本一直绷着的脸，缓缓地松弛下来，甚至，在晕红的灯光下，唇角似乎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原本一直冷淡的面容，此时在笑容的映衬下，忽然显出一种春风袭人的柔软明净来。即使那种笑意十分淡薄，也无法掩住他内心流露出来的东西。他说：“黄梓瑕，你果然和我一样，都是不信命的人。”
 
“我在蜀地几年，经手过二十六桩命案，其中八桩有鬼神传言。但最后真相大白，都不过是有所企图的人在装神弄鬼。再比如，前几天的‘四方案’，也是假托鬼神之说，”黄梓瑕以食指点着他那张符纸，说，“就比如这张符纸，王爷之前所说的这些，已经足以揭示幕后人的意图。”
 
李舒白望着她，愉快地说：“不如你说一说？”
 
她抬手一摸鬓边，在摸到自己头上绾发的那根木簪时，手停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自己头发披散下来的狼狈。所以她放下手，用指尖在栏杆上画了一个“一”字，然后才说：“第一，这张符纸的出现，只有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可以做到，所以，必定是你身边人有所企图，悄悄将这东西放在你准备去的地方——徐州城楼上。”
 
说着，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又画了两道横：“第二，符纸上面红圈的出现，是这张符纸在你身边的时候突然改变的，所以，这个人不仅跟着你上了城楼，还在你左右随时可以接触到你的一切，这样看来此人应该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侍从。”
 
“第三，军医所诊治的病，与这张符纸暗合，这说明，你身边不止一个，而是潜伏了两个以上的作祟者，至少，有一个是军医，还有一个是你的左右。”说完，她收回自己的手，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作了总结，“顺着军医这条线，应该能找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李舒白不置可否，继续说：“当时军医在第一时间自尽，而我将自己多年来培养的那几个侍卫，全都在日后陆续遣往各处，再也不准备召回他们。”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可那上面……”好像“残”字上的红圈又褪掉了，只余了一点淡淡痕迹。
 
“我的手臂经过半年多的治疗保住了，所以这个‘残’字上的红圈，也渐渐不见了。但我的左臂现在已经废掉了，只能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写写画画什么的还可以，却再也无法用剑开弓了，”他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来，在她面前动了动手指，“其实我以前，是惯用左手的。”
 
一个惯用左手的人，在自己的惯用手废掉之后，迅速地训练好了自己的右手，其中的艰辛，估计一般人都不会懂。
 
一想起他把自己从马车内揪出来的利落身手，黄梓瑕不觉深深地佩服起面前这个人来。至少，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没有这样的意志，能从头再来，把二十来年都不惯用的右手训练成这样。
 
“原本，我以为在我遣散了原来的身边人之后，这件事已成过去，所以我也一直把这张符纸妥善放置在秘密的地方，因为，我还希望借助这张符纸把身边那条暗线给揪出来。然而，就在前几日，听说皇上要给我择选王妃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张符纸上的‘鳏’字，便取出来看了一下。结果却发现，这张符纸上，忽然又出现了一个红圈，这一次，落定在‘鳏’字上。”他将符纸拿起来，手指按在那个被朱红色圈起来的“鳏”上，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男子丧妻或无妻谓之鳏，看来我成亲这件事，也许会遭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黄梓瑕从他的手中取过这张符纸，仔细地端详着。那上面的朱红色，看起来确实比“孤”上面的那个较新，所以那种猩红如血的颜色也就更显得狰狞迫人。
 
“不可思议，仿佛像是神鬼作祟，命中注定。在时隔三四年之后，这张符纸又忽然涌起了新的血花，”李舒白缓缓地说，“我身边的人都已换过多次，而且我藏这张符纸时，比我处理那些军机要务都要妥善，却没想到，原本应该绝对不可能被人接触到的这张符纸，终于还是浮现出了不祥之兆。”
 
黄梓瑕放下符纸，说：“看来，这张符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嗯，”他应着，停顿了半晌，然后才缓缓地说，“总之，这一次，肯定会有人拿我的婚事兴风作浪。若我的婚姻被人拿来利用，或因此而有人要兴风作浪，大做文章，比如——”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忽然想起来了，琅邪王家的长房长孙王蕴，似乎就是你的指婚夫婿。你抵死不愿嫁给他，甚至因为拒绝嫁给他连家人都毒杀，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我没有杀我父母家人，”她咬紧下唇，一字一顿地说，“若你要我帮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此事。”
 
他玩味地审视她，说道：“只是转述众人的说法。若我与一个女凶犯合作，岂不是太过不智？”
 
她轻咬着下唇，低声问：“你真的相信我没有杀害家人？”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过水上曲折的小桥。
 
沿着灯光幽微的夹道小路，他们往灯火通明的楼阁深处走去。而天边，也开始出现墨蓝色，黎明真正到来。
 
黄梓瑕跟在他身后，听到他缓缓地说：“是啊，因为我看过你的手掌，看出你没有杀人。”
 
她怔了怔，然后立即挑出他话里的纰漏：“你上次看我的手掌时，明明是说从我的掌纹中看出我毒杀了亲人，所以才推断出我的身份！”
 
“骗你的。”
 
“那你上次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这个你不需要管，”他一句话便将所有话题停止，“你只需要好好地帮我将这张符纸背后的谜团揭发出来，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那么，你直接一一查看你身边人的掌纹，不就可以查清一切了吗？”她还是不依不饶地问。
 
“没兴趣，”他头也不回地说，“因为，相比看别人掌纹，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扮小宦官。”
 
所以，夔王府悲催的小宦官黄梓瑕——不，应该是杨崇古，跟着王爷二进宫，去大明宫蓬莱殿，参与夔王妃的遴选。
 
虽然已是四月，御苑盛开的桃李依然无法驱赶笼罩在宫中的阴寒。
 
“真奇怪，明明是建在向阳高处的大明宫，为什么却似乎比城内还要更寒冷一点呢？”
 
李舒白听着黄梓瑕自言自语的嘟囔，随口回答说：“因为这是内宫，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地方，也是日光最难照到的地方。”
 
此时他们正站在蓬莱殿的高台上，俯瞰着下面的太液池。
 
猎猎风中，整个太液池边的花树一株株摇曳起伏，就如一片巨大的花朵海洋，粉红娇白的波浪簇拥着碧蓝的太液池。
 
这么美好的风景，却一点都不怡人，只觉得阴冷。
 
“各家闺秀已经来了十之八九了，不如王爷进殿去看看她们在谈些什么？”黄梓瑕问。
 
李舒白侧脸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急什么？”
 
黄梓瑕只好按捺住自己那颗想看京城美女的心，等着他发话。却听他问：“信物还好？”
 
“很好。”她打开怀中一直抱着的锦盒，看了一眼。全宫的人都在猜测，夔王爷给未来王妃的信物会是什么贵重金玉或稀世珍宝，却不知她抱在怀中的，是一枝开得正到好处的绮琉璃，比姚黄魏紫更珍稀的牡丹花品种。
 
黄梓瑕凝视着这朵娇艳无比的绯红牡丹，说：“今天早上我按照王爷的吩咐，守着它开放的那一刻剪下来。结果刘花匠不明就里，跳脚咒骂我好一阵呢！说自己挖地道用文火木炭催了两个多月，才终于开出来这一朵牡丹。这朵花一剪，稀世珍奇的绮琉璃今年算是没花可看了。”
 
李舒白漠然道：“回去后抚慰一下刘花匠。”
 
“用牡丹花作信物，王爷可真是风雅。”黄梓瑕盖好盒子，捧在手里。
 
看李舒白神情淡淡的，毫无纳妃的愉悦，黄梓瑕不由在心里暗暗想，好花不常开，一时便凋谢，夔王李舒白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想到这一层？估计只是因为，其他的信物可以妥善保存，以后若要反悔，再讨还信物时须不好看吧。
 
她怀中抱着牡丹，想着前几日见到的那张符咒，心里不由得深深同情起那个即将被选中为夔王妃的女子来。
 
不多久皇后身边的女官过来说，人数已齐，请王爷自便。
 
李舒白便示意黄梓瑕跟着她进内殿去。
 
本朝惯例，王爷择妃时，一般候选人为朝中重臣的女儿或者世家大族的族女，皆是身份高贵的女子，所以自然并不会让人一一审视择选。择妃前，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也不会宣之以口，只在前殿设宴，王爷在后殿隔着屏风暗自察看。若有中意的，可告诉别人，那个闺秀便被请进后殿，受赐王爷亲手交予的一件信物，问过姓名和身份，也不说其他的，但一切便都定下了。
 
黄梓瑕随着李舒白进了偏殿。只见重重帷幔垂在殿中，前后殿之间的隔门关闭着，但上面有雕镂的吉祥图案，糊着茜红的蝉翼纱。他在隔门口可以清楚看见前殿所有人，但前殿的人却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他大概轮廓。
 
大约是感觉到了他站在后面看着，各个闺秀的动作都有点不自然，唯有坐在皇后右手边的一个少女从容自在，丝毫未有拘谨的模样。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身上。她穿着云霞纹饰的红衣，容颜极美，一双机敏而澄澈的凤眼微微上扬，顾盼间有一种辉光仿佛从她体内透出，真正是容光照人。
 
她是琅邪王家的第二个皇后，在姐姐去世之后进入当时的郓王府，郓王登基之后被立为皇后。她的年纪应有二十七八岁，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满堂的女子，个个都是着意打扮，锦衣华服，如同花朵一样簇拥在席上，然而谁也无法夺走王皇后一丝一毫的光彩。黄梓瑕赞叹着，心想，三年前她入宫觐见皇后时，还只是个不懂得什么叫倾国倾城的小孩子，而现在年龄渐长，终于明白了，原来美人的魅力，竟然可以以至于斯。
 
而王皇后身边的少女，应该就是她的族妹，名叫王若的那个琅邪王家的女儿。王若和王皇后坐在一起，虽然是堂姊妹，却毫不相像。人如其名，王皇后闺名王芍，锦绣绯衣，如牡丹芍药，贵不可言的华美。而王若今天一身藕荷色襦裙，相形之下如桃李芬芳，旖旎娇艳，虽然终究不及王皇后的颜色和气质，但毕竟年轻娇嫩，有一种天真浪漫的可爱迷人。
 
在这两人之外，其余的女子虽然都不差，但相形之下俱是黯然失色。黄梓瑕在人群中寻找到一个穿着湘妃色月华裙的少女，她双颊微丰，有一双杏仁般形状美好的眼睛，只是下巴总是微微扬着，显得气质出众，也因此使得身上有种天生的傲气——黄梓瑕心想，这位必定就是京中人人都说千方百计想要嫁给夔王的岐乐郡主了。
 
岐乐郡主出自蜀王一脉，本已与皇室血脉微薄，因其父有功于朝廷，恩封为益王，她也因此荫封郡主。如今宫中主事的是赵太妃，据说岐乐郡主曾贿赂宫人让自己过去帮赵太妃抄经书，就为了在赵太妃面前说得上话，将自己许配给夔王爷，可惜事情没成，她反倒被京城人取笑。
 
黄梓瑕心里正想着，却见李舒白已经招手示意女官长龄过来，指了指王若，说：“就是她了。”
 
黄梓瑕都诧异了，这未免也太快了点吧，怎么选王妃这样的终身大事，他只扫了一眼就定下来了？
 
但她也只能问：“王爷不再考虑一下吗？”
 
李舒白口气平淡：“不过是从一群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中，挑选一个与自己共度终生，需要考虑吗？”
 
“但能让王爷选择的女子，必定有独特的地方。”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扬，似乎在笑，眼中却毫无喜悦的模样，淡淡说：“没错，所有候选人中，她长得最美。”
 
黄梓瑕为这个不加掩饰的理由而愣住了，许久才说：“或许……王爷该慎重一点？”
 
“这才是最慎重的选择。反正家世与品格德行之类的都已经有人替我选择过，那么我自己，就只需要选择一个看着最顺眼的就行，你觉得呢？”
 
她也只能说：“恭喜王爷觅得佳偶。”
 
他伸手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黄梓瑕一时还不知道他要什么，转头看见王若已经在女官们的指引下到后堂来了，才恍然大悟。
 
前殿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原来是岐乐郡主见王若起身随宫女到后殿去，显然明白了李舒白的选择，她手中的杯盏一颤，一盏温热的汤就浇到了身旁刘太傅女儿的身上。
 
她赶紧抓着自己的帕子给刘姑娘擦拭着，一边说：“哎呀，一不小心就……”话未说完，眼圈忽然一红就说不下去了，眼看着泪水就要漫出来，她死咬着下唇一转头，抢过身后宫女手中的玉盆，假装漱口，硬生生将眼泪忍下去。
 
黄梓瑕也无暇管她了，匆匆将自己手中的锦盒打开，取出那一枝绮琉璃交到李舒白的手中。
 
王若螓首低垂，双颊泛着微微的红晕，走到李舒白的面前。
 
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修长，比身边宫女都要高出半个个头。衣裙上绣满丰腴的海棠花，鹅黄的披帛云纹繁复，头上金钗六行，步摇垂垂，璎珞宝光。但这么艳丽华美的衣饰，反而显得她略微稚嫩，有一种不解世事的烂漫。
 
她一步步走来，羞怯地低头，不敢看人。
 
李舒白待她走到自己面前，将手中的牡丹花递给她，声音也终于透出一种应有的温柔：“你叫王若？”
 
她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黄梓瑕看到她握紧自己的手，然后，震惊而激动地抬起头，仰望李舒白。她的眼中，迅速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人仿佛陷入恍惚，微微轻颤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望向王若对面的李舒白。蓬莱殿位于高台，他站在后殿的窗边，日光从外斜射进来，照得他一身透彻，就像琉璃珠玉堆砌成的神子天人一般。他手中的绯色牡丹灼灼盛放，却无法夺走他一丝一毫的光彩，反而越发显得他丰神如玉，俊美无俦。
 
黄梓瑕在心里想，看起来，就算不让人一见倾心，也至少应该不会吓到谁家姑娘才是。
 
李舒白显然也察觉到了王若明显奇异的反应，但却什么也没说。
 
王若这才感觉到了自己异样的情绪，她抬起双手，掩住自己的双唇，慌乱中连言语都变得结结巴巴：“夔王爷……真的……真的是你。”
 
李舒白微一扬眉，并没有说话。
 
“我……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所以，所以今日这么失态，请王爷原谅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手足无措，仰头见李舒白没有反应，顿时眼中泪光粼粼，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李舒白并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显然和缓了许多，他将自己手中的绮琉璃递给她，说：“无妨，我想你日常在家中娴静安处，必定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是我擅自将你惊动了。”
 
王若含泪点头微笑，向他深深敛衽为礼，然后伸双手捧过那枝绮琉璃，将花朵紧紧抱在怀中，面容晕红如初绽的海棠。
 
只有黄梓瑕看到，一颗眼泪坠落于牡丹花上，打得花瓣微微一颤，随即溅开，消散成细碎雾气。
 
“那个王若，你觉得如何？”
 
在回程的马车上，李舒白问黄梓瑕。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只是王府小宦官，不敢妄议准王妃。”
 
李舒白置若罔闻，将车上那个小小的琉璃瓶拿起，凝视着里面缓慢游动的红鱼，根本连反驳她都懒得。
 
黄梓瑕只好说：“似乎有问题。”
 
“似乎？”他用手指轻弹着琉璃瓶壁，口气平淡，“在她未见到我的时候，那种轻松与从容是绝对发自真心的——她根本就不在意会不会被我选中成为王妃。”
 
“然而她在被女官请进来，见到您的面之后，却完全变了，那种震惊与喜悦，太过于强烈，反倒令人起疑。”
 
“嗯，”李舒白点头，目光终于从那条鱼的身上转移到她的身上，“还有，在离开蓬莱殿的时候，我与她交换了庚帖，在那上面，我发现了一些让人在意的地方。”
 
他从车上小几的抽屉中取出一张红笺，按在小几上，推到她面前。
 
黄梓瑕取过，看着上面的字样。
 <h5>                    琅邪王家分支第四房幼女王若，大中六年闰十月三十日卯时二刻生。父王衷，母姜氏，兄长王嘉、王许，幼弟王赋。</h5> 
不过寥寥数字。她看了，在心中算了一算，便将红笺呈还给他，说：“这庚帖是假的。”
 
他微微颔首：“你也看出来了？”
 
“嗯。大中六年的闰十月，只有二十九日，没有三十。”
 
“不错，”李舒白终于扬了一下唇角，说，“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擅长记历年来的所有日子？”
 
“我可没有王爷这样的记忆力，我只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计算闰月时间。这日子可以推算出来，可见这造假有点粗陋。”她说着，又看了那庚帖，说，“闰字稍小，按照一般庚帖写法，年月之间该有空格，但这里没有，显然是后加上去的‘闰’字，这个我倒不知是为什么。”
 
“因为十月三十，是我娘的忌日，不祥。”他淡淡地说。
 
她点头：“所以，为了避免这一点，临时修改了一下，意图侥幸过关。”
 
“情理上说得过去，但是按照程序来说，疑点更多，”他将手指按在那张红笺上，神情冰冷，“生辰庚帖是要先给太史令推算演合过的，若他看到的是十月三十，定然会提出是我母妃的忌辰，不可入选，那么即使有人帮她造假，也定然不会这么草草修改，以致出了大错。若当时呈上去就是闰十月三十，那么太史令在推定各个候选女子的生辰凶吉时，便立即会发现那一日不存在，更不可能令这份庚帖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这个王若，可能原先根本不在候选人中，也没有经过审核，最后却站在了我们的面前，”黄梓瑕猜测说，“也许是因为她是皇后的族妹，所以皇后特意让她绕过所有烦琐程序，便捷行事。”
 
“或许。不过这个王若本身，我倒不担心，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我在意的是，是谁将她送到我面前，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李舒白沉吟许久，终于还是缓缓地说，“或许，草蛇灰线，这一次的选妃，与我当年拿到的那一张符咒有极大关联。”
 
黄梓瑕点头，回想着王若望见李舒白时那震惊的神情、羞怯面容上含泪的微笑。身为一个女子，她总觉得那情感，远远不是棋子所能拥有的。但具体是什么，如今她也说不准。
 
李舒白见她沉默思索，便说：“看来，关于我立妃的事情，你要面对的局面，比想象的复杂得多。”
 
“越复杂的内情，就会泄露越多的漏洞，让我们抓住更多的线头。所以，复杂不是坏事。”黄梓瑕说。
 
李舒白凝视着她，她的脸上并无半丝犹疑，沉寂而平静，这是一种充分了解自己的能力而不自觉散发出来的自信，无论旁人如何都无法质疑。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微微跳动，让他不由自主地不敢正视她，只能转而掩饰地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看。
 
选妃已经结束，闺秀们各回各家，一众车马离了大明宫，正走入长安城。
 
去年的荒草依然在道旁，今年的新草只有两三寸长，枯黄中夹杂着斑驳的绿色，风吹来的时候，一层灰黄一层嫩绿，缓缓变幻。
 
跟在他们后面的，正是琅邪王家的马车，一个老仆赶着两匹健壮的杂色马，不疾不徐。
 
他放下车帘，说，“王家的马车，就在后面。”
 
黄梓瑕想了想，站起来打开车门，说：“等到了前面路口，我先下去。”
 
“急什么，我又没限定时间。”
 
“我当然急，能早一天回蜀地都好！”她说着，眼看已经到了路口，趁着马车拐弯时减速，跳了下去。
 
李舒白隔帘看去，见她一个趔趄就站住了身子，便低头只顾看手中的小红鱼去了。
 
黄梓瑕目送夔王府的马车向永嘉坊驶去，她则转身往安兴坊方向走去。
 
王家的马车果然缓缓在她身旁停下来，车上有个中年妇人掀起车帘，问：“你不是在夔王爷身边伺候的那个小宦官吗？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抬头对她笑道：“多谢大娘关心，我要去西市买点东西。”
 
妇人回头和车上人说了几句，便笑道：“我们到光德坊，正在西市旁边。若小公公不嫌弃的话，正好可以带你一程，不知意下如何？”
 
黄梓瑕推辞道：“不好吧，怎么可以与贵人同车……”
 
“哎呀，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是王爷身边的人，我们见面的机会可多呢。”那妇人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可亲模样，不由分说就开了车门，让她上车来。
 
黄梓瑕上车后，见王若果然在车内，她赶紧见过未来的王妃，又谢了那妇人。妇人年纪已有四十多模样，却另有一种婉转风韵，纵然眼角略有皱纹，也只为她平添了一种妩媚，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
 
黄梓瑕坐在靠车门的座上，低头用眼角瞥着王若。她的坐姿十分优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左腿上，藕荷色绢衣的广袖下，露出她的一双柔荑，纤细而柔美，雪白指尖上是粉红指甲，被修成完美的形状。
 
黄梓瑕看着那双手，心想，以前在蜀地的时候，自己虽然是使君家的小姐，却每天净想着和哥哥还有禹宣一起出去骑马踏青，甚至连击鞠[1]、蹴鞠[2]都玩得比男人疯，哪曾这样保养过自己的手呢？
 
正在走神时，忽听到中年妇人问她：“小公公是一直在王爷身边伺候的吗？”
 
她赶紧摇头，说：“也只几天而已，之前都是其他公公在服侍着，不巧这次，王爷近身的几位公公都染上病了，就临时将我调来使唤几天。”
 
“那也是小公公做事稳重，所以才得王爷信任，”妇人笑着，又打听问，“那小公公可了解王爷的日常起居？”
 
“日常……也不是特别了解，”她诚实地说，“我笨手笨脚的，也并不会服侍人，只偶尔跟王爷出来走走。”
 
“毕竟是王爷身边人，定是深知的，”妇人眉眼笑开了花，“小公公，你跟我们说一说，夔王爷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口味，身边侍女多是什么性情？”
 
黄梓瑕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难以应付的场面：“夔王爷他……不太喜欢别人老跟着，经常一人独处，至于侍女什么的……没见过。”
 
有严重洁癖，性格冷清，很难对付。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大娘。”王若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她一声。
 
黄梓瑕才发现王若已经快要将头埋到衣服中了，晕红的脸颊如同浅醉，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哎呀，我家姑娘真是的，既然已经收了信物，早日了解王爷，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妇人赶紧搂了王若的肩笑道。
 
黄梓瑕这才从她那一连串的问话中得空，说：“姑娘也不必担心，夔王是很好相处的人，而且姑娘是琅邪王家的千金，又生得如此容貌，王爷既然在这么多人中一眼看上了你，必定爱逾珍宝，白首不离。”
 
王若抬眼望着她，低低地说：“多谢小公公，希望能……如你吉言。”说着，她唇角绽出僵硬的笑容，脸上又蒙上一层惶恐，“我……我一见到王爷，就完全不知怎么办，连走路都是僵硬的……你也看到了，我想我这种模样落在夔王的眼中，他一定会觉得我傻乎乎的，我就越来越紧张，怕他对我不满意，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连后背都渗出汗来了……”
 
黄梓瑕听她越说越是语无伦次，忙安慰她说：“别担心，王爷不会介意，他定是懂得你的。”
 
妇人立即附和说：“是呢，能嫁给夔王爷，是京城多少女子的梦，我家姑娘也是自小对王爷仰慕有加，这种患得患失的心，小公公定会了解。”
 
黄梓瑕点头道：“是，奴婢自然晓得。”
 
王若深深吸气，然后轻声说：“多谢你了。”
 
此后，她再也没说一个字。
 
马车到了光德坊附近，黄梓瑕再谢了她们，下了车。
 
旁边不远就是西市，她觉得马上回王府去似乎不妥，于是便一个人走进西市拐角处一家汤饼店。
 
汤饼就是汤面，小店里面十分狭窄，和她凑一桌的是一对母女，女儿不过七八岁，坐在胡凳上脚都够不着地。母亲用筷子将长长的面条夹成短短的一段一段，喂给女儿吃。
 
黄梓瑕看着，隐约恍惚。母亲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孩子小，面太长了吃起来不方便。”
 
“嗯，是啊。”她应着，眼眶却在瞬间热热地烧起来。
 
她想起十来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帮她夹短面条，坐在对面的父亲摇头说：“都这么大了，还不是被你宠坏了，到现在还要你动手。”
 
哥哥坐在她左手边，一边呼啦啦大口吃面一边嘲笑她：“羞，羞，这么大了还要人服侍，将来得找个会伺候人的夫君，出嫁后接替娘服侍你。”
 
她那时气得丢下筷子就跑回自己房间，赌气不肯吃饭。但过了一会儿，母亲还是端了面过来，细声好语哄她吃下。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见父亲远远站在窗外张望着她，见她抬头，装作只是路过，缓缓地在后园的卵石小路上踱着步离开了。
 
当时那么细微平常的事，如今想来，却历历在目，连那时父亲脚下卵石排列的花纹、窗外树枝投在母亲手上的影子，都一一呈现在她眼前，清晰无比。
 
因为这一点记忆的波动，搅动她心口的忧愁与愤恨深深交织。直到她咬紧了自己的双唇，颤抖着抑制自己的呼吸，才能将那悲愤连同眼泪一起硬生生地忍回去，吞进自己肚子，深深埋在自己血脉中。
 
父亲、母亲、哥哥……
 
她一点一点吃着面条，和着眼泪将其吞到自己肚子中。
 
现在所有的冤屈和血泪，总有一天，她要回到蜀地，亲手讨回来。
 
【注释】
 
[1]现代的马球。
 
[2]现代的足球。

春灯暗 五   紫醉金迷
<h3>夔王爷！我是个姑娘家！我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姑娘家！你让我半夜三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去挖尸体？</h3> 
琅邪王家的王若，即将成为夔王府的王妃。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京城的人都说，王家数年内出了两个皇后、一个王妃，真是光彩生门楣。
 
顶着杨崇古名字的黄梓瑕，穿着宦官的衣服，跟随浩浩荡荡的纳征队伍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漫不经心地听着别人的讨论。
 
她摸了摸自己脸，今天在出门前，她发现自己气色不错，看来是最近休息太好了，所以只能去王府的侍女那里骗了点黄粉过来，抹在了脸上，让自己显得肤色不要那么皎洁——因为，今天要去的，是琅邪王家在京城的宅邸。而很有可能，她会遇见自己那个前夫婿——其实至今也还没有和自己正式退过婚的——王蕴。
 
虽然自己和王蕴并未正式见过面，按照鄂王李润所说，他也只是在三年前偷偷在宫中见过自己一个侧面，但小心为上，不得不防。她已经决定，以后黄粉就是自己的出门必备物了。
 
婚姻中讲究六礼，纳采、问名与纳吉都已经走了过场，所以今日她跟随过来是纳征，也就是下聘。
 
琅邪王家毕竟是一等一的高贵门第，在京城营造的宅邸也是美轮美奂。七进庭院，东西两个花园，高墙大宅，气象不凡。
 
王家这一代的长房独子王蕴，也自有乌衣子弟的风范。虽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黄梓瑕因为不愿嫁给他而害了全家人，但遭了这么一场失脸面的事，他依然风姿闲雅，穿着一身绛纱中单，笑意盈盈的面容如春风拂晓，举止顾盼之间温文从容。不是百年世家，养不出这样的气质来。
 
当朝身份高贵数一数二的夔王下聘娶门第高贵数一数二的琅邪王家的女儿，排场自然与众不同。长长一排箱笼中，各宫太妃们赐下的金梳、玉尺、银妆奁最受众人瞩目。王蕴遣人送到王若所居的院落，又遣人一一招呼来使，分发红封，数百人的大排场被他料理得干净利落。
 
黄梓瑕与王府中派来的女官素绮来到王蕴面前，行礼道：“奴婢二人奉命到此，教导王妃王府规矩与宫廷事宜。”
 
王蕴一边说着“劳烦两位了”，一边却把目光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端详着，又似乎在想什么。
 
黄梓瑕转身与女官素绮一起跟着纳征使前往后园，谁知王蕴却跟在她身后一路同行，问：“公公贵姓？”
 
她硬着头皮，回答说：“奴婢杨崇古。”
 
“莫非就是之前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杨崇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王蕴惊喜说道，又问了女官素绮的名字，然后送她们到小院门口，才止住了脚步。
 
黄梓瑕走到檐下，总觉得如芒刺在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站在院门口，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见她回头，他又微微笑着，朝她拱手说：“待会儿就要吃五福饼，请小公公切勿延误。”
 
她垂首施礼：“是，我今日先来向王妃请安，明日才开始正式传授。”因为她现在压根儿还没看过礼仪志，想讲也无从讲起。
 
待进了廊下，已经有四个侍女迎上来了，齐齐行礼迎接。屋内一片融洽的欢笑声，她们进内一看，满屋繁花似锦，折枝梅窗棂前，悬挂着宝相莲绣帐，花瓶内插满海棠花，屋内坐着十来个梳妆整齐的贵妇人，个个都是锦衣簪花，陪坐在琉璃榻上的王若身边。
 
今日王若的打扮与前日不一样，一身藕荷色短襦半臂，这么活泼的衣服样式上，用了红色牡丹花纹，便显出一种欢快流畅的华美来。她头上梳了同心髻，簪着那一朵绮琉璃，斜插两支碧玉簪，既庄重又不失自己那种独特的灵气。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想，真是一个会穿衣服的女子，她其实对于自己的美是很清楚的。
 
见纳征使到来，众人一起站起身去迎接。王若盈盈下拜，听此次担任纳征使的礼部薛尚书宣读聘书。黄梓瑕听着长篇累牍的文辞，无聊中抬头望着窗外景色，却见梁间燕子呢喃，春日秀丽，天地间充满生机。
 
王若接过聘书，抬头看见黄梓瑕，唇角便不自觉露出一丝欢欣笑容，说：“我出身孤陋，未曾见过天家威仪，更不懂宫中礼仪，还要烦请两位多多指导教诲。”
 
素绮赶紧说：“哪里，王妃大家闺秀，礼仪周全，自会触类旁通，不在话下。”
 
王若却只望着她微笑，如不解世事的孩子一般。周围陪同的夫人虽然都个个笑逐颜开，但也不过是因今日纳征，而王家人还未到得几个，所以被宫中太妃们选中前来帮忙事务的朝臣夫人。所以在这府上所有人中，估计除了王蕴和她带来的人之外，唯有黄梓瑕是她见过一面的人了。
 
那种在满堂的陌生人中终于找到一个自己熟人的喜悦感自王若脸上流溢，让站在她面前的黄梓瑕都觉得有些羞愧。
 
她在心里想，这样美丽又天真的女子，难道背后真的会藏着什么阴谋吗？
 
待她们要走时，黄梓瑕走到门口，却感觉有人偷偷在牵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原来是王若，一脸局促的模样。
 
她笑了笑，回身朝她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王若偷偷地低声说：“遇见你太好了，这里……全都是我陌生的人呢！”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问：“不是还有我之前在车上见到的大娘吗？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她陪着你？”
 
“哦……因我中选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帮我取日常用的东西了，”她说着，神情却微不自然，想想又加上一句，“她年纪大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了吧。”
 
“那王妃岂不是会有点舍不得？毕竟是自小教养你的大娘。”
 
“是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总是要适应的。我还好，她年纪大了，恐怕难适应呢。”她勉强笑着，露出脸颊上一双浅浅的梨涡，“而且我这不是认识你了吗？我早上还战战兢兢的，担心来教导我的会是很严肃很古板的那种老宦官呢，真没想到会是你。”
 
黄梓瑕笑道：“这也是王妃心怀善意，奴婢才有幸与王妃同车。”
 
又说了一些寒暄的废话，素绮过来把她叫出，两人同到大堂用点心。王家的五福饼和寻常酒楼茶肆中的自然不同，茯苓、山楂、松仁、红枣、芝麻制成的五种小饼盛在水晶盘中，王蕴亲自端到黄梓瑕的面前，含笑问她：“小公公喜欢什么口味的？”
 
黄梓瑕看了一眼，还没说话，他就已经取了茯苓的放在她的面前，说：“我家的厨娘擅长做饼，做的茯苓饼从来没有药味儿，又保留那种香糯口味，不信你试试。当然最好是每种口味都试一试，这才是五福俱全。”
 
黄梓瑕赶紧向他道了谢，然后拿了一个白色茯苓饼慢慢吃着。王蕴在她身边坐下，问：“小公公原籍哪里，是京城人氏吗？”
 
她点点头，说：“奴婢是京郊人。”
 
他又说：“听你说话似乎也有一点蜀地口音，是不是在蜀地也住过？”
 
黄梓瑕摇头，说：“没住过。不过奴婢的母亲是蜀地人。”
 
“哦……”
 
“奴婢小时净身，被内侍省分派到九成宫，如今到了夔王府。因认识几个字，所以王爷这次让我来教导王妃，真是奴婢无上荣幸。”她不动声色扯出内侍省和夔王府作自己的掩饰，果然王蕴不再说话，只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和神情，眼中似有疑惑又似有动摇。
 
不过他毕竟向来稳重的人，便引开了话题，只笑道：“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小公公，不知宫中及王府的规矩，是否烦琐？”
 
她自然说：“也不是特别多，王妃聪明灵透，几日之内必定能全部熟知的。”
 
“好像……多得有点过分了啊。”
 
看着李舒白丢在她面前的二三十本厚厚书册，黄梓瑕目瞪口呆：“王府和宫里的规矩有这么多？”
 
“不是。”李舒白慢悠悠地开口。
 
她松了一口气：“有一部分不是？”
 
“不，这只是一部分，”李舒白淡淡地说，“而且只是王府规矩的一部分。”
 
黄梓瑕有吐血的冲动：“我这几天要把这些都学完，去教你的王妃？”
 
“不，应该是今晚就学完，全部背下来。”
 
“我想这些应该没人能背下来吧？”她不敢置信。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随意拿出一本丢在她面前，说：“随便翻一页，拣一条。”
 
黄梓瑕便翻开来，看着上面：“第三十五，年节，第十九条。”
 
“三十五，年节，第十九。春分，厨房例赐春饼，赏赐例：孺人绢十匹，布五匹；媵绢八匹，布三匹；随侍绢五匹，布三匹。府中一等宫人赐银十两，二等五两，三等三两。其余散杂人等一两。”
 
黄梓瑕嘴角抽搐，又拿过一本，翻开来：“第十六，讲，第四。”
 
“十六，讲，第四。朝廷为诸王指派讲读官，五日一讲，称为王傅。及冠前王傅择诗书礼乐诸经典论述之，及冠后王可自择，十日一讲，学不可废。”
 
难怪这个人能随口就说出自己身边随便一个侍卫的所有资料。黄梓瑕简直佩服他了，又翻开一本：“二十四，楼阁馆台制，第九十三。”
 
李舒白终于停顿了一下，她得意地看着他：“终于不会了吧？”
 
“自然不会，楼阁馆台制总共只有九十条，哪来的九十三？”
 
黄梓瑕不得不以崇拜的眼神望着他：“说实话，像你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要用心，没什么东西是记不住的。”李舒白说着，抬手在桌上那一堆书册上按了按，唇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明天我会以同样的方法考验你，你最好用心点。”
 
…………
 
黄梓瑕看着他离开，不由自主地哀鸣一声，趴在了桌上。
 
不管怎样，虽然一夜背下所有规矩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黄梓瑕努力打起精神，至少也看了一遍，记下了大概。
 
第二日去王家之前，还以为会接受李舒白那暴雨雷霆般的考验，谁知一早起来去见李舒白，却听说王爷今日早已起身去巡视京城左卫了，只留下话，说杨崇古刚到王府，若规矩还不熟悉，可带着书册前往王妃处教导。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郁闷——什么嘛，吓唬得她一夜没睡，很好玩吗？
 
今日王若一身浅碧罗衣，纠缠的花枝在她的袖口衣襟上烂漫地开放着，一头黑发松松绾起，只在鬓边插着两三朵粉色珠花，娇媚又俏皮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迷人。
 
她看见黄梓瑕过来，面容上顿时露出止不住的笑容，提起裙角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她，笑魇如花，连黄梓瑕都被感染了，两人一下子就熟稔如多年好友。
 
“早上素绮姑姑已经和我说了宫里太妃诸王公主等皇亲，这么多人，我都有点记不住呢！结果素绮姑姑又说，你要跟我说的规矩更多，哎呀怎么办，我都有点烦恼了。”
 
黄梓瑕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王妃聪明颖悟，记起来自然也是极快的。”
 
“才不是呢，小时候我学琴，就是最简单的一首柳……哦，流水嘛，结果别人都学得比我快，大娘老是说我笨，急死我呢！”她说着，似乎有点心虚，赶紧又问：“王府中规矩难学吗？”
 
“应该还好，王妃出身百年大族，说不定家里规矩还更多些呢。”黄梓瑕说着，将自己带来的册子递到她面前，看着她面露难色，又再补上一句，“这只是王府中律令的一部分，等王妃看完了，下次我再带其他的过来。”
 
一下午黄梓瑕就吃着点心，看着王若认真研读王府律条，心虚中也把王府律看了看。万一自己这个授课的还不如王妃，那可丢脸了。
 
不过今天看律条，毕竟没有昨晚那么紧张了。她看着看着，神思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目光在室内飘来飘去，忽然发现王若一直捧着书，在怔怔发呆。
 
黄梓瑕见她始终不动，便合上手中律令，问：“王妃在想什么？”
 
“我在想……之前素绮姑姑教导我的一些事情。”她犹豫迟疑地说。
 
黄梓瑕微笑问：“素绮姑姑说什么了？”
 
“素绮姑姑为我述说《女诫》，在‘专心’一篇中，她说：‘贞女不嫁二夫，丈夫可以再娶，妻子却绝对不可以再嫁。如今我朝多有女子因不满夫家而下堂求去，真是有悖伦常。女子尚贞节，从一而终，皇家更重此事。’”
 
黄梓瑕点头，说：“《女诫》是闺阁中开蒙的，素绮姑姑也只是惯例说说而已，怎么王妃有感吗？”
 
“我……以前自然是读过的，”王若赶紧说，“只是忽然想到一二事，觉得心中无解。”
 
“不知是什么事？王妃可否说给我听听？”
 
“就是……我听说当年武后曾是太宗的才人，玄宗杨贵妃曾是寿王妃……”她迟疑地说。
 
黄梓瑕没想到会是这种千古难题，想来那么多史官都无法文过饰非，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只好苦笑道：“本朝……确实有些事情难以断言。”
 
“那，汉朝时，也有汉武帝的母亲王，在宫外成婚生女之后，又抛夫弃女，伪称自己是初婚而进宫，最后母仪天下……不是吗？”
 
黄梓瑕瞠目结舌许久，最后只能说：“我泱泱华夏九州大地，古往今来千年历史，总会有一两个人与众不同，但也毕竟是少数。”
 
王若垂眼看着桌上书册，迟疑地问：“那么，崇古，你觉得王皇后这样隐瞒婚史入宫为后的女子，若被汉景帝发觉，她……她会落得如何下场？”
 
黄梓瑕不觉笑了，说：“王妃何苦替古人担忧？王皇后最后成了王太后，家中满门富贵。他儿子汉武帝后来知道母亲与平民生过一个女儿，还亲自登门拜访，称她为姐姐。我想皇家也有感情，凡事亦能用常理揣度。”
 
“嗯……我想也是。”她将书卷抱在怀中，脸上却依然是那种恍惚的神情。
 
黄梓瑕心中暗暗把刚刚说的话过了一遍，但也抓不住重点，便先放下念头，顺着王若的目光往前看去，发现桌上供着一枝牡丹。
 
这牡丹正是那朵绮琉璃，如今供在一个宽大的水晶盆中，下面盛了浅浅的水，刚好蘸着花枝，养着那一朵花。但花朵毕竟已经显得憔悴了，花瓣略有卷起，也飘零了一两瓣。
 
王若见她盯着那朵花看，脸上腾的一下就飞红了，低下头去卷着书册，一脸不自在的羞怯模样。
 
真奇怪，看这样子，倒似乎她对夔王是真的上心。
 
黄梓瑕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深切感觉到王若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李舒白的憧憬向往，所以一时有点迷惑，仿佛她的心绪也被王若的心情传染了。
 
王若低头轻抚着那朵养在水中的绮琉璃，怯怯地低声说：“崇古，你肯定在心里笑我。”
 
“我笑你什么？”黄梓瑕笑道。
 
她害羞地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容，低声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我的心情……我啊，之前一直在设想着，我未来的夫君会是怎么样的，我将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人让我丝萝依乔木……可是，就在我被带进后殿，抬头看见夔王的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一瞬间，好像看清了自己面前一生的路，对未来好像就一点也不惧怕了……我看见他站在光芒之中，手中持着这枝牡丹，全身通透如玉……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他就是我一生的人……”
 
黄梓瑕想着王若初见李舒白时的情形，心中觉得并非如此，但还是笑道：“看你当时的模样，就知道了。”
 
“你可不能对别人提起。”
 
“好。”黄梓瑕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眼中殷切的憧憬，眼前忽然幻梦一般，闪过某个初夏的黄昏。蜻蜓飞满的池塘边，她抱着满怀的荷花一回头，看见那个远远望着她的少年。
 
不知不觉，她也恍然陷入迷离的情绪。等回过神来，才感觉心口微微地疼痛。
 
转头看红日西斜，她便慢慢站起身，说：“我该回去啦，王妃可以先将这几本律令留着看看。”
 
“好。”王若的手依然无意识地抚着牡丹花瓣，却只让花朵显得越发凌损。
 
黄梓瑕走到门口，看到小庭中紫藤开遍，妖娆的紫色如雾气一般缭绕在架子上。春日的夕阳是耀眼的金色，照在紫藤上，满庭都是华彩金紫。她忽然在一瞬间胸口触动，感受到了王若那种含羞带怯的欢欣。
 
所以她回过头看着王若，笑着说：“王妃请放心吧，我不会对别人说起的，只会对王爷说，王妃还珍藏着王爷赠给她的那一朵绮琉璃呢。”
 
王若又羞又恼，站起来朝她跺脚：“哎呀，你这个人……”
 
黄梓瑕笑着，早出门去了。
 
夔王府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停在王家门口。她上了马车，一路上经过长安的街巷，就在走到东市附近时，车夫忽然把马一勒，停了下来。
 
她还想看看谁这么大胆敢拦夔王府的马车，一掀车帘却发现车子停在一间酒楼畔，头上二楼窗前，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下面。
 
夕阳下他一身紫衣，斜阳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和王若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无二的耀目。他正用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下面车中的她，那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深邃的面容上，却没有一点可以泄露他情绪的表情。
 
夔王就在楼上看着她，她自然不敢怠慢。跳下车子，进了酒肆，上楼到雅间去敲门。立即就有人来开了门，正是日常跟在李舒白身边的宦官景阳。他风寒还未大好，吩咐黄梓瑕细心伺候着王爷，带上门就出去了。
 
雅间内却不只她和李舒白，还有同样身着微服的昭王李及鄂王李润，以及一个正坐在琴几前缓缓拨弄的女子。那女子看年纪已经有四十来岁，五官十分美丽，只是面容上颇有憔悴之色。她看见黄梓瑕进来，也不说话，只朝她微微颔首，信手在琴上轻弹，琴声清越，十分动人。
 
李舒白见她打量那个女子，便说：“她是董庭兰的再传弟子陈念娘，前日听昭王说她到了长安此处，我和鄂王相约过来聆听她的琴艺。”
 
本朝以来，西域胡化的乐器和音乐盛极一时，七弦琴往往因“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而少人欣赏，但董庭兰在盛唐时却凭着自己高超的琴艺极受赞誉，高适也曾为他写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黄梓瑕忙对那位妇人点头致意。
 
身旁昭王李笑道：“四哥，这位小宦官现在可深得你重用啊，今日又是忙什么来着？”
 
“他记忆甚好，我让他去王家讲授王府律。”
 
“哦，难道他除了会破案之外，也有四哥过目不忘的本事？”李又笑问。
 
李舒白只微微嗯了一声，便没再搭话。黄梓瑕见夕阳正斜照在陈念娘的眼睛上，她垂眼间眉尖微蹙，便走过去将她面前的竹帘轻轻放下。
 
李又笑道：“崇古真是细致的人儿。”
 
陈念娘的一曲《驺虞》正到最后，金声玉振，清空长响，令人忘俗，众人谁也没有回李的话。只听得余音袅袅，平缓仁和，而陈念娘手按在琴上，稍稍平复，才起身向众人行礼。
 
李润赞赏道：“真是绝妙，可以想见当年董大之风。”
 
李也说道：“确实弹得好，你可有意进教坊吗？或许我们可以为你引荐。”
 
陈念娘缓缓摇头：“我年岁已长，如今在江南云韶苑中作琴师授艺，生活无忧，恐怕已经不能适应教坊了。”
 
李问：“那你此次进京，是为何事？”
 
陈念娘说道：“我当年与师姐冯忆娘一起在老师门下学艺，两人感情甚好。此后多年两人相互扶持，相依为伴。前几月忆娘忽然向我告辞，说自己要护送故人之女到长安，多则三四月，少则一两月就回。可如今她走了已经有五个多月，不但整个人毫无音信，而且，我问遍了所有人，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长安来何事，又是护送何人，只好一个人上京来打探消息。谁知不但一直寻人无门，身边的盘缠也用尽了。幸好遇见了几位当初的师兄妹，介绍我到此鬻艺，才得以觐见贵人。”
 
李润笑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帮你寻找师姐的下落，是不是？”
 
“正是，若能得到师姐下落，真是感恩不尽！”
 
李润说道：“不过长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吧，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可以去户部衙门，让他们帮你画一张影图去寻访一下。”
 
陈念娘欣喜过望，朝他深深下拜，又说：“也不必麻烦特地画图了，我身边有我与师姐前些年一起绘的小像，我一直带在身边的，与我们十分相像，拿过去给他们过目便可以。”
 
“那再好不过了，你把小像交给我们吧，我先写信。”
 
李舒白一个眼神，黄梓瑕乖乖地又到门口，去向店家要了笔墨。李润在旁边写信，陈念娘坐在琴前，将琴弦一一调整。黄梓瑕坐在她对面，帮着她将松香粉盒打开，细细抹过琴弦。
 
陈念娘因为刚刚她的细心，所以十分喜欢她，看着她的手，问：“小公公可会弹琴？”
 
“之前学过琵琶和箜篌，但没有耐性，所以都只学了一点点，就荒废掉了。”
 
“可惜了，你的手是十分适合弹琴的。”
 
黄梓瑕有点诧异，说：“之前没有人说过我的手掌好看。”
 
“你的手掌看起来比较有力，而且弹琴或者琵琶的话，手掌需要稍大一点，按弦的时候可以跨度大一些。”
 
黄梓瑕笑一笑，说：“估计是以前喜欢击鞠，所以就成这样了。”
 
一说到击鞠，李就凑过来了：“咦，你这小宦官也喜欢打马球？改天我们打球，叫上你。”
 
黄梓瑕赶紧说：“只是以前曾打过一两局而已。”
 
“真看不出来，你这单薄小身板居然还敢打马球，那可是动不动就缺胳膊断腿的事。”李说着，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黄梓瑕稍微向后偏了一偏，看了李舒白一眼，他却视若无睹，只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李听得李舒白一声轻咳，讪笑着转身走回来，坐在他身边。黄梓瑕继续低头整理松香粉，偶尔一抬头，看见陈念娘低垂的面容，高高的鼻梁和小小的下巴，心里想，她和自己的娘，轮廓真有点相似呢。
 
不知不觉就对她有了亲近的心，没事找事也问：“念娘，如果我真要学琴的话，要从哪些曲子学起比较好？”
 
“初学的话，《清忆》《常思》《东篱菊》都是入门的好曲子，时人喜欢，谱子也简单，上手容易。”
 
黄梓瑕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如果用《流水》入门呢？”
 
“小公公说笑了，《流水》要弹好非常难，就算是我师父当年弹《流水》，也常叹自己未能臻于化境，弹不到妙处。”
 
“那，有没有哪首入门曲目的名字，是流字开头的呢？”
 
陈念娘略一思索，说：“我在江南这么久，教过的曲目也不少，但不记得哪首琴曲的开头是流字。”
 
“差不多同音的，如柳、留、六之类的呢？”
 
“有一个六幺，但这是琵琶大曲。说到柳的话，还有个折柳，倒是简单易学的。”
 
黄梓瑕摇头，说：“不是折柳，是第一个字就是柳字的。”
 
陈念娘思忖着，忽然轻轻哎哟了一声，说：“倒还真有一首，简单易学，不过这曲子柔软缠绵，在扬州坊间倒是流行，像我们云韶苑的很多姑娘们就会在刚开始弹琴的时候学一学，我也会教一下。那曲名，叫作《柳绵》。但像公公你是京中的人，又身处王府贵地，必定是不知道的。”
 
黄梓瑕想着羞怯腼腆的王若，颇有些尴尬，说：“那料想不是。”
 
“我想也是，市井俗乐，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学的。”
 
两人正说着，李润的书信已经写好，盖了自己印鉴。
 
黄梓瑕对长安熟悉，便跟着陈念娘去取了她和冯忆娘的小像，让陈念娘放宽心将事情交给她，然后便随手打开那个小卷轴看了一看。
 
小像上是两个女子，一坐一立。坐着的是陈念娘，果然绘得十分相像，眉眼生动传神。而站着的人依靠在陈念娘身上，微笑的眉眼弯如新月，虽然四十来岁了，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风韵。
 
黄梓瑕凝神看着画上那个女子，问：“这位就是冯忆娘了？”
 
“是啊，我师姐生得很美。”
 
“看得出来，春兰秋菊，都是美人。”黄梓瑕慢慢地说。
 
“我师姐的风韵姿态才是极美，画像上却难以表现，等到你看见她的时候，必定就明白的。”陈念娘笑道。
 
是啊，只有亲眼看见才能感受那种可亲的韵味。黄梓瑕心说，你却不知我前几日刚刚见过她，就在长安郊外，她和夔王未来的王妃王若同车，还邀了自己一起同行。
 
琅邪王家的女儿和一个来自扬州云韶苑的琴师同行，还一直声称她是自己家人——王若身上奇怪的事情，看起来还真不少。
 
这样看来，所谓的故人之女，应该就是王若。而王若，一个出身琅邪王家的世家高门闺秀，她的父母又怎么会和冯忆娘相熟，甚至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相携前往长安呢？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对陈念娘明言，毕竟世间长相相似的人颇多，还是先假装不知道，或许户部那边有登记冯忆娘的资料，看看到底琅邪王家对她的身份是怎么写的。
 
她收起小像，面色如常地告别了陈念娘，上了马车。
 
陈念娘在她上车之时，又想起什么，指着她怀中的小像说：“画像较小，没有画出来，其实忆娘的左眉间有一颗黑痣，见过她的人该会注意到。”
 
黄梓瑕仔细想一想那日在王若马车上的妇人，却只记得她额前戴着一个抹额，不偏不倚将眉间遮住了。
 
她有点懊丧，便先点头记下了。马车起步，向着户部而行。
 
本朝三省六部都在皇城之内。她进了安上门，向着户部行去。当天当值的胡主事十分热心，帮她查了近几个月来进京女子的档案，最后不是年纪对不上，就是相貌描述对不上，并没有查到一个名叫冯忆娘的人。
 
她向胡主事致谢之后，转身似乎想要走，又想起什么，尴尬地笑着凑近那位主事，低声说：“胡主事，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想请您帮我一二，不知可不可以……”
 
“小公公有话尽管吩咐。”夔王如今在朝中权势日重，胡主事自然不敢怠慢他身边人，赶紧拱手。
 
“是这样的，我们王爷已经向王家的女儿下聘了，不日就要成亲。我前几日也去王府走动了，可惜我记性实在太差，那位准王妃身边的人，虽然都对我通报了姓名，却一个也记不住了……听说那些家人都是随着我们那位准王妃一起进京的，不知主事能不能帮我个小忙，给我看一看那份家人名册？”
 
“小事一桩，”胡主事立即回身，从上月的档案中抽出一册，说，“我记得很清楚，上月二十六，还是琅邪王家请我去登记的户籍，是他家第四房的姑娘……对，就是这个，一共是四个人。”
 
黄梓瑕赶紧看向那一页，只见登记着：
 <h5>                     琅邪王氏迁至四房女王若进京，随侍粗使丫头闲云、冉云，俱年十五；家丁鲁翼，年三十五。</h5> 
本朝户籍管得颇严，尤其京城是天子脚下，外地迁徙来的人口，即使是暂住，也需要到户部报备。
 
“哎呀，只有这两个丫头的名字啊，看来其他人我只好再去厚着脸皮打探了。”黄梓瑕假装沮丧，又谢了胡主事，过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离开。
 
就在她收起那张小像时，忽然转头瞥见旁边一个户部小吏看着那张小像，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
 
她便问：“这位主事，您是否见过画上的女子？”
 
“这个……我见过与她有点相似的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
 
黄梓瑕赶紧问：“请问是在哪里见到？”
 
小吏又犹豫了片刻，才说：“城西义庄。”
 
义庄。这两个字一入黄梓瑕的耳朵，她立即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出现在义庄的，又由户部经手，一般来说，都是无名尸。
 
果然，那个小吏回身从柜中拿出一本册子，说：“城西那边有十余个幽州流民，前几日染了病，全都死了。今天早上我去登记造册时，其中有一个死者，与你所找的这位妇人……面貌十分相像。”
 
他说着，翻开册子，念道：“死者某女，不知名，约四十上下年纪，身长五尺三寸，丰纤合度，肌肤甚白，黑发浓密，丰颐隆准，左眉有黑痣一颗。”
 
左眉黑痣。
 
黄梓瑕立即直起了腰，声音急促：“这尸身现在还在义庄吗？主事可否指点我前去查看一下？”
 
小吏把书册放回去，摇头说：“这是不成了，那一群人身染恶疾而死，按例尸身和遗物一起，已经焚烧深埋了。”
 
“这样……那是没办法了。”她说着，小心将小像卷好，又谢了小吏，说：“看来，我还是要按照吩咐，再去京城找一找看是否有和这个画上相似的人。如果真没有的话，也只好跟那位大娘说，或许已经死了。”
 
她转身出了户部，一路上车马辘辘。她反复看着小像，端详着上面含笑的两个女子，沉默着，想着之前王若的话。
 
她说，我中选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帮我取日常用的东西了。
 
她那时的神情，微不自然，然后又匆忙补上一句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了吧。
 
不回来了。这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黄梓瑕想着王若脸颊上那对浅浅的梨涡，可爱至极的羞怯神情，只觉得自己神情微有恍惚，仿佛是被那小庭前的紫藤迷了眼。
 
黄梓瑕没有去找陈念娘，她先回到夔王府，将小像放在李舒白的面前，将户部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然后指着自己的眉间：“冯忆娘和那具女尸，左眉间都有一颗黑痣。但我那天却没法看清陪在王若身边的那个大娘，是否眉间有痣。”
 
“无论如何，是个可以着手的点。”李舒白难得露出愉快的神情，将捧在手中的琉璃瓶轻轻放在案头，琉璃瓶中的小鱼略微受惊，摆了一下那长长的尾巴。
 
“一个扬州来的乐坊琴师，陪同一个高门世家的女子到京城选妃，然后死在幽州流民之中，听起来，里面应该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事情，”李舒白显然对于她拿回来的情报很满意，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欣慰，“你那边，有其他觉得不对劲的事吗？”
 
黄梓瑕拔下自己发上的簪子，在桌上画着：“我以为……”
 
话音刚落，她又将自己的手赶紧抬起，将自己散落下来的满头长发拢住，然后又立即用簪子束好。
 
李舒白望着她不说话，她讷讷地将手放下，说：“习惯了，老是忘记自己现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着发……”
 
“什么怪毛病，一二三四都记不住。”李舒白微皱眉头，从案上扯了一张澄心堂纸丢给她。
 
黄梓瑕取过旁边一支笔，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然后在纸上依次写上一二三，说：“第一点，是之前我们说过的，王若的生辰问题；第二，便是王若的身后主使，到底是谁，与琅邪王家有无关系；第三，据陈念娘说，冯忆娘是临时护送故人之女进京，可我感觉，他们应该之前就认识，因为王妃的琴很可能就是冯忆娘教的，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扬州院坊内的那些曲子……比如《柳绵》。”
 
“琅邪王家百年大族，居然让一个扬州乐坊里出来的琴师教导姑娘这种曲子，并且还请她陪护族女赴京候选王妃，这是最大疑点。另外……”李舒白目光微冷，声音也转而缓慢低沉，“冯忆娘的死，也许是他们觉察到冯忆娘不应该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不然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今待证实的问题是，那个和冯忆娘相似的死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毕竟，世上长相相似者常有，一张小像做不得证，我当时又没有看清王妃身边那个大娘的左眉。”
 
李舒白微皱眉头，以手指轻敲着书桌，须臾，说：“以我对户部那群差役的了解，那些能偷懒处且偷懒的家伙，焚尸深埋是必定做不到的。”
 
黄梓瑕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地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果然，李舒白拉开抽屉丢给她一个小金鱼，说：“崇仁坊董仲舒墓旁周宅，你去找他家小少爷周子秦去。”
 
黄梓瑕当然还记得这个立志当仵作的周家小少爷的事迹，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厚了：“王爷要我去是？”
 
他看着她，唇角又露出那种微微向上的弧度。真奇怪，明明应该是对着她在笑，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油然冒出一种自己马上就又要被面前人踹下池塘的预感。
 
果然，他说：“当然是和周子秦一起把尸体挖出来验一验。”
 
黄梓瑕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夔王爷！我是个姑娘家！我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姑娘家！你让我半夜三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去挖尸体？”
 
“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着你爹去查案吗？我想你见过的尸体必定不少。”面对她的血泪控诉，李舒白毫不动容，只用眼角轻轻瞥了她一下，“还是说，其实为父母伸冤之类的话，你只是喊喊而已，根本也没真心实意要去做？”
 
“……”黄梓瑕看着他那微微扬起的唇角，眉梢那种看好戏的神情，心中满是愤懑，但听得他提起自己的父母，一时间，那种冷水浇头的冰凉透骨仿佛又在她的身上蔓延。
 
黄梓瑕，你当时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世间一切置之度外，唯有家人的血仇，才是你活下来的理由吗？
 
用力咬一咬牙，她一把抓过桌上的小金鱼，转身就走。
 
李舒白听着外面的更漏，说：“走快点吧，初更天快到了，京城要开始宵禁了。”
 
她回头怒吼：“给我弄一匹马！”
 
他扬手打发她走：“两匹，快点去！”

春灯暗 六   笼中囚鸟
<h3>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h3> 
两匹马，骑一匹，带一匹，穿过安兴坊、胜业坊，街巷上已经寂寥无人。
 
她奔到崇仁坊董仲舒墓旁边，下了马匆匆去敲门。门房开了门看她，打量了下她一身的宦官服饰，脸上堆笑问：“小公公找哪位？”
 
“你家小少爷周子秦。”她说着，把手里的小金鱼给他看。他一看上面夔王府字样，赶紧说：“哎哟，您稍等。”
 
她站在周府前，眼看着皎兔东升。长安城的闭门鼓已经敲响，隐约自远处传来。她心里未免有点焦急。
 
幸好不久里面就有了动静，一个少年急匆匆地奔了出来，他大约二十不到的年纪，眉目清朗，隽秀文雅，穿着一身纹绣繁密的锦衣。那衣服颜色是华丽的天青配烟紫纹绣，腰间系着镂刻螭纹的白玉带，挂满了叮叮当当的荷包、香坠、白玉佩，乍一看分明是个街上常见的纨绔子弟，只不过模样格外好看些。
 
那少年一看见她就问：“小公公，是夔王找我吗？”
 
“周子秦？”她反问。
 
“对啊，就是我。”他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问，“是不是王爷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听说他为我在皇上面前进言，让我跟我爹去蜀地，我终于要做捕头啦！哈哈哈！我人生的新阶段就要开始了……”
 
“小声点，”她心急如焚，有点受不了这个人的聒噪，压低声音说，“王爷现在分派一个活儿，十分适合你。”
 
“真的？比捕快还适合？”
 
“嗯，挖尸体。”
 
“果然是知我者夔王。”他压根儿不问详细情况，抬手打了个响指，“稍等！我拿了工具就来！”
 
长安惯例，昼刻尽时，就擂响六百下“闭门鼓”，等到最后一声鼓槌落下，城门关闭，直到第二天五更三点，四百下“开门鼓”之后，方才开启。
 
天色越来越暗，六百下闭门鼓一声催着一声。黄梓瑕和周子秦在街上纵马狂奔，向着金光门直奔而去。
 
几乎就在最后一声鼓落下，城门官放声大喊“闭门——”的瞬间，他们的马冲过城门，沿着槽渠奔往城西荒郊。
 
城西山林繁盛，周子秦轻车熟路就带着她摸到了义庄，往里面一望，只有一盏孤灯亮着，守义庄的老头儿早已睡下了。
 
周子秦早已脱掉了那骚包的一身锦衣，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褐色短打布衫。他取出一个铜片，轻轻巧巧从门缝间拨开了门闩，然后迅速推门伸手，在门闩落地的一刹那接住，无声无息地放到门边。
 
黄梓瑕开始敬佩这个人了，这身手，哪像个遍身罗绮的纨绔子弟，分明是百炼成精的狐狸啊！
 
他朝她勾勾手指，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去，打开木柜，取出里面的册子，翻到最近写的那一页——
 <h5>                     幽州流民一十四人，男一十二人，女二人，俱葬于綦山冈阴面松林之旁。</h5> 
他用手指划过那一行字，然后无声地指一指外面一座小山坡，嘴唇一张，做了一个“走”的口型。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他又用铜片把那个门闩一寸一寸挪回去，艰难地重新卡上，一挥手示意她走。
 
黄梓瑕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舒白让她找周子秦来了，这家伙简直是个惯犯，手脚太灵活了。
 
走出好远的距离，黄梓瑕终于问：“你……之前经常干这种事？好像十分轻车熟路嘛。”
 
他扬扬得意：“对啊，我就这么点爱好，我跟你说，我的仵作功夫都是在这种无主倒毙的尸体上偷偷练出来的。”
 
“开门闩的本领，估计在长安也是一绝吧？”
 
“一般一般啦，练了半年多。”
 
“其实我想问一下，旁边的那个窗台的栓好像一拨就能开，你为什么一定要从大门进去呢？”
 
“窗……窗台？”周子秦沉默了，黄梓瑕走出好远，终于听到身后一声哀号，“我浪费半年多才练成的本领啊！谁能还我没日没夜练习的汗水！”
 
走到那座小山坡下，他们系在那边的马正在踱步。
 
周子秦把马牵到小山冈的北边松林，看到一块刚刚翻过的新土地，知道该是这里了，于是便将出发前挂在马背上的箱子拿下来，打开取出折叠的锄头和铲子，丢了一把给她。
 
她拿着铲子不敢置信，问：“你连这东西都有？这也太熟练了吧？”
 
“嘘，别提了，这是夔王在兵器司里帮我弄的，被我爹发现后，我差点被打死！”他泪流满面，然后又从箱子中拿出一头蒜、一块姜、一瓶醋。
 
当黄梓瑕还以为他要再拿出个馒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取出两条布，把姜蒜都捣烂，混着醋揉在布上，然后递给她一条：“蒙上，尸臭很厉害的。”
 
黄梓瑕想起一件事，赶紧提醒他：“据说这几个人是犯疫病死的。”
 
“那就更要蒙上了，蒙紧点，”他得意地说，“虽然不好闻，但这个可是祖传秘方。”
 
黄梓瑕差点没被那个味道熏晕：“你爹不是当官的吗？还祖传这种东西？”
 
“当然不是我家祖传，是我求了好久，套了好几个月的近乎，长安最著名的仵作朱大伯才传给我的朱家祖传秘方。”
 
她默然，拿起铲子和他一起挖着地上的土。今天刚埋下去的尸体，挖起来也不算费劲，而且周子秦挥锄头有模有样，速度还是比较快的。
 
在月光下，周子秦挖着挖着，似乎有点无聊，随口问她：“你是夔王身边的那个……那个新欢？”
 
“……”黄梓瑕觉得，要不是脸上蒙着那块布，自己脸上的抽搐一定会让他懂得自己的想法。
 
可惜周子秦没看到，还在那里自说自话：“叫什么……杨崇古对不对？”
 
她郁闷地“嗯”了一声，想想，终于还是问：“那个什么新欢，是什么意思？”
 
“啊？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听京城里传说，夔王身边有个挺漂亮的小公公嘛，昭王向夔王讨要都不给，我一看你的样子，估计就是你了。”
 
黄梓瑕听着他没心没肺又七颠八倒的话，真不想理这个人，只好悲愤地埋头挖泥。
 
他还不依不饶地问：“听说你会破案？还破了‘四方案’？”
 
“凑巧而已。”
 
“可是‘四方案’这样的你都能破，我觉得你简直已经可以和我最崇拜的人并驾齐驱了！”
 
“一般吧。”
 
月色迷蒙，松风呼啸，空无一人的荒郊野外，两人在山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挖着土。等到月光下一些颜色与泥土不一样的东西出现时，周子秦才赶紧说：“等一下，等一下，我看看。”
 
他跳下浅坑，套上一双薄薄的皮手套，然后捡起骨头看了看，说：“不错，就是火烧过的尸身。不过你看，这个手骨这么粗壮，明显是男人的骨骼。如果我们要找的是个女人，那还得找一找。”
 
黄梓瑕蹲在坑旁，说：“对，要找的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身高五尺三寸，身材适中，擅长弹琴。”
 
“好。”他用小铲子在土中翻找。十四个人的尸骨找起来颇费力气，不过女人的尸骨自然是隔开来的，他往周围挖去，细细辨认了一番，终于捧了一大堆焦黑的东西出来。
 
她一看这堆烧得半干不透的骨头肌肉，就知道李舒白说对了，那群差役果然草草烧了一下就挖坑埋了，根本没有执行“久焚深埋”的要求。
 
她自行去箱中找了手套戴上，先去拨弄那女尸的手。毕竟是晚上，东西看起来显得模糊了，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可就是气味有点受不了，即使隔着醋和姜蒜，气息还是浓重地涌进她的鼻孔。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说，黄梓瑕，你是连自己家人的尸体都见过的人，这些又算什么。
 
恶心欲呕的感觉渐渐退却，她努力让自己定下神，伸手翻看着面前的尸体。
 
耳听得周子秦说：“从骨骼来看，下面这两具女尸的身长大约都在五尺多一点，不过另一个女子骨骼松脆，身躯微有伛偻，年纪大约有五十了，所以这具尸骨应该才是你要找的人。”
 
她仔细辨认女尸焦黑的颅骨，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出左眉是否有一颗黑痣吗？”
 
“不能，痣和伤疤都在表皮，肌肤早已全部烧焦了，这些还怎么存在？”
 
“那这样的尸体，还有什么可以辨认身份的痕迹吗？”
 
“稍等，我找找看。”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皮褡裢，打开来时，月光照在里面东西之上，精光一片。里面是精铁打制的各种小刀、小锤、小锥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的设备不错吧？”他炫耀着，熟练地将尸骨翻来覆去检查许久，然后迅速剖开死尸身上仅剩的肌肤，“喉咙先不能动……手指完全烧焦，无法辨识；眼睛干涸，无法辨识；耳朵无存，无法辨识……”
 
黄梓瑕蹲在坑旁，听着他的声音，仰头看着月亮。
 
周子秦折腾了一番，结论是：“已经完全无法看出外伤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问：“焚尸之前，户部的人没有检测吗？义庄那个册子上有没有记录？”
 
“这个是疫病而死的，自然没人再检验了，只想着早点处理早点完事呢，”周子秦说着，指指旁边的箱子，“第四行第二格，那个小袋子拿给我。”
 
黄梓瑕取出里面的布袋子丢给他，他从袋中取出一根小手指般大小的薄银牌和一个小瓶子，然后用布蘸上瓶子里的液体，用力擦拭那个银牌，等到银牌通亮，他才将死者的下巴捏住，使尸体的嘴巴张开。他把银牌探进去，然后重新把嘴合上，用一张纸封住，说：“等一会儿吧。”
 
黄梓瑕在家中跟着捕快们厮混日久，自然知道这个是验毒的，拿来洗银牌的是皂角水，等过半个时辰，银牌取出若是发黑的话，便可断定死者是中毒而死。
 
“另外那妇人尸体，还有那具男灾民尸身，你能不能也同时依样检验一下？”黄梓瑕说。
 
“行。”他说着，给他们也各封上。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说：“记得等一下也要验一验肠胃，上次蜀地有个女子，死后被人灌了毒药，结果仵作只在口中检验，最后差点误断了。”
 
“咦，还有这样的事情？”周子秦立即眼睛一亮，爬上来和她一起走到稍远的松树下，摘下蒙口鼻的布，问，“不如你具体讲讲那个案件？”
 
“没什么，挺简单的，”黄梓瑕稍稍回想了一下，说，“蜀地龙州一个少女忽然死在家中，仵作以此法检验是饮毒自尽。但我……但因捕头发现那女子手腕上的瘀痕，不是她手镯上压花的葡萄纹，而是另一种石榴纹，断定她死之前必定有其他女人压着她的手。于是便在她口鼻中细细搜寻，找到业已干涸的清血。对她的家人审讯后，发现原来是她嫂子与邻居偷情被她撞见，嫂子制住她的手之后，邻居逼迫她保守秘密，却因为下手没有轻重而闷住口鼻而亡。两人情急之下给她灌了毒药，企图造成她是自尽的假象。因此毒可以在咽喉验出，却无法从腹内验出，借此破了这个案件。”
 
周子秦兴奋地问：“是吗？不知那位心细如发，由一个镯子花纹而察觉到案件真相的人是谁？”
 
“……是成都府捕头郭明。”
 
“不可能吧！郭明我见过，一脸大胡子，大大咧咧的，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女人手上瘀痕的纹样！”
 
黄梓瑕无奈，对着已经升到头顶的月亮翻了个白眼，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会不会是成都府尹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周子秦忽然说，“我听说她很擅长通过蛛丝马迹来断定案情。”
 
“不知道。”黄梓瑕把头靠在膝上，望着月亮许久，才说：“好像听过这个人。”
 
周子秦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冷淡，眉飞色舞地说：“一看就知道你以前不在长安吧！也肯定没在蜀地待过吧？她在长安和蜀地都很出名的！还有还有，你知道我为什么立志要当仵作、当捕快吗？就是因为黄梓瑕啊！”
 
“哦。”她依然无动于衷。
 
“你等等啊。”他说着，又转头去箱子里取出一袋东西，递到她面前，“来，分你一半！”
 
她闻到一阵香气，低头一看，却不由得一阵恶心：“我们今晚是来挖尸体的，而且挖的还是烧焦的尸体呢！你居然还带着烤鸡过来？”
 
“哎呀，我晚饭还没吃呢！之前去拿醋姜蒜的时候，我看厨房里面只有这个便于携带，就拿张荷叶包着带过来了。我家厨娘手艺很不错的！”
 
黄梓瑕嘴角微微抽搐，真不想跟这个人说什么了。
 
“刚刚说到哪里了？哦……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她是我的心上人！意中人！梦里人！”
 
她冷冷地说：“她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她吧？”
 
“怎么可能呢？每次经过城门口她的通缉榜文那里，我都要停下来多看她一眼，真美！连在通缉榜上都那么漂亮，这才叫真正的美人对不对？”
 
黄梓瑕无语，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应付面前这个男人了，只能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问：“她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倾慕啊？”
 
“这个要从五年前说起了！当时我十五，她十二。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没想好自己以后要干什么，有时候很绝望地想，自己这辈子会不会像几个哥哥一样，不是在工部埋头算账，就是在尚书省每天草拟公文。大家都说我哥哥们很有出息，但是我就不这么看。人生这么美好，大好时光全都拿来在官场打水漂漂，活着干什么啊，你说是不是？结果，就在我对人生最踌躇、最迷惘的时候，黄梓瑕出现了！”
 
黄梓瑕看着他那双望着月亮闪闪发亮的眼睛，这一刻她真的有冲动，想要撕下一只鸡翅膀来吃一吃，以此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周子秦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就提高了，明显地向她传递自己的兴奋：“然后，我忽然就找到了我未来人生的目标了！黄梓瑕那时不过十二岁，还是一个女孩子，就已经开始帮刑部破解疑案，光耀四方。而我呢？我十二岁时在干吗？我活这么多年都在干吗？就在听到她事迹的那一刻，我忽然找到了自己以后人生的意义！忽然看清了自己面前坦荡的道路！忽然看到了自己终将走向辉煌的人生！”
 
黄梓瑕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强烈的排比句式：“黄梓瑕杀了家人后逃亡的传言，你没听到？”
 
“绝不可能！”他摇了摇手中的鸡腿，一脸坚决。
 
她在出事之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人，在这一瞬间，虽然觉得他有点缺心眼，但黄梓瑕还是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他的脸上：“为什么？”
 
“啊？”
 
“为什么……你会相信她呢？”
 
“哦，因为啊，我觉得像黄梓瑕这样屡破奇案的人，如果真的要杀人的话，应该会设计一个完全让人察觉不到的手法，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粗暴地把家人干掉呢？这实在是有负她的盛名嘛！”
 
黄梓瑕默默地继续抬头看夜空，觉得自己刚刚那一丝感动真是彻底浪费了。
 
等到周子秦那只烤鸡吃完，半个时辰也差不多过去了。他又摸出一包瓜子，分了一半给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默默地嗑了一小把。
 
月光西斜，眼看已经快到四更天了。
 
周子秦将三具尸体口中密封的银牌子都取出，发现只有疑为冯忆娘的那具尸首中取出的银牌变黑了。他用皂角细细擦拭，然后看着上面擦不去的浓重青灰色，说：“是中毒死的，没错。”
 
黄梓瑕“嗯”了一声。
 
冯忆娘，扬州云韶苑的琴师，准王妃身边的教导大娘，倒毙在幽州流民之中，死因是中毒而亡。而即将嫁入夔王府的准王妃说，大娘回扬州去了。
 
她还在思索着，周子秦已经开始检验内脏：“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再验一验肠胃吧。”
 
肠胃剖开，虽已基本烧干，却也十分恶心。神经跟筷子一样粗的周子秦也终于有点受不了，歪着脸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封入银牌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感觉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于是便取出来，看了一眼，声音带上一丝兴奋：“喂，崇古，你快看这个！”
 
他的掌心中，有一粒小小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华。黄梓瑕戴上手套，取过来在眼前仔细看着。
 
这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玉质清透，只有小手指甲那么大。在月光下，她擦拭掉上面的血瘀和污垢，对着月光一照，看见上面刻着小小的一个字，“念”。
 
羊脂玉的白色在月光下半浓半淡，如同水波般在她的眼上流过。她看着流转的那个“念”字，发了好久的呆。
 
白色的羊脂玉放在李舒白的面前，李舒白看着上面那个刻字，却没有伸手去拿，只问：“这是什么？”
 
黄梓瑕说：“你拿起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李舒白没有去碰那块小小的玉，却伸手拿过案头的琉璃瓶，看着里面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的那条小红鱼，说：“碰这种东西？万一是从死人口中掏出来的呢？”
 
黄梓瑕认真地说：“不是，真不是死人口中掏出来的。”
 
他这才伸出自己那只极好看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玉，放在眼前看了看，辨认着上面那个 “念”字。
 
“陈念娘的念。”她说。
 
他把玉放下来，略一思索，问：“你准备把这块玉交给陈念娘吗？”
 
“那就肯定要告诉她冯忆娘的死了。到时候陈念娘肯定会多生事端，打草惊蛇。”
 
“嗯，你先收好吧。”他把那块玉递给她。黄梓瑕拿过桌上原先包这块玉的布，将它接过包好，放入袖袋中。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我倒是奇怪，这么重要的标识身份的东西，为什么凶手这么粗心大意，任由它留在冯忆娘的身边。”
 
“因为，冯忆娘毒发身亡之前，将它吞到了肚子里。”
 
黄梓瑕说着，果然看到李舒白的眼睫毛跳了一下。她有一丝说不出的愉快，于是又加上一句：“冯忆娘的身体烧得半枯焦了，不过内脏还基本存在，我们从她胃里挖出来的。”
 
李舒白看着自己的那两根手指，然后又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黄梓瑕，那张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的情绪。
 
黄梓瑕面色如常地看着他：“幸好不负王爷所望，我和周子秦在天亮之前做完了一切，然后将那块葬地还原，我保证任何痕迹都消失了。”
 
李舒白看看她若无其事的脸，再看看自己的手，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抓过桌上的龙泉瓷笔洗，开始用力地、努力地洗自己的手：“黄梓瑕，你也给我马上消失！”
 
虽然研究了一夜尸体，但在看见李舒白失态的一刹那，黄梓瑕觉得好像一切都值得了。她愉快地奔回去补觉：“是！谨遵王爷命令！”
 
夔王李舒白大婚之日定在五月十六。
 
五月初六，距离大婚之日还有十天的时候，王若按照习俗，准备去城郊仙游寺祈福。
 
仙游寺风景极美，而且本朝以来数个妃嫔、夫人在仙游寺进香后，都灵验非常，所以虽然城中有诸多佛寺，但去仙游寺进香在众朝臣女眷中风靡一时。
 
王蕴事先和李舒白打了招呼，于是在夔王府出面后，仙游寺那天早早便清了场，就连小沙弥无事都不得出自己的禅房。到申时左右，寺内已经完全没有了闲杂人等。
 
黄梓瑕、素绮还有王蕴府中的十来个丫头一起陪她上香。
 
仙游寺广阔非常，依山而建。山脚的前殿是笑脸迎人弥勒佛，后面又供奉韦陀尊者，主殿在山腰，供奉如来、文殊与普贤。又有西方阿弥陀佛同大势至菩萨、观世音菩萨。东方有药师佛与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另有十八罗汉，同时建有五百罗汉殿。
 
她们到庙中见佛烧香，依次跪拜，等拜完山腰的主殿，素绮和那几个丫头已经疲累了，眼看后殿还在山顶处，个个都瘫软了。
 
素绮说：“我是真的不行了，反正今日寺中无人，杨崇古你陪着王妃上去吧。”
 
黄梓瑕便应了，她与王若两人沿着台阶而上，手中拈着香，一路爬山上去。
 
青石台阶上长了点点青苔，两人注意看着脚下。寺内一片寂寥，只听到偶尔一声小鸟的啼鸣，天空中有一只雪白小鸟飞掠而过。
 
那只白鸟掠过天空，投入面前的峰峦山林之内。顺着鸟飞翔的轨迹，她们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后殿，然后，突如其来地，她们就看见了站在后殿门前的那个男人。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就仿佛是那只白色小鸟幻化而成的一般，无声无息就出现了。
 
王若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黄梓瑕轻轻一拉她的衣袖，说：“王公子和府上众侍卫都在呢，放心吧。”
 
王若“嗯”了一声，两人走上最后十来级台阶，来到后殿门口，朝里面举香叩拜。后殿供奉的自然是燃灯上古佛，佛前供奉着香花宝烛，青烟袅袅间连宝幢都显得恍惚。
 
王若跪在佛前，喃喃祝祷，黄梓瑕回头看那个男人，见他一直站在门外，外面是淡青的远山，天青的碧空，而他穿着一身青色衣衫，就如要融化在背景中一般，显得飘忽渺远。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在看他，回头望着香烟缭绕中的她，唇角忽然扬起，露出一个笑容。他五官眉眼本平淡，只是个普通清秀样貌的男人，但这一笑显得温润平和，有一种远空微岚的柔和气息，令黄梓瑕在这一刹那产生了有点熟悉的感觉。
 
黄梓瑕微微一低头，算是回敬他的致意，目光下垂时，却发现他手中提着一只鸟笼。刚刚她们看见的那只鸟，颜色雪白，就站在笼子中间。那只鸟似乎颇通人性，看见她目光看来，便啾啾叫着，在笼中跳了几下，显得极其活泼。
 
王若也祝祷完了，站起来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小鸟。
 
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外，只有他们三个人。那男人提起鸟笼，微微西斜的阳光将他的背影投向殿内，笼罩住了她们。就像一只暗夜的巨大蝙蝠，正在伸展自己的翅翼一般。
 
他温和笑着，问她们：“这只小鸟怎么样？”
 
“是你养的吗？看起来很乖巧。”王若好奇地看着它。
 
小鸟仿佛也听得懂她的赞扬，在鸟笼中跳得更欢了，仿佛一刻都不愿意停下似的。
 
“是啊，很乖巧，就算我打开鸟笼，它出去飞到山林里，但只要听到我的啸声，就能立即飞回来。”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抚摸小鸟的头，小鸟亲昵地靠着他的手指摩挲自己的小脑袋。
 
黄梓瑕带着王若往外面走，并不想多生事端。但在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说：“毕竟，无论现在是怎么样，但以前曾经做过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深深烙印在心上，就算瞒过了所有人，也瞒不过自己。”
 
黄梓瑕感觉到王若的身体微微一僵，脚步停顿住了。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在脖子上，想要逃得越远，其实只会勒得越紧，”那个男人明明看到了王若的反应，却只笑道，“我说的，是这只小鸟。”
 
黄梓瑕回身看着他，问：“足下是否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竟这样随意搭话！”
 
“我自然知道，”那个男人声音平淡，带着一种微笑的从容，“如果不出意外，十日内她将成为夔王妃。”
 
“既然如此，请不要惊扰贵人，以免多生事端。”
 
“倒不是要惊扰贵人，我只是想要给王妃看点好玩的东西。”他慢慢走近，俯身向她们鞠了一躬，袖子在那个鸟笼上一拂而过，便将鸟笼放在她们面前，然后抬头对她们笑道：“雕虫小技，仅博王妃一笑。”
 
只这么一刹那，鸟笼中那只刚刚还在欢欣跳跃的小鸟已经不见了。放在她们面前的，是四十八根精细紫竹削成的鸟笼，空荡荡地站在那里。
 
王若神情惊异，不知所措地望着黄梓瑕。黄梓瑕则直视那个男人，默不作声。
 
“请王妃这几天务必要谨慎小心，否则的话，难免也像这笼中鸟一样，即使笼子织得再密，也会瞬间消失。”那个男人向她们微微一笑，转身向殿内走去，她们只听到他放声长吟：
 <h5>                  身为笼中鸟，一瞬化无影。富贵皆浮云，大梦不知醒！</h5> 
夕阳下，禅钟远远传来，僧人们正在晚课，梵歌吟唱声和夕阳斜晖一起笼罩在她们身上。地上的鸟笼和她们的身影，都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落在深深的大殿内。
 
黄梓瑕转身快步走到殿内一看，已经空无一人。她回头看见王若的脸，惨白如枯败的落花。
 
“妹妹，你怎么和杨崇古站在这里不动？”
 
身后有人在叫她们。是在山下等候她们的王蕴，因见她们许久没回来，便亲自走上来找她们。
 
他顺着台阶而上，丝缎白衣在风中微动，越发衬得他整个身影皎洁出尘，如同晴空之云。
 
他见地上多了一个空鸟笼，便问：“怎么有人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
 
黄梓瑕看向王若，王蕴看见王若的神情，才觉出不对劲，赶紧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哥……哥哥。”王若声音颤抖，抬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惊惧的泪。
 
王蕴微微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刚刚……有一个奇怪的男人，他，他说……”王若的声音颤抖凌乱，不成语调。
 
黄梓瑕便接过话题，说：“就在公子上来之前，有个男人手提鸟笼出现在这里，他不知动了什么手脚，让笼中小鸟消失了，并说王妃或许也会如笼中鸟一样凭空消失。”
 
“男人？”王蕴愕然回顾四周，“之前早已清理过寺中人，自你们进去后，我同王府调集来的士兵又一直守在下面，按理寺中应该不可能有旁人出现的，怎么会有男人混进来？”
 
“那个人一定还没有逃出去，就在仙游寺内，哥哥派人搜查一下就能找到的。”王若颤声说。
 
王蕴点头，见她吓成这样，便安慰说：“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口说几句，怎么就当真了？放心吧，我们琅邪王家的女儿，夔王府的王妃，怎么可能会出事？你别信这种胡言妄语。”
 
“嗯，”她含泪点头，又怯怯地说，“也许，也许是我太过思虑了，随着婚期将近，我总觉得自己寝食难安，我……”
 
王蕴了然地点头，微笑道：“我知道，听说女子出嫁前往往都会有这样的思虑。虽然我不太懂，但或许是对此后一生命运的改变而觉得焦虑吧。”
 
王若微微点头，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
 
“傻妹妹，夔王这么好的人，你还怕自己将来会不幸福吗？”王蕴说着，示意她安心回府，说，“走吧，别信那种无稽之谈。”
 
王若低头跟着王蕴下台阶，走向山腰的大雄宝殿。黄梓瑕在她身后一个台阶的距离，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崇古。”
 
“在。”她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近真的，好像很焦虑、很紧张的样子？”她不安地问。
 
黄梓瑕想了想，说：“王妃是太在乎王爷了，所以越发紧张了。若不是您在意，怎么会这样？”
 
王若扁了扁嘴，用泪眼看着她，低声说：“或许吧。”
 
僧人们的晚课还在继续，晚钟梵唱萦绕在她们身边。黄梓瑕听着那些佛偈，忽然想起外祖母曾经念过的那一句——
 <h5>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h5> 
她在心里默念着，转头望着王若低垂的面容，心想，她是不是真的为了爱李舒白，所以才会这样呢？
 
王蕴是个十分缜密的人，他与王府护卫队长徐志威商议了一下，立即将士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前往各个大殿、禅房及寺中角落搜寻；另一部分前去调查寺中僧人。然而事发时所有人都在做晚课，寺中僧人无一缺少，全部都聚集在大殿之中，无人有可能出现在后面的燃灯古佛殿中。
 
天色昏暗时，到各处搜寻的小分队也一一回复，他们将寺内分割成五十块范围，十人一队进行细细搜寻，就算有只虱子躲在寺庙内，也定会在这样反复的梳篦中被找出来——然而没有，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寺庙内除了跟着王若过来的黄梓瑕和素绮，就是王家的丫头和仆妇，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唯一算得上有所发现的，是在燃灯古佛殿内，有人发现了一枚放在佛前的生锈箭镞。
 
那箭镞上，刻着依稀可辨的四个字：
 <h5>                     大唐夔王。</h5>

春灯暗 七   血色迷梦
<h3>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额头满是汗珠，仿佛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h3>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正独自在花厅用晚膳，看见她来了，示意侍女们都出去，又抬手指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便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李舒白递给她一双象牙箸，推了一个小碗给她。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只有隔墙花影动，没有任何人，才夹了个金乳酥，拨了些丁子香淋脍在自己的碗里吃着。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去上香，听说有人在你们面前变了个十分精彩的戏法？”
 
都说夔王李舒白的消息最为灵通，何况这回还是他吩咐自己的卫队护送她们去的，自然已经一清二楚了。
 
所以黄梓瑕也不惊讶，只说：“嗯，挺精彩的，不过我个人觉得王妃的反应更精彩。”
 
“未来王妃。”李舒白对于夔王妃这个称呼进行了纠正，在前面加了两个字。
 
黄梓瑕反问他：“皇上亲自赐婚，皇后族妹，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无论什么理由，将造假的庚帖拿出来，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李舒白说着，又转了话题问，“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穿？”
 
“好像不止，她的过去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隐约提到，她当时吓得根本无法掩饰。”
 
“你有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吗？”
 
“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他是如何在王府护卫重重的包围下进来，又是如何消失的，我一点端倪都寻觅不出。”黄梓瑕咬着象牙箸，皱起眉头，“在他消失后，王蕴带着一群人在寺庙中搜寻许久，却没有任何踪迹。好像他是化成鸟越墙飞走了一般。”
 
李舒白慢悠悠地问：“你看过皇甫氏的《原化记》吗？”
 
黄梓瑕摇头：“什么东西？”
 
“是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项绝技‘嘉兴绳技’。是说玄宗开元年间，诏令大，嘉兴县和监司比赛杂耍，监司就在犯人中寻找身怀绝技的人。有个囚徒说自己会绳技，于是狱吏将他带到空地上，交给他一条百尺长的绳团。他接过来将绳头往天上一丢，绳子笔直钻入空中，就像上面有人拉着一样。他一边放，绳子一边往天上钻，最后绳子头都看不见的时候，他顺着绳子爬上去，然后就消失在了空中，就此逃走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无论怎么设想……”黄梓瑕思索了半天，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世间匪夷所思的事情岂不是多的是？”李舒白唇角微微一扬，“就比如，据说我未来的王妃会像小鸟一样在鸟笼中消失不见。”
 
“看起来，王爷你也很在乎那个人的话？”
 
“我相信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李舒白靠在椅背上，望着漏窗上正在缓缓摇动的花影，忽然问，“黄梓瑕，你小时候在长安，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啊？”黄梓瑕猝不及防，一口金乳酥还含在口中，她瞪大眼看着李舒白，然后含糊地说：“应该是……西市吧。”
 
“嗯，西市。我小时候也最喜欢那里，”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谁能不喜欢那里呢？这个全京城，甚至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长安西市。
 
波斯的珠宝、天竺的香料、大宛的宝马、江南的茶叶、蜀地的锦缎、塞北的毛皮……
 
各行店铺都热闹开张，鱼铺、笔行、酒肆、茶馆诸如此类，无一不喧声热闹。摩肩接踵的客商路人，行街游走的小吃摊子，花团锦簇的卖花少女，酒楼上腰肢纤细的胡姬，形成了一幅热闹无比的景象。
 
这里是长安西市，是连宵禁都无法禁止的热闹。自开元、天宝之后，这里发展日益繁盛，连周围的几个坊也被带动，夜夜笙歌，喧闹不绝。
 
暮春初夏的阳光照在满街的槐树与榆树上，初发的树叶嫩绿如碧玉。李舒白与黄梓瑕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因为李舒白穿着微服，所以黄梓瑕今天也换下了小宦官的衣服，穿上了一件寻常圆领男装，看起来就像一个发育未足的少年。
 
他们在西市随意穿行，翻看着店铺内的东西。可惜李舒白自小用度非凡，看不上坊市中制作粗劣的东西，而黄梓瑕几近身无分文，李舒白还没给她发薪俸，所以她除了干看之外，什么东西也买不了。
 
只到一家卖锦鲤的店内，李舒白买了一小袋鱼食，又看了看里面造型颇为别致的瓷鱼缸，似乎在思忖什么。
 
自己不能买东西的黄梓瑕自然撺掇有钱人：“挺好看的，而且小鱼放在瓷缸里面，也能活动得开一点。”
 
他拿起鱼缸看了看，然后重又放回去了，说：“在大的里面养着，游来游去野惯了，就不适应小的了。”
 
黄梓瑕喃喃自语：“让它轻松一天也不行吗？”
 
“反正会落到那种境地，又何必让它开心那么几天？”
 
“……”黄梓瑕对这个把大道理套在小鱼身上的男人真的无语了。
 
天色尚早，杂耍艺人还没出来。黄梓瑕问了路人，才知道虽然西市午时就开张，但杂耍艺人之流应该会较迟一些，要趁街上最为热闹的时候才出来。
 
眼看天色过午，李舒白终于垂怜黄梓瑕，带她进了西市最出名的缀锦楼，在隔间坐下，要了几个王府中没见过的坊间菜式。
 
酒楼中颇为雅致，只是用餐的人多，也未免显得喧闹。就在李舒白微微皱眉之时，忽听得一声醒木，酒楼内静了下来。
 
是个说书先生正在店内，他带了一个都昙鼓，边敲边唱，先来了一段坊间小曲《戏花蝶》，然后收了鼓槌，清清喉咙，说：“各位，小人不才，今日给大家讲一讲九州八方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一出声，黄梓瑕就认出来了。他正是当时在长安城外短亭内的那位说书先生。当时一群人共同避雨，正是他说起了黄家的案子，添油加醋，荒诞不经，讲坊间逸事时，这种说书先生应该是最会哗众取宠、受人欢迎的。
 
他一张口就说：“长安城，大明宫，大明宫中皇帝坐正中。宫外还有诸王在，其中一位就是夔王爷，大名李滋李舒白。”
 
下面有人起哄，说：“夔王爷的故事我最爱听了，先来一段夔王率六大节度使大战庞勋的故事！”
 
“这位客官您别忙，我先把目前的事情给说一说，此事的发生，却与当初夔王于万军之中射杀庞勋的事情，大有关系！”
 
外间纷纷扰扰，李舒白坐在透漏雕花的隔间内，却似充耳不闻，只慢慢地吃饭，目光看向窗外行人，神情平静。
 
黄梓瑕托着下巴，听着外面的声响——“话说，诸位可知那位夔王爷，最近可忙得很，这不，听说有了一个新麻烦。”
 
“夔王爷刚破了京城‘四方案’，又要迎娶王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有什么麻烦？”又是刚刚那位客人，和他一搭一唱。
 
“你们可知昨日下午，夔王府的准王妃，那位琅邪王家的姑娘，前往仙游寺进香的事情？”
 
在座的人七嘴八舌道：“这个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皇后的族妹极其美貌，艳若天人！”
 
“昨日夔王府的车驾护送她出城的时候，我也在道旁想要看一看模样的，谁知这位准王妃真如传说中的一般娴静端庄，就连车帘子都不曾掀起一个角，倒真叫人好奇。”
 
“但我觉得必定是绝代佳人无疑，不然怎么就能从岐乐郡主手中活生生把夔王爷给抢走了呢？”
 
“那位岐乐郡主，如今真是京城第一可怜人。可见女人啊，不能将自己的心意表得太清楚，不然万一得不到意中人，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正是，若没有王家这位姑娘，以岐乐郡主的家世容貌，与夔王岂不正好是天生一对？岐乐郡主现在闭门不出，想来定是日日在家诅咒那位夔王妃，哈哈哈……”
 
满堂议论蜂起，说书先生也只笑嘻嘻听着，待人声停了停，才说道：“但诸位可知，饶是这位王家姑娘如此幸运，成了京城人人艳羡的夔王妃，却也难免这桩婚事陡生波折？”
 
在座的人一听，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位说书先生真是捕风捉影，舌绽莲花，将昨日仙游寺那一场戏法述说一遍，其中又夹杂着无数臆测和幻想，连什么只见那人身高一丈腰阔八围青面獠牙胁生双翼都出来了，其中又夹杂着这怪人要劫王妃而去，王蕴仗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那怪人力不能胜，跳出圈外大吼一声：“距夔王大婚尚有十日，要夔王小心防范！”原来他必要于深宫高墙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婚之前带走王妃。
 
说书先生越说越兴奋，手中醒木一拍，眉飞色舞：“那王蕴一听，只气得七窍生烟，挥剑便砍。只听到嗖一声，怪人化为一阵青烟而去，地上只掉下一个黑色箭头，那上面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字样，正是当初夔王爷射杀庞勋时，直中咽喉那一枚箭镞！”
 
“好！”说书先生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听众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在一片热闹中，唯有黄梓瑕无语摇头，李舒白淡淡问：“说得不好？”
 
黄梓瑕摇头道：“想不通啊，既然胁生双翼了，为什么还要化为青烟，直接拍翅膀飞走不好吗？”
 
“不觉得这样比较精彩吗？”
 
黄梓瑕想起一开始在长安城外短亭内，这位说书先生说自己是白虎星转世，不由得扶额默默地镇定了一会儿，然后问李舒白：“不叫京兆尹把这种人整治一下？”
 
“增加一下百姓的生活乐趣，有什么不好？”他神情漠然，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能无奈地继续听着外间的故事，说书先生已经在说当年那桩旧案了。
 
咸通九年，桂林庞勋兵变，率兵二十万进逼朝廷，要求封为节度使。朝廷不允，他便自立为王，连下数州，大肆屠戮州府长官百姓。当时各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无力调动各州兵力，兵祸之中，李唐皇室束手无策，唯有李舒白一人到各处雄州筹兵，募集了十万兵马，又以利害权衡游说周边节度使，终于联合六大节度使壁垒相连，在次年九月大破逆军，斩杀庞勋。
 
而当时乱军之中，庞勋立于城头，正是李舒白手挽雕弓，一箭射中他的咽喉。乱军溃散，大哗之中庞勋自城楼上直坠落地，被城下兵马踏成肉泥。唯有那枚粘着血肉的箭矢被留存下来，放在水晶盒中，置于徐州鼓楼之中，以诫后人。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李舒白拿到了那张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符咒，一晃多年，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权倾天下的王爷，却从此陷入那个诡异的诅咒之中，无法解脱。
 
前月有传闻，说徐州鼓楼内，水晶盒纹丝未动，那枚箭簇却不翼而飞。徐州州府在辖下紧急搜寻了许久，却没见踪迹，原来是出现在了仙游寺，又不偏不倚出现在王若进香的那一日，被神秘人留在佛寺之中。
 
“诸位，这岂不是事出有异，怪事近妖吗？”
 
说书人一拍醒木，仿佛点燃了话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难道说竟是庞勋一道怨灵不散，借着夔王爷成亲之际，要来复仇？”
 
“得了吧，历来忠臣孝子才有灵，他一个逆贼，有什么怨灵？”
 
“咦，庞勋杀人如麻，说不定就是恶鬼投胎，怎么就不能有灵了？”
 
话题迅速转向怪力乱神，黄梓瑕只能转过头，把目光投在对面的李舒白身上。
 
李舒白头也不抬，只问：“干什么？”
 
“我在想……你十九岁时，将那支箭射向庞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托着下巴望着他。
 
他神情如常，如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听到了你会失望的。”
 
“不会吧，说一说看？”
 
“我在想，要是忽然来了一阵风，把箭吹歪了，是不是会有点丢脸。”
 
“……”黄梓瑕无语。
 
“有些事情，何必要知道。”他说着，朝窗外指了指，说：“那边有戏法摊子出来了，走。”
 
饥肠辘辘的黄梓瑕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没吃几口的菜，含恨跟着他站了起来。
 
已过午时，戏法杂耍艺人零零散散都出来了。但大部分都不过是弄丸、顶碗、踩水缸之类的普通杂耍，倒是有个吞剑的人面前围了一大堆人。
 
“吞剑很平常啊，有什么好看的？”她问旁边拼命往里面挤的大叔。
 
大叔一脸期待地说：“这个不一样！这个剑身四尺长，可吞剑的侏儒只有三尺高！”
 
黄梓瑕顿时也恨不得往里面挤一挤了。李舒白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黄梓瑕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想，这种人活在世上，似乎一点感兴趣的事情都没有，他自己会觉得开心吗？
 
然而一瞬间，她又忽然想，那自己呢？父母双亡，亲人尽丧，身负冤仇，却连一点破解的头绪都没有，自己这一生，又真的会有什么办法恢复成以前那个欢欣闹腾的少女吗？
 
李舒白在前面走着，觉得身后一片安静，黄梓瑕似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他微微侧脸，看向身后的她。
 
她跟在他身后两步之远，目光却看着街边走过的一对小夫妻，他们一左一右牵着个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蹦蹦跳跳，有时候又故意跳起来悬空挂在父母的手上，就像一只荡秋千的小猴子。
 
李舒白停下了脚步，等着黄梓瑕。
 
她站在那里目送着一家三口远去，安静而沉默，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的阴影蒙着她的面容。
 
许久，等她回过头，李舒白才缓缓地说：“走吧。”
 
前面又是一群人，这回倒是个正经变戏法的了，一男一女夫妻档，男的女的都是一身江湖艺人的风尘和油滑。他们站在人群中，看他们先变了一个鱼龙戏，又来了一个清水变酒的寻常戏码，倒是那个女的，露了一手纸花变鲜花的好戏，虽然手法普通，但最后数十朵鲜花被她抛上天空纷纷落下时，观赏效果确实不错。
 
戏法结束，观众散去。那对男女收拾起东西也要离去。黄梓瑕见李舒白一个眼色，只能凑上前去打听：“大哥大姐，你们的戏法实在太厉害了，真叫人叹为观止！”
 
那男人笑着还礼，说：“一般一般了，小兄弟喜欢看？”
 
“是啊，尤其喜欢看那个……那个纸花变真花。我知道真花肯定是预先藏在袖中的，可纸花哪儿去了呢？”
 
那男人笑道：“这可不能说，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黄梓瑕回头看李舒白，他给她丢了一块银子。她把银子放到那男人的手中，认真地说：“大哥，不瞒您说，我家主人和别人在打赌呢。您知道京中昨天有个传言，说仙游寺内有人袖子一拂，就把鸟笼里的小鸟平白无故变没了吧？”
 
男人攥着银子笑逐颜开：“这个事儿我不知道，但变没一只鸟笼里的鸟我倒是绝对有法子。您说话就行。”
 
“我家主人有个朋友，硬说这事不可能。我家主人就与他打赌，说三日内必定要将这法术变给他看。这不您看……这办法是不是可以教教我家主人？”
 
“这个不过是雕虫小技，”他立即便说，“小鸟是事先训好的，主人一旦示意，鸟儿就会站在鸟笼某一处，那处已经事先做了机关，只要左手一按鸟笼上的一根杆子，那一个机关活动，小鸟就会掉下去了，然后他右边袖子拂过，直接将小鸟兜走就可以了。”
 
“哦！原来如此。”黄梓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向李舒白伸手，李舒白又给她丢了一块银锭。她举着银子问：“大哥，既然你这么精通这个机关，那么，你这边肯定有这样的鸟笼和小鸟？”
 
“以前还真有，”大哥一见银子，顿时有点郁闷了，“可惜啊，前几日被人买走了。”
 
那女的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说：“我就说嘛，那五两银子当得什么用，那小鸟可是师傅传下来的，训得这么好，就算十两银子卖了也可惜啊。”
 
黄梓瑕又问：“可是拿着八哥训吗？三天能训得出来不？”
 
大哥懊恼地说：“不是八哥，我那可是只白鸟儿，漂亮极了。”
 
“唉哟，那实在太可惜了，”黄梓瑕说着，将手中的银子塞给了那个男人，“不知道是哪位买去的，如何可以找他？我想去试试运气，看能否转让给我。”
 
“这我可真不知道，对方学了法儿就走了，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长相如何？大哥可还记得么？”
 
“嗯……二十来岁的一位少爷，中等偏高一点的个头，长相嘛，挺好看挺清秀的……对了，额头上有颗朱砂痣！”
 
女子在旁添上一句：“朱砂痣就长在额头正中，端端正正，整个人本来就长得好，配上那颗痣啊，就跟画中人似的。”
 
往夔王府行去时，两人都没说话。
 
黄梓瑕思忖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目前还理不清那些神秘头绪，一抬头却发现李舒白已经将她远远落下。
 
她紧赶几步追上去。天色昏暗，满街的灯都已经点亮，道旁两排灯笼沿着街巷一直排列过去，红色光晕照彻满街。李舒白自灯下回头看她，他那一直冰冷的面容被暖橘色的灯光中和，冷淡清朗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温和光华，目光也变得不那么冷漠净冽，却显出一种略微迷蒙的神情。
 
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在乎那个人，不觉有点讷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站在灯下，仰头看着他。
 
满街的灯像流光一样在风中微微波动，摇晃着投下不安定的光芒。
 
她有些词穷，许久才艰难地说：“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我原本只觉得一个出口成章、气质清和的男人，不应该是走江湖的杂耍艺人，必定是暗地向别人学的，所以才过来询问一下……但那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却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人。”
 
“嗯，他不可能与庞勋扯上什么关系，更没可能瞒过所有的人，进入仙游寺。”
 
但他可以让别人进入仙游寺。在两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又说：“更何况，他有的是下属可以替他出面，何苦自己去向两个街边的杂耍艺人学手段。”
 
街灯如昼，光华炫目。就在他们站在路边沉默时，忽然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车后有开道的卫兵与宦官，一排数十人次序井然。
 
他们避在路边，不想让人看见，谁知马车上的人偏偏开着车窗，目光一瞥就看见了他们。
 
车驾缓缓停下，马车门打开，里面下来的是鄂王李润。
 
他是白皙而清秀、文雅而温厚的男子，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见过他的人都说他长得有一种天生缥缈的仙气，因为，他眉目如画，额头正中偏又端端正正长着一颗鲜艳的朱砂痣，与画中人一般。
 
李润走到他们面前，含笑问李舒白：“四哥怎么在这里？”
 
李舒白回头看着他，微微点头：“七弟。”
 
李润见他只身一人，只带着一个黄梓瑕，便朝她颔首示意，然后微笑对李舒白说道：“今日天和气清，街灯如星，难怪四哥也要出来走走。不过只带着一个小宦官未免不妥，应找几个禁卫带着才好。”
 
李舒白抬手碰一碰街灯上垂下的流苏，说：“若跟着的人多了，又怎么能看得见这样静谧的夜色呢？”
 
李润回顾四周，看见满街灯火，行人寥落，不由得点头，说：“这倒是的，我们自小在繁华景象中生长，又哪里领略过这样的景致。”
 
李舒白似不愿与他多说：“快要宵禁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点头称是，然后又想起什么，说：“四哥若有空，日后可到我那边小聚，如今董庭兰的那位再传弟子陈念娘在我府中，任琴师供奉。”
 
“她不回扬州了吗？”
 
“之前九弟带她进宫给赵太妃献技，皇上与皇后也在。但赵太妃喜好琵琶，而皇上更是个爱热闹的人，对琴瑟并无喜好……至于皇后，她向来清心自持，日常都不爱歌舞宴乐的，更是不会对一个琴师另眼相看。我问了她的意思，她说想暂时先在京城停留，估计还想寻找一下冯忆娘吧。”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没想到，陈念娘会到了李润的府上。一系列有关的事情，似乎在什么东西的指引下，慢慢地聚集在一起。
 
李舒白不动声色，只对李润说：“原来如此。过几日我有空，定去你那边。”
 
“好，弟弟我洒扫以待。”
 
待李润的车马行远，李舒白才把目光转到面前的灯上，缓缓地问：“你觉得，鄂王爷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如果想要伪装自己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一个特点明显的人。我想这也许就是鄂王爷被选中作为烟雾迷惑我们的原因。”
 
“还有一种可能呢？”
 
“还有一种可能，是鄂王爷童心大发，亲自到西市学戏法，然后回来传授给别人，去吓唬你的王妃，”她靠在身后的柳树上，牵着柳条漫不经心地说，“怎么想都觉得，还是第一种可能比较说得过去。”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人，因为我不信他能在我面前动什么手脚，”李舒白缓缓地说着，声音比往常更显冰冷，“我只想知道，是谁想要将他拉到我面前，那个想要蒙蔽我的人，到底是谁。”
 
五月初九。
 
距离夔王大婚还有七天。
 
一场细雨连夜袭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蒙蒙的烟雨之中。
 
在前往王家的路上，黄梓瑕透过车窗上细细的竹帘，看见外面因饱含雨水而显得垂顺的花枝。
 
桃李花已经开过，但长安的槐花正陆续开放，整个城中尽被淡淡的香气笼罩。洁白的花朵一串串垂在枝头，颜色浅得似有还无。只偶尔有一两朵打在车窗上，她听到那轻微的声响，才发觉不是雨水，而是花朵。
 
王家的人早已打着伞等在门口了，看见她过来，忙过来帮她撑伞，并说：“杨公公，您可算来了。皇后召姑娘进宫呢，让您和素绮姑姑也跟着一同进去觐见。”
 
“嗯，我知道。”黄梓瑕点头应着。京城的流言愈传愈烈，已经传到了久居深宫的王皇后耳中。她今日召她们进宫，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吩咐。
 
黄梓瑕一边想着，接过伞穿过前庭，顺着走廊一路行去。过了两重朱门，一路转到西院，就是王若住的地方。
 
她的院中长满了兰草，院落之中的芭蕉新抽出了长长的叶子，掩映着花窗，在这样的雨天中显出一种冷淡而缺乏温暖的感觉。
 
黄梓瑕轻轻收起伞，站在窗外。廊外芭蕉下，放着一口大瓷缸，里面养着三四尾锦鲤，红白相间的鲜艳颜色，正在水中游曳。
 
她站着看雨打芭蕉，水点飞溅。就在一片静谧之中，她听到屋内模模糊糊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呢喃着什么。
 
黄梓瑕回头，隔着漏窗看见窗前的卧榻，躺在床上的王若正在不安地睡着。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额头满是汗珠，仿佛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
 
黄梓瑕站在窗外，看了她一会儿，还在想要不要叫醒她，却听到她喃喃地喊着：“血色……血色……”
 
她微微诧异，正在俯头倾听，猛然间王若声音一变，变成了哀求：“冯娘，别怪我，你不该……”
 
骤然风雨加剧，直打在黄梓瑕的半边身子上。她赶紧避过身，听到王若啊的一声惊叫，已经醒过来了。
 
黄梓瑕淡定地拂了拂自己衣上的水珠，平静如常地走到门口叩了叩门，低声叫：“王妃。”
 
屋内原本坐着两个丫头，一个叫闲云的格外机灵，立即就过来开了门，说：“杨公公，您可来了，王妃正发噩梦呢。”
 
“嗯，我刚刚隔窗听见王妃醒转了。”黄梓瑕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回头就看见王若已经自榻上慢慢坐起来了，抬头看着她时，眼中依然还有惊惧，似乎还沉在刚刚的梦魇中难以自拔。
 
黄梓瑕便走到榻边，低声问：“王妃可是梦见了什么？”
 
“崇古……”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此时积满了泪水，水波盈盈地望着她，欲语还休许久，才转开脸，颤声说，“我，我梦见自己真的……真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黄梓瑕在她的榻边坐下，低声说：“梦是心头想，王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只要不去想那个人那些话，就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梦了。”
 
“是吗？”她颤声问着，柔弱无依地抓住黄梓瑕的袖子，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崇古，王爷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是。”她毫不犹豫地说，脑中却回想起李舒白那一句话——无论什么理由，将造假的庚帖拿出来，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然而她这一个字的回答，却让王若觉得异常安心。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榻上陈设的软垫上，默默发了一会儿呆。
 
黄梓瑕看见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个梦幻般的微笑，她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喃喃地说：“对，夔王爷会保护我的，我还怕什么呢。”

春灯暗 八   倾绝天下
<h3>七重纱衣如临风盛绽的一朵绯色牡丹，半遮半掩着她的绝世风姿，缥缈华美，几乎要化为仙子飞去……</h3> 
大明宫蓬莱殿。
 
殿阁在三层殿基之上，是皇后所居。
 
黄梓瑕跟随着带路的宫人，和王若、素绮还有王家的几位侍女一起，顺着白玉台阶而上，进入九间殿门。
 
迎面是巨大的沉香木十二扇落地屏风，上面雕镂十二花神，在仙花烟云之中，向着昆仑山遥朝王母。她随着王若停在屏风前，低头站着，听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思忖着之前王若梦中的呓语。冯娘，看来那必定是冯忆娘了，可她口中的血色，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眼前一片朱红色的丝锦衣角曳过地上厚厚的波斯地毯，身边的人已经纷纷行礼，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她知道必定是王皇后来了，便也随之躬身，低头看着皇后衣上的云霞纹饰。
 
王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到屏风后，安坐在琉璃七宝沉香榻之上，端着秘色瓷茶盏沉吟许久，才开口说话。她音质清亮如流泉，缓慢而沉静：“阿若，你看来神情不太好。距婚期只有七日，怎么没有即将出阁的欢欣？”
 
王若侧身与她同坐在榻上，低声说：“因为一些琐事，所以近来忧思过虑，劳烦皇后过问了。”
 
王皇后端详着她许久，只握着她的手，却没有说话。黄梓瑕悄悄抬头，望了王皇后的面容一眼，见她脸上虽然还带着上位者惯常的那种冷漠疏离，但眼中隐隐透出一种家常的温柔。
 
这一对堂姐妹，看起来并不相像，年龄也相差了十来岁，感情却似乎着实不错。
 
“京城之大，闲杂人等众多，纷纷纭纭不足为扰，你何苦多思多虑。”王皇后轻握住王若的右手，拢在自己的双掌中，温柔如抚慰幼鸟。黄梓瑕看着，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微微一怔，却听见皇后问：“谁是夔王府派在王妃身边的人？”
 
素绮和黄梓瑕赶紧出声：“是奴婢们。”
 
皇后目光望向她们，着意看了黄梓瑕一眼，但也只停留了一瞬，便说道：“王妃年幼，日后到王府中，你们要多加照料。”
 
“是。”她们赶紧应了。
 
王若说：“崇古和素绮姑姑对我都尽心尽力，近日来多蒙他们照顾。”
 
“嗯，有什么不喜的地方，你和我说。”王皇后说着，便牵着王若的手站起说，“七日后就是你出阁之日，我为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到内殿看一看。”
 
一群人等候在外，内殿深广，声音低不可闻。过了不久，王皇后随身的几位女官都出来了，请大家到外间小殿用膳。
 
宫中的膳食与外间不同，制作得极其精细，但吃起来淡而无味，黄梓瑕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身旁的丫头闲云赶紧用手肘碰碰她，问：“杨公公，我们一起到殿门口看一看好不好？这里好像可以俯瞰整个太液池，听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景致呢。”
 
黄梓瑕如今虽然是宦官身份，但在王家来往甚多，与闲云也初初熟悉。闲云叽叽喳喳挺闹腾的，太过相熟的人都不喜她，所以竟要拉着她去。
 
她也不想再吃这样的饭，便与闲云走到门口，站在殿外的栏杆旁，向着北面眺望。
 
今日天气晴朗，不远处的太液池上波光点点，湖心的岛屿如同蓬莱仙岛，隐约点缀在太液池闪烁的水波中。
 
“真漂亮啊，难怪他们都说皇宫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闲云张开手，仿佛想要将美景收拢在自己的怀中一般。
 
黄梓瑕俯视着下面的千重楼阙，说：“是啊，真美。”
 
只是太过庄严华丽，反倒显得不像人间，而像无法触及的琼楼玉宇，没有人间烟火气息。
 
她们正在看着，王皇后身边的女官延龄走过来说道：“皇后已经让人开了偏殿，王妃要先休息一下。若你们想看看宫中景色的话，可就近到太液池边玩赏一下，千万不要离远了。”
 
闲云听说可以下去玩，立即欣喜地问：“真的？那可太好了！”
 
延龄便转身叫了一个年纪较大的宫女，名叫遥月的，让她带着她们去太液池边走走看看。黄梓瑕和闲云跟着遥月一起到太液池边，刚上了棠木舫，便听见水面有人叫道：“赵太妃到，前面诸人避让！”
 
她们抬头看去，见是一艘画舫自水面而来，船头站着一个年长的黄门，中气十足地冲着她们喊。
 
她们赶紧下了棠木舫，肃立在码头边等着赵太妃靠岸。
 
船靠了岸，几个宦官宫女先上岸，然后下来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黄梓瑕一看见她，便有点惊讶，居然是岐乐郡主。又想起京城里说的，岐乐郡主为了让赵太妃许婚，特意到太妃身边，日常抄写经文。近日听说她因为夔王妃的事情郁郁得病，想不到今日她又进宫陪赵太妃来了。
 
刚刚喊话的那个黄门从船舱内扶出赵太妃。赵太妃是十分温柔妩媚的人，笑起来时眼角鱼尾纹细细的，一双眼睛略显疲态，但嘴角总是上扬的。
 
十三岁进宫，十五岁生子，二十四岁成为太妃，甚至在大明宫中拥有自己的宫殿，与其他先皇去世后便外遣到太极宫与兴庆宫的先皇妃子相比，自然优越许多。
 
黄梓瑕和闲云赶紧上前拜见。赵太妃听说是夔王府上的人，微笑着打量黄梓瑕和闲云，问了姓名后，又着意看了看黄梓瑕，问：“你就是那个破了京城‘四方案’的小宦官杨崇古？”
 
“是。”黄梓瑕低头道。
 
“嗯，人不错，相貌也好，夔王一向都是会看人的。”她说着，又问：“你们今日是陪着夔王妃进宫？刚巧，既然到了这里，我也去看看王家姑娘，以后她也是皇家的人了。”
 
赵太妃笑语盈盈，领着人往蓬莱殿走去。黄梓瑕等着她身后一行人走过，正要跟上，忽然袖子却被人拉了拉，有个女子在她身边抿嘴而笑，低声说：“杨公公，又见面了。”
 
她转头看去，原来是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她面容圆润，顾盼神飞，是个十分漂亮利落的女子。
 
黄梓瑕认出她是上次昭王李身边那个弹琵琶的教坊乐伎锦奴，赶紧朝她点头示意。她掩口而笑，悄悄说：“今日赵太妃想要听琵琶曲，昭王爷让我过来呢。”
 
赵太妃是昭王李的生母，黄梓瑕也是知道的。说话间她们已经进了蓬莱殿大门，王皇后亲自出来迎接赵太妃。
 
黄梓瑕站在台阶下，看见皇后带王若，在众女官宫女的簇拥中走下台阶来。
 
王皇后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的黄梓瑕等一干人。蓬莱殿在太液池旁边，水风忽来，卷起王皇后的衣袂裙角，七重纱衣如临风盛绽的一朵绯色牡丹，半遮半掩着她的绝世风姿，缥缈华美，几乎要化为仙子飞去。
 
在所有锦衣华服、鲜花般的面容中，唯有王皇后的面容光华如明月，仿佛能照亮面前这个春天，就连身后比她年轻许多的王若也无法夺走她一丝一毫的光彩。
 
黄梓瑕不由得忘却了礼节，只顾凝望着她，无法移开目光。她只觉得自己低入尘埃之中，在俯视着她的王皇后面前自惭形秽。
 
她听到自己身边的锦奴轻轻地“啊”了一声，极低极低，压抑在喉咙间，几乎不可闻。
 
王皇后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漫不经心地掠过，径自迎向赵太妃：“太妃驾临，臣妾有失远迎。”
 
“哎，我就不爱你们这些虚礼，如今你才是一宫之主，我这个老太婆，逢年过节还不得全靠你给我俸禄绢帛啊。”赵太妃笑着打趣道，一边携了王皇后的手，向着殿上走去。
 
赵太妃与王皇后言笑晏晏，黄梓瑕跟着众人一起上了蓬莱殿。在三层汉白玉殿基之上，朱门之内，太妃与皇后在上面坐了，太妃细细看着王若，与她询问交谈着，不时笑得开怀。岐乐郡主站在她们身旁，一张原本可喜的小脸上，满是阴郁，却偏偏不避到殿外去，只站着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似的。
 
殿内有悲有喜，殿外一群人只当不知，在外面静立着。黄梓瑕等人因为不是近身宫侍，都候在外面。
 
黄梓瑕站在殿外，看身旁锦奴的脸上，一滴滴汗缓缓地从脸上滑下，连粉妆都几乎被弄花了。
 
她悄悄地问：“怎么了？”
 
“我……好像很热。”她说着，喉咙竟有点嘶哑。
 
黄梓瑕看看此时春日艳阳，又觉得水风徐来，似乎也并不十分热，便拿出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
 
锦奴接过时，那一双手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锦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见黄梓瑕神情奇怪，她又强行笑了笑，说：“没什么……可能是我老毛病犯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黄梓瑕点点头，抬头仰望着头顶的碧云天。
 
锦奴踟蹰许久，又低声问她：“那位穿着红衣的，必定是……王皇后？”
 
“嗯。”黄梓瑕点头应道。
 
“那么……跟在她身后那位……是夔王妃？”
 
黄梓瑕又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锦奴的脸上，只是一种茫然而恍惚的神情，许久，她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夔王妃会是她……”
 
黄梓瑕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内情，但锦奴只是一个初初来到京城的教坊琵琶女，又怎么会了解这其中的事情？
 
她正要开口询问，忽然里面皇后身边的女官延龄出来，问：“哪位是锦奴？”
 
“是我……”锦奴赶紧抱着琵琶应道。
 
“太妃召你呢。”延龄说着，又看了黄梓瑕一眼，低声问，“你怎么不进去伺候着夔王妃？”
 
黄梓瑕赶紧应了，锦奴迟疑了一下，拉了拉黄梓瑕的手。黄梓瑕感觉到她手上全是冰冷的汗，虚软无力。
 
她知道锦奴是无力抱着琵琶了，便帮她抱起，带着她进了大殿。
 
待锦奴行礼之后，黄梓瑕将琵琶放在她怀中，又将玉拨递给她，才走向王若。
 
她看见王若脸色苍白如残损的花朵，目光却一直盯着地上，仿佛不敢正视面前的任何人，包括一个小小的琵琶女锦奴。
 
黄梓瑕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收敛神情站在了她的身后。
 
身旁就是岐乐郡主，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岐乐郡主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一眼，却看见岐乐郡主怨毒的眼神正落在王若的身上，仿佛自己的目光可以化为利刃，将王若刀刀凌迟。
 
见黄梓瑕看自己，岐乐郡主非但不收回目光，反而挑衅般瞪着她，那种理直气壮的恨，简直让黄梓瑕心生佩服，不得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赵太妃对王皇后笑道：“这位是教坊中新来的琵琶女，一手琵琶技艺天下无人能及，昭王最爱她的琵琶，说假以时日，必成国手。”
 
“是吗？这么年轻就是国手，难道真有惊人的艺业？”王皇后笑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坐在下侧的锦奴。
 
锦奴抱紧了琵琶，微微躬身低头，说：“锦奴不敢当。锦奴学艺不精，再怎么强，强不过我师父去，她老人家才是真正国手。”
 
王皇后这才似乎有了兴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眼，但也没开口询问。赵太妃则笑问：“你师父是哪位圣手啊？”
 
“她老人家是扬州云韶苑的琵琶供奉，名叫梅挽致，不知道在座诸位是否听过她的名字？我是她唯一的弟子。”
 
梅挽致，对于这个名字，黄梓瑕未曾耳闻，但听到扬州云韶苑这五个字，她心中不觉微微一动，想起陈念娘和冯忆娘。她们也是来自扬州云韶苑——而这个琵琶女锦奴，居然也是来自云韶苑，这事情有点凑巧了。
 
众人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唯有赵太妃似乎十分喜欢她，笑道：“那一定是你天赋异禀，所以才蒙你师父青眼了。”
 
“正是，当时我年方五岁，家乡遭了水灾，我父母带着我逃难到扬州郊外，一家人饿得奄奄一息，只好将我插了草标卖掉……”锦奴紧抱琵琶，静静说道，“当时我师父刚好经过，她在油壁车上偶尔打起车帘往下一张，一眼看见了我的手，便叫停车。她下来拉起我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回，还没看我的脸呢，便叫人拿了钱给我爹娘，将我买了过去。我师父对我说，锦奴，你这双手，生来是弹琵琶的，老天生你，就为了这么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她的一双手上。只见白皙而骨节匀称的一双手，手指极长，在一个女人手上甚至显得指掌略微大了一点，但锦奴笑了笑，横过琵琶在自己怀中，左手轻按琵琶颈，右手以玉拨划过琵琶弦。
 
在这一瞬，她的手忽然不再颤抖，她的面容也涌起一阵淡淡的红晕。她手指一动，拨弦的速度让人简直看不清她的手，淙淙的乐声倾泻而出，如大珠小珠滴滴坠落于殿内，而那一颗颗珠子却又是粒粒分明迥异的，有圆润的，有轻灵的，有通透的，有柔软的，万千感觉一瞬间涌动，高台之上，华堂之内，回音隐隐，尤其动人。
 
一曲终了，众人都是久久沉浸其中，不能自已，就连王若也是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
 
赵太妃笑望着王皇后，问：“如何？”
 
黄梓瑕这才发现，满殿人中唯有王皇后神情恬淡，此时听赵太妃这样问，她才敷衍道：“确实不错。”
 
黄梓瑕想起别人说的，皇上极爱奢靡游宴，而王皇后性情静谧冷淡，对于歌舞游宴之事并无兴趣，看来是真的。
 
锦奴将琵琶放下，起身朝殿上行礼，说：“当年师父便说我的琵琶只有无尽繁华，没有落寞寂定，想必这就是我此生技艺所限了。”
 
王皇后说道：“你如今年轻美貌，又在京城极尽繁华之中，领悟不到才是好事。”
 
赵太妃笑道：“皇后说得是，非经历了大悲大苦，怎么领悟落寞寂定？所以小丫头这辈子不知道才好呢！”
 
锦奴又行了一礼，将要退下，赵太妃又说：“今日无事，索性你说说你师父，如今可还在扬州？她既然这么好的技艺，什么时候让她来宫中给我弹一曲琵琶？”
 
锦奴勉强笑了一笑，说：“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赵太妃一脸惋惜道：“可惜了，我最喜欢琵琶，也曾经召当年曹家的后人进宫，但可惜曹家也已经人才凋零了。听你的口气，你的师父应该有惊人技艺？”
 
锦奴应道：“是。我师父的琵琶，当世无人能及。若太妃有意，我便为太妃讲一讲师父当年一件韵事。”
 
王皇后脸上显出不耐的神情，转头低低地问王若：“你精神可好？是否要休息一下？”
 
王若摇头，说：“我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听一听吧。”
 
岐乐郡主在旁边阴阳怪气道：“正是呢，王妃现在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比较好，免得……”
 
免得什么，她不说，但别人都心知肚明，就连赵太妃也是看了她一眼，幸好她也不再开口。
 
锦奴坐在凳上，抱着琵琶娓娓道来：“十六年前，扬州繁华之中，师父与五位姐妹一起共创了云韶苑，人称云韶六女。后来我师父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正逢先帝诏令天下大，云韶六女中其余五人奉诏上京，唯有我师父刚刚分娩，所以正在家中坐月子。
 
“每年冬至日，江都宫打开，各方男女老幼齐齐涌入，联袂踏歌，是扬州一年一度的盛事。而在踏歌起舞之前，必推举扬州最负盛名的乐坊演奏开舞。
 
“当时扬州有另一个乐坊名叫锦里园，因人人说‘扬州繁盛在云韶’而不愤，特意搜罗了三十六名波斯胡姬到扬州来。那一年照例又是云韶苑中的舞伎们在江都宫的大殿上起舞。就在第一段舞还没完时，对面台阁上忽然传来乐声，三十六名胡姬中，有十二位或弹竖箜篌、或奏笙箫管笛，二十四位舞伎且歌且舞。波斯人赤足薄纱，腰肢妩媚，又加上金发碧眼，旋转如风，别有一种妩媚勾魂的风情。顿时人群纷纷涌向那边，竞相争睹胡姬风姿，一时场面大乱，一片嘈杂。
 
“当时云韶苑的那一队舞伎也是慌了手脚，竟垂手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当时我才八岁，陪着孩子刚刚满月的师父在后殿，听得前面大乱，师父将孩子交到我手中，走到门口一看，见人群纷纷扰扰，都簇拥向了那一边。那三十六位胡姬笙管繁急，腰肢柔软，又满场乱飞媚眼，引得台下众人纷纷叫好，气氛一时热烈无比。而她们这边，则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观者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到那边去。
 
“我师父一见此时情景，便几步走到一个琵琶乐者身边，将她手中的琵琶接过来，坐在殿旁椅上，顺着踏歌的曲调，抬手弹拨琵琶。
 
“只一声琵琶传出，清音响彻整个江都宫，飞鸟惊起，群山万壑都在回响余音；三两句曲调之后，二十四位波斯舞者乱了舞步，肆意扭摆的腰肢便跟不上节拍；半曲未完，波斯那十二位胡姬俱皆不成曲调，箜篌笙管全部作哑。整个江都宫中只听得琵琶声音泠泠回响，如漫天花雨，珍珠乱泻。一曲未毕，冬至日落雪纷纷，雪花随着琵琶声回转飞扬，仿佛俗世烟尘被乐声直送九天之上，上达天听，下覆万民。当时江都宫中万千人，全部寂静无声地在落雪中倾听那一曲琵琶，竟无一人能大声呼吸，惊扰乐声。”
 
众人听得锦奴的描述，也不由得都屏息静气，连赵太妃也不由得拍着手说：“真是神技啊！”
 
黄梓瑕也在心里暗自想象当日情状，不由得心驰神往，感觉心中久久震撼。
 
“是啊，终此一生，或许当日那一曲琵琶，我都不复再闻了，”锦奴面露微笑，神情中也尽是憧憬向往，“那曲踏歌完毕，回转往复，我师父再奏一曲。此时琵琶声不复之前的极高极亢，转为明快通彻，仿佛催促着游人们的四肢百骸，令人蠢蠢欲动。殿上的云韶苑舞伎们回过神，立即照常列队，领舞踏歌。满宫游人一时如痴如醉，随着乐声在雪中联袂挽臂，开始通宵达旦的踏歌起舞。那之后，扬州留下传说，梅挽致一曲琵琶抵百人妖舞。”
 
“我不信，”岐乐郡主忽然打断她的话，说，“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神乎其技的琵琶，你肯定是在骗人。”
 
锦奴笑着低头看地，却不说话。
 
“或许年深日久，在记忆中美化了吧。”王皇后淡淡说着，又回头吩咐身后女官长龄说，“让内教坊的人送一把内府琵琶来，赐给锦奴姑娘。”
 
锦奴赶紧拜谢，又说：“我这把琵琶名叫‘秋露行霜’，是我师父当年所赠，这么多年已经用习惯了，恐怕已经换不掉了。”
 
王皇后便说：“那就让内府送玉拨、琵琶弦和松香粉等物过来，这些应是用得着的。”
 
锦奴再拜谢过。赵太妃挥手说：“好了，既见过夔王妃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王妃也好好养足精神吧，再过几日就是你大喜之日了，到时候我遣人去喝喜酒。”
 
“多谢太妃。”王若盈盈下拜。
 
赵太妃又带着一群人离去。长龄示意锦奴也先回去，宫中赐物之后会送过去给她。
 
黄梓瑕也跟着王若起身，与她一起到偏殿去休息。
 
下台阶时，岐乐郡主用王若刚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美貌这东西真是不稀奇，我看这个琵琶女的长相，竟比有些大家闺秀还要美貌。”
 
王若明知她是讥讽自己，却也不动声色，而锦奴原本一直在恍惚沉思中，此时却忽然冷冷而笑，说：“郡主说笑了，论美貌轮不到我，我师父才是真正倾世佳人。”
 
“你师父？”岐乐郡主也没将她放在眼里，只说，“当今世上，除了皇后娘娘，谁敢称‘倾世’二字？”
 
“郡主说得是。”锦奴被抢白了也不以为意，只笑盈盈地转而望着黄梓瑕，一双眼睛笑得如同新月，说道，“杨公公，你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吗？我所知道的仰慕夔王爷的姑娘可多了，比如——扬州城和教坊内的好几个姐妹。要是公公能让夔王爷多来教坊走动走动就好了。”
 
黄梓瑕只微微笑着点头，也不说话。
 
直到她走了，岐乐郡主才暴跳起来：“她……她提教坊姐妹仰慕……仰慕夔王是想说什么？”
 
黄梓瑕默不作声，在心里想，你能拿琵琶女比夔王妃，为什么她不能拿教坊姐妹来比你？
 
她望着锦奴袅娜离去的身影，心中一时间觉得有点解气，又为她得罪岐乐郡主有点担忧。
 
王若到偏殿休息。黄梓瑕和素绮、闲云、冉云等人在外边坐着，怕惊扰王若。
 
素绮与长龄女官看着新的宫花式样。春日午后，黄梓瑕昨夜又没有睡好，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内殿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金铃敲击声，然后便是一声鸟鸣，随即传来王若在内殿的惊叫声。
 
黄梓瑕顿时惊觉，跳起来时发现素绮与长龄已经丢下宫花跑到内殿去了。她赶紧追进去，只见王若蜷在榻上瑟瑟发抖，一缕鬓发被削断在被褥之上。
 
长龄指着窗户，惊惶失措地说：“那边……我看见刺客从那边越窗逃跑了！”
 
黄梓瑕立即奔到窗边一看，却发现后面是殿基，空无一人。
 
她立即观察窗户下面和上面的斗拱檐角处，看刺客是否躲在这里，但并未发现有人躲着。她愕然，这么大的地方，触目所及无处可躲，若是长龄看见刺客翻墙出去的话，绝对逃不出她的视野范围。
 
可是，就这么一瞬间，刺客上哪儿去了呢？
 
她迟疑地回头看王若，只见她抱着衾被侧坐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夕光正照在她的面容上，她鬓边那缕断发散了，半长不短地垂在她的鬓边收不拢，在她面颊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越发显得她容光幽微。
 
王皇后从正殿过来，听她们讲述了过程，顿时雷霆大怒：“在这大明宫内，青天白日竟有刺客闯入，意图对王妃不利！御林军的人都在干什么！”
 
一群人全部噤声，不敢答话。
 
“我要去觐见皇上，此事非同小可。”王皇后说着，几步走到殿门口，又回头扫视了偏殿内所有人一眼，说，“此事若传扬开后，本已甚嚣尘上的京城流言定会愈演愈烈。传我旨意，严令宫中所有人对外禁言。永庆，你立即去王府知会夔王，让他马上进宫。”
 
蓬莱殿的大宦官永庆赶紧应了，一路疾步奔出。
 
待皇后离开了，一群人安抚着王若，闲云感恩戴德：“皇后真是设想周全，她对王妃如此关怀备至，定然会保得王妃安然无恙的。”
 
王若却似乎被吓坏了，只怔怔地坐着不出声。
 
不久，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夔王妃先行居住大明宫雍淳殿，内廷调集一百御林军，由御林军右都尉王蕴亲率；夔王府调派一百王府军，两百人日夜轮流守卫雍淳殿，以免万一。
 
“太好啦，有两百人在这边，大明宫中又本就有三千御林军日夜守卫，怎么都不可能有什么可疑之人能遁形了。”众侍女都欢欣鼓舞道。王若脸上也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雍淳殿位于大明宫东南角的小殿，原是作为宫中库房，因此墙壁极高极厚，应该算是宫中最严密的一座建筑。
 
殿东面和南面不远处就是高逾五丈的外宫墙，没有宫门。宫墙上面有一座角楼，卫队时刻巡逻，绝对不可能有外人自此进入。
 
西面是重点保卫的地方，因这里靠近宫城大门，若有外人进来，必定是这个方向。但雍淳殿的设计严整，西面是三人高的墙，只开了一个角门，如今因为有两百人手，所以除下令死锁角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之外，角门内外还各派了四人把守，可称固若金汤。
 
北面朝向内宫，但也是严防死守，除两重宫门紧闭之外，亦驻守了重兵。还有一点，就算是轮值巡逻的人，晚上挂门落锁后也是不能进出的，免得有人混进巡逻队中。
 
按照具体部署，围绕着王若的共有三道防线——最里面的，是内殿和左右阁楼内的宫女和宦官们，时刻紧盯着王若。其次是外殿三十人，散布在外殿游廊和殿阁之内，随时可以看见内殿和阁楼中进出的人。宫墙内沿三十人，宫墙外巡逻三十人。九十人一批，两班轮换。另两班各有八名领队，二名负责首领，总共两百人。
 
形制并不大的雍淳殿，时刻保持着百人守卫的状态，几乎有一种水泄不通的感觉。
 
“殿内已经严格搜寻，绝无任何人潜入，请王妃放心！”禁卫军和王府军的两位首领向王若与王蕴禀告。
 
王蕴点头，站起，向王若告辞，说：“相信如今妹妹身边已经万无一失。夜将深了，早作休息吧，我就在前殿，有事尽可找我。”
 
王若与黄梓瑕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去。
 
黄梓瑕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在游廊和假山间错落安置的守卫，那种团团包围的阵势，让她眼前出现了仙游寺里那个神秘男人手中的鸟笼。只是，谁能想到，看起来密密围织的那样一个紫竹鸟笼，却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机关，只需要一个小小动作，就能扭转乾坤，偷龙转凤。
 
而王若就像那只笼中小鸟，一个人坐在殿内，看着宫女们上灯，若有所思的样子。
 
黄梓瑕走到她身边，问：“王妃在看什么？”
 
王若的目光缓缓从灯上收回，仰头看着她，一双泪光晶莹的眼中，含着隐隐闪动的灯光：“崇古，我……”
 
她喉口哽咽，微带着哑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来，像做了一场浮生大梦……我拥有了自己做梦都意想不到的境遇，可一切忽然间又都将归为幻梦，就像一场流年春灯，转眼就要熄灭了。”
 
黄梓瑕听出她声音中无尽的感伤，那感伤间，又似乎隐藏着更深一层的哀戚。
 
风从宫门口徐徐掠过，宫灯在风中缓缓旋转着，明明暗暗。
 
风起春灯暗，雨过流年伤。黄梓瑕看着王若低垂的面容，这样韶华正盛的少女，眼下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虽然明知道冯忆娘的死恐怕与她有关，这个看似娇弱的少女内心不知道存在着怎么样的灵魂，但黄梓瑕还是不知不觉产生出一种淡淡的怜惜，低声劝慰她说：“王妃放宽心吧，如今在大明宫内，这么多士兵守卫森严，就连一只小虫子都飞不进来，断然不可能会出纰漏。”
 
王若点着头，却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黄梓瑕也不知如何劝慰，觉得皇后似乎过于重视了，反倒让王若的压力倍增。正想着安慰王若的话，一抬头却看见外面明如白昼的灯光之中，李舒白出现了。
 
他走到殿门口，向内看了一眼，闲云冉云赶紧行礼，素绮陪着王若站起，向他行礼。
 
在灯光之下，她看见王若的双眼在望向李舒白的一瞬间，如同明珠生润，焕发出一种异常动人的流转光华。然而她的神情却是羞怯而微带哀戚的，在一殿宫灯的映照下，半喜半忧，连笑容都掩不去眉间淡淡的哀愁。
 
李舒白望了她一眼，朝她点头致意，却没有说话，只示意黄梓瑕出来。
 
黄梓瑕对王若行礼出去，与李舒白一起沿着中庭的青砖地，穿过假山走到前殿的游廊之中。这里离王若所在的内殿不过五丈之遥，那边所有的动静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李舒白看着那边，问：“今晚准备怎么安排？”
 
“素绮、闲云、冉云陪同王妃在内殿左边阁中睡下，我和安福他们在右阁，中间隔了不过一个大殿，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照应的。”
 
“嗯，我不信这大明宫内，重兵把守中，众目睽睽下，还会出什么大事。”李舒白说着，眉头微皱，“只是距离纳妃之日已经只有数日，皇后如今来了这么大一个架势，看来这事有点麻烦。”
 
黄梓瑕还在心里想，所谓的麻烦是什么，只听到李舒白淡淡地说：“原本，这两天也该将那个庚帖拿出来了，毕竟时间紧迫。”
 
他声音中毫无任何感情，平淡一如在说今日的天气，没有犹疑，也没有厌嫌，却更显得无情。
 
黄梓瑕想着王若那幽微迷茫的神情，忍不住低声问：“莫非王爷想在册立王妃的那一刻，将真相揭露出来？这样的话，皇后和王家的脸面恐怕不好看。”
 
“我会私下解决的，琅邪王家的面子，我怎么可能不给。”
 
黄梓瑕正不知说什么，转头却见王若从内殿走过来了。夜风凉凉吹起她的衣袂发丝，她一袭黄衫，头上只松松挽着一个留仙髻，鬓边插了一支叶脉凝露簪。她带着冉云穿过园中假山，向他们行来。
 
她身材丰纤合度，比普通女子要高半头的高挑个子，行走时姿态如风行水上，曼妙动人。
 
来到他们面前，她盈盈下拜，轻声说：“见过夔王爷。”
 
李舒白点头，示意她起身。
 
她起身仰望着李舒白，低声说道：“多谢王爷亲至下问，王若感怀在心。料想大明宫守卫森严，又有这么多王府军和禁卫军日夜守护，定然万无一失，王爷尽可宽怀。”
 
她说着这样的话，但仰望着李舒白的眼睁得大大的，流露出如受惊小鹿般哀伤后怕的神情，甚至有一种依依不舍的留恋。黄梓瑕可以想见，李舒白若此刻真的听了她的话离去，她该有多伤心失望。
 
幸好李舒白只微微一笑，对她说：“定然如此，不必担忧。你先去歇息吧，明日起就在宫中安心住着。”
 
“是。”王若敛衽下拜。
 
浓长的睫毛覆盖在她的双目上，有一丝灯光在她的眼中如水波般闪过，一瞬间黄梓瑕还以为那是一滴泪。
 
她站起身，再不说什么，垂首向内殿走去。
 
李舒白与黄梓瑕眼看着她在夜风中绕过假山，缓慢却一步不停地回到殿内。走到殿门口时，她神情似乎有点恍惚，脚在门槛上踢了一下，冉云忙将她扶住了，帮她理好裙裾。
 
李舒白把目光收回来，说：“既然有这么多人看守，那么我便回府了，这里就由你多留意着。”
 
“好。”黄梓瑕应了，眼睛却还在内殿那边。只见闲云提着食盒出来，一路向着后面小厨房去了，冉云提着灯出来照着外面，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黄梓瑕便隔着假山大声问：“你们在找什么？”
 
冉云将手拢在口边，大声说：“王妃那支叶脉凝露簪不见了！”
 
黄梓瑕便朝李舒白摆一下手，说：“我去帮她们找找。”
 
李舒白目送她快步走过庭院，一言不发。
 
黄梓瑕穿过假山时，一眼看到地上的一点金色，金制镂空的叶脉形状，上面缀着露珠般的两颗珍珠，正是刚刚插在王若鬓边的那一支叶脉簪。
 
她捡起来，快步走到冉云身边，递给她。
 
冉云接过，两人走到殿门口时，正遇上提着食盒回来的闲云。她苦恼地打开食盒给她们看：“小膳房的厨娘已经被遣走了，只在柜子中找到几块酥饼，你们晚上吃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自己腰身多少了？”冉云嘲讽地问。
 
闲云还嘴：“哼，当年杨贵妃珠圆玉润，倾国倾城呢。”
 
“就你还跟杨贵妃比？再说了，她是百年前的人了，如今早不时兴胖美人了！看看咱王妃的腰身，才叫好看呢！”
 
黄梓瑕站在殿内，听左阁毫无声响，不由得快步走到阁门口，向内看去。
 
小阁之内，一张垂流苏雕海棠的矮床上缂丝锦被尚叠得整整齐齐；一架空空的镶嵌螺钿雕花榻静静放置在窗下；一张漫天花雨撒金地毯上，陈设着一个矮几两个锦垫；一架四季花卉紫檀衣柜排在墙角。
 
宫灯光辉如水银泻地般冰凉明亮，照彻整个小阁，没有人影。
 
刚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走进左阁的王若，不过短短一刹那，就无声无息消失在阁内，仿佛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在身后一干人愣怔之际，黄梓瑕已经大步上前，打开衣柜看了里面一眼，又俯身看向床底，最后转到榻后，打开紧闭的窗户，看向外面，正看到面向着小阁窗户笔直站立的两名守卫。
 
她抬头，看见前殿的李舒白，正和身边的王蕴说着什么，似乎是眼角余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他的目光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招手，示意他出事了。
 
李舒白与王蕴快步穿过庭院走过来，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阁内，立即指挥众人在大殿和左右阁内寻找。然而雍淳殿就这么大的地方，一会儿工夫所有角落都搜遍了，王若毫无影迹。
 
只听得外面脚步声急促，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带着素绮匆匆进来，问：“出什么事了？”
 
待看见殿内的李舒白，她又赶紧行礼，目光探寻地望着闲云和冉云，闲云忙低声说道：“王妃……不知去哪儿了。”
 
长龄大惊，说：“我正奉了皇后命和素绮一起给王妃清点了宫花和衣衫送来呢，怎么……这短短几时，这么多人，怎么就……”
 
王蕴说道：“你先去回禀皇后吧，我这边再命人将雍淳殿搜寻一番，若找着人了，定会及早报知皇后。”
 
“你们留几个帮忙找人，我赶紧先回蓬莱殿。”长龄说着，示意身后几个捧着衣服的宫女赶紧把东西放下，只带了两三个人先赶回去了。
 
王蕴吩咐下去，雍淳殿中这么多人几乎把每一寸草皮、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木头都翻来覆去查了十余次，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真的和预言中的一样，王若消失在大婚之前，而且，是在这样的重兵保卫中，大明宫之内。

春灯暗 九   秋露行霜
<h3>她微笑着，拈着松香粉擦拭许久，眉尖微微一蹙，但随即又展笑开颜，抱着琵琶置于怀中，以手中玉拨勾动琵琶弦，欢快灵动的乐声顿时流泻出来。</h3> 
不久皇后身边的大宦官之一永济也过来了，宦官、宫女、禁卫军、王府军挤得雍淳殿水泄不通，几乎摩肩接踵。李舒白不胜其烦，命所有闲杂人等都出去，只有王蕴带了十余人，在内殿仔细寻找所有痕迹。
 
李舒白和黄梓瑕走到殿门口，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已经恢复了安静的雍淳殿，在夜色下与普通的宫殿没什么两样，因为形制庄重所以略显呆板的七间外殿与七间内殿，由左右游廊连接，形成一个标准口字型。为了打破这种平板状态，匠人在中庭铺设了一条青砖道，左右陈设假山。但假山并不高，只有一两块山石高过人头，其余的都只是错落有致摆放的中小石头，所以站在前殿，能清晰地与后殿互相对望。
 
“我们当时站在外殿檐下，靠近游廊，目送王若沿着青砖道往内殿走去。因她住在左阁，所以在走到四分之一时，绕过了假山，但我们依然可以站在外殿看到她的身影。我们的的确确看着她走进了左阁内，再没有出来。”
 
李舒白点头，表示确认。
 
“然后，在进殿门之后，闲云马上提着食盒去了膳房。随后，冉云提着灯笼出来寻找叶脉凝露簪。”
 
“这里面有个问题需要询问，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为什么闲云和冉云会一起出来，为什么会想不到要留一个人在王若的身边？”
 
黄梓瑕说着，走到桌案前坐下，习惯性地抬手要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画记号，但一伸手却摸到了自己头上宦官的纱冠，便不自觉地停了一下，然后抓起桌上的那支叶脉凝露簪在桌上画着雍淳殿的前殿和布局。
 
看着她随手涂画，李舒白微微皱眉。
 
黄梓瑕没有抬头看他，依然从容地复述当时的一切：“然后我出声询问，她说了寻找叶脉簪的事情，我走到假山后发现簪子，拿到她们面前，闲云也刚好回来，拿到了核桃酥。”
 
她在桌上那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画痕迹中，又画了一条从内殿到角门厨房的线：“雍淳殿的小膳房在西南角落，靠近围墙，厨娘等又为了安全所以早就被遣走。闲云是第一次到宫中，却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在无人的膳房迅速找到点心，不知道是运气好呢，还是对食物有特别感应？”
 
李舒白瞄着她手中无意识在桌上画着的那支簪子，不动声色地问：“我想你的推测中，应该还有其他？”
 
“还有，内殿由三个部分组成，从左至右分别是左阁、正殿、右阁。实际上就是七间的大殿，左边两间和右边两间辟为阁楼，中间三间作为正殿。左阁是暖阁形制，四周墙壁厚实，而且，只有一门一窗。门开在大殿内，窗户和正殿大门在同一侧，正对着中庭和外殿。所以，如果要进出左阁，唯一的路径就是正殿。而当时我、闲云、冉云三个人都站在正殿门口时，她除了穿墙而过，唯一离开的方法就是，从窗口爬出来。”
 
李舒白说道：“但窗外不仅有两个人时刻紧盯着，同时外殿游廊下还时刻有人隔庭盯着，而且，我就站在外殿游廊下，若这扇窗户打开，我和其他人第一时间就会看到。”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殿内有暗道。”黄梓瑕丢开簪子，与李舒白一起回到左阁，看着这间唯有一门一窗的小阁，根本没有藏人之处。
 
“地道？有可能。”李舒白在矮几前坐下，倒了一杯茶顾自喝着。
 
眼看这位大爷是不可能帮她的，黄梓瑕只好认命地一寸寸敲着墙，甚至把衣柜都移开，在后面的墙上敲了许久。
 
李舒白好整以暇，喝着茶，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一样。黄梓瑕感觉自己手指都敲肿了，正要揉一揉时，李舒白丢了个东西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半锭银子，方正厚实，约莫有十两重，仿佛是一块银锭切了一半下来。
 
她趴在地上，顺手用这块银子敲击着地砖，专注地倾听下面的声响，一无所获。就连地毯下的青砖，她都翻开地毯一一敲过。
 
李舒白依然无动于衷，她翻到他脚下，他就端着茶杯换到对面的锦垫上坐下，视若无睹。
 
累得够呛，黄梓瑕还是一无所获，她只好站起身，在李舒白面前坐下，把那半块银锭放回桌上，问：“怎么王爷出门还要随身带着银锭子，还是半块的。”
 
“我当然不会带。”李舒白随口说着，指指桌上三个还倒扣着的茶盏，“就放在矮几上，被茶盏盖着呢，我喝茶时一拿起，刚好发现了。”
 
“奇怪，谁会把这么半个银锭放在桌上？”她把银锭子翻来覆去看。银锭的后面，按照惯例铸着字样，是“副使梁为栋……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等几个字。
 
李舒白拿过银锭，将有铸造者姓名的一面对着她：“为了避免偷工减料，使银两分量不足，按例铸造时一个使臣、三个副使都要将名字镌刻在银锭上，以便有据可查。”
 
“我知道，所以被切掉的下一半，应该铸着另两个副使的名字，还有‘十两’两个字，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内库铸造的二十两银锭。”黄梓瑕掂量着银锭的重量，说。
 
李舒白的手指点在那两个人的名字上，说：“然而这两个人的名字，却不是大内负责锻铸金银锭的任何一个。”
 
“本朝负责内库铸造的人这么多，难道你都知道？”
 
“很凑巧，之前内库曾发生贪贿案，我奉命带着户部几十位账房入宫，查对过大内历年来的账目。同时也翻看过自本朝开国以来所有铸造金银锭和铜钱的资料，所有铸造人的名单我都记得，甚至地方府库的主事我都一清二楚。”
 
这个人可怕的过目不忘本领，她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她把那半块银锭握在手中端详着，自言自语：“难道这还是私铸的银锭？”
 
但随即，她又自己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测：“若是私铸，定会铸上主人的名字，而不会假冒内库使臣——除非，这是坊市中那种灌铅的假银锭。”
 
“并不是，这块银锭从中切开，断口全是纯银无疑，从重量来看，也没有偏差。”李舒白看着她苦思冥想的表情，竖起四根手指，“看来，这是第四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半块来历不明的银锭。”
 
“为什么是半块呢？”黄梓瑕自言自语着，觉得这个方面的突破可能性目前还比较渺茫，于是便先将银锭子放在叶脉金簪的旁边，又抬头看着他，“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说到这个，我确实有事需要准备一下。明日吐蕃有一批使者进京，礼部央我帮他们出面接待。”他站起来，轻描淡写地拂拂自己的衣摆，“一开始我就说了，此事全部交由你，现在果然走到了事先预想过的最坏的一步，你需要负责将此事妥善解决——至少，也要知道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黄梓瑕跟着他站起来：“我一个人？”
 
“内廷与大理寺肯定会介入，到时候我会和他们说一声，让你时刻参与——对了，如果发现了尸体什么的，去找周子秦。”
 
黄梓瑕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几天后就要嫁给他的准王妃，一瞬间消失在他面前，他居然还先关心着出现尸体的事情，这是什么人啊！
 
摊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团毫无头绪的乱麻，到处是线头，又像是一块铁板，无从下手。
 
黄梓瑕回到雍淳殿，翻遍了所有角落，又设想了无数个瞒天过海从窗口或者殿门出去的办法，把来龙去脉又想了好几遍，却依然一无所获。
 
皇后的族妹、准夔王妃在宫中神秘消失，内廷束手无策。
 
在王皇后的授意下，后廷不仅在雍淳殿，也在大明宫中彻底搜查，然而一无所获的结果仿佛已经注定。拆了雍淳殿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里面所有的家具和装饰都被撤走后，再梳篦一般密密检查过，依然一无所获。很快，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也带着一干人进入大明宫，开始彻底审查。
 
黄梓瑕按照李舒白的吩咐，去见大理寺少卿崔纯湛。
 
崔纯湛之前她也在“四方案”时见过，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博陵崔氏家族，世家子弟，少年得志，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气度。黄梓瑕一看见他，眼前不自觉就出现了王蕴的影子，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相像。
 
因为她是夔王府的人，加上之前又破过悬案，崔纯湛倒是对她十分客气，请她在面前坐下，笑道：“公公年纪虽轻，但断案推理的能力着实让人信服。此次夔王让公公参与此案，希望公公能倾力相助。”
 
黄梓瑕赶紧说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竭尽绵薄之力。”
 
大理寺照常又走了一遍流程，素绮、闲云、冉云及宫内一干人等全部被传召过来细细再盘问一遍。但他们的说法都一样，并无差异，无非是王妃到雍淳殿，夔王爷来访，王若一人待在东阁，其他人离开不过顷刻时间，她就在阁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王若与李舒白及院落中的三十余人都没有发觉王若什么时候出了内殿，甚至在右阁的几位宦官，仅仅隔着一个大殿，也没有觉察到左阁的异样。
 
而当时在东阁窗外守卫的两名侍卫，皆忠实履职，证实自己始终盯着窗户，那里只在事后被黄梓瑕打开过一次。
 
“是王都尉嘱咐我们一定要紧盯窗口的，所以我们的眼睛一直没有从那里移开过！”侍卫们信誓旦旦地说。
 
“果然还是王蕴设想周到啊——可惜千防万防，终究王妃还是出事了。”崔纯湛叹道，他茫然无头绪，神情为难地看着黄梓瑕，“真是咄咄怪事……不知公公可有什么发现？”
 
黄梓瑕摇头道：“崔少卿到来之前，我与夔王已经检查过多遍，都是白忙一番，一无所获。”
 
等到一干人等都问询完毕，天色也已经近晚。长久的搜寻之后，毫无发现，只有一位检搜后殿小膳房的士兵呈上一块烧焦的木头，说是在灶台里发现的。
 
崔纯湛接过来一看，无奈摇头：“蠢材！膳房烧些零碎木头有什么打紧的？这也值得拿过来给本官看！”
 
黄梓瑕接过来仔细瞧了瞧。这是一块已经烧得朽透的木头，焦黑一团，形状轮廓倒是基本存着，依稀是一块马蹄形的样子，前面是撅下来的斜面，后面是半圆弧度。
 
她还在看着，崔纯湛在旁边说：“宫中膳房偶尔也有木作司的一些边角零碎拿来作柴的，我看此物大约是什么木器余料，并无异样。”
 
黄梓瑕点头，然后又交给大理寺的人，说：“还是先存好，以防万一。”
 
“嗯，杨公公说得对，先收着吧。”崔纯湛随口吩咐，转头命人整理档案，说今日先到此为止。
 
黄梓瑕向崔纯湛告辞时，崔纯湛笑道：“今日难得相见，日后估计还要通力协作，我定要请你吃饭不可。”
 
黄梓瑕如今是王府派遣参与此案的人，自然只能答应。但等到了西市缀锦楼，一看隔间里已经坐着的几人，不由得有点无奈。
 
抱着琵琶坐在旁边的锦奴算是熟人，还有一个身穿着湛蓝锦衣配胭脂红滚边，系着鹅黄腰带的周子秦，他正眉飞色舞地分析如何从肉质口感和腐烂程度分辨死亡时间，完全不管他人看着桌上鸡鸭鱼肉的感受。
 
另一个含笑站起迎接崔纯湛与黄梓瑕的人，雍容文雅，如行春风，正是王蕴。
 
“崇古！”一见到黄梓瑕，周子秦兴奋地忘了自己的话题，赶紧朝她招手，“我听说有夔王府的杨公公帮崔兄一起办案，就在想肯定是你，我果然没猜错！”
 
黄梓瑕无视王蕴身边的空位，宁肯选择在着一身蓝配红可怕服饰的周子秦身边坐下，说道：“没想到你也在。”
 
崔纯湛笑道：“子秦对案发现场体察入微，尤其是对遗体的研究颇有一套，是以大理寺也常有求于他。可惜子秦很快就要随周侍郎入蜀，以后与我们京中一伙人相见的机会也是稀少了，趁今日我们多喝几杯吧。”
 
周子秦鄙视地看着他：“每次都是我们喝，你仗着家中母老虎在，从来都是一杯两杯就完事，京中第一惧内名号舍你其谁！”
 
崔纯湛哈哈一笑，显然毫不介意，只随口问了他父亲周庠何时出发、烧尾宴的时间等。
 
待八个热菜摆好，众人同饮满杯之后，王蕴才开口问：“不知我妹妹失踪的事件，如今是否已有头绪？”
 
崔纯湛摇头道：“看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王蕴脸上稍有担忧的神情，不过似乎担心给崔纯湛压力，也并没有过多表现。
 
周子秦看着新上来的鱼，“咦”了一声，问：“怎么后厨料理活鱼的李大娘今天不在吗？”
 
上菜的小二诧异问：“周公子怎么知道，今日李大娘家中有事，是别人料理的这条鱼。”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说：“一看就是新手弄的，我最爱的鱼腹残缺了。你看这歪歪斜斜的切线，肚子上的脂肪和表皮层都被破坏了，鱼腹肉那种独特的醇香鲜美会受到破坏的！还有还有，你们看，连肛门处的黑线都未扯干净，哪有李大娘手起刀落、游刃有余的手法啊！”
 
桌上人相视苦笑，王蕴转移了话题，问：“杨公公与子秦以前认识？”
 
黄梓瑕坐在周子秦身边，神情有点无奈地看着周子秦给自己碗里放了一大块剔好的鱼肉，说：“有过一面之缘。”
 
崔纯湛笑道：“子秦无论和谁都能一见如故，我们早习惯了。”
 
周子秦正色反驳：“我与崇古是过命的交情，和普通人不同！”
 
不就是一起去挖过尸体吗？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过命的交情了？黄梓瑕苦着一张脸，开始吃碗里的鱼肉。
 
周子秦还在对她炫耀：“不是我自夸，剔鱼刺我绝对是京中、大唐乃至天下第一人！当初我被我爹关在家中，不许我跟着仵作出去见识时，我每天都只能研究厨房做的鸡鸭鱼——牛有骨头一百零八块，鸡有骨头一百六十四块，而鱼就差距颇大，比如今日这个鲫鱼，你别看鲫鱼多刺，其实它鱼刺的分布是有规律的，我教你一个办法，是我独门绝招、不传之秘，就是鲫鱼背上的肉可以分层揭开，当然这个手法就很重要……”
 
众人听着他这些扯淡的话，喝着酒，开着玩笑，席间气氛一片热闹，不多久就把商讨王妃失踪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变成了热闹聚餐。
 
黄梓瑕看见王蕴的脸上颇有无奈之色，但顾及众人，居然还勉强含着笑意，不由得敬佩起他的涵养来。
 
不知谁又忽然提起：“话说，今日京城流言，大家可曾听说吗？”
 
“什么流言？”众人忙问。
 
“就是关于岐乐郡主的传言。据说夔王妃失踪后，她今日喜气洋洋地去庙里还愿了。虽然没说还的什么愿，但京中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对于这个一直以未来准夔王妃自居，最后却没能如愿的岐乐郡主，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席上人都暧昧地笑着，“哦”了一声。
 
锦奴笑道：“哎呀，真是不凑巧。说起来，昨日我去给太妃演奏琵琶时，刚好在宫中就遇到了岐乐郡主呢。”
 
“原来王妃失踪之时，岐乐郡主也在宫中？”崔纯湛问。
 
“正是呢，她是来替太妃抄经的——听说，之前她是许了太后身边近身的宫人好处，才取得了这个差事，为着就是夔王爷十日要去宫中向太妃请安一次，到时候就可以与夔王说上话。”
 
众人感叹：“真是一片痴心啊。”
 
“而且听说她也向太妃明示过自己心属夔王，太妃也有意成全。可惜最终还是命，夔王妃始终落不到她头上。在夔王与王妃的婚事定下之后，她说自己病了，有段时间不去宫中了，谁想昨日去了一次，就赶上王妃失踪了。事情发生后，听说她还亲去雍淳殿外看了呢……”锦奴说着，以琵琶拨子掩口而笑，“听姐妹们玩笑说，岐乐郡主那时，真有种如释重负、梦想成真的表情呢。”
 
“是啊，京中流传夔王妃会在婚前失踪的这个传言时，估计最乐于听见的人，就是她了。”除了王蕴之外，一群男人都笑嘻嘻的，就连王蕴在场也无法掩饰他们的谈笑乐趣。
 
崔纯湛好歹还保留着一点理智，说：“这个不好办啊，区区大理寺传唤郡主，本朝还没这个先例呢。”
 
“明日让内廷去询问一下吧。”大理寺丞附议说。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这群男人，心里暗暗把那个岐乐郡主又过了一遍，先放在心上，然后目光落在锦奴的身上。
 
但见她神情欢愉，又想到王若失踪时，她早已出宫，仅凭自己听到的那零碎两句话，要如何盘问她，又有点迟疑。
 
她决定先回去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再看如何处置锦奴。
 
回头看见满堂喧哗中，王蕴一直凝视着自己。灯光下他肌肤如玉，乌发如墨，端正的眉眼与整肃的姿容，在这群不像话的男人中越发显得出众，通身都是晋人乌衣子弟的大家气派，超凡脱俗的一种矫矫不群气质。
 
她只觉得睫毛一跳，仿佛有谁拿针在她的眼睫毛上一刺，让她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神，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身旁的周子秦研究起鱼骨头的构造来。
 
眼看酒足饭饱，已经到了酉初。小二过来添了灯烛，锦奴重新又抱起琵琶，调弦演奏最后一曲。
 
“哎呀，这种恼人天气，”她试了几个音，有点无奈道，“整日下雨，琵琶弦又松了，受了潮，音更是不好听。”
 
黄梓瑕回头问：“那可有什么办法？”
 
“拿松香擦一擦就好了。”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十分精巧的盒子，用三根手指捻起一撮松香粉，在琵琶弦轴上仔细涂抹，又说，“这松香粉可是今日宫里刚赐下的呢，你看，连盒子都这么漂亮，我拿过来就直接揣在怀里了。”
 
黄梓瑕无法理解她这种炫耀的心态，只能看着那把琵琶，说：“这把‘秋露行霜’真是漂亮。”
 
“是呢，我师父送给我的。今生今世我只弹它，其他的琵琶，我也已经不习惯了，因为我的手势和动作都只有它才契合。”她微笑着，拈着松香粉擦拭许久，眉尖微微一蹙，但随即又展笑开颜，抱着琵琶置于怀中，以手中玉拨勾动琵琶弦，欢快灵动的乐声顿时流泻出来。
 
一曲既罢，崔纯湛举杯总结发言：“皇恩浩荡，兢承重负。在座诸位，我们定要集中所有力量破解此疑案，不负皇上皇后和夔王的重托。希望大家都能积极献计献策，早日结案，以报天恩！”
 
一场打着研究案件名义的吃喝到此结束。
 
大理寺的人去结账，送走了崔纯湛和王蕴两位显要，席间只剩下周子秦、黄梓瑕和正在收拾琵琶的锦奴。
 
周子秦看看桌上几盘还没怎么动过的菜，招呼小二过来：“那什么，荷叶有吧？把这个烧鸡，还有烤鱼，这个猪蹄都给我包上。”
 
锦奴在旁边扑哧一笑，说：“原来京城传言是真的，周小爷果真不浪费。”
 
“鸡鸭鱼肉也有自己的尊严嘛，谁会甘心白白变成泔水啊？”周子秦毫不介意，笑道，“你前面那个，对，就是那碟樱桃，你帮我包一下。”
 
“樱桃也有尊严吗？”锦奴看看自己雪白的手指，勉为其难地将樱桃捧到荷叶上，包好递给他，又皱眉说：“哎哟，这该死的樱桃梗真硬，刺得我手痒痒。”
 
“知道你手嫩，谁知道你连樱桃都嫌刺。谢了啊。”周子秦随口说着，用线把东西粗粗一扎，提着跟他们一起出去了。
 
黄梓瑕有意落在后面，问还在揉着手的锦奴：“锦奴姑娘，请问什么时候方便，可以上门拜访你？”
 
“哦，杨公公你也对琵琶有兴趣？”明知道她是宦官，锦奴还是习惯性飞她一个眼风，轻飘飘、软绵绵的。
 
黄梓瑕说道：“只是有些事情要请教。”
 
“我师父的事？”她问。
 
黄梓瑕对她那个师父完全不感兴趣，只笑道：“自然是关于……你之前的姐妹，仰慕夔王爷的那些。”
 
“可以呀，让夔王爷自己来询问嘛，我一定清清楚楚给他指出是哪个姐妹仰慕他，”锦奴给自己手吹了吹气，然后笑道，“好啦，我先走了。”
 
“锦奴姑娘，”黄梓瑕不得不拦住她，低声问，“那一日在蓬莱殿，你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十分在意……”
 
“什么？”锦奴神情无辜又单纯地望了她一眼。
 
“你说，王妃不应该是……她。”黄梓瑕在她耳边说，声音极低，却一字一顿，十分清楚。
 
锦奴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她瞪大眼看着面前的黄梓瑕，许久，才垂下眼，说：“你可别说出去啊，说出去我就冒犯了。其实，我只是……只是觉得岐乐郡主更有王妃相，所以才随口说说而已。”
 
黄梓瑕还想再问，锦奴已经急急地绕开她，上了旁边一辆马车，对车夫说：“再不回去就宵禁了，快走快走！”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她的马车远去，在心里忧虑盘算着，李舒白要是令大理寺拘捕她的话，这个连樱桃梗都嫌刺的娇嫩姑娘，怎么经得起审讯呢？
 
旁边周家的马车正在门口等着，周子秦站在车门口问她：“崇古，你怎么走？”
 
黄梓瑕随口说：“雇车回夔王府去。”
 
“我带你，顺路。”他示意她上车。
 
黄梓瑕好笑地问：“哪儿顺路了？夔王府比你家远好多呢。”
 
“因为我现在不回家啊！”他说着，示意她上车，车夫不等他吩咐，已经娴熟地起步，马车向着北面兴庆宫而去。
 
长安城已经宵禁，夜色浓重，月出人初静。
 
兴庆宫的墙外，河道乱石之上，有几个乞丐还在烤着火，或坐或躺，瘦骨嶙峋。
 
马车停下，周子秦跳下车，将自己手中的那几包食物放在河边的石板上，并解开了一包烤鸡，然后便回到了车上。
 
车夫依照吩咐，驱车前往夔王府。
 
黄梓瑕掀起一线车帘，看着后面。
 
被香气吸引来的几个乞丐围着石桌兴奋大嚼，个个兴奋欢喜。
 
黄梓瑕的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说：“看不出你除了研究尸体之外，还会做这样的事。”
 
“哎，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长安城的街坊院墙上，夜间悬挂着一盏盏灯笼，照亮寂静的街道。马车穿过长街，偶尔有一两线灯光透过车帘隐隐照射在车内。周子秦没心没肺的笑容在时隐时现的灯光下，显得温柔而单纯，有一种年少无知的澄净。
 
这笑容让黄梓瑕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种淡淡的感伤。
 
她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面容上，也总是显露着这般温柔纯净的笑容。
 
他也总是微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
 
自小就遇见太多残忍手段和险恶用心的自己，现在的心，却还能保留一些柔软的地方，是不是，和遇见了那个人有关呢？
 
回到夔王府已经近二更。黄梓瑕烧水洗了澡，又洗了衣服晾好，等到安睡已经是三更之后了。
 
别的宦官都是两三人一间，幸好她得李舒白发话，一人一间，不需要顾虑什么，所以睡得十分安心。谁知天刚蒙蒙亮，忽然有人大力捶门：“杨崇古！快起来！”
 
黄梓瑕大脑都是空白的，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谁啊？什么事？”
 
“王爷有令，命你速到大明宫门口。”
 
她抚额哀叹，苦不堪言：“王爷应该正在朝会上吧？”
 
“今日皇上身体不适，早朝取消了，所以王爷让你立即过去等着。哎，我说你一个小宦官管王爷在干吗？你直接跑去不就行了？”
 
“是、是、是……”
 
草草洗漱，紧赶慢赶跑到大明宫，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李舒白正在宫门口与一个回纥人说话，两人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回纥话，扯得正欢。
 
黄梓瑕站在旁边，那个回纥人看着她，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李舒白居然还笑了笑，然后和他似乎说了告别的话，和那人道别，示意黄梓瑕跟着自己上马车。
 
黄梓瑕坐在车内，看着他闭目养神，唇角还似有若无地笑意，忍不住问：“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李舒白睁开眼看着她，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黄梓瑕觉得这句话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就是“赶紧恳求我，赶紧追问我”的意思，为了满足王爷的心，她只能再问：“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这小宦官不错，一身英气勃勃，还没有失了男人本色。”
 
“果然我不应该问的……”黄梓瑕无语地转头看外面，“我们去哪儿？”
 
“不是说本案毫无头绪吗？我帮你挑出了一条线头。”
 
黄梓瑕眼睛一亮：“鄂王府？”
 
李舒白微微点头，说：“你一个人估计不方便，我带你去。”
 
“嗯，听说鄂王爷收留了陈念娘，我想，如今一切的线索，只能先着落在死去的冯忆娘身上，或许，陈念娘那里，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赶紧将锦奴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问：“王爷看是否需要让大理寺审讯锦奴？”
 
李舒白点头道：“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一直匀速而行的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有侍卫轻叩车壁：“王爷，岐乐郡主拦下车驾，似乎……”
 
李舒白微微皱眉，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看，见岐乐郡主的马车就停在前面，现在她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向着他这边疾步走来。
 
黄梓瑕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跟着李舒白下了马车。
 
那位习惯性扬着下巴看人的岐乐郡主，一看见李舒白就泪光盈盈，向他施礼：“见过夔王殿下……”
 
李舒白向她还礼，说：“郡主何须多礼。”
 
“夔王殿下，我听说……京城近日关于夔王妃的流言纷起，都是出自我身上，希望没有让王爷多增烦恼，不然，我实在难以心安……”岐乐郡主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波光粼粼，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舒白，原本丰润的双颊也削瘦了很多，显然在李舒白立妃之后，她一直过得并不舒心。
 
李舒白只温和地望着她，声音也是平静无波：“郡主无须挂怀，王若在宫中失踪，此事虽然蹊跷，但也不一定就没有找到她的机会，到时郡主定可一洗如今的委屈。”
 
“可是……可是我听说，此事是……”她硬生生把“鬼魂作祟”四个字咽下去，哀婉可怜地仰望着面前的李舒白，低声说，“我听京城的人说，此事诡异之处神鬼莫测，王若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黄梓瑕在后面静静看着这个拼命装出可怜神情，却怎么也难掩侥幸意味的女子，在心里想，毕竟是天之骄女，永远不懂得如何体贴他人，如何审时度势，心怀这样坦荡，叫人一眼就可以看透五脏六腑，这到底是她的可恶之处，还是可爱之处呢？
 
李舒白恍若未觉，只是温言以对，面容上的神情就像水墨渲染的远山近水，氤氲中只觉得平和温柔。
 
他安慰着岐乐郡主，岐乐郡主却借题发挥，眼中委屈的泪水更多了，眼看着泪珠扑簌簌往下滚落。
 
黄梓瑕看到李舒白神情隐隐带上了一点无奈，但终究还是抬起手，帮她擦拭了一下眼泪。
 
黄梓瑕于是尽职地在他身后提醒道：“王爷，景毓早已前往鄂王府通报，恐怕此时鄂王爷已经在等待了，您看……”
 
李舒白闻言微微点头，又对岐乐郡主说道：“我先行一步，郡主请放宽心，一切自有我来处理。”
 
岐乐郡主伫立在街上望着他上车，直到他的车马去了许久，才在侍女们的劝解下回身上车。
 
黄梓瑕从车帘缝隙中看着两辆马车背道而驰，忍不住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淡淡地问：“觉得我不应该给她太多希望，应该要狠绝一点，让她死心？”
 
黄梓瑕没说话，不过脸上的表情十分明显。
 
“以前，在先皇去世的时候，只有她曾握着我的手安慰过我。”他靠在背后锦垫上，神情淡淡的，一如刚刚水墨般的疏离平和，“她是个不错的女子，只是不太聪明。”
 
“所以你耽误了一个不错的女子，现在令她在京中声名不堪。”
 
他瞄了她一眼，一路上都在沉默。悬挂在车壁上的琉璃瓶中，清水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里面的小红鱼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静静趴在瓶底，波澜不惊。
 
许久，她才听到李舒白的声音，问：“你知道她天生不足，活不到二十岁吗？”
 
黄梓瑕愕然看着他，他却只望着那条小红鱼，说：“当年益王虽是皇室远宗，但文宗皇帝无子，召他回朝封王亦是为了登基做准备。若不是宫廷争斗，益王应该已经是天下之主。所以作为曾经的皇位继承人，这一脉天生便是该断绝的。如今益王死了，岐乐的兄弟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孑然一身——不然，你以为我父皇去世的时候，她为什么敢握我的手？”
 
黄梓瑕默然无语，想着这个成为京中笑话的性格恶劣的少女，想着她苹果花般的脸颊和杏子般的眼。许久，她才轻声问：“岐乐郡主自己知道吗？”
 
“我想她应该知道自己情况不好，但是还不知道会那么快，”李舒白徐徐闭上眼睛，说，“就让她再嚣张任性地幻想几日又如何，以后就算她要烦我，也没机会了。”

春灯暗 十   云韶六女
<h3>毒箭木的树汁，南蛮那边俗称见血封喉，据说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剧毒的东西之一……</h3> 
马车经过长安宽阔的大街，在鄂王府门口停下。
 
黄梓瑕刚随着李舒白跳下马车，抬头见鄂王李润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依然是那副清秀脱俗的模样，面容上带着三分笑意，一身清贵温柔。本来略显单薄的五官，在额头那颗朱砂痣的映衬下，顿时瑞彩生辉，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美少年。
 
他含笑对着黄梓瑕点头，上来迎接李舒白：“四哥，今日你不是与回纥的海青王在大明宫议事吗？怎么有空到我这边？”
 
“没什么大事，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不过他送了我一串金紫檀的佛珠，想来你会喜欢，就送过来转赠给你。”
 
“四哥，你最知我心了！”李润欢喜地捧过，用指尖一颗颗抚摸过，又说，“四哥进来坐坐吧，我最近得了一块天锡茶饼，是今年新出的茶，待会儿煮茶共饮。”
 
红泥小火炉，细细长松枝。花厅四面门窗敞开，窗外引了一眼小泉，堆砌几块雪白山石，栽种着大片短松，有一种精雕细琢的诗意。
 
黄梓瑕端茶啜了一口，抬眼看花厅的壁上，悬挂着王维的两句诗。一句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一句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李舒白品着茶，说：“有松、有泉、有石，又有圆窗如月，真如走入摩诘诗意中。”
 
黄梓瑕立刻就明白他想借题发挥什么，低声凑上一句：“若再有个琴，就是十成诗意了。”
 
“崇古说得是，刚好我这边有个现成的琴师。”李润笑着点头，立即吩咐人把陈念娘请来。不一会儿，陈念娘就抱着琴过来了，行礼时看见黄梓瑕，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神情，朝她微微点头：“杨公公。”
 
黄梓瑕点头还礼，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自己缩在袖子内的右手。那里袖袋中，有一个被白布包好的硬硬的小东西。
 
她心中微微触动，看着陈念娘心想，这是刻着你名字的玉，冯忆娘到死也没让它离开自己身呢！
 
她心中微凉，但面上还是含笑，对她说：“陈娘，户部还没查到你师姐的消息，看来还要再等等呢。”
 
陈念娘点头，她面容憔悴了一些，不过琴艺依然令人叫绝，一曲万壑鸣，松间泉上泠泠响彻，令人忘俗。
 
李舒白赞叹道：“教坊中诸多琴师，没有一个比得上陈琴师。”
 
李润微笑道：“正是，如今陈琴师该是国手了。”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说：“崇古，我记得上次你聆听了陈琴师妙奏之后，曾多次神往，还私下向其他人学琴，今日有机会，还不赶紧跟陈琴师请教？”
 
黄梓瑕对他这种面不改色随口扯谎的本事佩服极了，赶紧借着杆子向上爬，帮着陈念娘把琴装回琴囊中，又替她抱着回到琴室。李润对陈念娘待若上宾，她所居住的小院在王府东隅，庭中尽是翠竹，疏朗幽静。
 
陈念娘坐下调了几个音，说道：“学琴是一辈子的苦功，我看小公公日常事忙，要尽心学琴恐怕很难。若你只是一时兴起，那么学几曲易上手的曲子也就够了。宫商角徵羽和几种手势、指势你都学过吗？”
 
黄梓瑕赶忙请教，陈念娘一一教了她，眼看日头近午，王府的人给她们送了午膳过来。
 
黄梓瑕见陈念娘吃得很少，便说：“陈娘，看你最近瘦得厉害，还请不要忧思过重，先保重身体。我想冯娘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如今憔悴成这样。”
 
陈念娘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笑，说：“多谢小公公，然而我现在日夜不得安生，每晚闭上眼就是忆娘的面容。你或许不知这种感觉，十数年来我与她相依为命，如今只留得我一个人，真不知道如何过下去了。”
 
黄梓瑕不由自主拍了拍她的手，想着已经永离自己而去的父母家人。然而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却无法倾诉，只能默默握住自己袖中那块小小的羊脂玉。
 
她将陈念娘上次交给她的小像交还给她，说：“我让人临摹了一幅放在身边，想着以后或许能帮你再找找，你看可以吗？”
 
陈念娘将那幅小像珍重地收好，说：“当然可以，我还要多谢公公呢。”
 
黄梓瑕又问：“你与冯娘感情这么好，难道她一直没对你提起委托她的是什么人吗？”
 
“没有。忆娘她原本什么都不瞒我的，但那一次只说，这事儿是大好事，非去帮这个忙不可。”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冯娘与你，应该是无所隐瞒的，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故人值得忆娘这么高兴？”
 
陈念娘调着琴弦，缓缓说：“实不相瞒，我们虽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但忆娘命薄，曾被卖入青楼，幸好不久后有恩客帮她赎身。她跟着那人到了扬州，后来因为那人家中主母仇对，所以她拿了一笔钱出来买了一间小宅，又在扬州云韶苑作供奉琴师。而我一直留在洛阳，直到数年后辗转接到她的信，才知道她身在扬州。她在信上说，念娘，当初我们少年时曾誓言生死相扶持，如今你若有心，你我便可以一起终老了……”
 
说到这里，陈念娘眼中的泪滚滚而下。已经不复少年的容颜上，泪珠却依然晶莹剔透：“我那时在洛阳，于几个高门大户中授琴，生活无忧。但忆娘一封信，我便收拾了最简单的几件衣物，南下扬州。她对她几年来的生活绝口不提，我也不想提自己的过往，因为我们都觉得那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说的。”
 
所以她的故人，忆娘也不知道是谁吗？
 
陈念娘见她若有所思，便问：“小公公，这些事是否与寻找忆娘有关？”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但户部那边找不到记录，所以只是我私下想查查看，因为近日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我和刑部及大理寺的人有交集，我想是不是能借这个机会帮你查找忆娘。”
 
陈念娘深深朝她施礼，然后说：“多谢小公公了！小公公有什么话尽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梓瑕将她扶住，然后说：“以我的猜想，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查出委托她进京的那个故人到底是谁。”
 
“我当时应该要问一下的，可是……”陈念娘说着，声音低沉哽咽，“我真的毫无头绪……”
 
黄梓瑕说：“以我个人想法，能拜托一位琴师帮忙的，必定是与她身份差不多或出身差不多的人，至少，不应该是云韶苑的客人之类，最有可能的，应该是云韶苑中的姐妹，而且，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云韶苑的，才能称之为故人。”
 
“嗯，如果是这方面的话，我想，也许是……当初我们离散的那段时间中她认识的人，” 陈念娘屈指数着，细细地说，“忆娘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人际都十分简单，到云韶苑之后，她认识的人我也都熟悉。所以我想，大约她那个故人，就是我们分开那几年和她认识的，我不熟悉但她比较交好的，不然她定会跟我聊起是谁委托她护送故人之女进京。”
 
“你与忆娘失去联系，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不知道当时的知情人还有在吗？”
 
“是十五六年前了。云韶苑是歌舞乐坊，各人来去频繁，可能今天还在一起和乐融融，转眼就各奔东西，何况是十几年前。当年的老人现在大多踪迹全无了。”
 
“但我想，十几年后还能托付这种重任的，应该不是泛泛之交，至少，也应该是在那时发生过什么，才会至今难忘吧。”黄梓瑕思忖道，“十几年中，难道忆娘没有和你提起过吗？”
 
陈念娘思索片刻，忽然啊了一声，说：“云韶六女……”
 
云韶六女，黄梓瑕立即想起锦奴提过的，当年创建了云韶苑的六个女子。她赶紧追问：“念娘，你是否能给我详细介绍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扬州群伎中最顶尖的六个姐妹，她们六人一起建立了云韶苑，取自当年则天皇帝的云韶府。至今云韶苑中还供奉着当年则天皇帝驯马时用过的匕首呢！”
 
一个歌舞乐坊中，居然供奉着匕首，黄梓瑕不觉大感新奇：“则天皇帝驯马时的匕首？怎么会失落到扬州？”
 
“云韶六女中的大姐，是公孙大娘的后人，当年公孙大娘剑器舞名扬天下，玄宗皇帝便将那一柄匕首赐予了她。安史之乱后，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又将这匕首传给了徒孙，就是云韶第一女，大姐公孙鸢。”
 
“那么，六女中有谁与忆娘感情最好呢？”
 
“我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了大姐，据说其他五人几年间或嫁人、或离开了。但忆娘偶尔提起，说当初若不是云韶六女，自己也不可能逃离那个帮她赎身的客商家。客商的大房似乎想将她转卖掉，幸好云韶苑的姐妹们怜惜她的才华，尽力与大房周旋，才帮她赎身出来。只是可惜，她们嫁人后只是偶尔零星有书信来往，除大姐公孙鸢和三姐兰黛之外，我没有见过她们任何人。她们虽然在扬州烟花中颇有名气，毕竟是乐伎出身，我想……若说能嫁给什么高门大户人家，似乎也不容易。”
 
黄梓瑕默默点头，虽然并不能确定委托忆娘的人是不是云韶六女中的一个，但好歹是条线索。
 
“对了陈娘，既然你是从云韶苑来的，那么你是否认识锦奴？”黄梓瑕想起一事，赶紧问。
 
陈念娘道：“当然认识。我上次能在各位王爷面前献技，也都是多亏锦奴从中牵线，不然怎么能见到贵人呢？”
 
“请你多和我说说锦奴的事情，”黄梓瑕赶紧拉住她的手，问，“比如说，她以前的生活，和什么人交好，或者……身边的姐妹之类的。”
 
陈念娘仔细回忆着，微皱眉头：“在扬州时，云韶苑乐伎不少，不过我与锦奴擅长的琴与琵琶都是冰弦阁的，所以平时偶有见面，但其实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她当年在扬州时，技艺在年轻一辈中是十分出众的，人长得好，又喜欢赴宴冶游，在扬州是个出名的欢场人儿，交往的富家纨绔和官宦子弟不计其数，但交恶的人似乎没有。你或许也知道的，锦奴虽然生活放浪，可她本性是挺不错的，场面上转得开，待人也是热心肠。这次我流落京城，她不过在街上经过时看到我，就赶紧从昭王的车上跳下来跟我叙旧，知道我的困境后，又立即帮我找了客店住下，帮付了多日房租。我看她在教坊应该也是会做人的，至于这边的姐妹，我倒不知道了。”
 
黄梓瑕只能又找些不甚重要的事情来问：“我听说，她的师父叫梅挽致，是云韶六女之一？”
 
“这个我听说过。梅挽致当年在云韶苑中被奉为器乐魁首，她将五岁的锦奴捡回家之后，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后来梅挽致生了女儿雪色之后，大家都说她对雪色都没有对锦奴这么好呢。”
 
“雪色……血色？”黄梓瑕口中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在瞬间，有一道电光在她面前闪过，让她整个大脑一道冰冷，又一道灼热。
 
陈念娘却未曾察觉，只说：“是啊，雪色。梅挽致嫁的丈夫是个姓程的画师，人长得极好，画也是十分出色，但内心底总与世人不同。一般我们取名字，总是花儿燕儿之类的，可他却给女儿取名雪色，许多人听成‘血色’，暗地只能替梅挽致那个漂亮女儿苦笑。”
 
黄梓瑕觉得自己眼前有些迷雾渐渐散开了，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陈念娘的手，急切地说：“陈娘，那么梅挽致那个女儿雪色，如今怎么样了？”
 
陈念娘十分诧异地看着她，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谈论着锦奴时，忽然她又想知道雪色的事情。但她也只顺着她的追问，娓娓道来：“梅挽致的这个女儿，可说是命运多舛。她的母亲在她五岁未到时便去世了，她的父亲带着她回到了柳州老家，但又没有什么谋生本事，画画毕竟也不能糊口，贫病交加中在她十来岁时便撒手人寰，家族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立即便强夺了他的房产，只余下雪色在族中无立足之地，备受欺凌。后来是云韶六女中其余几位知道了她的遭遇，才让她过来扬州投靠。她来时整个云韶苑都轰动了，我当时刚到云韶苑，跟着忆娘和众人一起到门口去看她。十三岁的雪色千里奔波过来，披头散发，肮脏瘦弱，压根儿也看不清面容，更不用说想见当年梅挽致的风华了。云韶苑中仅存的几个故人泪如雨下，说当年梅挽致繁花簇锦，瑰丽华美，没想到剩下一个女儿却如此遭遇……”
 
“那现在雪色又在何处呢？”
 
“兰黛将她接到蒲州去了，我和忆娘都只在人群外见过那仓促一面。至于她的长相容貌什么的……我们后来谈起，发现都没看清楚，真是记不得了。”
 
“嗯……她会弹琴吗？”
 
“这倒不知。她母亲当年琵琶绝妙，但雪色过来时毕竟年纪已大，过了最好时机了。大家都叹息说，梅挽致当年的风华绝代是传不下来了。”
 
“梅挽致是个大美人吧？”黄梓瑕又问。
 
“我未曾见过，不过听说是绝色美人！”陈念娘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云韶苑中日日少不了出色的美人，锦奴也是令人眼亮的美女，但忆娘总是说，雪色远不如其母。若论起美貌，唯有梅挽致才是艳华灼灼，光彩逼人——所谓的唯有牡丹真国色，只有她当得起。”
 
“嗯，我也听锦奴说过，她说她的师父是倾世美人。”
 
“梅挽致去世的时候，锦奴不过十来岁，但我也始终听她念着师父，不仅是梅挽致将五岁的她从路上捡回来，救了她一命，锦奴对梅挽致也是真的崇敬膜拜。听说她离开云韶苑上京时，特意转道蒲州去找兰黛，探望自己师父的女儿雪色，还抱着琵琶拜倒在梅挽致的画像前，跪了足有半个时辰呢。”
 
“梅挽致有画像？”黄梓瑕问。
 
“梅挽致的丈夫是个画师，虽说出身贫寒，但才华极高。当年他替云韶六女画过一幅游春图，其上有六人的模样，就收藏在兰黛那里。”
 
黄梓瑕默默点头，又问：“那画像，是否我可以借来看一看？”
 
陈念娘说：“这倒不难，兰黛离开扬州时，曾给我们留过一个蒲州的地址，我写信让雪色将画卷送过来，也不过一两日时间。”
 
黄梓瑕惊喜道：“是吗？那太好了，如果雪色能亲自将画送过来，我想，或许此事会有很大的进展。”
 
“嗯，我今天就给兰黛写信。”
 
“多谢陈娘了！”
 
“扬州，乐坊……”
 
回到王府，李舒白听了她的转述，略有皱眉：“怎么会牵涉到这么久之前、这么远地方的事情？”
 
“我也未曾料到，”黄梓瑕只好这样说，“但从种种迹象来看，似乎真的会有关联。”
 
他们说着案情，顺着水上曲桥慢慢走向净庾堂。李舒白一直不喜欢很多人跟着自己小心伺候，所以一干侍卫宦官只在后面远远跟着，只有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在桥上。
 
回首岸上林间，一盏盏宫灯已经点亮，灯光和月亮、银河一起映照在缓缓波动的水面上，闪闪烁烁，两人如行星月之中。
 
两人都不由自主驻足立在桥上，看着水面的苍茫光亮。夜风已经逐渐温暖，暮春初夏时节，最是宜人惬意。
 
李舒白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黄梓瑕，见她的双眼在此时的星月波光之中闪烁明亮，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正在此时，岸上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忽然打乱了此时的静谧。有人疾步奔上桥，大喊：“王爷！夔王爷！”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来人，见侍卫们已经将那个人拦在了岸上，便转身走向岸边，见灯光之下，惶急地站在桥头的人，正是周子秦。
 
李舒白示意侍卫们让周子秦过来，他转身往长桥上的亭子走去，在亭中坐下，示意慌乱无措的周子秦坐下，问：“出什么事了？”
 
周子秦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神情惶惑地握紧自己的双拳，欲言又止。
 
李舒白微微皱眉，问：“到底是什么事？”
 
“我……我可能……”周子秦说着，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他抬眼看看李舒白，又看看黄梓瑕，许久，才用力挤出几个依稀可辨的字，“可能……杀人了。”
 
李舒白微微扬眉，问：“可能？”
 
“就是……就是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事，崇古也知道的，我真的没有要杀他们！”
 
黄梓瑕诧异看着周子秦，问：“怎么会与我有关？”
 
“因为，死的人就是昨天晚上……我送过东西给他们吃的那几个乞丐！”
 
周子秦话一出口，黄梓瑕就“啊”了一声，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昨晚那几个乞丐？”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沉声说：“子秦，把来龙去脉说仔细点。”
 
“嗯，”周子秦紧张地回想着，颤声说，“昨晚崔少卿说请我们在缀锦楼喝酒，我听说王爷身边破了‘四方案’的那个公公也来了，就想应该是崇古，于是就过去吃饭了……然后吃完饭后，我看桌上有几个菜都没怎么动过，就把我们吃剩下的饭菜包起来带给那几个乞丐……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的，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黄梓瑕点头，表示他说得没有问题。
 
“然后，今天早上我起来后，听说刑部的人正在兴庆宫旁验尸，就赶紧过去看，结果我发现……发现死的正是昨晚那几个乞丐！”
 
黄梓瑕问：“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们送的食物有毒吧？毕竟昨天我们吃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周子秦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说：“不，是真的！那几个人确系中毒而死。我在地上捡到了昨晚包东西的荷叶，偷偷带回家检测之后，在上面找到了一点剧毒的痕迹……而且，还是我们这边很少见的毒。”
 
李舒白瞥了他的手一眼，黄梓瑕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掌抽回来了，问：“是什么毒？”
 
“是毒箭木的树汁，南蛮那边俗称见血封喉，据说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剧毒的东西之一，”周子秦皱眉道，“京城很少见，我之前也只在书上见过，中这种毒的人全身皮肤乌黑溃烂，脓血肿胀，面目不可辨别，十分恐怖！”
 
“那几个乞丐也是这样？”
 
“嗯，现在刑部已经下令，此案极其可怖，一定要彻底追查那个阴狠毒辣的杀手。”周子秦嘴唇苍白，肩膀颤抖得就没有停过，“可是崇古你是知道的，我……我真的没有要害人的本意！”
 
黄梓瑕皱眉道：“问题是，既然我们没事，那么我们送过去的东西，又是怎么在忽然之间染上了毒？”
 
“而且……而且还是我们亲手包好的，直接送过去的……”
 
李舒白插上一句：“我看，最主要的问题，应该在于是谁在你们吃的酒菜里面下毒。”
 
黄梓瑕点头，说：“当时在场的，有崔少卿、王蕴、我们，还有大理寺的几个官吏……还有一个是锦奴。”
 
周子秦掰着手指地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显然都无法将他们设作凶手，最后还是苦哈哈地抬头问：“崇古，你说这事，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啊？”
 
“你说呢？”黄梓瑕反问。
 
“昨晚我们过去时，街上已经快宵禁了，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所以我想或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别的捕头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我会第一时间查探死者胃中残存的食物。乞丐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实属难得，凶手范围基本就能圈出来了。同时现场遗留的荷叶是新鲜的，多为酒楼采购备用，而如果是寻常人家自己厨房做的饭菜，一般都是拿包东西的干荷叶，怎么会有人家特地准备新鲜荷叶，就为了包饭菜呢？要知道京城地势低洼湿冷，城内的荷钱才刚刚出水，酒楼的荷叶都是专门联系城外的渔民，早上送鱼虾的时候一起摘来的，也算是个稀罕物呢。”
 
“那……那也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去弄点荷叶包东西……”
 
“有可能。但在考虑这个可能性之前，捕快们应该已经走访了各大酒楼，然后一下子就从中筛选出了从不浪费食物的周侍郎公子周子秦，掌握了你昨晚打包的菜式，证据确凿，立马可以请示上头是否要请你到衙门了。”
 
周子秦顿时瘫倒在椅子上，脸也白了，眼也直了。
 
黄梓瑕无奈地问：“你平时不是经常与尸体打交道吗，怎么我不知道你这么怕死人？”
 
周子秦虚弱道：“我只是喜欢研究尸体，可绝对不喜欢把人变成尸体。”
 
就在黄梓瑕和李舒白交换眼神的同时，景毓进来禀报：“王爷，崔少卿求见。”
 
李舒白问：“大理寺会有什么事情找我？”
 
“据说是为了案子的事情。”
 
一句话让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不、不会吧，他是不是知道了我在这里……”
 
“子秦。”李舒白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这才醒悟，自己是太紧张了，就算崔纯湛知道了自己是凶手，也不可能直接到夔王府来要人。
 
李舒白转头看景毓，淡淡地说：“请崔少卿进来。”
 
崔纯湛快步进来，向李舒白行礼之后，又向周子秦和黄梓瑕点头示意，周子秦忐忑不安，见他似乎并没有太过注意自己，才稍稍放心。
 
谁知崔纯湛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说：“此次前来求见，王爷应该已经知道卑职来意。子秦，杨公公，你们身在此处，莫非也知道此事了？”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结结巴巴说：“我、我知道了……”
 
“嗯，那你是否也听说了……”他看了李舒白一眼，迟疑片刻，才说，“那尸体诡异至极，全身皮肤发黑溃烂，脓血肿胀，面目难辨啊……”
 
周子秦脸色愈发苍白，颤声说：“我看、看到了……”
 
“什么？原来你已经看过尸体了？”崔纯湛有点诧异，又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子秦的名声真是享誉京师了，连这样的大事，宫里都先召你前去验看。”
 
黄梓瑕与李舒白互相看了一眼，都听出他话中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周子秦没回过神，他还陷在自己杀了人的震惊之中，只呆呆地点头。
 
“你虽然经常检验尸体，但也是初次见到吧？凶手之残忍嚣张，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崔纯湛摇头叹息道，“别说你，就连我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回不过神来。这真是京城十年来最残忍可怖的案件了！子秦，你对于毒药似乎颇有研究，看得出是什么毒吗？”
 
周子秦张张嘴，许久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黄梓瑕正想踩他一脚，听到李舒白在旁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子秦就是为这事来找我的，他认为凶手应该是用了毒箭木树汁。”
 
崔纯湛点头道：“我就知道子秦定然是知道的。”
 
周子秦脸上又露出那种坐立不安的神情，一副“我和此事有关，我做贼心虚”的表情。
 
黄梓瑕恨铁不成钢地翻他一个白眼，心说我们也是受害者，此时你怎么就不能装一下云淡风轻？要是现在就被牵扯进去了，接下来要如何去寻访真凶？
 
李舒白却转而看向崔纯湛，问：“王若的遗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黄梓瑕没想到他居然问得如此轻描淡写，开门见山，不由得微微侧目，见他面容上虽然蒙着一层凝重表情，眼神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丝波动也无，让她觉得心口微凉。
 
李舒白这句话一出，周子秦立即跳了起来：“什，什么？王妃……那个在宫中莫名其妙失踪的王家姑娘死了？而且还找到遗体了？”
 
崔纯湛莫名其妙看着他：“刚刚我们不是说了许久这个事情吗？”
 
“我……我以为你说的是……”周子秦难言之隐，不敢说出口。
 
黄梓瑕只好帮他说：“其实崔少卿过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京城几个乞丐的离奇死亡事件，是以子秦一直以为崔少卿您说的是乞丐的事情。”
 
崔纯湛挥挥手，说：“几个乞丐的死，如今谁还顾得上！皇后族妹都在宫中失踪惨死了，大理寺这下又没好日子过了！”
 
周子秦虚弱道：“乞丐也是人，何况三四条人命……哎哟！”
 
黄梓瑕在桌下暗踢他的脚，示意他目前先不要引火烧身。他终于闭上了嘴。
 
崔纯湛又问：“既然王爷刚刚不是在说这件事情，为何王爷又知道卑职说的是王家女？”
 
“普天之下，宫中会召人进去验看，又让你第一时间来找我的，还能是什么事？”李舒白淡淡道。
 
何况你进来后，就一直欲盖弥彰地表演着同情、哀苦、悲伤、嗟叹的表情，谁会不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黄梓瑕腹诽。
 
“这么说……原来我们所说的，一直都不是同一件事啊？”周子秦终于回过神，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死气，眼珠也开始转动了。
 
崔纯湛也点头道：“是啊，看来是误会了，我正奇怪你怎么会先于我去验看过皇后族妹的遗体呢。”
 
四人中唯有黄梓瑕冷静地询问正事：“请问崔少卿，王姑娘的遗体是在何处被发现的？”
 
“说出来，你们定然不信。”崔纯湛皱眉道，“一个时辰之前，她的遗体突然出现在大明宫雍淳殿东阁之内。”
 
“什么？”周子秦又跳起来了，“她，她不就是从那里失踪的吗？”
 
“正是啊，那边因出了事，至今还有禁卫军把守着，今天早上宦官们还进去查看了一遍呢，结果下午有人闻到异味，于是去打开门一看，却发现王姑娘的尸体躺在床上，还穿戴着当初失踪时的衣物簪环，可整个人却已经发黑溃烂，中毒身亡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周子秦愕然道：“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明明失踪的人，怎么突然又出现了，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是啊，仿佛她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一直都在那里一样，只是有那么两三天时间变成我们看不见的了，”崔纯湛摇头说道，“这个案子，可不好下手啊……”
 
事关重大，也顾不上宵禁了，李舒白站起身，到门口唤景毓过来帮他换衣服，准备进宫去雍淳殿。
 
黄梓瑕也整肃自己的衣冠，若有所思地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东西是看不见的呢？”
 
崔纯湛一脸烦恼，哀叹道：“必定是有的，现下不就发生了两百多人都看不住的事情吗？”
 
周子秦赶紧说：“我回家拿点东西，你们一定要等我，也带我进宫去吧！”
 
李舒白没理会他，径自往外走，说：“别多事，好歹是王家的闺秀，怎么可能让你在她的遗体上动刀子。”
 
周子秦只能说：“那么，我去看看可以吗？”
 
李舒白微抬下巴示意崔纯湛：“崔少卿的大理寺那边，不是经常找你查看现场的吗？如今多找一次又如何？”
 
崔纯湛立即向他招手：“来，子秦，我的马车就在偏门。”

春灯暗 十一   无形无声
<h3>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明亮灯光下，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挽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h3> 
大明宫，即使已经入了夜，通明的灯火也依然照耀着每一个角落。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亭台殿阁，显得更加宏伟华丽，美轮美奂，仰之弥高。
 
两辆马车在大明宫东角门停下，他们下车，在手持宫灯的宦官们接引下，一路进内，直往位于宫城角落的雍淳殿。
 
但雍淳殿墙壁坚厚，又没有在这边开门，他们只能沿着高大的宫墙折而向西，一直走完南墙，转角向北继续走。那里开了一道偏门，可以供人进出。
 
雍淳殿以前本拟作宫中库房，因此高墙严密，只开了一个西偏门，正门开在北面。谁知因为太过严密阴暗，里面藏的书画绢帛都容易霉烂，所以只能弃了，又在庭中安置了两座低矮假山，以冲淡库房的那种古板，准备住人。
 
“谁知这宫中最严密的地方，居然也防不住那个传言。唉，真是天意弄人啊。”崔纯湛一边说着，一边引他们三人向内走去，却听得一阵喧哗，里面有数人正在争论。
 
进门就是外殿，他们站在外殿上，见争执的人赫然是琅邪王家的几个人。黄梓瑕一眼就看见了王蕴，其次是他的父亲，刑部尚书王麟。
 
只听王蕴说道：“王若是我们王家女，又原是定了夔王妃的，未出阁的姑娘，千娇万贵，怎么可以让仵作剖开身体验尸？此事万万不能！”
 
王尚书苦闷道：“你也知道，你爹我是刑部尚书，于理于法，暴毙的人都该仔细检查遗体，何况这件事牵连甚广，影响如此巨大，我们要是不加查验，不说难以对朝廷交代，对夔王府又要如何说？”
 
“难道准王妃被人剖尸检验，搜肠刮肚，夔王爷就面上有光了？此事就算谁都说行，我想皇后肯定是不准的！不信我现在就去找皇后。”
 
王蕴一点都不给自己的爹面子，正要拂袖而去，一转头却见李舒白和黄梓瑕他们站在外殿游廊上，不由得一怔。
 
李舒白脸上却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向着他们走去，说：“知我者王蕴也，我自然不愿意让仵作碰王若的遗体，所以已经带了一个最佳人选来。”
 
王蕴一干人赶紧见过了他，他示意周子秦去验看尸体，说：“这位想必大家都是认识的，周庠周侍郎的公子，对于验尸颇有造诣，是以我让他跟我前来，也不用工具，只看一看王若的死因。”
 
“还是王爷设想周到。”王麟松了一口气，立即应了。
 
周子秦向各位王氏族人告了罪，然后带着黄梓瑕进入雍淳殿东阁。
 
东阁内燃起了千支灯火，照得阁内一片通明。
 
一切都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虽然经过了细细搜索，但搜查的人都时刻记得这里是皇宫，竭力在过后恢复原样。
 
而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明亮灯光下，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绾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
 
然而她全身皮肤已经溃烂乌黑，脓血横流，早已看不出那张脸的本来面目，谁也无法从这样的尸体上看出她曾拥有怎样艳若桃李的芳华。
 
黄梓瑕默然凝视着她，一瞬间脑中闪过她失踪那一日，鬓边一支叶脉凝露簪，珠光玉颜相交映。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便抿住了嘴唇，走到尸体所躺的床前。
 
周子秦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又从身上摸出一双鞣制得极薄极软的皮手套戴在手上，这才俯下身，先捧住她的面容细看。
 
饶是黄梓瑕这样见惯了尸体的人，也无法卒睹这样脓血横流、肿胀模糊的一张脸。她偏开了头，问：“你不是没带工具吗？这双手套是什么时候带来的？”
 
“早上出门时。听说兴庆宫旁出命案，好像是被毒死的，我就赶紧带上了，没想到当时没用上，现在却用上了。”周子秦一脸严肃地解释，俯身细看尸体的七窍，又掰开嘴巴查看里面的舌头牙齿，“验中毒的尸体时，尤其是这种剧毒，万一你在检查时勾破一点皮肤，毒血渗进来，马上就要糟糕，所以非戴着手套不可。”
 
黄梓瑕不想听他说这些，只问：“死者既然穿着王若的衣服，那么年龄身材什么的，都对得上吗？”
 
“死者是年轻女子，身材纤细高挑，五尺七寸左右。这样的身高在女子中比较少见，基本上还算是符合。不知道王若的身上有没有什么黑痣、痦子、胎记之类的？”
 
“我想想看……”她努力回忆着自己之前与王若的接触，“痦子和胎记什么的倒是没有，好像右手腕处有小小一点雀斑，你看看有吗？”
 
周子秦将她的右边衣袖挽起，看了看，丧气地说：“我怀疑毒是从右手蔓延全身的，你看，这里中毒程度最深，皮肤黑得完全看不出来了，别说雀斑，就算黑痣估计都看不出来。”
 
“嗯。”黄梓瑕看着肿胀黑紫的那一双手，有点黯然地想起她第一次和王若见面时，在马车内，从她的衣袖中露出的那一双纤细美丽的玉手，而眼前这双令人不忍直视的手掌，让她胸口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手……怎么会肿胀成这样？她以前的手，纤细柔美得让所有人都会羡慕的。”
 
“纤细吗？”周子秦握起尸体那一只巨掌，从手掌一直到各个手指都摸了一遍，说，“不可能吧，她的手掌骨骼，在我检验过的女尸中，算是比较大的，就算在之前也不能算是纤细之类的吧？”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向着那双肿胀不堪的乌紫色的手看了看，然后用手肘撞了撞周子秦的肩，说：“把手套给我。”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问：“干吗？”
 
她不说话，下巴一抬，眼睛一眯，周子秦立即乖乖地把手套摘下来给她了。
 
虽然是双软皮的紧贴手套，但男人的手套毕竟比较大，黄梓瑕戴上去略微有点松垮。她也顾不得这个了，隔着手套捏住那具女尸的手，又隔着手套和女尸的手比了比——肿胀只能横向胀大，但毕竟手指不会变长太多，而对方的手指，却比她这双曾被陈念娘称为适合弹琴的大手还要长一些。
 
周子秦在旁边说：“你看，虽然你是个男人，但我猜你肯定是很小时候就净身了，所以手比她的还要小点。”
 
“净身跟手掌大小有什么关系？”黄梓瑕在心里暗道，隔着手套捏了捏自己的骨头，再捏了捏对方的骨骼。
 
虽然因为皮肉肿胀所以很难摸到骨头，但她用力地一寸一寸试探着捏下去，终究还是摸到了一点硬东西，证实了周子秦的说法——这双手的骨骼，绝对不纤细。
 
周子秦在旁边紧张地说：“崇古，别太用力了，本来皮就溃烂了，再被你捏烂了就不好了……”
 
黄梓瑕赶紧放松了手指，一边转过来看女尸的掌心有没有被自己捏破捏烂。幸好，只在下掌沿破了一点儿，而那里恰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浮皮，虽然被她捏破，却并没有出血。
 
“这个，应该是一层薄茧，所以就算破了也没关系。而且她全身的皮肤本来就溃烂了，破一点茧皮也没人在意的，”周子秦说着，又仔细端详着她茧子所在的地方，见是在小指下面的掌沿，不由得微微皱起眉，“真奇怪，这么多年来，茧子长在这里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嗯，按道理来说，人的手掌用力的地方在虎口，外掌沿这边应该是最不可能长茧子的地方。”黄梓瑕再仔细观察，见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也一样有略硬的皮肤，思忖良久，比画着写字、绣花、浆洗、捣衣等各种姿势，却没能得出任何一个结论。
 
周子秦收好她脱下的手套，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这女子出身应该不错，头发和牙齿都十分有光泽，身体上似乎没有做过重活的痕迹。如今穿着王若的衣服出现在雍淳殿，又面目难辨，我们要说不是王若，又似乎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黄梓瑕干净利落地说：“为免打草惊蛇，你先在验尸册上记录下来，但不要直接说破，只说死因吧。”
 
两人打开门，到外殿见过各位等候的人。
 
周子秦向众人行礼，然后捧着手中的验尸记档，只拣了简略的说：“验讫：死者某女，身长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遍体脓血。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发长及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
 
王麟连连哀叹，说：“可恨，太可恨！真没想到，我侄女会在重重宫闱之中死于非命！”
 
身后王若两位从琅邪赶来准备参加大婚的兄弟，也都个个面露惨色。年长的一位问：“不知我妹妹的死因是？”
 
“死于毒箭木无疑。”周子秦回答道。
 
“毒箭木……”众人都没听过这名字，唯有王蕴问：“可是南蛮称为‘见血封喉’的那种毒？”
 
“是啊，京城是很少见的。不过昨晚也有几个人死于这个毒下。”周子秦看了看黄梓瑕，见她没有要对他们说明的样子，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不多久，王皇后也亲自来了。她隔窗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尸，顿时回身，幸好身后的长龄赶紧扶住，她才没有跌倒在地。
 
王皇后踉跄地掩面离去，连一句话也不曾说。
 
长庆领着内廷一干人连夜收拾遗体，一群人都是默然无声。王家的马车驮了棺木离开，李舒白伫立在宫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周子秦奔向了崔纯湛的车，黄梓瑕拉过备下的马准备爬上去，坐在马车内的李舒白隔窗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只好把脚从马镫上收回，上了马车，照例坐在那张矮凳上。
 
车马在暗夜中一路向着永嘉坊夔王府而去。
 
李舒白一路上并不看她，只用手指轻触着那个养鱼的琉璃瓶，引得里面那条红色小鱼不停地曳着薄纱般的尾巴追逐着他的手指。
 
“验尸结果我听到了，还有没说出来的呢？”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托腮看着那条小鱼，说：“确是死于毒箭木，死亡时间是昨日。但与那几个乞丐不同的是，她的咽喉处肿胀不如外表，所以她致死的毒并非下在食物中，而应该是外伤——若周子秦可以解剖尸体的话，这一点应该能更明确。”
 
“如果是外伤，伤在哪里？”
 
“这又是奇怪的地方。虽然全身溃烂肿胀，但她身上并无利器伤害的痕迹。从肌肤变色的痕迹来看，最大可能断定为毒从右手蔓延而上，然后才遍及全身。”
 
“右手，”李舒白思忖着，“毒箭木是否沾染肌肤便可以渗进去杀人？”
 
“不能，所以死者如何中毒，依然是不解之谜。”
 
李舒白的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她的面容上，忽然问：“之前，你父母去世，你男装从蜀地逃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人怀疑你是女子吗？”
 
托腮望着那条小鱼的黄梓瑕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什么：“没有啊，我自小常男装跟着父亲外出查案，三教九流都看多了，一路上逃亡虽然颠沛流离，却也有惊无险。”
 
他没回应她疑惑的神情，只凝视着她的模样。穿着绛红宦官服饰的少女，屈膝跪坐在矮凳上，右手支颐望着自己，那一双眼睛，在此时马车内摇曳的灯光下清澈明透，如清晨芙蓉花心的清露。颠簸中，她的睫毛间或一颤，那清露般的眸光就仿佛随着风中芙蕖的轻微摇曳，瞬间流转光华。
 
他一直紧抿的唇角，在这一瞬间不知不觉微扬。
 
黄梓瑕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还在迟疑中，他却已经转过头去了，没有纠正她这过于少女的姿势，只问：“除此之外，尸体上还有什么痕迹？比如说——那具尸身，是王若的吗？”
 
黄梓瑕微有诧异：“王爷未曾见过遗体，也这样认为？”
 
“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会特意用毒箭木将尸体弄得如此不堪入目、面目全非的，定然是要掩饰什么事情。”
 
“王爷猜得不错，那具尸体并不是王若，因为皮肉虽然难以辨认，但骨骼无法作伪，那具尸体的手掌骨骼比王若的要大上许多。”黄梓瑕说着，举起右手，翻转掌心在自己面前看了看，“还有件事让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女尸手上的茧子分布——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以及右手手掌沿上，这里——”她比画着自己的手，指给李舒白看，“小指下面这一片掌沿，长了一层薄茧，虽然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这边的皮肤比之其他地方起了一层略硬的皮。”
 
“常用这里的动作，确实不多见。”李舒白摊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又握拳收拢，比画了一下，若有所思。
 
黄梓瑕问：“王爷可有什么线索？”
 
“刚刚似乎觉得有个动作在我面前一闪而过，但仓促间想不起来，”他皱眉说着，索性放开了手，说，“这个案件，目前想来最大的点，应该在于‘无形’两字吧。”
 
黄梓瑕点头，说道：“仙游寺内那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和消失，王若在重兵把守下在我们眼前眼睁睁地失踪，甚至那具女尸手上不存在的伤口，都是看不见的、隐形的难解之谜。”
 
“其实有些时候，就和变戏法一样，只是因为从常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下手，明明是简单的一个小把戏，但旁观者因为脑子转不过弯，所以才无从得知真相。而另一种可能……”李舒白说着，又用自己的手执起小几上的琉璃瓶，举到车灯边。
 
在接近炽烈灯光的那一刻，明净清透的琉璃瓶和清水瞬间消失了形状，恍惚间黄梓瑕只见李舒白的手掌上悬空漂浮着一条静静游曳的小红鱼，在灯光下恍若幻影。
 
“另一种可能，就是它明明就在我们的面前，但因为角度和感觉，让我们失去了判断力，以为它并不存在。”
 
黄梓瑕凝视着那尾小红鱼，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迄今为止，所有我见过的案件中，没有比这个头绪更多，线索更杂乱，也更无从下手的了。”
 
“不止。你继续查下去，还会发现，这个案件的背后，才是更可怕的暗流。”李舒白将手中的琉璃瓶放回小几，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这个案件将关系着皇后在后宫和朝廷的力量起落、琅邪王家一族的盛衰荣辱、益王一脉的存亡、反贼庞勋的余孽，甚至是……”
 
说到这里，他却不再说出口，只看着那条小红鱼，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却让黄梓瑕隐约觉得胸口一滞，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的呼吸都几乎困难了几分。
 
她望着他淡漠的侧面，在心里想，甚至，是什么呢？还有凌驾在他列举的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反贼余孽之上的东西吗？那样高不可攀的存在，又是什么呢？
 
她看着面前这条仿佛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小红鱼，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舒白在她议论小红鱼时所说的话——
 <h5>                    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h5> 
黄梓瑕凝视着这条无知无识的小红鱼。这条李舒白一直带在身边的小红鱼，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车上的灯光随着车身的起伏，也在微微波动，照在李舒白的面容上。
 
他那轮廓极其清晰干净的侧面轮廓，并没有如那个琉璃盏般被光线减弱。他在光芒的背后，那往常清雅高华的面容反而显得异常鲜明夺目，灼眼迫人。
 
她静静望着李舒白，在微微颠簸的车上，一时之间忽然感觉到天意高难问的茫然。
 
第二日是晴好天气。
 
夔王府，语冰阁。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面前铺着一张七尺长、一尺八宽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应该是这个案件几乎所有的线索了。”黄梓瑕说。
 
李舒白站在案前，一条条看过。
 
王若身份：世家大族的闺秀，却由云韶苑琴师护送上京，且自小随乐坊女子学过市井艳曲。
 
冯忆娘之死：她的故人是谁？为何会死在幽州流民中？王若是否知情？
 
仙游寺预言：该男子如何在重重守卫中来去自如？什么身份？他暗示过的王若不为人知的过往是什么？射杀庞勋的箭镞为何出现？
 
雍淳殿：公然在宫中行刺王若的人是谁？王若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失踪？突然出现在茶杯下那半块银锭的来历和用意？
 
锦奴：是否与王若在之前认识？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京城乞丐之死：与此案是否有关？为何与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同时死亡并中同样的毒？
 
假冒女尸：女尸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中毒的伤口和手掌的异状为何会产生？她如何出现在王若失踪的地方？谁要用她假冒王若的尸体？
 
李舒白看了一遍，将手指点在“锦奴”两字旁，说：“锦奴不见了。”
 
“什么？失踪了？”黄梓瑕惊讶地看着他。
 
“昨日你说起锦奴的事情之后，我抽空让人去查探了一下，结果发现她昨日没回教坊，直到今天早上，依然没回来。”
 
“在这个时刻忽然不见，是与此案有关？”她立即问。
 
“不知。毕竟近年来教坊的女子颇少管束，夜不归宿也是往往多有。只是连我派去的人都查探不到她的下落，就显得有点隐秘了，”他说着，将这纸放入博山炉内燃化了，然后回身在椅上坐下，说，“先不管锦奴，你理一理有动机和嫌疑的人。”
 
黄梓瑕踌躇着，说：“若按照表面来看，第一，应该就是岐乐郡主了。她有动机，仰慕你的事情京中人尽皆知；她有时间，王若失踪的那一天就在宫中。”
 
李舒白一哂置之：“还有呢？”
 
“第二，鄂王爷。去西市学戏法的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收留陈念娘的动机虽然说得过去，但似乎有点过于凑巧了。”
 
“其他？”
 
“第三，乱党庞勋的余孽，为了报复王爷所以借这个机会下手。”
 
“还有？”
 
黄梓瑕迟疑许久，才说：“朝廷中与王爷政见不合或者有意打压王家的人。”
 
“这个说起来，倒是有一大堆人选。”李舒白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问，“没有别的了？”
 
“还有几个可能性很小的猜测，比如王若在琅邪那边，或者扬州冯忆娘那边的仇人之类的。”
 
“但此案还是冲着我来的迹象多一些，不是吗？”
 
“是，”黄梓瑕点头，“所以说她们之前结仇的人追杀到京城可能性很小，更不可能有办法在皇宫之中行事。”
 
“关于案件真相，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没有说。”李舒白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地看着她。
 
黄梓瑕诧异地把案情又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遍，说：“不知……遗漏了什么？”
 
“就是京中人一致认为的，鬼神作祟。”李舒白抱臂靠在椅上，脸上那种冰凉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不是吗？被我射杀的庞勋，一定要实现那张符咒上对我下的诅咒，所以才先在仙游寺留下了箭镞预警，后在重兵之中夺走了我的准王妃，最后将惨死的王妃遗体又送回原处。”
 
“不错，只要这样解释，那就动机、手法、过程全都圆满了。”黄梓瑕说。
 
“如果你真的找不出来，那就让刑部和大理寺这样结案吧。”
 
黄梓瑕缓缓摇头，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这个凶手，不仅杀害了王若，还牵连了冯忆娘和无辜的几个乞丐。就算为了陈念娘，就算为了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乞丐们，我也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何况——”
 
李舒白望着她，见她神情决绝，眼中毫无犹疑之色，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中带着疲惫的喑哑和坚决的意念。
 
“若没能帮你破解这个案件，我怎么能回到蜀中，去洗雪我父母家人的冤仇？”
 
李舒白自然记得她对自己的承诺，所以也不说话。他凝视着面前的少女，而她的目光投在更远的窗外天际。
 
仿佛想起什么，她又忽然转头看他，问：“对了，你那张符咒，如今怎么样了？”
 
“你猜？”他站起身，到后面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小方盒。
 
方盒没有明锁，只有盒盖上九九八十一个格子，排列着八十个字块，上面分别写着散乱的字。
 
黄梓瑕知道这个是九宫锁，只有那八十个字在准确的地方，才能打开这个盒子，否则的话，只有毁掉盒子才能打开。
 
她转过头去，自然不去看李舒白那个盒子上的字是怎么排列的。盒子打开，李舒白伸手到里面，又取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球。球呈半圆，稳稳放在桌面上。上面半球有细细的裂痕，就如一个鸡蛋被剖出莲花菡萏的形状，下面底座是圆的，一共三个圈，每一圈上都有细微的凸起。
 
“这三圈锁匙上,各有二十四个小凸点，全都可以左右旋转,只有在都对准到正确位置之后才能打开这个圆球，否则的话,里面的东西就会在圆球被打开的一刹那,绞成碎片。”李舒白一边调整暗点，一边说。
 
看来，那张符咒，确实被李舒白藏得非常好。
 
随着下面三圈旋转到正确的位置，李舒白将圆球放在桌上，抬手按了一下圆顶，那如同菡萏般的圆球，被机括扯动，顿时一片片绽裂开来，就像一朵木雕的莲花，在他们面前瞬间绽放。
 
在片片莲花的中间，正静静躺着那一张符咒。
 
符咒的纸张厚实而微黄，两寸宽，八寸长，在诡异的底纹之上，“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
 
在那“孤”字上，血色的圆圈依旧朱红淋漓。而“鳏”字上面，那原本鲜红的圈，却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一点红色痕迹，与当初那个“残”字一般，褪去了本已被圈定的血色。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着李舒白。
 
他双手轻拂，绽放的圆球又如起初般，片片花瓣合拢，回归成半个椭圆。
 
“很显然，随着王若的死，这桩婚事，已经消弭无形了——我似乎又躲过了一次被诅咒的灾祸。”
 
李舒白似乎毫不在意，将圆球收归方盒中，打乱了上面的九宫锁，依样收在柜子中，神情平淡一如方才。
 
黄梓瑕默然问：“你这张符咒，一直妥善收藏在这里？”
 
“不知道是否妥善，至少我从不示人，”他缓缓地抬眼看她，说，“或许可以说，在离开徐州之后，除我之外，你是唯一一个看过的人。”
 
黄梓瑕的心口，不觉微微涌过一丝异样的血潮。
 
她抬头看见他的目光，幽邈而深邃。他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不是在看着她。他在看着一些遥远而虚幻的东西，又或许，只是在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侧过脸，避开他的眼睛，逃避般望向窗外。
 
语冰阁内只轻轻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鸟叫声中，夹杂着一两下蝉鸣，让人忽然惊觉，暮春已尽，初夏来临了。
 
崇仁坊周府前，黄梓瑕去敲门。门房应声开门出来。
 
“这位大叔，麻烦帮我通报一下你们小少爷，就说我姓杨。”
 
开门的大叔赶紧回去了，还有其他几人请黄梓瑕坐下，给倒了茶。黄梓瑕就喝着茶，坐着听他们聊天。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好啦，距老爷定下的离京日期只有一个月了，什么东西都得收拾周全了啊。”
 
“不过小少爷最近好像不太雀跃的样子。”
 
“是啊，前段时间小少爷被皇帝钦点为成都捕头，他不是一直喜不自胜欢欣鼓舞的吗，怎么忽然间连门都不出，整天闷在房中？”
 
几个人正说着，他们口中沉寂多时的小少爷周子秦就连蹦带跳出来了：“崇古，你可来了！”
 
“小少爷！”门房们赶紧个个站起来招呼。
 
“你们忙去吧，”周子秦随意挥手，只抓着黄梓瑕问，“是不是案情有什么新进展了？是不是是不是？”
 
黄梓瑕摇头，说：“只是找你一起探讨一下。”
 
“进来进来，”他拉着她的袖子，赶紧往里面跑，“我听说啊，因天气渐热，那具尸体又太过不堪，就算放在冰窖里也镇不住，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皇后亲自诏示王家，已经决定头七那日立即发丧，送往琅邪。”
 
“嗯，”黄梓瑕与他到了屋内坐下，才低声说，“所以我们最好是在头七内查明真相，不然尸体一运走，查案就更麻烦了。”
 
“这么说，被我害死的那几个乞丐，还是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沮丧道，“可是，这么错综复杂的案情，怎么可能在这四五日内查明呢？就算我最倾心仰慕的黄梓瑕到来，也不一定能办结此案啊……”
 
黄梓瑕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不过，夔王说，若仓促间实在无法查明真相，那就只能将这具尸体不是王若这件事先披露出来。只要没有盖棺，就不会定论，我们还能争取时间再查下去。”
 
“查……怎么查，从哪里下手，线索的一开始是哪里，我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趴在桌上，“啊……这个时候要是黄梓瑕在就好了，她一定能迅速找出一个最有价值的点查下去的……”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嘴角肯定又在抽搐了。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轻拍桌角：“好了，我和夔王已经将案情理了一遍，并且提出了一个我们现在急需查找的方向。”
 
“什么方向？”周子秦抬起头。
 
“景煦已经到徐州去调查庞勋那枚箭镞失踪的事情了，到时候若是能清楚当初夔王射杀庞勋的箭镞为什么会出现在仙游寺中，或许也能成为本案的一个重要线索，”她说着，拿出一块银锭，放在面前的桌上，“而这个，就是我这边要追查下去的线索。”
 
“银锭？还是半块的？”周子秦拿着银锭，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样，问，“你缺钱啊？我借你啊！”
 
黄梓瑕无语，指着银锭后面的字样：“你看这个。”
 
“副使梁为栋……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他念着，疑惑不解，“没什么问题吧？”
 
“但是，内库中所有历年铸造的银锭中，都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
 
“私铸的？或者是假的？”
 
“私铸的，当然会铸上主人的名字，干吗要冒充内库？也不是假的，而是绝对的真银子，”黄梓瑕捏着这锭银子，正色看着他，说，“最重要的是，这半个银锭，是在王若失踪时，我和夔王爷在东阁内发现的。当时它被一个倒扣的茶盏罩住，放在桌上，夔王爷喝茶的时候发现了。”
 
周子秦很开心地说：“夔王爷果然是我辈中人，在那种脓血横流的尸体旁边也能悠闲自在地喝茶，真是见过大场面。”
 
“那个时候女尸还没出现，王若失踪只有片刻。”黄梓瑕忍不住提醒他。
 
周子秦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手中捧着那块银锭，问：“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接下来应该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吏部查看历年的官员名档，看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能在记录上查到。”
 
吏部今日当值的主事捏着黄梓瑕递上的那张条子，看着上面“梁为栋、张均益”两个名字，脸苦得都快滴下黄连汁来：“两位，我建议你们不要等了，十天半月能查到就算运气好。”
 
“十天半月？”周子秦目瞪口呆，“需要这么久啊？”
 
主事抬手一指面前两层七间的屋子：“喏，那里就是历年官员名册存档，从本朝开国到现在，虽然资料散佚了一些，但存着的档案还有这么多——这只是第一排档案房，因为放不下，后面还扩建了三排一模一样的。”
 
“……”两人站在那里，觉得此事确实不是办法。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么多资料中迅速筛选出我们想要找的人呢？”周子秦问。
 
黄梓瑕想了想，忽然向着那位主事走去，说：“麻烦您帮我找找看徐州最近十年来的官员档案。”
 
“徐州？这种地方上的官员资料，估计不太多。”主事说着，叫了个小吏过来，小吏带着他们到了第二排的第四间，打开门说道：“这就是历年来徐州的官员资料。”
 
周子秦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满满一排排的书架，书架和书架之间挤得几乎人都走不进去的距离，喃喃地说：“还是感觉……工程浩大啊……”
 
“多谢，我先找找看。”黄梓瑕丢下一句，已经抬腿进了房间。
 
周子秦看到她直奔咸通九年的官员档案，从架子上取下大中初年的那一大摞资料，迅速翻开到庞勋所授伪官及朝廷处置那里。
 
屋内有点阴暗，弥漫的灰尘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轻轻飞舞。周子秦转头看着她，她原本抹了黄粉的面容被阳光淡化，在灰尘中显得玉白无瑕，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般覆着那双春露般的眼睛。
 
他一时之间怔了怔，心想，杨崇古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去势”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清致，有种从骨骼内部散发出来的柔软。这么些年来，他也曾见过许多娇柔如好女的宦官，但是以他对各种人体骨头的研究来看，总觉得杨崇古的身上，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端详着那圆润的下颌、纤细的脖颈，还有柔削的肩膀想，如果某一天杨崇古只剩下一具骨架的话，自己一定会将他的尸骨当成一个女人的。
 
难怪京城流言说，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新宠，出则同车，入则同屋……
 
随即，他又赶紧强行制止自己对这个小宦官和夔王进行什么联想，慌忙搬起大中年间的那一摞资料翻着上面的记录。
 
房间内一时悄然无声，只听到沙沙的翻书声。在一片寂静中，周子秦忍不住又转头看黄梓瑕。只见她的手指一路向着右边滑去，一目十行扫过一个个人名及条例，然后指尖终于停在一处，又将前后看了一遍，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说：“你看。”
 
周子秦探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h5>                    庞勋所设内库，授伪官：内库主使一人张均益，副使五人鲁遇忻、邓运熙、梁为栋、宋阔、倪楚发等。夔王俱撤之，熔所有私铸金银锭，归于内库。</h5>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说：“看来，那银锭就是庞勋企图自立为王时，私下铸造的。”
 
周子秦一拍那本册子，不顾被他拍得飞舞弥漫的灰尘，又惊又喜地大吼：“原来此事又是庞勋余孽搞的鬼！”
 
“然而就算是庞勋余孽，拿什么东西不好，为什么要留下银锭呢？”
 
“难道是留下买命钱的意思？”周子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怎么可能一个王妃只值十两银子？”
 
黄梓瑕没理会他，去借了纸笔将那段话抄录下来，说：“不管怎么样，总之也是一个线索，先回禀王爷吧。”
 
周子秦和她一起走出吏部，天色近午，周子秦摸着肚子说：“哎呀好饿，崇古我请你吃饭吧！”
 
黄梓瑕微有犹豫，说：“王爷那边我还要及早去回话呢……”
 
“王爷身兼数职，每天这么忙碌，现在还没到散衙时刻，怎么可能在府中等你？”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西市走，“来吧来吧，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店，那里的老板做的驴肉太好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切肉时是按照肉的纹理，一丝不苟横切出来的，煮出来就特别入味！说起这个肉啊，我觉得杀禽畜和杀人的时候一样，下刀也是很有讲究的，如果横砍断肌肉纹理的话，伤口绽开来就会像一朵贴梗海棠，而如果顺着纹理竖劈的话，伤口就行云流水，血流起来也就分外流畅，不会喷溅得到处都是……”
 
“血喷溅不喷溅，主要还是看是否砍到了经脉吧。”黄梓瑕打断他的话，补上一句，“要是你再提血肉骨头之类的一个字，我就不吃了。”
 
“那提内脏之类的呢？”
 
黄梓瑕立即转身要走，周子秦赶紧将她的肩膀扳回来，说：“好啦好啦，我发誓，绝对不提！”

春灯暗 十二   隔墙花影
<h3>他忽然恍惚觉得这片云朵也被涂抹在了自己一贯空无一物的人生里。就像一个五月晴空一样灵透清朗的少女，以猝不及防的姿势，某一天忽然闯入他的命运之中。</h3> 
不过这家店的驴肉汤饼确实好吃，两人都吃了一大碗。今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和老板娘坐在店中看着这两个客人，一个小宦官，一个公子哥，小宦官眉宇轻扬，有一种雌雄难辨的漂亮劲儿，吃着饭听着公子哥说话，面无表情。公子哥一身衣服是绛红配石青，浮华艳丽的撞色，一身挂了十七八个饰件，香袋、火石、小刀、玉佩、金牌、活银坠，远看跟个货郎似的，一边吃东西一边嘴巴还滔滔不绝，令人叹为观止。
 
真是一对奇怪的同伴。
 
吃完饭，黄梓瑕走出这家店。外面是拥挤的人群。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正在匆忙往前走，不觉低低地叫了一声：“张行英？”
 
周子秦好奇地问：“他是谁啊，你认识他吗？”
 
“嗯……他曾经帮助过我，现在被我拖累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然后不自觉地便跟着他一路走去。
 
周子秦不明就里，见她一路悄悄跟着，便也不多话，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慢慢跟着张行英。
 
张行英提着沾满泥土的一麻袋东西，慢慢走进了普宁坊。黄梓瑕年幼时对京城十分熟悉，记得普宁坊中有一棵合抱的大槐树，张行英的家似乎就在大槐树的附近。
 
果然，大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张行英的家就在大槐树的旁边。正是初夏时节，树下的石凳上，几个妇人们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谈天，看着自己的儿女们在树下嬉闹。
 
黄梓瑕慢慢走近张行英的家，他的院墙虽然只有半人高，但上面还扎了一片一人高的树篱，刚好遮住了她的身影。她透过树枝的空隙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张行英把那个袋子中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一些刚刚采来的草药，放在院子中的青石上晾晒着。
 
旁边有个老婆婆看见了她，问：“这位官人，你找谁啊？”她认不出宦官的服饰，以为黄梓瑕是官差，面带笑容地问，却只敢看了周子秦一眼，仿佛怕被他全身金银珠玉的光芒闪瞎了眼。
 
黄梓瑕赶紧说：“我是张二哥的朋友，过来看看他近况。”
 
“哦，张家小二？他不是被夔王府赶出来了吗？现在跟着他爹在端瑞堂呢，说是学徒，其实据说是打杂，有时候遇上短缺的药材，还要跟着采药人进山呢，”老人家毕竟话多，一下子就全抖搂出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说他在王府做错了事，被打了三百军棍赶回来了吗，怎么两位还来找他……”
 
“二十军棍。”她有点无奈，传言真是离谱，打了三百军棍还有人能活吗？
 
“哦，总之就是被打发回来了，肯定是行差踏错了，有人说啊……”老婆婆口气兴奋又神秘地打听着，“据说和那位夔王妃的死有关啊？”
 
黄梓瑕更加无语了：“哪有的事！他离开的时候，夔王妃还没有择定呢。”
 
老婆婆便摇头叹气，“哎，这么好一个小伙儿，长得好，身材又高，不然怎么能进夔王的仪仗队呢？都是人尖儿才能被选上的！当初去的时候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可没承想就这么几个月，被打回来了。”
 
黄梓瑕怔怔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也没什么大事，夔王府不定还找他回去呢。”
 
“还有这样的事？可他们都说夔王爷驭下最严，怎么可能会让犯过错误的人回去呢？”老太太左右一看，立即满脸挂上诡秘神情，小声地说，“哎哟你们不知道啊，以前我们街坊有十几户人家都托人说媒，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倒好，连本来正在说的一门亲事，现在都没声息啦——你看，还不如我儿子呢，早早就在刘木匠那里学着，现在都快出师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才转身往外走去。婆婆在后面问她：“你不进去了？他今天在家呢。”
 
“不了，多谢婆婆了。”黄梓瑕说着，转身向外走去。听到身后老婆婆自言自语：“这挺好一小伙子，就是有点女人相，倒像个宫里的小公公似的。”
 
周子秦忍不住哈哈笑出来，黄梓瑕却没心思理会他。他们出了普宁坊，一路行过大街小巷。直到来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她才回过神，对周子秦说：“今日多谢你帮我到吏部查询，等接下来有了什么头绪，我们再会吧。”
 
周子秦见她神情低落，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啦，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张行英对吧？别担心，我帮你解决。”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他。
 
“我好歹在京城混迹多年，六部多少也认识几个人。我一哥们刚好跟我说，御林军的马队最近要扩充人手。你是知道的，各衙门之间，马队是最风光的，每天骑马在大街上巡视两圈，穿着制服带着刀，一大堆的姑娘小媳妇倚门偷看，找媳妇是绝对不用愁的。再有，每月的钱粮也多，这可是个肥差啊，好多人挤破脑袋走后门的，要不是你这个朋友长得挺拔英俊一身正气，我还不敢引荐呢！”
 
“真的？”黄梓瑕惊喜问。
 
“当然了，御林军马队的头儿就是我铁哥们，包在我身上了！”周子秦拍着胸脯保证，“等这个案件告一段落，我带你去见队长许丛云。”
 
“那就多谢你了！”黄梓瑕十分感动，仰头对他说道，“若真的能成事，怎么感谢你随便开口！”
 
“哈哈，到时候让我吃饭的时候随便说话就行了。”他说着，见黄梓瑕一脸尴尬，又抬手拍着黄梓瑕的背笑道，“开玩笑的啦，其实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毕竟你是除了黄梓瑕之外我最崇敬的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就是！”
 
黄梓瑕被他拍得差点吐血，嘴角抽搐着朝他笑了笑，说：“既然如此，等这个案件结束后，我在缀锦楼设宴请你，到时随便你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那也得你有钱啊，我听说你在夔王府才当差不久，你发月银了吗？”他说着，又用大拇指比比自己，“不过小爷我正巧有俩小钱，你尽管来找我，好吃好喝供着你……”
 
“什么时候夔王府的人需要你供着了？”他们身旁有人问。那冷漠淡然的口气中无形透出的威压，让黄梓瑕不由得头皮一麻，回头一看，果然是李舒白。
 
李舒白的马车正停在街口，他掀帘看着他们，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黄梓瑕还是不敢正视他，只能选择缩着头站在那里，默默地向这位难以揣测的夔王挪近一点。
 
没心没肺的周子秦却毫不自觉，笑着冲李舒白点头：“好巧啊，王爷也从这里过？”
 
“送突厥使臣下榻驿站回来，刚好遇到你们了。”李舒白随口说。
 
京城驿站正遥遥在望，周子秦也不以为意，指着黄梓瑕对李舒白说：“王爷你看，崇古这人就是这样，平时老板着脸，要不是王爷刚好经过也看不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是顶好看的，春风拂面，桃李花开，以后王爷可以命他多笑笑嘛！”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脸都快抽搐了——明明是那种抽筋的笑，明明夔王看到之后脸色如乌云压顶，周子秦这人居然还感觉不到，真是什么眼力见儿啊！
 
“是吗？”李舒白侧目看了黄梓瑕一眼，问，“有什么好事，居然让杨崇古这张石板脸都开颜了？”
 
“没什么，只是……他帮了我一个忙。”黄梓瑕赶紧说。
 
李舒白见周子秦点头，也便不再追究，只是依旧沉着一张脸看黄梓瑕，问：“今日去吏部，可有什么收获？”
 
“今天简直大有发现啊！”周子秦兴奋地说，拉着李舒白的衣袖就要在大街上谈论案情。黄梓瑕实在无语，轻轻咳嗽了一下，周子秦还恍然不觉地看着她。
 
李舒白指指后面一家酒馆，周子秦才惊觉过来：“不行不行，我们不能站在街上讲这个！”
 
李舒白下了车，三人移步酒馆，进了僻静的二楼雅间。
 
一壶清茶，四样点心。其他人都退下之后，周子秦才压低声音说：“还是崇古精明，他断定那银锭是与庞勋有关，因此一开始就直奔庞勋所授的那一批伪官去，果然一击即中，这锭银子，确是庞勋在徐州私铸的库银。”
 
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递上来的那张誊抄的字条，若有所思。
 
周子秦则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黄梓瑕：“崇古，你是怎么推断这银子与庞勋有关的？”
 
黄梓瑕随口说道：“从这银子外表发黑的痕迹看，我想应该是近年铸造的。既然排除了民间私人铸银和假银锭的可能，又写着内库字样，那么也有可能是有心谋反之人所铸。而近年来的乱贼，能发展到铸内库银地步的，只有一个庞勋。”
 
“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周子秦拊掌，叹息自己错过一个破解疑问的时机。
 
黄梓瑕又说：“现在就是不知道这银锭当时铸造了多少，又流出去多少了。如果很多的话，又是无从查起。”
 
“并不多，而且都是有数的，”李舒白终于开口说道：“庞勋起兵谋反之时，因为仓促，开始并未设立内库、封册伪官。直到我联合六大节度使围困徐州，他才大肆封官赐爵，企图收买人心，并将他们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以免人心涣散。所以内库设立时日极短，而且因为战事节节败退，根本就没铸造多少锭银子。庞勋死后，我入驻徐州，查看账目时，不过才铸了大小共五千六百锭银子。其中，二十两的银锭共八百锭整，几乎全部还留存在府中。我命人当场熔化了七百九十四锭，只留下五锭作为罪证。银范已经被毁，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留下来的银锭了。”
 
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问题，问：“还有一个二十两银锭呢？”
 
“如果刑部留存的五锭罪证都还在的话，看来，最后一锭应该就是这个，”他将雍淳殿中王若消失后发现的那半块银锭放在桌上，徐徐地说，“这就是当时清点庞勋罪证时，唯一丢失的那一个二十两银锭了。”
 
周子秦抓着头，陷入更迷惘的境地：“当时查抄徐州的时候，唯一漏掉的这块银锭，怎么会出现在大明宫雍淳殿？而且，这留下一半又是怎么回事？看来，在解开了这锭银子的来历之后，我们反倒陷入更深的谜团了。”
 
“嗯，这案情越是深入，似乎越与庞勋有关——或许，是有人想方设法让我们觉得与庞勋有关。”黄梓瑕说。
 
李舒白不置可否，将面前的茶碟盖好，然后站起身说：“今日就这样，先回去吧。子秦，你去刑部看看那五锭罪证银还在不在，杨崇古再整理看看其他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
 
“好！”周子秦是个行动派，不顾现在已经过午，各衙门行署都已经散衙，他依然准备去拍开刑部的门去验看东西——反正他在刑部混得好，和每个人都是哥们。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上车回夔王府。一路上李舒白只沉默着，既不说话，也不看她一眼。黄梓瑕觉得压力很大，只能硬着头皮坐在矮凳上，揣测得罪了这位大爷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别人，为什么他要摆这张脸给自己看？如果是自己的话，得罪的原因是什么……
 
正在她思忖时，那位乌云笼罩的大爷终于开口说话了：“帮什么忙？”
 
“啊？”黄梓瑕心里咯噔一下，她自然不敢说是张行英的事情，便急忙说，“是……微末小事，所以不敢劳动王爷大驾，只和周子秦商量了一下。他既然能帮我解决，就不惊动王爷了。”
 
李舒白见她这副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的神情，便冷冷道：“无妨，反正我也没这份闲工夫理会你。”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又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所以一直绷紧了神经等待他说下文。
 
谁知一路上他再也没有开口，只在小几上翻阅公文。他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翻动书页的轻微声音沙沙作响，真的连抬起眼睫毛瞥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黄梓瑕在松了一口气之时，望了望上面那些天书一样的异族文字，觉得应该是吐蕃文，不由得肃然起敬。
 
一路如坐针毡，直到王府中，下车时景毓一干人已经在门口迎接，等候吩咐。
 
“叫景翌过来。”他只这样丢下一句，然后便径直向语冰阁行去。
 
黄梓瑕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退了几步，准备回自己住处去，谁知李舒白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丢下两个字：“跟上。”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他叫的应该是自己，只好捏捏手心的汗跟了上去，一边在心里默念：黄梓瑕啊黄梓瑕，既然你选择了这个难伺候的主，那就不管怎样只能跟着他了，水里来火里去，只要他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吧！
 
景毓早安顿好一切，语冰阁内茶水点心齐全，熏香袅袅自炉中升起，细竹丝帘栊放下遮去外面大半日光。
 
李舒白在侍女捧上的金盆中洗了手，又接过递上的白细麻巾子擦手，动作缓慢，看不出一丝情绪。黄梓瑕一旁站着，伺候李舒白批阅公文。
 
好容易景翌过来了，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单独一个人真是难以承受这种压力。
 
“杨崇古来了多久了？”李舒白开门见山便问。
 
景翌毫不迟疑地回答：“头尾三十七天，一个多月了。”
 
“月银还没发过？”
 
“府中按例是十五发月银，上一次发月银时，因他刚来，所以只给了二两见喜银。”
 
见喜银，黄梓瑕自然按照惯例，请了两桌酒与府中上下熟络一下，早就花得一点都不剩了。这种人情规矩她又不是不懂，也不能不懂。
 
黄梓瑕无奈地腹诽，当这个王府的小宦官不容易啊，虽然给吃给住给穿，可她从蜀地逃出来之后，本来就是把金簪敲扁了换点钱凑路费上京的，结果仅剩的一点钱也在被他踢下池塘时丢掉了，不然她至于出去时老蹭别人的饭吃吗？能买一碗汤饼吃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景翌又说：“近日正想请王爷示下，不知杨崇古在府中的品阶怎么定？”
 
来了，在讲自己的待遇了！黄梓瑕忽然心口泛起一丝小激动。从小到大，她倒是没差过钱，因为父母隔三岔五都会给零用钱，积攒到后来也是小富婆一个。可是她还是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哥哥、衙门的差役、捕快捕头他们。因为，那时她是一个女子。她帮助衙门破了诸多疑案，但依然不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不可能去按时点卯，按月领钱，在一个有序运转的机构中占一个固定编制。而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有稳定差使、这辈子不用靠家人丈夫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按月领取薪俸的……宦官。虽然不太好听，但，宦官也……能算官吧？
 
李舒白的目光从公文上略略移开，似有若无地瞄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从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一丝“等了好久终于让我等到这个机会”的幸灾乐祸。
 
她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只听李舒白说：“王府上下一概讲究公允公平，不然王府律制定了又有何用？”
 
景翌点头道：“王爷说得是。那么，杨崇古就暂定为末等宦官，一切日常贴补如众，待年后看表现升迁。”
 
“准。”李舒白轻描淡写，好像自己立身严正，完全只是采纳他人意见一般。
 
黄梓瑕的心中顿时升起更加不详的预感，忍不住问景翌：“请问翌公公，王府末等宦官什么待遇啊？”
 
景翌看了看她，露出同情的神情，却没说话。
 
李舒白在案前批示着公文，头也不抬，声音平缓地说：“第一，末等宦官在未经其他人允许时，不得插话、出声、询问，违者扣罚月俸一月。第二，末等宦官待遇在王府律第四部分第三十一条，你既然不知道，可见我命你背下王府律你却没能做到，有令不行，扣罚俸禄三月。第三，王府宦官不得与府外人私相授受、人情往来，违者罚俸一年。”
 
景翌用更加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表示对她一句话丢了十六个月薪俸的事情爱莫能助。
 
黄梓瑕目瞪口呆中。
 
她第一次对自己痛下决心豁出一切投靠面前这人的想法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这个仗势欺人、睚眦必报、飞扬跋扈的主子，绝对不是一个好主子！
 
语冰阁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景翌聪明地告退了。
 
黄梓瑕朝李舒白摊开手：“那半块银锭给我。”
 
李舒白抬眼看她：“又发现什么线索了？”
 
“没有，”她硬邦邦地说，“我身无分文，穷得出去查案都吃不上一碗汤饼，要是晕倒在街头的话恐怕再也无法为王爷效劳了。再加上我一饿就会胡思乱想，无法查探推案。所以为了本案早日告破，我决定——把证物拿去花掉。”
 
李舒白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的一缕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牌子，丢在桌上：“这个拿去。”
 
黄梓瑕拿起来，发现是一面小金令，半个手掌大小。令牌正面满铸夔纹，阳文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大字。反面是“奉天敕造”四个大字，并铸有皇帝之宝的印章和内廷奉诏御制字样。
 
黄梓瑕用三根手指捏着，疑惑地看着李舒白。
 
李舒白却只继续低头看公文，淡淡地说：“这令信天下只有一个，各衙门州府都通用的，小心保藏，丢了很麻烦。”
 
“哎？”黄梓瑕还是有点迟疑，不知道他的用意。
 
他见她还是不解，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你是我身边的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一概不许再去向他人求助。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替你摆平的？”
 
黄梓瑕望着他低垂的脸，那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没有泄露一丝情绪。冰击玉振的声音没有半点涟漪，清雅高华的气息丝毫未曾紊乱，明明就是她熟悉的那个夔王李舒白，可在此时的语冰阁中，在被湘妃竹帘筛成一缕缕金线的阳光中，在远远近近的蝉鸣声中，在此时她心口异样波动的温热中，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是她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一松，那面金令就滑了下去，在青砖地上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她赶紧蹲下去捡起，一边暗暗深吸一口气，才颤颤巍巍站起身。
 
李舒白望着她，问：“怎么，不满意？”
 
“不，不是，我只是……受宠若惊。”她玉白的脸颊上薄薄泛起的一层浅粉色，就如隔帘看桃花，氤氲渲染的一种朦胧颜色。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觉得手中的公文枯燥无味。他放下了手中那一叠纸，站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长空无际，天碧如蓝。有些许的云朵轻薄如纱，淡淡涂抹在半空，低得几乎触手可及。
 
他忽然恍惚觉得这片云朵也被涂抹在了自己一贯空无一物的人生里。就像一个五月晴空一样灵透清朗的少女，以猝不及防的姿势，某一天忽然闯入他的命运之中。
 
从此之后，相对也好，纠缠也罢——他这样的人生，他与她最好还是背道而驰，相忘于江湖。
 
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双眼，仿佛此时外面的五月天空太过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眸。
 
他转过身，在阳光的背后看着面前的黄梓瑕，说：“不是给你的，暂借。”
 
黄梓瑕点头应了，又苦着一张脸看着手中这个金令，小心地问：“王爷，能不能请教个事情？”
 
他看向她。
 
“那个……京城的大小酒楼、贩夫走卒、普通老百姓认识这个夔王令信吗？”
 
他从鼻子里发出疑问：“嗯？”
 
“就是……我的意思是……”她一脸难以启齿的神态，犹豫许久，但终究还是问，“可以凭这个去京城的酒馆、饼店、肉铺、货郎摊上……赊账吗？”
 
此言一出，就连李舒白这样的人，都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表示不愿意再和她讨论这种庸俗的问题。
 
黄梓瑕也知道企图拿着夔王令信去赊账的自己实在是太不高雅了，她心虚地在他的目光下低头，把令信乖乖揣在怀中。
 
李舒白回身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指指对面。
 
黄梓瑕乖乖地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三句话扣掉她十六个月薪俸的狠角色，她可不得乖乖听话吗？
 
他给自己斟上一杯茶，缓缓地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关系重大，所以，在周子秦面前我没有说出来。但我想，若你要查这个案子，必须知晓一下——此事与本案，必定有着巨大的关联。”
 
黄梓瑕点头，屏息静气地看着他。
 
他以修长白皙的三根手指端着茶盏，拇指食指与中指之间，秘色瓷的颜色青翠欲滴，幽凉如玉。
 
“其实那半块银锭——就是庞勋那边清点私铸银锭的时候，八百锭二十两银子是足额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一块遗失在外的二十两银锭。而后来少掉的那一锭，其实是被我用掉的。”
 
黄梓瑕愕然，提着茶壶的手停滞在了半空，口中不由喃喃地问：“不是吧，原来夔王爷您也缺钱啊？”
 
李舒白斜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只顺着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是在攻入庞勋府上时发生的，只是之前我看见那半锭银子时，并未联想到这件事上。”
 
黄梓瑕听他这开场白，知道他可能会讲得比较详细，所以也给自己倒了茶，又去书案上取过点心，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已经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事情，但李舒白记忆极好，一句句清晰说来，没有半点遗漏。
 <h5>                    咸通十年，李舒白射杀了庞勋之后，守城士兵顿时土崩瓦解，军心溃散，纷纷投降。</h5> <h5>                 半个时辰未到，徐州城告破，朝廷军队进内搜寻残兵，因李舒白事先早已下令，若有借巷战之名烧杀抢掠百姓的，一律诛杀。所以各条街巷的士兵们行动都很迅速，不到两个时辰，李舒白已经进入庞勋的府邸。</h5> 
“或许是因为朝廷军队来得太快，府邸中还有暗藏的几个乱党企图负隅顽抗，不过也很快就被干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黄梓瑕在心里想，还未平乱就直入敌方大本营，到底是说你胆色过人呢，还是有勇无谋急功近利有欠谨慎呢？抑或是——那时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不过，这样的话她当然是不敢说出来的，只静静地听他继续讲述下去——
 <h5>                  在追击一个逃窜的乱党时，李舒白孤身追入了一个墙壁坚厚的院落中，听见女子尖厉的哭叫声。</h5> <h5>                  他在墙外隔窗只看见一个男人抓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娇弱少女，将她散乱的衣服头发扯住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等上了车，老子带着你和这几箱金银逃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一辈子享受不尽。”</h5> <h5>              说到这里，李舒白看了面前正在吃点心的黄梓瑕一眼，便将那个男人后面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都省略掉了，只说：“那男人魁梧异常，满脸横肉，那个少女才到他胸口处，就算死命挣扎也无法摆脱他，只能大声哭号，任由他拖往门口。”</h5> <h5>                当时李舒白在窗外看到，却左右找不到门，墙又实在太高无法进去，正想他应该是准备了马车，就准备回去命人堵截，这时却看见屋内一条身影踉跄扑出，是个看起来身材较高的少女。她也是披头散发，灰土满面看不出本来面目，双手举着一把通炉子的铁钎子，狠命地扎进那个男人的后背。</h5> <h5>            可惜那男人皮糙肉厚，高个少女双腕无力，也不懂得攻击要害，即使她用尽了力，铁钎子也没有扎进去多少，那男人只是吃痛，连手中那个娇弱少女都没放下，回身怒吼一声朝那个伤他的高个少女就是一脚飞踢过去。</h5> <h5>                 高个少女被他踢中胸口，顿时整个身子斜飞了出去，靠在墙角呕出一摊血来。</h5> <h5>                那凶汉还不解恨，几步赶上去还要打高个少女，他身边的娇小少女死命地与他拉扯，可她哪里拉得动那个男人，眼看他大步向倒地的高个少女走去，攥起醋钵大的右拳冲她小腹砸下去。</h5> <h5>                李舒白立即弯弓搭箭，暗暗后悔自己这一分神，可能赶不及救那个少女了——</h5> 
黄梓瑕早已忘了茶点，她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舒白，急声问：“然后呢？”
 
李舒白手中依然捏着那个秘色瓷茶盏，此时才缓缓啜了一口，说：“就在我搭箭的一刹那，再度看向那院子里，却听到了那男人的一声惨叫。”
 <h5>            只见那娇小少女手中死死捏着一块棱角上还残留着血迹的银锭，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从旁边箱子中抓出一块银锭，狠狠地砸向了男人的脑袋。恶汉捂着后脑勺怒极，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她重重撞在墙上，还死死地将那块银锭举在胸前。</h5> <h5>            那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抬手又要一巴掌扇下去时，蜷缩在墙角的那高个少女举着铁钎子又扑了回来，恶汉听到耳后风声，一回头，那铁钎子不偏不倚正扎进了他的右眼里。与此同时，李舒白手中的箭也在瞬间射中了他的左眼。</h5> <h5>            在那个恶汉的惨叫声中，举着银锭的娇小少女此时如发了疯一样，疯狂地砸着他的头。恶汉将她一脚踢倒在地，但自己也终于四肢乱舞倒地不起。高个少女扑上去用铁钎子拼命地捅那人，从脸到腹，也不知有多少下，那男人的身体抽搐，终于再也没有了动静。</h5> <h5>                两个全身血污的少女终于丢开手中的东西，瑟瑟发抖地爬到一起，搂抱着看向那具尸体。此时她们才发现，原来那男人的左眼上，插着一支箭。</h5> <h5>                她们惊恐地喘息着，向着四周扫视，然后看见了花窗后面的李舒白。</h5> <h5>                李舒白隔窗对她们说：“不必担心，我们是来剿灭乱党的，你们先在里面稍等，我会进去处理。”</h5> <h5>                那个手拿铁钎子的少女仓皇地指指李舒白右边，李舒白向右边走了十来步，看到一个角门，只是上了锁，就拔出剑撬了几下门锁，然后踹开门，走了进去。</h5> <h5>                她们许是惊吓过度，依然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h5> <h5>               李舒白看看自己衣上，只有一两点血迹在锦袍之上，应该看起来不太像恶人的模样，可她们看着他的眼中唯有惧怕。</h5> <h5>               李舒白知道她们是被吓坏了，于是上前蹲在她们面前，平视着她们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又被这样的恶人抓住？”</h5> <h5>               他神情温柔，降贵纡尊地蹲在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女面前，低声安抚着她们，那姿态如林间流泉般柔和轻缓。</h5> <h5>            被掳来之后，每日遇见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残暴乱军，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将会遭受何种欺凌的两个少女，望着面前这个如春日丽阳覆照万物般的锦衣少年，在一瞬间觉得周身一切恍如隔世，让她们略微放松了戒备。</h5> <h5>              “你……是你救了我们？”那个手中抓着银锭的娇小少女声音嘶哑，嘴唇颤抖如风中枯叶，颜色苍白灰暗。</h5> <h5>        李舒白抽出一支自己背后的羽箭，和那具尸体右眼的箭比了一下。因为李舒白原先刻着名号的箭早已用完，现在用的是普通士兵的箭，她们看见是一样的，便一起跪倒在地，向李舒白拜谢。两个人都是眼泪滚滚落下，哽咽得几乎不成声。</h5> <h5>             那高个少女一直看着他不说话，而娇小少女反倒比较胆大,拜谢说：“多谢恩人救命，小女子姓程。”又指指旁边的高个少女说，“她是我的异姓姐妹，名叫小施。因我父母双亡，所以从柳州过来，到徐州投靠我姑姑……”</h5> <h5>            “你们怎么会落到乱党手中的？”</h5> <h5>           程姓少女哽咽道：“因为庞勋作乱，我们到来时姑姑早已逃走异乡了。而我们不幸又遇上乱党，和一群女子一起被掳到这里关押着。前日听说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即将剿灭乱党，所以一时还没人顾得上我们。谁知今日他们就哄抢金银，又各自争抢我们被劫掠来的一群女人，还说……说什么除了那个之外，就算路上没粮食了，十几岁少女的肉也算鲜嫩好吃……”</h5> 
李舒白说到这里，将自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若有所思。
 
黄梓瑕正听到紧张处，赶紧问：“那后来呢？其他被劫掠的女子呢？”
 
“我听说了那般惨状，心中也是十分震惊。便立即起身向外，准备带人去追那些被劫走的女子。”
 <h5>                顺着程姓少女手指的方向，李舒白奔到门外，正看见停在那里的马车。他解下一匹马飞身跃上，回头看见那个程姓少女的眼泪簌簌直下，泪水流过的地方露出下面雪白晶莹的肤色。</h5> <h5>            她那一双眼睛虽然哭得烂桃般红肿，满是恐惧惊惶，但轮廓依稀是极美的一双凤眼。而紧紧偎依在她身边的那个小施，也是轮廓秀美，李舒白在心里想,这两个少女原本必定是个美人，所以才会被掳来这边。她们这样的一对少女，在这样混乱的徐州中，可不知要遭遇多少麻烦。</h5> <h5>              有心要帮助她们，但心里又记挂着其余被劫掠的女子，他正在犹豫，刚巧外面的士兵已经追进来了，他们向李舒白行礼，叫李舒白：“将军！”</h5> 
黄梓瑕又问：“咦？为什么叫你将军？”
 
“因为当时我被朝廷封为平南将军，又不在朝廷之中，军中士兵自然称呼军中职务。”李舒白随口解释。
 <h5>             李舒白让士兵们将马车上的金银卸下，拿去清点，又吩咐了一队骑兵去追击潜逃的乱党。等骑兵们追击而去，李舒白才问那两个少女：“你们有什么打算？”</h5> <h5>                 “我们准备去扬州，姑姑留下口信，说她到了那边。”姓程的少女说。</h5> <h5>                  李舒白便问她们，是否需要士兵护送她们回去。她们面露恐惧，拼命摇头，说自己不愿意与士兵同行。</h5> <h5>          李舒白想她们被叛军掳劫过来，必定怕极了军队和士兵，所以也不勉强，只示意她们捡走地上的银锭和铁钎子，说：“这是杀人凶器，你们记得清理现场。这银锭还可以换了作盘缠，拿去吧。”</h5> <h5>                那银锭上全是鲜血和脑浆，红红白白全是。听李舒白这么说，小施迟疑着伸手想拿，却先伏在地上干呕起来。还是程姓少女撕下那个死者的一块衣服，隔着衣物捡起那个染血的银锭，包起来提在手中，但手指也始终不敢抓紧。</h5> <h5>               李舒白一提缰绳，马车就此奔出。她们在颠簸的车上，紧紧抓着车辕一动不动。</h5> <h5>                一直到了徐州城外，荒草漫漫的平原上一条官道上倒是行人不少。都是在庞勋作乱时，怕被抓去当兵所以逃避出城躲在山村里的，现在听说庞勋已死，都喜悦欢欣地回来了。</h5> <h5>                那两个少女一路颠簸脱力，脚软得连车都下不了。李舒白便伸手将她们扶下车，又叮嘱了她们要在官道上走，切勿离开大道，免得出事。</h5> <h5>                “不过，既然你们能从柳州到徐州，现在两人一起去扬州，应该也不是难事吧？”</h5> <h5>                 她们都只看着他，默默点头。</h5> <h5>                 李舒白便不再管她们，掉转马身离去了。</h5> <h5>                 就在他刚刚转过马车时，后面忽然有人追上来，挽住李舒白的马缰，抬头看李舒白。</h5> <h5>                 是那个程姓少女，她仰脸看着李舒白，那张满是泥尘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清可见底，似乎还有点羞怯。</h5> <h5>                 李舒白俯下身看她，问：“还有什么事？”</h5> <h5>                 她咬着下唇，从怀里掏了好久，取出一支银簪子，拼命踮起脚抬高手举到李舒白面前。</h5> <h5>              “恩公，这是我爹当年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被抓住之后，什么东西都没了。这支簪子，是我唯一重要的东西。恩公您日后，可以拿着它到扬州找我，我姑姑的名字，叫作兰黛。”</h5>

春灯暗 十三   雪色兰黛
<h3>这一生，你还有没有机会脱下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骄傲地告诉世上所有人——我姓黄，我是个女子，我就是黄梓瑕？</h3> 
兰黛——
 
黄梓瑕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直起身子，一脸惊诧。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问：“怎么？”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黄梓瑕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李舒白说：“兰黛。这种美丽又似乎带点风尘气的名字，自然是个混迹烟花的女子。”
 
黄梓瑕激动地说：“可……可这是云韶六女中的一位，三姐的名字啊！”
 
李舒白微微扬眉：“怎么，又与扬州那个云韶苑有关？”
 
“嗯，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黄梓瑕催促。
 
“我自然不会去找她，更不会去扬州找一个烟花女子。因此我低头看着她，说，我救你只是凑巧。日后我不会去找你，也不想收你的东西。如果这簪子对你很重要，那就把它收好。
 
“她却执拗地不肯放下手，那簪子一直就递在我面前，尖的那头朝她自己，另一头向着我。那是一支叶脉簪。”
 
黄梓瑕又“咦”了一声，问：“叶脉簪？怎么样的？”
 
“四寸左右长的簪身，簪头的形状是用银丝缠绕的一片叶脉，通透精细的脉络，栩栩如生。那叶脉的上面，还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就像是两滴露珠一般。”
 
“是银的吗？”
 
“是，我的记忆不会出错，”李舒白说着，又问，“我并不太了解女子的首饰，但觉得那支叶脉银簪和王若失踪时留下的叶脉金簪颇为相似。不知这种叶脉形状的簪子，是不是很流行？”
 
“并不是，一般的簪子，纵然用金银制作出叶子的形状，也只是整片叶子的形状，而不是这样镂空通透的叶脉。像这种精巧别致的发簪设计，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若按照你说的，还十分相像的话，那必定是有什么内在关联。”
 
“看来，我当年遇到的那两个少女，与此事或许大有关系。”
 
“嗯，我也这样想，”她应了一声，然后问，“你收下了吗？”
 
“那支银簪？”李舒白平淡地说，“没有。她见我始终不伸手，就把簪子往车辕上一放，然后扭头就跑了。那时夕阳西下，一点金黄色映照在簪子上，刺着我的眼睛让我心生厌烦。于是我抬手拿起那支簪子，随手扔在了官道的尘土之上。”
 
黄梓瑕托腮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漠然瞥她一眼：“怎么了？”
 
“你就算过一会儿回城再丢掉，又有什么打紧的？”
 
“早扔晚扔，哪个不是扔？”李舒白声音平静，“而且当时我看见那个叫小施的少女在看我。所以我丢掉簪子之后，她应该会捡起来还给那个程姓少女。”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的好友，你送给别人的东西，转眼就被他丢掉了，”黄梓瑕随口说，“不然的话，我的朋友该多狼狈多可怜。”
 
“女人的相处之道，我没兴趣研究。”李舒白一哂。
 
黄梓瑕不想和这种冷情冷性又冷血的人讨论这么感性的问题。她拔下头上的发簪，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着那支叶脉簪的样子。
 
李舒白看了看她头上没了簪子固定的纱冠，问：“不怕掉下来？”
 
她随意抬手扶了一下，说：“还好。”
 
“幸好你现在装的是小宦官，万一你装成个佛门沙弥，还怎么拿簪子涂涂画画？”
 
“有木鱼呀。”她随口说着，眼睛虚无地盯着空中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还是无意识地用簪子在桌上乱画，却已经是画那半锭银子的形状了。她一边画着，口中自言自语：“当初被那个少女拿走的银锭，后来是不是因为她们有两个人，所以分成了两半呢？”
 
“这种曾被人拿来当凶器的东西，一般来说，或许她们早就拿去换成碎银了吧。”
 
“也有可能……”黄梓瑕说到这里，终于看向他，问，“你还记得那两个女子的模样吗？”
 
“两人都有意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又满身淤泥血污，我与她们也不过仓促间相逢，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了。何况当时她们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女子长成之后变化颇大，时至今日，或许她们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
 
“嗯……”她点头，却不防头上的纱冠一摇动之后，顿时掉了下来。
 
李舒白手疾眼快地抄在手中，微微皱眉地丢回给她：“我说你还是假扮和尚算了吧？”
 
她默不作声地按着自己头发，一绺发尾正垂到她的眼前，她有点恼怒与羞愧地抓住它，旋了两下绕到发髻上，然后重新整好纱冠。
 
李舒白略有不屑地看着她：“我还没见过想事情的时候离不开乱涂乱画的人。”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她只好低声说。
 
他嗤之以鼻：“怎么会有人养成这样的禀性？”
 
“没办法啊……之前跟着我爹出去办案的时候，有事情要推算时总是找不到纸笔，那时候穿女装嘛，头上簪子总有几根的，拔一根下来在地上画几下，案情就清楚了。到后来我就离不开这种习惯了，总觉得画几下才能理清思路。”
 
“之后呢？”
 
“什么之后？”
 
“就是你在泥地上画过的簪子。”他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黄梓瑕不解地看着他：“洗净擦干再插回头上就好了呀。”
 
李舒白“哦”了一声，见她还盯着自己要解释，便说：“我第一次遇见周子秦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包松子花生糖，津津有味地蹲在义庄的尸体旁边看仵作验尸，还帮着递工具打下手。”
 
黄梓瑕问：“你这个津津有味形容的是他吃东西还是验尸？”
 
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感觉到了。”她默默地说。
 
“所以那时候我听说了黄敏的女儿擅长破案，又是周子秦崇拜的人时，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一个女子蹲在尸体旁边吃松子花生糖的情景。”
 
黄梓瑕不觉眉毛跳了一下：“现在呢？”
 
“我很欣慰，你只不过是喜欢乱涂乱画，而且居然还懂得要洗净在地上画过的金簪。”
 
黄梓瑕郁闷地说：“别把我和周子秦混为一谈。”
 
李舒白淡淡说：“可他追随的目标似乎就是你。”
 
“那只是他对没见过的东西的幻想而已，就像人总觉得远方的风景更好看，总觉得小时候做过的梦最美好——其实他若知道我就是黄梓瑕，一定会又别扭又难以接受，说不定最后多年的梦想都会崩溃。”
 
李舒白听着她的话，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微微呈现。他点头说：“或许。所以你还是在他面前做那个小宦官比较好。”
 
“是啊……最好还是不要让他的向往破灭。”黄梓瑕点头，感觉到一缕刺眼的光芒闪耀在自己的眼前，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发现是夕阳的余晖斜照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们商谈良久，已经日近黄昏了。她告退走出语冰阁，踏上回自己房间的路。
 
曲廊宛转，高堂华屋。她垂下袖子，手中无意识地攥着那块大唐夔王的令信，抬头看此时的夕阳的余晖，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感伤。
 
父母家人的死，已近半年，凶手却依然杳不可寻。面前的案子，扑朔迷离，千头万绪，不知何日才能水落石出。
 
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她在心里问自己，黄梓瑕，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一生，你还有没有机会脱下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骄傲地告诉世上所有人——我姓黄，我是个女子，我就是黄梓瑕？
 
一夜辗转，黄梓瑕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却怎么都没有办法解释王若从哪里消失，那具身份不明的女尸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所以，第二天起床时，黄梓瑕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外加头痛欲裂腰酸背痛。她坐在桌前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简直面无人色，苍白得跟个鬼似的。
 
不过管他呢，反正自己现在是个小宦官，谁在乎一个小宦官是不是像个鬼样。
 
她自暴自弃地打水梳洗，到厨房去看了看，厨娘一看见她就笑开了花，塞了七八个春盘给她，说：“杨公公，恭喜你啊，据说王爷终于给你名分啦。”
 
“噗——”黄梓瑕口中正在嚼着的春盘顿时喷了出来，“什么……名分？”
 
“就是今天一早府中在议论的，说你现在已经正式纳入王府人员编制，成为在册在档的宦官了呀。”
 
“哦……”她默默地又拿了一个春盘塞在口中，含糊地说，“就那个末等宦官啊？”
 
“哎，什么叫末等，这个叫初等，公公前途无量啊！”厨娘眉飞色舞地说，“前几年随州饥荒，好多人没了活路，割了自己命根子求一个做宦官的路子都求不到呢！还有你看我，在厨房已经二十年了，可依然还是打杂的，没法入王府家奴的卷宗呢。结果公公你才来了一两个月，这都是在编在册有名有姓的王府宦官了！”
 
黄梓瑕真无语了，原来做一个王府宦官也有这么多人羡慕眼红的，自己浪费这么宝贵一个名额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正在一边应付着厨娘，一边吃早饭时，有人在外面喊：“杨崇古，杨崇古在哪里？”
 
她赶紧喝了一口酥酪，应着：“我在这里！”
 
“王爷命你赶紧去春余堂，有人在那里等着你呢。”
 
是谁会一大早来寻找她呢？
 
黄梓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春余堂一看，发现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抱着琴的陈念娘。
 
“陈娘，你怎么亲自来找我了？”她惊讶地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琴，帮她放到琴几上。
 
陈念娘笑道：“自然是你这个学琴的不专心，三天两头不来一次，我只好上门追你来了。”
 
“真是对不住啊，陈娘，”明知她在说笑，黄梓瑕还是赶紧道歉，“我近日事情忙碌，结果沉迷俗务之后，就忘了风雅之声了。”
 
“我也有听说，王家那位姑娘真是福薄，原本京中人人艳羡，谁知一转眼死得这么凄凉，听说遗体惨不忍睹，真叫人痛惜啊。”陈念娘一边调着琴弦，一边叹息道。
 
黄梓瑕在心里想，陈娘，你却不知道，你的忆娘那狼藉尸身，与那具无名女尸一样令人痛伤呢。
 
她望着陈念娘低垂的脸，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那块从冯忆娘体内取出的羊脂玉交给陈念娘，告诉她，忆娘已经死了，别在京中寻找等待了。然而她望着陈念娘那鬓边在数日间冒出的白发，却怎么也无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陈念娘低眉信手，弹了半阙《拜新月》。随着她的琴声，室内室外都是泠然回响，一派静夜无声之感。
 
黄梓瑕感叹说：“陈娘，你的琴真是天下无双。”
 
“怎么可能，”陈念娘将自己的一双手虚按在琴弦上，抬头缓缓道，“若说琴艺，我不过是初窥门径，大约如锦奴那般吧。”
 
黄梓瑕想起李舒白说锦奴失踪的事情，便随口问：“陈娘最近有遇到锦奴吗？”
 
“没有，这也是我今日来找公公的原因，”她略微担忧地说道，“我昨日到光宅坊右教坊找锦奴，听说她已有多日未曾出现在教坊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她消失之前，未曾与任何人说过吗？”
 
“嗯。教坊司的人十分热心，叫人开了她房间去找。谁想她几件喜欢的衣物首饰一应不见了，连她最喜欢的那把师傅送的琵琶也带走了。教坊的人只是跺脚气恼，说大约又是看上了谁家浪荡子，跟着就私奔了。据说自玄宗之后，教坊管理日渐松散，近年这样的事情并非一两桩了。”
 
黄梓瑕微微点头，沉吟不语。
 
陈念娘急道：“我昨日等不到她，心里有些忧虑，若说与人私奔，我觉得也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她之前只与昭王打得火热，我也劝过她几次，怎奈她就是不听……”
 
“陈娘你别急，你跟我详细说说锦奴的事情，尤其是失踪之前这几日她的动向。”黄梓瑕赶紧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陈念娘叹道：“我仔细问了教坊的人，说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三天前晚上，都过了宵禁时刻了，她才喝得微醺回来，据说是去缀锦楼喝酒呢。”
 
黄梓瑕点头：“那天我也在，当时是王家姑娘在宫中出事，所以一群人借探讨案情一起去吃饭。锦奴也喜欢热闹，一晚上兴致颇高，还帮我们打包樱桃——不过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显然是从来不沾阳春水的，连被樱桃梗扎到了都还抱怨了一下。”
 
“这孩子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人倒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陈念娘说。
 
黄梓瑕又问：“陈娘，你上次说写信给兰黛，现在有回音了吗？”
 
“急什么，就算兰黛接到信就让雪色上京，这也才几天啊，怎么可能就到了？”
 
黄梓瑕听着她的叹息，静静地插上一句：“雪色应该是叫兰黛为姑姑吧？”
 
“是啊，兰黛与梅挽致是姐妹，自然是雪色的姑姑，”陈念娘点头道，“兰黛在六人中排行第三，扬州软舞第一，绿腰、回波、春莺啭，据说天下无双。”
 
黄梓瑕又问：“不知道陈娘还记得不，当年雪色是一个人到扬州的吗？应该还有个少女和她一起吧？”
 
陈念娘“啊”了一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雪色是和小施一起结伴来的。据说小施父母都死于兵乱，在徐州与雪色结为姐妹，约好生死相依，于是一起过来了。”
 
黄梓瑕默默点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却不知道这个想法具体对此案有什么帮助，只隐隐觉得，定然是自己所未曾窥视到的那一根重要脉络。
 
一个案件，就如一株大树，被人们所看到的泥土之上的部分，永远只是一小部分。在那下面，有着巨大的盘根错节，只是如果不挖出来，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埋藏在下面的真实模样。
 
说到雪色和小施，陈念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呆呆望着窗外的一棵孤木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之间眼泪就滚落下来。
 
黄梓瑕赶紧轻拍她的肩膀，轻声叫她：“陈娘，你别太伤心。”
 
“怎么能不伤心……其实我也知道，忆娘定是回不来了，”她怔怔地说着，眼中只见大颗的泪珠滚落，“我昨夜又梦见忆娘，她浮在我面前，身体透明如琉璃。她对我说，‘念娘，经年芳华，流景易凋，此后唯有你一人在世上苦熬了……’我醒来时只看见窗外风吹竹影，心中酸涩来来去去，只回荡着她梦中对我说的话。我知道她是已经不在世上了……”
 
黄梓瑕心中大恸，她从袖口里抽出手绢，帮陈念娘拭泪，却不料袖中一颗用纸包着的小东西被手绢带着滑了出来。
 
那小纸包仿佛长了眼睛，骨碌碌地滚到了陈念娘面前。陈念娘接过黄梓瑕递过来的手绢，抬手按住自己的眼，手肘正压在那个小纸包上。
 
迷迷糊糊间，她竟感觉不到有东西硌到自己。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再隐瞒也没有什么意思，便将小纸包从她的手下抽出，递到她面前，说：“陈娘，你看看这个。”
 
陈念娘捂着眼，喉咙低哑：“是什么东西？”
 
黄梓瑕没说话，只看着她。
 
陈念娘迟疑着，缓缓抬手解开包裹着的白纸。
 
里面露出的，是一块晶莹欲滴的无瑕白玉，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越发显得玲珑可爱。
 
陈念娘的手顿时剧烈颤抖起来，她一把攥住那块玉，逆光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念”字。
 
那个“念”字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光华流转，金光隐隐波动，深刺入她们的眼睛。
 
那一瞬间，陈念娘的眼睛闭上了。她闭得那么紧，眼神又是那么绝望，仿佛她的眼睛已经在这一刻被这个字刺瞎，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世间任何东西。
 
许久，许久。
 
陈念娘颤声问：“是、是从哪里找到的？”
 
“一群疫病倒毙的幽州流民之中，有一个大约四十岁女子的尸体，与其他人不同，她是中毒而死。但我们找到时，她的尸首已经被焚，只剩下了这一块玉。”她没有说是他们从冯忆娘的腹中发现的，怕陈念娘受太大打击。
 
“二十多年前，我与忆娘都还是少女。那时我们没有名气，技艺也不太出众，所以存了很久很久的钱，才终于买到两块羊脂玉，分别在上面刻了‘忆’和‘念’字，交到对方手中。那时我们说，永以与君好，一生相扶持……”陈念娘从自己胸前拉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同样大小的一块白玉，不同的是，她那块玉的上面，刻的是一个“忆”字。
 
她将两块玉并在一起，用双手紧紧握着，泣不成声。
 
黄梓瑕静静坐在她的身旁，看着穿户而进的光线丝丝缕缕照在陈念娘的脸上。她鬓边的白发与脸上细微的皱纹，现在看来都是如此明显，已经不是前月遇见的那个韶华尚存的美妇人。
 
“是谁，是谁杀了忆娘？”陈念娘终于缓缓问。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然后摇头说：“目前还不知道。但我想，此事或许与王家姑娘的失踪案有关。”
 
“王家姑娘？”
 
黄梓瑕说：“就是近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夔王妃，陈娘可知晓？”
 
陈念娘手握着那块玉石，麻木地点头。
 
“我已经查清，忆娘受托护送的故人之女，就是王家姑娘王若。其实我曾在王若身边见过忆娘一次，早已知道此事，只是当时因怕你伤心，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陈念娘茫然说：“然而现在，我听说王若也已经死了……”
 
“是啊，我怀疑忆娘的死，与此事有莫大关联。但是如今真相尚未大白，我也没有头绪。”
 
“真的能查出真相来吗？”陈念娘低声恍惚呢喃。
 
黄梓瑕说：“至少，我尽我全力。”
 
将昏昏沉沉的陈念娘送出王府，已经快要日中了。
 
黄梓瑕一边想着案情，一边转回身往里面走。谁知她想得太过投入，脚在台阶上一下踩空，差点摔下来，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棵树站住了脚。
 
门房各位大叔赶紧拍着凳子让她坐下，又给倒了一碗茶。旁边几个闲着无聊的宦官正在闲聊，她也真觉得口渴，就在他们身边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了一碗茶后又倒一碗。
 
负责延熙堂洒扫的小宦官卢云中年纪不过二十来岁，最是喜欢家长里短，看见她坐下了，赶紧用手肘撞撞她，眉飞色舞地问：“哎，崇古你说，你在王家往来最多，是不是感觉到王家姑娘这一死，真是王家近年来最大的损失？”
 
黄梓瑕愣了愣，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啊？”
 
“可不是吗？侯景之乱后琅邪王家人才凋零，尤其这几辈都没什么出色的人物，朝堂之上话语也少，家中全仗着前后两个皇后维持威势——可据说如今族中压根儿也没有出色的姑娘了。好不容易有个出众的被定为夔王妃，居然就这么死了——得，如今攀咱们夔王府这条线也没的用了，以后啊，还是只得一个刑部尚书王麟在朝中撑场面。”
 
旁边另有人插嘴说：“不过那也是王家，当朝一个皇后一个尚书还被人说是没落。”
 
“是啊，本朝开国以来，博陵崔氏出了十几个宰相，你看前朝时风光无限的琅邪王氏呢？就算加上太原王氏，如今也不及崔氏吧？”
 
黄梓瑕一边默默喝茶，一边在心里想，崔纯湛的叔父崔彦昭在朝中也是名声赫赫，俨然百官领袖的风范。估计不出意外的话，崔家可能马上又要出一位宰相了。
 
“这就算不错了，你看看陈郡谢家呢？侯景之乱后，竟几乎灭门了。”又有人议论说。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也不尽然，若王家真的衰微如此，王爷又怎么可能与王家结亲？需记得王氏还有一位长房长孙王蕴呢，这位真是文采风流，那长相、那气派，虽及不上咱们夔王爷，那也是极出色的人物了。而且王爷与他关系也不错，时常并辔出行，真是日月交辉，每每引得全长安少女倾巢出动，竞相观看心中数一数二的完美夫婿。”
 
“这倒也是，都说王蕴大家风范，更难得文武全才，这不，前两个月他还带着御林军的兵马追击京郊流寇，大获全胜，全数斩首而归！”
 
“哎，这事我也知道，”卢云中说着，又用手势示意大家靠近一些，刻意压低声音，以营造出一种神秘感，“据说，这股流寇与庞勋有关！是他手下一撮死士集聚而来，意图进京城刺杀夔王爷的！”
 
果然这个消息让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哎哟……可我们怎么都只听说是流寇？”
 
“自然是朝廷有意隐瞒啊！三年前被斩杀的庞勋旧部死灰复燃，这事泄露出去，岂不是动摇人心？所以，王都尉王蕴，他听说此事后，马上就带人埋伏在京郊，半夜迎敌，瞬间就杀了个干干净净，兵部就地掩埋尸体，只说杀了一批流寇，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咦？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咱在兵部有人！”卢云中扬扬得意地说，“可别忘记我四姨夫的小舅子对门的钱大就在兵部，据说那次负责埋尸体呢！”
 
“谁知道呢！”众人一致嘲笑他。
 
“话说回来，如果王蕴真有这么厉害，当初那个从小与他定亲的黄家女儿，怎么就是不肯嫁给他？”
 
“呃……这个嘛……”
 
“是啊，听说为了不嫁王蕴，黄家女儿还毒杀了全家呢！这嫁给王蕴是有多可怕啊？”
 
“那……那可能是黄家女儿疯了！”
 
“无论黄家女儿疯不疯，反正我知道王蕴以后娶老婆有点难了。”
 
“怕什么，顶多找个门户小点的呗！倒是你，你这么高大伟岸，你娶到老婆了没有啊？”
 
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黄梓瑕也附和着强笑。
 
等众人笑过，话题转向其他的鸡零狗碎，只有她还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碗，盯着上面的黑陶釉纹，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一直压抑在她心里的那些事情，又经由他人不经意的笑语，如遭受到激流冲刷的死水潭，泛起污浊的沉渣。
 
父母去世已近半年了，案件拖得越久，破解的难度就越大，推翻重来的希望就越渺茫。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解开面前这个谜案，才有资格得到李舒白的帮助，得到为自己、为家人翻案的机会，洗雪冤屈。
 
见她不说话，卢云中凑上来和她搭话：“崇古，王家那个姑娘失踪的时候，你也在吧？”
 
黄梓瑕点头。
 
他赶紧又问：“听说王家那个原定要当夔王妃的姑娘，在一千八百个盯着她的士兵眼中，忽然冒出一阵青烟，化为飞灰而去？”
 
黄梓瑕顿时汗都下来了，这个，传言也太玄虚了点儿吧？
 
“简直胡说八道。”她只能这样说。
 
“就是嘛，我就说不可能，”旁边另一人插上话，“听说遗体都已经发现了，通身冒着黑气，周身三丈内闻者必死啊！怎么可能化为飞灰而去？”
 
黄梓瑕更加无语了。她只能说：“刑部与大理寺正在彻查，在官府没有结案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错误的，请大家不要轻信谣言，以讹传讹。”
 
众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嘻嘻哈哈地继续问她：“听说王家姑娘死后，赵太妃要把岐乐郡主许配给夔王爷，这是真的吗？”
 
黄梓瑕忍无可忍，只好拱手对那群人说：“抱歉啊诸位，此案还在审理中，一切需要真相大白才能公之于众。”然后又抬出刑部和王府律，说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妄加揣测，以免流言纷起，惊扰无辜人等。再说，王府中人更应自律，尤其是要注意口舌是非，此事与王家和王爷都有关，应当谨言慎行。
 
众人都在她之前来到，甚至大部分职位都比她高，但她既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又被指派参与此案调查，是以大家在她面前还是唯唯诺诺地应了，都不敢不给面子。
 
黄梓瑕见自己一番话闹得大家都没趣，赶紧给众人倒茶致谢，赞了这茶真是清香解渴，然后又赶紧借口还有事就先跑了。
 
她走出王府，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空，想着摆在面前的这个复杂烦乱的案件，正在深思，耳边忽然有金铃轻响，有一辆马车自街的那一边徐徐而来，在她面前停下。
 
她转头看去，车上人下了车，朝她致意：“杨公公。”
 
她转头看去，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难得她站在王府门口发呆，这上王府来登门拜访的，赫然就是王蕴。
 
因族妹新丧，他今天衣饰简单，一身与这个天气十分契合的纯白素丝单衣，只在袖口和领口缀着天水碧方胜纹，简洁且雅致。身上的白玉佩以青绿丝绦系结，手中一柄青玉为骨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支清气横逸的墨竹，更衬出他一身大家世族百年浸润的清贵之气。
 
时常被周子秦那种大红大紫鲜明耀眼的衣服刺痛眼睛的黄梓瑕，再一看王蕴这身的搭配，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同样是公子哥儿，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王蕴见她鼻尖微有汗水，便随手将自己手中的扇子递给她，说：“我正要找王爷知会我妹妹的治丧事宜，既然遇到杨公公了，就烦请你带我去见夔王爷吧。”
 
黄梓瑕见他的扇子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她也确实有点燥热，便接过扇子，一边扇风，一边点头，说：“请进。”
 
他们从门口进入，门房一群人已经不再讲述京城最近的逸事了，不过一看见刚刚自己口中议论的主角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个个还是都有点心虚，慌忙站起来，齐齐向他行礼。
 
不明就里的王蕴只扫了他们一眼，面带微笑就跟着黄梓瑕往净庾堂去了。
 
景毓和景阳正在前厅候着，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王蕴来了，景阳赶紧请他坐下，景毓起身穿过小院，向夔王通禀王蕴求见。
 
不一会儿，李舒白亲自出迎，请他入内。
 
黄梓瑕正想着自己要不要跟进去，只见李舒白走到中庭，又回头斜了她一眼，她只好连奔带跑地跟上了。
 
两人在西窗前坐下，景阳在庭前陈设好小火炉煮茶，黄梓瑕自觉地帮他们摆好干净茶杯，退下到庭前帮助景阳添松枝。
 
听到他们的声音从窗下传来，王蕴说：“近日天气开始炎热，王爷也知道，我妹妹的遗体又……颇为不堪，所以我们族中已经商议过，三日后便是头七，我们准备封棺运送至故里，及早入土为安。虽然仓促了，但也没办法，如今只能这样处理。”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墓地可寻好了？”
 
王蕴感慨道：“她年纪轻轻，哪有墓地？目前商议着先用她姑母早年在族中墓地上置办好的一个现成墓穴。至于墓碑，也已经遣人回老家赶紧刻了。”
 
李舒白说：“你妹妹毕竟曾受过夔王府的媒聘之礼，三日后我会亲自前往致祭的。”
 
“多谢王爷。”王蕴感激道。
 
王家正在加紧治丧，王蕴那边事情烦琐，只喝了一盏茶便告辞了。
 
黄梓瑕见王蕴一身白衣，皎然出尘地穿过庭前玉簪花丛，忙抄起自己手旁的那柄扇子，追了上去：“王公子，你的扇子。”
 
他转头微笑看着她，问：“没有拿来扇炉子吧？”
 
“没有没有，”她赶紧打开给他看，“你看，因怕沾染了炉灰，所以我一直揣在怀里呢。”
 
“这时候煮茶，难怪你满头是汗的。”他也不伸手接过扇子，只低头凝视着她说，“你再拿去扇扇吧。”
 
她犹豫着，还想举着扇子到他面前，他却已经转身，只微一挥手，说：“先给你用吧，下次还我即可。”
 
黄梓瑕站在满庭玉簪花中，无意识地用手中这把打开的扇子扇着风，一时间却觉得更烦躁了。

春灯暗 十四   长街寂寂
<h3>他们踏过水波般的灯火，穿过长安笔直宽阔的街道。这座世上最繁华的都市，千楼万阙被灯火映得通明。</h3>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回头，看见李舒白正隔窗看着她。也不知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多久，见她回头，他才微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黄梓瑕赶紧收好扇子，进了净庾堂。
 
一室宁静，茶香已散。景阳燃起了冰屑香，令人顿觉小窗生凉。
 
李舒白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黄梓瑕便坐下了。
 
两人隔窗见景阳已经走出院落，黄梓瑕便开门见山说道：“看来，三日内必须要将此案了解，否则遗体一旦出京入葬，便少了一大证据了。”
 
李舒白缓缓点头，说：“你先放手去查，若实在不行，到时候交给我，反正不能让遗体归葬。”
 
黄梓瑕应了，然后又说道：“早上陈念娘来找我，我想如果没什么变故的话，三日内破此案，应该没有问题。”
 
李舒白“哦”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睛也似有若无地眯了起来：“是吗？今日陈娘说了什么，居然进展这么快？”
 
“第一点，我怀疑那具遗体……”她习惯性地又抬手去摸头上的簪子，李舒白在她对面看着，见她的手按在鬓边，又慢慢地放了下来，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的面前。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问：“什么东西？”
 
“你看看。”他说。
 
“和本案有关吗？”她拿过来问。
 
李舒白偏过头端详着桌上那条在琉璃瓶中静静游曳的小红鱼，以一种不耐又冷淡的口气说：“算是吧，为了让你方便破案。”
 
黄梓瑕打开锦盒，只见丝锦的底衬上，躺着一支簪子。她疑惑地拿起来看，簪子长约五寸，下面的簪身是银质的，前头是玉雕的卷叶通心草花纹，除了纹样优美细致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十分适合她这样一个王府小宦官使用。
 
但簪子一入手，她便觉得重量不对，细细看了一下，立即发现了关窍。她按住通心草最下面的卷叶，只听轻微的咔一声，外面的银簪脱落，里面又抽出一支较细的白玉簪来，入手冰凉温润，光华内敛。
 
她抬眼望着李舒白，迟疑许久，才问：“是……送给我的吗？”
 
李舒白嗯了一声，依然看也不看她，口气平静淡漠：“你这样老是去摸簪子，摸到了又不敢拔，我看着心烦。而且，你的头发要是散下来了，容易被发现是女子，以后也不好处理。”
 
黄梓瑕却仿佛没听到他冰冷的话，也不在乎他说厌烦自己。她收起盒子，望着面前这个人，真诚而郑重地说：“谢谢王爷，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了。”
 
他见她要把盒子收起来，便说：“不知道工匠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你日常使用时是否方便。”
 
“刚刚试过了，很方便，工匠做得很好。”
 
他见她一脸惘然不觉的模样，只能面无表情地提醒她：“不试用过怎么知道？”
 
“哦……”她这才恍然大悟，反正她日常出外也不爱戴纱冠，如今头发都是绾一个发髻就完事，所以她直接按住自己的头发，先将李舒白送的簪子插进去，再将里面原来那支拔出来，发型丝毫不乱。
 
她又抬手捏住簪头，顺着通心草纹滑下手指，在卷纹处一捏一按，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外面的银簪还在，丝毫无损她的发型。
 
“很好用，真不错。”黄梓瑕赞道，然后抬起双手摸索到银簪开口处，又将玉簪插进去，轻微的咔一声，锁定。
 
黄梓瑕十分喜欢，也顾不得自己的双手抬起来之后，袖子下滑，一双皓腕全都显露在外，只抚着头上这支簪子朝李舒白微笑：“多谢王爷啦！以后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推算案情了。”
 
“最好还是改掉你这个坏习惯。”他说。
 
黄梓瑕也不理会，又将中间的玉簪拔出，说：“按照陈念娘所说的话，我觉得本案又出现了至关重要的两点。”
 
“是吗？”李舒白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黄梓瑕心中挂念着案情，也没注意，接过来就一口喝下去了，然后才将簪子点在桌子上，定定地看着他，说：“那具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不是王若。”
 
“嗯，上次你已经提过疑点。”
 
“但这次已经确信了——死掉的人，应该是锦奴，王爷也应该见过的，就是那个与昭王来往甚密的教坊琵琶女！”
 
“已经确定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女尸右手的异状——在小指下的掌沿为什么会有一层薄茧，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才会经常地磨到那里——现在想来，那是使用琵琶拨子时，拨尾卡在小指下方掌沿上，经年累月，那里的皮肤经常受摩擦，留下了一层薄茧。”
 
“虽然有道理，但天底下的琵琶女何其多，你怎么肯定那就是锦奴呢？”
 
“锦奴失踪的时间，就是那具女尸出现在雍淳殿的时间。”
 
李舒白也早已知道，微微点头：“有没有更毋庸置疑的证据？”
 
“有。”黄梓瑕用手中的簪子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又在那边写了个“崇仁坊”：“就在锦奴失踪的那一夜，周子秦从缀锦楼打包带去的饭菜，毒死了几个乞丐。”
 
周子秦曾为此事特地跑来，李舒白自然记忆犹新。他微微点头：“那一次，我记得你们说，锦奴也在。”
 
“是，那次我与周子秦送去给乞丐们吃的饭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席上所有人都未曾出事，而我们也是直接送到乞丐们那边，又看到他们直接就拿起来吃掉了。其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包饭菜的荷叶上有问题。但周子秦说过，毒箭木的树汁毒性极强，叶片沾到不久就会变黑，我们当时拿到的全都是刚洗过的新鲜荷叶，全部是青嫩的，不可能涂了毒。”
 
李舒白点头道：“而另一个可能，就是当时你们的手上有毒。”
 
“是的，当时经手的人，一共有三个，我并没有出事，周子秦也是安然无恙，而唯一有可能，当时的毒，就是来自锦奴手上，”黄梓瑕叹道，“她为人方圆玲珑，那一日却抱怨自己的手被樱桃的梗扎到了——事实上，那应是她接触到了毒箭木树汁，毒性发作，她的双手已经觉得麻痒了。否则，就算她的手保养得再好，肌肤再娇嫩，又怎么会被樱桃梗扎到？”
 
“难道，毒箭木沾染到肌肤也会毒杀人？”
 
“据说不能。所以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锦奴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她手上并无伤口，毒又似乎不是从她的口中进入的。再说了，她当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却在快要离去的时候中毒……按照毒箭木见血封喉的毒性来说，绝对不可能有人在我们面前堂而皇之下毒。所以她究竟是怎么中毒的，什么时候中毒的，我真的还没想透。”
 
“但至少，身材相符，手掌特征相符，死法相符，时间相符，应该已经确凿无疑了。”李舒白点头，直接抛开了这个问题，又问，“你所说的第二点呢？”
 
黄梓瑕用玉簪在纸上又画了第二个箭头，指向“徐州”二字：“正与王爷之前所料想的一样，此事或许与你在徐州救下的那两个少女，确实有关。”
 
“哦？”李舒白这一次真的有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所以我和陈念娘现在在等一个人进京，只要她一到，本案应该可以迎刃而解了。”
 
“什么人？”
 
“程雪色——也就是王爷当初在徐州救下的那个程姓少女。我在等她，等她带着一幅画过来。我想，她将是本案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她的表情凝重，口气十分确定，显然成竹在胸。
 
李舒白坐在净庾堂中，微微抬眼望着面前的黄梓瑕。日光透帘而入，照在她的身上，一瞬间她周身通透明亮，那种光芒仿佛可以照彻世间所有见不得人的污浊黑暗。
 
他缓缓地抬头，后仰轻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希望我在你身上下的赌注，能让我感到满意。”
 
“我绝不会让王爷失望的。”毕竟自己家的血案要翻案的话，还要指着面前这个人的鼎力相助，所以黄梓瑕立即表忠心。
 
可惜她的忠心，李舒白似乎并不在意，只问：“接下来，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从锦奴那边寻找突破吧，趁现在还早，我先去探查一下外教坊锦奴的住处，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准备以什么名义去搜查？”
 
黄梓瑕微一沉吟，说：“就说我是某王府的宦官，我家王爷有重要物品交给锦奴，现在过来搜寻。”
 
李舒白冷冷地说：“不许把夔王府的令信拿出来。”
 
黄梓瑕站起身，向他行礼告退：“放心吧王爷，我只要一说是某王府，大家都会默认为是昭王的。”
 
“哼，”李舒白见她已经退出，又问，“不用晚膳了？”
 
“不用，再耽搁一会儿，估计回来时得宵禁了，”她说着，想想又回头，说，“为了不动用府上那块令信，我申请办案经费十两银子零二十文。”
 
李舒白诧异：“那二十文是干吗的？”
 
“晚上回王府的时候想雇辆车。”
 
李舒白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你怎么穷到这地步？”
 
“因为末等宦官杨崇古跟了王爷您之后，身无分文，贫困交加。”她毫无愧色地说。
 
“为什么不找景翌去账房预支？”
 
“等审批下来，大约需要到下个月吧，到时候我薪俸也到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李舒白微微挑眉，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无奈与郁闷。他拉开抽屉，将一个荷包取出丢给她。
 
“多谢王爷！”黄梓瑕一把接住，转身就跑。
 
大唐长安有两个外教坊，琵琶琴瑟等艺人在外西教坊，位于光宅坊，离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并不远。
 
黄梓瑕跑到教坊，那里面因是乐舞伎人们聚集所在，所以门口还有个婆子坐着嗑瓜子，看见她过来了，便抬手拦住了她：“这位小公公，您找谁呀？”
 
黄梓瑕赶紧向她行礼，说：“不好意思啊婆婆，我要进内去找锦奴。”
 
“哎哟，今天可巧，一个找锦奴的，又一个找锦奴的。”婆子说着，拍拍衣裳上的瓜子壳站了起来，问，“你不会也是什么东西借给锦奴了，现在听说她跟人跑了，所以过来取回的吧？”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问：“还有人在我之前来了？”
 
“可不是么，天仙似的一个姑娘家，我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老婆子明显年纪大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眉眼、那身段，就算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跟她比，都差一分光彩灵动呢。”
 
“那婆婆可知道她的姓名？”黄梓瑕赶紧问。
 
“不知道，反正和你这个空口白话的小宦官不同，人家可是拿着锦奴当年写给她的信来的。我老婆子可识字！”
 
眼看这婆子没有放她进内的意思，黄梓瑕只好赔笑着从荷包里掏出自己的部分经费给婆子：“婆婆，您看……我也是奉命而来。我们王爷把个顶要紧的东西给了锦奴姑娘，现在知道她跑了，正在气头上呢，我这趟要是拿不回东西，王爷可不得把我给打出府去？”
 
“哎哟，那可不成，老婆子我平生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的。”老婆子一个小银锭落怀，顿时眉开眼笑，“来来，我指给你看锦奴的那个房间——就在二条东头第三间，我们这边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关门落锁了，你赶紧找找。”
 
黄梓瑕应了，赶紧寻往二条东头第三间。到了那边一看，锦奴房间的门居然大开着，有两个小丫头正在门口说话。
 
黄梓瑕赶紧上去，问：“两位，请问刚刚那位仙女似的姑娘呢？”
 
那两个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打量她一身宦官服色，便笑问：“哟，你是哪边的人呀，内教坊的人，还是诸王府邸的公公？”
 
“可不就是我家王爷有东西落在锦奴姑娘这儿了，现下她不见了，王爷让我来找找他送给锦奴姑娘的一件东西，虽然东西不稀罕，却是王爷旧时珍爱……”黄梓瑕诚恳地说，“听说先来了位极美丽的姑娘？”
 
“可不是呢，锦奴本来也挺好看的，谁知还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妹妹。”左边的小丫头说道，又朝里面看了看，嘟着嘴说：“不是刚刚还说在的吗，怎么还没回来呢？”
 
“是啊，我还急着看她那幅画呢。”另一个丫头皱眉道。
 
黄梓瑕诧异问：“什么画？”
 
“就是那个，传说中什么六女的，据说扬州有几个伎乐艺人就是从其中悟出了乐舞道理，最后成了一代传奇的。”
 
黄梓瑕哑然失笑：“云韶六女？”
 
“是呀是呀，你也知道？可你是个小宦官，也要看那张画悟道吗？你又不学乐舞。”
 
“……”黄梓瑕无语，不知道这种奇怪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她心想着那个带着画过来的美人必定是程雪色，在心里暗暗诧异，为什么陈念娘没有第一时间带她过来找自己。
 
那两个丫头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未回来，便嚷着要走了。黄梓瑕问她们：“锦奴的房间可以进去吗？”
 
“可以呀，她走的时候，值钱的和重要的东西应该都拿走了，没拿走的也被坊间的人分光了，个个说得好听，帮锦奴先收着，其实还不个个自己收用了？我看里面呀，八成没啥东西留下了。”
 
“话虽如此，权当碰个运气了。”黄梓瑕说着，告别了她们，走进门去，四下看了看。
 
锦奴的房间十分雅致，花窗上糊着藕荷色薄纱，内室与外厅之间隔了一扇珠帘。正门进去是小厅，花窗后有灯光透进来，原来坊内已经上灯了。
 
窗下设着一几一榻，几上摆着几个小玩意，白瓷瓶中供了两枝荼花，如今已经枯萎，落了一桌花瓣与叶片。
 
室内空无一人，刚刚大家说走进来的那个姑娘，似乎带着东西又离开了。
 
她在旁边小椅子上坐下，一边考虑着这个案情，一边等候着程雪色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灯照进来显得更加明亮。程雪色一直没有回来。
 
黄梓瑕终于等不住了，决定还是先查看一下。她站了起来，先走到柜子边，就着窗外的灯光，打开来看了看。
 
果然如那两个小丫头所说，里面的好东西似乎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几件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又查看了桌椅床榻等，并无收获。
 
她沉吟着在室内走动着，目光扫过各个角落，终于在角落看到一点小小的亮光，在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明亮的反光。
 
她趴在地上，伸手从角落花架的下面，拿到了那块反光的东西，拿在手中一眼，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半块银锭。
 
和在雍淳殿里拿到的那半块差不多大小，切口和光泽都显示，这半块银锭应该能和那半块银锭凑成完整的一块银锭。
 
她将银锭揣在怀中，然后仔细地又将屋内搜寻了一遍，确定再没有遗漏了，才带上门。
 
赶在教坊闭门之前出来，黄梓瑕一个人站在光宅坊前四下一看，长安城即将宵禁，如今已经四下无声，也找不到可以雇的马车。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向着夔王府走回去。
 
长安万户寂静，只听到鼓楼传来长安的闭门鼓，一声声响彻初夜。她加快了脚步跑过京城的街巷，光宅坊是城北，靠近大明宫与太极宫，却并不热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街头回荡。
 
后面传来喝问：“是谁？这么晚还在这里是为什么事？”
 
黄梓瑕回头看见追上来的京城巡逻，便解释说：“我是夔王府的宦官，因有事耽搁了，所以才急匆匆赶回去。”
 
听说是夔王府的，对方的态度明显好了一点，问：“有办事手札之类的吗？”
 
“不用手札了，我认识他，他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后面有人说。
 
黄梓瑕听见这声音，不由得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回身向他躬身行礼：“王都尉。”
 
御林军右都尉王蕴，今天敬业地在这边巡视呢。
 
王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却并不显得高傲，反而面容温和，声音柔缓：“杨公公，今天下午还见你在王府门口无聊看天，怎么却大晚上的忙到现在？”
 
“嗯……错估了自己的脚程，还以为能在宵禁前赶回去的。”看来在锦奴的房间里，真的待太久了。
 
王蕴点点头，示意其他的巡逻护卫按照事先的路线，去别的街巷巡视，然后抬手拍拍自己那匹马的屁股，说：“上来吧，我送你回王府去。”
 
“哈……这个就不需要了吧，都尉公务繁忙，哪敢有劳您送奴婢。”她僵硬地笑道，行了一礼就赶紧往前疾步走去。
 
身后马蹄轻响，王蕴的马又跟了上来。
 
她转头看他，他眼望着前方，温和地说：“最近京城不太平静，我陪你一起走吧。”
 
“多谢……王都尉。”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便不再说话了。
 
长街寂无声，各坊街角的灯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偶尔风来，烛火微微颤动，整个长安的灯光似乎都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顺着风来的方向如水波般起伏，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他们向着夔王府走去，王蕴骑着马，黄梓瑕走在街边，他的马训练有素，也是温和的性子，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与黄梓瑕始终保持着平行的节奏。
 
他们踏过水波般的灯火，穿过长安笔直宽阔的街道。这座世上最繁华的都市，千楼万阙被灯火映得通明。
 
永嘉坊是王公贵族聚居处，偶尔有几家作乐的弦歌，顺着风轻送到他们耳边，歌女的喉音柔软娇媚，似有若无地在夜色中传来一两句——
 <h5>                    珍珠帘外梧桐影，秋霜欲下手先知。</h5> 
黄梓瑕正在边走边茫然出神，忽听得王蕴含笑道：“夏天还没到呢，怎么先上秋霜了。”
 
黄梓瑕呆了呆，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女子唱的歌。
 
她说道：“意合即可，外物原不重要。”
 
他侧脸看了看她，说道：“嗯，是我太拘于外物了。”
 
黄梓瑕既然开了口，便又问：“王姑娘棺木不日便要送回琅邪，都尉近来应该会很忙碌吧，怎么今日还来值夜？”
 
“家中上下那么多人，只要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去做事，不必时时盯着，”他说着，又抬眼望着面前的夜，说，“而且，我喜欢长安的夜色，比白天时，显得更沉静也更深邃。一座座楼宇被映衬得仿佛琼楼玉宇，可内里隐藏着什么样的景色，却令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窥见，便更多了一分遐想。”
 
“身在其中，自然就会看不清全貌，抽身而出就好了。”
 
他看着她微微而笑：“杨公公说得对，世事从来都是旁观者清。”
 
远远近近的灯光模模糊糊，映照得他的笑容似乎也另有她所不知的含义。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牙齿一阵酸痛。这个王蕴，这样对她一个小宦官，绝对不对劲。
 
他是已经认出了自己，还是仅仅持怀疑态度？若说以后要提防的话，应该从何处着手？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只说：“我快到了，王都尉请回吧。”
 
“嗯，下次可别再忘记时间，在外面逗留太迟了。”
 
他勒马停在街心，目送着她离去。
 
黄梓瑕快步走到夔王府西北角的偏门，敲开门进内去，关门时她回头看向王蕴。
 
他依然驻马望着她，在夜色与灯火的笼罩下，脸上的神情，一如春风温柔。
 
也不知他停马驻留了多久，身后有另一个人骑马缓缓行来，问：“蕴儿，你什么时候回去？家中事务尚多。”
 
“马上回去，”王蕴拨转马头，尾随着他回家，问，“爹，你今日怎么亲自出来了？”
 
王麟叹了一声，道：“皇后急召，我能不去吗？”
 
王蕴默然点头，两人两马，一路徐徐回家。
 
“吩咐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解决了，”他平静地说,“用药消掉了一些血肉，应该无人再能认出。”
 
“亲自动手的？”
 
“当然不是，找了个可靠的人。”
 
“可靠？”王麟冷冷地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称得上是最可靠的。”
 
“是，以后我会找个机会。”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王家的府邸已经遥遥在望。他们进了门，门房帮他们牵走马，父子二人沿着回廊，一直往内院走去。
 
写着横平竖直的一个“王”字的灯笼，在地上洒落晕红的光，让这座冷清的宅邸，显得有了些许暖意。
 
王麟走着，在夜色中慢慢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蕴。
 
王蕴不明就里，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父亲。
 
王麟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王蕴，脸上露出欣慰又感伤的神情：“蕴儿……其实我并不想让你的手沾上血腥。”
 
王蕴抿住自己的唇，看着父亲良久，说：“我是王家人，王家的所有风雨，我都将站在最前面抵挡，殒身不恤。”
 
王麟抬手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好孩子……可惜王家这一代，只有你一个。”
 
“族姐虽然是女子，但她坚毅果敢，如今又身居皇后之位，她为了我们王家，恐怕更是辛苦。”王蕴说。
 
王麟的面上显出变幻的神情，皱眉许久，才点头说：“是啊，她毕竟也是王家人……”
 
王蕴又说道：“如果阿若没有出事的话，她也会是出色的夔王妃。”
 
“是啊，王家这一辈的其他女孩子都是庸庸碌碌，再没有她这样出色得让夔王爷一眼看中的女子了，”王麟叹道，“当初皇上还是郓王的时候，受邀到我们家饮宴，也是一眼便看上了你族姐。可见这个世上，能吸引人的，永远都是夺目的特出容颜。”
 
王蕴听着父亲的感叹，望着檐下悬挂的红色灯笼，不自觉便想起了黄梓瑕，想起三年前，她十四岁的时候，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那抹银红色的纤细身影，如初初抽出的花信，柔软而气韵清远。
 
那种清远的气质，让他沿着记忆检索，那时年幼的黄梓瑕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回头，然后……
 
面容居然和那个杨崇古合二为一，变成了同一个人。
 
黄梓瑕和杨崇古，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个十七八岁的宦官；一个娇嫩，一个清致；一个肌肤白皙自信张扬在旧时宫苑中莹然生辉，一个身体羸弱面有菜色在夔王的身边谨小慎微。
 
——明明是一个王府的小宦官，为什么让他一而再再而三联想到黄梓瑕，而且，居然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他感觉异样。难道仅仅因为他和黄梓瑕一样善于破案，而且五官和通缉画像上似有相像？
 
甚至，他也曾经悄悄遣人去打探过杨崇古的身份，发现他的来历清楚明白，从九成宫到夔王府，甚至连当初入九成宫中时画下的押都还在——只是那时的杨崇古还不识字，只在纸上画了个圈。
 
还有，更无法质疑的证明是，夔王李舒白。
 
质疑夔王身边的杨崇古，不啻于质疑夔王。
 
他想着那个令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黄梓瑕，一瞬间恍惚，但随即便听到父亲的声音：“蕴儿，如今王家凋敝至此，先祖在地下恐怕也会觉得蒙羞……如今这一代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就算你不能让王家恢复昔年的荣光，也至少，不能让王家断了在朝中的势力！”
 
王蕴郑重点头，说：“我们家如今宫中有皇后，朝中有爹您在，并不算弱势。”
 
“你错了，其实在朝中和宫中，王家影响最大的人，并不是皇后与我们。”王麟微微而笑，笑容中不无得意之色，问，“你忘了，还有一个人，足以翻覆天下、改朝换代吗？只是大家都忽略了，那个人，也姓王。”
 
王蕴低头，默然无声，许久，才说：“是。”
 
“不日等王若棺木运送走之后，你得去拜访他了，以免他忘记我们家族，”王麟说着，想了想，又说，“他喜欢养鱼，记得给他带几条过去——红色的小鱼最好。”
 
“不知道膳房还有没有吃的。”
 
回到夔王府的黄梓瑕感觉到一阵胃痛。今天一天，除了早上吃了几个春盘，中午喝了几碗茶之外，她一直都在外奔走，粒米未曾下肚，现在真是饿晕了。
 
她捂着肚子挪到膳房一看，灶台冰冷，空无一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黄梓瑕恨自己没有早向鲁大娘打探一下东西放哪儿，导致现在她一走，自己压根儿找不到吃的。
 
好容易在碗柜里找到两个干巴巴的蒸饼。黄梓瑕一手一个，一边往嘴巴里塞着一边往自己住的偏院厢房走去。
 
走到院门口一看，自己屋内竟然亮着灯。她愕然，赶紧走到门口一看，惊得差点连手中的饼都丢掉了——
 
那个……那个坐在里面悠然自得挑灯夜读的人，不就是夔王李舒白吗？
 
她站在门口发愣时，李舒白已经抬头看见她了，抬手朝她勾了勾。
 
她迟疑着，手中捏着两个各咬了一口的蒸饼挪进来，问：“王爷……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他没说话，只微微一抬下巴，示意旁边一个食盒。
 
她迟疑地提起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
 
一盏贵妃粥、一碟蜜制馓子、一碗白龙曜、一份箸头春，还有她最喜欢的虾炙和雪婴儿，居然都还尚有热气。
 
她看了李舒白一眼，见他理都不理自己，立即扔了手中的蒸饼，拿起食盒中的象牙箸先给李舒白那边摆了一双，剩下一双自己立即抄起来，先把箸头春扎起一只。
 
箸头春是京中最近风行的菜，原料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烤鹑而已。但这只鹌鹑酱料用得十分地道，火候掌控完美，再加上她现在真的是饥肠辘辘，连撕带扯瞬间两只下肚后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速度，开始细嚼慢咽。
 
李舒白也放下手中的书，问：“有什么进展？”
 
她不说话，只得将怀中那半锭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舒白抬手取过，将银锭翻过来，仔细端详着。
 
银锭的背面，铸着两行字，第一行是“邓运熙宋阔”，第二行是“十两整”。
 
黄梓瑕又从胡床的抽屉中取出之前那半块银锭，递给他。
 
两块银锭严丝合缝，组成一整块。背后的字也终于完整了，是“副使梁为栋邓运熙宋阔，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十两整”。
 
李舒白放下拼在一起的银锭，抬头看她：“在哪里发现的？”
 
“她屋内的花架下。”
 
“不应该。”李舒白肯定地说。
 
“是啊，她的屋内已经被很多人翻过，花架那么明显的地方，不应该还有遗漏的银锭存在，”黄梓瑕说着，又喝了一口贵妃粥，才说，“所以，应该是刚刚离开的程雪色留下的。”
 
“程雪色？”李舒白终于有点动容，“她进京了？”
 
“对，但是，我没见到她，只是听教坊的人说有个极美丽的女子带着一幅画到锦奴房中。但等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错过了，那也没办法，”李舒白微一皱眉，又问，“陈念娘为何没有告知你？”
 
“或许是锦奴与程雪色感情甚好，所以她先去寻锦奴了？”黄梓瑕若有所思，又说，“但陈念娘对忆娘的事情，应该是最关切的，怎么说也该会立即带着她过来我这边。”
 
李舒白点头，说：“陈念娘毕竟在鄂王府，明日我们可以去直接找她。”
 
“嗯，除此之外，我今日查看了一下教坊外的地势，发现了一个地方。今天天色已晚，可能不好寻找东西，如果我们明日过去，必定能有所发现。”
 
“看来明天又会是你忙碌的一天。”他说着，见烛光暗淡，便合上自己的书卷，拿起旁边桌上的剪刀，剪去已经烧得卷曲的灯芯，将桌上摆着的灯烛挑亮了一点儿。
 
摇曳烛光之下，静室内一片安静。黄梓瑕吃着东西，一抬头见李舒白正在晕红的烛火下看着她，不由得一时迟疑。
 
李舒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执起象牙箸挑了几根雪婴儿中的豆苗，放在自己面前的碗中。
 
黄梓瑕迟疑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多谢……王爷帮我留了饭……”
 
“不必了，”他打断她的话，又瞧了她许久，才慢悠悠地说，“我始终相信，喂饱了的马才能跑得快。”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说：“王爷高瞻远瞩。”
 
“所以，明天跑快点，记得王家马上就要运送遗体的事情。”
 
“是……”说到王家，她想起了今晚遇见王蕴的事，手中捏着筷子，眼望着摇曳的灯火呆了一下，然后还是聪明地选择了不提及，免得多生事端——
 
反正，似乎是与本案毫无瓜葛的一次偶遇而已。
 
第二日天气晴好，初夏的天空湛蓝高远，明亮得简直刺目。
 
黄梓瑕按照约定，去马房与李舒白碰面时，他已经骑了一匹矫健的黑马，正在小步跑着，活动筋骨。
 
黄梓瑕站在围墙下看着他身着一袭灰紫色缭绫单衣，偶尔光线转侧，可以看见上面暗藏着密织的青紫色联珠纹，衬在烟青色碧空之下，显得高远而清渺。
 
见她过来了，他挽住马缰，抬起马鞭指指后面的马厩：“挑一匹。”
 
黄梓瑕看了看，将一匹白马解开，跃上马鞍。她上次去找周子秦时，骑的是另一匹马，带的是这一匹白马。这匹马性子温和听话，脚程也快，一路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到周府，丝毫没有散漫的样子，真是深得她心。
 
李舒白也很欣赏她的眼光，带着她往外走时，说：“这匹马不错，是我以前经常骑的，名叫‘那拂沙’。”
 
“奇怪的名字。”黄梓瑕说。
 
“据说‘那拂沙’在大宛的意思是性情高贵温柔。它一直十分听话，但也因此容易被人接近、驯服，所以也容易忘记自己的主人是谁，”李舒白微皱眉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但随即又抬手拍了拍自己胯下那匹神骏又傲慢的黑马，说，“和它比起来，这匹‘涤恶’就好多了。”
 
“涤恶？”
 
“在大宛是白昼的意思，不过它这模样，叫涤恶也没错。”他与她差了半个马身，两人纵马上台阶，出了府门，黄梓瑕也不问去哪儿，只跟着他往西而去。
 
“涤恶的性子就坏多了，当初我驯服它用了三天四夜，熬到第四夜凌晨，它终于受不了，向我曲下了前蹄。”李舒白云淡风轻地说，“这辈子，再没有另一个人能驾驭它。”
 
黄梓瑕端详着涤恶，还在盘算自己骑上它的可能性，涤恶长睫毛下的眼睛一横，右后蹄已经向她踹了过去，而且狠准稳，一下子就踢中了那拂沙的腹部，那拂沙痛嘶一声，往前窜了一步，黄梓瑕差点没掉下来，气怒之下，也抬脚狠狠踢向了涤恶。
 
涤恶脖子被踢，正在暴怒，李舒白一收它的缰绳，它竟也乖乖缓了下来，只是鼻孔中还喷着粗气，显然十分郁闷。
 
黄梓瑕看着涤恶悻悻的样子，不由得用马鞭指着它，哈哈大笑出来。
 
她身遭变故，平时总是郁郁寡欢，此时第一次在他面前纵情欢笑，令李舒白微觉诧异，不觉向她凝望许久。
 
她的笑颜在初夏阳光中绚烂无比，仿佛此时天下的日光都在她清扬的眉宇间闪耀，光华不可直视。
 
他如同怕被阳光灼伤一般，转过自己的脸，不敢再去看她。
 
黄梓瑕不明就里，睁着疑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轻咳一声，说：“走，去鄂王府。”

春灯暗 十五   天光云影
<h3>夕阳下，两人的身影长长拖成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h3> 
鄂王李润依旧在那个布置精致得有些刻意的茶室与他们见面，听李舒白提起要见陈念娘时，一脸诧异，问：“四哥怎么今日会问起她的事情？”
 
“有些许小事要询问她。”
 
李润无奈道：“真是不巧，陈念娘已经走了。”
 
“什么？陈念娘走了？”黄梓瑕顿时愕然，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李润：“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她收拾东西离开了鄂王府，是不告而别的，只留下了一封信，我叫人拿来给你们看看。”
 
陈念娘的信立即便送来了，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h5>                     鄂王殿下赐鉴：</h5> <h5>                              自蒙王爷收留，常思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唯如今老妇心愿已了，自此离京永不再回。日后山高水长，定当遥祝王爷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岁。</h5> <h5>                                                                                                                                                                                                                                                               陈氏念娘顿首。</h5> 
字迹十分娟秀，只是透出一种潦草，有种仓促而就的感觉。李舒白将这封信扫了一遍，然后交给黄梓瑕。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心愿已了”那四个字上，沉吟许久，才交还给鄂王，说：“既然如此，想必以后再见念娘的机会也十分渺茫了。可惜我琴艺未精，还想再向她学习一阵子呢！”
 
鄂王李润微笑道：“那也没什么，内外教坊多是琴师，也有极出色的高手。对了，昨日是望日，我依例进宫向太妃请安前，陈念娘曾托我说，太妃最喜琵琶，当年扬州云韶苑中有一张云韶六女的画像，有人说其中有琵琶深味，太妃若是喜欢的话，她过几日可进呈供赏玩。不过我进宫与太妃一说，她只笑道，一幅画有什么好看的，便拒绝了。”
 
李舒白问：“然后，你自宫中回来时，陈念娘便已经走了？”
 
“嗯，所以若是太后真有兴趣，我还无法拿出那幅画了。”李润笑道。他脾气确实极好，眉眼笑得疏朗散漫，对陈念娘此事显然并无芥蒂。
 
李舒白便点头，说道：“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么找她显然并非易事了。今日又让七弟亲手煮茶，真是多谢。”
 
“哪里话，四哥能来，我求之不得。”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舒白才带着黄梓瑕出门。
 
直到送他们出门的李润被远远抛在后面，李舒白才勒住马缰，与黄梓瑕一起站在长安的街头，驻马停留许久。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对此事的揣测。
 
李舒白问：“你昨日说要去查探的，是哪里？”
 
“光宅坊外水渠。如今天色尚未过午，那边或许有提水的人，还是下午再去比较好。”
 
李舒白点头，抬头沉吟片刻，拨转马头向西而行，说：“我们去西市。”
 
黄梓瑕轻挥鞭子，在那拂沙的屁股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问：“哦？这回又去看变戏法？”
 
他不回答，只问：“你觉得这个案件，目前最大的疑点和难点是什么？”
 
黄梓瑕毫不犹豫道：“这整个案件虽扑朔迷离，但依我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王若是怎么从固若金汤的雍淳殿之中，从两百人的重重护卫中，忽然消失不见的。明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进了东阁就能让人消失不见的，到底是什么手法？”
 
“对，王若的消失，应该是整个案件的关键，若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此案就能提纲挈领，正中要害。”李舒白松挽着马缰，任由两匹马徐徐行去，说道，“近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或许因为我们上次在西市寻访时看过的那个戏法对我们影响太深，因为鸟笼里有机关会令小鸟遁逸，因此总是往雍淳殿是否有机关暗道等地方着想。”
 
“但人的思考方向总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个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室内，可供出入的方向有几个地方？上面，是悬挂着宫灯的藻井，别说没有天窗，甚至没有屋梁。四面墙壁，两面是坚实土墙，毫无缝隙，还有一面开着一道门，通向正殿。当时殿门大开，只要有人出来，门口的侍卫不必说，当时候在殿内的宦官们肯定会看见。最后一面墙开着窗户，窗外有侍卫把守，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来。然后便是下面，地道或者密窖，我们也没有发现。”
 
李舒白下结论说：“一个四面八方被鸟笼般严密包围的房间内，人就这样消失了。”
 
“嗯，几天后，出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却不是消失的那个人。”
 
两人低声议论着，已经到了西市。
 
他们将马匹拴在西市监管处，汇入西市的喧闹中，缓缓地随人流前进。
 
西市内依旧是繁华热闹的景象：百业千行，珍奇集聚，兰陵美酒，碧眼胡姬。当今皇上带动起来的奢靡之风，正在大唐的长安城内弥漫。
 
那个卖鱼缸的店老板依旧坐在那里逗鱼，对上门的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舒白买了与上次一样的鱼食，回头见黄梓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本来懒得解释，但走到门口时还是说：“那条鱼喜欢这种鱼食，最近好像胖了。”
 
黄梓瑕一时无语，只能说：“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对变戏法的夫妻吧。”
 
那对夫妻今日居然很早，已经在街边变戏法了。这回他们来了个鸡蛋变小鸡的戏法，虽然黄梓瑕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偷梁换柱的手法，但毛茸茸的小鸡在地上乱跑时，她还是觉得挺可爱的，还帮助他们把满地乱跑的小鸡捧起来放回箱笼中。
 
人群散去，那个妻子一看见她就抿嘴一笑，目光却向着李舒白瞟了一眼，问：“这回又要学什么戏法吗？”
 
黄梓瑕说道：“上次你教我们的那个把鸟儿变不见的戏法，至今也没用上——驯不好鸟儿，没辙呀！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戏法，比上次那个还要简单方便？”
 
那女子一笑，回头招呼自己的丈夫：“把那个鸟笼拿来，还有那块布，对，就是黑色那块。”
 
那女子将黑布抖了抖，示意确实是一块轻飘飘没有藏任何东西的黑麻布，然后将布蒙在了空鸟笼上，抬头望着黄梓瑕，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笑。
 
黄梓瑕知道这是戏法秘密，自然不能这么简单就传授给自己，于是把手伸向李舒白。
 
她眼神一动李舒白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随手就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银锭递给她。
 
那变戏法的女子得了钱财，顿时满脸生辉，右手抓起箱笼中一只小鸡靠近被黑布覆盖的鸟笼，左手轻轻掀开鸟笼上的黑布，在黄梓瑕和李舒白的注视下，她将黄色的小鸡塞入了黑布覆盖的鸟笼之中。她五指如轻弹琵琶般张开，离开鸟笼，示意自己两只手都已是空空如也。
 
而她的身后，黑布连动了两下，看来那只小鸡是真的进入鸟笼当中了。
 
戏法娘子向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将鸟笼上的黑布一揭，只见笼内已经空空如也。
 
黄梓瑕下意识地提起鸟笼，仔细看着里面，但里面真的已经空无一物，而且这鸟笼制作粗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机关暗道。
 
戏法娘子笑道：“这是个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笼子，这小鸡也是刚刚从蛋壳中孵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而且，这个戏法的手法非常简单，无论什么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就一定能学会。”
 
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同时落在戏法娘子手中提着的那块布上。那黑布的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喁喁而动。
 
戏法娘子粲然一笑，将黑布抖开，只见黑布内侧赫然有个小口袋，那只黄色的小鸡正从小口袋中钻出头来，茫然而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他们。
 
竟是这样简单的手法，黄梓瑕不禁失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话未说完，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片段——
 
仙游寺中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的预言；蓬莱殿中踪迹全无的刺客；坠落在假山下的那一支叶脉金簪；守卫重重水泄不通的雍淳殿……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贯穿，蜿蜒曲折，在她的大脑中迅速连接起来。
 
这种脉络贯通豁然开朗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不住那种窥破天机的震撼，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
 
李舒白见她站在当场一动不动，便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谁知她竟依然没有反应，他只好拉过她的手，牵着她的袖子转身就走。
 
她的手纤细而柔软，就像一只小小的幼鸽静静卧在他的掌中。
 
莫名地，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沁出一点汗来。
 
黄梓瑕迷迷瞪瞪跟着他走到一棵榆树下，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要去找周子秦。”
 
李舒白缓缓放开她的手，皱眉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想，所以，需要周子秦的帮忙，”她说着，又抬头看他，问，“你要先回府去吗？”
 
李舒白哼了一声，对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只给了两个字：“不回。”
 
“那王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周子秦？”
 
本朝第一大忙人夔王李舒白一脸淡漠，转身去找自己的马：“左右没事，去也可以。”
 
周府的门房一看见他们，立马满脸堆笑：“杨公公，您来啦？这位是……”
 
李舒白坐在马上并不下来，任由门房赔着笑向他示意，只对黄梓瑕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黄梓瑕便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系在门口的系马石上。门房笑着对她说道：“少爷吩咐过了，您以后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就行，来，我给您带路。”
 
黄梓瑕谢了他，跟着进了周府。一路行到靠近花园的角落，有一座爬满薜荔的小院落。
 
院门大开着，里面两个小厮坐在葡萄架下翻红绳，周子秦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我说阿笔阿砚，你们过来帮我扶一下好不好？”
 
“少爷，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真得慌，我们哪敢去碰啊！”那两个小厮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上的红绳。
 
周子秦气急败坏的声音连门外的黄梓瑕都可以听到：“你们这两个混账，宁可玩那么娘里娘气的东西，也不来帮帮少爷我……哎哟，我骨头都要断了……”
 
门房司空见惯，淡定地对黄梓瑕笑了笑就走了。黄梓瑕进了院门，冲着里面喊：“周子秦，快点出来，有急事！”
 
周子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如逢救星：“崇古，救命啊！快点……江湖救急！快来帮我一把！”
 
黄梓瑕看了看依然无动于衷在翻红绳的那两个小厮，走到传出声音的厢房门口一看，周子秦正被一男一女两个铜人压着，痛苦不堪地趴在地上，手上却还死死抱着一个白骨骷髅，不肯撒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进去先把那两个造型古里古怪的铜人拖到旁边去。铜人半实心，十分沉重，累得她一时坐下了。
 
周子秦今天穿着一身碧绿底绣着烟紫芍药花配大红腰带的蜀锦袍子，即使在地上沾了灰尘也依然鲜艳扎眼。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着那个骷髅欣慰地说：“幸好没坏，不然我要心疼死了——这可是我花了五十缗高价，刚买来的完整年轻人骷髅头，你看这优美圆润的弧线，这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深邃的眼窝……”
 
黄梓瑕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周子秦心疼地抚摸着怀中骷髅，说：“就是从架子上拿这个骨头的时候，脚一滑就摔倒了，然后两个铜人受到震动就倒了下来。为了保住我的宝贝骷髅头，我只能奋不顾身飞扑抢救——幸好当初没有叫人做实心的铜人，不然我今天非死在它们身下不可！”
 
黄梓瑕看了看他怀中洁白完美的骷髅头骨，对于这位相貌俊美、身体健康、个性开朗的侍郎公子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定下亲事有了深刻的理解——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和骷髅头争夺丈夫怀抱的。估计这也是他被丢到家中最偏僻角落的原因吧。
 
“对了，崇古，找我有什么事？”
 
黄梓瑕问：“你还记得那几个死在毒箭木下的乞丐吗？”
 
周子秦顿时抱着骷髅跳了起来：“当然了！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啊！我一定会查出他们的死因的！”
 
“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你想要知道的话，过来帮我做件事，”黄梓瑕示意他把头骨先放下，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记得换件轻便的粗布衣服，越破旧越好，千万别穿着你现在这身大红大绿的锦袍出去！”
 
周子秦从府中弄了匹马，三个人纵马向着长安城东北而去。
 
没走几步，周子秦赶紧催着自己的马靠近黄梓瑕，问：“崇古，你说，那几个乞丐的死已经清楚了？”
 
“嗯，已经有了头绪，只要等一个人出现就可以了。”黄梓瑕点头，肯定地说。
 
“等一个人？谁啊？”周子秦赶紧问，“是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黄梓瑕微微点头：“如果我所猜想的没错的话，只要她来了，这桩困扰我们多日的案子，基本就能解开了。”
 
“是什么人啊，能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周子秦惊愕地看着她。
 
她笑一笑，只说：“其实也只是我一个刚具雏形的设想，人还没看到呢！”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她却不再说话，只让周子秦自己猜去。涤恶性子躁烈，抢着走在前头，那拂沙紧跟在后，而周子秦的那匹马只能乖乖落在最后。
 
三匹马前后鱼贯，一路沿着长安的街道行去。周子秦忽然一拍脑袋，在他们后面大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说要过来的那个人是谁了！”
 
黄梓瑕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他一手挽马缰，一手挥在空中，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她，一副兴奋憧憬的模样：“是不是一个少女？”
 
黄梓瑕微有诧异：“嗯，是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对。”
 
“一个十六七岁的、十分美丽的少女！”
 
“应该……很美。”这一点黄梓瑕倒是不太确定了。
 
“果然我猜中了！”周子秦兴奋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问，“那，黄梓瑕什么时候来？”
 
“啊？”她愕然看着他，说不出话。
 
“就是你说的，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一过来就能让整个案情水落石出的，除了黄梓瑕还能有谁？”
 
李舒白在前面的马上，没有回头，但是黄梓瑕还是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竭力忍下即将爆发出来的狂笑。
 
她骑在马上，简直无语望天。
 
真有点不敢想象周子秦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黄梓瑕时，会不会掉下眼泪来。
 
在靠近太极宫的时候，他们弃马步行，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周子秦看着后面的三匹马，问：“我们的马不会有事吧？”
 
黄梓瑕一边跟着李舒白往前走，一边随口说：“放心吧，有涤恶在，敢偷马的人就要先作好丢掉一条腿的准备。”
 
周子秦立即露出了艳羡的表情：“真好，夔王爷的马还防盗。”
 
黄梓瑕带着他们走到右外教坊所在的光宅坊，停了下来。
 
周子秦拉着身上从花匠那里借来的衣服，一边跟着黄梓瑕顺小河走动，一边疑惑地问：“崇古……这里好像离乞丐们死的地方有点远啊……”
 
“你别引人注意，我看一看。”光宅坊在太极宫凤凰门外，黄梓瑕远望宫城与外教坊出入口，揣测着最短路线，又转到旁边灌木成堆无人注意的地方，查看了一遍周围石块翻动的痕迹，再指了指流经这里的那条水渠，对周子秦说：“跳下去吧。”
 
周子秦目瞪口呆：“崇古，第一，现在天气还没到游泳的时候；第二，我水性不是很好……”
 
“不需要很好，这里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个东西上来就行。”她说。
 
李舒白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抬头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周子秦又问：“崇古，你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帮你捞起来……”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我要找一件证物，是和那几个乞丐的死有关。”
 
她话音未落，周子秦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这回轮到黄梓瑕抬头望天，李舒白在旁边说：“都穿这样的破衣服了，你还脱什么？”
 
“哦，也对……”周子秦又把衣服系上了，“王爷，崇古，以后要下水你们早说啊，我去借个水靠。”
 
“别废话了，我们这事一定要保密，万万不能被人知道。”黄梓瑕伸出双手比了一个琵琶的长度，“应该有这么大的一个东西，也许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好。”周子秦扑通一声跳下水，一个猛子扎到渠里去。
 
李舒白站在岸边，举目望着蓝天白云和郁郁葱葱的榆槐，感慨说：“天光云影，烟岚散尽，景色不错。”
 
黄梓瑕在岸边找了块比较平的青石坐下，觉得自己对周子秦威逼利诱的那种调调越来越像李舒白了，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伤感。
 
不多久，周子秦从水底冒出头，大口喘气，说：“这条沟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脏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东西看来有点难。要不我叫几个人来，把这附近水域给仔仔细细地筛一遍？”
 
“不行。”黄梓瑕蹲在岸上，严肃认真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事还是我们两人慢慢找比较好。”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双臂扒在岸上，仰头看着她：“可这么长一条水渠，靠我一个人摸一个还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别担心，从路程、方向、隐藏形迹等各个方面来说，这里都应该是凶手的第一选择，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里了。”
 
“……明明这里和乞丐们倒毙的兴庆宫相距很远，八竿子打不着嘛……”周子秦还在嘟囔着，黄梓瑕伸出右手在他头顶一按，于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说的话化为咕噜噜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没在了沟渠中。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冒上来：“杨崇古你这个浑蛋，也不打声招呼，我，我的脚被水草缠住了！”
 
“啊？不会吧！”黄梓瑕顿时也急了，“对不住啊，来，伸手给我，我把你拉上来。”
 
“缠得很紧，坠死我了……”周子秦说着一边拼命地甩脚，黄梓瑕抓着他的手往上拽，到最后李舒白也看不过去了，伸手帮了一把。
 
两个人你拉我拽，许久才终于让周子秦摆脱了脚上的重物，爬了上来。
 
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有点脱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什么水草这么坚韧？你这样的大个人都差点被拖进去。”
 
“别提了，累死了，跟布一样缠在我脚上。我当时在水下一看，这么大团黑影——”周子秦伸出双手比画了一个怀抱的姿势，“缠在我脚上甩都甩不掉……”
 
黄梓瑕看着他比画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画了一下自己刚刚要他捞的那个东西大小。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
 
黄梓瑕看着他，他看着黄梓瑕，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周子秦才站起来扑通一声跳到水渠里，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就在黄梓瑕准备接他从水中摸出来的东西时，周子秦又忽然从水里钻出来，大喊：“快！快点！有大发现！”
 
“什么发现？”黄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里盘算着他下水去帮忙的可能性。
 
“刚刚水太混浊了我只看清个影子，现在水中脏物沉淀了下来，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还有一具尸体！”
 
此言一出，连李舒白都颇有诧异，问：“尸体？”
 
“对！而且还是无头尸，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问题！”
 
那缠住周子秦脚的，果然是一个包裹。里面有琵琶一把、衣服两件、首饰盒一个、大石头一块。
 
同时，水中拖出来的，还有一具无头女尸，被绑在另一块石头上。周子秦割了石头上的绳子，将尸体拖上了岸。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来，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气。
 
“没有这么重的石头，东西怎么能沉得下去呢？”完全没有感觉到愧疚的另外两人，已经蹲在尸体旁边研究了起来。
 
无头女尸在水中浸泡时间显然不长，虽然泡得皮肤泛白，但还并没有太过肿胀。她身上穿着轻薄柔软的罗裙，从那细柔的腰肢和修长的四肢来看，显然是个年轻而苗条的女子。
 
“子秦，你对尸体比较熟悉，来说说这具尸体。”李舒白转头对周子秦说。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点遗憾地说：“早知道有尸体，你们应该早点跟我说嘛，我没带工具。”
 
黄梓瑕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会有尸体，我本以为只有包裹。”
 
周子秦爬起来，喘着大气爬到尸体边，粗略地检验了一下。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生前身高大约五尺三寸，身材……非常不错，在我验过的这么多尸体中，她绝对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谓丰纤合度，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说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好吧，她是在被凶手割去了头颅之后，才抛尸水渠的。案发现场应该是在离这里不远处，凶手是很有经验的老手。你看，脖颈上的切口十分整齐，干净利落，我看要找这样的案发现场，估计也很难，这么有经验的老手应该能完美处理掉所有痕迹，尤其这附近都是荒草杂树。”
 
“嗯……无头女尸，确认身份比较难。”黄梓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包裹中那个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经断了，不过那上面螺钿镶嵌的牡丹还完好无损，在阳光下颜色鲜活。
 
正是锦奴不离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师父梅挽致送给她的“秋露行霜”。
 
首饰盒中有不少珠宝首饰，制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锦奴的东西无疑。”黄梓瑕着意看了看第一次见面时锦奴鬓边戴过的那朵堆纱海棠，然后把首饰盒合上，又翻了翻那两件湿漉漉的衣服。
 
“是锦奴吗？这么说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问，“有没可能是被人骗出私奔，结果走到这里时被杀，尸体和包裹分别绑上石头丢到河里？”
 
“我看不像。这些东西应当不是锦奴自己收拾的，”黄梓瑕拣着那几件衣服，说，“虽然挑选的都是挺漂亮的衣裙，但只有外衣，没有内衣。一个女子要出门，难道只换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吗？”
 
“有道理啊……”
 
“所以凶手只是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意图伪装成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那这具尸体？”
 
“锦奴大约身长五尺五寸，你说这具尸体只有五尺三寸，那么当然不是锦奴了。”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出现在这里呢？”
 
黄梓瑕瞧着他：“你说呢？”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声：“是凶手故意拿来伪装成锦奴的？”
 
“嗯，真正的锦奴——”黄梓瑕平静地说，“现在应该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什、什么？你的意思是……”
 
“对，有人将锦奴的尸体伪装成王若，企图借这具尸体的出现，了结王妃失踪那桩谜案。”
 
“太可恶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凶手为什么选中锦奴，还把她害得这么惨？”
 
“因为身材有相似之处吧，毕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个头。比如这个女子的尸体，虽然无头，但我们依然可以判断她的基本高矮。只是一个琵琶女的尸体毕竟没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而且，尸体若是在水中久了，会被水泡得巨大，只要迟几天被发现，身高就比较难判断了，”她说着，将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证物先存放在你那里吧，我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还在流淌的泥水，抱过了包裹，然后又问，“这具尸体呢？”
 
黄梓瑕干咳一声，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回你家去？”
 
“……你觉得可能吗？”周子秦问。
 
李舒白说道：“直接通知崔纯湛，就说你在这边发现了无头女尸和一个包裹。至于大理寺怎么判断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还有，记得把所有证物都打包好，什么时候我们要是叫你，你赶紧带上。”
 
“好吧。”他说着，苦着一张脸求黄梓瑕赶紧去通知崔纯湛，自己守着包裹和尸体在那儿等着。
 
黄梓瑕和李舒白钻出水渠旁的灌木丛，沿着荒路走到街坊边，看到几个闲人正坐在路边树荫下闲聊。
 
黄梓瑕指着水渠那边喊了一声：“那边水里捞出尸体来了！”
 
顿时，几个闲汉争相跳起来，有的去看热闹，有的喊人，有的嚷着报官，全面周到，毫无遗漏。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走到空巷中，涤恶和那拂沙还在悠闲地嚼着地上的草。其实戴着个马嚼子挺可怜的，压根儿吃不进几根草去，可两匹马还是无聊地在墙角的几根杂草上蹭来蹭去。
 
他们两人上了马，发现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观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条泥痕一条水迹，斑驳夹杂。不过两人也不在乎了，骑在马上缓慢地走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话。
 
黄梓瑕问：“景煦从徐州发消息回来了吗？”
 
“回来了，那枚箭镞消失之时，正是庞勋的余孽在徐州附近横行之时。”
 
“传说箭镞失踪之时，那个水晶盒的锁纹丝未动，而存在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是否是真的？”
 
“是真。景煦到了徐州之后，把整件事情彻查了一遍，审讯了当时守卫城楼的所有士卒，发现是因为庞勋余孽买通了守卫，监守自盗，诡托鬼神。”
 
黄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边发生的事情，转瞬间就在京城流传开来，并且还改头换面，附带鬼神之说，看来，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操纵这件事情，并且有意地将庞勋的事情扯过来，意图掩盖自己真正的居心。”
 
李舒白淡淡道：“却不知这样只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
 
“嗯，看来又一个猜想，可以对上了。”
 
他们随口谈着，走马经过长安各坊。
 
湛蓝的天空下，长安七十二坊整齐端严，肃立于长风薄尘之中。初夏的阳光微有热意，照得穿了一身薄衣的黄梓瑕脖颈间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着，顺着街道上的槐树荫慢慢行去，一路想着眼前这桩谜案。
 
李舒白随手递给她一条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他的面容在此时的槐树荫下，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五月的阳光从叶间筛下来，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变幻流转。但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时，又变成了一点点灿烂的晕光。在这样迷离变化的光线中，他的神情，在惯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瞬间，仿佛让他们之间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黄梓瑕低下头，默默与他并辔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时，她却忽然拨转马头，催着那拂沙向北而去。
 
李舒白跟上她，问：“去大明宫，雍淳殿？”
 
“嗯，我再去确认最后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已经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诧异，看着身旁的黄梓瑕。槐树稀落，树荫退去，金色的阳光遍洒在他们身上，他看见与他并肩而行的黄梓瑕身上，蒙着一层明亮迷眼的光，仿佛不是来自此时即将西斜的阳光，而是自身体中散发出来一般。
 
他微微错神，一直看着黄梓瑕。而她从殿门直入，穿过前殿，顺着青砖平路走过假山，然后在靠近内殿的地方蹲下，指着一块假山石，说：“就在这里，我捡到了王若的那一支叶脉簪。”
 
李舒白缓缓点头。看着她抬手按住头上的银簪，按住卷叶，抽出里面的玉簪，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前殿、后殿、中间假山。这里……”她的簪子在假山处画了一个圆，圈住一个最高点，“就是王若的叶脉金簪丢失的地方。”
 
李舒白指着外殿的回廊：“这是我们站着的地方。”
 
“对，外殿回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终盯着内殿门口。而假山之内，是窗外的侍卫，目光不曾离开过窗户。”她摘下旁边的一片叶子，将手中的簪子擦干净，然后迅速而轻巧地插回银簪中，仰头向着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明亮皎洁的笑容，“此案已经结束了。”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环顾四周。黄昏已经开始笼罩这里，暮色即将吞没明亮的白昼。
 
他们走出雍淳殿，上马从角门出了大明宫。在即将走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才忽然开口问：“这么说，已经可以确定雍淳殿的尸首是锦奴了吧？”
 
她声音轻快：“是，可以确定了。”
 
“现在这具新出现的尸体呢？”
 
“我也基本有数了。”她胸有成竹，转头看着他，说，“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两个少女。”
 
李舒白立住了涤恶，长久思索着，没说话。
 
许久，他才终于微微一扬眉，转头用一双深邃而幽远的眸子望向黄梓瑕，低声问：“难道说……竟然会是那人？”
 
黄梓瑕点点头，说：“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机会。”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对大唐朝廷来说，绝对又是一桩风波。”
 
“也没什么，本朝历来都很宽容的，不是吗？”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
 
李舒白沉吟许久，说：“如果我劝你放弃，你觉得如何？”
 
黄梓瑕沉默着，轻咬下唇看着他，说：“这件事，本来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弃的话，我亦无话可说。”
 
“但……难道就真的这样算了吗？”他坐在涤恶身上，仰望遥不可及的长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是要望及长空最远处，看到那里最深的景致：“埋葬这样一个秘密，你会觉得不甘心吧？”
 
“和秘密无关，”黄梓瑕跟随着他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天空，说，“我只想说出真相，为冤死的冯忆娘、锦奴，还有那几个无声无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讨回一个公道。”
 
李舒白仰头不语，只看着叶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眼看着，又将是黄昏。
 
他缓缓地开口，说：“事实上，如果幕后主凶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这次你揭露元凶，还是你的大好机会。”
 
黄梓瑕诧异地睁大眼看他。而他回头看她，神情微渺和缓：“我会帮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
 
她微仰头望着他。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涤恶与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欢欣地交颈摩挲。而骑在马上的他们，也不觉渐渐贴近，仿佛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黄梓瑕下意识地拨转那拂沙，与他离开了半尺距离，低声说：“多谢王爷。”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拖成长长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

春灯暗 十六   假作真时
<h3>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h3> <h3></h3>      白色的灵幡在阴雨天中缓缓随风轻摆，纸钱在院间如雪花般飘起落下，道士们轻诵《往生咒》，伴随着闲云等人的哀哭声，王家蒙在一片肃杀哀愁之气中。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来时，琅邪王家的哀事已经开始。
 
王若的灵位放置在灵堂正中，灵前摆放着香烛供品。虽然王若的死事出突然，但王蕴是极其能干的人，做事有条不紊，一切哀礼在仓促间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在灵前上香完毕，王家一众向他行礼致谢。他还礼后向着王蕴说道：“事发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王蕴今日穿着一件素丝单衣，外面罩了一层麻衣，但死者毕竟只是自小来往不多的族妹，虽然面上似有隐忧，也不见得多悲切，只说：“是我分内之事。”
 
灵堂内侍女啼哭，气氛压抑，李舒白与他走到门外，站在檐下台阶之上，问：“她父母未曾赶到吗？”
 
“事发突然，哪里赶得及？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报丧，让她家人出琅邪迎接了。”
 
李舒白默然，目光转而向后，看向放置在灵堂后的棺木。
 
露出一角的黑漆棺木已经盖好，显然是不准备让人瞻仰遗容了——那样一张脸，也确实没必要。
 
站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分明感觉到，自己与他都在考虑如何能顺理成章开口，拦下这具即将被运送出京的遗体。
 
正在他们准备开口时，外面门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王蕴面前，勉强让自己说话顺畅一点：“少……少爷！皇上和皇后前来致祭了。”
 
一听这个消息，别说黄梓瑕，就连李舒白也觉得诧异。王皇后毕竟是王家的人，过来拜祭族妹还算情有可原，但皇上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唯有王蕴淡定自若，显然宫里人早已知会过他家。
 
不过，看到王家上下全忘了哀切，一个个整肃衣冠到门口迎接御驾，甚至几个族中的年轻人还面露喜色时，黄梓瑕顿时了然了。
 
难怪宫中传说，皇帝性子温和平顺，与他相比，王皇后则更有威仪，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应允，从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御林军与夔王府侍卫两百人同时在雍淳殿护卫王若，也只需一句话，皇上便准许了。京中玩笑传言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两人的相处模式，赫然就是高宗与武后的翻版。
 
所以，就算王皇后为了王家的声势，请皇上与她一同到王家致祭，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估计只是一句话而已。
 
帝后此次到来是微服，只带了数十人随侍。两人都是素白缂丝常服，皇帝戴了白纱帽，皇后头戴着粉白色珠花步摇，通身的素净却越发凸显了她墨染般的头发、点漆似的双眼、胭脂薄薄沾染的唇，显得整个人如画中缥缈的神子，太过美丽反而令人无法明确地看清她周身一切。
 
帝后一起到灵堂，皇后给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则找刑部尚书王麟略问了一下此案进展，知道至今依然没有头绪，便不悦地说道：“皇宫中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卿身为刑部尚书，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会对此案多加心思，不至于最后拖延成积年陈案吧。”
 
“是，卑职与大理寺崔少卿一直有联系，目前他亦是束手无策。”王麟是死者亲属，按律不能主持此案，因此崔纯湛才是本案的负责人。
 
皇上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待抬头看见李舒白，才面露微笑，示意他跟自己出外。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随着两人走到灵堂外，脱离了那青烟缭绕的环境，顿觉舒适不少。
 
皇上问道：“四弟，此次王家女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李舒白说：“命运无常，天时往往出人意料。”
 
皇帝也自叹息，又问：“朕在宫中，也听得许多传言，说此事与庞勋有关云云，你意下如何？”
 
李舒白摇头道：“恐怕未必。”
 
“哦？四弟心中对此案已经有了把握？”
 
“臣弟日常忙碌，哪能有什么发现？只是我身边的宦官杨崇古，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赶紧躬身朝皇帝行礼。
 
“杨崇古，不就是上次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小宦官吗？能从别人寥寥几句话中就清晰准确地了结一桩疑案，这可是个人才啊！”皇上也是对她记忆犹新，“不知这回，他又有什么发现？”
 
“以她看来，此事牵连极广，时间从十六年前至今，地域从长安到扬州，绝非寥寥数语所能概括。” 
 
皇帝神情略有诧异：“之前听说庞勋旧部复仇，朕已经十分惊讶，如今听起来，似乎内幕比这个更加深广？”
 
“是。而且，幕后的主使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和皇家，牵连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皇帝望着身后的灵堂沉吟，缓缓地说：“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死，身后，竟然会有那么巨大的内幕？这可千万不要错判了。”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道。
 
皇帝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灵堂内，烟雾缭绕，一片哀戚。
 
二十四名道士的一百零八遍《往生咒》已经诵念完毕，道长右手持桃木剑，左手金铃轻晃，长声发令道：“地暗天昏，五帝敕令，呼雨驾雷，神鬼遵行。即行启程，跋涉乡关，诸怨解除，血光弥消，青莲定慧，神魂永安。急急如律令。”
 
周围等候的八名壮实家丁应了一声，拿着麻绳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门。
 
“等一下。”
 
一个声音在堂上响起，并不大，但众人都听出这声音的来源，一片寂静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出于对他的敬畏，稀疏的人声顿时消失。
 
他走到灵堂内，抬手在棺材上轻抚了两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玉镶金手镯，说：“这手镯本是我拟在婚后替王妃添的妆奁之一，谁知她为人所妒，以至于在重重守卫中香消玉殒。此事诡异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及，因深知她是为我所累，被庞勋鬼魂所害。这个手镯，我要让她带入地府，让世人都知道，虽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后我依然愿给她一个承诺！”
 
在场众人无不愕然，没想到这位京中传说冷淡无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对已经惨死的准王妃如此情意深重。
 
王麟赶紧说：“多谢夔王厚爱，琅邪王氏感激不尽！我们这便……”
 
“夔王这一片心意，真是让人感慨。”有另一个声音打断王麟的话。那嗓音温柔醇厚，与主人一般，令人如沐春风。王蕴出了人群，向着李舒白行礼，说道：“然而阿若如今尸身不堪，恐怕已经戴不上王爷的金玉手镯了。”
 
“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饰中选中了这件，金扣可以解开，应该可以戴上。”李舒白将手镯解为三截，递给黄梓瑕，并对她说道，“我记忆中的王若是艳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样，我不想看，便由你代为戴上吧。”
 
黄梓瑕无语地接过他手中的手镯。看来摸女尸这个重任，最终还是落到自己身上了。
 
这要求合情合理，王蕴也无法再固执反对。堂上一片安静，众人都望着那条白玉镶金手镯，在心中感叹夔王深情。
 
几个家奴抬起棺盖，挪开一条一尺来长的缝隙，让黄梓瑕伸手进去。
 
黄梓瑕拿着手中的手镯，屏息静气地摸进去，然后迅速地握住女尸那已经溃烂不堪的手。
 
初夏季节，尸体本就中了剧毒，如今更是已经腐烂，摸起来跟烂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说。”李舒白凝望着她说道。
 
黄梓瑕放开女尸的手臂，走到堂上跪下，说：“启禀陛下，奴婢在替王妃戴手镯时，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此事事关重大，又兼涉皇亲之事，奴婢请屏退所有无关人等，以免口舌是非泄露。”
 
皇上略一思索，点头首肯。
 
王麟微微皱眉，挥手示意一干奴仆退下。
 
一时间，堂上人纷纷退下，眼看只剩下帝后、王麟、王蕴以及李舒白和黄梓瑕。
 
黄梓瑕对着退出的人说道：“闲云、冉云，你们二人留下。”
 
闲云、冉云都是一惊，呆呆地回身看着她。
 
黄梓瑕却没有再与她们说话，只回身站在堂上，将手按在棺木上，说：“陛下、皇后，依奴婢看来，这尸体恐怕不是王家姑娘！”
 
堂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本来坐着的王皇后更是震惊地站了起来。
 
李舒白也是一脸诧异模样，说：“不得胡说八道，这尸身从宫中送回王家府上，自然一直有人守护，怎么可能变成别人？”
 
王麟赶紧说道：“是啊，这几日灵堂中一直有人照看，而且法事不断，尸身怎会有变？再者，尸身这般模样，还有谁能伪造？”
 
黄梓瑕说道：“请王都尉恕罪，我认为尸身在宫中出现时，或许就不是王姑娘的尸体。”
 
王麟微有愠怒，还想说什么，王蕴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抬手点了一下父亲的手肘。
 
王麟悚然一惊，便将目光转向帝后，不再说话。
 
皇上面露不解，只打量着那具棺木，思忖着李舒白刚刚与自己说过的，关于王若之死背后的情由。
 
而王皇后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叫杨崇古？”
 
“是，奴婢杨崇古，夔王府宦官。”
 
“之前听说你破解了京城‘四方案’，所以看来是个会解案的聪明人。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这尸身不是王若？”
 
“回皇后，奴婢之前奉命向王若姑娘讲解王府律，曾接触过多次，记得她的手掌纤细小巧。而这尸身的手掌，却比她的手要大多了。”
 
“你可知她因中剧毒而死，身体肿胀？”
 
“肿胀的只是肌肉皮肤，却绝不可能令骨骼增大。这女尸的手掌骨骼，比之王若的要大许多无疑。”黄梓瑕放开那只手，直起身子，说，“当时替王若验尸的，便是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他对于尸身的手掌骨骼必定清楚，陛下与皇后可召他来问一下当时的验尸结果。”
 
王皇后一时沉吟，王麟赶紧说道：“杨公公，移棺吉时即将过去，你再阻拦着，莫非是有意为难我们王家？何况，阿若的遗体出现在失踪之处，身长、年纪、衣服、首饰无一不合。这手掌因为中了毒，有所变形增大也是正常，你如此揣测，莫非是想让阿若无法入土为安，死不瞑目吗？”
 
王皇后闻言，点头叹道：“吉时不可错过。杨公公，我王家的姑娘遭此不幸，已经令人不忍，你何必横生事端？”
 
“奴婢不敢，”黄梓瑕低头道，“只是既然尸身有异，奴婢觉得还是详加细查较好，免得鱼目混珠。”
 
“崇古说得有理，”李舒白终于在旁边开口说道，“并非是我包庇府上宦官，既然此事存疑，琅邪王家百年望族，祖坟墓地中英灵无数，又怎么可以入葬来历不明的尸身？不如让周子秦过来再验证一下，若证实尸身无误，也能放下一桩心事；若确实不是，那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王若还有存活于世的希望，不知帝后意下如何？”
 
王皇后蹙眉，转头看皇帝，他挥手，说：“去宣周子秦吧。”
 
周子秦早就按照黄梓瑕的嘱咐，将一切有关的东西收拾好了。所以这回过来，可谓准备充分。他捧着上次的档案，身后那两个随从阿笔和阿砚则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放下后便赶紧行礼退出。
 
周子秦向帝后行礼之后，立即兴致勃勃地捧着当时的验尸档案说：“上次我与杨崇古验尸后，将详细情况记录了下来，女尸当时验讫：死者某女，身长约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脓血充体。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发长及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除此之外，还记录有尚无法判断的手骨较大等问题，但当时因为无法剖尸取证，所以我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暂时在档案中提了一句。”
 
周子秦合上档案，又说：“不过，在崇古提出死者手掌似乎偏大的问题后，我事后针对此事寻遍京城老仵作与骨科名医，又跟着杀猪匠到屠宰场学习查看了半日，并帮助济善堂处理街头倒毙的尸身，并征得一位垂死的病人同意，在他死后解剖了他的尸身……”
 
终于就连皇上都有点受不了，开了尊口：“说重点。”
 
“是，我结合庖丁解牛篇章，发现肌肉、经络和骨头的相接、走势、脉络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所以，有了骨骼之后，只要按照肌理走向还原，便能重塑死者模样。虽然头颅的肌肉复杂，我一时还没能掌握，但依照手掌骨骼还原，绝对没有问题。”
 
皇帝已经不想听他唆了，抬手说：“你快去弄好，朕等着呢。”
 
眼看时间近午，经王麟建议，帝后与其他人撤到正厅用饭。
 
周子秦从箱中取出涂了醋蒜的口罩和那种薄皮手套，递了一套给黄梓瑕。
 
黄梓瑕默默接过，心想，我这只刚刚已经摸过女尸肌肉与皮肤的手，虽然已经洗过了——用掉了王家半斤澡豆——可还有戴手套的必要吗？
 
不过看周子秦那种名正言顺要她帮忙的模样，她也只能戴上，帮他扶着女尸的手，让他细细地摸索女尸的手掌骨骼，画出上百个点与几十条线。
 
周子秦打开箱子，拉开一个格子，里面是一种较硬的黄泥，他按照纸上的点线图，迅速捏出手掌的一根根骨骼，又剪了几根细铁丝接好。然后再取出较软的一种黄泥，又揉又捏，一条条一片片蒙覆在里面的黄泥骨骼上，最后等泥土稍干，又取出几张白色薄纱，剪好蒙在最外面，用鱼胶仔细妥帖糊好。
 
他将这只假手放在黄梓瑕面前，颇有点得意：“怎么样？”
 
黄梓瑕拿起来端详，手掌修长，手指有力却并不粗壮，薄薄的白纱下隐约透出黄色，与真人手掌极其相似，远看一时可以乱真，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居然真的与她当初注意过的锦奴的手一般无二。
 
“真是神技啊！”黄梓瑕赞叹。
 
“那是！我都说了，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仵作的，以后一定让我的心上人黄梓瑕对我刮目相看！”
 
黄梓瑕将自己的脸转到一边，把其余夸奖他的话吞到肚子里去。
 
王蕴亲自送了午膳过来，主食是樱桃毕罗，配着四道凉菜、两道热菜和一大碗汤。现在正是樱桃时节，樱桃毕罗风味奇佳。
 
黄梓瑕吃了两个，见王蕴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脸问：“馅儿沾脸上了？”
 
他摇头，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吃不下的，没想到你不但吃得下，居然还吃得这么香。”
 
“要是再多点肉就更好了，我无肉不欢。”周子秦蹲在棺木旁边吃边说。
 
饶是王蕴这样优雅淡定的人，此时又在情绪低沉中，也不由对他露出佩服之色。他转头看着棺木和假手，说：“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给你多弄点。”
 
他们匆匆吃完饭，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帝后休整完毕，让周子秦带着东西去燕集堂。
 
阿笔和阿砚不敢有半点埋怨，抬着沉重的箱子又往王家的燕集堂而去。黄梓瑕叫来闲云，两人先去了一下王若住过的房间，拿了一个镯子出来。
 
燕集堂是王家府中的正屋，广厦华堂，朱门生辉，大小足有五个开间。堂正中是左右上座，铺着织金牡丹锦袱，帝后已经安坐其上。堂下陈设着两排十二把椅子，李舒白与王麟在左右上首坐下，王蕴站在父亲的身后。其余闲杂人等，已经全部屏退。
 
黄梓瑕向王蕴要了个托盘，将周子秦做的假手放在上面，呈到帝后面前给他们看。而周子秦则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只假手上面，对比了一下大小，说：“诸位请看，这手掌的长度，与我这个男人的手掌相比都小不了多少，只是手指骨骼稍微纤细。这双手，应该是一双明显比其他女子大而有力的手。而且，左手指尖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留下的薄茧。”
 
黄梓瑕看着闲云和冉云，问：“闲云、冉云，你们来证明，你们姑娘的手大小如何？”
 
她们期期艾艾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闲云开口说：“可能……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蕴沉声打断她们的话：“照实说！”
 
“是……”闲云顿时慌了，赶紧说，“姑娘的手十分纤细柔软。当初素绮姑姑来教导姑娘宫中礼节时，还曾经夸过她的手……”
 
“就算你们不说，还有更直观的证据。”黄梓瑕将之前拿来的王若的手镯取出，将那双假手慢慢捏弯成一个戴手镯的姿势，再强行套下。薄纱内尚柔软的黄泥被勒得变形，但依然套不下那个镯子。
 
黄梓瑕手中举着那个镯子，说道：“王妃……王家姑娘的镯子，根本套不上这只手。”
 
众人面面相觑，而王蕴反应最快，说道：“如果这具尸体不是我妹妹，那么此案必定还有内幕。第一，不知道她现在何处？第二，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又是何人？”
 
“王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我虽然不知，但在座的自然有人知道。”黄梓瑕将那只假手放回托盘，掷地有声地说，“不过，这具被误认为是王姑娘的女尸身份，我却知道是谁。”
 
堂上寂静无声，黄梓瑕转而问周子秦：“根据刚刚你描下来的骨骼大小，你再说一下女尸双手的细节。”
 
周子秦点头，举着自己描的骨骼点线图，说道，“女尸手掌总长五寸三分，手指骨骼修长，与普通女子相比稍粗壮。女尸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摩挲留下的薄茧。”
 
“左手指尖，右手掌沿下方，这两个地方的茧，一般人不会有，唯一能具有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琵琶艺人。”黄梓瑕做了一个左手按琵琶弦，右手持琵琶拨子的动作，“所以，左手指尖会有薄茧，而右手掌沿和大拇指，正好是搭着拨子的地方，摩擦多了，自然会留下茧子。”
 
王麟皱眉道：“可是，天底下弹琵琶的人这么多，上哪儿可以确定一个已经连面貌都无法分辨的琵琶女的身份？” 
 
“此事不难知道，”黄梓瑕掰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第一，外教坊中近日刚巧失踪了一位琵琶艺人；第二，她收拾的包裹已经在教坊外被发现，里面只有几件外衣和首饰，明显并非她自己本人收拾的；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也是中了毒箭木的毒而死。”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你说的那个琵琶女，是外教坊的锦奴！可……可锦奴是中毒死的吗？”
 
“正是，锦奴曾经在宫里向皇后和赵太妃讲述过自己的过往，那时我们都看过她的手，确实比一般女子要大。”
 
“但那也不能说明那具女尸必定是她。而且她的尸体毕竟已经找到了，就在她的包裹旁边……而且，那具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是被人斩首而死。”
 
“不，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锦奴。被拿来冒充王姑娘的，才是锦奴的尸体。因为锦奴死的那一夜，正与崔少卿、我、周子秦等人在缀锦楼聚会。结束时，我们打包了几份菜送去崇仁坊给几个乞丐，结果，那几个乞丐全部中毒而死——所中的毒，就是毒箭木。”
 
周子秦更加瞠目结舌：“什么？前几日那几个乞丐的死，也与我们……与此案有关？”
 
黄梓瑕怕他又想着多做解释，横生事端，便打断他的话说：“其实准确来说，那几个乞丐的死，与锦奴有关。因为毒就下在当时锦奴收拾的那一盘樱桃上，而她当时也说手有点痛痒，并说是樱桃梗扎到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当时正好中了毒，并且染在了那盘樱桃上，间接毒死了那几个乞丐！”
 
周子秦忙问道：“当时锦奴一直与我们同座吃饭，并未离开，吃的东西也与我们一样，怎么我们安然无恙，而她就中了剧毒？”
 
“因为，她是一名琵琶艺人，”黄梓瑕叹道，“不知你还记得不，她在弹奏琵琶之前，还试了几个音，然后埋怨说，暮春多雨，琵琶受潮，音都发得不清透了。于是她取出一盒松香粉，撮了两把慢慢涂抹琴弦与琴轴，不是吗？”
 
周子秦点头：“对，我记得。”
 
“所以，只要凶手在松香粉中掺入一点浸过毒药的竹屑或硬一点的木屑，锦奴在涂抹捻压时自然会被竹木屑刺破手指皮肤或指甲缝。那些细微的伤口加上剧毒，使她压根儿感觉不到疼痛，只会感觉到一点点麻痒。但毒箭木号称见血封喉，虽然只是些微毒药，但时间一长，等她回到外教坊自己的住处之后，手上的毒便可顺着手慢慢传遍全身。她会陷入昏迷，最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死去，身体肿胀，再也看不出面目——刚好，可以拿来假冒王姑娘的遗体，让真正的王姑娘借此逃遁，从此彻底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皇帝也是满脸惊奇，问：“凶手这么煞费苦心弄一个假尸体过来冒充王若是为什么？又是怎么让王若在宫中消失的？凶手的真正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黄梓瑕应道：“刚刚奴婢破解的是第一个谜团，即王姑娘的尸体，到底是谁。如今一切迹象都已经揭示，这尸体是锦奴而不是王姑娘。请陛下皇后容许我再揭开第二个谜团，即王姑娘是如何失踪的，又是如何被换成锦奴的。”
 
李舒白忽然开口，对周子秦说：“子秦，之前弄假手和做证辛苦你了，你也该累了吧，下去休息一下吧。”
 
周子秦一脸不解：“可是，杨崇古还没破解谜团……”
 
李舒白没再说话，只眯起眼睛，微微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虽然单纯，却并不傻，一看到李舒白的眼神便立刻领悟了，马上收拾好东西，说：“子秦告退！”
 
等周子秦离开，黄梓瑕关好门，皇帝才微微点头，说：“此事朕也听皇后说起过，这真是咄咄怪事。一个大活人凭空在重重防卫中忽然消失，真是奇哉怪也。”
 
王皇后皱眉，恨道：“必定是庞勋残部，毋庸置疑！”
 
黄梓瑕摇头，说道：“此案纷纭多日，所谓的庞勋作祟之类的传言，只是凶手扯来当作障眼法的工具，其实他与此案，归根结底，并无任何关系！而真凶，以奴婢看来，应该就在这个堂上。”
 
她这一番话清楚明白，掷地有声，令听到的人都是悚然，直起身子，如芒刺在背。
 
王皇后冷笑道：“放肆，难道你意指凶手就在我们王家人中不成？”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凭借着自己多日来的调查，作出唯一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推断，至于凶手，奴婢只讲事实，不曾考虑其他。”
 
“如果不是庞勋所为，而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人是凶手的话，那么，你又想说是谁？”王麟环顾堂上寥寥数人，气急质疑道，“当初阿若失踪，那可是在御林军与夔王府近卫的眼皮底下。你可以信不过宫中人，或是信不过我儿子带去的兵马，但你自己也是夔王府的人，可信得过那些护卫？”
 
李舒白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请王尚书不必担心，杨崇古必定不是这个意思。”
 
黄梓瑕不卑不亢说道：“王姑娘失踪时，我与夔王爷也在当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我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相信着夔王爷和御林军的诸位。”
 
“好了，大家少安勿躁，”皇帝抬手，安抚众人道，“先听杨崇古说说自己的推断吧，等他说完之后，大家若有什么质疑的地方，到时再问不迟。”
 
“多谢陛下！”得了皇帝的首肯，黄梓瑕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只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说道，“王若的失踪案，固然扑朔迷离，但在失踪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更让人觉得难以解释的事情——她在蓬莱殿休息时，为何会有宫人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去冒险刺杀她？而且在奴婢听到内室响动，立即跑进去查看时，那个刺客已经失去了踪影。蓬莱殿外毫无遮蔽，全是平坦地势，可比奴婢早一步的长龄等女官尚能看见黑影越窗而逃，奴婢只迟了一步便踪迹全无，难道说世上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瞬间消失？”
 
“然而奴婢在事后反复思索，才发现这个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刺客，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皇后殿下采取了一个举动，那便是，将王姑娘迁往雍淳殿。”
 
王皇后冷笑道：“这么说，我疼惜阿若，意欲为朝廷和夔王保护夔王妃，是做错了？”
 
“不敢，奴婢并未说此事是皇后的错，奴婢的意思是，为什么当时王姑娘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反倒促成了这桩疑案的发生？因为，雍淳殿是一个事先早已安排好的，最适合作为王若凭空消失的舞台，是整个宫中，看起来最严密，实际上最适合那个消失戏法的地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纸，展开在众人面前，正是她事先早已备下的雍淳殿地图。
 
她按住自己发间的银簪，拔出中间的玉簪，在纸上描绘示意，对堂上所有人说道：“雍淳殿原本被拿来作为内库，四面高墙牢不可破，而且皇后又请陛下调集了两百兵马集聚此地，如此的严防密守下，王若又是如何消失的呢？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王若似乎有意地在失踪前走出阁内向王爷致谢，让我们注视着她走回阁内，然后就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消失的、最严密安全的地方消失了。”
 
她的簪子在最中间的内殿东阁画了个圆圈，显示这是重重守卫的最中间：“在她失踪之后，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眼看着王若走进阁内，她却能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到底她是如何避过所有人的目光，瞒天过海消失的呢？”
 
堂上一片寂静，就算是早已知晓内情的李舒白，也不由得全神贯注地听她破解这个本案最核心的诡计。
 
“其实我们一直都被误导了。就算设想一万个可能，也根本无法得知她究竟如何在雍淳殿消失。直到我在西市街头受到一个戏法艺人的启发，才发现这个失踪案的真相——并不是王若神秘地在雍淳殿东阁消失，而是一开始，王若根本就未曾进入过东阁！”
 
王麟冷冷道：“可老夫却听说，包括夔王与你，还有当时把守在殿内的数十名护卫，全都是眼看着王若进入内殿东阁的，她明明在当场众多人的注视下走进了阁内，你现在又说她并未进入，难道说，当时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
 
“并非幻觉。因为不知王尚书您是否注意到，雍淳殿自内库改成居所之后，为了改换那种古板的四方造型，特意在内外殿的间隔，也就是中庭靠近内殿的地方，陈设了一座假山？”
 
“但这座假山十分矮小，只有一两个地方的石头高于人头，难道这也能动什么手脚？”
 
“只要一个地方能遮住人头就行了，”黄梓瑕十分冷静地说道，“其实，这个戏法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成功——因为王都尉对现场侍卫们的分派，使得假山的后面并没有人。唯一能看见假山后的，站在东阁窗外的那两名侍卫，也被勒令全程面朝窗户，紧盯出入口。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众人看着王若回到东阁，其实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路行去而已。”
 
“所有人看见她的背影，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因为，那看似神秘复杂的失踪，只需要一刹那。而她刚好有一刹那，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黄梓瑕的簪子指向假山，“内外殿之间，是一座十分低矮的假山，中间有一条青砖地蜿蜒而过。这里，就是最高点，堪堪遮过身高五尺七寸的王若。所以，只需要一个穿着与王若同样衣服、梳着同样发髻、戴着同样首饰的女子事先躲在假山后，在王若走到最高那块假山石的一瞬间，王若弯腰蹲下，而她直起身子，走出假山，刹那之间，移形换影，在我们注视下走向内殿东阁的王若，此时就可以变成了另一个人！”
 
黄梓瑕回头，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闲云与冉云，缓缓地说，“当时陪着王若过来见夔王爷的，是冉云，所以在假山后假扮王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闲云了。”
 
“荒谬！”王麟冷笑道，“杨公公好厉害的猜测，看到街边一个戏法，就能这样被你转嫁到案件上。为了牵强附会，公公连王若与闲云的身高相差半个头都不在意？王若身材比常人修长许多，难道从假山后出来的王若，背影一下子矮了半头，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要改变身高并不难，尤其对女子来说。坊间卖的登云履，下面垫的木底最高的足有五六寸，让闲云高上半个头并不是难事。而闲云在进殿时，我注意到她的脚在门槛上挂了一下，这自然是因为穿不惯那样的鞋子。而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是，闲云在进殿之后不久便出来了，带着食盒去了殿后角落的小膳房。我估计，在那里她应当是烧掉了自己乔装的衣服和鞋子。可惜她经验不足，又太过慌张，留下了证据让我们在灶台中翻找出了一块状似马蹄的半焦木头，那正是登云履鞋底的残跟，留下了证据！”
 
李舒白见王麟一时无言，便开口问：“那么，在事后大家马上就开始搜寻整个雍淳殿，王若又去了哪里？”
 
“很简单，她在假山后穿上塞在假山洞中的、事先备好放在那里的宫女或宦官的衣服，在众人去假山寻找她那支叶脉凝露簪时，假装是帮找的宫人，离开了假山。”
 
“荒谬，难道没有人对殿中出现一个长得与王若一模一样的人起疑？”王麟又喝道。
 
“当然没有。因为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很快就出现了，还带着一队宫女和宦官。她留下了几个人在殿中帮忙寻找，又带着几个人去通报皇后——而跟着她离开的人当中，就有王若。在出了混乱的雍淳殿之后，王若自然就如飞鸟投林，鱼游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而之后，雍淳殿的防卫撤去，只剩几个老宦官和宫女看守着，只要有一个在宫中有耳目有帮手的人指使，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宫中，出现在东阁内，绝非难事。”
 
众人都默然，燕集堂上一时陷入死寂。
 
皇帝思索着黄梓瑕的话，思索的目光看向皇后，而王皇后的眼睛低垂，望着自己白裙上的银色纹饰，缓缓地问：“听杨公公的意思，似乎是对幕后指使者已经了然？”
 
“奴婢斗胆，奴婢……本不愿这样想。但此案的种种手法，除了那人之外，再无其他人能有办法做到，”黄梓瑕抬头看她，目光澄澈，毫无畏惧，“纵然我会因此得罪我无法想象的强大势力，但我也要将自己所发现的真相，从头至尾说出来。”
 
堂上众人都是神情叵测，唯有皇帝依然神情温和，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先说说，王若失踪这桩谜案，幕后的指使者，终究是谁？”
 
“其实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已经不难知道。第一，此人能在事先决定作案地点，将王若移到雍淳殿；第二，此人在事先能指使长龄、长庆等宫中的大宫女、大宦官；第三，在案发之后，又能让长龄带走王若；第四，在锦奴死亡之后，能轻易将她的尸体移入雍淳殿。”
 
她说的时候，低头看着地上，并没有看着哪一个人，但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
 
“至于幕后主使者，我先说一件事，那便是事件的开端。王若祈福仙游寺那一日，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神秘男子，手持着一个鸟笼，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场障眼法。他告诫王若，过去的人生，无论如何也无法隐藏，最后又神秘消失在守卫严密的仙游寺中——正是因为这个神秘男人的出现，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皇帝点头道：“此事朕亦有耳闻，也是一件奇诡之事。依你之见，仙游寺中那个男人，从何而来，又如何而去，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以奴婢之见，仙游寺高墙深院，那日寺中早已清空香客，又有夔王府派来的士兵守卫。当时我一心钻了牛角尖，只想着神秘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消失的，却未曾想过，其实那个神秘人，原本就是与我们一起来的，始终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离开人群的时候，他只需要扮上伪装就可以出现在我们面前，而要消失也很简单，就只要在后殿脱下外面的伪装丢到香炉中烧毁，然后快步沿着山道台阶旁的灌木丛中下来，抢在别人面前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便可以……而当时，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就是您——王蕴王都尉。”

春灯暗 十七   乱花迷眼
<h3>在这样一个案件真相大白却又悄无声息结束的时刻，他们，分明感觉到了淡淡的悲哀与莫名的惆怅。</h3> 
黄梓瑕的一句话，就似六月晴空中放出一个旱雷，震得众人瞠目结舌。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王蕴则静静地凝视着她，他的面容上只掠过一丝波动，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他声音低沉而平缓地问：“杨公公，我不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直视着他，并不因为他的神情而动摇：“我是指，仙游寺中出现的那个神秘男子，就是王都尉您乔装的。而且您为防万一，在去西市买那个变戏法的道具时，还特意化装出一个更容易被人记忆的特性，以误导追查者，可说是十分谨慎。可惜您弄巧成拙，却在一个关键的环节上，不小心露了行藏。”
 
“什么关键环节，我怎么完全不知晓？”王蕴不怒反笑，神情依然雍容自在，“杨公公，按你刚刚的推断，当时仙游寺内的人，无论是侍卫或者侍女都有可能做到，你又如何一口咬定就是我呢？”
 
“只因你弄巧成拙，原本意图将本案引向庞勋鬼魂作祟，以破坏这桩婚事，可谁知道，当时你留在供桌上的那枚大唐夔王的箭镞，最后却暴露了你的身份！”
 
王蕴一直轻松自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盯着黄梓瑕，问：“那枚箭镞，怎么会与我有关？”
 
“夔王府已派景煦前往徐州调查过，箭镞被买通城楼卫兵的庞勋残部所盗。在箭镞失踪后不久，一伙庞勋残部出现在附近州府，一路北上，最后在长安城郊失踪。虽然京中颇有传言，但我想在座诸位必定都知道原因。”
 
李舒白在旁边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指，今年三月，御林军获知流寇在京郊出没，于是右都尉王蕴率兵迎敌，尽诛残兵那件事？”
 
“是。然而残兵被灭之后，那枚消失的箭镞却没有出现，直到几天后，出现在了仙游寺。夔王府准王妃到仙游寺中祈福，调动御林军的人自然说不过去，所以当时跟您过去的，全部都是夔王府的府军。换言之，能拿到那枚箭镞的御林军不少，能在仙游寺装神弄鬼的王府军也不少，但同时有可能两者都具备的，唯有王蕴王都尉您一个！”
 
王蕴微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随即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说道：“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
 
王麟当场愣怔，一动不动，只看着自己儿子发呆。
 
皇帝看向皇后，却发现她只怔怔望着黄梓瑕，脸上神情僵硬。他轻握住皇后的手，只觉冰凉一片，便伸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说：“你别担心，王蕴既是你堂弟，也便是朕的堂弟，不管如何，朕会照拂他。”
 
皇后回头看他，唇角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许久，皇帝也只听到“多谢皇上”这四个模糊的字。
 
而李舒白面带着凝重的神情，反问王蕴：“这么说，一切都是你做的？传播庞勋鬼魂索命流言的人是你，让王若失踪的人也是你？”
 
“是……全都是我。”
 
王蕴声音滞涩，却字句清晰，坦然承认一切。
 
他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帝后跪下请罪，说：“微臣求陛下降罪，此事……全都是微臣一时起念，以至于行差踏错，演变成如今这种局面，微臣罪该万死！”
 
“哦？”皇帝微微皱眉，问，“你又是为何要害王若？”
 
王蕴说道：“因我感觉到王若在被选为夔王妃之后，似有异状。经我逼问她身边人，才知道原来她在琅邪早已心有所属。并且，闲云等曾发现她私下发誓，意欲在嫁过去之后大闹风波。微臣……联想到当日黄梓瑕所做下的一番不堪事情，感觉此事后果堪忧，于是便决定破坏此桩姻缘。”
 
黄梓瑕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口猛然一跳。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王蕴正回头看着自己，只能强自压抑，不让脸上神情泄露自己的秘密。
 
只有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暗暗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那一点刺痛提醒着她，让她勉力维持自己的平静。
 
李舒白不自觉地微皱眉头，但见黄梓瑕外表并无异状，便又低下头，把玩自己手中的玉扇坠去了。
 
只听王蕴继续说道：“当时王若已经是夔王亲自选中的王妃，我心知此时绝不可能悔婚了，只好私底下暗动手脚。因夔王当年平定庞勋之乱威震天下，我便想到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才针对此事，特意设计了庞勋鬼魂作乱的假象，以混淆视听。也正因如此，皇后身边的女官及宦官等都知晓我王家不易，愿意私下帮我。长龄等人助我，皇后实不知情，请陛下宽宥明察。”
 
黄梓瑕听完，皱眉片刻，反问：“那么，一开始王若的庚帖上出现纰漏，便是你做的手脚？”
 
“纰漏？”王蕴一时尚不明白。
 
“那张定亲的庚帖上写着，琅邪王家分支第四房幼女王若，大中十四年闰十月三十日卯时二刻生。但事实上大中十四年闰十月，只有二十九日，并没有三十日。”
 
“这是我的疏忽，”王蕴轻叹，立即点头承认，“我在看到族妹王若的庚帖时，发现她去世那日正是夔王母妃忌日，按理是绝不可以入选的。是以我便自作聪明，在空缺处填上了闰字。而谁知司天监因顾着王家，竟然没有加以验证，直接批了一个吉字就入选了。我当时还以为侥幸成功。谁知却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那么，锦奴的死呢？”
 
王蕴抬头望着她，她站在门口光线最强之处，午后的阳光正斜射进来，照得她一身通透，无瑕无垢。
 
她光芒刺目，在这一刻，王蕴忽然觉得不敢直视。
 
所以他闭上眼，说：“是，一切都是我设计的。我先散布谣言，然后在宫中调动御林军兵马时，利用职务之便让长龄将王若带走。为了永绝后患，我又毒害了身材与王若差不多的琵琶女锦奴，然后移尸雍淳殿……”
 
王蕴声音平静至极，仿佛在讲述着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真相终究会被揭发，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一切都逃不开你的法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告诉我，”黄梓瑕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给锦奴的松香粉中下毒的？”
 
“是那日在缀锦楼中，我趁人不备偷偷下的毒。然后尾随着她，等她倒下的时候，便将她带入宫中，放在雍淳殿东阁。”
 
“你在说谎！”黄梓瑕冷冷地戳穿他的谎言，“那日锦奴在缀锦楼中，对那盒松香粉十分珍惜，一直都贴身放在自己怀中，并且说自己从受赐之后就一直藏在怀中。而你一直坐在对面，请问你有什么机会给她下毒！”
 
王蕴紧皱双眉，把目光转向一侧，不再说话。
 
黄梓瑕点头道：“在这个案件中，王都尉您所做的，只是一开始修改庚帖和仙游寺的那一次敲山震虎，后来的一切，您没有做过，就算想承揽上身，也是徒劳。而真正的幕后凶手，我想应该是——”
 
黄梓瑕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的目光滑过面前的帝后与王家父子，看向了李舒白。
 
李舒白看见，她那始终无所畏惧的一双眼，在这一刻，也终于染上了一丝后怕与犹疑——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句话说出来，也许不仅是真相，更有可能是自己必死的宣言。
 
李舒白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神情平静而从容，就像他那时说“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一样，看似云淡风轻，背后却隐藏着坚不可破的承诺。
 
黄梓瑕按住胸口，觉得那种因为紧张惧怕而涌上来的迟疑如潮水般自她的四肢百骸缓缓退去。她整个人的神智异常清明，毫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字一句地说：“尽管王都尉您不惜一切想要保住真凶，尽管王家如今满门的荣宠都在这人身上，但真相就是真相，一百个，一千个替罪羊，也无法掩饰她手上的血迹！”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王皇后王芍，这个此时素衣淡妆依然容光逼人的倾世美人，静静地端坐在堂上，如一朵无风的午后恣意绽放的白色牡丹。
 
“王皇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人，是您。”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慢慢放开了王皇后的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她。
 
闲云与冉云已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王麟脸色铁青，下巴的胡须微微颤动。
 
唯有李舒白神情如常，他把玩着手中玉扇坠，口气平缓：“杨崇古，妄议皇后殿下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死罪。”黄梓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你还敢胡说八道？”
 
“回王爷，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证据确凿，没有一句妄言，也不曾胡说八道。”
 
“杨宦官，”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略有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威仪，“你说此案与我有关，我愿闻其详。第一个想听的，就是我与阿若情同姐妹，又如何要让她在大婚前失踪，落得如今生死不明？”
 
“是，您与王若感情极深，见过的人都会感叹那种温情，这在您这样的上位者身上是很少有的，所以我在看见的时候，也觉得难能可贵。”
 
“所以？”她冷冷一哂。只是这冷笑极其勉强，几乎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十二年前您入宫为后，那时候王若估计只有四五岁。我曾有疑惑，两个年纪相差那么远的堂姐妹，您又似乎是长房庶出的，与四房的王若关系应该会十分疏远，就算好，也应该只是那种同气连枝为了家族的感情，为何您会对王若，有这样超乎寻常的关爱？”
 
“她是我们王家这一代中十分特出的一个女儿，我自然看重她。”王皇后僵硬地说。
 
黄梓瑕不置可否，低头说道：“由此，我便开始考虑此案下一个问题，那便是，皇后殿下您为什么要破坏这桩亲事，让王若失踪？”
 
王皇后冷笑，微仰下巴，似乎不屑看她一眼。
 
黄梓瑕毫不在意，继续说：“我对王若身份起疑，是在我传授她王府律时。我在日常中发现王若自幼学过的琴曲，并不是王家闺秀应有的大雅之声，而竟是花街柳巷的俚曲。”
 
王麟悻然道：“这是我王家对子女管教不严，与皇后殿下何干？”
 
“是，但同时，我曾有幸得王姑娘同车送我一程。在马车上，我遇见了并未跟她进宫，但应该是一直在马车上等着她的一位四旬妇人，”黄梓瑕转头看闲云与冉云，说，“我先问你们，当初随着王姑娘从琅邪老家过来的那位大娘，你们知道吗？”
 
两人畏惧地互相对视，不敢说话。
 
王皇后冷冷道：“有什么，你们照实说！”
 
闲云与冉云吓得一起点头。黄梓瑕又问：“那位大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去了哪里？”
 
闲云迟疑地说：“她……我好像听姑娘叫她冯娘，但我们相处没几天，她就回老家去了，所以不太清楚……”
 
“是吗？回老家了？”黄梓瑕从袖中取出自己临摹的那张陈念娘和冯忆娘的小像，问，“你们可还记得冯娘的模样？”
 
闲云与冉云抖抖索索地将自己的手指向画上的冯忆娘。
 
“这位画中人，名叫冯忆娘，来自扬州云韶苑，是一名琴师。四五个月之前，她受故人之托，送故人之女上京，就此再无音信。”
 
只这寥寥数字短短片言，让在座所有人都仿佛窥见天机泄露，不由自主地脸色都难看起来——她护送的故人之女，只可能是一个人。
 
“因冯忆娘迟迟不归，她相依为命的师妹陈念娘，就是画上这一位——”黄梓瑕将自己的手指移到陈念娘的身上，“从扬州云韶苑出发，上京寻人，巧遇当初同在云韶苑的锦奴。锦奴曾举荐她入宫，只是皇上皇后与太妃并不喜欢古琴，所以她未能借助宫中力量寻找到冯忆娘。后来她受鄂王所聘，我拿着这幅小像帮她到户部询问时，却没有打听到冯娘的下落——王家并没有将她的名册递送到户部。”
 
王麟沉着脸说：“那段时间事情太过忙碌，再加上她很快就回去了，是以并没有到户部报备。”
 
“她真的是回琅邪去了吗？”黄梓瑕并不畏惧他的神色，说道，“不巧，我在户部正遇上一个刚处理完幽州流民的小吏，他认出画上的冯忆娘是死去的流民之一，并记起那具女尸的左眉，有一颗黑痣。”
 
王蕴的眉尖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而闲云与冉云更是已经低叫出来。
 
黄梓瑕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没错，死在幽州流民之中的那个左眉有一颗黑痣的女人，正是冯忆娘。我与周子秦在当夜去乱坟岗，找到了冯忆娘体内的一块玉佩，那是陈念娘与她交换的信物。她在毒发临死之前，将那一块玉吞到了肚子里，不愿舍弃，这也让我们确认了女尸的身份。”
 
李舒白见堂上众人都是惊骇不能自持，便出声发问：“依你之见，冯忆娘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因为她护送的那个故人之女。她死亡的原因，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王麟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中勃发的怒气：“杨公公，我们王家与你并无瓜葛，可你口口声声所指的那个扬州乐坊中的故人之女，似乎有所指？”
 
“是，我指的，就是王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一点迟疑都没有，赤裸裸揭开了事件的遮羞布。
 
这一下，就连王皇后的脸都转为煞白，她勉强抑制住自己微颤的手，低声说：“你这小宦官可知道，无凭无据胡乱造谣要负何等责任？王家是数百年名门大族，你在开口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言语！”
 
“皇后息怒，奴婢今日既然准备揭开这个案子，就是已经作好了豁出一条命的打算，”黄梓瑕朝她低头说道，“关于您为何要让王姑娘消失，接下来我所说的，或许还要比揭发王姑娘的身世更大逆不道。”
 
“好，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妄测！”王皇后怒喝一声，那张原本娇艳的面容上微褪了颜色，显出一种倔强倨傲的威势来。
 
黄梓瑕低头向她行礼，说：“在与王若相处时，她曾有一次十分担忧地问奴婢，汉景帝的皇后王，之前在宫外生有一女，后来隐瞒婚史进入太子东宫，最后成为太后——如果王这种行为被发现了，是不是将会酿成大祸？”
 
王皇后徐徐抬起脸看她，那花瓣般的嘴唇微微显出一种苍白，如残损凋零的落花。
 
她盯着黄梓瑕很久很久，才说：“那孩子真是不懂事，怎么可以与别人议论这个话题。”
 
燕集堂上的气氛更加压抑，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容如今已经绷得铁青。但他并没有出声制止黄梓瑕，甚至也没有看王皇后，只将目光转向窗外，似是看着外面景象，又似是看着遥远虚无的另一个世界。
 
然而，死寂的堂中，黄梓瑕的声音冷静得几近无情，终于还是戳破了这不堪的事实：“那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王若是不是曾有过婚姻，她是不是隐瞒了婚史前来候选王妃。但后来我才发现，她指的，是另一个人。”
 
王皇后冷冷地望着她，微抬右手制止了她的话。她转脸看着身边的皇帝，勉强笑问：“陛下，难道真的可以纵容此人胡说八道下去？”
 
皇帝的目光扫过黄梓瑕，又缓缓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窗外是初夏葱茏的树荫，鸣蝉在枝叶间偶尔稀疏一两声。唯有燕集堂上，死一般寂静。
 
皇帝的声音，似远还近，在堂上徐徐回响：“皇后，如今话正说到这里，如果此时听了一半而搁下，也许今后反倒会有猜疑芥蒂。不如我们就先听完，看看这个小宦官说得是否有理，再行治罪，你看如何？”
 
王皇后那张如牡丹般娇艳的面容，面容瞬间转成灰白，如被夜来风雨折损的花朵，颜色暗淡。
 
这个回答，说明皇帝的心中，亦已经有了怀疑。
 
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只是腰肢依然直直地挺着，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姿态坐在堂上，依然是母仪天下的那种态势，任谁也无法比拟的一种尊贵傲气。
 
王麟望向黄梓瑕的眼已经变得阴狠而躁怒，显然如果此时他可以决断的话，他一定已经把面前的黄梓瑕毫不留情地扫除。
 
而王蕴则静静地站着，那张白皙温文的面容上，波动着一种异样的恍惚与晦暗。他看着面前这个与黄梓瑕容貌相似，又一样擅长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小宦官，不自觉地，紧抿住自己的唇。
 
李舒白的目光，望向黄梓瑕。黄梓瑕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未受影响，然后继续说下去：“皇后您为何要让王若失踪？是因为，两个人的出现和一个人的死。”
 
“第一个出现的人，是王蕴王都尉。他在仙游寺一番装神弄鬼，本打算是让王若知难而退，谁知惊动的，却是您——并不知情的王都尉，还以为王若只是父亲寻来的，冒名顶替的女子而已——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皇后您与王尚书，干脆连王都尉都蒙在鼓中。而王都尉也采取了私下的行动，让您与王尚书也蒙在鼓中，你们肯定万万想不到，事情败露的第一个苗头，竟是由你们王家的子弟引起。”
 
王麟黯然无语，而王蕴则只默然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听着她说话。
 
黄梓瑕便继续说道：“第二个人的出现，便是锦奴。锦奴与我私下也曾见过几面，她一直念念不忘自己那早已去世的师父梅挽致。在她的心中，认识师父并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和梦想。可她没想到，在十二年之后，她在远离扬州的长安，在世间最繁华鼎盛的地方——大明宫蓬莱殿中，再度遇见了让她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她的师父，梅挽致！”
 
王皇后的手微微一颤，倔强地抬起下巴，沉默着。
 
“她当时就在我身边，恐惧而惊慌，吓得浑身发抖，但是我误以为是她看见了自己认识的王若所以惊惧，却不知她窥见的天机，比之我设想过的，更要可怕——她看见了如今站在天下最高处，风华绝代、艳倾天下、令所有人仰望的师父。然而她的身份，却已经不是当年扬州云韶苑中的二姐梅挽致！”
 
王皇后唇角露出嘲讥的笑容，冷冷地说：“杨公公，锦奴已经死了。所谓死无对证，若你拿不出一点凭证，始终只有这样的臆测，那么我只能斥之为无稽之谈，并恳请陛下不要再听这种妖言惑众的胡话，依律治这个宦官的大不敬之罪！”
 
皇帝见皇后的后背微微颤动，脸上是愤恨已极的表情，他抬手轻抚皇后的背，却一言不发，只端详着黄梓瑕，暗自沉吟。
 
王麟袍袖一拂，痛心疾首地在皇帝面前跪下，颤巍巍说道：“陛下！我王家高门大族，数百年来繁衍生息于琅邪，当今天下门第，除皇族之外，莫有高于我王家者。何况皇后身为我王家长房女儿，身在帝王身边一十二年，如今更是母仪天下，令我王家门楣生辉。这小小宦官不知为何要血口喷人，妖言惑众，竟暗示当今皇后身份不正，臣恳请陛下，切勿再听她的胡言乱语，应直接治她大不敬之罪，拔舌凌迟，以儆效尤！”
 
“王尚书此言差矣。”李舒白在旁边淡定地把玩着自己的扇子，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副悠然散漫的神态，说，“皇上原说，若她的推断有何不妥之处，定然加以惩治，然而目前看来，她之前所说的一切，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依我看，王尚书可少安勿躁，若尚书认为她此言荒谬，自可在她说完之后加以驳斥，皇上天眼圣听，到时候定会公道对待，明辨黑白，奖惩并行，不会使任何人蒙冤。”
 
皇帝听李舒白一番话，点头说道：“正是，王爱卿听他说完又如何？是真是假，朕自会分辨，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人便是。”
 
王麟听得皇帝的口气，已是语气冰冷，而说话间，更是不曾瞧过王皇后一眼。他心下泛起一阵绝望的寒意。
 
王蕴抬手去扶他，他将手搭在王蕴的手上，父子二人都感觉到对方的手，冰冷，因为绷紧而显得僵硬的肌体，传递给彼此一种无法遏制的寒凉绝望。
 
“锦奴必须死，因为她窥见了天机。她知道自己若是泄露了天机，必定无处可逃，于是她选择了隐瞒，并且当众讲述师父当年的事迹，期望用自己对师父的依恋与敬爱来打动她。然而她失败了。当天晚上，王若失踪，第二天，宫中将一套琵琶养护之物赐下给锦奴，其中有玉拨、琵琶弦和松香粉。当时我便觉得奇怪，皇后您一直都表现得对乐舞之事缺乏兴趣，怎么一反常态，特地赏赐东西给锦奴。可谁知道，锦奴欢喜地接过的师父时隔多年的馈赠，小心翼翼揣在怀中使用的那一盒松香粉，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王皇后那张原本娇艳无匹的面容上，显出微微的苍白来。但她的笑容依然冰冷而平静，说：“荒谬，什么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我只见过那个琵琶女一次，随手赏赐了东西而已。你怎么不说宫中内廷有人与她结怨、教坊中耳目众多、她在外交游三教九流？谁知道里面怎么被人下了毒？”
 
“内廷赐物为了防止出错或贪贿，向来由三人以上领取，互相监察，并送交赐物之人过目，再由三人以上同时送达。虽然麻烦，但也保证了其他人绝对不可能做手脚。而且，我相信若陛下亲查，定可知道皇后殿下是否曾将那一盒松香粉单独拿去查看。此外，锦奴对您所赐之物极为爱惜，当日在缀锦楼，我们都是亲眼见她从怀中掏出您所赐的粉盒与玉拨，并说这盒子她从受赐之后就直接揣在怀中了，试问其他人怎么有机会在里面下毒？”
 
王皇后下巴线条绷紧，只冷笑着不说话。
 
黄梓瑕又说道：“这两个，是出现在您面前的人。而那一个死掉的人，则是冯忆娘。她的死促成了王若身份的暴露，也让我发现了隐藏在幕后的那一个人，即——冯忆娘的故人。那个委托冯忆娘护送王若进京的人，究竟是谁。”
 
众人都不说话，燕集堂上压抑着沉郁的气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是人人都不能也不敢去揭露。
 
“到了此时，想必不需我多说了，冯忆娘那个故人，应该就是十二年前云韶苑中号称已经去世的，云韶六女中排行第二的姐妹，也是锦奴的师父，当年在扬州曾嫁过人并且生了一个女儿的琵琶圣手梅挽致。”黄梓瑕的口气低沉而平静，越发显得冰冷而无情，“她的女儿，名叫程雪色——或者，也可以换个名字，叫作王若。”
 
王皇后端坐在堂上，神情沉郁，她不言不语地看着面前的黄梓瑕，目光冰凉，却依旧没有说话。
 
“仙游寺中那个提醒王若注意自己过往的男人和知晓王若与皇后您身份的锦奴的出现，再加上您杀死的冯忆娘，让皇后您知道，王若不可告人的来历已经被人察觉，就算她嫁入王府，日后也定会陷入险境，说不定还会终有一天被人揭发身份，落得不堪下场。所以为了保护王若，也为了保护王家，王若只能消失，而此时，仙游寺中出现过的，京城也在风传的庞勋阴魂作祟的借口，就是您将计就计最好的迷烟。”
 
“哼，无凭无据的臆测！”王皇后终于开口，冷冷道。
 
黄梓瑕点头道：“皇后既然如此说，奴婢也没办法。而接下来，奴婢还有一个臆测，这个臆测，起于十二年前，结束于前日，它比之前的所有臆测都要缥缈，却也远比之前的一切更为可怕。皇后娘娘，或许您听了之后，会无法接受，但奴婢还是想告诉您，您的一切心机，最终造成的最可怕的后果。”
 
王皇后冷笑着，看也不看她，一副漠视她到底的神情。
 
黄梓瑕并未介意，她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云韶苑的陈念娘，给我讲过一个发生在十二年前的故事。建立云韶苑的六个女子中，以琵琶技艺震惊世人的二姐梅挽致一夜之间消失，她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程雪色。无论雪色怎么追问，她那个身为穷画师的父亲始终只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雪色随父亲回到柳州，父亲在艰难困苦中熬到她十四岁而去世，孤女家产被夺，雪色只能在势利亲戚的虐待中苦挨。直到三年前，云韶六女中身在徐州的三女兰黛，在偶然的机会中知道了雪色的事情，便给雪色写了信，让她若是需要自己帮助，尽可到徐州投靠自己。辗转许久之后，绝境中的雪色收到了这封信，于是十四岁的雪色离开柳州，一个人前往徐州。”
 
“而第二个故事的来源，来自如今也在座的夔王爷，”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李舒白，见他微微点头，才说，“四年前，庞勋谋反，夔王奉命前往徐州，联合六大节度使征讨。攻破徐州那一日，他曾救下一对被庞勋部下掳去的十三四岁的少女。其中一个姓程的少女，说起自己是来投靠姑姑兰黛的，到了徐州之后才听说原来姑姑因为庞勋之乱已经举家迁往扬州。她给了夔王一支银制的叶脉簪，但夔王对两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并无企图，因此在程姓少女离开后，把簪子丢弃了。而从始至终，因为她们把脸涂得看不清模样，所以夔王并未看清她们的容颜。”
 
她讲述完这一段，见众人都若有所思，王皇后也只紧抿双唇，并未说话，便又说：“以上，是经由他人口述的两段故事，而接下来这一段，没有人证明，是我自己结合目前查探到的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当然，若不同意的话，也尽可以斥之为臆测——数月前，宫中开始为夔王筹措择选王妃事宜。这个时候，身在云韶苑的冯忆娘接到了一封信，让她帮忙护送故人之女上京。这个故人之女，便是程雪色。冯忆娘没有去考虑为什么对方不去找兰黛等旧时姐妹护送，因对方当年对她有恩，于是她北上长安，在蒲州接到了人之后，护送她入京。然而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委托自己办事的当年故人，如今竟已经是这样九天之上的身份。她或许曾惊喜过，但最终，在尘埃落定，夔王妃人选定下之后，她迅速便消失在了世上——原本，她这样一个知道真相的无关紧要的棋子，便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与此同时，冯忆娘的师妹陈念娘进京寻人。然而陈念娘在街头巷尾，冯忆娘在高轩华屋，京城百万人中，两人始终无缘相见。陈念娘流落街头，巧遇锦奴。锦奴帮她打通关节，在帝后面前献艺，但最终不是特别受欣赏，因此退而求其次入了鄂王府。鄂王帮她去户部寻人，我因此得知冯忆娘已经遇害身亡。后来，我将冯忆娘的遗物交与陈念娘，她也答应帮我寻找一幅如今在兰黛手中的画，并特地要求由程雪色送到长安。那幅画，就是当年梅挽致的那个画师丈夫替她们六人绘下的云韶六女图。与陈念娘手中的小像一样，程画师技艺极高，画中人全都是栩栩如生，一眼可认。
 
“就在前日，接到信的程雪色，终于带着那幅画从蒲州赶到了长安城。然而她因此招致了杀身之祸，在画像被夺之后，成为了光宅坊水渠中的那一具无名的无头女尸！”
 
王皇后亦冷笑道：“臆测便是如此，你刚刚才说数月前雪色被冯忆娘带到长安，如今数日前又只身从蒲州到长安。难不成世间竟有两个雪色？”
 
“正是有两个，”黄梓瑕望着王皇后，声音中似有怜悯，似有悲哀，“夔王在徐州救下的，是两个年纪相近的少女。她们在流亡的路上相遇，相互扶持着来到徐州，寻亲不遇后落入魔爪，为了对方不惜豁出自己的命，真正是生死相依。最后她们一起来到扬州，后又与兰黛一起迁到蒲州。这两个少女，一个姓程，一个名叫小施。”
 
“那么，这一前一后进京的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程雪色？”黄梓瑕紧盯着王皇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讲两件微末小事。第一，在王若还没有失踪之前，我有一日前往王家王若居所，她尚在睡梦中，似乎做了噩梦，迷迷糊糊间呢喃着一个名字——雪色，雪色！”
 
王皇后的身体，在瞬间颤抖了一下。她的面容，转成一种异常可怕的青紫，让看到她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而黄梓瑕却恍若未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第二，锦奴在皇后您面前献技时，见到王若的那一瞬间，她说，‘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夔王妃会是她’。皇后您看，连锦奴都知道，她师父的亲生女儿是谁，而当初抛弃了这个女儿的梅挽致，却压根儿不知道，她身边站着的其实是与她毫无任何关系的小施。”
 
王皇后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应。她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椅上，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面容如今一片死气。
 
她仿佛是已经死去的人，灵魂已经被一双恶魔之手活生生撕碎。她就那样呆坐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表情，瞪得大大的眼中也没有焦距。
 
整个燕集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时端庄威仪的女人，如今已经彻底被击溃，只因为面前黄梓瑕的两句话。
 
“王皇后，大约您没有想过，被您轻轻抹杀的冯忆娘有一个性命相依的陈念娘。而锦奴曾说过，程雪色长得和您十分相像。所以在看见雪色和她带来的画的一刹那，曾在您面前献艺的陈念娘便立即明白了，谁是故人之女、谁是那个让冯忆娘上京的故人、而最后冯忆娘的死又是因为什么。所以她没有按照约定带雪色来看我，她让雪色前往锦奴的居处，又有意放出从云韶六女的画像中可以看出奇异乐舞之类的传言，以此借助鄂王爷，以及锦奴那些经常出入内教坊的姐妹之口，顺利将那幅画的事情传入了宫中。而您，是绝对不可以让这幅画被人看见的，因为上面所画的人中，有一个，正是您自己的模样。
 
“而在徐州被夔王爷救过的雪色，性格如此倔强固执，她认定了夔王爷，于是便从十四岁等到十七岁，直到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让冯忆娘接她进京，说要帮她安排最好的人生时她还不愿意放弃等待。同时，或许也是将父亲的潦倒早死和自己的颠沛流离归罪于这个从小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她在心里，其实是莫名地在恨自己的母亲。她与小施商议好，反正母亲十二年未见，肯定已经不认识自己，而只在她们十四岁流亡到扬州时仓促间见过一面的冯忆娘又哪里认得出小施来呢？所以她让小施代替自己进京，或许，还希望她寻找一下当年那个救了她们两人的将军之类的——然而她们都万万没想到的是，雪色的母亲如今已经是这样的身份，而小施被安排见面，又在众人里指中了她的，正是当年救了她们，又让雪色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沉默。
 
而黄梓瑕提高了声音，终于揭开了最后那一层疮疤：“王皇后，您让人在长安夜色中杀死，又丢弃在沟渠里代替锦奴的那个女子，才是您的亲生女儿，程雪色！”
 
王皇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许久，她圆睁的那双没有焦距的眼中，忽然滚落下大颗的泪珠来。她把自己的手插入鬓发之中，浑身颤抖地拼命按着自己的头，仿佛不这样的话，她整个脑子就会爆裂开。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嘶喑哑：“你说谎……你……说谎……”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被自己那一句话击溃的女人，觉得胸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悲悯混杂着激愤，仿佛死在王皇后手下的锦奴、冯忆娘、雪色和崇仁坊的那几个乞丐，都在她的血脉之中呼啸着发出怨恨的嘶叫，令她无法抑制，感同身受。
 
而王皇后喃喃地，又重复了那两个字许久：“说谎……说谎！”
 
她终于说出的只言片语，让皇帝的面容也变得铁青，他的手抓在椅子扶手之上，因太过用力而不自知，连指关节都泛白。
 
王皇后那张艳丽的面容已经扭曲，她一边用力按着头，一边仿佛疯狂了般，咬着牙冷笑，那强挤出诡异笑容的脸上，却又有大颗的泪珠在滚滚掉落。这一刻这个一直端庄倨傲的女人，已经濒临崩溃：“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王麟急怒攻心，铁青着脸色示意闲云与冉云上前拉住王皇后，又赶紧向皇帝请罪，说：“陛下，怕是这个宦官杨崇古给皇后下了魇，皇后竟如此胡言乱语了！她是琅邪王家的长房庶女，又怎么可能是什么乐坊的出身……”
 
“王麟，”皇帝瞧着王皇后那种绝望的溃乱模样，脸色也自蒙上一层冰冷，他转过目光，盯着面前王麟，缓缓地说，“照实说。十二年前的事情，你明明白白说出来！若有一个字让朕查证不实，朕让你们琅邪王家在大唐再无出仕子孙！”
 
王麟心口惊悸，回头见王皇后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只呆呆坐在那里，仿佛在悔恨自己刚刚的失态，又仿佛还陷在那种悲哀狂乱之中，无法自拔。
 
他心上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绝望，只能伏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颤声说道：“陛下，臣罪该万死，不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降罪于我一人，不要祸及王家！此事全都是臣一手策划操纵，就连皇后……当时亦是为臣所迫！”
 
皇帝劈头打断他的话：“你不用为旁人开脱，只要从实招来！”
 
“是……”王麟伏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之上，声音绝望而悲凉，“陛下，当年侯景之乱后，王家元气大伤，子嗣凋零。到十二年前，王家只余得男孙四五人，其中唯一有望的，也就是我的蕴儿一人，然后，便是当时在您身边的，王芙……”
 
皇帝想了一下，才说：“我记得，可惜她命薄，在我身边半年多就去世了。”
 
“当时，陛下还是郓王，被先皇迁出居住在十六宅。王芙去世后，王家痛伤之余，又不愿失去一个王妃之位，想着您或许能因为王芙而对她的姐妹青眼有加，于是便又邀请陛下来做客，在席上让我们王家的几位姑娘与您相见。”
 
皇帝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转向皇后，见她如泥塑木雕般坐在椅上，不言不语，只用一双茫然而大睁的眼睛看着自己。她已经清醒过来了，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无法再做其他手脚，于是便只望着皇帝，目光中有卑微的乞怜，亦有哀伤的悲切，泪盈于睫，不肯说话。
 
皇帝看着此时茫然失措模样的皇后，这个十二年来陪伴他一步步走来的女人，如被人揉碎的白牡丹般泛着微黄的痕迹，让他既怒且伤，忍不住咬一咬牙，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不愿再看她。
 
“那一日，我家大小几位女儿都在陛下面前，可陛下却只神情平常，谈笑自若。我们知道您身边名花众多，而除了王芙之外，王家中并未有特别出色的女子，所以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也是正常。当时……皇后由人介绍，只说是家境落魄的良家子，正在我们府上为几位姑娘教习琵琶。臣……觉得她技艺惊人，便让她出来给您演奏一曲琵琶，以结束宴席。”王麟苦涩道，“可谁知，陛下对她一见钟情，并问微臣这是我们王家哪一房的姑娘，臣……臣一念之差，当时亦不知自己为何鬼迷心窍，竟说是王家长房庶女王芍……”
 
“然而她进入我府上时，一切户籍文书俱全，不像伪造。”皇帝冷然道。
 
“是……实则，王家之前恰好有个女儿王芍，因为身体不好而舍在了道观，但在那日之前不久便去世了，户籍依然在琅邪，未曾注销。臣……臣见陛下当时如此喜爱她，只想着替她找个清白身份后送给您，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把几个见过她的女儿和身边人都送回琅邪去就好了。而我们王家或许能出一位王妃，对于如今日渐式微的王家来说，这真是万分迫切的好事……于是臣便与她商议，皇后她……她也应允了。”
 
“不算什么大事……”皇帝怒极反笑，冷笑着转头看王皇后，“只是你们都没有料到，朕竟如此爱惜她。十二年来，她从一个王府媵，到孺人，最后竟然诞下皇子，在朕登基后，成为王皇后！”
 
王蕴的脸上，亦是震惊与惊愕，无法掩饰。
 
黄梓瑕默然站在李舒白身后，望着坐在那里的王皇后。
 
十二年来人生剧变，她青云直上，从琵琶女到皇后，一步步走来也算艰难，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毕竟要还回去，一夕之间被颠覆后，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而王麟直起身子，老泪纵横对皇帝说道：“臣该死！臣当时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送入王府的一个琵琶女，会有如今这一日！自陛下登基之后，臣一直夜不能寐，到她受封皇后，臣更是寝食难安，数年来日日夜夜备受煎熬，只怕事情败露……臣想，皇后殿下的日子……恐怕未必比臣好过。陛下，臣自知万死，但请陛下体念皇后亦是为臣所胁迫，后来更是骑虎难下，也是身不由己……”
 
“不必说了，”皇帝微抬右手，制止他再说下去，“若你们真的如此不安，又如何会在十二年后，还要再上演同样一场李代桃僵的戏？你们真当天下所有人都这么容易被你们蒙蔽？”
 
王麟顿时悚然，浑身冷汗，身如筛糠，不敢在说话。
 
一直在旁边缄口黯然的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喑哑缓慢，轻轻说：“此生此世，能遇见陛下，便是妾身最大的幸运。这十二年来我纵然日夜担忧，怕陛下得知真相后厌弃我，但在苟且偷生之时，我又何尝不自觉庆幸？”
 
她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轻颤，呜咽中抬眼望着皇帝，眼中清泪缓缓滑落，如晶莹明珠滚过她如玉双颊：“陛下……十二年来，虽然我在深宫冷清寂寞，身边群狼环伺，但陛下待我更胜民间恩爱夫妻，我人生如此幸运，以至于痴心妄想，想为我自己宫外的女儿也安排一个像我一样的好归宿……我只想着，如此一来，我今生今世欠了她的，这一回便完结了。我一定会在雪色出嫁之后，忘却一切前尘往事，好好伺候皇上，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流露的想法。他们分明知道，从她将女儿召回身边开始，才是她与以前的人生的重新联系。
 
然而，他们只是局外人。
 
他们可以不被迷惑，不被动摇，然而十二年来，与王皇后出则同车，入则同寝的那个人，却无法不被王皇后说服。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弱点、知道如何才能挽系他。
 
只一瞬间，那个因亲手杀死自己女儿而痛苦难抑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如今在燕集堂上的，依然是那个以“尚武”闻名的王皇后，美丽、残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经过精确计算，从不浪费，从不落空。
 
而皇帝望着面前泪珠涟涟、眼圈通红的王皇后，顿觉心口涌起无力的感伤。
 
多年来，他与她荣辱与共，携手望着天下万民。他依然记得初次见面时她抱着琵琶半掩低垂的笑颜，也记得自己登基那日她如花的笑靥，还记得自己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时她脸上疲惫的微笑……
 
她似乎已经变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要是缺少了她，他的生命似乎也再不完美了。
 
“阿芍……”
 
皇帝终于站起来，他向她走来，一步步，缓慢而沉重，说：“你刚刚，太过失态了。”
 
王皇后凝视着向自己走来的皇帝，脸上渐渐漫上凄苦悲哀的神色，终究还是低头说：“是……”
 
“你是王家长房庶女，在朕身边十二年，为皇后也有多年了，向来端庄自持，怎么今日会在族妹的灵前这样悲痛过甚，以致为鬼魂所迷而胡言乱语？”
 
王皇后愣在那里，许久，脸上终于缓缓滑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这一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傲气凌人、倾绝天下的女人，无论是真是假，她虚弱而无助，一时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只能跪地抓着皇帝的下裳，捂着自己的脸，泣不成声。
 
皇帝拉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扯了起来。她纤细而苍白，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却终于借着他的力量，重新站在了人前。她与帝王并肩站在一起，即使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依然不自觉地散发一种多年久居人上而养成的傲气。
 
黄梓瑕冷眼旁观，看着这个精确规划好一切动作与情感的女人，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也许刚刚她那种崩溃失态，反倒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吧——但，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皇帝僵硬地挽着她的手，虽然尚不自然，但毕竟还是挽住了。
 
他的目光，从王麟、王蕴与李舒白的脸上扫视过，最后落在黄梓瑕的脸上，缓缓地说：“此事以后若再有人提起只言片语……”
 
他的声音顿了许久，终于重若千钧地落了下来：“便是罔顾皇家颜面，意图与朝廷过不去！”
 
堂上众人都是噤声，不敢说话。
 
皇帝抬手向王皇后，帮她将蓬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又携住她的手说：“回去休息一下，我让太医给你看看病。你今天，是悲痛过度疯魔了，知道吗？”
 
“是……我知道。”她迟疑着，低声答应。
 
“走吧。”
 
帝后如来时般携手而出，只是王皇后脚步稍显凌乱，而皇帝则一步步稳稳将她拉出燕集堂。
 
在出门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闲云与冉云，示意王蕴。
 
黄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后，在这样一个案件真相大白却又悄无声息结束时，感觉到了淡淡的悲哀与莫名的惆怅。
 
李舒白回头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黄梓瑕跟在他的身后，随他一起走出燕集堂。
 
在经过王蕴身边时，她听到王蕴的声音，低若不闻地在她的耳边响起：“为什么？”
 
她心口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
 
一直温润和煦如行春风的王蕴，此时却用一双极幽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地问：“我们王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如此逼我？”
 
在他目光的逼视下，黄梓瑕只觉得自己胸口一片冰凉。
 
但她只能咬了咬牙，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公道天理，自在人心。无论死去的人是歌女，还是乞丐，无论凶手是帝王，还是将相，我只求说得出自己查明的真相，对得起自己的心。”
 
说完，她狠狠转过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然而，就在逃离的那一刻，她才忽然醒悟，所谓的一而再，再而三，指的是什么？
 
难道，算上的，是她之前不愿意嫁给他，以至于让他沦为京中笑柄的那一桩？
 
她顿觉心惊，后背有薄薄一层冷汗渗出来。但随即，她又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她曾让王蕴如此蒙羞，若他觉察自己是黄梓瑕，必定早已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到现在？
 
何况，就算他真的认出，那又怎么样。有李舒白在，他未必敢强硬揭穿她。并且她很快便要离开京城去蜀地，到时查明家人的真相之后，她能不能回来，也是难说。
 
无论如何，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就是了——而如今，在这样的心力交瘁中，她实在无力顾得上这个。
 
王家大门口已经传来喧哗，那是锦奴的尸体，按照原来的计划，依然被运送往琅邪王家祖坟，风光大葬。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伫立在门口高大的柏树下，望着那一具黑漆棺木，出神许久。
 
李舒白回头看她，问：“怎么了？”
 
她沉默许久，才静静地说：“我在想锦奴。”
 
她五岁时，在街头冻饿欲死。风吹起梅挽致的车帘，她一眼看到了锦奴那双手，于是将她抱回了家。她说，锦奴，上天生你这双手，就是为了弹琵琶。
 
她二十岁时，在长安大明宫，用她送给她的琵琶，弹一阕她教她的曲子。而她赐给她一盒松香粉，从她那一双手渗入的毒，结束了她被梅挽致多延续了十五年的生命。
 
黄梓瑕伫立在树下，轻声问：“这样的结局，算不算……是没有结局？”
 
“谁说没有？让凶手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从此之后永远生活在噩梦之中，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吧！”李舒白说着，又摇头说，“不过，她当初既然能将幼小的女儿从身边抛开，这回，也必定能将她从心上抛开。一个能在宫廷中活得这么好的女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失败。”
 
“王皇后，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不是吗？至少她无论多么厉害，也无法忍住为逝去的女儿崩溃落泪吧，”黄梓瑕轻声说，“而陈念娘，虽然她诱使仇人犯下杀女的罪行，成功报复了王皇后，但估计她的余生，都将活在良心的谴责中吧。”
 
阳光透过青碧树枝，稀疏地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这温和的阳光使黄梓瑕想起那个以温文和善著称的皇帝。
 
当时，在灵堂之外，李舒白说起这个案件，并暗示凶手可能就是王皇后时，他只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合上眼，缓缓说：“若是皇家脸面不失、没有外人知晓的话，皇后犯法，朕自然也需要知道真相，更会加以惩戒。”
 
所谓的十二年同寝同食恩爱如民间夫妻，在京城纷纭的“皇帝崇高，皇后尚武”流言面前，不堪一击——没有哪个皇帝会容忍自己与皇后彼此是这样的地位。
 
天家夫妻，宫廷帝后。
 
黄梓瑕望着头顶的阳光，怔怔出神。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说：“你还不开心吗？”
 
黄梓瑕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他。
 
“皇后性格强硬，近年来颇多干涉朝政，又时常滥用私刑，皇上亦不能禁止。你此次帮助皇上，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惩戒，算是有功之臣了。”
 
“皇上真的相信我说的，我是黄家远方亲戚的事情吗？”
 
“相信不相信不要紧，但皇上既然已经允诺，不日定会下旨，重新彻查你家的冤案。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你去蜀地。”
 
黄梓瑕听着他平平静静的口气，却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胸口一时窒息。
 
蜀地，她父母亲人葬身的地方。
 
如今，她即将回去那里，去推翻那个铁案，洗雪自己身负的冤仇，挖出那个凶手。
 
一种又痛快又苦涩的感觉，从她的心口缓缓涌出来，让她在这样的初夏天气中，带着迷离的眩晕，呆站在他的面前。
 
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感伤。

春灯暗 十八   水佩风裳
<h3>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h3> 
当日下午，宫中传来消息。王皇后因堂妹去世，哀痛成疾，被移送至太极宫养病。宫中事务由赵太妃与郭淑妃代为处理。
 
“自高宗与武后移居大明宫之后啊，太极宫便一直闲置，只有几位年老太妃居住。如今王皇后被送至太极宫独居，据说呢，是王若之死不祥，所以王皇后才被皇帝送去离居，其实就相当于是迁居冷宫了。”
 
夔王府的那位卢云中卢小公公依然对于宫闱秘事充满了兴趣。在王府宦官一起用晚膳时，兴致勃勃地点评着天下风云。
 
“世上哪有皇后幽居别宫的事情啊！”
 
“哎你别说，汉武帝和陈阿娇不就是现成的先例吗？”
 
“依我看啊，王家这回，真是糟糕了！”
 
黄梓瑕漫无情绪地收拾了碗筷，站起身送去厨房。
 
“哎哎，崇古，那天你不是跟着王爷去王家祭拜那位王若姑娘了吗？你快点说一说，据说当天皇后哭得鬓发凌乱，面无人色，是真的吗？”
 
黄梓瑕“啊”了一声，慢慢地说：“是啊，王皇后很伤心。”
 
“听说你在灵堂上还替女尸戴手镯了？哎哟……你还真是令我们敬佩啊！”
 
“嗯，”她对众人敬畏的眼神视而不见，无所谓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事，“王家的下人有没有说其他的？京城传说是怎么说的？”
 
“没啥啊，这不还是你揭发的案件吗？王家姑娘身边的那两个丫头和庞勋残部勾结，然后害死了王家姑娘——哎，你赶紧给我们讲讲详细的情况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端着碗赶紧回头就走。笑话，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编圆一个闲云冉云杀害王若的故事？
 
她把碗筷送到厨房，刚刚出来，就被门房叫去了。
 
如今刚刚跟着王皇后移居太极宫的大宦官长庆来了。
 
虽然沦落到了太极宫，长庆眉间似有隐忧，不过那种宫中数一数二大宦官的气派还是一点不少，微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杨公公，皇后殿下召见你，说有人想要与你一叙。”
 
有人……皇后那边想与她见面的人，自然该是王若——不，应该说，是小施。
 
她与小施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彼此感情甚好，而且她也恰好有事情要问她，以补完此案中自己尚不知晓的地方。
 
“公公稍等。”黄梓瑕不敢怠慢，回自己房中换好衣服。
 
就在走到半路时，她驻足想了想，终于还是拐了个弯，决定先去跟李舒白说一声。
 
夏日渐热，李舒白如今经常在临湖的枕流榭中。
 
黄梓瑕过去时，他正一个人负手望着面前的小湖。初夏的湖面，高高低低的荷叶舒展在水波之上，在刚刚亮起的宫灯光芒之下，荷叶上蒙着一层晶莹的银光，仿佛积了一层薄雪或淡烟，朦胧幽远。
 
她站在对面，遥遥望着他，还在想是不是要过去特意说一声，却发现他已经转过头，看向了自己。
 
于是她隔着小湖向他行礼，准备离开，却发现他微抬右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但想想毕竟还是要靠他发薪俸的，于是赶紧跑过去。
 
“天将晚了，要去哪儿？”
 
“皇后派长庆召见我，说是有人要见我。”
 
“哦。”他平淡地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离开。但就在她刚刚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然觉得膝盖后方被人一脚踹中，右脚一麻一歪，整个人顿时控制不住重心，扑通一声，一个倒栽葱就扎进了荷塘中。
 
幸好荷塘并不深，黄梓瑕又熟悉水性，她挣扎着爬起来，站在荷叶堆中仰头看着上面的李舒白，郁闷地问：“为什么？”
 
他不回答，只负手站在岸上，不言不语地瞧着她。
 
黄梓瑕悻悻地捋了一把满是泥水的脸，踩着荷塘边的太湖石爬上岸来，一边拧着自己往下淌水的衣袖，一边说：“王爷您是什么意思？这下我得先去沐浴更衣才能进宫了，又得耽搁多久……”
 
话音未落，她眼角的余光看见李舒白的衣服下摆又是一动。她立即往旁边跳了一步，准备避开他这一脚，谁知李舒白这一脚却是横扫过来的，她这一跳根本就避不开，顿时又被踢进了荷塘中。
 
满湖动荡，被她坠落的身体激起的水花倾泻在周围的荷叶上，荷叶顶着水珠在她身边摇摇晃晃，宫灯光芒下，只见满湖都是散乱的水光，映得黄梓瑕眼前一片光彩离合。
 
在这波动的光线中，她看见站在岸上的李舒白，唇边淡淡一丝笑意，晚风微微掠起他一身天水碧的轻罗衣，那种清雅高华的气质，简直令人神往。
 
但黄梓瑕只觉得此人险恶至极。她站在破损的荷叶和混浊的水中，连头上和脸上粘着的水草菱荇都忘了摘下来，直接几步跋涉到岸边，也不爬上去，只仰头瞪着他问：“为什么？”
 
李舒白弯下腰看着她，仿佛她现在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他觉得十分愉快，他的眼角甚至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什么为什么？”
 
“一再把我踢下水，很好玩吗？”
 
“好玩，”李舒白居然毫无愧色地点了一下头，“难得多日以来的谜团今日一朝得解，自然想找点事情开心一下。”
 
黄梓瑕真觉得自己要气炸了：“王爷的开心，就是看着我两次落水出糗？”
 
李舒白收敛了笑容，说：“当然不是。”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爬上来。黄梓瑕气呼呼地攀着太湖石，再一次爬到岸上，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甚至连身子都没站稳，耳边风声一响，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一瞬间颠倒旋转，整个人身体陡然一冰，耳边传来扑通的入水声和水花飞溅的哗啦声，还有自己下意识的低呼声——她知道，自己又落水了。
 
“最好是三次才圆满。”
 
黄梓瑕气急败坏，勉强抓着荷叶站起身，胡乱抬起淌着泥水的袖子抹着脸上淤泥，只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不说，向着荷塘另一边跋涉而去。
 
她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趔趄着，艰难走到岸边，然后顺着台阶爬了上去。
 
初夏天气尚且微凉，她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己应该快点去洗个热水澡，不然必定会得风寒。
 
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舒白沿着荷塘一路向她走来，但她此时心中一片恼怒愤懑，只当是没看到，转身加快脚步就要离开。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闲云与冉云已经死了。”
 
她脚步顿时停住了，呆了一呆，才猛地转头看他。
 
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唇边那抹笑意已经消失了，平静如常。
 
“所以，像你这样的小宦官，就算今晚消失在太极宫，也不过是一抹微尘，吹口气就过去了。”
 
黄梓瑕僵立在荷塘前，水风徐来，她觉得身上寒意漫浸。但她没有再回头看他，只垂着头，看着荷塘中高高低低的翠盖，一动不动。
 
“景毓。”李舒白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
 
景毓从月门外进来，看见黄梓瑕一身泥水滴答流淌，不由诧异地瞥了一眼：“王爷。”
 
“去告诉长庆，杨崇古失足落水，今日天色已晚，恐怕收拾好仪容后已经太晚，不便打扰皇后了。”
 
景毓应了，立即快步走出去。
 
黄梓瑕咬了咬下唇，问：“那明日呢？”
 
“明日？你失足落水，不会得风寒吗？难道还能进宫去传染给王皇后？”李舒白淡淡说道，“等你痊愈应该已经是一两个月后的事情了，到时皇上皇后也会知道你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估计心就淡了。”
 
黄梓瑕嗫嚅许久，讪讪地说：“多谢王爷。”
 
说完之后，她的心中又是一阵凄凉——什么世道啊，踢自己下水三次的浑蛋，自己还得好好谢他。
 
李舒白回头看她，见她浑身淌水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唤了一声：“你……”
 
她抬眼看他，等着他的吩咐。
 
但他停了片刻，又只转头看着池中荷叶，抬手示意她下去。
 
黄梓瑕如释重负，赶紧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顶着一身泥水，她到厨房提了两大桶热水，把自己全身洗干净，又胡乱把刚洗的头发擦个半干，就倒在了床上。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案子，她东奔西走牵肠挂肚，确实异常疲惫。所以刚躺下一碰到枕头，她就开始陷入昏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房门轻响，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音。
 
数月颠沛养成的警觉让她迅速睁开眼，半坐起来扫视室内，发现一片凝固的黑暗，夜已深了。
 
她披衣起床，开门一看，只见李舒白站在门口，左手执着一盏小灯，右手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小灯的光是一种微暖的橘黄，照在他平时如同玉雕一般线条完美却让人心生沁凉的面容上，没来由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意味。
 
见她愣怔发呆，他也不加理会，只将手中的食盒往几上一放，说：“也好，不需要我叫你了。”
 
虽然惊觉，但那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黄梓瑕的意识尚不清醒，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将自己睡得凌乱纠结的头发抓了一把，又看了看外面昏黑的天色，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二刻，”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盏黑褐色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姜汤，喝了。”
 
她用勉强清醒一点的眼神，皱眉看他许久，终于抓住了自己意识中不对劲的地方：“夔王爷，三更半夜，您亲自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姜汤？”
 
“当然不是，”他说着，回身往外走出，又顺手带上了门，“喝完换好衣服，有客人到访。”
 
能让夔王爷深更半夜亲自去叫黄梓瑕的，自然不是等闲人物。
 
灯下美人，艳若桃李。
 
一个穿着寻常宫女服饰的少女，站在他们面前。只可惜桃李花朵被哀苦与悲戚侵蚀着，已经显出憔悴枯损。她抬头望着他们，鬓边插着的那支叶脉凝露簪，在灯光下暗暗生辉。
 
王若——或者说，小施。
 
黄梓瑕一时倒愣住了。而小施默然屈身，向他们行跪拜礼，她柔软的裙裾无声无息拂过地面，静默如无风自落的花朵。
 
“小施谢过当年夔王爷救命之恩。”
 
李舒白略一点头，并不说话。
 
小施一直跪着，只以一双沉静而悲戚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中仿佛涌动着万千思绪，却是一点都无法说出口。
 
许久许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一直待在太极宫中……那里已被废弃，几乎无外人行经，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直到今天王皇后过来跟我说，若不是我，雪色或许不会死。”
 
小施静静地说着，垂头跪在地上，静默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黄梓瑕心头不忍，安慰她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雪色的死……你不算凶手。”
 
小施那张素白的面容上，失去了胭脂的点缀，浮着一层冰凉的苍白。她用一双毫无生气的奄奄的眼睛看她，低声说：“可我觉得皇后殿下说得对，要是没有我的话，雪色就不会死了……”
 
黄梓瑕说道：“然而若没有你，雪色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小施却并没有释然，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伏在了地上。她把额头抵在自己紧贴地面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模糊：“若没有雪色，我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们一起在乱军中相依，又一起到了扬州，一起到了蒲州……兰黛姑姑对我们视若己出，我也和雪色一样跟她学琴、学舞。虽然都学得不怎么样，但这三年，我们日子过得很好，如果……如果没有冯娘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我们直到现在，依然是那么好……”
 
李舒白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皇后怒斥我，说我因贪慕虚荣，妄自顶替雪色，以至于如今酿成大错……可其实，其实我与雪色并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就连来接我们的冯娘，她也不知道……”小施捂着脸，颤声说着，眼泪在她的指缝间扑簌簌流下，涓涓滴滴，不可抑制。
 
“当时兰黛姑姑与姑父因急事一起前往甘州去了……雪色听门房说是她母亲托人过来接她进京许婚的，便跟我商量说，她如今没有想要嫁人的心思。何况，当年她母亲丢下了他们父女后，父亲因此忧愤成疾，三十出头便英年早逝……所以，她不愿见她母亲！但我又劝她，我们如今在兰黛姑姑这边，虽然她也着急帮我们，但以我们的出身，寻觅佳偶绝非易事。若她的母亲真能为她寻觅一个好归宿，也不是坏事……
 
“雪色却抓着我的手，说，不如这样，反正我母亲五岁就抛下了我，冯娘也只在扬州见过我们十三四岁时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眼，谁知道我如今的模样呢？你就说自己是我，跟着冯娘进京。如果真有好的，你能嫁个好人家也是幸运。然后……然后……
 
“然后她从自己的身边，取出当年夔王爷让我们带走的那个银锭子，分了一半给我，说，以此为证，希望你能在京城里，帮我打听一下那个人，看看他如今身在何处。三年了，他为什么没有拿着簪子来找我呢？就算他去了扬州，云韶苑的人也会告诉他兰黛姑姑在蒲州呀……
 
“我当时很想告诉她，她那支叶脉簪，转头就被对方丢掉了。我悄悄帮她藏了三年，想要在她出嫁时再交还给她。可我知道这样一说，雪色一定会十分难堪，所以又想，还是不要告诉她，索性带到京城，还给她的母亲吧。”
 
小施说到这里，怔怔发了许久的呆，才咬了咬下唇，说：“然而，我来到王家，一眼看见王皇后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雪色，恐怕已经铸成大错了。我们不知道她的母亲如今已经是九重天上的人，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她只不过是嫁给了一个富商或者小官吏而已……然而，然而我不敢开口！在知道了雪色母亲的身份，知道了这桩关系重大的宫闱秘事之后，我若再说自己只是冒充的，岂不无异于求死？我给王皇后送上了叶脉簪，她对我的身份已经没有疑问，因觉得银簪不称宫廷富贵，她命人毁去，用金制作了一模一样的一支金簪给我，并对我说，夔王正要择妃，王家族中目前没有出色的姑娘，让我以第四房姑娘的身份前往遴选。那时我还心存幻想，若是成了王妃，荣华富贵固然不错，但一定也能借助王府的力量找到我们的恩人、雪色的心上人。然而，然而当我被引往后殿，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夔王爷时……”
 
她嘴唇剧烈颤抖，喉口窒住，久久无法说话。良久，她才捂住自己的脸，呜咽道：“我知道，天意弄人，一切都完了。我，和雪色，都完了……”
 
她声音十分艰难才挤出喉口，在这样的静夜中，听来倍加凄厉。夜风陡然骤烈，宫灯的光急剧晃动，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晕开，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来，令人心惊。
 
“不能说出我背负的秘密，我夜夜噩梦，梦见夺走了雪色心上人的我不得好死……可我又无法自制地怀着罪恶感在心里幻想自己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人人称羡的夔王妃……”她跪伏在地上，指甲掐在青砖地上，折断了，却似乎毫无感觉，“我也曾想过，嫁给夔王之后，我不让雪色和夔王见面就是……我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黄梓瑕望向李舒白，却见他只是望着廊下在风中旋转的宫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由得在心里想，这样的煎熬痛苦与眷恋，却白白浪费在一个对你没有任何感觉的男人身上，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正如此时园中远远近近的灯，就算再辉煌再灿烂，又有谁会知道，它曾覆照在哪一朵深夜开放的美丽花朵之上呢？
 
“我那时寝食难安，终于在梦呓中泄露了秘密，我不知道冯娘是否真的觉察，但她一定是起疑了。而我知道，一旦此事泄露，我这条命……必然就此断送在长安。而这个时候，王皇后私下让人问我，冯娘看来是否可靠。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然后，王皇后命人毒死了冯忆娘，又处理掉了尸体？”
 
小施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她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点一点头。
 
果然，是王皇后遣人下了毒，杀死了冯忆娘，又丢弃在了幽州流民之中，伪装成疫病死亡。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心想，其实王皇后早在让冯忆娘上京的时候，就已经将她作为必将弃掉的那颗子，小施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黄梓瑕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前拉起哭伏于地的小施，低声说：“你起来吧，皇后殿下留你一条命，已经是你大幸了。”
 
而李舒白终于开口问小施：“她让你以后如何自处？”
 
小施将旁边的包裹打开，用颤抖的手捧出一个小小的坛子。她将那个坛子拥在怀中，轻轻地抚摸了许久，才抬头仰望着他们说道：“这是雪色的骨灰，我要把她带回柳州去，葬在她父亲的身边。从今以后，我终此一生，至死都守在她的墓前，日日照拂，永不分离。”
 
黄梓瑕站在她的身前，看见她脸颊旁松脱的鬓发，在此时窗外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轻颤，如无根的萍草，前路回不去也没有后路可寻。
 
李舒白从旁边的抽屉中取出那两块银锭，放在她的面前，说：“拿回去吧。”
 
小施看着那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银锭，低低地说：“其实雪色也知道，也许您永远都不会来，但她已经决定要一辈子等下去。她常常对我说，要是有一天，能再见到您的话，在您拿出那支叶脉凝露簪的时候，她就拿出这块银锭，这也算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在雍淳殿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和您在一起了，就连雪色也……估计永远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里，想着，若是您真的还记得我们，看见了，或许还能在您的心中，依稀留下一点印迹……”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拿起另外半块，说：“而这半块，是来到外教坊的那个女子，就是雪色的证据。也许她就在那一间屋子中仓促遇袭，离我赶过去的时候，不过片刻，却偏偏错过了。”
 
“这一切，都是命，”小施握着那块银锭，喃喃地说，“我的命、她的命，早在十二年前，已经注定的命。”
 
因为一个女人篡改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从那时开始偏离的人生轨迹，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送走了小施，黄梓瑕看着宫车在宵禁后无人的静夜中走向长安城外，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她回身走到府门口，却发现跟随着小施过来的永济和长庆站在门口，向她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杨公公，皇后说了，无论多晚，无论你情况如何，无论你是否落水得了风寒，都要召见你。”
 
来了，这是要下手的预兆了。
 
王皇后知道本案的关键人物小施过来求见，她一定会见的，所以，候在这里呢！
 
她苦着一张脸，下意识地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示意她跟着走。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无语地看着他，用眼神对着他示意——王皇后要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只回她一个“安静，镇定”的眼神，让黄梓瑕简直是无语无奈。人生不幸，世态炎凉，刚刚帮他解决了王妃这桩棘手的案件，怎么现在这人就过河拆桥，居然要眼睁睁看着王皇后对自己下手？
 
永济和长庆还在盯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去。
 
就在越过李舒白身边的一刹那，她听到李舒白压低的声音，说：“真身。”
 
啊？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向他，他却依然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只有口中吐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真身。
 
什么意思？
 
黄梓瑕跟着一行人出了王府，与永济、长庆一起坐在宫车中前往太极宫，一路苦思冥想。
 
宵禁的长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回响在宽广的道路上，几乎也回响在黄梓瑕的胸中。
 
她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个字的意思，可是想来想去，都觉得李舒白可能只是让她自暴自弃，死了算了——这冷面无情的人，关键时刻，真的完全不打算救自己吗？
 
正在她几乎要抓着车壁哭出来时，永济拉长声音，说：“杨公公，已经到太极宫了，下车吧。”
 
她头皮发麻，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跟着他下了车。
 
早已空落了百年的太极宫冷清无比，和外间芸芸众生口中的冷宫一般无二。
 
长夜之中，远远看去，后宫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在立政殿前点了数盏宫灯，照亮了朱红的门墙廊柱。
 
黄梓瑕跟在永济和长庆身后，一步步走进立政殿。
 
青砖地上钻出茸茸的青草，最长的，甚至已经没了脚踝，脚踩上去时，因为柔软而有一种不稳定的飘忽感。殿门口的石灯笼已经在风雨中变得光滑斑驳，灯光照出来，让人可以清楚看见上面青绿的苔痕。
 
檐上垂下的石莲、柱子上剥落的朱漆，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处的，是一处许久未曾精心打理的宫宇。哪怕再宏伟华丽，依然是少人行经的、被遗忘的地方。
 
王皇后身边的人都是极能干的，下午皇后刚刚迁入太极宫，如今立政殿内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切陈设舒适妥帖。
 
已经是凌晨了，王皇后却还未歇息，她在殿后的榻上坐着，或许是在等她。宫女们送上了熬好的雪酪粥，配着四样精致小菜。王皇后慢慢吃着，不动声色，优雅缓慢，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有个从王府召过来的小宦官站在下面，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
 
等到用完宵夜，撤去了几案，王皇后漱了口，喝着一盏顾渚紫笋，终于缓缓开口问：“杨公公，你是否觉得，这太极宫中长夜漫漫，似乎过于冷清？”
 
黄梓瑕只能硬着头皮说：“若心存热闹，便到处是闹市。若内心冷清，或许到处都是冷寂之所。”
 
王皇后抬起眼皮子撩了她一眼，声音柔和低婉：“杨公公，本宫如今移居太极宫，全是拜你所赐；本宫现下心绪寂寥，也全是你一手促成。不知本宫该如何回馈公公，才能不负公公赠本宫的这许多恩惠呢？”
 
黄梓瑕听得她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胸中一团火焰在烧灼着，后背的汗迅速地渗了出来。她在心里拼命地思考着“真身”的意思，一边说道：“皇后今日移居新宫，就算为了吉祥如意的彩头，应该也会善待下人，给予宽容……”
 
“宽容？”王皇后唇角微微一扬，眼中却是冰凉的光，“你之前在王家胡言乱语时，可曾想过对本宫宽容？”
 
而你呢？在除掉一个又一个自己过往的旧人、亲人和爱人时，那种冷血狠毒，又何曾想过今日？
 
黄梓瑕心里这样想着，却无法说出口，只能低头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额头的一滴汗水落在脚边的青砖地上，久久无法渗进去，留着一个显目的青色痕迹。
 
王皇后又环顾四周，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何况，这宫闱中，何来吉祥如意？当年长孙皇后便是死在这立政殿中，这宫里，就算再华美绚丽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死过人？”
 
黄梓瑕盯着脚下又缓缓洇开的一滴汗珠，勉强说：“长孙皇后是一代贤后，得太宗皇帝一世敬爱，皇后必然也能如她一般，永获圣眷。”
 
“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杨公公。你若当初有现在的一半机灵，你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决定的是你的一条命！”
 
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条命。
 
这一句话在她耳边响起，如同雷霆震怒，让她忽然惊觉。真身，真身，该死的李舒白，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
 
她在一瞬间神至心灵，明白过来，立时跪倒在地，向着面前的王皇后重重磕下一个头，说：“求皇后殿下听奴婢一句话，只一句，说完之后，奴婢今日便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
 
王皇后冷笑着，缓缓问：“什么？”
 
她顾左右而不言。
 
王皇后缓缓抬手，示意身边人都下去，伺候在外，然后才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黄梓瑕又向她深深一拜，然后才抬起头，说：“皇后殿下，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死在何时何处又有什么区别？只是不知皇后殿下要给我一个什么罪名？”
 
“需要罪名吗？”王皇后冷冷地看着她，轻蔑如俯视一只蝼蚁，“你知道本宫最大的秘密，算不算死罪？”
 
“自然是死罪，”黄梓瑕恭恭敬敬地说道，仰头看着她，“但如今奴婢有句话想要告诉皇后殿下，或许您听了之后，会觉得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说。”
 
黄梓瑕听到自己的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这一句，但愿李舒白告诉她的能有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奴婢还记得，三年前我十四岁，第一次受到皇后您的召见。那时您对我说，若我有女儿，或许如你一般大，如你一般可爱。”
 
王皇后的目光僵在她身上，面色在此时的灯光下变幻不定。静默许久，她才终于缓缓问：“你……是三年前那个……”
 
她俯下身，长跪在王皇后面前：“罪女黄梓瑕，叩见皇后殿下。”
 
王皇后冷冷地问：“你明知我恶你而要你死，又为何对我自示己短？”
 
“皇后殿下的秘密，已经得了皇上宽宥，奴婢相信，皇上与皇后感情深笃，回复鹣鲽之情指日可待。而奴婢这个秘密，却是真正关系奴婢生死的大事。奴婢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皇后殿下手中，以后皇后殿下若担心我会对您不利，只需要轻轻放出一句话，奴婢便有万死之刑，根本不需您亲自动手。”
 
王皇后沉默不语，端详着她凝重的面容许久，才徐徐站起，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微弱的灯火。她的侧面弧线优美，此时肤色苍白，姿态犹如一朵白色牡丹在暗夜中静静开放。
 
黄梓瑕望着她的侧面，心中揣度着她翻脸的概率。后背的汗还没有干，冰冷沁进她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满身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王皇后那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依然是那种雍容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彻：“你是不是以为，把自己的命送到我手上，我会觉得你有可用之处，就将之前你冒犯我的事，全部扫去？”
 
“梓瑕不敢！”她仰望着王皇后，恳切地说道，“但梓瑕想，皇后殿下定然知道当年太宗皇帝与魏征旧事，武后与上官婉儿之情。世事变幻，国仇家恨尚且可以变迁，只要梓瑕能为您所用，前尘往事又有何关系？”
 
王皇后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她的头上、肩上、腰上滑下。许久许久，这个一直强横的女人，忽然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说：“既然如此，你的命，我先握在手中。若你今后不能供我驱策，我再收不迟。”
 
“多谢皇后殿下开恩！”黄梓瑕俯头，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冷汗已经刺进全身所有的毛孔。但她也不敢擦拭，只能一动不动地低头应道。
 
王皇后没有理会她，又在她面前站了许久，才低低地说：“黄梓瑕，黄梓瑕……你也算是对我有功了。”
 
黄梓瑕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着她。
 
“若没有你，或许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更不知道她竟是……死在我的手中，”她咬紧牙关，终于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若不是你揭露，也许我直到死后，在地下遇见她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到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面目去见她……”
 
黄梓瑕默然无语，在心里想，然而你又要拿什么面目，去地下见一直敬你如天、爱你如母的锦奴，去见为了报你当年恩而不辞千里奔波、护送故人女儿上京的冯忆娘？
 
“罢了，我连女儿都杀了，今日……暂时不想再杀人了。”王皇后回身在榻上坐下，扯过一个锦垫靠在窗下，仰头望着窗外耿耿星汉。
 
宫灯光芒已尽，倒悬的银河横亘于太极宫之上，点点星辰如最微小的尘埃，倾泻于天。
 
“冷宫……又算得了什么。”黄梓瑕听得她的声音，仿佛从心肺中一字一字挤出来，坚定而冷硬地说道：“既然我能从乐坊中登上大明宫最高处，便能有从冷宫中再度回到大明宫的一日！这大唐，这世上，能击垮我的人，还没出生！”
 
黄梓瑕跪在她面前，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而这个强硬的女人，在半残的宫灯之中，在凄清寂静的古宫之中，卧看着窗外的星河，在这一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也将一些即将滑落的东西，抹杀在自己的掌中。
 
宫漏点点滴滴，长夜再长也终将过去，窗外已经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黄梓瑕默然向她磕了个头，想要起身退出时，却忽然听到王皇后低喑的声音，缓缓传来：“黄梓瑕，你这一生中，曾遇到过让自己觉得不如死掉的绝境吗？”
 
黄梓瑕应道：“是的……在我的父母家人全部死去，我被指认为凶手，四海缉捕时。但我没有想死，我就算死，也不要带着一个毒害全家的罪名去死！”
 
“而我却真的曾有过……想要死掉的那一刻。”她静静地卧在锦榻之上，密织辉煌彩绣的纱衣覆盖着她的身躯。她淹没在丝与锦的簇拥中，柔软如瀑的黑发宛转垂顺地蜿蜒在她周身。她素净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憔悴。
 
“你……见过雪色吗？她和我长得，是否真的相像？”
 
黄梓瑕摇头，说：“可惜，我与她前后脚在外教坊擦肩而过，却并未见过她。”
 
“嗯……我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再看见自己女儿的模样了，”她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我最后看见雪色的时候，她刚刚过了五岁生日。那时我二十三岁，原本一直对我说，不介意我乐伎出身的敬修——程敬修，就是我那时候的丈夫，他说，在这种地方长大，对女儿毕竟不好，要我跟他离开。”
 
黄梓瑕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要对自己说这些。在这样冷清的宫廷中，周围一片死寂，长夜漫漫，看不到前路又看不到去路。她望着面前的王皇后，不觉恻隐，便静听她说下去。
 
   “其实云韶苑虽然是歌舞乐坊，但绝非青楼。我们一众姐妹都是以艺养身，自敬自爱。可我与敬修争执几次之后，也只能无奈答应了他，带着女儿随他一路北上，到京城碰运气。因他认为自己一手画技绝伦，泱泱长安定然会有人赏识。
 
“可惜一路上并不太平，兵匪作乱，我多年的积蓄散佚无几。到长安时我们已经囊中羞涩，只能租赁了一间小厢房住下。敬修一开始也出去碰运气，然而他无门无路，谁会帮他引荐？很快他便因处处遭受白眼冷遇，再也不想出门了，只坐在房中唉声叹气。
 
“在扬州时，敬修风流倜傥，每日只需作画自娱，对我又温柔，所以我们感情是很好的。然而一旦到了长安，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所找的男人，竟然连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而那时雪色又生了病，在阴湿寒冷的小厢房中，连敬修给我定情的那支叶脉凝露簪都当掉了。我们饥寒交迫，衣食无着，更别提给女儿治病了……我抱着雪色跑遍了医馆，可因为没有钱，就算跪在医馆门口痛哭哀求，也依然无人理会。敬修赶来拉我回去，骂我丢脸，我只能整夜地抱着女儿，给她擦身子，睁着眼睛担惊受怕地听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那时，也是这样的长夜，也是这样，似乎一闭上眼，就要留不住眼前一切的绝望……”
 
即使是十二年前的旧事，她此时说来，依旧是绝望而凛冽，轻易便割开了她的心口最深处。她伏在枕上，睁着一双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口中的话飘忽而混乱，仿佛不是讲给面前的她听。
 
“雪色命大，终于熬了下来，可敬修又因为心情阴郁而病倒了。眼看因为交不起房租，我们一家即将被丢出那间破旧厢房，我只能瞒着敬修，一个人到西市找机会。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是寒冬时节，西市的街边，槐树的枯叶一片片落下。有个年纪有五六十岁的女人，披着破烂的褐色麻衣，坐在西市的街口乞讨。她抱着一把断漆斑驳的旧琵琶，唱着荒腔走板的一曲《长相守》，嗓音嘶哑。又脏又乱的头发蓬乱地堆在肩上，衬着她肮脏褶皱的一张脸，就像风化的石块上堆满干枯苔藓。可是没办法……她身上的破衣根本遮不住刀子般的寒风，她的手已经冻裂出血口，嘴唇也是干裂乌紫，而那把琵琶的音轴也久已未调，枯弦歪准，哪里还能真的弹出一曲琵琶呢？”
 
王皇后那双愣怔的眼中，终于缓缓滑落下两行眼泪。她捂着自己的脸，哽咽道：“你不会明白……那时我心里的绝望。那一日，我在那个女人面前站了很久很久。寒冷欲雨的下午，西市寥落无人。我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后的自己。我从一枝灼灼其华的花朵，活成了一团裹着破衣乱絮的污黑糟粕……无依无靠，贫病交加，最后麻木而苍凉地死在街头，无声无息地朽烂了尸骨，没有人知道我曾拥有万人争睹的容貌与才情……”
 
她长长地、颤抖地深深呼吸着，艰难地说：“就是那一个下午，我抛弃了我所有的天真，明白了所谓的爱情，其实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和敬修相依为命，而是——我要活下去，而且我还要活得好好的,永远不要有抱着琵琶在西市乞讨的那一天！”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并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当初和我一起学艺的一个姐妹。她本是那么笨拙的人，长得不好看，琵琶技艺也不精，学了三个多月都没有学会一首曲子——可她嫁了一个茶叶商，穿着簇新的锦衣，鬓边大朵的金花，七八支步摇插在头上，一种田舍翁陡富的土气，却比我光鲜一百倍。她坐在马车上叫住在街边独行的我，用同情与炫耀的神情，问我怎么沦落成这样了，又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给我找个教授琵琶的活儿。
 
“当时她连车都没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而我依然觉得这是自己的幸运。因为我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没有她，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走向哪一步。我跟着她去了琅邪王家，只说自己是她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沦落京城。我的琵琶技艺让众人都叹服，于是就留了下来。我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个姐妹接济的一点钱交给敬修，说，等发了月银，再送过来，”她的声音幽幽的，轻若不闻，“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要去的是哪里。雪色抱着我的腿大哭，她从小性子就那么倔，我知道她哭起来，如果不好好哄的话，她会一直哭到晕厥也不肯停歇。但那时我……我也只能咬牙把她抱起来，交到敬修的怀中，而他只沉默地看着我。我走出了院门，他依然一声不响。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看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只看见敬修抱着大哭的雪色坐在床上，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直到现在，还在我的面前……”
 
她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轻，几若不闻。但她眼中，跳动着一种疯狂的暗火，令人心颤。
 
黄梓瑕也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说：“想必您离开雪色的时候，也是十分不舍的。”
 
“是，但我得活下去，我顾不上她了，”王皇后的目光看向她，泪痕未干，脸颊上却已带上冷冷的笑意，“我在王家教授琵琶不久，郓王来访，我抱着琵琶出去时，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睛中，有种东西亮起来。在扬州的时候，很多人这样看我，我都置之不顾，而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只犹豫了一瞬间，我抱着琵琶对他微微而笑，用敬修最喜欢的、温柔仰望的姿态。果然王麟不久便来找我商议，说郓王将我误认成王家女儿了，让我将错就错进王府。他对于王家的衰败有心无力，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既不知道我是乐籍出身，更不知道我有夫有女，就敢找我商议。而我听着王麟的话，眼前就像做梦一样，闪过西市那个年老的琵琶女，那污黑的一张脸、一副唇、一双手……我立即便答应了！那时我便对自己说，就像飞蛾扑火，就算死，我也必定要死在辉煌璀璨的地方！”
 
她气息急促，狠戾偏激的言语，却让黄梓瑕感觉到一种无言的绝望与悲凉。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这十二年来，我在宫里如鱼得水，活得比谁都好。我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了当初举荐我进王家的那个姐妹，斗败了郭淑妃，从一个王府媵走到皇后，王芙的儿子俨儿由我一手抚养，并力排众议立为太子，我的晔儿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最适合的就是宫廷！我站在天下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就算我没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女儿，那又怎么样？我活得锦绣繁华，天下人人艳羡！”
 
黄梓瑕在心里叹息摇头，低声说道：“可您的女儿都不愿进京与您相见，您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却沾满了亲人和姐妹徒儿的血腥，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悲哀？”
 
“愧疚？悲哀？”王皇后冷硬的眸子中，闪过一痕几乎不可见的黯淡。但随即，她扬起下巴，用冷笑的神情瞥着她：“十二年前，我也曾经如你一般天真浪漫，以为身边有夫有女，就算贫病交加，依然是幸福美满。可惜……可惜人会变，心会老，只有日子，一天天得挨过去！当你面临生死无着的绝境时，你就什么都懂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又问：“所以，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程敬修与雪色吗？”
 
“没有。自决定进郓王府之后，我就托那位姐妹将我当掉的那只叶脉凝露簪赎了出来，连盘缠一起交给她，让她对他们说，梅挽致已经死了，他们不用找她了。”
 
黄梓瑕还在静静等着她下面的话，但王皇后似乎已经没有再想说下去的欲望了，她呆呆地侧卧在榻上，在满殿锦绣之中，怔怔地沉浸在往昔之中，良久，良久。之后她垂下眼，凄凉一笑：“是啊，那一日起，梅挽致就死了，她自此后，对琵琶又怕又恨，再也没有碰过。小施带回来的叶脉银簪上，有一朵程敬修亲手刻的梅花，也被化掉了……这世上只剩一个王芍，活得比谁都好，安居深宫，锦绣繁华。就算死，王芍也要死在高堂华屋之中，锦绣绮罗之内。这一世，韶华极盛，求仁得仁。”
 
这么凄凉的语调，却掩不去其中的入骨倔强。
 
她再也不想说什么，轻微地挥了挥手，示意黄梓瑕退下。
 
只是就在黄梓瑕起身离去的这一瞬间，她听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说：“三年前，那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她愕然转头，看向这个冷硬而决绝的女人。
 
而王皇后卧在宫殿的那一端，静静地说：“那时我看见十四岁的你，在春日艳阳中，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衫袅袅走来，如同风中初发的一枝豆蔻。那时我忽然在心里想，如果雪色在我身边的话，她一定……也是这般美好模样。”
 
太极宫的夜，静谧而冷清。
 
黄梓瑕顺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出这座冷落的宫殿。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一路上宫灯都已熄灭。鸣虫的声音，繁密地在这样的静夜中回响着。
 
黄梓瑕仰头望着天空，看着密密繁星。
 
若说每个人的命运是一颗星辰的话，在这一刻，仿佛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闪烁。人活于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不过是流光转瞬，唯余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她走到太极宫门口，走出缓缓开启的偏门。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人。他在寂静的星月背景下，望着走出来的她，神情平静。而他眼中的星月倒影，在看见她身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搅动，微微波动起来。
 
黄梓瑕站在宫门口，一时迷惘。
 
他向她走来，声音依然是那么冷淡疏离：“愣着干什么？走吧。”
 
“王爷……”黄梓瑕无措地喊了他一声，抬头仰望着他在星月之光中显得幽微的面容轮廓，低声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他没有回答，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顺路经过。”
 
黄梓瑕望着此时宵禁的寂夜长安，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李舒白不再理她，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黄梓瑕赶紧跟着他，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呀，我要是没有领会你的意思，真的被杀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李舒白头也不回，说：“第一，王皇后此时失势幽居冷宫之中，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你这个揭穿了她身份的人？这要她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
 
她在心里暗想，自己又没混过宫廷和朝廷，当然不知道会是这样。再说了，如果真的肯定没事的话，你又何必三次把我踢下水，何必彻夜站在这里等呢？
 
“那……第二呢？”
 
“第二，她连小施都放过了，我想她必定疲倦了。”
 
“第三呢？”
 
“第三。”李舒白终于回头斜了她一眼，静夜之中，长风从他们身边流过，悄无声息。
 
“如果你连我那样的暗示都听不懂，你就不是黄梓瑕。”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来。
 
大难得脱，夜色温柔。她与李舒白一起坐在马车上，向着夔王府行去。
 
马车的金铃声轻轻摇晃，车内悬挂的琉璃瓶中，红色的小鱼安静地睡在瓶底，如同一朵沉寂在水中的花。
 
车窗外，长安的街灯缓缓透进来，又缓缓流过去。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
 
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
 
此时此刻，长安城门口，怀抱着雪色骨灰的小施，抬头望着浩瀚银河。她用力抱紧了怀中的雪色，抱着她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灰烬，恸哭失声。
 
百里之外，仓促逃出京城的陈念娘，在长风呼啸的荒原之上跋涉。她抬头望向茫茫前路，长空星汉繁盛，自此后她在世上仅有孤身，唯一可以握紧的，只有手中那一对小小的玉坠。
 
九州万里，星月之下，静夜埋葬了一切声息。

春灯暗 番外：昭阳日影
<h2>（一）蜻蜓飞上玉搔头</h2> 
王芍在一个春日欲雨的午后，进入了郓王府。
 
压抑而湿润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王麟问她需不需要一个人贴身伺候，她拒绝了。她早已做好孤身面对叵测前途的准备，并不需要再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郓王府已经有四位媵，她是第五位。
 
四位王府媵中，有三位穿着杏色、松香色、菖蒲色等清淡暖色，唯有一位穿了橘红色的衣衫，与其他人的颜色都不相同，看起来格外灼眼，
 
玉石栏杆外开遍榴花，在这样的天气中灼灼欲燃。橘红衣服的女子站在树下，与花朵的颜色一样鲜明。
 
王芍向她们行礼，在心里暗暗地想，她一定就是郭纨。长安出名的美人，鲜艳欲滴的容颜，大好的双十年华，所有王府媵中，陪在郓王身边最久的郭纨。
 
王芍微笑着，以清纯柔顺的姿态站在她们面前，任由郓王挽住自己的手。照亮了郓王府多年的郭纨，在王芍站在这里的第一刻开始，已经成为暗淡的明日黄花。
 
憋了许久的雨终于掉落下来。第一点雨滴落在郭纨的脸颊上，她望着王芍的瞳孔如猫一般收缩。
 
一种女人天生的看见天敌时的警觉。
 
“那位郭夫人，是郓王身边的老人了吧？”晚上卸妆时，她随意地向身边人打听。
 
帮她梳头的永龄不紧不慢地回答：“是呀，在郓王府所有的媵之中，她是最早被立的。而且，她自小就在宫里伴随郓王长大，郓王出宫之后，她也跟着出来了，至今感情深笃。”
 
“我姐姐……王孺人当初嫁过来时，听说也是住在这里？”王芍披着长发，站起走到庭前，望着院中的小池流水。
 
永龄点头说：“是的，王爷对夫人可看重呢，特意让您住在这里，比所有人都高了一位。”
 
她微微侧头，用一双蒙的眼睛看着庭前缓缓流动的水，慢慢地说：“不敢这样说，我毕竟是后来的，只敢忝居于其他四位夫人之后，住在这里，我亦有愧。”
 
“怎么会有愧？是本王让你住在这里的，”后面有人笑道，“还有，没什么先来后到的，你可别太软弱了，叫人欺负。”
 
王芍回头看见郓王，忙低头行礼，垂下自己的睫毛只是含笑不语。
 
郓王牵着她的手，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低声说：“那日在你家中，看见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你这样的美人——现在看着你，也依然不敢置信……王家人，把你保护得真好，竟从未泄露你的存在。”
 
“我自小身体不好，舍在了道观。我本以为……自己要蹉跎了年华。”王芍垂首浅笑。
 
“所以，命中注定，你等待至今，就为了成为我的人。”
 
她含笑偎依在他的胸前，在心里迅速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个男人的事情过了一遍——郓王，本朝皇长子，母亲微贱，不得宠。年少时即被遣出大明宫，未来如何，尚不得知。
 
这样的人，她以前在扬州未曾少见。他需要的是一个单纯柔弱、依附着他生长的女子，这样，才能让他在长久的失意中，找到人生得意的感觉。
 
就算扮演另一个人，虚情假意过一生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又不爱面前人，这只是自己为了过得更好而赖以生存的手段而已。
 
所以她被拉到床上时，娇羞得连脸都抬不起来。她想着自己年少的时候，师父说：“挽致，你弹琵琶的天分是我平生仅见。”但即使有万中独一的天分，她还是天天夜夜苦练琵琶，一刻不曾停歇。因为她想，这是自己赖以生存活命的东西，她一定要珍惜。
 
而现在，到了她珍惜面前这个男人的时候。
 
衣衫轻褪，她闭上眼抱紧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柔软而顺从，就像珍惜自己重生的机会一样。
 
廊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轻轻缓缓幽远，淅淅沥沥缠绵。
 
眼前的烟岚雾气纠缠，她在朦胧之中看见程敬修，依然还是初次见面时的模样。他对她深施一礼说，姑娘是我此生仅见的美人，所以，请姑娘允许我为你画一幅画。
 
那时她骄纵顽皮，以为又是个找了个风雅借口而接近她的男人，只斜了他一眼，摘下自己早已戴腻的一支簪子丢到了身畔的河中，说，若你能帮我找回这支簪子的话。
 
他在日光下望着她，带着无奈而纵容的笑。
 
她还记得那天，也是下起了这样的一场雨。她担心庭中蔷薇花被雨露滴残，第二日早早就起来了。而程敬修，已经站在庭前蔷薇花下等着她，他全身湿漉漉的，手中捧着的，正是她那支簪子。
 
人生真是奇怪。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一日蔷薇花下，一身狼狈，唯余一双眼睛清澈无比的程敬修——她是不是至今依然身在扬州，云韶苑中一曲琵琶，伴着自己如花的韶华，辜负光阴。
 
一切都像是化成了尘烟一般，转眼消散。
 
只剩得她在另一个人身下婉转哀吟，在他抱紧她的时候流下两行眼泪，仿佛初绽的花朵禁不起这一场夜来风雨。暗藏在蜡丸中的鸽血沾污了身上的锦衣，落红点点，胸口翻涌上来的疼痛与对自己的厌弃，令她暗暗作呕。
 
最后一切平息，她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静夜之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就像一滴滴敲打在她的心上一般。
 
王麟告诉她说，程敬修已经带着雪色离开京城了。他向来是个宽容温柔的男人，知道自己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所以将一切深埋在心中，离开了。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但后来她又想，他又何尝对得起她呢？这几年来，只是两个不应该在一起的人，错付了彼此的青春韶华，最后发现都给不起对方想要的东西。
 
这个世上，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的雪色了。
 
雪色……雪色。
 
软软的，小小的，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含在梅花蕊之中的那一点细雪，怕日光照在上面就要融化的，这么娇嫩的女儿。她以后，是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因为，她的母亲，薄情寡义，狠辣决绝。
 
她想着，抬起手肘埋住自己的眼睛，蜷缩着身子卧在琉璃七宝沉香榻之上。
 
她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对自己说，梅挽致，你要活得好好的。只为贪恋锦绣繁华，你已经做下禽兽不如的事情。若再不活得痛快，天地不容！

春灯暗 （二）楼台倒影芙蓉沼
王芙住过的房间，装饰华丽，太过繁复反而令人觉得压抑。
 
初入王府的时候，王芍总是穿浅色的衣服，浅葱色、鹅黄色、渺碧色，她知道这样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纤细柔弱，冲淡自己本身灼眼的风华，也能看起来更像少女。
 
屋内的装饰，她也大都让人摘除了，屋内陈设也力求素净。
 
郓王询问时，她只抱着王芙留下的书，局促地轻颦浅笑道：“姐姐的房间，我居住已是不妥，不敢再陈设华丽了。”
 
“小小年纪，切勿这样过分乖巧。”郓王与她打趣。
 
她含笑低头看书，免得泄露眼底淡淡的嘲讽。
 
夹在册页中的一片虞美人花瓣，褪成枯黄，随着纸张的翻动而缓缓飘落下来。
 
她将花瓣拈在手中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那一页书上的字。
 <h5>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h5> 
是王维的一首《息夫人》。
 
她觉得胸口仿佛被乱针刺中，并非剧痛，却渐渐渗出血来。然而她的面容上，却露出了更加温柔的微笑，让身边的郓王不由得伸手揽住她，在她的耳畔亲了亲，说：“真是小女孩心境，一片枯残花瓣，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垂下浓长眼睫，让自己的唇更弯了些。她的目光看到书页下面的夹缝中，有潦草无力的两个字——
 <h5>                      救我。</h5> 
这么零乱的笔画，也掩不去本来的娟秀。
 
是她近几个月来已经熟悉的王芙的字迹。
 
她不动声色，靠在郓王的肩上，将那片虞美人花瓣放回原处，正遮住那两个小字。
 
已介深秋，落叶纷乱。她随手捡起旁边的一片枫叶，将书又缓缓翻过一遍，找个地方又放了进去。
 
郓王抱住她的肩，低声说：“你身体纤弱，还是回房吧，免得被风吹得头痛。”
 
她点头答应了，挽着他的手正从廊下站起，却不料一阵头晕，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郓王赶紧抱住她，问：“怎么啦，真是被风吹得头痛了？”
 
她还没说话，就已经捂住自己的口，干呕起来。
 
她腹中的孩子一个多月，正是需要细心养胎的时候。
 
郭纨第一个过来看望她，身边的乳母抱着她的女儿灵徽。她将灵徽抱到她床上，让孩子坐着在她身边，笑道：“我生灵徽的时候，可真是顺利，所以今日特地带她过来，希望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能和灵徽一样，别折腾娘亲。”
 
王芍含笑，伸臂去揽灵徽，说：“多谢姐姐吉言。”她的手，十分准确地压住了孩子的膝盖和肩膀，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碰到自己的肚子。
 
灵徽似乎是感觉到痛，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她许久，默默地爬回郭纨的身边，将自己的脸埋在母亲的怀中。她已经四岁了，却依然不会说话，令人担忧。
 
王府中其余三位媵也相继到来了，送了各种孩子用的东西，一时间一派姐妹情深的融洽气氛。
 
除王妃外，本朝王爷可娶两个孺人，十个媵。如今唯一的孺人王芙已去世，她们几个媵互不相干，平时见面稀少，客客气气。但如今她怀了身孕，背后又是琅邪王家，众人脸上的笑容，与往日便大不相同了。
 
等她们走了，王芍将她们送的东西一一看过，不过是些金镯银锁之类的，没什么出奇的。
 
看来，在这个郓王府中，迄今为止胆子最大的人，还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她早早躺下，夜半却被声声呜咽吵醒。她起身叫永龄，没有回应。听窗外啼哭不断，心头烦躁又无奈，便从矮床上下来，持着一盏绢灯，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
 
廊下吹过冬夜的风，干干冷冷的。窗对面的池塘上，有一团白影，在黑暗的水波之上，恍恍惚惚飘动。
 
王芍取下绢制的灯罩，不动声色地将里面的烛火吹熄。
 
在黑暗之中，那团白影显得更加清晰。荡漾的波光摇动着，恍惚迷离，照出那是一个白衣女人的影子。
 
隔得远了，再加上黑暗中只有一点模糊的波光，只看出她缓缓飘动，慢慢在水上旋转着。
 
那脸看不清五官，只看见皮肤和衣服一样，惨白骇人。
 
寂静的室内，她一个人站着，黑暗笼罩着她，死一般的宁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胸口中逼出来一般惨烈可怕：“来人啊！来人——”
 
没人回应，她狠狠将手中的灯丢在墙角，抬头看前面幽微光线之中，那个女人的白影缓缓地旋转着，在水中沉沉浮浮，诡异地舞动着，良久，沉沉浮浮地没了下去。
 
永龄与几个侍女终于从隔屋跑了进来，连声问：“夫人，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王芍指着前面的水池，口中说不出话，只是身体颤抖。
 
永龄转头一看，见那个白影已经慢慢沉入水中，吓得脚都软了。
 
王芍颤声说：“你……你们去看一看……”
 
几个人都是惊恐地摇头，不敢前去。唯有一个叫作芳菲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扶着栏杆走到水池边，伸手去抓那条幻影。
 
那白影彻底沉没，她的手抓了个空，手掌打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胡乱抓了几下，也不敢在水中多摸索，赶紧爬回廊上，蜷缩在地上。
 
外间守夜的宦官已经提着灯笼过来了。众人借着灯光低头一看，水波荡漾，清可见底的小池中，只有被惊起的几条锦鲤在灯光下惊惶四散，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王芍转头打量着那个芳菲，看着她在水中浸得湿漉漉的袖子，又慢慢地回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永龄。
 
她脸色惨白，口中喃喃地，在念着什么。
 
王芍仔细倾听，翻来覆去却只是“又来了……”三个字。

春灯暗 （三）玉颜不及寒鸦色
郓王连夜赶来安慰她。
 
“我没事……”她低声说着，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护在自己的肚子上。
 
郓王只觉得胸口激荡出无尽的怜惜来，他紧紧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我倒要看看，这府中哪个鬼魅敢作祟！”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面带着忐忑的笑容偎依着他：“王爷凛然之姿，镇守王府，怎么可能会有鬼魅呢？是我日思夜想，以至于出了幻觉吧……”
 
他也笑了，笑着伸手轻抚她垂顺的长发，低声喃喃道：“阿芍，你绝不会像阿芙那样……绝不会！”
 
王芍闭上眼睛，抱紧他。
 
送走了郓王之后，王芍闲着没事把旁边书房里的书翻了几本，又把一些卷轴和经折装的书也打开来看了看，却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也并不着急，心想，既然自己怀上了孩子，而且端倪也已经出现，那么该来的，总是要来，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独自倚在榻上，她慢慢翻着手中的诗集，随口问永龄：“没来我这边之前，你们都是在哪里伺候的？”
 
永龄在她身边做着女红，娓娓说道：“奴婢以前是宫里的，跟着王爷出府。王爷立了王孺人之后，便被分派到这里来。王孺人逝世之后，奴婢便一直留在这里了。”
 
王芍漫不经心听着，将手中书翻到昨日夹着那片枫叶的地方。
 
那里的页缝间，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h5>            夜来风雨，寤寐难眠。窗外幽光隐隐，又有水波动荡，幻影丛生。然而腹中胎儿阵阵动弹，全身僵硬，无法自制。唯有暗祷此为梦境，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往……</h5> 
行笔至此，更加散乱，后面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她点头，又问：“其余四位侍女呢？”
 
“来自府中各处，也有之前做女工的、伺候书房的。夫人过来之时，王府丞挑了几个稳重的到这边。”
 
“我看芳菲进退有度，之前是伺候过的吗？”
 
“这倒没有，不过她姐姐在郭夫人近旁，大约教了她些。”
 
王芍笑一笑，将书轻轻合上，又问：“每日里躺着无聊，不知我姐姐……王孺人，之前怀胎的时候，怎么消磨时间呢？”
 
永龄略微有点迟疑，见她执意看着自己，才叹息说道：“王孺人是娇怯怯的美人儿，芙蓉一样清丽。可惜个性安静清冷，身子也弱，怀胎的时候便夜夜噩梦，还……还中了邪……”
 
王芍侧头问：“中邪是怎么回事？”
 
“唉……可能是怀了孩子后多思多虑，常常半夜惊醒，又说自己看到什么不洁净的东西。”
 
王芍抬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问：“也是像我昨夜一般？”
 
永龄见她脸色略微苍白，便安慰地抚了抚她的手，才说：“王孺人当时一看便吓晕了，奴婢们直到天亮才发现她倒在窗前，问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后来府中请了道士、和尚，法事也作了好几回了，可她自此后日日噩梦，人也看着一天天虚弱下来了。”
 
“孩子呢？”她缓缓问。
 
“早产了，而且，生产之后，王孺人就血崩而死，”永龄说起，依然低声叹息，“现如今都快周岁了，还是病恹恹的，比人家七八个月的大不了多少。大家都说天生不足，没办法了。”
 
王芍举目望着室内，说道：“看这四壁的书，想必是王孺人怀孕时，看多了荒诞不经之谈，太过伤神了。”
 
“正是呢，王爷也担心，所以屋内所有书当时都被取走了。她逝世后，才又搬回来恢复原样。”
 
“孕期十个月呢，这么无聊，难道她没有藏起一本偷偷看？”
 
“有啊，我就遇见过……和夫人手中这本有点像。”永龄不识字，只笑道，“不过在我看来，书长得都一样。”
 
王芍合上书本，闭上眼靠在床上，低声说：“我知道了。依我看，是这居处不干净，还是和王爷说一声，让我移居吧。”
 
当日下午，郓王便吩咐让王芍住到他那边去，两人每日起居，如同民间夫妻。郓王那边自有人伺候，她身边只带了一个永龄过去。
 
身边人格外关切，王芍又处处留意，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也算得一直顺利。
 
转过年到盛夏，她即将临盆，身体颇有些不便。
 
这一日晚间，宫中传出消息，皇上身体不豫。王芍送郓王出去，看看天色，今晚定会在宫中守一夜了。
 
她与永龄一路走着，经过郭纨住的地方，看见灵徽站在阴暗的角落中，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在朦胧的夜色之中，玉雪可爱的这个小女孩，那双眼睛，看起来与雪色的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对灵徽微微一笑，柔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你娘亲呢？”
 
灵徽不会说话，只转头看向后面。郭纨从阴暗中慢慢走出来，脸上堆着微笑道：“妹妹身体要紧，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边走着？”
 
王芍也笑道：“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回去。”
 
郭纨将手轻轻按在灵徽的肩上，说：“灵徽你看，小弟弟马上就要生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有人一起玩了……”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王芍觉得诡异的飘忽。
 
而灵徽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那双与雪色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让她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抓住永龄的手臂，将她拉扯过来，冷静地往前一推。
 
永龄正好迎上冲上来的灵徽，两人撞在一处，硬生生帮她挡下了灵徽那一撞的力量。而灵徽也摔倒在地，哇哇痛哭出来。
 
永龄吓了一跳，正要去抱灵徽，王芍已经叫她：“永龄……”
 
永龄听得她的声音微颤，气力不继，赶紧回头看她。
 
王芍盯着依然站在那里的郭纨，冷静地说：“我们回去吧。”
 
郭纨扶起依然在地上的灵徽，向着她走去：“对不住啊，孩子不懂事，让妹妹受惊了……”
 
王芍将手搭在永龄的臂上，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对永龄说道：“天色已暗，早点回去吧。”
 
她一路慢慢走回去，有几次，永龄感觉到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整个人的力量都依靠在她身上。
 
她低声问：“夫人难道是要……”
 
“先回去。”她说着，声音已微微喘息。

春灯暗 （四）浮云变态随君意
一回到住处，她便坐在了榻上，强忍着阵痛，先吩咐两位宦官去告知王府傅，再命数名侍女去请长史、带稳婆，通报今日主事宦官，又遣人速报宫中。
 
等一切安排妥当，腹中已经痛得一阵紧似一阵。
 
外面侍女又跑来禀报：“诸位夫人过来探望，现都在门外。郭夫人携了小郡主过来。”
 
王芍咬牙说不出话，只挥挥手。她不知所措，还站在那里，王芍终于忍不住，一字一顿说道：“出去！”
 
侍女低声道：“郭夫人哭着说，此事定是小郡主引起，她要向夫人致歉……”
 
“滚……”她竭力挤出一个字。
 
永龄赶紧把那个侍女打发走。她痛得急促，稳婆还未来，身边侍女又多派出去了，赶过来的长史与宦官站在外间又都无能为力，永龄自己也未曾婚育过，一时急得团团转。
 
恰在此时，外间芳菲拉着个稳婆进来，说道：“稳婆来了，赶紧烧水吧。”
 
永龄问：“不是派了璎珞去吗？怎么你找人来了？”
 
“这是我姑婆，就住在近旁，我听说王夫人要生了，所以赶紧找她来了。”
 
“多承你了。”永龄赶紧谢了她。
 
王芍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痛，她知道孩子要出来了，已经无力让这个稳婆走开，只能用力抓着床头呼吸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这个孩子不像雪色，也可能是第二个孩子毕竟好点，并没有折腾她太久，便呱呱坠地了。
 
“恭喜夫人，是个男孩。”稳婆刚一抱住孩子，王芍喘过一口气，便抓着永龄的手，狠命挤出几个字：“去……看着！”
 
永龄赶紧跟着稳婆洗生去了。王芍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发誓，下一次，她绝不会让自己处在这样群狼环伺的境地。
 
此时璎珞请的稳婆也终于到来，照顾着王芍。
 
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居然是郓王回来了。他不顾旁人劝阻，便进了一片狼藉的室内，坐到床前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关切问：“你……一切可好？”
 
稳婆在旁笑道：“王爷放心，母子平安。”
 
外面永龄也已经抱着孩子进来了。芳菲找的稳婆跟在后面，面带犹疑地道喜。
 
郓王并未察觉，只眉开眼笑地让她们下去领喜钱。
 
稳婆走到外间，芳菲立即问情况，稳婆犹豫道：“夫人是有福之人，这一胎，比别人头胎生得还快，痛得也不剧烈，倒比有些人生第二胎还强呢。”
 
芳菲听出她话中意思，转头看了郭纨一眼，见她微抬下巴示意，立即拉着她转到角落去询问。
 
郭纨瞄了她们一眼，抬手揽住灵徽，脸上虽带着笑意，那笑却是冷冷的。
 
郓王抱着孩子笑逐颜开，王芍依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吃着永龄喂到口边的参鸡汤。忽听得外边一阵喧闹，然后就传来女子压抑哭泣的声音。
 
郓王皱眉，身边人赶紧打探了回来，脸色难看地说：“郭夫人……打了刚刚接生的那个稳婆呢。”
 
“阿纨？这样的大好日子，她怎么会如此？”郓王将孩子交到永龄手中，站起身正要出去，郭纨已经拖着稳婆进来，一脸愤恨地将她往地上一推，又命芳菲也跪下，才转头对郓王说道：“妾身见这两人诋毁妹妹，实在难以抑制心中怒火，因此将这两人带进来，请王爷处置！”
 
“怎么回事？这两人哪里冲撞你了？”郓王轻拍她的肩，抚慰她。
 
“她们……她们说些混账话，意指妹妹……”她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一指稳婆，怒道，“你自己说！”
 
稳婆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抬头看了王芍一眼，不敢说话。
 
芳菲倒跪直了身子，说：“我姑婆说，看王夫人生产的样子，并非初胎！”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郓王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王芍。
 
王芍依靠在床头，死死地盯着芳菲，又转而去看稳婆，她双唇颤抖，张口欲辩，眼中却已经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气息哽咽，脸色本已惨白，此时更是青白一片。过了许久，她才哀苦地望着郓王，声音嘶哑颤抖：“王爷……妾身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郓王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犹疑未定，怒火已生。他站在床边，叱问稳婆：“你如此说话，可有证据？”
 
“王爷，当时生产时，婆子亲眼所见，初胎女子产道为扁窄，而已有生育的女子则圆阔。婆子我多年接生，绝对没错！”
 
“当时只有你一个人看见，而如今我孩子已生，产道已变形，现下……你说什么，我都已无法辩解，是不是？”王芍气息急促，眼泪簌簌而下，喉口哽咽，几不成声，“我是琅邪王家的人，世家大族门第森严，岂是你们……这些市井小民能污蔑的？我知道……你们定然是要陷害我的……定然不让王爷有孩子。只是我不知，你们居然……居然如此险恶，我今日刚为王爷诞下孩子，你们便一刻不息，要逼我至死！”
 
听她血泪控诉，跪在地上的芳菲与稳婆都是面色惶恐，郭纨低头瞥了她们一眼，把目光转到郓王身上。
 
郓王见王芍气息奄奄，直欲昏厥，心中不忍，又赶紧上前去扶住她的肩，她却紧抓住他的手，那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肌肤，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仅有的一根稻草。
 
她虚弱地望着他，颤声问：“王爷可还记得……可还记得妾身刚刚怀孕之时，曾在园中池塘之上，见到鬼魅幻影？”
 
郓王点头，说道：“幸好你得天庇佑，鬼怪难侵。”
 
“不……那不是鬼怪，那是……有人执意要害妾身……害王爷的孩子啊！”她紧抓着他的手，勉强说道，“王爷……妾身枕下，有一本诗集，请王爷查看……夹了枫叶与花朵的地方。”
 
郓王伸手到她枕下，果然摸到一本书，打开来一看，不由得问：“这是……阿芙的字迹？”
 
“是……我也是无意中发现，才知道……原来当初姐姐与我一样，都在孕期遇到人装神弄鬼，意图……对孩子不利！”她说着，一双嚼着泪的眼睛仰望着他，气息奄奄，“只是妾身看到了姐姐留下的字，才得以知晓内情，而我姐姐……她心思细弱，不明真相，竟让凶手得逞，以至于……”
 
说到此处，她抬手捂住脸，痛哭呜咽，再说不出一个字。
 
郓王猛回头，看见跪在地下的芳菲体如筛糠，吓得面无人色。一想到芳菲伺候过她们姐妹两人，他看着她的目光顿时变得阴鸷凶狠：“阿芍，你知道害你们的人，是谁？”
 
“当日……她装神弄鬼，却没能害到妾身。妾身本想，身怀孩子，不宜处置，便想着日后再告知王爷。谁知她竟一计不成，又生毒计……”王芍转头，以颤抖的手指着芳菲说道，“今日……是我生子之日，她竟凶残至此，要在王爷与妾身大喜之日，串通她的姑婆污蔑妾身……王爷，她这是要生生逼死我！”
 
“奴婢……奴婢没有……”芳菲吓得连连摇头，辩解道，“奴婢不曾装神弄鬼，也不曾串通姑婆……”
 
“你不曾装神弄鬼？”王芍咬紧牙关，以最后的力量在郓王怀中半坐起来，低声道，“永龄，你把东西拿来。”
 
永龄应了一声，赶紧打开后堂的柜子，从最下面捧出一个盒子，打开来。
 
里面是几块散碎的樟脑，并有细竹丝数根，扎成一个圆球形，下面用三根竹丝支撑着。
 
王芍不再说话，只抬了一下手示意永龄。
 
永龄愤愤地将竹丝丢到芳菲面前，厉声道：“这是在那一夜见到鬼怪，你们散去后，夫人悄悄命我下水找到的。当时夫人断定，那个白衣女鬼就是竹丝上蒙着绘成人形的白纸，在黑暗中远远看去，用来吓人！而就在我们被吓倒之时，你先过去，趁着伸手在水中捞取时，将外面的白纸扯下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袖口。细细的竹丝在水中压根儿不显眼，所以后来宦官们打灯过来，也一无所获。”
 
郓王怒极，又问：“那樟脑又是什么？”
 
“这是奴婢事后偷偷在芳菲房中搜到的。樟脑遇水乱转，当时那白纸女鬼正是插在樟脑上，才会摇摇晃晃地动，格外吓人！”永龄呸了芳菲一脸，大放哀声，“王爷！夫人为了腹中孩子，一直让奴婢不可声张，奴婢这十个月，真是如履薄冰，心惊肉跳，想必……夫人更是可怜……”
 
永龄与王芍哭在一处，而这边郭纨站在床边面若寒霜。
 
芳菲吓得瘫倒在地，她姑婆如梦初醒，赶紧将她一把推开，使劲地扇自己的耳光：“哎呀，王爷，夫人，这可不得了，婆子真不知道我这侄女是这样的恶人！我……我只是存疑，其实有些女子天生产道开阔也是有的，不想……这就闹出来了！”
 
郓王紧抱住尚在流泪的王芍，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
 
芳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前去抱郭纨的腿：“夫人，夫人救我……”
 
郭纨一抬脚将她踹在地上，蹲下去狠狠说道：“混账东西，竟敢诬蔑王夫人，碰我都脏了我衣服！”
 
王芍靠在郓王的身上，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不知这小小一个奴婢，怎么敢对王爷的世子一再下手？”
 
郓王默然揽住她，目光落在郭纨身上，她听到他胸前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但他沉默着，始终未说话。
 
于是王芍也不再说什么，眼看着芳菲和稳婆一起被拖下去，她们还在狂呼乱喊，但随即口中就被塞了东西，身边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春灯暗 （五）梨花满地不开门
王芍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没过几天，她就可以抱着孩子在庭中散步了。
 
有郓王与琅邪王家，再加上新生的孩子，宫中很快下了旨意，她成为郓王唯一的孺人，在没有王妃的郓王府，俨然是府中的女主人。
 
只是皇上身体渐渐不大好了，这一日又传出消息，郓王只能不舍地放下刚刚出生的儿子，跑到宫中去候着。
 
郭纨应邀过来见王芍，带着灵徽。
 
王芍笑着问她们好，然后便将孩子交到永龄怀中，让她带着到里面给乳娘喂奶。
 
郭纨嗔笑道：“我还没抱过呢，偏孺人这么小气，舍不得让人碰一指头。”
 
“小孩子娇弱，一指头有时候也保不准发生什么。”王芍与她们在庭前坐下，目光落在灵徽的身上，淡淡微笑道，“况且，灵徽看起来，并不喜欢自己多个小弟弟。”
 
郭纨黯然道：“我就知道孺人还记着这事呢，灵徽还小，她不懂事……”
 
“我知道。姐姐先等一等。”她笑意吟吟地进内去，然后亲自端出三盏酥酪，其中一盏上面撒着切得细细的红碧果丝，娇艳欲滴，她亲手端给了郭纨。第二盏撒了核桃末的，她给了灵徽。第三盏杏仁酥酪，留给自己。
 
王芍早已搬回王芙住过的地方，三人坐在午后的庭前，水波潋滟中，吃着点心，看荷风舒缓掠过面前开得只剩一朵两朵残花的荷塘。
 
灵徽吃了自己的核桃酥酪，眼睛定定地看向郭纨手中那一盏红绿相映的酥酪。郭纨已经吃完了那盏酥酪，但似乎不喜欢吃红绿丝，留下了大半的果丝。
 
见灵徽盯着看，郭纨便舀了果丝出来，想要给灵徽吃。
 
王芍在旁边淡淡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给你女儿吃。”
 
郭纨手捧着那个空盏，不解地抬头看她。
 
王芍示意身边所有人退下，顺便把灵徽也带到后面去，然后她纤手支颐，目光望着前方翠盖般的荷叶，神情淡漠地微笑道：“不然，你女儿若是也终身不能生育，你这个做母亲的，或许会有些遗憾。” 
 
郭纨低头看看自己手上，又看看她，这才明白过来，手中的空盏顿时落地，摔个粉碎。
 
她觉得自己腹中开始微微疼痛，一身的冷汗便下来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无力趴在桌上，抬手指着她，咬牙问：“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加了些蓉，可令你终身绝育，再也不需要担心生孩子有多么痛苦了。”
 
她俯身看着蜷缩的郭纨，脸上笑容依然温和，声音也轻轻缓缓的，与此时的夏日清风一般，“你陪伴郓王多年，自有感情，所以你不喜欢我，我也可以体谅。只是你以后若有孩子，可能也是我的麻烦。左思右想，我只能出此下策，这样，以后你我就解开芥蒂了，各自过自己的好日子吧。”
 
“你……你这般歹毒……王爷不会饶过你的……”她捂着肚子，摔跌于地，声嘶力竭地哀叫。
 
周围的侍女早已不见，庭前只剩得她们两人。
 
王芍拉着自己的裙裾，缓缓站起来，往后退到廊前，也不管郭纨腹痛如绞，面容扭曲。她只望着眼前的荷花亭亭，柔声说：“郭纨，你要是像其他人一样乖巧顺从，不就一切没事了吗？就算你当初指使芳菲害了王芙，与我又有何干呢？可你现在触犯到了我，我只能让你明白，你找错了人。”
 
郭纨疼痛难忍，冷汗涔涔，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喉口嗬嗬作响。王芍靠在身后的朱红梁柱上，悠然望着面前的夏日午后，想着一年前自己刚来时那一个闷热欲雨的春日午后。
 
那时郭纨站在石榴花下，穿着一件橘红色的衣裙，娇艳欲滴，颜色鲜艳。
 
耳边传来郭纨的痛苦呻吟，她听着如同清乐，不觉就笑了出来：“世间种种残忍，我都已经尝尽，甚至我也不惮亲手去做。你们这些没经历过风雨的女人，何曾知道我是什么人……”她的目光落在郭纨身上，端详了一阵，又面带不屑的微笑，仰头看天，“不知己，不知彼，还偏偏来招惹我，真是不智。你说，如今我要是把一切说给王爷听，那么你是得活，还是不得活？”
 
郭纨腹中的剧痛终于过去，她趴伏于地，只是哀哀号哭，不敢回答。
 
“得活……”
 
身后忽然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王芍回头，发现是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到来的灵徽，她怔怔地站在后堂门口，嘴巴张了张，又艰涩地说了一遍：“得活。”
 
四岁多的孩子，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说的，居然是这两个字。
 
王芍死死地盯着她。这孩子，年仅四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她仰头盯着她看时，眼中那种天生的固执倔强，萦绕在眼神中，无法抹去。
 
有些孩子，为什么天生就是这样固执？就像她离开雪色的时候，雪色哭着，也是用这种仿佛一辈子都会记得她的眼神，一直盯着她，连眨都不眨一下。
 
王芍在这一刻，竟低下头，避开了这个小孩子的目光。
 
她那颗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坚硬，再也不会有什么波动的心，也在这一刻隐隐抽搐着，挤压出疼痛的血，流遍全身。
 
她抬起手，示意刚刚赶来的侍女们将灵徽抓住。郭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前护住灵徽，就要抓挠她。
 
“别碰我！”王芍狠狠打开她的手，冷冷地说，“想活命的话，带着你的女儿，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郭纨的疼痛尚未过去，在侍女们的拉扯下，她悲哀绝望，只能咬牙牵着灵徽，慢慢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们却正遇见从外面进来的郓王，郓王只扫了她们一眼，便转头对着王芍说：“父皇不豫，我回来收拾一下东西，可能又要去宫中守夜了……”
 
他还未说完，身边的灵徽牵住了他袖子，抬头看着他。
 
他诧异地低头看着这个从来不会说话的女儿。
 
“得活。”灵徽清清楚楚地说。
 
“什么？”他一时没听明白，目光从苍白的郭纨脸上漫不经心滑过，蹲下来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略有惊喜：“灵徽会说话啦？你刚刚说什么？”
 
“得活。”她又说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带着炫耀的笑容。
 
郓王还没来得及夸奖她，外面忽然有人疾奔进来：“王爷！王爷！陛下……驾崩了！”
 
郓王愕然睁大眼睛，呼的站起身，张了张口。
 
还未等他说话，外间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位通报的宦官喜极而泣，又说道：“如今……宫中仪仗已到，是要……接您到宫中登基了！”
 
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呆立当场，不敢置信与狂喜交织在一起，久久无人言语。
 
庭中一时一片寂静。
 
唯有灵徽，还在一声声说着：“得活，得活！”
 
“这下……我是真得活了啊！”郓王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儿，用力亲了两下，二十多年的压抑忐忑，如今一朝消散，瞬间让他眼泪都涌了出来。
 
王芍走到他身边，盈盈下拜：“恭喜陛下。”
 
“阿芍……”他放下孩子，仓促地握一握她的手，说，“我进宫去了，府中一切交给你……以后，宫中一切也要你劳心了。”
 
“陛下请放心。”
 
郓王什么东西都没收拾，立即转身离去。
 
郭纨站在门口，面色惨白，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她。整个郓王府沉浸在欢喜之中，唯有她一人恍惚黯淡。
 
王芍望着她，声音和缓：“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进宫吧，郭淑妃。”
 
她呆滞地转头，喉口挤出艰难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王芍浅笑着，依然是那种温柔无害的模样，只是郭纨仿佛这一日才发现，原来王芍比她要高一些，以至于她看着自己的时候，自然而然用的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你是陪在陛下身边最久的人，自然得有一个位置。”
 
“你……你……”郭纨看着王芍云淡风轻的样子，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难道你真的……甘心让我，留在王爷身边？”
 
“为什么不？”王芍笑一笑，瞥了她最后一眼，“毕竟，我还要感谢你呢。”
 
若不是郭纨设计鬼怪吓唬人，她又怎么可能将计就计，在生子之时将自己第二胎的嫌疑洗脱？她硬生生忍耐十月，直到孩子出生，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替孩子积德，而是为了在万一之时，拿出来化解危机。
 
而且，她亦不在乎让郭纨在郓王身边保留一个位置。至少，一个早已被她断绝了后路的女人，对她而言是最没有威胁的。
 
而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她不爱那个男人。所以，她能置身事外，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会得益，永不会受伤。
 
反正当王府媵、当孺人、当后妃、当皇后，都只是她如今存活于世的手段。她现在的人生，就是扮演一个合适的角色，活得锦绣繁华。
 
人生至此，欢喜圆满。
 
她的人生，真的和自己设计的一样，毫无偏差。
 
她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纵横后宫多年，波澜不惊。
 
帝后恩爱，完美非常。
 
多年后有一次，昔年的郓王，当今的皇帝曾问她：“阿芍，为我弹一曲琵琶吧？初见时那曲。”
 
她穿着锦绣华服，坐在殿内铺设的地毯上，微笑摇头，说：“本就不喜欢琵琶，何况现在多年不弹，早已生疏了。”
 
皇帝诧异问：“咦，怎么会不喜欢？我记得那时演奏的琵琶曲简直是仙乐天降，人间少有！”
 
她抬眸朝他一笑：“陛下只是爱屋及乌吧，其实我当日真的弹得好吗？”
 
“难道朕当时只是乐不迷人人自迷？”见她这样问，皇帝回忆当日情景，却只能清楚想起她怀抱琵琶向自己凝睇的那一笑。于是他也有点糊涂了，只能戏谑笑道，“总之，朕说好，就是好的。”
 
她颈项低垂，望着自己那一双手，微笑不语。
 
从离开程敬修与雪色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不碰任何器乐。
 
她硬生生让自己手上那些日夜练习琵琶的痕迹消失。现在，这双手细腻柔软，肌肤如玉，已经没有残留下任何痕迹。
 
无人知道，多年前孤灯月下，她曾经彻夜弹奏那些泠泠乐曲，消耗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才赢得一曲琵琶抵百人妖舞的名号。
 
无人知道，曾有一个男人在夜雨中捧着她的簪子，在蔷薇花前站到天亮。熬了一夜的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陡然明亮起来。
 
无人知道，她曾有过一个名叫雪色的女儿，如同含在梅花蕊之中的那一点细雪，怕日光照在上面就要融化。
 
除却天上月，无人知。

九鸾缺 一  夜殿私语
<h3>她递给他，用一种异常兴奋的目光望着他：“这是娘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你千万要收好！”</h3> 
长安暗夜。
 
大雨倾盆，风雨骤乱。
 
悬挂在檐下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晃不定地打横飞起，灯上金黄的流苏纠结纷乱，暗红的灯光在琉璃的灯罩内明暗不定，仿佛那一点明亮要随风飞去。
 
守夜的侍女们赶紧起身去关窗户，轻微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如水波一样隐隐回响。
 
这轻微的响声，却把睡在内殿的鄂王李润惊醒了。他从内殿出来，看着明灭不定的光芒下，横飞的白色帐幔如同浮云般在自己眼前来去。他穿过这些轻薄的浮云，走到殿门口，向外看了一看。
 
王府中所有的宫阙，全都站在狂怒的风雨中，沉默安静。
 
在这一片嘈急的雨声中，忽然有一声尖厉至极的声音，划破了寒夜雨幕，凄怆无比，令李润犹如脖颈被人紧紧扼住一般，连气息都一时停滞。
 
他仿佛不敢相信这凄厉的声音来自自己最熟悉的人，只能下意识地问：“是……母妃的声音吗？”
 
“是……”身后的侍女们怯怯地回答。
 
李润不顾身后正给他撑伞的人，纵身跑入外面倾盆的大雨中，直穿过雨幕向着传来惊叫声的小殿奔去。
 
殿内灯火明亮，宫女们细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李润母亲身边的女官月龄正从内殿出来，看见他便赶紧迎上来行礼，低声说：“王爷无须担心，太妃是梦中魇着了，已经遣人去请佘太医，如今屋内熏了秘制的安息香，一时半会儿太妃便能安歇了。”
 
他点头，进去内殿看了看，母亲正在歇斯底里发病中。她被两个身体壮健的仆妇抱住，旁边还有另外四个侍女照看着，所以无法动弹，只在口中大声疾呼，脸颊惨白，嘴唇乌紫，鬓发散乱，一双眼睛瞪得深深凸出。
 
李润叹了一口气，坐到母亲身边，低声唤她：“母妃。”
 
她用瘆人的凶狠目光瞪着他，许久，才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儿子，挣扎也渐渐缓下来，从干涩的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润儿……”
 
李润松了一口气，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抚，帮她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额发，说：“母妃，是我。”
 
她哑声问：“你衣服和头发怎么都湿了？”
 
“外面下雨呢，我穿过院子跑来的。”他任由月龄帮自己擦拭头发与肩膀，只望着母亲低声说，“母妃，你若是做了噩梦，那孩儿陪你睡下吧。”
 
太妃慢慢点头，疲倦地倚靠在枕上，蜷缩起身体。
 
李润让人将床下的几榻移过来，他靠在榻上合眼，听着母亲原本急促的呼吸声在安息香中渐渐地平复下来。
 
其余人退了下去，灯也灭掉了大半，只剩得三五盏暖橘色的宫灯自帘外透进来。
 
暴雨依旧下在暗夜中，狂暴得仿佛永不止歇。
 
在昏昏欲睡之中，李润忽然听到母亲唤他的声音：“润儿……”
 
他睁开眼，应道：“我在这里。”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舒缓又平静，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她缓缓地问：“润儿，你父皇呢？”
 
李润谨慎地说：“父皇十年前驾崩了。”
 
“……哦，”她声音低低的，如同呓语，“十年了吗？”
 
十年来一直神志不清的母亲，忽然安静下来，让李润觉得异样。他起身坐到她床沿，俯身看她，低声问：“母妃……你不再多睡一会儿？”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慢慢地支起身子，打开床头的柜子，捧出放置在其中的一个小小妆奁。
 
这个妆奁用黑漆涂饰，上面镶嵌着割成花朵的螺钿，颜色陈旧，并不见得如何名贵。李润见母亲将它打开，里面的铜镜长久未经磨洗，已经变得发乌，照出来的面容隐隐约约，十分怪异。
 
母亲将铜镜拆下，镜后的夹缝内，藏着一张折好的绵纸。她递给李润，用一种异常兴奋的目光望着他，仿佛是一个在期待别人夸奖的小孩：“润儿你看，这是娘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你千万要收好……这可是关系着天下存亡的大事，切记！切记！”
 
李润默然，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是一张侍女们绘衣服花样的绵纸，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起的。上面用眉黛潦草绘了两三团黑墨，形状既不规则，线条也乱七八糟如同乱麻，实在看不出什么意思。
 
李润见是张莫名其妙的简笔画，也不说什么，只照样折好，放入自己袖中，说：“是，孩儿谨记，一定妥善保存。”
 
太妃半倚在枕上，见他收好，才松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说：“润儿，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窗外的雨声嘈杂至极，整个天地都是哗哗的声响。在雨风中偏转的宫灯光芒如幻影般自窗外透入，隔了纱帘更显恍惚。容颜憔悴的太妃面色苍白如雪，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如经了宿雨的桃花，让人依稀能想见她当年的芳华。
 
李润默然看着母亲，但太妃只是怔怔地望着流转的灯光出神。许久许久，她又笑了出来，一开始还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仿佛窃笑一般的“哧哧”声，后来，越笑越响，竟不可自抑，变成疯狂的笑声。
 
母亲在暗夜中的凄厉笑声，让李润的后背微微发麻。他抬手去握她的手，低声说：“母妃，你倦了，该休息了……”
 
话音未落，太妃歇斯底里的笑声忽然止住，她目眦欲裂地自床上跳起，披头散发地按住他的肩：“润儿！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你身为李氏皇族，还不快去力挽狂澜？江山易主了……”
 
李润见母亲再度陷入疯癫，无奈只能起身开门，也不顾她对自己状若疯虎的厮打，只示意那几个仆妇上来将母亲拉住。他站在殿外，静等母亲的嘶吼声渐渐低下去。
 
许久，月龄说太妃已经安歇了，劝他回去，他才微微颔首，在蒙蒙亮的天色中，望着雨幕慢慢踱步回去。
 
袖中的绵纸柔软而轻飘，画着意味不明的东西。他走到转角处，本想取出撕掉，但犹豫了片刻，依然还是笼在袖中，慢慢地沿着曲廊走回去。
 
暴雨铺天盖地，笼罩着大唐长安。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隐藏在朦胧之中，充满了不可预知的走向。

九鸾缺 二  天降雷霆
<h3>荐福寺这场盛大的法事，如蜡烛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龙凤花纹、天花乱坠一般，全都碎裂在尘埃里。</h3> 
大唐，长安。
 
当今世上，最繁华昌盛的城市。贞观的严整、开元的繁华，到咸通年间已经发展到了旖旎奢靡。
 
大明宫、太极宫之外，长安七十二坊整齐排列，方方正正坐落于大街小巷之间。
 
长安城正中间，是开化坊，荐福寺便坐落于其中。
 
荐福寺当年曾是隋炀帝与唐中宗的潜龙旧宅，则天皇帝将其献为佛寺，替故高宗皇帝祈福。寺内的名花古木、亭台戏园依然如当年一般留存着。
 
正值六月十九，观世音得道日。荐福寺内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以水景著称的寺内，放生池周围虽足有两百步，但也架不住善男信女都买了各色小鱼放生，弄得放生池拥挤不堪。
 
久不下雨，天气闷热，整个长安一片燠热。汗流浃背的人们不胜其苦，却还是一个劲儿往前挤着，将手中的鱼放到池子里去。
 
在一片人潮汹涌中，唯有回廊外拐角处尚有一处空闲，一树榴花灼灼欲燃，耀眼鲜明。树下一个穿天水碧罗衣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他负手看着面前的人潮，不言不语间自有一种清雅高华的气质，令这样的天气似乎多了一点清冷。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喧闹的人，看向正在努力挤向放生池的人群。乌压压的人群之中，有个人特别显眼。倒不是他长相端正清俊，而是因为他穿了一身鲜艳无比的杏黄色襕袍，那艳丽的黄色在人群中几乎发光一样刺眼。
 
那人一边使劲往前面挤，一边回头招呼：“崇古，快跟上，别挤散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绛纱单衣的小宦官，莲萼般下巴尖尖的一张脸，五官极其清致，身形纤瘦。他没有戴冠，头发绾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透雕成卷草纹样的玉石。
 
这两人，当然就是周子秦和黄梓瑕了。
 
此时此刻，这两人的手中都和别人一样，捧着一张大荷叶，荷叶中盛着活鱼，准备去放生。可这样拥挤的人潮，让黄梓瑕简直连稳住身子都难，她只能努力护着自己手中的荷叶，不让水全都流掉。
 
石榴树下的李舒白看着他们的狼狈相，无语地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头顶的天空。
 
阴郁的天色，隐隐波动的雷电，压抑至极的气息。眼看着要下却就是下不下来的这场雨，让京城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
 
这边周子秦和黄梓瑕终于放弃了，灰溜溜地捧着荷叶中的鱼回来。
 
“太可怕了！那水面被鱼挤得，放眼看去一片红彤彤，简直连插针都难，别说放生了！”
 
李舒白听着周子秦的感叹，冷冷瞥了黄梓瑕一眼：“我就说别来凑热闹。”
 
黄梓瑕郁闷地看向周子秦：“还不是某个人硬拉着我去买鱼。”
 
“还……还不是因为这是十年难得一次的大法会吗？大家说很积功德的。”周子秦低头看着荷叶中准备放生的鱼，无奈叹了口气：“还是带回家去蒸了吃掉吧。”
 
“嗯，幸好买了条大的。”黄梓瑕附和着，随手将自己荷叶里的鱼倒到周子秦的荷叶中，说：“都给你吧。”
 
拥挤的荷叶中，两条鱼碰在一起，活蹦乱跳，溅了周子秦一脸的水。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问：“为什么？”
 
“你擅长吃鱼。”她说着，转身跟着李舒白向前面的佛殿走去。
 
“崇古，你不能这样啊……”周子秦泪流满面，却又舍不得放下这两条肥胖的鱼，只好捧着荷叶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前方是供佛的正殿，大殿前香客游人拥挤不堪。巨大的香炉内燃着香客们投入的香饼子和香块，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汇聚成虚幻云朵，让整个大殿看来都显得扭曲。而香炉左右更是燃着两根足有一丈高的香烛，高与殿齐，令人咋舌。
 
巨烛中掺入了各种颜色，原本只有黄白两色的蜡变得五颜六色，而且这颜色还是贴合着外面绘制的翔龙飞凤而调制。只见金龙与赤凤在紫色云朵、红花绿叶之中穿行，又被巧手雕得浮凸立体，栩栩如生。蜡烛上方是吉祥天女散落乱坠的天花，蜡烛下方是通草花和宝相莲，万花绚烂中簇拥着五色龙凤祥云，一派瑞彩辉煌，令观者无不赞叹。
 
“这对蜡烛出自吕家香烛铺的吕至元之手，据说他为了显示诚意，沐浴焚香后一个人关在坊内制作了七天七夜，果然非同一般啊！”
 
“我还听说，他今天早上亲自送了这对蜡烛过来后，就因为太过劳累晕倒被抬回家了。之前他女儿要碰一碰这对蜡烛，都被他骂了一顿，嫌女人污秽——你知道这吕老伯，京城出名的糟践女儿，每日间只说女儿是赔钱货，这不还出了那件事……嘿嘿。”
 
“你别说，那小娘子长得还挺漂亮的，哈哈哈……”
 
因怕巨烛损坏，蜡烛周围牵了一圈红绳，不许人靠近抚摸。所以众人只围在蜡烛旁边，拉扯这对蜡烛的由来。
 
“荐福寺真有钱啊，居然能用这么大的香烛，”周子秦看着香烛外的彩绘，感叹道，“我家日常都多用油灯呢，这么多蜡就这样白白在大白天点掉了啊？”
 
黄梓瑕说道：“佛门当然有钱，听说这回观世音菩萨得道日，光宫中施舍的钱就有万缗。你说这一对大蜡烛需要用多少蜡？从去年开始就在全国各地收集蜂蜡制作蜡烛了，就为了今日供奉在佛前。”
 
人已经越来越多，荐福寺的方丈了真法师登上新搭建的法坛，准备开始讲《妙法真应经》。
 
盛夏之中，天气闷热。荐福寺之上乌云压顶，隐约有闪电与响雷在头顶发作。眼看暴雨将至，但寺中人却都不肯退去，只站着聆听了真法师讲经。
 
讲经台搭在大殿门口，台前五步之远就是香炉和巨烛。黄梓瑕和李舒白、周子秦站在香炉之后，隔着袅袅青烟望着了真法师。他大约五十来岁年纪，精神矍铄，舌绽莲花，俨然一代高僧。
 
他声音洪亮，法音广传荐福寺内外，在万人静聆的荐福寺内，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是以恶鬼横行，如来以无上法力镇压之，致使身首异处，是为报也；是以诸恶始作，菩萨以九天雷电轰殛之，致使身焦体臭，是为应也。世间种种，报应不爽，天地有灵……”
 
他话音未落，天空原本隐隐约约的闷雷，忽然在瞬间轰然大作，在雷电大作之中，巨大的光芒骤然爆开，原来是左边那支巨烛被雷劈中，整根爆炸燃烧起来。
 
周围的人被燃烧的蜡块击中，顿时场面一片混乱，纷纷捂着头脸倒了一圈。
 
越靠近蜡烛的人越惨，不少人身上都被烧着，只能拼命地在身上拍打，以灭掉身上的火苗。
 
在这一群被殃及的人中，有一个人痛声哀叫，跳起来嘶吼着抓自己的头发。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头发瞬间被燃起，随后整个人全身的衣服都轰然焚烧起来。
 
旁边人见这人通身燃起了熊熊烈火，全都吓得连滚带爬，拼命往外挤，以免火苗窜到自己身上。
 
荐福寺内本就拥挤，这一下只听得鬼哭狼嚎一片，四处全是慌乱滚爬的人。人群相互踩踏，拥挤推搡间，出现了一个方圆丈许的空圈，圈内正是那个在地上哀号打滚的火人。
 
他的身边，是无数炸裂后正在熊熊燃烧的蜡块，以至于看起来，他就像是在烈焰焚烧的地狱中一般，无论怎么挣扎打滚，都逃不开灼热的火将他吞噬。
 
外围的人跟炸了锅似的往外挤，黄梓瑕被沸腾的人群推搡着踉跄往外，怎么都止不住脚步。在逃避退离中，人群开始相互踩踏，场面严重失控，就连衙门过来维持秩序的衙役们都被推倒在地，遭人乱踩。
 
周子秦被人潮冲得站不住脚，忙乱间手中荷叶倾倒，里面本来就奄奄一息的两条鱼全都掉在了地上，被狂乱的人潮顿时踏成了肉泥。他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金色荷包、紫色燧石袋、青色算袋、银鞘佩刀等五颜六色的挂件也全部在拥挤中不见了踪影。
 
“不……不会吧！我们是来放生的啊！这下变杀生了，罪过，罪过啊！”周子秦急得跳脚，还想蹲下去抢救，谁知被人潮一挤，身不由己就越挤越远。
 
他只能伸手在人群中乱挥：“崇古，崇古……”
 
黄梓瑕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她在混乱的人潮中步步后退，根本稳不住身体。眼看脚下一滑，就要失去平衡被绊倒踩踏时，有一只手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过来。
 
她抬头看见李舒白的面容，他平静而从容，用一只手将她的肩膀揽住，护在自己怀中。
 
在这样喧嚣混乱的人潮中，黄梓瑕待在他的臂弯中，仿佛依靠在平静港湾中的小船里。周围杂乱人群缓缓远去，褪为虚幻流动的背景，再也打扰不到她。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种温热的东西缓缓散开，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种感觉，真令人讨厌啊，似乎会让人再也无法清晰冷静地看这个世间似的——
 
就像当初，被那个人拥在怀中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推开李舒白护住自己的臂弯。
 
李舒白薄唇微抿，用一双幽深暗沉的眼睛看着她，慢慢放下自己被推开的手臂。
 
她自己也是呆了一呆，还没等回过神来，耳边那个扭曲的哀号声又再度传来。是那个被活活焚烧的人，声音凄厉绝望，令人心战。
 
她拉一拉李舒白的袖子，仓皇地问：“能过得去救人吗？”
 
李舒白看着面前汹涌沸乱的人潮，皱眉道：“怎么可能。”
 
荐福寺内沸反盈天，了真法师早已停止了讲经，寺中弟子尽力维持秩序，衙门差役也在拼命叫喊，却收效甚微。
 
身边尽是鬼哭狼嚎的混乱，荐福寺内简直已经成了修罗场，无数人在这一场挤踏中折了手脚、伤了关节。
 
就算有人提了水过来想要扑灭那人身上的火，也无法在这样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挤到他的身边。所有人只能一边挤踏，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抽搐打滚的幅度越来越小，哀号声也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发出一声扭曲得不似活人的尖厉声音，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荐福寺内狂乱的人潮终于逐渐散去，逃到大殿上、回廊下、鱼池中的人们，有的抚着自己受伤的腿在呻吟，有的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臂咒骂，更有人头脸受伤，捂着面颊远远避在旁边，指着那具尚有余火在燃烧的尸体，颤声说：“这，这是不是天谴？”
 
旁边一个牙齿被磕掉的人满嘴是血，愤愤地吐出一口血沫，说：“依我看，正应着了真法师说的报应，被雷劈了！”
 
“不知这是什么人，平时做了什么恶事，却害得我们平白无故被波及，真是倒霉透顶！”
 
周围的人哀声一片，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议论纷纷。
 
“我去看看那个人。”黄梓瑕见周围的混乱拥挤已经过去，那边也空出一块，便转过身，向着那个被烧死的人跑去。
 
倒毙在地后依然在燃烧的尸体，旁边已经腾出了大片空地。爆炸后洒落一地的蜡块几乎都已经燃烧殆尽，只有一些碎屑余烬，多是鲜红色的，静静散落在地上，仿佛是淋漓的血一般。
 
寺内的和尚正提着水赶来，一桶桶泼向火苗，但那个人早已烧得面目全非，不见动弹了。
 
阴暗灰沉的天穹之下，只剩得一根描金贴花的巨蜡静静矗立，旁边一具焦黑尸体，一地狼藉残余，显得凄凉无比。
 
不知被挤到哪儿去的周子秦终于狼狈地赶回来，二话不说，和黄梓瑕一起蹲在这具水淋淋的焦尸旁边，研究起来：“初步判断是个男人。被烧成这样了，身高……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肤色……看不出；特征……看不出……”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死者男，偏矮偏瘦，肤色较常人白皙，年纪不大，应该不到三十。身穿朱红色绛纱宦官袍服，腰系黑色丝绦，初步推断身份为宦官。”
 
周子秦看着面前这具焦黑的尸体，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崇古，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一具烧得半焦的尸体，你居然看出来这么多？别的不说，衣服早就全都烧光了啊！”
 
黄梓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刚刚开始烧起来的时候，我们不都亲眼看到了吗？你没看到他的身高体型年龄衣着？”
 
周子秦默默摇头：“顾着我的鱼去了。”
 
“那么，他的声音虽然凄厉嘶哑，但那种尖厉也绝对不似普通男人的声音，你听出来了吗？”
 
周子秦继续摇头：“周围这么吵，我被淹没了。”
 
李舒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此时微皱眉头，说：“嗯，他烧起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身体相貌衣着确如崇古所说，没有差错。”
 
周子秦沮丧地自言自语：“只有我没看见啊……”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李舒白又说：“不过，他烧起来之前，我也没看到，没注意到他当时站在那里。”
 
“成千上万的人，他一个站在人群中，个子又瘦小，当然看不到喽。”周子秦说。
 
黄梓瑕却眉头微皱，略一思索，然后抬手将死者身旁的一块令牌拿起来。
 
这块令牌是铜质的，上面钻出的孔洞中还残留着他身上丝绦的灰烬。令牌被火熏得乌黑，但黄梓瑕拿在手中，一眼便看出上面铸的五个字——“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
 
李舒白看了看黄梓瑕手中的令信，微微皱眉：“难道是她府上的宦官？”
 
黄梓瑕将湿漉漉的令牌在手中翻了个个，看着上面精细的花纹，说：“这块令牌，看起来像是真的。”
 
“嗯，内府的工艺，错金交银的字迹，外面的人仿造不来。”李舒白说。
 
周子秦则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一脸期待地望着尸体的胯下，自言自语：“怎么办呢……”
 
黄梓瑕问：“什么怎么办？”
 
“平生第一次研究宦官的尸体，有点紧张怎么办呢？”
 
黄梓瑕无语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雨终于还是下起来了，一点两点，稀稀落落。但那豆大的雨珠颗颗迅疾，砸在肌肤上，令人微觉疼痛。
 
三人避到荐福寺大殿的檐下。前面的讲经台还搭建着，上面的供桌香案和蒲团却都已经掀翻在地，狼藉不堪。台前不远，是被雨水浇熄了的香炉，香炉旁边的巨大蜡烛，一根已经熄灭，另一根只剩了中间残余的半尺来长的芦苇芯子立在那里，周围散了一地的碎蜡。
 
荐福寺这场盛大的法事，如蜡烛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龙凤花纹、天花乱坠一般，全都碎裂在尘埃之中。
 
寺外有人快步走来，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身后有人帮他打着一把大伞，但崔纯湛根本不加理会，一脸晦气地疾步走到李舒白面前，朝他拱手行礼，面带勉强的笑容：“夔王爷。”
 
“崔少卿来得好快。”李舒白说。
 
“可不是嘛，正结束了公事，准备来这边听了真法师说法的，没承想还未到半路，就听说荐福寺这边出事了——听说是天降雷霆，劈死了一个男人？”崔纯湛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仵作跟着周子秦一起去检验尸体。
 
黄梓瑕回答道：“是。大约就在辰时末，了真法师讲到报应之时，天降霹雳，劈碎了左边那支巨烛。当时旁边不少人被蜡块击倒，蜡块是染过色的，里面颜料大约多是朱砂雄黄黑油等，用在蜡烛上十分易燃。可惜正是这易燃之物，使得整根蜡烛爆为无数火团，而那个男人正是落上了烛火，全身燃烧而死。”
 
“是吗？听起来倒像是报应临头，做了什么恶事所以被雷击死的样子。”崔纯湛饶有兴致地说。
 
黄梓瑕对这个身为大理寺少卿却从不关心案件、脑中无数奇思妙想的崔少卿有点无奈，所以只无语抬头，看着檐外淅淅沥沥滴落的小雨。
 
周子秦拉着崔纯湛到外面，指手画脚地复述当时的经过。身后人为崔纯湛撑起一把大伞，周子秦却一点都不在乎，边说边顶着雨走过去，一边还拉着几个仵作，一起讨论到底如何检验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尤其是宦官的尸体。
 
李舒白与黄梓瑕并肩站在檐下，转头见雨风溅起细碎的水珠，飘湿了她额前一两丝飘落的碎发，就像一两颗晶莹的米粒珠儿点缀在她的发间，在她如玉一般光洁的额上闪闪烁烁，微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
 
他不经意地抬手，袖子从她的发上拂过，说：“别站太外面，雨要下大了。”
 
黄梓瑕这才恍惚惊觉，自己居然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于礼不合。
 
她赶紧退了一步，但目光依然定在外面周子秦的身上。
 
而崔纯湛已经踅回来了，以手加额，有点懊丧：“真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怎么会烧成这样？”
 
李舒白说道：“今日这一场大法事，朝廷帮助荐福寺从去年筹备到现在，没想到居然出了这样的事，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个被雷劈的倒霉蛋是谁。”
 
李舒白淡淡地说：“似乎是同昌府上的宦官。”
 
“啊？”崔纯湛不由得露出震惊的表情，“王爷是说……同昌公主？”
 
李舒白微一点头。
 
崔纯湛脸上那种倒霉的郁闷神情更深重了。
 
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她赶紧将手中的那个令牌呈给崔纯湛。
 
崔纯湛一看到这块被烧黑的令信，顿时哭丧着脸，说道：“果然是公主府的宦官。万一要是公主身边的近侍，可怎么办？”
 
“你秉公办理即可，同昌公主也不能为难你。”李舒白说。
 
“是……”崔纯湛勉强点头，可还是忍不住一脸倒霉相。
 
雨渐渐下大了。大理寺的人搭起了油布雨棚遮挡尸体，但地上水流已经漫过尸体，众人不得不临时向僧人们借了一张竹床，将尸体抬到竹床上放好，然后一一跑回到殿檐下避雨。
 
周子秦一身是水，全身鲜艳的杏黄色衣服被雨打得跟朵蔫掉的南瓜花似的，狼狈地贴在身上。
 
他却毫不在乎，兴奋地贴近黄梓瑕，说：“喂，崇古，那果然是个宦官!我与仵作一起研究过了！”
 
黄梓瑕黑着一张脸：“这还需要研究？一看就……就知道了吧？”
 
“那可不一定，没有那个的，说不准不是宦官，而是个女人呢？”
 
李舒白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在旁边轻咳一声。
 
周子秦缩着脖子吐吐舌头，脸上还笑嘻嘻的。
 
黄梓瑕侧过头，不想再和周子秦讨论这样的话题：“死者的身上，可有可疑之处？”
 
“没有，死者须发皆无，皮肤焦黑开绽，面目扭曲，确系被活活烧死无疑。至于他遭受天打雷劈是因为做了坏事，还是因为凑巧，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是同昌府上的人，说不定此事会闹大了。毕竟皇上对这个公主，可真是宠爱有加，天下皆知啊。”
 
黄梓瑕说道：“即使同昌公主要闹一场大风波，应该和你我也无关吧。”
 
“就是嘛，天要下雨，霹雳要打人，我们有什么办法，”周子秦把手一摊，说道，“而且我爹的烧尾宴就在下月，不多久我就得跟着我爹去蜀中。哎，蜀中很好的，我最仰慕的黄梓瑕在那边留下了很多破解奇案的事迹，到时候你们要是有空就过来找我，我带你们好好玩一玩!”
 
李舒白瞥了已经对周子秦的话听若不闻的黄梓瑕一眼，说道：“这个不必你操心了，我本来便要去蜀中，说不定还比你先行出发。”
 
“咦，真的？那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啊！”周子秦兴奋道。
 
黄梓瑕冷静说道：“不必了吧，王爷与你各为公事，最好不要同行，免得耽误彼此。”
 
“啊……虽然有道理，可是崇古你好冷淡的样子!你明明可以婉拒我的嘛……”
 
黄梓瑕不想再理会他了。
 
大理寺的人过来向他们打听了当时情况，记录在案后，又找那几个救火的僧人和旁边衙门协助维持秩序的差役询问，眼看又是一番忙碌。
 
李舒白便与崔纯湛告辞，带着黄梓瑕走出寺庙。夔王府的马车经过这一阵混乱，依然敬业地停在寺庙门口。车夫阿远伯已经给马车顶上覆了油布，以免大雨渗漏进车内。
 
雨下得不小，长安的街道上，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打伞安步当车，也有人立在树下井边焦急看天。
 
马车一路平缓前进。行到平康坊时，本应拐向北街，谁知阿远伯却忽然把马一勒，硬生生停了下来。
 
车子这突然一顿，坐在里面小板凳上的黄梓瑕猝不及防，身体俯冲，直朝车壁撞去。幸好李舒白反应极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额头即将撞到车壁的时候将她拦了下来。
 
黄梓瑕心有余悸地抚着额头，向李舒白道谢，一边冒雨探头问车夫：“阿远伯，怎么忽然停下来啦？”
 
阿远伯赶忙说：“前面路上有人，堵住了。”
 
黄梓瑕也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喧哗声，便拿过车上的伞，对李舒白说“我下去看看”，就撑伞下了车。
 
前面正是东市与平康坊路口。有几个人零散地站在路边看热闹，路中间是一个倒伏在地的小孩子，看身形不过四五岁模样，在雨中昏迷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观民众不少，但见那小孩子衣裳凌乱，满身污秽，看起来似乎是个小乞丐，所以都只是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去扶起来看一下。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前看看那个小孩，却见围观众人有了反应，纷纷探头看向前方。
 
原来是从胜业寺中出来的一个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小乞丐，便快步走上前去，将自己手中的伞架到了肩膀上，空出双手将倒地不起的那个小乞丐抱了起来。
 
那个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素纱衣，衣上绣着依稀可辨的银色通心草花纹，那柄青色油纸伞衬着他修长的白色身影，皎洁如初升明月。而小乞丐倒在雨中，满身都是污水泥浆，他却全然不顾，只轻柔地将那个昏迷的小乞丐安放在自己的臂弯中。
 
周围的人看见这么高洁的一个男子，居然这样温柔对待一个卑贱肮脏的小乞丐，个个都是面面相觑。
 
而当他抬起头时，周围的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雨淅沥，洒落整个长安。那男子的面容，在雨光中剔透清灵，仿佛落在他身上的雨丝只是增添了他的明净。俊秀至极的五官，毫无瑕疵的眉眼，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灵透动人，如初晴云岚般令人欢喜。
 
长安百万人，可百万人中也唯有一个这样倾绝众生的躯体；大唐三百年，可三百年来也只沉淀出这样一个清气纵横的魂魄。
 
旁边众人一时都被他的容颜与气质倾倒，竟都忘了上前帮他一下。
 
雨水将周围景物洗得模糊，只剩下房屋依稀的轮廓，淹没在满街的槐树后，深深浅浅。这个浊世被模糊成一片氤氲，整个天地仿佛都只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黄梓瑕撑着伞，隔着一天一地的繁急雨丝望着那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忘记了这个世界。
 
真没想到，再次与他重逢，竟会是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大雨之中。
 
她撑着伞的手颤抖得厉害，冰凉的雨点侵蚀了她全身。而她的身体，却比外界的雨更加寒冷。
 
抱着小乞丐的男子，正向着她走过来。他努力用肩上的伞帮怀中的孩子遮住雨点，而自己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颈项滑落到衣领中，却一点不显狼狈。
 
他抱着小乞丐走到她的面前，开口问：“请问这附近，哪家医馆……”
 
大雨倾盆，声音打得整个世界喧哗无比。他的目光停顿在她的面容上，后半截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怔愣在她的面前。
 
这场雨这么大，声音的轰鸣几乎要淹没了她。她却在雨声中听到自己胸口无声的悲鸣，铺天盖地压过了这场暴雨。
 
恍如隔世的迷惘。
 
而他再也不看她。他低下头，雨点打在他的面容上，他却完全不顾，只护着怀中的孩子，一步步走过她的身边。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黄梓瑕听到他用刀锋般冰冷的声音说道：“你最好，在我从医馆回来之前消失。”
 
黄梓瑕喉口收紧，整个身体僵住。她拼命催促自己恢复意识，然而却毫无用处——因为她面对的是他，一个早已在多年前就攫取了她灵魂的人。
 
而他的目光冷冷地侧过，落在她的脸上：“不然，我定会带着你的骨灰去告慰你爹娘的在天之灵。”
 
黄梓瑕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心跳急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努力了几次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深切地知道，只要一开口，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手中的伞根本遮不住瓢泼的大雨，黄梓瑕身上的衣服已洇湿，她克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从心脏处蔓延的疼痛近乎撕裂一般，将她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就在此时，一只手缓缓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护住。
 
这手是那么有力，让她顿时有了站稳身体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肩膀传遍全身，仿佛解救一般，让她终于能挣脱扼住自己喉咙、揪住自己心脏的那双看不见的手，呼出了半晌来的第一口气。
 
而这只手的主人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坦然地凝视着对面的那个少年，不疾不徐地说：“不需回来，你现在就可以去通报官府，让他们向夔王府要人。”
 
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似乎也将他与京城传言连起来了，那异常俊美的面容上，微微显出一丝苍白。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身形微动，挡在了黄梓瑕身前。
 
而黄梓瑕也终于醒悟过来，她咬紧牙关，向他艰难地挤出几句话：“在下夔王府宦官杨崇古，不知兄台是……”
 
他没说话，只隔着长安的这场蒙蒙细雨，定定地盯着她。
 
当年这双明净眼眸中，对她有温柔，有宠溺，有欢欣时明亮如星辰的光，也有低落时秋水般澄澈的暗。而如今，那里面只有深渊寒冰般的冷，让她整颗心仿佛都在那幽黑的地方，下坠，下坠，下坠……
 
幸好，有李舒白从容和缓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崇古，我们走。”
 
那清湛明净的男子，在看到李舒白那种坦然庇护的姿态，而黄梓瑕以一种顺理成章的神情接受李舒白的保护时，他的目光终于黯淡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抱着那个小乞丐躬身行礼，声音波澜不惊：“抱歉，我错将王爷身边的宦官认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仇家了，如今王爷既然发话了，必定是我错了。”
 
说罢，他再也不看黄梓瑕一眼，抱着那个小乞丐转身拐入小巷，头也不回。
 
黄梓瑕兀自站在雨中，手握着伞柄，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李舒白在她身旁冷冷地说道：“人都走了，你还要站多久？”
 
他的声音一反适才的平缓恬淡，又变得冷漠刺耳。而她恍恍惚惚中惊觉，他的上半身已被雨打湿了几块地方。
 
他为什么要下车，冒雨过来找自己，又为什么要毫不迟疑地回护她，支持她呢？
 
她咬了咬牙，抬手撑高自己手中的伞，罩住他的身体。
 
他们身处同一把伞下，呼吸相闻。李舒白静静地低头看着她，目光从他浓长的睫毛下透出，冰凉而带有寒意清晰明了。
 
千万雨点自天空砸下，打得伞面沙沙作响。雨下得大了，周围的街衢巷陌在雨景中晕开，只剩了影影绰绰的青灰色影迹，整个天地一片恍惚。
 
而在这样的恍惚迷离之中，黄梓瑕听到李舒白的声音，似远还近：“禹宣？”
 
黄梓瑕默然无声，机械地握着手中的伞站在他身畔，不言亦不语。虽然这把伞不小，但她一直帮他举着，后面半个身子都被雨淋得湿透了。
 
只是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握伞的手收得那么紧，骨节都泛白了，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松一下手。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手中的伞。她茫然地抬眼看他，而他则从她的手中接过伞，牵起她的手，低声说：“走吧。”
 
黄梓瑕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不由己被他拉着往前走，只茫然地侧脸看着李舒白。
 
他帮她打着伞，慢慢地走过大雨滂沱的街道，带着她走向停在路口的马车。
 
长安七十二坊静静站在大雨之中，整个世界喧闹遥远，唯有在李舒白的雨伞庇护下，大雨才被隔绝于外，无法侵袭。
 
她的手冰凉柔软，静静躺在他的掌中，一动不动。
 
而他的声音，在雨中轻轻地响起。他说：“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蜀中。”
 
她默然。雨忽然变急了，打在伞上的雨点，声音短促繁重，仿佛在声声敲醒她的思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听到她艰涩而低沉的声音，徐徐说：“其实，在我父母家人去世，而我被认定为凶手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禹宣。”
 
李舒白低头看她，在急雨之中，在一把伞下的他们，就像是被圈在一个与世界迥异的天地之中。她近在咫尺，只不过他一低头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却又远在天涯，仿佛这一天一地的雨，下在她那里的，与下在他这边的，各有冷暖。
 
但他只微微点头，说：“就算以我这样的局外人来看，他也有嫌疑——尤其是误导你去买砒霜的时候。”
 
她艰难地说：“但其实……我们三年来曾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这并不是第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心下手，不必等那一次……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下手，我家亲戚会聚得更齐。”
 
“还有，你确定他没有下毒的机会？”
 
“我确定，”黄梓瑕声音虽然低沉，吐出来的字却无比清楚明晰，“他的不在场证据确凿无疑。他到我家之后便只与我一起去了后园折梅花，根本不可能接近厨房，更不可能接近那盏羊蹄羹——他离开的时候，那只羊甚至可能还是活着的，关在厨房附近。”
 
李舒白沉吟片刻，问：“他离开你家之后呢？”
 
“与朋友煮茶论道，地方离我家路程极远，而且中途他也没有离开过。”
 
“所以他是绝对没有可能投毒的？”
 
“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动机。”她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许久，才颤声说，“王爷刚刚也看到了，他是个连路边小乞丐也要怜惜的心地纯善的人。”
 
李舒白一手撑着伞，两个人在雨中沉默地站着。夏日急雨，倾泻而下，雨风斜侵他们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
 
李舒白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忽然又低声问：“如果，去了蜀中之后，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已消亡，你找不到真相，又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默然咬住自己的下唇，许久才说：“这个世上，只要有人做坏事，就肯定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会有什么罪恶，能被时间磨洗湮灭。”
 
“好，”李舒白也毫无犹疑，说道，“我会始终站在你身后，你无须担忧疑虑，只要放手去做即可。”
 
“嗯……”她低头，睫毛覆盖住她那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那下面，有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一闪即逝。
 
“多谢……王爷。”

九鸾缺 三  投桃报李
<h3>九鸾钗为一块天然珍稀九色玉雕琢而成，是稀世奇珍，价值连城！公主将其收藏于关锁重重的宝库之中，爱惜至极！</h3>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火光，艳红的火舌卷起黑色的灰烬，如铺天盖地的火龙席卷而来，携带着炽热的流火，向着孤单立在地面上的黄梓瑕猛扑而下。
 
就在烈火灼烧她全身的一刹那，她没有畏惧地闭上眼睛，反而睁大了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灼眼的火光。
 
炽烈火光慢慢退散，那个人出现在火中，通身浓烈的红，那种红色令人惊心动魄，浴血沐光，如同南红玛瑙，如同血赤珊瑚，如同鸽血宝石，美艳、灼眼，却充满杀戮的气息。
 
他居高临下看着在烈焰中痛苦不堪的她，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淡漠笑容，这如同春花盛绽的笑容，此时却牵扯出最残忍可怕的唇角弧度。
 
他修长的身躯微微俯下来，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即将被他用一壶开水浇下的蚂蚁。他的声音冰冷地在她的耳边如水波般回荡：“黄梓瑕，你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这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回荡，比她身上的烈火还要更让她觉得痛苦，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大叫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口喘息着坐了起来。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被她的声音惊飞，扑棱棱振翅高飞而去。只剩下晃荡的树枝，在窗外久久不能停息。
 
黄梓瑕拥衾呆坐在床上，感觉到胸口一波波血潮涌动，让她整个人陷入晕眩的昏黑。她大口呼吸着，等着眼前那阵黑色过去，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昨晚的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一阵冰凉从上而下在体内延伸，让她终于神智清醒了一些。
 
她怔怔呆坐在桌边，许久，才木然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洗去了一切尘埃，过了一夜，又是炎炎夏日。
 
与她和禹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天气。
 
天刚刚破晓，长安城中已经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长安人流繁盛，百业千行，丛楼结绮，群院缀锦，就算宵禁也无法遏制日日夜夜的热闹喧哗。
 
而这最热闹的地方之中最最热闹的顶点，又莫过于长安西市最中心的缀锦楼。
 
缀锦楼中，常有个说书的老者，在满堂喧闹之中讲述各种千奇百怪的坊间逸闻，天下传奇。
 
“话说大中三年七月三日，原本赤日炎炎万里无云，但到得午后，今上当时所居的十六王宅中，忽腾起祥云万朵，彩霞千里——各位，你们可知这种种异状，究竟为何？”
 
说书人舌绽莲花，又在讲述荒诞不经之事。
 
黄梓瑕坐在二楼栏杆边，左手捏着勺子，右手捏着竹箸，往下看着那个说书人，目光却是飘忽的，并没有落到实处。
 
她对面的周子秦抬起筷子在她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黄梓瑕回过神，目光移到周子秦的脸上：“干吗？”
 
周子秦不满地瞪着她：“你才干吗呢，说请我吃饭，却光顾着自己发呆。”
 
此时缀锦楼中气氛已经十分热闹，听者最喜欢听各种荒诞事，有人大声喊道：“大中三年，岂不就是同昌公主出生那一年吗？”
 
“正是！”说书人一见有人搭话，立即接道，“话说这位同昌公主，自那日漫天祥云中出生以来，始终不言不语，直至四岁那年，忽然开口说道，‘得活’。时为郓王的今上尚在惊讶之中，迎接郓王为帝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因先皇久不立太子而一直忐忑的皇上才知，这下真是得活了！自此，今上对同昌公主，真是爱逾珍宝，视若掌珠！”
 
黄梓瑕对于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自然兴趣缺缺。她将目光收回，却看见不远处倚靠在栏杆上听说书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着转头对身边人笑道：“阿韦，在说你那位公主夫人呢。”
 
那人是个长相俊美的青年人，二十出头模样，端正的眉眼中隐隐有一股不应属于年轻人的倦怠。他抚额皱眉，一脸无奈地笑道：“好了，我该走了，眼看都快午时了。”
 
他回身到席上取了一盏醒酒汤灌下，又举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上面的味道，然后赶紧作别席上人，匆匆下楼去了。
 
身后那伙年轻人指着离去的人大笑：“你们看，你们看，娶了个公主老婆也不是好事，你看看韦驸马每次出来聚会时，多喝两杯都要提心吊胆的模样，真是叫人同情啊！”
 
黄梓瑕指了指跑下楼去的那个青年，问周子秦：“你认识他吗？”
 
周子秦看了一眼，说：“谁不认识呀，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嘛。”
 
楼中那位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同昌公主，去年下嫁咸通五年的进士韦保衡，当时陪嫁的那十里妆奁，那稀世奇珍连珠帐、却寒帘、瑟瑟幕、神丝被，简直是倾尽国库珍宝！公主在广化里的宅邸，更是以金银为井栏，缕金为笊篱，水晶玳瑁八宝为床，五色玉为器什，金碧辉煌更胜当年汉武帝陈阿娇的金屋啊！”
 
如今大唐正是争竞豪奢的世风，同昌公主的这一场婚礼，自然足以让京城人津津乐道至今。缀锦楼中，众人纷纷议论各种传说中价值连城的陪嫁，一时热闹至极。
 
“而这所有珍宝之中，同昌公主最喜爱的一件，莫过于九鸾钗。此钗为一块天然珍稀九色玉雕琢而成，九只鸾凤九种颜色，盘旋围绕，熠熠生辉，是稀世奇珍价值连城，抵得过国库百万金！是以公主将其收藏于关锁重重的宝库之中，爱惜至极，轻易不肯拿出来……”
 
黄梓瑕也终于不能免俗，问：“这传言是真是假啊？同昌公主的嫁妆真掏空了国库？”
 
“没有掏空，不过据说也差不多了，”周子秦埋头吃饭，一边叹气，“那个韦保衡，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当年我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经常和我一起逃学掏鸟蛋摸泥鳅的！谁知后来居然考上了进士，又娶了公主，累拜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到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了！而我呢……”
 
他十分虚假地作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黄梓瑕压根儿不想理他：“你这不马上就要到蜀中，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了吗？”
 
“对啊，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周子秦眉飞色舞，挥舞着筷子说道，“哎哎，和你商讨一下，以后我的头衔就是‘御封捕快，钦赐仵作’，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那要不……‘奉旨剖尸’？”
 
黄梓瑕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反正，随便什么吧，总比这辈子唯唯诺诺，冠一个‘某某驸马’好，对不对？”
 
“你不喜欢，自然有一大堆人挤破了头，操什么心啊？”黄梓瑕鄙视了他一下。
 
下面说书人的声音又传过来：“诸位，说到同昌公主，大家可知昨日在荐福寺，发生了一起天雷劈死人的报应？”
 
下面的人都哗然，有人大声问道：“昨日荐福寺那个被雷劈死的人，居然与同昌公主有关吗？”
 
“正是！大理寺的崔少卿已经命人察明，这人正是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此人是公主身边的近侍之一，此次被雷劈死，同昌公主也是诧异莫名，不知自己身边怎么会出现这样罪大恶极以至于被天雷劈死的恶人。”
 
“说书人的消息好灵通啊。”黄梓瑕自言自语。
 
周子秦扬扬得意地说：“当然啦，大街小巷多少嘴巴，都是他们的消息来源呢。不过我也不差，早和大理寺的人搞好关系了。我跟你说，这事我昨晚就挖到了内部消息！”
 
黄梓瑕现在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问：“什么内幕？”
 
“这个魏喜敏啊，从小被指派给同昌公主，对同昌公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的，简直是公主指哪打哪的一条忠犬。所以知道他被雷劈死了，同昌公主震怒了，昨天晚上亲自去崔少卿府上，说是询问魏喜敏的死因，实际上是给崔少卿施加压力，让他一定要尽早解决此案。”
 
“怎么解决？从昨天现场的种种情况来看，天降霹雳凑巧伤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啊，所以同昌公主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她身边的人罪大恶极，遭受天谴，所以她要求崔少卿尽早给个说法，免得辱及公主府的名声。”
 
“难怪崔少卿昨天一听说与同昌公主有关，脸上会出现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黄梓瑕微微皱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又能管得了京城人民爱说什么吗？”
 
“你看，这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周子秦耸耸肩，“明摆着无从查起的案件，偏偏还有个公主一定要为她身边的宦官洗清罪名，这事落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
 
黄梓瑕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问：“上次说的，我朋友张行英那件事，现在有着落了吗？”
 
“唔……别这么煞风景嘛，吃完再说吧，不然显得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托我办事似的。”
 
“奇怪了，我身为末等宦官，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二两银子，如果不是为了托你办事，我硬生生拿出一两银子来请你到缀锦楼吃饭干吗？”黄梓瑕十分坦白，毫不掩饰，“这事啊，要快，而且一定要飞快！因为我再过两三天就要跟王爷去蜀中了。”
 
到时候她要投入家人的冤案之中，哪还有时间去管张行英？
 
周子秦豪爽地拍胸脯：“好，这么说吧，左金吾卫的兵曹参军事许丛云，我铁哥们，他让我今天下午就带着张行英去他那儿报到。我敢保证，只要张行英过去了，绝对没问题！”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好，如果这事成了，以后我们在蜀中碰面时，我再请你吃饭。”
 
“如果不成呢？”
 
“把今天的这一顿也吐出来还给我！”
 
京城名医馆端瑞堂，连晒药的地方都不同凡响。偌大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一个竹匾接着一个竹匾，跟鱼鳞似的。匾内晒满了各种切好的药材。
 
在满地晒开的竹匾中，张行英正站在中间，端着一个足有七尺直径的竹匾翻抖着，让药材被日光晒得更均匀一点。他身材高，臂力强，竹匾高高抡起又落下，上面的药香顿时散逸开来。
 
遍地的竹匾，他一个个翻动，一排排走动，眼看越走越远，黄梓瑕赶紧叫他：“张二哥！”
 
张行英回头看到他们两人，面露疑惑神色：“两位是……”
 
黄梓瑕压低声音，叫他：“张二哥。”
 
张行英端详她的模样许久，才“啊”了一声，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黄……”
 
“对，我是来还人情的。”黄梓瑕把重音放在“还”字上，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前个月，幸好张二哥帮我进城，可也害得你如今沦落到此。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投桃报李，给你介绍个事情做。”
 
张行英依然瞠目结舌：“你……”
 
“我是杨崇古啊！你别说你帮了我就忘记我了！”黄梓瑕拼命对他使眼色。
 
张行英这才醒悟过来，她现在是四海通缉的罪犯，当然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但他还是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呆呆看着她，机械地回答：“哦哦，杨崇古啊……你现在是在……”
 
“我如今在夔王爷手下做事，想不到吧。”黄梓瑕赶紧说着，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立即把话题扯到别人身上，指了指周子秦，“这位是刑部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
 
周子秦向来热心，赶紧对着他拱手：“张二哥!虽然未曾谋面，但我听崇古多次提起你了！他说张二哥义薄云天，侠肝义胆，忠孝两全，古道热肠……哎呀！”
 
最后两个字，是因为他被黄梓瑕踩了一脚。不过周子秦显然不拘小节，继续在那里絮叨：“你放心，崇古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义不容辞……”
 
还没等他说完，晒场旁边小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头探头朝他们大吼：“吵什么吵!张行英，你还不快点去翻药？这些药不及早晒干，柜上拿什么用？”
 
张行英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又俯身端起下一个竹匾，开始翻动药材。
 
周子秦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这竹匾的汪洋大海，问：“张二哥，这里就你一个人？一个人每天要把这些竹匾全部翻一次？”
 
张行英摇头，一边放下手中的竹匾，拿起另一个翻，一边说：“不，四次。早上两次，下午两次。”
 
“那你一整天不用干别的，光翻药就行了！”
 
“不行，”张行英有点心虚地说，“还要切药、碾药、捣药、煎药、炮药、蜜炼……我做不太利索，老是完不成师父交代的活儿，所以每天得早些起来，晚上也要迟点睡。”
 
“你爹好歹也是坐堂大夫，怎么都不带你一下？”
 
张行英泄气地摇摇头，说：“我爹年迈多病，无法来坐堂问诊了，如今端瑞堂肯收我，给我个活干就不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说话间又翻了三四个竹匾。
 
周子秦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别翻了，走吧走吧！连我都看不下去了，这端瑞堂会这么压榨人！”
 
张行英赶紧抢住差点翻倒的竹匾：“去……去哪儿？”
 
旁边那个老头见他们不理自己，大怒：“张行英！给我仔细点干活！干不完别怪我赶你走！”
 
“赶什么赶？告诉你，不干了！”周子秦一把拉起张行英转身就走，“左金吾卫等着他呢，谁有空在这儿听你叨叨？”
 
老头儿吹胡子瞪眼：“左金吾卫？开玩笑呢！能进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这小子凭什么？”
 
“左金吾卫就要他，你管得着吗？”周子秦丢下一句，不屑看他一眼，“等张二哥混个两三年，转去神策军，气死你!”
 
老头儿真的快被气死了：“痴人说梦！张行英，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张行英一脸踌躇，但黄梓瑕却看到他的眼睛亮了，手中的竹匾也终于丢掉了。
 
“好啦，一句话，去不去？”周子秦拍着他的肩，俨然已经是他兄弟的模样，“就你这身材，你这一身霸气，不去神策军简直是他们的损失啊！”
 
“去！”
 
左金吾卫兵曹参军事许丛云豪爽开朗，他与周子秦自小认识，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他与张行英闲扯了几句，知道他之前在夔王府仪仗队，便问：“夔王身边可都是千挑万选的人，你既然能被选中，必定是极出色的，可现在怎么又出来了呢？”
 
张行英一时犹豫。黄梓瑕赶紧说：“张二哥是时运不济，刚好在扈从时闹肚子，结果落在后面了，不巧又被发现，所以才被发出来了。”
 
许丛云看着黄梓瑕，问：“这位公公是……”
 
“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如今夔王爷身边的近侍。”周子秦说。
 
许丛云顿时又惊又喜：“啥？莫非就是破了四方案还有夔王妃案的那位杨公公？真是失敬，失敬啊!”
 
张行英在旁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黄梓瑕。
 
周子秦也肯定地说：“对，崇古很厉害的，仅次于我最仰慕的黄梓瑕。”
 
黄梓瑕清清楚楚地看到张行英的笑脸变得僵硬了。她只好谦虚说：“哪里哪里，只是凑巧。”
 
许丛云抬手用力拍拍张行英的背，一直站得笔直的张行英被他的巨掌拍得几乎要把肺都吐出来了。
 
“既然有二位担保，而且他当初能进夔王府仪仗队，相信身体和家世背景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样吧，左金吾卫人最少，你先编入那边，这一两个月先跟着大家走走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下个月知照了王都尉之后，正式编入名册，这事就算定了。”
 
张行英这下就算被他拍得心肝脾胃肾都吐出来也是心甘情愿了。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会站在那里傻笑。
 
黄梓瑕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张行英，如今张行英处境改善，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去蜀中，不再亏欠于人了。
 
大事商量完毕，周子秦呼朋引伴，左金吾卫几个队长都被叫上，由他做东，直奔酒楼而去。
 
身为穷人的黄梓瑕和张行英压根儿就不敢跟这个纨绔子弟抢，免得这一桌酒席要自己卖身筹钱。
 
也不知运气好还是差，一伙人一出门就遇见了王蕴。
 
“王兄！”
 
“王都尉！”
 
众人赶紧打招呼，一看他身后还有一位面容俊美的男人，正是驸马韦保衡，赶紧又纷纷上前见过，有喊驸马的，有喊韦大人的，一时间衙门口热闹非凡。
 
韦保衡脾气甚好，笑眯眯向众人点头致意。王蕴则瞥了黄梓瑕一眼，不深不浅地笑问：“子秦带杨公公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周子秦赶紧拉过张行英，说：“我听说许大哥那里缺人，所以给引荐了一位。这是张行英，家世清白，身手利落，你看，长相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和崇古也很熟，绝对可以的。许大哥说先试一个月，若可以的话再向你上报，到时还请王兄多多关照啊！”
 
“杨崇古介绍的？”王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周子秦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毫不知情，还笑着点头。
 
张行英更是只顾着紧张地向王蕴行礼。
 
王蕴一抬手制止，说道：“子秦，原本许队已经答应他留下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所有兄弟进出，我一般也不干涉。但是这位兄弟这事，恐怕不成。”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其他人也没想到王蕴会忽然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个个面面相觑。
 
王蕴见众人这样，又露出一丝笑意，说：“倒不是有意为难这位兄弟，只是你们都知道我即将调往左金吾卫。任职之际，我欲为左金吾卫设一个标准，既能考验新兵素质，又不至于伤了和气，只是还未来得及和大家商议。”
 
左金吾卫有些人确实只会上马，就为了混几年资历而托关系进来的。此时听说王蕴有办法卡住不合格的，又不伤和气，众人都赶紧追问他是什么办法。
 
王蕴目光上下打量张行英，又着意看了看他的手，说：“马缰痕迹犹在，想必是会骑马的，必定也会击鞠吧？”
 
击鞠就是大唐皇室风行的马球，张行英自然也会，点了点头。
 
“击鞠出色的人，马上马下的身手不必说，对马匹的控制操纵也定是上佳。不如明日你们寻几个人组一队，左金吾卫也会召集几个善于击鞠的，到时候我们比一场，既不伤了和气，又能检验一下张兄弟的身手，你看如何？”
 
王蕴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拍手称赞。废话，未来上司说出的话，谁敢不附和不叫好？什么“都尉高明”“高瞻远瞩”“为左金吾卫解决后顾之忧”这类的话到时就不要脸地往外蹦。
 
王蕴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和煦，笑着朝张行英和黄梓瑕看了一眼：“既然大家都赞成，那么明日卯时，静候诸位。”
 
“岂有此理！王蕴这坏蛋，平时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居然拆我们的台！”
 
回来的路上，周子秦带着他们去看左金吾卫击鞠场。他双手叉腰站在场边，望着平坦的沙地，表示很郁闷。
 
“谁都知道他要被调到左金吾卫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是名正言顺嘛，居然还想出这么个歪主意！”
 
张行英迟疑地说：“但是……但是我觉得王都尉说得有道理，左金吾卫职责重大，审核严格也是应该……”
 
“你还没进左金吾卫，就先别站在王都尉那边说话了！”周子秦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左金吾卫的人的击鞠功夫可算是京城第一？每年京城各个衙门击鞠比赛，左金吾卫夺魁毫无悬念。你说，就你一个平民百姓，上哪儿去拉人帮你打这一场？这不是必输无疑嘛！”
 
必输无疑吗？
 
张行英也有点怔愣的模样。
 
“也不是说输了就不要你，但如果我们不能打一场漂亮的马球给他们看，卡你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周子秦点着手指，说，“一支击鞠队起码得五个人吧。崇古，你会击鞠吗？”
 
黄梓瑕点点头，说：“打过。”
 
“行英，你行不？”
 
张行英点头：“我也打过。”
 
“还差两个人……”周子秦蹲在击鞠场边的柳树下，扳着手指有点痛苦地点数，“叫谁好呢……京城里击鞠最有名的几个人我想想看……”
 
“昭王爷。”黄梓瑕忽然说。
 
周子秦点头：“没错，昭王击鞠的确厉害，不过一般人谁能请得动他？别说请他了，他整日不在府上，见他一面都难……”
 
还没等他说完，黄梓瑕已经按住旁边的栏杆，飞身跃入了面前的击鞠场。
 
场上一场球刚刚打完，黄沙还未沉淀，犹有一层尘埃还飘浮在半空。她却视而不见，直越过沙尘，向着对面场边的休息所在跑去。
 
听到她跑来的声音，正在挑选球杆的那两个人回过头。
 
周子秦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昭王？他怎么……这么巧，刚好和鄂王在这里？”
 
只见黄梓瑕对着昭王李汭施礼，周子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昭王脸上带着笑意点头，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球杆递给了她。
 
黄梓瑕一手持杆，一手挽住旁边一匹马，一个翻身便上了马。昭王也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着一个孤零零摆在场地正中的球飞驰而去。
 
周子秦赶紧从场边跑过，凑近站在旁边含笑观看的鄂王李润，问：“鄂王爷，他们……这是在干吗？”
 
李润含笑道：“杨公公与昭王赌赛呢，看谁能先进一个球。”
 
杨崇古莫名其妙要和昭王赌什么赛，周子秦一头雾水，又问：“赌赛的彩头是……”
 
“还没说，只说赢了之后昭王要答应她一件事。”
 
周子秦失笑：“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要不是他声势这么嚣张，昭王怎么会一下子就答应呢？你也知道昭王最受不得激。”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冲到场上那球的左右，两人都是快捷绝伦，几乎不相上下，同时到达。
 
两柄击球杆同时击出。昭王的球杆直击向小球下部，而黄梓瑕的球杆却在中途转而拍在他的球杆上。
 
“咔”的一声，两根球杆拍在一处。黄梓瑕没能完全阻止昭王的去势，却因此将球被击出的力道减缓。在昭王看向飞出的球的一瞬间，她已经提马奔向急速下落的那个球。
 
球正落在球门不远处。周子秦在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差点被昭王一下子就进球了。
 
众人正等着看她带球冲向昭王那边的球门，而昭王也勒马站在自己这边场上，举着球杆指着她笑道：“杨公公，放马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
 
话音未落，他看见骑在马上的她对他笑了一笑，一个俯身挥起手中球杆，击在了球上。
 
“啪”的一响，球应声入门，落在了她身后的球门内。
 
这一下，旁观者都是一阵愕然，不知道她破了自己的球门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却十分愉快地纵马奔向昭王，笑问：“昭王爷，我们刚刚只说先进球者为胜，可有人约定过哪方球门属于谁？”
 
昭王顿时无语：“杨公公，进自己家球门也算进球吗？”
 
“第一，我们当时并没有约定过各自的球门，所以我身后的球门也不能算是我的，对不对？第二，谁叫我技不如人，为了请昭王爷帮忙，只能出此下策，钻您的空子呢？”她满脸笑意，耍赖都耍得这么可爱，让昭王觉得又好气又满足，不由得举起手中球杆轻拍了一下她身下那匹马的屁股，哈哈大笑，“实在可恶，居然敢设计本王。”
 
两人既分出了胜负，昭王又心情愉快，于是拨马回转到场外休息。
 
“子秦也在啊？还有那个小子是谁？”昭王一指张行英。
 
周子秦赶紧说：“是我们朋友，这回本要进左金吾卫，不巧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昭王转头笑看黄梓瑕：“这么说，找我赌赛就是为了他？”
 
“请昭王爷恕罪！”黄梓瑕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说是与左金吾卫击鞠，昭王顿时来了兴趣：“这事我喜欢！这回我非帮你们把左金吾卫给打趴下不可，好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京城击鞠第一人！对了，我们这边都有谁？”
 
黄梓瑕指指自己，张行英，周子秦。
 
“加上我也才四个？”昭王的目光落在了鄂王李润的身上。
 
李润苦笑：“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七哥，就差一个，去不去一句话！”
 
“那就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梓瑕就被窗外的小鸟吵醒了。
 
一想到今天是重要的一天，她赶紧跳起来，首先拿布条把自己的胸裹得严实，然后挑一件窄袖的衣服穿了，跑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
 
夔王府的夏日清晨，一路女贞子花盛开，白色的花朵铺满一地，青涩的香气暗暗蔓延。
 
经过马厩的时候，想起什么，又赶紧跑到管马的王伯身边：“王伯，我今天要借用一下那拂沙，可以吗？”
 
“行啊，王爷说这匹马就归你了，你随时可以骑出去。”
 
“太好啦！多谢王伯了！”她开心地跳起来，却听到旁边的涤恶重重打了个响鼻，凑头到她面前看着她。
 
黄梓瑕怕它的鼻涕喷到自己，赶紧抬手按住它的鼻子，但在看向它眼睛的时候，又心觉不对。面前涤恶那双硕大乌黑的眼睛中，倒映着她身后的晴天白云，也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颀长挺拔，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王爷。”
 
李舒白站在她身后三步之远，神情平淡：“一大早去哪儿？”
 
“去……去和左金吾卫打一场马球。”她压根儿不敢欺骗面前这个人。今天这场马球一打，李舒白还能不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要靠着他带她去蜀中呢，瞒着他对自己绝没有好处。
 
“左金吾卫……王蕴？”他微微挑眉。
 
“嗯，周子秦拉了昭王、鄂王过来，我们组一队，和王蕴打一场。”至于张行英，还是先隐瞒再说。
 
李舒白身兼数职，朝中事务繁多，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她，所以只“嗯”了一声，便牵过涤恶，飞身上马。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正去解那拂沙，李舒白又回转马头，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左金吾卫那一群年轻人，向来没轻没重，论起击鞠的粗野是京城有名的。”
 
黄梓瑕点头，还在揣摩他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低而仓促地说：“你……小心留神，别伤到自己了。”
 
“哦。”她点头，有点迟疑地抬头看他。
 
“免得你若是受伤，行程便要推迟了。”他丢下一句解释，然后拨转马头，马上就离去了。
 
留下黄梓瑕牵着那拂沙慢慢走过女贞子开遍的青砖路，忽然之间有点心虚的感觉。
 
等她骑着那拂沙赶到马球场时，发现张行英已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场边了。
 
“张二哥。”她跳下马，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你没有自己的马呀？”
 
“我家怎么可能买得起马呢？”张行英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其实我平时也没怎么打过马球，技艺很生疏。”
 
“没事，这回我们拉来了昭王和鄂王，左金吾卫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有所顾忌，我们的胜算还是不小的。”黄梓瑕安慰他说。
 
“嗯，总之，多谢你和子秦兄了。”张行英望着她，感激地说。
 
黄梓瑕挥挥手：“没啥，我们不会让你回端瑞堂受气的。”
 
“就是嘛，今天非得把你弄进左金吾卫，然后到端瑞堂气死那个老头。”身后传来周子秦的声音。他手里牵着自己的马，拍了拍马颈：“小瑕，打个招呼。”
 
那匹马立即很乖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黄梓瑕听到那个名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小瑕？”
 
“对啊，黄梓瑕的瑕。”周子秦深情地摸着马头说。
 
黄梓瑕和张行英默默对望一眼，都看见了彼此脸上无语的表情。
 
旭日东升，夏日的阳光刚一出来就给长安带来了炎热。
 
左金吾卫来了百余人，除了都尉王蕴之外，许丛云等几个队长、司中大部分人都来了，还有驸马韦保衡居然也在。
 
王蕴看着他们这边，笑着过来问：“就只有你们三个人吗？咦，只有两匹马，那可怎么凑一个马队？”
 
他笑容温和，可黄梓瑕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不自在。明知道他讨厌自己，甚至可能是恨自己，但表面上却还这样轻松愉悦，这种人，是她最怵的对象。
 
周子秦却对着王蕴笑道：“急什么啊，还有两个人，待会儿过来时，你一定看到就会认输了。”
 
“哦……”王蕴瞧了黄梓瑕一眼，问，“难道是夔王爷？”
 
周子秦眨眨眼：“不是，但也足以震到你了。”
 
“那我拭目以待了。”王蕴笑道，转身回到自己那边的位置上。周子秦一眼看到驸马韦保衡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一根球杆，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说：“不会吧，王蕴太狠了！”
 
“怎么了？”黄梓瑕问。
 
“韦保衡居然要上场！”
 
“驸马击鞠很厉害吗？”
 
“岂止厉害！当初要不是他在大明宫元日的一场击鞠赛中大放异彩，一个人控制了整场比赛，力挫吐蕃五大击鞠高手，又怎么会被皇上赞赏，被同昌公主看上呢？”
 
“太狠了……”黄梓瑕看看周子秦那匹温顺无比的“小瑕”，看看连马都没有的张行英，再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不由觉得这场球真是令人堪忧。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击鞠场外传来一阵山呼万岁的声音，竟是皇帝带着郭淑妃和同昌公主到来了。
 
皇帝穿着玄色常服，面容上堆满笑意，与女儿同昌公主说说笑笑地走到场边。宫人们迅速陈设好了御座，郭淑妃十分温柔体贴，亲手为皇帝陈设瓜果点心，因怕沙尘，又亲自盖上锦罩。
 
郭淑妃年纪与皇帝差不多，但因长年保养得宜，依然雪肤花貌，看起来如珍珠般丰腴莹润，极有风韵。
 
同昌公主的眉眼与郭淑妃十分相像，但轮廓较硬，五官又比她母亲单薄，虽然与皇帝言笑晏晏，眉目欢愉，却依然掩不住本身那种锐利而脆弱的美，仿佛易折的冰凌。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听说七弟、九弟你们要来一场击鞠比赛，朕赶紧就过来了！这可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不容错过。”
 
大唐皇帝几乎个个喜爱击鞠，当年穆宗皇帝年仅三十，因为在击鞠时被打球供奉误击头部，以至于三十岁便中风驾崩。继任的敬宗皇帝又因沉迷于击鞠，年仅十八岁便被宦官谋害。但击鞠风潮在皇室中依然有增无减，当今皇上虽然不太擅长击鞠，但极爱观看，尤其是今日还有皇亲国戚参与，更是让他连朝政都丢下了，前来观赏。
 
众人向皇上行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黄梓瑕太过敏感，她总觉得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略显僵硬。
 
或许，他在看到她的时候，想起了身在太极宫的王皇后吧。
 
等皇帝坐定，昭王与鄂王并辔而行，在众人的簇拥中骑马进来了。王蕴看见他们向黄梓瑕等走去，顿时知道了他们请来的帮手是谁。但他神情如常，似乎毫不介意，只笑着从那边过来，与两位王爷见过，一番寒暄客套，举止落落大方，连看见他们的惊喜都表现得分寸极佳。
 
黄梓瑕只能默然给自己的那拂沙喂马料。
 
周子秦脸皮最厚，见两位王爷也没有多余的替换马匹，便直接对王蕴说：“王兄，跟你商量个事情吧，我们这边缺一匹马，不如你们借我们一匹？”
 
左金吾卫的人暗地嗤笑，毕竟，临到比赛才向对方借马的事情，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王蕴却毫不介意，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抬手向后示意：“我们带了十余匹马过来，子秦你看上哪一匹，尽管挑走。”
 
周子秦也毫不客气，一指驸马韦保衡身边的那匹栗色高头大马，说：“就那匹吧！”
 
韦保衡笑道：“子秦，你简直是个人精。”
 
“废话，你看上的马，那自然是最好的，我最佩服你的眼光了，”他说着，毫不客气地将栗色马牵了过来，将缰绳递到张行英手中，“赶紧骑上去试试，熟悉一下感觉。”
 
韦保衡虽是驸马，脾气却甚好。他随手拉过了旁边一匹黑色的健马，笑道：“换匹马照样赢你。”
 
马球场已经清理平整，昭王李汭与王蕴猜枚，定下左右场地，双方套上衣服，黄梓瑕这边为红衣，王蕴那边为白衣。

九鸾缺 四  如风如龙
<h3>“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 </h3> 
拳头大小的球放置于场地正中，左右五人勒马站在己方球门之前。
 
令官手中小红旗高扬，双方的马匹立即向着那个球直冲而去。九道尘烟向着中场迅速蔓延，十匹马中，只有黄梓瑕的那拂沙没有动，她冷静地坐在马上，在后方观察形势。
 
昭王李汭的马是千里良驹，一马当先直取那颗球。他的马步程极长，离球尚有两丈余，他已经做好了击球的姿势，马蹄起落间，他球杆击出，第一球已经飞向对方球门。
 
驸马韦保衡反应最快，立即拨马回防，球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正落在他的马前。他一挥杆传给王蕴，王蕴立即抓住对方球场上右边的空当，长驱直入冲向球门。
 
黄梓瑕正横马站在球门前，见他来得飞快，她催促那拂沙，正面向着王蕴冲去。
 
两匹马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过，两根球杆在瞬间交错，王蕴与她的马各自向前冲去。
 
王蕴带过来的球，已经到了黄梓瑕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轻挥，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径直传向昭王李汭，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昭王面前正空无一人，轻轻松松便将球送入球门，首开得胜。
 
“昭王爷，崇古，干得好啊！”周子秦得意忘形地在马上大叫，连自己要防着对面的人都忘了。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宦官，马球居然打得这么精妙，居然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王蕴的手中轻取一球。场外观众都静了一下，然后才轰然叫好。
 
黄梓瑕目不斜视，催马回到球门前，专注回防。
 
王蕴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赶向自己的场地。
 
一开场便打出一个小高潮，连皇帝也是赞不绝口，笑道：“不错，不错，七弟球技精进啊！”
 
郭淑妃替他轻挥着扇子，一边笑道：“是啊，还有那个小宦官，身手真不错。”
 
皇帝也着意看了看黄梓瑕，点头说：“那个小宦官名叫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近人。”
 
“咦，莫非就是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位？”郭淑妃以扇掩面，笑道，“听说昭王当初曾向夔王讨要过这位小公公呢，果然长相清俊，令人心生喜爱。”
 
皇帝一哂，未再说话。
 
同昌公主心不在焉，手肘靠在父皇的榻背上，下巴支在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皱眉看着场上来往的马匹。
 
场上此时气氛已经十分热烈，驸马韦保衡一球破门，平了比分，高举着球杆向场外的皇帝等人示意。
 
皇帝笑道：“灵徽，驸马看你呢。”
 
“一身臭汗，理他呢。”同昌公主懒懒地说。
 
夏日高悬，阳光已经十分刺眼。
 
比赛才开始不到一刻，黄梓瑕已经感觉到了压抑。
 
不仅是天气炎热，击鞠场上飞扬的沙尘也令人呼吸迟缓。汗水湿透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但这种灼热似乎更加重了场上人的兴奋，马匹的奔跑与马场的沙尘一样迅疾，来去如风，让人连眨一下眼睛的空当都没有。
 
她顶着烈日，挡在球门之前，盯着面前疾驰而来的人。
 
王蕴。
 
仿佛是故意的，他直冲着她而来。
 
黄梓瑕警惕地望着他，紧持手中球杆，催马向他迎去。
 
就在两人的马头堪堪相遇之时，王蕴忽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挥起，在将球带向驸马韦保衡的同时，他的球杆也挥过她的耳畔，向着她头上的簪子击去。
 
黄梓瑕下意识地一矮身，伏在那拂沙的背上。
 
她听到球杆擦过她头上簪子，轻微的叮一声。
 
后背忽然有一片冷汗渗了出来，夹杂在热汗之中，让肌肤都起了毛栗子。
 
如果她的闪避稍微慢一点，此时她已经披头散发坐在马上。或许，就会被人看出她的模样，与那个正被通缉的女犯黄梓瑕长得如此相似。
 
她猛抬头，看见王蕴端坐在马上，侧脸看了她一眼。
 
烟尘自他们之间漫过，她看见王蕴的眼神，冰冷而深暗。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场边已经传来欢呼声。驸马韦保衡又进一球。
 
周子秦骑马跑到她的身边，问：“没事吧？”
 
“没事。”黄梓瑕皱眉道。
 
“王蕴真是不小心，差点打到你的头了，”他不满地说，“看来他也在左金吾卫被那群粗爷们给带坏了。”
 
黄梓瑕没有搭话，只扶住自己的发簪，又紧了一紧，说：“没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围观的众人又响起一阵喧哗声。
 
场上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夔王李舒白从外边进来了，他没有骑马，身边人帮他牵着涤恶进来。
 
黄梓瑕怔愣了一下，张行英靠近她，有点紧张地问：“那个……崇古，王爷来了。”
 
黄梓瑕只看了李舒白一眼，握着手中球杆，拨转马头，说：“先别管，等打完这场球再说。”
 
李舒白去见过了皇帝，皇帝赶紧叫人添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郭淑妃与同昌公主挪到后面去，他坐在皇帝身后半步。
 
“那个杨崇古，球打得真不错。”皇帝说道。
 
李舒白望着场上又继续纵横来往的马匹，淡淡地说：“她体力不行，估计支撑不了半个时辰。”
 
皇帝笑道：“不过他面子不小啊，昭王和鄂王据说都是她邀来助场的，为了保他朋友进左金吾卫。”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张行英的身上，微微皱眉，却只说：“想来是七弟、九弟今日无事，所以陪他们玩一场吧。”
 
周子秦的小瑕性情温顺，一不留神就被左金吾卫的一匹黑马踹中，小瑕痛得往旁边狠命一窜，周子秦差点没掉下来。
 
“卑鄙啊！哪有对着别人的马下手的！”周子秦大叫。
 
正在防守的黄梓瑕，听到周子秦这一声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转，向他那边看去。
 
而她对面的王蕴，居然毫不理会旁边正在抢球的人，驱马向着她狠狠撞过去。
 
那拂沙训练有素，在那匹马撞过来的一刹那，硬生生扬起前蹄，以后蹄为支撑，向右方疾转，侧过半个马身，堪堪避过了他这一下撞击。
 
而王蕴却在两个马身交错而过的一刹那，贴在了那拂沙的近旁。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场边人正在喧哗起哄，鄂王李润斜刺里穿出，驸马韦保衡手下控制的球竟被他一下击中，直飞向另一边球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球，盯着它一路高飞过半个球场，那里周子秦正在爬上马背，而张行英立即回过神，追着球向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冲去。
 
在热烈气氛中，只有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场地另一边。那里王蕴与黄梓瑕的两匹马，在无人理会的球门外，紧贴在一起。
 
黄梓瑕催促那拂沙，掉转马头就要离开。
 
王蕴却催马赶上她，就距她身后半个马身，以至于在这样的喧哗声中都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听说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击鞠技艺在蜀中无人能及。”
 
黄梓瑕顿了顿，勒住了马缰。
 
叫好声响起，张行英那一球，毫无悬念地击入了球门。
 
王蕴仿佛没看见场上的胜负。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几乎有点冰冷：“你看，球场这么混乱，要发生一点情况实在太简单。只要我一不小心，打散你的头发，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抹的那一层黄粉已经被汗水冲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满脸灰尘，却也能依稀让人看见底下细致光滑的肌肤。
 
“……或者不小心，将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头看着他，勉强说：“恕奴婢愚钝，不知道王都尉在说什么。”
 
他没有理她，只直直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王家到底亏欠了什么……”王蕴缓缓放下手中球杆，一字一顿地问，“以至于，黄梓瑕宁可杀了全家，也不愿意嫁给我？”
 
有两三匹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又一轮进攻与回防开始。
 
周子秦大喊：“崇古，快点回防啊！”
 
昭王李汭笑道：“王蕴，你不会威逼利诱崇古不许赢球吧，你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王蕴转头对他高声笑道：“怎么会，我是看她球技这么高超，想约她私下切磋切磋。”
 
他转头看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听见：“今晚酉时，请你过府一叙。”
 
黄梓瑕勒着那拂沙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缰绳在她的手掌上深深勒出一条泛白痕迹。
 
他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着地面。
 
终于，她咬住下唇，微一点头。
 
王蕴唇角微扬，露出浅淡的一丝笑意，随即拨转马头，转身离去。
 
李舒白站起来，对发令官示意。
 
场上众人正不知为什么要停下，却见李舒白朝着黄梓瑕勾勾手指。
 
她纵马奔向他。在炎炎夏日中一场球赛打到现在，她胸口急剧起伏，汗如雨下。她毕竟是个女子，体力比不得男人，已经十分疲惫。
 
早已换好红色击鞠服的李舒白叫人牵过涤恶，飞身上马，说：“换人。”
 
黄梓瑕顿时愕然。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紧张地看着这边的张行英一眼，声音冷淡：“就这体质，还敢逞强。”
 
黄梓瑕默然无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他，将手中的球杆递给他。
 
强烈阳光的背后，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晰，只剩得一双眼睛熠熠如星。她听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滑过她的耳畔：“帮助被我赶出去的人，待会儿，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而涤恶已经急不可待，冲进了击鞠场。
 
夔王李舒白一上场，局势自然大变。原本胶着的比分瞬间拉开，王蕴与驸马联手亦挡不住他。
 
涤恶彪悍无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场上冲突，弥漫的烟尘之中，只见一袭红衣的李舒白挥杆、进球传球潇洒利落，纵横驰骋间不留半点情面。
 
韦保衡苦笑着与王蕴商量说：“夔王气势太盛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截下他一球，先挫一挫他的锐气，我们这边才有机会。”
 
王蕴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呼其余三人赶上，企图阻截住李舒白的来势。
 
李舒白被五人围住，依然无动于衷，只回头看了一眼昭王以示呼应，球杆微动，马球被他精准地自五匹马乱踏的二十只脚之间拨出，直奔向昭王。
 
“抢球！”韦保衡大吼，正要追击，却见李舒白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蹬，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杆一挥，不偏不倚截下了韦保衡挥到半途的球杆，顺势一带，韦保衡的球杆反而一转，将球转向了前方。
 
球被带离了方向，与王蕴的马头堪堪擦过，直飞向前方正在纵马飞奔的张行英。
 
张行英控马灵活，应变飞快，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杆停球，将那一个球送进了球门之中。
 
“好啊！四弟平时不爱击鞠的，原来是深藏不露！还有那个进球的小伙子，反应挺灵敏的，身手不错！”皇帝击节赞赏。
 
同昌公主已经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对着驸马韦保衡叫了一声：“阿韦！”
 
韦保衡赶紧下了马，跨出场地朝她奔来。
 
等他过来，同昌公主却又重新坐回椅上了，只抬眼皮看他一眼：“平常不是天天夸自己击鞠厉害吗？今日我算见识了。”
 
韦保衡被骂得讪讪的，只能赔笑：“公主说得是，我今日是打得不行……”
 
“公主侄女，你看不出来，阿韦这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我们的面子，所以才留了余力吗？”昭王过来喝水，笑着过来打圆场，“行啦，男人们打球，你坐着看就好，嘴皮子动多了沾尘土，你说是不？”
 
同昌公主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语气轻慢：“是，九叔您也请对驸马手下留情。”
 
场上人都下马休息，把马匹丢在场上。涤恶精力充沛，凶巴巴地到处挑衅其他马，搞得众马都只敢龟缩在一角，众人都是大笑，连刚刚输球的事都忘记郁闷了。
 
黄梓瑕帮着众人端茶倒水，一转头看见驸马韦保衡低头看地，在弥漫的烟尘与炽热的阳光下，他的脸色铁青，因强自咬紧牙关，使下巴紧绷，露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汗水顺着他的面容滑下，让黄梓瑕以为这一瞬间他会再难抑制，谁知就在那滴汗水落在他手背上之时，他抬起手用力甩开了那滴汗，而脸上的可怕表情也像是被远远甩开了，又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接过她手中的茶杯，说：“多谢。你打得着实不错。”
 
“崇古确实厉害。”鄂王也笑道。
 
周子秦说：“以后每天早上跟我沿着曲江池跑一圈，保准你一年后打遍长安无敌手！”
 
李舒白平淡地说：“她没空。”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都默然各自喝茶去了，只有周子秦还在那里想挽回气氛：“哈哈哈，当然，就算再怎么样，也还是比不上夔王爷……”
 
没人理他。
 
一群人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昭王号召众人：“继续继续。”
 
众人各自上马，发令官手中红旗飞舞，长嘶声中，马蹄响起，数匹马正急冲向对方场地时，忽然有一匹马痛嘶一声，前蹄一折便倒在了地上。
 
正是驸马韦保衡的那一匹黑马，在奔跑之间轰然倒地。骑在马上的韦保衡猝不及防，被马带着重重摔向泥地。幸好他身手灵敏，反应极快，在扑倒在地的瞬间已经蜷起身体，向前接连两三个翻滚，卸去了力量，才保住了骨头。
 
全场大哗，同昌公主跳了起来，直奔向马球场。
 
就连皇帝与郭淑妃也急忙走到场上。击鞠的众人已经全都下了马，围着韦保衡。
 
李舒白命人马上去叫左金吾卫的军医过来。军医帮驸马上了脱臼的手臂，又抬手按过驸马全身，才对众人说：“伤得不重，没有危及骨头。”
 
同昌公主看着韦保衡脸上的擦伤，问：“会不会留下疤痕？”
 
“那要看调养怎么样了，有些人天生易留疤痕，那就有点糟糕……”军医赶紧说。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轻重！”同昌公主冷然道，“我可不要一个破了相的驸马!”
 
“哎，灵徽。”郭淑妃微微皱眉，无奈唤她。
 
皇帝却说道：“公主的话就是朕的话，听到没有？”
 
“是，是。”军医战战兢兢，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站不住了。
 
韦保衡捂着额头，说道：“没什么，小伤而已，这场球还没打完呢。”
 
“还要打？差点都没命了！”同昌公主怒道。
 
“我看不必了，今日到此为止吧。”王蕴说着，目光投向李舒白。
 
李舒白将手中球杆递给黄梓瑕，说：“就此结束吧，意尽即可。”
 
周子秦赶紧问王蕴：“那么张兄弟的事……”
 
王蕴目光转向黄梓瑕，她看到他眼中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王蕴转头对张行英说道：“你今日身手大家都看到了，着实不错。我们这两日便会研讨商议，你静候即可。”
 
周子秦兴奋地抬手与张行英击掌。
 
这边他们几人还在庆祝，那边同昌公主勃然发作，声音远远传来。她指着那匹黑马大吼：“所有人都没事，偏偏驸马就这么凑巧，差点没命？”
 
众人都知道同昌公主骄纵至极，几位王爷只当没看见，打球的人尚可去安慰韦保衡，管马与管击鞠场的小吏则惨了，只能低头挨训。
 
皇帝拍拍同昌公主的肩，说：“灵徽，少安勿躁。”
 
同昌公主霍然回头，抓着他的衣袖，叫他：“父皇……”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竟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恐惧。
 
皇帝诧异地问：“怎么了？”
 
“父皇，前几日……荐福寺中，那么多人，偏偏我身边的宦官就这么凑巧，在人群中被雷劈死。现在又轮到驸马……父皇您难道觉得，我身边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都只是意外吗？”同昌公主说着，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我身边，跟了我十几年的宦官就这样活活被烧死了呀!我的驸马，现在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他应变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了！”
 
郭淑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灵徽，你别多想了，一切不过是突起变故……”
 
“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她面容苍白，鬓边金步摇瑟瑟乱抖，画出惶急不安的弧度。
 
皇帝见女儿这样惊惶，也不由得动容，安抚道：“怎么会？有父皇在，谁敢动朕的女儿？”
 
她咬一咬牙，说：“可我，我前日做了个梦……”
 
“灵徽，梦只是梦，”郭淑妃打断她的话，拥住她的肩膀，说，“行啦，放宽心，并没什么大事。”
 
同昌公主却甩开郭淑妃，哀哀望着皇帝，说：“女儿求父皇一件事！”
 
皇帝点头道：“你说。”
 
“我听说，那个夔王府的小宦官杨崇古破案十分厉害。我看大理寺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天谴，绝对是找不出真相了，请父皇一定要答应女儿，让杨崇古过来调查驸马和魏喜敏这两件事。”
 
黄梓瑕没想到同昌公主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怔了一下。
 
而皇帝显然也是诧异，看了黄梓瑕一眼，沉吟不语。
 
同昌公主情急之下抱住了皇帝的手臂，摇晃着如小女孩般乞求：“父皇！女儿……女儿真的很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父皇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女儿了……”
 
“别胡说！”皇帝打断她的话。
 
同昌公主仰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中渐渐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皇帝见到她这般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李舒白：“四弟，既然公主这样说，不如你就将这小宦官借调到大理寺中，帮助崔纯湛调查一下荐福寺那场事情？”
 
李舒白不动声色道：“请皇上恕臣弟愚昧，荐福寺那场混乱，不是因天降雷霆引爆了蜡烛，致使发生踩踏悲剧吗？公主府上宦官之死，想必是因凑巧被挤到了蜡烛近处，才会在起火时不幸被引燃。”
 
“若说只是这一件事的话，尚可说是凑巧，可驸马这件事呢？为何都是与我有关的身边人出事？”同昌公主问。
 
见她说话这般无礼，郭淑妃忍不住拉了同昌公主一下。皇帝也责怪地说道：“灵徽，怎么跟你四叔说话？”
 
同昌公主勉勉强强低下头，说：“四皇叔，侄女如今身边时有祸患发生，您难道连一个小宦官都舍不得？您就让他给我出几天力吧，好歹之前四方案那么大的案子，他轻轻巧巧就破了，您让他帮我查看一下身边的动静，又有什么打紧的？”
 
郭淑妃在旁边皱眉道：“灵徽，我听说夔王不日就要出发去往蜀中，杨公公是夔王身边近侍，你却要他留下来帮你，似乎不妥？”
 
“四皇叔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少个把又有什么关系？”同昌公主目光看向黄梓瑕，“杨公公，你倒是说说，此事你是拒绝，还是答应？”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以奴婢浅见，荐福寺踩踏事件，确实出于天降霹雳，凑巧引燃了蜡烛。此事源头在于天雷，即使奴婢想要查找凶犯，亦不可能向上天寻索。”
 
同昌公主悻然一指韦保衡，又问：“那么驸马此事呢？”
 
“驸马自己牵的马，之前亦曾经换马。以奴婢看来，大约又是一个意外。”
 
“意外，意外，我不信有这么多意外！”同昌公主大怒，那张漂亮单薄的脸上，尽是咄咄逼人的锋芒。她瞪着黄梓瑕，怒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要让差点害死驸马的管马人千刀万剐！还有，左金吾卫衙门里管马的所有人，都要负责任！”
 
“灵徽，你克制点！”连郭淑妃都不由得皱起眉，拉住她说道。
 
同昌公主摔开她的手，只一味看着皇帝，一张脸煞白发青，让人担心她怒极了会晕厥过去。
 
皇帝无奈，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又无奈地回头看李舒白。
 
李舒白见这般情形，便在旁边说道：“既然同昌看上了杨崇古，那么就让她借调到大理寺几日，跟着他们跑一跑此案吧。若能让同昌心安，那是最好。若是最后没有结果，也是杨崇古能力所限，到时同昌想必也能谅解。”
 
“四弟能体谅，那是最好了。”皇帝点头道。
 
同昌公主朝着李舒白行了一礼，声音僵硬地说：“多谢四皇叔。”
 
郭淑妃也自松了一口气，与皇帝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但黄梓瑕站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她眉目间似有隐忧。
 
同昌公主则问黄梓瑕：“不知杨公公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黄梓瑕略一沉吟，说：“从那匹马下手吧。”
 
驸马被公主府侍从扶走，而同昌公主上了淑妃的銮驾，缓缓向着公主府行去。
 
同昌公主靠在车内榻上，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颠簸中跳动的车帘。虽然是厚重的锦帘，但外面炽热的阳光还是隐隐透了进来，随着帘幕的跳动，光线也微微波动，投在她们两人身上，一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流动出来。
 
郭淑妃皱眉看着她许久，终于开口说：“你不该让那个杨崇古帮你调查的。”
 
同昌公主目光依然定在隔帘而来的阳光上，怔怔许久，才说：“我觉得，肯定是豆蔻在作怪。”
 
“就算是她，难道那个杨崇古还能降服冤魂不成？”郭淑妃压低声音，咬牙闷声说道，“活着的时候本宫尚且不怕，死了难道还怕她不成了？”
 
“就算豆蔻死了，谁知道她以前的亲朋好友会不会有人知晓此事？何况，母妃别忘了我们身边就有个人，对豆蔻牵肠挂肚，”同昌公主咬住下唇，缓缓地说，“我们身边这些人，哪个心怀鬼胎，母妃可看得出来吗？”
 
郭淑妃低叹一声，皱眉看她，说：“太极宫中那个人，依然还想着重回大明宫，不肯死心呢。母妃如今正在要紧时刻，现在这个关头，我们绝不能出一点纰漏。你让那个杨崇古近身调查，岂不是引狼入室吗？”
 
同昌公主一时语塞，许久才悻悻说道：“那个豆蔻，生前是个混账，死后终究也是个祸害！”
 
“不过，那个杨崇古介入此事，也未必就不好，”郭淑妃轻挥手中纨扇，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他毕竟是夔王的身边人，若能以他为桥梁，争取到夔王的支持，你的母妃变为母后，也是指日可待——毕竟朝中，如今能与那个人抗衡的，也只有夔王一个人了。”
 
“可万一我们所做的，被父皇发现了呢？”
 
“你怕什么，你父皇如此疼爱你，难道他还能对你怎么样？”郭淑妃轻轻坐到女儿身边，伸手揽住她，“灵徽，母亲如今只得你一个，你若不站在母亲的身边，母亲这辈子……可怎么办呢？”
 
同昌默然张口，声音却消失在喉口，许久，她才低下头，勉强说：“无论如何，我与母亲同进退。”
 
黄梓瑕蹲着，李舒白站着，两人在那匹摔倒的黑马旁边，查看马匹的四蹄。
 
可怜一匹高大黑马，已经撅折了右前蹄，正躺在地上哀哀喘息。
 
黄梓瑕仔细研究着马的右前蹄，说：“马掌[1]松脱了。”
 
这个马掌为铁质半月形，上面有锈迹，下面接触地面的地方略有磨损，但总体还算较新，却偏偏少了一根钉子。
 
马掌上少了这一根钉子，就类似于人穿着不系带的木屐，一提起脚时，鞋跟就松脱了，自然会在急速奔跑的时候绊倒。
 
黄梓瑕将马蹄按住，仔细看着马掌中间用来钉钉子的凹处，皱眉说：“有痕迹。”
 
李舒白半蹲下来看了看，看见马掌上钉钉子的凹处，有极其细微的一道浅色撞击痕迹，还有细如针芒的几丝擦痕，隐藏在铁锈中间。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明显是在不久之前，有人将马掌的钉子撬出了，当时用的工具，在马掌的铁锈上划过，留下了这样一道痕迹。”
 
“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动手脚的人，是有针对性的，还是无差别下手。”黄梓瑕抬手将头上簪子一按，取下中间那根玉簪，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如果是针对某人的，那么，究竟是针对驸马的，还是针对他人而驸马不巧做了替罪羊？如果是无差别的，只是想让场上随便谁受伤，那么目的何在，有何人能受益？”
 
李舒白点头，沉吟不语。
 
黄梓瑕又在地上画了两条线，说：“第二个问题是，马掌钉子被撬，短时间内便会出问题。但这匹马却是在上场许久之后才出事的。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犯人用了一种手法，可以让这匹马在上场很久后才会出事；二是凶手下手的时间，是出事之前，驸马下马到场外，同昌公主责备驸马的那一刻。”
 
李舒白抬起手，指了指第一条线：“如果是击鞠前下的手，我们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让驸马选中做过手脚的那匹马。”
 
他的指尖又落在第二条线上：“如果是中途休息时下手，那么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当时谁接近了那匹马。”
 
黄梓瑕回忆当时情景，微微皱眉：“同昌公主召唤驸马之后，场上人陆续都下马休息了。如果当时谁还在别人的马旁边逗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没人有特别举动。”李舒白肯定地说。他目光那么敏锐，一眼扫过绝不可能忘记。
 
“而且我记得，当时养马的差役本来要让马匹们休整一下的，可所有的马都被涤恶欺负得缩在一旁，它们也就没有进去了。”黄梓瑕点头道。
 
“因此，这样看来第一条应该是比较大的可能。”李舒白说。
 
黄梓瑕肯定地说：“如此一来，本案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在十几匹马中，让驸马不偏不倚刚好挑中被动过手脚的那一匹。”
 
“而且还要在周子秦捣乱，把韦保衡挑的第一匹马牵走的情况下。”
 
她沉吟道：“有没有另一个可能，或许凶手一开始考虑的就是排除掉最好的那匹马？王爷来得较迟，所以不知道，在开场之前，驸马本选的是张行英那匹栗色马，可周子秦拉去给张行英了，他才临时换了这匹。这样看来，是一再凑巧，才让他骑上了这匹马。”
 
“驸马如今是光禄大夫，而且又属于外来是客，于情于理都应是第一个挑马。而凶手没有对最好的那匹栗色马下手，针对的目标便不应该是驸马了。难道他们早就计算好张行英没有马，周子秦会向左金吾卫借一匹？”
 
黄梓瑕想了一下，摇头说：“这匹马当时是驸马随手挑的，而且这匹黑马，在一众马中并不出挑，没人会认为它能列第二。”
 
推论至此，已经进入死胡同，没有了出路。
 
两人只能暂时先起身，离开了击鞠场。
 
击鞠场旁边的休息处，众人脱下外面的球衣，准备休整好之后回去。
 
昭王早有准备，命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上。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盆冰屑，冷气袅袅上升，如烟如雾。
 
水晶杯往桌上一摆，准备倒酒。可惜几个侍卫宦官们抬酒桶，手臂不稳，好几次溅在杯子外面。
 
“我来吧。”张行英说着，接过酒桶，单手就提了起来。他身材伟岸，臂力极强，百多斤重的酒桶抱在怀中，说倒就倒，说停就停，轻松自如。
 
昭王开心地把水晶杯放在冰上镇着，一边问张行英：“你叫什么来着，张行英？身手不错啊，这样吧，左金吾卫若不要你，我要你！你就跟着我左右，每天给我倒酒就行！”
 
张行英个性腼腆，也不会说话，只顾尴尬地笑。
 
鄂王先给李舒白端了一杯镇好的葡萄酒：“四哥，这是九弟从西域吐火罗弄来的葡萄酒，号称三蒸三晒。颜色是不错，你品尝下。”
 
“相当不错。”李舒白只给了简单四个字，却已经足以让昭王得意了，对着鄂王笑道：“七哥，你只喜欢喝茶，哪懂得酒的好处。特别是一场球打下来，再喝上几杯冰镇美酒，人生至此，就差一个古楼子了，最好是刚出炉还冒热气的那种。”
 
古楼子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羊肉大饼，大受京城中人欢迎。旁边翻来覆去研究那个马掌的周子秦听到，立即抬头说：“我也喜欢吃，不如去我家，让厨娘做一个吧。”
 
昭王摇头：“现在叫人做，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行英在旁边欲言又止，黄梓瑕问：“张二哥，近午时了，你不先回去吗？”
 
张行英赶紧说：“早上来的时候，我……我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要给我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吃。要不……我现在就回家，把它拿过来。”
 
“咦？”昭王顿时来了精神，“你妹妹做得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不过羊肉贵，她平时没做给我吃过……”
 
“那就别回家拿了，古楼子就要热气腾腾从炉里取出来就吃才好嘛！”昭王抬手一指葡萄酒和桌案，“走走，收拾东西，直接去吃！”
 
黄梓瑕哭笑不得，跟着三位王爷出了击鞠场。
 
黄梓瑕想到一件事，便问：“张二哥，你不是只有一位兄长吗？哪来的妹妹？”
 
张行英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头都差点埋到胸口去：“远……远房的。”
 
李舒白自然不会和这群不着调的人一起凑热闹，到门口就丢下一句“有事”，便与他们分道扬镳，往中书省去了。
 
剩下几个人骑着马，热热闹闹往普宁坊而去。
 
周子秦悄悄地告诉黄梓瑕和张行英：“你们知道吗？昭王在今年初有一次，半夜醒来忽然想听教坊司的玉脂姑娘吹笛，但是当时已经宵禁，王爷觉得明目张胆犯禁不太好，于是就……”
 
说到这里，他哧哧窃笑，却不再说下去。
 
前面昭王耳朵尖，早已经听到了，回头对着他笑骂：“周子秦你个浑蛋，这么一件破事翻来覆去地说，本王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不就是本王换上更夫的衣服偷偷出去，然后被夜巡逮个正着，所以在衙门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王蕴过来，才把我放出来吗？”
 
连鄂王李润也忍不住笑了，那颗朱砂痣在舒展的双眉间显得格外动人：“九弟，你真是荒唐，穿着更夫的衣服被抓进去，左金吾卫的人谁会相信你。”
 
“所以啊，今天把他们气焰给打压下去，真是大快我心！”昭王挥着马鞭哈哈大笑，“杨崇古，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叫上我！”
 
黄梓瑕看着这个浑不像话的王爷，也只好当作自己没听见，苦笑着把脸转向一边。
 
【注释】
 
[1]中国马掌出现在何时尚无定论，此处以敦煌隋朝开皇年间壁画《钉马掌图》为依据，设定为唐朝已有零星使用。

九鸾缺 五  浓墨淡影
<h3>先皇为何在病中，绘下一幅内容是人被雷电劈后烧死、人在笼中困死、人又被大鸟啄伤的三块乱七八糟的涂鸦在纸上？</h3> 
普宁坊的大槐树下依然围坐着一堆闲人，正在口沫横飞地传播闲言碎语：“哎哎，那个老张家的二儿子，昨天被端瑞堂赶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赶就赶嘛，人家现在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抵得上在端瑞堂干一辈子了！”
 
“哎你别说，我觉得那小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半夜啊，我就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年轻女人抽泣声！真瘆人啊……是不是被张行英给打了啊？”
 
“不会吧？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张行英有点无奈而尴尬地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其……其实他们说的是阿荻，她不是我远房亲戚，我看她无父无母倒在山路边，挺可怜的，就把她带回家了。我们……我们挺好的，准备过几个月就、就……”
 
众人看着他的大红脸，顿时了然，周子秦和他打过一场球，俨然已经是兄弟了，立即起哄：“好啊，什么时候成亲，我们来喝喜酒！”
 
“还没定呢……最主要现在家里也没啥钱。哦，各位请往这边走。”他拘谨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赶紧领着他们往家里走。
 
张家虽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着实干净整齐。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树篱，左边一株石榴树，右边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屋旁还引了外面的水渠进来，设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三四条红鲤鱼，池子边一丛菖蒲，数株鸢尾，清新可爱。
 
此时正有个少女蹲在小池边清洗刚摘下来的白木槿花，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她站起回头，惊惶不安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人，直到看见张行英才松了一口气，讷讷叫他：“张二哥。”
 
“阿荻，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说帮我做古楼子的，然后他们是、是……”
 
“是朋友，张二哥的朋友，慕名来吃你做的古楼子。”昭王哈哈笑着，打断张行英的话。
 
名叫阿荻的少女长相十分清丽，跟手中水灵灵的木槿花似的，虽然不算什么艳丽名花，但那种清新娇嫩的少女气息格外动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们点了下头，便低头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转身就进了屋内。
 
张行英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坐，昭王却摆手，命人把酒摆到葡萄架下，随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对鄂王说：“这小院子真不错，比七哥你那个茶室有趣多了。”
 
鄂王李润无奈笑着，示意黄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张行英从里面端出个足有一尺直径的古楼子，放在桌上。这饼烤得焦脆灿黄，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众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块品尝，羊肉的香混合在饼皮的脆里面，入口的那种鲜美，不似人间美味，叫人直欲升仙。
 
几个人刚打完球饥肠辘辘，更觉这个古楼子味道绝妙。昭王几乎抢了一半捧在手上吃，问：“张行英，这是刚刚那位姑娘做的？”
 
张行英点头，说：“她说再给做个木槿蛋花汤，各位先慢点吃，我去帮忙。”
 
他说完，飞也似的跑里面去了。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饼，踱步到门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台边打鸡蛋，张行英坐在那儿烧火。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飞出来，粘在了张行英的脸上。阿荻轻声唤他，指了指脸颊，张行英抬头看她，胡乱将自己的脸抹了几下，那柴灰却在他脸上被涂抹成了一片。
 
阿荻摇头无奈，只能走到张行英身边，弯下腰，抬起袖口帮他轻轻擦去那片灰迹。
 
张行英抬头朝她一笑，笑容有点傻乎乎的，在灶中偶尔窜出来的火苗映照下，微带晕红。
 
黄梓瑕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个人，为她爬到山壁上采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朵时，脸颊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尘埃。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用袖口帮他轻轻擦去，与他相视而笑。
 
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吧。
 
她脸颊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心口已经感觉到剧痛。那种近乎于钝刀割肉的疼痛，让她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抱紧自己的双膝，拼命地喘息着，让自己维持平静。
 
那个人，已经与她恩断义绝了。
 
而她却为了他，成为了被四海缉捕的屠杀亲人的凶手。
 
若没有爱上他，或许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与叔叔，依然在蜀中幸福地生活着，一切噩梦般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崇古，崇古？”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抬起头，果然看见周子秦的面容，关切而紧张：“崇古，你怎么啦？”
 
“我……”她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他，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大概是刚刚打球太累了。”
 
“哎，你呀，太逞强了，幸好夔王爷帮你上场了，不然，你非晕在场上不可。”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拉到石桌边坐下，“来，先喝口汤，新鲜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欢的！”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这盏汤，喝了一口，点头说：“确实好喝。”
 
鄂王也赞赏道：“还是新鲜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炉子上热着等我们传膳的好多了。”
 
昭王问张行英：“她叫阿荻是吗？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府上帮佣？每次我打球时，她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就行！”
 
黄梓瑕端着碗，默默无语。
 
原来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欢到处挖人墙脚，有一点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经见到他三次企图挖人了。
 
却听张行英说：“王爷见谅，阿荻真是我上个月进山采药的时候，在路边捡来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连门都不出，所以我想她无法伺候王爷。”
 
周子秦诧异：“什么？真是路边捡到的？”
 
“是，是啊，她当时昏倒在山路边，我刚好去采药，就把她背回家了……”
 
周子秦不由得羡慕嫉妒：“随随便便在路边捡个人，就能捡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而且还这么会做饭，简直就是撞大运啊！”
 
黄梓瑕则沉吟问：“阿荻姑娘是什么来历，家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会昏倒在山路上呢？”
 
张行英愣了一下，说：“她……她没提，所以我也就不问了。”
 
黄梓瑕见他眼神闪避，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隐瞒了什么。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他们如今在一起这么好，又何必问那些事情呢，没得增加心结，给他们添麻烦。
 
周子秦想到什么，赶紧说：“对了，张二哥，下月我爹烧尾宴，在家宴请皇上，到时一定要让她帮我们做个古楼子啊！”
 
“那没问题的，做好后快马加鞭送过去，这种天气，保证上席时还烫嘴。”
 
几个人赞赏着阿荻的厨艺，却发现鄂王李润一直望着堂屋内，神情恍惚。
 
黄梓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他正看着一张供在案桌上的画。
 
堂屋中原本供着一张福禄寿喜，却另有一张一尺宽、三尺长的画挂在福禄寿喜图的前面。这张画质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绫绢上，裱着一张蜀中黄麻纸，上面画的却是乱七八糟几团乌墨，没有线条也没有清晰形状，不像画，倒像是打翻了砚台留下的污渍。
 
鄂王李润看着那张画，脸色渐渐变为苍白。
 
“七哥，你怎么了？”昭王问他。
 
而他居然连昭王的问话都顾不上了，只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幅画，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滞涩：“那画……那画是什么？”
 
张行英回头一看，赶紧说：“是我爹当年受诏进宫替先皇诊脉时，先皇御赐的一张画。”
 
昭王笑道：“先皇字画出类拔萃，怎么可能画这样一幅画。”
 
“是啊，而且这幅画还有揉过的痕迹，我也暗地想过可能是拿来吸笔上墨汁的纸，被我爹如获至宝捡来的吧，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是什么？”张行英忙说道，“而且我爹对这幅画视若性命，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左金吾卫考验，就把画拿给我，让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灵，保佑我能通过左金吾卫的考验。”
 
他说着，转身进屋内将那幅画取下，准备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润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内去，问：“我可以看一看吗？”
 
“当然！”张行英赶紧恭恭敬敬将画递到他的手中。
 
见鄂王李润这么感兴趣，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仔细观看上面那三团墨迹。
 
不过是三块大小不一、毫无章法的涂鸦，乱七八糟绘在纸上。黄梓瑕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润转侧画面时，看见了隐藏在浓墨之下的一点殷红色，不由得向那一点仔细看去。但看了许久，也只有那一点针尖大的红色，其余全是深深浅浅的黑。
 
昭王忽然一拍手，说：“本王看出来了！”
 
周子秦赶紧问：“昭王爷看出什么了？”
 
“这是三个人啊！”昭王指着三团墨迹，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看，从右至左，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身体扭曲，旁边这些形状不规则的墨团，就是正在燃烧的火嘛！简而言之，这就是画的一个人被烧死的情形！”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看着那团墨迹，也都似乎分辨出来了。只有周子秦指着墨团上方一条扭曲的竖线，问：“那么这条长线又是什么？”
 
“是烟吧……”昭王不确定地说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点，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闪电，霹雳！这个人被天雷劈中，然后死于非命了！”
 
黄梓瑕的眼前，顿时出现了前几日荐福寺内，在霹雳之中全身着火，最后被活活烧死的魏喜敏。
 
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那天不就是这样被雷劈之后，活活烧死的吗？和这个画真是不谋而合啊！”
 
“那可真是凑巧。”昭王说。
 
张行英说道：“但这幅画在我家已经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宾天第十年，我想二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啊，一个死在近日的宦官，与一幅十年前的画会有什么关系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经心地说。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抛在了话题外。
 
周子秦想象力也着实不错，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后，很快就指着画上中间那团墨迹，咋咋呼呼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好像也看出来了！这第二幅，画的也是个人，你们看，这几条竖线仿佛是个笼子，将他囚困在其中，估计是个囚犯。周围这些墨团，看起来仿佛是血迹，应该就是指这个人死在笼子中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个墨团上。那墨团却是一上一下的两团，上面那团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众人还在看着，张行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你看出来了？”鄂王李润问他。
 
他连连点头，有点紧张地说：“我觉得……我觉得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鸟飞下来啄人，而下面这个人正在拼命逃窜的样子……黑墨下似乎还有一点红，像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嗯，本王也是这么想！”昭王点头道。
 
“原来如此……原来这幅画，画的是这些内容吗？”鄂王李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但我有个疑问，先帝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画？到底这三幅画的寓意是什么？”
 
这问题显然没有答案。鄂王李润将画轴卷好，还给张行英，说：“不管是不是先帝亲笔，毕竟是你父亲的关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着吧。”
 
“是。”张行英抱着画轴放回盒子内，准备上楼放回原处去。就在他一转身之际，他愣了一下，看见阿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呆呆地出神。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不仅是哀痛茫然，还有一种混合着快意的扭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可怕。
 
他呆了呆，心惊于她的表情，又怕她一个站不稳摔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上去，挡在第一阶楼梯那里，才问：“阿荻，你怎么了？”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依然陷在另外一个境地之中。不过，在看清他面容时，她的神情便慢慢地松懈下来，低下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说画上的濒死情景，又想起了那日我们在荐福寺见到的那个被烧死的人，觉得太过可怕，好像……好像有点吓到了。”
 
“哎，没事，我们就是对着这幅画那么一形容。其实大家都是随口一说。”他赶紧安慰她。
 
阿荻点点头，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来，低声自言自语：“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药了。”
 
“哦，我爹的药我来吧。你既然怕见人，就在楼上待会儿。”张行英说着，锁好了放画的柜子。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路，向昭王、鄂王告别。
 
她看见鄂王李润脸上的表情，这个仙气缥缈的小王爷，如今神情恍惚，虽然还强自笑着与他们告别，但眼神已经变了，目光落在了虚无的彼方，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存在。
 
那张画，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值得鄂王这样神思恍惚？
 
黄梓瑕思索着，慢慢骑着那拂沙，与周子秦一起顺着长安街道旁的槐树荫走回去。
 
盛夏的长安，槐荫生凉。无名的小鸟在树上偶尔轻轻唱一声。
 
与她一起并辔而行的周子秦，抬手在她骑的那拂沙头上拍了拍，说：“崇古，这样也不错嘛，别担心了。”
 
“咦？”黄梓瑕抬头看他。
 
“虽然一时之间去不了蜀中，但是夔王爷不是还在等你么，等同昌公主这边的事情一了结，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到蜀中去呢。”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看到了，公主府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与今日驸马的受伤一样，都是毫无头绪的案子。驸马这个案子尚且有迹可循，可荐福寺那个案子，一时之间，连是不是人为作案都难说。”
 
“就是嘛，可皇上宠爱同昌公主，她说要查，咱就得查啊……要不随便查查，过几天交代一下算了。”
 
黄梓瑕勒住马，想了想，说：“还是及早去看看好。”
 
“看什么？”周子秦赶紧问。
 
“去荐福寺，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她说着，拨转马头，向着荐福寺而去。周子秦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与那日闹闹嚷嚷的场面不同，今日的荐福寺内，冷冷清清。虽然一地狼藉已经被清扫完毕，但被踏平的草地和折断的花木都在昭示那场混乱局面的存在。
 
黄梓瑕与周子秦走入大门，看到两个僧人正拎着几个空麻袋往放生池走去，一边摇头叹息。
 
周子秦忙问：“两位大师，请问放生池那边出什么事了？”
 
“唉，真是太过凄惨，不提也罢。”僧人们叹道。
 
两人跟过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震撼到无以言表。
 
周围两百步的放生池内，密密麻麻漂满了死鱼，天气这么炎热，死鱼又太过密集，下面的膨胀死鱼腐烂之后，个个肚子胀大，直欲将上面的臭鱼顶得溢出放生池去。
 
强烈的臭鱼腥味传来，让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捂住鼻子，背过身子去，差点呕吐出来。
 
那两个僧人摇头叹息道：“功德，功德，满城的人都想要做功德，却不料这些功德全都成了杀生的刀啊！”
 
黄梓瑕和周子秦避在檐下，看着那两个可敬的僧人拿布捂住了口鼻，用簸箕将鱼一箩一箩铲起，倒到麻袋里。
 
周子秦远远地喊：“大师，这些死鱼准备怎么处理？”
 
“运到城外，挖坑深埋。”僧人大声说道。
 
“那得挖多大的坑，多麻烦啊！”
 
两个僧人抬着一麻袋的死鱼往外走，一边说道：“阿弥陀佛，这些鱼有毒。早上有只猫溜进寺来抓了一条死鱼吃，立时便倒毙了。不深埋的话，终究是祸害。”
 
“有毒？”周子秦与黄梓瑕对望一眼，两人都顾不了那种冲天腥臭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鼻子，走到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鱼。
 
一条条翻着白肚皮又半腐烂的鱼，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周子秦折了根树枝，插着一条死鱼大张的嘴巴，将它捞了上来，说：“我带回去检验一下。”
 
黄梓瑕向死鱼拥挤的放生池内看了一眼，说道：“以常理而言，就算放生池太过拥挤，也不可能会一夜之间所有鱼全部死掉。”
 
“所以可能真的是被人下了毒，”周子秦一脸愤恨，“是谁这么残忍，要将放生池内所有的鱼都毒死？”
 
黄梓瑕沉吟不语。周子秦下了结论：“肯定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恶人！”
 
黄梓瑕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熏天臭气，转身向着前面正殿跑了几步：“你先收好鱼，我们去看看前日出事的地方。”
 
大雄宝殿前。了真法师讲经的广场上，讲经台早已经被拆掉，空荡荡的殿前，只剩得一支巨烛，矗立在那个高大的香炉旁边。
 
香炉的另一边，残存的烛心旁，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铲子刮着地上的烛油。
 
他汗流浃背地用力刮着，汗水顺着皱纹遍布的干瘦脸庞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后烈日炙烤的青砖地上，转瞬间又被阳光晒干蒸发。
 
黄梓瑕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老丈，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刮蜡烛油？”
 
那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刮着地上的蜡，声音嘶哑：“你是谁？”
 
“我奉大理寺命令，来查看前日那场混乱。”黄梓瑕说。
 
老头儿这才闷声回答：“这是我制作的蜡烛！”
 
黄梓瑕顿时了然，原来他就是制作蜡烛的那个巧匠，吕至元。
 
“这对蜡烛，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除了我，你们看看，长安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蜡烛来？”吕至元抹了一把汗，抬手一指旁边尚存的那根巨烛，“我生在长安，六岁跟着我爹学习制作蜡烛，吕家香烛铺四代传人，到我这边就断了！老头子我现年五十七岁，身体不好，已经力不从心了，原想着，这对蜡烛就是我们吕家最后的辉煌了，谁知道，连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给毁喽！”
 
黄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雳，非人力所能抵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哼……”他表示不屑，艰难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块蜡油。
 
周子秦帮他把身旁的篮子拎过来，问：“这些蜡油还有用吗？”
 
他一边刮起蜡油放在篮内，一边说：“我已经在佛前发愿，要重制一支蜡烛。如今蜂蜡价贵，能多收集一点也是好的。其余的，我自己贴补。”
 
“可惜啊，那么大一支蜡烛，全部爆炸烧毁了，根本没留下多少残余，”周子秦叹道，“前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吗？”
 
“我不在，”他专注地刮着地上的蜡烛油，头也不抬，“为了这对蜡烛，我熬了七日七夜赶工完成，蜡烛一送到这边，我就晕倒被抬回去了。”
 
“嗯，我也听说了。”黄梓瑕点头。
 
“这都是命！谁叫天要惩治恶人，以至于天打雷劈，我费尽所有心血制成的蜡烛，就这么被殃及了！”吕老头呸了一声，一脸嫌恶。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大家都说是天谴。”
 
“那种连男人尊严都不要的阉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吕老头唾弃道。
 
黄梓瑕看着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吕老头是真不认识宦官的衣服，还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只好苦笑。
 
周子秦争辩道：“吕老伯，话不是这样说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好人？好人会连那话儿都不要？好好一个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阴不阳？”吕至元冷哼，“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贱！”
 
黄梓瑕对这个老头，只能无言以对。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刚刚说自己家香烛铺断了传人……你没有孩子？”
 
“老婆没用，生不了儿子，又早死了，就留下个丫头片子，能指望什么？呸！”他唾弃道。
 
黄梓瑕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边的鱼是不是弄好了。”
 
和这个轻贱女人的老头儿相比，她还不如待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放生池边呢。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鱼之后，放生池那种快要炸开的臭气，终于减弱了一些。
 
黄梓瑕和周子秦终于松了一口气，捂着口鼻走到见底的放生池边，问两个僧人：“差不多了吧？”
 
“再运两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经排空，两个僧人顺着池边的台阶走下去，用簸箕和铲子收拢死鱼，一边叹道，“我们两人就是寺里分派管这个放生池的。之前知道肯定会有大批信徒来此放生，我们两人将池中水排净，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瘫倒了，没想到今日又遇上这样的事，真是罪过啊，罪过！”
 
周子秦同情地对他们说：“等这场变故过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黄梓瑕的目光却被池中一角一点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着臭气走到放生池内，走到那点光芒的旁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那是一根比筷子还细的铁丝，约有两尺长短，上端笔直，下端弯成一个半圆弧度。铁丝一端尚有铁锈，另一端似乎被淬炼过，带着隐隐青幽的光。
 
黄梓瑕将铁丝拿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一根普通的铁丝。”周子秦在她身边蹲下，下了结论。
 
旁边收拾死鱼的两个僧人说：“前日我们将鱼池清洗得干干净净，绝没有这个东西。”
 
“应该是那天的混乱中，哪个香客掉下来的吧。”另一个僧人说。
 
周子秦点头，认为有道理。
 
黄梓瑕则拿着这根铁丝站了起来，说：“好奇怪，像这样的铁丝，是干什么用的呢？带着它来参加佛会，又是为什么呢？”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免得麻绳吃不住重。”
 
“那么，它捆扎的东西，又去了哪里？”黄梓瑕问。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过，立即便说：“也许它捆的是一担盐，一落水盐就溶化了，铁丝也松脱了，卖盐人只好自认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担子捞走了。”
 
“谁会挑着盐担子来法会挤来挤去？”黄梓瑕都无奈了，只好先拿着铁丝上了台阶，交到周子秦手中，“帮我带到大理寺，就说是物证。”
 
周子秦露出惊吓的表情：“你真的要侦破这个案子啊？”
 
“怎么侦破？目前看来，一切都只是天灾巧合，”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好歹弄点东西，表示我们并不是敷衍了事。”
 
“有道理。”周子秦说着，竖起大拇指。
 
与周子秦分别，黄梓瑕牵着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惫。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门房大叔。
 
知道李舒白还没回来，黄梓瑕觉得天气更加燥热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气炎热，她直接打了两桶水冲了澡。
 
冰凉的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皂角的香气让她扫除了满脑子倦怠。
 
未时的夔王府宦官小院，寂静无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内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王蕴的邀约。
 
酉时，离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原本想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偏偏不在，让她莫名觉得紧张。
 
但该来的还得来，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暗暗警告自己，黄梓瑕，以前你万事都靠自己，这才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了？
 
等头发干了，她换上宦官的衣服，仔细将头发梳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一看，铜镜内映照出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宦官，一双眼睛清亮如点漆。
 
即使在宦官这类雌雄不分的人群中，似乎也依然有点突出。黄梓瑕取出黄粉，本打算在脸上再涂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事到如今，遮掩还有什么用。
 
打开柜子，在空荡荡的抽屉内，王蕴当时送给她的那柄扇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扇子出门，刚好遇到卢云中跑过来，对着她兴奋地喊：“崇古，快点快点，晚膳有鲈鱼，你不是最喜欢鲈鱼的吗？鲁厨娘说给你留一条大的！”
 
黄梓瑕摇头对着他笑道：“不用了，给你吧，我要出去呢。”
 
卢云中诧异问：“去哪儿？跟王爷出去？”
 
她笑了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去王家，琅邪王家。王都尉今晚约我过去一叙。”

九鸾缺 六  青梅余味
<h3>“黄梓瑕，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人。”</h3> 
酉初，黄梓瑕如约来到王家。
 
明月东出，花影横斜。王蕴在王家花园中临水的斜月迎风轩等候着她。
 
清风徐来，她看见王蕴独自负手而立，月光自枝叶之间筛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他的神情隐藏在淡月之后，望着沿河岸徐徐行来的黄梓瑕，目光微有闪烁。
 
黄梓瑕忽然在一瞬间有了勇气，她看出了对方内心的忐忑迟疑并不逊于自己。
 
她面对的对手，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他面前三步之处，裣衽为礼：“王公子。”
 
王蕴目光暗沉地盯着她，许久未曾说话。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将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谢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还。”
 
他终于笑了一笑，抬手接过那把扇子随手把玩着，开口问：“怎么今日不在我面前继续隐藏了？”
 
她低声说：“欲盖弥彰，没有意义。”
 
王蕴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绪不佳，笑容却只带上淡淡嘲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现在本应该已经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见面，却变成了这样。”
 
黄梓瑕避而不答，听出了他温和声音下深埋的挖苦与嘲讽。她深埋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问：“不知王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但是当时一时还不敢认，因为你的身份，是堂而皇之的夔王府宦官。后来，你指证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个案子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挂念着的人。”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过往种种事情，都是我对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来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过往种种不是，黄梓瑕今生今世将竭力弥补，使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王蕴没想到她能这样坦然认错，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缓了一些。他望着她低垂的面容，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说：“但你何苦为了那个人，而杀害自己的亲人呢？”
 
“我没有，”胸口处仿佛传来伤痕迸裂般的疼痛，黄梓瑕强自压抑，颤声说道，“我易装改扮，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凶，洗雪我满门冤屈！”
 
王蕴默然许久，才说：“有些事，或许是天意弄人，请你节哀。”
 
她咬住下唇，默然点头，但她尽力抑制，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见她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抿紧嘴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的意味，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其实我从不相信你会是凶手。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去投奔父亲的旧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亲的熟人府上去试探，却都未曾发现你的踪迹。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夔王身边的宦官。”
 
“这也是机缘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状况，遇见了夔王。他与我定了交换条件，若我能帮他解决一件事情，则他也会帮我洗雪冤屈，帮我到蜀中翻案，”黄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委托我解决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贵府秘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蕴说着，又低叹一声，说，“上午击鞠时，我态度也很急躁，请你不要介意。”
 
他对她这么宽容，反而先为自己的态度抱歉，让黄梓瑕顿时深深地心虚起来。
 
两人到轩内坐下，相对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风来，水动生凉，外面的波光与室内的灯光相映合，明亮而迷离。
 
王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给她布下点心，说：“上次你来我家时，我看你十分喜欢樱桃毕罗。如今樱桃已经没有了，你试试看这个青梅毕罗。”
 
青梅毕罗放在白瓷盏中，上面堆了绞碎的玫瑰蜜饯，殷红碧绿。甜腻的蜜饯与酸涩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种完美的味道，作为餐前开胃简直精彩绝伦。
 
见她喜欢这道点心，王蕴便将盘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青梅这种东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但其实这种东西酸涩无比，只有配上极多的蜂蜜，才能将其腌渍得可以入口。”
 
黄梓瑕听他话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而他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平缓：“若没有蜂蜜，还执意要摘这种东西吃，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黄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静默了一会儿，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许无法切身感受。”
 
王蕴微微一笑，又给她递了一碟金丝脍过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过四面大开的门窗，在周围粼粼闪动。黄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几次启唇，最后想说的话却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头，假装认真用膳。
 
而王蕴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开始显现出倔强而深刻的轮廓来。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很想看一看传说中那个惊才绝艳的未婚妻，可又出于羞怯，还得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去宫里，才敢偷偷看一眼。
 
那时春日午后，她穿着银红色的三层纱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绘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藤花。
 
她在宫中曲廊的尽头，在一群宫女的身后，比任何人都纤细轻灵，就像一枝兰信初发的姿态。而他一直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自己这珍贵的机会。
 
直等她行到走廊尽头，他终于看见她一回头。于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绽放的烟花，呈现在他眼前。
 
在那个春日，她侧面的轮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再也无法抹去。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却给了他最致命的羞辱与打击。那段时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深刻在心头的那个侧面轮廓，流了血，结了痂，却留下至死无法磨灭的痕迹。他不停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人，那个兰信风发般美好的未婚妻，会劈头给他这么大的耻辱，将他这么久以来的期望，亲手扼杀？
 
他凝望着眼前的黄梓瑕，想着自己三年来期盼落空，明知她是令自己和家族蒙羞的罪魁祸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下一句话。
 
而黄梓瑕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胸口像堵塞了般难受，一种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
 
她将手中的瓷碟慢慢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抱歉……其实我，我也曾经想过，要与你平和地商量此事，尽可能不要惊动外人，我们自己解决……”
 
“解决……你是指什么？”王蕴盯着她，缓缓地问。
 
黄梓瑕紧抿双唇，抬眼望着他，许久，终于用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是指，解除婚约。”
 
王蕴那一双漂亮的凤眼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就在她以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对她爆发时，他却忽然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的斜月，声音低喑而沉静：“我不会与你解除婚约。”
 
黄梓瑕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默然紧握成拳。
 
他目光看着窗外，徐徐的晚风吹得窗外的花影婆娑起伏，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沉郁阴翳也渐渐退去。她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黄梓瑕，你是我三媒六聘、婚书庚帖为证定下来的妻子。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人。”
 
这么温柔的话，却让黄梓瑕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击。她愕然抬头，在此时动荡的波光与灯光之中，她看见他温和平静的面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异常波动起来，让她心口有一股温热的血涌过，却留下了莫名的紧张与恐惧。
 
她用力地呼吸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说：“多谢王公子错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有站在别人面前的一刻，所以……不敢耽误王公子，也不敢累您经年等候。毕竟您是长房长孙，有自己的责任。若因为我而耽误整个琅邪王氏，黄梓瑕定然一世不得心安。”
 
他却微微而笑，安慰她说：“你不必担心，王家会一直支持你，尽力帮你洗清冤屈。我也会等你，一直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黄梓瑕摇头，固执地说：“但我已是身不由己，如今声名狼藉，早已不妄想还能像普通女子那样安稳幸运。今生今世……恐怕你我注定无缘。还请王公子另择佳偶，黄梓瑕……只能愧对您了。”
 
他目光灼灼看着她，似乎要看见她的心里去。
 
而黄梓瑕望着他，默然咬住了下唇。
 
许久，她听到他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黄梓瑕，扯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难道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真心？”
 
她头皮微微一麻，在他洞悉人心的目光之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只能一直低头沉默，唯有窗外反射进来的波光，在她的睫毛上滑过，动荡不定。
 
而他依然声音轻缓，慢慢地说：“你其实，依然还想着那个禹宣，不是吗？”
 
黄梓瑕依然无言垂首，她的恋情已经路人皆知，再怎么隐瞒抵赖，都是无用的，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无奈，很……痛苦。”他定定地盯着她，目光中有暗暗的火焰在燃烧，“我的未婚妻喜欢另一个男人，事情闹得那么大，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而那个男人，却不是我。请问你是否曾想过，我的感受？”
 
黄梓瑕深深垂首，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抱歉……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错，请王公子捐弃我这不祥之人，另择高门闺秀。黄梓瑕……来生再补亏欠您的一切。”
 
“来生，我要一个虚无缥缈的来生干什么？”他一直温柔的声音，此刻终于带上了冰冷的意味，“黄梓瑕，你无须再多说了。无论你身在何处，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即使死了，也依然是我的人！”
 
他声音冷峻，已经再没有回旋余地。
 
黄梓瑕心中知晓，她所有祈求，都只能落空了。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俯下身向他深深一拜，低声说：“请恕黄梓瑕父母血仇在身，大仇未报，无法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望王公子谅解。”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却听得耳边风声，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是王蕴，他从她身后赶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转身看他，却看见他一双灼热的眸子，紧盯着她。
 
她心下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墙壁，让她一步也无法再退。
 
“那个人……你身为我的未婚妻，心心念念的，却只有那个人吗？”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竭力压低声音，却依然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懑，日常总如春风般的那一张面容，也因为愤恨，转化成了暴风雨，那目光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如同正被急风骤雨抽打，让她在瞬间虚弱而悲恸起来。
 
如果没有禹宣的话，今年春天，他们已经是夫妻。
 
如果没有那一场痛彻她此生的惨剧，也许今生今世，她携手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人，俊美、温柔、出身世家、完美的夫婿。或许她也能与他一世琴瑟静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而如今，她却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掠过的恐惧，她尽力转开自己的脸，不敢正视他。而他却低下头，他灼热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晕开，她听到他低低地叫她：“黄梓瑕……”
 
那声音，混合在他轻微的喘息声中，略带沙哑，散在她的脸颊旁，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意味。
 
而他将她抵在墙上，低下头，向着她的唇吻下去。
 
她全身的冷汗，都在一刹那沁出。咬一咬牙，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双手，准备要将他狠狠推开。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他胸口衣襟的刹那，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门，低声说：“公子，夔王府有信件来，指明要给杨崇古公公。”
 
王蕴仿佛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放开了黄梓瑕的肩，退后了两步，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看向门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长安城即将宵禁，就算是王府，除却要事和急病，一般也不会走动。
 
王蕴如梦初醒，长长出了一口气，回身坐到矮几前，低声说：“呈进来吧。”
 
黄梓瑕靠在门上，觉得自己手心沁出一丝冷汗，后怕令她眩晕。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接过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雪浪笺。
 
笺纸折成方胜，十分厚实。她拆开一看，是一张白纸。
 
空无一字。
 
她扫了一眼，便立即将信笺折好，原样放回信封中，然后抬头看着王蕴，说：“王爷有急事召我回府，恐怕我一定得回去了，还请见谅。”
 
王蕴的手按在桌上，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他强自抑制自己，没有再看她，只将自己的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清风朗月，唇角露出一丝惯常的笑意，声音温和而平静，清清楚楚地说：“夜深露重，一路小心。”
 
夏日天空明净如洗，一颗颗星辰镶嵌在夜空中，碧绿硕大。
 
黄梓瑕踏着星月之光回到夔王府，李舒白果然还在书房中看书。
 
头顶四盏凤翅攒八角细梁宫灯光辉灿烂，他已经换了一袭素纱单衣，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流泻在他身上，在此时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如同高山落雪。
 
他那安静而清朗的姿态，在这样的静夜之中，让黄梓瑕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瞬间落回了原位。
 
她穿过帷幔，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来。
 
而他头也不抬，只问：“王蕴对你起疑了？”
 
她点点头，问：“王爷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说，“不过听府中人说王蕴邀你见面，为防万一，才给你寄一封空白的信。”
 
黄梓瑕默然点头。这一封空白信，有事就可以将她救回来，若没事她便可不加理会，一切都只看她自己抉择。
 
“王蕴他……已经知道我就是黄梓瑕。”
 
“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而且还是一个让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未婚妻，难免要敏锐一点，”李舒白神情平淡，若无其事，“他要是看见一个和黄梓瑕长得相似的宦官，却一点都不在意，那才是怪事。”
 
“但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不会再有麻烦，因为我会帮你解决。”李舒白说，虽然云淡风轻，但他说的话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梓瑕点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忽然觉得心中源于王蕴的那些心慌与悸动都消除了。在她预感中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也在这片刻间消弭于无形。
 
她安心地低头，微微而笑。
 
长夜寂静，两人相对而坐，在她前面的李舒白抬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容，案上的宫灯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晕红颜色。她玉白的脸颊上，隐约透出一种桃花般的颜色，娇艳柔软，仿佛此时暗夜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春日正静静地绽放在他的身边。
 
他看见灯光在她的睫毛上，如同水波般轻轻一颤，他立即转开自己的目光，赶在她看向自己之前，将自己的眼睛转向案头。那里的琉璃瓶中，红色小鱼正一动不动地安睡着。
 
仿佛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李舒白转而问起其他事：“之前说的，让你给我的一个交代呢？”
 
黄梓瑕顿时想起今日在击鞠场上，李舒白对她说的话。她帮助被李舒白从仪仗队中除名的人，等于是暗地里跟他对着干，简直是不把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
 
她顿时感觉到比面对王蕴还要巨大百倍的压力，连呼吸都略微加快了：“王爷是我的主人，对您，我尽忠；张行英是我朋友，对他，我守义。虽然忠义两难全，可张行英对我有恩，我除了守义之外，还要守礼报恩……所以我思前想后，只能先帮他了。”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厚，而相形之下，我则比较疏远，是吗？”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说，“黄梓瑕，你真是有情有义，亲疏分明。”
 
黄梓瑕顿时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都沁出来了，她下意识地辩解道：“王爷对我恩重如山，黄梓瑕大约今生今世也还不起……而张行英是我还得起的。”
 
李舒白在灯下看着她，见她一直乖乖地低头，一副理亏局促的样子，灯光打在她的面容上，隐隐波动，如蒙了一层不安的轻纱。
 
他这才微微一哂，说：“其实，张行英如何，我亦没兴趣过问。只是我不喜欢你私自行事。”
 
她赶紧俯头表示认错。他便转了话题，问：“荐福寺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黄梓瑕赶紧将今日在荐福寺的见闻说了一遍，然后又比画给他看：“那根铁丝大约两尺左右长短，并不是笔直，生锈的那一端有半圆弯曲弧度。直的那一端似乎被淬炼过，有一些轻微幽光。”
 
“我明日去大理寺找来看看，”李舒白说着，又看向她，说，“还有，我今日答应了同昌公主，让你插手调查她身边的古怪，但其实，你无须太过紧张。她虽是公主，但你是我府上的人，并不归她差遣，你介入此案也只是帮大理寺的忙，与她无涉。所以，她若有过分要求，你推给崔纯湛即可。”
 
黄梓瑕一边在心里悄悄为崔纯湛默哀了一下，一边应道：“是。”
 
“以及，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李舒白淡淡说道，“这两件事，驸马与荐福寺内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击鞠场上发生的这件事情，内幕却这么复杂，所以……”一开始，她是真的不愿惹火上身。黄梓瑕心想着，无奈地朝李舒白看去，用眼神问，你不是一开始也不想介入此事的吗？
 
李舒白明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不说话，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但终于还是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黄梓瑕疑惑地接过，凝神看着上面的字。
 <h5>                    成都府举人禹宣，前月赴京备考，于国子监为学正，协理周礼杂说。同昌公主闻其名，邀之入府讲周礼，禹固辞再三未果，五日一次入府讲谈。</h5> 
纸上只有这寥寥数语。黄梓瑕放下那张纸，抿着唇看向李舒白，却没说话。
 
李舒白淡淡说道：“关于此事，市井颇有流言。”
 
刚刚在看到禹宣与公主府的关系时，还能勉强镇定的黄梓瑕，此时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关于同昌公主与禹宣的市井流言……至于是什么流言，自然不言而喻。
 
“没想到吧，他居然会与公主府扯上关系，”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过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盏中安静的小鱼身上，“听说，他虽然年轻，学问却很扎实，于先贤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为人治学都十分端正，国子监的诸位学正、助教和学录等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黄梓瑕站在灯下，默然许久，并不说话。
 
“对于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说，“义兄，你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低声说：“他如今一意认为我便是杀害全家的凶手，对我恨之入骨。我想……我们如今还是能避免见面，就避免见面吧。”
 
“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很奇怪，”李舒白将手中茶盏放下，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与你相处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本应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他会执意认定你是凶手？”
 
黄梓瑕沉默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他父母双亡，后来被我父亲收养。去年，他考上了蜀中举人，按律朝廷给他备下了宅子和佣人。他被我父母劝过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准备过去看他时，发现使君府墙外站着一个被雪落了满身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冻得脸色发白的禹宣。”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声音微有颤抖，许久才压抑住自己的气息，艰难地说：“他说，自己在新的住处不习惯，好像从此之后就没有了家一样，所以，半夜无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门外，又不好意思进来，只能在门外站一会儿，好像离我们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李舒白见她双眼含泪，仿佛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黄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一点，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能看见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那是她已经永远逝去、永难再现的往昔少女时光。
 
禹宣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是她那时记忆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他移开了目光，压低自己的声音，以最平静的嗓音说：“听起来，他十分依恋你们。”
 
“是……他对我们家人的重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难原谅破坏了他最重视的东西的我。”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问。
 
她犹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他神情平静，双手十指交叉，将下巴搁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视她：“除此之外，必定还有什么，让他认定你是凶手。”
 
黄梓瑕轻轻咬住下唇，良久，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书信……我给他写过一封书信。”
 
“怎么写的？”
 
时隔已久，但黄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的内容。她缓缓地，念出那上面最紧要的几个字——
 <h5>                前日赴龙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实属双亲拆散女儿与情郎，将其应许他人。女儿当夜于饮食内投入断肠草，全家俱死，凶手亦服毒自尽。唏嘘之际，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种境地，我是否亦会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h5> 
听着她一字字吐出当初写给别人的情信，李舒白握着那个琉璃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强自压抑心中波动的暗潮，缓缓问：“什么时候写的？”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四天前。”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后，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是……”
 
“若我当时看到这封情书，也会相信你是凶手，不是吗？”他的唇角凉凉浮起一丝冷笑，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你自己亲手写下的书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证。”
 
黄梓瑕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自己亲手做下的事情，无力回天，她不想辩解，亦无法辩解。
 
暗夜深更，树影重重。月亮已经被云层遮掩，除了覆照在他们身上的灯光外，触目所及唯有一片黑暗。
 
李舒白手抚着琉璃盏，沉吟许久，才望着她缓缓开口，说：“你与禹宣之间的恩怨，我不便过问。你自己——好自为之。”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李舒白，他在灯光下泠然生辉，光华流转，所以显得格外决绝冰冷。
 
她默然行礼，准备退下。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李舒白又说，“相比同昌公主和禹宣，还有一个人，你得放在心上——太极宫中，今日有人传信给你，要你立即前往觐见。”
 
黄梓瑕愕然，问：“现在？”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吧，”李舒白望了窗外明月一眼，说，“既然她有事找你，你近期大约也离不开京城了，而且她将要托你的事情，必定与郭淑妃及同昌公主有关，所以我想你留在京城接触此案，或许也有必要。”
 
“是。”
 
他用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凝视着她，说：“最近郭淑妃动作频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皇后召见你，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得他又说：“望你有自知之明。若不能完成，可不必逞强，到时我自会出面。”
 
她依然点头，却倔强地说：“我会做好的。”
 
他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不自量力。”
 
第二天一早，黄梓瑕才刚起身，发现同昌公主府上的人就已经等在房门口了。名叫邓春敏的这位宦官一脸苦相，哀求道：“杨公公，您快着点儿，昨天公主说了让我来带您过去的，您就当救救我吧！”
 
黄梓瑕看看天色，诧异地问：“公主这么早就过问此事了？”
 
“公主还未起身，但万一醒来便问此事呢？我就得赶紧带您进去呀，您说是不是？”
 
在邓春敏的哀求眼神下，黄梓瑕不得不迅速洗漱，然后跟着他前往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果然是金为栏杆玉为墙的地方，虽不如皇宫宏伟壮丽，但那檐头贴的金饰、花间避鸟的金铃，竹帘上用金银丝细致编织的花纹，种种都呈现出细微处的奢靡。
 
黄梓瑕静立在同昌公主府的前院，等待着她的宣见。
 
清晨露水未散，头顶雀鸟啁啾。她正在看着，旁边有个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可怜声音传来：“杨公公，你也来啦？”
 
黄梓瑕转头一看，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垂头丧气地带着四个大理寺的小吏，和她打了个招呼后，一脸悲苦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杨公公，早膳用过了吗？”
 
“还没有。”黄梓瑕瞄着他脸上五根手指印，淡定地说。
 
“我也是啊，”他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只好悲哀地捂着自己的脸颊，说，“早上起床时动静太大，惊动了我家母老虎，结果……”
 
黄梓瑕想起他朝中第一惧内的名号，只能笑而不语。
 
崔纯湛自觉尴尬，又说：“她也是心疼我早早起床忙于公务，想要多与我厮守，只是不会表达，杨公公你说是不是？”
 
“正是。”黄梓瑕正色说道。
 
见她肯定自己的妻子，崔纯湛开心了，一回头看见一个侍女袅袅婷婷地提着食盒进来了，顿时更开心了：“太好了，咱还能先吃上早饭。”
 
那侍女抿嘴一笑，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面点和粥端出。崔纯湛招呼大家一起坐下用膳。
 
邓春敏赶紧上来给每个人舀了一小碗粥。崔纯湛看着那个长相清秀的侍女，问：“你是公主身边人？”
 
“奴婢垂珠，自小跟着公主，后来又陪嫁出宫，”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加上脸颊粉嫩，虽然五官不是顶漂亮，但那股温柔模样却让人见之难忘，“公主说崔少卿和杨公公可能不熟悉府内情况，所有需要，可问我便是。”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公主府千门万户，不知如何下手呢。”崔纯湛说着，又看向邓春敏。
 
邓春敏赶紧说：“奴婢邓春敏，与垂珠和魏喜敏一样，都是自小跟着公主在宫里长大的，一年前随公主出宫。”
 
“你们府上有几个人？”崔纯湛问。
 
邓春敏顿时犯难了，垂珠却如数家珍道：“回崔少卿，公主府如今共有正副管家及大小账房四十二人，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一百二十八人，厨工门房杂役二百四十七人。”
 
“随公主出宫的有几人？”
 
“当时有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三十六人。其余人等大都是圣上谕旨修建公主府时陆续自民间买来的，还有十余人是几个养马、仓管及花匠等，一年来陆续投靠的。”
 
黄梓瑕见垂珠说话做事清清楚楚，便问：“魏喜敏平日，是否曾与什么人结下冤仇？”
 
垂珠略一思索，说：“魏喜敏与我同在公主近旁做事，他一直尽心服侍公主，战战兢兢，忠心不二。”
 
邓春敏却在旁边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黄梓瑕便问他：“邓公公，您与魏喜敏同为内侍，日常可有发现？”
 
魏喜敏赶紧说：“其实，其实就在出事前日，我发现他与……内厨的菖蒲似乎起了一场争执。”
 
“哦？”崔纯湛赶紧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会与一个厨娘起争执的？”
 
邓春敏手足无措，说：“我……我不知道。”
 
“菖蒲倒不是厨娘，而是主管府内大小厨房、四季膳食的，公主常夸她做事稳重，”垂珠见状，便代他说道，“她是驸马家养的奴婢，公主下嫁时驸马带过来的。她今年该有三十来岁了，尚未婚配。至于争执的内容，我们就不知道了。”
 
“争执？我和魏喜敏的争执？”
 
菖蒲正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式，见他们来了，便将纸放在一边。论相貌她倒有中人之姿，只是一脸不苟言笑，嘴角深深两道法令纹，令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一点风韵都没有。她仔细回想着，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后面的知事赶紧取出笔墨，开始记录。
 
菖蒲见这阵势，脸色有点变了，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你们认为魏喜敏的死和我有关？他那……他那不是报应天谴吗？”
 
黄梓瑕忙安慰他说：“请姐姐放心，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魏喜敏平常的事情而已，你只管回答就行。”
 
菖蒲依然一脸疑惑紧张，迟疑道：“不知……是什么事？”
 
“你们前几日的争执，可以详细给我们述说一下吗？”
 
“哦……那件事啊。”菖蒲声音略略提高了些，明显心中还有不满，她说，“我平日在府中管着上下的膳食，而魏喜敏则是公主身边伺候的近侍，原没什么交情，也不曾交恶。谁知他那天过来找我，向我索要零陵香，我说没有，他竟当着厨房上下一干人骂我。您说，我从驸马家中开始就管着厨房二十多人呢，他劈头就这样让我没面子，算是什么意思？可他毕竟是公主身边红人，所以我当时只能任他骂着。谁知现在……唉，死者已矣，算了吧。”
 
黄梓瑕又问：“你是管膳食的人，他怎么会向你索要零陵香？”
 
“说起这事，也算我倒霉。前几日我刚好……从某处得了一点零陵香，这香料挺名贵的，按府中规矩，府中下人收受了贵重物品，总是要先献给公主过目的。谁知公主看不上眼，就落在魏喜敏手中了，他用完后觉得奴婢手头肯定还有，理直气壮继续来讨要，真不知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黄梓瑕继续刨根问底：“请问姐姐，这零陵香是哪儿来的？”
 
“是……我相识的人送的。”菖蒲低下头，一脸难堪，显然抗拒这个话题，“总之，那人也只送我这么一点，再多没有了。之后我与魏喜敏就再没见面了，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据说是……被雷劈了，奴婢也很诧异，想不会是老天爷看不过他这么强横霸道吧？”
 
黄梓瑕点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魏喜敏死的时候，你身在何处？”
 
“那日是观世音得道日，府中要吃素食的。所以一上午我就在厨房中盯着那些人，免得有荤腥混进去了。万一被公主发现了，这可是大事，您说是不是？”
 
崔纯湛随口应道：“这倒是的。”
 
旁边已经有宦官过来通报了：“公主已经起身，各位可以前往觐见了。”
 
崔纯湛与黄梓瑕便先丢下了厨娘这边，向着公主住的地方行去。远远便见一群身着锦绣罗裙的侍女迤逦而下高台，每人手中都有一片金光。等到近了才发现，原来她们手中托着金盘，里面正是同昌公主吃完后撤下来的早膳。
 
黄梓瑕在心里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话，他肯定会说，金盘多没用啊，银盘就实在多了，还可以验毒！
 
崔纯湛也感叹道：“果然是‘侍女金盆脍鲤鱼’——听说公主府中盘碗都是金银，看来是真的。”
 
垂珠抿嘴笑道：“公主幼时在宫中，曾被碎瓷片割破了手指。因此圣上下令，不许公主身边出现任何瓷器陶器，到如今也就沿袭下来了。”
 
崔纯湛和黄梓瑕未免无语。早听坊间传说，皇帝对同昌公主爱逾掌珠，没料到竟一至于此。
 
同昌公主身着艳红襦裙，一头秀发挽成松松一个云髻，一个人坐在阁内接见他们。
 
她端坐在榻上，发间只插着一支钗。但这支钗的华美精致，却令黄梓瑕这样从不在意首饰的人、连崔纯湛这样的男人，目光都落在上面，一时无法移开。
 
这是一支玉钗，通体由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雕工精细，清晰呈现出九只鸾凤翱翔的姿态。而最为难得的是，这块玉石，居然是一块稀世罕见的九色玉，也不知道是哪个巧手玉工妙手偶成，竟凭借着玉石自身的颜色，雕出了九只颜色各异的鸾凤，展翼飞翔，意蕴生动至极。
 
黄梓瑕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九鸾钗了，整个天下仅此一支，号称内府镇库之宝。当今皇上没有交给王皇后，却赐给了自己的女儿，足见对同昌公主的珍爱。
 
阁中并不见驸马踪影。公主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说：“驸马昨日受了伤，太医说要敷药。我觉得药味难闻，因此打发他到偏院睡去了。”
 
崔纯湛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早上被老婆扇过的那半边脸颊，神情复杂。
 
公主与驸马，看来感情颇为冷淡。
 
黄梓瑕的脑中，一闪而过李舒白的话。
 
他说，同昌公主与禹宣，颇多市井流言……
 
她强行制止自己再想下去，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初：“不知公主对魏喜敏一事，有什么看法？可以为我们述说一二吗？”
 
公主悻然：“此事我当然存疑了！首先，魏喜敏是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你说他怎么会在那天挤到荐福寺去参加法会？”
 
黄梓瑕微微诧异，问：“他不信鬼神？”
 
“是呀。”公主侧脸想了想，问身边的一个侍女：“落佩，你说是不是？”
 
落佩赶紧说道：“正是呢！平日里魏喜敏不是有头痛顽疾吗，一痛就指天骂地的，还常说世间若有佛祖菩萨，那就先让自己那二两肉先长回来呀……哎哟，总之都是些肮脏话。这不昨晚还有人说呢，魏喜敏正是因平日犯了大不敬，所以才遭了报应呢！”
 
“出事的前几天晚上，听说他与膳房的菖蒲闹得难看，你们知道的，菖蒲是驸马家那边的人，能由着他胡来吗？我正想训他，谁知垂珠问遍了府中所有人，都不见他的踪迹。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他在荐福寺死掉了！”同昌公主蹙眉道，“是以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至少，将他引到荐福寺去的人肯定大有嫌疑。”
 
崔纯湛说道：“公主言之有理，臣等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公主期望！”
 
他这一番场面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同昌公主干脆不搭理他，直接将目光转向了黄梓瑕：“杨公公，你有何看法？”
 
黄梓瑕说道：“目前尚不得而知，可能崔少卿与奴婢还要在府中询问盘查一番。”
 
同昌公主挥挥手，说：“崔少卿先去吧，杨公公等一等。”
 
等崔纯湛五人走出门口后，同昌公主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黄梓瑕身边。
 
黄梓瑕站起，恭敬地向她低头行礼。
 
黄梓瑕身材修长，而同昌公主个子娇小，比她矮了约莫半个头。她抬眼打量黄梓瑕半晌，才笑道：“早就听说公公大名，能得夔王如此青眼之人，果然仪表非凡。”
 
黄梓瑕勉强笑了一笑：“公主谬赞。”
 
“我说的话，会有谬吗？”她瞟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又走到窗前，懒懒地靠在那里，问，“你看到本宫戴的这支九鸾钗了吗？”
 
黄梓瑕点头，说：“精妙至极，巧夺天工。”
 
“公公，你毕竟不知道女子心思。虽然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天下珍奇珠宝都会竞相呈现在我面前，但我最爱的，还是这一支九鸾钗，”她抬手轻抚着头上九鸾钗，轻轻地叹道，“女子的执念，总觉得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会与自己心意相连……”
 
黄梓瑕不知道她对自己说这些有什么深意，但她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只静静地恭敬听着。
 
“前几日……在魏喜敏还没死的某一夜，我做了一个梦。”公主将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下面的花海。
 
时维七月，天气炎热。她的住处在高台之上。凉风徐来，下面遍植的粉色合欢花如水波般浮动，暗香冉冉。
 
一朵丝绒般的合欢花被风卷起，沾在她的鬓边，轻轻颤动，纤细柔软，她抬手取下，用手指轻捻，喃喃说道：“我梦见，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女子，一头长发却毫无修饰，倾泻于地。她从黑暗中渐渐显形，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的面容，光华如玉——她对我说：‘我乃南齐淑妃潘玉儿，有一件心爱之物在你身边已久，请公主及早准备，赠还与我。’”
 
同昌公主说着，忽然转身，声音也微变了，问：“南齐潘淑妃，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她的意思，说我该还她了……是不是，是不是指我也该……”
 
“公主无须担忧，”黄梓瑕见她神情犹有余悸，便安慰说，“不过是一个梦，虚无缥缈，如风易散。依奴婢看来，或许是公主近日心怀忧思，才抑郁成梦而已。”
 
“是吗？”公主皱眉思索许久，抬手取下头上那支九鸾钗，递到她的面前，“杨公公，你看看。”
 
黄梓瑕接过九鸾钗，放在手中仔细看去。在繁复纠缠的九色鸾凤之后，是弯月形的钗尾，在那上面刻着小小的两个古篆：玉儿。
 
“这支钗，确实属于南齐潘淑妃潘玉儿，”她叹了一口气，说，“现下，你能明白我忧心如焚的原因了吧？身边的宦官出事，我的驸马出事，而我自己……也做了这样不祥的噩梦，你说，我怎么能不焦虑？”
 
“请公主切勿多思多虑。奴婢一定尽心尽责，力求早日侦破此案，给公主一个交代。”黄梓瑕看她的模样，知道再怎么安慰也没用，便只说了这几句。
 
同昌公主这才稍微宽慰，说：“若你真能将伤害驸马、杀害魏喜敏的凶手擒拿归案，本宫一定重重有赏——或者，就算是天谴，你也要给我查清楚，本宫身边的人，为什么要遭受天谴？”
 
黄梓瑕看着她单薄锐利又倔强的五官，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这是奴婢分内事，公主无须担忧，奴婢一定竭尽全力追查此案。”
 
辞别了同昌公主，黄梓瑕一个人慢慢走下高高的台基。
 
高台风来，吹起她外面轻薄的绛纱衣。她将遮住自己眼睛的广袖握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抬头一看，却发现从合欢花树的下面，缓缓行来一人。
 
夏日炎热，繁花盛开。
 
一树树合欢花开得如云如雾，无风自落。那些几近燃烧的花朵，在这样浓烈的夏日阳光里，毫不吝惜地且开且落。
 
弥漫的花朵，妖艳无格。花树低垂到殿檐下，半遮半掩着那个行来的身影。那是一个即使看不清身影，也能感觉到动人韵致的人。
 
而黄梓瑕，仅看到他的人影，就仿佛感觉到了自己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她迅速转身，躲到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后，强抑自己身体的颤抖，凝望着他。
 
那个男子慢慢行近，他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水墨般雅致深远的韵味。如同新月银辉，淡淡照亮别人，既不刺眼，也不黯淡，恰到好处的光彩。
 
他似乎感觉到树后有人，于是，在万千花树之间，他抬起头来，用一双几乎可以令世间万物沉醉的目光，远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而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背紧贴在树干上，仿佛生怕被他看见。她努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仿佛怕自己一呵气，有些东西就忍不住要在她心中决堤。
 
禹宣。
 
他怎么会在公主府中？
 
而且，是在这样的清晨，公主与驸马分居的时刻。
 
脚步轻声响起，青草窸窸窣窣。
 
他走到她藏身的树后，声音温柔：“这位公公，你是否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露在外面的衣服，因为自己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就像是身体不舒服一般。
 
她赶紧扯过自己的衣服，背对着他，勉强摇了摇头。
 
他还是有点担心，关怀地问：“真的没关系吗？”
 
黄梓瑕一咬牙，快步向着前方走去。
 
她的身子一动，让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她脚步惶急之时，失声喃喃：“阿瑕……”
 
这两个字，传入她的耳中，恍然如梦。
 
他的声音似隔了久远的时光而来，水波般在她耳边响起，久久不能平息。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立在那里。许久许久，她转过身，看向后面的禹宣。
 
而他定定地看着她，他的面上不仅有恨，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已经死去的梦想，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呵护开出的花朵腐烂成泥。
 
她望着他，许久，轻轻地叫他：“禹宣。”
 
这空无一人的林中，合欢花下。夏日炎热的风拂过树梢，落花如雨，他们两人都是一身旖旎的粉色花朵，如丝如蕊，拂之不去。
 
黄梓瑕披着满身的花朵，静静望着他，仿佛望着自己永远失去的少女时光。
 
“公主命我……查探府上两桩疑案。”
 
他望着她，目光中满是似远还近的疏离，似有若无的哀切。他沉默许久，终于咬一咬牙，面上挂上一丝冷笑：“不错，杀了亲人之后，如今还能混老本行，赢得众人拥戴。”
 
“我会回蜀中，就在……公主府案件结束之后，”她强行抑制住自己胸口涌上的苦涩绞痛，辩解道，“夔王已经答应帮我，不日我将启程回去，重新彻查我一家的案情！”
 
他愕然，直直地盯着她：“你……会回去？”
 
“为什么不？我不但要洗雪我自己的冤仇，更要彻查我一家满门的血案！”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跳得狂乱，她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激动，她用力呼吸着，良久，才能将那含着泪的一字一句从肺腑之中挤出来，“我一定会，亲手揪出那个凶手，为我爹娘、为我哥、为祖母和叔父报仇！”
 
站在她一丈之外的禹宣，定定地望着她，听着她的誓言，眼中翻涌起巨大的波澜。只是他终究无法在一瞬间接受她的辩解，他垂下眼，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你当初杀害亲人，证据确凿，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周围一切落花如雨，美好景象，尽成虚幻。
 
但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在他这样决绝的话语之前，在全身冰冷的颤抖中，她却忽然笑了。合欢花且开且落，纷纷如雨，她站在落花中看着他，笑靥一如当年。
 
她笑着，说：“放心吧，禹宣，我会揪出幕后凶手给你看的。我面对的案子，从来没有破不了的，而这一件，我赌上自己的命！”
 
她眼中泛起泪光来，却仿佛毫无察觉，只狠狠转过身，向着前方，大步穿越合欢树而去。
 
她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变成了疾步狂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他。
 
直到奔出合欢树林，她茫然驻足仰望。透过头顶稀疏的树枝，她看见他正在慢慢地走上高台。
 
风动衣摆，飘然若仙。那种舒朗姿态，无法描摹、无法言说。
 
他心中，到底有没有为他们的重逢，涌起一丝波澜呢？
 
她移开目光，仰头望天。碧蓝的天空高不可攀，明亮而刺眼，她原本灼热的眼中，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九鸾缺 七  豆蔻韶华
<h3>“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听闻这“豆蔻”二字最妙，驸马面容涌上一丝黯淡，却只是笑笑无言。</h3> 
黄梓瑕仰望长空，咬着自己的舌尖，让恍惚的神思在尖锐的疼痛中迅速聚拢。
 
她用力地呼吸着，努力让胸口的剧痛平静下来。
 
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想着，魏喜敏的死、驸马的坠马、公主的梦，黄梓瑕竭力寻找这三者的共同点，以求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禹宣的身上移开。
 
沿着合欢树小径走到月门时，她已经平静下来——至少，外表已经完全如常。
 
垂珠正在月门口等她，笑着迎上来道：“驸马爷住在宿薇园，我引公公过去吧。”
 
“多谢，劳烦姐姐了。”
 
垂珠抿嘴一笑，在前方带路。走到一座门前时，她正想推门，又赶紧将手垂了下来，领着她往另一条较远的路上走。即使是不知府中院落分布的黄梓瑕，也知道她分明拐了一个弯。
 
她回头看看那座锁上的院门，假装不经意地问：“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锁着呢？”
 
垂珠踌躇着，迟疑道：“那是知锦园，里面种了许多芭蕉鸢尾，夏日避暑本来最好。但前个月开始，那里便有人半夜啼哭，大家都说——”垂珠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都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呢。公主便命人请了道士来作法，并将院门锁上了，据说里面怨气要净化十年才能再开呢。”
 
黄梓瑕自然不信鬼神，不过她还是遥遥望了一眼知锦园，将这个院子放在了心上。
 
驸马居住的宿薇园，里面遍植紫薇。如今正值花期，里面的花开得累累垂垂，一番热闹景象。
 
驸马正与崔纯湛相对谈笑，看见她被侍女引进来，韦保衡笑道：“杨公公，我们正在说昨天那场球呢！你身手真是不错，哪天有空我们再战一场吧？”
 
黄梓瑕笑道：“哪里，驸马才是挡者披靡，令人敬服。”
 
崔纯湛则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黄梓瑕：“什么？杨公公击鞠很厉害？真是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吧？”韦保衡笑道，“本来王蕴请我出场时我还说，周子秦完全外行人，那个大个子张行英家里连马都没有，还有一个杨公公，我就算一个人对他们三人也是仗势欺人啊，居然还和王蕴联手，简直是恃强凌弱了！哈哈哈，没想到最后却输在他们手中了。”
 
崔纯湛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昨日那场球不是由于你的马出了意外，所以中止了吗？”
 
“哎，输就是输了，而且夔王都上阵了，我还敢打下去？”他说着，朝黄梓瑕笑道，“说起来，杨公公你面子真大，京中能召集三位王爷替你打比赛的，你算是第一位了。”
 
“哪里，几位王爷也是因为知道对手是驸马您，所以才肯下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黄梓瑕赶紧说道。
 
“唉，可惜我这回丢脸丢大了，居然中途坠马，多年英名一朝丧啊！”韦保衡说着，却毫无懊恼的模样，笑嘻嘻地卷起自己的衣袖给他们看，“瞧见没有？身上最大的一片伤痕，长二寸，宽半寸，擦伤。”
 
崔纯湛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肘上：“去去，堂堂男子汉，破这么点皮好意思搽药！”
 
“公主说了，身上破那也是破，破了相，就当不了驸马了，”他振振有词地说着，又对黄梓瑕说，“杨公公，你说这事吧，我昨天也想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明白。你说我随手牵的这一匹马，到底什么时候被人动的手脚？我思前想后，似乎别人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我如今也尚无头绪，此事大约还需要我们再继续调查。”黄梓瑕说着，又问，“不知驸马身边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者值得注意的事？”
 
韦保衡皱眉想了许久，说：“好像没有。”
 
“嗯……”黄梓瑕还在沉思，他忽然又一拍桌子，说，“有！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真是咄咄怪事，难以言表！”
 
“什么？”黄梓瑕与崔纯湛赶紧问。
 
“一个小宦官，长得清清秀秀纤纤细细的，打球却比左金吾卫一群大老爷们还强悍，这就是我最近遇见的最大怪事了！”韦保衡说笑着，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盯向墙看。
 
“驸马爷，您就别开玩笑了吧！”黄梓瑕苦笑，随着他的目光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她看到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艳红的一枝豆蔻，似有若无的两抹绿叶，旁边写的是杜牧之诗——
 <h5>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h5> <h5>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h5> 
黄梓瑕看到落款，不由得赞叹道：“驸马爷真是书画双绝。”
 
“什么书画双绝，我在国子监的时候，天天和周子秦一起逃学去爬树抓鸟，”韦保衡挥手笑道，“还不都是我爹逼我的，唉。”
 
崔纯湛则说道：“这首诗也是我心爱啊，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豆蔻梢头，真是青葱水嫩，格外迷人啊……”
 
韦保衡翻他一个白眼：“尊夫人芳龄？”
 
“咳咳……比我大三岁。不过她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青葱水嫩迷人的小姑娘！”
 
黄梓瑕没理这两个男人，只看着画说：“驸马爷的豆蔻画得好，这一整首诗中，写得最好的两个字，也是豆蔻。”
 
韦保衡面容涌上一丝黯淡，但终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崔纯湛说道：“杨公公，你的书画造诣也不错，眼光这么好。”
 
“也是被我爹逼的，稍微学了两年。”黄梓瑕说着，保持着三人中唯一的敬业态度，问：“请问驸马熟悉魏喜敏吗？”
 
“哦，你说遭天谴的那个？”韦保衡随口说，“我认识，天天跟在公主身边，个子本来就矮，还每天唯唯诺诺弯腰弓背跟条狗似的。不过倒有个好处，主人让咬谁他就咬谁，听话极了。”
 
黄梓瑕听他口气如此不屑，便又问：“听起来，也算是能办事的、能干的人？”
 
“是能干，能干得让人没话说，”韦保衡冷笑道，“这不上个月还有件事，我估计你们一打听也就知道了，所以干脆我现在就跟你们说了吧。那事要不是我跑各大衙门给压下去了，公主和公主府的名声那可算全完了！”
 
黄梓瑕与崔纯湛对望一眼，崔纯湛赶紧问：“是什么事情？”
 
“这事吧……看起来和本案应该没什么关系，又似乎和本案有点关系——如无必要，请两位先不要外传，毕竟此事，于公主府名声有损，”韦保衡说着，又皱眉想了想，才说，“府里的蜡烛，一向都是吕氏香烛铺送来的。上个月吕老头儿好像有事，叫他女儿送蜡烛过来，结果小门小户的姑娘不懂规矩进退，居然没有及时避让公主……嗯，踩脏了她的裙角。”
 
崔纯湛随口说：“这种小事，驸马又何必挂在心上？”
 
“本来是小事，可因为那个魏喜敏，就成了大事了。公主下令让魏喜敏教训那个姑娘，但这个魏喜敏啊，为了让公主高兴，将那个姑娘直接打得昏死过去，随便就丢在了街角。结果后街那边有个无赖，叫什么来着……”韦保衡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大家都叫孙癞子，四十多岁一个老光棍，满身烂疮，谁见都讨厌。结果看见那小姑娘不省人事，就把她给……”
 
韦保衡一脸同情，崔纯湛目瞪口呆，只有黄梓瑕冷静地皱眉问：“吕氏香烛铺？”
 
“对，据说那个吕老头向来轻贱女儿，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觉得家族蒙羞，把女儿给赶出了家门。听说那小姑娘现在已经死在荒郊野外了，唉……”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那个吕老头呢？”
 
“说起这个，幸好碰上这胆小怕事的吕老头儿。我跑了各衙门把这事压下，又给吕家送了百两银子，还叫人把那个孙癞子打了一顿，吕老头感恩戴德，就风平浪静，再不提这事了。”
 
崔纯湛感叹道：“这老头……真的胆小怕事，不会寻仇？据我所知，魏喜敏好像就是被他亲手制成的蜡烛烧死的吧？”
 
韦保衡把手一摊，说：“所以才说是天谴啊，一报还一报，终于还是吕老头儿做的蜡烛，把魏喜敏给烧了，这不是挺好的结局吗？”
 
崔纯湛苦着一张脸，说：“要是公主也这么想就好了。”
 
走出公主府，崔纯湛问黄梓瑕：“杨公公准备下一步去哪儿？”
 
“我看，吕氏香烛铺是一定要去的。”
 
“嗯，那我们一起去吧。”他说。
 
黄梓瑕摇头：“崔少卿，您这一身官服，一过去就被人看出来了。不如我先去探探风声，若是他确实可疑，直接传召到大理寺审问即可。”
 
“甚好，甚好，”崔纯湛看看时间，赶紧说，“今日出门时内子说了，会亲自下厨的，我得赶回去吃她做的菜了，眼看这个时间啊……”
 
“崔少卿慢走。”黄梓瑕看着他的马车行远，然后赶紧雇了辆车——天可怜见，她身边幸好还有上次查案时申请的经费没“来得及”还给李舒白，不然的话，她哪有钱雇车？
 
直奔周子秦家，他果然待在家宅里研究他那些骨头。
 
“崇古，快来快来！”周子秦指着自己放在架子上的那个头骨，喜孜孜地说，“快来见证我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我来找你是要商量一下那个……”
 
“哎，别管别的了，快点来！”他拉起她的袖子，牵着她就往里面走。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顶在架子上的一个人头，顿时吓了一跳。
 
“很像真人吧？哈哈哈，和上次复原手一样，不过脸上肌肉脉络太多，我到现在才能弄出第一个——哎，你觉不觉得好像……有点面熟？”
 
能不面熟吗？这模样，和王皇后有点相似。黄梓瑕在心里想。
 
“拿到这个头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美人了，但是没想到这么美。”周子秦抚摸着架子上那个漂亮的头骨说。
 
黄梓瑕想了一想，忽然问：“你这头骨哪里来的？”
 
“买的呀，我一直托户部负责殓葬无名尸的人帮我留意一下——嘘，这个是律法不允许的，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然后有一天，就是咱在水渠里捞起那具无头尸的前一天，他悄悄给我捎过来这个，说是有人在草丛里发现的。哎呀，刚拿到手血肉模糊可难看了，不过我把血肉剔除干净之后，发现这个头真的很不错，漂亮极了，是不是？”
 
黄梓瑕拿过旁边一个袋子，将这个头骨一把套住，抱在手中说：“周子秦，这个头我要拿走。”
 
“啊？为什么？”他赶紧追问，
 
“别问了。”她又将他复原得差不多的那个头颅也塞进袋子里去，说，“我拿走了，你以后再找个别人的吧。”
 
“哎哎，崇古，你别这么绝情啊……这真的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头骨了……我的心中只有它，你别带走啊……”周子秦一把抓住袋子，声泪俱下，“崇古，你不能这样对我！想当初王妃那个案子我为你跑前跑后，又捞尸体又挖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呢？至今也不告诉我那个案子的真相！我知道王家棺木里那具尸体不是王若，可为什么王家后来还是一声不吭送回琅邪安葬了呢？还有，那个案子的真凶到底是谁？凶手到底怎么作案的？我全部蒙在鼓里啊！崇古你好狠的心啊……不管怎么说，别的我都不介意了，你把我最爱的这个头骨留下给我！求你了，要不我拿我自己的头跟你换好不好……”
 
黄梓瑕听着他的血泪控诉，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子秦，这个头骨，可能是我……一个熟人的女儿。她很小就被母亲遗弃了，身世极为可怜，死得更是凄惨。这样一个美人儿身首异处，难道你忍心吗？你就让我拿回去，入土为安吧。”
 
“好……好吧。”周子秦犹豫了许久，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扯住袋子的手，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崇古，我听说你现在在调查公主府的案子，这回你一定得带我去！我要和你一起全程调查此案，而且这次我一定要凭着高超的手法和惊人的天赋，抢在你的前头解开这个疑案！”
 
“好，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她示意他，“首先，你告诉我，上次你弄回去的那条鱼，检验了吗？结果如何？”
 
周子秦立即正色：“当然验过了！我可是本朝最负责任的仵作！那些鱼果然是被毒死的！”
 
“是什么毒药？来源呢？”
 
“还不能肯定，但感觉似乎是水银中毒。”他有点不太确定地抓着头，皱起眉，“真奇怪，谁会在鱼池中投放水银呢？这东西不好携带，放到鱼池里又有什么必要？”
 
黄梓瑕皱眉想了一下，然后说：“先记着吧，现在你先给我找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吕氏香烛铺。”
 
“行，阿笔身材和你差不多，我马上给你拿一件。”
 
黄梓瑕摇身一变，成了周子秦的跟班。
 
两人在西市找到了吕氏香烛铺。大老远，就看见明晃晃的招牌上，老大一个“吕”字。
 
黄梓瑕和周子秦在旁边的小茶馆坐下，周子秦这样的土豪当然先叫了上好的蒙顶甘露，外加四样蜜饯八个点心，又给伺候的茶博士丰厚打赏，顿时乐得他连其他客人都不顾了，就在他们这个雅间里专心煮茶。
 
“这蟹眼泡真是漂亮，你看你看。”周子秦拉着黄梓瑕一起参观炉中的水泡，“哎……水泡密集起来了！来，崇古你看，我上次看过一个人嘴巴里冒的血沫子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你猜猜他是五脏六腑哪一处受的伤？”
 
黄梓瑕一个手肘撞在他的腰上，成功地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茶博士煮茶完毕，端上来给两人，一边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点中了我。我做茶博士十几年了，这茶馆里论手艺谁也比不过我。”
 
黄梓瑕笑道：“你也就十几年，看到对面那个蜡烛铺了吗？听说他家做蜡烛都四代了，那才叫祖传手艺。”
 
“那个是真比不了，人家是四代祖孙上百年做蜡烛的，不然，这回荐福寺的巨烛，怎么会找上他家呢？”
 
周子秦眨眨眼，还不明白其中内情的他乖乖地选择了端起青瓷盏喝茶。
 
“不过我听说他家也就这么四代了，吕老头没儿子嘛！”
 
“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家算是绝根了——何况啊，还出了那件事儿，”茶博士一说起这些街巷流言，顿时眉飞色舞，“两位听说过吧？那老头儿把女儿赶出家门了！哎呀，就算是个女儿也不能这么糟蹋啊，看这老头以后老了谁来供养他！”
 
黄梓瑕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问：“听说他赶走女儿，是因为他女儿被孙癞子那什么的事情？”
 
“对啊，那个孙癞子真不是个东西啊，又丑又病，四十来岁找不到媳妇儿，看见人家姑娘在路边，就把她给糟蹋了——做下这种丑事，他还喜滋滋地到处炫耀！搞得京城大街小巷尽人皆知，这是要逼死她啊！”
 
周子秦没料到居然是这么劲爆的内幕，手中的茶杯差点落地。他指着窗外对面的那个蜡烛铺，问：“就是那个……做蜡烛的吕老头？”
 
黄梓瑕则冷静地问：“吕老头儿怎么不去官府告发，要求严惩那个孙癞子？”
 
“别提了，要不大家都骂这个吕老头儿呢？收了钱之后，就不言语了，还嫌女儿肮脏，直接把她扫地出门了！”他说着，终于忍不住愤怒，声音也提高了，“我们当天可是亲眼所见啊，那老头儿把女儿一脚踹出门，丢了一把刀子、一条麻绳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一个死法，别丢他的脸，别死在家里！”
 
周子秦顿时一拍桌子，大怒：“混账，这老头儿不去找仇人拼命，反倒这么糟蹋自己女儿，这还是人吗！？”
 
茶博士摇头叹道：“可怜啊，他女儿滴翠就跪在当街，哭得都昏过去了两三次，老头儿愣是不开门！你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遭了这么大变故，还闹得满城风雨，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临了她爹还嫌她丢脸，让她死外面去，你说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黄梓瑕虽然脸上冷静，可也觉得胸口一股悲凉的怒火涌上来。她强自压抑，又问：“那后来，他女儿哪里去了？”
 
“她在烈日下当街跪了两个多时辰啊，她爹一直关着门。最后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要去拉她起来，结果她一把抓过麻绳，跌跌撞撞就跑出了西市，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唉，现如今也不知死在哪个荒山野岭中了！”
 
周子秦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指着对面的蜡烛铺大骂：“这老头，绝对会有报应的！”
 
“唉，要报应早报了！这老头儿老来得女，老婆年纪也大了，产后血崩，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滴翠是真乖啊，四五岁开始就帮她爹干活了，七八岁就垫着凳子给她爹做饭！可老头儿呢？每日里骂骂咧咧只说女儿没用，每次看见人家有儿子的，那眼珠子啊，瞪得恨不得掉下来——你说，长安城里百万人，重男轻女的不少，可你们见过这样想儿子都要想疯掉的老头儿吗？哪天他要是被雷劈死，街坊邻居一点都不奇怪！”茶博士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去外面打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们街坊啊，只说老天无眼啊！那孙癞子病了许多年了，滴翠要是被他欺负时赶紧跑，他肯定是追不上的啊，怎么那回就被逮住了呢？”
 
周子秦也气得不行，他转头看向黄梓瑕，却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抓着桌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连青筋都几乎暴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问：“崇古，你怎么了？”
 
黄梓瑕长出了好几口气，终于才松开了自己的手，勉力压着声音，说：“没什么……从没见过这样作贱女人的，有点……难过。”
 
“你听到茶博士说了吗？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滴翠当时会被那个病弱的癞子给抓住，没有跑掉呢？我觉得她应该会拼命挣扎反抗吧，再者说了，她当时应该也会求救呼喊呀……”
 
黄梓瑕心想，你怎么知道这其中还有公主府的那个宦官魏喜敏的事情呢？
 
周子秦看着她的模样，诧异地问：“你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诧异？”
 
“很惊讶，很诧异。”黄梓瑕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虽然不想和这个吕老头儿打交道，但话还是要问的。你准备好册页，我们一起过去。”
 
吕家四代经营，在西市的这家香烛铺，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显得十分陈旧。
 
狭窄的店面内，走进去之后仅剩了转身的空间。左边是一排铁制的蜡烛架子，上面插满了高高低低各种形状的蜡烛，右边是一个木柜台，柜台内放着一些香饼和香块，吕老头儿正趴在柜台上雕着一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店面只有前半间，从敞开的后门看去，后面半间是空地，搭了一个小棚子，堆满了蜡块与蜡模，现在正有一锅红蜡在炉子上热着，散发出不怎么好闻的气味。
 
感觉到有人进来，吕至元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客人要买什么？”
 
黄梓瑕对他拱了拱手，说：“老丈，我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荐福寺见过的，你可还记得我吗？”
 
吕至元这才把自己手中的刻刀放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她，脸上依然无动于衷：“哦，是你们啊。”
 
“关于魏喜敏的死，大理寺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可有空吗？”
 
吕老头儿捧着自己手中的蜡烛，说：“您稍等啊，天气炎热，刚刻好的形状要是放在柜台上一会儿，马上就变形了，我得先去给上色。”
 
“请便。”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店内，看着他提着那支蜡烛走到后面热着红蜡的那个锅旁边，然后抓住烛尾的苇管迅速在锅里一转，整个白色的蜡烛顿时滚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蜡，颜色鲜艳夺目。
 
他又抓了一把暗黄色的东西在锅中化开，用一把刷子一边搅着，一边问：“什么事？”
 
“魏喜敏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不是说过了吗？在丰邑坊家里！”他用刷子一指后面不远的丰邑坊，说，“喏，一大早我送过去之后，就因为累过头，直接倒在蜡烛下起不来了。当时和我一起送东西过去的车夫马六就送我回家了，后院的吴婶还叫了大夫过来给我瞧病——那浑蛋庸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开了点补气的药，让我好好休息。结果他刚走，我就听到消息，说我做的那根蜡烛被雷劈炸喽！我那个气啊，还想起床去看看，谁知一站起来，头晕目眩就倒下了！”
 
黄梓瑕微蹙眉，觉得听他的描述，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便又问：“那么在荐福寺法会的前一日，你在干什么呢？”
 
“荐福寺虽然有钱，但也是在一个月前才凑齐了各种蜡送过来。你们可知道，要做那么大一对巨烛，需要多大的精力？尤其是前月，我女儿……被我赶出了家门，一直帮我打下手的伙计张延也病倒了，我一个人搭着架子做蜡烛，通宵赶工，就没有离开过——你问问左邻右舍，一整夜我都在弄东西，可曾离开过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锅里的金漆已经熬好，便用刷子蘸着，慢慢顺着喜烛上浮凸的龙凤和祥云图案上色，再也不看他们了。
 
黄梓瑕又问：“关于魏喜敏的死，您老觉得……”
 
“好啊，我巴不得他死啊！”他毫不掩饰地说道，“狗仗人势的阉人，早死早好！可惜那天降霹雳毁了老头儿一世英名，害得我那支蜡烛炸了！”
 
“你看这老头儿……有嫌疑不？”
 
周子秦看着闷声不语往前走的黄梓瑕，小心翼翼地问。
 
黄梓瑕皱起眉头，边走边说：“不知道，还要问问再说。”
 
到吕家所在的丰邑坊，正是申时刚过。一群妇人正在水井口的树荫下一边捣衣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黄梓瑕过去向众人行礼，一边询问：“请问各位娘子，吕至元吕老丈家里怎么走？”
 
几个妇人抬手一指旁边一个墙头爬满藤蔓的院落：“喏，那里就是吕家了，不过吕老头儿白天都在西市店里，现在他家里没人。”
 
“那……晚上他回家吗？”
 
“晚上当然回家了，哎哟，我们和他做邻居的，有时候也真是厌烦他。尤其是这一个月来啊，这老头儿天天没日没夜弄那个蜡烛，那些铜模子、铁钎子的，天天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可不是么，荐福寺法会前一天，你还记得不？半夜把隔壁刘屠夫吵醒了，隔墙骂了他半宿，吕老头儿硬是不吭声，叮叮当当继续弄他的蜡烛，刘屠夫说恨不得拿把斧头把他家门给劈了！”
 
黄梓瑕又问：“那他女儿滴翠现在……”
 
“滴翠啊？不知道……”那妇人脸上堆满同情神色，说，“唉，这么好一个姑娘，水灵灵的，我们坊内喜欢她的小伙儿不少呢，可谁知就这么给毁了。”
 
“可不是嘛，依我说，那雷要劈，也该劈死那个叫孙癞子的，怎么劈到人家公主府的宦官了？”
 
“别是雷打偏了吧？”
 
“说不定是那个孙癞子压根儿就不敢出门呢？”
 
“哎，你们还记得上个月的事情不？滴翠藏着蜡扦儿要去和孙癞子拼命的事情。”
 
“谁不记得啊！那吕老头儿真是狼心狗肺！收了人家的银子，立马把蜡扦儿夺下，一巴掌就把滴翠给扇到地上去了！你说也奇怪，听说那个孙癞子病了好多年没钱医，哪来这么多钱给老头儿？”
 
“滴翠命苦啊！生下来就没娘，临了还遇上这事情……”有容易动情的大娘撩起围裙开始擦自己的眼泪了，“早点去地下见她娘，也是好事，别在这世上受罪了。”
 
看来，公主府的措施做得很好，大家根本就不知道，滴翠的惨剧当中，还有个魏喜敏横插一脚。
 
黄梓瑕与周子秦离开了丰邑坊，周子秦见她神思恍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不得力，有点担心，他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问：“崇古，你怎么了？”
 
“将心比心……我觉得……好可怕。”黄梓瑕喃喃说着，不由自主地蹲下去，觉得自己胸口涌上阵阵恶心。
 
她蹲着，手扶在旁边树上，只能用力地呼吸着，将自己心口的那团抑郁给一点点压下去。
 
周子秦不明白杨崇古身为宦官，对一个少女的悲剧有什么好将心比心的，蹲在她旁边疑惑地看了半天，见她苍白的脸色渐渐褪去，才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想我可能是太累了，”她靠在树干上，勉强解释道，“公主交代的这个案件，好像不简单。”
 
“就是啊，最好的解释就是巧合，可公主偏偏一定要我们去寻找凶手，”周子秦说着，又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夔王府去？”
 
“不……我想先去张行英那里，看一看……阿荻。”
 
“好啊，不过……”周子秦小心翼翼地问，“你肚子饿不饿？先别去找阿荻了，我给你去买一点吧，你要吃什么？”
 
黄梓瑕无奈地瞧了他一眼：“我想，阿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滴翠。”
 
周子秦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但眼睛张得几乎比嘴巴还大：“什么？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滴翠离家寻死的时间，与张二哥在山道上救下阿荻的时间差不多；阿荻不肯见人，每天躲在张家院子中，而且还在半夜偷偷哭泣……”黄梓瑕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十分明显，不是吗？”
 
周子秦继续瞠目结舌，许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阿荻……和张二哥这么好，怎么可能遇到这么惨的事情！”
 
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
 
树荫下的泥土上，几只蚂蚁正在匆匆忙忙地寻找着方向，围绕着她的足尖爬来爬去。
 
她堵住了蚂蚁归家的路。
 
黄梓瑕慢慢地将自己的脚移开，看到欣喜地涌出蚁穴的蚂蚁们，看到兴奋地回家的蚂蚁，也看到被自己在不觉察时踩死的蚂蚁，无声无息间粉身碎骨。
 
天地无情，巨大的力量席卷一切，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每个人的命运，身不由己向前。或许背后主宰他们一切的那种力量，亦是身不由己，或许他们亦不知道，自己有时一个小小的举动，对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
 
她抬起脚，走到旁边的石板路上。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轻声叫她：“崇古……”
 
她慢慢抬头看他：“什么？”
 
“哦……”他不太肯定地看着她平静如常的面容，迟疑地说，“没什么……刚刚一瞬间，我还以为你哭了。”
 
黄梓瑕仰头看天，说：“走吧。”
 
“去哪儿？”
 
“张行英家。”
 
周子秦立即跟着她往前走：“那，崇古，我们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是协助大理寺破案，还是……”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不，只是张行英的朋友。”
 
黄梓瑕和周子秦拎着两斤干果，沿着张行英家院子外的木槿花篱，走到坊间的大槐树下。她抬头间看见张行英正从巷子口那一边走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低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张行英身材伟岸，就算沦落到端瑞堂药堂时，也是英气逼人，可如今黄梓瑕看着他从那边走来，却是神思恍惚，他仿佛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是走在一条狭窄凹凸、不见尽头的独木桥上。
 
“张二哥！”周子秦叫他。
 
张行英这才抬头，见是他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哦，是……是你们啊，怎么今天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前天听你提起伯父身体不好，所以我们来探望一下。”周子秦把手里那两斤红枣桂圆提起来塞到张行英怀里，“给伯父带的，幸好崇古细心提醒了我一下。”
 
黄梓瑕赶紧表示：“没办法，我入夔王府日子较短，月银还没发，只好厚着脸皮空手来了。”
 
“哎呀，别这么见外，你们能来我就最高兴了！”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脸上也显露出笑容来，“对了，我正有好事要告诉你们呢，托你们的福，今天早上，左金吾卫已经正式送了公文过来，我明日就可以入队了！”
 
“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了！”周子秦搭着他的肩开心地大笑，“我就说吧！王蕴昨日果然被我们打得心服口服，估计他自己也知道，再不接收张二哥入司，对三位王爷都无法交代！”
 
黄梓瑕也感到开心，觉得自己总算不再亏欠张行英了。她望着张行英脸上绽放的笑容，说道：“张二哥，真是恭喜你了！”
 
张行英说道：“还是双喜临门呢，本来啊，我爹都卧床好几个月不起了，但是他得知我能进左金吾卫，顿时精神大振，早上都可以下床了！他还给自己配了一副药，说是心病已除，过几日就能痊愈！”
 
说着，他推开院门，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你们来得巧，天气这么热，阿荻说要做槐叶冷淘当点心，来，大家一起吃吧。”
 
正说着，只听到木屐轻响的声音，原本站在院内的阿荻，见有客人来，早已经避到里面去了。
 
张行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荻怕生人，别介意啊。”
 
张行英进内拿了冷淘和碗筷，三人在葡萄架下坐下。
 
周子秦看着大盆内碧绿清凉的冷淘，差点连自己的来意都忘记了。他接过张行英送来的碗先盛了一小碗，边吃边赞：“阿荻手艺真不错，我真想天天来蹭饭吃！”
 
“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随时欢迎！”张行英笑道。
 
黄梓瑕吃了一口，问：“张二哥，你刚刚去哪里了？我看你刚才好像精神不太振作的样子。”
 
“唉……我大嫂娘家的弟弟，刚满四岁，前日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走丢了，一家人急得不行到处找。幸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早上听说消息，有人把孩子送回家了，所以我过去看了看。”
 
黄梓瑕诧异问：“你大嫂不是独生女吗？”
 
“是呀，这孩子是她父母从族中过继的，毕竟，好歹得有个继承家业的人。前日听说过他们在找孩子，但因为我近日一直都在四处奔走，所以就没能帮得上忙，心里觉得愧疚。”张行英大哥婚后住在嫂子家中，当时长安婚俗，夫妻婚后习惯在女方家中居住几年，张行英的大哥并不算入赘。
 
周子秦说道：“张二哥你真是的，孩子回来了不就好了，为这事还心事重重的。”
 
黄梓瑕听着荐福寺外四岁孩子，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一日大雨中，那个抱着浑身泥浆的小孩子的身影。她望着张行英，问：“送回孩子的……是什么人？”
 
“我去得迟了，只仓促看到他一面，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张行英很认真地放下碗，说道，“站在我大嫂家门口，整个院子都明亮起来了。我这辈子啊，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周子秦笑道：“蓬荜生辉？轩轩如朝霞举？”
 
黄梓瑕沉默着，一言不发。
 
张行英听不太懂周子秦的话，只说：“嗯，反正就是很好。”
 
“那么……”黄梓瑕捏着筷子的手，不为人觉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姓什么，叫什么？”
 
张行英摇摇头：“不知道。所以说世上好人多啊，他就喝了两口茶水，没留下自己名字就走了，连谢仪都没收。孩子又小，也不知道他姓名和住处，都不知道怎么谢他呢。”
 
周子秦问：“那他怎么找到你大嫂家的？”
 
“是啊，说来也真是难，小孩子说不出自己家住何处，他只能带着孩子在长安各坊寻找，这个年岁的孩子哪走得动长安七十二个坊？都是他抱着一家一家走过来的，直到今天早上孩子看见自己家喊起来，才算是找着了。”
 
“可惜啊，不知道他是谁，”周子秦叹道，“我还挺想结识他的，有古仁人君子之风，又听你说的长得那么好。”
 
张行英连连点头：“真的真的！特别出众！”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微微钝痛，她不愿意再听下去，便转了话题，问：“张二哥，你不叫阿荻也出来吃点吗？”
 
张行英迟疑了一下，说：“她……她怕生，我想就不用了吧。”
 
“崇古说得对啊！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阿荻这样怕生可不好，我们还会经常来叨扰的，也想和阿荻打声招呼嘛。”周子秦现在只要是黄梓瑕说的话，都一律附和，十足一个应声虫。
 
“哦……也是，那我让阿荻出来见见客人。”张行英站起身往屋内走去。
 
周子秦见他一进门，立即蹑手蹑脚跟了上去，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黄梓瑕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无声用口型问：“你想干吗？”
 
周子秦也用口型回答：“听墙角，看看张二哥和阿荻有没有作案嫌疑！”
 
黄梓瑕被他正义凛然又厚颜无耻的眼神镇住了，明知道不厚道，可也不由自主地与他一起趴在了后面的墙上。
 
里面传来灶火毕毕剥剥的声音，他们听到张行英说：“阿荻，他们是我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阿荻闷声不响，过了许久，张行英以为她是默认了，便抬手去牵她袖子，说：“来，我带你出去认识一下……”
 
阿荻却忽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去！”
 
张行英尴尬地抬着手，怔在当场。
 
周子秦和黄梓瑕对望了一眼，还来不及交流什么，只听阿荻虚弱颤抖的声音已经传来：“张二哥，求你了……我不要见人！我，我这辈子，已经见不得人了……”
 
张行英默默看着她，轻声问：“难道，你就准备一直待在这个小院子里，把一辈子就这样挨过去吗？”
 
“你不知道……你不会明白的……”她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拼命压抑着自己失控的哭泣，“张二哥，你是个好人……我，我只想在你的身边好好过下去。我只想待在这个家里，也求你……不要让我出去见人……”
 
张行英似乎想不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呆站在她面前，许久也没有动弹。
 
房间内外一片死寂，只听到阿荻的抽泣声，在房间内隐隐回响：“张二哥……我愿意一辈子为你洗衣做饭，一辈子伺候着你……我只求在这个天地间有这么一个小院子落脚，让我在这里待到死，待到朽烂成泥……张二哥，求你不要把我丢到外面去，不要让我出去见人呀！”
 
张行英默然听着她的哭泣，一边转头注意外面院子，听外面他们似乎没有响动，又凑近了阿荻一点点，轻声说：“好吧，不见就不见吧，其实……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到外面去。”
 
阿荻睁大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抓抓头发，在她的目光下窘迫地脸红了：“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每天在家等着我回来，知道你肯定不会离开我，知道你唯有我这一个容身之处，就像藏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阿荻含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轻声低唤他：“张二哥……”
 
周子秦听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用手肘碰碰黄梓瑕，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但黄梓瑕却微微皱起眉，将食指搁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子秦见她神情沉郁，若有所思，不由得有点诧异，在心里想了又想，刚刚张行英那番话，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屋内的气氛也忽然安静了下来。阿荻身体微微颤抖地看着张行英，许久，才颤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容身之处，知道……我的事情？”
 
张行英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拳头，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一片寂静。木槿花院落外，大槐树下乘凉的人们笑声隐隐，正被风轻送而来。石榴树上趴着一只刚结束了黑暗蛰伏的新蝉，才蜕去外壳，便已经迫不及待蝉鸣声声，枯燥而尖锐的声音，横亘在小院之中。
 
张行英停了很久，但终于还是开了口，用很缓慢、很轻，但却异常清楚的声音，说道：“去年夏天，我在西市见过你。那时你正蹲在香烛铺门口，在卖花娘篮中拣着白兰花。天下着雨，你笑着挑拣花朵，我从你身边经过，被你脸上的笑意一时晃了神，不小心溅起一颗泥点，飞到了你的手背上……”
 
阿荻呆呆地用泪眼看着他，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白皙无瑕的手背。
 
“那时候，我结结巴巴向你道歉，你却毫不在意拿出手绢擦去泥点，对我笑了一笑，便握着一串白兰花回到店内。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你手上那点污渍，想着你的笑，想得太入神，竟然，竟然连回家的路都走错了……”
 
墙外的黄梓瑕听着他的诉说，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又开始涌上温热的水汽。
 
而墙内的阿荻慢慢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胸口涌起的那种巨大复杂的波涛给压制下去，不让它铺天盖地将自己淹没。
 
张行英蹲在她的身边，在灶间吞吐明暗的火舌之前，他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她，轻声说：“后来，我也曾去你家门口偷偷看过你，我看到了你爹对你的忽视冷淡，也听到你时常哼着一首桑条曲，还知道了有很多人上门向你提亲，可你爹索要大笔彩礼，以至于你一直都没说下婆家……”
 
他说着，苦笑着停了下来，许久才又说道：“那个时候啊，我绝了自己的念头，不敢再去看你了。直到我入了夔王府仪仗队，又曾想过你，可终究也因为变故而没成。直到……直到我在山路上看见昏倒的你，手中还死死攥着根麻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爹丢给你，逼你自杀的……”
 
“他不是我爹，”一直咬紧下唇听他说话的阿荻，此时终于从牙关中狠狠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爹……我只有一个娘，早就死掉的娘！”
 
张行英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把你带回家，你醒来后，你说自己叫滴……那时我以为你会说自己是滴翠，谁知你却改了口，说自己叫阿荻，那时我就想，你一定遇到了大事。后来，后来我从京城流言中得知你出了这样的大事，我震惊，愤怒，我想杀了孙癞子……可最深的念头，却是我一定要对你更好——我想，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托人上门求亲，说不定……说不定你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了……”
 
“张二哥……”阿荻颤声轻唤他，她坐在灶前，娇小的身躯蜷缩着，颤抖如疾风中的一朵小花。
 
张行英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她安慰她，但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想到她遭受那般污辱，恐怕不喜欢和人接触，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滴翠却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臂上。
 
张行英抬起颤抖的手，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偎依着靠在灶间，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恍恍惚惚的暖色。
 
他们听到张行英很缓慢、很清晰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放心吧，阿荻，所有做过坏事的人，都会得到报应的。”
 
阿荻也停了许久许久，才慢慢点头，轻声说：“是，就像那一日我们看着魏喜敏被活活烧死一样——你知道魏喜敏吧，要不是他，我不会落得这样地步。”
 
“我知道，公主府的宦官。”他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听的人都知道，对于阿荻，其实他暗地里了解的，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多。
 
他们靠在一起，久久不动。
 
黄梓瑕和周子秦默然回到葡萄架下，坐在那里吃着槐叶冷淘，只是两人都是食不甘味。

九鸾缺 八  千山千月
<h3>王皇后这样的女人，即使是正坐在一只暗夜行驶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从容淡定，过自己最好的一生。</h3> 
过了许久，他们听到轻微的木屐声响，回头一看，张行英牵着滴翠的手，从屋内走了出来。滴翠穿的是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那上面绣着两朵相对而开的木槿花，显然是她自己亲手绣的，十分精巧。
 
夏日午后，日光炫目。滴翠纤细娇小，站在剧烈的阳光下，不见天日的肌肤白得几乎刺眼。
 
她向着葡萄架下的他们行礼：“两位大哥，我是……阿荻。”
 
黄梓瑕站起向滴翠拱手行礼，说道：“阿荻姑娘手艺实在太过出色，我和子秦又厚着脸皮来叨扰了，请姑娘千万不要厌烦我们两个才好。”
 
滴翠回礼，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朝他们点点头，垂首坐在了葡萄架下。
 
周子秦便站起，说：“张二哥，你不是说伯父身体好些了吗？要不你带我去探望一下？”
 
张行英看看黄梓瑕，又对滴翠点了点头，才带着周子秦进内上楼去了。
 
而黄梓瑕与滴翠坐在葡萄架下，滴翠局促不安，无措地绞着手指，一直埋着头。
 
黄梓瑕柔声问：“阿荻姑娘，能不能请教你一个事情？”
 
滴翠埋着头，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你做的古楼子这么好吃，有什么诀窍吗？”
 
滴翠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抬头看她。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轻声说：“我以前不喜欢吃，觉得有点腥膻味。但是上一次吃了你做的古楼子之后，简直是齿颊留香，难以忘怀……不瞒你说，我觉得姑娘的手艺可算是长安第一了！”
 
滴翠望着她轻松愉悦的笑容，心头略微安定，轻轻咬了咬下唇，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娘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我很小开始做饭，所以……所以可能做多了，就熟练些……”
 
黄梓瑕微微点头，又问：“令堂去世这么多年，令尊没有续弦吗，为何还要你做饭？”
 
“嗯……我爹脾气不太好，”她依然含糊不清地说，“我七八岁的时候吧，我爹带回家一个逃荒的女人，说要替我生个弟弟。我……我很怕那个女人，她整天打我骂我，可是我知道她是要替我爹生儿子的，所以我就不敢吭声……后来我爹喝醉了酒乱打人，那女人也受不了，就离开了……”
 
黄梓瑕对于吕至元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评价的言语，只说：“这样也好，不然你还要受罪。”
 
“嗯……后来，我爹年纪越来越大了，也就……绝了这心思了。”
 
黄梓瑕又问：“那你怎么会晕倒在山道上呢？”
 
滴翠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胸口急剧起伏。就在黄梓瑕以为她会崩溃哭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爹收了人家银子，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就拿了一根绳子，准备到山道上寻死，结果就晕厥在那里了……所以我待在张二哥家里不敢出门，怕……怕被我爹看见。”
 
黄梓瑕默然，并没有戳穿她的谎言，只轻轻安慰她说：“你放心吧，张二哥为人忠厚端方，对你也是倾心相待。我相信，你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已过去了，以后你的一生，必定幸福美满，万事顺意。”
 
她含泪点头，湿润的睫毛遮住那一双眼睛，凄婉无比。
 
黄梓瑕又问：“听说张二哥前日还带你去荐福寺烧香了？荐福寺那天一场混乱，你们没有受惊吧？”
 
滴翠听着她这句话，手却忽然攥紧了，许久，又缓缓松开，哽咽道：“没有。那天……我原本不想去的，但邻居大娘对张二哥说，婚前最好还是要去寺庙中祈福，所以我就戴了顶帷帽，和张二哥一起过去了。”
 
黄梓瑕点点头，说：“我正在帮大理寺调查此案，姑娘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对我讲一讲当时的情景？”
 
滴翠慢慢点头，又迟疑了许久。
 
黄梓瑕没有催她。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张二哥……听说那天有个宦官被烧死了。”
 
黄梓瑕问：“当时你们在哪里？”
 
“我们……我们当时看前殿人太多，就往后殿走了。刚走了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喧闹声，我回头一看，奔逃的人群就像……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张二哥赶紧拉着我一起跑，后来我们挤到了一个角落，就贴着角落一直站着……”
 
她的头很低很低，苍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黄梓瑕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人潮之中，将她护在臂弯之内的李舒白。
 
她在心里想，不知道当时张行英是不是也是这样，保护着身边这个芦荻般纤细易折的少女呢？
 
“后来……后来人群散去，我们听说前面被雷劈死了一个人。张二哥他……”她说到这里，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住下唇，低声说，“他说，被雷劈死，肯定很可怕，还是不要去看了吧……所以，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黄梓瑕在心中回忆着她之前和张行英曾说过的话，声音也变得稍微沉郁：“所以，你们一直都在一起，也不知道当时烧死的人，究竟是谁？”
 
“后来……我听说了，据说是公主府的……宦官。”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干涩艰难，“我……我当时想，应该是他平时做了恶事，所以遭到报应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天降霹雳却刚好就烧死了他……”
 
黄梓瑕听着她哀戚而艰难的声音，虽然不愿，但也不得不开口说：“阿荻姑娘，你在说谎。”
 
她的手猛然一颤，抬起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黄梓瑕。
 
黄梓瑕轻声说道：“实不相瞒，那天我也在荐福寺。而以我对当时情形的感觉，我不觉得你们能轻易从人群中挤出，至少，你的帷帽绝对不可能在当时混乱的人群中戴得住。而像你这样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面容的人，又怎么会忽略掉帷帽呢？”
 
滴翠默然，苍白的面容顿时如同死灰，原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石桌上。
 
“阿荻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瞒着我了。其实周子秦也会向张二哥了解当时情形，若你与张二哥的讲述对不上号，又多一些麻烦，”黄梓瑕虽觉不忍，但还是问出了后面的话，“以我的猜测，你应该是亲眼见到了那个宦官被烧死吧？”
 
“是……那时，我们就在前殿，”滴翠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无法隐瞒的，终于颤声应道，“当时那里十分拥挤，张二哥发现香炉和蜡烛旁边好像比较空，于是拉着我艰难地挤过去。结果蜡烛和香炉旁边确实有空地，但都拉了红绳，不让接近。而此时不知道谁在我身后一撞，我头顶的帷帽一下子掉到了围着蜡烛的绳圈内，我当时……当时怕极了，立即蹲下捂住了自己的脸，怕被人看见我的样子。而张二哥让我等一等，便赶紧跨入绳圈，跑到蜡烛的旁边，帮我去捡帷帽……”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又抱住了自己的头，口中的叙述也变得破碎，如同喃喃自语：“我捂着自己的脸蹲在地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是蜡烛被雷劈炸了。我被那股巨大的气浪震得仆倒在地上，身旁全都是尖叫逃离的人。而张二哥奔过来将我一把抱住，迅速拍灭了我身上的几点火花，护着我往外跑。我看到了他手中的帷帽，但是在混乱中，我没有接过来……就在……就在我们跑了几步之后，我听到了惨叫声，压过周围所有的呐喊，比任何人都要凄厉。”
 <h5>           那种绝望的哀号，让她觉得肝胆俱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h5> <h5>        她看见，散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全身都燃起了火苗。不止衣服，他是整个人都在燃烧，从头颅，到指尖，到鞋子。他不像一个血肉做成的人，反倒像是浸泡了松子油的稻草人，熊熊燃烧。</h5> <h5>           她看见那个人的面容，即使已经在火焰焚烧下变得扭曲可怕，但她依然清楚地辨认出，这个人，到底是谁。</h5> <h5>           那个狠下重手将她打得昏迷之后，丢弃在街上，导致她此生悲剧的宦官，魏喜敏。</h5> <h5>           张行英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仓皇地说：“不要看。”</h5> <h5>           她咬咬牙，在魏喜敏的凄厉嘶喊中转过身，跟着张行英一起随着人群往外涌去。</h5> <h5>           他们终于挤到墙角边，张行英护着她，两人紧贴在墙上，避免被人群踩踏。</h5> <h5>           她突然发现，他的手中，依然还紧紧攥着她的那个帷帽。</h5> <h5>           她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默然接过帷帽，戴在自己的头上。</h5> <h5>          人群已经散去大半，魏喜敏声息全无，应该是已经被活活烧死了。</h5> <h5>          张行英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汇入人群。</h5> <h5>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握着她时，那么彻底的包容，仿佛永远不会松开般。</h5> 
滴翠将大致经过讲了一遍，隐去的地方，只不过是她认识魏喜敏这个事实。
 
黄梓瑕听她的话中并无明显破绽，便谢了她。
 
在楼上待了许久的周子秦，也和张行英一起出来了，笑道：“伯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就好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四个人一起坐下吃完了冷淘，眼见时间不早，黄梓瑕便向张行英和阿荻告辞。
 
从他家出来，黄梓瑕和周子秦交换了一下两人的问话。
 
黄梓瑕转述了滴翠的话，周子秦也说道：“我也和张二哥说起了那天荐福寺的事情，他的说法也差不多。事发当日，他和滴翠确实在荐福寺，而且，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他刚好就在蜡烛旁边替滴翠捡帷帽。他们是看着魏喜敏被烧死的。”
 
黄梓瑕点头：“滴翠也是这样说。”
 
“张二哥说，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一点，先存疑，”黄梓瑕皱眉道，“让大理寺的人帮我们打探一下，张二哥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到底在魏喜敏烧死之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滴翠此事的内情。”
 
周子秦点头，兴奋地说：“有大理寺一堆人可以差遣的感觉，真好。”
 
黄梓瑕有气无力地看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一眼，想到他连自己的小厮都差遣不动，顿时充分了解他现在的欢欣鼓舞。
 
去周子秦家将自己的衣服换回来，黄梓瑕向他告辞，提起周子秦那个头骨，准备回夔王府。
 
周子秦送她出府的时候，问她：“你准备对大理寺提滴翠和张二哥的事情吗？”
 
黄梓瑕摇头说：“不准备。”
 
周子秦松了一口气，说：“是啊，滴翠……挺可怜的。”
 
“若因为可怜就去杀人，那朝廷还要律法干什么？”黄梓瑕缓缓说着，望着天边西斜的太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说，“但她和张二哥，如今虽然有嫌疑，却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目前还不宜直接提他们去审问。”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郁闷地噘着嘴巴看她。
 
她不再理他了，说：“这是命案，别意气用事。我会通知大理寺的人盯紧吕至元、滴翠和张二哥的，你不许去通风报信！”
 
“是……”周子秦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提着那个装头骨和复原头颅的袋子，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不由得更郁闷了。
 
提着袋子回到夔王府，门房一看见黄梓瑕回来，就赶紧跑过去，殷勤地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杨公公，你可回来啦！王爷等你好久了！”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黄梓瑕赶紧护住自己手中的袋子——要是被人发现里面的东西，以后她在夔王府还不被人骂有病？
 
“王爷等我？”
 
“是啊，本来说等你回来让你到净庾堂的，结果左等右等不来，王爷都直接到门房坐着等你了。”
 
黄梓瑕吓了一跳，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李舒白兴师动众坐在门房等她。她赶紧提着人头奔进去一看，果然几个门房都战战兢兢地站着，夔王爷一个人坐在里面看文书，厚厚一摞已经只剩下几张了。
 
她赶紧上前行礼：“奴婢罪该万死。”
 
他没理他，慢悠悠翻过一页纸，问：“何罪之有？”
 
“奴婢……忘记王爷昨晚……吩咐的事情了。”
 
“什么事？”他又慢悠悠翻过一页文书。
 
黄梓瑕只好硬着头皮说：“贵人有约。”
 
“你不提的话，本王也忘了。”他把文书最后一页看完，然后合起丢在桌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来，却让黄梓瑕头皮发麻，胸口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身后的景毓帮李舒白收拾好公文，他拿起后径自越过黄梓瑕出门，看都不看她一眼。
 
黄梓瑕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往前走，见他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马车，才觉得事情异样，问：“王爷这是……要去太极宫？”
 
“我去太极宫干什么？”他神情冷淡，瞥了她一眼，“忙得不可开交，每天这里那里都是事，哪有空管你。”
 
“是……”她心虚理亏，赶紧又低头躬身表示自己的歉疚。
 
“上来。”他又冷冷地说。
 
黄梓瑕“啊”了一声。
 
“六部衙门在太极宫之前，可以带你一程。”
 
“哦……多谢王爷。”她苦哈哈地应着，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这不明摆着嘛，被李舒白抓住，这一路上肯定有的她受。
 
马车内气氛果然压抑。
 
就连琉璃盏中的小鱼都识趣地深埋在水中，一动也不敢动，免得惊扰这位大唐第一可怕的夔王。
 
一路行去，午后日光随着马车的走动，从车窗间隙中隐约透入。偶尔有一丝一缕照在李舒白的脸上，金色的光芒令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而深邃，有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气质。
 
黄梓瑕还在偷看他的神情，却听到他忽然问：“在公主府，见到那个禹宣了？”
 
她明知道马车上这一场审问必不可少，却万万料不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这样。她愕然怔了一下，才迟疑道：“是，早上我在公主府时，看见他前来拜访。”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见她神情中虽有淡淡的感伤抑郁，却似乎并不明显。
 
李舒白看着她的神情，眉头也几不可见地微皱。他凝视着她许久，声音也因为压低而变得沉郁起来：“你有何看法？”
 
黄梓瑕忽然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同昌公主和禹宣的暧昧。
 
忽然之间，所有的冷静从容都仿佛被这一刻额头的灼热击败，她开口，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王爷侄女的事情，奴婢不敢关心。”
 
李舒白轻轻瞥了她一眼，却忽然笑了出来，只是眼神依然是冷淡的，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扬的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气急败坏。”
 
黄梓瑕张了张嘴，想要反唇相讥，可人在屋檐下，又托赖他发俸禄——虽然微薄得可怜——而且自己这么拼命才贴上这个人，她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低声说：“多谢王爷提醒，奴婢知晓了……我与他已经是过往，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若你父母的案件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是误解你呢？”他反问。
 
黄梓瑕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等真的有那一天，再说吧。”
 
李舒白不言不语，只抬手取过那个琉璃盏，手指在琉璃壁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响，里面的红色小鱼被惊起，顿时在水中上下游动，乱窜起来。
 
他冷眼看着，手指又在空中虚弹了七下，小红鱼便完全安静了下来。李舒白将那个瓶子放在小几上，又用手弹了一下琉璃盏，于是小鱼再次受惊，又惊惶地游动起来。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样逗弄这条鱼，是什么意思。
 
李舒白却看都不看她，只淡然说道：“以前有人告诉我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黄梓瑕默然地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他的脸上，却见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冷淡，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贯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声音清冷而缓慢：“所以，就算我养着一条鱼，又有什么意义。再怎么倾注我的心力，但只要七弹指，它就会忘记我。当它摆摆尾巴奔赴回自己的世界时，头都不会回。”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似懂非懂之时，他早已将目光转了回去，问：“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黄梓瑕被他跳跃的思维搞糊涂了，不明白他说着一件事，忽然为什么又跳到了另一件事，倒像是不想让她琢磨透自己话里的意思似的。
 
所以她怔了一下，才将自己在公主府、吕氏香烛铺和张行英家中的见闻，一一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自己和禹宣见面的事情。
 
等她说完，马车也早已到了太极宫。
 
李舒白与她一起下车，看见她拎起那个袋子，便问：“这是什么？”
 
她将袋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那个头骨给他看。
 
他素有洁癖，所以并不伸手，只看了一眼，问：“你怎么也染上周子秦的毛病了，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她小心地把骨头又塞回袋子里去，说：“是给王皇后的。希望她能看在这件礼物的分上，多少对我宽容一点。”
 
李舒白终于皱起眉，问：“程雪色？”
 
黄梓瑕点头。
 
李舒白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一言难尽……反正我想，还是带进去交给王皇后比较好吧。”她只能这样回答。
 
李舒白也没兴趣再问，只说：“想活命的话，别带进去。”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眨眨眼。
 
“皇后的性子，我比你了解。我不认为她会因此感谢你，相反，若由此触及她一些心底的伤口，我看你或许会尝到自己承受不住的苦头，”他说着，径自下了车，“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黄梓瑕看了看他的背影，苦笑着将袋口拢好，塞进了座椅下的柜子里，她当初藏身的地方。
 
李舒白带着她一起走向太极宫，两人示意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一路缓缓行去，低声说着话。
 
李舒白听完了她的讲述，问：“这么说，如今有嫌疑的人，应该是吕氏父女与张行英三人？”
 
“尚不清楚，但很明显，这三人的嫌疑已经浮出水面。不过从作案手法来看，当时吕至元有不在场证明，而张行英与滴翠的互证虽有问题，但要确切证实他们杀害魏喜敏，似乎也缺乏证据。”
 
“魏喜敏不敬鬼神对吗？”
 
“是，公主府的人提到，一则他向来不敬鬼神，二则他有头痛宿疾，最讨厌去人多和闹哄哄的地方，三则他在死前一晚已经失踪，我觉得前一晚失踪或许是本案的重大线索。所以，下一步，应该从他前一晚的行踪下手。”
 
“嗯。”李舒白点头，表示肯定她的想法。
 
他将她送到内宫城门口。天色已晚，太极宫与长安城的上空，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的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在这样凌乱虚幻的光晕中，李舒白望着前方的立政殿向她示意，说：“进去吧。”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王爷还不去衙门吗？”
 
阳光从他的身后投过来，他静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之中，用一双清湛无比的眼看着她：“夕阳灿烂，晚霞华美，想在这里再看一会儿。”
 
她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他。
 
他依然站在那里，负手凝视着夕阳，如同巍峨的玉山，始终矗立在她的身后，在一转身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太极宫中，虽然也有宫阙百重，雕梁画栋，但毕竟不如大明宫的宏伟气象。但王皇后住进来之后，宫人们大为严谨，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一扫之前的颓势，虽然宫殿不再光鲜，但三百年的风雨却让它显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古朴典雅。
 
王皇后果然是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她依然是当初那个倾倒众生的绝色美人。黄梓瑕过去时，她正立在夏日夕阳的光晕中调弄着廊下的鹦鹉。黄梓瑕站在门口，远望着她如丝绢流泻的长发，一袭素净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脱俗。即使黄梓瑕站得远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依然为她卓绝的风姿而恍然出神。
 
王皇后这样的女人，应该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没有望得到头的希望，即使是正坐在一只暗夜行驶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从容淡定，过自己最好的一生。
 
长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一抬眼看见黄梓瑕，便挽着杏色的披帛，搭着长龄的手臂沿着游廊缓缓向黄梓瑕走来。
 
黄梓瑕凝视着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极好，唇角微微含笑，几乎让人想不到她已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更丝毫没有身在离宫的幽怨气息。
 
她并未在黄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到后面花园中走走。
 
晚霞虽已升起，但夏日热气尚且升腾。即使站在树荫下，她们也感觉到微风炎热。
 
所有闲杂人等都已避在后面，王皇后在树荫下的石栏杆上坐下，黄梓瑕赶紧对她说：“恭喜皇后殿下！”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问：“喜从何来？”
 
“奴婢见皇后殿下意态愉悦，容光焕发，想必不日即可回宫了！”
 
王皇后微微一笑，说：“稍有眉目而已，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黄梓瑕见她这样说，已经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了，便赶紧垂手恭听。
 
“听说皇上此次亲自指派你，让你调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黄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无眉目。”
 
“我不信杨公公出马，还会有琢磨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着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若是此案能让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牵扯上不为人知的内幕，就更妙了。”
 
黄梓瑕细细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不敢接话。
 
王皇后目光流转，落在她的身上：“杨公公，你觉得呢？此案可有这样的倾向？”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测。”
 
“有什么不敢揣测的？你如果觉得为难，本宫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王皇后抬手轻轻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细细看着，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公主自出嫁之后，郭淑妃时常以探望女儿的借口前往，听说驸马亦从不避嫌，常杂处饮宴……”
 
黄梓瑕没想到她居然会给自己提供这么关系重大的线索，不觉有点心惊，一时不敢说话。
 
“还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养了个面首？你若有兴趣，亦可查访一下，或许能有什么收获。”
 
面首……黄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应该就是禹宣了。
 
他与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扬扬，竟连王皇后都有所耳闻了。
 
黄梓瑕默然垂眼，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血潮抽搐般自胸口波动而过。她竭力低声说：“奴婢……自会留意。”
 
“自然要留意，本宫看你最会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不是吗？”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边面容，却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黄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宫回大明宫的最好时机。等本宫重回蓬莱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谢你。”
 
黄梓瑕立即俯首说道：“奴婢不敢，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说完，她候在那里，等着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但王皇后只挥了挥手，说：“下去吧，本宫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黄梓瑕微有诧异。若只为这几句话，王皇后自可遣人转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过来？
 
但她也只能在心里疑惑而已。她低头向王皇后行礼，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开在她的眼前，夕阳的最后一抹晖光染得花园金紫绚烂。
 
她一抬眼，猛然间看见不远处的殿阁高台之上，琐窗朱户之间，有个身着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内，用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光线不太好，即使看不清那个人确切的模样，她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审视着她，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滑落到鼻梁，到下巴，到脖颈。他的目光比刀锋还要锋利，比针尖还要锐利，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在这样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甚至连手臂上都起了细细的毛栗。
 
而那个人看见她僵硬的身体，却忽然笑了出来，但看不真切，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轻轻搭在身旁的一个透明琉璃缸上，黄梓瑕这才发现，他的身边，放着一口直径足有一尺的圆形琉璃缸，缸内有数条小鱼游来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红色的。
 
黄梓瑕看着这个人与这些鱼，只觉得一种可怕的压抑让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逃离般走出了立政殿旁边的小花园。
 
她走得太急，以至于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边，不久便出现了王皇后的身影。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快步离开的黄梓瑕，低声说：“她就是黄梓瑕，夔王身边那个杨崇古。”
 
“嗯。”他随意应了一声，依然看着黄梓瑕离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仿佛在逃离一般。
 
“她对我们，真的能有什么价值吗？”王皇后又问。
 
他笑了笑，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调略高，语气却低沉，透出一种令人觉得矛盾压抑的悠长韵味：“急什么？等你回宫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王皇后微一扬眉，问：“她真能成功？”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这样若还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宫，那什么人能保你？”
 
王皇后微抿双唇，桃花般颜色的唇瓣上，因为精神焕发而显出一种艳丽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艳不可直视。
 
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头观察着鱼缸中的小鱼，然后自言自语道：“哦……好像小鱼们饿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将食指放到唇边咬噬，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手放到鱼缸中，随着鲜血的洇开，鱼缸中的那些小鱼顿时活泼泼地游动起来，围聚在血腥的来源处，竞相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伤口。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冷眼旁观。
 
那些鱼聚拢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旁，淡红色的血与艳红色的鱼，看起来就像是大团大团的血花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略有不适，便转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在远处的黄梓瑕身上。
 
黄梓瑕穿着绯红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宫墙的尽头。天色渐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点朱砂，眼看着被吞噬殆尽。

九鸾缺 九  杨花踪迹
<h3>她望着李舒白，默默在心里想，这可怕的记忆力，会不会连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来，窗前的树上有几片叶子都还记得？</h3> 
有时候，黄梓瑕真的是佩服李舒白。
 
别的不说，一个人可以什么事情都管，什么衙门都操心，什么外邦都要打交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奇迹了吧。
 
她这样感慨着，在户部蜷着脚嗑瓜子，拿着刚从大理寺拿过来的卷宗，想着那个案件，一边顺便陪着李舒白处理各种案宗。
 
“王知事，这是你前日撰写的律疏编注，第三十七页有一处月份出错，第十六页、第五十四页各有人名错误，你可再校对一遍。徐知事，你把蒋伟旭历年的升迁调过来，应该在存档处第一排第四间档案房第十二排架上，皇上明日早朝要擢升他，到时记得进呈御览。张知事，你明日知照程侍郎，关于史承曜调任云州刺史一事驳回，史承曜叔父昔年曾于云州犯案，依例需避讳，三年前曾任兖州刺史的梁庭芳丁忧即将期满，可任此职……”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瓜子真的嗑不下去了。
 
她捏着瓜子，默默在心里想，这可怕的记忆力，会不会连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来窗前的树上有几片叶子都还记得？
 
不多久，户部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他带着她前往工部。即将前往蜀中，如今各衙门都有大堆的事情需要他迅速去处理完，不然离不开京城。
 
工部的人看见李舒白，顿时上下狂喜，只需上半天班却特意等夔王到傍晚的工部尚书李用和自不必说，连门口的牵马人都喜形于色。
 
黄梓瑕一看见那大堆的账簿，上面满满全是赤字，顿时了解了他们的痛苦——摊上当今皇上这样喜欢营建行宫离院的人，简直是本朝工部的大不幸啊！
 
李用和每交代一次账目，都要痛苦一番：“去年，同昌公主出阁，营建公主府简直是掏空了国库，今年初，又营建了建弼宫，到现在亭台楼阁尚有不齐，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儿筹钱了。可现下，又到了不得不花钱的地步——就在前日的暴雨中，京城南面地势低洼的几个坊市都被水淹了，下水道压根儿排不出去，积水最深处足有丈余啊！王爷您也是知道的，上头的明渠还好，这地下暗渠的钱，是怎么花都不知道的，那些工人在地下乱挖一气，负责水道的人也只能站在上面看一看，看外面清理得整齐，就要结钱，其实里面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这不前月刚刚疏通过的水道，已经堵住了，昨天，隶属我部的陆知事，竟掉在水里，淹死了！现在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我们工部自作自受，简直让我部无地自容啊！”
 
李舒白微皱眉头，接过账本，却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翻看。
 
所有人都忙着替他端茶倒水，跟伺候救星似的，黄梓瑕这个正经的小宦官倒没了事情做。
 
她左右无事，便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拔出来画了一下荐福寺的布局，推算了一下当时情形。
 
蜡烛被雷劈中而爆炸时，嫌疑人之一吕至元身在家中，有大夫及街坊等多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除非，找出他相隔半个长安也能对魏喜敏下手的办法。
 
嫌疑人之二，张行英。魏喜敏身上着火的那一刻，刚好是他替滴翠捡拾帷帽而接近巨烛的时候。他是否有可能在看见魏喜敏的那一刻，为了替滴翠报仇而推倒蜡烛，将魏喜敏烧死？
 
嫌疑人之三，吕滴翠。魏喜敏既然在蜡烛旁边，必定同时也离滴翠不远。她家中制作蜡烛多年，或许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让身旁蜡烛炸裂？
 
她想了想，又写出第四个可能，张行英与吕滴翠联手，在荐福寺内杀害魏喜敏。
 
犹豫了一下，又写下第五个可能，吕至元与滴翠合谋，人前演戏，杀死魏喜敏。
 
但她看着第五个可能，又叹了口气，慢慢把它划掉了。
 
所以目前已经浮出水面的，就是如此。
 
她又取出李舒白转交给她的大理寺调查资料，看着纸上列举的人名一一对照。
 
这是当日驸马韦保衡受伤时在场及不在场的所有有关人等，左金吾卫的马夫、击鞠场的清理人等全部列举于上，并应黄梓瑕要求，理出了他们是否曾与驸马接触的过往。
 
然而，黄梓瑕看着上面一排“与驸马未曾谋面”“曾于衙门口见过一面”“曾替驸马所骑之马喂过草料”之类的话，不由得扶额轻叹，头大如斗。
 
“怎么了？看起来你比我还烦。”
 
身后这冷淡清冽的声音，必然来自李舒白。
 
她无奈道：“要是我能与你一样，对京城所有人了如指掌就好了。”
 
“怎么可能。京城百万人，我就算天天上街也看不遍这么多——而且，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就算是朝夕相处，也不可能。”
 
他说着，将她手中那叠纸取过，翻看了一遍。
 
他看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掠过，然后交还到她手中，指着某一页的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你可以去详细查一查。”
 
黄梓瑕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名叫钱关索的男人，今年四十二岁，身份是钱记车马行的老板，那匹折蹄的黑马，正是出自他的车马行。
 
他在大理寺前去调查时如此回话——
 <h5>                 此马来自张掖，去年四月自霍家马场购入。六月抵京，休整两月后，于九月初送交左金吾卫。因膘肥体壮，训练有素，还曾受过王都尉褒奖。至于马失前蹄，这个是马掌出事，与他运送的这一批马绝对无关。</h5> 
又问他与驸马是否有过交往，他断然否认，称未曾有幸识得驸马之面。
 
黄梓瑕微有诧异，问：“王爷的意思，驸马出事的原因与那匹马的来历有关？”
 
“不，我的意思只是——”他的手指向后面那句话，“这个钱老板，事实上见过驸马一面。”
 
黄梓瑕赶紧问：“王爷怎么知道？”
 
“那一群马运到时，王蕴邀请我及兵部一干人等前来试马。驸马韦保衡当时也来了。我在试马时听韦保衡抱怨说，塞外人口音不对，送过来的马得有一年半载才能习惯京城口令。当时场内外听到驸马话的人都在笑，但唯有一个带着一群驯马人的身材矮胖的男人若有所思。不久我便听到京城笑谈，说钱记车马行的驯马师傅们都在苦练官话，苦不堪言下有几人还在街上大骂钱老板是个死矮胖子，所以我想，钱记的老板钱关索，必定就是那个男人了。”
 
黄梓瑕点头：“嗯，大理寺的记录中，其他人连替韦驸马喂过马都要供认，既然他隐瞒此事，想必另有原因。”
 
李舒白见她已经加以注意，便不再说话，只回头示意工部的人把账本都搬走，说：“我已临时裁撤了几笔开销，凑出二万五千多两银子，差不多够整修一次全长安的水道了。”
 
工部尚书一脸苦笑：“多谢王爷，可……今年雨水必多，卑职怕这一次通水道的钱凑出来之后，过几日暴雨再下，又总会有哪里的水道会淤塞，到时候王爷还能帮我们再筹一次钱吗？”
 
“一次就够了，本王保证今年长安绝不会再堵塞，”他说着，回头示意黄梓瑕跟自己回府去，“明日你叫上工人和负责人，本王自会宣布新条令，让他们不敢再偷工减料，惫懒懈怠。”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回王府。
 
马车在长安的街市上平稳地驶过，李舒白随口问她：“刚刚不便问你，今日王皇后可有为难你？”
 
黄梓瑕苦着一张脸，说：“自然有。她居然让我这样一个小宦官帮她重返大明宫蓬莱殿。”
 
他轻描淡写道：“这是让你带给我的话，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事了。”
 
李舒白问：“特意找你面见，就为了让你带这么一句话？”
 
黄梓瑕点头。
 
李舒白微微皱眉。但他并未说出来，她也不能问，目光无意识地在窗外掠过。长安各坊一一经过，有些坊墙很高，有些很矮，最矮的，不过半人高而已。
 
所以，在经过大宁坊时，她看到窗外一掠而过的两个人。
 
在大宁坊及腰的坊墙内，站在那里的一个女子，那侧面在已经浓重的暮色之中，轮廓略显模糊，却让她顿时站起身，来不及叫阿远伯，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幸好因为是在街市之上，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她身手十分灵活，跳下车，一个轻微的趔趄便站稳了身体。
 
李舒白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示意跟在车旁的景毓。
 
马车拐了个弯，缓缓停下来，在角落中等着黄梓瑕。
 
黄梓瑕猫着腰贴墙边走到那两个人所在的地方，静静地听着那两个人说话。
 
背对着墙壁的，是一个男人，声音温厚醇和，说道：“滴翠姑娘，你连帷帽都不戴，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呢？”
 
在深重的暮色之中让黄梓瑕一眼便注意到的女子，正是滴翠。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声音让黄梓瑕觉得十分熟悉，但此时她已经无暇去思索，只能屏息静听下面的动静。
 
滴翠惊慌失措地站在那人对面，嗓音透露了她的极度紧张：“你……你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望着她，许久才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话，只问：“你是想要杀了孙癞子，对吗？而你连帷帽都不戴，是准备不再回去了，是不是？”
 
滴翠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
 
“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张行英，他和你的来意是一样的，不是吗？”他说着，忽然轻声笑出来，“孙癞子还真该在地下感到荣幸，居然有这么多人在同一天为杀他而来，简直成抢手货了，真好笑。”
 
天色越发暗了，滴翠的面容和身影已经融到了夜色之中。长安城的闭门鼓一声一声催响，马上就要宵禁了。
 
滴翠抬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颤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要走了。”
 
“你怕什么？你最恨的人，已经如你所愿死在了他那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之中，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滴翠再也没说什么，她猛然回头，向着不远处的坊门走去。
 
“等一等……”那人在后面喊她，声音轻缓，几步赶上了她。
 
她惊惧地回头看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他却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将她裙上的一块灰迹拍去，说：“你自己没注意到吧？还是不要弄脏比较好。”
 
滴翠不自觉地扯起自己的裙裾退了一步，慌乱地说：“我……我自己会收拾的。”
 
她仿佛极其畏惧面前人，连退了好几步，然后猛然转过身，朝向坊门飞奔而去。
 
而那男人站起身，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默然站了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找不到相似的人了，不是吗？”
 
黄梓瑕蹲在墙根下，听着他的脚步声缓缓向着另一边而去。她还蹲在那里发呆，后面有人问：“还不走？”
 
她听出是李舒白的声音，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堂堂夔王竟然和自己一样蹲在这里听墙角，不由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爷！”
 
他没应声，只向着巷子中的马车而去。
 
黄梓瑕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问：“王爷可认出那个人是谁？”
 
“难道你没认出？”他反问。
 
黄梓瑕点头，许久，终于还是说：“公主……比滴翠长得美。”
 
李舒白微微一哂，并不愿提及这些事情，转移了话题说：“从他们话中听来，孙癞子似乎死了。”
 
“是，我马上去打探一下。”黄梓瑕说着，就要重回大理寺打听消息。
 
李舒白在后面叫她：“杨崇古。”
 
她回头看他，微带诧异。
 
“急什么？”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天大的事情也要先吃过饭再说。再说，有个人必定会马上跑来的。”
 
黄梓瑕也觉得自己跑了这一天，真的又累又饿，只能默然跟着他上马车。
 
回到夔王府中，天色已完全黑了。
 
李舒白一下车，景祥便赶紧迎上来。
 
李舒白边往里面走，边对他说：“给我弄两把大铁锁，越大越吓人越好。”
 
景祥也不问什么用，应了一声就下去准备了。
 
黄梓瑕想了一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手段，不由得咋舌：“王爷，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他们偷懒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太狠了吗？”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水道堵塞淹死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有觉悟，这是会死人的大事，不是可以光拿钱敷衍了事的时候。”
 
黄梓瑕点头，心想，让这位不好惹的主儿盯上了，估计明天开始，京城管水道这件事，就要从肥差变成苦差了。
 
她正在想着告退的事情，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跟上去了——虽然这位主儿难伺候，但一起吃饭她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她现在肚子真的饿了。
 
不过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才吃了几口，景祥已经进来了。他的手中果然捧着两把看起来就令人畏惧的大铁锁，黑黝黝的，十分沉重。
 
他把锁给李舒白过目，又对黄梓瑕说道：“崇古，周侍郎的小公子过来找你，就在门房处等着呢。”
 
“周子秦？”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两人都看见了彼此眼中会心的意味——果然来了。
 
他挥手说：“让子秦直接来这里，看出了什么事。”
 
“当然是出大事啦！”
 
周子秦穿着一身胭脂红长衣，系着翠绿色腰带，头上戴着顶鸡油黄的纱冠，全身上下充满了刺目的颜色。
 
他本来就是一惊一乍的人，这回更是夸张，那种眉飞色舞的劲儿，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王爷，崇古！下午啊，我在大理寺查看驸马韦保衡那件事的相关人口录——你看到过吗？”
 
黄梓瑕点头：“大理寺誊抄了一份给我。”
 
“哦，我坐在大理寺内看的。就在黄昏的时候，你也知道，大理寺的人都古古怪怪的，房子也阴森森的，所以我看了两遍之后，没看到什么有用的，就准备要走人了。结果就在此时，你猜怎么着，外面哄哄嚷嚷，说是死人啦！”
 
“死者是谁？”黄梓瑕在他一大堆废话中捞出唯一有用的内容，问。
 
“简直是让人意想不到，简直是石破天惊，简直是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啊！”
 
李舒白也终于忍不住了，皱眉说道：“长话短说！”
 
“孙癞子死了！”周子秦立即风格大变。
 
孙癞子，那个趁着滴翠昏迷而犯下禽兽不如之事的畜生，果然死了。
 
黄梓瑕琢磨着韦驸马的那句话，又问：“凶手是谁？”
 
“不知道！目前线索头绪……可说是一个也没有！”周子秦说到这里，才感觉到自己一路跑来口干舌燥，抓过桌上的茶水先给自己灌了一通。
 
黄梓瑕和李舒白无奈地对望一眼，各自按捺住性子，坐在案桌两边等着他说下文。
 
周子秦灌下了一壶水，才擦擦嘴巴，说：“不行，这个我简短不了，我一定得从头开始说起。”
 
“快说。”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你们不要怪我太会东拉西扯，这事我真的不交代不行，不然你们不知道里面的人谁是谁。话说京城内有个钱记车马行，生意做得很大，老板名叫钱关索，估计你们是不知道啦……”
 
黄梓瑕和李舒白又默然对望一眼，黄梓瑕以一种复杂而奇异的口吻说：“知道，听说过。”
 
周子秦毫无察觉，继续说：“你们知道就最好啦。钱关索是长安最有名的车马商，官府很多马也都是他帮忙弄的。我见过他，一个矮胖子，整天乐呵呵的，果真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从前年开始啊，生意不仅在车马上，还笼络了一批泥瓦匠、土木匠，甚至连京城工部通下水道的人都有几个在他那儿挂着职，如今京城修缮房屋、营建塘池之类的也都找他——哎，他还振振有词，说衣食住行四件事，前两样家中娘子管，后两样他管，这就叫……”
 
黄梓瑕听得真有些无奈了：“子秦，你能不能从那场杀人案讲起？”
 
“好吧。”周子秦颇有点挫败，“今天傍晚，近黄昏时，钱关索和手下一个管事的在西市酒肆喝酒，结果喝醉了就大骂那个管事。至于原因，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原来那个孙癞子本就在坊间被人唾骂，听说魏喜敏被天雷劈死后，觉得世间种种报应不爽，所以每日闭门不出。但那破门破屋的，他又怕被人破门而入害到自己，竟去找那个管事的赊账修房子。管事的也不知为了什么，叫了几个人花一下午给他修了门窗。钱关索喝酒时一听，火气就上来了，说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混账，又穷得连修缮都要赊账，管事的是泥巴糊了七窍才答应吧。他骂了一阵，借着酒疯，带管事的直冲孙癞子家，说今日就算把他家拆了，也要讨还这笔钱。”
 
黄梓瑕对于他这样的叙述十分满意，所以点头，问：“他找到孙癞子，然后起冲突了？”
 
“不！当时酒肆内的人一看有热闹，老大一群人都跟着他走到孙癞子家门口。据说那门窗修得确实不错，加固的门，加固的窗，那窗户都是半寸厚实木板。他家门窗紧闭，简直就跟铁桶似的。钱关索一边踹门一边大骂孙癞子，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后面有人给他递了一把斧子，钱关索借着酒劲就把门劈开了，众人怕他拿着斧子进去会把孙癞子给劈了，赶紧把斧头夺下了，还给原主——你猜那个递斧头的人是谁？”
 
黄梓瑕摇头，周子秦又转头看连李舒白也猜不出来，顿时有点得意：“这人啊，出现在此处也奇怪，也不奇怪，正是吕至元那老头儿啊！”
 
黄梓瑕诧异问：“他怎么会在那里？”
 
“京城人修缮房屋，不是经常在壁上安那种放灯盏的托儿吗？吕至元常和那个管事的合作，给人安灯盏托儿。这回西市的那个酒肆就在他的香烛铺旁边，听说是向孙癞子讨钱，吕至元大嚷说，孙癞子答应赔钱给他的，如今还不足额呢，可这个孙癞子有钱修房子，居然没钱给他。所以他一气之下，拿起劈蜡的一个小斧子就一起跟去讨钱了。”
 
黄梓瑕无话可说，只好又问：“然后他们一群人就把孙癞子给劈了？”
 
“不！孙癞子已经死了！”周子秦激动不已，一拳砸在桌上，力道大得连那个茶壶都跳了两下，“他们一群人踹开门，发现屋内破床上，那个孙癞子躺在床上，已经死得僵直。天这么热，屋内又紧闭着，整个屋内都已经有点发臭了！”
 
黄梓瑕皱眉追问：“当时情形呢？”
 
“当时旁人闻到臭味，都已经觉得不对劲，唯有发酒疯的钱关索扑上去，还抓着孙癞子的衣服想拎起来打一顿。正跟在他身后的吕至元赶紧上前将他拉住，但孙癞子的尸体已经被抡到了床沿，等钱关索被拉住一松手，扑通一声就摔到了地上，死得都已经僵直啦！吕至元蹲下去把地上的尸体翻过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拉着他赶紧往后跑，钱关索一看见尸体那扭曲的面容，也吓得往后连退。两人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旁边围观的赶紧扶人的扶人，报官的报官，叫里正的叫里正。等报到大理寺，已经快天黑了。我一听说是孙癞子死了，赶紧过去验了尸体，之后就跑来找你了。”
 
“孙癞子怎么死的？”黄梓瑕问。
 
“被刺死的！伤口薄而小，应该是尖锐的那种小匕首，宽约一寸半，而且凶手力气甚小，伤口并不深，对方也知道自己力气不大，所以在凶器上淬毒，扎了他两刀就跑了。现场没有留下凶器，应该是凶手带走了。”
 
“有挣扎痕迹吗？”
 
“没有，凶手应该是趁着死者在睡梦中行凶的。”
 
“伤在何处？”
 
“孙癞子当时背对着墙面对着门，侧身睡在一张窄床上，尸体就呈着那种自然睡卧的姿势。不过他浑身烂疮，验尸的时候简直没恶心死我。”周子秦说着，一边比画着自己身上，“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伤口都是斜向下的痕迹，明显是孙癞子睡在矮床上时，凶手蹲在他的床边刺下的。”
 
“挣扎的痕迹呢？”
 
“没什么挣扎痕迹。”
 
“不合常理。”李舒白冷静道。
 
“是不合常理，并非要害，刺得又不深，死者至少应该有挣扎反抗。”
 
周子秦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们：“我也不知道呀，我过去验尸的时候，尸体已经躺在床下了。但是按照当时打开门后众人的说法，孙癞子确实以睡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黄梓瑕微微皱眉，先抛开了这个疑惑，又问：“孙癞子具体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可以确切无疑地断定，最迟不会迟于今日午时。他绝对是在午时或者午时之前死掉的。”
 
“也就是说，在吕至元和钱关索闯进门之前至少两个时辰，他已经死了？”
 
“对，就在刚刚修缮好的屋内，加固了门窗的那个铁桶般的房子里。门紧关着，里面上了门闩，钱关索当时重重踹了好几脚都没踢开。唯一的窗户是一整块的厚实木头，没有任何花纹，从里面上了窗栓。而墙壁都是夯实的黄土墙，连老鼠洞都没有，”周子秦一脸抓狂的模样，“所以，凶手从何处进来杀人，又从何处出去，并把门窗都从内锁好，不留一点痕迹呢？”
 
黄梓瑕微微皱眉，又问：“目前看来，物证是一点都没有了？”
 
“是，没有。但是……人证有，”周子秦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类似于牙疼的表情，“可是，可是……”
 
黄梓瑕示意他说下去。
 
周子秦皱眉，压低声音，说：“据坊间几位大娘证言，午时左右，她们在古井边树荫遮蔽下纳鞋底时，曾有两个并非本坊的男女，前后脚相继来到孙癞子家附近，似乎在徘徊观察什么，但是又好像没做什么，就离开了。”
 
“男女？”黄梓瑕皱眉问。
 
“是啊，一男一女，”周子秦烦恼地捧住脑袋，喃喃地说，“据说，先来的是那个男的，长得十分高大，一脸正气，腰板挺直，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儿，她们几人虽然年纪大了，又坐在偏僻处，也难免多看了几眼。但因为那些大娘们坐着的角度，看不见孙癞子家，所以具体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了什么。”
 
“那个女子呢？”
 
“那个女子，一直埋着头遮遮掩掩的，看不太清脸，但身材纤细，年纪应该不大。她在男人离开之后过来，顺着他走过的地方转了一圈，也在孙癞子家附近徘徊了许久。”
 
“其余特征什么的，没有了吗？”
 
“有……”周子秦艰难地说，“她穿着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左右鞋上绣了两朵相对而开的木槿花。”
 
黄梓瑕想起了今日下午在张行英家中见到滴翠时，她脚上那一双软木底的木槿花青布鞋，不觉脸上有点变色：“你对大理寺说了吗？”
 
“没有。但是我想，大理寺在各坊一查问，他们两人大约不久就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就会被叫去讯问了。”
 
黄梓瑕无言地看向李舒白，李舒白走到案旁，扯过一张纸写了一张文书，说：“今晚你们就赶紧去查探一下那边的情况吧，以免证据散佚。”
 
周子秦拉起黄梓瑕的袖子，赶紧说：“走吧走吧，我已经查探过了，孙癞子的房间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进出的地方，你赶紧帮我确认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样的房间里杀人。”
 
“杨崇古。”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舒白在后面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黄梓瑕赶紧回头：“王爷。”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周子秦牵住的，她的袖子上，缓缓地说：“明日我们另有要事，你记得要尽早回府，不得夜不归宿。”
 
黄梓瑕赶紧将自己的袖子从周子秦的手中扯出来，低头行礼：“是。”

九鸾缺 十  尘埃凝香
<h3>她站在高台之上，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她说，南齐淑妃潘玉儿，来梦中讨还她的九鸾钗。</h3> 
“你们明天有什么大事啊？王爷还特意要嘱咐你一番。”
 
黄梓瑕跟着周子秦前往大宁坊时，周子秦疑惑地问她。
 
“哦，是朝廷上的一些事。”其实我不去也没什么。她在心里默默想。
 
周子秦颇有点羡慕，说：“崇古，你真是厉害，能在夔王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真的很少。”
 
黄梓瑕点头，说：“夔王天赋异禀，太过能干，在他左右做事，压力自然很大。”
 
“就是嘛，今年年初，他不过去山陵拜祭母亲半月，朝廷几乎都乱了，各衙门找了几十个人都顶不下他的事情，最后皇上都不得不下旨，召他早日回京。”
 
见识过李舒白在各衙门处置事务的黄梓瑕深以为然，默默点头，在心里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该有点爱好什么的，可夔王看起来，什么都会，又对什么都似乎没有兴致。不知道这个人活在世上，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兴致呢？
 
左思右想，长久不离他身的，似乎也只有那一条小红鱼了。不知道这条小红鱼，到底关系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连当今皇上都明言自己不能过问的，必定是一个足以倾覆天下的绝大秘密。
 
然而，一条养在琉璃盏中的小红鱼，两根手指就能轻易捏死的弱小生命，又能藏得下什么秘密呢？
 
她一边催马跟着周子秦，一边又忽然想起当日在太极宫中见到的那个男人。
 
站在窗内的那个男子身边，那个鱼缸之中，如同鲜血般艳红的小鱼，虽然离得远了，看不清形状，但让她总觉得，有些许异样——
 
总觉得，王皇后特意将自己召进太极宫，与这个遥望自己的男人，似乎有什么关联。
 
琅邪王家……王蕴。
 
想起上次他与自己相见时的情形，她觉得自己面临的处境更加复杂混乱，简直是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如今压在身上需要处理的事情，有父母家人的冤案，有四海缉捕不可见人的身份，有王皇后下令帮她重回大明宫的重任，有同昌公主这边的无头案……
 
还有，突如其来重逢的禹宣和已经揭穿了她身份的王蕴。
 
她觉得自己头深深地疼痛起来，坐在马上神思恍惚，简直连挽马缰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
 
而周子秦忽然停下了马，说：“王蕴。”
 
她“嗯”了一声，下意识道：“王蕴也难对付……”
 
说到这里，她才猛然惊醒，周子秦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而王蕴正策马，从街道的另一边缓缓行来。
 
夏夜清凉，一种透明的墨蓝色笼罩住长安，王蕴向他们行来，在墨蓝色的天空之前，神情平静而柔和，依然是那个如濯濯春柳的大家子弟。
 
“长安即将宵禁，两位还要往哪里去呢？”
 
他声音温和，与往常一样，未语先带一丝笑意。他的目光从周子秦身上滑过，又落在黄梓瑕的身上，笑意明显地加深了，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显得特别好看。
 
黄梓瑕想起上一次两人见面时，他最后说的话、做的事，望着他此时清朗如同长安月色的笑容，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些微的抗拒与畏惧，却又无法言表，只能默然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王蕴催马到她身边，低头轻声问她：“又要去查案吗？”
 
她咬住下唇，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在旁边赶紧说：“是夔王吩咐我们一同去的，还有王爷亲笔手书呢，你看……”
 
王蕴扫了一眼，笑道：“大宁坊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那边会不安定，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王兄最热心了。”周子秦兴奋地说，“崇古，你说是不？”
 
黄梓瑕点点头。
 
王蕴与她并辔而行，似乎无意地随口提到：“明天日子不错，张行英会来报到。”
 
黄梓瑕这才赶紧说：“此事多亏王公子帮忙，改日……定当致谢。”
 
王蕴微笑道：“明日也可来左金吾卫看看，张行英在那边定然会如鱼得水，过得顺风顺水。”
 
“好啊，我最喜欢去那边蹭饭了！”周子秦立即来了精神，说起吃就是一个眉飞色舞，“说起来，京城所有衙门的饭我都去蹭过。蹭了一次就不想再去的是御史台，每次饭前都要训话并宣扬朝廷教化，你们说至于吗？最难以下咽的是大理寺，膳房墙上刷得雪白，全都是律条，不是斩首就是绞刑，要不就是流放三千里！而最喜欢蹭的饭，当然就是你要去的左金吾卫啦，年轻人多，口味也都接近，熟人多又热闹，比在自己家吃饭还开心！还有啊，你们那个厨娘，是我见过的，京城手艺第二好的女子！”
 
王蕴笑道：“不知第一位是谁呢？”
 
“当然是张二哥那位未过门的媳妇啦，她简直是厨中女圣手啊！”周子秦夸张地大嚷。
 
王蕴笑道：“真的假的，连酒楼里几十年的大师傅都比不上一个小姑娘？”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认为的，昭王、鄂王都如此说。崇古，你说呢？”
 
“嗯，比如木槿花，阿荻姑娘定然会一朵朵摘掉花萼，去掉残败的花瓣，但酒楼里可能会让人先备下，到用时才抓一把花瓣随手撒进去，可能有许多花瓣已经不新鲜。从这方面来说，自然是阿荻姑娘做的更胜一筹。”
 
黄梓瑕点头表示同意，但就在这一刻，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件事，让她整个人忽然呆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日在张行英家中，他们喝着木槿花汤时，鄂王看见那幅奇怪的画，他当时那种奇异的神情，到现在想来，都让人觉得不对劲。
 
而她想着那幅画上的内容，却更觉得，心口巨震。
 
画上三团涂鸦，第一团，是一个人被天雷击中焚烧而死的模样；第二团，是一个人死在重重围困的铁笼之中……
 
不偏不倚，和这个案件中，那两件凶案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这难道，只是巧合？
 
而第三个，被空中降下的大鸟啄死的那个人，又预示着什么？
 
大鸟……鸾凤……
 
黄梓瑕的脑海中，不知为何，迅速浮现出同昌公主的身影。
 
她站在高台之上，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她说，南齐淑妃潘玉儿，来梦中讨还她的九鸾钗。
 
九鸾钗……死于九鸾钗之下的人。
 
黄梓瑕坐在马背上，只是一刹那的恍惚，却已经感觉到自己背后一阵冷汗沁出，让她简直无法坐直身体。
 
“崇古，你怎么了？”王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她摇摇欲坠的身影，他抓住了她的马缰，帮她稳住那拂沙。
 
黄梓瑕定了定神，挥开了自己不祥的联想，说：“没什么……天真的黑了，一下子竟看不清面前的路了。”
 
她抬起头，前方是不高的坊墙，坊门口悬挂着两个已经褪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大宁”两个字。
 
三人在大宁坊下了马，周子秦见王蕴也跟进来了，有点诧异：“王兄……今夜不需要巡视各坊了？”
 
“长安这么大的地方，要都是我一个人去，那不是早晚累死了？”王蕴笑道，“其实我平时也大都是稍微转几圈就回去。今日正好遇上你们了。我还没看过公人查案呢，正好开开眼界。”
 
“尸体早就被抬去义庄了，还有什么眼界好开？下次有机会，我验个尸体给你看。”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向守坊的老兵们出示了李舒白给他们出的字条，带着他们向孙癞子的房子走去。
 
“孙癞子这混账原名孙富昌，因为一身烂疮，满头癞痢，所以人人叫他孙癞子。他没有兄弟姐妹，族人与他往来稀少，加上父母前几年相继去世了，生前孤身一人住在大宁坊西北角的破落院子里。”
 
周子秦带着他们靠坊墙走，西北角一排狭窄小平房，其中一间没有上锁，贴着官府封条。
 
周子秦伸手小心地把封条揭下，他干这事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整张封条揭下来完整无缺。他把门推开，屋内久闭，里面一股霉臭夹杂着腐臭再加上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熏人欲呕。
 
周子秦有备而来，早已取出两块洒了姜蒜醋汁的布条，给了黄梓瑕和王蕴各一个，捏着自己的鼻子说：“这什么怪味儿啊……臭气也就算了，还夹杂着说不出的一股味儿，简直是比臭气还臭！”
 
王蕴蒙着那种布，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不已，显然他不习惯这种味道，于是便解下来，说：“我就不占用你的东西了，这个还是给……”
 
话音未落，他默默地停住，迟疑了一下，又把布蒙回去了，隔着布，他含糊地说：“子秦，崇古，你们真是不易。臭气加上香气，确是比单纯的臭气更难闻。”
 
周子秦诧异地问：“什么香气？”
 
“你没闻到吗？”王蕴微皱眉头，即使蒙着布，手也不自觉地在鼻前挥了两下，“零陵香。”
 
黄梓瑕愕然问：“这破屋子中……有零陵香？”她未进屋就蒙上了口鼻，所以未曾闻到过。
 
“对，零陵香，”他十分肯定地说，“虽然已经很淡，而且混杂着各种臭气，但我对香道颇有心得，绝对不会辨认错。”
 
“虽然大家都说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我是很相信你啦，”周子秦皱眉道，“可零陵香十分名贵，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间破房子中？”
 
“是很奇怪，但应该不会有错。”王蕴肯定地说。
 
黄梓瑕将口罩拉下，闻了闻屋中的气味。但很显然，她对于这方面毫无天赋，鼻尖残留的依然只有那种醋与大蒜的气息。而相比之下，放开了鼻子的周子秦则比她厉害多了，一边闻着一边点头：“嗯，你一说的话我就闻到了，似有若无……咦，到底是哪来的？”
 
黄梓瑕一边听着，一边提着灯笼，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果然如周子秦所说，这是一间十分破败的黄土屋，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进门迎面便是一张堆满凌乱东西的矮床，差不多正对着大门放着。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左边角落打了一眼灶，灶上两三个缺口瓦罐，旁边堆着散乱的柴火和破米缸。右边有一张破胡凳靠墙放着，前面一个两尺长的矮几，上面也是堆满了各种破烂。
 
黄梓瑕先把灶间的灰扒了一遍，没发现零陵香的余烬，便又过去把矮几上的东西检视了一遍，大不了就是提篮火石之类的日常用品，大都落满了灰尘。
 
她又走到床边，蹲下来查看。因屋内东西挤占，这张床十分狭窄，差不多就门板那么大。可这门板大的床上，居然还堆了不少东西，几件破衣烂衫，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把磨刀石，两扎黄表纸，一个水葫芦。
 
床前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几件东西，木枕、一块摔碎的黑瓦当、干荷叶包着的几团艾绒等。
 
她正看着，后面里正已经过来了，脸上眼屎还没擦干净，对着他们点头哈腰：“三位官爷，官差们不是查完刚走吗，怎么大半夜的又劳烦三位来查探……”
 
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拍胸口：“我们食君禄忠君事，尽忠职守，秉公办事，深更半夜怎么了？哪里有尸体……不，冤案，哪里就有我们！”
 
里正肃然起敬，赶紧向他行礼：“是，是！”
 
黄梓瑕无奈地看了周子秦一眼，指着床上的东西问里正：“老丈，您知道他床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吗？”
 
里正转头一看，一脸晦气：“知道，还不就是那些嘛。”
 
“哪些？”周子秦赶紧问。
 
“他之前不是犯下一桩臭名昭著的破事吗？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没被追究，他还日日扬扬得意对人炫耀，真是本坊的脸都被他丢光了！直到前几天荐福寺里起火，烧死了一个公主府的宦官，人人都说恶人自有报应，他才慌了，怕自己也遭受天谴，于是就病急乱投医，到处去弄什么辟邪的东西。官爷您看啊，这个是浸了黑狗血的瓦当，这个是喷了符水的黄表纸。还有这个，是拿来防身的剪刀……还有这墙上，你们看！”
 
里正把手中的灯举高，他们看到墙上贴着好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与字画，也不知哪儿捡来的，有新有旧，有道家的，也有佛家的。窗边挂着慈航普度的木牌子，门上嵌着目连救母的小铁匾，床头贴的居然是送子观音的画。
 
周子秦忍不住指着床问：“这么小一张破床，还堆满了东西，他睡觉还能翻身吗？”
 
“他用得着翻身吗？半身烂疮，只能那么侧着睡，还翻身呢！”里正显然对这个本坊之耻十分痛恨，话里话外嗤之以鼻，“三位，不是我说，下午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大家都说了，这就是报应！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还到处夸耀，听说害得人家姑娘已经自尽了。这不，报应来得真快！就算他躲在屋内，插了门，锁死窗，贴满符箓，寸步不出，还不是死了！”
 
周子秦同感地点头：“嗯！所以人绝对不能做坏事！”
 
里正一见有人肯定自己的想法，顿时更是滔滔不绝：“据说啊，下午劈开孙癞子的门时，大家都看到屋内一股怨气夺门而出，黑色煞气冲天而去！大家都说，这是那个冤死的姑娘报了仇之后，魂魄归去，终于可以安息了！”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因为，下午他们还刚和“冤死”的滴翠说过话呢。
 
检查过了屋内一切，又仔细查探过门闩和窗锁之后，周子秦又将封条贴好，在上面签了个周的字样。
 
王蕴取下蒙面巾，回头看看屋子，转过目光凝视着黄梓瑕，感叹道：“崇古，我今日才知你不易，真是佩服。”
 
黄梓瑕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还好……倒也不是经常这样。”
 
周子秦则得意道：“这就算不错了！上一次啊，我和崇古去挖烧焦的尸体时你是没看见呢，还有在水渠里捞尸体那次……”
 
黄梓瑕只能当作没听到，先走到那拂沙的身边。
 
王蕴在她身边问：“这样一个几乎等于是毫无漏洞的屋子，到底要如何才能杀死里面的人呢？而你……又要如何才能查探出真相呢？”
 
黄梓瑕翻身上马，低声说道：“慢慢查吧，我想只要是犯案，总是隐瞒不住的。”
 
“就是啊，崇古在我心目中，可是足以与我的意中人并驾齐驱的探案天才，世上怎么会有难得倒她的案件呢？”周子秦扬扬得意地说着，仿佛黄梓瑕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一般。
 
黄梓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把“我的意中人黄梓瑕”中最后三个字省略掉——幸好周子秦没这么傻，知道不能在王蕴面前说自己的意中人就是他的未婚妻。
 
幸好王蕴对周子秦的意中人并无兴趣，见前方已到路口，便只微微一笑，看向黄梓瑕说道：“那么，崇古，子秦，明日见。”
 
“好！明日我们一定准时到那边吃饭！”周子秦挥手。
 
待王蕴离开，周子秦一边在街上散漫地骑着马，一边与她讨论：“崇古，这回这事，真有点棘手呢，你觉得呢？”
 
黄梓瑕点点头，说：“嗯，那门闩和窗锁，都和义庄的那个不一样，绝对不可能用铜片什么的拨开。”
 
“就是啊，”周子秦烦恼道，“几乎可以说，死者是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中啊！”
 
说到这里，他怔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崇古！你……你还记得张行英家中那幅画吗？就是那幅供在堂上的，据说是先皇御赐的那幅怪画！”
 
黄梓瑕点头，缓缓说道：“当然记得。”
 
“那画上的三种怪异的死法……第一种，是遭天雷所击焚烧而死；第二种，是在铁笼之中困死；第三种，是被大鸟飞扑啄死！”周子秦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惊骇，“如今，这三种死法，居然已有两种出现在滴翠的仇人身上！”
 
黄梓瑕心事重重，只点了一下头：“嗯。”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你说，这会是凑巧，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你不觉得这事太奇怪了吗？”
 
“子秦，”黄梓瑕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一街的暗淡灯光下，平静地望着他，“明日，我们在左金吾卫见了张二哥再说。”
 
周子秦重重点头，脸上却满是得意：“你看，崇古，我终于也想到一次你没想过的事情了！”
 
“是啊……自愧不如。”她说着，望着前方已经遥遥在望的夔王府，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第三种死法……会不会出现？
 
如果出现，那么死者……会是谁？
 
第二日，天朗气清。百万人的长安，一两个人的死，微不足道，平静依旧。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工部时，并未下车，只问了一句今日在哪里疏通水道，就径直往那边去了。
 
今日工部正在通济坊一带整修水道，他们过去时只见一群劳役佣丁在水道口搬运淤泥，工部蒋主事在那儿蹲着看下面，地下水道黑黝黝的，臭气熏天，他捂着鼻子皱眉看着，无计可施。
 
李舒白与黄梓瑕下了车，适逢劳役头向蒋主事汇报，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了，主事您看……是不是赶紧把钱先结了？”
 
蒋主事迟疑着，问：“真的清好了？”
 
“我做事，您放心！”那劳役头拍着胸脯保证，“好歹小的也是得工部信任才能得这个差事的，绝不会办砸！要是没疏通好，您来找我！”
 
“这么说，下面应该是畅通无阻了？”李舒白在蒋主事的身后慢悠悠地问。
 
劳役头不知他什么来历，但也一眼就看出他身份不凡，赶紧说：“哎哟，贵人您放心！我张六儿办事，绝对没问题！”
 
蒋主事一回头看见李舒白，赶紧行礼：“夔王爷，您怎么能来这种腌臜地方？哎，赶紧到上风处去……”
 
“不必了。”京城皆知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水道口看了看，问，“那个张六儿，是管这个事情的？”
 
“是，京城大大小小的下水道，他全都一清二楚，前几年工部将下水道的劳役招编，他就成了头儿，每月都是工部支给俸禄的，另外每次通水道都要加给现钱。”
 
黄梓瑕在后面听着，心想，谁定的破规矩，每次通水道另加钱，这群人还不天天盼着下水道堵塞，恨不得三天一小堵，五天一大堵，怎么还可能尽心尽力干活呢？
 
李舒白也不说话，只示意张六儿过来，然后问：“下面真通好了？”
 
“真通好了，真的！”
 
“你所谓的通好，是从下面水道的淤泥垃圾里挖出一个洞勉强可以排水，以应付差事呢，还是水道中的淤泥垃圾都已清理干净，没有阻碍了？”
 
“哎哟，瞧王爷说的！自然是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敢留存一星半点淤泥！”张六儿算准了李舒白不会下去查看，说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朝廷每月供给我们兄弟俸禄，我们也心知此事关系长安民生，怎么还敢有差池？个个都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疏忽！”
 
“好。”李舒白也不多话，示意景祥把后面的那两把锁捧上来。那两把硕大的铁锁果然引人注目，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一眼。
 
“即日起，工部对水道另有规矩，今日本王第一次试行。既然你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本王也知道，我朝水道历来由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五尺，一个人在里面弯腰行走并不难，更何况还可以爬行。”李舒白指着第一把锁说道，“在水道清完之后，你身为负责此事的劳役头，要下到水道里面，本王会亲手将水道锁上，你可以在畅通无阻的水道中前进，而本王在上面行走。本王会沿着你此次通的水道路线走到前方出口，然后折回，再走一遍。等我第二次到达那边水道出口时，不管你是否出来了，本王都会将那边的出口用第二个锁锁好，钥匙带走。”
 
张六儿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嘴唇青紫，喉口嗬嗬说不出话来。
 
李舒白拿起第一把锁，示意黄梓瑕打开，准备锁上道：“还有，既然你说下面已经半点淤泥也没了，所以到时候你钻出来时，身上如果蹭上了太多泥浆，本王可能也不会太高兴。”
 
“王……王爷！”张六儿体若筛糠，扑通一下就软倒在当街，“请……请容小的再、再下去查看一回……免得……免得有所疏漏！”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把手中的锁又放回托盘里：“去吧。”
 
身后景祥早已在老远的槐树荫下设好了胡凳，李舒白走回去坐下，洗手安坐。
 
景毓摆下了四色茶点，打开冰桶开始制作冰饮。
 
黄梓瑕端了一盏冰乳酪吃着，看那边张六儿跟疯了似的和一群人一起在水道口跳上跳下，一担又一担淤泥从水道内运送出来，堆得跟山似的，幸好他们这边离得远，并没有闻到臭味。
 
蒋主事满脸欢喜地走到李舒白身边，兴奋地说：“这条规矩一下，京城以后的水患，可算绝根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多久他们就能找出对策了——而且恐怕会先从蒋主事你的身上下功夫。”
 
蒋主事立即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说：“小的绝对秉公办事，绝不敢为己谋私！”
 
“我亦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蒋主事见他们辛苦，就督管不严。毕竟，此事已经造成长安百姓家破人亡了。”
 
“是，小的自知职责所在，定当绝不松懈！”
 
日头近午时，滚成泥猴的张六儿终于狠下心，过来结结巴巴对李舒白说：“王爷，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李舒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水道边。
 
张六儿接过旁边一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泼，冲掉衣服和脸上的泥巴，然后就将身子一缩，进了水道。
 
他这回是真下狠心了，李舒白才缓缓顺着水道走到一半，他已经从出口处窜出来了，而且身上泥浆居然不太多。
 
“不错，若都能这样，还需要本王亲自来盯着吗？”李舒白表示欣慰。
 
旁边一群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个个面露喜色。有人对着张六儿大喊：“六儿，跑得挺快啊！夔王应该让你把全城的水道都爬一遍，哈哈哈！”
 
又有人说道：“六儿爬过去算什么，应该让钱老板去爬一趟，对不对！”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旁边人群中一个矮胖子缩着头，哭丧着站在那里，一脸晦气相。
 
李舒白一眼就看见了他，向黄梓瑕示意。
 
蒋主事正招呼一群人来领工钱。黄梓瑕看见领了钱的张六儿走到那个矮胖子身边，相视苦笑。
 
她走到矮胖子身边，拱手行礼：“这位大哥，请问贵姓？”
 
矮胖子一见夔王身边的宦官过来，赶紧赔笑：“见过公公！公公，小人惶恐……不知公公找小人什么事？”
 
黄梓瑕问：“你可是京城有名的那位钱关索，钱老板？”
 
“哎呀，不敢不敢！小人开了几家店，聊以糊口、聊以糊口。”他点头哈腰，仿佛她是了不得的人物，那矮胖的身材、水桶的腰居然能弯出个半圆的弧度，也实属难得。
 
黄梓瑕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但对一个宦官这样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人，实属少见。她颇有点无奈，说：“钱老板，只是问几句话，不必多礼。”
 
“是，是，公公您请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示意前面的水道，问：“张六儿与您熟识？”
 
“实不相瞒啊，公公，小人……有家车马店，然后收了一批泥瓦匠帮人弄房子，后来小人就……就接了一些活儿，与京中这几位通水道的兄弟联络好一起做，所以……”
 
见他难以启齿的样子，张六儿干脆直接替他说：“对不住啊公公，就是我们几个劳役在衙门外接私活，偶尔帮钱老板干点活。”
 
衙门虽养着这群人，但他们在外面接私活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黄梓瑕也不在意。而钱关索则心惊肉跳，赶紧说：“小人有罪！小人请公公责罚！请公公大发慈悲，放小人一条生路……”
 
“钱老板，此事与我无关，我并不是向你追究此事。”黄梓瑕真是无奈了，只好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旁边一堵矮墙下，黄梓瑕问：“钱老板可认识孙癞子？”
 
“不……不认识。”一提到此事，钱老板那张胖脸上的肉几乎都快垮下来了，难看至极，“公公，饶命啊……小人真的只是酒后一时冲动，所以过去劈了他家门……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替小人做证，小人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得都快烂掉了！”
 
死了两个时辰，哪至于就烂掉了。黄梓瑕对于他的夸张一笑置之，说：“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你，昨日午时，你在哪里？”
 
“昨日午时……我在靖安坊收账啊！许多人都可为我做证的！”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激动不已，“大理寺的人也查过的，真的！公公，小人真的晦气啊！昨天小人还……还碰到尸体了！据说这霉运要走三年啊！小人的生意怎么办，小人昨晚一夜没睡啊……”
 
“那么，你见过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吗？”黄梓瑕打断他的哀诉，问。
 
他顿时愣住了，悲苦的表情凝固在肥胖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对大理寺的人说了谎，其实你曾经见过驸马韦保衡的，不是吗？”
 
钱关索终于慌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就往她手里塞，哀求道：“公公，公公饶命啊……我确实只见过驸马那几次，我……我连话都没说上啊！”
 
“一共几次？”黄梓瑕眼都不眨，将银子又推了回去。
 
“两……两次，真的！”
 
“钱老板，你可知欺骗公门中人，尤其是诳骗大理寺官差，是何罪名？”
 
“三……三次！有一次只是在府门口，远远瞥了一眼，小人赶紧就走了……所以小人只算了两次！”他恨不得涕泪齐下，又多加了一块银子塞进她袖口。
 
黄梓瑕将银子丢还给他，笑道：“行了钱老板，知道您有钱，随身带着这么多银子出门。我一个宦官，哪用得着这些？您还是把几次见驸马的事情，详详细细跟我说一遍吧。”
 
钱关索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可又不得不屈从，只能掰着手指头，说：“哎哟，公公，小的跟你说实话吧……三次，真的，真的只有三次！”
 
“据说一共见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左金吾卫的试马场，就是王爷您上次对我说过的；第二次是在公主府内，他手下的人去修缮王府水道时，他过去查看，驸马让他们一伙臭气熏天的人不要扰到公主；第三次是在公主府外，他刚巧看见驸马的马车过来，于是赶紧回避在街角，不敢上前冲撞。”
 
李舒白听了，也不说什么，只问：“你信吗？”
 
“自然不信，钱关索这样钻营的商人，只要有机会，肯定要千方百计接近驸马的，怎么反而会躲在一边？”
 
李舒白不置可否，又问：“他怎么解释对大理寺说谎？”
 
“说是知道驸马出事了，正与他替左金吾卫买的马有关，又因为驸马曾批评过他的马，所以他怕祸及自己，于是就干脆说没见过了。”
 
“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他说着，站起身说，“快午时了，回府吧。你让厨房将午膳安排在枕流榭。”
 
黄梓瑕有点迟疑，又不敢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容：“怎么？”
 
“周子秦和我约好……今天中午要去那个……左金吾卫。”她硬着头皮对他说，如芒刺在背，心虚地画蛇添足，“顺便看看……有没有驸马那桩案子的线索。”
 
李舒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她身上定了一瞬。
 
连夏日正午的太阳都没能让她流汗，可他的一个眼神，却把她全身的汗都逼了出来，眼都不敢抬。
 
幸好只是一瞬，李舒白便转过眼去，望着天空冷冷说道：“身为王府宦官，到处混饭。”
 
她在心里默默流泪，心想，还不是因为……王爷您让我贫困潦倒吗？去衙门混饭也得有门路啊！
 
“是……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回了周子秦……”
 
“不必，免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以为左金吾卫的饭有多好吃呢。”他丢下她转身就走，再不理她。

九鸾缺 十一  罗衣风动
<h3>他端坐在同昌公主面前，坐姿挺拔而舒展。无可挑剔的仪态，皎洁清朗的面容，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幽微的，如同下弦月般的光华。</h3> 
感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呀！
 
黄梓瑕简直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她好歹为夔王府省了一顿饭呢，不知那位大爷到底为什么甩脸色给她看。
 
“崇古，想什么呀？”
 
周子秦抢着给她的碗里夹了个蹄髈，眉飞色舞道：“你看这块蹄髈，半肥半瘦，刚好是猪蹄尖上两寸，整只猪蹄的精华就在这一块！能在这么多人中抢到蹄髈中最好的这一块，也就是我这样的人才了！”
 
“这大夏天的……”居然还吃蹄髈，而且周子秦居然还要抢给她。
 
她望着面前的条案，左金吾卫的伙食果然不错，鸡鸭鱼肉一应俱全，今天为了欢迎新加入的张行英，居然还上了烤乳猪。
 
“不过话说回来，张二哥的骑术确实不错，今天才第一天，就能控马自如了，再过几天和自己那匹马混熟了，在左金吾卫保证名列前茅！”周子秦压低声音和黄梓瑕讨论着之前训练的场景。
 
黄梓瑕点头，还没吃上几口，左金吾卫一群人就排队过来敬酒了。
 
“杨公公，上次那场击鞠，我们兄弟真是大开眼界了！”
 
“是啊，神乎其技啊！佩服佩服！”
 
“来来，杨公公，我敬您一杯！”
 
“刘四哥，别和我抢啊！我先来的！杨公公，请——”
 
黄梓瑕看着面前一堆等着自己喝酒的男人，正在无措，王蕴过来训斥道：“是不是球场上不是杨公公的对手，就准备在酒桌上捞回来？杨公公大忙人一个，下午还要去查案子呢，你们要是把他灌倒了，看大理寺不找你们算账！”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咦，杨公公还会断案？”
 
周子秦拍拍黄梓瑕的肩，比自己破了案还骄傲：“年初沸沸扬扬的京城四方案，上月琅邪王家两个婢女谋害夔王妃的案子，都是这位杨公公破的。”
 
“哎呀！失敬，失敬！”一群头脑简单的大男人顿时震惊了，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崇敬，“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大案要案，需要公公亲自出马？”
 
“来，公公，为您的英雄事迹，咱再喝一杯……”
 
“都给我滚！”王蕴笑骂，把一群人轰走，转而无奈地看着黄梓瑕，“对不住啊，左金吾卫一群粗人，没办法。”
 
“哪里，这边很好。”这场景让她想起自己当初在蜀中时，搭档的那一群捕快也是这样，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喜欢哄闹一场，皆是毫无心机的年轻人。
 
黄梓瑕转而看向本该是今日主角的张行英。他脸上挂着笑，神情却一直飘忽，眼睛不知看向哪里。
 
黄梓瑕坐下来，问他：“怎么啦，还是喜欢吃阿荻做的饭菜吧？”
 
他赶紧摇头，说：“很好吃，很好吃……”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使劲塞了一只鸡腿在口中。
 
黄梓瑕便也假作不知，端起碗一边吃着油腻的蹄髈，一边怀念夔王府清淡精致的菜式。
 
夔王府的菜式，清淡素净，很适合夏天。
 
枕流榭是适合夏日的居处。四面门窗俱开，三面风荷摇动，唯有一面连接着曲桥，通往岸上垂柳曲径。
 
水风浅碧，暗香幽微，一室生凉。
 
李舒白一人坐在案前，看着对面那个空空的位置，明明想忽略，却觉得越发碍眼。
 
他沉默地示意旁边人将一切撤下，站起走到曲桥上。一枝开得正盛的荷花不胜此时的炎热日光，垂在他的面前，他闻到荷花幽凉的香，不由得对它注目许久。
 
站在他身后的景毓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第二次。”
 
景毓不解地思忖着，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岸上有人疾奔而来，禀报说：“同昌公主府遣人来请杨崇古公公。”
 
李舒白听到杨崇古三个字，才转头问：“什么事？”
 
“回禀王爷，据说是公主府出了大事，同昌公主急病心悸，太医正在救治，但她还是命人先请杨崇古公公过去。”
 
李舒白微微皱眉，便顺着曲桥往外走去，一边吩咐景毓：“备车。”
 
“杨公公，王府的马车正在门口等您……”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左金吾卫进来通报的门房，愕然问：“马车？”
 
“是。说是要带您赶紧去公主府。”
 
吃顿饭都不安生，月俸倒是扣得那么严厉。这样的上司，能说是好上司吗？
 
黄梓瑕强颜欢笑，一杯酒告别了各位依依不舍的同仁们，匆匆忙忙跑到衙门外一看，果然夔王府的马车停在那儿。
 
她赶紧轻叩车门，说：“王爷久等，奴婢该死。”
 
里面一片静默，看来夔王是不准备理她了。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绕到前头与阿远伯一起坐车辕上，谁知刚一动，里面传来李舒白冰凉的嗓音：“你是该死。”
 
黄梓瑕苦笑，僵直地站在那里不敢动。
 
“身为王府宦官，圣上亲自委你公主府案，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死了人，你倒是轻松愉快，过来这边饮酒欢宴，觥筹交错——你觉得自己不该死吗？”
 
黄梓瑕头皮发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他隔着车窗看她。盛夏午后，日光强烈，照在她微有薄晕的面容上，如同桃花盛绽，无比动人的一种颜色。
 
因为这种姣好颜色，李舒白觉得一种异样的火焰，迅速地自心头灼烧上来。
 
在他的身边，她一直安静冷淡，仿佛心中萦绕的唯有冤仇与案情，甚至连呼吸都是一丝不乱，举手投足从未有过逾矩之时。然而，她不在自己的身边时，却活得那么鲜活动人，背着他和一群男人打马球，混在男人堆中推杯换盏……他不必亲眼所见，便已经能想象到她和那些人称兄道弟、肆意欢笑的模样——
 
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女子，全然抛弃了在自己身边时的安静冷淡。
 
而她颜色最鲜艳灿烂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呈现给他看。
 
心头的那股火焰，此刻灼烧着李舒白的胸口，他在这一瞬间忘了自己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夔王，站起来踢开车门，站在上面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略带喑哑：“上来!”
 
黄梓瑕仰头看着他，看着逆光之中，他深重明晰的轮廓，鹰隼般锐利的眼，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畏惧，不自觉地呼吸一滞，不敢回应。
 
“长安尽人皆知，夔王爷素来冷静，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么对一个小宦官动怒？”
 
身后传来戏谑的笑语，仿佛完全不知此时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王蕴笑意满面，轻挥着上次黄梓瑕送还给他的那柄扇子，对着李舒白微一躬身行礼：“今日是杨公公的好友来这里的第一天。杨公公最重情义，而且这里的许多兄弟也都十分敬佩杨公公，是以我才邀请杨公公前来，相信王爷不会怪罪我们勉强杨公公多喝了两杯酒吧？”
 
李舒白见王蕴亲自出来，也不便当面拂他好意，只说道：“她私事我亦不管，但今日是她负责的案件出了问题，非立即去处理不可，否则恐怕误事。”
 
王蕴笑着向黄梓瑕说道：“赶紧去吧，待本案破了，左金吾卫一群兄弟再请公公的庆功酒。”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示意黄梓瑕到前面和阿远伯坐一起去。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向王蕴注目示意后，赶紧跑到前面，跳上车坐在阿远伯身边。
 
王蕴微笑目送她而去。身后周子秦匆匆忙忙跑出来，问：“崇古去公主府了？是不是出事了？怎么没带我去？”
 
“你去干吗？每日跟在崇古身后还不够。”他丢下一句，转身往回走。
 
周子秦被他一句话噎得莫名其妙：“跟着崇古不好吗？跟着他肯定有疑案、有尸体，这么好的资源，我不跟着他跟谁？”
 
王蕴无语地仰头看天：“走吧。”
 
未时初刻。
 
同昌公主府上的人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高台外听差，却又不敢进去，一群人挤在那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一步步走上高台。众人看见他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赶紧向他见礼。
 
黄梓瑕见垂珠站在人群之前，脸色惶急，眼神游移，便问：“公主是怎么了？”
 
垂珠看见她，赶紧低头说道：“公主的九鸾钗……不见了。”
 
不见了。同昌公主的梦居然成真，而那支她最为重视的钗，也真的不见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见李舒白已经进去，赶紧对着垂珠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了过去。
 
金线编织的湘妃竹帘已经放下，小阁内显得略为阴暗。在这半明半暗之间，他们看见同昌公主倚靠在榻上，郭淑妃坐在她身边，替她挥着一柄白团扇。
 
同昌公主穿着白色的纱衣，散下的一头长发，就像黑色的丝绢一样流泻在榻上，黑色极黑，白色极白，虚弱的病态让她的面容也显得不那么单薄倔强了，倒觉得她比往日似乎要惹人怜爱许多。
 
然而看见坐在她面前的人，让黄梓瑕的胸口微微悸动，她忽然在心里明白了她这样动人的原因。
 
禹宣。
 
殿内的光线暗淡，却掩不去他一身清气。他端坐在同昌公主面前，坐姿挺拔而舒缓。无可挑剔的仪态、皎洁清朗的面容，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幽微的，如同下弦月般的光华。
 
而他的声音温柔清和，如同碎玉在冰水中轻轻相击回荡，为同昌公主讲述着《礼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当时琴有宫商角徵羽五音，各弦表君、臣、民、事、物，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条弦，成七弦琴……”
 
他声音柔和清澈，在这样的夏日中，仿佛可以赶走炎炎之气。不止同昌公主望着他，连郭淑妃也放下了手中绢扇，凝神静听。
 
李舒白站在小阁门口，审视着禹宣。许久，他又转过眼看黄梓瑕。见黄梓瑕只是默然低头站立，脸上并未流溢出任何表情，他才收回了目光，轻咳一声。
 
同昌公主看见他，便端坐起来，在榻上向他低头行礼：“四皇叔。”
 
禹宣站起，避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你身体不适，就不必多礼了。”李舒白对同昌公主说道。郭淑妃扶着同昌公主的肩，说：“有劳夔王今日亲来探望，同昌真是有幸。”
 
同昌公主则望着黄梓瑕道：“杨公公，如今我的九鸾钗真的丢了！你……你看该怎么办呢？”
 
她显然还在为自己的梦而后怕，捂着心口喘息微微，眼底是深深的惧怕。
 
黄梓瑕赶紧问：“不知九鸾钗是怎么丢失的？公主可否为我详细描述一二？”
 
郭淑妃毕竟是后妃，与王爷同处一室不便，只能叹了口气，示意禹宣退出。禹宣不声不响，安静地合上书册，跟着郭淑妃步出小阁。
 
李舒白坐在旁边，随手翻了翻床边小柜上留着的《周礼》，漫不经心地听同昌公主诉说九鸾钗丢失的情形。
 
在《周礼》的旁边，蹲着一只两寸高的小瓷狗。公主府中一切用度精致而雍容，而这只小瓷狗却与这些金玉珠宝大相径庭，它约莫半个手掌大小，形状憨态可掬，虽明显是市井的东西，但做得十分精致。
 
他看着那只瓷狗，听同昌公主对黄梓瑕说道：“前几日我做了那个梦之后，昨日你又说会留神关注此案的，于是我便在你走后，将九鸾钗交给侍女们，让她们仔细留神保管……”
 
同昌公主只说了这几句，就已经心悸气喘，她倚靠在榻上，呼吸紊乱，按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黄梓瑕赶紧轻拍她的背，一边朝外面叫：“来人！”
 
脚步声急促，垂珠和落佩等几个贴身的侍女疾步奔了进来，赶紧扶着同昌公主顺气。垂珠从怀中掏出小瓶子，倒出一颗丸药给同昌公主服下，又不停帮她抚着后背，直等她气息顺了，才松了一口气。
 
垂珠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赶紧先站起来，去旁边倒茶水过来。同昌公主见黄梓瑕打量着垂珠，便虚弱地抬手指着她，低声说：“你看，魏喜敏没了，我身边这么多人，也就垂珠最得力了……可惜就要嫁出去了，以后谁能这么贴心。”
 
垂珠赶紧跪下，说：“只要公主一句话，垂珠宁愿服侍公主到老，永不离开！”
 
“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她说着，回头看着李舒白与黄梓瑕，惨然一笑，“四叔，只能让落佩带你们去查看了，侄女是不行了。”
 
“好生休息吧，你自小有这病，最忌多思多虑。”李舒白说道。
 
垂珠跪在公主床前，取出她床头小屉中的钥匙交给落佩，也不站起，跪着帮同昌公主用汗巾轻轻擦着汗水。
 
黄梓瑕跟着落佩走出小阁，问：“九鸾钗在何处丢失的？”
 
“就在宝库里。”落佩说着，带他们走到旁边一间上锁的厢房前。房前有两名宦官看着，见落佩来了，便开了房门，让她们进去。
 
房内门窗紧闭，在这样的夏日中因密不通风，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闷热。里面陈设着一排排架子，放置着各种箱笼匣盒，显然是公主私物宝库。
 
落佩走到角落的架子前，蹲下来从架子最底层拉出一只箱子，然后用刚刚交给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柜子。
 
里面是一只一尺见方的小匣子，落佩将它捧出，打开来。
 
里面是紫色丝绒的衬底，如今那上面，空无一物。
 
“前些日子公主做了那个不吉的梦，所以如今对九鸾钗的保存更为重视。她前次将九鸾钗给杨公公看过之后，便亲手将钗放在这个匣子中，又看着我们将匣子放在箱子中，锁好后将钥匙收到她床头的小屉中，又命我们将箱子放到这边。”落佩说起这事，还是又气又急的神情，说道，“明明一切都很小心的，这箱子还是我和垂珠、坠玉、倾碧四人一起送到这边的，我们觉得最下面角落这边，应该是最妥善不过的，因此就将箱子放在了这里。我们放好箱子后，几个人就退出了，结果今天早上，公主说自己心中不安定，就将自己枕边的钥匙拿出，交给我们，让我们将九鸾钗拿过来给她。我和垂珠坠玉她们几个人到这里，垂珠打开箱子，取出匣子一看，顿时惊叫出来，原来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黄梓瑕与李舒白听着，各自沉吟。
 
“侍卫们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和栖云阁所有人都被带去搜身，厢房中、阁中、府中所有人的住处也都彻底查找了一遍，可是九鸾钗再也找不到了，就好像……真的是被……被潘淑妃取回了一样……”落佩惶急地说道，“这岂不是事怪近妖吗？九鸾钗又不是小小一支钗，这可是雕琢着九只鸾凤的大钗啊，谁能隔着箱子、又隔着匣子将它悄无声息地取走？”
 
黄梓瑕和李舒白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想法——那张诡异的符咒。
 
那张来自徐州，同样放置在两层精密锁具之中的符咒。
 
难道这世上，真有隔空取物、隔物施法的手段？
 
落佩没注意他们交换的眼神，依然惊惶地说着：“公主一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犯病了。王爷是知道的，公主她自小不能受惊，不能大喜大悲，不然的话就会心口绞痛。前次魏喜敏的死，公主已经心下不适，驸马爷击鞠受伤，她又受一场惊吓，再加上昨夜又……又听到消息说……”
 
落佩说到这里，才恍如初醒，想起这件事不宜外宣。
 
“昨晚？你是指孙癞子的死？此事我们皆知，你无须隐晦。”见她开始支支吾吾，黄梓瑕便说道，以示自己已了解内情。
 
“是……正是听到消息说，那个孙癞子死了……而且，街上人都说，他死于那个什么滴翠的冤魂，”落佩忐忑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公主为何一看见那个滴翠出现就发病……她，谁叫她自己不懂得及早避让，以至于公主生气，说她不吉，让我们将她打出去，再也不许进府……”
 
黄梓瑕问：“她不是冲撞公主了吗？”
 
“没有呀，当时我们都在的，她和公主打了个照面，公主一看到她，就不知怎么发病了，靠在垂珠身上心口绞痛。”落佩回忆着当时情形，有点同情地说，“公主只说把这女子打出去，结果谁知魏喜敏就把她给弄成那样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韦驸马当时曾说，因她误踩到了公主的裙角，是以公主发怒……
 
这两个人的话，到底谁的比较可信呢？
 
落佩还在说：“所以其实那个女子的事，和公主是无关的……但毕竟两个与她有关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还、还被人说成是天谴，也有人说是那个女子冤魂索命……我想，公主心下或许因此而大为烦躁，再加上九鸾钗又丢失了，公主才会气急之下，旧疾又犯。而且这回可真是病来如山倒，淑妃都带着宫中好几位太医来看过了，依然不见起色，如今我们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心急如焚呢……”
 
黄梓瑕听着，又问：“调查昨日进出这个宝库的人了吗？”
 
“昨日九鸾钗放入宝库之后，便再无人进出了。”
 
“那么，门口把守的两位宦官，是否已经查过了？”
 
“是，第一时间搜身搜房间，并无所获。其实虽说他们可以两人一起监守自盗，但公主因近日睡不安稳，是以加派了人手候在门外，厢房门口的宦官，时刻处于旁边侍卫、宦官、侍女们的目光之下，并没有进去的机会。”
 
黄梓瑕略一沉吟，蹲下研究了箱子一番。
 
普通的樟木箱，外面漆成红色，用黑漆描绘着吉祥花纹。里面是原木板，她将箱内各个角落都敲过了，并无异常。
 
然后她又取过那个匣子，打开来细细检查了一番。这是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细，描绘着四季花草，一看便觉得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凡。
 
她仔细查看盒子内外，亦没发现异常。
 
“这把钥匙呢？公主一直都放在身边吗？”
 
“是的，一直都放在公主床头的抽屉中。公主这几日睡眠不安，我们都候在殿外，上半夜下半夜的，都有几个人守着。若有人进入公主室内，必定要经过我们的。”
 
“窗外呢？”黄梓瑕又问。
 
“公公您看，栖云阁是在高台之上，公主的寝处和厢房、宝库的窗外都是几丈高的地方，谁能沿着这样的高台爬上来，越窗而入偷东西呀？”
 
黄梓瑕闻言，便走到窗边，推窗往下看了一看。
 
高台凌空，整个公主府尽入眼帘，甚至还可以看到小半个永嘉坊。高台之下，是水波般的合欢花，浓浓淡淡的粉红色层层扩散，如同水波一般。而栖云阁就像粉色水波之中的蓬莱仙山，高阁凌云，美轮美奂。
 
这么高的台，唯一能进入的地方，就是外面的台阶，贴着台身三度转折，呈之字形而上。
 
李舒白问：“同昌自幼身体娇弱，为何要住在这么高的地方？走上来也比较累吧。”
 
“公主怕热，又怕冷，这边夏日风大，冬天整日都有阳光，而且离地较远，湿气较少，太医说对公主身体有利。至于台阶，公主若累的话，直接将小轿抬上去也是可以的。”
 
黄梓瑕点头，示意落佩将东西原样收拾好，三人出了厢房。
 
李舒白站在阁前的空地上俯瞰下方，而黄梓瑕进去看望同昌公主。谁知进去时，只见她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
 
纱帘重重垂下，悬挂着金丝银缕编织的如意结，象牙席的四角，压着四个伎乐飞天和田玉席镇。
 
同昌公主躺在金碧辉煌的高阁中，繁花璎珞之内，却只是蜷着身子，面容苍白，气息幽微。
 
垂珠站起来向黄梓瑕行礼，带着她到了外间，才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昨夜未眠，今日困倦了。她睡前吩咐说，公公尽可在府中调查，务必将九鸾钗找到……”
 
说到这里，垂珠眼睫朝下，眼中水气湿润：“公主是太上心了，就算九鸾钗是稀世奇珍，毕竟不过是一支钗而已。可我们怎么劝，她都一直觉得这钗与自己休戚相关，执意觉得若潘淑妃取走了这钗，她……她也将被潘淑妃带走……”
 
黄梓瑕点点头，又说：“我知道了。近日你们要细心留神，毕竟……”
 
毕竟，她还记得自己在张行英家中看过的那张画，除去已经应验的前两幅涂鸦之外，已经只剩下第三幅了。
 
若同昌公主真的成为飞鸾扑啄的那最后一个死者，以皇帝对她的宠爱来看，恐怕整个长安都会掀起一场巨大波澜，到时候绝难轻易平息。
 
垂珠转身回阁内守着公主去了，黄梓瑕走到李舒白身边，却发现他正看着合欢林中某一处。
 
她还未出声，李舒白已经转身，向着下面走去。
 
她匆匆瞥了一眼，只看到禹宣站在合欢花下，手中握着一个东西，一动不动。只是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他面容上的神情，亦看不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李舒白已经走下台阶，黄梓瑕强迫自己回头，跟在他的身后下了栖云阁。
 
他们沿着高台的台阶而下，偶尔转折之间，她可以看见李舒白的侧面，凝重而沉静。
 
她不知他这是为谁，还在犹豫之中，李舒白忽然开口，说：“如此看来，要进入宝库偷盗，又要打开这个箱子，将东西原封不动取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黄梓瑕点头，说：“必定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未曾知晓。”
 
“这个办法，或许对我那张符咒，也会适用？”李舒白说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她。
 
她默然点头，说：“是否适用难说，但我相信，不论是王爷的那张符咒，还是天降霹雳烧死罪有应得的人，抑或是死在铁桶般屋内的人，每种古怪事情都必定有其方法，只是我们尚且不知而已。”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台阶之上，长风自他们身边流过。他打量她许久，才说：“对于此案，你反应颇为奇怪。”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个方面。
 
“比如说，同昌公主的九鸾钗被盗，你却似乎对她的安危更加关心——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她的预感是对的，九鸾钗真的会关系她的性命？”
 
知道他指的是这件事，黄梓瑕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忙说道：“这事，我正要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拜访一下鄂王。”
 
李舒白微一挑眉：“又关鄂王什么事？”
 
“上次那一场击鞠之后——就是韦驸马出事的那一次——因昭王想吃古楼子，我们同去张行英的家中，见到了他家供在堂上的一幅画，据说是张行英的父亲当年进宫为先皇诊脉时，受赐的一张御笔。鄂王当时一看见那幅画，神情便异常奇怪。”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此画与此案，又有什么关系？”
 
“这幅据说出自御笔的画上，一共有三处分布不均的涂鸦，第一幅，画的是一个男人遭到雷击，受焚烧而死；第二幅，是死于铁笼中的一个人；而第三幅，则是一只巨鸟自半空中飞扑而下，啄死了一个人。”
 
李舒白微微皱眉：“所以，根据前两个人的死，你认为，同昌公主或许会是……第三个？”
 
“是。当时我看到时，并不在意，但此时想来，此画或许与此案有着莫大关联。”
 
李舒白转身继续向下走去，问：“那幅画确是出自御笔？”
 
“不知。但我看那画的质地，是蜀中黄麻纸，纸张平展厚实，模样倒真像是上用的，但我接触宫中事物较少，并不敢肯定。”
 
“蜀中黄麻纸是宫中用来书写的，若是作画，先皇一般喜欢用宣纸，或者白麻纸，怎么会用黄麻纸？”
 
黄梓瑕说道：“而且，那画近似于涂鸦，其实只是三块墨迹，谁知道是出于谁手？而且看来作画者也只是信手乱涂，所谓的三种死法，全都只是我们几个人想象臆测的。”
 
“你去办你的事吧，我先去驸马那边，顺便让大理寺的人去取那幅画，看一看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御笔。”
 
李舒白说着，转身便要走。耳边听得黄鹂叫声，滴溜溜如珠玉圆润。
 
他微微抬头，看向树梢。有两只黄鹂鸟正在枝头相对而鸣，偶尔互相摩挲翅膀。跳跃间枝头的合欢花便一簇簇如丝绒掉落，一派旖旎。
 
他的目光顺着合欢坠落的轨迹，又落在她的面容上。那朵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鬓发边，粉红的花朵映衬着粉白的脸颊，颜色生动，令他不由得目光停滞。
 
见她抬手接住那朵合欢花，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便问：“在想什么？”
 
黄梓瑕思忖道：“目前接触到的这三个案件，与公主府都有着似远似近的关联。如今两人死亡，驸马受伤，但到目前为止，基本毫无头绪……我担心若不及早破案，万一公主真的出事，恐怕局势将难以收拾……”
 
李舒白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不必急躁，实在不行，自有崔纯湛帮你收拾残局。”
 
黄梓瑕在心中同情了一下崔少卿，点头。

九鸾缺 十二  怀蔷宿薇
<h3>“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豆蔻就死在里面了呢？”</h3> 
黄梓瑕在落佩指引下，前往厨房寻找菖蒲。
 
菖蒲又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单，正吩咐几个厨娘和杂役：“公主身体不适，口味必要清淡，鸡鸭鱼肉必要酌减，补血益气的一定要有四种——前日说了公主喜爱枸杞芽，怎么还不见你们去采买？”
 
杂役们唯唯诺诺，也有人烦恼道：“枸杞芽是当季才好吃的，如今都老了，一时也难找。”
 
菖蒲叹了口气，拍拍桌子说：“我不管，公主说要什么，你们要是弄不到，明天我一个个掀了你们头皮！”
 
落佩在外面叫她：“菖蒲姑姑。”
 
她回头看见她们，才挥手示意几个人散了，一边站起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杨公公，来找我有事吗？”
 
黄梓瑕走到室内，在她对面坐下，说道：“前次过来请教了姑姑几个事情，如今还有一两点疑问，还请姑姑释疑。”
 
菖蒲一脸郁闷：“还是魏喜敏的事情？我当时真的只是与他口角一次而已，府中与他吵过架的人又不只有我，前月坠玉不就和他大闹了一场……”
 
黄梓瑕笑道：“不，我并非来问这件事。”
 
“那……不知公公这回想要问的，是什么？”
 
黄梓瑕正视她，问：“请问姑姑，你上次那零陵香的来历，是否可以对我从头至尾说一遍？”
 
菖蒲愕然，问：“和那零陵香……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不便说，我也是奉大理寺少卿崔少卿之命，前来问话。”黄梓瑕冠冕堂皇地说。
 
菖蒲只能低头说：“是……是公主府外一个人送给我的。”
 
“不知是什么人呢？”黄梓瑕追问。
 
菖蒲咬咬唇，但终于还是说：“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黄梓瑕没想到那个矮胖的老板钱关索居然与王府中的厨娘有关，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魏喜敏因讨要零陵香而与厨娘菖蒲口角；在孙癞子死的屋内，王蕴闻到了零陵香的气息；而钱关索，刚好是撞开孙癞子那个房门的人，同时也是贩卖那匹让驸马摔伤的黑马的人……
 
这一切，到底是以什么串联起来的？那条现在还看不见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她又问：“菖蒲姑姑，请恕我打听您的私隐，您是公主府掌膳的，而钱关索是车马店的，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是啊……我们也是年初认识的，”她低头，用手指在桌上画着，显得有点窘迫，“那时他手下一伙人在公主府修缮下水道，因厨房的水道最多，我与他商量过水道分布，便由此相识了。他……他胖是胖了点，矮也是矮了点，但为人很好。他们在这边干活时，我有一次走路不小心，陷到了泥浆里，就是他把我背出来的，还打了水帮我洗干净鞋子送回来……”
 
黄梓瑕看着她面容上微微的红晕，不由得提醒她：“钱老板这个年纪，家中应该是有妻有子了吧。”
 
“是，他家中有妻有妾，还有三个儿子。”
 
黄梓瑕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问：“钱老板把零陵香送给你，然后按照府中规矩，你便先呈给公主过目，谁知公主却将它赐给了魏喜敏？”
 
“是啊，结果那个魏喜敏贪得无厌，我总共就这么点儿，他却以为我必定自己还留着一些的，过来讨要。我说没有，他就硬向我要钱老板的地址，说……说什么去找我相好的要也是一样！”菖蒲说起这话，脸色还是气得通红，“这是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钱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菖蒲姑姑，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实则……我觉得魏公公的猜测也有一定道理，”黄梓瑕解释道，“零陵香十分珍贵，谁会知道钱老板如此慷慨，居然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废话，我帮他那么多次，我自己也是冒风险……”说到这里，她喉口卡住，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件事宣之以口，但话已出口，也无法再收回，只好懊恼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黄梓瑕望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却一直看着她。
 
菖蒲在她的凝视下，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说：“钱老板有一次对我说，他早年间有个女儿，如今若还在的话，也有十七八岁了。可惜当初他带着妻儿逃荒到长安城郊时，一家人饥寒交迫，实在没办法，只能将当时年仅七岁的大女儿给卖掉，换了五缗钱。就靠着这五缗钱，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也靠着贩卖草料起家，后又遇上贵人，到关外联络到几家大马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三个儿子也相继成人，可惜……他说此生亏欠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女儿，但恐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黄梓瑕点头，又问：“此事应该去找户部打听，怎么会找上你呢？”
 
“当初他的女儿，买家是个公公，据说是宫里出来采买宫女的。他寻思着，女儿估计不是在宫里，就是在诸王府邸。可惜他一介商贾，与宫中、王府又能有什么交集呢？但我好歹是公主府的人，与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是说得上话的，她们有时进宫或去诸王家做客，或许能打探得一些消息，虽然希望渺茫，但也总是一条路。”
 
黄梓瑕笑问：“姑姑热心助人，想必定是帮他打听了？”
 
菖蒲神情显出一种奇异的尴尬，说道：“这事……说来也凑巧，他要找女儿，偏巧……就在公主府中找到了。”
 
黄梓瑕也是诧异，宫中、诸王、公主府邸中，宫女侍女多如牛毛，不下万人，怎么就这么巧，刚托公主府的人找，而这人就在府中？
 
“或许这也是……他心诚则灵，命数中冥冥注定，所以这般凑巧吧。”菖蒲说道。
 
“那么他女儿是公主府中的谁？”
 
菖蒲神情更显奇异，眼神游移许久，才终于说：“我想可能是……是垂珠。”
 
“垂珠？怎么认定的？”
 
“哦……垂珠今年十七岁，是七岁那年被采买进宫的，家中……据说也有两个弟弟，而且她右手腕上有个……痕迹，和钱老板形容的，一模一样。”
 
“两个弟弟？”
 
“是呀，钱老板三个儿子，有一个孩子是在卖掉女儿发达之后才出生的。”
 
“这可真是太巧了。钱老板想必很高兴吧？”
 
“是呀，这可是天降好事，我都替他们高兴。但是此事还请杨公公一定要保密，如无必要，不要向别人提起，”菖蒲叹了一口气，说，“毕竟这是我私收了他人财物，瞒着公主在府中为别人办事，按例，是要被逐出公主府的。”
 
“姑姑放心吧，这也是你积德行善。只要与本案无涉，我一定绝口不提！”黄梓瑕保证道。
 
菖蒲这才点点头，脸上却依然是那种忧虑的表情。
 
黄梓瑕想了想，又问：“姑姑是驸马那边带过来的家人吧？”
 
菖蒲赶紧说：“哎呀，我们如今都是公主府的人，哪有这边那边的。”
 
“我并非这个意思，”黄梓瑕笑道，“我只是觉得姑姑这名字十分雅致，又听说府中有豆蔻、鸢尾等，觉得你们应该都是姐妹吧。”
 
“是呀，我们几个人年纪都差不多，当初驸马还小的时候，便一直在他屋内做事了。蒙夫人看重，我管膳食，鸢尾管起居，玉竹管笔墨书籍……那时几个人感情都不错。”
 
“豆蔻呢？”她问。
 
说起豆蔻，菖蒲的脸上又蒙上一层哀戚，叹道：“豆蔻和我们倒疏远些，她是最早到驸马身边，驸马那时三四岁，她十三岁，今年的话……豆蔻三十三。”
 
“她如今在哪里？”
 
“就在月前，在知锦园失足落水……死了。”
 
黄梓瑕顿时想起垂珠曾说过的知锦园中那个闹鬼的传说。她试探着问菖蒲：“听说知锦园被公主封闭了？”
 
“是啊……听说豆蔻死后，有人在知锦园中半夜哭泣，道士作法也没用，所以公主命人封锁了知锦园，再不打开了。”
 
“哭声是男是女？”黄梓瑕问。
 
“这个我可不知道，是公主说有哭声，她既然听到了，那还能有错吗？”
 
黄梓瑕点头，又问：“那……豆蔻之前住在那里吗？”
 
菖蒲摇头道：“不是的，她住在宿薇园。驸马成婚时，老爷夫人原说也帮豆蔻找个好人家成亲的，可驸马坚持说自小习惯了她照顾，一定要她过来。豆蔻后来就主管着驸马住的宿薇园，我在膳房忙得焦头烂额，鸢尾虽清闲些，但手下十来个绣娘，也天天要监督着绣活，玉竹在书房中也忙碌。我们四人各有事情，偶尔碰到也说不了几句话，后来忽然听说豆蔻去世了，我也确实伤感，去找鸢尾她们问过，可她们也只说不知。倒是府里有人说，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她就死在里面了呢？”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这么说……驸马对豆蔻，感情是很深的？”
 
“是呀，豆蔻比驸马大十岁，从小就照顾着他，所以驸马也一直非常敬爱她。有时候夫人都开玩笑说，豆蔻多年来在驸马左右，比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亲近呢。”
 
黄梓瑕点头，说：“原来如此。”
 
菖蒲见她不再问话，便翻开账本又核对起账目来。
 
黄梓瑕见她打算盘时指法略显迟缓，知道自己在旁边让她觉得不适，便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向姑姑告辞了。”
 
“公公慢走。”她松了一口气，又随口挽留说：“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让人备一点公公喜欢的菜。”
 
“不了，夔王爷还在驸马那边等我呢。”
 
宿薇园的紫薇依然在盛放，一串串盛放的紫薇花，在刚刚升起便已灼热的日光下显出浓烈夏意。
 
驸马韦保衡正在向李舒白诉苦：“王爷，您是知道的，不是我不去伺候公主，实在是我夫纲不振，公主不召我过去，我哪能过去？我倒是愿意端茶倒水伺候着，可是公主宁愿听国子监禹学正讲《周礼》呢！”
 
他说到这里，见宦官领着黄梓瑕进来了，脸上挂上尴尬的苦笑，朝她一抬手：“杨公公。”
 
“见过韦驸马。”她行礼后，站在李舒白身后。
 
李舒白将那个话题轻轻撇开了，只说：“最近，公主府中似乎出了不少怪事。”
 
“是啊……魏喜敏死了，我打马球出了点儿意外，现在……公主最珍爱的九鸾钗竟离奇失踪了，”韦保衡扶额哀叹，“真不知是不是像那些臭道士说的，府中有什么东西兴风作浪……”
 
李舒白问：“什么东西？”
 
“就是……知锦园的事情嘛，”他看着黄梓瑕，问，“杨公公是否也听到府中流言了？”
 
黄梓瑕点头，问：“是否指驸马身边的豆蔻莫名其妙溺死在知锦园那件事？”
 
“嗯……”他默然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几乎难以觉察的哀伤，但他立即便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那些在日光下怒放的紫薇花，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调，“自那之后，知锦园就因为夜来鬼泣而被封闭了，但好像从此之后，府内就老是出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公主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结果她的九鸾钗就真的不翼而飞了，你说，这么重要一件东西，能在这么严密的守卫下消失，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黄梓瑕点头道：“确实是，怎么看都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豆蔻的冤魂在兴风作浪，”韦保衡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只有鬼怪，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让九鸾钗忽然消失吧。”
 
“韦驸马觉得，服侍您近二十年的豆蔻，知道自己在死后会被您称为鬼怪，会不会很难过？”黄梓瑕问。
 
韦保衡愣了愣，然后轻声说：“或许……如果她死得很冤枉、很痛苦的话。”
 
黄梓瑕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李舒白则说：“怪力乱神之事暂且搁下，我想先问驸马一件事情，昨日午时，你在何处？”
 
韦保衡微微一怔，然后回答道：“午时我在大宁坊。”
 
“不知驸马去大宁坊有什么事？”
 
“大宁坊的兴唐寺住持悟因，是大德高僧。我因最近府中出了点事，所以去请他诵经超度，”他回忆着，清楚地说来，“和悟因约好日子之后，我在寺中转了几圈，不觉已经迟了。出来时听说坊中出了人命案，我去看了看，见大理寺已经有人查探了，便自行回府了。”
 
黄梓瑕问：“不知驸马在寺中盘桓时，有遇到什么人？”
 
韦保衡摇头，说：“又不是初一十五，香客稀少，我在后院转了一会儿，没有遇到什么人。”
 
“之后呢？”李舒白缓缓问，“在你离开大宁坊回府之前。”
 
韦保衡愕然看着他，问：“王爷的意思是……”
 
“昨日我从衙门回府时，在大宁坊见到了你。”李舒白也不隐瞒，轻轻带过一句，“你和那个吕滴翠，正在说话。”
 
韦保衡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料到自己在大宁坊与滴翠说话，居然会落到他们的眼中。
 
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终于还是点头承认说：“是……之前，我去摆平此事时，见过她一面。”
 
“但你对于她的举止言语，却似乎并不像只见过一面的样子。”李舒白依然口气冷淡，却毫不留情。
 
韦保衡长出了一口气，说：“是啊……终究是公主府亏欠了她，我想尽量对她好一点。”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并不说话。
 
“难道就因为我出现在大宁坊，和吕滴翠说了几句话，王爷便认为我与那个孙癞子的死有关？”他终于忍不住，急着开口替自己辩解，“王爷您觉得，我会孤身一人前往大宁坊，去杀一个浑身烂疮的病鬼？我只要吩咐一声，那个孙癞子就有一百种死法，您说是不是？”
 
李舒白靠在椅上，看着跳起来急着辩解的韦保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韦驸马，你多心了，本王只是想说，你毕竟是同昌的驸马，夜间与一个年轻女子相会，似乎欠考虑。”
 
韦保衡愣了愣，才脱力地又重坐下，低声说：“是……谨记王爷教诲。”
 
在公主府中盘桓许久，眼看又是彩霞满天。
 
驸马亲自送他们到宿薇园外，然后有点忐忑地说：“王爷慢走，我先去看看公主那边是不是需要我。”
 
李舒白点头道：“去吧，府中上下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公主，让她最好不要出门，不要与外人见面。”
 
“是。”韦保衡态度恭谨，一一应了。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顺着小路走到角门处。
 
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离公主府并不远，穿过兴宁坊就到了。公主府在长安东北角的十六王宅，从西南角门出来，正通向长安城各坊。
 
两人见天边晚霞灿烂如锦，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也不管夔王府的车马正在等着他们，在公主府中慢慢走去。
 
这座长安城最知名的富贵府邸，在落日的余晖中，金碧朱紫的颜色交相辉映，高台小阁，曲廊华堂，就像迷离虚幻的蓬莱仙山，瀛洲岛屿，仙人所居。
 
然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似乎都有着难以自拔的痛苦与怅惋，那么，这样华美的亭台楼阁，是不是算浪费了呢？
 
黄梓瑕正在想着，听李舒白低声说道：“昨日大宁坊，果然如驸马所说，热闹得很。”
 
黄梓瑕听他忽然提起昨日的事情，不由得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孙癞子死的时候，有关人等全都聚集在大宁坊了——张行英、吕滴翠、吕至元、钱关索，还有……韦驸马。”
 
“更难得的是，每个人都有杀人的理由。”黄梓瑕说。
 
“嗯，但我想你必定也觉察到了，驸马从一开始便似有若无地将我们的目光引向豆蔻，你觉得他的用意是什么？”
 
黄梓瑕点头道：“第一次到公主府时，驸马便当着我和崔少卿的面，有意地看向墙上的豆蔻画与诗，引起我的注意，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府中豆蔻之死这件事。”
 
“但我已经让人探听过，驸马身边确实有一个侍女，比他大十岁，名叫豆蔻，”李舒白停下脚步，驻足在空无一人的青石小路上，低声说，“从小抚养驸马长大，而且，驸马执意不让她出嫁，就算到公主府，也要带上她——而上个月，她溺死在知锦园的小池中。”
 
黄梓瑕若有所思，点头说：“菖蒲也对我这样说。”
 
“还有一点，或许你不知道，”李舒白望着面前郁郁葱葱的草地，那上面星星点点的夏日小花开得绚烂，却一朵朵凋零在灼热日光下，无人理会，“豆蔻家中有兄弟姐妹十余人，因为哥哥娶妻办不起聘礼，所以她十二岁就卖身到了韦府。她聪慧乖巧，隔年至韦驸马身边，照顾着当时才三岁的韦驸马。二十年过去，她从低等丫头成为了驸马身边最重要的人，但一分积蓄也没有，因为她有七个吸血虫一样的哥哥，每一家都要她供养。”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到李舒白又说：“她最大的姐姐，比她大二十多岁，她入韦府作丫头之后，大姐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吕滴翠。”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他，问：“那么她们有没有联系？”
 
“大约很少。豆蔻这么多年来养着兄弟们，是她一直认为，兄弟才是自己家人，而嫁出去的姐姐，已经是外姓人了——何况，大姐比她大那么多，她出生前大姐便已嫁给了吕至元，两人连见面机会都不多。而吕滴翠的母亲难产死后，那几个舅舅自己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哪有心思管大姐留下的这个孤女。而且，吕至元或吕滴翠到公主府送香烛的时候，也从未与豆蔻见面，府上人都不知道豆蔻有这样的亲戚。吕至元承揽到公主府的蜡烛，与豆蔻也并无关系。像他这样的人，你觉得若是知道的话，他会不来找豆蔻要好处吗？”
 
黄梓瑕点头，若有所思：“滴翠的母亲与豆蔻是姐妹，或许，这个外甥女与小姨，长得有点相像。这也是公主为什么在看见她的时候，忽然不适，并且让人将她打出去的原因。”
 
“所以豆蔻的死，必定与公主有关系。”
 
“嗯，第一次说起豆蔻时，崔少卿正在我身旁，所以驸马故意撒了一个很容易被戳穿的谎，只给了我暗示。”黄梓瑕皱眉道。
 
李舒白凝视着她，唇角也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慢慢走出公主府。眼看着前面便是角门，外面是诸王高官的宅邸所在，深墙大院，静无一人。
 
就在他们走到临近角门的转弯处时，看见从偏门外走过的一个人。
 
禹宣。
 
她还以为他早已离开了，却谁知他直到现在才走，而且，不偏不倚就出现在她前面。
 
不自觉地，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落在了李舒白的身后。
 
禹宣并没有发现他们，他神情恍惚，如同玉树般修长的身姿，也因脚步虚浮而减弱了风姿。
 
李舒白回头看她，发现她茫然望着禹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愕还是哀戚。
 
“你不好奇吗？”李舒白顿了顿，又说，“去看看吧，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黄梓瑕应了，这才回过神来，愕然抬眼看着他。
 
李舒白却已经向着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走去，说：“回府再说。”
 
黄梓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脚向着禹宣离开的方向跟去。
 
她之前在蜀中时，也曾经跟踪过犯人，而此时虽然步伐微乱，但前面的禹宣看起来心绪更为繁杂，压根儿也没精力注意身边的情况。
 
在这黄昏的街角，寂静无人的时刻，他在大宁坊与兴宁坊之间的街道上走着，她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看到他手中捏着的东西，是一封信。
 
那信纸是淡淡的绯色，偶尔日光在上面闪过，边角处有一丝金色的花纹流动，极为美丽，一看便是女子闺阁之物。但那上面写的东西，黄梓瑕却离得太远，完全看不清楚了。
 
走到大宁坊的兴唐寺前，他终于在香炉之前停下来，将手中那封书信拆开来，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抿住那轮廓与唇色都极其完美的唇，慢慢地抬手撕掉了手中的信。
 
然后，他将手中那几张信纸碎片放进了香炉，又驻足站在香炉前，眼看着那几张碎纸彻底化为灰烬，才转过身，沿着安兴坊向着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而去，头也不回。
 
等到禹宣消失在转角，空无一人的街上，黄梓瑕跑到香炉边，看向里面。那信纸质地十分厚重，又描有金花纹，即使化了飞灰也不算轻薄，只随着焚香的气流，缓缓地飘动了几下。
 
也不知为什么，黄梓瑕抬起双手，就像是抓蝴蝶一般，将其中最大的那一片，拢在了掌心之中。
 
纸片还带着微微的余热，而她小心地拉下袖子，将双手用衣袖垫住，隔绝手汗，然后合拢被衣袖遮盖的双手。
 
她将这温热的秘密隔着薄薄的绛纱包在掌心中，不敢再动双手，怕手掌的一点轻微移动都会破坏掉纸灰的完整。
 
她合着手掌，狂奔向崇仁坊。
 
周府的门房已经很熟悉她了，所以直接就请她进去了。
 
今天也依然待在僻静院落中鼓捣尸骨的周子秦，看见合着手掌奔来的黄梓瑕，吓了一跳：“崇古，你的手怎么了？被人钉住了？”
 
她小心地打开自己的手掌，露出里面的纸片：“你帮我弄一个东西。”
 
“……纸灰？”周子秦疑惑不解，“哪里来的？”
 
“兴唐寺的香炉中。”
 
周子秦露出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对她说：“崇古，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有了病，要去看大夫，你不是从不信鬼神的吗？跟你说，生病了就抓一把香灰冲水喝下去之类荒唐无稽的事情，你绝对不可以做！你要是做了的话，我绝对会鄙视你的！”
 
“这是一封信。”黄梓瑕无可奈何地将纸灰递到他面前，“里面有我急需知道的线索。如果你能把上面的字显露出来的话，我就……请你吃饭。”
 
“谁还没吃过饭啊。”周子秦鄙视不屑，用一张纸轻轻地插入她手掌与纸灰之间，然后轻轻抬起，将那片灰挪到纸上。
 
“那你自己说吧，要什么。”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将我像今天中午一样丢下，然后自己去查案！”他开出了条件。
 
黄梓瑕解释：“中午是去公主府了，公主没有发话，我怎么能带别人过去？”
 
“哼，你不能说我是大理寺派给你的助手吗？”他瞪着她。
 
黄梓瑕无奈：“好吧……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以后都叫上你。”
 
“太好了！”周子秦顿时眉开眼笑，使劲地拍着黄梓瑕的肩，“我最喜欢跟着你了，崇古！跟着你，有尸体！”
 
黄梓瑕假装没听见：“那纸灰上的字……”
 
“放心吧，交给我！”
 
周子秦打了一盆水，将纸轻轻放在水面上，然后以最轻微的动作将下面的纸从水中抽走。
 
纸灰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周子秦又从旁边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小瓶东西来，小心地将里面盛的淡绿色液体沿着纸灰的边沿倒了一圈，说：“这可是我按照古法，用了几百斤菠薐菜反复煎熬过滤才提炼出来的，平时我也舍不得用呢。”
 
液体慢慢扩散开去，渗透进纸灰。整片纸灰在那液体的侵袭下，忽然渐渐有字迹在黑色的灰上显露出来，那是纸灰上残留的墨色在飞速消失，比纸灰稍微快一点，所以显出一种淡色的痕迹。
 
字迹消失只有一瞬间，仿佛只是黑字上灰色的颜色一闪即逝，虽然并不清晰，但勉强可辨。
 <h5>                     月……华……巟……照……尹……</h5> 
周子秦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努力辨认着：“什么意思？”
 
黄梓瑕呆呆地看着那片纸灰上这五个泛白的字体飞快消失，整片纸灰终于溶解在水中。
 
她慢慢地、艰难地低声说：“我想，第三个字是流字被撕掉了一半，而下第五个字，应该是君字被撕掉了一半……”
 
“月华流照君……”周子秦恍然大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一句！”
 <h5>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h5> 
他抬头看她，问：“情书？”
 
黄梓瑕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不出话，只茫然地坐下来，望着那片灰迹。
 
在绿色液体的侵蚀下，整片纸灰已经化为灰烬，半沉半浮地散开。
 
那残留的几个字，终于，永远消失不见。
 
周子秦还在自鸣得意：“不错吧？我发现菠薐菜的汁水可以除掉衣上沾染的墨迹，然后又在古籍中找到提取汁水的办法。用了这种特制汁水之后，纸灰上的墨迹会在纸灰溶解之前一瞬间，先被菠薐菜汁水褪掉颜色——虽然只有先后这么些微的时间差，但已经足够我们看清字迹了。我实在是太厉害了对不对？”
 
黄梓瑕勉强点头，说：“对。”
 
周子秦这才发现她不对劲，忙问：“崇古，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啊。”
 
“没……什么。”她低声说着，望了那盆已经变成灰绿色的污水一眼，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周子秦还在担心地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说：“多谢你帮忙，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你每天奔波，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没时间了，王爷还在等我呢。”
 
回到夔王府，黄梓瑕觉得身心俱疲。
 
她强打起精神，照例先去见李舒白，告知了他那封信上的内容。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那只琉璃盏。琉璃盏内的小鱼顺着缓缓回荡的水漂浮来去，身不由己，只能徒劳地摆着尾巴维持平缓。
 
“坐实了坊间的流言，不是吗？”李舒白望着水中的小鱼，声音如此时盏中水，只泛起平缓的些许波澜。
 
“是……”她低声应道。
 
他终于转过目光看着她，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迟疑与思忖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终于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仿佛在劝慰她，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流言往往只反映一部分真相，或者，干脆是虚假的烟雾。”
 
黄梓瑕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在他面前站了许久也理不清头绪，只好转移了话题，问：“不知大理寺是否从张行英那边拿到那张画了？”
 
“没有。”
 
她诧异地抬头看李舒白。
 
“大理寺前去查看时，张行英打开柜子，却发现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她回想着当时张行英收好卷轴放回去的场景，微微皱眉，“张家父亲十分珍视这幅画，有重要事情才会拿出来悬挂祭拜，平时都锁在柜中……怎么忽然就丢失了？”
 
“大理寺的人认为，他是执意不肯交出，阻碍调查，所以在他家搜查了一番，但是并未发现。”李舒白说道，“原本，还可以说是凑巧，但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是有问题了。”
 
黄梓瑕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问：“不知大理寺准备如何处置？”
 
李舒白知她关心张行英，瞄了她一眼，才说道：“今日大理寺已经直接到左金吾卫传唤张行英了，估计第一天应卯就被叫走，在左金吾卫内也会颇有传言吧。如今左金吾卫已经发话，让他先找出那幅画来，再去衙门。以我看，若近日无法交出那幅画，估计他会有点麻烦。”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会注意此事。”
 
李舒白又将旁边的一叠纸拿起，交给她说：“这是大理寺交给你的，据说是你上次要他们查探的事情。”
 
黄梓瑕接过，自然知道是上次与周子秦提过的，张行英何时知道滴翠与公主府有关的事。
 
当时他说，并不知道此事，并不认识魏喜敏。
 
但大理寺的调查，白纸黑字，却彻底推翻了张行英的说法。
 
黄梓瑕紧抿双唇，将调查书收好，说：“既然这样，恐怕我现在就得去张家跑一趟了。”
 
李舒白挥挥手，说：“去吧，估计左金吾卫的人都认识你了，不需要我的手书了。”
 
“实在不行，还有王府的令信呢。”她勉强笑一笑，站起来要出去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黑袭来，不由自主便跌坐了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李舒白手疾眼快，一手推开了面前的几案，一手揽住了晕倒的她，将她扶住，半坐在地上铺的地毯之上，以免磕在几案上。
 
黄梓瑕等眼前的那片昏黑渐渐退去，看着扶住她的李舒白，手动弹了一下，想要从他怀中站起，但无奈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没辙，只能低声说：“多谢王爷……我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李舒白低头看着面容苍白却还一脸倔强的她，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到榻前，将她轻轻放在上面。
 
黄梓瑕见他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那般幽深的目光凝望着她，让她不禁觉得紧张尴尬，只能将自己的眼睛转向一边，低声说：“真抱歉……在王爷面前失礼了……”
 
“是我的错。”他声音沉郁，打断了她的话。
 
黄梓瑕听他声音中含了许多自己无法辨明的东西，不由得诧异，望向他的面容。
 
而他声音低缓，轻声说：“是我忘记了……你是个女子。”
 
她愕然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没事，连我自己都早已忘记这回事。”
 
听着她的话，他不由得恍惚了刹那，站在她前面，望着她的模样，良久没有动弹。
 
她纤细的身躯侧卧在榻上，红衣玄带，宦官服饰。有三两缕头发散落在她的颈上，蜿蜒地延伸入她的衣领之中。黑色的发丝在她白色的肌肤之上，异常显眼，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目光向下，顺着她蜿蜒的曲线起伏。
 
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灼热，隐隐波动。他在一瞬间明白过来，立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案前。
 
而黄梓瑕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一直从容淡定的这位夔王，究竟为什么忽然行动失常。
 
她靠了一会儿，觉得那种晕眩过去了，便赶紧坐起，向李舒白说道：“不敢再打扰王爷了，奴婢告退。”
 
他看着她微有虚浮的脚步，欲言又止，但在她走到门口时，终于还是说：“今晚别去找张行英了。”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就你这飘忽的样子，怕明天要在街头把你捡回来。”
 
黄梓瑕不由得笑了笑，然后又说：“那么，我明日早起过去。”
 
“嗯。”他站起来，与她一起走出枕流榭。
 
黄梓瑕不知他要去哪里，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着。
 
岸边的垂杨一枝枝拂过他们的肩膀与手臂，远远近近的荷花在月光下绽放，他始终在她身前半步之遥，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拉住她的距离。
 
黄梓瑕忽然明白了，他是要陪着自己走回去。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中，刚刚入夜便迫不及待高升的月亮即将圆满，光华明亮。
 
那明亮的银光，流泻在她的身上，也流泻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面前半步之遥的人，在触手可及的他身后，心中脑中却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一句诗——
 <h5>                     愿逐月华流照君。</h5> 
不知不觉，因为对自己的深深厌弃，心口痛得不能自已。
 
她只能握紧双拳，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挤出思绪。
 
她对自己说，黄梓瑕，把那些过往全都摒弃吧。父母亲人全都已经死去，若自己连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都不能做好，只能落得，天诛地灭！

九鸾缺 十三  云泥之隔
<h3>一个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个是清秀能干的女子，可谁能想到，他们之间还会有多少的苦雨凄风、坎坷波折？</h3> 
都说晚霞行千里。前一日的灿烂晚霞，让第二日的天气无比晴好，才刚刚日出，长安已经十分炎热。
 
黄梓瑕穿了中衣，外面再套上薄薄的绛纱服，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待在王府中不动还好，一动，就是满身的汗。
 
然而公主府的案件还未结束，她还是得出去奔波。
 
刚到王府门口，周子秦居然已经牵着那匹“小瑕”，站在门口等她了，手中捧着热腾腾的四个蒸饼。
 
他看见她便赶紧站起来，把包蒸饼的荷叶递到她面前：“崇古，来，一人两个。”
 
“刚刚吃过了。”不过因为早上匆忙，只吃了块胭脂蒸糕，所以她还是拿了一个，和他一起在马上边走边吃。
 
“我就知道你昨天言不对心敷衍我，要是我今天不在大门口堵你，你肯定就一个人去调查了！”周子秦噘着嘴谴责她。
 
黄梓瑕随口安慰他：“怎么会呢，其实我本来就想去找你。”
 
“真的？”周子秦立即就相信了，“好兄弟，讲义气！你跟我说说，今天准备去哪儿？会不会有尸体让我大显身手？”
 
“最好没有，”黄梓瑕横了他一眼，“我们要去张二哥家。”
 
“啊！”周子秦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为什么去张二哥家？”
 
“你昨天没去大理寺吗？张二哥家的那幅画，不见了。”
 
“那幅画？你是说上面画着三个死者的那幅画？”周子秦顿时连蒸饼都快捏不住了，激动万分，“难道那幅画真的和发生的事件有关联？有什么关联？到底为什么画上的情景和案件这么相像？张二哥是不是会有麻烦？左金吾卫准备怎么处置？张二哥要是出事了滴翠可怎么办？”
 
“先吃你的饼。”黄梓瑕一句话终结了他所有的问话，并抬手拍了一下那拂沙，催促它加快脚步。
 
由东至西穿越半个长安城，他们来到张行英家。
 
时候尚早，坊间的女人们正在打水，一边议论着：“哎，昨天那些应该是官府的人吧？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听说啊，是张家小二又犯事了。”
 
“不会吧，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怎么最近老是出事，不是被夔王府赶出来，就是被左金吾卫逐出，现在连官府都来查他了，这可真是……以前还真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哪！”
 
周子秦不敢相信，跳下马就问那人：“什么？谁说张二哥被左金吾卫逐出了？怎么可能？”
 
那个中年女人一看见他下马质问，立即就慌了：“难道不是吗？官府的人都到他家彻查了，他今天也没出门，难道不是被赶回来了吗？”
 
黄梓瑕皱眉道：“子秦，别和这些不相识的人计较。”
 
周子秦只好悻悻地拉着“小瑕”往张行英家里走。黄梓瑕也下了马，两人来到张行英家门口，正要敲门，却见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子，差点和他们撞个满怀。
 
后面传来张行英的叫声：“阿荻！你去哪儿！”
 
黄梓瑕立即抬手，抓住那个跑出来的女子的手臂，将她拉住。
 
那女子面容苍白惨淡，头发被一根木簪紧紧绾住，身上一件窄袖青衣，脚上一双绣着木槿花的青鞋，正是滴翠。
 
她被黄梓瑕拉住，又甩不开她的手，颤抖着叫了一声“杨公公”，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了。
 
黄梓瑕赶紧问：“怎么了？和张二哥闹别扭了？”
 
滴翠拼命摇头，却不说话。
 
张行英已经跑了出来，无奈说道：“阿荻，你切莫胡闹，这事……这事与你并无关系。”
 
黄梓瑕向周子秦使了个“淡定”的眼色，便拉着滴翠走回去，轻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否详细对我们说一说？如果能帮上你的话，我们一定尽力。实在不行，好歹也多个人帮你们出主意，对不对？”
 
滴翠却只掩面哭泣，并不说话。
 
张行英无奈说道：“她……唉，也不知为了什么，昨晚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我早上起来看见她，赶紧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本来前程似锦，全都是被她……被她害的，说自己不能再拖累我，竟……竟说要离开了！”
 
黄梓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滴翠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说道：“张二哥，我……我确是不祥之人，你和我在一起……是多个祸害！我爹早就说过，我生来就是灾星，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娘，后来又……又落得那般田地，早已是不该存活在这世上的人……”
 
“不许胡说！”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他看看周围，幸好无人，便赶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院内，掩上了大门。
 
“我……我没有胡说……”滴翠失声痛哭，几乎是号啕着冲黄梓瑕他们喊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吕滴翠！是长安城满城的人都在嘲笑、都在议论的那个女人！全天下都知道我被孙癞子污辱，知道我该死在荒郊野外！我不该在这里活着，我不该拖累张二哥！”
 
“阿荻！”张行英冲上去，狠狠抱住了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然而虽然被张行英抱住，被强行止住了崩溃的嘶喊，滴翠的眼中，却依然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落下来，那里面满是绝望，和她整个人一样，令人怅叹。
 
黄梓瑕便站起身，走到滴翠身边，低声说：“阿荻姑娘，我知道我们过来调查此事，给你造成了不安，但其实我们二人并无恶意，还请你放宽心。张二哥是我们的挚友，他之前也帮过我许多，我深知他秉性端正，是个再正直不过的人。他卷入此案，也只是因为万千头绪之中有几条扯到了他，我们只是过来循例问话，你不必担心，我们问完就走。”
 
滴翠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显示她根本没听进去黄梓瑕说的话。
 
黄梓瑕只好叹了口气，说：“张二哥，你先放开阿荻姑娘，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张行英扶着滴翠坐到桌旁，小声对她说：“你先等一下，一会儿就好。”
 
黄梓瑕示意张行英在石桌边坐下，问：“昨日大理寺的人怎么说？左金吾卫那边又怎么说？”
 
张行英一脸惶惑，搓着手说道：“昨日午后，我还在左金吾卫，忽然大理寺的人过来找我，说是想要借阅我家一幅据说是先皇御笔的画。我当时还十分奇怪，心想这画我家一直妥善收藏，也不曾对别人提起过，怎么大理寺的人会知道。但既然他们这样说了，我便带他们回家，让他们在楼下等着，自己上楼去打开一直放那幅画的柜子……结果，我拿钥匙打开柜子一看，那幅画居然不见了！”
 
“不见了？”周子秦愕然惊呼出来。
 
“是，在我家柜子中稳妥地放了十来年的那幅画，居然不翼而飞了！我急了，赶紧问了我爹，我爹也急了，我们加上阿荻，把楼上楼下翻了个遍，可就是没找着。我无奈，只能告诉大理寺的人说，那幅画失踪了，大理寺的人不相信，说此画非同小可，是上面有人指名要的，若我交不出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知道大理寺亦要对上头交代，可那幅画确实从我家消失了，我有什么办法？结果大理寺的人去对左金吾卫的人说，我涉案了，还是两起人命案和驸马受伤案，你说这事还能不闹大吗？左金吾卫叫我先处理好此事，在那之前就不需去左金吾卫点卯了。”
 
周子秦诧异地转头问黄梓瑕：“你猜……那个指名向大理寺要画的浑蛋是谁？会不会是……同昌公主？”
 
黄梓瑕扶额，她当然知道“那个浑蛋”就是李舒白了，估计他也就是对大理寺说一句话，结果大理寺就兴师动众，搞出这么大一场风波。
 
但见周子秦这样说，她只好说：“我想……不太可能吧，毕竟同昌公主怎么会知道张二哥家里有这样一幅画？”
 
“再说了，就算有这样一幅画又有什么关系？这画是先皇画的，又不是张二哥画的，对不对？”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王蕴评理去！”
 
黄梓瑕几乎要拜倒在他跳跃的思维之下：“又关王蕴什么事了？”
 
“王蕴要管左金吾卫啊！大理寺找他下面的人麻烦，他怎么能不替张二哥出头？再说了，不就是丢了一幅画吗？丢的还是自己家的画，又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根据律法哪一条强迫张二哥找出来？左金吾卫又凭哪一条让张二哥在家找到再去应卯？”
 
黄梓瑕无奈地白他一眼：“官府查案，无论王公大臣或平头百姓，全都要配合行事。张二哥这幅画，或许与案件真有关联，所以就算大理寺要求他立即寻找，也是说得过去。”
 
周子秦顿时气馁，趴在桌上一脸无力的神情：“其实我也知道……就是为张二哥抱不平嘛！好容易张二哥进了左金吾卫，咱还没回端瑞堂向那个趾高气扬的晒药老头儿炫耀呢，这怎么又摊上这种破事？我说张二哥，你最近是不是需要去庙里烧个香了，怎么好像老是走霉运……”
 
话音未落，黄梓瑕已经狠狠瞪了他一眼。周子秦一眼看到滴翠眼中原本打转的眼泪又滚滚落下，赶紧抬手给了自己脸颊一下，不再说话了。
 
黄梓瑕站起来：“先去看看你家藏画的那个柜子吧。”
 
张行英忙说：“好。”
 
几个人站起，进入内堂，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放画的那个柜子就在楼梯口，柜子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锁，张行英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盒子、蝈蝈笼、旱烟筒等各种都有。
 
张行英从旱烟筒中倒出一把钥匙，开了柜子给他们看。
 
里面也放着不少东西，几匹布帛，半缗多钱，下面还有一些散乱的药材之类的，上面放着一个放置卷轴的长木盒，但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
 
张行英指着那个木盒，说：“大理寺的人过来时，我一打开柜子，就是这样了。”
 
黄梓瑕看着这整整齐齐的东西，又问：“画是什么时候失窃的，其余还有丢了的东西吗？”
 
“不知道啊，我那天给你们看完之后就收起来了，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这个柜子。柜子里其他的东西也都没丢，连盒子都原样盖好的，就是少了那幅画。”
 
黄梓瑕皱眉，叹了一口气，示意他把柜子锁好，然后说：“张二哥，我知道了。”
 
张行英愕然睁大眼，问：“什么？你已经知道我家的画哪儿去了？”
 
“我想，说不定下午，或者明天，它自己会回来的。”她的目光，落在滴翠的身上，见她神情僵硬地躲避自己的目光，她又低声说，“我想，张二哥你这么好的人，就算是晕倒在山上的一个落难女子，都会带回家救助；你秉性敦厚，不计较自己身边人的过往；你对什么人都掏心掏肺，我想，你身边的人也必定会感念你的好，上天也会成全你，让那幅画尽快回来的——不然的话，那个偷画的人，可能要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同时也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张行英莫名其妙，只问：“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找了，那幅画自己会回来？”
 
“嗯，我想会的。”
 
黄梓瑕说着，便转身下楼，只说：“这幅画就先这样，其余的事情，我还要问你。”
 
周子秦急了，赶紧问：“崇古，张二哥这边的麻烦怎么办？大理寺那边怎么办？左金吾卫王蕴那边，你去说好话，还是我去对付？你难道就真的这样看着张二哥麻烦缠身，又要到端瑞堂被剥削被压榨啊？”
 
黄梓瑕看都没看他，只说：“子秦，这幅画只是我们的来意之一，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张二哥，你先把本册拿出来，认真记下。”
 
“好……”周子秦立即乖乖地从马身上的背囊中取出笔墨。
 
“张二哥，目前我手头与公主府有关的，共有三桩案子。”
 
黄梓瑕开门见山，坐在他的对面，也不管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只说道：“第一桩，是荐福寺中，公主府宦官魏喜敏被烧死的案件，当时，张二哥你正在寺中，而且蜡烛炸开焚烧魏喜敏时，你就在他近旁。”
 
张行英绷紧下巴，勉强一点头。
 
“第二桩，是在左金吾卫的马场之上，那一场击鞠比赛。驸马韦保衡坠马受伤，而你就在场上，与他在比赛。”
 
张行英又一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桩，是孙癞子的死。他的死亡时间，据推算是在午时左右，而那个时候，你正在大宁坊之中——刚好被几个在角落中的老婆子看见了。”
 
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周子秦，此时也终于停下了笔，不敢置信地望向张行英。
 
张行英张了张嘴，然后终于还是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其实我当时去大宁坊，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我听京城的人笑谈说，孙癞子把自己锁在铁桶中了，所以我就去看了看孙癞子的房子……”
 
“你冒着正午的大太阳，从西至东穿过整个长安城，就为了看一眼孙癞子的笑话？”黄梓瑕冷冷地反问。
 
张行英显然被她冷淡的神情给弄蒙了，没料到黄梓瑕会忽然对他这样盘问。怔了许久，他才咬咬牙，说：“我当时……身上带着一把刀。”
 
周子秦不知所措，捏着笔还在发呆，黄梓瑕瞧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在纸上将张行英说的话快速写下来。
 
“我是准备想去杀孙癞子的，但是午时我到了那边，却发现孙癞子的家中确实严实无比，真的跟铁桶似的，我根本没有进去的办法……所以，只好什么都没做，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去找孙癞子？”
 
“因为，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滴翠的帷帽被挤掉时，我护着她，一直被人群挤到了墙边。我当时抬起双手将她护在我怀中，两个人待在那里……可，就在这个时候，孙癞子，他居然也在荐福寺，而且，居然也被人潮挤到了我们身边……”张行英喃喃说着，眼中跳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在这一刻，这个一直淳朴宽厚的男人，露出了他心中深藏的那一处愤恨，让他们发现，再怎么英伟端正的人，也有不顾一切想要扼杀自己仇敌的时候。
 
滴翠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着。她流了太多眼泪，眼睛早已红肿，此时只能用力闭上眼睛，以最大的力量，强行抑制自己的抽泣。
 
“孙癞子……看见了阿荻，看见了她被我护在怀中……”张行英的胸口急剧起伏，因为激愤而几乎说不下去，“他看着阿荻的眼睛，就跟毒蛇一样……他看着我们，忽然笑起来，扬扬得意……他说，他说……”
 
张行英终于说不下去，他垂下头，咬紧牙关，脸上的线条几乎显得狰狞。
 
“他说，癞爷我穿破的鞋子，还有人捡去穿啊。”
 
滴翠的声音，极低极低，嗓音嘶哑干涩，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她通红的眼中，根根血丝暴出，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像是面前正站着那个孙癞子，而她恨不得扑上去，要将他全身的肉一块块活活剐下来才甘心。
 
黄梓瑕只觉得有炙热的火直烧上自己的额头，让她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整个人身上着了一团火，恨不得当时自己在荐福寺之中，直接揪住孙癞子，将他踏入烂泥之中。
 
周子秦在她身边将笔往桌上一丢，低声咒骂道：“混账！看老子把他碎尸万段！”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强自压抑下心口的怒火，低声提醒周子秦说：“子秦，好好记着，别分心。”
 
周子秦郁闷地捡起笔，说：“崇古，我真佩服你，居然能忍得住。”
 
“查案时，最忌将自己代入，始终旁观者清，跳出外面，才能看清局势，”她说着，又向张行英和滴翠说道，“两位冷静，这孙癞子……自然是禽兽之辈，不知张二哥当时如何反应？”
 
张行英咬牙切齿道：“我当时恨不得上去将他活活打死！可惜寺中混乱，人潮拥挤之中，我根本无法挤到他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意地笑着离开了！”
 
黄梓瑕转而问滴翠：“当时张二哥如此激愤，你可有感觉？”
 
滴翠缓缓摇头，用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艰难说道：“我当时……只觉得自己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张二哥干什么……我也几乎没有感觉。后来，是张二哥一路扶我回来的……我连自己一路上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然而那个时候，张二哥，你已经知道阿荻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所遭遇的事情，更知道了，她遭到的不幸，不仅是由于孙癞子，也是由于魏喜敏，是吗？”
 
面对黄梓瑕的询问，张行英愣了一下，难以启齿。
 
周子秦赶紧说道：“上次张二哥对我说过，他在之前并不知道滴翠的事情，还有公主府的原因在里面。”
 
“张二哥在说谎，不是吗？”黄梓瑕起身到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笼中取出大理寺的资料，抽出里面一张，展示给他们看。
 
“张二哥，你当时对子秦说，在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对吗？”
 
张行英沉默地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很不巧，大理寺的人刚好在公主府之中查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荐福寺之前数日，公主一直常吃的药丸将尽，而配药的药材，太医院又刚巧缺少一味。于是，身为公主身边第一机灵的宦官魏喜敏便亲自跑到京城几个大药铺替公主找那味药材——而当时他回府之后，对别人说，如今京城所有的药铺中，端瑞堂可算是第一了，那广阔的晒药场，还有翻药材的伙计，真是别家比不上的气象。”
 
张行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定在石桌上，没有转动一下。
 
“同昌公主府的大宦官，亲自过来晒场找药，还看你翻药材，难道你会记不住吗？难道你不会打听、或者他人主动对你说起，他是公主府的谁？”
 
周子秦愕然看着张行英，一张脸皱得跟晒干的枣子似的：“张二哥，你这样忠厚老实的模样……也会骗我啊？”
 
“不止如此，”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张行英，又说道，“张二哥，你也早就知道，魏喜敏就是害得滴翠如此凄惨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吗？”
 
“是……我骗了你们，”张行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艰难无比而缓慢地说，“我一早就知道，阿荻的真实身份。所以我去吕氏香烛铺偷偷看过，想着要不要告诉阿荻的父亲，他女儿现在在我家，没有死……”
 
结果他过去时，却发现几个人带着颇为沉重的包裹进去了，其中就有他见过一面的那个公主府宦官魏喜敏。
 
公主府的人迟迟不出来，他在角落中听到偶尔传出的一两句提到“滴翠”，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走到窗下，耳朵贴在墙边，偷听里面说的话。
 
他先听到魏喜敏趾高气扬说道：“吕老丈，滴翠是触犯公主在先，我才命人将她责打一顿的。可谁知她不经打，几下就昏过去了。公主府又不可能留人在里面养伤，自然是丢出去了。之后碰上那种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里了，发生这种事，只是你女儿命不好，原本和公主府全无关联！如今公主和驸马只是看你们可怜，才赏你们这些，免得你们在外信口胡说，败坏公主府名声，你可知道了？”
 
屋内传来吕至元拨拉银钱的声音，然后便是他慢吞吞的声音：“几位公公放心吧，我女儿已经拿了我给她的绳子，自个儿找地方寻安静去了，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各位面前了。”
 
“你自个儿知道就好。”魏喜敏丢下一句，转身就与几个宦官走了出去。
 
张行英缩在窗下，听他们边走边唾弃：“这老浑蛋，自己都活不了几年了，拿钱倒是爽快，也不看自己还有没有命花！”
 
“就是，儿子女儿一个都没有，将来死了，钱留给谁啊？”
 
“嗤，那么点钱，你还怕他花不掉！”
 
张行英说着当日情形，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又落到滴翠脸上，轻声说：“阿荻，如今没事了，所有造成你不幸的人，都已经死了……以后，你一定能过得很好。”
 
滴翠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不言亦不语。
 
周子秦不敢置信，颤声问：“张二哥，难道……难道凶手真的是你？”
 
张行英摇头，辩解说：“不是我，我是真想杀了他们，可我没找到机会。”
 
黄梓瑕望着坐在面前的两人，一个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个是清秀能干的女子，原本是这么好的一对眷属，可谁能想到，他们之间还会有多少的苦雨凄风，坎坷波折？
 
她叹了一口气，示意周子秦将记录收起，说：“张二哥，希望你这回没有骗我们。希望我们不会再继续找到你犯案的罪证。”
 
张行英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伛偻，仿佛他身上那些重压，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不由自主地，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
 
黄梓瑕的目光又落到滴翠的身上，如同轻叹般说：“希望那幅画，也快点出现吧。及早交到大理寺，了却一桩事。”
 
出了张家，黄梓瑕一直在沉默。而二十来年一直活得兴高采烈的周子秦，也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巴。
 
他骑着小瑕跟在她的那拂沙后面，与她一直往东走。等她绕过醴泉坊，进了西市，他才问：“我们去哪儿？”
 
黄梓瑕说：“去找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钱记车马店在西市占了个挺大的门面，一进去就可以看到。更大的却是在店面后面，老大一个院子，数排马厩。矮胖老板钱关索正志得意满地在马厩之间踱步，看看这匹，拍拍那匹，满脸都是喜悦的油光。
 
“钱老板。”黄梓瑕向他打招呼。
 
喜悦的光顿时褪去，钱关索的脸上显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场面化的客套惊喜来：“哎哟，杨公公！杨公公啊，有失远迎，在下真是怠慢了！”
 
“哪里，是我不想惊动钱老板，所以未经通报就进来看马了。”黄梓瑕说着，随手将自己那匹马交给马夫。
 
钱关索一看见那拂沙，眼睛顿时亮了，赶紧上去摸了又摸，啧啧说道：“好马啊，真是好马……这么多年来，我经手过的马当中，没有一匹能和这匹相提并论的！公公，您是从哪儿弄的？”
 
“哦……马的原主人嫌它脾气太温和了，我就暂时先骑着，”黄梓瑕说着，又说道，“钱老板，别管马的事情了，今日我来，是有事情要请教您。”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公公您有话尽管问我，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睛还在觑着那匹马，一脸艳羡。
 
周子秦郁闷地牵着自己的小瑕，系在那拂沙的旁边一起吃草料。钱老板一看到他，赶紧向他拱手：“周公子！您到我们这家小店来，真是蓬荜生辉啊！久仰久仰！”
 
“你认识我？”周子秦问。
 
“您说笑了，长安城还有不认识您的吗？”
 
黄梓瑕打量着周子秦今天的衣着。孔雀蓝的绸衫，鲜橘黄的腰带，棕红色的鞋子，依然挂满全身的小饰品与挂件——长安城仅此一家，绝对一眼就记忆深刻，永生难忘。
 
周子秦向他拱手：“钱老板，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了，听说你是京城第一会赚钱的人，十年间就有这么大的身家，简直是传奇啊。”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大家的福。”他笑呵呵地带他们到屋内，在一张厚厚的波斯毡毯上坐下，又命人煮茶，才问，“两位到来，不知是为何事啊？是夔王府需要小的效劳，还是刑部衙门有什么吩咐？”
 
“实不相瞒，我们现在同时被大理寺抽调去，正在调查与公主府有关的几桩案子。”黄梓瑕开门见山说道。
 
钱关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脸心绞痛的模样：“杨公公，上次小的已经对您坦承过了，小的与驸马爷，真的就见过那三次，真的！至于公主，我对天发誓，没那个福分，一眼都没见过！”
 
“这次我来，不是询问驸马的事情。”黄梓瑕端着刚刚煮好的茶，隔着袅袅的热气看着他，“我想问一问钱老板，十年前您的……女儿的事情。”
 
钱关索脸上正在颤抖的肥肉停住了，他怔愣在那儿，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垮坐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堆肥肉流淌在了地毯上：“杨公公，我女儿……唉，我不知您忽然问起十年前的事情是为什么。”
 
“我听说，钱老板您当初携家带口从老家逃难过来时，曾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而你发家的第一笔钱，是因为……”
 
“是因为我卖了女儿。”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气无力，“唉，虽然我没脸说，可既然公公知道了，我就跟您说一说吧。十年前，黄河改道，我家乡遭了水灾，房子和田都被淹了。我寻思着没活路了，于是带着老婆、女儿和两个儿子就往京城里来了。结果老婆在路上得病死了，只能在路边草草挖个坑埋了——后来啊，我发达后到当初埋她的地方找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到底埋在哪儿了，唉……”
 
周子秦从自己身边取出纸笔，敬业地开始记录。
 
钱关索看见他记录，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到了长安之后啊，我带着三个孩子站在街头，发现我算完了。做生意？没本钱；做苦工？一路上饿得一点力气都没了。所以我只能带着三个孩子在街上要饭，饥一顿饱一顿，眼看这样下去一大三小全都得完。直到某天我在街口拖着孩子要饭，看见一个宦官在采买宫女宦官，一个孩子，有五缗钱哪！我看了看三个孩子，寻思着，我要是卖掉一个，弄点本钱，说不定其他两个孩子就有活路了。于是我就跟杏儿——就是我的女儿——说，杏儿，你两个弟弟年纪小，而且将来男孩子长大了，还得续我们家的香火不是？要不，你跟着那个公公走吧。杏儿当时号啕大哭，抱着我的腿就是不放手。我也实在没辙，蹲下去抱着杏儿，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说，杏儿，你这进宫做宫女，是有好衣服穿，有好东西吃的，可弟弟要是进宫做宦官，下面的小鸡鸡是要割掉的。你说，你能让弟弟受这么一刀吗？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说到这里，钱关索眼泪也掉下来了，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呜呜哭着，泪水沿着他肥胖的脸歪七扭八往下流，说不出的滑稽，可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没有笑，只觉得胸口心酸一片。
 
“唉，人穷志短啊……现在想想我当时对女儿，可不就是浑蛋吗？那种地方，每年无声无息死掉的宫女那么多，乱葬岗上一丢一埋，就是一个女孩儿完蛋了。可当时没活路了，就指望着杏儿救我们，我就那么说了，也那么做了……”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拿着卖杏儿的钱，开始贩草料，后来卖草料时遇上贵人，指点我去关外贩马。我运气好，从贩两三匹马开始，到贩十几匹马，后来名声大了，朝廷一次找我订几千匹马，这下忽然就发家了，我又娶了一妻一妾，想着再生个女儿，谁知这么多年，也就我的小妾给我又生了个儿子。我想老天爷肯定是惩罚我，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再有女儿了……”
 
黄梓瑕轻声安慰他道：“钱老板，好歹上天成全，您如今能在公主府找到女儿，也是幸运。”
 
“是啊，可杏儿毕竟还是不肯原谅我啊……”他哀叹道，“我偷偷去公主府看过她，她也不愿见我，还是隔着屏风把自己手上的胎记给我看一看，脸都没露过。我给她送过一些吃的用的，她也回赠给我一些东西……但是她就是不肯跟我见面，说是自己在被卖掉的那一刻就发誓，再也不见我的面了。”他沮丧地塌着肩膀，摇头道，“这辈子，能知道女儿还活着，还能说上几句话，也就算我有造化了。”
 
这下，连周子秦都不由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隔着屏风和你说话的人，必定就是你的女儿呢？”
 
“当然是啊！她手臂上那块胎记的形状，和我女儿当年手臂上的，形状一模一样，那种粉青的颜色也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的话，那还能是谁？”钱关索坚决摇头，捍卫自己重新认回女儿的这个事实，“再说了，冒充我女儿有什么好处？我不过给她送些吃的，一点都不值钱。她唯一一次向我要东西，只是对我说，外面市集上是不是有那种小瓷狗，她以前很喜欢的，但是被人丢掉了。我赶紧去买了一个，第二次去找她时送给了她，结果她也回赠我一个小盒子。我也没在意，结果打开一看……唉，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钱关索似乎很不忿他们质疑自己的女儿，说话间就站起来到内屋去，开锁关锁弄了半天，才带着一种炫耀的神情，捧出一个小盒子往他们面前一放：“你们看，我女儿给我的。”
 
这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镂精细花枝，已是不凡。等盒子一开，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里面是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金蟾蜍，纯金打制，蹲在一片翠玉荷叶之上。蟾蜍身上的小疙瘩都是各色宝石，荷叶上的露珠是一颗打磨得浑圆的水晶，在碧绿的荷叶上滚来滚去，十分可爱。
 
钱关索得意道：“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赶紧把盒子还给女儿，跟她说，杏儿，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手就拿给我？结果你们猜我女儿说什么？她说公主府里这种东西多的是，这也是公主看不上的就给她了，让我随便收着吧。然后她身边陪她的那个侍女也说，是啊，这是公主赏赐下的东西，拿着没关系的。”
 
说着，钱关索又将盒子盖好，抱在怀里感叹道：“唉，知道杏儿现在过这样的富贵日子，公主对她又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只盼着什么时候她能真正与我见一面，能叫我一声爹就好了。”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说：“是啊，这可真是不错。”
 
钱关索抱着盒子，一脸又心酸又欣慰的模样。
 
黄梓瑕又说：“还有点事情，要请教钱老板。”
 
“杨公公请尽管说。”钱关索赶紧说。
 
“我听说，您给公主府管膳房的菖蒲送了一些零陵香？”
 
“哦，是有这么回事，”钱关索点头，“杏儿是菖蒲帮我找到的，我怎么也得感谢她一下，对不对？”
 
黄梓瑕笑道：“钱老板果然高雅，普通人只会送财帛，哪会想到送零陵香呢？”
 
“哎，菖蒲说了，与府外人私相授受财帛可是大罪。然后我从王府出来，刚好遇上吕至元。知道我找到女儿了，他也替我高兴啊……”
 
黄梓瑕微微一凛，问：“您也认识吕至元？”
 
“是啊，我前年开始，也弄了个泥瓦班，专接帮人盖房子砌砖头的活儿。很多人盖房子时要砌个放蜡烛的壁龛，或者在墙上挂蜡烛座儿之类的，所以他也与我合作过。当初他女儿遭遇不幸的时候，我还劝过他，说起我女儿的事情，让他好生珍惜，不要再那么作贱女儿，可惜这固执老头儿不听，哎……”
 
“那么吕至元跟您说什么呢？”
 
“他啊，他知道我要找些东西感谢菖蒲，便对我说，女人肯定都喜欢花啊香啊之类的，刚好他的香烛店里新来了一批零陵香，这可是上好的，为了荐福寺那场佛会准备的，要是我要的话，匀一点给我也行。我听他这么说，觉得也不错，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去他店里拿了六两零陵香，给了菖蒲，按吕至元说的，教她每晚睡前燃香一两左右，安眠定神。”
 
“那后来，公主府还有没有人找你索要过零陵香？”
 
“你怎么知道的？”钱关索大为诧异，“后来过了六七天吧，公主府一个宦官魏喜敏忽然来找我，说我与厨娘菖蒲私相授受，要是我这回不多送些给他，他就要兴师问罪呢。我头痛不已，只好带他去吕至元家中，准备再买些给他。结果一见面，魏喜敏脸色就十分难看，一个劲儿催吕至元拿香给他，说自己还有事马上就要走了。吕至元偏偏还在里面翻个没完，我看那魏喜敏不是好惹的，赶紧找个借口先走了。”
 
黄梓瑕问：“那是哪一天？”
 
“我想想啊……大约是……”钱关索挠头想了许久，说，“荐福寺佛会前一天。对，就是公主府有个宦官被烧死的那一次佛会的前一天。”
 
“当时被烧死的宦官，正是这个魏喜敏，钱老板可知道？”黄梓瑕问。
 
“哎哟……这可真是……”钱关索大吃一惊，本来已经耸起来的肩，顿时又塌了下去，“两位贵人，我可说实话啊！这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就把他带去了吕至元店里，然后就走了！你看，他的店铺离我又不远，我和那个魏公公，顶多只相处了那么一刻时间……要是，要是这事有啥问题，肯定是出在吕至元身上！”
 
“那么，大宁坊孙癞子死的时候，你也凑巧在现场啊？”
 
钱关索哭丧着脸，点头道：“为这事，大理寺也传唤过一次的。可我进去的时候，孙癞子千真万确已经死了！死得都快发臭了！大理寺已经查清此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放我回来了……你说，我这运气……”
 
钱关索翻来覆去，无非又是念叨他如何如何晦气，周子秦实在懒得写了，把自己的记录本一合，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便站起，向他拱手行礼：“钱老板，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您不要介意我们占用您许多时间。”
 
“不会不会！欢迎二位常来啊……”他苦着一张脸说，“当然，下次要是不为大理寺的事情来就更好了。”

九鸾缺 十四  鸾凤身轻
<h3>同昌公主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h3> 
步出钱记车马店，周子秦抱怨道：“好无聊啊……翻来覆去听这些车轱辘话，能让我大显身手的尸体在哪里？本案电光火石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又在哪里？”
 
“查案本来就是枯燥的事情，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从一团乱麻之中，将那几个最重要的线头抽出来，重新将一切整理好。”黄梓瑕说着，沿着西市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周子秦苦着脸问：“去哪儿啊？”
 
“吕氏香烛铺。”
 
“什么啊……又和那个浑老头儿打交道啊？”周子秦牵着小瑕，一脸不甘愿，“有时候真想代替滴翠，狠狠扇那老头一个大嘴巴！你说世上有这样的浑人吗？”
 
“真相还未出来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黄梓瑕说着，将那拂沙系在路边的一株柳树下，走进了吕氏香烛铺。
 
吕至元正在弄蜡烛芯子，一根根芦苇被裁切后，细的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听见有人进来了，却头也没抬，只问：“要什么？”
 
“吕老丈，生意还好吗？”黄梓瑕问。
 
吕至元这才慢吞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自己手中的芦苇叶子去了：“哦，是你。”
 
“打扰老丈了，此次又有事情要请教，还请不要嫌弃我们数次叨扰。”黄梓瑕见他没有理会自己，便拉过旁边的条凳，和周子秦一起坐下了。
 
吕至元始终专注地在弄蜡烛，黄梓瑕也不以为意，神情如常地问：“听说魏喜敏死的前一日，到你的店中买过零陵香？”
 
他慢吞吞说：“香烛不分家，我这本就是香烛铺。”
 
“你能否详细说一说，当日魏喜敏过来的情景？”
 
“那个阉人之前来过我店里，是替公主府给我拿银子来。这一次是被钱老板带来的，谁知他开口就要零陵香，说他有头疾，晚上常睡不着，零陵香用着还不错。我这边也只剩两块了，就都卖给了他，一共是三两四钱，收了他六百八十文。”
 
“卖完之后呢？”
 
“我管他怎么样了，生意上门，我做了，收了钱，还有什么？”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那天晚上，魏喜敏失踪了。公主府的人找不到他，然后在第二天，他死在了荐福寺。”
 
吕至元慢吞吞地抬起头，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她：“难道公公的意思，是和我有关？”
 
黄梓瑕看着他，没说话。
 
“一个有手有脚自己能走的人，第二天还活生生出现在荐福寺中，前一天到我这边买点香料，关大理寺屁事。”吕至元也不理她，径自站起身，拖着几支最长的芦苇芯子，用力扎在一起，外面又用麻布捆上，做成巨大的一支蜡烛芯。
 
周子秦问：“这么大的蜡烛，是补荐福寺那支炸掉的蜡烛的？”
 
“嗯，今晚制成烛身，明天再把彩色蜡雕成的花鸟龙凤贴上，涂装金银粉，就能弄好了。”
 
这么说，做这么大一个蜡烛，看起来工程艰巨，其实在吕至元这样熟练的人手中，也是很快的。黄梓瑕心里想着，又看着那一桶桶的蜡，说：“吕老丈真是有办法，您之前说，荐福寺找了好久，才给您凑齐两支蜡烛的蜡，而如今这才几天，您自己就把蜡给凑齐了。”
 
“我老头儿这么多年，没存下钱，蜡倒是存下了一些。”吕至元说着，慢吞吞地拖着芯子走到后面去。后面一个巨大的锅里正在融制蜡块，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把用麻布包裹好的蜡烛芯子浸在烧热的蜡烛油中，让它吸饱蜡油，一边又拉出一个足有一人高的蜡烛模具来，然后搬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桶。
 
他爬上凳子，用一个一尺见方的大铜勺舀起已经融化的蜡汁，一一倒满那个蜡烛模和各个桶。
 
黄梓瑕随口说道：“老丈身体真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一个人做这么重的活。”
 
“哼，现在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做了两天学徒就要跑掉，有什么办法？”吕至元冷冷道，“老汉我年轻时应召入伍，在弩队之中，单手就能拉三石的弓弩！”
 
“原来老丈还为国效力过，”周子秦也不在意，又把话题兜回来，问，“这个模具，好像比做出来的蜡烛要小很多吧？”
 
“一丈高的模具，到哪里去找？”吕至元一边倒蜡，一边说道，“下面这些桶中的蜡块，到时候也要倒出来的，到时候一块块接上去，再将大小不一的地方切削掉，涂上一层蜡，就成一整支了。”
 
周子秦傻傻问：“那蜡烛芯子怎么套上去呢？”
 
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中间的蜡冻得慢，所以在叠好之后，先不忙着削外面，要趁中间还有点软时，蜡烛芯下面装上一个烧红的铁尖头，直接插进去，一下子就到底了。”
 
“原来如此！”周子秦赞叹，“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诀窍！”
 
黄梓瑕正在想着如何盘问吕至元那个孙癞子的死时，外面忽然一声大喊：“吕老头儿！吕至元！”
 
吕至元没理会，径自在那里浇蜡烛。
 
门口那人狂奔进来，顿足大叫：“吕老头！你女儿滴翠……要死了！”
 
吕至元愣了愣，那双一直稳稳持着铜勺的手一颤，随即问：“什么？她还没死？”
 
“没死！不过，这下可真要死了！”那人一句话，黄梓瑕和周子秦顿时都愣住了。
 
“你女儿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说自己杀了公主府的宦官和孙癞子！”
 
大理寺。
 
原本午膳一过保准就溜回家陪夫人的崔少卿，今天居然还在。一看见黄梓瑕和周子秦来了，他顿时喜气洋洋地迎上来：“子秦！崇古！真是太好啦，不费吹灰之力，凶手投案自首，这多日来的奔波煎熬，终于可以结束了！公主府给我们的压力，也终于消散了！”
 
黄梓瑕一边跟着他往里面走，一边问：“犯人已经都招了吗？”
 
“招了！她拿着一幅画过来投案自首的，还说那幅画是先皇手书什么的，我看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可真不像。”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到了大理寺正堂后面。大理寺并无牢狱，只在后面辟了几个净室，暂时关押该受刑拘的犯人。
 
滴翠正坐在其中一个房间内，怔怔地望着窗外在风中起伏的枝叶。
 
黄梓瑕与周子秦、大理寺诸人进门，将门关上，叫她：“吕滴翠。”
 
滴翠神经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待看见面前的几个男人，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黄梓瑕知道她心中尚有阴影，赶紧安抚道：“吕姑娘，我们只是来依例询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了。”
 
吕滴翠咬住下唇，望着她许久，默然点头。
 
黄梓瑕示意她先坐下，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大理寺的两位知事向她询问案情。
 
“姓名，年龄，籍贯？”
 
“吕滴翠……十七岁，京城人氏。”
 
“投案自首，所犯何事？”
 
滴翠的眼睛依然是红肿的，她神情恍惚地坐在他们面前，呆呆出神许久许久，才慢慢咬住下唇，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我杀了人。杀了……两个人。”
 
两名知事显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投案的原因，并无诧异，只说：“一一从实说来。”
 
滴翠的声音喑哑而缓慢，断断续续地说：“我杀了……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还杀了……大宁坊的孙癞子。”
 
“为何杀人？以何手法？”
 
“魏喜敏曾害过我，让人将我责打致昏，又丢在街角，以至于……”说到这里，她仿佛僵死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一丝扭曲的恨意，声音也开始用力起来，“那日在荐福寺，我头上的帷帽掉落，张行英帮我去捡帷帽时，我看到了魏喜敏……他穿着宦官的衣服，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霹雳下来，蜡烛炸开，那蜡块里面掺着各种易燃颜色，遇火就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像发狂了一样，在魏喜敏被人挤到我身边时，用力一推，他就倒在了蜡块燃烧的火堆之中，全身都烧起来了……”
 
黄梓瑕站在旁边，冷静而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知事又问：“那么，那个孙癞子的死呢？”
 
“孙癞子……那个禽兽……他用钱收买了我爹，但我绝不会放过他！”滴翠说到此处，终于激愤若狂，声音也变得嘶哑尖厉，听来十分可怕，“那日午时，我去大宁坊找孙癞子，因怕女子体弱，还在匕首上涂了毒药。那禽兽听到我的声音开了门，我冲上去就扎了他两刀，他逃回屋内锁了门。我想再刺他几刀，却没推开门，只好……转身跑开了。”
 
黄梓瑕端详着滴翠，慢慢皱起眉头：“那么，你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黄梓瑕追问道。
 
滴翠咬牙道：“张二哥家药柜中有乌头，他教过我识药材。”
 
“可孙癞子是死在床上的。”
 
“可能……可能他受伤后爬回床上，药性发作就死了。”
 
崔纯湛低声问那两位知事：“她说的，和案件可对得上？”
 
一位知事点头道：“伤口虚浮不深，似乎确实是女人下的手。”
 
崔纯湛点头，又问她：“吕滴翠，既然你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了两个人，又为何要来投案自首，自寻死路呢？”
 
滴翠深深吸气，鼓足勇气直视着他，说：“这两个案件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也有无辜者被卷入。我虽是弱女子，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我更想让天底下的恶人看一看，作恶多端必有报应！”
 
崔纯湛听了她的话，也是动容点头，叹道：“此情可悯，此罪难逃啊！”
 
一位知事又问：“驸马爷在击鞠场受伤，你可知道？”
 
滴翠垂眼点头，说：“听说过……我的恩人张行英，当日就在场上。”
 
“此事与你是否有关？”
 
滴翠摇头，想想又点点头，说：“我罪该万死……听说张行英要参加击鞠比赛，于是那天就在家中祈祷，祈求对方落马，让张行英赢球……我想，我想或许是我那暗祷被菩萨听到了……”
 
这个解释，连崔纯湛亦只能对那两位知事说道：“这个就不必写上了，想来也没什么关联。”
 
知事又问：“你拿来的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张行英家中的画，大理寺要的，他一直找不到，其实……其实是我偷走了，我想大仇已报，可离开京城了，只是没有路费。听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我想必定是值钱的，所以就偷出来当掉了，可谁知大理寺却来寻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我只好赎回来，送到这边。”
 
“你可知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滴翠木然摇头：“不知道……我看了半天，不过是三个墨团，就……就拿去当了十缗钱。”
 
知事回头对崔纯湛说道：“我们去当铺查过，此事确切。当铺的先生虽看不懂那画，但说看纸张和墨都好，装裱也不错，料想来历不凡，所以才答应了当十缗钱。”
 
崔纯湛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看着滴翠摇头叹息，又问：“吕滴翠，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滴翠怔怔地跪着，许久，才抬头看着黄梓瑕，说：“杨公公，请您帮我转告张二哥，今生无缘，阿荻来世衔草结环……报答他的恩情。”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酸，点头道：“好。”
 
一群人回到大堂上，一位主事已经将那幅画取出，平展着放在桌上，给众人观看。
 
依然是那三个涂鸦墨团，画在黄麻纸之上，白绫绢装裱，精美的装帧，却无法掩盖那上面只是拙劣涂鸦的事实。
 
黄梓瑕和周子秦好歹上次看过，所以看了几眼，肯定了是上次那幅画，便也只互相对望了一眼。
 
崔纯湛几乎把脸都贴在上面了，看了又看，皱起眉：“这样的东西会是先皇御笔？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诽谤先皇嘛！”
 
旁边的大理寺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对此画不屑一顾。不过话虽如此，毕竟是本案物证，等众人退下，崔纯湛亲手卷好，准备放回宝库。
 
黄梓瑕见堂上已经无人，便低声问：“崔少卿，这画……可否借用？”
 
崔纯湛有点为难：“哎呀，这个啊……杨公公，这东西可是重要物证——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是一般来说，案件还没定审，你要拿走，可能不合律法啊……”
 
黄梓瑕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令信，双手递到他面前：“崔少卿，我以夔王府令信作押，请崔少卿暂借半日，明日一早必定送还。”
 
崔纯湛看着那个令信想了想，十分干脆地将卷轴递到她手中，说：“你是皇上钦点涉及此案的，与此案有关的物证什么的，你要拿去研究还不是名正言顺？给物证间写个条子，直接拿走吧。”
 
拿着卷轴，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是饥肠辘辘。
 
他们一大早出门，踏遍了小半个京城，如今饭点早已过了，今日例食是没了，崔纯湛让大理寺膳房赶紧给他们做了一点简单饭食充饥。
 
等吃完饭出了大理寺，黄梓瑕随便向大理寺门房打听了一下那个大忙人夔王，果然就有人说：“半个时辰前御史台的公车过来，车夫在我们这边喝茶时，说夔王正在那边呢。”
 
皇城之内衙门众多，个个门前都立着牌子，上书某品之下至此下马。所以周子秦和黄梓瑕干脆就不骑马了，把马拴在大理寺，往御史台走。
 
周子秦一边走，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有气无力地说：“崇古……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黄梓瑕用手中的册子挡着头顶正炽热的太阳，回头看他：“什么？”
 
“我说，佩服你的精力啊……”周子秦敬佩地看着她，“这都跑了大半天没休息，累死我了，你都不用休息一下？”
 
“案件发生后，就应该争分夺秒，一刻都不能延误。”黄梓瑕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孙癞子的尸体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他那两个伤口的形状吗？”
 
一说到尸体和伤口，周子秦顿时来了精神，在这炎炎夏日之中振奋得跟吃了一大块冰似的，眼睛也炯炯有神起来：“没问题！伤口我看过，记得清清楚楚！你想问什么，我张嘴就来！”
 
黄梓瑕回头看他，说：“我想知道，伤口具体的形状，以及凶器刺下的方向。”
 
“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两处伤口都是从身体左侧斜向右边刺下的痕迹……”周子秦说到这里，张嘴愣了愣，然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问，“这么说……滴翠在说谎？”
 
“嗯，”黄梓瑕低声道，“如果孙癞子是站在她对面的话，以她持刀的手势，那匕首必定是自上而下刺下去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是从左到右刺出匕首的？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的，必然只能是对方正侧卧那里的时候。”
 
周子秦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困惑又震惊的表情：“可是……可是滴翠为什么要主动认罪，把这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黄梓瑕默然看着他，许久，把目光轻轻移到他的身后。
 
他们看见蹲在大理寺高墙下的一个人。
 
张行英。
 
他蹲在那里，不知已有多久。他低着头看地上，目光茫然涣散，却始终一动也不动。
 
周子秦看着他许久，瞪圆的眼睛和张大的嘴巴才慢慢回复，轻轻地、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而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张行英似乎也终于感觉到了。他慢慢抬起头，向他们这边看来。过了许久，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似乎终于认出了他们，他站起来，叫了一声：“杨……兄弟……”
 
在嘶哑的声音中，他已经蹲了太久的脚，麻木了，撑不住他的身躯，晃了两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灼热的日光下，滚烫的泥地，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烤干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扶着墙又站起来，向他们一步步走来。
 
黄梓瑕面带着复杂的情绪，注视着他。
 
而周子秦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张行英身材十分高大，周子秦的身材已经算高的，他却更高了两三寸，压在身上时，连周子秦都踉跄了一下。
 
“张二哥，你怎么了？”周子秦扶着他，赶紧安慰他，“你别急呀！”
 
张行英靠在他身上，却一直望着黄梓瑕，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双唇嚅动，声音干得近乎苍老：“你一定要帮帮阿荻……她、她不可能的，我知道她不可能杀人的……”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点了一下头。
 
见她反应这么小，张行英顿时急了，扑上去抓住她的肩，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这么柔弱一个女子，怎么去杀人？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投案自首，可我……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他声音嘶哑，破碎的乞求从喉口艰难而用力地挤出，几乎不成语句。
 
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臂，说：“放心吧，张二哥，我一定会揭露真相的。到时候，凶手必将昭彰于天下，无处遁形。”
 
张行英瞪大眼睛，盯着她良久，才像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他放开了几乎要将她肩胛捏碎的手，颓然放下，踉跄退了两步，低声说：“是……我信你……能还阿荻清白。”
 
“张二哥，现在，你已经可以回到左金吾卫了，明日就可以去应卯了。”黄梓瑕仰头看着他，轻声说，“不要辜负了阿荻对你的期望。”
 
御史台向来是本朝最端庄严肃、不苟言笑的衙门，然而此时进来，却见坐在夔王身边的御史中丞、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几个老夫子都是一脸欢欣，对着李舒白东拉西扯，仿佛毫未觉察早已过了散衙时刻。
 
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进去，李舒白就示意她稍等，然后站起对众人说道：“这是我身边的杨崇古，善能断案，此次也是圣上指定与大理寺合作查案的人手之一。她过来想必是禀报此案的进展，那么本王就先向各位告辞了。”
 
“送夔王。”几个人依然满脸喜色，站起送他到门口。
 
等出了御史台，周子秦忍不住说：“这个御史台待人的差距就是大！我过去的时候，一群老头儿个个鼻孔朝天，好像我是本朝之耻似的，替我添双筷子都舍不得。而夔王一来，你看你看，一张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舒白也不由得微扯唇角，说：“他们今日心情不错而已。”
 
“咦？御史台的人也会心情好？不是每日只会板着脸训人吗？”
 
李舒白转头看黄梓瑕一眼，说：“皇上因为九鸾钗失窃事而召集了几位重臣，说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同审此案。其他两部还好，御史台这一群老人当场就顶了回去，说三法司同审，必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案、重案、要案，怎么可以为区区公主一个九鸾钗的失窃案而兴师动众，劳动三法司？皇上则说此案已有二死一伤，眼看公主或有危险，必要及早彻查，不得推托。就在争执不下时，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本案嫌凶已经投案自首了！御史台得知皇帝家事不必变为朝廷公事，自然上下欢欣。”
 
周子秦皱眉说：“可是……滴翠不是凶手啊……”
 
“不管是不是，至少她现在出来顶罪，是一个十分合适的机会，不是吗？”李舒白说着，淡淡瞥了黄梓瑕一眼，“皇上交代的任务，你是要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罢手？”
 
“滴翠与我也算是略有交往，她身世如此凄惨，我不能让她就此殒身。”黄梓瑕皱眉道，“更何况，即使她投案了，我看本案也依然会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舒白扬眉问：“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还不会停止？”
 
“是，很有可能。因为画上的第三个死者，还没出现。”黄梓瑕将那个卷轴交到他手中。
 
李舒白与他们一边走，一边展开卷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这个永远处变不惊的夔王，望着手中这幅胡乱涂鸦的卷轴，站在此时的皇城之中，站在各衙门的高墙阴影之下，看着手中这幅画，一瞬间，身影停滞在长空之下。
 
碧天如洗，日光炽烈，长风迥回，卷起站在此处的他们三人的广袖衣袂，烈烈作响。
 
李舒白垂下的眼睫终于缓缓抬起，他将手中的画卷好，交还到黄梓瑕的手中，说：“收好吧。”
 
周子秦忙问：“王爷看出来的，是不是三个人惨死的情景？”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牵强附会，略有相像而已。这种荒诞不经之事，如何能扯上先皇手迹。”
 
周子秦顿时兴味索然，说：“是吧。”
 
他偷眼看黄梓瑕，见她和李舒白越来越像，一张脸板得滴水不漏，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说：“王爷，我觉得滴翠杀孙癞子那事，尚有疑问，我先去义庄看看，告辞了。”
 
眼看着周子秦离开，李舒白示意黄梓瑕上马车。
 
马车经过大理寺门口，门卫解开那拂沙的绳索，它便乖乖跟上了，简直乖得令人感叹。
 
黄梓瑕在自己的老座位——搁脚小矮凳上坐下。
 
李舒白将手伸向她，她立即会意，将自己怀中的卷轴拿出来，捧到他面前。
 
李舒白将它展开，铺在小几上。几案较短，装裱的一部分垂下在他的膝上。他将手按在卷轴之上，指尖顺着第一幅画，那个似乎是一个人被焚烧致死的图像，慢慢地滑下来：“你上次说，你们觉得，这是个人被焚烧致死的模样？”
 
“是……而上面这细细窄窄的一条竖线，我们觉得似乎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霹雳。所以这幅图，看似一个人被雷霆劈下，焚烧全身，挣扎而死。”
 
“张家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你相信吗？”他微抬眼睛，望向她。
 
黄梓瑕思忖着，缓缓说：“我未见过先皇墨宝，不敢肯定。”
 
“我可以肯定。”
 
李舒白默然将手轻按在那幅画之上，说：“这墨，是祖敏为上用特制。先皇晚年时，因身体不适而厌恶墨味，于是祖氏改变了配方，除珍珠玉屑之外，又在墨锭中加入当时异邦新进的一种香，只制了十锭，用了七锭，剩下三锭随葬了。如今已有十年，尚是当年香气。”
 
黄梓瑕俯头闻了一下，只有极淡极淡的一丝气息，但那种奇异的香气，确实与其他香味迥异。
 
她抬头又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又说道：“先皇提笔写字或画画，往往先在旁边虚比一下，是他多年习惯，不是常在他身边的人，一般不会知道。而你看这里——”
 
在那根被他们看成雷霆的竖线旁边，有一条如发丝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条，并列在旁边。
 
“这条线与旁边这条并不平行，显然并非毛笔上的乱毛，而是当时起笔比画时，父皇自己都没觉察到落下的痕迹。”
 
黄梓瑕说道：“我会去张家，向张父详细询问一下此画来历。”
 
“是该问一问，父皇为何会画下这样的一幅画，又为何要赐给一个民间大夫。”李舒白缓缓说道。
 
黄梓瑕望着那幅画，又想起鄂王李润那异常的反应。
 
果然李舒白也说道：“而现在，我们该去一下鄂王府——既然你说，他看见这张画的时候，反应异常。”
 
黄梓瑕点头，正要对赶车的阿远伯说一句时，前方路口忽然传来喧哗声，阿远伯将马车徐徐停下，在路口半晌没有动弹。
 
黄梓瑕赶紧拉开小窗子问阿远伯：“远伯，怎么啦？”
 
“前方太过杂乱，路口被堵住了。”他伸长脖子，看着前方说。
 
黄梓瑕一掀开车帘，发现早已跑掉的周子秦也被堵在旁边，一脸苦相地看向她：“崇古，走不了啊。”
 
“我下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黄梓瑕赶紧跳下马车，前去查看。
 
周子秦也赶紧挤到她身边，替她拨开前方的人：“快来快来，有热闹看，我带你去！”
 
黄梓瑕有点无奈：“子秦，我不想看热闹……”
 
“可是这场热闹是京城难得一见的，平康坊盛事啊！你不看一定会遗憾的！”周子秦说着，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面钻。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们，然后对阿远伯说：“走吧。”
 
阿远伯赶紧说：“可是，如今显然无法前行了……”
 
“返回，去大理寺。”他看着已经差不多消失在人群之中的黄梓瑕与周子秦，移开目光，说道。
 
黄梓瑕跟着周子秦，他在人群中左一下右一下，居然真的挤到了人群最拥挤的地方。
 
这里是平康坊附近，长安城道路本来宽广，但因两旁正有水渠清理，长了多年的槐树又歪到街中来，以致此处的道路被占了大半。
 
通行形势本已严峻，谁知平康坊两个伎家偏偏还在路口摆下小台，相对卖弄，一时笙箫作响，舞袂翻飞，台下聚集无数闲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而就在这喧闹之中，黄梓瑕一眼看见了同昌公主那辆镶金贴玉的马车，正横在道中，寸步难行。
 
黄梓瑕见垂珠、落佩、坠玉、倾碧都跟在马车边，还有数位宦官和侍卫，被周围人挤得连连后退，却始终靠着马车，不敢离开。
 
她便走上去，对着人群中的她们招呼道：“真巧，公主也在此处？”
 
难为垂珠在这样的拥挤人群中居然还能施了一礼，说道：“是呀，公公今日……也与周少爷一起来看热闹？”
 
黄梓瑕正点头，那边同昌公主掀起车窗的帘幕，向她看了一眼。她原本单薄锐利的眉眼，现下因为烦躁而皱着眉头，看来更显出咄咄逼人的一种气势：“杨公公，你也在？大理寺的公人们呢？怎么不赶紧把人群给疏散一下？”
 
黄梓瑕听说她话中的蓬勃火气，摆明了越俎代庖指挥官府的人，心下也有点无奈，只能说道：“只怕公主要失望了，我是独自来的，并无其他人与我结伴。”
 
“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巧本宫的车马从这里过，就被堵上了！又偏巧本宫出门太急，身边只带了这十几个没用的东西！”同昌公主一边鄙薄着身边的人，一边又转头训斥车夫，“就算从凤凰门进，借道东宫又怎么样，难道本宫还没见过太子？”
 
车夫被骂得只能低头唯唯诺诺。
 
黄梓瑕听到凤凰门，微微一怔，便问：“公主近日发病，还是静心休养为好，怎么忽然要去太极宫？”
 
垂珠点了一下头，一脸忧虑地看着前面的人潮，喃喃说：“淑妃还在等着公主呢……”
 
太极宫如今只有王皇后居住，而如今郭淑妃在那里，又让同昌公主前往，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她忽然想起一事，赶紧问：“皇上是不是也在那里？”
 
“奴婢不知……是淑妃遣人来告知公主的。”垂珠小心地说。
 
黄梓瑕顿时明了，今日必定是王皇后重要的时刻，而郭淑妃请同昌公主来，是要给王皇后以致命一击。
 
她想起王皇后召见她时说过的话，当时她随口提起自己回宫的事情，而那个时候，王皇后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她的手中，一定有足以对抗郭淑妃的重要筹码，但……今日能不能用得上呢？
 
她正想着，耳边乐声越响，原来是那两个伎家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的胜负时刻。右边的红衣女子正在舞一曲胡旋，左旋右转，迅捷如风，引得下面的人阵阵叫好；而左边的绿衣女子声音极其高亢，唱着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歌声在这样的喧哗声中，依然清晰可辨，显见功力。而不偏不倚，唱到的正是那一句——
 <h5>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h5> 
黄梓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同昌公主。
 
同昌公主恍然未闻，脸上尽是烦躁，低声狠狠咒骂道：“这些惹人厌的倡优，什么时候让父皇全给赶出长安去！”
 
说着，她将车帘狠狠一摔。车外的人拥挤不堪，前面拉车的两匹马在人群中受了惊，不安地踱步，马车厢也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垂珠赶紧护住车门，朝里面问：“公主，公主没事吧？”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推开车门，几步跨了下来。
 
她病体未愈，性子又暴躁，这一下走得急了，脚一晃，差点摔倒。
 
垂珠赶紧将她扶住，随行的十数个宦官围上，将周围的人屏开。
 
街上本就拥挤，这十几人插入，周围更加混乱，旁边正在欣赏歌舞的人被挤得人仰马翻，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喊了出来：“干什么？宦官了不起啊？皇上来了也不能不让老百姓看歌舞啊！”
 
正在一片混乱中，同昌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的某一处，那双锐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声叫了出来：“九鸾钗！”
 
黄梓瑕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片人头攒动，倒是有几个烟花女子头上戴着各色花饰，但是看起来颜色造型都十分俗艳，绝不像玉色天成的九鸾钗。
 
同昌公主的几个侍女也朝着人群中看去，垂珠下意识地问：“公主看到九鸾钗了？可……奴婢们没看见呀……”
 
“在那边，在一个人的手上！”同昌公主指向西南方向，脚下也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这一下人潮涌动，身后的侍卫们都还来不及跟上，宦官们更是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外面，只剩得几个侍女还在她身边，却也没能跟得上她。
 
垂珠赶紧伸手去拉她：“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她身材娇小，此时突然被人拉进人群中，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两边台上，《春江花月夜》的歌正被数十个歌女奏乐合唱，极致的一种缠绵婉转，到最后其他人的声音都渐渐跟不上了，唯有最初高唱的那个歌女嗓音压过所有喧闹，极高处的转音如千山行路，几近曲折，直上云天。
 
胡旋舞正在最急速的时刻，满场都是右台那个女子妖娆柔软的身影。她张开双手，仰面朝天，不顾一切地欢笑旋转。编成上百条细小辫子的发辫散开，合着头上纱巾、身上衣裙一起，左右飘飞，如同一个彩色旋涡。
 
垂珠她们的惊呼声，被此时喧闹的乐声掩盖。公主竟然在数十人面前眼睁睁被拖入人群之中，她身边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一时竟无法反应。
 
黄梓瑕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即分开人群向里面挤去。
 
拥挤的人群中，各色衣服，各样人物，她也迷失了左右，站在街心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就在此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出来。
 
黄梓瑕转头看见周子秦。他好歹身高不错，使劲分开人群，终于把她抓住了。
 
只见他左顾右盼，问：“公主呢？你看到公主了吗？”
 
黄梓瑕摇头，皱起眉头说：“赶紧命伎乐家立即撤去，我怕公主出事！”
 
“不会吧，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事啊？”周子秦说着，但也赶紧回身去聚拢各位侍卫宦官，让他们赶紧驱散人群。
 
但这么多人，这么混乱的场面，一时半会儿，人群根本无法立刻散开。
 
垂珠急切道：“公主在消失之前，喊了一句‘九鸾钗’，我想必定是有人以九鸾钗引她而去。公公……您看，我们如今去哪儿找公主啊？”
 
黄梓瑕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李舒白，他记忆非同凡响，平康坊大街四条，小街十六条，大小巷陌一百二十三条，他脑中必定清晰无比。
 
可是，如今李舒白，并不在她身边。
 
她对平康坊又不熟悉，只能与周子秦商量着，两人迅速剔除伎乐坊聚集的各条行道，剔除酒肆众多人多眼杂的街衢，剔除前方是死胡同的巷陌，将最为可能的十余条街道筛选出来。
 
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公主府宦官和侍卫们，赶紧按照他们分派的任务，前往各条街道搜寻。
 
黄梓瑕回头看了看，发现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只剩了三个，她扫了一眼，问：“垂珠呢？”
 
“垂珠刚刚追赶公主，也跟在人群中不见了……”坠玉的声音未落，忽然听得远远有尖叫声传来，在此时疏散了人群后初初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恓惶：“来人啊……来人啊……”
 
是垂珠的声音。
 
周子秦和黄梓瑕反应最快，立即循声飞奔而去。
 
坊墙后，尚余三四尺空地。疯长的茑萝正爬上院墙，生机勃勃地开出一大片殷红的花朵，如同斑斑的血溅在绿叶之上。
 
而就在茑萝的尽头，同昌公主的身子正靠着墙，慢慢滑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还在抽搐。
 
她身上那件蹙金百蝶的红衣，洇出一种异样鲜亮的湿润的痕迹，在阳光下颜色明亮得几乎刺眼。
 
茑萝的后面，是丛生的蓬蒿蔓草，此时，只有几枝瘦小伶仃的一串红，还在缓缓摇曳。
 
垂珠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茑萝纠缠，她绊倒在地，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连哭带爬还是滚到了同昌公主身边，用力抱住她，吓得脸色煞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用力去按她心口那个一直在涌出鲜血的地方，可她的手掌怎么能阻止同昌公主生命的流逝，她唯能眼睁睁看着公主鲜活的生命连同温热的鲜血一起自胸口涌出，渗入此时生机蓬勃的大地，消渐为无形。
 
她按着同昌公主的伤口，脸上因太过震惊悲痛而显出无法面对的茫然。
 
黄梓瑕的脚步也乱了，她疾奔到她们身边，看见了同昌公主鲜血滴落的地方，被践踏伏地的残败茑萝之上，静静地躺着那一支本已神秘消失的九鸾钗。
 
九种颜色的奇妙玉石，被雕琢成九只舒缓翱翔的鸾凤，鲜血滴在上面，温润绚丽，难以言表。
 
而九鸾钗后面弯月形的钗尾，如今已经折断，正插在公主的心口。
 
鲜血斑斑，更加鲜明地显出上面刻着的那两个古篆——
 <h5>                    玉儿。</h5>

九鸾缺 十五  上穷碧落
<h3>皇帝怒吼：“朕命你追查这几起疑案，可你至今尚无寸进，以至堂堂我大唐朝的公主，竟这样在街头……为贼人所杀！”</h3> 
太极宫的午后，就连风都是舒缓而宁静的。
 
立政殿高穹伟户，一派雍容气度。
 
十分适合王皇后的地方。她居住在里面，就像是盛绽于金井阑之内的牡丹，美得无比和谐。
 
迁居于此已有月余，皇帝此时忽然携郭淑妃来访，她自然知道是什么用意。但她恍如不觉，笑颜雍容，举止神情舒缓自然地迎接他们入内，仿佛自己依然身在蓬莱殿，手握大明宫数万人乃至天下千万人的性命际遇，谈笑自如。
 
皇帝问她：“此处可好？皇后看来似乎颇为喜欢。”
 
王皇后微笑凝视着他，低声说：“妾身不敢喜欢，免得皇上赐臣妾永居于此。”
 
皇帝望着这个天底下自己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女子，竟一时无言。
 
郭淑妃以扇掩口，笑道：“原来皇后还是喜欢大明宫吗？这倒也是，蓬莱水殿在夏日是最清凉的。可就怕几时又金风到来，到时候孤殿生凉，还要多添衣物呢。”
 
“纵然寒凉，但若论起景致，那里是除了陛下所居外，整个宫中最好的，我看若有机会的话，淑妃想必也会喜欢那地方吧。”
 
郭淑妃轻慢道：“我却不敢奢望呢……”
 
她说着，目光又向外望了望。
 
王皇后多年后宫纵横，对她早已了如指掌，便问：“灵徽今日路上耽搁了吗？”
 
皇帝也是诧异，问：“灵徽要来？”
 
“是呢，她一直说想来太极宫探望皇后殿下，只是一直不得便。今日既然有机会，我便让人知照了她。”
 
皇帝的脸色不觉有点难看起来：“今日只想与皇后说几句要紧话，又何必让灵徽过来，徒增事端？”
 
王皇后微笑凝视着皇帝道：“淑妃是怕皇上心软，到时候有皇上最喜欢的灵徽在，或许能提醒皇上一二。”
 
皇帝早知她已经对自己来意一清二楚，心思被人戳穿，不由得略显狼狈，只得说道：“皇后若喜欢清静，朕也可成全。”
 
王皇后浅浅微笑，凝视他说道：“妾身并非不爱清静，但十几年来，大明宫无数繁花盛景，妾身陪着陛下看遍天下锦绣……若上天愿意垂怜，望能允我一世时光，陪在陛下身边，携手同老。”
 
郭淑妃笑着，不冷不淡道：“皇后心太大了，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岂能与一个女子同老？”
 
王皇后端坐她面前，含笑道：“淑妃毕竟不懂。本宫是皇后，是陛下正宫，天家虽无情，但十数年夫妻，无数风雨共度。这天底下，若说有一人能陪着陛下的，自然是本宫了。”
 
皇帝性子本就温文宽厚，此时听她这般说，又想起往昔种种，眼看她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挽成三叠堆云髻的发间，翠雀金簪步摇妆点，一身彩绣辉煌，却浑没夺取她慑人的光彩分毫。
 
这是在他身边十多年的女子，宫中的美人如花朵般一季季开过，再不复当时颜色，唯有面前这个人，却在他身边绽放得日益华美，鲜润娇艳。
 
于是，就算知道了她欺骗他，就算她有不堪的过往，但他也在心里自我安慰地想，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适合她的人吧，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人，可唯有在自己身边，她才能显出最鲜艳夺目的美貌。
 
这样想着，至少，感觉十多年的感情不是白白浪费了。
 
皇帝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望着她说道：“皇后好生将养吧，待朕再想想。”
 
王皇后盈盈下拜，等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只是双目已经湿润了，泪盈于睫，衬在笑容上，说不出的令人感伤。
 
郭淑妃眼看着皇帝起身走出去，不由脱口而出：“陛下不是有话要对皇后交代吗？”
 
皇帝头也不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原本只说来探望皇后身体，也是朕关心皇后。你明知灵徽身体不好，又让她出门，又不知照朕，行事是僭越了。”
 
郭淑妃不服气，脱口而出：“灵徽是我女儿，她过来有什么僭越的……”
 
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她赶紧闭上了嘴巴。
 
皇帝已经出了立政殿，下了台阶。
 
被抛下的郭淑妃怔怔地站在殿内，回头看见徐徐走近的王皇后。王皇后面上露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在她耳边问：“淑妃是打算依靠同昌吗？可本宫却不知道，历朝历代中，有哪一个妃嫔是靠着女儿固宠上位的？”
 
郭淑妃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畏惧。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强自说道：“既有生子后被贬入冷宫的皇后，那便自然会有生女后上位的妃嫔。”
 
“不就是当初说了那一句‘得活’吗？”王皇后含笑望着她，眼中似有轻蔑，似有嘲讽，唯有嗓音，温柔婉转，轻缓徐徐，“郭淑妃，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女人，还妄想爬到大明宫最顶端，本宫真是怜惜你。”
 
郭淑妃胸口急剧起伏，目光狠狠地望向她。但许久，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转身匆匆向殿外走去。
 
就在郭淑妃走下台阶时，外面有几位宦官疾步奔来，除一直候在外面的长庆之外，还有郭淑妃宫中的大宦官德正，更不应该出现的，是公主府及夔王府的宦官。
 
皇帝已步往前殿，看见几个宦官慌张的神情，便问：“立政殿内，为何惊惶？”
 
长庆与德正立即跪伏于地，涕泪交流，不敢说话。
 
而黄梓瑕则一脸肃穆，跪地禀报道：“启禀陛下，同昌公主在前来太极宫时，于平康坊遇袭。”
 
皇帝顿时震惊，问：“遇袭？可有受伤？”
 
黄梓瑕低声道：“伤势危重。”
 
皇帝脸色大变，问：“同昌如今在何处？”
 
“已尽快送往公主府，也到宫里召太医了。”
 
皇帝袍袖一拂，大步向宫门口走去，一边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逢翰！”
 
他身边的徐逢翰赶紧小跑着跟他出宫门：“皇上无须担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应该没事的……”
 
“去同昌府上！”他根本不听徐逢翰的话，硬生生打断。
 
郭淑妃跟着皇帝走出去，脸色已经煞白，她经过尚且跪在那里的黄梓瑕的身边时，气急地指着她说道：“如此惊吓皇上，等公主痊愈，你可要知道个好歹！”
 
公主是不可能痊愈了。
 
黄梓瑕在心里这样想。等郭淑妃走了，她慢慢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青冥荡荡，长天悠悠。同昌公主已经魂归碧落黄泉，与这个人世，再无关联了。
 
生前盛景，死后哀荣，都与她没关系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残留的同昌公主的血迹。
 
这个备受天下人艳羡的公主，在金梁玉柱之间长大，遍身罗绮，珠围翠绕——可谁会知道，她居然在双十韶华，死在那样一个荒僻角落的杂草野蔓之中——仅仅只是离开了她的侍女们短短一段时间。
 
凶器是插在她胸前的九鸾钗，毫无疑问。因刺中了心脏，公主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便立即死亡。而在她的挣扎之中，九鸾钗的钗头与钗尾连接处断折。
 
在发现同昌公主死后，她身边的侍女们吓得全都瘫倒在地，只顾哀哭，坠玉更是吓得痛哭流涕，说：“一定是南齐潘淑妃来了！是她拿走了九鸾钗，现在又用九鸾钗把公主带走了！”
 
其他人不敢出声，但黄梓瑕看到他们的神情，大家眼中的恐惧与惊骇，都显示他们在附和坠玉的说法。
 
凶手仓皇逃往坊外的脚步，一路踩踏野草直至拐角处，翻越坊墙而出。此处坊墙正是靠近刚刚被清理的街道处，满街都是惶急四散的人，官府现场抓住了几个在外面的人，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注意有没有人翻墙而出。
 
看来，此案的主要线索，除了比对现场痕迹之外，还有就是要彻查，当时在公主府的重重看守之中，到底是谁能将九鸾钗盗走，又在今日以九鸾钗将公主刺死。
 
能够盗取九鸾钗的人，必定与凶手有重大关联。
 
黄梓瑕正在沉思，却没注意到有人接近了自己。
 
一个清朗而略偏尖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枝上鸟，水中鱼，花下人。盛景流年，不知杨公公心不在焉，想些什么？”
 
黄梓瑕正在出神，忽然听得有人在自己身边说话，顿时吓了一跳，往前迈了一步才回头看那人。
 
是一个身着紫色宫服的男人，看来约莫三十出头模样，他的皮肤异常苍白，眼睛又异常深黑，修长而瘦削的身材倚靠在身后的花树之上。
 
可，即使是满树花朵扑簌簌落在他身上，即使他面带着淡淡微笑，他依然是阴寒的。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脸上，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噤。
 
一瞬间，她想到了上次在太极宫，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目光如同毒蛇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碗大一个白瓷盏，中间游曳着两条红色的小鱼。
 
他见她的目光看向那两条小鱼，便笑道：“杨公公也喜欢鱼吗？”
 
鱼。那两条鱼拖曳着薄纱般的尾巴，在白瓷盏中波喇一声。
 
黄梓瑕忽然在这种阴冷之中回过神来。这个大唐皇朝之中，能有资格穿紫衣的内侍，唯有一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便拜倒在地，说：“杨崇古见过王公公。”
 
他垂眼看她，抬手示意她起来。他看着她手上的些微血迹，问：“听说……同昌公主出事了？”
 
黄梓瑕犹豫着，点了一点头。
 
他神情依然平静，只有唇角微微一丝冷漠弧度：“来，把你的手伸过来。”
 
黄梓瑕迟疑着抬起自己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不但白得耀眼，而且冰凉光滑，如玉般的质感。
 
他将她染血的手指，浸在了白瓷盏之中。
 
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清水之中剥落，细小的血块涤荡开来。
 
那两条小红鱼立即向着那些凝固的细微血块扑去，贪婪地吸吮她手指上的血迹，那种细微的麻痒让黄梓瑕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听说夔王也养了这样一条小鱼，杨公公可将这个诀窍，告诉夔王。”
 
她听着他阴寒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飞溅起的水珠洒落在他端着白瓷盏的左手之上，紫色的衣袖被溅湿，甚至他苍白的脸颊上也溅上了两三点水珠。
 
他抬起右手，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水珠，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黄梓瑕只觉得后背的汗微微渗出来，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匆匆行礼，说道：“王公公恕罪！小的恐怕要立即去公主府了。”
 
“去吧。”他面无表情，略一抬手。
 
黄梓瑕立即站起，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快步逃了出去。
 
公主府中已经乱成一团。
 
发现自己最珍爱的女儿居然死在闹市街头，皇帝勃然大怒。今日当值的御医最先倒霉，因为救治公主不得力，三个人全部被拉下去杖责，她到的时候，已经当场打死了两个。
 
黄梓瑕听说之后，不由得与周子秦一起站在公主府内，低声叹息。
 
“可是，我们发现的时候，公主已经死了，再怎么妙手，也无力回天啊……”周子秦一脸惊惧，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崇古，这可怎么办啊？这样下去，皇上迁怒他人，我怕有不少人要遭殃啊！”
 
黄梓瑕望着被抬出去的御医，皱眉低声说：“你先关心我们自己吧，皇上亲口吩咐我们负责此案，结果案件未破，公主被杀，你觉得皇上会放过我们？”
 
周子秦的脸更白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崇古，我们得去找夔王帮忙……”
 
“他现在在哪里？你去哪儿找他？”黄梓瑕无奈问。
 
周子秦的脸顿时变得惨淡无比：“那，那可怎么办？”
 
“戴罪立功吧。”黄梓瑕刚说完，里面已经有人大步迈出来，狂怒地大吼：“公主府中，是谁跟着同昌出去的？所有人，统统给我陪葬！让他们到地下继续服侍同昌！”
 
这是已经在暴怒中失去理智的父亲，当今皇帝李漼。
 
守候在公主府外战战兢兢的那一群宦官和侍女们，陡然听闻这个晴天霹雳，顿时个个哀哭出来，垂珠等人更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
 
周子秦闻言大急，不顾一切地叫出来：“陛下，公主身边人是无辜的！求陛下三思！”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理智几乎已经被怒火灼烧殆尽，一时竟认不出他是谁：“谁再有言语，一并拖下去！”
 
“陛下，奴婢有一言，请您斟酌！”黄梓瑕赶紧下跪行礼，说道，“陛下，公主若有知，必定不愿您如此盛怒，做下日后追悔之事，还请保重龙体，以免公主在泉下不安。”
 
“杨崇古！”皇帝瞪着她，怒吼，“朕命你追查公主府这几起疑案，可你至今毫无寸进，贻误案情，以至于同昌……同昌……堂堂我大唐的公主，竟这样在街头……为贼人所杀！”
 
他说到此处，喉口哽住，连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郭淑妃从内室出来，哭着扑上来，帮他抚着胸口顺气，声音也是嘶哑喑塞：“陛下……陛下，我唯一的女儿……竟就这么没了！那凶手……那凶手，必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黄梓瑕说道：“奴婢定会将此案真凶擒拿归案，因此恳请陛下留住公主府一干人等性命，奴婢好一一盘查询问，以期早日破案，擒拿真凶！”
 
皇帝狠狠一拳捶在柱子上，目光从眼前的宦官宫女身上一一滑过，恨道：“身为公主身边人，却未能保护好主人，个个该死！”
 
黄梓瑕垂眼道：“公主心怀柔善，对身边人恩泽甚深，她若有知，必定不愿见陛下今日为她如此大开杀戒。”
 
公主府一干宦官宫女忙跪在地上，个个磕头如捣蒜般连连哀求。
 
皇帝只觉得气血上涌，头晕目眩。他靠着梁柱，目光看向殿内，却只看到垂在同昌公主之前那重重的纱帐。
 
那里面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在他还是郓王的时候，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看不到明天，身边所有人都怀疑他，唯有这个女儿，软软地偎依在他的怀中，将他当成自己唯一的倚靠。双臂抱着他的脖子时，她的目光总是闪闪发亮地望着他，就算郭淑妃想要抱她，她也不愿意松开手。
 
她四五岁才会说话，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得活”。他还没听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迎接他登基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他相信这个女儿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他对她爱逾珍宝，而她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父王是她最强大有力的屏障。
 
然而现在，有人抢走了他最珍爱的宝贝，只剩下他一个人无限悲凉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
 
皇帝慢慢甩开郭淑妃的手，目光愤恨地瞧着她。
 
郭淑妃呆了一瞬间，然后顿时察觉，他必定是将女儿的死迁怒于自己了，认为若没有她为了扳倒王皇后，特地召女儿进宫，女儿就不会死在街头的那一场混乱之中。
 
她又气愤又悲恸，背转过身，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什么南齐潘淑妃，什么潘玉儿！一个数百年前的鬼魂，怎么可能带走朕最心爱的公主！”皇帝站在殿前，吼叫的声音似有嘶哑，却依然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怒杀机，“查！给朕查清楚！是谁在装神弄鬼，是谁在妖言惑众，是谁……杀了朕的灵徽！”
 
所有人跪倒在他的面前，没有一丝声息。
 
皇帝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内回荡，隐隐回荡，却越显得悲恸。
 
他猛然转身，眼睛瞪向同昌公主停尸的方向，胸口急剧起伏，悲怆与愤恨如同有形的火焰般在他身上燃烧，让他几乎要倾覆了面前的公主府，杀掉面前所有人给自己的女儿陪葬。
 
望着女儿所在的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怒火终究慢慢变得冰凉，哀痛从头顶如水银般贯入，侵袭了他全身。火焰终究被寒意吞噬，他忽然明白，曾经抱在怀中的那一团软软的肉，已经不在了；曾经咯咯笑着喊他父皇的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曾经抓着他的手臂撒娇乞怜的那双手，已经不在了；始终怀着崇拜仰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也已经不在了。
 
他疼爱了二十年，那个任性、骄傲、倔强的女儿，不在了。
 
“杨崇古，就算你把整个京城翻过来……”皇帝缓缓抬起手，挡住自己眼中涌出来的眼泪，却挡不住声音的哽咽、身体的颤抖，他极慢极慢地说着，仿佛怕自己的气息一旦松懈，就要恸哭失声。
 
“在公主出殡之前，你要给朕一个交代。朕要……将凶手在公主灵前挫骨扬灰！”
 
黄梓瑕默然，只跪下向他叩首，郑重地说：“是。”
 
“差点没命了……”
 
公主的遗体停在正厅，皇帝离开之后，周子秦就擦了把汗，低声自言自语：“夔王爷在哪儿啊，他不在我好怕……”
 
黄梓瑕看到厅外正站在那里默默无言的驸马韦保衡，便示意周子秦噤声，走到驸马面前行礼。
 
韦保衡勉强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了，他的眼中全是泪，虽然竭力抑制，可依然滚滚落下来，无法自已。
 
“都是……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说着，声音虚浮，“夔王和你，都早已叮嘱过我……说过要守着公主……可她要出门，我却没拦住……”
 
黄梓瑕黯然，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能说：“驸马请节哀。”
 
他点一下头，声音哽咽，也说不出话。
 
黄梓瑕见他这个模样，也只能再劝慰几句，带着周子秦出了公主府。
 
出了公主府所在的十六王宅，黄梓瑕呆住了，周子秦也呆住了。
 
李舒白的马车正在等着他们。而车旁站立着一个人，正是张行英。
 
黄梓瑕和周子秦面面相觑，她先回过神，冲张行英点点头，赶紧到马车旁边行礼：“王爷。”
 
李舒白正在车上看公文，眼皮都不抬：“限期几日？”
 
“出殡之前。”
 
“还好，皇上对你也算是宽容了。”他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将自己手中的公文合上，说，“公主去世时，吕滴翠身在狱中，显然没有作案可能。”
 
“而这三桩杀人案，很有可能是一个凶手连环作案，作案的手法，参考的是那张画，”黄梓瑕沉吟道，“所以，滴翠是前两桩案件凶手的可能性，并不大。”
 
“那个张行英——”李舒白的目光转向窗外，“一直在大理寺外蹲着，像什么样子？你让他回家安心等消息，或者干脆将他从左金吾卫调过来，跟着你一起办案，替你们跑个腿也行。”
 
黄梓瑕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宽恕张行英了？”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看着她，说：“废话，你这遮遮掩掩和他私下来往的模样，谁看见了不烦？”
 
“多谢王爷……”黄梓瑕理亏地低头，然后赶紧说：“那我先带张行英去大理寺，看滴翠会不会有什么新的供词。”
 
他微点一下头，示意她上车，又隔窗对周子秦说道：“子秦，你和张行英先去大理寺，我们马上就来。”
 
马车向南而去，是鄂王府方向。黄梓瑕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默然问：“王爷也觉得，这是那幅画上的第三幅涂鸦？”
 
“死于鸾凤之下……九鸾钗就是飞扑而下夺命的那只鸾凤，不是吗？”他微微侧目看着她，又将那幅卷轴打开，目光从上面的三块涂鸦上缓缓移过。
 
被雷劈焚烧而死的，是荐福寺中的魏喜敏。
 
死于严密铁笼之中的，是坐困囚牢的孙癞子。
 
死于凤鸟飞扑啄心的，是被九鸾钗刺死的同昌公主。
 
李舒白抬眼看她，问：“你认为呢？”
 
黄梓瑕点头，说：“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凑巧。可到了这种巧合的地步，不去找鄂王，大约说不过去。”
 
鄂王李润往常只要无事，一直都静待在府中，今日李舒白又已派人知照，因此他们到的时候，他已煮好了茶，静候着他们的到来。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扁平的盒子。
 
“四哥，听说同昌在平康坊出事了？”他亲手为他们斟茶，沸腾的茶水烟气袅袅，氤氲的气息让整个茶室都变得虚幻起来。
 
李舒白点头道：“是出事了。”
 
“受伤了？”他又问。
 
李舒白摇头：“已经薨逝。”
 
李润顿时手一滞，有一两点茶水溅到了外面，他却毫无感觉，只怔怔地看着在茶杯中旋转的茶沫子，嗓音艰涩得仿佛是从喉口硬挤出来的一样：“是……怎么死的？”
 
“是被她最珍爱的那支九鸾钗刺死的。”李舒白说。
 
“谁刺的？”他又追问。
 
李舒白摇了一下头：“当时场面混乱，没能抓到凶手。”
 
李润放下茶壶，发了一会儿呆，低声说：“同昌身为公主，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简直是匪夷所思……”
 
“最匪夷所思的，却不是公主的死，而是……”李舒白示意黄梓瑕将带过来的那幅画放在几案上，展开给他看，“七弟见过这幅画吗？”
 
李润点头道：“在张行英家中见过一次。这没想到……当时我们几个人指着上面的这三块涂鸦，随意笑语……居然全都成真了。”
 
“嗯，我也听说了，”李舒白叹道，“这幅画，我也在同昌遇难之前曾见过，却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当时要是能察觉出异样，或许今日，也会有不同。”
 
“其实我……早已觉得这幅画不对劲。”李润面露迟疑，艰难说道，“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事太过诡异，就算我后来回到府中，翻来覆去想了这好几日，也依然没有头绪，恐怕只能请四哥为我解答疑惑了。”
 
他说着，取过身边的那个扁盒子，将它打开。
 
里面放着折叠好的一张纸，似乎是府中侍女绣娘们用来描花样用的旧绵纸，上面用眉黛潦草绘了两三团黑墨。这几团涂鸦，与张家的那幅画一样混乱不堪。
 
李舒白和黄梓瑕对望一眼，李舒白拿起画，示意她过来一起看看。
 
这是一张手帕大小的绵纸，绘画的人显然毫无功底，线条歪斜无力。可以看出的是，这两幅画，基本的轮廓是一样的。第一幅，一团黑墨上一条细线；第二幅，横七竖八的线条围绕着不知所云的墨团；第三幅，连在一起的两块黑色，一块在上，一块在下。
 
张家的画勉强可看成是三个人死亡时的模样，这幅画与之大致轮廓相同，细节却对不上，完全不知所云，只能看成是三个墨团。
 
李舒白看了许久，将这张画递给黄梓瑕，然后问李润：“不知四弟这幅画，从何得来？”
 
李润手捧着茶杯，轻声叹道：“不敢有瞒四哥，这幅画，是我母妃画的。”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画居然出自李润母妃之手。黄梓瑕不知皇家秘辛，李舒白却十分清楚，李润的母亲陈修仪温婉柔顺，善体人意，因此先皇身体不豫的那几年，一直都是她贴身服侍着。
 
先皇驾崩那一夜，她因悲伤过度而崩溃，以至于神志不清，形同痴傻。李润在征得太妃们同意后，将母妃接出宫在自己王府供养。
 
“母妃去年薨逝了。在她去世前几天，仿佛回光返照，认出了我。可能是上天垂怜，我本来以为，她记忆中的我，会一直是十年前我幼时的模样。”他唇角像往常一样，含着微微的笑意，可眼中却涌上了水汽，“母妃趁着自己最后的清醒，将这张画给了我。那时我本不在意，但到她去世之后，我才发现，这是母妃亲手交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所以虽然觉得是我母妃发病时乱画的东西，但也一直放在书房。直到前几日，我在张行英家中，看见了这一幅画……”
 
他的目光转向那幅先帝御笔，脸上疑惑浓重：“可，为什么父皇会留下这样一张画，而我的母妃，为什么在犯病十来年之后，还要偷偷画出这幅画，并且交到我的手中呢？”
 
黄梓瑕捧着那张绵纸，问：“请鄂王爷恕奴婢冒昧，太妃在将这幅画交给王爷时，可曾说过什么？”
 
“母妃说……”他默然皱起眉，目光示意左右。等所有人退下之后，他才轻声说，“母妃那时意识不清，说，大唐天下……”
 
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但他始终还是不能出口，只能轻声说：“她颠三倒四，可能意指天下不安，大唐要衰败了……还说，这幅画关系着大唐存亡，让我一定要藏好。”
 
李舒白从黄梓瑕的手中接过那张纸，郑重地交到他手中，说：“多谢七弟。现在看来，这幅画必定是你母妃凭着自己的记忆，摹下的先皇遗笔。”
 
李润捧回这幅画，更加诧异，问：“那幅画，是先皇……遗笔？”
 
李舒白点头道：“我已经去内府查过宫廷存档，在先皇起居注中标明，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入宫替父皇探病的时间是大中十三年八月初十。”
 
李润回忆当时情景，说道：“那时我年纪尚幼，但也知道父皇因误服丹药，自那年五月起便圣体不豫，至七月已经整日昏迷。御医束手无策，我们几个尚在宫内的皇子，想见一见父皇，却始终被宦官们拦在外面，不得而见。当时京城各大名医纷纷应召入宫，却都无能为力……”
 
“而张伟益，就是父皇驾崩的那一日进宫的，最后一个名医，”李舒白低声说道，“我已遣人询问过他当年进宫事宜，据他回忆，他当年是京城端瑞堂名医，八月奉召进宫为父皇诊脉，但父皇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但在他施针之后，确曾清醒过来。但他与宫中众人都心知这只是回光返照，召他进宫为皇上治病，求的也只是让皇上醒来片刻，以妥善安排身后大事而已。”
 
黄梓瑕低声说：“然而，这来之不易的短暂清醒，为何最终变成了先皇给张伟益赐画？”
 
李舒白与李润自然也都有如此疑惑，当时先皇已经是弥留之际，他所应该做的，绝对不是给一个民间医生赐画，而应该是部署自己身后的朝廷大事。
 
“所以这才是让人不解的地方。而张伟益自己，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因为他是在先皇苏醒之后，便赶紧退下来，毕竟他一介民间大夫，怎么可以旁听宫廷大事？”李舒白微微皱眉道，“宫中存档，也是如此记载。先皇苏醒，张伟益退出。未到宫门，后面有人赶上，说皇上感念张大夫妙手，钦赐御笔一幅。他大喜过望，赶紧朝紫宸殿叩拜，又收了卷好的画，一边走一边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惊愕难言。”
 
黄梓瑕的目光随着他们的低语，落在那幅画上。这样一张莫名其妙的涂鸦，居然会是十年前先皇遗笔，真令人意想不到。想必张伟益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也是觉得难以置信吧。
 
而十年后，竟然会有三桩与涂鸦一模一样的案情上演，不得不说是匪夷所思，难以琢磨。

九鸾缺 十六  夜纹昼锦
<h3>“皇家对他不薄，如今已经是光禄大夫，放眼朝中无人能有他这般荣宠了，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终意难平，不是吗？”</h3> 
辞别了鄂王李润，他们在浓重夜色中踏上了归程。
 
“你先回府，还是去大理寺？”
 
黄梓瑕毫不犹豫地说：“回府，带点吃的去大理寺。周子秦和张行英还在那里呢。”
 
他也没有反对，只说：“回来后，我在枕流榭等你。”
 
黄梓瑕顾不上吃饭，到厨房提了食盒，坐王府的马车奔向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因为公主的事情，已经赶往公主府。黄梓瑕一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似乎就看到了他那种惯常的仿佛牙痛发作般的神情。
 
大理寺丞范阳正当值，看见黄梓瑕过来，十分客气地与她见礼，脸色至今还是青的：“杨公公，您说这事可怎么办呢，公主啊，而且还是圣上最疼爱的同昌公主，居然就这么在街头被杀了！”
 
黄梓瑕叹道：“我们如今只能先等皇上的旨意再说了。”
 
范阳跺脚哀叹，对于衙门的其他事务完全不在意了。就连黄梓瑕说要带着食盒去找吕滴翠都不在乎，直接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子秦和那个张行英也在里面，杨公公尽管进去吧。”
 
天色已昏暗，净室内只有一个墙洞中点了一盏油灯，投下幽幽的光。黄梓瑕站在门口时，只看见滴翠和张行英紧紧靠在一起，那一小团跳动的火光在他们身上镀上淡淡的光华，他们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点光怔怔发呆。
 
周子秦正蹲在门口，看见她过来，兴奋不已地跳起来：“崇古，你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还带了吃的来，我都饿死了！”
 
他接过黄梓瑕手中的食盒，兴奋地走到里面说：“张二哥，阿荻，不管其他的了，吃饭最大，来来来，先吃点东西！”
 
周子秦勤快地设下碗碟，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两碗菜先放到滴翠和黄梓瑕的面前，然后又给大家发筷子。
 
夔王府的厨娘对黄梓瑕一向很好，给她送的都是最拿手的菜，可惜四个人都是食不下咽。
 
黄梓瑕望着滴翠，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吕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说过了吧，再度过来，是有些许小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滴翠怯怯地站起来，低声说：“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早上都已经说过了……”
 
周子秦见她这样惊惶害怕，赶紧摆手解释，说：“别误会、别误会，张二哥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你也是我们的朋友嘛，就当聊聊天了！”
 
黄梓瑕见滴翠的神情依然迟疑，便抬手拍一拍张行英的背，说：“吕姑娘，相信我们。好歹我们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如果是大理寺的人过来的话，我怕你会更受惊吓。”
 
听她这样说，张行英赶紧点头，低头安慰滴翠道：“放心吧，杨公公很厉害的，世上没有她破解不了的疑案。我相信，只要你一切照实说，杨公公一定可以帮你伸冤的！”
 
滴翠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给他一个勉强扯了一下唇角的表情：“可是……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我杀了那两个人。”
 
“对我们说谎，是没有用的。”黄梓瑕打断她的话，目光看向周子秦，周子秦会意，立即说道：“吕姑娘，孙癞子的尸体就是我经手检验的，尸体上的伤口，我记得很清楚。”
 
说着，他回身到外面折了一根树枝给她：“吕姑娘，你就把我当成孙癞子，给我们示范一下当时的情景吧。你说孙癞子站在门内，于是你就举着刀子，刺了他两下，对吗？”
 
“对……”滴翠手中握着那根树枝，颤声应道。
 
“那么当时，你是怎么刺的呢？”
 
滴翠犹豫着，看看张行英，又看看手中的树枝，但终于还是举了起来，向着周子秦的胸口刺下去。
 
张行英大急，正要阻拦，周子秦已经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阻在了半空：“吕姑娘，如果一个人面对着别人刺下去的话，伤口必定是从上而下的。可惜孙癞子的伤口，是从左至右的，也就是说，他是在向右侧卧着时被人刺中的，伤口略向下倾斜，我们推断，那个人必定是趁着孙癞子睡觉时，蹲在矮床前，挥刀刺入的，而不是像你所说，他来开门时被你刺中。”
 
“所以，若你坚持说自己杀了孙癞子，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在孙癞子睡觉的时候潜入他那个铁笼般的屋子里杀死他的？又是如何从门窗都由内反锁的那个屋子里出来的？”
 
滴翠呆呆地站在他们面前，无言以对。
 
张行英瞪大眼睛看着她，颤声问：“阿荻？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凶手？”
 
“当然是为了你，张二哥，”黄梓瑕静静说道，“你以为她是杀了魏喜敏和孙癞子的凶手，而她以为你才是为了替她报仇、杀了那两个人的凶手。所以，在她发现你已经成为被怀疑的对象，甚至也确实地影响到了你的前途之后，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义无反顾地到大理寺投案自首，企图顶替你的罪行，保得你的平安！”
 
黄梓瑕的话，让张行英和滴翠两个人都惊呆了。
 
“阿荻……你太傻了！”张行英猛然将她的手抓住，这么大一个男人，又欢喜又气恼又悲伤，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你啊……你！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啊？”
 
黄梓瑕看着他们彼此交握的手，心中欣慰又难过，只能说道：“现在公主死了，吕姑娘当时身在大理寺净室，绝对没有嫌疑。但之前两个，你已经有招供，一时要保你出来也难，恐怕你还是要等一等，要到真凶落网才能出来了。”
 
滴翠神情黯然地点点头，轻声说：“对不起，张二哥，我……我竟不信你……”
 
“不怪你，该怪我瞒着你……”张行英叹气道。
 
“你们可真是的，搞出这么一场风波，弄得我们现在又得重新走一次。”周子秦无奈地摇头，把食盒拎到外面去，又把桌椅整理好，和黄梓瑕坐在椅上，张行英和滴翠则并肩坐在那张空荡荡的矮床上。
 
“来，你们是那天荐福寺最近的几个目击者之一，吕姑娘，希望你能先解开心结，将那天的情景详细地对我们描述一遍，好吗？”
 
滴翠默然咬住下唇，她的目光看向张行英，张行英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低下头，默然说：“可是，那天我一开始戴着帷帽，外面的情形其实看不太分明，等到后来张二哥帮我去捡拾帷帽，我又怕人认出我，所以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什么也没看到，甚至……甚至连人群中的魏喜敏也没看到，按理说，宦官的红色服饰在人群中是很显目的，但我确实没看到。”
 
张行英也想了想，说：“对，当时荐福寺中人山人海，魏喜敏个子又矮小，淹没在人群中，连我也没有看见他。直到天雷劈下，蜡烛炸开，我看到在地上打滚的魏喜敏，才发现原来他也在荐福寺。”
 
“那么，你们觉得当时……有没有可能，有人趁机对他下手呢？”
 
“完全不可能！”张行英坚决摇头道，“霹雳炸开蜡烛，就只需要那么一瞬间，谁能在那一刹那反应过来，将人群中的魏喜敏拉出来，又刚好撞在火堆上？”
 
“而且，他身上……是全身都在起火，并非一个两个地方沾上了烛火。所以，就算他在地上打滚，也没能阻止住火势，”滴翠轻声说道，“所以我想，必定是天谴。”
 
黄梓瑕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问：“那么，当时你们看清魏喜敏了吗？觉得他有没有异常？”
 
张行英点头道：“当然！我知道他是害了滴翠的人，所以在混乱中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我看见他……似乎是被吓傻了，火烧在他身上应该会很痛，但他一开始居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呆了一瞬，才惊叫着在地上打滚想要压灭自己身上的火。”
 
“嗯……我也记得……他那种如梦初醒的样子。”滴翠说。
 
周子秦一边记录着，一边歪头看黄梓瑕：“怎么样，是不是越查越像天谴？”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转而看向滴翠，问：“你为什么要将那幅画拿走当掉？”
 
滴翠听她提起这事，身躯微微一颤，抬头看了张行英一眼。
 
见张行英脸色无异，依然温柔凝视着她，她才轻咬下唇，低低地说：“我……我爹找到我了……”
 
张行英愕然，问：“什么时候？”
 
“就在……你打马球的那一天，”她低着头，怯怯地说，“我想着替你做一个古楼子，所以就到西市去买羊肉……可是，就在经过我爹的店铺时，我、我不由自主地，就往里面看了一眼……”
 
明明戴了帷帽，可毕竟是十多年的父女，吕至元立即认出了她。等她买完羊肉到张家门口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转身忽然发现了正远远跟着她的父亲。
 
见自己已被她发现，吕至元便干脆走上来，对她说：“不错，不错，没想到你不但活着，还找到落脚处了。”
 
她吓得全身发抖，怕被张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哀求父亲当作没有她这个女儿，赶紧离去。
 
吕至元冷笑道：“找到了男人，就想撇开我？你对得起我养你十七年吗？我告诉你，要不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留在京城给我丢人现眼；要不，你就让这家人给我备下十缗聘礼，算是我这么多年来养育你的报酬！”
 
周子秦听着，叹了口气，问：“所以你就将画拿去当了十缗钱，给了你爹？”
 
滴翠咬牙默默点头，说：“我……我实在没办法，我不想离开张二哥，可我也怕他知道我的过往……我、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接纳那样一个过往不堪的女人……”
 
她说着，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也越来越低：“我绝望了，原本我以为，我能烂在那个小院子里，一辈子，那里是我最后的藏身之处……可我爹逼我，他要断绝我这辈子最后的希望……直到我听到、听到张二哥说起这幅画，知道它原来还有那样的来历，我便……把画拿给我爹，说了是先帝御笔，十分值钱，让他拿了之后，就永远不要来找我。我爹不信，我就拿着到当铺去，真的当到了十缗钱。我把钱交给他，说，以后，吕家没有女儿了，我以后，是张家人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因为激动而剧烈的喘息。许久，许久，她才哽咽道：“张二哥，对不住……我，我是个贼，偷取了你家最珍贵的东西……”
 
“不，别说你是为了留在我身边，就算你把家里的东西全卖掉也好，扔掉也行，都没有任何关系，”张行英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爹大病初愈，我又在外，如今家里全靠你操持，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主人拿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滴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呆呆地望着他，脸上只有眼泪缓缓流下来。张行英轻轻帮她擦去，默默凝视她许久，忍不住黯然神伤，说：“阿荻，你太傻了……现在，可怎么办呢？”
 
“就是嘛，你看弄成现在这样，真的有点糟糕呢。”周子秦见周围没其他人，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啦，这次公主的死，对朝廷来说是大不幸，但对滴翠来说，却是大幸……崔少卿这个人还是比较开明的，只要滴翠能对他澄清事实，我们再托几位王爷说说好话——好歹昭王和鄂王都见过你们，只要我们真心诚意哀求，说说话应该没问题。至于皇上，我看当今天下，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的人，大约也只有夔王了。而夔王，就要靠崇古了……”
 
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我尽力。”
 
张行英回家给滴翠拿被子和衣服，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起走出大理寺，正在讨论着同昌公主当时是否被挟持，为什么不出声呼叫时，忽见崔纯湛骑着马回来，跳下马就兴冲冲地朝他们喊：“子秦！崇古！你们也在啊！真是太好了！”
 
大理寺门口的灯笼通明，崔纯湛身边侍从手中的火把也正在熊熊燃烧，他们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崔纯湛脸上的喜色，顿时两人都感觉到诧异，互相对望了一眼——还以为崔少卿今天肯定是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呢！
 
等到崔纯湛身后一个肥胖的身影被拖出来时，黄梓瑕和周子秦更是愕然了——这位矮矮胖胖，被麻绳一捆就跟粽子一样圆滚滚的中年人，不就是那位钱老板钱关索吗？
 
钱关索一看见他们，立即哀叫出来：“周少爷！杨公公！你们一定要替我做证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更不可能杀公主啊！”
 
周子秦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崔少卿，他是凶手？”
 
崔纯湛笑逐颜开，颇为得意：“是啊，我今日奉皇上之命，将公主府中又翻了一遍，刚好就遇见了他鬼鬼祟祟去找公主府厨娘。我们把他逮住一问，他居然说自己是去找女儿的，真是骗鬼呢！”
 
周子秦目送着被拖进去的钱关索，诧异问：“咦，他女儿不是公主府的侍女吗？”
 
“是啊，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女儿是公主身边的侍女，还说自己见过女儿多次，最近女儿一直都没有消息，所以他悄悄到府中打听消息，”崔纯湛一脸鄙夷，“说谎也不说个好圆上的，让他去指自己要找的女儿，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只说女儿的手腕上有个浅青色的胎记，结果我们问遍了府中上下人等，别说哪个侍女了，就连宦官都算上，也没一个手腕上有胎记的。”
 
周子秦诧异道：“咦，可是上次我们去他店里查问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他女儿还送了他一个金蟾，全身镶满珠宝，蹲在碧玉荷叶上，可精巧了！”
 
“金蟾？”崔纯湛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是不是那个翠玉荷叶上还有一颗水晶珠子的，每次金蟾一动，水晶珠就像露珠一样会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的那样？”
 
周子秦连连点头：“崔少卿也见过？”
 
“当然见过！两年前西域某国进贡的！当时正是元日，我们殿上群臣都看见了，人人赞叹不已！后来，它也是同昌公主的嫁妆之一，”崔纯湛喜不自胜地拊掌道，“这下有了，连作案动机都有了！钱关索为了谋取异宝金蟾，相继杀害公主府宦官、公主，还有一个住在周边的孙癞子——虽然不知道这个孙癞子是怎么牵扯进去的，但我相信只要一用大刑，那矮胖子不得不招！”
 
崔纯湛说着，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大理寺内堂快步走去，一边吩咐身边人：“掌灯！升堂！本官要夜审重犯！”
 
周子秦瞠目结舌，回头看黄梓瑕。黄梓瑕赶紧往里面走，一边说：“还等什么，快点去看看崔少卿准备怎么审案啊！”
 
大理寺正堂上灯火通明，三班衙役、执法官员、评事、寺正侍立左右，大理寺少卿亲自审讯，场面十分浩大。
 
因为是皇帝钦点的查案人员，大理寺众人给黄梓瑕和周子秦设了两把椅子，两人坐在一旁，看着钱关索被带上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黄梓瑕悄悄问周子秦：“对了，现在的大理寺卿是谁？怎么从没见他出现在大理寺过？”
 
周子秦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居然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啊，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大理寺卿是徐公，但后来又听说徐公去世了……”
 
“可是你天天和大理寺卿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大理寺卿是谁！”周子秦低吼。
 
黄梓瑕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一点，然而一转念之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大理寺卿是……夔王？”
 
“就是啊！你不知道他身兼多少个职位吗？”
 
他这一声吼得太响，身旁的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两人赶紧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翻开之前周子秦做的记录本。
 
崔纯湛坐在堂上，颇有官威，一脸肃穆地问：“下跪何人？”
 
“小人……小人钱关索，在、在京城开了一家钱记车马店，多年来信誉良好，诚信守法……小人冤枉啊！小人绝对没有……”
 
“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崔纯湛拍拍惊堂木，拿过身边寺正给他拟的条例，一条条问下去：“你的车马店近年是否承揽通下水道的活，并且与工部通水渠的工役有往来？”
 
“是……”他茫然不知所措。
 
“经大理寺查明，同昌公主出事之地，旁边就有水渠口，你当时是否以此为藏身处，在杀人后躲开了官差的搜寻？”
 
钱关索顿时大惊，语无伦次地大叫出来：“没有！没有没有！小人绝对没有杀人！小人……小人连公主死了都不知道啊！”
 
“经查，你第一次进入公主府，是去年整修公主府水道时。你并不懂水道之事，又为何经常跑到公主府查看工序进展？”
 
“小人……小人因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有心想来开开眼界，又加上公主身份如此尊贵，怕自己手下人干活出差池，所以，所以就常来监工，小人绝对没有不轨之心啊！”钱关索吓得瘫在地上，跟块肥猪油似的，软塌塌一坨惨白色。
 
“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所以你就盯上了公主府的奇珍异宝，并且与宦官魏喜敏勾结，先后成功盗取了宝库中的金蟾和九鸾钗，是不是？”
 
“这，这从何说起啊？小人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小人的金蟾是女儿送的，小人压根儿没见过九鸾钗……”
 
“既然你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却为什么要送他那么贵重的零陵香？后来，魏喜敏曾去你店内找你继续索要香料，然后他当晚就失踪了，第二日死在荐福寺，你说，是不是他助你盗取了金蟾之后，你为了杀人灭口，将他烧死在荐福寺？”
 
钱关索这下涕泪横流，喉口嗬嗬作响，只忙乱地辩解：“不是，没有……我那个香，那个香是送给厨娘的……”
 
“那又为什么许多人都说是魏喜敏在用？厨娘是不是你在公主府的眼线之一？”
 
“不是！不是不是！厨娘菖蒲是好人，她帮我找到了女儿啊……”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公主府有个女儿，然则府内上下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手腕上有你所说的胎记，你又如何证明？”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跟抽搐似的。黄梓瑕见他这模样，觉得又可怜又悲苦，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脸转开不忍心再看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见到了我的女儿啊！她隔着屏风把手伸给我看了，真的！粉青色的胎记，跟只小兔子似的，她不是杏儿她还能是谁啊？我真的见到我女儿了啊……”
 
他又像追问，又像辩解的话语，被崔纯湛的惊堂木拍断：“钱关索！本官问你，你伙同魏喜敏盗取了公主府的珍宝之后，为何又要杀害公主？当时公主在人群中看见你手中的九鸾钗之后，你如何将她杀害？赶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钱关索已经被吓得魂都丢了，翻来覆去只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杀人，我女儿在公主府中的……”
 
大理寺评事轻咳一声，说道：“犯人证据确凿，抵死不招，崔少卿，看来不动大刑，他是不肯招认了！”
 
“嗯，拖下去先杖责二十！”崔纯湛说着，抽出一支令签，向着堂下丢去。
 
周子秦跳起来，扑过去就要抓那支签子。可惜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令签落地，身后衙役抓住钱关索，将他拖了下去。
 
周子秦扑得太快，脚跟绊到身后的椅子，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椅子也应声倒地，周围排立的衙役们顿时惊散开，堂上一片混乱。
 
崔纯湛皱眉问：“子秦，你干什么？”
 
“崔少卿。”黄梓瑕站起来，对他拱手行礼，“此案少卿虽已在审理，但皇上曾让我与子秦也参与此事，所以，有些许事情想与少卿商量一二，您看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崔纯湛听了听旁边传来的钱关索的哀号，又看看堂上队形散乱的衙役们，便说：“行，我们到后堂来说，让他们先休整一下。”
 
三人到后堂坐下，仆从奉茶完毕，崔纯湛赶紧问：“是什么事？”
 
黄梓瑕问：“崔少卿真的觉得，钱关索是此案真凶吗？”
 
崔纯湛皱眉道：“以目前来看，他嫌疑很大，不是吗？他送了魏喜敏那么贵重的香料，魏喜敏去找他的当晚失踪，第二日便被烧死了；那个孙癞子必定是同伙或者发现了他罪行，被他杀了，又找个时间说自己凑巧酒后发现了尸体；还有，他既然能偷取公主府宝库内的金蟾，必定就能偷取同在宝库的九鸾钗，而那个九鸾钗，就是杀害公主的凶器，再加上旁边还有可供他逃遁的水道，据说前几日他还去那个水道口亲自看人疏通……”
 
黄梓瑕问：“然而，若说魏喜敏的死是因为和钱关索一起盗取金蟾，然后被钱关索杀人灭口，但九鸾钗被盗，又是在魏喜敏死后，那时他没有了内应，又如何再度窃取呢？”
 
崔纯湛皱眉，露出思索的神情，许久，才说：“或许是他提过的那个厨娘？”
 
黄梓瑕无奈摇头：“崔少卿，魏喜敏是公主身边人，说他窃取或许还能有机会，但厨娘日日在膳房之中，连上栖云阁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办法窃取九鸾钗？”
 
“但杨公公不能否认，那个钱关索与此案关系重大，尤其是三个案件都关联甚深——哦，还有！驸马出事的那匹马，就是他转手给左金吾卫的！你说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疑点，还有可能是清白的吗？”崔纯湛叹了口气，又凑近他们，低声说，“何况，你也知道皇上对同昌公主最为疼爱，简直是如珠似玉的宠溺。如今公主死了，别说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等三法司，就连京城诸卫、两衙、十军，谁能脱得了干系？太医已经被当场杖毙了数人，听说皇上要他们的数百家人都连坐，你说，公主是凶手一击即死的，太医们可不冤枉吗？如今再不给皇上从速抓住犯人，哪个衙门能顶得住这场雷霆震怒？”
 
黄梓瑕微微皱眉，周子秦赶紧问：“那么，以崔少卿看来，吕滴翠和钱关索，谁的嫌疑大一些？”
 
“子秦，你说笑呢，跟钱关索一比，吕滴翠那点嫌疑简直就是不值一提。要不是她自己来投案自首时签了案宗，现在立马释放都可以！”
 
周子秦略感欣慰，又说：“崔少卿，其实我感觉啊，这个钱老板的案子，还是得慎重一点，你觉得呢？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崔纯湛一脸为难，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吧，好歹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慎重的时候，我还是会……”
 
话音未落，后面有人跑进来，叫道：“少卿，崔少卿！”
 
崔纯湛皱眉，看着喜形于色奔进来的大理寺丞，问：“怎么回事？”
 
“刚刚接到的消息，孙癞子家下面，正有一条水道通过！”
 
“哦？真的？”崔纯湛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钱关索知道这条水道吗？”
 
“知道！就在案发前几日，京城清理水道，钱关索手下的那几个工役去清理了那边，而且，当时钱关索也去现场观看了！”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证据又多一条！”崔纯湛得意地回头看黄梓瑕和周子秦，“你们看，这钱关索果然就是杀人凶手！他借助那条水道，爬到孙癞子那个密不透风的房子中杀了人，又悄悄从水道下去。等到聚集了众人，他再带着人进屋内去，制造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周子秦皱眉道：“崔大人，孙癞子刚死的时候，我曾去看过现场，他家的地十分平整，看来并没有人从下水道上下的痕迹……”
 
崔纯湛闻言皱眉，但很快便释然道：“哎，所以他才要纠集那么多人前去跟自己一起目击孙癞子的死啊！因为人一多，孙癞子家被翻过的泥地，不就可以被踩平了，湮没证据吗？这人心思如此缜密，真是狡猾之至！”
 
“可是……还是说不通啊……”周子秦还想说什么，崔纯湛已经抬手止住他的话，向着前堂走去：“子秦，杨公公，此事我已大致有数，你们二位大可不必再操心了，交给我就是，明日我便能将此案审查个水落石出了！”
 
回到夔王府，夜色已深，但黄梓瑕还是先去见了李舒白，将大理寺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舒白听了，不由得失笑：“我明日去问问崔纯湛，这个犯人既然这么缜密狡猾，又怎么会窃取了公主府的金蟾之后，在官府前去问话时喜滋滋地拿出来炫耀？”
 
“但皇上对此事极为关切，此时若能火速结案，各衙门都能松一口气，由此来说，能迅速推出一个替死鬼，而且还是各方面疑点都汇聚一身的替死鬼，也不失为官场中一个惯常的选择。”黄梓瑕皱眉道。
 
李舒白沉吟不语，许久，才说：“而且，早日结案的话，你也能早日与我一起踏上回蜀之路，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较好的选择——毕竟，有些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湮灭而消亡，你要洗雪自己的冤屈，还是越快越好。”
 
“难道王爷也认为，此案让钱关索作为替死鬼，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当然不是，”李舒白用手指轻弹着小红鱼的琉璃瓶，说道，“依我看来，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找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子女的恶人——天底下这样的人很多，可惜皇上却不会相信，不是吗？”
 
黄梓瑕轻声说道：“钱关索……虽然贪财又怯懦，却并不算坏人。”
 
“可那又怎么样？你总得找个人向皇上交代。这一次的案件，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先后死去的三个人，魏喜敏、孙癞子，同昌公主，有男有女，贵贱不同，但全都与吕滴翠受辱一事有关——所以这个案件能圈定的嫌疑人，目前来看，嫌疑最大的三个，就是吕滴翠、张行英、吕至元，”李舒白毫不留情说道，“不管你自欺欺人也好，感情上有成见也罢，你都不得不承认，最大的嫌疑人，是张行英。”
 
黄梓瑕被他一口说中始终压在心上的这一桩事，一时无法反应。许久，她才默然点头，说：“是，我知道。”
 
李舒白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收回，落在她的面容上，那双锐利的眼也微微眯了起来：“若凶手真的是他，我倒很欣赏。毕竟无论谁站在他的立场上，都不能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人敢想而不敢做，有些人能去做却不能做得这么好。而这三桩案件若是张行英做的，我可真对他刮目相看。”
 
黄梓瑕看着他不加掩饰的赞赏，低声问：“那么，若真的是他犯案，王爷能保得他的性命吗？”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同昌公主死之前，可以。但如今这样的局面，难说。”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是，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李舒白又说道：“如果本案真的是按照那幅画而设局的话，如今三个死者都已对上，你先将本案的千头万绪，全部整理一遍给我看看。”
 
黄梓瑕点头，在旁边小几后盘腿坐下，略一思索，展卷提笔慢慢写着。她的字学的是卫夫人，一笔笔写来如簪花仕女，清秀雅丽，速度也快，不一会儿便写出来，交到他手中。
 <h5>                 第一，魏喜敏之死：天降霹雳，如何不偏不倚劈中蜡烛，又如何正好将人群中一个矮小的宦官烧死？若真系人为，凶手又如何控制雷电？鱼塘内铁丝与水银从何而来，是否与本案有关？</h5> <h5>                    第二，击鞠场驸马坠马：是否人为？若是，是否专门针对驸马？如何能让驸马选中那匹马，又如何对马匹下手？</h5> <h5>                    第三，孙癞子之死：如何破结密室困局？那般陋室之中为何残存零陵香的气息？凶手自何处进入，又自何处逃遁？</h5> <h5>                   第四，公主之死：九鸾钗如何在严密监守之中被盗？公主被拖出人群之后，应当知道自己离热闹街市不远，为何不大声呼喊侍从？</h5> <h5>                   附注：公主府豆蔻之死，张家及鄂王府的画，必与此案关联重大。</h5> 
李舒白看完，点头说：“写得匆忙了，‘破解’写成‘破结’了。”
 
黄梓瑕大窘，赶紧在那张纸上寻找那个字。
 
他看也不看，说：“第十一列第七字。”
 
黄梓瑕不由得肃然起敬：“王爷记性真好，大约所有东西您过一下眼都会永远深刻铭记吧。”
 
“还好，”他随口说道，“或者也可以说，你一共写了二百六十六字，‘结’字在第一百四十三字。”
 
她不敢置信，抓起案上筒中半把算筹，丢在桌上，问：“王爷觉得里面有几根？”
 
他扫了一眼，毫不迟疑：“四十七。”
 
黄梓瑕一根一根数过，四十七根。
 
她抬头看着他：“王爷，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他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她。
 
“那日在荐福寺，一共有多少人？”
 
“没数过。”他给她一个“无聊”的眼神。
 
“但是，您当时在场，以您的眼光，应该是能对在您面前出现过的人都有印象的，对吗？”
 
“嗯。”
 
“但是在魏喜敏死后，您说，您之前并没有在人群中看见过他。”
 
李舒白稍作回忆，点头道：“或许是身材矮小，他被旁边的人严实地挡住了。”
 
“而张行英和吕滴翠，这两个在场的目击者也说，他们在起火之前，未曾见过魏喜敏。”黄梓瑕若有所思，眼睛渐渐地明亮起来，“按理说，魏喜敏是他们的仇人，而且还穿着那么显眼的红色宦官服，又近在咫尺，他们应该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的。”
 
李舒白见她眼睛变得那么亮，便反问：“这么说，你已经发现端倪了？”
 
“嗯，我应该已经找到了荐福寺那桩起火案的最大关键点了，”她一笑，又将自己的手点在第二件，驸马坠马的案件上，“而由此，对于此案，我也好像隐约感觉到了缘由。”
 
李舒白看着她的指尖，问：“凶手动手的时机，你也知道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只要有了动机，便不再需要下手方法的案件，”她望着他，神情郑重，“王爷可记得，我和您提过的，豆蔻梢头二月初。”
 
李舒白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沉吟片刻，便微微皱眉，说：“皇家对他不薄，他刚刚二十出头，如今已经是光禄大夫，放眼朝中无人能有他这般荣宠了。”
 
“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终意难平，不是吗？”她低声问。
 
李舒白思索片刻，站了起来。
 
“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公主府……”
 
“明天请王爷带我去一趟公主府……”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件事。
 
黄梓瑕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而李舒白的目光在她微笑的面容上停了刹那，默然移开，一言不发。

九鸾缺 十七  玉碎香消
<h3>岐乐郡主、同昌公主，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生长在世间最繁华锦绣的地方，就像一树灼灼的花，开了落了，却终究无法结出果实来。</h3> 
第二天一早，他们过去时，公主府已是一片哀戚肃穆。
 
下人们正撤掉重重罗帐，悬挂起白色帐幔；韦保衡也已脱下锦绣华服，换上了白麻衣。公主所停的阁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冰块，以保住容颜，可如今终究是夏天，恐怕无法长久停放。
 
韦保衡亲自到大门迎接夔王，含泪对李舒白说道：“韩国夫人说，她早年备了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愿先让公主成殓。如今府中人已经去取了，不然，这天气，恐怕……”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静静躺在那里的同昌公主身上。她已经换了一身绛紫色密织翚鸟的锦缎衣裳，发髻上匀压着已经修复好的九鸾钗，妆容整齐，胭脂红晕，绛唇酥润，显得那原本锋利单薄的五官倒比往日更鲜活美丽些。
 
黄梓瑕低声问：“尸身可有人验过吗？”
 
“没有，皇上如此神伤，谁敢提此事？”韦保衡说着，望着同昌公主的尸身，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黄梓瑕问：“奴婢是否可查看一下？”
 
“公公是皇上亲自指定查案的，必定要看的。”韦保衡点头道。
 
黄梓瑕向他告罪，走到同昌公主身边，李舒白与韦保衡一起避到外面去。她将公主的衣襟解开，仔细查看胸前那个伤口。
 
已经被仔细清洗过的伤口，肌肉微微收缩，伤口显得更加窄小。十分干净利落的一个血洞，对方一击即中，直接刺伤心脏，公主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死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应该就是公主刚刚被刺中、凶手逃逸之时。然而在那之前，公主被劫持已经足有半炷香时间，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不大声疾呼呢？那时她与凶手在干什么？
 
她又仔细查看了公主身上其他地方，确定再没有其余伤痕，才将她衣服重新穿戴整齐，步出房门。
 
韦保衡问：“怎么样？”
 
“没有其他异常，确是被人刺中心脏而死，伤口是小血洞，与九鸾钗相符。”她说着，又转而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会意，对韦保衡说道：“阿韦，我另有事情想要问你。”
 
韦保衡点头，带着他们往宿薇园而去。
 
就在经过知锦园时，黄梓瑕停了下来，问：“请问驸马，可以让我们进内去看一看吗？”
 
韦保衡望着知锦园紧闭的大门，脸上浮过一抹惊诧与悲恸糅合的复杂神情，随即摇头道：“这院子，公主让人封闭了，说是里面游魂作祟，要十年后余孽才清……”
 
“然而现在公主已经薨逝了，不是吗？”黄梓瑕看着大门封条上同昌公主的印章，问。
 
“然而……这只是个废弃多日的园子，又有传言，我看……”韦保衡看向李舒白，而李舒白却说道：“里面芭蕉出墙，水声潺湲，我想必定是动人景致，也想看一看。”
 
韦保衡也不再说什么，让身后人去找钥匙。不一会儿就开了园门。
 
果然是适合夏日的园子，一开门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阴凉。里面遍植芭蕉，流水蜿蜒地绕着园中小榭流过，浅浅的水中长满睡莲菖蒲。此时幽闭太久，岸边青草勃发，水上全是浮萍，一片寂静凝固的绿色。
 
“这么好的园子，空着太可惜了。”李舒白说着，先走了进去。韦保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他踏了进去。
 
李舒白走到水池边，转头问韦保衡：“同昌为什么要将这个园子封闭？”
 
“因为……前月有个人，在园中落水而死。”
 
“园中侍女吗？”
 
“是……”他呆呆望着水面，说道。
 
“宫里的？”李舒白又问。
 
韦保衡见他始终在询问这个话题，知道自己绕不开去，只能说道：“不，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伺候。她名叫……豆蔻。”
 
“我听其他人说，驸马的豆蔻，画得特别好。”
 
“是，豆蔻自小陪我长大，她之于我……如母如姊。”
 
李舒白看着风吹开池面浮萍，露出下面清浅的水。他沉吟着，问：“她一向在你身边服侍，又怎么忽然在这里落水身亡呢？”
 
韦保衡咬住下唇，许久，才说：“府中人说，她是被园中鬼魂所迷，才走到这边来……”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李舒白摇头道，“公主已经薨逝，你想为死者避讳，我亦可以理解。但如今事已至此，皇上又让杨崇古彻查此事，有个问题，我们不得不问，还望驸马不要介意。”
 
韦保衡顿时脸色一变，说道：“可……可我至今还不知道豆蔻为什么会死。”
 
“但你却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黄梓瑕问。
 
韦保衡被她一下子戳破心底的秘密，顿时倒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韦驸马，为了替豆蔻复仇，您自编自演了这一场戏，将大家的视线引到公主府来，目前看来，您成功了，”黄梓瑕看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低叹了一口气，说，“原本，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但是很凑巧，如今死了三个人，而这三个案件仿佛是‘天谴’，以先皇一幅画作为依凭展开，三幅涂鸦，三个死者，仿佛是十年前已经注定的局面。”
 
“天谴……”韦保衡喃喃地念着。
 
“对，三个案件，目前都让人找不到杀人的手法，最好的解释，便是借助先皇遗笔，说那是天谴或是诅咒。而那幅画之中，并没有驸马您坠马这件事存在。所以，虽然是您这个案件让同昌公主心虚害怕，让皇上命我们关注公主府，调查与公主府有关的案件，但我经过查找与比对之后，觉得您的案件，应当是与其他案件分离的，并无任何关联。”
 
韦保衡默然看着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第一，您这桩案件并未出现在那幅画上，说明那个凶手一开始就没有将您考虑在内。第二，从马上坠落，虽然危险，但受伤的概率更大，而您只受了轻伤，与凶手那种极其稳准狠的手法截然不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至于第三……”
 
黄梓瑕凝视着他，轻声叹了口气，说：“您与吕滴翠的悲剧没有直接关系，从这一点上来说，您是无辜的，不应该被波及。”
 
韦保衡抿唇看着她，许久才问：“你为什么认为，那场击鞠的意外是我自编自演的？”
 
“从表面上来看，那场击鞠发生意外，很难有人为的因素。毕竟，您的马是自己随便牵的，就算出了意外，也应该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无差别地进行破坏，您碰到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已——然而有一个人，却可以让您无论选择哪匹马，都能出一点不大不小的意外，而且您还可以随时控制，及早防备，不是吗？”黄梓瑕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个人，就是您自己。”
 
韦保衡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水面上零星开放的睡莲，问：“证据呢？”
 
“证据便是那个马掌。那上面的钢钉是刚刚被撬掉的，如果是在比赛之前动的手脚，钉子划过的地方必定已经生锈或者蒙尘，但那场击鞠赛中，驸马的马在跑动时别人自然无法下手，而唯一有机会的那一段休息时间，因为夔王那匹涤恶，所有的马都龟缩在一边，连添水草料的人都无法靠近，以致使您无法浑水摸鱼，反倒将其他人的嫌疑都洗清了。”
 
韦保衡十分难看地抽动嘴角，勉强一笑，反问：“你这么说，难道是看到我对自己的马蹄做过什么了？”
 
“并不需要刻意动手。因为当时驸马手中，还拿着马球杆。驸马对球杆操纵自如，控马极佳，京中无人不知，所以，只需要在马扬蹄起步、全场内外热烈呼喊的那一瞬，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颗球上，欢呼的声音压住了一切，您趁着自己的马人立长嘶之时，以马球杆斜击扬起的右前蹄，马掌前头自然便会被击打而掀起，上面的铁钉松脱，马掌立即掀起，等它一奔跑，便会绊倒折腿，造成别人对您下手的假象。”
 
韦保衡依然盯着水面那些无精打采的睡莲，声音虚浮而恍惚：“杨公公，你说，我故意在球场上让自己受伤，是为了什么？”
 
“因为豆蔻，不是吗？”黄梓瑕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平静一如方才，“我在厨娘菖蒲那里，听说了豆蔻的事情之后，注意到一件事——一个住在驸马您居住的宿薇园的侍女，却死在离宿薇园颇远的知锦园，而且死后，府中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却是一直居住在另一头栖云阁的公主，说这边有人半夜啼哭，命人封了知锦园——”
 
她的目光，与韦保衡一起投向清浅的水中，低声说：“而且，这园子的水池子，这么浅，浅得连荷花都种不下，只能栽种着睡莲，一个人要淹死在这里，恐怕也很难吧。”
 
“所以，大家都说是被鬼魂所迷，拖下去的，”韦保衡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掩不去的疲倦与悲苦，“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一个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无声，再不说话。
 
“我从小就胸无大志，直到长大了也没有什么才华，除了打马球之外，也没有任何长处。豆蔻比我大十岁，常劝我说，好歹字写得还行，在这方面练一练也好。于是我发奋了三个月，只写她的名字，那两个字，确实练得不错……”他说着，脸上露出模糊的笑意，他的目光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看着那时年少无知的自己一般，珍惜惋叹，“我八岁的时候，我爹曾说将豆蔻许人，我在地上打滚哭泣，绝食了三天，我爹娘终于屈服了。我就这样霸占了豆蔻二十多个年华，现在想来，要是那时豆蔻嫁人了，她这辈子一定……比在我身边好多了……”
 
李舒白皱眉打断他的话，说道：“然则你娶了同昌公主，又多误了一个人。”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不过打了一场马球，见场边一个女子一直看着我，便挥着球杆冲她笑了一下，谁知道过了几日宫中传来旨意，说皇上要将同昌公主下嫁于我——那时候我甚至连翰林院都进不去，可才过了短短一年，我如今已经是光禄大夫！”韦保衡急切地反问，仿佛替自己辩解，“夔王爷，或许您一出生就拥有这些，根本不在乎，可对一个普通男人来说，娶一个妻子，拥有锦绣前途，甚至一两年就能登上高位，您能想象这样的事情有谁会拒绝吗？”
 
“可你要的太多了，韦驸马，”李舒白缓缓摇头，说，“你将豆蔻带到公主府来，置公主于何地？而你明知公主和别人分享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还要让豆蔻涉险，又置豆蔻于何地？”
 
“是……我爹娘也这样说。但我……我真的舍不下她。公主发现豆蔻时，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请她容忍豆蔻，她答应了我，但一转头豆蔻就死在了这里……在这么浅的池子里，她就算失足落水，又怎么会死？唯一的可能，是被人将头按在池子中的淤泥里活活窒息而死的……”
 
他说到这里，怔怔地看着水池边的离离青草，喉口哽住，呼吸沉重，再也说不下去。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心绪复杂，也不知该同情他对豆蔻的情意，还是厌弃他对同昌公主的卑怯。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一向平静的声音也带上冰冷的意味：“韦驸马，你明知道公主有先天隐疾，在魏喜敏惨死、她梦见潘淑妃讨要九鸾钗之时已经发作，却还要雪上加霜，在她身边再度制造危机重重的假象。本王倒是怀疑，所谓豆蔻魂魄不安、半夜知锦园鬼泣之事，就是你装神弄鬼，企图击溃公主，为豆蔻复仇吧？”
 
“我只是想吓吓她，并没有想杀她……我真的只是要吓吓她而已……”韦保衡茫然摇头，“只要我是同昌公主驸马，我就有无比广阔的前途，公主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驸马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吓公主吧，”黄梓瑕忍不住说道，“您在马球场上做一番手脚，让本就寝食难安的公主请皇上派人入府调查，而在我们调查此事时，您又故意将一切矛头与线索指向豆蔻的死，您是想借题发挥吧？”
 
韦保衡听着她毫不留情的话，望着知锦园内深深浅浅的绿色，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说：“公主……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个性自然刚烈。她刚发现我与豆蔻的关系时，曾经十分气恼，但我苦苦哀求，她见豆蔻年纪已大，又知道是一直照顾我长大的，才悻悻放过了。后来，在豆蔻死后，我曾看过府中账目，发现她正派人给豆蔻找外面的小宅，只待那边布置好，便要将豆蔻送过去。”韦保衡说到此时，终于怔怔地流下泪来，低声说，“公主……实则不是坏人，她性子虽不好，但她已经着手准备将豆蔻送出府，又何必在这里弄死她呢？”
 
李舒白与黄梓瑕默然对望，李舒白问：“所以，杀死豆蔻的人，不是公主？”
 
“我想不是她……但却是一个能够让公主将此事承揽上身的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李舒白与黄梓瑕都在一瞬间知晓了他指的人是谁。
 
知锦园内一片寂静，水风徐来，芭蕉菖蒲绿意袭人。
 
韦保衡的目光缓缓落在黄梓瑕的身上，说：“杨公公，你奉命到府中调查，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精美华丽举世无双的公主府，原来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黄梓瑕微皱眉头，将自己多日来在公主府的见闻在脑中迅速闪了一遍。
 
“我原本拼却自己受伤，只想闹大这件事情，让官府介入调查，让我能知道豆蔻为什么死，能将那个即将登上大明宫最顶端的人扯下来……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公主……也会离我而去。”
 
黄梓瑕忍不住问：“你知道滴翠与豆蔻的关系吗？”
 
“原本不知道，在听说公主看见她就不舒服之后，我去平息那件事时，见过她几面。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其实她们只是眉眼略有三四分相似，可一看见她却总让我想起豆蔻。”韦保衡垂下眼，艰涩地说道，“我也知道她想杀孙癞子，所以曾经私底下跟着她，想在必要时帮她一把……只是没想到会被你们发现。其实我也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她杀了孙癞子，就当是因为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就当是为了……她长得有三分像豆蔻……”
 
黄梓瑕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韦保衡茫然向李舒白行礼，说道：“如今，公主与豆蔻都死了，好像连真相也不重要了……若夔王与杨公公有疑问，尽管在府中查看吧。现在，我得去替公主守灵了；否则，皇上若知道我没有尽心尽力，定会龙颜大怒。”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直起身子时，又低若不闻地，轻声说了一句：“公主要封闭园门时，我……在小轩之中，不小心将一个东西踢到了廊柱下。”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他却如同只是自言自语，转身便离开了。
 
公主府的秘密。
 
不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韦保衡走后，李舒白与黄梓瑕沿着知锦园临水的回廊，慢慢地走到正中的轩榭。
 
在芭蕉掩映之中，小窗幽绿。被公主仓促封闭的小园内，一切物事都落了薄薄一层尘埃。
 
李舒白负手看着轩外池塘青草，黄梓瑕跪伏在地上，仔细地检查每一个廊柱。一直查看到门和廊柱后形成夹角的一根廊柱之下，阴暗的角落之中，她才发现了一个小灰团。
 
在灰尘覆盖之下，若不是她这样仔细地搜寻，几乎无人会觉察。
 
她伸手去拿，入手微软，灰尘覆盖下是一个纸团。她慢慢地展开，看见小小一幅笺纸上，写着未完的两句诗。
 <h5>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h5> 
“似”字的最后一笔还未写完，写字的人便已停下了手。揉过的素白雪浪笺，乱飞的灰尘，令这一行字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在周子秦的帮助下，已经烧成灰烬的那一片纸灰上迅速呈现又迅速消失的那几个字。
 
或许是因为那种虚幻模糊的感觉，眼前这行字与被烧掉的那行字，在她看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
 
“不是同昌的字迹，”李舒白看着那两行字，肯定地说，“每年皇帝降诞日，同昌给皇上备礼时，都会亲自写贺寿词，我见过。”
 
黄梓瑕轻提起纸张一角，吹去上面的灰尘。
 
明显出自女子之手的娟秀字迹，有一种久不下笔的艰涩感，显见当时动笔人那种迟缓徘徊的心情。
 
李舒白转身往外走去：“走吧，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现在就得去找府中人询问了。”
 
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之一，垂珠自出事之后，就一直跪在公主灵前，几次哭得晕过去，醒来后又继续哭泣。黄梓瑕过去时，她的眼睛已经肿烂得流不出眼泪来了，只呆滞地跪着。
 
黄梓瑕在垂珠的身边跪下，给同昌公主焚香行礼之后，看向她的手腕。
 
她身披麻衣，衣袖下露出左手腕，一片凹凸不平的烫伤伤疤，从手腕到手肘，显见当时伤势的严重。
 
黄梓瑕低声问：“垂珠姑娘，你手上这个伤痕，是怎么回事？”
 
垂珠默然扯过衣袖，藏起自己的伤疤，垂首不言。
 
旁边一起跪着的落佩含泪说道：“这是几年前，公主因为好奇玩火，结果差点被火舌燎到。垂珠当时为了救公主，所以被烧伤了。”
 
落佩与坠玉、倾碧等人虽然也是满脸泪痕，但和眼睛红肿的垂珠相比，却还是精神头强多了。旁边几个侍女随声附和道：“是呀，垂珠对公主真是忠心耿耿，连皇上都夸赞过的。”
 
黄梓瑕以随意的口吻问：“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了，前日有个姓钱的男人，号称自己的女儿手腕上有个胎记，就在公主府中，不知各位可有看见吗？”
 
垂珠默然摇头，众人也都说道：“我也听说了，但手腕上有胎记的，府中好像还真没见到。”
 
倾碧撇嘴说道：“肯定又是来攀亲的嘛，京城谁不想和咱们公主府沾点亲、带点故？有家人在这里做事，也够他们出去炫耀一阵子了。”
 
“倾碧。”垂珠低声唤道。倾碧悻悻闭上嘴，说：“我也没说什么呀，哦，对了……夔王府当然也不错。”
 
看来垂珠在公主身边侍女中俨然居首，难怪公主也说身边人唯有她最为得力。
 
垂珠默然不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臂，依然静静跪在那里，她的头埋得那么深，以姿态明示自己不愿开口。
 
但黄梓瑕还是问：“垂珠姑娘，我想问问，你素日与魏喜敏的关系如何？”
 
垂珠轻声说道：“我们一起在公主身边服侍，十分熟悉，但若说进一步关系就没有了，毕竟侍女与宦官交往过多，也会……惹人闲话。”
 
她说到这个，倒让黄梓瑕又想起一事，问：“听说公主将你许配了他人，不日就要出阁？”
 
垂珠默然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原本定好下半年，对方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也在鸿胪寺任职，是官宦之家。若没有公主，我是不可能嫁到这样的好人家的。只是如今……看来希望渺茫了。”
 
黄梓瑕也知道，对方原本就是看公主的权势，所以才愿意娶一个侍女，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同昌公主身边的侍女，只要销了奴籍，有旧主帮衬，那也算是不错的一条裙带。而如今公主已死，一个侍女又怎么能妄想对方信守承诺，前来迎娶她呢？如今垂珠前路何在，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黄梓瑕安慰她道：“我想官宦之家毕竟信守承诺，断然不会因此而毁约的。”
 
“多谢公公良言。”她说着，却依旧是愁眉不展。
 
倾碧在旁叹道：“若不是公公帮我们说话，恐怕如今我们都已随公主而去了，能活命已是上天恩德，至于其他的，谁知道是否还有那福分呢……”
 
倾碧毕竟年少无知，一句话说出来，黄梓瑕便看到垂珠和坠玉的脸色都越发暗淡，想必心头压着的大石上又多加了许多重量。
 
落佩望着香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茫然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公主做了那个梦之后，一直说潘淑妃要来取走她的九鸾钗，而九鸾钗……就那样在严密守卫的宝库内不翼而飞了，你们说这不是咄咄怪事吗？明明是公主亲手锁进去，又是我们几个人亲手将盒子放到箱子里去，亲手取出来的，怎么就不翼而飞……最后，出现在平康坊，将公主刺死了呢？”
 
倾碧又悲又怕，哭道：“落佩你别说了……别说了呀……”
 
她们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诵经声与哭泣声之中，就像无声无息消失在重锁之中的九鸾钗般。
 
黄梓瑕只能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再朝着她们行礼辞别，站起来走了出去。
 
公主一死，公主府中一片大乱。
 
相比之下，驸马家中带来的人，相对比较淡定。毕竟，他们是有地方可回去的人。
 
所以，黄梓瑕到膳房时，厨娘菖蒲依然坐在那里，制定着明日的膳食，只是脸上蒙了一层忧愁。
 
“杨公公，”她看见黄梓瑕到来，自嘲地拍了拍手中的册子，说，“无论如何，府里这么多人，总是要吃饭的，对不对？”
 
黄梓瑕示意她继续，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说：“只是想请教您几个问题而已。”
 
“公公请问。”她算盘打得噼啪响，俯头一项项对照着册子上的条目，紧抿着唇。
 
“钱关索被大理寺关押起来了，姑姑知道吗？”
 
菖蒲的手停了一停，然后低声说：“是，我知道。昨天晚上，他来找我打听他女儿的事情，刚好被大理寺的人发现了，我是眼看着他被带走的。”
 
“听说，他口口声声号称自己的女儿在公主府，甚至还拿出了一个金蟾，但府中却找不到他女儿的踪迹，”黄梓瑕凝视着她，菖蒲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逃不过她的目光，“我曾记得姑姑对我说过，钱老板的女儿，是垂珠。”
 
菖蒲却十分从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自己的算盘：“是啊，昨晚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呢。原来垂珠并不是他的女儿，他女儿的手腕上，不是伤疤而是胎记，我一直都弄错了。”
 
黄梓瑕望着她，微微皱眉问：“原来是您弄错了吗？”
 
“是啊，一开始因为钱老板说女儿手腕上有个印记。我发现垂珠的手上有个痕迹，以为就是她了，就提了一下这件事，至于后来垂珠有没有约他见面，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我整日待在膳房这边，事情又忙，哪有时间过问这个。后来钱老板拿了零陵香来感谢我，我还在心里想，果然是垂珠呢，”菖蒲说到这儿，终于叹了一口气，将手按在算盘上，怔怔地说，“可他被大理寺抓住盘问的时候，却说女儿的手上是一块粉青色的胎记，结果查遍了整个公主府也没查到，我后来悄悄问了垂珠，垂珠发誓说绝不是自己，公主身边几个侍女也都说垂珠绝没有私下去见钱老板……你说这不是怪事吗？到底钱老板有没有找到女儿？他偷偷见的人是谁？难道真像大理寺说的，他根本就是假借寻找女儿，其实是与魏喜敏勾结，盗取公主府财物？”
 
黄梓瑕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问：“所以，姑姑对于此事，毫不知情，毫无关系，是吗？”
 
“当然了！不然……难道杨公公怀疑我吗？”菖蒲按住自己的胸口，惊诧地看着她，有点惶急，“杨公公！公主住的地方我可从来没去过！那什么九鸾钗和金蟾我也从未见过啊！就连公主，我虽然是府里的，可毕竟是膳房的人，我也难得见公主一面……”
 
“是，我相信。我相信姑姑和此案毫无关系，我绝对相信姑姑您的清白。”黄梓瑕凝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能洞穿她的心口，“然而，我不相信的是，您说您不知道钱关索见的女儿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菖蒲慌乱地叫了出来。
 
黄梓瑕不言不语，只玩味地看着她的反应。
 
菖蒲在她这样的神情面前，终于受不了，她跌坐在矮凳上，以手扶额，喃喃道：“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她脸上的表情不但有惊恐惶惑，还有那般坚定决绝，仿佛就算自己死了，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将这个秘密吞到肚子里去。
 
黄梓瑕知道自己大约无法撬开她的口，便轻叹一口气，说道：“无所谓，我已经知道那个女儿是谁。”
 
菖蒲看见她站起身，毫不迟疑地走出门口，反倒忍不住了，站起来踉跄地追到门口，扶着门框问：“你……你知道是谁？”
 
“你说呢？”黄梓瑕回头朝菖蒲笑一笑，夏日的阳光在她周身投下炽烈的光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略显恍惚。
 
而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这个公主府中，还能有谁？”
 
黄梓瑕走出公主府，向着夔王府的马车走去。
 
她看见站在马车前的两个人，一个是皎然如玉树临风的夔王李舒白，而另一个，是粲然若明珠生晕的岐乐郡主。
 
她的脚步不由得缓了一缓，在心里揣测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走过去。
 
走过去，打扰这两个人之间这种气氛，好不好呢？
 
含笑仰望李舒白的岐乐郡主，双颊淡淡晕红，树荫下清风徐来，掠起她的一丝两丝鬓发，在凝望的双眸边如雾般萦绕，看起来，再动人不过。
 
这个注定无法在世上活太久的郡主，再怎么姣好的颜色，也很快就要褪却了——所以，在她面前的李舒白，用了格外怜惜的目光望着她，那一直沉郁的面容，此时也显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来。
 
黄梓瑕默然退后了两步，在公主府照壁之后的阴凉中坐下。头顶的石榴树已经结出婴儿拳头大的果实，枝条被压得太低，竟有一个挂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一个，看着发了一会儿呆。
 
岐乐郡主，还有同昌公主，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生长在世间最繁华锦绣的地方，就像一树灼灼的花，开了落了，却终究无法结出果实来。
 
不幸的三个女子，华年早逝的同昌公主、幼年被生父卖掉的杏儿，还有承受了世间最大屈辱的滴翠。
 
三个女子，有三个不同的父亲。
 
从小将天下最美好的一切捧到同昌公主面前的皇帝，就算迁怒杀了太医，连坐数百人，终究救不回被九鸾钗刺死的女儿。
 
在最艰难时将杏儿卖掉，并借此发家的钱关索，多年后终于寻得女儿踪迹，还没听到她叫自己一声父亲，就已身陷囹圄。
 
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并且在女儿滴翠最凄惨时将她赶出家门的吕至元，宁可孤独终老，也要守着卖女儿的钱过下去。
 
死者也有三个人，身份各不相同。若说唯一的关联，那就是——全都是加害吕滴翠的人。
 
最令人费解的一个死者，是同昌公主。她虽然下令责罚滴翠，但并未成心让滴翠遭此横祸，更不是直接加害人。然而凶手却一反前两次严密的布局，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置公主于死地，看起来，倒像公主才是他最恨的人似的……
 
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拔下那支玉簪，在自己坐的青石板上画了起来。
 
三个父亲，三个女儿，驸马，张行英，孙癞子，魏喜敏，豆蔻……
 
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问：“在画什么？”
 
她抬头看见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的李舒白。炽烈日光下，树荫微绿，笼罩在他们身上，他的面容在她面前不过咫尺，深潭般的目光让她在瞬间觉得自己要淹没在那种幽黑之中。
 
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中，勉强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刚刚看见你和岐乐郡主在说话，不敢过去打扰，所以就在这里理一理案子的头绪。”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身旁坐下，说：“岐乐是来拜祭同昌的，我们凑巧遇到。”
 
“郡主看来……气色不错，最近她身体应该还可以吧？”
 
“不知道，或许同昌的死会让她思及自身，更加难过吧。”他说着，漫不经心地抬手拈起一枚小小的石榴在眼前端详，转移了话题问，“你刚刚理出什么头绪了？”
 
黄梓瑕顿了顿，才说：“我记得，公主的九鸾钗被盗的时候，王爷带我去探病，在她的床前柜子上，王爷曾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小瓷狗。”
 
“是有这么回事。”他松开手，任凭那颗石榴在他们面前缓缓摇动，“因为，我记得同昌六七岁时，曾经被一个打碎的瓷盘割破了手指。皇上因此下令说，同昌宫中不许再出现陶瓷的东西。直到她下嫁了韦保衡，入住公主府，她身边也多是金银器，可她身边居然有个小瓷狗，而且那模样似乎就是市场上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东西出现在富丽华美的公主府中，你不觉得奇怪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又问：“我们是否可以拿过来看看？”
 
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走吧。”

九鸾缺 十八  呼之欲出
<h3>他们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知道彼此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h3> 
栖云阁中空无一人，公主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封存，阁内只剩下空着的床与紧锁的柜子。
 
同昌公主的近身宦官邓春敏领着他们进去，李舒白走到床头的小柜边，让邓春敏把抽屉打开。
 
里面放着许多零七碎八的小玩意，蔷薇水、香薰球、檀木盒等，因日常侍女们经常打理，虽然东西多，却纹丝不乱，一件件在抽屉内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只在右边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空当。
 
刚好足以容纳一只小瓷狗。
 
邓春敏见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便说：“也有东西被打包送到旁边宝库了，我带王爷去看看。”
 
九鸾钗离奇消失的那个宝库中，依然是门窗紧闭，一种外界全部被屏蔽的阴凉与蒙尘感。
 
一排排架子上放着盒子和小箱子，也有被布蒙好的东西，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就仿佛一个个奇怪的黑影蹲在架子上一般。
 
“这两箱子，是公主日常用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邓春敏又拿出钥匙开了两个箱子，说。
 
黄梓瑕掀起箱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李舒白问：“怎么？”
 
她轻拍了一下箱盖，抬头望着他，问：“王爷可想到什么了？”
 
李舒白看着她搭在箱盖上的手，微皱双眉，问：“你是指，九鸾钗莫名消失那件事情？”
 
黄梓瑕点头，又立即查看箱子周围，发现四周所有最下一层的箱子，都是放置在青砖地上，唯有旁边放九鸾钗的那只空箱子，下面铺设着些许布条，似乎是怕受到震荡。
 
李舒白扫了一眼，便点头道：“先看看里面，若没有那只小瓷狗的话，大约就可以肯定了。”
 
他们相处日久，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经知道彼此的意思。黄梓瑕将那两口箱子内的东西翻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那只小瓷狗。
 
两人站起走到宝库外，又回到栖云阁内，看着床头抽屉内那个少了一块东西的地方。
 
“刚好容得下那只小瓷狗，不是吗？”黄梓瑕比了一下大小。
 
李舒白点头，环顾四周，说：“而要让它消失，也很简单……”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看向下面。
 
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在下面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
 
“走吧。”
 
顺着台阶走下高台，在栖云阁窗口的正下面，他们沿着台基查看过去，很快便发现了小小一堆合欢树的落花与落叶，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是凑巧被风聚拢在了一处。
 
黄梓瑕拿起一根树枝，拨开那堆花叶，看见下面是被人踩进草地的一堆碎瓷片。
 
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旁边袖手旁观。
 
黄梓瑕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挖出来，大大小小，二十八片。她一一装在手绢内，放入袖中。
 
眼看天色已经到了午时，回程的车上李舒白发话：“去把子秦叫来，一起去缀锦楼吃饭。”
 
黄梓瑕赶紧对车夫阿远伯说了一声：“去周侍郎府。”
 
李舒白指指下面的柜子，问：“里面那两个头骨，还放着？”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不能还给子秦，他要是把头骨全部复原了，可能会发现死者和王皇后长得很像。可是如果不还给王皇后，又到底该放到哪儿去呢……”
 
李舒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自寻麻烦。”
 
她缩着头不敢看他，点头认错：“是，奴婢知错，奴婢爱管闲事，奴婢无事生非。那么以王爷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去郊外随便找块荒地，挖个坑埋了。”
 
“……”黄梓瑕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准备假装自己没听到他说的话。
 
马车的帘子随着行走缓缓地飘动，她看到外面已经到了周子秦家，便跳下马车，跑到门口呼唤门房：“俞叔，你家小少爷今天在吗？”
 
“杨公公啊！真是巧了，我家小少爷今天都走到门口了，想了想又说怕你来了找不到他，于是转头又回自己院子去了。”
 
黄梓瑕赶紧说：“那就麻烦俞叔了，帮我叫一声你们家小少爷，就说王爷等他一起去吃饭呢。”
 
“哦？好的，马上！”俞叔立即一溜烟就往里面去了。
 
黄梓瑕站在他家门口的女贞子树下，等了一会儿。
 
头顶的花朵开得馥郁浓密，成千上万的细小花朵压得枝条低低的。黄梓瑕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却发现最低的花朵自己也够不着，只能站在树下，默然凝视着。
 
她的身后有人伸手过来，将她想碰而碰不到的那枝花折下，递到她的面前。
 
她愕然回头，看见王蕴手持着那枝开得正好的花朵，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他凝视着她，低声说：“刚刚在街上看到夔王的车过来了，又见你下来，就过来打声招呼。”
 
那枝花一直在她的面前，散发着浓郁得几乎令人眩晕的香气。她不知不觉地抬手接过，问：“你已经到左金吾卫了？”
 
“嗯，今天第一天。京城这么大，居然第一天巡逻，就遇到你了，也是缘分。”他微笑着，舒缓从容，“我本来还以为，你晚上出来查案比较多。”
 
“是啊，还是会经常晚上出来吧，现在你离开了，希望御林军的兄弟们也能对我网开一面。”黄梓瑕说道。
 
“那是自然。”他笑道，转头又隔窗向李舒白打招呼：“王爷。”
 
李舒白向他点头致意，问：“在左金吾卫还好？”
 
“很好，与御林军一样。”他笑道，云淡风轻。
 
黄梓瑕手中握着那枝女贞子花，觉得心口暗暗涌起一股愧疚的情绪。毕竟，原本在御林军春风得意的王蕴，如今调到处处掣肘的左金吾卫，正是因为她一力揭发了王皇后的真实身份，才让皇帝找到了制约王家的机会。
 
她将那枝女贞子放入袖中，对王蕴说：“稍等。”然后便上车拿出了那个袋子，交到王蕴的手中，说：“这个……若有机会，你看是不是能送到小施手中。”
 
王蕴一入手便感觉到是什么东西，他匆匆对那两个头骨瞥了一眼，然后便放到了自己骑来的马背上，问：“哪里来的？”
 
“别问了，总之……我想好歹得有个全尸。”她低声说。
 
“嗯，其实我也一直追悔。她的死，与我总脱不开关系。”王蕴说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停了许久，才轻声说，“多谢你了……”
 
“谢什么呀？”身后有人跳出来，笑问。
 
这种神出鬼没的出场，当然就是周子秦了。他今天穿着青莲紫配鹅儿黄的衣服，一如既往鲜亮得刺眼。
 
一手搭在王蕴臂上，一手搭在黄梓瑕肩上，周子秦眉飞色舞：“来来，让我也知道一下，你们之间的恩怨……”
 
黄梓瑕迅速甩开了他的手，王蕴也在瞬间将周子秦的那条胳膊拉了过去。两人简直是配合默契，让隔窗看着他们的李舒白都微微挑眉，眼中蒙上了一层复杂意味。
 
“王都尉送了我一枝花，我回赠了他一点东西。”黄梓瑕说。
 
李舒白则说道：“蕴之，你也别回衙门了，一起去缀锦楼吧。”蕴之是王蕴的字。
 
“就是嘛，原来御林军那边的饭简直是难吃到令人发指，京城倒数前五！”周子秦立即附和。
 
于是王蕴骑马随行，周子秦上了马车，几个人往缀锦楼而去。
 
“崇古，你跟我说说，回赠的什么东西啊？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送你的是花，那你一定也是回赠什么很风雅的东西啦？”一路上周子秦简直是聒噪极了，不停地打听。
 
黄梓瑕才不想告诉他，那风雅的回赠就是他那两个头骨呢。
 
得不到黄梓瑕回答的他郁闷地噘起嘴，靠在车壁上瞪着黄梓瑕手中那枝女贞子：“真是的，这花还是在我家门口折的吧？这算什么啊，借花献佛！”
 
李舒白目光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问：“你又怎知，杨崇古不是借花献佛呢？”
 
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借了两次花的周子秦一听这话，反倒开心起来了：“难道说，崇古给王蕴的回礼是在王爷这边拿的？这两人真是小气啊，送来送去，送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可惜他的挑拨毫无用处，早已熟知他性格的李舒白和黄梓瑕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假装没听到。
 
一路上简直憋坏的周子秦，到缀锦楼点了一堆菜还是没恢复元气，趴在桌上等菜时苦着一张脸，十足被遗弃的小狗模样。
 
黄梓瑕也不哄他，让伙计打了一盆清水过来，然后讨了些鱼胶和糯米粉混合，弄成黏稠的半固体。
 
周子秦趴在桌上看着她，有气无力问：“崇古，你干嘛啊？”
 
黄梓瑕将袖中的碎瓷片拿出来，倒在水盆中，小心地一片片清洗起来。王蕴也站起来去帮忙，说：“小心割到手指。”
 
李舒白在旁边冷眼旁观，并不动手，也不说话。
 
周子秦则来了精神，抓了一片洗干净看着，问：“这是什么？”
 
“公主府中发现的一个碎瓷器，你猜是什么？”黄梓瑕一片片洗净，铺在桌上。
 
周子秦手中拿着的正是小狗的耳朵，他翻来覆去看着，说：“好像是一个瓷制的小玩意儿……小猫还是小狗之类的。”
 
“应该是只狗。”说着，她将洗净的碎瓷片依次粘好，周子秦顿时忘记了沮丧，帮她拼凑寻找着瓷片。
 
当一个完整的小瓷狗出现时，伙计刚好开始上菜。
 
四人对着那只小瓷狗吃完饭，鱼胶已经干了，整只小狗粘得十分严密。周子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这东西，要买还真有点难。”
 
王蕴也拿去看了看，问：“不就是个普通的小瓷狗吗？我小时候似乎也玩过，怎么会难买？”
 
“王爷在宫中长大，我就不问了，崇古，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这种小瓷狗？”周子秦又问。
 
黄梓瑕点头，说：“似乎也有印象，小时候应该见过。”
 
“对，这种小瓷狗，十年前，在我们小时候简直是风靡一时，但是近年来已经很少见了，别的不说，如今我几个哥哥的孩子，都没有这种东西，”周子秦很肯定地说，“而且这种瓷的东西动不动就被孩子磕坏碰坏，我敢保证，这种东西现在肯定已经很稀少了。”
 
“这种小瓷狗？多的是！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西市专营小玩意儿的小店铺内，老板一开口就给了周子秦一个巨大打击。
 
不过周子秦的脸皮非比寻常，一下就把这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跟着老板进宝库去，帮他搬出了一大箱这种小瓷狗出来。
 
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瓷狗，分上中下三层，足有七八十个。第一层已经缺少了几个，并未放满。
 
黄梓瑕蹲下来，发现所有小狗几乎都落了灰尘，唯有第二层一只小狗顶上没有灰尘。她抬手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手里看着，一边问：“老板，这种十年前的陈货，你还不扔掉，难道还有人买吗？”
 
“是啊，十年前江南那边运来的，京城很流行啊！但后来不时兴了，那家瓷窑也倒闭了，这东西就压根儿没人要了。不过说来也凑巧，上月还有人来问，我找了找居然还积压着一箱，就又拿出来了。这东西啊，大约整个京城就我这边还在卖了。这不，除了上月卖掉那一个之外，就只有你们来问了。”
 
黄梓瑕手中掂着那个小狗，问：“上月来买的是谁啊？难道是像我们这个岁数，要买一个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的？”
 
老板笑哈哈地接过周子秦给他的钱，说道：“哪儿啊，就是车马店的那个老板钱关索嘛，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来买这种东西，你说好笑不？”
 
周子秦转脸对着黄梓瑕，用口型说：“又是他。”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也用口型说：“果然。”
 
周子秦又郁闷了：“你早就知道了？又不告诉我！”
 
“这不是第一个告诉你了吗？”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出那家店时，安慰他说。
 
周子秦顿时爬出了沮丧的谷底，他开心地捧着小瓷狗回到缀锦楼，放在他们面前：“猜猜谁在那家店里买过小瓷狗？”
 
李舒白眼都不抬，随口说：“钱关索。”
 
周子秦被这三个字又打落回谷底，他含泪回头看黄梓瑕：“你不是说第一个告诉我吗？”
 
“他自己猜的。”黄梓瑕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就算钱关索最近买了一个小瓷狗，也不能说公主府中碎掉的这只，就和他买的那只有关啊！何况，小瓷狗和公主这个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极大关系，可以说，公主的死，就靠这只小瓷狗了。”黄梓瑕说着，小心翼翼地包好两个小瓷狗。
 
王蕴在旁边看着她忙碌，含笑开口问：“崇古，上次你们连夜去调查的那个孙癞子案件，现在又进展怎么样了？”
 
“那案子……没有进展啊，”周子秦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说，“大理寺决定以钱关索借助修理水道便利、从下水道钻出杀人来结案，但此案还有一大堆疑点无法解释。”
 
王蕴问：“比如说，我当时闻到的零陵香吗？”
 
“嗯，当然。”周子秦认真地点头。
 
李舒白则在旁边问：“什么零陵香？”
 
王蕴解释道：“当晚我在街上巡逻时遇到了他们查案，便也一起进去看了看。现场其余的我倒是不懂，但零陵香的气味，我是能辨识的，王爷也知道我对此道略知一二。”
 
“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若说略知一二，那谁敢说登门入室？”李舒白示意他不必自谦，又问，“孙癞子家中果然有零陵香的气味？”
 
“是啊，在那样的地方闻到，我也十分诧异。不过混合了各种气味的零陵香，十分之难闻，至今令我难忘就是了。”王蕴想到当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苦笑道。
 
周子秦问黄梓瑕：“你看我们是否应该再去一趟孙癞子家？”
 
“嗯，目前这三桩案件中，我唯一还有疑问的，也便是这个了，只要揭开孙癞子为何能在这样严实防备的家中被杀的原因，我相信，本案就可以结束了。”
 
李舒白又想起一件事，说：“杨崇古，你拿夔王府的令信，去把吕滴翠保出来。”
 
黄梓瑕讶异地看着他，感激地点头，说：“是。”
 
如今钱关索才是最大的嫌疑人，滴翠虽然与前两案有涉，但大理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如今有夔王为这样一个平民女子出面作保——何况李舒白还身兼大理寺卿——先回家再等候审理时传唤，自然没有问题。
 
周子秦唉声叹气，说：“滴翠真是的，等此案完结的时候，她保准有个混淆案件的罪名，到时候杖责绝对免不了。”
 
王蕴在旁笑道：“这怕什么，到时候王爷对崔少卿说句话，他对管杖责的人使个眼色，不就过去了。”
 
“我这么正直的人，哪懂得你们这种手段啊！”周子秦拍着脑袋哀叹。
 
王蕴见黄梓瑕已经走到门口，便站起来说道：“我也正要回去了，与杨公公顺路，便一起走吧。”
 
“我也去我也去！”周子秦跳起来，“我得赶紧去讨好着滴翠，她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三个人一起下楼去，只剩下李舒白一个人站起来，到窗边朝下看了看。
 
兴奋的周子秦在黄梓瑕的左手边跳来跳去，不断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王蕴在黄梓瑕的右手边走着，偶尔侧过脸看一看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李舒白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出了西市。盛夏的日光下，整个长安都焕发出一种刺目的白光，令他的眼睛觉得不适。
 
景毓和景祥站在他身后，两人都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再也不看外面一眼。
 
在西市门口商量了一下之后，三人决定兵分两路。周子秦跑去普宁坊告诉张行英这个好消息，王蕴与黄梓瑕先去大理寺。
 
黄梓瑕对王蕴说了声“我先到旁边看看”，便特地拐到吕氏香烛铺看了一眼。
 
吕老头儿依旧在店后面，他又制作了一支巨烛，与被炸毁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还未绘好花纹与颜色。
 
黄梓瑕在旁边看着他，不进去，也不说话，只冷静地看着他。他年纪已经大了，六十来岁的老人，伛偻着腰，眯起已经混浊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绘制上面的龙凤与花朵。
 
这么热的天气，他手上一个铁盆，里面分隔开数个格子，分别盛着各种颜色的蜡。因怕蜡凝固，他还时不时贴近旁边的火炉，在火上将蜡液烤一烤。
 
热气蒸腾而上，他满身大汗，穿的一件褐色短衣全部湿透了，却依然认真地贴着蜡烛画着，一丝不苟，近乎虔诚。
 
王蕴看看他，又看看黄梓瑕，低声问：“怎么了？”
 
黄梓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说：“没什么。我在想，滴翠今日出狱，要不要告诉她父亲一声。”
 
“父女相聚，天经地义，不是吗？”王蕴说。
 
黄梓瑕便与他一起进了店中，对着吕至元说道：“吕老丈。”
 
吕至元眯起眼看了看她，也不知认出她了没有，口中只含糊不清地说：“哦，是你。”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吕滴翠，今日要从大理寺出来了，你要过去看她吗？”
 
吕至元手停了一下，又去画自己的蜡烛去了：“出来了？出来就好了，差点以为她要连累我呢。”
 
黄梓瑕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也不再说话，只站在店后那支巨蜡前看了看，说：“快完工了啊。”
 
吕至元压根儿没理她，他对阉人不屑一顾。
 
王蕴则看着店内另一对花烛，叫黄梓瑕道：“崇古，你来看看。”
 
那对花烛有一尺来高，造型奇特，一支如龙，一支如凤，每片鳞片和羽毛的颜色都各不相同，光红色就有深红、浅红、丹红、玫红、胭脂红等各式，老头儿调出的各种颜色，简直令人赞叹。而他雕的蜡烛形状更是绝妙，这对龙凤栩栩如生，气韵流动，龙凤的头上各顶着一根烛芯，蜡烛上还装饰着无数铜片制的花叶、铃铛，在这阴暗的店内显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让人想见这对花烛点燃后该如何光彩夺目。
 
王蕴见这花烛这么精巧，便回头问：“老板，你这蜡烛卖吗？”
 
“不卖。”他一口回绝。
 
王蕴脾气甚好，碰一鼻子灰也只能笑笑，说：“嗯，这东西往店里一摆，就是最好的招牌。”
 
他们往外面走去，清风吹过，那蜡烛上的铃铛轻晃，花叶铜片交相敲响，声音清脆，如仙乐入耳。
 
黄梓瑕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那对花烛一眼。
 
王蕴站在她的身旁，忽然低声说：“你若喜欢的话，以后我们成亲时，也可以让他做一对这样的花烛。”
 
黄梓瑕闻言，只觉得心口猛地腾起一股混杂着窘迫惊愕的热潮，让她的脸顿时通红，那通红中却又夹杂着一种冰凉如针的尖锐刺痛，直刺入她的四肢，让她身体连动都不能动。
 
王蕴瞧着她身体僵硬的模样，便笑了笑，那笑意是勉强而又包容的，他的声音也是温柔一如既往：“当然是开玩笑的，那还要等你家的案件真相大白呢，是不是？”
 
她也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面前这个人，明知道她的名声已经如此败坏，有关于她的传言中，总有一个禹宣的存在——可他却刻意忽略了。
 
许久许久，她才用干涩的喉音应道：“是，等我家的冤案，真相大白的时候……”
 
仿佛被自己的话提醒，她在这一刻，仿佛猛然清醒过来。
 
黄梓瑕，在你父母亲人去世的那一刻起，你不是就已经发过了誓，这尘世的一切，永远不能再影响到你。你将抛弃所有的温柔缠绵，斩断全部牵绊挂念，只为了父母的血仇而活吗？
 
禹宣、王蕴，都不是她目前需要考虑的东西。
 
所以她抬头朝着王蕴笑了笑，声音略带沙哑，但语气十分平静：“王都尉开玩笑呢，我一个王府宦官，这辈子，能与谁成亲？”
 
王蕴怔愣了一下，然后也自嘲地笑了出来，说：“对……是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他们离开了香烛铺，又到不远处的钱氏车马店看了看。车马店的掌柜一看见王蕴，赶紧迎出来：“哎哟，王都尉！今天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了！”
 
钱氏车马店与左金吾卫做过几桩大买卖，自然是熟悉的，几个人将他们迎进店内，煮茶水弄果子一阵忙活。
 
王蕴止住他们，说：“只是路过看看而已，不用忙了。”
 
“唉，王都尉，真是对不住啊，您看，我们钱老板这一进去，我们店内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掌柜正说着，后面钱夫人和三个孩子也赶来了，哭天抹泪地跪倒在地求王蕴帮忙。
 
王蕴一向温和有度，见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也不觉苦笑，说道：“这事我可说不上话，你们若要伸冤，去大理寺吧。”
 
“这位……这位官差是上次来找过老爷的，据说是大理寺的！”仆从闻言，赶紧指着黄梓瑕对钱夫人和掌柜说。
 
于是一家老小又向着黄梓瑕求情，钱夫人哭得最凶：“我们老爷真是好人啊，日常最谨慎怕事不过的，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黄梓瑕赶紧扶起钱夫人，说：“其实我过来也是有事相询，不知你们可知道当日给孙癞子修缮房屋的是哪位管事？”
 
掌柜的赶紧说：“修缮房屋的账目在旁边一家门面，我马上去找，看看那天究竟是谁过去的。”
 
“若方便的话，找到他后便立即去大宁坊孙癞子家，我有些许小事，办完便过去等他。”黄梓瑕说着，想了想又说，“将那个通下水道的张六儿也喊上。”
 
“是是，一定尽快就过去！”
 
两番折腾，等黄梓瑕与王蕴到了大理寺时，周子秦和张行英已经在等她了，张行英怀中抱着个小孩子，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男女。
 
“是我大哥大嫂，刚好带着孩子在我家，听说接阿荻回家，所以他们都一起来了。”张行英说道。
 
张行英的哥哥叫张行伟，与弟弟一样身材高大，他和妻子只拘谨地笑道：“阿荻是我们家人，今天接她出来是喜事，当然要来的。”
 
周子秦也说道：“是啊，要不是张老爷子刚刚痊愈，被我们劝阻了，不然他也要过来呢。”
 
黄梓瑕见张家人这样诚心实意对滴翠，心中也觉得宽慰，含笑点头道：“大家稍等，我进去接阿荻出来。”
 
难得今天崔纯湛居然还没走，而且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看见她就笑着招呼道：“杨公公，又在为王爷奔走啊？”
 
黄梓瑕赶紧行礼，又将夔王府的令信取出呈上，说：“王爷说，此案既然已经另有更重大的疑犯，而吕滴翠在公主薨逝时绝对没有作案可能，是以让我来与少卿商量，是否先让吕姑娘回家候审，否则大理寺净室中老是留着一个姑娘，似乎也不妥。”
 
“哦，这事啊，简单。”崔纯湛让身旁的知事取过一张单子，让黄梓瑕填了，然后便亲自带着她前去提人。
 
黄梓瑕一路走过空荡荡的其余几间净室，问：“不知钱关索现在哪里？”
 
“他啊？已经转到刑部大牢了，”崔纯湛漫不经心道，“人证、物证俱在，他今天上午招供了。”
 
黄梓瑕顿时愣住了，急问：“招供了？”
 
“是啊，招了。”崔纯湛见她直盯着自己，那双清湛的眼睛，仿佛能在片刻间洞悉一切。他不觉心虚地避开她的眼，压低声音说，“杨公公，这案子……已经结了。这么快就破案，而且证据确凿，皇上与郭淑妃也都深信不疑，大理寺立了大功，刑部也能交代，你说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黄梓瑕站在净室阴暗的屋檐下，沉默许久，才问：“钱关索……怎么招的？”
 
“怎么招的，公公你还不知道吗？”崔纯湛眼瞧着檐下光秃秃的青砖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刑部派了个最有手段的令史过来，带了一整套工具。据说他刑讯过一百二十多人，没有一个不招的，钱关索也……逃不过。”
 
黄梓瑕皱眉问：“公主的死，他也认了？”
 
“认了。昨天下午认了孙癞子，晚上认了魏喜敏，到今日凌晨，画押招认自己杀了公主。”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微凉，只能木然说道：“果然好手段。”
 
“案宗已经火速誊抄好上呈皇上，估计这会儿宫里就会把皇上的旨意传回来了。”崔纯湛说。
 
原来他今日用过午膳后还不回家，是为了等这个。
 
黄梓瑕默然，身后铁链声响，滴翠已经被带了出来。她在净室中待了几天，颇为憔悴恍惚，抬眼看见黄梓瑕时，勉强朝她点了一下头。
 
“吕滴翠，今日由夔王府作保，你保释至普宁坊。直到本案完结之前，你不得离开普宁坊，如大理寺与刑部有需要随传随到，明白吗？”
 
“是，明白……”
 
黄梓瑕帮她将张行英送来的铺盖卷好拿上，带着她走出大理寺。
 
她走出大理寺，一眼看见站在外面等候她的张行英，一直恍惚木然的脸上才终于呈现出悲哀与欢喜来，眼泪扑簌簌便滑了下来：“张二哥！”
 
张行英将孩子放下，奔上台阶，将滴翠的双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捧在心口，望着她许久，才哽咽道：“阿荻，我们……回家。”
 
站在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就连被张行英大嫂牵住的孩子也抬起手，冲着滴翠喊：“姨姨……姨姨……”
 
喊了两声之后，他忽然转过了脸去，拼命俯身朝着衙门前的路旁大喊：“哥哥，哥哥！”
 
见孩子几乎都要挣脱自己母亲的手了，张大哥赶紧过来帮着抱住，一边转头看向街上。
 
正从街的那一边经过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自街边的榆树下走过，听到孩子叫他的声音，便转过头，向着这边看来。
 
平淡无奇的街道，因他一回头，似乎隐隐亮了起来。
 
黄梓瑕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住，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了。夏日的阳光，午后的热风，让她觉得窒息般的痛苦。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中，那人却有一身不染凡俗气息的澄澈气质，略微纤瘦的身材直如洗净尘埃的一枝新竹，尚带着淡淡的光泽，清致至极。
 
他微笑着走来，俯身张开双臂抱过一个劲儿向他扑来的孩子，将他拥在怀中，一边笑道：“原来是阿宝，你还记得我呀？”
 
黄梓瑕默然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大理寺门口的大树之后，免得自己让场面变得尴尬。
 
张家人认出他是将孩子送回家的恩人，赶紧上来道谢。
 
禹宣抬手帮孩子遮住头顶的太阳，将他抱到树荫下。周子秦赶紧凑上去，一脸仰慕：“这位兄弟贵姓？上次听张二哥一个劲说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还不相信，今天亲眼见到，彻底信了！”
 
他闻言只是微微而笑，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完全没有通报姓名的意思，但周子秦毫不气馁：“我叫周子秦，家住在崇仁坊董仲舒墓旁，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住在哪儿？我在京中颇有些朋友，定然十分喜欢兄台这样的人，以后我们可以相约一起吟诗作赋，曲水流觞，击鞠踏春，游山玩水……对了，还不知兄台你尊姓大名，我怎么称呼你才好？”
 
遇到周子秦这样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甩脱的，所以他也只能将孩子放下，对着他拱手行礼道：“在下禹宣，国子监学正。”
 
“什么？你是国子监学正？”周子秦闻言顿时跳了起来，“太不公平了！我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全都是一群白胡子老头儿！要是当时有你这样的学正，我至于天天逃学掏鸟窝去吗？”
 
禹宣解释道：“在下受荐入京，不过旬月。幸蒙国子监祭酒青眼，暂任《周礼》教学。”
 
“真是太厉害了！你年纪这么轻，怎么就能当上国子监的学正了！我至今还背不全《周礼》呢。”说到这里，周子秦才愣了一下，又问，“国子监学正……禹宣？”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黄梓瑕看周子秦那副又诧异又好奇的复杂神情，知道他定然是想到了京中传言，说禹宣与同昌公主关系非同一般。
 
心里暗暗地涌起一种黯然的情感，让她无法抑制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默然无声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禹宣并未理会周子秦的异样情绪，他依然微笑着，俯身摸了摸阿宝的头发，然后对张行英与张行伟说道：“国子监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张行英赶紧拉过滴翠，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马上要成亲了，到时候请你过来喝喜酒，你可一定要来啊！”
 
禹宣看了滴翠一眼，微笑着点头，却并不说什么。
 
阿宝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只叫他：“哥哥，哥哥……”
 
禹宣回过身，蹲下来与阿宝平视，微笑道：“乖啊，你之前不是喜欢吃莲蓬吗？哥哥帮你去看一看，要是找到了就买回来给你，好不好？”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说：“好吧，我要，两个。”
 
“三个都没问题。”禹宣笑着，揉揉他的头发，站起来向着他们行礼，转身向着前方的街道而去，拐了一个弯便不见了。
 
周子秦崇敬地给出评语：“很会哄小孩的男人。”
 
黄梓瑕倚靠在树下，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是啊……很懂得怎么骗孩子的人，一直都是。”
 
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一抹夏日风荷，夕光璀璨。年少的她仰望着俯身看着她的禹宣，他幽深清杳的双眸中，清楚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但随即，一闪即逝，再也不见。
 
她深深呼吸，确定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才从树后走出来。
 
周子秦一看见她，便炫耀道：“崇古！你刚刚哪儿去了？你有没见到那个人啊？我在长安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光华照人、风姿卓绝的人，你要是没看到实在太遗憾了！”
 
黄梓瑕正不知如何回答，大明宫方向有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跳下来，直奔里面而去：“圣上有口谕，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何在？”
 
崔纯湛赶紧从里面出来，见过宫使：“公公，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那公公正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宦官冯义全，他声音洪亮，说话声清清楚楚传到衙门内外：“圣上旨意，杀害同昌公主的罪犯，千刀万剐；全家上下，不论老幼，满门抄斩。”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愕然。
 
张行英与滴翠握紧了彼此的手，都感到对方的掌心，沁出冰冷的汗，交黏在一起。
 
周子秦凑近黄梓瑕，低声问：“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黄梓瑕反问：“你说呢？”
 
“废话嘛，一个案子真相还没出来，怎么可以放弃？”周子秦热血沸腾，握紧双拳贴在胸前答道。
 
黄梓瑕点头，说：“走吧。”
 
“去哪儿？”周子秦赶紧问。
 
“大宁坊，孙癞子家。”

九鸾缺 十九  百年之叹
<h3>她将脸埋在他给的帕子上，许久没有抬头。那上面是他的气息，清淡、虚幻，夏夜初开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梦中的火焰与冰雪。</h3> 
黄梓瑕与周子秦来到孙癞子家时，已有个敦厚粗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一看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问：“是杨公公吗？小人是钱氏车马店下面的褚强，上次帮孙癞子修缮房屋，就是我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做的。”
 
“哦，褚管事。”黄梓瑕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子秦已经将门上的封条撕掉了。
 
里面还维持着上次的样子，只是几天不开门，里面的气流更加闷热，带着浓重的霉味。
 
黄梓瑕和周子秦再次检查了门窗和地面，对褚强说道：“你们的活确实做得不错，门窗都非常严实。”
 
“是啊，所以虽然钱记修缮房屋还不久，但在京城有口皆碑，大家都喜欢叫我们来做的！”褚强颇有点得意，抬手拍拍实木的窗板，说，“您看，这窗户，只要关好了，用铁棍都砸不开啊！您看这门闩，四五个大汉都撞不开！”
 
黄梓瑕点头，表示赞同，一边起身在屋内走了一遍。
 
屋内依然是一片杂乱狼藉，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佛像、木雕依然挂着。褚强指着那些东西说：“我们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在墙上了。孙癞子做了亏心事，就到处弄这些东西，据说怕遭天谴呢！”
 
黄梓瑕问：“你知道他没钱，又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还要答应帮他修缮房子，加固门窗？”
 
“唉，还不是听说，这孙癞子其实有钱得很，香烛铺的吕老板说他赔了自己好多钱，所以他才放过了孙癞子。我想既然有钱，这事干吗不接，于是就答应了。谁想这浑蛋赔完钱后就身无分文了，我被钱老板骂个狗血淋头不说，如今人还死了，真是无头债了！”褚强一脸懊悔，悻悻地说，“那个吕至元真浑蛋，他本来跟着过来要装灯盏托儿的，一看是孙癞子家，脸色大变，指着孙癞子咒骂了一通，灯盏也没装就走了，可偏就不告诉我们孙癞子已经没钱了！”
 
周子秦对于这些几百几千钱的纠纷毫无兴趣，在他们说话时，他把墙上挂的慈航普度木牌子、床头贴的送子观音的画，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都揭下来看了看，却发现背后并无任何漏洞，墙壁还是完整的墙壁，不由得十分遗憾。
 
黄梓瑕说道：“外面的墙是完整的，里面怎么可能有洞？”
 
“万一呢。”他说着，又站在门槛上，要去拿钉在门顶上的那个目连救母的小铁匾。
 
谁知一拿之下，那看似挂着的小铁匾居然纹丝不动。周子秦“咦”了一声，使劲地敲了敲，发现居然是镶嵌在墙壁里面的，中空的一个狭长匣子。
 
褚强赶紧说：“哎，这个可拿不下来的，是个砌在墙内的小铁匣子，是门上的顶额。”
 
“顶额？干什么用的？”周子秦问。
 
褚强说道：“最早啊，还是我们钱老板在西域商人那边学的，据说那边人家喜欢在门上装饰一个与门同宽的空心狭长的铁匣子，在木门与土墙之间起个缓冲，门框就不易变形，而且现在做成了有镂空花纹的形状，放在门上也十分美观。后来京城就慢慢流行起来了，我们到铁匠铺定了上百个，如今一年不到就快用完了。这个就是我当时随便拿的一个，上面的纹样好像是……是目连救母是吧？”
 
“好像是的。”周子秦拿了把凳子，站到与铁匣子齐平处看了看，说，“还是镂空的，可惜黑乎乎的，要是上点漆多好看。”
 
铁匣子是一个狭长的造型，与门一样长，不过两寸高。朝向门内的一面镂空了，雕着目连救母，朝外一面是实心的，绘着吉祥花纹，只是图案灰黑干裂，十分难看。
 
“漆是有的……咦，明明我当时给他拿的是全新的，这个怎么好像用了多年似的，谁给弄成这黑不溜秋的样子啊？”褚强仰头看着黑乎乎的铁匣子，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呢，怎么就熏得黑乎乎的？之前是彩绘的！”
 
周子秦隔着镂空的图案往里面张了张，皱起眉头：“好脏啊……全是黑灰。”
 
黄梓瑕去旁边搬了把凳子过来，站在他旁边往铁匣子里面看。外面的漆呈现出一种火烤后的焦黑，而匣子里面确实都是黑灰，在角落中还有几条手指擦过的痕迹。
 
“有人将手指伸入镂空的地方，取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黄梓瑕说着，又回头问褚强，“这匣子能打开吗？”
 
褚强说：“铁皮很薄的，想打开的话拿剪刀剪开就行了。”
 
周子秦在屋内找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把外面目连救母的花纹剪开了，里面只剩一个铁框，存了厚厚几团黑灰，在黑灰之上，有几条被刮出来的痕迹。
 
周子秦指着那条大一点的痕迹，说：“这个，看起来是个圆形的东西被人拉出来了。”
 
又指着细细一条的痕迹，说：“这个，是个小铁丝之类的。”
 
黄梓瑕皱起眉头，比着那个较大的圆形痕迹问：“你发现没有，按照这个拖拽出来的痕迹大小看，这个大的一个圆，绝对无法从那么小的镂空孔洞里出来。”
 
周子秦用手指比了比那个圆形，又在自己剪下的镂空铁皮上比了一下，脸露茫然：“真的……最大的镂空缝隙，也没有大的圆啊！你看，最长的镂空是这几条云烟，有两三寸长吧，但这是扁平的……”
 
“所以这东西，肯定不是圆形的，只是有这样一个弧度。”她说着，又将匣中的黑灰刮下来，在掌心闻了闻，然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零陵香。”
 
阴暗的破屋内，灰尘弥漫的气流中，她窥破天机的笑意明净通透。周子秦看着她面容上的笑意，不由得呆了呆。
 
黄梓瑕抽出袖中手绢，将匣中的黑灰刮了几团放在里面包好，抬头见周子秦一直看着自己，不由得问：“怎么了？”
 
“哦……”周子秦赶紧将自己的目光移向旁边，手忙脚乱地去刮那个黑灰，说，“我，我也弄点回去检查一下，看是不是零陵香。”
 
出了大宁坊，周子秦向西南而去，黄梓瑕向东南而去，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去。
 
黄梓瑕走到兴宁坊时，忽然看到许多人在路上飞奔，还有人大喊：“快去十六王宅啊！迟了就没有了！”
 
黄梓瑕不明就里，还在诧异，旁边一个跟在人群中跑的老婆子被人挤得摔倒在地上，哎哟哎哟连声叫着。黄梓瑕赶紧去扶起她，问：“婆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哎呀，听说十六王宅公主府附近，皇上和郭淑妃正在遍地撒钱啊！我们可不都是去捡钱的嘛！”
 
黄梓瑕一头雾水，便随着人群往那边快步走去。
 
等到了那边一看，许多人围着府门口，个个弯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她只好又找一个手中攥着东西的人问：“大哥，听说皇上和郭淑妃在撒钱，是真的吗？”
 
“什么撒钱？俗！”那位大叔看来是个文士，把自己的手摊开给她看。黄梓瑕看见他掌中是一枚镶嵌珍珠的银花钿，式样精美，应该是宫中饰物。
 
“刚刚皇上和郭淑妃驾临公主府中，观看李可及新编排的队舞《叹百年》，宫中至公主府全部铺下锦缎，数百人从大明宫到这里，一路上且歌且舞，花钿掉落，这些人都是来捡的。”
 
黄梓瑕恍然大悟，侧耳静听，在周围的闹嚷中，隐约还能听到歌舞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她避开大门，走到人群稀落处，果然听到里面数百人齐声歌唱。音调哀戚，宛转悲苦，让她站在此地远远听来，觉得胸臆处涌着万千愁绪，不觉黯然悲怆。
 
她靠在墙上，静静地抬头看天空。夏日午后，没有风，远远的音调被风吹来，那种凄苦声调千丝万缕，将她心口某一处割痛，眼泪不自觉便滑落了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于是抬手想要摸出自己的手绢，却发现里面装了刚刚拿来的香灰，已经无法用了。
 
她手握着零陵香的余烬，正在发呆，身后却有人默不作声地将一条纯白的帕子递给她。
 
她转过头，睁大眼睛，透过泪光看向他。
 
禹宣。
 
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服，站在青灰色的街巷之中，这么平淡的颜色，这么美好的容颜。
 
她慢慢地抬手，接过那条手帕，按在自己的脸上。
 
所有滚烫的灼热的泪，都被那柔软的细麻吸走，不留一点痕迹。
 
仿佛脱了力，她不由自主地靠在墙上，在这条空寂的小巷中，将脸埋在他给的帕子上，许久没有抬头。
 
那上面是他的气息，清淡、虚幻，夏夜初开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梦中的火焰与冰雪。
 
“在大理寺门口，我看到你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声响起，略带恍惚，却真真切切地传入她的耳中。“我看见你躲在那棵树后面，避开我。我想也是，即使我们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这么缓慢，黄梓瑕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心情的迟疑与悲哀。
 
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许多无法忘记也无法追回的东西。
 
“我看到那个姑娘了，她应该是你从大理寺里救出来的吧。”他抬起头，望着长空中白得刺眼的那些云朵，语调缓慢而悠远，“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当年，你只为了卷宗上一句值得推敲的话，便能千里奔波，日夜兼程赶去替素不相识的人翻案。就算如今你身负恶名，也依然在自己的困境中竭力去帮助别人。相比之下，我本应是这个世上最亲近你的人，却固执地认定你是凶手，实在是……枉费了我们多年来的感情。”
 
黄梓瑕咬紧下唇，一声不出，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禹宣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们之前，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但这久别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接触，却让黄梓瑕不自觉地偏过了身子，让他的手虚悬在空中。
 
许久，他才默然收回自己的手，轻声说：“你不应该跟我说那些话，不应该做那些事，不然，我绝不会相信你会做下那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黄梓瑕将手帕取下来，神情已经变得平静，除了微红的眼眶，再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问：“我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就在你家人惨死的前一夜，你从龙州回来，我去找你时……看见你一直盯着手里拿着的那包砒霜，脸上挂着奇怪的表情。”
 
黄梓瑕愕然睁大双眼，怔怔望着他，喃喃问：“什么？”
 
“那一日，正是你从龙州回来的时候。我还记得你刚写给我的那封信，信上说，龙州那个案件，是女儿因恋情受阻，便于饮食内投入断肠草，全家俱死。你还在信上说，你我若到此般境地，是否亦会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禹宣望着她的目光中，全是痛楚，“那信上的话让我十分担忧，看到你一回来又取出砒霜看，便立即让你将砒霜丢掉，然而你却将它丢进了抽屉，重新锁好，说，或许它是能帮我们在一起的东西。”
 
黄梓瑕茫然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我记得龙州，记得那封信上的内容，可是我不记得我曾经拿出砒霜看过……我更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禹宣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可她的脸上却全是哀痛与茫然，让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脸色泛出微微苍白，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太过激动，就连喘息都显得沉重起来。
 
他艰难地说：“阿瑕，看来，真是我误会你当时的举动了……只是你拿着砒霜的那一刻，那种神情太过可怕，而那天晚上，你的家人全都死于砒霜之下……你叫我怎么能再相信你？”
 
“不可能！”黄梓瑕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他的话，“那包砒霜买回来之后，我就去了龙州，一直到我回来之后，那砒霜都没有动过！你怎么可能看到我拿着那包砒霜？”
 
禹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一直清逸秀挺的人，此时面容上尽是惊惧，只喃喃地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整个人世都停滞了，只有他们站在遥不可及的高空之下，看着彼此，咫尺之遥，万世之隔。
 
灼热与冰凉，血腥与肃杀，不可窥知的命运与无法捉摸的天意，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杨崇古。”
 
后面传来冰凉得略显无情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几乎凝固的死一般的寂静。
 
黄梓瑕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逆光自他身后照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的轮廓，一种无法逃脱的压迫感，无形地袭来。
 
最终，她看见他清湛幽深的眼，让她一瞬间从那种恍惚迷离的情境中抽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这条无人的冷寂巷陌中。远远的歌声还在传来，《叹百年》的凄苦曲调，催人泪下，在天空之中隐隐回荡，天空的流云仿佛都为乐声所遏，不再流动。
 
而对面的禹宣，仿佛也回过神来，他额上还有着薄薄的冷汗，但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低头对着李舒白行礼，转身要离开时，又停了下来，望向黄梓瑕。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苍白的面容上，无数复杂的思量让她欲言又止。
 
他低声问：“你上次对我说，你要回到蜀中，查明真相？”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说：“我会回去的。”
 
“那么，我在成都府等你。”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双眼，就像多年前，还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她第一次遇见了他，看见他凝望着自己的双眸中，自己深深的倒影。
 
这个世上，无人知道，她在那一瞬间，由小女孩长成为少女。
 
李舒白与黄梓瑕进入同昌公主府时，《叹百年》舞队已经散去。
 
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石板地上，散落一地的珠翠显得格外刺目。同昌公主的尸身，已经放入棺木之中，但室内依然陈设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旁边还有一具较小的棺木，盛放的是公主乳母云娘，她脖颈上的绞痕犹在，以一种扭曲的神情陪伴公主长眠。
 
皇帝与郭淑妃坐在堂前，身后的宫女与宦官们都在拭泪。皇帝脸上，满是阴狠暴怒，那是绝望心绪无法发泄，累积出来的狠绝。
 
一看见李舒白带着黄梓瑕进来，皇帝身边的几个宦官宫女明显松了口气。见李舒白看着乳母云娘，皇帝便说：“公主一人在下面太冷清，朕让云娘下去继续照顾着公主。”
 
李舒白见人已死去，也只能默不作声，在皇帝身边坐下。
 
郭淑妃掩面哽咽道：“还有那几个侍女和宦官，其他人也罢了，近身的那几个，公主出事，他们亦有责任！”
 
皇帝思忖许久，才缓缓说道：“上次杨公公替他们求过情，朕想也有道理，先暂缓吧。”
 
“皇上体悯他们，臣妾可念着灵徽在地下孤单！”郭淑妃气息急促，哭得更是伤心，“灵徽自小最怕孤单，身边老是要人陪着的，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去了，身边少人服侍，我这个做娘亲的，可怎么安心啊……”
 
她哭得悲哀，黄梓瑕却只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底浮起，沿着脊椎一路冰凉到头顶。
 
李舒白的目光也正转向她，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郭淑妃的用意。
 
“淑妃，你先别说了，朕心里难受，”皇帝长叹一声，却并没有反对，只向着李舒白又说，“朕刚刚，还叫了公主生前喜欢的那个国子监的学正禹宣过来。”
 
郭淑妃在旁边神情不定，轻轻伸手覆在皇帝的手背上。皇帝仿佛没感觉到，只说：“朕也听说过京中传言，灵徽曾邀禹宣为自己讲学，却多次遭他拒绝，后来她亲自到国子监找祭酒发话，他才应允到公主府中讲《周礼》——朕当时一笑置之，可如今想来，灵徽如此盛年，却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永远躺在地下了，她既喜欢听禹宣说《周礼》，朕能不满足他吗？”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但随即想到，刚刚看到禹宣出来了，看来，皇上是放过了他。
 
“朕是真想杀了他啊。”皇帝说着，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说，“可见到人之后，却不知怎么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舒白并不说话，只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公主的棺木上。
 
“或许是朕老了，已经没办法狠下心去摧折一棵玉树了。”皇帝说着，转头看向李舒白，“你可曾见过那个禹宣？”
 
“见过，清逸秀挺，举世无双。”李舒白淡淡地说。
 
郭淑妃怔怔坐在那里许久，不知为何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同昌公主的棺木旁，扶着棺沿泪如雨下。
 
李舒白平静如常，说：“皇上不杀他是对的。否则，他若伴公主长眠地下，驸马如何自处？”
 
皇帝点一点头，闭上眼，满脸疲惫。
 
黄梓瑕站在他们的身后，静静听着他们的话。夏日午后，蝉鸣声声。她听到皇帝的声音，夹在在嘈杂的蝉声中，微显虚弱：“明日，大理寺公审此案。朕已经下令，只待庭审结束，就将那个犯人拉到刑场，凌迟处死。”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此案已确凿了？”
 
“人证、物证俱在。”
 
“若是抓到了真凶，足可慰同昌在天之灵。”李舒白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又说，“臣弟忝于大理寺挂职，明日自当前往。”
 
“天气炎热，灵徽也不能久停，朕已经决定，待凶手伏法之后，便暂将她送往父皇的贞陵停放，待她的陵墓建好之后，再入土为安。”
 
“如此甚好。”李舒白说着，却见皇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再也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只有呼吸越发沉重。
 
他停了许久，向皇帝告退，与黄梓瑕一起出了公主府。
 
夏日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炽热的气息之中，街上几无行人。
 
马车内的冰桶之中，陈设着雕成仙山的冰块，只是被热气侵蚀，融化的冰山已经看不出仙人和花树的模样，只留存了山体的轮廓。
 
融化的冰水滴在桶中水上，轻微的声响。
 
即使坐在冰块旁边，黄梓瑕依然觉得炎热，后背沁出微微的汗。她感觉到李舒白端详她的目光，令她觉得紧张到极点。
 
处在这种境地下，简直是知己不知彼，毫无掌控场面的可能。于是为了避免一败涂地的结局，她一咬牙，先开了口：“奴婢想请教王爷一个问题。”
 
他端详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诧异：“什么？”
 
“是否，有什么办法让人能产生幻觉，看到原本没有发生的事情？”
 
李舒白摇头，说：“不可能。”
 
“然而，我刚刚遇到禹宣，他说，我曾在父母去世那一日，手中拿着那包砒霜，神情古怪。”
 
禹宣，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心口似有波澜，但随即，便如涟漪荡开，化为无形。
 
李舒白略一思索，说：“或许，这可以解释他为何始终坚持认为你是凶手——因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时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举动。”
 
“但我确实没有做过！”她坚持说。
 
“是他记错了，还是你忘记了？”李舒白又问。
 
“他记错了。”黄梓瑕毫不犹豫。
 
“也许还有一个可能，他说错了——这是一句谎言。”
 
“然而……他当着我这样一个当事人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呢？”黄梓瑕茫然地问。
 
“你是当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尝知晓？”李舒白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何况，你们不是已经约好要在成都府会面吗？到时候你们再行对质，不就明白了。”
 
黄梓瑕听出了他寒凉的语气，默然无语，听得冰水“滴答”一声落下，马车也缓缓驻足，夔王府已到。
 
黄梓瑕下马车时，只觉得一股热气涌来，如同有形的波浪般，让她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后，抬手扶住了她。
 
她站稳身子，正要向他致谢，他却已放开手，径自越过她向里面走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转身向马厩走去。
 
他没有回头，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冷冷的声音传来：“去哪儿？”
 
“太极宫，”她回头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边的侍女和宦官们。”
 
“杨公公别来无恙？”
 
王皇后午睡醒来，尚带着慵懒的意味。大殿幽深，王皇后冰肌玉骨，一身纱衣如轻云般簇拥着她，竟像毫未受炎热所侵。
 
而自夔王府一路纵马疾奔而来的黄梓瑕就糟糕多了，头发散了一两绺在额前，鼻翼上尚有细小的汗珠，刚刚在殿外仓促整理的衣服也不够齐整，看起来十分狼狈。
 
王皇后抬手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先退下，然后将几上的一条锦帕拿起给她，问：“这么急着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黄梓瑕接过，按了按鼻上的汗，低声说：“恭喜皇后，回到大明宫指日可待。”
 
王皇后在她的面容上注目一瞬，见她神情如此认真，便微微一笑，说：“蓬莱殿近水，比这里确实凉快多了，若能尽快回去自然好。”
 
黄梓瑕点头道：“奴婢知道皇后定然已经在准备回宫，但能帮助皇后早一日回去，也是奴婢的职责。”
 
“你先说说，为何这么急着来告知我此事。”王皇后靠在榻上，握着一柄绘天女散花的白团扇，似有若无地轻扇着。
 
“郭淑妃有一个秘密，或许有可能被同昌公主身边的近身宦官与侍女们察觉，如今公主已死，她要让公主近身的那些宦官侍女，尽数殉葬。”
 
王皇后以白团扇遮住自己的唇，却掩不住微弯的双眼：“看来，是个十分重要的秘密。”
 
“其实……只是一句话而已，”她低声说，“而我，还有一件事，要请皇后成全。”
 
“什么？”
 
“此事涉及的另一个人，国子监学正禹宣，是我的……故人。我相信这个秘密只要皇后知道，便可用以训诫郭淑妃了，无须让这个秘密公之于天下。”
 
王皇后笑道：“这个自然，本宫能容忍郭淑妃在宫中十几年，今后自然也要继续让她在宫中做我的左膀右臂。”
 
黄梓瑕默然垂首，低低地说：“是。”
 
“那么，郭淑妃的秘密，是哪一句话？”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如同梦幻般，闪过她与禹宣初见那日的风荷，她怀中散落的那些菡萏，静静漂浮在水上，圈圈涟漪扰乱了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第一次搬到外面的宅第居住时，因为失眠而在她家门外站立了半宿的禹宣，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如同泪珠一般滴落。
 
在她家惨案的那一天，他帮自己怀抱着梅花，灼灼欲燃的红梅开在他的笑容旁，比她见过的所有鲜花都要艳丽。
 
还有，被他抛撒在兴唐寺的香炉中的，那些信纸的碎片，在火中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片黑灰。
 
她闭上眼，如同呓语般，轻声说：“愿逐月华流照君。”
 
晚霞如锦，铺设在长安城之上。黄梓瑕抬头西望，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最绚烂的霞光之后，又是一日即将过去了。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将头上的簪子取下，在床上无意识地画着，将所有线索整合了一遍。
 
确定一切都无误之后，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中，坐在床上想了一想，终于发现了自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李舒白，没有召唤她。
 
往常，她回府时，总是有人对她说，王爷让你去一趟。
 
然而现在，在她取得了这么重大的进展时，却不知道向谁禀报案件的情况了。
 
她叹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把公主府旁边巷子中发生的事情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禹宣说，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包砒霜，带着奇异的神情。
 
绝不可能——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买了砒霜回来后，还没来得及与他进行那个赌注，便听闻龙州发生灭门案件，于是她奔赴龙州前去调查，经过走访后发现，是女儿因父母拆散她与情郎，于是在家中食物下了毒药，连同她自己，全家共赴黄泉。她在感怀叹息中写下给他的信，并在两日后回到成都府。因疲惫奔波，回家已是黄昏，她吃了饭就睡下了，当夜睡得很死，连梦都没有。第二日一早，禹宣过来时，她刚刚起床，他问了她那封信上所写的事情，见她并无异样，才如常地和她一起去后院看梅花，之后，便因她祖母与叔父到来，告辞离开了。
 
当时，她连放着砒霜的柜子都没打开过，怎么可能会拿着那包砒霜看呢？
 
是他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是他在说谎吗？可他的表情，绝非作伪，而且，当着自己的面撒谎，又有什么意义？
 
黄梓瑕觉得疲惫至极，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发呆。
 
“一动不动，在想什么？”有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恍惚如身在幻境，下意识地喃喃说道：“禹宣……”
 
这两字出口，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立即有薄汗渗了出来。
 
她迅速翻身坐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李舒白。
 
夕阳的斜晖已经暗淡，天色即将变黑，惨淡的霞光将他的轮廓微微渲染出来，却并不分明，更照不出他此时面容上的表情。
 
她急忙站起来，向他走去：“我在想他跟我说过的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于向他解释，但李舒白的脸上却并无任何情绪波动，他在斜晖之下注视着她，淡淡地“哦”了一声。
 
黄梓瑕觉得简直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站在屋内的她被外面照进来的夕光映得一清二楚，而站在逆光中的他，却让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具体的神情，更看不清深埋在他眼中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理会她，径自转身向外走去。
 
黄梓瑕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到枕流榭，一路上他只是沉默不语，让她更加压力巨大。
 
直等到了枕流榭内，黄梓瑕才鼓起勇气，说：“王爷要是找我有事，让景毓他们叫我一声就可以……”
 
他却没有回答，只问：“你去见王皇后了，她如何反应？”
 
“皇后应该会命人去召见郭淑妃吧，毕竟现在时机很好。”
 
“嗯，皇上为了同昌公主滥杀无辜，今日在朝中也颇有几位大臣进言，但反而被迁怒贬责，宫中太妃也已为此而不安。然而谁能怪责皇上呢？便只能指责郭淑妃了。”
 
在此时此刻，王皇后回宫制约郭淑妃，是朝廷和后宫一致所向，甚至连京城平民也私下议论期盼。
 
“或许是连上天也在帮助王皇后吧，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郭淑妃最为倚仗的同昌公主死了，还因此闹得朝野不宁。”黄梓瑕低声说道。
 
李舒白摇头，说：“不，王皇后能走到今天，绝非侥幸。她身后所站着的人，才是不可忽视的。”
 
黄梓瑕问：“王家？”
 
“也算，也不算，”李舒白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琉璃瓶中，看着那条安静沉底的小鱼，缓缓地说，“游离于王家之外的那个王家人，才是真正左右这个朝廷的幕后那一双手。”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站在太极宫的殿阁之上，远远打量着她的男人。
 
紫袍玉带，眼神如同毒蛇的男人。
 
他将她的手按在鱼缸之中，让阿伽什涅吞噬她手上凝固的血。
 
她忽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喃喃地说：“王宗实。”
 
李舒白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说：“若不是托赖王宗实之力，我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何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黄梓瑕默然。
 
十年前，先皇去世，王宗实任左神策护军中尉，他斩杀了意图谋反的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等人，亲率仪仗迎接皇帝进宫，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
 
然则，皇帝在登上皇位后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本朝近百年来，朝政多为宦官把持，朝臣死于其手不计其数，甚至皇帝也为宦官所杀。先皇装傻充愣，韬光隐晦多年，终于击杀了当初扶持他上位的马元贽，可如今的皇帝，却绝骗不过早已有了防备的王宗实，也根本无力抗衡。
 
幸好，三年前徐州大乱，夔王李舒白平定叛乱之后，挟六大节度使之势，京城十司也多听命于他，皇室终于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夔王府与神策军互为掣肘，这几年来，也算是朝廷与皇帝最为安心的一段日子。
 
黄梓瑕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面上，在心里想，先皇去世时，年仅十三岁的他，被从大明宫中遣出时，是什么情景呢？他作为默默无闻的通王的那六年，又是怎么过的呢？十九岁时一战成名，锋芒毕露，从此将整个大唐皇室的存亡背在身上时，又在想什么呢？
 
他的人生没有一丝闲暇，身兼无数重任，殚精竭虑。她曾想过他人生的乐趣是什么，但现在想来，乐趣对他来说实在太奢侈了，他的整个人生，或许只有对李唐皇家的责任，没有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姓李，他是夔王李舒白。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他却回过头，不偏不倚地，两人的目光落在一处，互相对望许久。
 
她垂下眼，而他依然看着她，问：“郭淑妃的秘密泄露，你想过禹宣会落得如何下场吗？”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王皇后不会将此事揭露，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后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警诫郭淑妃，让郭淑妃也成为出面提议皇后回宫的人之一而已。”
 
“与王皇后相比，郭淑妃实在太不聪明了，不是吗？只有一个女儿，却妄想着凭借皇上对公主的疼爱而扳倒生育有一双子女、还亲自抚养太子的王皇后；在最该谨言慎行的宫廷之中，却还亲手写下情诗，授人以柄。”李舒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肯定，与禹宣有私的，不是同昌公主，而是郭淑妃？”
 
“在知锦园，看到未写完的那一句诗时，”黄梓瑕扬起脸庞，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轻声说道，“既然那不是同昌公主的笔迹，那么当日在知锦园的那个人，应该才是杀害豆蔻的凶手。原本已经准备让豆蔻移居于外的公主，能一力护持，宁可让驸马误会怨恨自己，也要遮掩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她的母亲郭淑妃了。而她的字迹，与那一日禹宣烧掉的信上的那句诗，是一样的。”
 
天色渐暗，室内的灯显得越发明亮起来，投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明处越明，暗处越暗。
 
“而且，那封信上的句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也绝不应该是公主的言辞。公主予取予求，可以直闯国子监向祭酒要求让禹宣亲自来讲学，又怎么会给禹宣写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诗句？”
 
李舒白微微一哂，望着水中一动不动，犹如睡着的小红鱼，说：“坊间传言，说郭淑妃在公主府频繁出入，与驸马韦保衡有私；坊间亦有传言，说同昌公主强求国子监学正禹宣入府，让驸马蒙羞——然而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又有谁真的洞悉呢？”
 
黄梓瑕问：“王爷是何时察觉此事的？”
 
“比你早一点，”他坐在案前，望着那条小鱼，神情平静至极，“在九鸾钗被盗，你去栖云阁内检查时，我在阁外栏杆旁，看见了下面的郭淑妃。她给了禹宣一个东西——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一封信，并告知了我信上残存的那一句话。”
 
她踌躇着，终于还是问：“王爷为何没有告诉我？”
 
“我认为，此事与你、与本案无关。”
 
黄梓瑕默然不语，许久，才说：“无论如何，禹宣与我，毕竟多年相识相知，我还是应该知道他的事情……”
 
“那又何须我来转述？反正他在成都府等你，你大可自己与他慢慢去说。”
 
自两人相遇以来，他第一次以这种尖锐的口气打断她说话，让她不觉诧异，抬眼看着他，说道：“等此间的事情结束时，王爷说过会立即带我过去的。”
 
“迫不及待，不是吗？”他冷笑，问。
 
黄梓瑕愕然问：“难道还要在京城耽搁吗？”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禹宣一起赴蜀，还要我带你去？”
 
黄梓瑕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忽然翻脸是为什么，只能解释道：“此案已经定审，若王爷不帮我，我绝难在蜀中翻案。之前我与王爷已经谈妥此事，难道事到如今，王爷要反悔吗？”
 
“本王此生，从不反悔。”李舒白脸上的神情，越发冰寒，他转过目光，再也不看她，只冷冷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原本便是互开条件，彼此需要借助对方而已。等到你家案情大白之时，我们便可分道扬镳，再不相欠了。”
 
黄梓瑕觉得他的话语中，有些东西自己是不承认的，但按照他们一开始的约定而言，确实又是如此。
 
她抬头看见他面容冷峻冰凉，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由得向他走近了一步，说：“无论如何，但求王爷不要忘记承诺，带我去蜀中调查我父母家人的血案，为我全家伸冤……”
 
她的手不自觉地向他伸去，在越过几案之时，只觉得手腕一凉，放在案角的琉璃盏被她的手带倒，顿时向着下面的青砖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脆响，琉璃盏摔得粉碎，水花四溅之中，只留下那条小红鱼徒劳地在地上乱蹦。

九鸾缺 二十  叶底游鱼
<h3>十年，我从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从无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现在，却没想到，陪伴在我身边最久的，竟然会是这一条小鱼。</h3> 
黄梓瑕呆了一呆，立即蹲下身，将这条鱼捧在自己掌心之中。
 
这是李舒白一直养在身边的小鱼，他枯燥忙碌的乏味人生中，它是仅有的一点明亮颜色，可以让他闲暇时，看上一眼。
 
所以，黄梓瑕将它捧在掌心之中时，心里闪过一丝懊悔。
 
绝不能让它死掉，不能让自己，亲手毁掉李舒白唯一的亮色。
 
屋内笔洗已经洗了墨笔，壶中茶水还是温热的，无法养鱼。她一转身，捧着小红鱼向着外面的台阶跑去——枕流榭就建在临水的岸边，四面荷花，台阶可以直接下到水面。
 
她捧着小鱼，在水中舀了一捧水，看它甩着尾巴又翻过身来，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站在水榭之中，那一双幽深至极的眼睛凝望着她，却只见她一直捧着那条小鱼，看着自己不说话。
 
他顿了一会儿，终于从博古架上取了一只青铜爵，走到她的身边。
 
然而当她捧起自己的手，要将小红鱼放入青铜爵内时，小鱼却忽然在惊慌中纵身一跃，从她的掌中直扑入水。
 
微小的一朵涟漪泛起，小鱼潜入水中，再也不见。
 
她愕然蹲在水边，看到身边站着的李舒白神色大变。
 
池塘如此广阔，又植了满塘荷花，而小鱼只有一根指节长短。就算把整个荷塘的荷花都连根拔掉，把水放干，也永远无法找到这么小的一条鱼了。
 
黄梓瑕看见李舒白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一条红色的小鱼，从不长大，一直待在他的琉璃盏中。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这条小鱼关系着一个连皇帝都明言不能过问的秘密。而现在，这条小鱼，从她的手中，失落了。
 
黄梓瑕站在荷塘边，手中的水尽数倾泻在她的衣裳下摆，她惶惑地抬头看着李舒白，而李舒白却不看她一眼，亦不发一言，许久，转身进内去了。
 
只留得黄梓瑕一个人站在水边台阶之上，荷风微动，夕光绚烂，让她眼前一切变成迷离，几乎再看不清这个世间。
 
忽然想起来，四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时节，她赤着脚在荷塘边采着菡萏，闻听到父亲叫她的声音。她一回头，看见父亲的身后，夕阳的金紫颜色中，静静看着他的禹宣。
 
他含笑的一瞬注目，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忽然觉得有点虚弱，于是便任凭自己坐在水边，沉默地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当时，父亲带着禹宣回家，跟她说，他是孤儿，父母双亡，流落破庙寄身。父亲当年的同窗好友开馆授业，发现有个乞儿老是到窗下听课，他问了几个问题，禹宣对答如流，令人赞叹。又问他怎么识字的，他说自己之前捡到过一本书，有人说是《诗经》，刚好学馆中的老师开始讲《诗经》，于是他对照着老师所念的，死记硬背那本书上的字，等学完了《诗经》上的字，他又讨要了别人丢掉的旧书，凭着自己从《诗经》上认识的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学了四书五经等。那位先生听闻，惊为天才，在黄父面前提起此事，黄父找到禹宣一看，顿起惜才之心，于是便将他带回了家。
 
是啊，禹宣，这样一个少年沦落在尘埃之中，谁会不怜惜呢？
 
黄梓瑕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的脸埋在膝上，默然看着面前在夜风中翻转的荷盖。
 
晚风生凉，夜已来到。风过处荷叶片片翻转，如同波浪。
 
她的心，也像在波浪上起伏，不得安宁。
 
禹宣说，我在成都府等你。
 
然而，说好要带她去成都府的人，现在，应该是，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叹息。
 
虽然她知道，李舒白肯定不会因此而放弃对她的允诺，但她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他不开心。
 
因为……
 
她想着他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可，她不是七弹指就忘却了别人的小鱼。
 
她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要对李舒白说，她不是鱼，哪怕七个月、七年、七十年也忘记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人。
 
她想着，将自己的手指送到口中，用力咬下。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听说夔王也养了这样一条小鱼，杨公公可将这个诀窍，告诉夔王。”
 
在太极宫中，那个人——王宗实，曾经这样对她说。
 
手指噬破，一滴殷红的血立即涌出，滴入她脚下的水中。
 
天色已经暗了，天边是深浓的紫色，她在最后一丝微光中，徒劳地准备引诱那条小鱼回归。
 
鲜血滴在水中，蔓延四散，化为无形。
 
她等了一会儿，见水面毫无动静，便又捏住自己咬破的那个伤口，挤出两滴血来，坠落于水面。
 
殷红的颜色溶化于粼粼水面之上，微小的涟漪化为无形。
 
“你在干什么？”身后有清澈而冰凉的声音传来。
 
她没有回头看李舒白，只低头注视着水面，低声说：“我想看看小鱼是不是还在这附近。”
 
“就算它还在这水下，难道闻到了你鲜血的气息，它就会出来吗？”李舒白冷冷问。
 
她顾不上回答，因为她在暗淡的天色之中，看到那条小鱼从一枝荷梗后绕出来，试探着向她这边缓缓游来了。
 
它果然还躲在这旁边。
 
黄梓瑕将自己的手，轻缓地探进水中，伤口的血变成了一条轻细的丝线，在水中荡漾了一下，湮灭为无形。
 
而那条小鱼则仿佛被那条无形的丝线勾住，向着她的手游了过去。
 
她将自己的手缓缓向上移动，然后在即将出水的时候，猛然合拢，将那条小鱼重新兜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欣喜地捧着小鱼转身看他，叫他：“快拿个东西过来，接住它。”
 
在最后一丝残余的天光中，她脸上的笑容太过夺目，让李舒白一时恍惚。
 
他默然拿过那个青铜爵，让她将小鱼放了进去。
 
她举着尚且湿漉漉的手，低头看了小鱼一眼。在青绿色的古朴爵腹之中，它一开始还上下乱窜，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优哉游哉，熟悉起这个陌生的环境来。
 
她的手指悬在水面上，逗了逗小鱼，对它说：“好险啊，差点就让你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血的气息？”李舒白凝视着她微笑的侧面，声音低沉。
 
黄梓瑕抬起头，认真地说：“王公公告诉我的，王宗实。”
 
李舒白不自觉皱眉，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太极宫，我遇见过他两次。在同昌公主去世的那一天，我的手上沾染了她的鲜血，王公公将我的手按在他的鱼缸里，马上就被小鱼舔掉了……”她说着，依然还是无法排遣那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舒白默然许久，将那个青铜爵拿过来，静静凝视着里面这条小鱼，说：“这条鱼，我养了十年。”
 
黄梓瑕微有愕然，问：“十年？”
 
十年了才这么一点点大，而且，居然还没有死。
 
“是，十年。在父皇驾崩的那一日，你猜我从哪里找到了它？”李舒白抬眼望向她，眼神中意味深长，“在父皇咳出来的血中，它居然，还活着，在鲜血中蠕蠕而动。我当时手中正端着一碗凉水，用棉布蘸着给父皇润嘴唇——却没想到，年幼的昭王抓起血中的那条小鱼，丢在了我的碗中。”
 
他说着，目光渐转虚无，仿佛透过了十年时间，看向当时年少失怙的自己。
 
“我将那碗水放在了窗台上，直到父皇去世之后，皇上登基，我即将离开大明宫时，才想起那条鱼。我去父皇的寝宫中看那个窗台，却发现它安然无恙，依然在那个碗中游来游去，茫然而悠闲。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与它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天地塌陷了，它只需要浅浅的一碗水，就能照常活下去。”
 
李舒白将青铜爵微微倾过来一点，铜锈映得一汪水尽成碧绿色，而鲜红色的小鱼在水中，显得异常鲜明夺目。
 
“我带着它出了宫，到了自己的王府。十年，我从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从无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现在，却没想到，陪伴在我身边最久的，竟然会是这一条小鱼。”他默然望着水中的小鱼，七个弹指就能忘却一切的生物，活得这么轻松开心。
 
无知无觉，所以也无忧无虑。
 
黄梓瑕与他一起看着水中的小鱼，低声说：“我听说……先皇是误服丹药，不久驾崩的。”
 
“是。”一直冷淡地对待身边一切的李舒白，此时终于轻轻叹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极幽深又极暗沉，“为什么父皇大去之时，会呕出这条鱼？这个谜团，纠缠了我十年。就像那张不可能出现的符咒一样，让我费尽所有心思也无从猜测，日日夜夜不得安生。而现在……忽然又出现了那幅父皇的绝笔，三团无法解释的墨迹涂鸦。”
 
黄梓瑕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痕，轻声说：“王宗实的身边，也有阿伽什涅。”
 
“他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但他喜欢养鱼，尤其是各种珍稀品种，有阿伽什涅也不奇怪。”
 
李舒白站起身，将青铜爵放在架子上，缓缓说道：“先皇去世时，王宗实就在身边。”
 
黄梓瑕知道他心中想的，与自己是一样的，但她没有说出口。毕竟有些事情，即使是身边无人时，也不能臆测。
 
李舒白看看外面的天色，转移了话题，问：“明日大理寺，你准备怎么办？”
 
她郑重地望着他，说：“我想先求教王爷一件事情。”
 
他并不询问，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如果，夔王府保释的人跑掉了，会带来什么麻烦？”
 
李舒白看着她慎重又忧虑的神情，轻轻一笑。
 
“若不是为了让人跑掉，我为什么要把她保释出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黄梓瑕陡然睁大眼，惊愕又激动地看着他。
 
而他的面容上，难得展露的那一抹笑容，就如风卷层云之后，露出明净的五月晴空。虽然只是一瞬，却在一瞬间让她恍惚迷离，不能自已地愣在了那里。
 
“不过，这种小事，随便动动手不就可以避免了吗？何至于让自己惹上麻烦。”他又说道。
 
黄梓瑕顾不上问他什么办法，只问：“王爷……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猜到了，但是有些小细节还对不上，就当是破解了一半吧。你呢？”
 
她唇角上扬，展露出明亮笑容：“所有。”
 
李舒白诧异地望着她面容上的笑意，一时失神：“三桩无头案、先皇遗笔、如何制造天谴假象、每个人的动机……全都已经明了？”
 
“嗯，”她点头，胸有成竹，毫无疑虑，“此案已经结束了。”
 
朝阳初升，照彻大理寺。刚爬上树梢的日头便展现出自己的威力，今天注定会是一个炎热的天气。
 
今日三法司会审，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位长官一字排开，坐于上首。按例，三司使会审时，大理寺示证据、定案情，刑部下判决，御史台监审。
 
大理寺一直都是少卿主持事务，坐的是崔纯湛。他看见跟着李舒白进来的黄梓瑕，以一脸幽怨的神情看着她，就只差对着她喊——求你了，今天千万别出声，就这么结案吧！
 
刑部尚书王麟，当然记得黄梓瑕是将王皇后送入太极宫的罪魁祸首，所以瞧都不瞧她一眼，只对着李舒白微微颔首。
 
御史台来的是御史中丞蒋馗，老头儿显然对于自己居然沦落到监审这种杀人案而不齿，只是碍于死者中有个公主而勉强坐在案前，袖着手，闭目养神。
 
所有与此案关涉人等一一到来。
 
驸马与鄂王在堂边坐着，驸马呆望着鄂王带来的锦盒上的花纹，心神恍惚，面容憔悴。
 
垂珠、落佩、坠玉、倾碧四个侍女站在他们身后，个个面容惶惑，不知自己究竟会有何遭遇。
 
张行英与滴翠并肩站在堂下，滴翠形容消瘦，面色苍白。张行英悄悄地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吕至元蹲在他们不远处的阴凉地，埋着头，盯着地上的青苔。
 
从大牢里被提出来的钱关索，委顿地靠着梁柱坐着，整个人焦黄灰暗，身体一直都在颤抖，面如死灰。
 
在所有人中，唯有周子秦神情如常，依然穿着一身鲜艳衣服，眉飞色舞地冲黄梓瑕和李舒白招手：“王爷不会怪罪吧？因为这个案子我跟了很久，所以虽然没有召唤，我也来旁听了！”
 
“随意，只要待会儿没有叫你时，你不能出声。”李舒白一口就断绝了他可能会闹的幺蛾子，周子秦只能苦着一张脸点点头。
 
大理寺给李舒白搬了椅子，坐在鄂王旁边。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他身后，一个一脸沉郁，一个东张西望。
 
李润转头看向黄梓瑕，面容上是惯常的那种柔和笑意：“杨公公，此案既然已经揭晓真相，想必你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休息一下了，怎么还是心事重重、思绪万千的模样？”
 
黄梓瑕尴尬低头道：“是，多谢鄂王爷关心。”
 
李润又悄悄问李舒白：“四哥，你让我把那张画带过来，是有什么用吗？”
 
“嗯，”李舒白点头，说，“此案种种手法，应该就是从父皇的遗笔中而来。”
 
“可……父皇去世已有十年，如今怎么忽然又牵扯到这样一个案件？”李润疑惑地问。
 
李舒白还未回答，外边宦官列队进来，皇帝已经到来。
 
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郭淑妃。大理寺的人赶紧去后面搬了椅子过来，让她坐在皇帝后面。
 
等一干人等坐定，崔纯湛一拍惊堂木，下面一片肃静。
 
钱关索被带上来，同时呈上他这几日在大理寺中的供词，已经誊写清楚，只等他签字画押。
 
“钱关索，你杀害同昌公主、魏喜敏、孙癞子三人，证据确凿，还不快将作案经过一一供出，认罪伏法？”
 
钱关索被折腾这几日，原本白胖富态的人如今瘦了一圈，虽然还胖，却已经丧尽了精气神，只剩得一身死气。
 
他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跟个猪尿脬似的瘫在地上，听到问话，他似乎想用双手撑起身子回话的，但那双手已经满是燎泡，又在水里被泡得泛白，十根手指上连一片指甲都不剩了。他吃不住痛，只能依旧瘫在地上，低声哼哼着：“认罪……认罪……”
 
“从实招来！”
 
“罪民……觊觎公主府的奇珍异宝，所以买通了公主身边的宦官魏喜敏，与他一起盗取了金蟾。一切都是罪民瞒着家人的……我家人绝不知晓……”
 
崔纯湛没理他，径自问：“魏喜敏因何而死？”
 
“只因……我们分赃不均，他和我翻脸，罪民怕此事泄露，就……在荐福寺和他一起参加佛会时，借着蜡烛起火而将他推到火里烧死了……”
 
“孙癞子的死又是为何？”
 
“因为……”钱关索木然地蠕动着嘴唇，脸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灰色，那眼睛深陷，就像一个洞，什么亮光都没有，“罪民杀死魏喜敏时，恰好被他看见了，后来他勒索我，我就趁着手下人清理下水道时，把人支开后，爬进去把他也杀了……”
 
崔纯湛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见他只凝神端坐，稍微放下了心，于是又问：“那么你又为何杀害同昌公主？”
 
“罪民……罪民……”他嘴唇蠕动着，眼睛看向坐在后面的皇帝几人，终究还是不敢开口。
 
崔纯湛一拍惊堂木：“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就快点从实招来!”
 
“是……是罪民贼心不改，听说公主梦见自己最珍爱的九鸾钗不见了，所以罪民就又潜入公主府窃得九鸾钗……谁知那天在街头，罪民一时兴起拿出来看时，居然被公主看见了，她追到僻静处，罪民一时失手，就……就……”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钱关索，愤恨而绝望，在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坊间平民，这样，就能放任自己扑上前去，将面前这个杀害自己女儿的恶人狠狠痛殴一顿，至少，能让自己的怨恨发泄一些。
 
郭淑妃咬牙切齿，呼的一声站起来怒吼道：“皇上，必得当堂杀了他，为灵徽报仇！”
 
皇帝抬起手，制止住她，咬牙道：“有三司使在，何须我们！”
 
黄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后，专注听着钱关索的供词。
 
钱关索身上遍体鳞伤，声音半是呻吟半是哼哼：“一切……只与罪民一人有关，罪民的妻儿亲友并不知晓……罪民认罪……”
 
“既然如此，签字画押。”崔纯湛将大理寺丞记录的供词拿过看了一遍，让人拿去给钱关索画押。
 
钱关索委顿在地，勉强撑着看了一遍，然后用那双已不堪入目的手握起笔，合起眼睛，就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闷响，打破了堂上的肃静。
 
是站在堂旁的滴翠，她可能是被吓到了，再加上本来就身体柔弱，竟一下子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而钱关索的手一抖，那支笔上的墨顿时在供词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站在滴翠身边的黄梓瑕，赶紧抬手将她扶住。张行英焦急地看着滴翠，见她两眼涣散，全身冰冷，赶紧对堂上说道：“崔大人，阿荻……滴翠她自大理寺回来之后便身体虚弱，恐怕这情况，无法再在堂上听审了……”
 
崔纯湛看着她青灰的脸色，也觉得情况似乎很不好，便回头看皇帝。
 
皇帝只盯着钱关索，问：“她是谁？”
 
“她是原先的一个嫌犯，如今事实证明，她确与此案无关——因公主薨逝之时，她就被关押在大理寺。”
 
皇帝挥挥手，说：“这种闲杂人等，快抬出去。”
 
张行英赶紧抱起滴翠，想要带着她出去，崔纯湛又说道：“张行英，你也是本案相关人等，不宜擅自离堂。”
 
李舒白便示意景祥扶住滴翠，让他带着她出去。
 
滴翠茫然无知，她记得刚才自己明明好好的，结果黄梓瑕一碰自己的肩膀，她闻到一股香味，就倒了下去。而这么一下晕过去之后，也马上就恢复了。
 
她看了看张行英，正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却听到黄梓瑕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逃！”
 
她愕然睁大眼睛，想看一看黄梓瑕的神情，问明她对自己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黄梓瑕却已经越过她，站到了堂前。
 
滴翠被景祥扶着，走到门口。大理寺的门吏指着滴翠问：“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犯病了，皇上口谕，将她立即抬出去。”说着，景祥放开了她，示意她，“还不快走？”
 
滴翠站在已经十分炽热的夏日阳光之下，看了看大理寺的大门，觉得大脑微微晕眩。
 
黄梓瑕在她耳边说的话，又隐隐回响——
 
“逃！”
 
她恍惚地一迟疑，然后立即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汇入了京城朱雀大街的滚滚人潮之中。
 
大理寺已经誊写出新的供词，再次拿到钱关索的面前。
 
钱关索看着这张供词，手抖抖索索再次拿起笔，那双近乎干涸的眼睛，哀求般地看着崔纯湛。
 
崔纯湛点点头，说：“你及早招供，或许还能保住自己家人性命。”
 
钱关索眼中一片绝望，只能狠命一咬牙，闭上眼，就要把那支笔落下去。
 
“等等。”
 
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断了此时堂上的寂静。
 
正祈祷着千万不要横生枝节的崔纯湛，明白自己终于还是避不过这个坎，只能苦着一张脸，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堂上所有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自然是夔王李舒白了。
 
他端坐在椅上，思索道：“崔少卿，你断的这桩案，本王有几件事情不明，还需你释疑。”
 
崔纯湛眼泪都快下来了——夔王爷你知不知道此事事关大理寺上下一干人的身家性命？你又知不知道你自己就是大理寺最高长官这个事实？
 
“还请……王爷明示。”
 
“既然一开始偷盗金蟾需要魏喜敏，为何后来又仅他一人便可以顺利偷到九鸾钗呢？而且我曾听说同昌做了那个梦之后，十分担忧有人会窃取九鸾钗，因此在自己府中妥善珍藏——既然如此，没有了魏喜敏里应外合，犯人又是怎么窃取到九鸾钗的？”
 
堂上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思忖着，不敢开口。
 
皇帝看向崔纯湛：“崔少卿。”
 
崔纯湛不敢应答，只是后背的汗迅速渗透了衣裳：“臣……臣还……”
 
皇帝见他如此，又一指半趴半跪的钱关索：“你说！”
 
钱关索体若筛糠，趴伏于地，说不出话。
 
皇帝咬牙恨道：“你若不从速招来，朕抄你九族!”
 
钱关索言语混乱，仓皇说道：“罪民……罪民曾带着一群人去公主府清理下水道……罪民从水道中潜入的……”
 
“公主所住之处是高台，所有饮食及用水，都是侍女与宦官们送上去的，哪里来的水道？”皇帝愤然道，“崔少卿，你倒是解释一下，犯人如何盗取凶器九鸾钗？”
 
崔纯湛无言以对，赶紧站起认罪：“臣疏忽！臣为早日让凶手伏诛，以慰公主在天之灵，因此急于审案，日以继夜，精神不济，竟疏忽了此重大线索！臣恳请皇上稍作等待，容臣等再行审讯。”
 
大理寺丞立即召唤几位主事与知事商议。一直袖手旁观的御史中丞蒋馗慢悠悠地问：“崔少卿，犯人所做的事情，为何还需你们商议？”
 
崔纯湛对于他落井下石的行为也不动怒，只说：“只因当时审讯时，是刑部派人来与大理寺协同审问的，因此我部担心是否因沟通不畅而出了差错。”
 
本想置身事外的王麟，见自己终于被扯进去了，只好拱手道：“确有其事，但我忙于事务，只让我部出最好的人手，尽最大的力，至于其他，本部侧重以律定罪及刑罚事，就无法帮忙太多了。”
 
皇帝听三法司互相推诿，个个只会搅浑水，只能回头看向郭淑妃，见她呆呆坐着，失去女儿之后，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不由得心下惨然，觉唯有她与自己才是风雨同舟。
 
他站起身，喝道：“都给朕闭嘴！”
 
众人立即噤声。
 
皇帝的目光越过满堂众人，终于落在黄梓瑕身上：“杨崇古！”
 
黄梓瑕赶紧应答：“奴婢在。”
 
“你是朕钦点辅助大理寺的人选，关于此案种种，你有什么看法？”
 
黄梓瑕望着他说道：“此事纠葛甚多，绝非只言片语可以解释。公主之死，也是各个环节一步步勾连造成，有巧合有人为，无法单独拎出来解释。若陛下允许，奴婢恳请从魏喜敏之死讲起，将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讲给陛下听。”
 
皇帝勉强平定自己的怒气，冷然朝着她说道：“好，既然三法司说不出来，那就由你将此案一五一十说一遍，一切前因后果都给朕解释清楚！”
 
“是，”黄梓瑕躬身道，“奴婢认为，整个案件的开端，是一个女子受辱的事件而起，但串联起所有案件的线索，则是一幅画——张行英家中珍藏的先皇御笔，也可能是先皇绝笔。”
 
黄梓瑕示意张行英出示那幅画，又说道：“至今我们仍不知道先皇为何要画这幅画，而这幅画的真正意思又是什么。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本案中凶手的手法，或者说三个人的死法，与这上面的涂鸦是一模一样的。”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幅画，问：“这真是先皇手笔？”
 
“毋庸置疑。”李舒白说道。
 
皇帝将画接过，仔细查看许久，长出了一口气，说：“不知先皇留下这样的画，究竟是何意思？”
 
“这倒还不清楚。只是，本案中的三个死者，魏喜敏，正是契合第一幅中的天降雷霆，焚烧致死；第二幅，则正是困在铁笼之中的人，预示的是孙癞子之死；第三幅，鸾凤飞扑而下啄人，则应是……”她望着皇帝，不再说话。而皇帝已经清楚她要说的，是他那死于九鸾钗之下的女儿。
 
皇帝捧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声音略微嘶哑：“先皇留下的画，为何会暗合十年后的这场杀人案？”
 
“先皇虽英明神武，但以奴婢之见，应绝不可能预先知道十年后的这几桩杀人案，更不可能因此将杀人案绘成这样的涂鸦，借以示意后人。我想，先皇此画，必有其他用意，但当下在此案之中，却被用作了另一个用途——凶手在作案之中，为了替自己掩饰罪行而扯上天谴这个罪名，在看到这幅画之后，便故意贴合这幅画而谋划了三桩杀人案，企图借耸人听闻来掩人耳目，以求逃脱刑罚!”
 
皇帝缓缓点头，说道：“那么，查一查有谁知道此画及上面涂鸦形状，就能基本圈定凶手了。”
 
“正是，这就是凶手弄巧成拙的一个方面。一方面，这个手法使得这三个案件显得扑朔迷离，无从捉摸；但另一方面，也使得这三个案件被连在了一起，让人可以清楚得知，这三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们将这三个死者生前的交集点结合起来，便可以推断出，此人杀害的所有人，与吕滴翠都有着莫大关联——而且，此人还见过张家珍藏的这幅画。”
 
堂上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落在张行英的身上。
 
张行英在众人的瞩目下，顿时紧张至极，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而黄梓瑕凝神望着张行英，说道：“是的，看起来，张行英的嫌疑，非常大。与吕滴翠这件案子有关的人中，吕滴翠自己，在魏喜敏和孙癞子死的时候有作案时间，但公主薨逝之时，她被拘禁在大理寺净室，要逃出来杀人并且再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原位，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吕至元，公主薨时他有作案时间，但魏喜敏死的时候，他因太过疲累而被抬回家，又有大夫和隔壁邻居照看，绝对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从当时所在的丰邑坊跑到荐福寺杀人。孙癞子死时，他亦在香烛铺埋头补做荐福寺的巨烛，西市众多店主和客人皆可做证。
 
“唯有……张行英，他任何时间，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或者说，在三桩凶案发生之时，张行英，一律都在现场。”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张行英身上。张行英惊惶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辩解：“不……我，我没有杀人……”
 
周子秦也急了，赶紧拉住张行英的手，急道：“崇古，张二哥是有杀人的理由，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杀公主呀！就算他要杀人，他一定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他这么耿直的人，不可能安排得下这么多计策啊！”
 
黄梓瑕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面对众人说道：“按照时间顺序，第一桩凶案，是荐福寺中魏喜敏死亡之谜。他死亡的关键谜团，在于荐福寺当时的人山人海之中，霹雳劈下蜡烛爆炸，而当时寺内无数人四散逃窜，别人身上都只有轻微火苗，唯有魏喜敏一人不偏不倚被焚烧致死。对于此案，众人纷纷说是天谴，然而，苍天何曾为了一个人而真的动容过呢？依我看来，他的死，只是凶手精心的安排，无论有没有天降霹雳，魏喜敏都将在那一日，死于火焰之中！”
 
李润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问：“可……除神佛之外，世上真的有人能控制霹雳，让雷火刚好烧到自己想要杀的人？”
 
“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一场报应，可惜，凶手还是在现场留下了蛛丝马迹，让我们借此追寻，找出了诸多疑点。”黄梓瑕的目光从堂上众人的面上一一扫过。就算是只是为同昌公主的死兴师问罪而来的皇帝与郭淑妃，也怀着极大的疑惑，专注地听着。
 
黄梓瑕回头，对着周子秦点头示意。
 
周子秦如今与她配合得非常好，立即便去库中取了那根铁丝过来，递给她，问：“我们在荐福寺发现的这根铁丝，对于案情有帮助吗？”
 
“嗯，这是凶手拿来掩饰自己的手法，也是凶手杀人的方法。”她说着，接过那根铁丝，指着上面被烧得变成青蓝色的一头，说道，“这种颜色，显然不是在现场洒落的那些火苗可以烧成的。这种颜色，需要不短时间的灼烧——那么，当时在荐福寺内，哪里有持久燃烧的火苗，可以让一根铁丝受这么长时间的焚烧呢？我想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荐福寺内的那两根巨烛。而能够在蜡烛内插上这种东西的，当然只有——”她拿着这根铁丝，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最后的吕至元。
 
“我想请教一下，吕老丈，请问你在蜡烛芯内插上这根铁丝，有什么用意呢？”

九鸾缺 二十一  弄璋弄瓦
<h3>“谁知，就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来了，上天，终究还是成全了我！是不是因为老天也在垂怜我女儿，才保佑我杀人时无比顺利……”</h3> 
众人看着吕至元，顿时哗然。
 
这老头儿自进入大理寺以来，一直埋头站在角落里，没有任何人注意过他。因为对他的鄙弃，所以就算是说到和滴翠有关的几个人，别人的目光也只在他身上掠过，并没有停驻。
 
然而此时，黄梓瑕却举着那根铁丝，向他发问。
 
众人的目光，随着黄梓瑕，一起落在了他的身上。
 
吕至元在堂上阴影之中，努力隐藏自己的身影，他依然还是伛偻的身子，半旧的布衫的阴暗让他的脸显得轮廓也深浓起来。
 
他仿佛不明白似的，缓缓抬眼看着黄梓瑕，慢吞吞问：“你说什么？”
 
崔纯湛也附和道：“杨公公，你之前不是说本案与张家所藏的那幅先帝遗笔有关吗？既然他家珍藏着，吕至元可曾见过那幅画？”
 
“自然见过，就在魏喜敏死后，滴翠曾为了打发过来索要彩礼的父亲，而将张家的画取出给他，并且告诉了他，我们当时几个人揣测过的，图上的那三幅涂鸦内容。只是当时吕老丈说不信，她才赌气去当了十缗钱，交给了他。”
 
“所以那幅画……吕老丈是真的看过的。”周子秦肯定地附和，但神情犹疑不定，“可是……可是你也说他是去讨要彩礼的，他这种样子，难道真的……会杀人吗？”
 
“哼……我才没有。我钱都到手了，干吗为了一个丫头片子去杀人？”吕至元冷笑摇头，一脸坚决道，“没有！我没有在自己的蜡烛内放过这种东西，或许是别人弄的，又或许是铁丝混在香内，在香炉里被烧成这样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当时一片混乱之中，唯有荐福寺那个大香炉没有倒，如果铁丝是其中的，怎么会被带出来？而你说，这铁丝是别人插进蜡烛芯去的，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将弯曲的那一头展示给他看，“若是直上直下，插入芦苇芯子或许还有可能，但这弯曲的铁丝是在下面的，除了一开始制作时你动的手之外，又有谁能将它弯曲的这一头插入笔直捆束的芦苇芯之中？”
 
吕至元又慢吞吞道：“哦……我老了，眼花了，可能是什么时候芦苇芯子之中混进了一根铁丝，也没有觉察到。但我敢问公公，我出了这一点岔子，又犯了什么法？”
 
“你真的是无意之中让铁丝混进去的吗？总之我不相信，因为你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事实上却是整个案件的开端与重点，”黄梓瑕摇头说道，“吕老丈，你对于这场杀人布局，实在是费了莫大的心思。案发前几日的天气本就压抑，眼看就有雷雨，而你又注意到，一丈高的蜡烛，已经与大殿齐平，只要插上一根铁丝，便极易引雷。于是你在自己所做的那根巨大蜡烛的芯子中，插上了一根铁丝。为了防止别人发现，你还坚决要自己亲手立这根蜡烛——这样，你就可以在蜡烛立起来之后，将原本藏在里面的这根铁丝拉出。而等到梯子撤去，下面的人，谁又能注意到烛芯燃烧的火焰之中，藏着一条细长的铁丝呢？”
 
“原来……所谓的天降霹雳，是他一手引来的？”崔纯湛目瞪口呆，“那，那他运气也太好了，不偏不倚就让霹雳炸掉了自己的仇人！”
 
“不，当然是有原因的，不然的话，天雷怎么会在荐福寺的千万人中，不偏不倚刚好选中了魏喜敏？”黄梓瑕将铁丝展示给所有人看，“不知大家可注意到了，这根铁丝上直下弯。上面笔直的半根，不但有被灼烧的痕迹，而且，还有残余的一点黑灰。但下面弯曲部分，却毫无焚烧痕迹。这不是让人很奇怪吗？因为我看过吕老丈做这种巨烛的蜡烛芯，是把芦苇芯子用麻布包裹扎紧之后，浸透蜡油，再装上烧红的铁尖，插入半凝固的蜡烛之中。所以就算当时蜡烛爆炸了，铁丝上扎的芦苇芯子有麻布捆扎、有蜡冻住，也极难散掉。就算退一万步说，真的散了，吸过蜡的铁丝也会有一瞬间燃烧，烧出一层黑色，入水也无法洗去。可你这条铁丝，下面却是完全干干净净的。原因是什么呢？”
 
崔纯湛与王麟、蒋馗等传看这根铁丝，若有所思。
 
皇帝对于宦官的死虽也有好奇，但并没有没有太大反应，只说道：“杨崇古，你从速道来。”
 
“是。以奴婢揣测，当时吕至元所做的蜡烛芯子，只有这半根铁丝长短。上面直的、变黑的一部分夹在芯子中，而蜡烛的蜡面下，其实根本就没有芯子，铁丝是裸露的，当然也就无从烧起了。”
 
众人全都愕然，周子秦赶紧问：“那么，他做这样一个只有上面短短一截蜡烛芯的巨烛，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他要用那个蜡烛，藏一个东西。而这根铁丝下面弯曲的弧度，正是为了避开那个东西。”
 
周子秦一拍脑袋，立即说道：“他肯定是在蜡烛内藏了硫磺和炸药！所以天雷劈下的时候，铁丝引雷，蜡烛燃烧，旁边的魏喜敏就被烧死了！”
 
“不对，爆炸后不久，我便过去查看了，在现场并没有闻到浓烈的硫磺火药气味。”崔纯湛立即反驳道，“而且，吕至元当时并不在现场，他又如何能保证蜡烛爆炸时，魏喜敏肯定就在蜡烛的旁边，而且雷火烧到的，就是自己想要杀害的魏喜敏？”
 
周子秦抓了抓头，只能一脸疑惑地望向黄梓瑕。
 
“以上说的，是我们看见的证据，然而，本案还有一个，是看不见的证据。那就是——当时在场的人，夔王爷、周子秦、张行英、吕滴翠还有我，我们五个人离那支爆炸的巨烛或远或近，但没有一个人在蜡烛炸开之前看到过魏喜敏。”说到这里，黄梓瑕转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点头，肯定地说：“当时本王确实没有看见魏喜敏。因他是在公主身边的人，若本王在荐福寺扫到过他一眼，必定印象深刻。”
 
“夔王爷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没有发现魏喜敏，或许可以说是因为魏喜敏混杂在了人群之中，所以离得太远没看见。可张行英与吕滴翠两人，当时就在蜡烛旁边，而且魏喜敏是伤害过吕滴翠的人，还穿着绛红色的宦官服饰。他既然能在第一时间被火烧着，必定是离蜡烛很近的，为什么同在那支巨烛旁，魏喜敏却没有被别人看见？”
 
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之中，黄梓瑕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结论：“因为，那支蜡烛的高度，是一丈多，一围半粗，就算去掉上面融化的蜡和下面较细的地方，剩余也足有八尺高，而魏喜敏的身高，只有五尺半，足以藏在蜡烛之中！”
 
堂上一时寂静，每个人都为这个疯狂的想法而感到惊诧、错愕、不敢相信。
 
“原本半透明的黄蜡，被染成了五颜六色，遮掩住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为了空间更大，所以他截掉了蜡烛芯；烛身的雕花上可以戳出一些小洞，保证在里面的人不被窒息而死；弯掉的铁丝，是因为需要避开魏喜敏的头，而且，可以将雷火引导蜡烛内部，让糅合了朱砂、硫磺、黑油等易燃物的蜡烛迅速爆炸散落。”
 
张行英、周子秦、李润等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看黄梓瑕，又看看猥琐伛偻的吕至元，不敢置信。
 
吕至元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砖地，脸上还带着冷笑：“公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藏着一个大活人在蜡烛里？我又把藏着人的蜡烛送到荐福寺？你真是异想天开！”
 
“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但我说过了，我手中，有确凿证据。”黄梓瑕清清楚楚道，“第一，将蜡烛送到荐福寺的那一天，你明明通宵赶制蜡烛，疲惫不堪，为什么还不肯假手于人，一定坚持要自己亲手送到荐福寺，看着它立好才肯离开？”
 
“我虔诚向佛，这蜡烛花费了我数月心思，我不放心别人替我送去！”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说：“第二，荐福寺花了半年多才搜集了那么多蜡用以制作那支巨蜡，结果蜡烛爆炸，一下子全部焚烧殆尽。普通的蜡会在遇火时燃烧得如此彻底，只留下你最后刮走的那么半罐子蜡吗？你是怕剩余的蜡太少，会被人知道自己的蜡烛是空心的，所以干脆在里面加了大量遇热即燃烧的颜料，将所有余蜡一律烧光。”
 
吕至元看都不看她一眼，说：“你懂什么？制作蜡烛时，为了渲染各种颜色，是必然要加入各色颜料的。”
 
“然而，你制作蜡烛数十年，难道就不知道，里面多加了朱砂、硫磺、黑油等，也许一碰到火，整支蜡烛都会熊熊燃烧起来？”黄梓瑕说着，又摇了摇头，说，“更何况，你还犯了一个做蜡烛的师傅断然不可能犯的错误，那就是在蜡中掺加朱砂。”
 
吕至元冷笑道：“谁说我选择了朱砂？明明用的是与往常一样的普通颜料，你无凭无据怎可随便说我？”
 
“虽然在场的人并没有什么大事，但，我确实有证据。因为在事后，暴雨将蜡烛的余烬冲刷到了鱼池中，放生池中所有的鱼都死了！”黄梓瑕说着，回头看向嘴巴都合不拢的周子秦，问，“当时你曾捡了死鱼回去检验，那些鱼的死因是什么？”
 
“是水银中毒。”周子秦赶紧说道。
 
“对，这就是制作蜡烛时不可以用朱砂作为颜料的原因。因为朱砂遇火燃烧之后，会化为水银，水银弥漫到空气中，所有呼吸到的人都会中毒，怎么可以使用？然而你为了让蜡烛易燃，依然还是选择了朱砂！”黄梓瑕直视吕至元道，“之前我去你店里时，曾看见你给蜡烛上红色，那红蜡绝对不是用朱砂做出来的，也绝不会冒毒烟。而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支巨烛上，你用了价高又危险的朱砂？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虔诚，却为什么要给佛门法会制作这样害人的蜡烛？你难道不怕蜡烛燃烧后的毒烟会殃及荐福寺内所有男女老幼？”
 
吕至元一时语塞，他站在背光之处，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一张脸仿佛在瞬间更显苍老。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吗？你一开始就知道，烧不了多久，整支蜡烛便会炸开，到时候人群四散，那点水银熏不死人。”黄梓瑕摇头道，“但即使你精心布局，在蜡块上，你还是露出了马脚。荐福寺花了那么久才搜集的蜡，你却能在数日内又凑出足够制作那么大一支蜡烛的蜡油，我问你，你那些蜡从哪儿凑来的？你说你是多年存下来的，若你存有这么多蜡，荐福寺还需要到全国各地搜买吗？所以事实是，你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用上那么多的蜡，因为蜡烛本来就是空心的，荐福寺给你送过来的蜡块，很多都剩下了，一开始就没用掉！”
 
见吕至元面若死灰，却没法辩解，周子秦赶紧问：“崇古，我有个问题！虽然那几日本来就气息压抑，眼看就是要来雷雨的天气了，可如果雷雨一直不来，他又准备怎么办？”
 
“即使那条铁丝没有引来雷电劈下，但下面的蜡油中，还掺杂着黑油和硫磺。只要再烧一会儿，整支蜡烛还是会炸开，然后炸开的蜡块全部焚烧，而被他藏在里面的魏喜敏，身上早已涂了易燃物，还是会被活活烧死！到时候他只要说蜡烛出了岔子，炸裂后误伤他人，依然可以辩解，只是没有天雷劈死人这么玄乎而已。”
 
崔纯湛皱眉道：“确实是……魏喜敏在蜡烛之内，而当时了真法师又刚好讲到报应，天雷大作，铁丝引雷，蜡烛炸开，一切就像上天在成全一般。大家在慌乱之中，只会认为这个倒地的人是蜡烛旁边的人被烧到，谁会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他是从哪里来的？”
 
周子秦满脑子疑惑，又问：“那么，魏喜敏又为什么会乖乖呆在蜡烛之中呢？他当时可是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肯躲在蜡烛里啊？”
 
“零陵香，你忘记了吗？钱关索听吕至元说他那边有上好的零陵香，于是买了送给公主府的厨娘菖蒲致谢。菖蒲一个下人，按照府中规矩，这种贵重东西自然要先给公主送去过目。然而公主婚后还未生子，怎么会用这种不利怀孕的东西？而魏喜敏一来贪婪，二来有头疾，零陵香对他来说正是好东西，于是顺理成章拿去用了。一天一两，到第七天香已用完，他又去向菖蒲讨要，闹出一场风波之后，跑去向钱关索要挟，钱关索带他去了吕至元店里——那一天正是荐福寺佛会的前一夜。那一夜魏喜敏彻夜未归，而这个大家一致认为不敬神佛的魏喜敏，第二日在所有人都未曾事先看见他的情况下，在荐福寺突然出现，一出现便是满身的大火，哀号而死，”黄梓瑕盯着吕至元，缓缓道，“吕至元将一切都计算好了，一是公主府的规矩，无论谁拿到贵重东西都要先进献主人；二是利用钱关索，给他推荐了自己的零陵香；三是计算好了头疾病人的用量，让他几日后准时来讨要。一切都如他所料，魏喜敏自投罗网，并且在他的店内失踪。而魏喜敏失踪的那一夜，我想，应该是吕老丈在店里用了加料的零陵香，让他无知无觉一觉睡到了自己满身大火才惊醒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吕至元身上，看着这个干瘦老头跪在堂前，一动不动，就跟一根已经枯死了多年的枯瘦树根一样，尽是灰黑的风霜痕迹，却又满是苍劲的线条。
 
黄梓瑕声音坚定，继续说下去：“而孙癞子的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
 
“不，杨公公，孙癞子这个案件，你可能是想错了。”张行英默然看着沉默不语的吕至元，说道，“孙癞子死的时候，正是中午……我和阿荻都曾去过那里，想下手却没有找到机会。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在大宁坊见到吕……吕老丈，而且后来也很多人证实，中午时他正在西市店内赶制蜡烛，我不信他有机会杀害孙癞子。”
 
“他压根儿不必在场，因为在叫人来维修加固自己房屋的那一刻开始，孙癞子就已经必死无疑了。”黄梓瑕转头示意周子秦，将他们当时从孙癞子家门上撬下来的铁额展示在众人面前，说，“在孙癞子的房屋正门之上，装了一个如今京城流行的铁额，当时替孙癞子加固门窗的师傅替孙癞子装上的是一个全新的，涂漆颜色十分鲜亮，而在案发之后，却发现已经完全掉了漆。”
 
“这个铁匾额……是钱关索弄的！”崔纯湛顿时又一指委顿余地的钱关索。
 
众人的目光又再次聚集到钱关索身上。
 
原本满脸死气的钱关索，此时看看黄梓瑕，又看看吕至元，那双一直呆滞的眼睛终于瞪大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撑着地嘶声喊了出来：“冤枉……冤枉啊！草民没有杀人！草民的铁额是……是在刘记铁匠铺打的，拿回来之后就堆在那里，小人只看了一眼！”
 
周子秦急不可耐，只抓着黄梓瑕问：“以你看来，这个小铁额和孙癞子的死有什么关系？”
 
黄梓瑕反问：“你还记不记得，大宁坊的里正曾对我们说过，在钱老板劈开孙癞子大门的时候，有一股黑气冲出，大家都认为是滴翠的冤魂煞气？”
 
“是，里正说过，”周子秦看向张行英，挠头皱眉道，“可问题是，滴翠又没有死，怎么会有冤魂煞气之类的？”
 
“因为，有人在门上焚烧过东西，而在门被劈开的时候，灰烬受到震荡，而里面又始终闷着，所以乍一开门，黑灰便立即飘荡出来，也就形成了所谓的黑色‘煞气’，”黄梓瑕指着那铁额上面烧得焦黑卷驳的漆色，说，“但屋内并没有火烧的痕迹，唯一的灰烬，在空心的铁制匾额之内。所以，孙癞子的死，凶手动的手脚，就在这里。
 
“在发现孙癞子死后，大理寺便立即封闭了屋子，也不可能再有人接触到这个铁额，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前一天门窗加固好之后的那一夜，与第二日午时之间，有人在孙癞子的那个铁额内，燃烧了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我断定，应该就是零陵香——因为在我们晚上过去查案时，王尚书的儿子王都尉护送我们一起过去，他闻到了屋内残存的零陵香的气息。他是京城有名的香道中人，应当不会闻错。而我也敢断定，这种零陵香，必定与当时迷倒魏喜敏的是一样的，所以才导致孙癞子一直在被刺中两处之后还维持那种姿势，一动不动地死去。”
 
崔纯湛忙问：“那么，吕至元又是如何潜入那个密封的屋内，杀死孙癞子的？难道……他也知道下水道经过那里？”
 
“此案与下水道并无关联，若凶手是从下水道潜入的，那么屋内必定会有痕迹，就算被跟着钱关索涌进来看热闹的人踏平，也不可能会是那种夯实的地面。何况当时吕至元正在店内忙碌，哪有时间前去爬下水道呢？”黄梓瑕让周子秦将铁额上的镂空花纹掀起，说，“诸位可以看到，里面的残余灰烬之中，有两道手指抹过的痕迹。在我们未曾查看铁额之前，有谁会注意这个淹没在孙癞子墙上一大堆符咒画像中的东西呢？更不可能有人想到铁额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我想，唯一可能会到里面拿东西的，应该就是凶手了。而凶手从这里面拿走的，是什么东西呢？”
 
她指着里面香灰中残存的两个痕迹，说：“这是一个较大的圆形痕迹，这东西若是个圆形，按照这个直径来看，是绝对不可能从铁额这些奇形怪状的镂空之中取得出来的，而若是一个扁平的圆片，凶手可以勉强伸入一根手指，将它从最下面挪出来，从下面这条长长的云烟缝隙之中取出——可是，凶手并不是这样取的，他是从上面取走的，但上面这里，唯一的空洞只能容许一根手指通过，能从这么小的地方取出的这么大的圆……是什么呢？”
 
众人都不禁看着那个小洞思索起来，堂上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张行英站在堂上，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滴翠的父亲，而吕至元则失神地怔怔站在那里，不言也不语，仿佛黄梓瑕所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舒白缓缓开口说道：“是个弹簧绷子。”
 
“是，就是用在弓弩上的那种绷子。在灰迹上刮擦的时候，会留下较大的圆形形状，但再小的空洞，只要将它旋转几下，就能毫不费力地取出。”黄梓瑕说着，将目光再度投向吕至元，仿佛叹息一般地说，“而吕老丈，当年曾应征入伍，他进入的，正是弩队。”
 
“难道说，吕至元在这里面……装了一个弓弩？”周子秦顿时惊呆了。
 
“不，只需要两个绷子而已。”黄梓瑕指着铁额示意，“在对外的那一层涂上磷粉，后面放上零陵香，零陵香之后，是用蜡封住的绷子，上面放的，是两片淬毒的薄铁皮。”
 
“我想起来了！孙癞子半身的烂疮，让他只能维持那个侧睡的姿势，而吕老丈曾当过多年弩兵，只要根据大门与床的角度，调节好绷子，用蜡封住，即可对准那张被挤得只剩那点空间的床上，一个始终用那种姿势睡觉的人！”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那日午时——或许不用到午时，只要阳光足够炽烈，照在铁额上，磷粉受热，引燃零陵香。这种安神催眠的香会让孙癞子昏昏欲睡，而他的床正对着，就是大门口和门上的铁匾额。等到零陵香燃完，铁额内烧起明火，封住绷子的蜡在瞬间融化，被封在蜡内的绷子立即弹出，上面放置的铁皮以微向下的角度，直射入了孙癞子的体内。这香能让魏喜敏在睡了一夜之后，还没从颠簸中醒来的，在昏睡中的孙癞子可能压根儿没有感觉，就一命呜呼了！”
 
“是的，在知道孙癞子找人加固房屋时，吕至元便已策划好这一切了。他先弄到了钱氏店铺中的一个铁额——反正当时定的那批都是一样图案——改造了里面，又原样封好，然后提着工具箱过去，故意假装自己此时才发现是给孙癞子安灯盏托，吵嚷了一顿就走了，那些在里面赶工的人谁也没发现，其实他已经换走了那个原来准备的铁额，反正师傅们手脚很麻利，只是拿着东西往留好的缝里一嵌而已，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如果这样的话，当时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有嫌疑换掉那个铁额，是不是？”崔纯湛立即说道，“而且，我们只要看到他身上的毒铁片，就可以按照角度找出凶器了。然而子秦和大理寺的仵作，都没能在孙癞子身上找到任何铁皮之类的东西呀！”
 
“是的，淬毒的铁片会彻底地泄露孙癞子死在密室之中的秘密，也就没办法让人认为是天谴了。所以凶手当天下午必须要去大宁坊，他需要安排一场戏，将孙癞子的死闹开，并且让自己成为第一个接近孙癞子尸体的人。而那天下午，在孙癞子家附近的酒馆之中，正要去算账的钱关索，遇到了同样要去讨债的吕至元，两人一起劈开了孙癞子家的门——吕至元带去的小斧头，钱关索劈开的门。他们两人在所有人之前闯了进去，酒醉的钱关索把尸体直接就推到地上去了，假装不明就里的吕至元趁机将他的尸体翻了过来。然而，没有人看到，就在此时，那两个最接近尸体的人中，有人将孙癞子身上扎着的凶器拔下，然后装出害怕的样子，和对方一起退到门口。在众人报官府和看尸体的一片混乱之中，凶手便可以趁机将铁额中的机关取走了。”黄梓瑕说着，目光清朗地环视堂上所有人，“所以，在孙癞子死后，最早接近他尸体的人，就是那个凶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依然还跪在那里的钱关索。他满脸复杂神情，不知是震惊还是欣慰，只见他望着吕至元，脸上的肥肉在微微颤抖。
 
李润问：“钱关索和吕至元，都是当时最早接近孙癞子尸体的人，你说得对，唯有他们有机会将孙癞子尸体上的凶器取走。可，为什么你会认为，凶手不是钱关索，而是吕至元呢？”
 
“很简单不是吗？第一，钱关索没有机会看那幅画，所以能按照第二幅涂鸦杀人的，并不是他；第二，当时首先靠近尸体的，唯有他们两人。两人中，吕至元是清醒状态，若钱关索拿走凶器时他一定能察觉；而如果是吕至元拿走凶器，钱关索那种状态，却不一定能觉察。”
 
吕至元依旧站在那里，弓着背，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那里，有一滴湿湿的痕迹，不知是他脸颊上滴落下来的汗，还是他眼中落下的泪。
 
夏日的太阳，灼热地自堂外照射进来，虽然堂上人都站在背光的地方，但热浪依然炙烤着所有人，让人觉得心焦火燎。
 
在满堂的寂静之中，吕至元终于开口，他的神情虽然疲惫灰暗，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却意外的锐利。
 
“是。我杀了魏喜敏，也杀了孙癞子。他们都该死，不是吗？”他声音沙哑，语气也很平静，“我有时也觉得很诧异，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这么顺利，其实我做好了外面的空心蜡烛之后，也做了里面的内烛，就在魏喜敏过来找我的前一刻，我已经失望，决定要将内烛套入进去，放弃这个计划了……谁知，就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来了，上天，终究还是成全了我！我曾想，是不是因为老天也在垂怜我女儿，才保佑我杀人时，毫无阻碍，无比顺利……”
 
“然而你在杀公主的时候，却显得格外仓促，我想，她应该不在你的计划之中吧？”黄梓瑕望着他，低声说。
 
这句话一出，满堂顿时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皇帝顿时脸色剧变，难以自抑地一按桌子，呼的站了起来。
 
他瞪着吕至元，眼中满是通红血丝，低吼：“同昌……同昌也是你……下的毒手！”
 
吕至元站着一动不动，低着头，只晦涩地说道：“我从未进过公主府，甚至连公主的面，都从没见过。”
 
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王麟，此时终于开口，说道：“杨公公，此事我也觉得有点疑问。你可别忘了，公主是死于九鸾钗之下，而九鸾钗，在公主薨逝之前，曾神秘失踪。我想，一个香烛铺的老板，是很难潜入公主府偷盗重重关锁之中的九鸾钗吧？”
 
郭淑妃亦点头，哽咽道：“同昌一直珍爱九鸾钗，此次更是因为自己的梦而慎重珍藏，谁知……谁知也能有人安排下种种手法，终究还是盗走了这支钗……”
 
黄梓瑕摇头道：“不，奴婢认为，在重重关锁之中的九鸾钗，其实用一个很简单的手法便可盗取。”
 
皇帝指着她，厉声道：“你快说！”
 
“口述或许难以描绘，还请大理寺为我准备一个箱子和一大一小两把锁，我便能为大家重现当时九鸾钗不翼而飞的情形。”
 
崔纯湛立即吩咐人送来一口箱子，黄梓瑕让人靠墙放着，然后向鄂王李润借了那个装绵纸的盒子过来，将自己头上簪子的通心卷纹草按住，拔出里面的玉簪，用手绢包裹好放在盒中。
 
她将东西给众人看过之后，让李润亲手锁上。等李润将盒子放入箱子之后，她又请他用另一把锁将箱子锁上，钥匙收好。
 
她指着箱子问垂珠等几人：“当时公主将九鸾钗放入宝库之中时，情景是否如此？”
 
几个侍女都垂泪道：“正是如此，一模一样。”
 
黄梓瑕点头，然后向众人道：“各位可以看到，这箱中东西，我未曾碰过一个手指头，但这里面的东西，实则我已经窃取了。”
 
李润愕然道：“不可能!你一直站在我两步之远，怎么有机会窃取？”
 
“不信的话，请鄂王爷将钥匙给我，我打开给你看。就像当初公主将钥匙给侍女，让她们去取东西一样。”她回头看着噤若寒蝉的侍女们，笑道，“当然，一定要几个人一起去，可以互相监督。”
 
她走到箱子前，示意四个侍女站到自己身后，问：“宝库内一排排都是架子，你们当时站在哪里？”
 
侍女们想了想，便依次走位，站在了她的身后。
 
“因为周围架子的遮挡，你们只能站在我的身后，看得到我的背影，却不能看到我的手在干什么，不是吗？”她说着，面墙打开了箱子，然后将里面的盒子取出，放在已经合拢的箱盖上，又打开了小盒子，然后大声说道，“东西不见了!”
 
听闻她的宣布声，不仅侍女，就连堂上众人都围了上来。只见黄梓瑕站在空空如也的打开的箱子前，手里捧着打开的空盒子，回头看他们。
 
坠玉吓得脸色煞白，说：“是的！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见了!垂珠，垂珠你说是不是？”
 
垂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应答。
 
黄梓瑕冷冷说道：“这是一个，只有亲手打开箱子的人才能实施的方法。”
 
周子秦恍然大悟，立即问：“这么说，你就是在开箱子的时候，将东西塞进自己的袖子或者怀中，然后假装箱子里已经是空的了？”
 
“不可能呀！”落佩立即道，“当时一发现东西丢失之后，公主立即下令搜查所有人，别说当时去取东西的垂珠和我们了，就连栖云阁的侍女们都每人搜身、搜房间，九鸾钗那么大的一支钗，若是垂珠藏起来的，早就立刻发现了！”
 
“当然不可能藏在身上。”黄梓瑕将自己的袖子挽起，以示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我只是在箱盖再次打开的时候，借助那一瞬间，将东西送到了别人都不会注意的一个地方而已。”
 
她将空箱子往后一拖，在箱子与墙角的夹缝之中，她亲手用手绢包好，放在鄂王亲手锁住的盒子中的那支簪子，赫然就在地上。
 
在众人愕然的低呼声中，黄梓瑕将手绢打开，取出里面的玉簪插回自己头上的银簪之中，然后将盒子捧还给鄂王，说道：“在所有人搜身、搜房间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将那只箱子从架子的最下层拉出来，看一看箱子背后的空隙中，藏着什么东西。而栖云阁的宝库中，唯有那个箱子下垫着碎布，想必是垂珠早已谋划好，因怕自己掀起箱子让簪子滑落的时候，九鸾钗会发出声响，所以预先在那里铺了布条，以减轻声音，是不是？”
 
垂珠怔怔地听着，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瘫倒在地。
 
郭淑妃跳了起来，怒吼：“垂珠！居然是你！你……公主平日对你不薄，你居然……你居然敢谋杀公主！”
 
“没有！奴婢只是……奴婢只是拿走了九鸾钗，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垂珠哭着，连连摇头，“奴婢怎么敢对公主动手？就算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万万不敢啊！”
 
驸马韦保衡，他原本憔悴失神的面容，如今更为难看，几乎已经面如死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任何话。
 
“你给朕从实招来！”皇帝大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垂珠喝问，“你是灵徽身边人，她素日最为倚重的就是你，你为何要故意盗走九鸾钗，让公主焦虑成疾？”
 
“因为……因为……”垂珠颤声说着，却不敢开口，只是痛哭着倒伏在地，几近晕厥。
 
黄梓瑕回头看着茫然地跪在堂旁瑟瑟发抖的钱关索，缓缓地说道：“当然是因为，你的父亲钱关索。”
 
垂珠依旧哭着匍匐在地，没有抬起头来。
 
而钱关索则身体一震，那肥胖又松垮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看着因为哭得太过厉害，仿佛身体在抽搐的垂珠，嘴唇剧烈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到底怎么回事？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皇帝直接面向黄梓瑕，一拂袍袖，指着她喝道。
 
“是，我想这件事，应该从十年前说起。”黄梓瑕见钱关索茫然不知所措，垂珠伏地哭得几乎晕厥，而皇帝就站在她面前等待答案，只能说道：“那时钱关索因为穷困潦倒，所以卖掉了女儿杏儿。杏儿入宫之后，被改名为垂珠，分到了公主的宫中。垂珠聪颖勤快，经过十年的磨炼，成为了公主身边最不可缺少的人——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父亲出现了。在她即将因为公主的帮助而嫁给朝中前途大好的青年官员时，这个从小抛弃了她的父亲却出现了。而本朝以来，官吏与商户之间，虽已有较多通婚，但一个商户女与一个由公主亲自销除奴籍又亲自指婚的侍女，在夫家看来，到底应该是哪个更好一些呢？”
 
众人都默然无语，只看着全身颤抖伏在地上的垂珠。
 
而垂珠终于抬起头，眼泪泉涌，无法抑制。她努力想睁大眼看自己的父亲钱关索，然而终究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她只能喃喃说道：“是……我熬了十年，终于要熬出头了，可你……可你为什么忽然又要出现，为什么要断绝公主替我铺设好的锦绣前程？你知不知道，若是我真的与你相认了，我大好的婚事就完了！就算对方不会悔婚，我一个商户女，以后在夫家，又怎么做人？”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轻声说：“然则，你的父亲一直期待着与你重逢。”
 
“是啊，被自己卖掉的女儿，居然没有死，居然还在公主府中过着那么好的日子，他喜滋滋地捧着那个金蟾回去，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女儿有出息，却不知我忧虑得整夜没睡，我好怕……好怕自己只是个商户女的身份被人发现。”垂珠委顿地坐倒在地上，从众人旁观的角度看来，她那种绝望的神情动作，与她的父亲钱关索，几乎是一模一样。
 
钱关索终于嗫嚅着，低声说：“可……可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很爽快地给我看过胎记，我还听到了你的笑声……还有，还有那个金蟾，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不是我要的……”
 
垂珠怔愣了一下，呆呆地没开口。
 
黄梓瑕便问：“钱老板，你不觉得，与你说话的‘你女儿’，和现在垂珠的声音，并不一样吗？”
 
钱关索颓然点头道：“是……不太一样了。”
 
“和你说话，给你看胎记，又把金蟾给你的人，不是我，”垂珠终于颤声开口，目光畏惧地投向皇帝和郭淑妃，“她……她是……”
 
“是同昌公主，不是吗？”见她始终不敢说出口，黄梓瑕便帮她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冒充钱关索的女儿，但在公主府之中，我们曾见过她身边一个小瓷狗。那种瓷狗，只是市井中最普通的玩物，与周围富丽堂皇的环境格格不入。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因为公主小时候曾被碎瓷器割破手腕，圣上珍爱她，因此下令，她的身边不能出现陶瓷的东西。那么，这个小瓷狗是哪里来的，在公主死后，又是谁将它摔碎，企图隐瞒呢？”
 
垂珠呼吸急促，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却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钱老板送给她，换来了金蟾的那一个小瓷狗吧。而在公主薨逝之后，她身边的人——应该就是你，为了隐瞒，而毁掉了小瓷狗。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将它从高台摔下，然后假装不经意，走到合欢树下，将那一堆碎瓷片踩入泥中，神不知，鬼不觉，”黄梓瑕摇头道，“而且，除了小瓷狗之外，我想，能让厨娘菖蒲和你就算撒谎、就算引火上身也要尽力隐瞒，而且还能将皇上赐予的东西随便送人的，也只有公主了。”
 
“是……”垂珠终于出声，她不敢再看面前众人，头垂得极低极低，低若不闻地喃喃道，“谁知道呢，我听菖蒲说起钱……钱老板要找自己手上有胎记的女儿，因我手上烧伤后早已没有胎记，便只假装不知。谁知公主却凑巧在里屋睡醒，听到了此事，说自己每日无所事事无聊至极，便让我帮她在手腕上用眉黛画了个胎记，又和我商议如何骗过他。看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我也只好答应了，凭记忆给她画了我手上的胎记，又给她出主意隔着屏风说话，只想让她骗一回好玩就算了，谁知他们说话间偶尔提起小瓷狗，钱……钱老板巴巴地就去找了来送给她，一来二去，公主竟乐此不疲了……”
 
一个朝中最受宠爱的公主，居然去冒充一个从小被卖掉的孤女，而这个孤女子又恰巧是她身边的侍女。众人听着这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堂上一时寂静无声。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堂上，这一刻他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仿佛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遍体鳞伤的痛，他只是跪在那里，怔怔地，却想不明白，茫然而悲哀。

九鸾缺 二十二  无人知晓
<h3>他遥望着天边，似乎看着自己的女儿越奔越远，终于远离了他，远离了这个可怕的长安——在她，还不知道父亲为她所做的一切时。</h3> 
“我知道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公主与钱关索居然十分谈得来，虽然从未叫过他一声爹，但一开始她私下里称他为矮胖子，后来变成了胖子，渐渐变成了胖老头儿……而听说钱关索也多次向人炫耀自己的金蟾和公主府的女儿。他越兴奋，我越担心……担心身世败露，自己近在眼前的婚姻会在一夕之间被他破坏掉……”垂珠垂头看着地上一块块拼接得毫无间隙的青砖，喃喃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公主做了那个梦，那个关于潘玉儿来索要九鸾钗的梦。然后，魏喜敏死了，驸马也出了事，公主忧急犯病，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守着公主，唯恐出一点娄子——就在某一日，我照例到太医院去取公主的药回来，下车时，有人盯着我的手腕看，问：‘你是垂珠？’”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穿着白麻衣，袖子下露出隐约的疤痕。她将自己的衣袖拉了上去，露出那支被烧得全是狰狞疤痕的手臂，垂首说道：“我想，他是看见了我的手，所以肯定了我的身份吧。我回头看见那人，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披着个破斗篷，斗篷的帽子把脸遮住了一半，可是下半张脸又用一条黑布遮住了，这么热的天气，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我本不想理他，可他却叫住我说，杏儿，你爹要死了。”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吕至元，落在钱关索身上，声音恍惚无力：“我……我听他这样说，吓得几乎快跳起来了。我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而他又说，只和我说两句话就走，所以我只能离开马车，跟着他走到巷子另一边的无人处，听他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杏儿，钱关索的女儿。魏喜敏是你爹杀的，因为魏喜敏向他索要零陵香，两人一语不合，你爹就在荐福寺内引火烧了他；而驸马的马，也是你爹去查看自己卖给左金吾卫的马时，一时疏忽弄坏了马掌，不巧害到了驸马；孙癞子，就是你爹闯进门的时候杀死的……而且，他还问我，你知道，你爹一旦被官府抓起来之后，你的身份会不会泄露，你以后的人生怎么办吗？”
 
钱关索咧着嘴，脸上的肥肉不停地颤抖着，他抖抖索索地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自己女儿伤痕累累的手腕，但垂珠却如被火烫到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
 
钱关索的手停在胸前，许久也没放下去。他脸上哭丧的表情，配上那张胖脸，难看得让人不知该同情还是厌弃。
 
而垂珠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他……他跟我说，你以为你的事情能瞒过别人吗？但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得帮助你父亲，也得帮助你。我、我怕极了，只能问他，我该怎么办？”
 
“于是，他让你去盗取九鸾钗，是吗？”
 
“是……他说，前两次杀人和驸马出事，钱老板都有作案时间和在场证明，他让我……帮我爹弄一个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做到的证据。”
 
驸马韦保衡盯着她，不敢置信问：“所以……你就杀了公主？”
 
“不！我没有！”垂珠说着，咬住下唇，声音颤抖，“我，我怎么可以做伤害公主的事情……是那人说，此事很简单，公主不是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吗，这事儿可以和此案联系在一起，而……谁都知道，钱老板是绝对没有办法拿到九鸾钗的……我还是不肯，我说九鸾钗是公主亲手收到箱子里去的，我没有办法拿到手。可他……他教给了我这个办法，让我在拿东西的时候，可以这样偷取九鸾钗。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郭淑妃声音凄厉地打断她的话，问：“那么九鸾钗毕竟是在你的手中了？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久，还不快从实招来，你究竟是如何用它来杀害公主的？”
 
“淑妃娘娘，奴婢理解您的心情，但事情总还是要从头说起，不然的话，如何才能让真相大白？”黄梓瑕说着，又叹道，“公主是被刺入心脏立即死亡的，这种死法挣扎的幅度很少。而九鸾钗这样一支玉钗，竟然会在刺入心脏时断折，更是令人觉得诧异。所以或许是，尽管垂珠你已经在下面铺设了布条了，但九鸾钗还是在从箱盖上滑落时跌破了，钗头与钗尾分离了，跌成了头尾两截，是吗？”
 
垂珠泣不成声，只重重点头，许久，才继续说：“我没想到，九鸾钗的失踪，会让公主如此在意。她旧疾复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我在风声没这么紧之后，就赶紧去箱子后取九鸾钗，准备神不知鬼不觉让它再次出现在公主身边。谁知……谁知我从箱子后取出九鸾钗一看，它竟已经摔断了！”
 
她的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望着瘫在那里的钱关索，茫然惶惑：“我……我那时真的吓得心跳都停止了，我握着断裂的九鸾钗，就像握着一条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一般……我按那个人的约定，在晚上将钗送到公主府角门处，但就在钗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我忽然害怕极了，总觉得这一来，我就要被人拉下深渊。不知为什么……我，我攥紧了钗头，问，你究竟是谁？”
 
而那个遮住了脸的男人，一言不发，只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钗，却没防九鸾钗已经断裂，他一手抓住了钗尾，钗头却依然留在垂珠的手中。垂珠抓着钗头，转身就跑，狂奔入角门，而那人不敢进门，追了两步之后，便从巷子口另一边匆匆离开了。
 
落佩失声叫道：“可是……可是如果那个人拿到的，只是钗尾的话，为什么公主能在那么多人当中，那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到了九鸾钗？她不可能那么远就认出折断的那半支钗尾呀！”
 
垂珠拼命摇头，痛哭失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叫出九鸾钗的时候，我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还以为……还以为我所做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可没想到，她是指着人群中说的，我心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因那九鸾钗头，当时就揣在我的怀中……所以我力劝公主不要过去，谁知那一场混乱之中，公主还是……还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跪伏在地上，只是歇斯底里地痛哭。
 
堂上人尚且可以等待，但皇帝已经忍耐不住，他竭力抑制自己，咬牙道：“起来！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垂珠又哀痛又害怕，只能用手拼命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挤出后面的话来，声音嘶哑，几乎溃不成声：“是，奴婢……奴婢和一群人寻找公主时，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虽然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可奴婢怎么都记得那件斗篷……而且，还看见他带着公主往偏僻的坊墙后去了。所以奴婢拼命地挤过混乱拥挤的人群，却……却已经来不及了，等奴婢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公主倒下去……”
 
她说起当日场景，脸色发青，仿佛当时的九鸾钗，是刺在她的胸口，断绝的，是她的生机一般：“奴婢……吓得赶紧跑到她身前一看，她胸前刺的……正是九鸾钗的钗尾！奴婢……害怕极了，心知要是自己被怀疑的话，肯定会被搜身，到时候怀中的钗头，就是奴婢谋害公主的罪证！所以奴婢拼命跑到公主的身边，在跪下去抱着她的身体时，悄悄将一直揣在怀中的九鸾钗头丢在了旁边的草丛中，企图让别人以为……是有人持着那支九鸾钗杀害了公主，九鸾钗断裂是因为公主的挣扎……然而奴婢真的没有杀公主！奴婢只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到了如今的结局……”
 
堂上众人都是沉默，也不知该惊愕还是应该叹惋。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全身已经虚脱无力。他的目光转向黄梓瑕：“她说的，是否属实？”
 
黄梓瑕低声道：“属实。公主倒下时，垂珠刚刚赶到，她当时连滚带爬到公主身边，确实没有杀害公主的机会。”
 
皇帝仰头，再也不看她一眼，只挥挥手，示意将她带下去。
 
大理寺的衙役们上来，将垂珠的双臂拉住，往外拖去。
 
垂珠踉踉跄跄地被他们拖着往外走，她的眼睛看向钱关索，原本因为哭泣而低沉的嗓音，在此时终于嘶哑地吼出来：“钱关索，我这一辈子……从始至终，都被你毁了！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皇帝抬了一下手，示意衙役们停一下。
 
垂珠委顿地跪倒在地上，伸出自己那双手哭喊道：“你看，我手腕上的胎记没了，为什么？因为我为了保护公主，手腕到手肘全部烧伤了，伤口溃烂高烧多日差点死掉，才换来公主念我忠心，将我调到她身边作贴身宫女！公主幼时有一个从宫外带来的小瓷狗，然而她不慎摔破割伤了手指头，皇上与淑妃认定是我没照顾好公主，让我在碎瓷片中跪了一整夜，跪到失去意识倒地才被饶恕……我被烧伤并且高烧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膝盖鲜血淋漓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把我卖掉，拿了卖女儿的钱发家了，然后因为良心不安，惺惺作态来找我，毁掉了我最后的幸福，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滚滚落下，气息噎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爹……”钱关索望着自己的女儿，嗫嚅着，许久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喑涩。他说了这两个字后，想了想，又艰难地改口说，“是我……对不起你，杏儿……是我对不起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号啕痛哭出来，他本来就是个又丑又矮的胖子，现在哭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更是显得丑陋。但所有人都无法出声嘲笑他，只看着他们父女，满堂沉默。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此时的沉默，说道：“你生前服侍灵徽，还算尽心。如今身犯重错，朕格外开恩，允你追随主人而去。”
 
垂珠咬牙把眼闭上，再不说什么，也不看堂上人一眼，任由别人把自己拖了出去。
 
郭淑妃看着她的样子，愤恨道：“同昌之死，她是罪魁祸首之一，如今死后还能陪着灵徽，陛下为何要给她这样的恩德！”
 
没有人附和她，也没有人回答她。
 
就连钱关索，也依然呆呆跪在那里，只是那张灰暗的脸上，眼泪汩汩而下，似乎无法断绝。
 
皇帝示意把钱关索也带出去，他回头看黄梓瑕，右手紧攥成拳，因为太过用力，青筋根根暴出，与他面容上突突跳动的肌肉一般，触目惊心：“那么，唆使垂珠偷盗九鸾钗，又杀害公主的人，究竟是谁？”
 
黄梓瑕默然向他躬身行礼，说道：“仅凭一根钗尾，同昌公主当然不可能认出是九鸾钗。然而，就偏偏有一个人，擅长制作各种栩栩如生的花鸟龙凤，一夜时间，在断钗上接续一个假的九鸾钗头，并不是难事。”
 
周子秦摇头道：“崇古，这不可能呀，就算是粗制滥造，就算是最熟练的玉匠，但要雕镂一支玉钗也需要好几日，何况是九鸾钗这样繁复的大钗——更何况，他又去哪里找同样一块九色玉呢？”
 
黄梓瑕反问：“为何要用玉呢？反正只是在混乱人群中让公主远远看一眼，那么，用调好颜色的蜡，做一支九鸾钗，她又怎么会在仓促间认得出来？而且，一夜时间，用蜡做一支玉钗，不是绰绰有余？”
 
鸦雀无声的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至元的身上。
 
郭淑妃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垂下眼睫，眼中的泪水无奈而悲戚地滑了下来。
 
而皇帝瞪着吕至元许久，重重地退了两步，跌坐回椅中，他说不出话，只用愤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吕至元。
 
吕至元此时的目光，只投向堂外的天空，静默不语。
 
他的侧面，那一道道皱纹，就像是岩石上风化的沟壑。他遥望着天边，似乎看着自己的女儿越奔越远，终于远离了他，远离了这个可怕的长安——在她，还不知道父亲为她所做的一切时。
 
或许，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曾怨过、曾恨过的父亲，为她做过什么。
 
黄梓瑕望着吕至元，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但她终于还是开口，说：“吕老丈，你要为你的女儿复仇，我理解你这种心情。但你不应该为了掩饰自己，而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崔纯湛赶紧小心翼翼地请示皇帝，问：“圣上，是否要给吕至元上刑，让其招供？”
 
“不必了，我认罪……我杀了三个人，魏喜敏、孙癞子、同昌公主，都是我杀的。”吕至元打断他的话。
 
压抑在堂上的气息，并没有因为他认罪而有拨云见雾的感觉，反而越发凝重。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在此案之中，同昌公主虽然间接伤害了你的女儿，但她毕竟是无心之失，而且她这样的身份，你却执意要杀她，又是为什么？”
 
“同昌公主……我其实并没有想杀她。毕竟如你所说，她并不是直接把滴翠害成这样的人。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滴翠要向大理寺投案自首，说自己是杀人凶手。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危在旦夕，我也更不能去投案自首，祸及女儿啊！”吕至元说着，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说，“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同昌公主，我想，这一切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大约只有她，才能救我的女儿了。所以我诱使垂珠为我偷了九鸾钗出来，谁知她却只给了我一半。但我虽没能从垂珠手中骗到九鸾钗，但已经看清了那钗头的模样，所以我揣测垂珠应该不敢将坏掉的九鸾钗交给公主，于是就像你所说的那样，用蜡赶制了一支九鸾钗，远远看去，就跟真的差不多。”
 
黄梓瑕又问：“你对公主府的事情似乎很熟悉，是不是豆蔻告诉你的？”
 
“是，她与我家来往很少，但滴翠的母亲毕竟是她姐姐。我今年去春娘坟上祭扫时，她也来了。我匀了一点香料给她，但她说公主府的规矩，外人收受的所有贵重东西都要上交给公主的，公主身边有个十分贪心的魏喜敏，又有头疾，有香料肯定会被他拿走，尤其是安神的。”
 
“可是，公主做了九鸾钗丢失的梦，你又是从何得知？”
 
“是那日魏喜敏到我店中，被我用香迷倒之后，我将他绑好，他曾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身在阴曹地府，所以吓得什么都说，我问了几句，他就说了公主的梦，还说看到公主偷偷见钱关索的事情。我知道了钱关索最近正得意扬扬炫耀自己女儿送的金蟾，又听说公主身边的侍女垂珠手上有伤痕，她帮公主冒充女儿做得很好，于是我猜想，垂珠或许就是钱关索的亲生女儿了。”
 
黄梓瑕默然点头，身后皇帝已经暴怒地打断了她的询问：“别问这些有的没有的！先把杀害公主的事情，一五一十招供出来！”
 
吕至元垂下头，说道：“我拿着假的九鸾钗，偷偷躲在公主府外，跟着她到平康坊。被堵在路上的公主下车，顺利地被我引了过来。我在混乱之中将她带到无人处，向她坦承了自己杀她府上的宦官和那个孙癞子的罪行，跟她说我女儿是冤枉的，求她救救滴翠。她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看着地上的草芥冷笑。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她让大理寺释放滴翠。可公主情绪极差，劈头便只让我们父女俩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她说……她说，不仅你要死，你女儿也活不了！”
 
皇帝听他讲述同昌公主临死前的场景，他坐在椅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自己女儿肆无忌惮、骄傲任性的模样。那锋利单薄的五官，就像一枚最易折断的冰凌，却偏偏还如此倔强固执。
 
皇帝觉得自己的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死死地瞪着吕至元，却无法挤出一个字。
 
“那个时候，我害怕极了，公主若走了，我和滴翠，都要死了……我已经杀了两个仇人，年纪也大了，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可滴翠……滴翠这么年轻，就跟刚抽出的花苞似的，她怎么可以和我一起死？”吕至元说到这里，终于一反之前的缄默低沉，他激动地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那里的血给呕出来，“那一刻，那一刻我忽然想……和此事有关的，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果公主也死了，不就可以证明，正在大理寺的滴翠，她……她是无辜的吗？”
 
在满堂寂静的人中，吕至元的嗓音嘶哑干涩，却让众人都不知如何以对。
 
“所以，我就……赶上她，将那支钗尾，刺进了她的心口……”
 
郭淑妃发出疯狂的叫声，眼看就要扑到堂上来。她身旁的宦官与侍女忙将她拉住，却无法阻止她恸哭失声：“陛下，灵徽……灵徽竟死在这种小人之手！陛下……”
 
皇帝坐在椅上，仿佛已经完全听不到、看不到，只是坐在那里，巨大的悲痛淹没了他，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黄梓瑕低声说道：“吕至元，整个长安城都在说，你嫌弃自己的女儿，将她赶出家门，又贪财无耻……然而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你为了保护你的女儿滴翠而已。其实，在她被孙癞子侮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报仇了。魏喜敏是公主府的宦官，公主府有心要保他，你知道自己无法走官府这条路，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亲自杀了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色仓皇凄凉的张行英身上，停了许久，才继续说了下去：“可你知道，这事若是一旦败露，不但你会死，你的女儿，也一定会被你牵连，到时不死也要流放。于是你在下定决心要杀人的那一刻起，就把滴翠赶走了。你给她丢了一条绳子，逼她去寻死，其实就是想当众与她断绝关系，让她远走高飞，不受牵连。然而我想你一定偷偷地跟着她，不然的话，你又如何能不偏不倚寻到张行英家，被滴翠撞见呢？”
 
吕至元咬紧牙关，含糊道：“我……我去张家偷偷看过她几次，虽然很小心，但有一次还是被滴翠发现了……于是我便说是来讨要彩礼的，想着张家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希望滴翠还是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最安全。谁知她竟那么傻，真以为我是虎狼父亲，竟偷了张家的那幅画出来给我，说抵十缗钱。我说了不值，她还跟我说，这上面画的是三种死法。我见第一种刚好像是天降霹雳杀死人，顿时想起刚被我杀死的魏喜敏。于是在杀孙癞子时，听说他闭门不出，便从第二幅画中受到启发，铁笼再怎么样总有缝隙，而我当年在弩队学过的手艺，刚好可以用上。至于第三幅……”
 
他说到此处，嗓音喑哑，再也说不下去了。
 
“滴翠遭遇此事……我们都同情她。只是，公主毕竟也算无心之失，钱关索及家人更是无辜，你将他们卷进来，太不应该，”黄梓瑕轻叹道，“而我最佩服的是，你伪装得太好，不仅骗过了我们，甚至连你亲生女儿都骗过了。”
 
“可能……是因为我确实对滴翠不好。”他声音嘶哑，目光落在空中虚无的一处，他看着那里，就像看见了女儿站在面前一样，就像即将离世的人舍不得自己身边唯一留存的东西一般，珍惜地，一寸一寸地用目光丈量着女儿虚幻的面容。黄梓瑕听到他喃喃的声音，就像是梦呓一样：“刚生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喜欢这个女儿……她是早产，春娘生下她之后就血崩而死，我只能呆呆地抱着刚出生的她，坐在床边看着春娘的脸慢慢变成白色，又慢慢变成青色……”
 
当时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这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因为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他的妻子没了。那一刻，他只想把这个孩子摔在地上，换回春娘的命。
 
可是，她那么小，早产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跟只小猫似的，哇哇地哭着，红红的小脸皱得跟青蛙一样，那么丑陋，那么柔弱，让他只能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襁褓之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自小家贫，又去当了十年兵，三十多岁了，他才遇到唯一一个愿意嫁给他的女人春娘。他们婚后感情很好，春娘却始终没有怀孕。他们四处烧香祈求，终于有了这个孩子，谁知她一到来，就将他原以为可以相伴终老的人给夺走了。
 
更讨厌的是，她还是个女孩子。
 
男孩子丢在草丛里就能长大，等到稍大些，便可以带着一起下水摸鱼，上山打鸟。会有人陪他同喝一壶酒，同使一处劲儿干活，血脉相连一起沸腾，这就是儿子，有一天长得比自己还枝繁叶茂，稳健厚实。
 
可他拥有的只有一个女儿，柔软得就似一朵蔷薇花蕾，一不小心就会被春风吹折。他只能去求隔壁吴婶帮她洗澡，羞愤地替女儿洗尿湿的裤子，笨拙地给她梳丑陋的辫子……她一天天在长大，从像剥了皮的青蛙一样丑陋的早产婴儿，长成了那么清秀漂亮的少女。这让他越来越担忧，不知道最终是谁会将这朵蔷薇花蕾移走，种在别人家的花盆之中，那之后，她怒放也好，枯萎也罢，他再也没办法守护。
 
谁叫春娘生的是个女儿呢？留给他的，注定只能是孤独终老。他脾气越来越坏，越来越容易大骂乖巧的女儿，越来越羡慕有儿子的人家。
 
十七年，一个独身的父亲，拉扯一个孩子，将她从不足四斤的一团肉，养成美丽体贴又能干的姑娘，这十几年的辛苦，外人无法想象。他也曾守着发烧的滴翠一宿一宿没合眼；他也曾守在街口逮住跟别人出去玩的滴翠，劈头盖脸痛骂；他也曾在给春娘上坟的时候，割着她坟头的荒草和她唠嗑说，女儿长得可真像你啊……
 
他也曾经去找了个女人，努力想要生个儿子，可那个女人背着他虐待滴翠，让他又无法忍受，终于借酒发疯把她赶走了。那时，他也五十多了，终于死了这颗心。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孤单单一个人，死了，让滴翠把自己安葬在春娘的身边，窝窝囊囊就这么过完了一世。
 
时间真快啊，一眨眼，粉团一样牙牙学语叫阿爹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会在发髻上插一朵白兰花的少女，袅袅婷婷，娇嫩鲜艳，经常有少年借口买香烛到他家店铺里，只为看她一眼。
 
那时他又是担忧，又是欢喜，他挑剔地打发走一个又一个说媒的人，只因为觉得世上哪个男人也不配自己女儿。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整日笑语吟吟的女儿，竟会因为去公主府送一趟香烛，而遭遇了最不堪的命运。
 
孙癞子到处传扬那件丑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津津乐道他女儿的不幸。滴翠偷偷藏了蜡扦要去找孙癞子拼命，被时刻盯着她的他发现，夺下蜡扦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滴翠长成姑娘后他唯一打她的一次。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在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他要保住自己的女儿；他要以血还血，洗清滴翠身上背负的耻辱；他要驱散她的噩梦，让她重新再活一次。
 
“凭什么，皇帝的女儿，只因为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意摆布我女儿的命运，将我的女儿打落地狱？”吕至元眼眶里，混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青砖地上。他仿佛自言自语般，极低极低地说着，“十七年，我用十七年时间，把自己的女儿从那么小一个婴孩，养到这么好的一个女子……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只是个最低贱的手艺人，给不了她高贵的门第，给不了滔天权势，给不了满堂富贵……可我，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也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一阵温热的血潮涌动着，让自己的眼睛酸痛灼热。她强忍住眼泪，却忍不住眼前浮现出自己父亲的身影。
 
在成都府的时候，她被父亲责怪后，任性不肯吃饭。母亲端了汤饼过来劝她吃，她一偏头，却刚好看见父亲躲在庭前树下，偷偷关注着她。
 
被她一眼看见，父亲顿时转过脸，假装自己只是路过，踱着方步向庭院深处走去。
 
她至今还记得，日光将庭树的枝影投在父亲的身上，那一条条清晰的影迹，当时毫不在意，可此时想来，却依然还历历在目，仿佛那种影迹不是映在父亲的衣上，而是用血画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是李舒白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吕至元依然跪在堂上，侍卫们已经给他上了枷锁。
 
崔纯湛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又顿了顿，才问：“下跪犯人，你杀害同昌公主、公主府宦官魏喜敏、京城大宁坊住民孙癞子，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是否伏法？”
 
“是。”他声音果断而清晰。
 
崔纯湛朝后堂看了一眼，见皇帝虽然胸口剧烈起伏，却依然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便又转头问吕至元：“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至元沉默了片刻。
 
站在他斜后方的张行英睁大眼，期待着他会转头，对自己说说关于女儿的事情，说一说他要将滴翠托付给自己。
 
但没有，吕至元最终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崔纯湛又看向皇帝，皇帝的脸色还是青白，但气息终于平顺了，他嘴唇微动，对着崔纯湛说了四个字：“凌迟处死。”
 
崔纯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只听到“扑通”一声，吕至元的脸色一片青紫，倒在了公堂上。
 
在一片惊呼混乱中，周子秦第一个跑去，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将他的口掰开看了看，愣在那里。
 
黄梓瑕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他应该是早就在口中藏了毒蜡丸了，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现在已经……毒发身亡，无药可救了。”
 
黄梓瑕怔怔地蹲下来，看了他黑紫色的脸，默然无语。
 
周子秦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也好。”
 
她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向皇帝回禀，皇帝的手紧抓着扶手，青筋毕现，狂怒道：“死了？就这么死了，如何泄朕心头之恨！”
 
郭淑妃哭道：“陛下，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这种贼人……必要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皇帝厉声问：“他的女儿呢？他逃了，朕就要他女儿替他受那千刀万剐！”
 
周子秦顿时吓得跳起来，黄梓瑕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动。
 
“陛下……”崔纯湛心惊胆战道，“刚刚……晕倒后被陛下命人架出去的，就是他的女儿吕滴翠。”
 
皇帝这才想起之前这件事，顿时勃然大怒，可又因是自己亲口下的旨意，只能怒极而无处发泄，狠狠一摔袖子，吼道：“立即搜寻！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抓住她！”

九鸾缺 二十三  大唐暮色
<h3>愿此去蜀中，一路平安，顺遂如意。愿凶手尽早伏法，愿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 佛偈轻响，梵语声声……</h3> 
长安朱雀门。
 
熙熙攘攘的人潮，在城门口鱼贯出入。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川流不息。
 
滴翠顺着人潮，低头仓皇地出了城门。
 
就在她刚出了城门之际，后面有奔马疾驰而来，有人大喊：“朱雀门监门卫注意了！皇帝有旨，即刻搜寻一名叫作滴翠的年轻女子，高约五尺二寸，身穿浅绿色襦裙，若有发现，立即带回大理寺！”
 
卫兵们赶紧应了，有人又问：“那女子犯了什么事，需要送交大理寺？”
 
滴翠提起自己的裙摆，埋头向前疾走，希望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不要被发现。
 
那位骑马来的通令官说道：“什么大理寺？这可是圣上亲自下的口谕!听说她爹与同昌公主之死有关，圣上要将他家满门抄斩！”
 
有人愣头愣脑问：“这是圣上没了女儿，也不让凶手女儿活着的意思？”
 
“你是要死啊？这种话也敢说？”旁边人低声喝道。
 
那人缩缩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滴翠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纷纷的议论，茫然而慌乱地想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一直嫌弃她是女儿的男人，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对她说，你这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总有一天会跟着男人走掉，你爹我还不是得一个人活着。
 
那个人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哇哇哭着回家时，总是厌弃地说：“女人就是没用，打架都不敢还手。”但过了几天之后，那些小孩看见她便都不敢再欺负，至今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母亲，从小就垫着凳子给父亲和自己做饭。他每天都吃，却从不说好。有一天她与女伴出去上香，回来发现他放着隔壁吴婶送的饼子不吃，只是等着她回来做饭。记得那时他说，吃不惯。
 
他想要的是儿子，而她是他不想要的累赘。但这么多年，她与几个女伴比起来，衣食和饰品都不缺。他总说，女儿打扮得好看点，嫁人时才能多要点彩礼，可她有时候也想，这十几年的辛苦，毕竟是回不了本的吧。
 
她的父亲，脾气粗暴，个性固执，一辈子不懂得说一句温柔的话，做一件温和的事，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拥有一个温馨的家。
 
她就这么长大了，也曾感伤过自己没有母亲，也曾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宠溺，而她除了继承自他的倔强固执之外，一无所有。
 
她出事之后，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赶她走，她无论怎么哀求，始终都被他赶了出去。
 
然而，在杨崇古凑到她的耳边，说出“逃”那个字时，她的耳边，几乎也如幻觉一般，同时出现了父亲丢给她一条麻绳，将她逼出家门时，对她说的那一个“滚”字。
 
那时令她痛不欲生，令她恨不得当场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字，如今想来，却让她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忽然想，或许是那个时候，她的父亲，已经决定让她远走高飞，而他，将要替她洗雪所有仇恨，手刃所有伤害自己女儿的人。
 
她在日光之下，一边流泪，一边茫然地往前走着。
 
不知未来在何方，不知爱人是否还能重聚，不知自己的父亲将会怎么样。
 
后面有喧哗声传来，她看见人群中，有一队城门守卫士兵正朝她追来。领头的人大叫：“你，那个穿绿衣的，站住！”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觉，前面是茫茫的山野，后面是追兵。她孤身一人，能到哪里去呢？
 
天地迥迥，万念俱灰。
 
滴翠停下脚步，慢慢回身看着他们。
 
“叫什么名字？”他们喝问。
 
滴翠脸上泪痕未干，惊惶地看着他们，不敢说话。
 
“不管叫什么名字，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女子，又孤身一人行路，先带回去再说！”
 
卫兵们拥过来，抬手就去抓她。
 
滴翠闭上眼，只觉得无尽的苍凉与悲伤涌上眼前，一片漆黑茫茫。
 
就在卫兵们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忽然有个极清朗柔和的声音传来，说：“你们抓错人了。”
 
众人一起看向旁边声音来处，却是一个如同修竹茂兰般清逸的少年，骑在一匹黄马之上。他穿着天青色的窄袖襕衫，最普通的衣着，最普通的马，可每个人看见他时，便觉得眼前的世间，色彩格外鲜亮起来，如朝霞初升。
 
滴翠不由自主地嚅动了一下。
 
是他……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谁会不记得这样出色的人呢？何况，还是张行英家的恩人——那个抱着阿宝在京城找了两天，走遍了长安各坊，终于在茫茫人海之中将孩子送回家的好心人。
 
而领队的士兵也认出了他，赶紧拱手道：“这不是禹学正吗？您认识这女子？”
 
旁边有士兵低声问：“这禹学正是谁啊？”
 
“你上次不在啊？就是曾与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起出城踏青的那位国子监禹宣禹学正呀！我们拦了车驾检查，要不是禹学正帮我们说好话，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发怒，咱城门一群人都没好果子吃！”
 
“哦哦！禹宣我听说过……”
 
领头横了他一眼，将他口中呼之欲出的八卦堵回去，神色如常地对禹宣拱手。
 
禹宣也下马还礼，说道：“这位姑娘我认识，是公主府中的侍女。如今公主薨逝，她被遣送出府而已。”
 
说着，他转而看向滴翠，问：“你家虽在城郊，总也有段距离，怎么也没人护送？”
 
滴翠看着他清湛的双眼，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在救她。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结结巴巴说道：“是……是啊，现在公主……公主没了，府中乱成一团，哪还有人遣送我呢？”
 
“我与你顺路，带你走一程吧。”他说着，朝士兵们拱手告别，示意她上马。
 
领头的有些迟疑：“禹学正，这个……”
 
“怎么了，查队长还担心我走不动，要借我一匹马吗？”禹宣笑道，“不过我这回是回成都府，这马是有借无还的。”
 
他的笑容澄澈清透，简直干净得令人自惭形秽。领头士兵顿觉怀疑他是自己的不应该，赶紧打着哈哈说道：“禹学正与公主府来往……那个，甚密，你说的当然绝对没问题了。不过这借马可不行，马匹都是有军马司火印的，我就是敢借，禹学正你也不敢骑呀，哈哈哈！”
 
禹宣微笑着轻拍马颈，说：“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滴翠迷迷糊糊上了马，直到走出一里许，再没有了那些士兵的身影，她才感觉到自己的一身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走到一个渡口边，几个人正在往船上装载货物。禹宣牵着马停了下来，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愣了愣，默默摇头。
 
他示意她下马，从包裹中取出两缗钱和一套衣服给她，说：“衣服你将就先披着，总之不能穿这件绿衣了，钱我也带得不多，就给你一半。你若与我在一起，容易被官府的人找到，还是坐了这船，能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迟疑着，见他双手捧着东西，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只能接过，低声说：“多谢……恩人。”
 
他再不说话，收拾好包裹，翻身上马，说：“路上小心，就此别过。”
 
她抱着东西站在渡口，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终于忍不住叫他：“恩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
 
他停下了马，回头看着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中，有薄薄的忧思与恍惚飘过。
 
但他终究还是掩去了所有愁思，只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曾在大理寺门口，看见你抱着阿宝温柔小心的模样。我想，这样的女子，肯定不是坏人。希望日后，你也能这样抱着自己孩子，好好活下去。”
 
她怔怔地仰头看他，喉口哽住，微有艰涩：“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有这样的一天……”
 
“会有的，上天不会亏待好人。”
 
他说着，轻轻朝她点点头，拨转马身而去。
 
她目送着他离去，强忍住眼泪，在竹林之中披上了他的衣服，踏上了那艘船。
 
船老大在催促客人登船，客商们东倒西歪抱着自己的货物坐在甲板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热情地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满满当当的船吃了深深的水，摇摇晃晃地顺着芦苇荡一路往前。
 
禹宣的衣服偏大许多，滴翠勉强拢住袖口与下摆，坐在船舱之内，将头靠在竹篾编织的窗上。
 
船行水上，水面如同微微抖动的光滑丝绸。滴翠呆呆凝视着水面，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那些重要的人和那些重要的事。
 
但无论如何，伤害她的人都已经受到惩罚，遮掩她的阴霾也已经渐渐消散。她想，她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张二哥，也为了她的父亲。
 
像每个最普通的女人一样，终有一日，她要与自己的爱人重逢，要抱着自己与爱人的孩子，在日光之下宁静而从容，忘却曾侵蚀过她的一切悲哀。
 
夔王府，枕流榭。
 
景毓回来禀报自己的任务：“王爷，那个吕滴翠……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李舒白微微皱眉，搁下手中笔问：“不是让你从大理寺外就一直跟着她吗？”
 
“是，但到了城门外时，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奴婢正在想如何上去保护她，结果有个路过的人将她救下了，”景毓说道，“奴婢想起王爷的吩咐是护送她离开京城，又见她已经上船离开，便不再跟下去了。”
 
“嗯，夔王府可以帮她一时，但总不能管她一世，随她去吧。”李舒白听说她已脱险，便说道。
 
景毓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李舒白见他这样，明白他还有话说，便示意他说完。
 
“当时救了吕滴翠的那个人，是刚刚辞去职务的国子监学正禹宣。”
 
李舒白沉吟片刻，嗯了一声，却没有其他反应。
 
景毓十分聪明地行礼：“奴婢告退。”
 
李舒白扬扬手，等他退下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水榭之中，却觉得四面水风侵袭，尽是灼热。
 
他不觉站起来，沿着曲桥穿过荷花开遍的湖面，走向前院。
 
今日当值的景雎正坐在偏厅，一边眉飞色舞地和对面的黄梓瑕说话，一边和她一起剥莲蓬吃。
 
“哎，崇古，我听说你要跟王爷去蜀中了？蜀中可好啊，天府之国，听说景色特别美呢！”
 
“嗯，估计很快就要出发了。”她托着下巴，望着外面的荷塘，轻声说。她的目光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正在看着遥远的又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李舒白在窗外看着她，想起说好要在成都府等待她的禹宣。
 
禹宣。
 
一个颇有点复杂、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人。
 
他有杀人嫌疑，或许与她父母之死有关，可他又心地纯善，对幼童孤女施以援手，从不留名求报；他孤儿出身自强不息，可他又自甘堕落，与郭淑妃这样的女人都敢有纠葛。若说他喜欢黄梓瑕，为何要将她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并一意认为她是凶手；若说他恨她，又为何真的抛弃自己的前途，回成都府等待她回去洗雪冤屈？
 
黄梓瑕与景雎已经看见他了，赶紧站起走出，听候他吩咐。
 
他示意她跟上，两人一起沿着荷塘边的柳荫走着。
 
荷风徐来，卷起他们的衣服下摆，偶尔轻微触碰在一起，却又立即分开。
 
李舒白停下了脚步，站在柳荫下望着近处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莲，终于还是撇开了那个念头，没有说禹宣的事情。
 
“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一看。”他说着，带着她向语冰阁走去。
 
这里是暖阁，如今天气炎热，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两人走进去时，里面闷热的气息，让他们都瞬间想到了同昌公主的那个宝库。
 
李舒白从柜子中取出那个九宫格盒子打开，又打开如同木莲般的内盒，将里面那张符咒拿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黄梓瑕伸双手接过，不由得愕然睁大双眼。
 
厚实微黄的纸张之上，诡异的底纹之间，“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而在此时，除了一开始圈定的那个“孤”字之外，另外出现了一个隐隐的红圈，圈定在“废”字之上。
 
衰败萎弃，谓之废。
 
那一个红圈，颜色尚且浅淡，似乎刚刚从纸中生出来一般。但那种淋漓涂抹他人命运的模样，仿佛带着血腥味般，令人不寒而栗。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着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王爷……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自从立妃那件事过去，上面圈定‘鳏’字的红圈褪色之后，我便忙于事务，再也没有想起。直到前几日心绪不宁，忽然又想到它，于是拿出来看了一下，”他的手按在符纸之上，脸上的神情似有错愕，却并不惊惧，“看来，又有一件难以避免的风波，要在我的身边涌现了。”
 
黄梓瑕问：“近日进出语冰阁的人，都有谁？”
 
“不少，从景毓、景祥，到花匠、杂役，何况还有我不在的几日，巡逻的侍卫过去之后，若有人要潜入，总有办法，”李舒白微微皱眉道，“嫌疑范围太大，恐怕不易一一彻查。”
 
“嗯，最好能有另一个突破口。”她点头道。
 
“等从成都府回来再说吧。”他将符咒又放回盒中，反正也防不住，索性只随意往身后一放。
 
黄梓瑕皱眉望着那个盒子，说道：“其实我一开始，还以为公主府的九鸾钗失窃手法，会与这张符咒上的红圈出现与消失类似。”
 
“这个盒子的开关存取，我从不假手于人。”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所以究竟对方如何下手，又是什么人下手……我至今也毫无头绪。”
 
“它既给了我预兆，我便直面这预兆，”李舒白面容冷峻，平静至极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一张纸左右我的命运，还是我自己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黄梓瑕敬畏地望着他。夏日逆光之中，他站在这圈定他命运的符咒之前，却笔直挺拔，如同矗立了千万年的玉山，熠熠生辉，不可直视，永不动摇崩塌。
 
她望着他，轻声说道：“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他点一点头，将盒子锁回柜子内，又随手拿出张家的那个卷轴，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涂鸦，说：“还有，这幅画的真正面目，我想绝不是所谓的三种死法的涂鸦。”
 
“是，那只是我们对着画开玩笑，牵强附会的，”黄梓瑕叹道，“谁知吕至元会从我们当时的笑语中受启发，将这个案件与先皇遗笔联系起来，意图混淆视听。”
 
“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也是个令人佩服的老人，”李舒白带着她往外走时，又想起一件事，便随口提了一句，“还有一个值得佩服的人——王皇后回宫了。”
 
黄梓瑕微有诧异，说：“皇后动作好快。”
 
“朝野都对郭淑妃不满，何况她如今连唯一可依凭的同昌公主都不在了，怎么挡得住皇后回宫的脚步？而且……”
 
他回头看她，眼中颇有深意：“这回，还是郭淑妃向皇帝提请，让皇后回宫的。”
 
原因，当然是皇后已经对她施压了。
 
坊间传言，郭淑妃频繁出入公主府，与驸马韦保衡有私，她亦毫无顾忌。
 
一个女人，恋上与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少年，就如荒野着了火，席卷半空，肆无忌惮。即使，对方将她冒着巨大的风险所写的信笺，都漠然付之一炬，她依然执迷不悟。
 
而如今，帮他们遮掩的同昌公主已经去世，她与禹宣见面的机会也将十分稀少。这段不为人知便已落幕的感情，从此便将永远埋葬在他们的心中，只留下那一句话，成为套住她颈项的绳索，无时无刻不准备着将她拖入深渊。
 
她永远不是王皇后的对手，无论哪一方面。
 
“王皇后回来也好。同昌公主的陵墓逾制，朝堂上正为此事又闹成一团，我无暇过问此事，不知道刚刚回宫的皇后能不能将此事压下去。”
 
黄梓瑕诧异问：“王爷无暇？”
 
在她的印象中，他分身有术，怎么可能会没时间处理这种事？
 
李舒白转过头看她，目光幽微深远：“自然，也是不想管。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自己最珍视的那个人出事时，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都会无法控制自己，做出一些无论谁都无法阻止的事情吧。”
 
所以，皇帝会不顾朝臣的阻拦，一意孤行为女儿大肆营建，用最盛大的哀礼来寄托自己的哀思。
 
所以，吕至元这个执拗窝囊的老人，会苦心孤诣谋杀所有伤害了自己女儿的人，即使面临千刀万剐也未曾犹豫。
 
而一个备受万千宠爱，却得不到自己最想要东西的公主，与一个际遇堪怜，却有人豁出一切珍爱的民女，到底谁才会是比较幸福的一个呢？
 
“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也有个女儿，我的女儿又会是怎样。”李舒白望着在风中起起伏伏的荷叶荷花，忽然说道。
 
黄梓瑕轻声说道：“世上宠爱儿女的人很多，我想圣上肯定也会觉得，自己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呈现在了同昌公主的面前，他的女儿一定会获得世上最幸福最圆满的人生……可惜他错了。”
 
李舒白点头，若有所思道：“人人都觉得皇帝宠爱同昌公主如珠如宝，她的人生定无缺憾，可其实，谁看得出她千疮百孔的人生呢？”
 
她的父亲对她极其宠溺，却从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年幼时曾经被碎瓷片割伤手，于是便永远失去了玩具。他给她赏赐下无数的珍宝，却剥夺了她年少的快乐。
 
她的母亲拿她作为自己的上位筹码，甚至在做下荒唐事时将她拉过来作为挡箭牌，遮掩自己与禹宣不可见人的秘密，在她死后第一个考虑的，却是杀光所有她身边人来保守自己的秘密。
 
她只因为球场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对她一笑，便选择了韦保衡作为自己的丈夫，可谁知他一边贪图着她带来的权力，一边迷恋着另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子。
 
“所以，从未经历过正常人家生活的她，才会一次又一次与钱关索见面吧。也许她只有从他身上，才能得到一些自己永远缺失的东西。”
 
早已被人遗忘的小瓷狗、从未经历过的世情、未曾感受过的平民父女之情，让她忍不住一次次地与钱关索见面。因为她的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些。
 
一个被困在金屋玉柱之间的公主，没有任何人了解她荒芜贫瘠的内心。因为她的不快乐，所以她的父亲给她周围堆砌了更多珍宝，却不知女儿需要的，也许只是街角坊间那一只小瓷狗。
 
李舒白沉默许久，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不知道，我将来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黄梓瑕默然道：“最好……不要像皇上一样，极度爱宠着女儿，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要像吕至元，沉默固执，不懂得如何呵护自己娇柔的女儿，觉得男人露出温柔是羞耻，一任自己粗暴的态度日复一日地伤害女儿。
 
“不要像钱关索那样的，在最艰难的时候，舍弃了女儿，在境况好转的时候，又重新去寻找，以为还能和以前一样，却完全无视已经难以弥合的裂隙。”
 
李舒白转头看她，问：“那么，你心目中的好父亲，是怎么样的呢？”
 
黄梓瑕默然，想着自己年幼之时，在庭树之下偷偷望着她的那个人。那当着她的面假装不经意提起别人家的女儿会给自己爹爹亲手做鞋的人，背地里，却对所有人夸耀说，我家这个女儿，胜过人家十个儿子的，她的父亲。
 
那是她的父亲，在她年少的时候，曾觉得自己的父亲普通平凡，一世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她曾想，大约和别人家的父亲差不多吧。
 
然而，时至今日，她终于还是湿了眼眶，对他说：“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是我自己的父亲。”
 
李舒白低头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也想起在他十三岁时永远离去的那个人。他曾是他儿时巍峨伟岸的高山，他仿佛可以一世躲在那硕大无朋的羽翼庇佑之下，不见风雨。
 
如今，他们都已经成为孤儿。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无法再依赖别人，只能自己一步步地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艳阳。
 
他们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刚好是周子秦父亲的烧尾宴。他家厨子的手艺不错，宾客同欢，尽兴而归。
 
吃完饭也到了午后，周子秦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遗憾地说：“可惜啊，少一个完美的古楼子。”
 
昭王也点头道：“是啊，以后恐怕无法再吃到那么好吃的古楼子了。”
 
鄂王李润与他们一同下了台阶，走向自己的马车时，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走向李舒白：“四哥。”
 
李舒白回头看他。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本案虽已结束，但不知我母妃画的那张图……四哥与杨公公可有结论吗？”
 
“此画与本案虽有关系，但只是被借以混淆耳目，用以增添‘天谴’的色彩而已，”李舒白沉吟道，“近日我也曾就此画想过许多。我想太妃那幅画，必定是在先皇去世后，她在偶尔的清醒间隙，想起先皇遗笔，因记忆深刻，所以才会仿照自己的记忆，偷偷画了一张。”
 
“然而现在我们不明白的是，先皇当初画下那幅画，又是为了什么呢？表述的含义是什么？”黄梓瑕若有所思道。
 
李润满面悲戚，他长年向佛，本就是五官清致、眼神缥缈的人物，此时更是神思恍惚，心神也不知去了哪里。许久，他才低声说：“先皇弥留之际，偶尔清醒，却不曾安排任何朝政大事，反而绘下这样的图画，岂不奇怪吗？先皇驾崩之后，母妃因太过悲痛而神志不清，可最后她唯一清醒的时候，却将父皇的这张遗笔仿绘给我……我想，这幅画，必定十分重要，里面所蕴含的，或许是……可以决定大唐和李氏皇族走向的秘密。”
 
只因他的母亲将这幅画交给他的时候，对他说，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
 
而那时，她还对他说，润儿，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李润望着面前的夔王李舒白。如今的大唐皇族之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是唯一可以支撑李家的力量。然而，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不让自己接近他呢？
 
是她已经神志不清，还是她曾经，窥见过可怕的真相，所以对他泄露天机？
 
母妃在先皇驾崩之后一夜疯癫，真的是悲痛过甚，还是……另有其他不可揣测的可怕内幕？
 
他不敢再想下去，怔怔想了一会儿，正要告别李舒白，后面送完客人的周子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了：“王爷，崇古，刚刚说到古楼子，我想起一件事了！你们知道吗？张二哥辞去左金吾卫的差使了。”
 
黄梓瑕诧异问：“为什么？”
 
“喏，你们跟我去西市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被周子秦拉着来到西市。吕记香烛铺居然还开着，只是里面坐着的人，成了张行英和他的大哥大嫂。
 
张行英看见他们，赶紧站起，先向李舒白行礼。
 
李舒白点点头，示意他免礼，又扫了香烛铺内的情形一眼，问：“你要接手这家铺子了？”
 
张行英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昨天地保上门，我才知道这回事的。原来吕……吕老丈这店面本是租的，月初他才倾尽了自己所有积蓄，将这铺子盘下来了。”
 
黄梓瑕抬头看着柜台上那一对龙飞凤舞的花烛，终于忍不住，说：“张二哥，这对花烛，之前吕老丈说，是不卖的。”
 
“嗯，我想，以后我和阿荻成亲的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用。”张行英轻声说。
 
黄梓瑕点点头，觉得心中感慨万千。
 
李舒白则微微皱眉道：“满门抄斩的罪，恐怕这店铺，也要被查抄。”
 
“不，这铺子，吕老丈他……他买下来之后，又立即转手卖给了我。”他说着，十分惶恐地拿出几张文书给他们看，“你们看，这是地契、房契……当时阿荻从大理寺刚放出来，他后脚就到我家了。我本以为那幅画换来的十缗钱是滴翠的彩礼，就在他出具的收据上按了手印，结果……”
 
这吕至元，早已安排好一切了，这也算是他承认了张行英的表示吧。
 
黄梓瑕不由得叹息一声，问：“那你要在这里经营铺子吗？”
 
张行英摇头道：“不，这是阿荻父亲留给她的，我和家人已经商量过了，店名不改，还放在我和阿荻的名义下。收益三三分，一份给兄嫂，他们答应帮我守着铺子；一份给阿荻，先存起来；还有一份，我拿着出去找阿荻，作为路上花销……这样，就算我找不到她，若有一天，阿荻回来了，她也会寻到自己家，和我兄嫂一起等我回来……”
 
黄梓瑕不由得眼眶一红，问：“你父亲呢？他同意吗？”
 
“他之前生病时，我每天在外忙碌，都是阿荻没日没夜照顾他，才渐渐好起来的。这回也是他对我说，要是找不回阿荻，就别回来了。”
 
周子秦声音哽咽：“张二哥，我相信阿荻一定会回来的！”
 
“最好近几年别回来，等到时机适当再说。”李舒白看看收拾店铺的张家兄嫂，又看着那盏巧夺天工的花烛，又说道，“不过，关于这个店铺，官府那边的事情无须担心，我来处理。”
 
张行英感激下拜。黄梓瑕料不到李舒白居然会主动开口帮张行英，顿时愕然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她，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此时唇角上扬，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如同破晓的黎明，令人怦然心动的一抹温柔颜色。
 
他们三人回来时，路过荐福寺，便一起进内烧香祈福。
 
“愿此去蜀中，一路平安，顺遂如意。愿凶手尽早伏法，愿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
 
黄梓瑕双手合十，在佛前轻声祈祷。
 
香烟袅袅，飘荡在她的面容之上，如同轻雾笼住芍药，缥缈离散。
 
周子秦侧头看见她，不由得呆了一呆，悄悄地退了几步，蹭到李舒白的身边，轻声问：“王爷，你有没有发现……”
 
李舒白远远望着黄梓瑕，问：“什么？”
 
“杨崇古身为宦官，却比女子还好看啊……你说他要是没有被去势，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李舒白怔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自己的眼睛，说：“或许会高一点，黑一点，肩膀宽一点，五官硬朗一点。”
 
周子秦在心里迅速地把杨崇古的骨架和皮相重新按照他说的整合了一下，然后遗憾地说：“还是算了，现在这样好看多了。”
 
出来时大雄宝殿前有一群和尚正在用绳索拉扯那两根巨烛，将立好的蜡烛又放倒。
 
周子秦跑上去问：“是不是怕被日晒雨淋变形了，所以要收到宝库里去？”
 
和尚们正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注意着收放绳索一边没好气道：“谁有空收到宝库去？听说做这蜡烛的工匠杀人如麻，连同昌公主都死在他手下了，我佛门净地，怎么能要这种东西？”
 
说着，他们将放倒的两支巨烛合力抬起，抬到放干了水之后空荡荡的放生池内。
 
那里早已架起了大堆柴火。那一对巨大的蜡烛，被丢在柴堆上，大火燃起，烛身迅速融化。吸饱了蜡油的柴火烧得吱吱作响，火苗腾起足有一丈来高。
 
聚拢在放生池边的和尚们低头默念经文，净化妖邪。
 
夏日午后，气息炎热，迎面的火焰热潮滚滚而来，几乎要将站在旁边的人烤干。
 
周子秦赶紧退了两步，对兀自站在那里的黄梓瑕喊：“崇古，退后一点，小心烫到！”
 
黄梓瑕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火堆旁边，看着蜡块融化后显现出来的烛芯。裹紧芦苇的麻布之上，以金漆竖写着两行小字——
 <h5>                  愿吾女吕滴翠，一世顺遂，平安喜乐。</h5> <h5>                                                                                                                                                 信男吕至元敬奉</h5> 
她站在熊熊大火之前，看着吕至元偷偷写在蜡烛内的这两行字。这本应是供奉在佛前，直到蜡烛烧完也永远不可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而在此刻，那金色的字迹在高温中卷曲剥离，所有秘密被大火吞噬殆尽，只剩下灰黑的薄片，轻飘飘地被火焰气流卷起，四散在半空中，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四周佛偈轻响，梵语声声。
 
长安城的暮色，温柔地笼罩住百万人。
 
大唐的黄昏，到来了。

芙蓉旧 一  似幻如真
<h3>她扶着他倾倒下来的身体，望着眼前黑暗的山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而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已经倒下了。</h3> 
眼前的世界，明亮恍惚。
 
春日的小楼，半开的窗。窗外一枝枝明亮的绯樱开得丰腴饱满，似乎只要轻轻一阵风，就会全部于枝头坠落，化为一片粉色霞光消散。
 
黄梓瑕推开窗户，望着前方的使君府。早晨的空气清新得近乎凛冽，向着她直扑而来，她的脑中却是一片混沌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前方是使君府，父母兄长住在前院，而她因为喜欢花园里正在盛开的绯樱，前几日迁到了花园的小阁内。
 
前院与此间隔了一个花园，她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屋顶，飞檐斗拱，天井之中有人匆忙来去，纷纭的声响隐约传了过来。
 
她微有诧异，不知今日家中为何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匆匆披上衣服，她在妆台中拣了一支银簪将头发绾起，又将妆台上的那个镯子拿起，套在腕上。
 
这是去年禹宣送给她的镯子。他中了举人之后，拿到官府里发给他的第一个月银钱，便去挑了一块白玉，交由匠人雕琢而成。禹宣钱不多，所以那块玉质地也不是特别好，他与她一起研究了很久，终于决定雕成两条首尾相连的小鱼。因为玉质不纯，于是将镯子内侧也刻镂得空心，明透无比，刚好能将杂质剔除，又显出线条流畅来。
 
小鱼的眼珠，是镶嵌上去的两颗白色米粒珠，别致又轻灵。糯白的玉镯上米白的珠子，乍看不显目，仔细看去却是两种不同的质感光泽，当时让她许多闺中密友都十分艳羡，可惜天下没有第二块玉能仿制得出了。
 
她将镯子套在手腕上，手还未放下，转头四顾，却发现黑色的浓雾已经渐渐侵袭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迷离，她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自己被那黑色的浓雾渐渐笼罩，似乎再也无法脱身。
 
她仓皇四顾，一直往前走，却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耳边听得有人叫她：“黄梓瑕……黄梓瑕……”
 
她回头，却看不见任何人，在黑暗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在追寻求索。
 
她回望四周的黑暗，茫然地问：“谁……谁在叫我？”
 
“你是孤单一个人了……”
 
头顶有冰凉的气息慢慢渗透下来，她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硬了，只能机械地重复着那声音：“我是……孤单一个人了？”
 
“你的父亲、母亲、哥哥、祖母、叔父，都死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脑中嗡的一响，昏沉的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直到脑中那阵轰鸣过去，她的脚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自己坐倒在地上。眼前尽是黑暗，那黑暗上又有无数猩红的颜色在流动，像是体内的鲜血被缓缓搅动，五脏六腑全都绞碎了。
 
在这种极痛之中，她抚着胸口，弓起腰拼命地喘气。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又忽然想，是梦吧，是梦吧，只是噩梦重现吧！
 
因为，这种极痛极痛的感觉，她曾经历过无数次。
 
在父母去世之后，她一次又一次，重复做这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一日，梦见所有美好的春日崩散溃烂，她的人生自此万劫不复。
 
明白了自己是在梦间，眼前的黑暗忽然在瞬间散开了。
 
原来她已经身处前院，周身喧哗一片，她站在喧闹的人群之中，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父母的尸身。
 
他们被白布覆盖着，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停在院落之中，青砖地上。
 
从十二岁开始，见过无数尸体的她，站在亲人的尸体面前，觉得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又觉得，反正整个世界都溃灭了，所以，也不在乎是不是相同了。
 
她听见成都资历最老的仵作蒋松霖的声音，就像隔了万丈之遥传来一般虚幻，又像就在耳边一样真切——
 
“验：使君黄使君敏、黄夫人杨氏、长子黄彦、使君之母黄老夫人、使君堂弟黄均，俱为毒杀。死者五人，黄彦及黄均喉管有呕吐痕迹，五人下腹均有米汤状腹泻物，其中杨氏有血便。五名死者生前俱有腹痛抽搐状，经验查，系砒霜中毒无误。”
 
眼前的噩梦，在一瞬间粉碎，化为万千尖锐的碎片，扎入她的眼睛和心口，剧痛带着黑暗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黄梓瑕猛然从床上坐起，惊惧地喘息着，瞪大眼睛看向四周。
 
凝固的藏蓝色天空，黎明即将来临的黑暗，她一个人惊坐起，满脸都是尚且温热的泪。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许久，她脑中的黑翳才渐渐退去，恍然想起自己这是在汉州的驿站之中。
 
父母去世之后，她被诬为毒杀全家的凶手，四海缉捕。为了重生，她只能乔装逃出蜀地，来到长安，希望能求告朝廷，重审当初那桩冤案，洗雪自己满门冤屈。
 
而她，遇见了夔王李舒白。
 
如今她的身份，是夔王府的小宦官杨崇古。
 
她和李舒白，从长安出发，向西南而行，正前往成都府。汉州离成都府，不过一日路程。
 
越接近，就越恐惧。
 
她在黑暗中呆呆地坐了好久，等脸上的泪水干了，才重又后仰倒下，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半年来的颠沛流离，她终于赢得再度入蜀的机会。此去成都府，万水千山，而她家的灭门案发生至今已有半年，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实现当时誓言，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命运转折的那一日，那些令她无法承受的悲恸，一再出现在她的梦中，让她一次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无力与痛苦。她反复地推想着其中可能发生的一切，但最终，一切都无法靠空想推演，唯一的办法，必然只有回到实地，重新勘查一切。
 
等到一切真相大白时，也许，才是自己解脱的时候吧。
 
她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中，怔怔地看着窗外。
 
深蓝的天空渐变为浅蓝，光芒刺目，今日又将是炎热的天气。
 
抚着跳动的太阳穴，黄梓瑕起来洗漱之后，出门用早点。
 
汉州官驿来往官员繁多，而今日下榻的又是夔王李舒白，一群官吏自然殷勤备至。而她作为夔王身边的小宦官，也被奉为上宾。
 
她推门出去，看见庭中竹林小径，旁边大片的蜀葵正在怒放。高过人头的株杆上，堆锦般的花朵丛丛簇簇，鲜艳无比。蜀葵又名一丈红，花朵鲜艳明媚，蜀中最多。
 
黄梓瑕记得当初在使君府中，也栽种有大片蜀葵。夏日的清晨，她还未起身，禹宣往往已经轻叩她的小窗，给她送上一朵蜀葵。
 
或是粉红，或是浅紫，有时单瓣，有时重瓣。她将他送来的花朵簪在发上，选一件衣裙搭配。一年夏日就这么过去了，或许记不清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却总记得自己那些日子深红浅黄的颜色。
 
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蜀葵的花瓣，隔着花朵看向竹林小径的另一边，李舒白正将手中的长剑递给景荣，转头看向她。花朵颜色晕染，映得他一身天青的净色锦衣也显得鲜明起来，在周围深深浅浅的颜色之中，唯有他一抹冷色，动人心魄。
 
她不由得佩服起这个人来。从长安到成都，一路万水千山，本来就路途辛苦，沿途所有州县还齐齐出动，无数官场酬酢。她每回都仗着自己只是个小宦官躲掉，可夔王李舒白自然是不可能躲掉的——然而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自律，无论前一天赶路多辛苦，应酬多晚，她起来之后，永远看见他已经晨起锻炼，风雨无阻，从无例外。
 
李舒白额上有薄汗，他接过景祥手中的帕子擦拭，一边向她走来。她望着他走近，赶紧向他行礼：“王爷……早。”
 
他“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从她的身边经过。
 
她跟上他，走了两步，见他又停下了脚步，将那条丝帕递给她。
 
她茫然不知他的意思，抬手去接时，才看见自己的指尖上沾染了灿黄的蜀葵花粉。
 
她赶紧低头接过帕子，将自己的手指擦干净。
 
天色不早，吃过驿站准备的早膳，略加休整，一群人准备出发。
 
黄梓瑕上了自己的那拂沙，跟在李舒白身后。涤恶走到那拂沙身边，蹭了一下它的脖子。而马上的她与李舒白也不由自主地擦了一下肩。
 
李舒白看见她眼下浮现出的淡青颜色，微微皱眉，勒住涤恶，问：“睡得不安？”
 
“嗯。”她默然点头。
 
他说道：“今天我们若赶得快一点，应该就能到成都府了。你不必再多想，等到了那边，看过形势再说。”
 
她抬头看向李舒白，见他近在咫尺，正低头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呼吸相闻，她不敢与他那双明湛的眼睛对望，只能低下头：“是。”
 
他不再看她，跃马往前。
 
黄梓瑕赶紧催马追上，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平坦的官道。
 
从汉州到成都，一路上商旅行人络绎不绝。黄梓瑕正低头骑马走着，到人群稀落之处，忽然听李舒白说道：“其实我最近几日，心中也颇不安定。”
 
黄梓瑕抬头看他，问：“王爷是为了那张符咒？”
 
“嗯，”他打马前行，若有所思，“那一张符咒之上，共有‘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在我母妃去世的那一日，圈定了‘孤’字，三年前我在徐州遇刺，手臂差点残疾，但那一个‘残’字终究还是随着我痊愈而褪去了。而这一回……”
 
临出发前，那张符咒之上，出现了淋漓的血色，圈定了那一个“废”字。
 
衰败萎弃，谓之废。
 
大唐夔王李舒白，六岁封王，十三岁出宫，七年蛰伏之后，一举击溃朝廷最大的威胁庞勋，并同时钳制各大节度使，权倾天下，威势极盛。
 
然而，过早盛绽的人生，究竟能飞扬跋扈多久。
 
二十三岁，他的命格动乱，批命的符咒上，不祥的字眼被一一圈定。
 
黄梓瑕只觉得此事诡谲无比，但又没有头绪，只能安慰他说：“世间种种，毕竟都有原因。我不知这张符咒究竟为什么能事先预兆王爷的事情，但归根结底，我不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我想……王爷您也必定不信。”
 
李舒白回头看她，那眼中有明晰洞彻的亮光：“别装傻了，黄梓瑕。究竟事实真相如何，其实你我心里，都已经有数，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说：“不敢妄加揣测。”
 
“无论如何，总之该来则来，我拭目以待。”他勾起唇角，微微一哂，随即拨马，向前而去。
 
蜀道虽难，但这里是交通要道，经过大唐多年经营，早已形成宽阔大道。涤恶与那拂沙是稀世良驹，景毓等人的马追赶不及，已经落在了后面。唯有他们一前一后，相随纵马奔驰。
 
道路一侧是绵延不绝的青山，另一侧是蜿蜒不断的江水，依山傍水的人家零星居住在道路之旁。如今正是夏末，无数蜀葵开得鲜明夺目，红白黄紫，一串串一丛丛，在他们纵马驰过时，看得不分明，只如家家户户园中挂设着的大片鲜艳锦缎。
 
每家的小院中，伸出的枝头都累累垂垂挂满果子。李子梨子柚子，有的成熟了，有的没有。但一路上山园中的花椒都早已成熟，如无数簇赤红色的珊瑚珠点缀在绿叶之中，迎面而来的风中都弥漫着微微的辛香。
 
涤恶与那拂沙也放缓了脚步。在这种颜色鲜亮、气息温香的道路上，两匹马并辔前行，时不时还蹭下颈项，令李舒白和黄梓瑕也一再地接近，又一再地分开。
 
怕景毓等人落下太远，李舒白勒住了马，站在山崖边。远方长风飞渡，浪涛般的白云席卷过万里江山，天际日光变幻，乍阴乍晴，在前方的大地上流转不定。
 
他远望长空，许久，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黄梓瑕。
 
她脸色微有苍白，气息也有些急促。跟在他身后长途奔骑，就算是景毓他们也往往支持不住，而她竟然一直都坚持下来了。这千里江河，万里重山，她是第一个能始终伴随在他身边的人。
 
他在一瞬间，回望着她，忽然微笑出来。唇角的弧度，如风行水上，轻微波动，扬起又很快平息。
 
黄梓瑕怔愣了一下，见他含笑望着自己，那一瞬间的眼中，似有万千瑰丽颜色。也不知是不是纵马狂奔跑得太急，她脸颊不由自主微微烧了起来。
 
他却将目光移了过去，顺手打开涤恶身上的箱笼，从里面取出一小袋东西，抛给她。
 
她一手勒马，一手接住，发现却是一小袋白绵纸包好的雪片糖。
 
猜不出他的用意，她只能诧异地抬头看他。
 
他却只驻马凭风，在飒飒的风中，他的声音与衣袂发丝一样，飘忽不定地波动：“上次你晕倒后，我去问了大夫。他说女子往往血气有亏，疲累时多吃甜食，可稍微缓解一二。”
 
她确实觉得自己有点疲惫，怕自己再跟着他跑下去，会像上次一样晕倒，所以默默地取了一块淡黄色的雪片糖吃了，又把纸包递给他。
 
他并不喜欢甜食，却也取了一块小的，含在口中。
 
绵延万里的青山碧水，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夏末的野花葱茏鲜艳，远远近近开在他们的身边。
 
他们眼望着同样的景致，感受到舌尖同样的甜蜜，在此时同样的风声中，静默无言。
 
黄梓瑕低着头，捏着手中这包糖，犹豫许久，终于将它放进了怀中。随即又想到，天气炎热，或许糖在怀里会化掉吧，于是又取出来放在了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笼之中。
 
夏末天气，薄薄的糖片果然已经微溶，白色的绵纸被濡湿了一小块微黄——就像在她的心中，融化出一种甜蜜而又令人无措的痕迹来。
 
涤恶与那拂沙，踏着野花，缓缓走近彼此。
 
潺潺的江水一刻不停，急流奔过险滩，终究东流向海。
 
可涤恶与那拂沙毕竟只是擦身而过，马上的他们也擦肩而过，唯一碰触到的，只有他们的衣角，与发丝。
 
他们放缓了马匹，慢慢地沿着山路前行。
 
时近中午，后面的景毓他们终于追了上来。一路行来已有六十多里，大唐设三十里一驿，正好适合马匹休息接力。他们中间越过了一个驿站，涤恶与那拂沙还好，但其他马匹已经喷出粗重的鼻息，全身是汗了，必须得休息一下。
 
驿馆的长官诚惶诚恐将他们迎接进来，设下茶点酥酪，李舒白与黄梓瑕坐在堂上喝了一盏茶后，忽然听得外面铃声响起，清脆悦耳，然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沿着外面花窗一路行来。
 
黄梓瑕看到那人的身影，立即站了起来，不敢再与李舒白坐在一起。
 
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衣，笑意盈盈地顺着走廊走到门口，含笑望着李舒白。
 
在满庭森森竹影之中，她衣裙轻摆，正如一朵绽放的萱草，明艳动人。
 
黄梓瑕向她行礼：“郡主安好。”
 
这个忽然出现在驿站之中的女子，正是岐乐郡主。
 
李舒白站起，微有诧异：“岐乐？”
 
“听说夔王爷南下成都，我便先到了此处等候。”她走进室内，向李舒白裣衽为礼，抬起一双波光盈盈的杏仁眼望着他。她的神情明明是一种“惊喜吧”的狡黠意味，口上却赔罪道：“还请王爷不要介意，岐乐只是……多年来因先天有恙，故此十分期待万里江山美景。而京中其他人我可信不过，唯有夔王……定然不会嫌弃我。”
 
黄梓瑕偷眼看向李舒白，却见他神情温和，示意岐乐郡主坐下。她赶紧向二人告退，脚刚一抬，李舒白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她，她只好重又跪坐在他们旁边，给岐乐郡主斟茶。
 
岐乐郡主捧着茶盏，低头闻着茶香，对着李舒白浅浅而笑。
 
岐乐郡主对于李舒白的眷恋，京中尽人皆知。她身为王侯之女，益王当年若有帝王之分，她如今已是公主，以她的尊贵身份，在这样一个小驿站之中等候李舒白，并且言笑晏晏让他带自己去，李舒白一时也难以回绝，只能无奈道：“郡主太过草率了。”
 
“我向来鲁莽草率，任性固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噘起嘴，却听出他的无奈，知道他应该不会断然拒绝自己，于是唇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难挡自己的愉快，“反正我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天下之大，我要跟着你走遍，又有谁能管我？”
 
黄梓瑕听出她的意思，是要一直跟着李舒白了，不由得在心里暗自苦笑，又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望了李舒白一眼。
 
益王本就是远宗入京，与如今皇帝血缘淡薄。等益王去世之后，更仅剩岐乐郡主这一个血脉。皇室也曾指了一个孩子入继，欲延续这一脉，然而那个孩子几年后也夭折了，大家都说这一支注定衰亡，无力回天了，于是皇室也刻意疏忽了，只有岐乐郡主守着王府，王府傅、丞等也难以管束这样一个从小任性的女孩，她自然为所欲为，来去由心了。
 
而李舒白，顾念着她时日无多，一向待她亲厚。黄梓瑕还记得他与自己说过，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唯有她握住了他的手。
 
黄梓瑕望着无奈皱眉的李舒白，心想，如今看你可拿岐乐郡主怎么办？
 
只听李舒白对岐乐郡主说道：“阿琬，你有此雅兴，我本该着力成全。然而我此次入蜀，是有要事在身，恐怕无暇带你游山玩水，纵览风光。”
 
岐乐郡主噘起嘴，一双漂亮的杏眼中写满委屈：“我知道王爷忙碌，然而我只是因为对成都府人生地不熟，所以要王爷携我入城而已，难道这也有什么为难的？”
 
李舒白皱眉道：“我公务在身，原不便携带他人。而且我身边如今并不安全，若波及你，让我如何向你府上人交代？”
 
“我也是带了几十个侍卫出来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说不定在你有事的时候，我和手下人还能帮你一把呢。”
 
李舒白只能说道：“我对蜀地也不是特别熟悉，实在无法带你游玩。不如这样，我与你一起同到成都府，到时候成都府官员定会乐于帮你安排行程。”
 
岐乐郡主还想说什么，李舒白已经瞥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会意，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说道：“王爷，这几日积下的公文您还有上百份未批阅，再者，周使君初到蜀地，不知如今西川节度使范应锡与他是否已见面，成都府大小事务又堆积如山，怕是王爷还需过问……”
 
话音未落，岐乐郡主便已郁闷地瞪了她一眼，悻悻说道：“夔王身边的小宦官，如今都敢打断王爷与我说话了？”
 
黄梓瑕赶紧埋头请罪，抬头时可怜兮兮地望着李舒白，在心里想，做坏人这种事，我真的不太擅长啊！
 
李舒白给她一个“你就乖乖受着吧”的表情。
 
休息半晌，正午最热的时间过去。带着岐乐郡主自然是不能骑马了，李舒白与黄梓瑕坐上了马车，岐乐郡主的车在后跟着。
 
虽然都是轻装简从，但岐乐郡主带来的侍卫足有七八十人，随扈的夔王府卫也有两百多人，浩浩荡荡一群人在官道上行走，黄尘蔽日，声势浩大，李舒白与黄梓瑕在马车内感觉到行路晃晃荡荡，速度减了一半不止，只能相视无言。
 
悬挂在车内的那个琉璃瓶摇摇晃晃，里面的小红鱼也似乎厌倦了长途的奔走，在水中不安地游动起来。
 
黄梓瑕抬手握住琉璃瓶，让它尽量少晃荡一些，一边低声说：“这一路跋涉，王爷为何还要带着它？万一琉璃盏磕了碰了，还是放在王府中比较好吧。”
 
李舒白瞥了小鱼一眼，说：“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了什么呢？是小鱼习惯了跟着他来来去去，还是他习惯了身边养一条小鱼，偶尔能注目一刻？
 
黄梓瑕望着这条阿伽什涅，又恍然想起十年前，他从先皇咯出的血中，发现了这条小鱼。那时他尚是不解世事的幼童，如今却已经是声名赫赫的夔王。
 
而十年来，这条鱼却不曾长大，也不曾变化，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仿佛，有一些东西永远定格在了他十三岁的那一夜，永远凝固，不曾改变。
 
她放开手中的琉璃盏，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无论是什么东西，十年了，或许不仅是习惯，而且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东西了。
 
眼看红日渐渐西斜，成都府却还未曾到达。
 
景毓催马赶上，在窗外低声说：“王爷，郡主身体不适，已经下车歇息了。”
 
他们的马车也只能徐徐停下。李舒白隔窗望向岐乐郡主，见她下了车就靠在了树上，脸上倒是并不疲惫，只左右张望，满脸烂漫神情，还抬手去折了一朵蜀葵在手中看着。
 
李舒白看了黄梓瑕一眼，她会意，取了薄荷水下车去向岐乐郡主问安，并将薄荷水递给她，说：“王爷让奴婢送这个水过来。郡主若觉得旅途不适的话，可多闻闻这水，有舒缓解郁的功效。”
 
岐乐郡主开心地接过来，放在鼻下轻嗅，说：“王爷真细心，我只是有些许胸闷而已。”
 
黄梓瑕抬头四望，见暮云四合，宿鸟乱飞，晚风中阵阵松涛呼啸，不由得心中一凛，对岐乐郡主说道：“郡主还是快点上车吧，我们恐怕得尽快上车，及早赶到成都府。”
 
“没事，听说也就二十来里路了，在初更之前，我们定能赶到的，”岐乐郡主看了看周围，笑道，“你看这里景致迷人，山峡之中万花开遍，难道不想看一看吗？”
 
黄梓瑕不由得有些无奈，只能说：“郡主雅兴，只是今日时辰已晚，不如明日再来，细细游玩一天，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人人都说夔王身边的杨公公风采过人，没想到居然一点都不懂风雅。”岐乐郡主丢开了手中的花，走向自己的马车。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去向李舒白复命，忽然听得岐乐郡主又在身后说：“等一等呀，杨公公。”
 
她又回身看岐乐郡主，却见岐乐郡主手中托了一个小小的盒子，说：“差点忘记了，这个是送给夔王的。”
 
黄梓瑕低头伸手去接，岐乐郡主却将手一抬，说：“这可不能经过别人的手，我得亲自送给夔王。”
 
黄梓瑕在惊飞的宿鸟之中，无奈道：“那么，郡主可在到成都府之后，再送王爷不迟。现下，还是尽快上车前往成都府吧。”
 
“我还不知道吗？你们到了成都府中，周使君必定又是设宴，又是歌舞，非得折腾半宿不可。等到了明日，夔王又是忙于事务，我要找他可太难了。”她说着，提起裙角，踩着树下的茸茸碧草走到李舒白车前，对着里面的李舒白笑道：“差点忘了给你礼物啦。”
 
李舒白放下手中的文书，笑着抬手接过，说：“多谢费心了。”
 
“哎，你怎么不看啊？”她提起裙角，踏着木阶上去，坐在他的身旁，笑意吟吟地拿起盒子，又一次递到他面前，“猜猜里面是什么？”
 
李舒白望着这个盒子，微微皱眉：“我怎么知道。”
 
“真是的，连敷衍我一下都不肯，”她气恼地拨开卡锁，去掀盒盖，说，“这可是我在佛前祈求了数月才求来的。菩萨对我说，它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成全我无望的心思……”
 
她的话尚未说完，盒盖已经被她掀开。
 
未曾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已经看到光芒一闪。
 
李舒白反应何等机警，在那光芒闪过的一瞬间，已经抓起旁边的小几，向着盒子砸去：“别打开！”
 
然而轻微的哧哧声已经响起，随着岐乐郡主掀起盒盖，一股细微的气流立即从盒内破空而出，扩散于整个马车之内。
 
不，其实不是气流，而是比牛毛还细小的上百支钢针，如疾风般散向整个马车，在这么小的空间内，根本无法躲避。
 
幸好小几已经砸到，岐乐郡主的手被撞得一歪，盒子立即跌落于车内。车上铺设了厚厚的绒毯，里面剩余的针全部射入绒毯内，并无声息。
 
但这么多针，毕竟已经射了几根出来。
 
李舒白一言不发，只抬手拔掉了自己左手肘上的一根细如牛毛的针。而岐乐郡主亲自打开那个盒子，她近在咫尺之间，胸口和肩膀上，都已被针刺到，顿时惊叫起来。
 
李舒白立即抓住岐乐郡主的手臂，带着她从车上一跃而下。
 
岐乐郡主迷迷糊糊之间，目光无意识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眼睛却已经没有了焦距。
 
李舒白一把抱住她，沉声道：“景毓，集箭阵！景祥，布掩护！”
 
苍云四合，天色渐暗，群山之间长风呼啸而过，如同惊涛之声。
 
周围惨呼声四起，破空的弓弩声密集，乱箭齐发。
 
飞箭如雨，向着停在这边的车队射来，竟是不管夔王府还是岐乐郡主的侍卫，要一律射杀。
 
岐乐郡主的侍卫们顿时乱了手脚，一时中箭的中箭，奔乱的奔乱，溃散如蚁。
 
而夔王府的侍卫毕竟训练有素，在景毓等人的指挥下，片刻间已团团聚拢，以树木、马匹与马车为屏障，迅速排成对外的阵势。更有人已抽出弓箭，开始反击。
 
箭如雨下，马的哀嘶与侍卫们中箭的惨呼不断传来。更有流箭向着马车后的他们射来，有一支差点扎进了岐乐郡主露在外面的腿上。
 
李舒白将岐乐郡主架到车下，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然后又将手放下了。
 
黄梓瑕在仓皇之间也没注意他的神情，只盯着圈外的动静。
 
夔王府侍卫再怎么骁勇，终究敌不过前赴后继出现的埋伏，呈现了弱势。
 
黄梓瑕并无防身兵器，只能回身看李舒白。他将随身的一柄匕首丢给她，低声说：“待会儿，骑上那拂沙，冲东南方向。”
 
黄梓瑕握紧匕首，仓促说道：“对方攻势密不透风，这弩阵恐怕冲不出去。”
 
“对方用的是九连弩，一次发三箭，九次连射一过，需填充二十七支箭。我看他们虽是轮流发射，但并不均匀，尤其是东南角，配合并不默契，到时必定有空隙——而且，九连弩的箭一支半两，每人能负重多少？又要在山野之间行军，我不信他们能维持这样密集的攻势多久。”
 
果然如李舒白所料，最初攻势一过，箭雨势头便大为减弱了。景毓、景祥等立即上马，示意突围。
 
黄梓瑕上了那拂沙，拨转马头看向李舒白。
 
涤恶已经迫不及待，长嘶一声，跃上前来。
 
李舒白看了不知生死的岐乐郡主一眼，终究还是上了马，越过她的身畔，丢下大片马匹与侍卫们的尸体，率领所有人向东南方疾驰而去。
 
正是弓弩已尽的时刻，那边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骤然突围，虽然也迅速组织起攻势，但那仓皇的抵御在绝地反击的气势之前毫无抗衡之力。当先前来阻挡的几人被一马当先的景毓等人砍翻之后，后面的数匹马迅速赶上，还举刀准备抵挡的那几人被践踏于地，惨叫声中，周围的人心胆俱寒，顿时奔逃四散。
 
李舒白一骑当先，身后数十人跟着他一举突破包围，四散而去。
 
汉州到成都府，一路尽是荒野茂林，一旦散开，便如飞鸟投林，对方再也无法全歼他们。
 
在逐渐幽暗下来的荒林之中，黄梓瑕紧随李舒白，两匹马都是神骏无比，一前一后隐入山林。
 
身后忽然响箭声起，一团火光裹挟着风声，直越过黄梓瑕的耳畔，向着前边李舒白而去。
 
黄梓瑕下意识地叫出来：“小心！”
 
她的声音还在喉口，李舒白听到破风的声音，早已伏下了身，涤恶也顺势向右一跳，那支箭不偏不倚自涤恶的身边擦过，钉入了旁边的一棵松树。
 
那松树的树皮干燥，又挂满松脂，一见到火焰，顿时火光升腾，在已经渐渐暗下来的林中，顿时照得他们二人明亮至极。
 
“走！”李舒白毫不理会正在燃烧的那棵树，低声叫她。
 
黄梓瑕催促着那拂沙，从那棵树旁飞驰而过。
 
听得身后有人远远大喊：“一黑一白马上两人，务必击杀！”听声音，似乎是徐州口音。
 
嗖嗖冷箭向他们射来，远没有之前连弩箭雨的气势了。在昏暗的山林之中，他们唯有仗着马匹神骏，疾驰而去。
 
出了松林，前方是断崖，他们只能沿着悬崖，折向前面的山坡。这里没有了树木，两匹马在灌木丛中向前奔驰，马蹄被绊，又失去了掩护，身后追兵渐近。
 
李舒白一言不发，直指前面的另一片杂林。黄梓瑕正催马跟着他前行，忽听得胯下的那拂沙一声痛嘶，脚下一绊，整匹马向前跪了下去。
 
它的后腿中箭，重重跌倒于地。
 
黄梓瑕身不由己，跟着摔跌的那拂沙向着地上扑去，眼看就要摔倒在满地的荆棘之中。
 
她还来不及惊呼，忽然腰身一轻，身子在半空之中被人一把抱住，硬生生地从荆棘之上捞了起来。
 
李舒白将她圈在怀抱之中，一手缰绳，一手护着她。涤恶继续疾驰，向着面前的黑暗山林狂奔而去。
 
而她转头看着哀鸣不已的那拂沙，又想着刚刚死去的那些侍卫们，不由得心惊胆战。抬头看将她护在怀中的李舒白，却只见在渐暗的天色之中，他始终盯着前方，那里面专注而坚毅的光芒，还有拥着她的坚实臂膀，让她所有的惊恐惶急慢慢消减为无形，心中唯余一片宁静。
 
她知道，他一定能带着她安全逃脱。
 
身后的箭已经无法射及，他们已经逃离射程。喊杀声逐渐远去，夜色也笼罩了整个山林。
 
涤恶这样矫悍的马，也终于力有不支，放慢了脚步。
 
明月出山林，清辉染得周围一片银白。整个世界冷清寂静，如在沉睡。
 
刚刚的那一场生死厮杀，恍然如梦。
 
黄梓瑕只觉得李舒白抱着她的双臂，渐渐松开了，但靠在她身上的力量，却越发沉重。
 
她心中紧张，但也只能屏息静气，任由涤恶驮着他们缓缓走了一段路，然后才轻轻地叫他：“王爷……”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她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那沉滞的喘息喷在她的脖颈上，明显是不对劲的。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
 
手上湿湿黏黏的，犹带温热，她知道那是什么。
 
而李舒白闭上了眼睛，声音飘忽地说道：“黄梓瑕，接下来的路，得交给你了。”
 
她扶着他倾倒下来的身体，望着眼前黑暗的山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而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已经倒下了。
 
她咬一咬牙，低声应道：“是。”

芙蓉旧 二   幽林故人
<h3>一个黑影，静静地站在她藏身的灌木丛之前。他显然也是追击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没有跟着那些人追击，反而留了下来。而此时，他正站在月光之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h3> 
前方是一条山涧，周围茂林丛生，是个有水、隐蔽，又能迅速逃离的地方。
 
她先跳下马，拍了拍涤恶的头。涤恶一贯性情暴烈，然而此时却通解人性，跪了下来。
 
她将已经昏迷的李舒白从马身上拖下来，看见了扎在他肩胛上的那支箭，不敢去拔，先到水边翻了翻草丛，找到几株鳢肠和茜草，才用匕首割开他的衣服，将那支箭露出来。
 
月光冷淡，照在他们的身上。月光把李舒白的肌肤映得苍白，殷红的血迹在皮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她默然咬住下唇，握住他衣领的手微有颤抖。这是她的手第一次按在一个男人赤裸的肩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股微微的热气在蒸腾。她想，如果月光明亮一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看见她的面容，一定能看到她晕红的面颊吧。
 
但，她犹豫着，心中忽然浮起惊惧。白日里将那一袋糖果抛给她的这个人，如今已身受重伤，毫无知觉。她忽然害怕起来，害怕今日他回望自己的那种柔和神情，会就此消失在她的面前，再也不能出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俯头看向他的箭伤处。见伤口没有变黑，箭上也没有倒刺，才松了一口气。
 
她将自己的外衣撕开，再将草药洗净，在口中嚼烂了，以匕首割开伤口附近的肉，抓住那支箭迅速拔出，敷上草药。
 
创口不小，血流如注，她也不知道草药会不会被血冲走，但也只能先用布条将他的伤口紧紧包扎好。
 
等一切弄好，已经月上中天。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已经满身是汗。她擦着汗水，望着俯卧在草地上的李舒白，他伤势这么重，月光下嘴唇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怕。
 
她呆了呆，第一次发现，这个她一直以为会坚定无比站在她身后、世间万事无所不能的夔王李舒白，原来也会有这样虚弱无力的时刻。
 
她默然看了他许久，然后将他的衣服拉上，勉强帮他遮住绑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她撑起身子，到山涧旁洗了手，对着月光看见手掌上染了黑黑的几块，吓得差点跳起来，心想，箭上应该没有毒吧？
 
但随即又想到，应该是刚刚采的鳢肠汁水是黑的，染到了手上而已。
 
她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先到李舒白身边，跪下来看了看他。
 
他后背有伤，俯卧在草丛之中，鼻息平缓。黄梓瑕贴着他的脸，仔细地查看他的肤色，却发现他的皮肤下，确实隐隐有一层黑气。
 
她的心一沉，又想着是不是月光下看不清楚，可仔细查看他的双手，右手还好，左手上也是一层隐晦的灰黑。她把他袖子捋起，看见他手肘上一块黑色的晕迹，中间是一个黑色的细微孔洞。
 
毒针，什么时候中的？不可能是在逃亡的时候，只可能是……她立即想起了李舒白带着岐乐郡主从马车上跃下的情景。当时岐乐郡主的胸口和脖颈上，都扎着针——定是从她带来某件东西的机括中射出的。
 
岐乐郡主是死了，还是活着？
 
黄梓瑕靠在树上，回想着李舒白上马，将岐乐郡主丢下的场景。如果她当时还活着，李舒白会这样决绝地离开，不考虑带上她吗？
 
然而，她心中始终还是存了一点幻想，想着可能是李舒白知道对方必定与岐乐郡主有关，所以不会对她下手，才丢下她走掉的吧。或许当时，岐乐郡主还活着——或许这个毒，也并不是那么危险。
 
可她没有把握，这一路上突围而出，坚定保护她的李舒白，原来早已中毒，一直都处于濒危之际。她不知道这样长途奔驰后，他所中的毒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事不宜迟，黄梓瑕将他的手肘抱在怀中，用力地挤压伤口，期望能挤出里面毒血来。然而无论她怎么挤压，始终没有血渗出来。
 
黄梓瑕只能用他给自己的匕首，在他的手肘上画了个十字，然后俯身在他的伤口上用力吮吸。
 
血一口口被她吸出，吐在草丛中。可那颜色在月光下，却始终看来不够鲜艳。她只觉得李舒白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温热了，也不敢再吸下去，只能脱力地躺在他的身边，茫然地望着天上明月。
 
下弦月，明净的天。
 
长风拂过头顶树林，远远近近的声音在恍惚之中回荡，反倒显得更加冷清。
 
黄梓瑕居然害怕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凑过头，贴近李舒白，在呼啸的风声，将自己的脸埋在李舒白的肩上，细细地听着李舒白的呼吸声。
 
细若游丝，不安定，凝滞而迟缓的，但毕竟，还是在继续着。
 
她松了一口气，又转开了自己的头，怔怔地在月光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赶紧爬起来，拖着疲累至极的身体，在河边细细地寻找着。
 
可周围河边就只有这么点草，再怎么寻找，也不过找了几根半边莲、两株龙胆草。病急乱投医，她也只能捣碎了使劲挤出汁液，滴到李舒白口中，也不知他有没有吞下，只能捂着他的嘴巴，等了许久，又把剩下的草药敷在他的手肘伤口上。
 
她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可做，只能坐在他的身旁，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直看着他。
 
他在月光下昏睡着，冰冷的光线在他的面容上流淌，面容如玉雕般，仿佛出自巧手匠人精雕细琢的美丽曲线，也如玉石般没有丝毫生气，血色缺失。
 
她忽然有一种无上的恐惧涌上心头来。她用颤抖的手，探入他的怀中，想要摸一摸他的心脏跳动时，手指却触到了一张薄薄的纸。
 
她愣怔了一下，将那张纸拿出来，在冷月的光辉之下展开。
 
那上面，诡异的龙蛇篆写着李舒白的生辰八字，在他的生辰之上，写着六个大字——鳏残孤独废疾。
 
而此时此刻，冷淡的月光照亮了那六个字，更照亮了那一个圈在“废”字上的血色圆圈。
 
废，颓败枯萎，生机缺丧，自此，再无回天之力！
 
她茫然将那张符咒又塞回他的衣中，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心口有万千利刃刺入，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冷汗从她的后背涔涔而下。
 
世事如此可怕，真没想到，他们下午还说起的符咒预兆，竟会在今夜，赫然成真！
 
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无法逃脱？
 
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她只觉得这黑暗的山林越发可怕阴森起来。可这深林之中，不可知的未来之前，能让她依靠的人已经失去了力量。
 
他说，黄梓瑕，接下来的路，得交给你了……
 
是的，当时她答应了他，说，放心吧。
 
她在心里，又再次将这句话应了一遍。她守在他身边，不时探一探他的鼻息。她要确定他的气息散在她的指尖，要确定他的肌肤温热，才能安心地暂时松一口气。
 
不知坐了多久，一直坐到腰酸背痛，她重又缓缓躺下，蜷缩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腕，一直感受着他脉搏的微弱跳动，才能闭得上眼。
 
已经是凌晨时分，她困倦无比，却无法睡着，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惊醒。夜风清冷，她感觉到他的肌肤似乎有点凉，偶尔惊悸。她知道他失血太多，肯定全身发冷，可又不敢生火，怕火光引来敌人。
 
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只能一点点靠近他，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希望自己的体温能帮他暖回一点点。
 
这样亲密的姿势，在这样的荒郊野外，要是被人发现了，估计要成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洗清的污嫌了吧。她这样想着，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未曾松手。
 
她摸着李舒白的手腕，感觉着那虽然虚弱却始终还在继续的脉搏，正在呆呆出神，却感觉到了周围的不对劲。
 
她的耳朵贴在地上，尽力地贴近，听到那边的马蹄声。
 
疲惫凌乱的起落，略显错乱的蹄声，显然他们已经搜寻了一整夜。而现在，他们终于来了。
 
幸好，蹄声显示，他们已经被丛林分散，来的不过只有两三匹马。
 
可即使只有三个人，她与李舒白，又如何对付？李舒白如今这样的情况，又怎么能经受得起在山间颠簸奔逃？
 
她跳起来，狠狠地抽了涤恶一鞭。正倚树休息的涤恶长嘶一声，暴怒地喷着鼻息向她撞来。
 
黄梓瑕压低声音，抬手指向前方，说：“跑！快跑！”
 
涤恶吃痛，箭一般向前疾驰，越过山涧，向着前面黑暗的山林急冲而去。
 
而她将地上的李舒白尽力拖起，藏到溪边灌木丛之中，自己蹲在他的身边，屏息静气，睁大眼睛看着外面。
 
两骑马匹从后面的山间冲下，越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向着前方涤恶奔逃的方向追击而去。一人率先追击，另一人搭上响箭，向着前方射去，一点火光在黑暗的夜空之中向着前方画出一道明亮的光线，如同一把弯刀划开了夜色，一闪即逝。
 
她又在灌木丛后静静地等了许久，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到，周围一切安静如初，她才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从灌木后出来，只能坐在李舒白身边，将刚刚忙乱中移位的草药又给他紧了紧，看见他后背的血没有再渗出来，才略为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外面的小溪。
 
这一看不打紧，她顿时吓得差点跳起来。
 
一个黑影，静静地站在她藏身的灌木丛之前。
 
他手里牵着一匹马，显然也是追击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没有跟着那些人追击，反而留了下来。
 
而此时，他正站在月光之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月光已经西斜，从他背后逆光照过来，他脸上蒙了黑布，只有一双晶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黄梓瑕一时只觉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只能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昏迷的李舒白身边。
 
他的目光终于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李舒白，然后压低声音，缓缓地说：“夔王李舒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徐州口音，正是刚刚命令所有人追击他们的那个人，应该是杀手中的头领。
 
黄梓瑕脸上涌起恐惧，似乎想要站起，但脚下一软，竟跌坐在了李舒白的身边。
 
他抽出腰中剑，一步步向他们走来，逆光之中他的身影遮住了月亮，黑影逼压在他们身上，令黄梓瑕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过，盯着李舒白，手中的剑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向着他的心口刺下。
 
“我知道你是谁！”她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顿了一顿，目光冷冷地瞥向她，却没出声。
 
“你变换了声音，故意用徐州口音说话，是想让我们误以为，你们是庞勋的旧部，为了故主而击杀夔王，对不对？”
 
他一言不发，只将自己的剑尖移过来，对准了她的脖颈。
 
她胸口急剧起伏，因为脖子上的剑而呼吸不畅，喉口也几乎哽住了，变得低暗下来：“可其实，我知道你是京中人，而且很可能，是京城十司出身的，因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嗫嚅着，仿佛因为恐惧而无法大声说话。那人便弯下腰，低头靠近她，想要听清她所说的话。
 
“因为，你在拔剑的时候，大拇指要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捻……”她说到这里，他才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持剑的右手。
 
只不过这一错眼的工夫，他骤觉眼前一花，黄梓瑕已经从灌木丛后一跃而出，抓起一把沙土向他的眼睛撒去。
 
他反应极快，一个翻身立即避开，然而终究距离太近了，他的眼睛闭上的瞬间，左肋已是一道冰凉滑过。
 
虽然闪避开了要害，但左肋被划破，鲜血已经狂涌而出。
 
他捂住自己的左肋，不敢置信地连退了两步，在这样的境地中，他眼睛无法睁开，一手握剑，一手捂伤口，他只能手中挥剑急守，不让她迫近。
 
只听见黄梓瑕说道：“京城十司的佩剑吞口，都会有一个卡扣，以防在闹市滑脱，同时也对随手拔剑的行为予以训诫。所以京城十司的人拔剑时，都会下意识地先用大拇指捻开那个卡扣——而你，一个徐州来的庞勋旧部，怎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动作？”
 
他一声不吭，捂着自己的左肋，感觉到剧痛彻骨，已经站不住脚，只能靠在身后树上，尽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封闭了穴道止血，一动不动地瞪着她。手中的剑虽然还握着，可身体剧烈颤抖，已经彻底无力了。
 
黄梓瑕将自己的外衣又撕下一条来，向着他走去。
 
他瞪着她，却一言不发，也不出声，只有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却并不是恐惧，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无奈与错愕。
 
黄梓瑕才没空琢磨他的眼神，走到他身前，先一脚踩住他的剑，然后另一脚狠狠踹在他的手腕上。无论他怎么强悍，这一下都不由得低呼出来，手中的剑顿时松脱。
 
她将他的双手抓过来，用自己撕破的衣服绑住，顺便扯下他的蒙面巾，见是张几乎让人看了就忘的平板陌生脸，便直接将蒙面巾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等把他料理完了，她才捡了他的剑，蹲在他的面前，看了看他的伤口。她这一匕首下手确实挺狠的，几乎划破了整个腹部皮肤。要是当时他反应稍微慢一点，早已被她开膛破肚。
 
黄梓瑕翻过那柄匕首看了看，这才看见上面铭刻的“鱼肠”二字，不由得自言自语：“难怪。”
 
她撕下了他的衣服下摆，在衣外给他随便包裹了几下，也不管他的死活。只是站起身时看见他那一双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才说：“放心吧，我现在不会杀你。好歹，若你的同伙搜到这里，你还能当个人质呢。”
 
眼看这一夜波折，天边已经浮现出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了。黄梓瑕走到溪水边掬水洗了把脸，凉水让她的神智清明起来。她甩干自己的手，牵过了他的马，在马身上的小囊之中翻了翻。
 
除了弓箭之外，还有几贯钱，一些盐块，几瓶金创药，一瓶不明药粉。她打开那瓶药粉闻了一下，发现有生地和大黄的气息，便立即抄起，走到那个刺客的面前。
 
他失血过多，望着她的眼神略有模糊。
 
她将匕首轻轻搁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将他口中的布取出，问：“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咬牙说：“我有头疾，偶尔发作时用水吞服。”
 
黄梓瑕冷笑：“谁家生地和大黄治头疾？这明明是解毒药！”
 
他闭上眼睛，不看她，也不说话。
 
“我不知道岐乐郡主是怎么被你们利用的，但郡主毕竟是皇室宗亲，你们既然用上了毒针，必然先准备好解毒药，若有个万一，能救回来总好交代点——可惜郡主已经用不上了，而你带着的，就是这瓶解药，对不对？”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依然沙哑，还是徐州口音：“用水冲服，一次半勺。”
 
黄梓瑕的匕首又在他的脖子上紧了一紧：“如果你说谎，夔王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杀你——我是宦官，最喜欢的就是把别人变成和我一样的，你要是骗我……”
 
她的匕首往下挪了挪，贴在他的小腹上。
 
他气息急促，神情略有恍惚，显然失血已多。但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声音虽然低缓，却还清晰着：“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子，没事干吗……要冒充宦官？”
 
黄梓瑕怔了一怔，没想到他已经看破自己的真身。她没料到他们居然已经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已经知道，一时急怒，抓起蒙面巾重新堵了他的口。
 
她寻到昨日自己帮李舒白吸吮毒血的地方，用匕首在上面抹了些毒血，然后回到那个刺客身边，直接就用沾了毒血的匕首在他的小腿上刺了一下。
 
原本因为失血而意识略有模糊的刺客，顿时全身痛得一抽，瞪大了眼睛看她，喉口呜咽了一下。
 
她不由分说，将伤口外的布撕开，看着伤口迅速转成灰黑色，才将他口中蒙面巾抽出，倒了一点药末在他的舌上，然后说：“先拿你试试药，若是你死了，也别怪我。”
 
他狠狠瞪着她，无奈等他把药刚一吞下时，嘴巴就重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他除了继续瞪着她之外，找不到丝毫开口的机会。
 
她蹲在他身边，半晌，见他腿上伤口处的黑气渐渐收敛了，才放下心来，赶紧抄起解药跑到李舒白的身边，拔开瓶塞。这荒郊野外也弄不到勺子，只能估摸着倒了一些在他口中，然后又摘了片大叶子卷成筒，盛了一些水，缓缓倒入口中，让他将水喝下去。
 
幸好李舒白虽然昏迷，但终究还是下意识地吞咽进去了。黄梓瑕又解开他的衣服，将昨晚敷上的草药取下，重新给他用上了金创药，仔细地包扎好。
 
等一切忙完，天色也已经大亮。山林中雾岚隐隐，阳光明灿地在头顶树枝间隙投下，光彩恍惚。
 
她站起身，见那个刺客意识模糊，一双眼睛却始终还在自己身上。她假装没看到，背过身去河边洗手，这才发现自己一头乱发都已散下来了，浓密的黑发衬着一张苍白的面容，哪里还能藏得住女子的模样。
 
她只能赶紧把头发挽好，然后将马身上仅存的两支箭取下，走到山涧内，站在那里等着。
 
山涧清浅，里面的鱼也十分瘦小，但还算比较多，又傻头傻脑不懂得避人。黄梓瑕搬来石头，围了一个小堰，又渐渐搬动石头缩小包围，最终将几条鱼堵在了浅岸边，然后用箭狠狠扎下去，一下就扎到了两条巴掌大的鱼，在箭杆上活蹦乱跳。
 
她拿着鱼跋涉到岸边，忽然想起来，这捉鱼的办法，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哥哥教她的。
 
那时候，她是哥哥身后的跟屁虫，哥哥也还是垂髫小童。到如今，她还在用哥哥教她的办法捕鱼，可哥哥已经在黄泉之下，泥销骨肉。
 
她一时悲恸，呆呆站在水边片刻恍惚，然后才抬起手肘，用力捂在自己的眼睛上，让自己眼角渗出的眼泪全部被衣衫吸去。
 
死者已矣，她如今哪还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
 
她将鱼拿到岸上，用鱼肠剑料理干净，切成一片片薄片，去掉鱼刺。
 
因怕引来杀手，她不敢生火，不过大唐素来喜食生鱼脍，也并不需要火。但之前她吃鱼脍的时候都有芥末，此时空口吃，觉得十分腥腻。
 
她将刺客那边搜来的盐拿出来，擦了点在鱼肉上，然后拿到刺客身边，用匕首指着他，将他口中的蒙面巾又取出，说：“饿了吧？给你吃点东西，不许叫。”
 
刺客诧异地看着她，直到她把他下巴一捏，塞了一块鱼肉在里面，他才知道原来是真的喂他吃东西，见她凝视着自己，眼睛中映着月光，明亮如星，一时嚼着口中的鱼肉，连味道都不知了。
 
黄梓瑕问他：“好吃吗？”
 
他回味了一下，说：“一股腥味……”
 
“上面擦了你带过来的盐，味道不好吗？”
 
“勉强算能吃吧。”他说。
 
黄梓瑕又给他喂了一块，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
 
他也不避开她的目光，眼望着她，低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黄梓瑕没有理他，见他把两片鱼肉都吃完了，才又拿起蒙面巾把他嘴巴堵住，说：“看来你的盐里没有毒嘛。”
 
他目瞪口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不由得苦笑出来。
 
黄梓瑕把鱼肉吃了一半，又将剩下的一半拿到李舒白身边，跪坐下来，将他的手执起，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一下他的手背，试探着温度。
 
解药总算有效，虽然用得迟了，他还未醒来，但至少脸上那层暗淡的黑气已经消退了，左手肘的肿胀也消退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夜的疲累恐慌一直纠缠着她，此时忽然退却，她顿觉虚脱，跌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发黑，不由得扶住头，靠在自己膝上闭眼喘息许久。
 
等那阵晕厥过去，她再度睁开眼时，才发现李舒白已经醒来了，他微微睁开的眼睛，一直望着她，未曾移开片刻。
 
看见她睁开眼，两人的目光在瞬间相接。
 
黄梓瑕看见他明净如洗的目光，这一夜的茫然失措忽然在瞬间全都消失了。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望着他，眼泪不由控制地涌出来：“你……你终于醒来了……”
 
李舒白看见她眼角的泪光，虚弱至极的面容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说：“嗯，醒了。”
 
黄梓瑕望着他突然而来的笑意，顿觉胸口猛然被什么东西一撞，就像花朵一样片片绽放了开来。
 
就像是第一次看见春雪融化的幼童，第一次落在花朵上的蜉蝣，第一次爬出黑暗的洞穴望向晴空的蝉，看见了全新未知的东西，懵懂未知，却又深深地为之吸引，无法移开目光。
 
头顶大树枝叶浓密，日光从叶间筛下来，就像一道道金红色的丝线。微风徐来，树枝轻摆，那些金色的光斑就在他们的身上、脸上流转不定，点点明亮。
 
在这样恍惚的光芒之中，一夜苦痛奔波骤然消退，他们望着彼此，恍如重生，不觉都看了对方许久。
 
她抬起手去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到烫手，但毕竟他醒来了，她眼中虽还泛着一丝水雾，但唇角已涌起笑意，颤声说：“你醒来了……太好了。”
 
他看着她的笑颜，在这样得脱大难之际，很想抬起手去碰一碰她，却发现自己全身麻木，抬起一只手竟比举千钧重担还难，只能再度含笑望着她，嗯了一声。
 
“肚子饿吗？要喝水吗？”她问着，见他眨了一下眼，便起身去取了水过来，喂他喝了两口。
 
他躺在地上，吞咽困难，有一缕水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她想了想，将他的头抱起，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再将卷好的叶子递到他的唇边，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自己的手，让他慢慢喝下。
 
等他喝完了水，她又折了两根树枝，喂他吃了一些鱼脍。
 
他吃得很慢，很艰难也很痛苦的模样，但终究还是仰望着她，一口一口吃掉了小半。
 
黄梓瑕低声解释说：“不敢生火，怕引来昨晚的刺客，还请王爷多担待吧。”
 
他没说话，枕在她的腿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这才发觉两人的姿势实在有点太过亲密了，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只能欲盖弥彰地扯开话题，说：“我知道王爷素有洁癖，但如今在这样的地方……等脱险之后，再帮您找办法清洗吧。”
 
她将李舒白的头又小心地搁到地上，扯了几团草给他垫着当枕头，然后将他吃剩的鱼拿到溪边，一抬头却发现那个被自己绑着的俘虏依然靠在树下看着她，目光中全是复杂深长的意味。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心想，刚刚和李舒白那么亲密，不会都落在他眼中了吧？
 
但再一想，对方不过是个来行刺的凶手，就算他认出了自己是个女子，就算他误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怎样。
 
所以，她视若无睹地将眼睛转开了，仿佛对方只是一根草、一朵花、一棵树似的，毫不在意。
 
她洗净了手，走到那个俘虏面前蹲下，又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脖颈，将他口中的布巾取出，问：“叫什么名字？”
 
对方将一直定在她身上的眼睛转向了旁边的山涧：“说了你也不认识。”
 
“其实我也不想知道，”她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肩，因为李舒白醒来，她的语气明显比刚刚轻松起来了，“我只想知道你身后那个人是谁，究竟是谁敢行刺夔王。”
 
他毫不犹豫便说：“吾王庞勋已于地下招阴兵百万，定要复仇雪恨，取夔王性命。”
 
黄梓瑕冷笑，问：“取了性命干什么？到地下让夔王再一箭射杀他吗？”
 
他一时语塞，悻悻地“哼”了一声。
 
黄梓瑕饶有兴致地瞧着他，说：“你出身良好，根本不会野蛮之人的粗鄙之语，混迹军队之中还能保持这样个性的人，十分稀少。而当年庞勋的部下，都是流民戍卒，更是绝对不可能有你这样的人。”
 
他咬牙不说话，只狠狠盯着她。
 
而黄梓瑕毫不在意他的直视，蹲累了就顺势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手中匕首却不离他的脖颈片刻：“还是乖乖从实招来吧，你究竟是什么人，派你刺杀夔王的，又是谁？”
 
他听着她的胁迫，却忽然笑了起来，说：“不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的来历，可我却知道你是谁。”
 
黄梓瑕用匕首在他的脖子上比画着，问：“你说呢？”
 
“你半夜三更埋伏于草丛之中，我想你的姓氏应该是草头。你我相逢于寅时中刻，寅字去头加草为黄，你姓黄。”
 
“拆字拆得不错，”她说着，翻转匕首拍了拍他的肩，“只不过我认为，你是早已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才逆推出来的，不是吗？”
 
他笑了笑，只是脸皮发僵，笑得十分难看。
 
“看来你们对夔王颇下了点心思，连他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我，身份也已经被你们摸清楚了，”她冷笑道，又重新逼问俘虏，“说，派你们来的人，究竟是谁？”
 
他反问：“你说呢？”
 
“你是京中来的，又能利用岐乐郡主，很显然，你们是朝廷势力的一支。但对岐乐郡主能如此不管不顾，想必也并不在乎皇室脸面，并非皇室宗亲……”
 
“猜错了，派遣我来的，就是天下第一人呀。”他随口便说。
 
黄梓瑕回头看了李舒白一眼，见他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才瞪了他一眼：“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怎么就不信呢？”他口气轻松自然，眼中甚至还有戏谑的光彩。
 
黄梓瑕皱起眉头，压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紧了一紧：“皇上还要夔王平衡朝中势力，制约王宗实，怎么可能如今就自毁长城？”
 
“哦，因为王宗实公公已经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了——你身为夔王身边的小宦官，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完全不在意她搁在自己脖子上的锋利匕首，还在啧啧称奇，“像你们这样，对于政敌的情况一无所知，真的好吗？”
 
“像你这样胡言乱语，挑拨夔王与朝廷，又真的好吗？”她皱眉道，但也不再问下去，知道并无结果，于是将他又重新堵上嘴，回身到灌木丛边，却见李舒白睁着眼睛，一直都在听着他们说话。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不太懂如何刑讯逼供。”
 
“不要问了，就算你杀了他，他也不会说的……他要保护的，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李舒白说着，缓缓合上自己的眼，“你去对他说，让他帮我打三短一长四声呼哨。如果他不肯的话，你就告诉他一句话——陇右，白榆下，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黄梓瑕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走到那人面前，将李舒白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他。
 
他怔怔地靠在树下，望向李舒白的方向，见他并未有什么动静，才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低声说：“我如今身体虚弱，不知还能不能打出呼哨来。”
 
搞得他身体虚弱的罪魁祸首黄梓瑕，毫无愧色地蹲在他面前，用匕首指着他的胸口，给他解开了束缚着的双手。
 
他苦笑着看她，然后伸手放在唇边，撮口而呼。
 
饶是体力不济，这几声清啸依然声振林樾，隐隐传出数里之遥。黄梓瑕将他的手再度绑上，转头四望，只见松涛阵阵之中，密林里一匹黑马如箭般疾驰而来。
 
“涤恶！”黄梓瑕站起来，激动之下，忍不住要去抱它的头——这一夜折腾下来，忽然觉得，有一匹马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种依靠。
 
涤恶对她不屑一顾，直接忽视了她伸过来的手，硬生生从她的身边擦过，只径直奔向李舒白。
 
黄梓瑕无语地回身拍了它的屁股一巴掌，却见它提起后腿作势要踢自己，赶紧往后跳了一步逃开。还在郁闷之中，却听到有人低声笑出来。
 
她回头一看，居然是那个俘虏。虽然只有那么一声，她却忽然觉得有点熟悉的意味。
 
她皱起眉头，端详着他的模样。但那张死板的扁平脸上，实在找不出自己记忆中存在的痕迹。她在心里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话，按照他的那个什么观骨理论，是不是能看出这个人的真面目？
 
但转念又一想，周子秦那个人，连她是假冒宦官的女子都看不出来，又哪能寄予什么希望？
 
等回头看见涤恶俯下头在李舒白身上轻轻蹭来蹭去，一扫那种凶神恶煞的气势，又不觉想了想自己的那拂沙，想到她受伤陷落在灌木丛中的哀鸣，不由得悲从中来，不由分说先走到那个俘虏身边，塞好他的嘴巴之后，狠狠踢了他两脚。
 
他莫名其妙，瞪了她一眼之后，把脸转开了。

芙蓉旧 三   清泉流石
<h3>她朝着他，微微笑了出来，就像对着过往的自己绽开笑容一样，她想说，十六岁黄梓瑕的梦想，别来无恙？</h3> 
解毒药又吃了一次，李舒白的身体也在恢复之中，勉强能站起来了，但身体的高烧未退。在这样的荒郊野外，黄梓瑕也只能打湿了布巾，给他敷一敷额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她把那个俘虏绑紧了一点，去附近寻找点吃的和草药。出了密林，她站在阳光下，眺望附近的山林。
 
群山苍苍，万树茫茫。长空飞鸟横渡，云朵像浪涛一样流涌起伏。
 
她望着山势，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山头，激动起来，立即回身，重回到李舒白的身边，低声说：“我们走吧。”
 
李舒白睁开眼看她，微有诧异。
 
“这附近，已经接近成都府，是我曾来过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比这里露宿好。”她说着，拍了拍涤恶的头。
 
涤恶瞪了她一眼，却还是跪下了。
 
她扶着李舒白上马，看着他勉强支撑的模样，有点担心，想了想，自己也坐了上去，双手绕过他的腰，抓住缰绳。
 
感觉到她双手绕在自己腰间的轻柔力道，李舒白的身子微微一僵，但随即便坐直了身子，转而看向后面那个俘虏。
 
那俘虏箕坐于地，被黄梓瑕紧紧绑在树上，却有一种悠闲自得的神态。只是在看见黄梓瑕坐在李舒白身后，护住他的身躯时，那双一直望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黄梓瑕顺着李舒白的目光，回头看了那个俘虏一眼，便握着手中匕首，示意李舒白。
 
李舒白缓缓摇了摇头，说：“让他走吧。”
 
黄梓瑕愕然看了他一眼，没料到素以冷漠闻名的夔王，居然会对这人如此手下留情。但见他神情坚决，她也只好下马将俘虏身上的绳子挑断，只留绑着他双手的绳子，然后把匕首还鞘，上马离去。
 
那个俘虏靠着树，勉强地站了起来。黄梓瑕也真是佩服他，在这样的山林之中一天一夜，不但水米几乎未进，而且身受重伤，居然还能站起来，简直是非凡的体力加意志才能办得到。
 
而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让黄梓瑕走出了好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他。
 
他凝望着她，那一双眼睛犹如星子般明璨，让她在回过头的一瞬间，深深地铭刻进心口。
 
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般，格外熟悉。
 
她茫然若失地回过头，收拢自己的双臂，从身后抱住李舒白，控制着缰绳，轻声说：“我掌马，方向和道路就交给你哦。”
 
李舒白“嗯”了一声。
 
密林缓行，两人一路沉默着，唯一的声音，只有涤恶的蹄声，还有草叶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可马匹的颠簸，让坐在后面的黄梓瑕担心全身无力的李舒白会摔下去，所以一直下意识地加重拥抱着他的力度，又惊觉这样不应该，赶紧再松一点点。
 
一路上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就像流过他们身边的风一样，缓了又急，急了又缓。
 
李舒白一路默然望着前方，直到她的手再一次收紧，而他的手也不自觉地覆上她的手背，低声叫她：“黄梓瑕……”
 
“啊？”黄梓瑕应了一声，而他却一时无言，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黄梓瑕见他沉默，又感觉到他的手掌微烫，覆在自己的手背之上，让她感觉到不自觉的一阵异样紧张。
 
他低声说：“前方好像是座庙，你停一停。”
 
她“啊”了一声，赶紧探头去看，然后惊喜地说：“是了，就是这里！看来我的记忆没错！”
 
他微侧过头，凝视着她欢欣的表情，说：“不知道这么破败的庙里，有没有人。”
 
“应该没有，因为去年这个庙里，发生了一起血案，”黄梓瑕跳下马，拉着涤恶往前走，辨认着地上的一条稀疏草径，“庙里本有一个住持、两个和尚，在住持死后，就这样的小破庙，为了争住持之位，一个和尚把另一个杀死了，悄悄埋在后面的园子里。”
 
李舒白随口说道：“这样的破庙，也有人来，发现血案？”
 
“是他们运气不好，”黄梓瑕牵着涤恶绕过小溪大石，说，“我……和禹宣当时入山游玩，结果走错了道路被困在了山里，顺着小路就走到这里来了。而我在拜佛的时候，发现了宝幢上的一滴暗淡血迹，那形状，是喷溅上去的。”
 
李舒白点头道：“无论如何，庙里人就算偷吃鸡鸭荤腥，也不可能在大殿上宰杀。”
 
“是，我按照那滴血飞溅的痕迹，推断出那个人当时应该正跪在佛前蒲团上敲击木鱼，而凶手应该是从他的身子后面悄悄过来，一刀扎在后背。以鲜血飞溅的高度和角度来看，只有敲击木鱼的那个地方最有可能。”
 
“所以，从中也可以推断出，死者应该是一个和尚？”
 
“对，而能在一个庙里，肆无忌惮杀害一个和尚又不怕被人发觉，而且还能将凶案现场清理得如此干净的，或许就是剩下的那个和尚，”黄梓瑕已经牵着马到了黄色的土墙前，抬手将结满蛛网的门推开，“于是我当时就有意与和尚套话，他说住持前几日死后，师兄也云游去了。我便指着殿中木鱼前的蒲团，问他，那么现在跪在那里一直敲木鱼的和尚是谁，为什么一直瞪大眼睛看着你？”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抿嘴一笑：“结果你猜怎么的？他顿时吓得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那和尚被抓之后，这庙便一直空着了？”
 
“是呀，看起来，就连偶尔会来上香的信徒们也不来了，毕竟，这庙里发生过血案，哪还算佛门圣地？”
 
庙很小，只有一门，一前殿，一后殿。墙已经有几处倒塌，院中荒草足有半人高，朽烂的门窗发出一股霉臭味。幸好殿旁厢房里矮床尚存，她赶紧先搀扶着李舒白坐下，然后拿着昨天撕下来的布条到屋后山泉洗干净，将矮床擦了一遍，扶着李舒白躺下，给他又服了一遍解毒药，换了金创药，用湿布给他敷着额头。
 
李舒白躺在床上，高烧让他有点迷糊，暗暗的灼热侵袭着他的知觉，他尽力坐起，靠在窗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分开院中半人高的蒲苇，向着前殿走去。院子里的蓬蒿和白茅开了雪白蓬松的花朵，随着她的行走而摇动，如同云朵般漂浮在她的身边，
 
她先向殿上的菩萨拜了一拜，然后将案上残余的两三支香烛都扒拉了下来，拍掉灰尘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中。
 
李舒白不觉趴在窗棂上，微微笑了起来。
 
黄梓瑕一回头，隔着乱飞的蓬絮，看见李舒白隔窗的笑意，那笑容撞入她眼帘，猝不及防的一个意外。
 
她不觉就脸红起来，慢慢蹭到他的窗前，有点尴尬地说：“我想，晚上我们或许用得着。”
 
李舒白将下巴搁在手肘上，唇角一丝浅浅的弧度，凝望着她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先拜拜菩萨呢？”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你到别人家里借宿还要拿东西的时候，不要先跟他说一声吗？”
 
李舒白终于忍不住，含笑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将话题转了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被人发现了，那样的重伤，在山林中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黄梓瑕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俘虏。她反问：“王爷与他熟识吗？”
 
李舒白又瞧了她一眼，却并未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黄梓瑕在心里想，一个过目不忘的人，京城十司中当然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吧，而且就算那个人尽力掩饰声音，他应该也能从他的声音之中听出来。
 
既然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来历，那么，他一定已经猜出了幕后的主使和原因吧。但黄梓瑕等了许久，见李舒白再也没有说什么，也只能先放开一边了。
 
“你感觉怎么样？”她犹豫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额头，入手滚烫，高烧严重，看来光敷湿布没啥效果。
 
可是在这样的荒山之中，除了靠他自己，也实在没办法了。她唯一的用处，大约就是跑到外面找吃的去。
 
山林荒芜，几棵无人打理的果树无精打采地挂着几个未成熟的果子，她摘了果实，又在山间摘了大捧的马齿苋回来。等回了小院子一看，李舒白居然已经坐在阴凉处等着她了，还给她丢了一只胖胖的野兔。
 
“哎……不会吧，别人是守株待兔，你守着院子也能有兔子啊？”她早已在屋外洗好了两个梨子，先递给他一个。
 
李舒白接过来，说：“我也是坐着没事，兔子上门了，反正有俘虏那边拿过来的弓箭，就射了一箭。”
 
她开心地捡起兔子，说：“真好，王爷坐着不动都比我强。”
 
两人经历了生死，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也忘记了主仆之分，说话也显得随意很多。
 
李舒白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样子，说道：“是啊，以后我打猎，你做饭，有时候吃吃生鱼脍，有时候烤只兔子煨个芋头什么的，似乎也不错。”
 
“那敢情好啊，只是怕王爷放不下朝野大事呢，”她提着兔子看着，说，“准头不错，就是力道好像不足，连脖子都没穿透，王爷还要好好养身体呢。”
 
“不是对着脖子射的，”李舒白淡淡地说，“是对着眼睛射的，我的手已经不稳了。”
 
“眼睛啊……”她觉得心口隐隐有些难过。当初百步之外射杀庞勋的那双手，如今竟然不仅力道不够，连准头也大失了。
 
李舒白仰头看着天空，用无比平静又低喑的口气，轻声说：“或许是真的……要应验那个字了。”
 
这平淡的口气，让黄梓瑕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口仿佛被一根针重重刺入，猛地停滞了跳动。她赶紧将那支箭举起来，说：“不是的！王爷您看，这支箭的箭杆，光滑度和笔直度都太差了，这弓箭造得这么差，能不影响吗？后羿拿这样的弓也没辙啊！”
 
李舒白垂下眼睫，也不说话，看着自己手中的梨子许久，然后无意识地举起，咬了一口。
 
然后，一种异常强烈的酸涩，让泰山崩于前而从不色变的夔王李舒白，一边皱眉一边吸气，几乎连眼泪都被酸出来了。黄梓瑕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捏着手中的梨子，瞠目结舌。
 
李舒白丢了梨子，踉跄地扶墙走到屋后小泉边，掬了一捧水赶紧喝下。而黄梓瑕站在他身后，一脸复杂神情。
 
他站起，仰头看天，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感慨地说：“居然能在无意之中得知夔王的弱点，奴婢一时心情复杂。”
 
他郁闷地看了她的神情一眼，将脸转向一边：“本王饿了。”
 
黄梓瑕赶紧跑到外面，开始料理那只兔子。
 
从俘虏那边缴获的东西很有用，里面一整套的燧石、艾绒都包在油纸之中，一打就着。
 
铁器贵重，屋内的锅当然早就被人拿走了，幸好她还找到了个瓦罐，和兔子一起洗干净之后，塞了半只兔子在里面炖汤，半只兔子在灶膛里烤着。
 
香气一冒出来，别说黄梓瑕了，就连李舒白都受不了，从旁屋挪到了门口。
 
两个饿了许久的人，几乎眼睛都绿了，先胡乱在兔子肉上擦了点盐，撕了吃掉。李舒白有洁癖，还先把外面烟熏的肉刮掉一层，黄梓瑕则恨不得连自己沾了油的手指都舔一遍。等到汤炖好，两人终于没这么急了，先把马齿苋摘洗干净，撒入滚开的汤中，然后赶紧捞起来，倒入在灶间里找到的两个木碗之中。
 
盛夏蝉鸣，远山苍翠，头顶的参天树木遮去了大半日光。他们坐在破屋内分喝着热腾腾的肉汤马齿苋，抬头看见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再想着自己的模样，不由得相对失笑。
 
黄梓瑕闻着清香的汤，长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想想，我们这样在山野之中生活，或许也挺好的。没有世事纷繁纠葛复杂，没有朝堂相争钩心斗角……”
 
李舒白默然颔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她，口中仿佛无意识地重复着她所说的话：“我们吗？”
 
黄梓瑕这才感觉到自己话中的暧昧，不由得又窘迫又羞怯，赶紧捧着碗遮住自己的脸，扯过别的话题掩饰自己的忙乱：“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的好日子可能全靠你打猎了。”
 
他见她脸都红了，便接着她的话题笑道：“不，我觉得应该是全靠你做饭烧菜了。”
 
“你打猎我烧菜，那也不错。”她说。
 
李舒白望着她，脸上现出更加深的笑意来。
 
黄梓瑕还没回过神，也未来得及咂摸出自己口中这更加深重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意味，已经听到李舒白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快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吧。”
 
黄梓瑕愣了一下，才领悟到他说的是自己在他面前这样轻松说话，这样笑语。
 
她捧着手中木碗，微笑望着他说：“嗯，是呀，我们相识半年了……真快啊。”
 
他也终于垂下眼睫，浓长的睫毛覆盖住他明湛的眼睛，却掩不去他唇角的笑意，清淡悠远的一抹痕迹。
 
黄梓瑕望着他的面容，心想，要是以后和别人说起，自己曾看到过夔王的笑容，而且，是在短短时间内就看到好几次，大约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吧——所以那种如骤雨初晴后日光破云的光彩，难以描摹的感觉，永远只能埋在心里，因为她实在没有那种能力，将它描述出来给别人。
 
“其实你……”她听到李舒白的声音，斟酌着，迟疑着，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笑起来十分好看。”
 
她惊讶又窘迫，愕然抬头看着他，心想，这不是我想要说的话吗？
 
“等到……你家人冤案完结之后，我想你应该能开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了，到时候，希望你每天都能露出这样的笑容，不要再每天沉静忧虑了，”他以肯定确切的口气，说，“为了那一天，我会尽力帮你。”
 
她万料不到他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只能怔怔地望着他，心里涌过万千想说的话，临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许久许久，才嗫嚅着，轻声说：“多谢……王爷。”
 
这丰盛的一顿饭吃完，天色也已经暗下来了。黄梓瑕已经有两天两夜不曾好好休息，一时趴在李舒白身边，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边人似乎动了一下。她陡然惊醒，刚一睁眼便觉阳光刺眼，原来已经天色大亮了。黄梓瑕第一个动作便是赶紧去摸李舒白的额头，在触碰到他肌肤时，才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李舒白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即缩了回去，迅速捂在了自己的胸前。
 
李舒白扯起唇角，朝她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似乎好多了。”
 
黄梓瑕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摸到他额头时，到底有没有感到热烫了，只能附和着他的话：“是啊，好像好多了……”
 
他望着她，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他的目光显得比素日温柔许多。见她坐在自己面前那般局促，他便抬起手，在自己的眼睛上遮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说：“你休息一会儿吧，我起来走动一下。”
 
他在床上直起身子，慢慢地扶墙出去洗漱。黄梓瑕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到后面泉眼边掬水洗漱。
 
清澈的泉水泼在脸上，打湿了他的脸颊和睫毛，日光照在水珠之上，晶莹无比。他转过眼来看她，被水沾湿的睫毛下，那一双眼睛水波般动人。
 
黄梓瑕仿佛被那星星点点的光彩迷了眼神，在他的注视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有点结巴地说：“我……我先去找找看，早上吃什么。”
 
她匆忙地穿过院子往旁边的山园走。经过涤恶身边时，听到它打了个喷鼻，仿佛也在嘲笑她。
 
她郁闷又窘迫，狠狠瞪了它一眼。
 
虽是清晨，但夏末的阳光已十分炎热。幸好头顶绿树荫浓，黄梓瑕在树荫下走到后面的田园中，看了看当初那和尚被掩埋的地方，那个坑居然还在，只是四周长满了荒草。
 
她走到坑边，发现当时山园中种植的几株葫芦爬满了荒地，长出了大大小小几个葫芦瓜。她考虑了一下死过人的地里长出来的瓜好不好吃的问题，还是果断地摘了下来。
 
看旁边还有几株薯药的藤蔓，她将它拔了起来，发现只有小小一根，有点遗憾。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小点也无所谓啦，山药益气，他吃了一定能快点恢复的。”
 
她提着山药站起，又觉得周围的蝉声似乎轻了许多，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转头看向后面。
 
远远一棵碧树下，立着一个人，依稀可辨的面容，熟悉无比的身影，那种超脱于世的气质，是所有人都难以匹敌的。
 
黄梓瑕手中提着那根小小的薯药，慢慢站了起来。
 
长风远来，自他的耳边而过，又自她的耳畔擦过，奔向遥不可知的另一方。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日的颠沛流离之中，居然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他。仿佛他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已经像刚刚擦过耳畔的那缕风一般，永远遗落在彼方，再也没有可能回到她身边。
 
她自己也诧异，为什么在自己意识的最深处，并未觉得他是自己的倚靠。
 
或许，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他将她亲手写下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节度使范应锡，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成为了过往。
 
事到如今，让她害怕的，只是李舒白的伤势。那一夜，她抱着李舒白和他一起熬过无望的沉沉黑夜，如果他真的没能醒来，或许她会彻底崩溃，就此迷失在山林之中，再也无法走出来了吧。
 
她望着向她慢慢行来的禹宣，看着他的面容在日光下渐渐清晰起来，神仙中人的容颜，乌衣子弟的风度，只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不仅仅只是禹宣。
 
他是自己那已经永远消失的少女时代，那些梦幻旖旎璀璨华美的往昔。她每每因他而恍惚，眼中看到的，或许并不是这个她曾深深眷恋过的人，而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旧时光——那个永远活在十六岁的年华里，恣意欢笑，人人称羡的黄梓瑕。
 
而他，是自己最美好时光的见证者、参与者，甚至，也是创造者之一。
 
所以她朝着他，微微笑了出来，就像对着过往的自己绽开笑容一样，她想说，十六岁黄梓瑕的梦想，别来无恙？
 
可，梦想再美，终究也需要走出来。
 
禹宣一瞬间反倒呆住了，他一路寻来，曾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却万想不到，她在看到自己的第一刻，会露出这样的微笑。
 
黄梓瑕穿着下摆已经撕掉了一大块的宦官服，全身灰土，蓬头垢面，手中提着刚从地里拔起来的小薯药。但她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对她来说，面前这个人，其实已经不重要。所以她才随随意意地收拾着地上的葫芦和薯药，随随意意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她这样自如的神态，禹宣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沉默了片刻，到旁边帮她摘了两个大葫芦。
 
“不要大的，老了煮不烂。”黄梓瑕说。
 
他愣了一下，又摘了两个嫩绿的小葫芦递给她，才望着她说：“听说夔王出事，身边所有宦官侍卫都失散了。我想起这附近是我们曾迷路来过的，你或许能机缘巧合找到这边来，所以就过来看看。”
 
她接过葫芦兜在怀中，说：“多谢你关心，我还好。”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会回来洗清罪名的，所以，还望你尽早回到成都府。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着你翻案。”
 
“我会的。”她说着，看了看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下摆，说：“多谢你半夜寻过来。”
 
“西川节度使已经下令封山搜寻，我只能趁半夜进来，”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虽然狼狈了点。”
 
黄梓瑕抱着葫芦和薯药往小庙走，回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是呀，我说过会回来洗雪冤仇的，可不能早早死了。”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和面容上漫不经心的神情，脚步缓了一缓，觉得心口有点异样的感觉。
 
她那种在他面前不自觉的恍惚与迷离，消失了。
 
一直倒映在她眼中的自己的身影，不见了。
 
他眼神微微一黯，但随即便快步赶上她，和她一起走进了庙内。

芙蓉旧 四   与君采薇
<h3>周围一片安静，夏末的蝉鸣紧一阵又停一阵，头顶上的叶子呼啦啦被风吹过，日光在他们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乱。</h3> 
李舒白今天已经能走动了，提了一只还在挣扎的雉鸡正在看着，见黄梓瑕进来了，便问：“你知道怎么杀鸡吗？”
 
“无所不能的夔王，还不知道怎么杀鸡吗？”她问。
 
“懒得动，”他说着，把鸡丢给她，一眼看见了她身后的禹宣，顿了一顿，才说，“反正有你呢。”
 
“嗯，对啊。”她随口应着，抓着鸡翅膀往后面去了。
 
李舒白在廊下阴凉处坐下，禹宣站在庭中蒲苇下向他行礼：“见过夔王爷。”
 
李舒白抬抬手，示意他不必了。
 
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在沉默，后面忽然传来雉鸡凄厉的叫声，然后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飞扑出来，带着淋漓的血到处乱跳。
 
禹宣手疾眼快，追上去将它牢牢按住。后面黄梓瑕拿着鱼肠剑跑出来，有些狼狈：“第一次杀，没经验……”
 
李舒白靠在廊壁上，说道：“刚刚看你的样子，好像成竹在胸。”
 
“只是在厨娘那里观摩过两次……”她说着，吐吐舌头，又抓过禹宣手中的鸡。那只生命力强悍的雉鸡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扭过鸡头又加上一刀，蹲在廊下把血放干净了。
 
李舒白看着这前殿后殿的血迹，忽然说：“要是子秦现在过来看见的话，说不定能从中推出一寺僧人全灭血案。”
 
黄梓瑕想象着周子秦满寺寻找血迹的模样，不由莞尔，提着鸡回转身：“我去烧水拔毛。”
 
禹宣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她往后面走：“我帮你。”
 
黄梓瑕也没拒绝，让他帮自己看着灶火，她来烧饭。
 
火光明灭，照着禹宣的面容，滟滟的红色、橘黄色与金色在他的脸上缓缓流转，光彩夺目。
 
黄梓瑕在料理饭菜的间隙一抬头，看见他被火光映照得光彩绚烂的面容，不由得心口又涌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她最好的年华，曾与这样的人共度，也不算浪费了，可惜……
 
而他抬头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刹那间相接。他顿了一下，才低声问：“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黄梓瑕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如何重启调查家族血案，她毫不犹豫道：“使君府所有人。”
 
“你怀疑是内贼？”
 
“内人作案总比外人方便，总是要先查一查的，”她说着，又抬眼看着他，缓缓说，“到时候，肯定要将所有人都重新筛一遍，你也是其中之一。”
 
他点点头，望着炉膛中的火光，静静地问：“你自己呢？”
 
黄梓瑕默然低头调和羹汤，说：“你还是不信我。”
 
他摇头道：“我无法让自己忘记，那日曾看见的一切。”
 
黄梓瑕心中微微一凛，知道他说的是对自己说过的，她在父母去世之前，曾拿出那包砒霜，以奇异的眼神望着它的事情。
 
她将薯药切碎，丢进瓦罐之中盖好，然后说：“既然如此，我们将那一日我们说过做过的事情，仔细对一遍。”
 
禹宣点头，往灶中添了两根粗松枝，拍了拍自己衣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黄梓瑕抬手摸向自己的头上。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之中，她头上那支李舒白帮她打制的簪子居然没有丢，让她自己都诧异了一下，然后按住卷草纹，将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
 
“正月二十五，我了结了那个女儿投毒杀害全家的案件，从龙州回来，天色已晚，所以我们当晚并未相见，是吗？”
 
禹宣点头肯定。
 
“二十六日，我睡到卯时末，听到你轻敲窗户的声音。”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习惯。每一回，禹宣轻敲她的窗后，她会将窗推开一条小缝隙，让他从外面递进自己为她准备的花。
 
这一日，禹宣为她送来的，是一枝绿萼梅。
 
禹宣看着她在灰地上画下的卯末，便指着上面的空地，说：“二十六日卯初，我经过晴园，冯花匠给我剪了那一枝绿萼梅。”
 
黄梓瑕在前面画了一个浅浅的点，表示卯初。
 
“卯末，我敲窗，你没有回应。我等候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你还是没有反应，我便想你是不是已经起来出去了。而这个时候，我发现窗户没有关闭，便问：‘阿瑕，你在不在里面？我开窗了’，然后便将窗户掀开了一条缝隙，往里面看去——”禹宣说着，目光中犹有疑惧，“我发现……你已经起来了，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包东西。而那包东西的包装，我是认识的，正是我们一起去买来的那包砒霜。”
 
黄梓瑕在卯末下打了一个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自上次我们见面之后，我也曾翻来覆去将那一日在我的心中想过千万次。我的记忆与你的记忆，对不上。”
 
禹宣点头，问：“你觉得，那一日是怎么样的？”
 
“卯末，我听到你轻叩窗棂的声音，于是便披衣起来，对你说，稍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你也刚好叩响了第二次窗。于是我打开窗，接过你手中的绿萼梅。”
 
禹宣微微皱眉，问：“那枝绿萼梅上，有几朵花？”
 
黄梓瑕顿时茫然，想了想才说：“大约是四朵，或者是五朵吧……因为花枝太长了，我剪掉了最下面的一朵，插在发髻上。”
 
“四朵花，两个花苞。我记得很清楚。”他说。
 
因为他的肯定，黄梓瑕的面容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淡淡的恐惧来。
 
预设了许久的空中楼阁，忽然在一瞬间坍塌。自己那本以为绝对可靠的记忆，一瞬间连自己也变得不再可信。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虚幻扭曲，不可辨识。
 
她勉强镇定心神，用自己的簪子在那个叉的旁边画了一个圈，说：“然后，我梳洗完毕。那一日，我头上插着惯用的一支玳瑁簪和你送的绿萼梅，手上戴着去年我们一起设计后请人雕刻的那个双鱼玉镯子。穿的衣服，是一套松香色绣连枝海棠花的蜀锦袄子，下面是蜜合色裙子。”
 
他稍一回想，点头说：“是的，结着紫色同心结。”
 
黄梓瑕肯定道：“玫瑰紫色。”
 
“然后蘼芜送了早点过来，但你说，反正这个时间稍显尴尬了，干脆多拿点吃的，我们连中饭一起用了吧。”
 
“用餐完毕是辰时两刻了。我们到花园中摘梅花。到午末时，我祖母与叔父便过来了。”
 
“是，我终究是外人，所以避开了。然后我经过晴园时，刚好遇到几位朋友，被拉到那边谈天论道，到傍晚时一群人一起到杏花庄用饭，回到家已是二更，早已宵禁。被灌了太多酒，还遇上了巡逻士兵，所幸他们都认识我，还送我回了家。”
 
黄梓瑕在地上灰尘之中一一刻画着，梳理着那一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禹宣坐在灶前，默然凝望着她，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他坐在她的面前，看着她认真仔细推算案情。纤长的睫毛覆盖在晶亮眼眸之上，却难以遮掩那种锐利明亮的目光。
 
那目光陡然一转，望向他的面容。禹宣这才恍然惊觉，这不是往昔，不是当年了。那一场永远改变了他们人生轨迹的剧变之后，他们坐在这个寺庙的后方，依稀仿佛还在昨日，却分明地，都已经回不去了。
 
黄梓瑕用簪子将那日的所有行程都筛了一遍，然后将簪子擦干净，慢慢地插回到银簪之中去，说：“这么看来，你那日的行程，比我清楚许多。而我从午时到第二日的早上，常常都是我独自一人，要找一个证明人也难。”
 
禹宣垂眼不说话。
 
“看来，我的嫌疑，真的很大……”她默然说着，咬着下唇站起来，用脚将地上所画的一切都抹掉。
 
禹宣缓缓地说：“所有人当中，最大的一个。”
 
黄梓瑕看着地上那一片被她抹去的灰烬，沉默许久，才说：“即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即使连你也认定我是凶手，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无论如何，黄梓瑕，清白无辜。我爹娘、兄长、祖母、叔父，都能安心在地下瞑目！”
 
一锅薯药鸡汤已经炖好，香气四溢。
 
她洗干净了木碗，舀了满满一碗，端到旁殿去。
 
禹宣在她身后说：“我先回去了。”
 
黄梓瑕回头看他，默然无语。
 
他站在阴暗的灶间凝望着她，而她站在明亮的廊下，日光刺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一双眼睛，如当年一样，水银中养着两丸黑曜石，清楚分明。
 
他说：“你如今还要照顾受伤的夔王，我在你们左右多有不便，不打扰了。”
 
她垂下眼，说：“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禹宣愕然睁大眼，几步跨出暗黑的屋内，问：“你……现在和我一起走了，你不管夔王了？”
 
她默然捧着那碗汤看着他，说：“我是说，你要不要稍待几日，等夔王身体好些了，我们……三人一起走。”
 
他眼中的那点明亮消失了，将脸转了过去，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说：“我与夔王素无瓜葛，而且你也知道我出身卑贱，不敢与这些人相攀。”
 
黄梓瑕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反应这样激烈，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诧异的模样，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情，迟疑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说：“我与同昌公主……并没有什么。”
 
黄梓瑕点点头，想问一问其他的，但终究还是抿住了嘴，垂下眼睫转过身。
 
却听到他又低声说：“和你，和他，和谁也没有瓜葛。”
 
她终于忍不住，问：“郭淑妃呢？”
 
他愕然，猛抬头看她。
 
她话已出口，也不懊恼，只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禹宣惊诧至极，嗫嚅许久，才说：“是……她曾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提到这句诗。然而我与她，确实没有关系。”
 
黄梓瑕低声说：“我也信你不会随意与人交往。”
 
“我当时被暂聘为国子监学正，与同昌公主和郭淑妃相遇于三月三日踏春之时。急雨忽来，她们避雨不及，又没带伞，几个侍女便将外衣解下为她们挡雨。我当时路过，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便将自己手中的伞送给了她们……”他说着，轻轻一声叹息，“谁知几日后，在我讲学的时候，同昌公主忽然出现了……”
 <h5>               侍卫们排开所有学子，同昌公主带着几个侍女，直接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只瞟了坐在那里的学生一眼，他们便赶紧收拾书本跑到后面去了。</h5> <h5>               而同昌公主旁若无人，径自在首排坐下了。</h5> <h5>               宁静的学堂上忽然闯入侍卫侍女，还有个公主托腮坐在第一排听讲，禹宣难免停下课，问：“诸位不告而来，有何贵干？”</h5> <h5>                同昌公主含笑打量着他，那笑意，含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禹学正，你忘记我啦？”</h5> <h5>                他看着她身后几个侍女的装束，这才想起她是当时借了雨伞的那个女子。</h5> <h5>                国子监祭酒苦着一张脸进来，向着她赔不是：“国子监什么人得罪了公主殿下，请殿下示下，我等一定秉公直断，使公主满意。”</h5> <h5>              “是吗？”同昌公主一双明锐的凤眼在禹宣身上移开，转到了谷祭酒的身上，一双手却抬起来，直指着禹宣，唇角闪现一丝奇异的笑容，“就是这个人，忒让人讨厌了。”</h5> <h5>                 谷祭酒愕然，说：“他是成都府举人，刚到京城，不过担任学正几日，主讲《周礼》杂说，何时竟得罪了公主？”</h5> <h5>              “你说呢？”她站起身，绕着禹宣走了一圈，打量着他站得笔直的身躯，脸上的笑意忽然促狭起来，“我近日也想学《周礼》，可恨找了几个学究个个都是老头子，让人看见了连书都懒得翻开。而你们国子监呢，放着这么一个可亲可近的学正，又善讲《周礼》，居然不让他见我，你说你们国子监，是不是该罚呀？”</h5> <h5>                 谷祭酒原本就苦着的一张脸，此时更是几乎滴下黄连汁来，忙不迭地应了，还劝禹宣去给她讲学。</h5> <h5>                而禹宣却不知她就是同昌公主，还想回绝她强硬的邀约，谁知同昌公主几下就将他的人生搅得七零八落。不但他在国子监中所有的课程都被公主府的侍卫堵了门不许任何学生进去，就连祭酒与监丞、主簿等议事时，也被喧闹得无法开声。最后连国子监诸位教师与学子都怨声载道，让他赶紧应了这差事，他才不得不收拾起书册，进了公主府。</h5> <h5>                他也曾奇怪，为什么自己给同昌公主讲学时，郭淑妃总是会出现旁听，但后来，他便不奇怪了。只因某一次在府门口，他遇见了驸马韦保衡。</h5> <h5>            同昌公主强令他入府讲学，整个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韦保衡对他却毫不在意，还向他请教了些《周礼》的经义，说是公主最近学问长进，说话都快听不懂了，要他释疑。他言笑晏晏，直到知锦园的人过来传报，说公主已经等他许久了，他才赶紧辞别了驸马，由宿薇园的一个侍女带着过去。</h5> <h5>                 知锦园内，芭蕉之外，池塘之畔，他听到同昌公主与郭淑妃的低语，依稀隐约。曲桥蜿蜒，他明明听见了声音，却一直在桥上走，并未到达门口。</h5> <h5>                 “母妃，如今是多事之秋，太极宫那人尚未解决，您何苦在此时多生事端呢？”</h5> <h5>                 “怕什么？你父皇自从那人进了太极宫之后，日日都不愉快，这几日又罢了朝政，到建弼宫去了。据说那里新选了民间五百女子，都等着他呢。”</h5> <h5>                 “母妃忧心什么？别说五百个，就算五万个，恐怕也及不上那个人美貌。可父皇毕竟还是舍了她，没舍您。”</h5> <h5>                 “连你也以为，此事是我的手段？实则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为何忽然之间皇上会将她送到太极宫养病，我想……难不成她真的被侄女之死吓病了？”</h5> <h5>                 “不管怎么说，对母亲来说，始终是好事。或许，您半生的期望，就在这一遭了。”</h5> <h5>                “是啊……如此紧要时刻，或许我该静心在宫中作为一番。可灵徽，实则我也并没有什么奢望，宫里宫外耳目众多，我身边宫女侍卫时刻紧跟，我五日见他一面已是不妥，还能做其他什么事？况且他的年纪比你还小，我这枯残之身，难道还有什么期望？”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越发低哑了，“灵徽，我傍你父皇二十多年，可一直都是行尸走肉。我知道自己与他无缘，今生今世，注定相望不相闻，但我只想……能多看他一眼，能多听一听他的声音也是好的……”</h5> <h5>                那个带着他一路行来的侍女听到这里，顿时脸色煞白，明白自己不经意间听到了太过可怕的秘密。她顿住脚步，央求地回看他一眼。</h5> <h5>                他也是震惊到失常，见曲桥已尽，即将到门口，他赶紧对那个侍女点点头，示意她赶紧离开。</h5> <h5>        然而她离开的脚步太过仓促，让同昌公主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忽然站起走到了水榭门口，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桥上的他，还有那个正在疾步往回走的侍女。</h5> <h5>                 同昌公主也是猛然间脸色煞白，厉声喊道：“豆蔻！”</h5> <h5>                那个年约三十的侍女，原来叫豆蔻，与她的年华并不相称的名字。但他也不怎么在意了，只觉得心口茫然。原以为同昌公主难以对付，然而此时知道原来是郭淑妃对他有意，他更觉无比震惊，心乱如麻。</h5> <h5>                他止步于曲桥，看见芭蕉掩映下的轩榭，窗前一张条案，郭淑妃正搁下笔，将手中一张纸紧揉成了团，丢到了地上。</h5> <h5>                他站在桥上向着她们行了一礼，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了。</h5> <h5>                叫豆蔻的侍女跟着他疾步跑了出来，就在走到门口时，同昌公主跟上了他，而豆蔻被带了回去。</h5> <h5>                三个人都心照不宣般，不再提起这件事。而他那天在回去后，向国子监提了辞呈，准备回成都去。</h5> <h5>                后来，他在公主府听说知锦园被封闭了，又听说，是因为有一个叫豆蔻的侍女，被冤魂索命死在了里面。</h5> <h5>               他在京城最懊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没有在到知锦园大门口时，便叫那个侍女豆蔻离开。虽然，这个豆蔻与他素不相识，年纪较大，相貌也毫不突出。但他总是觉得，她的死，是自己害的。</h5> <h5>                后来，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曾经遇到那个叫滴翠的女子。她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让他忽然之间想到了豆蔻。</h5> <h5>                所以，他骗了官兵们，救了她。</h5> <h5>        滴翠逃脱了，同昌公主死了，他也远离了京城。仿佛，一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然而此时此刻，黄梓瑕口中的那一句话，却让他知道，此事永远不能解决，不会过去。</h5> 
他心乱如麻，望着面前的黄梓瑕，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终……”
 
可始终什么，他却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慢慢地挪步回到了黑暗的灶房之中，眼看着担心鸡汤变冷的黄梓瑕捧着那碗汤匆匆离去。
 
夏末日光炎热，时近中午，热风从离离青草上拂过，李舒白闭了门窗，已经睡下。
 
她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进去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李舒白身上余热未退，疲倦惺忪地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微眯起眼看着她，问：“什么时候了？”
 
“午时了。我手脚慢，现在才得，王爷不要怪罪，”她笑着将碗捧给他，又说，“有点烫，小心吹一吹。”
 
他接过芦苇筷子看了看，黄梓瑕赶紧说：“我之前洗干净了。”
 
他“嗯”了一声，慢慢喝了一口汤，又用芦苇筷子夹了一块薯药吃了，说，“没什么，到这地儿我难道还挑剔？我只是觉得你弄的这个别致。”
 
“是吗？我还担心太滑呢，怕不好夹。但用树枝的话又怕太粗糙了，您就多担待吧。”她坐在床边，帮他捧着碗说道。
 
他病中有点迷糊，就着她的手把那一碗鸡汤喝完，异常温顺。
 
黄梓瑕收拾了东西准备起身时，他又问：“禹宣还在吗？”
 
黄梓瑕点头，说：“在的。”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但却没有。她的眼神明净清澈，平静一如林间流泉。
 
李舒白转开自己的眼睛，一贯冰冷的嗓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他还认为你是凶犯吗？”
 
“嗯，我们刚刚对了一下当日发生的事情，可惜毫无进展，”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不过我本就知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也没办法。”
 
“慢慢来吧，总之定会水落石出。”他说着，靠在床头看着她，没有叫她走，也没有叫她留。
 
黄梓瑕捧着碗犹豫了一下，又问：“王爷那张符咒，如今有何预示？”
 
李舒白将那张符咒取出，看着上面依旧鲜红夺目的那个圈，以及被圈定的那个“废”字，便递给她说：“或许，如今我已经算是废人了。”
 
黄梓瑕接过来看了看，说：“王爷行动自如，身手也正在恢复当中，这个‘废’字从何说起？看来，这上面的预言，是错了。”
 
“你难道不知，这个世上，除了活着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人生吗？”李舒白望着那张符咒，轻若不闻地叹道，“而我的那一种人生，可能已经被断绝了。”
 
黄梓瑕听着他的话，想到隐约窥见的这张符咒背后的力量，只觉毛骨悚然。但抬头看见他神情沉静而冰凉，那只按在符咒上的右手，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却始终没有将它收起来。
 
她默然望着他许久，才轻声说：“放心吧，无论是人是鬼，我们总会将藏在背后的那些势力，给揪出来的。”
 
等她回到灶间，发现禹宣已经不见了。
 
只在地上被她擦掉的灰迹之上，他的字迹依稀可辨：“我在成都府等你。”
 
她舀了一碗鸡汤喝着，靠在灶上看着那行字，然后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是回去拿点药什么的回来呢？夔王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禹宣与夔王并无瓜葛，自己有什么立场让他帮忙呢？
 
何况如今，连她与他，亦是仇敌——或者，是陌路人。
 
李舒白的烧退去后，背上的伤虽未痊愈，好歹也结痂了。
 
将养了数日，前来搜山的士兵们零零散散，也有几个到了破庙附近查看。
 
李舒白与她正在研究一只刚摘下来的青柚子，讨论如何才能准确判断柚子是不是成熟了，到底应该根据外表皮的颜色来看还是根据柄的枯萎程度来看。
 
最终没讨论出个结果，黄梓瑕看看天色，干脆将柚子直接劈成了八瓣：“我的王爷，我看，最好的检验方法就是打开来看！”
 
夏末的柚子，自然酸涩无比。李舒白最怕酸，全部丢给了黄梓瑕。黄梓瑕坐在廊下慢慢吃着，忽然听到门外草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她跳了起来，朝李舒白招一下手，李舒白虽大病初愈，但他反应比她快，早已拉起她的袖子，两人转而避入屋后。
 
过来的是两个西川军士卒服饰的人，一老一少，进内搜了搜各个房间，李舒白和黄梓瑕都是再机警不过的人，几次将到他们跟前，他们借着墙角和草丛，都躲开了。
 
幸好涤恶被他们放到旁边树林中吃草去了，不然被他们看见又是麻烦。
 
那两人坐在前殿吃干粮去了。黄梓瑕与李舒白靠在后屋墙角，见他们毫无察觉，不由得相视而笑。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与李舒白，是紧紧靠在一起的。在这样宁静的夏日之中，他手臂的热量隐隐地透过她的衣袖，传到她的肌肤之上。而这热气又钻入她的血脉之中，直涌上她的心口，最后让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肩膀往旁边挪了挪，脸转向了另一边。
 
周围一片安静，夏末的蝉鸣紧一阵又停一阵，头顶上的叶子呼啦啦被风吹过，日光在他们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乱。
 
黄梓瑕不由自主又转而望向李舒白，看着那些散乱的光晕，在他的身上飘忽跳跃。他大病初愈，苍白而稍显虚弱，让她觉得他的呼吸都比往日轻了不少，只有那侧面的曲线轮廓，依然秀美如水墨线条般优美雅致。
 
而李舒白也正转头看着她，低声说道：“抱歉，我一时忘了。”
 
她点点头，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群山，不说话。
 
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看来，那两个人确实该是西川军。”
 
“嗯。”谁家会派遣这样的老弱病残来当刺客？“我们要和他们一起下山吗？”
 
李舒白靠在后墙上，抬头看着天空，淡淡地说：“我不愿承范应锡这个情。”
 
黄梓瑕知道，这不但是承情，简直可说是个天大人情。一直孤漠处世的夔王李舒白，怎么可能愿意。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离开，便直起身，不再靠在墙上：“走吧，我们自行下山。”
 
黄梓瑕点头，收拾了一些昨天摘的果子，挂在涤恶的背上。
 
李舒白先上了马，伸手给她。
 
她与他这几日在危难之中，早已共骑数遍，所以也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上马坐在他的身后。
 
她双手环抱着他，觉得他身躯似乎比上次清减了，从肩到腰的线条紧实而瘦削。
 
这数个昼夜奔波劳累，他又重伤初愈，明明能趁机偷懒软弱一回的，他却依然这么不肯欠别人一点情分——
 
那么，他千里迢迢陪着自己前来成都，大约，也是看在自己曾帮助过他的分上吧……
 
她这样想着，望着眼前绵延不断的群山，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路也茫然起来。
 
李舒白感觉到她抱着自己腰的手臂僵直，便转头看她。他们靠得那么近，风吹起他们的鬓发，几乎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来。
 
他见她神情恍惚，便说了一声：“小心点。”
 
她点点头，然后又望着远处已经渐渐出现的田埂阡陌，心想，那又怎么样，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陪着自己来到这里，自己的唯一目的，只不过是为父母家人的伸冤报仇。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一个是无靠孤女，一个是天潢贵胄，又能有什么关联。
 
等他们走到叠嶂青山之外，看见山腰觅食的羊群，看见整齐的山田、稀落的人居，看见一路顺水而行的道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顺着道路一直走，前方终于出现了小山村。正将近傍晚时分，袅袅的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显得格外幽静。李舒白贵为王爷，身上自然是不带钱的，而黄梓瑕穷光蛋一个，自然也没有钱。幸好他们还有从俘虏那边收来的几贯钱，到村中换了点吃的，又买了几件旧衣穿上。
 
这里已经是十分接近成都府的村落了，再行了几时，终于到了成都府。
 
两人从城门进入时，发现正有许多捕快马队在城门口集结，一个个狼狈不堪的神情，头上身上都是树叶草屑，显然刚从山上下来。
 
旁边的人看着从山间回来的那几队人，议论纷纷。有个消息灵通的汉子，赶紧对身边人说道：“听说，夔王爷在从汉州到成都府的路上失踪了！昨天早上王府的近身侍卫有几个逃了回来，据说是在路上遇刺，如今夔王是下落不明啊！”
 
听者们顿时炸开了锅：“什么？谁这么大胆，居然敢行刺夔王爷？”
 
那汉子一见众人追问，顿时得意不已：“我前日去使君府送柴，听到灶间人在议论，说对方是徐州口音！你们说，徐州口音还能有谁？当然是庞勋了！”
 
“庞勋早已死了，残留的几个余党也几乎被全歼，难道还能成什么气候？”
 
“呵呵，你岂不闻前几月在京城，庞勋的冤魂重现，对琅邪王家的姑娘下手？听说那姑娘莫名其妙从大明宫内消失，又莫名其妙横尸在大明宫内，诡异至极啊！”旁边另有闲人，唾沫横飞，结合自己听来的零星消息，开始纵情想象，“你们可知道那个被庞勋鬼魂所杀的姑娘是谁？就是夔王的王妃啊！”
 
众人纷纷表示不信：“那案件不是早已水落石出了？听说是夔王府的一个宦官杨公公破解的，是那个准王妃身边的侍女作案，关庞勋鬼魂什么事了？”
 
对方一听自己的话被质疑，顿时脖子都粗了：“大明宫内闹鬼，而且是叛乱的庞勋鬼魂，这事怎么可以传出去？那两个侍女肯定是替罪羊！”
 
黄梓瑕和李舒白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神情，不知是否该赞他洞悉真相。
 
又有人问：“如此说来，这回夔王遇刺，也是庞勋鬼魂作祟？”
 
“废话嘛！夔王英明神武，天下无人能及，普通的刺客怎么可能动他分毫？”那人一见自己的说法有人附和，眉飞色舞的劲儿简直就跟自己身临其境似的，“当然是庞勋恶鬼作乱，夔王一时失察，所以才会被庞勋余孽得手！”
 
“如今整个成都府还有周边州府的人都在搜寻当时出事的山林，节度使大人也派出了数千人，据说要将山林细细地梳篦一遍，只要夔王还有一线生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说着，又有人摇头叹息：“夔王在咱成都地界出事，不说新来的周使君，我看整个成都都脱不了关系。”
 
“别说成都了。如今朝中大势，全凭夔王支撑着，不然朝廷又要为宦官所掌。如今夔王出事，唯一得利的人，估计也就是……”
 
那人说到这里缩了缩头，顾左右而言他：“天快黑了，看来是要连夜搜寻了。”
 
“希望明日一早，能有好消息传来吧……夔王要是无恙归来就好了。”
 
一群人都散了，黄梓瑕仰头看着马上的李舒白，低声问：“我们要先去周使君府上吗？”
 
李舒白摇头，说：“我想，肯定是有人乐见我失踪的。我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吧，让他们先开心几日。”

芙蓉旧 五   一舞剑器
<h3>骤然间她舞势一变，那波光与烟云瞬时转变为雷霆震怒，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的柳条如疾风扫过，向着那两个无赖抽了过去。</h3> 
成都府商旅往来频繁，街上客栈众多。他们找了一家干净整洁又位于巷内的客栈住下。
 
数日奔波疲惫，两人叫店小二打水狠狠洗了一遍之后，黄梓瑕帮李舒白换了药，便立即睡下了。
 
第二日黄梓瑕醒来，只觉得全身酸痛。就像她当初从成都出逃时一样，每日在荒山野岭之中奔逃，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一直支撑下来了。可一旦停下，反而立即感觉到了疲惫，所有的痛楚都扑了上来。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茫然望着外面穿户而来的日光。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明日将归何处。窗外摇曳的蜀葵颜色鲜明，被日光晕染着照在她的窗前，深紫浅红，如同模糊的胭脂印迹。
 
她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使君家的娇养少女，拥有几近完美的人生。出身良好，相貌美丽，名扬天下，身边还有那个与她携手看花的人……
 
那个人。
 
她想了一下禹宣，但随即便叹了口气。
 
在他将她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给节度使范应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事到如今，想他，还不如想一想今天接下来面对的案子，想一想今日要和李舒白所做的事。
 
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前有些忧虑。之前还能以自己是宦官，男生女相来掩饰，可如今李舒白也是微服，她又怎么扮宦官呢？而且现在是在成都，见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她这般模样，一眼就会被人看出来的。
 
还在想着，外面有人在轻轻敲门。
 
她站起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有东西给你。”李舒白的声音。
 
她赶紧开了门，李舒白站在外面，将手中的一包东西递给他。他已经换了衣服，脸上动了点手脚，看来消瘦憔悴，面容普通，只是挺拔的身材依然让他看来皎然不群。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问：“这么早……王爷出去过了？”
 
“嗯，如今我姓王，就叫王夔吧。”他跟着她进内，见她十分自然地打开自己递过来的小包，拿出里面的东西，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便对着客栈内的小铜镜，小心地给自己的脸抹上黄粉，又用了一点胶把眼角拉向下垂，把眉毛涂得浓重，又扑了一点雀斑。
 
镜子内出现了一个少年，相貌普通，无精打采，让人压根儿不会多看一眼。
 
他随口问：“你怎么会易容？”
 
“之前跟着捕快们混，什么三教九流的事情不会？”她说着，回头朝他一笑，“倒是王爷会这个，比较奇怪。”
 
“在大理寺看卷宗的时候，见过描述，”他简短地说，一边转身出了门，“出来用早点。”
 
黄梓瑕赶紧束好胸，换了衣服，跟着他走到前方店面内吃饭。
 
客栈在巷内，虽然清静，但也因此没什么客人。寥寥几个坐着用早餐的人，也都是昨晚住宿的客人。
 
他们坐在一张桌上用早点，黄梓瑕咬着馒头，李舒白顺手给她面前的馄饨加了一撮切碎的香芹叶。
 
黄梓瑕吃了半碗，发觉坐在旁边桌上的客人们，目光全都看向门口。有些特别夸张的，更是伸长了脖子，就跟鸭子一样望着前面。
 
她手中捏着汤匙，抬起头，也不由得向门口看去。
 
一朵轻飘而袅娜的云，自门口缓缓地飘了进来。
 
不，其实不是一朵云，而是一个身形纤细婀娜的女子，走进了店内。她看上去年纪已三十多了，穿着出行时最简便的窄袖布衫，除了系着头发的一根绢带之外，背上一个包袱，脚下一双布鞋，通身上下毫无装饰。
 
这样一个女子，走路的姿态却比少女还轻柔，如柳枝在风中轻拂的模样，动人至极。
 
这女子装扮简素，相貌甚美，但最为吸引人的，是她举手投足间的那种姿态，让所有看见的人无须看清她的容貌，便觉得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一种赏心悦目的风景，忍不住赞叹起来。
 
黄梓瑕一时也看呆了，心想，她年轻时必定是绝色美人，即使现在，风姿也依然夺魄勾魂。
 
只是这样的美人，却是满脸哀戚，深怀心事。
 
她走到窗边坐下，心事重重，喝了两口粥，便呆呆地坐在窗边，纤手支颐望着外面的青青柳色，一直静默着。
 
李舒白见黄梓瑕一直看着那个美人，便抬手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说：“快点吃完，待会儿还要出去。”
 
黄梓瑕“嗯”了一声，赶紧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馄饨，等她再看向那个美人时，却发现她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个玉镯，怔怔地看着。
 
黄梓瑕的手，忽然一松，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
 
那个玉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白玉手镯，雕刻着两条修长宛转的小鱼，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在水波中转成一个完满的圆。因为鱼的体内被雕镂得半空，所以光线穿越而来，显出一种异常柔美明净的光线来。而鱼的眼睛，是小小的粉白色米粒珠子，镶嵌在白玉之上，珠光映衬着玉辉，极其精巧，夺人眼目。
 
这是禹宣送给她的，那一只玉镯。
 
这是他中举后，用官府奖励给他的银钱买的。曾经伴着她多少个晨昏，她的手腕也早已熟悉那种沁凉的感觉。在她家遭剧变，仓皇逃出成都之时，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不过头上一支簪子，腕上一个镯子。
 
谁也不知道，她将它送入当铺时，是怀着多么绝望的心情。那时她曾经想过，这个手镯从她手腕褪下，以后，可能永远没有再见到的一天了。
 
然而，她没想到，在刚刚进入成都之时，她居然就再度见到了这只手镯。
 
李舒白见她脸色忽然变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端详着那只镯子，问：“怎么了？”
 
她见那个美人已经将镯子放回包袱中了，赶紧站起来，对李舒白说了一句“等一下”，便疾步向那个美人走去。
 
美人侧头瞥了她一眼，见是个面色蜡黄、长相毫不出奇的少年，便又将眼睛转了回去，收拾好包袱，站起来准备离开。
 
黄梓瑕立即说道：“刚刚姐姐那个玉镯，我认得。”
 
美人果然停下了手，迟疑问：“你……以前见过？”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低沉而轻柔，与她本人十分相衬。
 
黄梓瑕点头，问：“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据我所知，它的原主人在离开成都之后，便将它在路上当掉了。”
 
“这么说，或许是被当铺又卖了出去吧……”美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是我一个姐妹的遗物，我从扬州过来找她，可她却已经去世了。这只镯子……大约是她的情郎送她的吧。”
 
黄梓瑕看她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她与姐妹应该都是出身并不好的女子，而她当掉的镯子，被某一个人买去，送给了她的姐妹。
 
黄梓瑕便说道：“世事往往如此，因病、因意外而忽然去世者皆有不少，还请姐姐节哀。”
 
美人默然摇头，却没说什么。
 
黄梓瑕又问：“不知那个手镯，是否可转让给我？只因镯子的原主人十分喜欢那个镯子，至今还想寻回……”
 
“这是我小妹与情郎定情的信物，如今她已不在，这是我们几个姐妹唯一的念想了，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将它出让给别人的。”那美人一口回绝她的话，毫无转圜余地。
 
黄梓瑕见她如此坚定，也只能无奈说：“既然如此，请恕在下冒昧了。”
 
她转身走回来，李舒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那是你的？”
 
黄梓瑕低声道：“嗯，逃出来的时候，在路上当掉了。”
 
“还要吗？”他又问。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算了，于我是个纪念，于她也是，反正意义都一样。”
 
“而且，你很快就要去见送你手镯的那个人了，而她却已经永远见不到了。”
 
李舒白的声音冷冷淡淡的，黄梓瑕没想到他已经清楚地窥见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心口微微一滞，呼吸也有点艰难起来。
 
她低头吃着东西，一直沉默。
 
他见她这样，又觉得自己不应说这种明显是赌气的话，便转过了话题，压低声音说：“她是云韶六女的大姐，公孙鸢。”
 
黄梓瑕一怔，问：“公孙大娘？”
 
“嗯，李十二娘的徒弟，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继承衣钵后便改姓公孙。十七年前她曾上京献艺，我当时才六七岁，还住在宫里，至今难忘她的《剑器浑脱》。没想到十七年后，她依然是如斯美人，而且技艺应该更加精进了。”
 
黄梓瑕心向往之，说：“那么，她也起码三十五六了。”
 
“梅挽致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黄梓瑕也不觉心中感慨。这两个当初一起赢得盛名的美人，如今一个荆钗布裙，独行天涯孑然一身；一个锦衣华服，幽居深宫万人簇拥。命运的无常，不得不令人感叹。
 
然而，究竟是谁活得比较开心，又有谁知道呢？
 
黄梓瑕想起她刚刚跟自己说的那个小妹的事情，低低地“啊”了一声：“这么说，云韶六女的小妹，去世了？”
 
“第六的小妹，名叫傅辛阮，十七年前不过十二岁，垂髫少女，天真浪漫。如今也该年近三十了。”
 
“年少成名，然后又盛年早逝，”黄梓瑕叹道，“看公孙大娘的模样，恐怕她的死还另有别情。”
 
李舒白淡淡道：“你还是先关心自己的事情吧，哪还有空管别人。”
 
黄梓瑕点点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公孙鸢。
 
只见她已经收拾东西走到了门口。谁知门口却有两个纨绔子弟，笑嘻嘻地拦住她说：“这不是公孙大娘嘛，怎么从扬州到成都来了？刚好我们昨夜也下榻此处，真是有缘啊！”
 
公孙鸢看着面前这两人，脸色冷淡，理也不理，侧身就要走出去。
 
谁知那两人是无赖，只凑着肩膀，挡着那个门。原本就不到三尺宽的门被两人挤得压根儿没有出门的空隙。
 
黄梓瑕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去为她说话，李舒白却倒过自己的筷子，搭在她的手背上，示意她别动。
 
公孙鸢脚步不停，一直向着门口走去，眼看就要撞在那两个人的身上了，就在那两人伸着双手去拉她，笑得越发无耻之时，只见她脚步一转一移，移形换影之间，不知怎么就从那两人之间穿插过去，如一只蜻蜓般轻轻巧巧地钻了出去，脚不沾尘地站在了院子中。
 
而那两个无赖一看她毫无阻滞便走了出去，当他们全不存在似的，不由得恼羞成怒，在屋内宾客们的嗤笑声中，又赶上去拦住她。
 
公孙鸢不愿惹事，只对那两个无赖好言好语说道：“两位，今日没有笙箫鼓乐，单单跳舞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何况我小妹新丧，实在是无心舞蹈，还请两位恕罪了。”
 
那两个纨绔子弟果然无赖，给了台阶却不下，还指着她怒道：“不就是个扬州的舞伎吗？当初我们兄弟俩在你们那边也撒了不少钱，怎么现在一下子就端起来作菩萨了？”
 
“就是嘛，这满脸端庄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良家妇女呢！”
 
“今天你到了我们大爷的地盘，先跳一曲《胡旋》给我们瞧瞧！”
 
店内的人见两个无赖堵住了个美女，本来就都关注着，见听说这女子是个扬州舞伎，更加来了兴趣，一个个都涌出门看热闹。
 
公孙鸢见周围被人围住，今日注定无法息事宁人，只能将肩上的包袱取下，丢在地上，说道：“跳一曲倒无妨，只是《胡旋》素日跳得不多，为两位献舞《剑器》如何？”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那两人的回答，随手扯下身旁一棵柳树的一根枝条，一旋身便是一个起手式。虽然她穿着最简单的布衣，头发也只随便绾了个髻，但持柳临风而立，身姿飘然若仙，顿时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
 
她以柳代剑，纵身起舞，妙曼的姿态如云朵舒卷，所有人凝望着她的舞姿，只觉得此时楼前黄尘土地化为了结绮楼阁，窄袖布衣瞬间蜕变为七重锦衣。场上的美人携带着氤氲弥漫的烟云之气，江海波光荡漾飞旋，无法看清——
 
骤然间她舞势一变，那波光与烟云瞬时转变为雷霆震怒，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的柳条如疾风扫过，向着那两个无赖抽了过去。
 
啪啪两声，那两人的脸上先后出现两条红痕，顿时痛得他们捂着脸，嗷嗷叫出来。
 
“抱歉啊，柳条太长了，控制不住。”她冷笑道。
 
周围的人都大笑出来，就连黄梓瑕也不禁莞尔。
 
被柳条抽了只是皮肉之痛，但大庭广众之下受人耻笑，那两人哪肯罢休，顿时哇哇叫着扑了上去。
 
公孙鸢出手如电，刷刷两下，那两人又各自捂着鼻子，疼痛不堪地蹲了下去。原来是被抽中了鼻子，两人都是涕泪交加。
 
“对不住了两位，我身在扬州，你们在成都，原无瓜葛。今日我失手伤了二位，日后你们来扬州，我定尽地主之谊，向二位赔罪。”她说着，抛下两个满脸鼻涕眼泪的无赖，转身走向门口。
 
那两人哪肯罢休，恼羞成怒地扑上去，还要阻拦。
 
猛然间砰砰两声，那两人被踢飞到墙角，顿时痛得哇哇大叫，再也爬不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居然敢在成都闹事，丢尽了成都人的脸，当我这个捕头不存在吗？”义正词严的一句呼喝，众人顿时哄然叫好，朝着那个教训恶少的人雀跃鼓掌，更有人大喊：“周少捕头好样的！”
 
“奉旨查案周捕头果然名不虚传！”
 
“周少捕头，成都全靠您和周使君了！”
 
在一片欢呼之中，万众拥戴、瑞气千条的那个奉旨查案周少捕头荣耀登场，赫然就是周子秦。
 
只见他一身朱红色的捕头服，系一条松花绿蹀躞带，腰挎一柄靛蓝色鲨鱼皮的腰刀，着一双鸢尾紫快靴，好容易戴了顶低调的黑纱帽，上面却插了一根鲜艳的孔雀尾羽。
 
通身上下五六种鲜艳颜色的周子秦，开开心心地走进门来，向着众人拱手，谦虚地说：“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李舒白和黄梓瑕对望一眼，都深刻理解了惨不忍睹的含义——周子秦身上颜色太多，几乎快要闪瞎了他们的眼睛。
 
“离开京城这么久，子秦还是这模样，一点没变啊……”黄梓瑕不由得感叹。
 
李舒白则说：“奇怪，以他的身手，怎么能将那两个人一下子震飞？”
 
话音未落，他们看见周子秦身后跟着进来的那个人，顿时明白了——
 
张行英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走了进来。
 
黄梓瑕和李舒白仗着他们不认识自己，坐在那里顾自吃饭。不过在满店阿谀的人群中，唯有他们两人坐着不动，反倒让周子秦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
 
外面没有热闹可看，众人都已经散了，公孙鸢对着周子秦和张行英敛衽下拜，说：“多谢二位。”
 
“哎，应该的，我最讨厌欺负妇孺的浑蛋了，有本事冲着我们大男人来啊！”周子秦不屑地冲着那两个灰溜溜站起逃走的恶少大喊，“喂，有本事上使君府讨说法！下次再被我抓到，绝饶不了你们！”
 
公孙鸢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跑远，不由得冲他微微一笑，说：“我想他们该不敢再欺辱我了。”
 
周子秦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有事找我！成都捕头周子秦，川蜀所有浑蛋我都要管！”
 
店内的小二立即说道：“那是那是！成都百姓有福啊，虽然走了黄姑娘，但又来了周少爷，成都平安指日可待……”
 
店主踢了他一脚，低声喝止：“干吗拿黄姑娘出来说事！”
 
小二这才想起，当初那个断案如神的黄姑娘已经是朝廷钦命要犯，四处逃窜呢，不由得一脸尴尬：“这个……少捕头请恕罪……”
 
“什么恕罪？这话我最爱听了，没想到我也有能与黄梓瑕并列的一天！”周子秦乐不可支地拍拍他的头，看了看店内没什么空桌子了，便拉着张行英过来，直接就在李舒白和黄梓瑕身边坐了，说，“来来，先吃早点——两位不介意拼个座吧？”
 
黄梓瑕和李舒白当然摇头，但也没和这两个人说话，免得露了马脚，只顾自吃自己的东西去。
 
只听得周子秦问张行英：“张二哥，你一路寻到蜀地，可有找到阿荻的行踪？”
 
张行英心事重重，摇了摇头。
 
黄梓瑕见他形容消瘦，显然这段时间一路寻找滴翠十分辛苦，心中油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我想，你有这份心意，阿荻知道了，肯定十分感动，”周子秦说着，捏着个鸡蛋剥着壳，又问，“接下来，你准备在蜀地寻访一下吗？”
 
“是，准备在周边村落找一找，我想她可能会去比较偏远一些的地方吧。”
 
周子秦是最热心不过的人，立即便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的不说，现在我在成都，还是可以找几个人帮你的。”
 
“暂时不需要，不过还是多谢子秦兄了，”张行英说着，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又说，“不知黄……杨公公是否在这里？我想她说不定可以帮我们找一找蛛丝马迹，否则，以我的力量，想要找阿荻，恐怕是水中捉月，难觅踪迹……”
 
“崇古……”周子秦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趴在桌上，眼睛慢慢红了，“张二哥，崇古他……失踪了！”
 
“失踪？”张行英悚然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他和夔王在入蜀的途中遇袭，如今与夔王都是下落不明。西川节度使和我爹一起派出了大批人手，正在山中搜寻呢。今天离他们失踪也有三四天了，可至今还没找到。”
 
张行英立即说道：“夔王天纵之才，怎么可能被区区刺客所伤？他肯定没事的！”
 
“是啊，夔王可能没事，但是……但是崇古就糟糕了！”周子秦抬着红红的眼圈望着他，扁着一张嘴，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你知道吗？昨晚半夜，我们已经找到那拂沙了，就是崇古的那匹马——它失陷在荆棘丛中，还受了伤，拉回来时已经气息奄奄了。你说，那拂沙都受伤了，崇古他……”
 
“杨公公聪慧过人，必定逢凶化吉，绝对不会出事的！”张行英立即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地说道。
 
周子秦抬头看着他，见他神情无比坚定，心里也像稍稍有了点底，点头说：“嗯，我也这样想。崇古这么厉害的人，应该绝对没问题的！”
 
黄梓瑕捏着勺子，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对她摇了摇头，却压低声调，以一种嘶哑难听的嗓音对周子秦说道：“两位所言甚是，如今只不过找到马匹而已，相信他本人已经逢凶化吉，顺利渡过了此难。”
 
“你也这样认为？”周子秦立即来了精神，赶紧说，“我一看二位就是非同凡响，不知两位来自何处，到成都来所为何事？”
 
李舒白很自然地说道：“在下姓王，京城人氏，与我表弟一起来到成都，主要是仰慕川中山水，想要暂居数月。”
 
“哦！这倒是的，川蜀山水秀美绝伦，尤其是顺江而下过三峡，从白帝城到南津关，巫山云雾，神女奇峰，一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令人叹绝！”周子秦立即推荐道，“可惜我如今这边事情太多了，不然的话，一定要跑去玩的！”
 
“周捕头如今身系一城捕快马队要务，要抽空去游玩，恐怕是难了。”李舒白随口应道。
 
周子秦严肃点头道：“正是啊，一城百姓安危我得管着呀，怎么可能走得开呢？何况，黄梓瑕珠玉在前，我也不能太松懈了，得尽力赶上她才行呀！”
 
黄梓瑕面无表情地又给自己加了一撮香芹末，喝掉了半碗豆花。
 
周子秦问她：“好吃吗？”
 
她点点头。
 
“我觉得香芹有股怪味儿，据说西域那边的胡人比较喜欢吃……”他说着，也给自己的豆花加了一撮，喝了一口，又赶紧将它挑了出去。
 
旁边小二经过，随口说了一句：“当初使君家黄姑娘，出了名的喜欢香芹，她的豆花里都要放一小撮的。”
 
“真的？”周子秦又抓了一把撒了进去，欢快地喝了起来，“哎，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别有风味！”
 
李舒白转过目光望着黄梓瑕，眼角微微一扬，竟是戏谑的一抹笑意。
 
黄梓瑕受宠若惊地看看李舒白的笑容，捧着自己的碗愉快地把剩下的所有豆花喝完了。
 
等她放下碗，李舒白站起来，对周子秦与张行英说道：“我与表弟准备今日在成都逛一逛，失陪了。”
 
周子秦也赶紧喝掉了加香芹叶的豆花，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得赶紧上街巡视一番了，下午要是有空，我还想去夔王失踪的山林那边查看呢……”
 
“我觉得不需去那边查看了。”李舒白随口说。
 
周子秦愣了愣，问：“为什么？”
 
“因为……”他凑到周子秦耳边，低声说，“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周子秦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嘴巴大得几乎可以塞下个鸡蛋。
 
“别这么惊讶，敌暗我明，自然要易容一下。”
 
周子秦好不容易合上了嘴巴，结结巴巴地低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先把你脸上的惊讶收一收。”
 
可周子秦面部表情向来最为丰富，让他收一收简直是不可能的，勉强镇定一点，也只能瞒瞒张行英这样的实心人。
 
“你可以邀请我到使君府做客，就说是你新结识的朋友，你爹应该懂得怎么做。”
 
“是……”周子秦赶紧点头，一边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动作又不对劲了，赶紧装出一副傲慢的神情，点头说：“嗯，可以呀，既然你是李明公介绍来的，要求见我爹又有何难呀？刚好我现在有空，赶紧走吧！”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站起，周子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一种十分熟悉的味道，所以他一边走，一边不停转头看着她，等出了门，他才有意和她一起落到后面，小心地凑近她，低声问：“崇古？”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
 
他顿时又惊又喜，忍不住抬起手肘撞了她的肩一下，抬手就要去揽她的脖子。
 
李舒白的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淡淡地说：“少惹人注意。”
 
周子秦对着黄梓瑕吐吐舌头，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李明公介绍的？哪个李明公？不见不见。”
 
周庠一听周子秦说李明公，顿时没好气地呵斥他：“是不是对方又给你找什么干尸啊古尸的了？闲着没事带什么人来见我？”
 
“周使君，这回你可误会子秦了。”李舒白在旁边笑道。
 
周庠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等抬头一看见他，又摸不着头脑，端详半晌不敢说话。
 
“使君没看错，就是我。”
 
周庠立即将旁边所有人都屏退了，然后赶紧行礼见过：“夔王爷恕罪！此次王爷在成都遇刺，下官实在是难辞其咎……”
 
“你初到成都，上下尚不熟悉，何须承担这个责任？”李舒白示意他无须多礼，然后又说，“此事幕后凶手尚未明晰，希望使君能助我一臂之力，暂时先不声张，尽快揪出幕后黑手。”
 
“是！下官谨遵王爷之命！”
 
李舒白停了一停，又问：“岐乐郡主……不知如今怎么样？”
 
周庠叹了口气，脸上顿时化出一片悲怆：“郡主不幸，已经……”
 
李舒白默然闭上眼睛，黄梓瑕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紧抿的双唇。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日，李舒白对她说过的话。
 
在他被改封为通王，一个人闭门独居在永嘉坊的宅邸之中时，未来迷惘，人生无望。那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存活于世，唯有这个无知而无畏的少女，在万千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之中，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他的心中，也曾有过一瞬间的转念，觉得娶了这个与自己属于远亲的女子，也算是偿还她那一刻对自己的顾念。
 
然而终究，他还是只能将她当成自己妹妹一样，无法接受。
 
黄梓瑕默然站在他的身后，看见他的睫毛微微轻颤。但很快，他便转开了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神态，只听到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如常：“相信周使君会安排好她的后事。”
 
周庠赶紧说：“已经遣使至长安报丧，郡主的遗体，我们也自好好保管着。”
 
“我的侍卫们，如今有几人逃脱？”
 
周庠面露叹息之色，说：“王爷身边逃回来的侍卫与宦官，如今不过十数人，身上大小都有伤势，均在节度使范将军那边养伤。不知王爷可要前往那边看望，也让范将军停止山林搜索？”
 
“我如今刚刚脱离险境，前去节度使府，被人发觉了，难道不是又要陷入敌暗我明的境地？何况让他在山林中再搜索一下，或许也能多寻得几人回来，”李舒白说着，略一沉吟，“又问，救回的人中，可有景字开头的？”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
 
“罢了。”他便不再问了。
 
周庠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说，“还有，下官与范节度一起到王爷出事的地方查看现场，在王爷车中发现了一只琉璃盏，里面有一条小红鱼，尚在游动……”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问：“如今在何处？”
 
“在范大人那边。”节度使的权力自然比府尹要大，他要拿走，周庠自然拦不住。
 
“那就先放在他那边吧。我想节度使不至于寻不出一个会养鱼的人。”

芙蓉旧 六    冰雪容颜
<h3>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仅此一次的流转光华。</h3> 
周子秦觉得自己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圆满过，他觉得自己走在街上，简直是辉光熠熠，耀眼夺目。
 
原因是——左边那个跟着他一起骑马巡逻的人，是名震京城的神探杨崇古，而右边那个漫不经心欣赏街景的人更不得了，是本朝夔王李舒白。
 
带着这样两个人出公干，自己简直就是人生赢家有没有！
 
只是……出的公干，好像有点不入流……
 
“大娘，你这堆莲蓬长得不错哈，水嫩嫩的——就是好像铺到街中心了，要是别人骑马太快，把您踢到了可怎么办？对对对……赶紧的，我帮您挪到后面去……”
 
“哎，大哥，你这糖人虽然吹得好，但是在这样尘土飞扬的街上摆着，它不干净呀对不对？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那边大榕树下吹，来来来我帮你抬过去……”
 
“二姑娘，不是我说你，你这么标致一个女子，干吗出来当街卖羊肉？是，大唐律法是没有禁止女子卖羊肉，但是你看你这模样还抛头露面，大小伙子个个都来争着买你的肉，街上都堵住了不是……”
 
那位二姑娘手中持刀，横了周子秦一眼：“怎么啦？堂堂周少捕头就来管街头这些破事？有本事您去山上赶紧把夔王爷找回来呀！全天下百姓都感谢您！”
 
周子秦左手一个莲蓬，右手一个糖人，站在她面前毫无还击之力：“这个……马队已经上山了，我去了也没啥帮助……”
 
二姑娘一边给客人剁排骨，一边嘴巴更利索了：“那您有空上义庄去转转呀，那儿不但凉快，还有多少尸体沉冤待雪等着周少捕头您大显身手哪！”
 
黄梓瑕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嘴，一边打量着这位二姑娘。她大约不到二十岁，个子娇小，一张标致的圆脸，还有着成都大部分姑娘一样粉嫩白皙的皮肤，十分可爱。
 
周子秦完全落败，只能怏怏地转身上马，然后对黄梓瑕说：“她说起义庄啊，我想起一件事，崇古，这事儿吧，我觉得可能有点问题，但可能又没什么问题……总之就是没任何头绪，就等着你过来帮我呢！”
 
“我和你过去看看，”黄梓瑕说着，回头看李舒白，轻声说，“您如今身体还未痊愈，不能劳累，何况验尸这种事情，我和子秦过去查看一下即可。”
 
李舒白点头，说：“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数日奔波，也要好好休息。”
 
黄梓瑕觉得心口微微流过一阵暖意，点头道：“是。”
 
“还有……代我祭奠一下岐乐郡主。”
 
以前经常爬义庄窗户偷偷进去看尸体的周子秦，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大摇大摆骑马从大门进去，而且直接就招呼里面的看守：“姜老伯，我来看成都最好看的那具尸体来了！”
 
姜老伯满脸堆笑，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尴尬：“哎哟，少捕头啊，您可太较真儿啦！又、又来看啦？”
 
周子秦从马上下来，说：“这回我不仅自己看，而且还带了别人来看。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呃，捕快，断案很有一手，我带他来看看。”
 
姜老伯赶紧朝他们点头哈腰，看了看黄梓瑕，有点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位小哥……依稀好像在哪里见过呀？”
 
以前没少和他打交道的黄梓瑕笑了笑，为免麻烦，也不说话。
 
姜老伯皱眉回想着，等见周子秦带着人就往里面走，又赶紧叫住了：“少捕头，少捕头……”
 
周子秦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那具尸体啊……”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腐坏了？不会吧？”周子秦顿时大急，“不能啊！放在那么冷的冰窖里怎么还这么快腐坏了？”
 
“这倒不是，而是……”姜老伯一脸心虚，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头了，“之前来了个女人，说是那个死者的姐妹，想来看一看妹妹的遗体。我看她不像是坏人，就、就带她下去了。”
 
“她现在人呢？”周子秦问。
 
“在里面拜祭呢……”姜老伯摸着自己的袖子，那里垂下一块，也不知那个女人给了他多少钱。
 
成都的义庄，是黄梓瑕最为熟悉的地方之一。
 
她先去义庄的档案柜内，取出了照例在这边会存放一份的验尸誊本，翻开来看记录。
 
最新的一册，誊抄着“松花里傅宅殉情双命案”。
 
验尸者是蒋松霖，本郡老仵作。
 <h5>                     验：男尸一，女尸一。</h5> <h5>                    男尸身长六尺，三十七岁，体型微丰，身着素色细麻衣，素丝履，仰躺于傅氏女素日寝睡之矮床，面容微有扭曲，躯体平展舒缓，有轻微腹泻症状。</h5> <h5>                 女尸身长五尺二寸，年约三十许，丰纤合度，绾盘桓髻，着灰紫衫、青色裙、素丝线鞋，仰卧男尸右侧。左手与男尸右手交握，两人十指由于尸僵而紧握，难以松开。右手指尖略为发黑，似为沾染颜料。</h5> <h5>                    经验查，男女尸俱无外力损伤痕迹，显为中毒身亡。中毒时间为前一日酉时至戌时之间。</h5> <h5>                    毒物推断为：砒霜。</h5> 
她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跟在周子秦身后，进了陈尸房内。
 
里面是几张空的竹床，屋内侧有一个地窖入口。他们顺着台阶走下去，越下越深，越来越冷。成都夏日炎热，尸体很难保持住，所以两年前重修义庄时，禹宣与她一起商讨出了一个办法，在陈尸房内深挖出数个地窖，用青砖厚厚砌墙，只开几个小风门通风。又多设厚门，冬天的时候取冰放在里面，盛夏的时候如果进出不是特别频繁，里面的冰块可能一夏都不会融化殆尽，十分适合保存尸体。
 
顺着台阶越往下，里面的寒气越是逼人。而在这样的阴寒之中，唯有他们手中的小灯投下些微的光，在周围的石墙上摇晃，更显得阴冷。
 
周子秦带他们进了玄字号小室，那里面透出了隐隐的烛光，有个女子正站在一具尸体前，一动不动。
 
那身上的布衣与简单绾着的发髻虽然简素，但她那纤细匀长的身影，让他们顿时认出了她是谁。
 
正是这一代的公孙大娘，公孙鸢。
 
黄梓瑕立即便知道了周子秦口中这具成都最美的尸体是谁。
 
他们两人走近，公孙鸢回头瞧了一眼，烛火在周围的冰块折射之下，如同数条跳动的虹霓在她周身萦绕，让她整个人不可逼视，连满脸的泪都显得晶莹剔透。
 
她抬手擦去眼泪，向着他们敛衽为礼，声音喑哑道：“周捕头恕罪！我从扬州赶来这边，却未能见到小妹最后一面，因怕成为终身之憾，所以才央求姜老哥让我进来看一眼，还请周捕头见谅。”
 
周子秦赶紧说：“不碍事，只要你不动不碰就行。”
 
“我知道的……我只站在这里看着，绝没有近前触碰……”她说着，刚擦干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知道……阿阮躺在这里，必定是很冷的。”
 
周子秦说道：“此案其实也算是结案了，她与情郎应当是确定殉情无疑。那位温阳家中尚有远亲，说愿意将他们二人一同收殓，早日入土为安，不知姑娘的意思……”
 
公孙鸢望着傅辛阮的尸身，勉强点了一下头，说：“或者……等我的几位姐妹过来，至少让她们也见阿阮最后一面吧。”
 
周子秦点头，说：“那也可以的。”
 
公孙鸢向他再拜致谢。
 
黄梓瑕持灯走到尸体面前，示意周子秦过来。周子秦见覆盖尸体的白布只被公孙鸢拉到脖子处，露出傅辛阮的脸，便直接将整张白布都掀掉，露出她的全身。
 
黄梓瑕持灯仔细照了傅辛阮一遍。她衣服穿得还算整齐，灰紫衫、青色裙、素丝线鞋等，与验尸档上所记并无二致。而她的身材，确实如周子秦所说，是难得一见的完美尸身。虽然冻得肌肉发青发硬，但她肌体光滑细腻，身材丰纤合度，想必活着的时候，是个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的美人。
 
她扫了一遍之后，着重看了傅辛阮的双手，她的手指修长匀称，而右手指尖果然如验尸档上所说，呈现一种不太均匀的黑色，在她青白色的肌肤上，尤为显目。
 
她端详许久，抬手去擦了几下，冰冷一片，没有擦掉。她又俯头闻了闻，但尸体冰冻已久，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
 
她微微皱眉，将傅辛阮的手放下，又查看了她的全身各处。周子秦说道：“我已经查过两遍了，确是服毒身亡。”
 
“嗯……确实是的。”她点头肯定，轻扯过白布将尸体再度蒙好。冰窖内寒冷无比，他们都是身着夏衣，在这边说话验尸，早已冻得手脚冰凉，见再无其他发现，黄梓瑕便对公孙鸢说道：“大娘，怕灯火熏化了太多冰块，不如你先上去吧。”
 
公孙鸢点头，默然又凝望了静静躺在那里的傅辛阮一眼，顺着台阶走上去了。
 
黄梓瑕又去了天字号小室，岐乐郡主的尸身果然停在这里。圆圆的一张脸，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已经永远闭上。她身上的毒针被取下了，尸身却依然呈现那种青黑的颜色，显见毒性剧烈。
 
周子秦在她身后说：“不用看了，中毒死的。”
 
她将岐乐郡主的衣领稍微拉低一点，看见她脖子和胸口的针孔，已经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小洞。
 
周子秦细细查看过，又说：“这些针看来又急又快又密，应该是机括发射的，不是被人刺进去的。”
 
黄梓瑕点头，心想，当时李舒白能躲过那些毒针，真是厉害——也可能，这是在长久的经历中养成的本能吧。
 
她又想了想那个刺客，但又没有头绪，想着李舒白既然与他熟悉，应该是对此事已经有了把握，所以也不再多想，将岐乐郡主的尸身又重新用白布轻轻蒙好。
 
姜老头今日犯事被逮个正着，正打算戴罪立功，早就给他们备下了水盆和茶点。
 
黄梓瑕在盆中净了手，又挽留公孙鸢道：“大娘与我们一起用些茶点吧，关于你的小妹，我们还有些许事情需要向您查证，还请不吝赐教。”
 
公孙鸢点头，便在桌边与他们一起跪坐下来。周子秦亲自给她们分茶，又殷勤地给她们拿点心。
 
公孙鸢却无心用茶点，只捧着茶盏说道：“十八年前，我们曾有六个姐妹，因各自钦佩对方的艺业，所以在扬州结拜为异姓姐妹，相约终身扶持，相互依靠。当时我有个故人，一掷千金为我们建了云韶苑，因此坊间称我们六人为云韶六女。”
 
周子秦说道：“这个我也曾在京中听锦奴说过。”
 
“是的，锦奴是我二妹挽致的弟子，自我二妹失踪之后，论起扬州琵琶，她是第一。”
 
黄梓瑕不知她知道锦奴死了没有，但她想，公孙鸢必定不知道，锦奴就是死在她那个失踪多年的二妹梅挽致手中。
 
“我们几个人各有所长，像我就是擅长剑舞，三妹兰黛擅长软舞，四妹殷露衣昔年的歌声被誉为天下绝响……而阿阮，则和我们都不一样，她不是出来抛头露面的人，因她擅长的，是编舞，”公孙鸢叹了口气，轻声说，“几年前，阿阮受蜀中几个乐坊所邀，过来帮她们编一支大曲。本来说好两月就回，谁知她认识了温阳，便一月延过一月。我们听她在信中说温阳妻子早逝，觉得当续弦也不算什么，便任由她留在这边了。后来因温阳父母反对儿子娶一个乐籍女子，阿阮曾回到扬州过了几年，直到前年秋，她在外地与温阳重逢，知晓他父母均亡，于是又随他到了成都。前月，她写信告知我们，温阳守孝期满，两人即将成亲。我们几位姐妹都互相联络，蒲州的三妹与苏州的四妹也都约好了要一同前来。唯有我因是大姐，想着早日过来帮她筹措婚事，便早于其他人动身，谁知到了成都之后，迎接我的，竟是阿阮的噩耗……”
 
她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激动，眼中含着盈盈泪珠，但强制着不让掉下来。她望着周子秦，说道：“听说周公子您是皇上钦点的成都总捕头，我想您一定也会觉得不可能——我小妹阿阮，等了这么久，终于即将与情郎得成比翼。他们如今无牵无碍，相爱至深，为什么却选在成亲之前双双殉情呢？我觉得，其中必有内情！”
 
周子秦点头，说道：“这的确有悖常理！”
 
黄梓瑕又问：“温阳在外面，可有什么不顺遂的事情？”
 
“并没有。我也寻到了温阳邻居家，据说他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后，他深居简出，并不怎么与人接触。因他家中有山林资产，收入不错，所以每日在家唯有读书画画，是个性脾气都十分温和的人。这一点，与阿阮信上对我们说的，也十分相符。”
 
“那么，你的六妹，在殉情之前，又有什么异常吗？”
 
“不知道……阿阮擅长的是编舞与编乐，所以，她平时深居简出，在成都也只租赁了一间小屋，身边有一个仆妇而已。如今即将嫁入温家，那个仆妇也早已被遣散回家，找不到了，”公孙鸢含泪摇头道，“而她素日帮助编舞的几个乐坊，只说她殉情前两日还到她们那边去告辞，当时她通身光彩，容光焕发，实在令人想不到，她竟会在数日后便与男方一起自尽了……”
 
黄梓瑕若有所思，点头道：“这样说来，确实是十分蹊跷。十年都等了，所有的阻碍都已经没了，两人却在成亲之前自尽，怎么想，都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所以，还望周公子能重新彻查此案，公孙鸢感激不尽！”她望着周子秦，一双盈盈含泪的眼让周子秦不自觉便点了头，说：“放心吧，身为成都总捕头，此案我义不容辞！”
 
黄梓瑕觉得很憋闷。
 
从义庄回来的一路上，她看着周子秦那种乐不可支又极力抑制以至于都显得略为有点扭曲的面容，觉得自己真的憋闷死了。
 
她心里有个想法，就是飞起一脚把周子秦从马上踹下来，让他那张暗自得意的脸给摔肿。
 
等送走公孙鸢，只剩两人站在衙门内时，黄梓瑕终于忍不住横了周子秦一眼：“你拿了什么？”
 
周子秦又是得意，又是敬佩地望着她：“崇古，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东西？”
 
“废话，看你的脸就知道了。”她向着他伸出手。
 
周子秦赶紧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绺头发放在她的掌中，狗腿般地望着她笑：“哎呀，我真觉得有点不对劲嘛，虽然看起来像是砒霜中毒，但是你不觉得尸体手指的黑色很奇怪吗？”
 
黄梓瑕看着那绺头发，松了一口气，又丢还给他：“我还以为你悄悄割了块肉什么的。”
 
周子秦顿时震惊了：“崇古，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像我这样纯真善良的好儿郎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来？况且那肉都冻得硬邦邦了，实在不好割呀！”
 
如果好割的话，你是不是就对傅辛阮的尸身下手了？黄梓瑕无语了，只能转了话题问：“头发能验得出来吗？”
 
“勉强吧……看运气了。”他说着，又将那绺头发揣入怀中。
 
黄梓瑕又想起一件事，问：“你之前说，发现了那拂沙？”
 
“是啊，它腿伤倒是不重，不过陷在荆棘丛中两三日，饿得够惨的。”周子秦赶紧带着她到马厩去看那拂沙。
 
虽然她已经易过容，但那拂沙一见到她的身影，还是欢欣地凑了上来，侧过头在她的身上摩蹭着，亲昵无比。
 
黄梓瑕抱着它的头，心中也是十分欢喜。但见它果然瘦骨嶙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赶紧到旁边给它弄了几升豆子，加到草料中。
 
周子秦的小瑕也偷偷凑过来，吃了几口。周子秦将它鼻子按住一把推开，说：“幸亏那拂沙脾气好，要是涤恶的话，你看它会不会直接一蹄子踹飞你。”
 
“要是涤恶的话，也不敢把它和别的马关在一起啊，”黄梓瑕说着，总算也有了点笑意，便说，“赶紧去查验傅辛阮的头发吧，希望能有什么发现。”
 
“哦哦，我马上去。”周子秦说着，就跑到后面去了。
 
黄梓瑕在他的院门口一张，看见阿笔和阿砚波澜不惊地坐在院子中翻花绳，那两个铜人立在廊下，窗台上一排牛羊猪的头骨，看来周子秦到了成都之后，变本加厉了。
 
她心中记挂着李舒白，便出了使君府，向着客栈而去。
 
成都地处低洼，四面环山，一年中见到日光的时机并不多。如今夏季，气候略觉闷热潮湿。黄梓瑕却早已习惯，只觉得这风流动的方向都是她无比熟稔的弧度。
 
成都府大街小巷她烂熟于心，七拐八绕便到了巷子口客栈前。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她赶紧到隔壁去听声音，想看看李舒白是不是睡着了。谁知刚走到门口，李舒白便在里面说：“进来吧。”
 
黄梓瑕推门进去一看，李舒白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她进来了，朝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黄梓瑕稍一犹豫便坐下了，给他杯内添了茶水，问：“王爷可知道，我们去看的那具尸身是谁？”
 
李舒白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成都府的万户千家之上，只淡淡地说：“云韶六女的傅辛阮吧。”
 
黄梓瑕对他料事如神的本领真是佩服极了：“王爷怎么猜到的？”
 
“傅辛阮新近死在成都府，死因有疑，难道子秦会不知道？他显然还未能得出头绪，还需要拉你帮他。”
 
她点头，说：“此事颇有疑点。傅辛阮的右手指上有奇怪的黑色痕迹，子秦准备从中入手，先检查看看这个毒是否有问题。”
 
他也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黄梓瑕陪着他看着外面的景致。
 
夕阳斜晖透过云雾洒在城内，一片氤氲的霭金色。城内家家蜀葵，户户芙蓉，连暖湿的气息都显得明媚起来。
 
“成都府，真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她在沉思中，忽然听到李舒白这样说。她下意识地点一点头，李舒白站起来，说：“走吧，带我去看一看这个地方。”
 
黄梓瑕略有诧异，问：“王爷不再休息一下？”
 
他摇摇头，说：“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咦”了一声，想了想，问：“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李舒白点头，说：“或许……对你家的案件有帮助呢？”
 
黄梓瑕虽觉这是个借口，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便跟着他出了门，往成都府最热闹的地方而去。
 
天色已经入暮，夕阳斜晖脉脉照在成都街巷之上。青石铺设的大街小巷，有些店铺关了门，有些店铺门口点起数盏灯火，灯光照着她前进的方向，明明暗暗，曲曲折折。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应该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乱以来，政令废弛，连京城的宵禁都不甚严谨，长安东西市旁常有夜归人，成都府离京城已远，所谓宵禁更是名存实亡。
 
他们一路行去，沿途有绣品坊、织锦坊，悬挂着的锦缎刺绣在灯光下映照得越发灿烂。蜀绣与蜀锦，都在大唐冠于一时，时人竞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绣着五色吉祥图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过要绣一个这样美丽的物事，挂在那个人的腰间，但最终，又没时间又没手艺，一直都丢在屋内的柜子中——
 
事到如今，那个未完成的香囊，大约已经被后来人清理出来，丢弃掉了。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黄梓瑕用俘虏身上搜来的钱买了烤鹅翅与鹅掌，想了想，将鹅翅递给李舒白，说：“王爷您翱翔青云，所以翅膀给您；而我在蜀地足踏实地，鹅掌便给我吧。”
 
李舒白低头看着她仰望自己的面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夜街的灯火明灭，照着她的眼睛，光芒明亮。
 
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仅此一次的流转光华。
 
他慢慢伸手接过她用油纸包好的鹅翅，又到摊子上扯了另一张油纸，将那对鹅翅分了一只给她，又将她手中的鹅掌，拿了一只给自己。
 
黄梓瑕捧着他重新分过的鹅翅鹅掌，还在迟疑不解时，听到李舒白在她耳边轻轻的声音，似乎自极远极远的地方而来，在她的心口中，微微回响，如同激起了无数涟漪。
 
“天上地下，太遥远了。”
 
她站在那儿，忽然之间觉得胸口波动一缕暗暗的潮涌，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许久，她见李舒白已经向前走去了，才回过神来，赶紧快走了几步，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吃着手中的烤鹅。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鹅，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香气熏人，是她当初在成都府最爱的小吃之一。
 
黄梓瑕咬了一口，又担心这些市井的小吃李舒白会不喜欢，悄悄地抬眼看一看他，却发现他站在人群中，正回头看她。比旁人高出半头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好找。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边，仰头问他：“好吃吗？”
 
他看着她粉嘟嘟的唇，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鹅翅鹅掌，平生第一次在街上打开手中的油纸包，咬了一口品尝着，然后点了一下头，说：“不错。”
 
她望着他在灯火下灿烂的容颜，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紧张，仿佛为了掩饰自己，她扯开话题，说：“我们正在被追杀中，这东西里，该不会有人下毒吧？”
 
“不会，”李舒白淡淡说道，“对方未必已经知晓我们的身份，而且他们连岐乐郡主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利用，务求一击即中，怎么可能会用这么不确定风险的办法？”
 
“嗯，比如在我们的住处放一把火，比在街上给我们下毒可方便多了。”黄梓瑕说。
 
李舒白点头：“对，所以，在我们身份泄露的第一刻起，落脚的地方就要认真挑选一下了。”
 
黄梓瑕深以为然，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遇见的人，或者说，从现在开始到我们下一次遇袭之前遇到的人，非常重要。”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只一点头，却不说话。
 
他们像普通人一样，在顺流逆流的街道人流之中穿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自然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有时因为人流磕绊而碰在一起的肩，有时被风吹起而碰触的发。
 
街道的尽头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柜子中有白麻纸、黄麻纸，更有各色彩纸、洒金花笺。益州麻纸是朝廷钦定的用纸，李舒白日常也是惯用的，只是民间卖的毕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黄梓瑕手中揉着一张黄麻纸，转而想起那张先皇遗笔。那也是画在川蜀黄麻纸上的，至今令人无法揣测那三团涂鸦的意义，无法窥见其中的原因。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这个，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父皇画画，一般用的是白麻纸。黄麻纸……一般用来书写。”
 
黄梓瑕愕然睁大眼看着他。
 
他凝视着她，店内狭窄，两人靠得太近，他压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微响起，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耳边，水墨晕渲般散开：“所以，他当时，是想写东西，并不想画画——更不想画那种不知所云的东西。”
 
轻微的声音，流动的气息，她忽然之间紧张极了，那种紧张脸红的感觉又出现在她心口。
 
两人走出那家店，夜色深沉，两人行走在人群散去而显得寂寥的街道上时，黄梓瑕终于忍不住，说：“王爷……必定早已想到此事吧？”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双清幽深暗的眼睛在睫毛下微微一转，看向了她。
 
她迟疑着，终于还是问：“为什么……却在现在告诉我呢？”
 
“因为，如今我们已经不一样了。”他说。
 
她微有迷惘，抬头看他。
 
明月东出，天色墨蓝，他在月光之前，夜空之下，深深凝望着她，他不发一言，却已经让她清楚了他想要说的话。
 
是的，不一样了。
 
她记得自己紧紧抱住他滚烫的身体，在黑暗中将脸贴在他的脖颈上；记得自己曾割开他的衣服，按着他赤裸的肌肤帮他包扎；记得在他身边守了一夜之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静静地在黎明天光之中凝视着她——
 
就像他现在凝视着她一样。
 
而他现在让她知道了这个秘密，将她又卷入了一场他身边的阴谋。此后，哪怕是她家的冤案洗雪，她重获清白，恐怕也只能与他并肩一直走下去，再也无法脱离他了。
 
因为，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与他，不一样了。
 
“夔……王兄！杨小弟！”
 
在他们走到客栈门口时，有个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此时两人之前的沉默。
 
黄梓瑕转头看去，周子秦手中举着一个小瓶子，向着他们快步奔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非凡，又是兴高采烈，又是惊慌失措，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怪异。
 
她不由得问：“这么快就检验出来了？”
 
“是啊，因为我万万没想到……”他说到这里，眼睛一转，看了看周围，然后神秘兮兮地拉着他们往里面走，“这事情可不对劲啊，赶紧的，我给你们看看！”
 
周子秦惯会吊人胃口，把门窗紧闭之后，还要仔细查看一下旁边的缝隙，直到确定万无一失，才将那个瓶子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问：“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黄梓瑕接过看了看，里面是平淡无奇的一瓶液体，无色无味，如水一般。
 
“小心小心！这可是剧毒！”周子秦赶紧说。
 
黄梓瑕又问：“是什么？哪里来的？”
 
“自然是从那绺头发上来的。她虽喝了毒药就死了，但毒气还是走到发梢了，我烧了那么点头发溶于水中，又过滤之后，就得了这么一瓶剧毒，”周子秦得意扬扬地展示给他们看，“可要小心啊，我点了一筷子头在水中，毒死了一缸鱼呢。”
 
黄梓瑕不由得为他家的鱼默哀了一下。
 
李舒白微微皱眉，将那个小瓶子拿过去，看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问：“鸩毒？”
 
“是啊！就是鸩毒啊！”周子秦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偏又不能大声说话，简直是憋死他了，“鸩鸟羽毛划一下酒，就能制成鸩酒的那个鸩毒啊！”
 
“那是谣传，”李舒白淡淡说道，“世上并没有鸩鸟，只是因为被这种毒杀死之后，死者全身发肤都会含剧毒，鸟被毒死之后，羽毛也会含毒。拿着死者的发丝或者羽毛，都能再度制成剧毒，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周子秦吐吐舌头，又说：“这样的剧毒，幸好世人不知道配方是什么，不然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李舒白点头道：“这毒，宫中是有的，原是前朝所制。据说是以砒霜为主，乌头、相思子、断肠草、钩吻、见血封喉为辅炼制而成。当初隋炀帝死后，宇文化及在扬州他的行宫中所获，后来辗转流到太宗皇帝手中。太宗因此毒太过狠绝，因此将配方付之一炬，药也只留下了一小瓶，时至今日已经几乎没有了。”
 
“不能啊，既然它毒死一个人之后，那人的身体发肤都成毒药，那么将那个人的头发制成药不是又能得到一瓶吗？”
 
李舒白摇头道：“鸩毒虽厉害，但也会在使用过程中逐渐流失。鸩毒在制好后第一次用的时候，沾唇起效，绝无生还之幸。而在提炼了被鸩毒杀死的死者的血或者头发得来的第二次鸩毒，发作就较慢了，服用之后可能一两个时辰才会发作，但一旦发作，片刻之间就会让对方死去，甚至可能连呼救或者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而再从这种死者身上得来的毒药，虽然依旧是剧毒，但是见效慢，死者痛苦挣扎可能要好几个时辰，也已经无法再从死者身上提炼毒物，和普通的毒药并无二致了。”
 
周子秦又问：“那么，鸩毒的死法，是不是与砒霜很像？”
 
“自然是，毕竟它是主，其他为辅。但毒性之剧烈不可同日而语。误服微量砒霜往往无事，但鸩毒一滴却足以杀死百人。”李舒白说着，又看着那瓶周子秦提炼出来的毒药，说，“看来，傅辛阮与温阳是死于第二次提炼的鸩毒之下。”
 
黄梓瑕则问：“如今我们的疑问是，一个远在川蜀的乐籍女子，与并未出仕的情郎殉情自杀，为何用的会是只属于皇宫大内的鸩毒？”
 
“而且，按照夔王爷的说法，鸩毒现在连在宫内都是珍稀之物了，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周子秦的眼睛都亮了，明亮闪闪地望着黄梓瑕，“崇古！说不定这回，我们又遇上了一桩惊天谜案！”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嗯，看起来……背后一定另有我们未能察觉到的真相。”

芙蓉旧 七   月迷津渡
<h3>“无论如何追溯，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到现在，总算有第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我作为凶手的可能性，或许可以就此推翻了……”</h3> 
送走了被大案搞得兴奋不已的周子秦，黄梓瑕也起身向李舒白告辞。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眼前摇曳的蜀葵花，月光下艳丽的颜色陡然迷了她的眼睛，她恍惚地站在花前许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口一阵冰冷，脸色蓦然苍白。
 
夏末，夜风渐感凉意。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看见她的身躯忽然轻微地发起抖来。他低低问了一声：“怎么了？”
 
她慢慢回头看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李舒白见客栈院内偶有人来往，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屋内，关了门，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父母，还有哥哥……祖母……”她双唇颤抖，几不成声。
 
李舒白自然明白了，低声在她耳边问：“你怀疑，你的父母也是死在鸩毒之下？”
 
她狠狠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她的手抓着桌角，因太过用力，连关节都泛白泛紫了：“是……我想，确认一下……”
 
“你先喝口水。”李舒白给她倒了一杯茶，站在她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问，“你真的，要确认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之下，渐渐蒙上一层泪水，她的眼睛茫然而恍惚，被灯光一照，却直如水晶般晶莹。
 
她死死咬着下唇，点一点头，说：“是。”
 
他不再说什么，抬起手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按，便疾步走出客栈，奔到巷子口。
 
远远月光之下，周子秦没有骑马，正牵着小瑕蹦蹦跳跳地往使君府方向而去，那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样子，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中的喜悦。
 
他在后面喊道：“周子秦！”
 
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路上，周子秦听到声音，赶紧拉着小瑕一路小跑着回来：“王兄！还有什么事情吗？”
 
李舒白低声说：“我们出去走一趟。”
 
周子秦顿时兴奋了：“太好了，把崇古也叫来，我带你们去吃成都最好吃的鱼！花椒一撒别提多香了……”
 
“她不去。”李舒白说道。
 
周子秦“咦”了一声，问：“那我们去……哪里？”
 
“掘墓。”
 
周子秦顿时又惊又喜：“这个我喜欢！我和崇古配合得很好的！我们绝对是挖坟掘尸两大高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声点。”李舒白提醒他。
 
周子秦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李舒白又说：“她前几日累了，今晚得休息一下。”
 
“这么刺激的时刻，他居然选择休息……真是太没有身为神探的操守了。”周子秦噘着嘴，然后又想起什么，赶紧问，“王爷重伤初愈，这种事情……不如就让我独自去做好了，保证做得一丝不苟，十全十美！”
 
李舒白望着沉沉夜色，成都府所有的道路都是青石铺砌，年深日久，磨得润了，月华笼罩在上面，反射着一层微显冰冷的光芒。
 
他慢慢地说：“这可能是本案之中，第一个有利于她的证据，我不能不去。”
 
周子秦有点诧异，问：“她？哪个她？”
 
李舒白不说话，只问：“你能出城吗？”
 
“这个绝对没问题，虽然我来的不久，但城门所有人都是我哥们了，我就说夜晚出去查案，保证替我们开门，”他说着，又悄悄凑近李舒白耳朵，轻声问，“去哪儿挖？”
 
李舒白转头看向城外山上，目光中映着月光，又清冷，又宁静。
 
他说：“黄使君一家的墓上。”
 
成都以西，城郊银杏岭旁，面南无数坟茔。
 
“都说这块地风水特别好啊，所以很多有钱人都在这里买坟地。黄使君死于非命之后，黄梓瑕出逃，他族中凋落，没有什么人来收殓尸骨，是郡中几个乡绅筹钱，将他葬在此处的。”周子秦拿着刚从家里拿来的工具，绕着并不高大的坟茔转了一圈，看着墓碑上的字，叹息道，“碑上没有黄梓瑕的名字啊。”
 
李舒白淡淡道：“终会加上去的。”
 
“不知道黄梓瑕有没有过来看过父母的坟墓呢。”他说着，在青砖瓮砌的坟墓上寻找着下手的缝隙，“这么说的话，其实我要是每天悄悄守在这边，肯定能等到黄梓瑕悄悄回到蜀地祭拜，到时候我跳出来把她一把抓住，跟她说，我们一起联手破解你父母的血案吧！王爷您说，黄梓瑕会不会被我感动，从此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破解天下所有奇案……”
 
“不会。”李舒白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周子秦压根儿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喜滋滋地说：“也对。所以我现在的方向也是正确的，我准备联手崇古，先把黄家的这个案子给破了，到时候黄梓瑕一定会回到成都，找到我向我致谢，那时我就对她说——”
 
周子秦说着，仿佛黄梓瑕就在他的面前一般，手一挥，十分豪迈地哈哈大笑：“不必多礼啦，黄梓瑕，这都是本捕头应该做的！如果你要感谢的话，你就留下来吧，我们一起为造福成都百姓而携手破案，成就一代美名！”
 
李舒白颇有点无奈，直接把话题岔开了：“你觉得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
 
周子秦又研究了一下旁边太夫人和叔父的墓，然后说：“一晚上要挖五个墓也太难了。依我看，叔父的墓，虽然也是青砖砌的，但形制要小很多。而且成都乡绅们只是顺便帮他收殓，活做得不细。依我看，从墓后斜向下打洞进去，到天亮前，应该能挖出来了。”
 
两人对照墓碑的方位，在墓后开挖斜洞。毕竟是新下葬的土，十分松软，很顺利便打到了墓室，挖下了墓砖后，出现了棺木的一头。
 
“这里应该是头部方向，到时候也剪一绺头发回去，”周子秦一边拆着棺材板一边絮絮叨叨，“这回我们算运气好啦，上次在长安啊，也有一桩疑案，大理寺要求开棺验尸。结果那户人家真有钱，坟边的土都是用鸡蛋清和糯米汁搅拌过的，风吹日晒硬得跟铁似的，大理寺一干人挖了四五天，才算把墓室给挖了出来，结果那砖缝上又浇了铜汁，密不透风的一个笼子，最后终于被我们给整个掀了才算完……”
 
“你爹也把你给掀了吧？”李舒白问。
 
周子秦吐吐舌头，说：“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将到天明的时候，李舒白回到客栈，看见黄梓瑕的房间里还透出隐隐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见厨房的人已经在准备早餐，便让他们下了两碗汤饼，敲开了黄梓瑕的门。
 
黄梓瑕应声开门，她显然彻夜在等待他的消息，熬红了一双眼睛。
 
李舒白将东西放在桌上，示意她先吃一点。
 
天将黎明，一室孤灯。黄梓瑕捧着温热的汤饼，沉默地望着他。
 
他望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说：“是鸩毒，无误。”
 
黄梓瑕猛地站起来，那碗汤饼差点被她打翻。李舒白不动声色地抬手将碗按住，说：“先听说我。”
 
黄梓瑕咬住下唇点点头，却无法抑制自己身体的微微颤抖。她勉强抬手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
 
“凡事关心则乱，你虽然一向冷静，但毕竟事关亲人，必定会方寸大乱，所以我不让你跟着我们过去，是担心你到时太过激动，反倒不好。”
 
“嗯……我知道。”她勉强道。
 
“如今你父母的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相信你洗雪冤仇指日可待，”他说着，将那碗汤饼往他面前推了推，“但目前你最重要的，还是先照顾好自己，若你寝食难安，被悲哀所困，又如何能为家人翻案，又如何能洗雪冤屈呢？”
 
她默然点头，然后将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然后放下来看他。
 
天边已经透出微明，又将是一个夏日清晨来临。
 
李舒白这才对她说：“按鸩毒的特性来看，你的父母，与傅辛阮和温阳一样，都是中了第二回提炼的鸩毒。所以，下毒的人绝对不是手持砒霜的你。”
 
她默然点头，勉强抑制住自己眼中的泪，颤声道：“是……这么多日以来，我一直想寻找一个突破口，可无论如何追溯，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到现在，总算有第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我作为凶手的可能性，或许就可以就此推翻了……”
 
“是，千里荒原，总算出现了一线生机。”李舒白声音低低的，略带疲惫。这一夜他与周子秦挖掘坟墓，也顾不得自己有洁癖了，甚至连死尸身上剪下来的头发都握住了——虽然事先戴上了周子秦给他的手套。
 
黄梓瑕却在激动之中，忘记了向他道谢，只问：“我父母的尸身……现在怎么样了？”
 
“因五个人的症状及食物都是相同的，而且时间也稍显急促，所以我们只剪了你叔父和兄长的头发过来检验，都是鸩毒无疑。我想，或许可以先让子秦借此案放出风声，然后堂堂正正为你的父母再行验尸，如果确定是鸩毒，就可一举洗刷你的罪名，推翻旧案，重新立案再审了。”
 
“我现在……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她说着，伸手拔下头上的发簪，在桌上慢慢地画着。
 
一开始，她的手还是颤抖的，画的线条也是凝滞缓慢的，但到后来，她的手却越画越快，以中间的鸩毒为联系，线条一根根向着四方衍生。她一边画着，一边低声将自己的疑问一一理出来：
 
“第一，鸩毒从何而来，下手的人是否与宫廷有关？是否为同一人下手？”
 
“第二，同样的毒，我家的惨案与傅辛阮的案件又有何关联？双方交接点何在？”
 
“第三，鸩毒如何下在我亲手端过去的那一盏羊蹄羹中？”
 
“第四，傅辛阮与温阳的鸩毒从何而来？为何要以这种方法殉情？”
 
李舒白看着她列出来的疑问，略一思索，说：“这其中，最方便下手的，应当是第三和第四条。如今时候尚早，我们先休息，下午到使君府，我已经让子秦查探之前使君府中有可能接触到那一盏羊蹄羹的所有人，下午我们过去，应该就有结果了。”
 
川蜀使君府，位于成都府正中，高高的围墙，圈住大半条街。
 
自使君府大门进入，前面是衙门正堂，左边是成都最大的库房，右边是三班衙役的住处，后面是使君宅邸，宅邸旁边是一个小花园。
 
这是黄梓瑕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的地方，她最美好的少女时代，已经随着那一日的血案，永远葬送在这里。
 
她跟着李舒白从侧门进入捕快房，周子秦正跷着脚在里面吃着松子糖，看见他们来了，赶紧一人给分了一块，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说：“来来，我们研究一下。”
 
如今正是午末未初，捕快房中空无一人。
 
“昨晚我和王爷剪了头发，将坟墓原样封好之后，马上就回到我居住的院中检测好了毒药，确属鸩毒无误，”周子秦得意扬扬地说，“王爷立即命我调查府中所有人等，以我的人缘和身份，打探这种消息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展开那卷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周子秦的字虽然一般，但胜在端正，极利于阅读。
 <h5>                    厨娘一、鲁松娘，掌管厨房食料。案发当夜将厨中未吃完的羊蹄羹与其他食料一起锁入柜中的经手人。现状：前日儿子生病，向门房阿八借钱两吊。</h5> <h5>                    厨娘二、刘四娘，掌管灶火，手下两个烧火丫头。案发当日领着一个烧火丫头在厨中做饭。现状：基本如旧，新添小银戒指一个，到处对人炫耀。</h5> <h5>                    厨娘三、钱大娘……</h5> <h5>                    杂役一、二、三……</h5> <h5>                   丫鬟一、二、三、四……</h5> 
黄梓瑕也不由得佩服起周子秦来。使君府上下人等四十多个，他一个上午打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事无巨细，简直比市井八婆还要厉害。
 
“这个……平时我就经常注意打听这些，这个是神探的日常素养嘛，对不对？”周子秦义正词严地说，“我相信，黄梓瑕肯定也十分注意关注这些。”
 
“我想没有吧。”黄梓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一目十行将那些资料看完，然后丢到桌上，说：“所以，你一上午的调查发现，没有任何人有嫌疑？”
 
周子秦终于略有羞愧：“是……是啊。因为，鸩毒是皇室专用的秘药，如果有人交给府中人下毒的话，这个投毒的人必定不是被杀，就是被对方视为心腹飞黄腾达——可如今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变化，足以说明，显然并没有哪个人因投毒而与上层扯上关系，发生变化。”
 
黄梓瑕点头，肯定他的想法：“子秦这次分析很正确。”
 
周子秦顿时就得意起来了：“所以啊，其实我是个很有天分的人，假以时日，我和黄梓瑕联手，崇古你的京城第一神探地位可就难保啦！哈哈哈……”
 
黄梓瑕和李舒白无奈相望，一致决定忽略掉这个人。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突破口，只能从傅辛阮与温阳的殉情案下手了。”
 
温阳的家在成都府西石榴巷，巷中颇多石榴树。正是夏末，石榴花已经半残，一个个拳头大的石榴挂在枝头，累累垂垂，十分可爱。
 
温家也算是好人家，三进的院落，正堂挂着林泉听琴的画，左右是一副对联：“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
 
迎上来的是一个老管家，须发皆白，面带忧色。上来先朝他们躬身行礼：“见过周捕头。”
 
周子秦赶紧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多礼啦。”
 
老管家带着他们在堂上坐下，让一个小僮仆给他们煮茶，又叫了家中厨娘和杂役，过来见过他们。
 
“我们老爷先祖曾出任并州刺史，后辞官回归原籍。老爷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余年前也曾经热心功名，但屡试不中，也就淡了。等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后，老爷更是深居简出，一心只读老庄，常日在院内莳花弄草，不与人接触。”
 
周子秦点头，问：“那么，他与傅辛阮——就是那个殉情的女子，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老爷祖上留有山林资产，每年收入不错，夫人去世后他也不续弦不纳妾。他素来最喜王右丞诗意，说王右丞也是断弦不续，等日后到亲戚中过继一位聪明的也就行了，”管家说着，一脸疑惑地问，“请问捕头，这王右丞，是谁啊？”
 
周子秦说道：“就是王维王摩诘了。”
 
“哦哦，”管家应着，但显然他也并不知道王维是谁，只继续说，“老爷家中无妻室，所以有时也会去坊间找一两个女子，只是他从不带这些风尘女子回来，我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了。”
 
周子秦悄悄地压低声音说：“这会儿怎么不学王维隐居别业了，反倒去花街柳巷？”
 
黄梓瑕没理他，问那个老管家：“老人家，请问当日你们老爷出门，是否曾对你们说过什么？”
 
“当日……他似是应一位友人之邀，说是要去松花里，我也记不太清了……唉，老爷虽薄有资产，但这两年山林收成不好，身边原本有个亲随伺候着，前些年也辞掉了。如今家中统共只有我一个，厨子一个，杂役一个，还有个我孙子，偶尔跟着出去跑跑，”他一指正在煮茶的小僮仆，唉声叹气道，“你们说，一个家没有女人打理，可如何能兴旺得起来呢？就连前几日，和老爷同个诗社的几个人过来祭奠，有位大官员——好像是姓齐的来着，在老爷书房逗留了许久，对我们叹息说，你家老爷早该找个女人操持的。”
 
“这么说，你们对你家老爷在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老爷从来不提，也自然不会带我们出去……真是一无所知啊。”
 
见老管家一问三不知，家中厨子杂役和小童子更是个个摇头，周子秦也只好带着李舒白、黄梓瑕，三人一起到后院查看。
 
后院是书房，满庭只见绿竹潇潇，梧桐碧碧，松柏青青，山石嶙嶙，一派孤高清傲的气质。
 
周子秦说：“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是哪里呢……”
 
他还在抓耳挠腮想着，李舒白在旁边说：“鄂王府。”
 
“对啦，就是鄂王那个专门用来喝茶的庭院！这种刻意构建的诗意，真是让人受不了。”周子秦摸着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走到书房，查看里面的东西。
 
只见书房迎面是一排博古架，绕过架子之后，是两排书架，一个书案。书案后陈设着屏风一架，上面墨色淋漓，写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字，正是王维的《山居秋暝》，落款是并济居士。
 
屏风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看来年岁已久的画，画的是一只蝴蝶落在粉红色绣球花上。画的颜色略有陈褪，显然已经是旧物。满堂之中唯有这花蝶娇美可爱，让黄梓瑕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桌上有几张纸，已经被收拾好了，放在案头。
 
周子秦过去拿起来一看，第一张的第一个字是“提”，后面几个字是“提於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周子秦念着，莫名其妙地看向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黄梓瑕微一皱眉，而李舒白已经念了下去：“须菩提，於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
 
黄梓瑕恍然大悟，接下去念道：“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那张纸上所写，确实是他们两人所念的这样，但他还是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黄梓瑕解释说：“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一段，看来他曾抄写过这段经文。但次序放乱了，所以你一时读不懂。”
 
周子秦“哦”了一声，将经文放下了。
 
黄梓瑕想了一想，走过去将经文翻了一遍，又重新理了一遍，有点诧异：“前面的不见了。”
 
“咦？”正在研究他藏书的周子秦转头看她，“这种东西难道也有人要？他字写得挺一般的。”
 
“嗯，你刚刚念的这一句，就是这边所有经文中，最前面的一句了。”她将其他的纸张理好，放在案头，用一个玛瑙狮子镇住，然后在架子和各个抽屉中找了一遍，却怎么都没找到前面的几段。
 
“剩下的，还有这几封信。”他们从一个锦盒中找到几封信，拆开来一看，周子秦顿时激动起来：“是傅辛阮写给温阳的！”
 <h5>                    温郎见字如晤：</h5> <h5>                             多日阴雨，长街水漫，无从跋涉也。念及庭前桂花，应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为君再做桂花蜜糖。</h5> <h5>                         蜀中日光稀少，日来渐觉苍白。今启封前日君之所赠胭脂，幽香弥远，粉红娇艳，如君案前绣球蝴蝶画。可即来看取，莫使颜色空负。我当洒扫以待，静候君影。</h5> <h5>                                                                                                                                                                                                                                                   辛阮书上</h5> 
周子秦不由得感叹说：“他们日常挺好的，真是恩爱旖旎。”
 
再看看下面的，除了傅辛阮几封信之外，多是些诗社来往酬酢，没什么出奇的。
 
周子秦说：“看来前面那半部《金刚经》是没了。说不定，是被管家他们当成废纸扫出去。看这府中老的老小的小，厨子杂役什么的，应该是一个字也不识的，哪知道有些有用，有些没用啊！”
 
黄梓瑕摇头道：“正因为不识字，所以他们肯定会敬惜字纸，免得扫错一张纸，被主人责骂。尤其是，这个主人还似乎很得意自己的书法。”
 
“何以见得啊？”周子秦见她又说出了自己不曾察觉的事情，有点不服气地问。
 
“这纸上的字迹，与屏风上的，是一样的，不是吗？能将自己的字制成落地屏风欣赏的，难道还不得意自己的书法吗？”
 
“可屏风上的落款是‘并济居士’啊！”
 
“温者，柔也，阳者，刚也，温阳是觉得自己的名字一柔一刚，刚柔并济，所以才取了这个别号而已。”
 
“真的吗？”周子秦半信半疑，走到院中，抬手招了招正在院外收拾东西的杂役：“喂喂，你过来！”
 
杂役赶紧跑进来，问：“捕头有何吩咐？”
 
他问：“书房中这架屏风，从何而来？”
 
“是老爷亲手所书，写废了足有二十来匹绢才写好的，他好像很喜欢这幅字，所以特地叫人拿去做了这架屏风。”
 
黄梓瑕在周子秦身后问杂役：“平时你们可有丢过字纸篓？”
 
“有啊，但是都要老爷发话的！自从几年前我将老爷的一首诗当成废纸扔掉被罚之后，我们现在凡是要收拾书房，必要等到老爷在时，一张张问过他之后，我们才敢丢呢。”
 
周子秦用仰慕的眼神看着黄梓瑕，只差在脸上写“我们联手打败黄梓瑕吧”几个大字了。
 
李舒白将书房内又打量了一遍，然后问杂役：“那幅蝴蝶绣球的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这个可难说……老爷有几张藏画，有山川的，也有河流的，高兴的时候就亲手换一幅挂一挂，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的。”
 
“你记忆中这幅画出现的时间呢？”
 
“呃……应该是近几天吧，总之应该没多久，之前也没见过。”
 
等杂役走了，周子秦环视四周，说：“看来似乎没有其他异常了，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吗？”
 
黄梓瑕将手指向松花里的方向：“走吧，去案发现场看看。”
 
刚走出温阳家门，黄梓瑕一眼看见站在街角的人，脚步便不由停住了。
 
她看见巷子的另一边，一条修长挺拔的人影正站在河边绿竹之下。
 
竹子潇潇簌簌，他的身影清匀修长，两者相得益彰。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而周子秦则兴高采烈地冲他招手，问：“咦？你不是禹宣禹学正吗？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京中曾见过面的！”
 
禹宣向他点头，目光在黄梓瑕的身上稍稍停了一下，先向李舒白行礼，然后才对周子秦说：“我正是有事要找少捕头。”
 
“你说你说！”周子秦蹦跳着就过去了。
 
他指着身旁的一个空壶、一个竹篮，说：“今日晨间，我去广度寺求了些净水，去祭奠黄使君。”
 
黄梓瑕的身子陡然一震，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双手。马缰绳在她无意识收紧时紧紧勒住了她的手掌，因为太紧而渐渐青紫，但她却浑然不觉。
 
李舒白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骤然醒悟，慢慢松开马缰，身子却依然没动。
 
周子秦丝毫未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只咦了一声，问禹宣：“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禹宣摇头，说道：“并不是。”
 
“那么……”周子秦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只要身在成都府，我每日都会去墓上洒扫。”他说道，目光从周子秦的身上滑过，又定在黄梓瑕的身上。他的目光比此时身旁流水的光芒还要明净清澈，声音比此时穿过竹林的风还要低喑：“昨晚又偶尔梦见了往事，有所感念，所以才去沐善法师那边求了净水，带些果品前往祭拜。”
 
周子秦惯爱理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一听便追问：“沐善法师这边的净水很有名吗？好像很多人都去求。”
 
禹宣点头说道：“沐善法师道行高深，是成都最有名的高僧。近日，成都府更是传说他禅房后有一眼泉水，听他多年诵经感化，一夜之间水势大涌，从方寸泉眼变为尺许流泉，世人都说是奇迹。所以大家纷纷前往取水，据说若再得沐善法师诵经，即可成为净水，可使生人六根清净，可使亡魂超度往生。”
 
黄梓瑕牵着马，站在竹林之中，听他娓娓说来，不觉恍惚。想起当年他们并肩在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走过，他口中一草一木似乎都有典故，引人入胜。
 
周子秦点头，说：“改天我也去打点水喝一喝。”
 
禹宣点头，向周子秦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周少捕头，今日我从义父墓前回来，便即往衙门找寻你，又跟到这里，是因有一件大事，需要告知。”
 
周子秦赶紧问：“什么事情？”
 
“前几日我去清扫坟墓时，发现叔父与义兄的坟墓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砖石瓮砌还算完整，只是外面泥胎有动。我想，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掘墓？”
 
周子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黄梓瑕，尴尬地对着她扯了扯嘴角。
 
他还自夸自己掘墓手艺好呢，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禹宣发现了——不过他想禹宣肯定不会发现的是，发掘墓穴的人，全都正站在他的面前，而且，一个是当朝夔王，而另一个就是他来求助的捕头。
 
禹宣当然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正一脸复杂表情的周少捕头就是掘墓者，只缓缓说道：“我想，成都府所有人都知道，黄使君廉洁清正，墓葬中多是笔墨书籍，哪有盗墓贼会瞄中这样的墓穴？”
 
周子秦正义浩然地点头：“没错！禹兄弟说得是！我想此事必有蹊跷！”
 
黄梓瑕低头默然不语，只望着旁边的竹枝发呆。
 
李舒白将那竹枝拉下，细细地观看上面的脉络，仿佛那上面有金玉真言似的。
 
周子秦瞄瞄他们两人，见神情都是幽微沉郁，滴水不漏，也并未出声帮自己说话，只好反问禹宣：“那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为什么盗掘黄使君的墓葬？”
 
禹宣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总是有原因的吧——比如说，想要借此对新任使君不利；或者，周捕头应该也知道，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出逃后，至今没有音信。或许有人想要借此将黄梓瑕引出，以对其不利？”
 
一提到黄梓瑕，周子秦顿时大惊：“不会吧？有这样的用意？”
 
“我不知道……只是，我希望周捕头帮我留意一下，是否有这样行踪不轨的恶徒。或者……”他的目光转向黄梓瑕，声音微微地扬起来，“让黄梓瑕知道，可能背后有一股她还看不见的势力，准备对付她。”
 
“哦……我们会注意的，衙门一定会多加注意，妥善保护黄使君的坟墓。”周子秦说着，偷偷向黄梓瑕和李舒白挤挤眼，意思是：“你看，这人想得真多，却想不到是我们做的，哈哈哈！”
 
而黄梓瑕却没有理会他这个小表情，她站在竹林之中，在萧萧的风中思索片刻，然后抬头看向禹宣，目光平静而澄澈：“多谢你好意转告，也多谢你为黄梓瑕的安危着想。但此事……我想背后可能并没有什么势力介入，无须太过担忧。”
 
他不解地望向她。
 
她将目光转向别处，说：“是我们做的。”
 
禹宣顿时愕然，甚至连脚步都不稳，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他喉口挤出几个艰涩的字，几不成句：“你……你们去挖黄使君和其他人的坟墓？”
 
黄梓瑕点了点头，说：“是。我们还找到了黄梓瑕不是杀人凶手的确凿证据。”
 
禹宣瞪着她，口中喃喃又问了一遍：“你亲手去挖……黄家亲人的坟墓？”
 
“其实崇古那天生病了，没有去，是我为了重新验尸翻案，所以和……所以我一个人去的，”周子秦把李舒白掩饰了，得意地说，“我的手脚很干净吧？挖开坟墓验尸完毕之后，我又全部重新砌了一遍。如果你不是天天去扫墓的话，我敢保证，两三天后，或者只需要一场雨，就再也没有人能发现蛛丝马迹了。”
 
他自吹自擂，禹宣却压根儿也没理会他，只大步走上前去，抬手按住黄梓瑕的肩，紧紧地盯着她问：“重新验尸的结果如何？你所说的黄梓瑕不是杀人凶手的确凿证据又是什么？真凶是谁？如何杀人的？为什么要栽赃嫁祸？嫁祸的手法又是什么？”
 
黄梓瑕见他那双一贯明净清澈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几乎失去了理智，只能叹了一口气，说：“你冷静点，我还没找到真凶。”
 
“但你……已经证明清白？”他又追问。
 
黄梓瑕默然凝视着他，慢慢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却并不说话。
 
李舒白转头看周子秦，问：“子秦，我刚刚没注意，温阳房内那幅绣球花，画了几瓣花朵？”
 
周子秦顿时脸上汗都下来了：“啊？这个和本案……有关系吗？”
 
“没关系，但本王想去数一数。”他说着，转身便走了。
 
周子秦只好苦着脸对黄梓瑕挥挥手，赶紧快步跟上他。
 
黄梓瑕见李舒白离去的脚步轻捷，便安心地收回目光，对禹宣点头说：“是，我亲人致死的原因，不是砒霜。”
 
“不是砒霜？难道说……”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依然无法避免震惊，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惊骇、懊悔、欣喜与恐惧交织成复杂的激流，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
 
直到无意识地连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一丛竹子，禹宣才靠在竹子上，目光虚浮而悲怆，盯着黄梓瑕颤声问：“我……我错了？”
 
黄梓瑕凝望着他，神情平静地说道：“是。虽然我买过砒霜，虽然你说曾看见我拿着那包砒霜，面露怪异的神情，但这一切，都与我亲人的死无关——因为他们并不死于砒霜之下。”
 
“我……冤枉了你。”他茫然地重复着，身体瑟瑟发抖。
 
“是。而你不相信我，将我给你写的情书作为罪证，亲手给我加诸了难以洗清的罪名，”黄梓瑕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定定地直视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不过幸好，我们已经发现了难以辩驳的事实真相，总有一天能洗清我的冤屈。”
 
禹宣睁大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她。
 
他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瞳孔明净，全身披满盛夏的生机。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只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明亮灼眼，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因为眼睛的疼痛，他抬起手背，遮住了自己面前的她，也遮住了自己眼前薄薄的朦胧，免得被她看见，自己的失控与悔恨。
 
他想起自己那时的怨恨，恨她一瞬之间破坏了自己的家——在他流浪了多年之后，终于寻到的一角庇荫，一缕温暖，却被自己所爱的人亲手破坏。他的脑中挥之不去，白天黑夜都是她捏着那包砒霜的样子，她那时冰冷而诡异的神情……那些爱便转成了浓黑的污血，铺天盖地将他淹没，让他的神志都无法清醒。等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身在节度府，那封情书，已经呈在范应锡的案头。
 
他靠在身后的竹子上，只觉得一身都是虚汗，命运在他眼前的世界中劈下两个幻影，让他颤抖着，胸口如钝刀割肉，痛到无法自拔。
 
一个幻影，是他十六岁那年初夏，看见赤脚踩在泥泞之中的黄梓瑕，日光恍惚晕红，整个天地被染成血也似的颜色。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美丽得如此不祥。
 
而另一个，则是他十四岁那年，睁开眼睛看见日光从破旧的窗棂外照进来，周围静得可怕，毫无声息。他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然后看见斑驳的泥墙上，晕红的日光映着他母亲的人影，从梁上悬挂下来，似乎还在轻轻晃荡。
 
人生往往就是这样，遇见了什么人，永别了什么人，似乎都是一样的颜色，于是，也分不清这命运到底是喜是悲，这眼前大团的鲜红色，是血迹还是光明。
 
黄梓瑕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恍惚响起：“我已经将当时府中人全都调查了一遍，尚未找到有嫌疑的人。因此，如今先着手调查的，是松花里傅宅的杀人案。”
 
禹宣用力地呼吸着，胸口急剧起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声音略微颤抖，但毕竟还是勉强能成声了：“你说，你已经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因为……那不是砒霜的毒？”
 
“是鸩毒，发作时的状况，与砒霜十分相似，所以就连成都府最著名的老仵作，也多次验错。”黄梓瑕点头。
 
他望着她，许久，又问：“那么鸩毒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放进去的？若是鸩毒的话，你要在路上不动声色加一点，岂不是比砒霜更加简便？”
 
黄梓瑕反驳道：“我并无任何方法弄到鸩毒！这种毒药只在宫廷流传，民间鲜少发现。而且，故意用死后模样相同的鸩毒来造成砒霜毒发假象的，必定是他人要栽赃嫁祸给我。”
 
“那么……那封信又如何解释？”他的声音，微颤中含着一丝犹疑，让她知道，他始终还是无法彻底相信自己。
 
黄梓瑕愣了愣，想起了她当初在龙州时写给禹宣的信，便说道：“那封信……只是我随意发散，你多心而已。”
 
“是吗……”他说着，但终究，望着她的神情还是和缓了，“或许，我之前执着认定你是凶手，大约是我错了……若有什么需要，你尽可来找我，我也想和你一起，将义父义母的死，弄清楚。”
 
“嗯，还有松花里殉情案，此案中有些事情，我确实需要你帮忙。毕竟，这桩案子中，有一个死者也是你认识的人。”黄梓瑕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这回的松花里傅宅案子，可能与我爹娘的事情有关。因为……所用的毒，是一样的。”
 
“鸩毒难道真的如此稀少？”他问。
 
她点头，说：“对。”
 
禹宣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等着眼前那一阵昏黑过去，然后才说：“温阳与我交往不多，但之前曾在同一个诗会中，偶有碰面。”
 
黄梓瑕便问：“你对他与傅辛阮交往的事情，知晓吗？”
 
禹宣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什么，问：“听说……他是和一个歌伎，殉情自杀？”
 
黄梓瑕点头，又问：“他平时为人如何？”
 
他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温阳平时在人前沉默寡言，但私底下……风评不好。”
 
“什么风评呢？”黄梓瑕又追问。
 
禹宣欲言又止，但见她一直没有放弃，才说：“他私行不端，是以我对他敬而远之。”
 
黄梓瑕心下了然，大约是温阳出入花柳之地被人发现，以禹宣这种个性，自然不会与他来往。
 
“那么，其他人也知道温阳的所作所为吗？”
 
禹宣摇头道：“应该不多，不然我们那个诗会的人大多洁身自好，怎么会与这种人厮混呢？”
 
黄梓瑕点头，又想起一事，便问：“你如今，常去广度寺沐善法师那边？”
 
禹宣点头，说道：“世事无常，诸行多变。我近来常看佛经，觉天地浩瀚，身如芥子，凡人在世所受苦难，不过芥子之上微小尘埃。有时候想想，也能暂得一时解脱。”
 
“但终究只是一时而已，不是吗？唯有查明真相，祭奠亲人，才能得永久安宁。”
 
禹宣凝视着她倔强的面容，轻声说道：“是，阿瑕，我终究不如你洞明透彻。”
 
“我不洞明，也不透彻，我对出世没兴趣，”黄梓瑕摇头道，“这世间，苦难也好，欢喜也罢，我从来不想逃离。该来则来，是好是坏，我必将正面迎击，不到真相水落石出那一天，永不放弃。”
 
禹宣默然点头，两人站在竹林之中，听着周围流水潺潺，一时无言。
 
巷子的另一边，李舒白与周子秦已经折返。
 
李舒白神情平静地看向黄梓瑕，说：“走吧。”
 
周子秦则兴高采烈地问黄梓瑕：“你知道那幅画上有几片花瓣吗？”
 
黄梓瑕头也不回，淡淡地说：“许多片。”
 
“哎，你这样的态度，可注定成不了黄梓瑕那样的神探哦！黄梓瑕对案发现场的每一寸、每一丝可都是了如指掌的，哪像你这样啊，态度不端正嘛……”
 
禹宣向他们行了一礼，带着东西离开了。
 
李舒白和黄梓瑕都选择了听而不闻，径自上马往前走。
 
周子秦无奈地噘起嘴，喃喃：“崇古你这个小心眼，不如黄梓瑕就不如嘛，还不承认！”

芙蓉旧 八   何妨微瑕
<h3>玉镯沁凉洁白，雕镂通透。这极尽心思的雕工，终究造出一对完美的小鱼，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亲亲热热，纠缠不休。</h3> 
松花里，傅宅。
 
傅辛阮十二岁起便名闻江南，各歌舞坊园竞相聘她编曲编舞，而且她又没有妈妈嬷嬷克扣，是以来到成都之后，便买下了松花里的一间小院，独自居住。
 
周子秦到院前撕去门上封条，拿出钥匙准备开锁。
 
黄梓瑕看见门上另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现在紫竹里云来客栈，务来。”
 
下面没有落款，只画了一只小小纸鸢。
 
黄梓瑕还在看着，旁边的一个大娘出来看见了他们，赶紧上来对周子秦说：“年轻人，这可是官府封的，你扯掉了要吃官司的！”
 
周子秦扯着自己身上的公服，笑道：“大娘，我就是官府的。”
 
大娘又赶紧问：“这么说……是这个案子有着落了？”
 
“这倒没有，我们这不是正在查吗？”
 
“哎呀，赶紧查啊！这院子里出了人命案，还一死死俩，我们旁边人心惶惶，晚上都睡不好觉了呀！”
 
“行嘞，大娘您就交给我们吧，”周子秦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对了大娘，请教您个事情啊，那位温阳大爷经常过来这边吗？”
 
“我怎么知道？这个傅姑娘啊，脾气古怪着呢！家里就一个婆子伺候着，每日不出门。我们日常连她的人影儿都见不着，她在这边住了有一年多了，我都只见过四五面，何况什么温大爷呢！但你别说，长得是真叫漂亮，就是一脸薄命相，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模样就觉得她命不好！”大娘摇着头，又打量着周子秦，“哎，我跟你说啊，大娘我见的人多了，眼光很准的，比如你吧，我一看你就和我娘家一个小侄女有夫妻相，不如这样，你给留个地址，我侄女改天来了我叫你一声，你看好不好呀？”
 
好容易甩掉这个忽然凑上来做媒的大娘，周子秦开了门锁，一进门就赶紧把门关上了，靠在门上喘了口气：“难怪傅辛阮整日不出门，要是被这邻居逮住了，可不就是一天辰光完蛋了？”
 
黄梓瑕和李舒白深以为然，安慰了他两句，到屋内查看去了。
 
前院是一个小天井，种了两丛花果，放了几盆兰花。堂上供桌上，摆着香炉香器，供奉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锦衣玉貌，持剑起舞，衣衫绶带迎风飞舞，状若仙人。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持着的剑，是一把颜色暗沉的铁剑，剑身短而小，并不像一把长剑，更不像是拿来舞剑的器具，反倒像是一把不起眼的生锈匕首。
 
李舒白的注意力也在这把匕首之上，低声说：“你看到那把匕首了吗？”
 
“嗯，王爷知道它的来历？”
 
“这就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武后，用来制服‘狮子骢’的匕首，后来赐给公孙大娘，并传给了她的弟子李十二娘。十七年前，云韶六女进京，公孙鸢当时献舞所用的，就是这柄匕首，”李舒白说着，目光又若有所思地落在她的身上，“这柄匕首本是太宗随身之物，当时是海外送来的寒铁，铸成二十四把，唯有这一把被太宗选中，随身佩带。传说海国寒铁永不生锈，谁知乍离宫廷，竟会变成如今这样锈迹斑斑的模样。”
 
黄梓瑕说道：“可见传闻不足为信。”
 
李舒白点头道：“所以当时先皇自公孙鸢手中看到这柄匕首之后，大为叹息，说，当年太宗皇帝挚爱之物，如今竟成这样，时光荏苒，真是半点不饶人。”
 
黄梓瑕想起先皇曾被人称为“小太宗”，最是仰慕太宗风华，再看看画上女子手中的匕首，想着李舒白父皇的心情，也不禁生出唏嘘来。
 
身后周子秦上好了门闩，跑过来叫他们：“可以开始查看了吗？”
 
“先去后面看一看吧。”三人走到后面，见后面小庭中紫薇花正在盛开，一簇簇紫色花朵开得层层叠叠，分外艳丽，掩映着琴阁书房。
 
他们进入书房一看，里面陈设着几个落地书架，上面多是卷轴。黄梓瑕打开几个看，都是天书般的符号。
 
李舒白拿去看了，说：“四弦四相燕乐半字谱，这是琵琶曲谱，应该是傅辛阮编舞或者编曲时所用的。另外的那些，想必也是乐谱了。”
 
黄梓瑕又去看了看，琴谱她还看懂一二，舞谱则一窍不通了，只能先放下。
 
周子秦在抽屉里找到一叠纸，眼前一亮，赶紧说：“你们看这个！”
 
他们过去一看，发现是一叠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那字迹与温阳书房内那半部，一模一样。
 
周子秦赶紧翻看这叠经书，发现最后一页果然写到“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须菩”。
 
与下文的“提”字刚好接上，又是一样的字迹。当下周子秦拍了拍手中的经书，说道：“两人既然在一起，傅辛阮这边必定会有温阳留下的东西，这不就是了。”
 
黄梓瑕点头，说：“这经书，应该确定是温阳的无疑。”
 
“不过一部经书对我们查案也没用啊。”周子秦沮丧地把经书丢到满是灰尘的桌上，说，“还要找找其他证据，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殉情。”
 
李舒白则看着那叠纸张，问黄梓瑕：“你可看出其中不一样的地方了？”
 
黄梓瑕知道桌上都是灰尘，他是不会去拿的，所以自己动手翻了翻，点头说：“嗯，看来是有用的。”
 
周子秦赶紧抢过那叠抄写着金刚经的纸，连声问：“哪里哪里？有什么不一样？”
 
黄梓瑕解释道：“这纸张的四周，留白甚多，我们猜想可能是要拿来装裱为蝴蝶装。”
 
周子秦莫名其妙：“蝴蝶装怎么了？挺好看的嘛。”
 
黄梓瑕也只能放弃了，站起来走到她的衣柜箱笼之前，打开来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里面有一两件男人的贴身衣物，她都拿起来交给了周子秦，让他拿去和温阳日常的衣物对比一下。再翻了翻傅辛阮日常的衣服，见如今夏日，她大都是颜色明艳质地轻柔的纱衣，鹅黄浅碧月白桃红，说不出的活泼盎然。
 
她站在这一柜衣服之前，不禁动容，忍不住伸手在各种纱绢绫罗上缓缓拂过，看着它们轻飘飘的颜色艳丽地在眼前洇成一整个春夏的色彩。
 
正在翻着男人衣服的周子秦转头看着她，不由得笑了出来：“崇古，你长得像女人也就算了，还喜欢女人的衣服啊？”
 
黄梓瑕无语地将柜门关上，又检查傅辛阮的首饰盒，说：“一看就知道，你不懂女人。”
 
周子秦嘲笑她：“咦，说得好像你很懂的样子。”
 
黄梓瑕不再理他，打开面前的首饰盒。盒中有许多花钗首饰，除了寻常的花鸟之外，还有蜻蜓蝈蝈等各色别致簪环，十分可爱。金跳脱玉手环也有好几个，都被压在了簪钗的下面。
 
在首饰的最下面，放着一个单独的紫檀木盒子。
 
黄梓瑕将那盒子打开，发现是一只莹润无比的羊脂玉镯子，在窗外射进来的天光之下，整个玉的表面浮着一层微光，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烟般撩人。
 
她将镯子放在眼前看了许久，那玉的颜色似乎可以随着天光的变幻而流动，里面可以幻化出无数的形状。
 
这样的稀世珍宝，难怪傅辛阮会将它单独放在小盒子中，妥善保存。
 
黄梓瑕将镯子又放回盒中，问：“之前，公孙鸢来过这里吗？”
 
周子秦诧异地说道：“不可能吧？公孙鸢来的时候傅辛阮已经死了，这边在验尸完毕之后就封上了，封条没有动过的痕迹啊。而且院墙也挺高的，难道她还能飞檐走壁进来？”
 
“嗯……所以她应该是在傅辛阮死后，才买通了守义庄的老人，进去看了傅辛阮一面？”
 
“应该是的。”周子秦说。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看向李舒白，李舒白与她自然心意相通，一下子便知道了她在想什么：“那个手镯。”
 
在傅辛阮死后，公孙鸢还没进义庄之前，傅辛阮的那个手镯已经出现在公孙鸢的身边了。
 
它如何出现在她的手中，绝对是个值得追究的问题。
 
李舒白拿过她手中的盒子，取出里面的这个莹润玉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黄梓瑕见他的眉头略微皱了起来，便低声问他：“王爷认得这镯子的来历？”
 
李舒白转过头看她，那镯子太过莹透，日光折射在上面，又反射到他的面容上，让他唇角的弧度似乎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忧虑而诧异的神情。
 
他低声说：“这是宫中旧物。”
 
黄梓瑕顿时愕然。
 
“而且，是父皇当年去世之前不久，内廷刚刚雕琢出来的。”
 
他没有说是谁的，但黄梓瑕知道，先皇年迈之时，身边最亲近的人，唯有鄂王李润的母亲，后来疯癫的陈太妃。
 
李舒白知道她必定是想到了，便也微微点头，说：“宫中之物，却出现在一个殉情自杀的歌伎身边，其中原委，必定曲折。”
 
黄梓瑕点头，又问：“你确定……是那个人的？”
 
“嗯，父皇去世之前，我常去探病。那时她总是亲自在病床前伺候他，这镯子也是她心爱之物，常戴在她手上。我见过的光泽纹路，便永远不会忘记。”
 
黄梓瑕点头，将镯子交还给周子秦，见他也拿着手镯翻来覆去研究，便换了话题，问：“对了，子秦，之前不是说傅辛阮在这边有一个仆妇吗？后来因为她要成亲，所以遣她回家了，如今这个仆妇找到了吗？”
 
“哦，早就已经叫人去找啦，据说是汉州人，很近，不几日就能寻到了。”周子秦说着，又赶紧丢开了手镯，眉开眼笑地凑近她，低声说，“据说这个仆妇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花椒鸡，香得惊动整个松花巷，到时候我们可以叫她烧了吃吃看！”
 
周子秦终究还是没吃到那个香得惊动整个松花巷的花椒鸡。
 
当天下午，去汉州打听消息的捕快们都回来了，一脸晦气，怏怏地汇报周子秦：“那个仆妇汤珠娘，在从成都府回汉州的路上，失足坠下山崖，死了。”
 
周子秦大惊，立即问：“真的死了？尸身找到了吗？”
 
“找到了呀，我们到了出事的地方往下一看，下面一个大娘趴在河滩上，身下全是血。小的们恪尽职守，一马当先，义不容辞把绳子系在腰上，从山崖上爬下去，检验了那具尸首。”
 
“确实是她吗？”
 
“确实是的，她的脸虽然已经摔得稀巴烂，但熟人都说她耳后有个大痦子，我们都看到了，右耳后一寸的地方，绝对没错！”
 
周子秦回头，与黄梓瑕面面相觑：“死了？”
 
黄梓瑕皱起眉，下意识地又拔下头上簪子，在桌上轻轻画了几条线。
 
周子秦赶紧在她面前坐下，问：“你想到了什么？”
 
她指着那几条交叉在一起的线条，说道：“一是殉情的原因。两个人经过种种波折之后，终于在一起的人，为何要殉情？二是书房中那几页纸，明明该是他写来裱作蝴蝶装诵念的经书，为什么会放一半在傅辛阮那边？”
 
周子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之前说的经书不对劲是说这个！那这第三第四是什么？”
 
“汤珠娘之死和鸩毒的来历。”黄梓瑕说着，手中捏着簪子还在思索，旁边有个捕快跑进来，心花怒放：“捕头，捕头，大事不好啦！”
 
周子秦给他一个白眼：“大事不好了你还这种表情？”
 
“是啊，有个死者的苦主上门要说法啦！看来今天不好好劝慰她，我们是不可能脱身了！”
 
周子秦的白眼转成了“原来你是白痴”的同情目光。
 
捕快赶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那苦主是个大美人！”
 
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赶紧站起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个绝色美人，一袭青衣站在衙门之前，全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装饰，但那身影站在平凡无奇的街头，便像是站在阳春三月的花树之中般，无比动人。
 
她朝着周子秦盈盈施礼，神情忧郁：“不知周捕头今日将我叫来，是不是我小妹的案子有什么发现了？”
 
“哦，原来是公孙大娘啊！”他赶紧出门，说，“大娘，我们今日查了一天，颇有收获，来来来，刚好要找你问一些事情……”
 
话音未落，旁边有人轻咳一声。
 
周子秦赶紧转头一看，顿时蔫了，赶紧垂手肃立：“爹。”
 
周庠恨铁不成钢地给他一个白眼，说：“果真是成都出名的周少捕头，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你倒是交游广阔！”
 
周子秦耷拉着肩膀，在自己的爹面前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是，爹说得是，孩儿一定不负爹爹的期望，交游广阔，三教九流……”
 
“嗯？”周庠瞪了他一眼。
 
周子秦也茫然地看着他，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到底错在哪里。
 
周庠拂袖而去，说道：“逆子！你是要气死我！”
 
他身后一人赶紧笑道：“岳父大人请勿生气，子秦天真烂漫，胸怀赤子之心，这是好事。”
 
周子秦一看见父亲转身走人，立即吐吐舌头，拉住他身后人叫他：“齐大哥，你来啦！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
 
周子秦拉着他进去，看见黄梓瑕和李舒白正在与公孙鸢说话，赶紧说：“王兄，杨小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齐腾齐大哥，西川节度使府中判官。齐大哥，这两位是……我暂时请来的帮手，王夔王兄，这位是杨小弟。”
 
齐腾年约三十岁，长相十分端正，笑起来更显温和，朝他们拱手笑道：“在下齐腾。两位是为松花里那个案子而来吗？”
 
黄梓瑕赶紧还礼，李舒白则只点了一下头。
 
黄梓瑕回头，看见公孙鸢的目光低垂，微有闪烁。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齐腾垂下的袖子中，并无异样的左手五指。
 
见她回头看自己，公孙鸢赶紧问：“我是想来请问，如今……我小妹的案件可有进展吗？”
 
“大娘，请借一步说话。”黄梓瑕对她示意道。
 
周子秦赶紧对齐腾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齐大哥，你先坐一坐，我们要问个话。”
 
齐腾面上笑容略微迟缓，问：“可是前日松花里那个案子吗？不是说温阳与一个姑娘殉情吗？怎么又牵扯上这位大娘了？”
 
周子秦这才恍然想起，说：“哦，对哦，温阳是不是与齐大哥也认识的？”
 
齐腾点头道：“嗯，前几年陈伦云牵头成立了一个诗社，我们都在其中，所以时有唱和。不过上月我们因事不愉快，吵了几句，他后来还曾写信给我道歉，没想到居然……就此阴阳两隔了。”
 
黄梓瑕听着，又着意看了看齐腾。见他始终面带笑意，一派温和气质，但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看起来十分可靠，也很有男子气概。
 
节度使府中的判官，也算是地位挺高了，他却还如此年轻，而且一点也没有军队里的那种粗鲁习气，也属难得。
 
但她转念一想，夔王李舒白当初是真正率兵镇压过反叛的，王蕴也是王家子弟中难得从戎的，但他们都是一身清贵之气，哪有武人做派？
 
公孙鸢被他们带到隔壁，稍有不安，看着他们模样凝重，赶紧问：“请问各位，可是这案件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我想请问公孙大娘，你是否真的想让傅辛阮的案件及早破案？”
 
公孙鸢的脸色顿时一变，那出尘的身影也微微一僵，迟疑着反问：“请问诸位何出此言？”
 
“那么，有些事情，大娘为何不对我们坦诚，偏要对我们隐瞒呢？”
 
公孙鸢蹙眉，将眼神不安地转向庭外，避开他们的目光。
 
黄梓瑕又说：“还请大娘坦诚相告，我们初见时你手中那个镯子，从何而来？”
 
公孙鸢垂下头，默然说：“此事……真是难以启齿。”
 
黄梓瑕望着她，轻声说道：“还请大娘坦诚相告，否则，恐怕我们有心帮你，也是无从下手。”
 
公孙鸢欲言又止，黄梓瑕又说道：“大娘难道不想早日查明你小妹殉情的真相吗？若你无法为我们释疑，我们又如何替大娘释疑？”
 
公孙鸢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小兄弟，你说得是，我不该隐瞒你们。只是此事……与我小妹之死，我想应该是并无关系……其实我想拿的，并不是这个镯子。”
 
她竟随身带着那个双鱼的玉镯，此时将它取出，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说：“我要找的，其实是一个羊脂玉手镯，没有花饰，十分简洁。”
 
黄梓瑕顿时想起在傅辛阮的妆奁中发现的那个堪称稀世珍宝的玉镯，她略一踌躇，试探着问：“不知那个手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
 
“那手镯，是长安一位显贵送给阿阮的，原是他母亲的遗物，是以他对它，十分珍视，”公孙鸢低叹道，“然则阿阮年纪比那人大了许多，她内心并未将对方放在心上，虽因他恳求而收下了玉镯，但却心许他人。此次阿阮要成亲，在给我修书时也曾提到过，让我将那个玉镯代为还给对方，终究是他母亲遗物，不可错付。”
 
黄梓瑕想起李舒白曾说过的话，不由得抬眼看他，两人心中都是一震。
 
虽然早猜测这镯子是鄂王李润母妃所有，却未曾想，原来这是李润亲手送给傅辛阮的，而傅辛阮却对他无意。
 
但仔细想来，李润是当朝王爷，而傅辛阮只是一介乐籍，就算她入了王府，将来毕竟要看着李润迎娶名门世家的王妃。而且她比李润年长许多，青春韶华逝去之后，有多少男人还能记得自己少年时那些心动与眷恋？
 
她舍弃了王府妾侍，选择了年龄相当的平民妻室，除了感情之外，也算是冷静而自然的选择。
 
只是，估计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即使她不贪妄，不骛远，最后也还是落得了与自己选择的那个人，共赴黄泉。
 
公孙鸢抬手支着面容，以手掌掩住自己眼中的泪，颤声说：“我来到成都府之后，前往松花里寻找阿阮，却不料未进巷口便听见喧哗声，巷子中站满了议论纷纷的人群。我赶紧打听，原来是傅宅的女子夜间与人死在一室，如今官府的人刚把尸体抬走……我当时震惊悲恸，不知我的小妹为什么忽然会在这最幸福的时刻死去，只能站在那里放声痛哭，完全不知所措……”
 
即使在此时，公孙鸢说起当日情形，那种悲苦茫然依然令人动容。她气息不稳，喉口噎住停了好久，才勉强又开口说下去：“也不知哭了多久，有人在我身边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哭。我抬头一看，是个仆妇模样的人，她说自己叫汤珠娘，是这边傅宅的仆妇。我便问她是否能进去看看阿阮住过的地方。她却摇头指着进出的捕快衙役们，说官府正要查封呢，她也是前些日子被阿阮遣回家的，这次是回来拿自己的东西而已。”
 
周子秦赶紧问：“所以你就请她帮你悄悄取出那个镯子？”
 
“是……我想，若是阿阮的东西都被查封的话，这镯子的来历万一被追究，恐怕送镯子的那位贵人也会遭受口舌，再者阿阮信中也曾托我将镯子还给那人，于是我便给了那个仆妇一些钱，让她如有机会，帮我去妆奁中悄悄取一个白玉镯子……”
 
“结果她拿回来，却是这个镯子，而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对吗？”黄梓瑕看着那个双鱼玉镯，轻叹道，“你小妹的妆奁，我们也看到了，其中金银首饰甚多，仆妇又哪里知道你想要的是哪一个镯子呢？”
 
“是……可当时官府催促那仆妇离开，所以我也没办法让她回去换了，只好拿着镯子离开……好歹，这也是阿阮的遗物，如此莹润光洁，必定也是她日常喜欢戴的，所以仆妇才将这镯子拿给我。”
 
“大娘，你这样可不行哦，官府查案，你却还擅自买通别人，拿走死者的东西，真是大大不妥。”周子秦摇头道。
 
公孙鸢点头道：“是，我知道不妥，可……对方能喜欢我小妹，这份情谊已经让我们感怀在心，何苦又横生枝节，让他受人指摘呢？”
 
黄梓瑕慢慢说道：“子秦，这样没什么，想必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子弟，擅自将传家宝送给了傅辛阮。公孙大娘为人家门风着想，在她去世后归还镯子，虽不妥当，但也不算什么大错。”
 
听杨崇古的话是周子秦发自身心的习惯，替美人辩护是周子秦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他立即原谅了公孙鸢擅自取走死者东西的行为，说：“这个我知道，而且傅辛阮殉情之时，公孙大娘尚且身在成都府外呢，她第二日才进城的，我相信大娘与傅辛阮之死并无关系！”
 
得了他的谅解，此事便算揭过了。
 
黄梓瑕低头看着桌上那个被仆妇偷出来的玉镯子，下意识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玉镯沁凉洁白，雕镂通透。本不太通透的玉石，中间被挖空之后，便显得异常莹透，波光如水。
 
这极尽心思的雕工，终究造出一对完美的小鱼，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亲亲热热，纠缠不休。
 
她一时黯然，神情恍惚。
 
李舒白的目光，从这个双鱼玉镯上缓缓上移，落在黄梓瑕的身上。
 
却见她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将这个镯子往周子秦那边推了一推，示意他收好，低声说：“这镯子……与此案有关，就交给衙门保管吧。”
 
只这轻轻一个动作，却让他心口堵塞着的那些东西瞬间冰消瓦解，豁然开朗。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微弯的弧度。
 
周子秦将那个双鱼玉镯拿起来，随随便便地打了一眼，说：“这镯子也挺好看的，而且看起来也是主人的心爱之物，你看，养得这么润——咦，这镯子的里面，还有一行字。”
 
他将镯子平举到眼前，缓缓转动着查看里面所刻的字，轻声念了出来：“万木之长，何妨微瑕……这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垂下眼，慢慢地喝着杯中茶。茶水已经冷了，一线冰凉直下喉口，刺入胸中，苦涩的一种意味。
 
李舒白声音平静，说道：“万木之长，便是梓树。”
 
“哦，梓……瑕……”他又惊又喜，问，“梓瑕？黄梓瑕？这么说，这是黄梓瑕的旧物吗？”
 
公孙鸢疑惑看着他，不知谁是黄梓瑕。
 
李舒白与黄梓瑕都当作没听见。
 
周子秦欣喜若狂，也不管这东西是本案有关物事，直接就将这个镯子揣在了怀中，一边还伸手护着，仰天大笑：“万万没想到啊，黄梓瑕戴过的玉镯如今就在我手上！从今天开始我要夜夜抱着它睡觉，谁也不许碰它一指头！谁敢动它我就和谁拼命！”
 
公孙鸢以帕子按着泪痕未干的眼角，迟疑地问黄梓瑕：“周捕头……他没事吧？”
 
“哦，没事，”黄梓瑕头也不抬，捧着茶慢慢地说道，“他不抽风的话，就不叫周子秦了。”
 
今天是个大好日子，周子秦心情大好的时候，简直是泽被苍生。
 
“阿卓！把近日查案的几个人都赶紧叫来，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大伙儿喝酒去！”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跟着周子秦往衙门旁边街上走，一见到周子秦炫耀的那个玉镯子，更是每个人都惊呼：“对啊，这就是当初黄姑娘戴过的，而且是她最喜欢的！”
 
后面李舒白、黄梓瑕、公孙鸢实在受不了周子秦兴奋的聒噪，选择了落后他们两丈。
 
一群人落座，等看见公孙鸢，顿时个个眼都直了，尤其是几个年轻捕快，觉得坐在她身边都是倍儿有面子，为抢座位都差点打起来，酒一上来时，更是忙不迭凑上来敬酒献殷勤。
 
公孙鸢喝过他们敬的酒，致谢说：“我几个姐妹的孩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但你们比他们可乖多了。”
 
捕快们脸都青了，打量着面前的美人：“大娘贵庚啊？”
 
“快四十了。”她面不改色地说。
 
除了黄梓瑕几人，众人纷纷痛苦地捂住脸转向一边。
 
周子秦苦笑着说道：“其实公孙大娘此来，也是为了她的小妹。各位近日在调查的那个殉情案，那个女方，正是她的小妹。”
 
成都前捕头郭明，因周少捕头周子秦奉旨过来做捕头，所以他如今转成了马队队长，虽然降了半级，但俸禄给升了一级，还是比较实惠的，所以也十分开心：“哦，那个女方啊！她不是个乐籍家嘛，长得可真漂亮！就算服毒之后全身发青，还是跟玉雕美人似的，那身段，那脸庞……”
 
说到这里，他看了公孙鸢一眼，才忽然想起，赶紧问：“这么说，她就是大娘您的……小妹？”
 
公孙鸢点点头，眼中却已经泛起泪痕，她站起来，转而向众捕快敬酒，说：“我小妹阿阮绮年玉貌，却早早香消玉殒，真是可怜。我心知小妹秉性坚强，又苦尽甘来，断然不可能寻死，请诸位大哥小弟怜惜我小妹，替她申冤！”
 
郭明及一众捕快都忙不迭地应了，郭明这个大胡子最为动情，连说：“大娘请放心，如果你小妹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兄弟一定尽力！如今少捕头还请到王兄、杨小弟两个帮手，我想有他帮助此案告破指日可待了！”
 
阿卓却在旁边叹了口气，低声说：“要是黄姑娘在的话，这案子绝对没问题。可如今……我看一点头绪都没有……”
 
黄梓瑕默然低头，悄不作声地吃饭。
 
正在把玩手镯的周子秦却眼前一亮，赶紧把镯子塞回怀中，问：“你们口中的黄姑娘，应该就是黄梓瑕吧？”
 
郭明见阿卓不吭声，便替他答道：“当然是了！她可是我们成都人人敬服的女神探哪……”
 
“赶紧给我说说，黄姑娘是怎么样的？长得怎么样？和那张通缉画像上的像不像？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玩什么东西看什么书？”周子秦赶紧揪着众人询问。
 
“黄姑娘长得很美！虽然没有公孙大娘这样的风姿，但是她那种清丽脱俗的容颜，也是顶出色的美人！”
 
“那幅通缉画像，还是有点像的，画得很漂亮，”阿卓说到这里，抬头一看黄梓瑕，然后呆了呆，又说，“说起来，黄姑娘和这位杨兄弟……依稀约莫似乎仿佛感觉有点像。”
 
黄梓瑕明知自己易了容，但听他这样说，还是无语地侧了侧脸，有点尴尬，一言不发。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微微而笑。
 
郭明抬手给了阿卓头上一个爆栗：“胡说八道！杨兄弟和黄姑娘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是京中来的神探，一个是……是如今九州缉捕的凶犯，哪里会像啊？”
 
阿卓摸着自己额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郭明赶紧向黄梓瑕道歉，然后叹了口气，闷声不响地低头喝酒去了。
 
席间的气氛顿时沉闷下来，无论周子秦怎么让大家多说说黄梓瑕以前的事情，都没有人开口了。
 
谁都不能不想起，他们的黄姑娘，如今已经是四海缉捕的重犯。她的罪名，是毒杀全家。
 
李舒白回头看见黄梓瑕低头不语，睫毛覆盖住眼睛，眸光暗淡。他从席上给她夹了一片莲藕放在碗中，对她说：“即使堕于淤泥之中，但人人尽知莲藕其白如雪，其甘如梨。待到被洗尽污泥的那一日，才见分晓——不知你可喜欢吃？”
 
黄梓瑕抬眼望他，轻声说：“是。我……喜欢的。”
 
众人听他们说着莲藕，都不解其意，只顾喝着闷酒。只有一个捕快低声嘟囔道：“话说，我昨天还见到禹宣了。”
 
“那个浑蛋，真是枉费了黄姑娘对他的一片心意！”年纪最轻，对黄梓瑕最为崇拜的阿卓悻悻地骂道，“黄使君一家对他恩重如山，黄姑娘更是和他多年相知，没想到使君一家遭难之后，却是他第一个怀疑黄姑娘，并将她的情书进呈给节度使范将军。范将军之前的子侄犯事，就是黄姑娘揪出来的，你说节度使能不坐实了此事吗！”
 
“阿卓！”郭明打断了他的话，使了个眼色，“酒没喝多少，你倒先说醉话了！范将军他高瞻远瞩，我们小小捕快懂个屁啊，听话做事就行！”
 
阿卓只好闭了嘴，却还是一脸愤恨。
 
周子秦却比阿卓更加愤怒，拍着桌子问：“禹宣是这样的人？这浑蛋还有脸躲在成都这边？”
 
“他？他春风得意，之前还被举荐到京中国子监，据说当了学正。不过近日又回来了。”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喃喃问：“国子监学正禹宣？”
 
“对啊，难道捕头在京中见过他？”
 
“何止见过，简直就是……”周子秦讷讷无语，实在无法把自己仰慕的那个清逸秀挺、温和柔善的禹宣，和这个人品龌龊、背弃黄梓瑕的禹宣连在一起设想。
 
黄梓瑕却问：“话说回来，黄梓瑕当初出逃时，能顺利逃出天罗地网，想来也是多承好心人救助。否则，你们成都这么多捕快兵马，怎么会让她顺利逃出生天？”
 
郭明赶紧说道：“绝对没有！我们都很认真地遵命去搜捕了！真的！衙门所有人手白天黑夜搜了好几天！”
 
“那么，想来也是她命不该绝了，”见他欲盖弥彰，黄梓瑕也便笑着举杯说道，“无论如何，我先敬各位一杯。”
 
席上气氛别扭，一群人吃着饭，各怀心事。一片沉默中，唯有周子秦偶尔嘟囔一句：“我得去找那个禹宣看看，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明又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齐判官，禹宣当初中举之后，官府分拨给他的宅邸，好像就在您府邸旁边？”
 
齐腾的笑容有点不自然，手中捏着酒杯说道：“是啊，禹兄弟与我住得颇近。但……他性情孤高，不喜热闹，是以我们平时交往较少，也并不太了解。”
 
他说的自然是真话，黄梓瑕与禹宣之前那般亲近，但对于这个齐腾也没有任何印象，若是禹宣的熟人，她肯定是见过的。
 
黄梓瑕笑着向他敬了一杯酒，说：“节度使府中如今没有副使，判官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齐判官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想来必定才干出众，范将军青眼有加。”
 
“哪里，运气好而已。”齐腾笑道。
 
周子秦将齐腾的肩膀一搂，说：“齐大哥你别谦虚啦，我爹千挑万选的女婿，能差到哪儿去？要是一般的人，我爹也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
 
黄梓瑕微有诧异，问：“原来齐大哥即将为使君府娇客？”
 
“哦哦，忘了跟你们提了，我妹妹紫燕，与齐大哥商定年底成亲。”周子秦说着，又看齐腾一眼，摇头笑道，“哎呀，大哥一下子变成了妹夫，这事儿我到底是占便宜了还是亏了？”
 
郭明等人又赶紧起哄，一群人争着给他们敬酒，席间总算又热闹起来。
 
一顿饭吃完，月上中天。
 
周子秦与各位捕快纷纷安抚了公孙鸢，许诺必会尽早给她一个交代。
 
众人散了，各自回去。
 
周子秦送黄梓瑕、李舒白回客栈，三人踏月沿街而行。
 
黄梓瑕问：“子秦，那个齐腾，年纪多大了？”
 
“将满三十了。”周子秦抓抓头发，颇有点无奈，“真是气死人，我爹初到蜀地，自然要与节度使搞好关系的。齐腾数年前曾娶过亲，但妻子过世已久，范大人知道我妹妹还在闺中，便说齐腾是他左膀右臂，正要寻一门好亲事。你想，节度使这样说，我爹还能怎么样？便叫人拿了生辰八字对一对，没想一下子就合上了，大吉大利！这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舒白若有所思，低声说道：“太阿倒持，无可奈何。”
 
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是指节度使势力太大，连使君都为之钳制。但周子秦却不解，只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笑道：“不过我妹妹也不吃亏。我妹被人退婚后，在京城那是肯定找不到良配了，所以我爹才千里迢迢带她来这里呢，还不就是为了嫁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糊里糊涂娶了她？”
 
黄梓瑕顿觉其中肯定有无数内幕，赶紧问：“为什么会被退婚？”
 
周子秦明知道此时街上空无一人，却还是要东张西望一下，看看周围确实没人，才低声凑到她的耳边，说：“她认识了教坊中一个男人，打得一手好羯鼓，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还亲手给对方做香囊，结果被人撞见，传了流言……唉，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可千万保密啊！”
 
黄梓瑕点点头，说：“那也没什么，不过一个香囊而已。”
 
“总之我爹是差点气死了。我上头的哥哥们啊，如今个个在各大衙门任职，升迁平稳，可家中偏偏出了我和紫燕这样的不孝子女，真是家门不幸啊，哈哈哈……”
 
告别了周子秦，黄梓瑕和李舒白回到客栈。
 
天色已深，他们准备各自回房，只站在院子中略略聊了几句。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追查下去？”
 
“在我们理出的几条线中，那个仆妇汤珠娘已死。殉情案发之后，我们要找她，她便立即死了，想必其中定有问题。明日应遣人立即前往汉州，寻访与她熟悉的相关人等，看看是不是能从她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出点什么，破解凶手杀害她的原因。”
 
李舒白点头，又说：“以前在使君府做事的人，基本都还在，但却并无异常，看来没人能从你家血案之中获利。鸩毒的来源与下毒的人，查起来范围必定又要加大，难度不小。”
 
黄梓瑕点头，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斜月当空，银河低垂，一空星子明灿若珠。
 
这成都府的深夜，与她当初出逃那一夜，一模一样。
 
家人去世的那一日，她被诬陷为凶手，仓皇逃出成都府。那时长空星月的光华暗淡，她看不见自己的前路，唯有一意北上，希望能在京城抓住一线渺茫的机会，为家人和自己申冤。
 
但其实，那时她心中，是深埋着绝望的。她并不信自己真能找到愿意帮助自己的人，也曾在幽暗的山路之上茫然流离，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会就此埋葬在黑暗中。
 
谁知如今，她竟能在身旁这个人的帮助下，再次返回成都，追寻真相。
 
她的目光转向李舒白，看着他沉默的侧面。微垂的睫毛覆住他的眼睛，轻抿的唇角始终勾勒冷淡的线条，然而只有黄梓瑕知道，在他这冰冷的表面之下，隐藏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不然，在她狼狈不堪地被他从马车座下拖出后，明明可以将她毫不留情驱逐出去的他，为什么会愿意接受她的交换，带她到成都追寻真相呢？
 
他仿佛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微微一转，看向她这边。
 
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相接了。
 
黄梓瑕看见他幽深不可见底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直直撞入自己的胸口最深处，让胸膛中那颗心跳得急剧无比。
 
“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要寻访的范围，可能会比较大，你可要注意寝食。”李舒白轻声嘱咐她。
 
“嗯，王爷也是。”她点头。
 
两人正要各自回房之际，外面忽然传来砰砰的声音，是有人乱拍外面大门，在这样的深更半夜，几乎惊起了半条街的人。
 
店小二和衣睡在柜台内，正是睡梦香甜流口水的时候，被门外人打断了好睡，端了一盏油灯就要出去骂娘。谁知灯光一照到外面，他顿时什么声儿都起不来了，只讪笑着问：“客官，您住店？”
 
那人声音嘶哑，焦急说道：“我这朋友受伤了，你赶紧给开一间房吧！”
 
黄梓瑕听这声音熟悉，赶紧往外走。李舒白亦陪她走出，说：“张行英怎会带人半夜投宿这边？”
 
只见外面店堂一灯如豆，照在刚进门口的张行英身上。他紧搂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面色焦急，脸带血瘀。
 
他身材十分高大，又是这般可怕模样，难怪小二压根儿不敢阻止他，只赔着小心劝他：“这位客官，看你朋友受伤很重啊，我看你还是找医馆去吧。”
 
“医馆……哪里有医馆？”他问。
 
小二还没来得及回答，李舒白已经低声叫了出来：“景毓。”

芙蓉旧 九   碧树凋残
<h3>禹宣愕然睁大眼，那双一向清湛明净的眼睛，如今已经布满血丝，惊惶而茫然，仿佛窥见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机。</h3> 
靠在张行英身上的那个伤者，乍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全身一颤，一直垂在胸前的头也艰难抬起，低声叫他：“王……”
 
“对，他就是王夔啊，你认出来了？”已经走到他身边的黄梓瑕立即打断了他的话。
 
景毓在暗淡灯光下，面无血色，气息奄奄，一双眼睛却牢牢钉在李舒白身上，放出一种亮光来。他立即知道不便在这里透露李舒白的身份，便也就不再出声。
 
李舒白让张行英将景毓先扶到自己房中，小二瞧着这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愁眉苦脸又不敢说话。
 
黄梓瑕说了一句“我去找大夫”，便向小二借了一个破灯笼匆匆跑了出去。
 
她对成都府内外了若指掌，一时便寻到街角的医馆，用力拍门。
 
里面的翟大夫最是古道热肠，半夜三更有人求出诊也从不推辞，他见黄梓瑕说有人受了重伤，便赶紧收拾了药箱，跟她出门。
 
等到了客舍，景毓已经躺下了，一身的污血破衣也丢掉了，盖着被子神智朦胧。
 
翟大夫帮他把脉望切之后，才摇头道：“这位小哥受伤多日，伤口多已溃烂，却还能支撑着到今日，本已是危险，结果今日又再度受伤，新伤旧伤，恐怕不太好办。如今我也只能给他开点药，至于是否能痊愈，只有看他素日身体底子是否能扛得过这一劫了。”
 
翟大夫帮景毓脱了衣服，又将刀子喷了烈酒在火上烧过，要先将他身上溃烂的肉给挖掉。
 
黄梓瑕避在外头，听着里面景毓压抑不住的惨叫，不由得靠在墙上，用力咬住下唇。
 
那群刺客，到底是谁派遣来的？调得动京城十司的人，能将岐乐郡主都当成武器利用，又洞彻李舒白与自己所有动向的人，究竟会是谁？
 
她的眼前，先是浮现出皇帝那张温和含笑的丰腴面容，然后是王宗实阴恻如毒蛇的眼神。然而，还有其他隐藏在背后的人，王皇后、郭淑妃、庞勋，以及近在眼前的西川节度使范应锡……世间种种，人心最不可测，谁知道究竟会是哪一个人，在和颜悦色的表面下，暗藏着叵测杀机？
 
房门轻响，张行英也出来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她的身边，转头看看她，欲言又止。
 
黄梓瑕于是便说：“对，是我。”
 
“真的是你……”他低低念叨了一句，高大的身躯站在她面前，头颅耷拉下来，说不出的沮丧痛苦。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问：“你怎么碰上景毓的？”
 
“我，我本来是想在蜀地到处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阿荻，谁知昨日出了成都府，沿着山路走时，忽然有人骑马从山道那边直冲过来。山路狭窄，我一时闪避不及，竟被撞得滚下了山崖……”
 <h5>                 幸好那一段山崖是斜坡，张行英抱住了一棵小树，才勉强止住身体。</h5> <h5>                 这时他抬头看看四周，已经差不多快到崖底了，就爬下来喝了口水，坐在水边把自己刚刚脱臼的手臂给接上。</h5> <h5>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野兽低吼，张行英在水边回头一看，居然是一只花豹向着他猛扑过来。他右臂脱臼刚刚接上，心知无力反抗，只能下意识站起要逃。</h5> <h5>                那豹子的速度飞快，眼看就要扑到张行英身上，那利齿尖锐，向着他的喉管狠狠咬下。就在他准备闭目等死之时，旁边忽然有一块石头砸过来，将豹子撞开了。</h5> <h5>               张行英心里暗暗可惜，心想要是石头再大一点的话，那豹子准得脑浆迸裂。等他一回头，才发现丢石头的人一身是血，倚靠在江边大石下，早已身受重伤。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丢出石头帮他，已是尽力了。</h5> <h5>           张行英赶紧跑到他身边，两人一起以大石为凭，手持石头，不断向那花豹砸去。那人气力衰竭，但准头不错，而张行英右手虽还不能用，左手力气还在，河滩上有的是石头，一时花豹被砸得嗷嗷直叫。</h5> <h5>               那只花豹本就是饿狠了才敢攻击人，此时见两人联手，知道自己断然没法下口了，在河滩上磨了磨爪子之后，终于窜入了山林之中。</h5> <h5>               张行英等花豹彻底消失了踪迹，才回头看他：“兄弟，你没事吧？”</h5> <h5>              谁知他却问：“张行英……你怎么会在这里？”</h5> <h5>              他顿时愕然：“你认得我？”</h5> <h5>             “废话……我是夔王府的景毓。”</h5> 
“毓公公一路上零零碎碎对我说了一些……他说王爷遇险后，他突围失散，身受箭伤。终于逃出山林后，谁知血腥味又引来猛兽……”张行英担忧地望着里面，低声说，“能支撑到这里已是不易，希望他没事才好……”
 
黄梓瑕知道，他们虽只相处这短短一天半夜，但共同拒敌，一路相扶回来，已经是患难之交，情谊自然不同了。就像她与李舒白一样。
 
张行英就着廊下微光看着她，局促地问：“那，黄……杨兄弟，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路上遇袭，为了隐藏行迹，所以暂时住在这里。”黄梓瑕简短解释道。
 
里面景毓的声音已经轻了一些，黄梓瑕忙去打了一盆热水，见大夫出来了，便端了进去。张行英接过去，说：“我来吧。”
 
他坐在床边给景毓擦洗身上的血污，见他身上纵横交错全是包扎的绷带，手中拿着的布竟无从下手，只能勉强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心里觉得难受极了。
 
李舒白的房间腾给景毓和张行英，自己又另开了间房。店小二虽然望着房间内一床血花眼泪都快下来了，但因为这房间记在周子秦名下，也只好嘱咐说，客官，记得另付床褥费啊……
 
天色未明，黄梓瑕就醒来了，起身梳洗之后，穿好衣服出去，看见李舒白正从景毓的房中出来，掩了门之后对她说：“情况还好，有点低烧，但比昨夜好多了。”
 
黄梓瑕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前店吃早点时，黄梓瑕又轻声说：“昨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请教王爷。”
 
李舒白点一下头，抬头看着她。
 
“因鸩毒而死的人，身上除了砒霜的症兆之外，还会出现其他的印记吗？比如说，指尖会出现黑气之类的吗？”
 
李舒白略一思索，问：“你是指，傅辛阮手指上的那些黑色痕迹？”
 
“是。”
 
“应当是不会有的，我想，那黑色的痕迹应该是从其他地方沾染来的。”
 
“那么，这又是一大疑点了，”黄梓瑕低声道，“傅辛阮身为一个女子，容貌又如此出色，王爷想，一个女子在赴死之前，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又怎么会让自己那双水葱一样的手，在死后还染着难看的颜色呢？”
 
李舒白点头，又说道：“说到此事，我看你昨天查看了傅辛阮的箱笼妆奁，脸上也露出迟疑的神情，又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你们男人就不知道啦。”她看看周围，见依然只有他们两人在角落中用早点，便低声说道，“王爷还记得吗？傅辛阮死的时候，绾盘桓髻，着灰紫衫、青色裙、素丝线鞋。”
 
他点头，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我看到她的柜中，全都是浅碧淡红的颜色。可见傅辛阮平日喜欢的，都是明丽鲜艳的衣裳。那件灰紫衫，我看倒像是珠光紫的颜色敝旧之后，拿来作为起居衣物随意披用的。”
 
“你是指，一般女子临终时，大都会换上自己喜欢的新衣，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
 
“何况，她是与情郎殉情，真的会弃满柜光鲜的衣服于不顾，穿着这样的旧衣与情郎十指相扣共同赴死？至少，也该收拾一下自己才对，”黄梓瑕说着，想了想又摇头，说，“不过如今也不能下断语，毕竟，一意寻死的时候，万念俱灰，可能也不顾及自己是否穿得好看了。”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着手的事情，便是看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万念俱灰的吧。”李舒白说道。
 
黄梓瑕点头，与他一起用了早点，两人一起步出客栈时，她终于忍不住，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吧。”他淡淡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您难道从来不将前次的刺杀放在心上吗？”这每日与她一起调查案件的架势，让她简直都怀疑前几日究竟是否遇到过那一场惨烈刺杀。
 
他却只轻轻瞟了她一眼，说：“急什么，不需多久，下一次就要来了。”
 
“好吧……反正您连刺客的领头人都认识，想来运筹帷幄，尽在掌握，我是多言了。”她说着，翻个白眼将他那一眼顶了回去。
 
李舒白第一次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侧头对她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其实那个领头人……”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前面一个人的身上，那即将出口的话也硬生生停住了。
 
站在街对面的人，青衣风动，皎然出尘，正是禹宣。
 
而禹宣对面所站着的人，让他们两人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是周子秦妹妹的那个准夫婿——齐腾。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落，不知这两人站在街边说着什么。禹宣的脸色十分难看，无论齐腾说什么，他都只是摇头，缓慢但坚决。
 
黄梓瑕还在迟疑，李舒白已经拍了一下她的肩，说：“跟我来吧。”
 
他带着她走过清晨的街道，向着他们走去。
 
黄梓瑕跟在他身后，低头不语，就像一个小厮模样。
 
就在快走到他们身边时，李舒白在一个摊子边站住了，说：“来两个蒸饼。”
 
看着老板拿饼，背对着禹宣，却依然可听他们俩人的对话——
 
齐腾说：“禹宣，我实则是舍不得你的才华。其实你我平日交往不多，但对于你的学识，我是最仰慕的。如今黄使君一家早已死光了，你光靠着郡里发的银钱补贴，能活得肆意吗？范将军是爱惜你的才华，所以才请你入节度使府，一去就是掌书记，而且年后就任转支使，这是将军亲口说的！”
 
禹宣声音冷淡，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的重点，只说：“黄使君一家未曾死光，还有一个女儿呢。”
 
“嗤……黄梓瑕？她敢回来，还不就是个死？这毒杀亲人的恶毒女子，也能算一个人？”齐腾嗤笑着，腔调不软不硬，“当初还是你向范将军揭发了她，怎么如今你还提起她来了？”
 
禹宣沉默片刻，然后转了个方向往前走：“我还有事，失陪了。”
 
齐腾脚跟一转，又拦住他：“哎，你还能有什么事？省省吧，人都死了半年多了，你三天两头去黄家墓前洒扫烧纸干什么？不过是个义子嘛，官场上培养后继助力而已……”
 
禹宣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冰凌击水：“我本是一介微尘之身，哪敢接近范将军？请你帮我回禀范将军，今生今世禹宣不过一扫墓人，不敢踏污节度使府门！”
 
“呵呵，你还真高洁啊，”齐腾冷笑，讥嘲道，“听说你被郡里举荐到国子监任学正时，与同昌公主打得火热，差点就借裙带关系爬上坦荡仕途了？可惜啊，时也命也，怎么偏巧同昌公主就死了，你又灰溜溜回到成都了？这一回到成都，在长安做的事情就全忘了，又成了圣贤一个了？”
 
“两位，蒸饼出炉，小心烫手。”蒸饼摊的老板将饼用芋叶包了，递给他们一人一枚。
 
李舒白看见黄梓瑕伸出去的手略有颤抖，便替她接过，在她耳边说：“再看看，别出声。”
 
禹宣也没有出声，他只站在当街，长出了一口气，许久许久，才说：“我此生，唯求问心无愧。”
 
“哈哈……哈哈哈哈……”
 
齐腾大笑起来，他笑得太过激烈，差点将身边卖桃人的担子都打翻了。等旁边好几个担子都赶紧挪走避开了，他才指着禹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心无愧……哈哈哈，你当然活得问心无愧！因为你要是有愧的话，你早死了！”
 
禹宣不知他这句话何指，只冷冷地看着他。
 
齐腾拍着身旁大树，笑得不可遏制。禹宣在他的笑声中，终于觉得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自己的心口慢慢泛起来，游走于四肢百骸，最后像针一样扎向自己头上的太阳穴，痛得不可遏制。
 
他捂着自己的头，那里血管突突跳动，让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听见齐腾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诡异又嘲讽地问：“你还记得，我那条小红鱼哪儿去了吗？”
 
禹宣愕然睁大眼，那双一向清湛明净的眼睛，如今已经充满血丝，瞪得那么大，惊惶而茫然，仿佛窥见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机。
 
“唉，你看，我本来只是想给你谋个好差使，谁知你却这样对我，”齐腾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消息，毕竟——其实你我交情还不浅呢。”
 
禹宣咬紧牙关，嫌恶地将他的手一把打掉。
 
齐腾又笑出来，此时的笑却已不是刚刚那种狂笑与嘲笑了，恢复成了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含笑模样，说：“多心了吧，我又不是温阳，怕什么。”
 
说罢，他拂了拂衣服下摆，便向节度使府走去。这一场争执就此结束，只剩得步履虚浮的禹宣，排开看热闹的众人，独自向着街尾而去。
 
也有人指着他的背影说：“他不就是禹宣嘛！当初说使君府中日月齐辉，一位是使君千金黄梓瑕，一位就是使君义子禹宣。这一对璧人交相辉映，都是惊才绝艳人物，成都人人称羡，想不到短短数月时间，竟变成了这样。”
 
黄梓瑕默然站在街边，许久，才转头看李舒白。他从她的手中取走一个蒸饼，说：“走吧。”
 
原本香甜的蒸饼，此时味同嚼蜡。她想起自己已经吃过早点了，但那又如何，她木然又咬了一口。
 
李舒白带着她，一直往前走去，一路跟着禹宣。
 
禹宣踽踽独行，直到快走到城门口时，才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地回过身看他们。
 
李舒白向他说道：“幸会。”神情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路边巧遇一般。
 
禹宣点一下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真是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自己还手捧着那个蒸饼，而且不知不觉已经吃了大半。她捏着那个蒸饼，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只好捏在手中，有些尴尬地朝他点点头。
 
还是禹宣先开口，问：“两位何往？”
 
李舒白说道：“我们到成都府多日，还未曾游赏过周围风景，今日抽空过来寻访一下城郊胜迹。”
 
禹宣也只顺着他的话说：“是，明月山广度寺是蜀中古刹，山间奇石流泉，茂林修竹，景致非常，颇值得一玩。”
 
黄梓瑕点头，说：“我们也想去拜访一下沐善法师。”
 
“沐善法师与我相熟，我倒是可以引见。”禹宣说着，示意他们往城郊而去。
 
蜀中山多险峻，明月山更是气势非凡。
 
沿着山脚的石阶，黄梓瑕跟在禹宣的身后，一步步往上走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天气晴好，他们也曾登过明月山。
 
那时他们并肩笑语，一起拾阶而上。在险峻的地方，她稍微落后，他便回头看一看她，向她伸出自己的手。
 
有时候，她毫不理会，口中说着“我自己会走”，赌气要超过他；有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借一借力飞身跳上两三级石阶；有时候，她将路边摘下的小花放在他的掌中，假装不懂他的意思。
 
她去年曾摘过的花，如今依然在道旁盛开。
 
她在经过的时候，无意识地摘了一朵，捏在手中，抬头看前面的两人。
 
修竹般的禹宣，玉树般的李舒白。
 
一个是铭心刻骨的初恋，少女时第一次心动的梦想。
 
一个是足以倚靠的对象，她如今并肩携手的力量。
 
一个仿佛已经是过去，一个似乎还未到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细碎黄花，抬手让山风将它吹送到遥远的天际去。
 
她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切杂念都排除在外，让此时的风将自己纷杂的情绪像那些轻飘的小花一样送走。
 
在她还没有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时，又如何能让这些东西侵染自己的心绪呢？
 
沐善法师所在的广度寺，寺门在山腰，各大殿严整地沿着山势层层向上铺设，直达山顶。山势险峻，寺庙规模又太大，自半山腰开始，便见寺不见山，只看见黄色的墙壁房屋层层叠叠，遮住了山体。
 
沐善法师如今是寺中住持。禅房花木幽深，房后有一眼泉水，自山石之间漏出，潺潺绕过禅房。
 
“这就是那眼忽然一夜变大的泉水？”黄梓瑕走到那眼泉的旁边，仔细查看水底的泉眼。只见泉眼开裂痕迹尚在，周围石上青苔缺了大片，水流潺潺。
 
李舒白弯腰与她一起看了看，不由得失笑。而黄梓瑕也回头与他相视，低声说：“果然是人为的。”
 
李舒白在她耳边问：“这样粗劣的手法，为什么成都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就连禹宣都信了，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黄梓瑕瞥了站在不远处桂花树下的禹宣一眼，又看着那条石缝，点头道：“是啊，这石头裂开的缝隙，锋棱还在呢。”
 
两人还在看着，旁边知客的小沙弥已经过来了，说道：“二位是第一次来吧？想必也是来求见我们法师的？二位请看，这眼泉水就是法师法力无边的见证了。”
 
黄梓瑕转头看他，问：“听说，这就是那一夜之间变大的泉眼？”
 
“正是！前一天沐善法师还在说这眼泉水太小了，第二天早上我睡梦间便听见哗哗的声音，起来一看，这水都涌到砖地上来了!你们看，这泉眼噗突突一直都在大股大股冒水呢！”
 
“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吗？果然是神迹啊！”
 
小沙弥更加骄傲了，挺着小胸膛说：“是啊！你们知道吗？之前，成都府出名惧内的陈参军，他老婆特别凶，整个成都府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他天天被老婆罚跪，还顶着夜壶呢……”
 
陈参军，黄梓瑕当初也曾听过他的事迹，于是饶有兴致道：“是啊，这个我倒也听说过。”
 
小沙弥得意扬扬地说道：“可现在，他在家里翻身了!如今他妻子惧他如虎，据说每天都举案齐眉，跪着伺候丈夫用餐!”
 
黄梓瑕压根儿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那法师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让她转性的？”
 
“我们法师可厉害了，不打不骂，只让他们夫妻俩来到禅房里，取一盏净水煮了一壶茶，喝茶时又对他们说了一些佛经道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结果，母老虎一下子就完全转过来了！”
 
“啊！沐善法师果然是法力高强！”黄梓瑕一脸听啥信啥、敬佩不已的模样，“不知还有什么神迹吗？”
 
“还有一件事，与西川节度使范将军有关！此事在成都府十分有名，人人都知道的！”小沙弥简直整张脸都在放光，眼睛发亮，说道，“当时范将军的公子迷恋上一个歌伎，寻死觅活要将她带回家。范将军当真是对他的公子完全无可奈何，打骂都无用，然而我们法师一出马，寥寥几句，便将范公子完全扳转了过来，转身就把歌伎抛在了脑后。可见佛法无边，洗涤心灵，法师大智慧大法力，足可力挽狂澜，浪子回头，苦海无边，我家法师普度世人……”
 
黄梓瑕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沐善法师在吗？”
 
“法师在禅房之中，”小沙弥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又双手合十说道，“施主喜欢听的话，我就继续跟您说说刘家巷的泼妇变淑女，真安里的不孝子猛回头，云州的……”
 
还没等他说完，那边禹宣已经过来，带他们去见沐善法师。他手中提着一壶水，轻叩虚掩的门户：“禅师法体如何？弟子禹宣求见。”
 
里面传来轻轻一声，声音干涩低喑：“进来吧。”
 
禹宣停了停，又说：“弟子带了两人求见禅师，是成都捕快……王夔与杨崇古。”
 
“哦……”沐善法师应了一声，慢吞吞的没回答。黄梓瑕与周子秦还以为他会说不见，谁知他已经拉开了门，向他们合十说道：“贵客降临，不曾远迎，请进吧。”
 
几人落座，小沙弥取了屋后泉水，蹲在那里煮茶。
 
沐善法师穿着一身半旧禅衣，手中一串磨得光亮的十八子，须发皆白，就是脸色有些灰暗，皱纹和老人斑都甚多，算不上鹤发童颜。
 
他已有七八十年纪，双眼眯着看人，苍老面孔上，瞳孔却如同针尖般，目光刺在他们身上，几乎让人觉得生烫。
 
黄梓瑕也合掌向他行礼，在心里暗想，这个老和尚，好毒的眼睛，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什么了。
 
三人被延请入内，坐下喝茶。
 
沐善法师和颜悦色问：“两位捕快似乎是北方口音啊？”
 
“正是，我们从长安而来。”黄梓瑕说道。
 
“京中风土如何？不知两位来到成都府所为何事？”
 
黄梓瑕随口应付道：“听说当年法师也曾入京，我想如今京中应与当年并无多大变化。”
 
“世事匆匆，白云苍狗啊……十数年前老和尚入京，皇上刚刚登基，如今也做了十多年的皇帝了。老和尚当年还算硬朗，可这十几年下来，已经是老朽一个啦……”沐善禅师说道，笑语之中尽是感慨。
 
黄梓瑕自然说道：“老禅师精神矍铄，我辈羡慕不已。”
 
众人喝着茶，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老和尚老而不朽，妙语连珠，黄梓瑕自然恭维道：“难怪禹兄常到这边来。广度寺的茶和沐善法师，真是绝妙，可以清心。”
 
沐善法师笑道：“施主此言差矣，广度寺最绝妙的，可不是茶和老衲。”
 
“法师指的，莫非是禅房后的泉水？”黄梓瑕抬手弹弹禹宣带来的水壶，说，“禹兄今日可不就是前来取水吗。”
 
禹宣见提到此事了，才向沐善法师说道：“因这水要祭奠我义父母，是以还请法师诵一篇经文，以成净水。”
 
沐善法师便盘膝在水壶之前，点数手中十八子，轻诵了一篇《佛为海龙王说法印经》，短短两三百字，一时念完。禅房之中只听得他低喑的声音，满蕴慈悲之意。
 
黄梓瑕听着他的经文，直到“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四句，不由得垂下眼睫，一时心中万千思绪，恍惚难言。
 
等沐善法师停下，禅房内檀香袅袅，一时寂静。
 
禹宣站起，提着水壶向沐善法师致谢，告辞离去。在临去时，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迟疑许久，终于开口问：“两位可要与我一起去吗？”
 
黄梓瑕缓缓摇头，说：“我会去祭奠黄使君和夫人、公子的，但不是现在。”
 
禹宣默然看着他，不言亦不语。
 
而黄梓瑕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若不能为他们洗雪冤仇，我有何面目去见他们？等到黄家满门案情昭雪的时候，我自会前往墓前，以真凶为他们祭奠！”
 
禹宣点头，低声道：“是该如此。”他又深深凝望她许久，见她再不说话，便又低声道：“我先去祭拜，若还需要我的话，可去晴园寻我。”
 
待禹宣去了，沐善法师将目光定在黄梓瑕身上，打量许久，才笑道：“施主虽来自长安，但对黄使君家这个案件，似乎十分重视。”
 
黄梓瑕点头，说道：“黄家二老对我有恩。”
 
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她望着窗外风中起伏不定的树枝，心中涌起深深的哀伤忧思。
 
沐善法师凝视着她，声音缓慢而低沉：“只不知……是什么恩情呢？”
 
黄梓瑕听他声音绵柔，那里面温和包容的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全然卸下防备，于是便回头看他。
 
那双因为年老而似乎总是眯着的眼睛，在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灰暗面容上，在这一刻，如同幽深的洞，让她不由自主便难以移开目光，似乎要被那双眼睛给吸进去。
 
她茫然若失，下意识地说：“是人世大恩……”
 
沐善法师顿了顿，又问：“你的来意，莫非是为了黄使君之死？是谁让你们来的呢？”
 
黄梓瑕神情恍惚，不知不觉便说道：“我为我自己而来，也为……”
 
她话未出口，忽然觉得手背上猛地一烫，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背。
 
原来是李舒白在斟茶的时候，有一小滴热茶水，不小心溅上了她的手背。
 
水很烫，她手背已经红了一小点。她赶紧揉着自己的手背，想着刚刚沐善法师问她的话，只是记忆十分飘忽，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一时竟觉得头微微痛起来。
 
李舒白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手背，见只是一点红痕，才说道：“抱歉，刚刚倒水太快，竟没注意。”
 
“哈哈，这可是刚刚煮好的茶，两位斟茶时可要小心了。”沐善法师神情如常，说着又给他们每人再斟一盏茶，说，“两位施主，请。”
 
李舒白只沾唇示意，便放下了。
 
黄梓瑕深深呼吸，将自己心口潮涌般的疑惑压下去，附和道：“果然是好茶，似乎又不是蜀中之茶叶，不知法师从何而来？”
 
沐善法师点头，颇有点炫耀之意地笑道：“这是阳羡茶，从王公公那里来的。”
 
“王公公？”黄梓瑕的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那个阴恻恻的紫衣宦官。面容如冰雪一般苍白，眼睛如毒蛇一般冰凉的，当朝权势最大的宦官王宗实。
 
沐善法师点头道：“正是，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宗实。”
 
黄梓瑕只觉得后背细细的一层冷汗，迅速地在这个夏末渗了出来。
 
她仿佛窥见了一个世上最黑暗的深渊，而她正站在深渊之巅，俯视着里面足以将她毫不留情吞噬的阴冷黑暗。
 
“原来，法师与王公公亦有交往。”黄梓瑕勉强压下心口的异样，笑道。
 
沐善法师下垂的眼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得意来：“不敢，不敢，只是见过数面而已。”
 
“法师十余年前曾进京面圣？”
 
“正是，如今算来，也有十一年了吧。”他掐指算了算，说，“大中十三年我入京，到那年八月，便离京了。”
 
大中十三年八月，刚好是先帝宣宗去世的那一月。
 
黄梓瑕不动声色，又问：“不知法师前往京城所为何事？”
 
“那时先帝龙体不豫，因此我与各地数十名高僧一同应召进京，为先帝祈福。而我幸蒙王公公赏识，在一行人中得以成为唯一一个进宫觐见圣上的僧人。”
 
黄梓瑕立时想到了张行英的父亲。当年先皇病重，宫中正是所谓的病急乱投医，不但召了各地名医入宫诊视，更有多名僧道入京祈福。而沐善法师当年便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德高僧，因此被王宗实延请入宫。
 
“可惜佛法虽然无边，但老衲佛性不坚，终难逆天，”沐善法师说着，叹了一口气，说道，“就在我进宫的那一日，先皇虽在我念诵经文期间短暂醒转，但终究只是回光返照，便即龙驭归天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她记得当时是张行英的父亲给先皇施以药石，使先皇醒转，因此才受赐先皇御笔，如今这沐善法师显然是替自己脸上贴金了。
 
于是她便故作迟疑道：“但京中人多说，是端瑞堂一个大夫救治了先皇，让他醒转……”
 
沐善法师没想到她居然知道当年的事情，顿时颇为尴尬，只好说：“哦，那位大夫我也还记得，当时正当壮年，也是个不怕死的。太医院多少太医不敢下猛药，怕重手伤了龙体，他则认为与其让陛下这样昏迷不醒，不如暂得一时清醒，以图社稷后事。”
 
李舒白便问：“先皇龙体如此重要，他如此施医，怎么太医们也不来阻拦？”
 
沐善法师目光闪烁，避开他的追问，只说：“当时龙体危重，局势所迫，是王公公拍板定下的。”
 
黄梓瑕想起李舒白说过的，先皇当初咳出的血中有一条阿伽什涅的事情，不由得微微皱眉，有心想再盘问他，但又觉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开口。踟蹰许久，才问：“所以当时先皇暂时苏醒，身边有法师、王公公，还有那位端瑞堂的张大夫在？”
 
“哦，老衲也想起来了，那位大夫姓张……”沐善法师点头道，“当时圣上苏醒，我们避在殿外，曾与他互通姓名。只是年深日久，如今已经不记得他的姓名了。”
 
黄梓瑕又问：“如此说来，法师与张大夫当时都守候在殿外是吗？”
 
沐善法师迟疑片刻，才说：“是。”
 
李舒白也不说话，但两人都明白沐善法师是在说谎。当时李舒白一直守候在殿外，若沐善法师当时出来，必定会与他见面。但以他的记忆，却不记得沐善法师的面容，可见两人绝对未曾见过面——也就是说，当时他父皇短暂苏醒之时，沐善法师，应该就在他的身边。
 
但今日这样仓促而行，又借了这样的身份，显然无法盘问清楚了，所以李舒白与黄梓瑕都选择了没有戳穿。
 
见李舒白朝她微微点头，黄梓瑕便向他合十行礼道：“多谢法师好茶。既见法容，得偿心愿。我等不便再打扰，以免贻误法师清修。不日将再行拜访。”
 
沐善法师那双眼睛又从她面容上扫过，然后笑着站起，送他们二人出门去。

芙蓉旧 十   摄魂离魄
<h3>“我之前曾见过一个西域胡僧，能用双眼控制他人，使人如痴如醉，言听计从——看来沐善法师就是学过这种法门，只是不及那胡僧高明。”</h3> 
上山时是三个人，如今他们两人走下明月山。
 
山风呼啸，鸟道盘曲。黄梓瑕与李舒白一路沉默。
 
他们走到前无屏障的山崖边，两人一起回看群山苍茫。飞鸟横渡他们面前的青山之间，长空烟岚横斜。
 
见四周无人，声息俱静，李舒白才开口说道：“这沐善法师，似乎会天竺的摄魂之法。”
 
“摄魂之法？”黄梓瑕若有所思地皱眉，想起他刚刚看着自己时，自己那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我之前曾见过一个西域胡僧，能用双眼控制他人，使人如痴如醉，言听计从——看来沐善法师就是学过这种法门，只是不及那胡僧高明。”
 
“嗯，据说他是游历过西域的高僧，不知自西域传来的阿伽什涅与他是否有什么关系，”黄梓瑕恍然大悟，点头道，“我在成都三年，曾听说过沐善法师佛法无边的传说，也曾听过范节度使的儿子范元龙迷恋歌伎的传言，只是不曾将二者连在一起关心过。现在看来，或许就是沐善法师以摄魂术改变的范元龙心态。难怪无人怀疑他那个假得如此明显的泉眼，还有那些所谓的不孝子回头、泼妇转性，大约也多是如此。若他将此法用在正理处，毕竟也是好的。”
 
“但若他当年曾在宫中，做过一些我们所不知晓的事情呢？”李舒白仰望面前横渡关山的飞鸟，长出了一口气，“若他与先皇的御笔，与陈太妃的疯癫，与先皇驾崩时，口中那一条小红鱼有关呢？”
 
这些足以倾覆天下的秘密，自他口中轻轻说出，在山风之中飘散殆尽，无人知晓。
 
黄梓瑕望着他的侧面，这比千里江山还要悠远美丽的曲线，让她一时沉默了。许久，她才轻声说：“无论如何，明月山就在这里，广度寺就在这里。下一次，我们来见沐善法师时，准备妥当。”
 
他们一路向北，前往使君府。
 
在走到岔路时，李舒白却忽然转而走向另一边。
 
黄梓瑕站在他身后，说：“走错了。”
 
“没有，”李舒白说，“这里距离晴园不过百步，我们去找禹宣。”
 
禹宣。黄梓瑕怔了一下，没想到李舒白会想要去找他。她快走几步追上他，问：“你怎么知道晴园在这边？”
 
“衙门那里不是挂着一张成都府全图吗，我扫过一眼。”
 
黄梓瑕无语中——扫过一眼而已，恐怕已经比生活了三年的她还要熟悉成都府了。
 
晴园内多植梅花桃李，如今是夏末，这些花都不在花期。只有假山下丛丛麦冬开着串串紫色小花，竹篱边树树蜀葵盛开，还有可观之处。
 
禹宣正在花圃之间，提着水桶浇水。见他们过来，他朝他们点头，说：“稍等一会儿，还有几片花圃。”
 
黄梓瑕左右张望，问：“守园的李大伯呢？”
 
“他孙儿生病了，得在家照顾，我答应了替他早晚给这些花浇一次水，”他说着，又指了指前面的一片，说，“那些浇完便好了。”
 
黄梓瑕便不声不响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要帮他浇水。
 
李舒白便将她的水桶接了过去，理所当然地帮她提着，只给她递了个水瓢。黄梓瑕受宠若惊，转头看一看他，却发现他神情恬淡随意，似乎根本不在意，也只能强装淡定，接过来他递来的水瓢，舀起他水桶之中的水，一瓢瓢向着花草浇去。
 
见他们一个提水一个浇水如此自然，禹宣自己也未觉察到，他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们许久，也没有回过神。
 
直到黄梓瑕回过头，问他：“浇多少比较好？”
 
他才转开目光，低下头，说：“多一点，最近天气炎热，若没有大瓢的水浇下去，日中时可能就糟糕了。”
 
黄梓瑕一边浇着花，一边问：“这么大一片园子，你现在一个人打理？为什么不拉几个人帮你？”
 
他低声说：“我如今赋闲在家，也没什么事情，过来这边也算打发时间。”
 
“当初成都府内属晴园最好，府中冠盖云集于此，几乎日日都有聚会，”黄梓瑕纵目望着园中花草，有点遗憾，“可如今天气这么炎热，估计也没什么人来玩赏了吧。”
 
禹宣点头道：“如今荷花开残了，桂花还没开，天气又这么热，自然无人。不过昨天晚上还有一个曲水流觞会，大家秉烛夜游，还作了一些诗。”
 
“曲水流觞？都什么人来？”
 
“就是我们那个诗社，很多人都来了……只少了温阳。”
 
黄梓瑕问：“这么说，齐腾也来了？”
 
禹宣点头，说：“是，他还在水中捞了条小鱼回去，说自己还要养一条呢。”
 
“小鱼？”黄梓瑕与李舒白顿时都抓住了这要紧的字眼，表面不动声色，互相却对望了一眼。
 
“嗯，齐腾喜欢养小鱼。他以前也曾养过一条小红鱼，还买了个瓷瓶在里面养着，到处带出去跟人炫耀，说这是阿伽什涅，稀世罕见，与夔王爷的那条一样。”
 
李舒白淡淡说：“阿伽什涅十分稀有，他那条是真的吗？”
 
禹宣给花朵浇着水，低头说：“这我倒是不知，但沐善法师说是的。”
 
黄梓瑕忽然想起，早上他与齐腾见面时，齐腾曾问过他，你还记得，我那条小红鱼哪儿去了吗？
 
那时禹宣的表情，震惊到扭曲，几乎令人觉得可怕。
 
所以，黄梓瑕给蜀葵一瓢瓢浇着水，缓缓地问：“那么，你知道齐腾那条小鱼……现在哪里去了吗？”
 
禹宣突然默然，停顿片刻才他看着黄梓瑕，见她的面容平静，眼神直视自己，他才勉强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没看见了。”
 
“大约什么时候不见的？”黄梓瑕又问。
 
禹宣想了许久，脸色略有苍白：“大约就在……使君府出事之后。”
 
黄梓瑕“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李舒白见她握着水瓢不动，便自她的手中接过，浇水去了。
 
剩下黄梓瑕与禹宣立在蜀葵花影之中，日光将花影斑驳地映在他们的身上，光与影轻轻摇曳，在他们之间骤明骤暗。
 
黄梓瑕觉得心口涌起一阵轻微的疼痛，于是她便将头转开了，向着李舒白走去。
 
而禹宣似乎为了解除那种尴尬，也低声说：“因为我记得，在那之前，大家曾开玩笑说，齐腾的外号别叫寒月公子了，叫养鱼公子得了……但那之后，那条鱼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也没人再开那个玩笑了。”
 
黄梓瑕停下脚步，只觉得心里有些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便回头问：“齐腾外号寒月公子？”
 
“是，齐腾字涵越，谐音如‘寒月’，而温阳来了之后，好事者便起哄道，温阳对寒月，真是天生一对，因此大家开玩笑时，多叫他寒月公子。”
 
黄梓瑕思忖着，慢慢说：“说起来，齐腾的运气真是不错。我查过档案，他去年还郁郁不得志，在范将军手下做个排位顶末的支使，可从今年开始便得了范将军青眼，如今一路青云直上，短短数月竟已被提拔为节度使判官了！”
 
禹宣点头，说：“是啊，谁能想到。”
 
“他升迁速度这么快，不知是否有亲戚助力？”
 
“或许吧，但我不知道。”禹宣说道。
 
最后一片花圃，种的是一大片月季花。被一夏烈日晒得蔫蔫儿的月季花，枝叶稀疏，只有一两个枝头无精打采地挂着几朵颜色惨淡的花。
 
“这月季的品种非常好，还记得今年春季之时，一朵朵月季开得有碗口大，形色香俱佳，”禹宣一边浇水一边说，“我记得，齐腾最喜欢这花。”
 
黄梓瑕随口问：“齐腾喜欢月季？”
 
“他喜欢所有鲜艳漂亮的花朵。而温阳最讨厌月季、牡丹、绣球、蜀葵这些色艳花大的。”
 
黄梓瑕立即想起温阳的书房中，那一幅绣球蝴蝶。
 
她慢慢点头，又问：“不知温阳与齐腾，平时关系如何？”
 
禹宣想了许久，才缓缓说：“没什么来往。”
 
“和你呢？”黄梓瑕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问，“这两人中，你与哪个人交往较多？”
 
禹宣转开脸，开口说：“齐腾救过我，温阳和我研讨过书法，但他们两人……对我而言，都是路人。有他们也好，没有也好，都没有改变。”
 
黄梓瑕便追问：“齐腾救过你，是怎么回事？”
 
“义父母去世之后，我曾想不开，齐腾刚好经过，救了我。”他不愿多提，只一笔带过。
 
这冷淡疏离的话语，却让黄梓瑕呆愣在那里，她全身骨骼似乎都被抽去了力气，许久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
 
良久，她才干涩地问：“你……为何呢？”
 
“我……受不了，只想逃避……”他将头转向一边，低声说，“此生此世，我已经尝过一次亲人离散的悲痛，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黄梓瑕只觉得眼睛灼痛，心里面有种剧烈的酸楚，在缓慢地沸腾流淌，令她几乎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李舒白看着她失控的泪眼，怕她就此痛哭失声，便低声说道：“时间不早，子秦还在衙门等我们。”
 
黄梓瑕点头，仰头长长呼吸，让自己的眼泪消去。
 
禹宣见她要走，又低声问：“温阳这案子……与义父母的死，是否有关？”
 
“在成都府，能拿到鸩毒的人，绝对不多。而有鸩毒又能接近使君府的人，更是稀少，”黄梓瑕说着，又摇摇头，说，“但也只是同为鸩毒而已，我不知是不是我自己多心了。”其实，还有一个关联，便是他送给自己的镯子。但黄梓瑕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忽略这句。
 
禹宣慢慢地说道：“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与宫廷扯上关系，拿到鸩毒。”
 
黄梓瑕立即问：“是谁？”
 
“齐腾。”
 
别说黄梓瑕，就连李舒白都立即警觉，问：“齐腾与宫中人有接触？”
 
“这个我倒不知道，但前几日琅邪王家那位王蕴来了……”他说到这个名字，不免看向黄梓瑕。
 
而黄梓瑕正在情绪低落之际，所以只是神情略微闪烁，然后便静等他说出下面的话。
 
禹宣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前日，齐腾带他过来拜访我。我才知道，原来齐腾的母亲姓王，论起来，他是王蕴的远房表哥。”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王家……”
 
王皇后便在宫中，若有心的话，自然可以接触得到。
 
李舒白在旁沉吟片刻，只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她，眼中却是更为复杂的神情。
 
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王蕴到成都府找禹宣，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朝廷或者王家什么事，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了。
 
想必当时的情形，会十分尴尬吧。
 
黄梓瑕也不知自己到底心里什么想法，只觉乱得没法理出头绪来，也只能仰头望着高不可攀的蓝天，长长出了一口气，对禹宣说：“多谢你告诉我此事，事关重大，我先去衙门找周子秦商量一下。”
 
“稍等一下。”禹宣将水桶和水瓢等都拿到园门边的小屋，归置好后跟着他们一起出来，说：“我也想去，听一听此案的进展。毕竟，你说这个案子，或许与我义父母一案有关。”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李舒白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三人便一起出了晴园。
 
黄梓瑕想着今日沐善法师的事情，迟疑着，终究问：“禹宣，我问你，你知道沐善法师或许会……摄魂术的事情吗？”
 
禹宣皱起眉，愕然问：“什么？”
 
“或许你不信，但刚刚在他的禅房，他确实想要从我这边探究什么，”黄梓瑕静静地看着他，端详着他脸上的神情，说，“成都府的百姓都说沐善法师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可其实，这些所谓的神迹，或许都只是他摄魂术的力量。”
 
“摄魂术……”禹宣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却又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只有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李舒白见他呆愣在当场，便说道：“摄魂术是西域传来的一种术法，据说武后时期曾有妖人入京，可以在看人一眼之时，便让那人不由自主地癫狂，也有宫人被他迷了魂，暗夜潜入武后寝宫，企图行刺，幸而武后身边的上官婉儿抓起一把匕首，抛掷而去击杀了刺客，才护得武后安全。后来狄公狄仁杰破解重重疑团，揭露了妖人摄魂术，事情败露之后，那西域妖人企图反抗，被乱箭射死。自此之后，似乎就没再听到世间还有谁会摄魂术了。”
 
黄梓瑕点头，对禹宣说道：“是，而沐善法师，似乎就是个中高手。所以，虽然沐善法师尚无劣迹，但你日后与他交往，也可多加注意，免得为他掌控。”
 
禹宣默然点一点头，却不说话。他脸色苍白，此时日光照在他的面容上，他的肌肤似乎带一点透明的莹白色，格外鲜明。
 
他不声不响，跟在他们的身后许久，然后终于出声叫她：“阿瑕……”
 
黄梓瑕回头看他。
 
他欲言又止，那苍白的面容上，满是犹豫迟疑与后怕。许久，他才说：“我之前曾和你说过，我有个东西，想要请你看一看。”
 
黄梓瑕点头，问：“是什么东西？”
 
他指指南边不远，说：“就在我书房之中，若你现在有空，可以随我来。”
 
黄梓瑕看向李舒白，见他点了一下头，而禹宣见李舒白首肯，什么也没说已经转身，向着自己的宅子走去。
 
成都历来多俊才，为激励士子上进，各县乡都有奖励。成都府学子考取举子之后，官府会分派宅邸，并每月供给银钱，以资劝学。
 
禹宣未到十九岁便成为成都解元，风头一时无两。虽然黄梓瑕的父亲十分不舍，但还是让他到自己分到的宅邸中生活——可能也是因为，父亲觉得女儿毕竟有未婚夫，长到十五六岁还与禹宣感情亲密，总是不好。
 
官府为禹宣修建的住宅，在城东涵元桥旁。门前垂柳小桃夹岸而栽，如果在春天来的话，会是非常美好的景致。
 
黄梓瑕不记得自己曾多少次来到这边，轻叩门扉。但她知道自己是世上除了禹宣之外，最熟悉里面布局的人——从大门进去，是粉墙照壁，后面天井狭窄，挖了四五尺见方的一个小池，里面睡莲长得蓬勃，如今夏末，应该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池后，便是堂屋。左右厢房，抄手游廊。再后面就是后院了，三间房打通，书房与卧室都连在一起，只用书架隔开，一屋坦荡开阔。
 
她曾笑他说，这么小的宅子，不如还是偷偷回使君府住吧，只一个他住过的薜荔院就比这里开阔精致。他却卧在榻上，用书盖在面上遮住日光，声音沉沉地说：“我这样的出身，今生今世能有片瓦存身已经是大幸。这里很好，人生在世，即使王侯将相起居睡卧又能占地几许？”
 
现在想来，他们之间，确实是从他搬出去之后，开始变得疏远的。她忙于各种案件，他忙于聚会讲学，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面，即使时时写信互通，也只能让他们更加感觉到那种疏离。
 
那时他对她说，阿瑕，你要是不会查案就好了。
 
她生气极了，仿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被推翻，从此再无骄傲立足的凭借。两人第一次发生那么激烈的口角，她跑回去发誓再也不见他。然而第二天早上，他轻轻敲开了她的窗，递给她一枝桂花，下面一个盒子。
 
桂花香甜的气息让她整个闺房都陷入馥郁，而盒子中的那个手镯让她一夜的郁闷委屈都化为了无形——
 
那里面放的，正是他们商量了许久之后，定下来的样式。两条互相衔着尾巴的小鱼，就像他们一样，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黄梓瑕沉默地想着往事，跟着禹宣往里面走。
 
绕过粉白照壁，穿过开着睡莲的天井，后堂是他的书房与卧室，三间大屋毫无阻隔，打通之后，只以书架和博古架隔开。
 
禹宣走到书桌前，伸手将抽屉拉开，从所有东西的最下面，抽取出一封信，交给黄梓瑕。
 
黄梓瑕见那封信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落款，完全空白。她抬手接过，询问地抬头看他。
 
他慢慢地说：“某一日，我从齐腾家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几案上……多了这一封信。”
 
黄梓瑕将未曾封贴过的这个信封打开，发现里面只有薄薄一张雪白素笺。
 
她将素笺抽出，摊开仔细阅读上面的熟悉字迹——
 <h5>              十数年膝下承欢，一夕间波澜横生，满门唯余孤身孑立于世，顾不愿手上淋漓鲜血伴我残生。所爱非人，长违心中所愿，种种孽缘，多为命运捉弄。他生不见，此生已休，落笔成书，与君诀别，苍天风雨，永隔人寰。</h5> 
黄梓瑕看着这一纸素笺上的淋漓墨迹，这略显散乱的字迹让她的后背隐隐冒出一丝冷汗，整个人仿佛呆了一般，站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这字迹，这般熟悉，让她觉得这一个个字，几乎如同一个个可怕的怪兽，正向着她显露出最狰狞的面目，要将她的魂魄意识全都吞吃进去——
 
这是，她自己的字。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的，她自己的字。
 
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的汗毛，都直竖起来；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冒出针尖一样的冷汗；她的呼吸不畅，让她的身体瑟瑟发抖，脸色也在瞬间转为灰白。
 
禹宣望着她，慢慢地说：“我认得这字迹……我想，你必定也认识。”
 
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企图让自己胸前狂涌的那些血潮平息下来。可是没有用，无尽的恐惧，在一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让她无法抑制，几乎要转身逃离，逃开这扑面而来的暗黑巨浪，逃离这即将吞噬掉她的可怕深渊。
 
整个头颅内嗡嗡作响，她丢开这封信，用自己的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想要让自己恢复一点理智。
 
她抬起头，瞪着面前的禹宣，一字一顿地问：“这是什么？你的意思是……”
 
他凝望着她，眼睛一瞬不瞬，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的意思是，在你提醒我注意沐善法师的时候……或许，你自己之前也曾见过沐善法师？”
 
谁知道呢？
 
他们面对的，或许是真，或许是假，或许是半真半假。
 
至少，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写下了这样的信，又如何送到了他的案头，最后，又怎么会把这封信忘掉。
 
在她提醒禹宣的时候，殊不知，自己也有一些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之中，留下自己也未曾觉察过的痕迹。
 
黄梓瑕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喘息声。
 
而禹宣望着她，低声叫她：“你……不记得吗？”
 
黄梓瑕用力咬牙摇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张素笺飘然落地，轻如棉絮，无声无息。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舒白，捡起那张素笺，端详着上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这几行字，默然看了一遍，缓缓开口问：“这是梓瑕写给你的？”
 
禹宣避而不答，只站在那里，望着黄梓瑕。
 
黄梓瑕却点头，慢慢说道：“这字迹……是我的。”
 
禹宣默然闭上眼，重重点了一下头。
 
李舒白打量着上面的字体，缓缓说道：“学卫夫人楷书的，天下人极多，为何觉得这信便是你的？”
 
黄梓瑕低声说道：“因为……我每个‘頁’（页）字，自小便将中间两横少写，虽然自己知道，但每次下笔都改不过来，只能再补充一横，所以，总有添笔的迹象……”
 
那上面的三个“頁”字，一个“顧”（顾），两个“願”（愿），都是如此。
 
“可，我的字迹，我的作为，可我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黄梓瑕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取干净了。她扶着旁边的椅子，慢慢地坐下，茫然说道。
 
“这是你，在案发之后，送给我的第二封信，”禹宣静静地说，“在义父母去世、你逃离成都府之后，我某日从齐腾家回来，却发现它放在书房的桌上。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你如何送给我的，但我想，这是你自承罪行，要与世诀别的意思。”
 
李舒白仔细推敲着信上的内容，淡淡说：“看这封信的措辞，是有与世诀别的意思，但自承罪行我可没发现。”
 
禹宣沉默，而黄梓瑕则用喑哑的声音问：“手上淋漓鲜血，难道不算？”
 
“此信疑点甚多，待我们推敲一下，再下结论吧。”李舒白神情平静地将信笺原样折好，放回信封之中，声音比表情更波澜不惊。
 
禹宣不声不响，只望着面前的黄梓瑕，声音喑哑道：“这信，我藏在此处半年多，未曾示人。今日交予你，若你真的认定自……认定黄梓瑕无辜，请你继续查下去，给我，也给自己一个解释。”
 
黄梓瑕怀揣着那封信，跟着李舒白回到成都府衙。
 
刚到衙门，周子秦早已坐在里面，一手捏包子，一手捏着那个双鱼镯子看着，满面生辉。
 
黄梓瑕感觉到那封信的折角仿佛在刺着她的肌肤，让她觉得又窘迫，又无奈。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看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正在出神之中，他突然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你说，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比较好？”
 
黄梓瑕听出他话中戏谑的意味，那压在胸口的大石，在他的调侃面前，似乎也隐约放下了一点，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嘴道：“下辈子！”
 
“什么下辈子？”周子秦耳朵尖，已经听到了。他站了起来，向他们走来，“哎，你们太慢了，我都等你们好久了。”
 
李舒白扫了他手中的镯子一眼，问：“什么事等我们？”
 
“傅辛阮那个仆妇汤珠娘，她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几个相熟的人也都从龙州找过来了，我们赶紧去查一查呀！”
 
周子秦一手玉镯一手包子，边吃边往外走。厨子探头看见，赶紧喊他：“捕头，捕头！这边还有米糕，你再拿个？”
 
“哦，米糕我喜欢！”周子秦心花怒放，赶紧把镯子往怀里一塞，接过那个米糕拿着。
 
“子秦，好早啊。”旁边有人笑道。
 
周子秦转头一看，原来是齐腾，他手中一叠文书，显然是来府中商议事务的。他忙把剩下的包子往口中一塞，拱手道：“齐大哥！”
 
“你这什么习惯，这么脏的手还吃米糕。”齐腾嘲笑道，抬手就拿走了周子秦手中的米糕，却又不吃，只看着周子秦的手，说，“全都是米糊糊，你就这样去查案？”
 
“哦……”周子秦眨眨眼，还看着他手中的米糕，齐腾却随手将米糕丢到了旁边污水沟之中，然后到旁边舀了一勺水，说：“来，洗手。”
 
周子秦顿觉丢脸极了，赶紧说：“我……我自己来……”
 
“好啦，你都快是我大舅子了。”他说着，不由分说两三勺水泼下去，直把周子秦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才放过了他，将水瓢一丢，说，“子秦，女人用的东西多肮脏你可知道？上面全是你看不见的头油脂垢！我就有个朋友，时常拿着个相好的手环睹物思人，结果有一次没洗手就吃果子，上吐下泻差点没要了命。后来才知道这手环是相好的在当铺收的，是那些无良该杀的从浮尸上脱下来的，你说这种东西还放贴身，还拿着边看边吃，能不出事？”
 
周子秦干笑，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镯子：“齐大哥，我这镯子……可新了，保证不是浮尸上来的……”
 
“总之要多加小心！我下午空了，带你去明月山沐善法师那边弄一桶净水，给你这镯子好好净化一下！”
 
说着，他重又抄起那叠文书，往衙门内去了。
 
周子秦朝着他的背影吐吐舌头，低声嘟囔：“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又是一个洁癖呀……”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那个被丢到污水沟中的米糕上，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与李舒白目光正相接。
 
黄梓瑕知道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做的，只好苦着一张脸，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往外走时，黄梓瑕忽然“哎呀”一声甩着脚，郁闷地说：“踩到狗屎了。”
 
周子秦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幸好是干的，我去水沟边蹭一蹭。”
 
说着，她跑到污水沟边去了。周子秦在后面喊：“快点，我等你。”
 
“别等了，我们先去马厩吧。”李舒白径自往前走。
 
周子秦往后看了看，也只好跟着他走掉了。
 
黄梓瑕走到污水沟旁，站在那边假装蹭鞋底，打量着四下无人之时，抓起地上一根树枝，扎住那个米糕，将它举了起来。幸好这米糕掉到了一块石头上，还没有被水融化掉。
 
她到旁边撕了片白菜叶子，将那个米糕包住，捏在手中晃到马厩，和李舒白、周子秦会合。
 
涤恶还在养膘中，扬扬得意地吃着豆子欺负着其他马。那拂沙在它旁边养伤，卧在草堆中，一双大眼睛四下张望着。
 
李舒白和黄梓瑕虽已易容，但怕被涤恶闻出气味来，故意走到对面马厩，挑了两匹劣马。
 
他们骑着马经过街道时，一条凶恶的瘦狗从巷子中冲出来，向着他们狂吠。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黄梓瑕立即将那个米糕连白菜叶子丢了出去。那只狗闻了闻，几口就连着外面的白菜一起吃了下去。
 
周子秦说：“这种恶狗，我才不给它喂东西吃呢！”
 
黄梓瑕说：“我正差条狗，准备逮着它有用。”
 
“什么用啊？”
 
“狗的嗅觉十分灵敏，训好了能帮助查案。我看这条狗的模样，应该是最好的细犬。”
 
周子秦立即转头吩咐身后人：“阿卓，赶紧给我逮住它！”
 
所以，等他们来到义庄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四个人，一条狗。
 
看守义庄的老头儿一看这条脏兮兮的瘦狗，顿时笑了：“少捕头，要养狗您跟我说呀！我家里的狗刚下了几条，比这东西可好看多了！”
 
“你不懂了吧？一看这种狗的模样，就是最好的细犬！”周子秦拽了拽狗绳，将它系在了门口。
 
老头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蹲在门口和这只狗大眼瞪小眼许久，才喃喃自语：“这东西还细犬？绝对的土狗一只嘛！”
 
周子秦几步跨进义庄，看见屋内停着一具被白布蒙住的尸体，几个捕快正在谈天说地，旁边站着几个满脸晦气的中年男女，应该就是汤珠娘的亲朋了。
 
“来来，快点都来见过周少捕头！”捕快们吆喝着，给周子秦一一介绍，谁是邻居，谁是子侄。
 
周子秦先将自己的那个工具箱打开，戴上薄皮手套，查看汤珠娘的伤势。她确系坠崖而亡，摔得手足折断，脑袋血肉模糊。那张脸也是稀烂，只有耳后那个痦子，准确地揭示了她的身份。
 
“这是她坠崖后，身上所携带的东西。”捕快们又递上一个包裹。
 
周子秦随手翻了翻，见包裹内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堆散钱，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他把东西一丢，说：“看来，确实是在行路时不小心，坠崖而亡了。”
 
黄梓瑕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是什么时候死的？”
 
“昨日上午，大约是……卯时左右吧。”
 
卯时。黄梓瑕立即想到了昨日卯时，在路边被那匹急马撞下山崖的张行英。
 
“对了，子秦，我听说近日因夔王遇刺，所以成都府到汉州的山道都有西川军把守着，百姓进出甚为麻烦？”
 
“是啊，那条路商旅不绝，如今西川军禁止任何人骑马或者坐马车出入，步行进出的人还要搜身，百姓正怨声载道呢。”周子秦说着，又想起来一件事来，说，“不知道张二哥到汉州了没有。唉，张二哥真可怜，天下之大，茫茫人海，要找滴翠何其难啊！”
 
黄梓瑕蹲下去查看着汤珠娘的伤口，见她连后脑都跌破了，真是惨不忍睹。她站起转身问周子秦：“想知道张二哥如今身在何处吗？要不要我告诉你呀？”
 
“我才不信呢！”周子秦不相信，哼了一声：“难道你有千里眼顺风耳，能知道远在汉州的张二哥一举一动？”
 
黄梓瑕对他一笑，说：“爱信不信。我不仅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而且还知道他右手脱臼，正在客栈熬药……”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张二哥受伤了还在客栈熬药？”
 
“别急呀，也不是替自己熬药，没那么严重。”她说着，又翻看着汤珠娘的包裹，细细地查看衣服的花纹样式。
 
周子秦急得跳脚，只好转而拉住李舒白的衣袖恳求：“王兄，王兄，你就跟我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舒白望了黄梓瑕一眼，说道：“你中午跟着我们走，就知道了。”
 
“你们，你们……真是急死我啦！”
 
看着周子秦跟热锅上蚂蚁似的团团转，黄梓瑕不由得对李舒白一笑，给了个“干得好”的眼神。
 
汤珠娘早年丧夫，如今寻过来的就只有她一个侄子，两三个邻居。
 
一个邻居是收拾得挺整齐的瘦猴儿，手上还戴了个金戒指，笑得一脸难看：“小人是松花里的里正。汤珠娘本来也是成都府的人，十七岁嫁到汉州去了。我婆娘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说她老公死得早，日子挺难的，隔三岔五帮人家打短工赚点钱。后来那个傅娘子放出声来说要找人伺候，我就对我婆娘说，那娘子看起来人不错，应该好伺候的，月钱也多，事情也少，你问问汤珠娘，要是想去，我给介绍。”
 
“这么说，汤珠娘是你介绍给傅辛阮的？”
 
“正是呢。可没承想这才转过年来，怎么就出事了……唉，为了这事，我和我婆娘也是懊悔不迭。大家都说那宅子有问题，连死两个人不说，如今连汤珠娘也死在外头了，这可不邪门儿嘛！”
 
黄梓瑕又看向他身后人，那女人矮胖富态，正耷拉着头扯着手中的手绢。“这是您家里人？”
 
瘦子赶紧点头：“我婆娘，汤珠娘是她以前邻居。”
 
黄梓瑕便问她：“汤珠娘在那边做仆妇，有对你们提起过什么吗？”
 
那女人显然是刚刚被汤珠娘的尸身吓到了，用手绢抹着眼睛，声音也不顺畅了：“没有，逢年过节她倒是常拿着东西过来看我们，说是多谢我们给介绍了这么个好地方。据说……据说那傅娘子性情脾气十分温和，吃穿用度都给汤珠娘也算一份，银钱也从不克扣，家里也没什么事，就是日常洒扫、一日三餐。”
 
“她是否提过，傅娘子的家中客人来往？”
 
“没有……当时傅娘子托我们找人，就说必得嘴巴严实的，想必珠娘也是她训诫过的，所以从来不说这些。再说……再说她一个乐籍女子，家里来往什么人，我们又怎么好打听呢？”
 
黄梓瑕将这夫妻二人打发走，又问下一个。
 
这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女子，系着青布围裙，头上绾了个髻，插着一支蒙尘的银簪子。她显然十分少见这样的场面，局促得手都不知放哪儿：“我……我是汉州田家巷的，住珠娘斜对门。她十七岁嫁到那边，我们年纪差不多，住得又近，算起来，我得叫珠娘嫂子。”
 
“珠娘最近有回田家巷吗？对你说过什么？”
 
“她前月回来过，一派喜气洋洋，说她伺候的那个娘子要成亲了。我随口说那种人能嫁什么正经人，结果她却说是顶好的婚姻，对方虽然结过一次婚，但没儿没女的，人又年轻，家世又好，娘子能嫁给他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她提到过对方的情况吗？”
 
“没有……珠娘伺候的什么人，我，我又管她做什么？而且我们也没说几句，珠娘的娘家侄子就过来了，我赶着回家烧饭，没承想……这就是珠娘我和最后一面了……”
 
见她慌里慌张话都说不顺畅，周子秦便示意她先下去，让汤珠娘的那个侄子过来。
 
汤珠娘的侄子名叫汤升，年约二十出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那笑容跟颜面抽筋似的，怎么看怎么讨厌，。
 
“我那姑姑啊？没错儿，前月我是见过她，跟她说了我要成亲了，让她多给点钱。结果她就只给我摸了两千钱，啧……”汤升甩着手中荷包，一脸鄙夷，“去正经人家做仆妇尚且说起来不好听呢，现如今她还伺候个扬州的妓女，脸都丢大了！要不是看在她说要给我未过门的媳妇打一对银簪的分上，我都不想跟她见面。”
 
黄梓瑕问：“打一对银簪是怎么回事？”
 
“就昨天的事，她跟的那个妓女不是死了吗？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时，我正回家呢，刚好在巷子口遇见了——我家就在旁边双喜巷。”
 
黄梓瑕点点头，知道就是汤珠娘的娘家。
 
“她看见了我，就把我叫住了，在自己的包裹里掏东西，说是有东西要给我。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就站住了等着。结果她掏了半天，我都看见她拿出半个荷包了，又塞了回去，说，还是我先带到汉州去，给你未过门的媳妇打一对银簪吧。我还以为是真的，等回过头一想，这可不是诓我吗？成都府的银匠铺子成百上千，她有钱干吗到汉州去打，摆明了舍不得，哄我呢。”
 
黄梓瑕停下笔，将自己记下的又看了一遍，问：“你姑姑汤珠娘当时说的是，‘还是我带到汉州去，给你未过门的媳妇打一对银簪’？”
 
“对，没错，”汤升点头，“我回来后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一个字都没错！越嚼巴越觉得假。”
 
黄梓瑕点头，又问：“你姑姑平时，和你们说过什么吗？比如傅娘子交往的人、她日常的生活之类的？”
 
“没有，她嫁出去都几十年了，回娘家也就是看看我祖母。如今我祖母老了，跟个泥塑木雕似的，说什么都听不见，她也就每月给祖母塞点小钱，除此之外，回家干啥？”
 
汤珠娘看起来过得不怎么样，其他亲戚连尸体都不来认，侄子就马马虎虎看了几下尸体，然后说：“估计是了。哎，她夫家没人了吗？怎么要我们娘家收尸啊？”
 
“她夫家要是有人，别的不说，房子早被收走了，还等得到现在？”周子秦说。
 
汤升眼睛一亮，问：“房产没人收？”
 
黄梓瑕面无表情地说：“无子无女者，子侄若替她办妥丧事，可继承房产。”
 
汤升立即说道：“她是我姑母，我身为她的侄子，为她办一场丧事那是义不容辞！”
 
“那好，你备齐棺椁，择好坟地。出殡下葬之后，到衙门来拿房契地契。”
 
把汤升送出门之后，周子秦问黄梓瑕：“我朝有这样的律令？”
 
“没有，”黄梓瑕摇头道，“但是你看到没有，一听说还有房产，‘我那姑姑’就变成‘姑母’了。”
 
周子秦郁闷道：“想个法子让他鸡飞蛋打最好。”
 
“得了，汉州小巷一间破房，去掉丧事花费之后，大约也就抵得过一对银簪子。”黄梓瑕说着，又将今日众人说的话看了一遍。
 
周子秦已经急不可耐了，问：“这下你有空了吧？赶紧给我说说，张二哥怎么样了啊？”
 
“别急，直接带你去看你不就知道了？”黄梓瑕说着，将自己手中写好的档案收拾好，合上。
 
李舒白却在此时伸手将它拿了过去，翻开来仔细看着她的字。
 
是他熟悉的字，簪花小楷，清秀娟丽，却因为总是急于速度，在下笔行文时，有一种仓促的落笔与收笔。
 
李舒白微微皱眉，目光扫过那些笔迹时，不由自主显露出一种冰冷的意味。
 
黄梓瑕低声问：“怎么？”
 
他将那档案册交给她，低声说：“关心则乱，牵扯到你的亲人，果然你就无法保持冷静了。”
 
黄梓瑕皱眉，翻开自己的本子又看了看。
 
而周子秦已经在那里问：“什么？这个案子牵扯到谁的亲人？不是那个汤升的吗？”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随口说：“正是。”
 
黄梓瑕则还在翻看着自己所写下的东西，强自压抑着自己的震惊，可目光中的不敢置信，终究还是泄露了出来。
 
她脚步慢了下来。
 
李舒白回头看她，停了一下，终究还是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到使君府的时候，再对一对。”
 
她勉强点点头，仿佛逃避般，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了。
 
几个人走出义庄，门口那只又脏又瘦的丑狗精神一振，跳起来就冲他们狂吠。
 
黄梓瑕看了看天色，又看看狗，有点诧异。
 
李舒白在她耳边低声说：“真没想到，你也有预料出错的时候。”
 
黄梓瑕白了他一眼，说：“我说过了，我就是养条狗替我做帮手查案，仅此而已！”
 
几个捕快骑着马，牵着一条丑狗招摇过市，令人侧目而视，有人看着那条狗，暗地窃笑，还有人对着周子秦大笑：“周少捕头，这条狗犯了什么错啦，要被你们一群捕快押着游街示众？”
 
“切，捕头我养条细犬帮助破案，你们什么眼色？”
 
“原来捕头的细犬长得跟土狗一模一样？”
 
“哈哈哈……看这泥巴裹满全身的样子，你看得出真面目吗？说不定洗干净后真的是条细犬呢？”
 
“这要是细犬，我把那整条狗给活吞了！”
 
等到了街角处，那个二姑娘正在卖羊肉，一看见这条狗，就给丢了块小肋骨。那条丑狗乐不可支，直接狂奔过去，牵着它的周子秦差点没给它拉倒了，几个踉跄被它拖到羊肉案前，收脚不及，顿时咚的一声狠狠撞在肉案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二姑娘手提着大砍骨刀，好笑地看着他：“周少捕头，何须行此大礼呀？”
 
周子秦捂着酸痛的鼻子，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二姑娘，不是早跟你说过了，不要当街卖羊肉吗？好歹……好歹别离路中心这么近啊！”
 
二姑娘面不改色，拉起独轮车往路边挪了两三尺，然后讥嘲地问：“就算我避到这边，难道你就不会拜倒在我面前吗？”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说：“至少……不会在你的石榴裙下跪得这么情真意切。”
 
二姑娘扯扯自己的破旧裙角，翻他一个白眼，抓起一块更大的骨头往前面一丢：“去！”
 
丑狗顿时乐不可支，疯狂地往前急窜，原本就趴在地上的周子秦被它拖着，在街上直接脸朝下滑行了足有两丈远，才终于抱住了一棵树，将它狂奔的步伐给止住了。
 
在满街人的嘲笑声中，周子秦气愤地把手中的狗绳解开，摸着自己磨破的手肘和膝盖，冲到二姑娘的面前，狠狠一拍肉案：“你！”
 
二姑娘抄着砍骨刀，不咸不淡地看着他：“我？”
 
周子秦看看刀子，再看看二姑娘白净的肌肤、清秀的面容，嘴巴张了张，然后讷讷地举起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想说，以后你卖羊肉，就摆在这里很好，不会挡住行人车马。”

芙蓉旧 十一   漫卷火龙
<h3>火势猛烈，在大火的掩映之中，天上的星星都失去了光芒，显得黯淡起来。在烈烈火光之中，她看到周围有数条人影迅速欺近，直接杀入刺客群中。</h3> 
顶着满街的嘲笑，周子秦终于跟着他们到了客栈，跑到后院一看，一个小火炉上熬着一个砂锅，张行英坐在小板凳上，正一边轻轻扇着火，一边掀开盖子看里面的汤药。
 
“张二哥！”周子秦顿时大吼，冲进来差点没把药炉给撞飞了，“你不是去汉州了吗？怎么在这里啊？”
 
张行英被他吓了一大跳，赶紧护住砂锅，说：“小心小心，再熬一会儿就好了。”
 
“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了？受伤了？”
 
黄梓瑕见张行英结结巴巴说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在后面说：“他和朋友在路上遇险，所以带着他先回来了。”
 
“什么朋友啊？张二哥好像是一个人上路的呀。”周子秦说着，探头往屋内看了看，顿时大惊，“景毓？”
 
“周少爷，”景毓躺在床上，转头朝他勉强一笑，又说，“哦，不对，是周捕头。”
 
“你也脱险啦？为什么待在这里呀？”
 
“我……自然是待在王爷身边比较好，”景毓的目光看向李舒白，低声说，“只是……如今这情形，恐怕会拖累王爷……”
 
“别说这种话，”李舒白打断他，“安心养伤。”
 
景毓艰难而感激地点点头，外边张行英捧着药碗进来，说：“我在端瑞堂的时候，学过煎药的，这碗药的火候现在应该差不多，赶紧趁热喝下吧。”
 
李舒白接过药，亲自在景毓床头坐下，将药吹凉。
 
景毓赶紧倚枕坐起，低头接过药，不敢让他喂自己喝药。周子秦在旁边坐下，看着景毓喝药。
 
黄梓瑕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画着，盘算着今日所探得的线索。
 
天色渐暗，黄昏夕光收敛。众人在店内一起吃了饭，周子秦舍不得走，一直叽叽喳喳说到快半夜。
 
黄梓瑕最后都无奈了，拉起周子秦说：“你还是让毓公公早点休息吧，别惊扰他了。”
 
“我不走啦，就在这里睡好了，免得这么晚回去又一大早跑来，多累啊，”周子秦说着，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崇古，你房间的床大不大？收留我一夜吧？”
 
黄梓瑕背脊一寒，正要拒绝，后面李舒白的声音淡淡传来：“不大。”
 
她赶紧低头，向李舒白行礼。
 
周子秦沮丧地说：“好吧，我去开上房。”
 
“记得帮我们也结一下前几天的房钱。”黄梓瑕赶紧冲着他的背影大喊。这个是当然的，从俘虏那边缴获的钱，差不多都要花光了，还是让周子秦这个冤大头出吧。
 
好容易周子秦安顿下来了，几个人得了清静，各自休息。
 
睡梦之中，忽然听得外面惊呼声大起。
 
黄梓瑕惊起之时，刚看了一眼映在窗上的火光，李舒白已经在外面敲门：“起火了。”
 
她立即起身穿好衣服，因为还要束胸，难免耽搁了一点时间。等她出门时，周子秦都已经踉跄地跑过来了：“不得了、不得了啦！”
 
李舒白和黄梓瑕没有理他，先就着火光奔到景毓的房间。
 
空气中已经有了浓重的烟味，张行英已经在景毓房中，而客栈里的人都已经蜂拥而至，全都跑到了小天井中。
 
“这火……这火起得太猛烈了！”
 
只见客栈前面已经全是大火，黑烟滚滚，已经涌向景毓这个房间之中。
 
李舒白和黄梓瑕曾在闲逛成都府夜市的时候，谈论过对方下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火烧客栈。然而他们也观察过这座客栈，在起火的时候，是十分容易就能逃脱的，要在这里实施暗杀，除非——
 
黄梓瑕立即站起来，提起凳子砸向窗户。窗棂应声而落，他们看见窗外已经全是烈火，前后左右所有院落，居然几乎在同一瞬间起火，他们被包围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对方居然真的为了诛杀他们，而将周围所有的建筑都引燃，连这整片城区化为焦土都在所不惜。
 
在四面烈火之中，他们陷在唯一还未烧到的地方，但浓烟滚滚包围了他们，这里已经是绝地，是几乎无法逃生的局面。
 
李舒白微微皱眉，示意张行英扶起景毓，说：“走吧。”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惊呼，原来隔壁一座年久失修的旧楼，已经轰然倒塌了下来。那些燃烧的梁柱全部砸在客栈院落之内，从前面店面逃出来的人全部拥挤在这边，顿时有几个人被砸得大声哀叫。
 
这客栈在冷落的小巷之中，周围都是废弃旧楼，此时周围楼宇全部燃烧，火焰似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黑烟滚滚笼罩了位于中间的客栈。
 
天井中许多人已经被呛得剧烈咳嗽，甚至有老弱妇孺已经被熏得晕厥在地。
 
李舒白直接将床上的被子撕掉，黄梓瑕不等他说话，已经拿茶水将布浸湿，分给每个人一条。
 
他们用湿布蒙了面，一起出了房间。火势危急，而比火势更危急的是滚滚浓烟。
 
“烟是往上冒的，弯腰低身，下面能好一点。”黄梓瑕伏下身，带着他们往门口处走。
 
烟熏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他们闭着眼睛沿着墙往前走，但墙已经被烧得滚烫，他们根本无法摸索，只能在一片昏暗中连滚带爬。
 
“哎呀……”周子秦被地上的一具躯体绊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不知对方是死是活，他慌慌张张地摸了摸对方被自己绊到的地方，说：“对不起、对不起。”
 
黄梓瑕还提醒他一下，一张口却觉得喉咙剧痛，连大脑都开始晕眩起来。她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幸好被人抓住了手臂，将她扶住。
 
“跟着我。”她听到李舒白的声音，在一片混沌灰暗之中，近在咫尺，令她陡然安心。她用湿布捂住自己的眼睛口鼻，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他带着自己，就能一直走下去。
 
仿佛，他的背后，就是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李舒白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是院墙尽头，他的方向感十分出色，已经顺利找到了后门。
 
张行英抬脚正要踹门，李舒白却抓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外面有人。”
 
月黑风高，大火烧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哔哔剥剥。三面大火，唯一留存的一个出口外，一片死寂。
 
张行英侧耳倾听，愕然道：“没有……没有人声啊……”
 
“这么大的火，唯一的出口，怎么会没有人围过来？”李舒白的声音也开始微微波动起来，“可如今外面，却一点人声都没有。”
 
“有人在外面守着这扇门？”周子秦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我们一冲出去，就会万箭齐发？”
 
“这里是成都府内，外面又没有掩体，不可能埋伏众多弓箭手。但——绝对有人埋伏在外，冲出去就会被斩杀。”
 
众人的背后，都不觉冒出冷汗来。
 
正在此时，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向这边拥过来，有人大喊：“门在那里！快跑啊……”
 
混乱之中，拥挤的人潮一片混乱，四下乱攘中，忽然轰隆一声，火光四溅——
 
旁边烧得朽烂的楼阁，整个倾倒下来，后面的人群顿时拥挤踩踏，摔倒的、受伤的、被火烧的、被烫到的，种种惨叫哀叫声不绝于耳。
 
唯有他们五人，被围困在火堆之中，灼热的火已经包围了他们全身，衣服头发都被燎焦，唯一的生路，只有前面这扇门。两旁的墙都被烧得滚烫，旁边的树木尽在燃烧，局势危急。
 
滚滚浓烟之中，烟雾骤聚骤散之际，黄梓瑕抬头看见前方女墙上，有人正在窥视这边，向着下面挥手致意。
 
她转头对李舒白说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正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李舒白略一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那扇门。
 
被张行英扶着的景毓，原本一直捂着自己的口鼻跟着他们踉跄出逃，此时忽然取下湿布，放开张行英走到门口，说道：“王爷……属下就此辞别。”
 
张行英愕然，下意识问：“你要去哪里？”
 
“只要我出去，就不可能成包围之势了。”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李舒白在他身后厉声道：“景毓，不得胡来！”
 
景毓只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个仓促的笑，便转身向着门上撞去。
 
已经被火烧得朽透的门扇立即连同门上的锁一起倒下，他连人带门重重跌在外面的青石板上。
 
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有数把刀向着他倒下去的身体刺去。
 
果然如他们所料，外面有人埋伏。
 
就在刀剑加身的时候，景毓不管不顾，撮口而呼。在一片黑夜之中，这尖锐的哨声穿透了滚滚浓烟与混乱的人声，引得周围一阵波动。
 
身后的众人与浓烟一起冲出，那些人只来得及攻击到第一个出来的景毓，李舒白与张行英、周子秦都已经飞身跃出，避开了第一波锋芒，随即在烟雾滚滚之中，夺得兵刃。
 
几人借助浓烟与黑暗隐藏身体，迅速欺入对方阵中，挥刀乱砍。
 
李舒白挡住攻势，黄梓瑕赶紧拖起景毓，将他扶到外间巷子口。把守巷子的人想上来阻拦，被李舒白直接砍杀。
 
火势更烈，在大火掩映之中，天上的星星都失去了光芒，显得黯淡起来。
 
在烈烈火光之中，她看到周围有数条人影迅速欺近，直接杀入刺客群中。
 
是王府军的精锐。在她走访案件的这几日，他们已经在成都府集结，并且迅速聚拢到李舒白身边了。景毓刚刚的哨声为他们指明了火场中夔王所在，如今一切已经无须担忧。
 
她便低下头，将一切交给李舒白处理，只将景毓尽可能远地脱离火焰和厮杀，以免被殃及。
 
巷子外有人大喊：“这边有人跑出来了，救火啊！”
 
附近百姓们拎着水桶纷纷跑来，埋伏的人本就已经失去了将夔王杀死在火场之中的时机，如今见势不好，只能丢下几具尸体转身便跑。
 
李舒白示意他们不要追赶，让暗卫们去办即可。毕竟几个人都疲惫不堪，骤脱大难，哪有精力全歼这些人。
 
他们聚在景毓身边，见他原本已经止住的伤口，再度崩裂，再加上他冲出大门时引了数刀，此时全身上下淋漓浴血，已经再也没有活命之望了。
 
黄梓瑕赶紧将他交到张行英手中，说：“快点，我跑去叫大夫……”
 
她跑了两步，又听到李舒白低声叫她：“不必了。”
 
她愣了愣，回头看向景毓。他握着张行英的手，眼望着李舒白，低低地说：“以后王爷身边……暂时……可能没有人伺候了……”
 
虽然在山道上被冲散的护卫有许多已经重返，但景荣与景祥就此失散未归，李舒白身边毕竟没有近身伺候的人了。
 
张行英握着他的手，忍不住眼中涌上眼泪，低声说：“我……我会在。”
 
景毓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艰难地笑了笑，说：“你这被开除的小子……行不行啊……”
 
李舒白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注视着他，轻声说：“不必担心我，你安心去吧。”
 
景毓却只握着张行英的手，那已经开始溃散的瞳孔，转向李舒白，又转向张行英。
 
黄梓瑕和周子秦赶紧把景毓抱住。
 
张行英眼眶湿润，拜倒在李舒白面前。
 
景毓的眼睛一直看着李舒白，嘴唇嗫嚅着，却没说出什么来。
 
李舒白犹豫了一下，抬手扶起张行英，说：“你之前也是我仪仗队的人，现如今重新回到我身边，也算是有始有终。”
 
张行英仰头看他，眼中那层水汽终于化成眼泪滴落下来，颤声说：“多谢……王爷！”
 
景毓面容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他似乎想笑一笑，但那笑容刚刚出现，随即又扭曲消散。
 
旁边的门和围墙倒塌下来，里面烧伤的、摔伤的、踩伤的人争先恐后涌出。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景毓的手默默垂了下来。
 
李舒白握住他的手，放回到张行英的怀中。
 
黄梓瑕看见他紧抿的唇，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她默然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之上。
 
大火直烧到凌晨，天边都被映成了红色。整个成都府的人都被惊动，从四面八方赶来救火。
 
景毓的尸身被义庄的人运走，修整遗容。
 
黄梓瑕与周子秦在那几具被丢弃下的尸身上搜索许久，发现他们做得非常干净，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连手中的武器都已经磨掉了上面的铸造印记。
 
在城中携带随扈，毕竟不好，李舒白命身边侍卫们散去，有时暗中跟随即可。余下他们四人望着面前这片灰烬，都是默然无言。为了追杀李舒白，对方不但敢杀害岐乐郡主，如今连周围整条街的无辜平民都全然不顾，害得多少人葬身火海，又害多少人流离失所。
 
“浑蛋……我一定要亲手揪出这个纵火犯！”周子秦咬牙，愤恨道。
 
黄梓瑕皱眉道：“这么大规模的火，而且周围那几座楼全都被他们控制，前后门被堵被关，过程、细节无一不是事先策划好的。恐怕针对王爷的这群幕后凶手，其势力之大，远远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周子秦撇撇嘴：“我管他们是谁，反正他们在成都犯事，身为成都总捕头，我就一定要跟他们斗到底！”
 
几个人走出烧成瓦砾堆的巷子，忽然看见前面人群之中，有个女子焦急地在逃出来的人群中四下里寻找，辨认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她身姿婀娜，步履轻盈，即使面容上焦急异常，身影在这样拥挤混乱的人群中却依然显眼。
 
周子秦朝她打招呼：“大娘，你在找谁啊？”
 
公孙鸢抬眼看见他们四人，怔了怔后，才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说道：“我找你们！”
 
“咦？担心我们吗？”周子秦拍拍胸脯，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差点被吓破胆，“别担心，我们是谁呀，当然是毫发无损！”
 
“你看看你们这样子，别吹了，”公孙鸢看着他们满面尘灰、狼狈不堪的模样，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啦好啦，没事就好。”
 
“大娘，你如今住在哪儿？我们也一起去你们那个客栈吧。”黄梓瑕问。
 
公孙鸢点头说道：“我被那两个人骚扰之后，就住到了两条街外的云来客栈，你们随我来吧。”
 
云来客栈十分幽静，虽然是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庭内却种植了修竹兰草，还引了一眼小泉，让刚刚被火烧过的几个人都觉得简直是太完美不过。
 
“旁边被烧的客栈里转过来的？”掌柜的是个老行当，看见他们的模样，顿时了然，“行李抢救出来了吗？随身还带着钱吗？”
 
一直在发呆的张行英，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有点感动：“多谢老板关心……”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放心吧，不会付不起你房钱的。”
 
公孙鸢立即说：“我来付。”
 
周子秦豪迈地一挥手：“放心吧，一切用度都由衙门出！”
 
见这么多人抢着付钱，掌柜的这才放心：“哦，那就好。”
 
张行英脸上的感动顿时僵硬，压抑悲痛的表情又回来了。
 
几人到了房内，第一件事就是叫小二打水把身上赶紧洗了一遍，然后才到前面店中集合，一起点菜吃饭。
 
“哎呀……从未吃过如此狼狈的宵夜啊……”周子秦看着外面即将破晓的天空，感叹道，“也从未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啊……”
 
在火场之中摸索良久，几个男人还好，黄梓瑕的喉咙被烟熏坏了，一直按着胸口干咳不停。幸好周子秦已经叫店家煮了一大碗雪梨熬枇杷，在等宵夜的时候先让大家喝下，以去火气。
 
“崇古，你最严重了，你可要多喝啊！”周子秦给她拼命灌汤。
 
黄梓瑕喝了一肚子水，实在不适，只好借口去找公孙鸢过来相聚，逃离了周子秦的殷勤。
 
等公孙鸢随黄梓瑕来到店堂之中时，他们却发现她们身后跟着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身材娇小玲珑，在摇曳多姿的公孙鸢身后如同一个毫不显目的侍女。
 
等她走到他们面前，向他们施礼之后抬起头，他们才发现她面容如海棠初绽，在灯下朦胧生晕，即使笼着一层忧愁，也别有一种妩媚动人的风情。
 
“这是我四妹殷露衣，今日刚刚到成都府。我之前在阿阮松花里的宅子上留了字条，露衣今日抵达成都府，便寻来了。”
 
周子秦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门上那张纸条是你给姐妹们留的？我还在想那个纸鸢是什么呢。”
 
公孙鸢点头，拉着殷露衣在他们旁边坐下。殷露衣沉默寡言，席上众人也都挂怀着景毓之死，这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直到快结束的时候，周子秦才问殷露衣：“不知四娘你擅长的是什么呢？”
 
见周子秦请教她绝活，殷露衣也不说话，只朝着他一翻手，指间冒出一朵石榴花来。
 
“咦？哪里来的花？”周子秦诧异地伸手要去拿，殷露衣将自己的手一转一收，合掌将花揉了两下，又再度向他伸出手。只见一个石榴出现在她的掌中，金黄中泛着粉红，圆溜溜的，十分可爱。
 
周子秦一把抢过石榴，惊喜地问：“原来你会变戏法？”
 
“扬州人家喜筵寿宴，能请露衣一场戏法，便是轰动全城的盛事呢。”公孙鸢说着，将石榴从他手中取过，掰成几瓣分给大家吃了。
 
石榴和树上刚摘下一样新鲜，滋味酸甜。唯有殷露衣手中捏着一块掰开的石榴，眼中含泪，食不下咽。
 
公孙鸢叹了口气，对她说：“我知道你素来多愁善感，其实死者已矣，阿阮能与情郎一起去了，她心中必定是欢喜的，你何苦多为她伤感。”
 
“是……是我看不开了。”殷露衣说着，却依然怔怔的。
 
“阿阮之死，我觉得必有内情，因此已经托周公子代为调查了。”公孙鸢望着周子秦，殷切说道：“如今我们姐妹全要托赖捕头，还请二位查明阿阮殉情真相，好歹……让我们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向我们求助，而选择了死路。”
 
“大娘请放心吧。”周子秦拍着胸脯保证，“我既然是钦点的成都总捕头，在成都发生的所有案件，我都会一一查明真相，绝不会让任何案件留下疑问！”
 
殷露衣抬头望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公孙鸢已经感激地朝周子秦说道：“多谢周少捕头！我妹子的冤情，一切都要靠您了！”
 
周子秦满口答应，又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明日成都府衙要宴客，不知你们可否前来助兴？”
 
公孙鸢与殷露衣对望一眼，说道：“周少捕头既然发话了，明日自当赴宴。不知宴请何人，准备如何助兴？”
 
“实不相瞒，明日节度使范将军驾临使君府，一则是为新任使君刚到成都，亲近话事。二则是为节度使府判官齐腾与我妹妹的婚事。节度使是武人，必定喜欢剑舞，这正是大娘的拿手好戏了。”
 
公孙鸢点头道：“是的。但我想……这回毕竟是喜庆日子，少捕头妹妹想必不会喜欢刀光剑影的。”
 
周子秦皱眉道：“这个……可管不了她，毕竟以客为重。”
 
“我倒有个好主意，之前阿阮曾帮我将剑舞重新编排，做了几处修改，虽依然是《剑器浑脱舞》，但其中旖旎柔美之处，尤胜绿腰，可算是刚柔两者兼而有之。如今露衣过来了，正好有人帮我准备，明日就上演我的新舞，绝不会让各位失望。”
 
周子秦大喜道：“大娘既然这样说，必定是精彩绝伦的表演！行，那我们明日就拭目以待。”
 
“还有一件事，我明日舞蹈中所需的东西，请让人帮我准备一下。”她叫小二送了纸笔过来，写了一张单子，递给周子秦。
 
周子秦看了看，念出她所要的东西：“牛皮灯笼两对，花瓣一篮，蝴蝶十对……”
 
他念到这里，不由诧异地问：“蝴蝶？难道这回的剑舞，还顺带放生呢？”
 
公孙鸢虽然情绪低落，但也不由得掩嘴一笑，说：“天机不可泄露，我也就罢了，但这内里的机关可是露衣吃饭的本事，断然不能告诉别人。”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笑了笑，说：“我整天在家研究尸体，哪知道这些？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可务必要记得是活的，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自己可找不到活的蝴蝶。”公孙鸢又说道。
 
“保证只只都是活的！交给我吧，没问题！”周子秦说着，又艳羡地看着殷露衣手中的石榴，说，“话说回来，四娘以前怎么不到京城来啊，你的手艺可真绝妙。”
 
殷露衣个子小小的，声音也是低柔轻婉，说：“十多年前，我曾随姐妹去过京城，但当时周捕头应该还是孩童。不过我有几个弟子，也有几人去了京城的，听说常在京城西市。”
 
周子秦忙问：“那可要怎么找呢？”
 
“我大弟子、二弟子在一起，是一对夫妻，年纪比我还大些。当初离开时我曾送给他们一只驯好的白鸟，或许你去找找便能见到了。”
 
黄梓瑕顿时了然，说：“我曾在西市见过那对夫妻。只是他们技艺普通，那只白鸟儿也被卖掉了。”
 
当时，买下了白鸟的王蕴，在仙游寺中出演了一场忽然消失的笼中鸟，导致了之后的种种不测事态。
 
殷露衣点头说道：“于技艺之上，急功近利最是不智。孙大学了两手之后，便觉足以行走江湖，向我辞别了。倒是容娘还好些，有学到几个好的，只是丈夫要离开，她也只能随他去了。”
 
周子秦赶紧说：“不如四娘在明日的宴席之后，也为我们露两手，助助兴？”
 
殷露衣默然低头道：“这倒也不必了。明日大娘的舞中，也有些许地方用得上我，到时候各位都可以看到的。”
 
等席上散了，黄梓瑕有意落到最后，问张行英：“张二哥，我看你一直都闷声不说话，面带愁容，是在担忧什么吗？”
 
张行英赶紧说道：“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到毓公公的死，又想不知那些刺客什么时候还会来行刺……”
 
“放心吧，王爷不会再让刺客有机可乘的，”黄梓瑕安慰他说道，“如果这样他还不能应对的话，他就不是夔王。”
 
张行英默然点头，神情略略放松了一点：“那……那我就放心了。”
 
黄梓瑕看着他往李舒白的门外一站，摆出一副准备把守整夜的姿势，不由得无奈：“你不是说放心了吗？”
 
“呃……放心把守了。”
 
黄梓瑕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敲门问李舒白：“王爷，您觉得今晚刺客会来吗？”
 
里面李舒白的声音淡淡传来：“对方每次组织刺杀，都力求一击必中置我于死地，如今我忽然换到这边，他们未经策划，怎么可能下手。”
 
黄梓瑕理直气壮地看向张行英：“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最安全的时候，你要是信我们的话，回去睡觉。”
 
里面脚步声响，是李舒白起身开了门。
 
“如今我身边侍卫散失，身陷险境，你却愿意选择在此时跟随我，正是路遥知马力，”李舒白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今晚你先去好好休息，日后我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张行英诚惶诚恐：“属下一定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没这么严重，”李舒白淡淡道，“几只扑火飞蛾而已。”
 
凌晨睡下，到近午起来，果然安适无比，平静得让黄梓瑕睁开眼时还想了想，然后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竹林潇潇，流泉潺潺。她披衣起身，推窗看见李舒白正在竹林中活动筋骨。
 
她靠在窗前，右手握拳在双唇前，挡住自己轻微的咳嗽——昨天那场大火，让她的胸口至今干涩微痛：“已经痊愈了？”
 
他停下来望了她一眼：“嗯。”
 
“中午要吃什么？我先去给你点。”
 
“你喜欢就好。”
 
“不挑食，真好。”她说着，一眼又看到了站在林边目瞪口呆望着他们的张行英。
 
她想起刚刚自己和李舒白毫无礼数的懒散对白，不觉脸上微微一红，然后便问他：“张二哥，你要吃什么？”
 
“我我我……我也你点啥都好。”
 
几个人吃着一样的早点，周子秦睡眼惺忪地过来了：“早啊……”
 
黄梓瑕问：“你早上没回去？”
 
“废话，凌晨回家，被我爹知道了肯定又要骂一顿。干脆说我在外面查案好了，”他说着，抓着自己的头努力思索，“哎呀睡得太好了，我脑子好像一片空白啊——今天我们要干什么来着？好像有很多大事要做，可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黄梓瑕提醒他：“节度使范将军要去你家，所以你要帮公孙大娘准备一些东西。”
 
周子秦赶紧摸身上，摸到那张纸才松了一口气。
 
“好啦，你去准备东西吧。”黄梓瑕站起。
 
周子秦赶紧问：“你上哪儿去？”
 
“上街，去逛一逛。”
 
成都府的大街小巷，依然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李舒白陪着黄梓瑕穿过大街小巷，走到一家当铺前。掌柜坐在高高的柜台之后，撩起眼皮瞧了他们一眼，问：“要当什么东西呀？”
 
黄梓瑕问他：“掌柜的，你们在龙州是不是也有分店？”
 
“是啊。不过龙州的店我们这边可管不着。”
 
黄梓瑕将周子秦那边拿来的牌子取出，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官府查案。”
 
掌柜的打眼一瞧，这才赶紧出了柜台，将他们请到后面，让人煮茶上点心：“不知几位要查的……是什么东西？”
 
黄梓瑕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了，便说道：“掌柜的请放心，最近没什么大案，不是来查赃物的。”
 
掌柜的明显松了口气，在他们旁边坐下，问：“不知三位所来何事？”
 
“我们要找一件东西，应该是在龙州你们分店那边的活当。据我所知，活当过了日期未有人赎，便会送到你们总店，大掌柜的过眼之后，一并售卖，是吗？”
 
掌柜的点头道：“正是。”
 
“我想要找一个双鱼的白玉手镯，两条鱼相互咬尾，中间镂空，造型十分独特，掌柜的只要经了眼，肯定会记得的。”
 
“哦，我记得！确实有那么一个玉镯子，今年四月过了赎期，龙州那边的店送过来的。”
 
“那么，如今又在何处呢？”
 
掌柜的赶紧翻了翻出入账本，然后拿着给他们看：“这镯子已经卖出去了，就在送过来不久。买主……没有留下姓名。”
 
只见上面写着“双鱼玉镯，全款已付。”
 
黄梓瑕问：“当时的经手人，现在还在吗？”
 
“我问问。”他赶紧到后面叫了人过来询问，一个个掌柜伙计都摇头，只有个机灵的小伙计说：“这个……当时龙州送过来的，或许是龙州那边的人帮忙写的，你看这字也不是我们写的，保不准是龙州那边的谁写的。”
 
“赶紧去问问看龙州送东西过来的人是谁，当时是不是有经手那个镯子。”掌柜的说着，转头又朝他们赔笑：“三位差爷，要不这样，我们先赶紧派人去龙州打听一下，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马上就能回话。”
 
黄梓瑕点头，又给他写了个纸条，说：“到时候务必记得带人来找周少捕头。”
 
“一定，一定！人一来我就带去！”

芙蓉旧 十二   旧游如梦
<h3>盛景永在，人事已非。她望着眼前与当初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景色，不觉鼻子一酸，眼圈也渐渐红了起来。而她颤抖的手，在此时，却忽然被人握住了。</h3> 
三人出了当铺门，黄梓瑕问李舒白：“王爷准备接下来去哪儿？”
 
李舒白说道：“节度使府。既然对方逼我们显露行迹了，我们自然得抓住机会，寻衅滋事一番。”
 
“好呀，”黄梓瑕毫不犹豫便应了，“不过还要等一等，我估计范将军那位公子此时此刻还没起床呢。”
 
张行英听着他们说话，脸都绿了：“寻衅滋事？”
 
“走吧，”黄梓瑕笑道，“找人帮忙哪有找人麻烦好玩？”
 
李舒白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问：“你确定前几日在客栈调戏公孙大娘、后来被张行英打趴下的那两个人，是范元龙身边的人？”
 
“确定。我以前经常训他们的，”黄梓瑕说着，觉得昨日火燎的胸口依然干涩，只好捂着轻咳了两声，转身往云来客栈走去，“反正时间还早，我们看看公孙大娘还在客栈吗？请她帮个小忙。”
 
还未走到客栈门口，在街上一家果子铺中，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买糖果的公孙鸢和殷露衣。
 
公孙鸢买了两大板的饴糖，因天热，便让店里的伙计用糯米纸包了好几层，再用雪白的大张绵纸包裹了，提在手中。
 
黄梓瑕和她们打招呼，诧异地看着她手中的糖，问：“大娘这么喜欢吃糖？”
 
公孙鸢回头看见她，面露诧异之色，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笑道：“我倒不喜欢吃糖，实则是露衣气血有亏，时常头晕目眩，这几日带来的糖已吃完，因此过来买一些。”
 
黄梓瑕听她说起气血有亏，不由想起当时在山崖边，李舒白丢给自己的那袋雪片糖，她不自禁地朝他看去。
 
李舒白望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天气炎热，这么一尺见方的两板饴糖，吃不掉会不会坏掉呀？”黄梓瑕又问。
 
殷露衣温婉沉默，只低头默然不语。
 
还是公孙鸢代她说道：“这倒没事，露衣会将饴糖雕成各色形状，她是变戏法的，就算吃不掉，用来练手指的灵活性也可以的。”
 
“哦，雕饴糖是不是和雕豆腐一样？那可果然考验手指。”黄梓瑕大感兴趣。
 
殷露衣低头掩口，终于出声说道：“还好，比豆腐可方便。等我弄好送给大家一份。”
 
她们三人走出店门时，却发现李舒白没有跟上来。黄梓瑕赶紧回头看他，原来他也称了一包糖，落后了几步。
 
她不解地望着这个并不喜欢甜点的人一眼，而他却面不改色，平静地将手中的那包糖递给她。
 
她闻到了淡淡的梨子香味，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包润喉清肺的梨膏糖。
 
她不由觉得胸口涌起一种微甜的暖意，就像是那梨膏糖化在了自己胸口，让她不由自主地捂着那里，轻轻地咳了两声。
 
李舒白听到咳嗽声，微侧脸看她。
 
她假装去看街景，取了一块梨膏糖在口中含着。等再回头的时候，发现李舒白已经走出了三四步远，仿佛从未回过头一样。
 
他们与公孙鸢、殷露衣一起来到节度使府门口，刚好看见节度府偏门打开，一群人牵马出来，可巧就是范公子出来了。
 
西川节度使范应锡家中有两个小霸王。一个是侄子范元虎，去年因为非作歹，被黄梓瑕揪了出来。使君黄敏判他五十杖，流放二千里。范应锡不敢触犯众怒，只能忍了。第二个霸王就是范应锡的亲生儿子范元龙，如今还在成都府中耀武扬威，欺男霸女。
 
公孙鸢一看见范元龙身后的两个人，顿时皱起眉来，这不就是当时在客栈中调戏她，然后被周子秦和张行英打飞的那两个人吗？
 
张行英也发现了，顿时愣住。
 
那两人看向这边，对着范元龙说了句什么，那一群人向着他们走来，张行英后退了一步，发现李舒白和黄梓瑕就在他不远处，赶紧叫他们：“快跑啊……”
 
他这个举动落在范元龙眼中，却更加糟糕了——“那两个人，也是同伙！哼哼，不给我身边人的面子，就是不给老子我面子，给我打！”
 
他身后那群人扬扬得意，撸着袖子问：“公子，打到什么程度为止？”
 
范元龙一看张行英一副时刻准备转身逃走的模样，一扬手中鞭子就说：“给我打断所有人的腿！”
 
“断腿的感觉，怎么样啊？”
 
黄梓瑕踢了踢躺在脚下的那个打手，笑着问。
 
眼看身边所有人被李舒白和张行英打得趴下一片，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当场，在周围人的窃笑声中，范元龙转身就跑，对着府门内的人大喊：“你们是死人吗！我身边人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们还一动不动？”
 
刚刚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那群人断腿不成反被断，门房和卫士们压根儿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他这样喊，才恍然大悟，抄起手边的家伙就冲他们跑了过来。
 
黄梓瑕身后那群看热闹的人顿时一哄而散，有人边跑边喊：“还不快跑，你们死定了！”
 
黄梓瑕收回自己的脚，没等他们来到面前，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符，大喊：“夔王府使者，谁敢妄动？”
 
一句话出口，瞬间所有人都如被施了定身法，全都站定在了当场。他们其实也看不出她手中的令符是什么，但见她如此气势，个个都觉得兹事体大，只能面面相觑，然后怔怔回望后面的范元龙。
 
范元龙一时也被黄梓瑕整晕了，他一溜小跑到黄梓瑕面前，抬手去接那个令信，想仔细看一看，黄梓瑕反手将令符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拍，笑道：“好啦，还是请范将军出来吧，夔王爷来了，你说他不出来迎接，合适吗？”
 
范元龙顿时蔫了，他虽不认识李舒白，但看见他负手站在人前，一派清贵倨傲之气，又想起最近夔王确实在附近失踪，吓得茫然失措，还在思索该如何验证对方身份，只听得身后有人笑道：“咦，杨公公，多日不见，颇有威势呀。”
 
黄梓瑕抬头一看，正从侧门内含笑走出的人，面色虽略显苍白，但那种沉静温柔，如春风如旭日的气度神情，令人不由神往——
 
黄梓瑕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王都尉……”
 
王蕴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到李舒白面前，抬手施了一礼：“见过王爷。闻说王爷于山道遇险，我等都十分挂怀。如今幸得上天庇佑，王爷安然无恙来到成都府，真是社稷之幸，黎民之福！”
 
李舒白微微一笑，道：“皇上安康才是社稷之福，怎么几日不见，蕴之都大变样了——莫非体肤之痛，也能影响口舌吗？”
 
王蕴神情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侧脸瞥了黄梓瑕一眼，却见她正给范元龙出示那个令符，神情丝毫未变。
 
他又微笑道：“王爷真是开了天眼了，怎么知道我前日随西川军进山搜寻时受了点伤？要认真说起来，我也是一片忠心为了王爷。”
 
黄梓瑕回过目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十分苍白，忍不住问：“请问王都尉伤在何处，是否要紧？”
 
“并不要紧，只如玫瑰花上的刺，轻轻在我心口上戳了一下而已。”王蕴笑道。
 
黄梓瑕微微一哂，也不说什么，只笑道：“我和夔王爷都易容改装了，王都尉还能一眼就认出我们，真是好眼力。”
 
“不是好眼力，实则是我先听到你的声音，然后才赶紧出来的，”他毫不隐瞒地笑道，凝视着她的目光幽远绵长，“我一路往成都而来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想过，到了这边之后，能恰巧遇见你也说不定呢……刚刚听到你的声音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梓瑕默然低头，而李舒白已经走过她的身边。她赶紧跟了上去，与含笑看着她的王蕴擦肩而过，紧跟着李舒白的步伐。
 
周子秦十分郁闷。
 
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节了，眼看范节度就要到使君府了，可关键时刻，居然找不到黄梓瑕他们三人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不会是在哪儿玩得太开心忘了我吧？不会是……”还没等他琢磨出个原因来，外间已经报进来：“少爷！范将军来了，他的随行亲兵队已到府门口。”
 
“好吧好吧，赶紧跟着我爹出去迎接吧。”周子秦整了整身上的玫瑰紫蜀锦袍，跟着周庠到门口一看，范应锡正从马上下来，一看见周庠，只来得及拱了一下手，便赶紧到后面一匹马前，恭谨躬身道：“请王爷下马。”
 
周子秦一看下来的人，顿时嘴巴张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快步走向周庠，并在行礼之时，向着周子秦眨了一下眼。
 
周子秦顿时嘴角抽搐，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口型问：“怎么回事啊？”
 
她丢给他一个“你猜猜”的眼神。
 
周子秦正在无语，听到范应锡对周庠说道：“我真是该死！光顾着在山上搜寻王爷踪迹，却没想到王爷得天庇佑，自然早已安然无恙。可恨犬子妄诞，冲撞了王爷，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哪里，也是本王不欲引人注目，因此隐藏了行迹，你家公子又何尝知晓本王身份？”李舒白扯起谎来也是冠冕堂皇，面不改色，“只是他身边侍卫蒙蔽主人，本王已略加惩戒，相信你家公子日后定能远离小人，成就大器。”
 
“下官万死，下官待会儿回家，定要打死那小畜生！”
 
范应锡说的跟真的似的，他儿子范元龙在身后体若筛糠。不过大家也都知道，父子俩就这么回事，所以随口笑着劝了几句，鱼贯入府。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走进正门，直入正堂。经过后堂，便是使君的居处，三重院落后面，就是花园。
 
青石铺设的院落，中间走得多的地方已经被踩出一道浅浅凹痕。这是她曾雀跃过、疾奔过、漫步过的地方，那上面，似乎还留着她的足迹，留着她永远逝去的少女时光。
 
前方，两株芭蕉，一畦玉簪。花圃之外，青砖之上，曾停过她亲人的尸身。她眼前还清楚地浮现着被白布覆盖的自己最亲近的人的身躯，而如今这里已经张灯结彩，耳边丝竹声声，铺陈着一场盛宴。
 
她的家，她的少女时光，她永远一去不回头的幸福人生。
 
盛景永在，人事已非。曾含笑凝望着她的人，永远消失在了过往之中。
 
她望着眼前与当初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景色，不觉鼻子一酸，眼圈也渐渐红了起来。
 
而她颤抖的手，在此时，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是李舒白。在经过拐角走廊时，在所有人的目光被遮住之时，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将她的手包在温暖之中。
 
这一刹那仿佛静止，却又仿佛只是须臾。她抬头看见他的面容，他关切的眼神，深深地望着她。
 
后面的人已经跟上来，他的手也松开了。黄梓瑕与他又恢复了默然跟随的状况，她跟着他的脚步，向着前面慢慢走去。
 
只是她的心里，已经不再凄苦疑惧。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失去最后的依靠。在这个仿佛被整个世间抛弃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她的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携起她的手，给她最强大的力量。
 
正堂设了十二个席位，李舒白在上首，范应锡与周庠左右陪着。黄梓瑕与张行英在下首入座，抬头一看自己的左右，顿时愣住了。
 
左边正是那位周子秦的准妹夫，齐腾。
 
右边沉默跪坐在那里的，却是禹宣。
 
张行英顿时激动了，赶紧悄悄地喊禹宣：“恩公，你怎么会在这里？”
 
禹宣神情沉默，此时抬头看了看他，不由得略微诧异：“你是……阿宝的叔叔？”
 
“正是！阿宝至今还念念不忘恩公您呢！”
 
禹宣默然一笑，但他心事重重，没有再搭话。张行英也只好不再说话了。
 
周庠身为主人，率众举杯先敬夔王；范应锡身为西川节度使，先敬夔王并自罚一杯；周庠是主其他人是客，众人举杯敬他；范应锡是节度使而周庠刚赴任，两人干了一杯……
 
宴席才刚刚开始，那纷繁热闹的阵势就已经让人架不住了。周子秦给黄梓瑕使了个眼色，两人偷偷地出了大堂，跑到旁边小厅喝酥酪去了。
 
“崇古，你给我从实招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下子就跑到范将军那边去了？”
 
黄梓瑕吃着点心说道：“放心吧，没有欠范应锡人情，反倒是他给我们抓了个把柄。这个还要多谢他家那个臭名昭著的儿子呢，想当年我盯了他多久，对他简直了如指掌。”
 
“你盯着谁？”周子秦问。
 
黄梓瑕赶紧搪塞：“你难道不知道吗？成都府小霸王范元龙啊，这名字在京城都如雷贯耳。”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赶紧拉起她，说：“走，我们去看看公孙大娘今晚的剑舞准备得怎么样了。”
 
公孙鸢与殷露衣正在花厅之中。临水的轩榭之上，前面的小船码头已经摆好座椅。而水榭已经清理出来，如今悬挂好了大幅绣花纱幕作为背景，灯光从后面照过来，锦绣颜色绚烂，朦朦胧胧罩在帐前的公孙鸢身上，令她全身神光离合，如美玉流光，不能直视。
 
殷露衣在旁边正吃着饴糖，看见他们来了，便起身用绵纸包了两块糖给他们。
 
黄梓瑕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饴糖，果然雕成了一只燕子的模样，如剪的尾羽，舒展的双翼，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她不由得惊叹，再一看周子秦手中的，是只正在打盹的猫，那种慵懒的神态还保留着，只可惜已经被周子秦一口咬掉了半拉脑袋。
 
周子秦也颇觉尴尬，张了张嘴巴，说：“这……我能吐出来吗？”
 
公孙鸢笑道：“本来就是吃的，何况她下午雕了许多，你再拿一只就好了。”
 
周子秦开心地挑了一只小老虎说：“给我妹妹那个母老虎带一只……哎，糯米纸还留在上面啊？”
 
他将包在饴糖外面，防止糖黏在一起的那张糯米纸撕下来吃掉了，说：“我特别喜欢吃这个。”
 
黄梓瑕无语：“你刚刚是不是没吃饱？”
 
“废话，那种场合，你能吃得下？”他说着，把自己那个饴糖雕的猫拿起来，一口吞掉了。
 
公孙鸢抿嘴一笑，说：“少捕头既然有空，那就帮我放一下灯笼吧，这个牛皮灯笼这么重，我拿起来可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把糖老虎用绵纸包好，塞进怀中，赶紧帮她们将牛皮灯笼放好。
 
这种灯笼有个好处，外面罩着厚厚牛皮。这牛皮是活动的，可以用它遮住全部一半或者一部分光芒，调节灯光所照的地方。
 
公孙鸢让他帮自己摆好灯笼，遮住面向观者的那边灯光，让四道光线只照向台上。
 
今晚没有月亮，周围天色已暗，又熄掉了所有灯笼，只剩下光线照在水榭之中，纱幕之前，公孙鸢身上。
 
她手持一长一短两柄剑，站在水榭正中，转了一圈熟悉舞台。
 
她素来衣饰简素，然而今晚要表演《剑器浑脱舞》，自然穿上了舞衣。这是一件密织金色流云图案的锦衣，密密麻麻的簇金绣在厚实鲜艳的蜀锦之上闪耀光辉，灿然迷人。她盘了高高的螺髻，发髻上有金簪三对，花钿无数。而这些鲜艳夺目的装饰，似乎全都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的，她的容光，能让所有看见的人忘记她的装束，只能赞叹她的容颜。
 
黄梓瑕不由得想起了大明宫蓬莱殿内，她曾仰望过的王皇后。她不由得心驰神往，遥想十几年前，扬州繁华之中，韶华极盛的这六个女子，该是如何动人的模样——
 
只可惜年华已逝，散作流萤。
 
她望着公孙鸢，心想，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嫁人？当初为她建了云韶苑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们没有在一起？
 
公孙鸢在台上试了几个舞剑的动作，然后看向殷露衣，问：“可是这样？”
 
殷露衣点头，指着后面悬挂的大幅薄纱说：“我记得连续两次旋转之后，便进入了薄纱后面了。”
 
公孙鸢点头，按着她的拍子旋转，剑光闪了两下之后，她便进了纱幕之后。
 
黄梓瑕问殷露衣：“怎么公孙大娘忘记舞步了吗？”
 
“哦……她今晚要跳的《剑器浑脱》，是数年前阿阮重新改编过的一支，旖旎温柔，没有太多剑气锋芒，比较适合这样的场面。”殷露衣说着，看了看水榭内的场景，又提起一只灯笼进了纱幕之后。公孙鸢的身影正好被灯光照在纱幕之上，那婀娜的身姿在朦胧灯光中看来比往日更增添一种迷离。
 
周子秦悄悄对黄梓瑕说：“其实我觉得啊，她身上穿的衣服若是轻薄一点，可能更好看。这两个旋转时，裙袂衣袖飘飞，肯定跟神女仙子一样！”
 
黄梓瑕轻声说道：“她们是专擅歌舞的，还会有你想得到而她们想不到的时候？必定是另有原因，比如说太过轻薄的衣料与剑舞不符，又或者衣袂飘飞时会阻挡剑势之类的。”
 
“嗯，还是你想的多。”周子秦心悦诚服。
 
眼看时候不早，两人担心逃出来太久，到席上不好交代，便向公孙鸢二人告辞，赶紧匆匆忙忙跑回席上去。

芙蓉旧 十三   绛唇珠袖
<h3>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恋人，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说话？</h3> 
回来一看，气氛还是那么热烈，拍马屁的表忠心的，个个都很投入。看到自己的爹都是其中的一员，周子秦痛苦地捂住脸转向了一边，喃喃自语：“所以我宁可待在家里和尸体做伴嘛！”
 
黄梓瑕十分理解地对他投以赞同的目光。
 
满堂喧哗之中，只有禹宣静静坐在那里，神情淡然，仿佛不属于这个地方。
 
黄梓瑕与张行英换了位置，靠近禹宣身边，低声问他：“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难道是被齐腾刺激了，真的要进节度府了？
 
禹宣点头，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在满堂的喧哗之中，差点听不清楚：“周使君遣人来请我，我本不想来，但又想……或许能见到你。”
 
她怔了一怔，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李舒白那边，见他正与范应锡说话，才缓缓问：“是吗？”
 
“嗯……”他似乎也有点局促，迟疑了许久，终于又说，“想问问你，义父母那桩案子，如今进展如何了？”
 
黄梓瑕低头沉吟片刻，说：“正巧，我想找你问一问温阳的事情。”
 
“温阳……他与此案有关吗？”
 
黄梓瑕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也是十分沉静，徐徐地，仿佛从胸臆之中将那句话吐露出来：“我怀疑，杀害我父母的人，与杀害温阳的人，是同一个。”
 
禹宣声音微颤：“可温阳，他与你家，并无任何关系。”
 
“所以你的看法？”她的目光看向他。
 
禹宣怔怔转过脸，盯着面前的杯盏，许久，终于默然垂下眼睫，轻声说：“毫无关联的两个案子，却最终汇聚到一处，其中的原委，我如今还想不出来。”
 
黄梓瑕默然点头，又问：“那么，温阳之死，你有什么看法？”
 
禹宣那双略有迷惘的眼睛，从睫毛下微微抬起，看向她：“或许，你可以问问齐腾。”
 
黄梓瑕的目光在齐腾身上一扫而过，低声问：“他与温阳有什么关系？”
 
“我曾偶尔撞见过他们争执，齐腾似乎十分鄙薄温阳，说他……见不得人之类的。”
 
黄梓瑕思忖着，又问：“其他的呢？”
 
禹宣默然，说：“我只是偶尔经过，何必去听他人墙角？所以立即便走开了，只知道他们争执过。”
 
这种无头无脑，听了等于没听的话，让黄梓瑕也有点无奈。她放弃了问话，转过头看向坐在左边的齐腾，却见他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意，那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颇有思忖之意。
 
黄梓瑕知道，自己身为夔王身边人，却换了位置与禹宣如此亲近低语，必然会让他觉得不快——因为，今天早上，他还刚刚嘲讽过禹宣呢。
 
黄梓瑕朝他笑了笑，又回到自己的原位，坐在齐腾身边，向他敬酒道：“齐判官，我敬你。”
 
“不敢不敢……该是我敬公公才是，”他赶紧干了杯中酒，又笑问，“公公与禹宣认识？”
 
“之前在长安，曾见过禹学正几面。”她随口说。
 
齐腾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是啊，听说他甚得同昌公主青眼。”
 
黄梓瑕只低头扯了一下唇角，说：“是吗？我倒不知道此事。”
 
他赶紧假装自己失言：“我也是听说而已……不知公公贵姓？”他上次与黄梓瑕虽见过面，但当时黄梓瑕曾有易容，所以他并不认得她。
 
黄梓瑕说道：“在下姓杨。”
 
齐腾顿时惊愕道：“莫非你就是……夔王身边屡破奇案，声名如雷贯耳的那位杨公公？”
 
“不敢。”黄梓瑕心恶他的为人，但为了打探温阳的消息，没办法只能笑道：“说起来，最近有件案子，还牵涉到了齐判官呢。”
 
齐腾顿时愕然，问：“什么案子？怎么会……会牵扯到我？”
 
黄梓瑕端详着他的神情，却只是笑。齐腾顿时心里发毛，果然便耐不住了，问：“是……最近？温阳……那件事？”
 
黄梓瑕点头，说：“正是啊，我听说你们同在一个诗社，而你曾与他有过争执。”
 
“我们是有过争执，但后来我们已经互相谅解了呀！何况……何况我杀他做什么？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并无任何关系！”
 
黄梓瑕点头，问：“那么，依你看来，温阳与傅辛阮殉情，可有缘由？”
 
“这个嘛……”他左右看了看，将嘴巴悄悄凑近她，低声说，“杨公公，跟您说实话，这事你问我，就算问对了。”
 
黄梓瑕假装惊讶：“是吗？齐判官知晓内情？”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那个傅辛阮，长得真是美貌。”
 
黄梓瑕诧异问：“齐判官见过？”
 
“今年春日，偶尔在明月山见过。当时春暖花开，温阳与她踏青归来，她马上的红缨掉落了一个，我刚好在马下，便拾起来给她，透过帷帽的缝隙，看见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容……”
 
齐腾说着，又一声叹息，摇头说，“可惜啊，可惜那张面容上满是眼泪，大好春光之中，她竟哭得十分伤心。我当时还呆了一呆，心想，这么美貌的女子，在和情郎出来踏青的时候，为什么哭成这样？没想到啊……他们竟然早已情路受阻，最后……居然落得如此惨淡局面。”
 
黄梓瑕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唉，情路坎坷，佳人已逝，痛惜啊！”他说着，又举杯向她示意。
 
黄梓瑕一哂，不再与他说话了。
 
眼看时候不早，众人一起举杯，替夔王贺福完毕，便一起到小榭之中观赏歌舞。
 
水边早已排下歌舞艺人，看见他们来了，笙箫琵琶顿时齐发，一时打破静夜，热闹非凡。等他们落座，又先上来一场莲花舞，二十四个年少娇艳的官伎手捧莲花，旋转齐舞，一时热闹非凡。
 
李舒白、范应锡与周庠在最前面坐下，黄梓瑕、张行英伺候在李舒白身后，周子秦和范元龙坐在周庠与范应锡身后，王蕴与禹宣、齐腾、西川军几个副将、使君府几位参事坐在后面。
 
笙箫合奏，莲花舞正在继续，王蕴却站了起来，向着后面的水边台阶走去。
 
黄梓瑕正给李舒白斟茶，感觉到他的身影微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
 
却只见禹宣跟着他走向水边。在融融泄泄的和乐气氛中，他们两人走到水池边，站在那里，临水并肩而立。
 
她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手也缓了一缓。
 
李舒白也侧头看了一眼水边，低声说：“去吧。”
 
黄梓瑕诧异地看向他。
 
“我也有好奇心，想要知道他们这两个人，会在一起说什么。”他附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恋人，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说话？
 
黄梓瑕默然放下手中的杯盏，放轻脚步，向着台阶边走去。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系了一条棠木舫聊作意思而已。水榭前的平台很大，池塘却很小，水底的大花缸中种了几缸睡莲，池水清凌凌的，在池边悬挂的灯笼之下，可以清晰看见水底的青砖纹路。
 
灯光将水波的纹路清晰映在水边的王蕴和禹宣身上，他们身上波光粼粼，在黑夜之中带着一种透明感。
 
码头边只有灌木，黄梓瑕弓着身，刚好能藏下。她又不想让自己走到水边偷听的模样太明显，只好走到灌木后就停下了脚。幸好晚风吹送，他们在上风处，话语虽听不得全部，但大多都落在了她的耳中。
 
王蕴的声音在风中徐徐传来，依然是那种柔和的嗓音：“幸会。”
 
“王都尉，幸会。”禹宣的声音在风中清清冷冷。
 
王蕴却只随意一笑，靠在栏杆上说：“禹学正在这边生活了三年多吧？想必对于这里的一切，是非常熟悉了？”
 
禹宣默然许久，才说：“是。”
 
“虽然我身为梓瑕的未婚夫，却从未来过成都，也从未踏足她生活过的这个使君府，之前，一直引以为憾。”他说着，偏过头看着他，问，“听说出事的时候，她住在花园之中，应该就是那边那座小楼了？”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小阁，见禹宣默然点头，他才笑道：“我身在京城，但对于她的事情，还是常有耳闻，毕竟——她是我期待了多年的未婚妻子，我自然会时时关注。”
 
所以，禹宣和黄梓瑕都知道，他对于他们之间的传闻，定然是一清二楚，巨细靡遗。
 
禹宣向他施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这几日在节度府中，我曾听齐判官说起过你。节度使范将军似乎也十分赏识你，他还问我，是否认识你。”王蕴的声音缓慢从容，在他的身后缓缓传来。
 
“不敢。”禹宣只低声说了这两字，并不作其他回答。
 
“我也只能说我并不熟悉你，只是在京中听过你的名字，有点印象——毕竟我确实不认识禹学正，无法为你引荐，”王蕴轻轻笑了笑，说，“范将军似乎有意要邀你入府任职，不知你是否有意？”
 
禹宣说道：“多谢王都尉好意。今日晨间，我与齐判官遇见，他也对我提及此事，但我已经推辞了。”
 
“哦？禹学正对仕途无意？”
 
“富贵非我愿，帝乡不可期。”禹宣的声音很低，但这简单的两句话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王蕴低笑，说：“然而，你已经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旋涡之中，难道还想抽身离开吗？”
 
禹宣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回答。
 
“你是否曾想过，齐腾为什么要帮你？范将军又为什么要对你另眼相看？有时候，不是你自己愿不愿意，而是他们需不需要你，你能不能为他们所用。”王蕴原本柔和的嗓音，此时忽然变得冰冷起来，就像此时他们身上波动的光芒，虽然看起来是暖色的光，其实却是冰冷的水波荡漾，只能让肌肤感受到寒意。
 
“禹宣，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被选中的人，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有人十分赏识你。只要你一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今后的成都，人们将会忘记如今这个让所有人羡慕的齐腾，你取而代之成为令人艳羡的对象，这难道不好吗？”
 
“我想要的，已经永远得不到，那么即使我得到了其他的——就算是整个世间所有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风露清冷，禹宣的声音也似乎染上了这种寒冷，变得僵硬冷漠。
 
王蕴却笑了出来，说：“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要让我觉得你的手很干净吗？有时候杀人见血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胸口上多一个洞就可以了，不是吗？”
 
黄梓瑕揣测着他们这种没头没尾的对话是什么意思，终究还是不太明白。但她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脚底慢慢地升上来，直到头顶，冰冰凉凉的一种可怕感觉，让她的身体僵硬，只能弯腰待在灌木之后，无法动弹。
 
她听到禹宣的声音，仿佛传自天际，听不分明的一种恍惚感：“你不必说了，我本以为，你会说一些更切合我们之间的事情，却不知你为何要来当一个说客，说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王蕴轻笑，毫不留情地问：“不知所云？难道说……你连自己身在齐腾家中时的事情，你连沐善法师，连那条小红鱼阿伽什涅，都忘记了吗？”
 
禹宣沉默地站在那里，黄梓瑕透过灌木丛看见他的侧面，在摇动的灯光与波光之下，他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显出一种模糊暗淡的神情。他望着面前的王蕴，缓缓地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与齐腾交往不深，对他的鱼也没有任何兴趣。”
 
前方丝竹之声渐起，原来是公孙大娘的剑舞，即将开始了。
 
黄梓瑕慢慢地退了几步，从灌木丛之中往后潜行。
 
她看到王蕴向禹宣走去，示意他与自己回到水榭之前，声音柔和，毫无异常：“有时候不知道，反倒是好事。走吧。”
 
场下所有人都已重新坐好，公孙鸢走到人群之前，向所有人深施一礼，说道：“今日良辰美景，公孙不才，愿为各位献舞一曲，名为‘剑器浑脱’。在座各位或有曾见过此舞的，但公孙此舞，与诸位之前见过的，定是截然不同。今日此舞有花有蝶，非关刀光剑影，只合花前月下蜂蝶双飞，诸位有意者，可与心上之人同赏，方不辜负其中深意。”
 
场上人听了，都不由得会心而笑。
 
李舒白转头，朝黄梓瑕看了一眼，黄梓瑕向着他微微而笑，转而似觉有异，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看向禹宣，发现他刚刚入座，脸色略僵。见她向自己看来，他便将自己的目光转开了。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伤怀。这使君府中，花园轩榭之间，曾留下他们的多少欢笑，她的整个少女时期，都是在这里，和禹宣一起度过。
 
而如今，景物依然，他们两个人，却已经完全变了。
 
她在默然之间，发现齐腾已经不着痕迹地站起身，退到了座椅的最后。在那里，设了一架碧纱橱，有一个少女正坐在里面。
 
齐腾轻轻敲了敲碧纱橱的门，她转过头，朝着他莞尔一笑。
 
黄梓瑕心知这必定就是周子秦的妹妹了，虽然在黑夜之中看不清面容，但看那一仰脸的姿态，在黑暗之中似有光芒的雪白肌肤，也显示出她该是一个漂亮的少女——其实，十六七岁的时候，哪个女孩子会不好看呢？
 
她还在想着，旁边击节声响起，公孙鸢已经进入水榭之中。她的身影在纱幕之后，摆了一个起手式，一长一短两柄剑在她的手上，寒光隔着薄纱透出来，如隔帘水波。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那两道水波一转，纤细的身影已经从帘后轻捷转出，前方的牛皮灯笼遮住了面向观者的那一边，所有的光都被聚到了她的身上。
 
她在明亮的光线之中，持剑起舞。剑光转折间，明亮光线画出一个个圆转弧形，仿佛神子携日月而下，在黑暗中破出无数轮新月的痕迹。那些新月的痕迹却又是活动的，如水波如流云，映射着灯光，使她的周身围绕着绚烂无比的光芒。
 
新月之光陡然散开，是她在水榭之中腾挪飞舞，剑尖颤动，剑光散为星星点点的亮光，那绚烂明亮的剑光就是她周身流转的星辰，随着她一身簇金绣的光芒闪烁而明亮夺目，令所有人无法移开目光。
 
刚一开场便是如此激昂炫目的剑舞，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艺业惊呆了。周子秦更是连下巴都惊掉了，手中抓着的那把瓜子哗啦啦全掉了下来，然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公孙鸢的身上，竟没人顾得上理他。
 
就在这天地为之低昂的时刻，公孙鸢忽然将身一停，一长一短两柄剑陡然一合，灿烂的灯光也变得余光暗暗，原来是台下的殷露衣正站在灯笼旁边，抬手就将灯笼上的牛皮纸转过来，灯光便陡然暗了下来。
 
只剩下纱幕后的那个灯笼，灯光从纱帘后照来，逆光中只见公孙鸢的身影，动作如同凝固，她舞姿的剪影被身后锦绣纱帘衬得如同斑斓的孔雀，披着霞光般的五彩颜色。她手中的剑已经不见，只见她旋转如风，衣袂裙角披帛鬓发，全都旋舞着，围绕在她的周身，如云朵激荡又如光晕圆转。就连纱幕都被她周身的风带动，飘动起来，就像围绕在她身边的一片五彩烟岚。
 
她旋入纱幕之后，陡然一停。
 
殷露衣的手向着旁边的乐器班子示意，一直响着的乐声也陡然停了下来。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一缕笛声细细传来，如泣如诉。公孙鸢垂手站立，身影如同凝固，而此时香气氤氲弥漫，水榭之上花瓣漫空，原来是殷露衣拉动了亭畔一条绳索，早已陈设在屋檐上的数个竹笼缓缓倾倒，里面盛满的花瓣全部飘落下来，随着夜风徐徐落了满庭。
 
众人仰望着飘飞的花瓣，纷纷赞叹。
 
范元龙最是夸张，跳起来说：“我要近前去看看，那些花瓣是真的还是假的！”
 
黄梓瑕见他站起扑到前面去，几乎将殷露衣身旁的灯笼撞倒，又故意抓住殷露衣的袖子，口中嚷嚷道：“哎哟，这位姐姐扶我一下……”
 
殷露衣正在专注帮公孙鸢，被他一把抓住衣袖，吓得顿时手一抖，牛皮灯光顿时晃了一下。
 
她回头看范元龙，见他正趁着酒兴，嘻嘻笑着抓紧自己的手，不由得挣扎了一下，低声说：“请……请客人仔细观舞，以免打扰旁人。”
 
别说在场诸人了，就连范应锡，看见自己儿子这副丑态，也是顿足暗骂，正要叫齐腾将他拉回来，回头却不见人，这才想起他到后面陪周家姑娘去了。
 
周子秦正要挤出去，可他在父亲身后，一时移不开椅子。却见坐在第三排右手边的禹宣站起来，上前将酒醉的范元龙后背搭住，说：“范少爷，你是不是喝醉了？这边有风，你透透气。”
 
禹宣身材比范元龙高大半个头，范元龙又喝醉了，因此虽然挣扎，却还是被他强行架走了。
 
殷露衣感激地朝禹宣点头致意，然后又赶紧顾着最后一笼花瓣。
 
范应锡尴尬地向诸人道歉，众人也只能说：“酒醉而已，无伤大雅。”
 
此时花瓣已飘完，公孙鸢的身影映在绣满花纹的纱幕之上。灯光打过来，她的周身有一两只蝴蝶正在慢慢飞出。一只，两只，三只，陆陆续续，在纱幕上出现。
 
鲜花落地，蝴蝶满天，众人的注意力顿时又被吸引走，个个仰天赞叹。黄梓瑕抬头看蝴蝶，又顺着蝴蝶的轨迹低头看着坐在那里的李舒白。
 
他的发上，沾染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抬手，轻轻地摘下了那片花瓣。他感觉到发丝上的动静，转头看她，而她朝他微微一笑，举起自己手中的花瓣示意。
 
她看见李舒白明亮的眸子，在这样的暗夜之中如同南天星辰。
 
公孙鸢身影不动，衣袖轻飘，直到十对蝴蝶全部从她的袖中飞出，她才将衣袖一挥，外面那件簇金绣的红色锦衣蓦然落地，她一身薄透轻纱，傍着那些纷飞的蝴蝶，翩翩起舞。
 
这一回，她的动作却是轻柔而缓慢的，仿若正与蝴蝶比翼双飞，足尖轻踏，罗衣翻飞，在纱帘之后，被灯光照得半透明的衣袖如同蜻蜓的翅翼，高举的手指如兰花的姿态。
 
周子秦望着与蝴蝶一起旋舞的公孙鸢，不由得骄傲又带点炫耀地对黄梓瑕说：“崇古，你可知道我抓这十对蝴蝶有多难啊？带着下人们找了一整个下午呢！”
 
黄梓瑕赶紧敷衍道：“辛苦辛苦。”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水榭。而此时笙箫齐作，击节声急，公孙鸢越舞越急，殷露衣转动灯笼，灯光顿时大亮，公孙鸢在亮光之中明若旭日，轻薄的衣服，繁急的舞步，变幻的身影，如湍流相激，如冰雪倾泻，如紫电经天。
 
一声清磬，破开所有目眩神迷的舞步，公孙鸢骤然收了舞势，鱼卧于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她惊人的舞蹈之中，无法回过神。直到寂静许久，众人才轰然叫好，激动得无法自已。
 
公孙鸢如云朵般袅袅而起，向着众人敛衽为礼，面带淡淡笑容，又挽了殷露衣的手，向场外人致意。
 
李舒白抚掌笑道：“一别多年，公孙大娘技艺又精进了。这一舞让我想起当初在大明宫第一次观赏你的《剑器浑脱》，年少的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锋芒毕露，剑气激荡。而现下这一曲，刚柔并济，不重雄浑而重优美，也属难得。”
 
“当年大明宫内，我才二十多岁，正是体力充沛、身材最灵活的时候，那是我的巅峰时期，”公孙鸢气息尚不稳，擦了擦自己额头细细的汗，微笑道，“但如今年纪渐大，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也只能将中间一部分改成较缓慢的舞蹈了。话说回来，这还是阿阮亲自为我改编的呢。”
 
黄梓瑕听出她的声音中带有无限遗憾与感伤，而殷露衣也轻轻抚着她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范应锡毫不知她的事情，一双眼睛只在她们身上滑来滑去，笑道：“公孙大娘驰名天下二十多年，果然是舞技惊人，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是否可有兴趣到节度府……”
 
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是一个年轻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周子秦一听，顿时失声叫出来：“紫燕！”
 
周庠也是脸上变色，赶紧转身，跟着周子秦往后方的碧纱橱快步走去。
 
离得较近的几个下人已经围住了碧纱橱旁边的椅子，而碧纱橱内的周紫燕早已跑了出来，和自己的几个丫鬟站在一起瑟瑟发抖。
 
周子秦奔过来，问：“怎么回事？”再抬头一看碧纱橱旁边，顿时脸色变了。
 
水榭旁边灯光大亮，照在岸边游船码头之上。碧纱橱旁边的椅子上，齐腾一动不动地垂首坐在那里，全身软瘫无力。在他的心口上，一个血洞尚在汩汩流血。
 
周子秦立即走到他面前，先探鼻息，再摸他脖子上的脉搏，然后站起身来，低声说：“已经……断气了。”
 
周围人都忍不住惊叫出来。
 
节度府判官在使君府中忽然死去，范应锡与周庠都是脸上变色。周庠心知事关重大，可他毕竟文官出身，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反应，只能瞠目结舌站在那里。
 
范应锡脸上迅速闪过恼怒与恐惧，他府中的副手忽然死去，焉知不是有人针对他下手？而且，死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他待要发作，又惊觉夔王就在身边，不得不强压所有情绪，向李舒白请示道：“王爷，下官府中判官死于此处，不知我与周使君该如何处置较好？”
 
李舒白目视黄梓瑕，安抚他说：“我身边的杨崇古，在京中曾破了几个案子，用起来还算应手。范将军若有需要，尽可驱驰。”
 
范应锡赶紧说道：“不敢不敢！还请王爷示下，若能得杨公公帮助，此案自然迎刃而解！”
 
黄梓瑕也不再理会这些人在尸体旁的客套，向范应锡一拱手之后，便立即走到尸体旁边，查看尸身上的痕迹。
 
齐腾面容算得上平静，显然是事起突然，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杀了，所以表情并没有特别惊吓扭曲。他的身躯也还柔软着，瘫软在椅上，双手下垂，后背贴着椅背，脑袋下垂。要不是胸口的血洞，别人还会以为他只是在偷懒睡觉而已。
 
周子秦在她身边轻声说：“你看他的左手背。”
 
黄梓瑕将他的两只手抬起，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右手背一切如常，但左手背上，有几个不太均匀的几个小斑点，分散在那里。只有仔细凑近了观察，才发现那几个小小的伤口，就像是被小猫咬噬过，或者滚油溅上后水疱破掉的痕迹，不规则地分散在他的手背与手腕相接的地方。
 
“是前几天留下的伤痕，已经落了痂。过几天颜色淡去后，就可以恢复了，大约只会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个难以注意到的小伤痕。”黄梓瑕说。
 
周子秦点头：“是啊，只是不知道这几个小伤口是哪里来的，和本次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好几天前的小伤口，和今天的死……怎么看都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还是记在了验尸档案上。
 
黄梓瑕见齐腾身上再无其他异常，便站起身，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况。
 
观舞的人全部都在水榭之前的码头空地上，这里三面环水，若要进到这块地方，除了经过水榭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水上过来。
 
然而她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水边的台阶上，没有任何人从水中进来的痕迹。别说码头，水榭边的树下、灌木丛边、岸边湖石之上，都没有任何水迹。
 
水榭之中已经摆下茶点，周庠与范应锡陪着李舒白在用茶。只是范应锡面对着下属的尸体，周庠眼看着准女婿死亡，都没有心情品茶。
 
只有李舒白还在如常品茶，见她沉默地转回来，便放下茶盏问：“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是……作案的人，只可能是我们几个在场的人。府中在这边伺候的奴仆下人，我、周子秦、张行英、禹宣、王蕴、周家姑娘、周使君、范将军，甚至……王爷您，都有作案的嫌疑。”
 
李舒白微微皱眉，站起与她走出水榭，目光落在尚且在丫鬟们身边瑟瑟发抖的周紫燕身上。
 
黄梓瑕看出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是的，事发的时间，应该就在公孙大娘跳这一场舞的一段时间，不过半炷香光景。在人群之前看跳舞的人，若要抽空偷偷到后面杀人，即使灯光暗淡，身影也必然会被别人看见。唯有碧纱橱，因是周家姑娘在里面，所以陈设在了人群最后。而因为齐腾来到周家姑娘身边，所以当时在她身边的四个丫鬟，都已经避到了旁边树下。所以，能杀人而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当时身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周紫燕。”
 
李舒白将目光从周紫燕的身上收回，淡淡地说：“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杀害自己的准未婚夫，未免骇人听闻。”
 
“除了审问周家姑娘之外，还有一条，就是赶快搜身，看是否能缴获凶器。如果没有的话，估计就要下水去打捞凶器了。”

芙蓉旧 十四   碧纱橱外
<h3>水榭旁边灯光大亮，照在岸边游船码头之上。碧纱橱旁边的椅子上，齐腾一动不动地垂首坐在那里，全身软瘫无力。在他的心口上，一个血洞尚在汩汩流血……</h3> 
成都府四位捕快连夜进来，对当时在场的人搜身，包括禹宣在内。
 
他默然将自己的外衣脱掉，让他们搜身。只是他的神态中带着隐忍抑郁，强自压抑着不快。
 
王蕴在他身后，十分爽快地站起示意捕快们来搜他的身。等搜完无误之后，他才对禹宣笑道：“被人怀疑这种事，可够令人郁闷的，不是吗？”
 
禹宣与他并不熟悉，因此也不接话，只看了他一眼。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吗？”他又慢悠悠地说。
 
禹宣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指自己当初将黄梓瑕的情信上呈给节度使范应锡，致使黄梓瑕被认为毒杀全家的凶手，亡命天涯。
 
他默然转头，看向黄梓瑕。
 
她正站在夔王的身后，而夔王回过头，正向她说着什么。场面混乱，四下嘈杂，她一时没听清楚，于是他俯下身，贴近她又说了一遍。
 
那张总是冰冷的面容上，是难得一见的和煦神情，而他在说话时，那双始终定在她身上的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温柔几乎要流泻出来。
 
禹宣神情一黯，但随即又转过眼看他，声音低若不闻，却刚好让他听见：“她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与她有一纸婚约的人，又不是我。”
 
他的话清清淡淡，却让身为黄梓瑕未婚夫的王蕴的心口，猛然一抽。
 
但他素来涵养极佳，终究还是抑制住了心头的那阵火焰，只朝着禹宣微微一笑，说：“是啊，只是我也不知，究竟是有个名分比较好，还是无名无分来历不明的好，你觉得呢？”
 
禹宣冷冷转开自己的面容，再不说话。
 
在场诸多人都被搜过了身，一无所获。
 
“捕头，有……有个发现……”有个捕快跑过来，凑到周子秦耳边，吞吞吐吐不敢说。
 
周子秦赶紧揪住他的耳朵：“快说快说！到现在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要急死我啊？”
 
“是……是范少爷的衣服下摆上……”他低声说。
 
周子秦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冲到范元龙身边。这倒霉家伙刚刚中途被禹宣拉走，趴在灌木丛边就吐了，吐就吐吧，还直接倒地就睡着了，现在被人拉起来，正蹲在那儿喝醒酒汤，满身是尘土和呕吐物，一片狼藉。
 
周子秦也顾不上脏了，蹲下来拉住他的衣服下摆一看，两抹新鲜血迹。
 
范元龙扯着衣服下摆，还在嘟囔：“撩我衣服看什么看？我也是男人，好看吗……”
 
范应锡一看不对劲，过来先把范元龙揪了起来，又气又急：“小王八蛋，你衣襟下摆这是什么？”
 
范元龙含糊地说：“这不……脏东西吗？”
 
“脏东西？你再看看！”他暴怒道。
 
周庠赶紧出来做好人，另替自己儿子转移仇恨：“范将军，事情未明，看令公子的模样，也还在酒醉糊涂中，你别吓到他啊，等下我们慢慢问，将军您看可以吗？”
 
范应锡气急败坏，松开儿子那又脏又臭的衣襟，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小畜生！到底喝醉酒干了什么？你这是要死啊！”
 
李舒白却在旁说道：“也未必见得就是令公子。毕竟，天底下哪有杀了人之后将凶器在自己身上擦干净，然后又丢掉的凶手？”
 
范应锡如释重负，赶紧对李舒白躬身行礼道：“王爷说得是，末将真是气糊涂了！”
 
周庠也赶紧吩咐周子秦：“好好查探！务必要尽快查出真凶，看谁敢冤枉范公子！”
 
周子秦唯唯诺诺地应了，黄梓瑕与他一起蹲下去，研究了一下范元龙身上那块血迹。
 
血迹刚刚干涸，还是鲜红色的，痕迹呈长条形，两条并不平行。显然是凶手杀人之后，抓起范元龙的衣服下摆，将满是鲜血的凶器在上面擦拭，一正一反，所以留下了两条。
 
一直哆哆嗦嗦缩在一边的周紫燕，此时指着黄梓瑕叫出来：“还有那个公公，不是还没搜过身吗？”
 
周庠立即喝道：“胡闹！杨公公是天下闻名的神探，在长安屡破奇案，又是王爷身边人，岂会有作案嫌疑？”
 
黄梓瑕看着负责搜身的那几个捕快，颇觉尴尬。这一招是她和周子秦提出的，虽知凶器还在凶手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是必由的例行公事，谁想此时却临到了自己头上。
 
周子秦还在查看齐腾的尸体，那双手正在伤口摸索着查看推断凶器特征，听到他们说的，便赶紧站了起来，举着自己那双血淋淋的双手，说：“我来搜我来搜！我还从未搜过宦官的身呢，我得研究一下崇古的身姿为什么总觉得比别人优美些，他的骨骼肯定和别人不一样！所以谁都别跟我抢啊！谁抢我跟谁急！”
 
黄梓瑕无语了，只能回头看向李舒白。
 
站在她身后的李舒白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说道：“她是我夔王府的人，刚刚周使君也说了，诸位都会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觉得搜她的身便是对夔王府不敬。但本王立身向来持正，她既是当事人，搜身也无可厚非，因此便由本王亲自搜身，一则无须各位担心冒犯王府，二则任何人等一视同仁，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众人赶紧说：“自然没有！王爷果然清正严明！”
 
只有王蕴垂眼一笑，禹宣在树下默然不语，周子秦哭丧着一张脸，不甘心地望着他们。
 
李舒白又说：“张行英如今也是我身边人，子秦，你不是一向觉得他身手出色吗？也可以试试看。”
 
“哦！张行英交给我？太好了！”周子秦立即擦干净手扑上去，捏住张行英的胳膊啧啧赞叹，“张二哥，你的腱子肉实在不错，让我好好感受一下！”
 
周庠实在无语，只能咳嗽了一声——毕竟如今出了大事，节度使身边的判官死了，何况此人还是自家的准姑爷能不能收敛点？
 
周子秦吐吐舌头，只好认真搜了搜，然后说：“没有凶器。”
 
李舒白低头看着黄梓瑕，轻声在她耳边问：“可以吗？”
 
黄梓瑕轻轻点了一下头，抬头望着他。她想起他们遇险的时候，在寒冷的山林之中，她抱着他，竭力地贴近他，帮他暖着身子。在一次次帮他换药的时候，她也早已看过摸过他半裸的身躯了。
 
真奇怪，现在想来恍然如梦。曾紧紧贴在一起的肌肤，曾轻萦相闻的鼻息，曾散在心口的那些悸动，几乎都随着那些黑暗，变成了他们的秘密。只是从此之后，即使不宣诸于口，他们之间，也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她只低下头，顺从地抬起自己的手站在他的面前。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她的肩上，然后顺着她的手臂一直往下滑去，滑到手腕袖口。摸到手腕之下，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掌轻轻相触时，他们都感觉到体内血液的流动似乎快了一点点。
 
他放开了她的手，移在她的腰间转了一圈，确定那柔软的腰肢之上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然后他才俯下身，顺着她的腿往下摸去，直到脚踝处。
 
就像一根温柔的藤蔓，顺着她的身体，轻轻地萦绕。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被束缚了，也没什么不好。
 
而他将手收了回来，直起身子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真奇怪，反倒是他的神情有点紧张，呼吸微有不畅。而她却轻松自若，朝着他微微一笑，甚至还抬脚在他面前扳了扳足尖，笑道：“鞋子里也没有东西。”
 
李舒白望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下抽搐，从未有过的一种热潮，流经了他的全身，让他碰触过她的那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收拢。
 
许久，他才回头看众人，说：“没有凶器。”
 
自此，现场所有人都已搜身完毕，没有找出凶器。
 
周子秦便吩咐捕快们在场上所有地方细细搜寻一遍，然后又找了几个会水性的，将水池中的水排干，寻找凶器。
 
水榭前的地面十分平整，一块块方形的青石铺设得整整齐齐。因为夔王到来，所以下人们白天将石缝中长出的杂草又清理了一遍，青石板上十分干净，除了沿水栽种的两排灌木，还有几块湖石之外，简直是纤尘不染，一览无余。
 
周紫燕被仆妇搜过身，正在郁闷，见周子秦只顾着安排别人下水摸凶器，顿时又叫起来：“哥，你这个白痴都没发现吗？那个跳舞的公孙大娘，她手中就有两柄剑！”
 
周子秦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在公孙大娘上场之前，你没看到她用的剑吗？全都是未开锋的，好不好？”
 
公孙鸢刚刚也被搜过身，一直沉默站在旁边。此时听到她说话，便起身到栏杆边将那两柄剑拿了过来，呈到众人面前。
 
果然，她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剑都是未开锋的，虽然在剑身之外涂了银漆，以增加那种寒光闪闪的效果，但别说杀人了，恐怕连稍微粗一点的草都砍不断。
 
周子秦一入手就“咦”了一声，感觉到不对劲，便抬手指在剑身上一弹，只听到轻轻的“嗒”一声，原来这两柄剑不仅未开锋，而且还是木头制造的。剑柄上以错金花纹斫出花饰，又镶嵌了各色宝石，但剑身却是木头所制。
 
公孙大娘解释道：“我年纪渐大，铁剑舞起来略有吃力了。而且我常在贵客面前舞剑，用那样的凶器自然不好，更何况长途跋涉带着也不便，所以就在前些年制作了这两柄木剑，只求好看而已。”
 
周子秦好笑地瞧了妹妹一眼，见她还不肯认错，便拉过王蕴：“来来来，蕴之兄，快帮我闻一闻看，上面是不是有血腥味。”
 
王蕴顿时失笑：“我只是略通香道，怎么让我闻这个。”
 
“哎呀，总之你鼻子很灵的嘛。”周子秦强行把这两把木剑递到他鼻下。
 
王蕴无可奈何，只能勉强闻了闻，然后摇头说：“并无血腥气，倒是有点土腥气。”
 
黄梓瑕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较短的那把剑，把柄处有些许泥沙粘在上面，显然是弄脏了。
 
公孙鸢也看见了，有些懊恼地说：“中间转场的时候，我把剑往地上一放就不管了，希望上面镶嵌的宝石和错金花纹没有被我磨掉。”
 
黄梓瑕瞧了水榭地面一眼，又看看她身上整洁的衣服，也不说什么，只将木剑递还给她。
 
“崇古，你快点过来，和我一起看看这个伤口。”周子秦见池水一时排不干，便先将黄梓瑕拉到尸体身边，指着伤口说道，“我刚查看过伤口了，推断凶器应为一寸宽的匕首，而且匕身十分窄薄。凶手的手法很利落，看起来应该是个老手，一下刺中心脏，没有惊呼，直接死亡。”
 
黄梓瑕正看着那个心口血洞，王蕴也过来了，他在后面说道：“凶手真是胆大啊，我们这么多人在旁边观舞，虽然齐判官在最后，但旁边也有周家姑娘在，居然敢当众下手，岂不是胆大包天吗？”
 
黄梓瑕点头，又看了看齐判官的面容，注意到他的右脸颊上有微微一道红色。她提灯仔细看了看，发现是小小的一弯掐痕。
 
“指甲的痕迹。”黄梓瑕仔细地看着，推断说。
 
周子秦将齐腾的手翻过来一看，指甲刚刚修剪过，而且剪得十分短。
 
“应该是凶手在他的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将匕首迅速刺入他的心口。就在那时，凶手的指甲在他的脸上掐出了血迹。”黄梓瑕说。
 
周子秦立即跳起来，说：“检查指甲！谁的手上留着指甲？”
 
指甲留得最长的，是周紫燕，其次是那四个丫头，然后便是殷露衣和公孙鸢。除了女人之外，还有几个奴仆指甲长了也未修剪。
 
周子秦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要……要审问我妹妹啊？”
 
黄梓瑕蹲下来，将自己头上的玉簪子从银簪之中拔出来：“怎么了？”
 
周子秦蹲在她身边，都快哭了：“谁敢去审问这个母老虎？除非不想活了！”
 
“可是你妹妹嫌疑很大，不是吗？”黄梓瑕在沙地上画着，将所有人的方位都过了一遍，“当时你妹妹坐在最后的碧纱橱之中，而四个丫鬟，因为你妹妹与他正坐在一起所以都避到了前面树下……换而言之，她要杀人的话，所有人都在前面，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周子秦点头，然后又赶紧说：“可是，可是我妹妹能嫁出去就不错了，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夫婿杀了呢？”
 
黄梓瑕转头看着他，见他虽然口上奚落，却已经急得脸上都冒汗了，便叹了口气，说：“擦一擦汗吧，好哥哥。”
 
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了，自己也曾经有个这样的哥哥，虽然口口声声厌弃自己一个女孩子整天与尸体打交道，但在她有事的时候，总是跳出来挡在她身前，撸起袖子朝着面前大吼，谁敢欺负我妹妹？
 
她不觉黯然，也不再故意捉弄他，只对他说道：“放心吧，你妹妹不是凶手。”
 
周子秦大喜，赶紧追问：“怎么说？”
 
“因为，当时你妹妹坐在碧纱橱之中，而齐腾刚好坐在你妹妹的右侧。”黄梓瑕示意着旁边的碧纱橱。这是夏日为了防蚊蝇而设的架子，中间是竹床，上面悬垂纱幔，一直及地，用来遮掩女眷也是不错。“按理说，你妹妹确实有机会掀起纱幔，然后将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入齐腾的心口，但我们在齐腾的脸颊之上，找到了一个指甲掐痕，却彻底洗清了你妹妹的嫌疑。”
 
她示意周子秦进入纱橱之中，然后让他坐在小竹床之上，向右侧的齐腾尸体靠拢，摆出当时凶手杀人的姿势。
 
周子秦尽力倾着身子，却发现怎么都不对劲。
 
黄梓瑕说道：“你看，当你坐在碧纱橱的竹床之上，然后努力右倾身子，左手捂住齐腾的口鼻，右手举起匕首时，必定会……”
 
话音未落，只听到扑通一声，周子秦已经因为这个动作而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了竹床之下。
 
“跌倒。”黄梓瑕口中刚好吐出这两个字。
 
周子秦揉着自己的脸站起来，问：“所以，我妹妹的嫌疑，洗清了？”
 
“嗯，在场所有人中，有几个人的作案，是最难的。”黄梓瑕以手中簪子指着地上画好的地形图，点在碧纱橱之上，说，“一个是你妹妹，她要杀人的话，只能是从碧纱橱出来，然后再绕到齐腾的身后将他杀死，而齐腾肯定一直关注着她，怎么可能在她动手时毫无觉察呢？”
 
“那还有呢？”周子秦忙问。
 
黄梓瑕的簪子又指向水榭：“公孙大娘，事发时她一直身在水榭之中跳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
 
周子秦肯定地点头，然后也将自己的手指向水榭之前的大灯笼旁边：“还有调节灯光、还负责花瓣等道具的殷露衣，就站在水榭旁边的灯笼旁，她若是要走动，也会被所有人看见。”
 
“对，所以她也没有机会。此外，就是坐在最前面的，夔王爷、你父亲，还有范将军，他们始终都处在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中，就算站起来都要被人发觉，何况是到后面杀一个人？”黄梓瑕的簪子又抹掉了三个人，“另外就是侍立在椅子旁边的你、我，还有张行英，但——我们的可能性就要大一点了，因为，趁着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花瓣飘飞，公孙大娘在台上放飞蝴蝶，所有人都在惊叹之际，或许我们偷偷摸摸溜到后面，再溜回来。只要运气够好，时机够巧，手脚够快，或许，能瞒过后面人的目光……”
 
“那王蕴和禹宣、范元龙的嫌疑，比起我们来，岂不是更大了？他们若跑到后面作案，成功率比我们又要高一些了。”
 
“是的，这次的作案，越是在后面的，就越有可能。而且，范元龙和禹宣，中途还离开了，所以最后一排，只留下了王蕴。”黄梓瑕说着，将那根玉簪在周子秦的身上擦干净，插回了自己那根银簪之中，“还有水榭边演奏的乐师们，站在树下的四个丫鬟，还有过来伺候的六个下人，一共十个人，也足够你今晚盘问一番了。”
 
周子秦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只扯着自己的袖子看：“为什么你的簪子脏了，要在我的身上擦干净？”
 
“因为你的袖口都沾上血了，反正都要换了。”
 
“也对。”周子秦说着，顺便就将衣服脱下往地上一丢。
 
眼看夜已三更，李舒白与范应锡先行回府去了。周庠将他们送出去时，嘱咐周子秦好好查探。
 
周子秦却赶紧抓住李舒白的马缰，说：“王爷，你就先让崇古留在这里吧，无论如何他得帮帮我啊，你知道我没有他不行的！”
 
李舒白转头看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向他微一点头，便跟着周子秦回去了。
 
使君府的花园其实并不大，所以所谓码头其实只是做个样子，主要还是一个大平台。
 
顺着平台边的台阶下去，就是水池。如今水池已经被排干，下面是青石铺设的地面，污泥菱荇搅成一团，可怜的捕快们正用手捧着污泥，在里面搜寻凶器。然而别说凶器了，就连薄铁片都没找到一枚。
 
“不会是凶器太薄太窄，所以直接就在排水的时候被冲走了吧？”周子秦忧虑地说。
 
黄梓瑕摇头：“排水口是用铜丝网罩住的，一寸宽的凶器过不去。”
 
苦命的捕快们只好又叫了一批府中的下人过来，水一桶桶地浇下去，所有的淤泥都被洗干净，以寻找凶器。
 
那边寻找凶器，这边黄梓瑕与周子秦准备好册子，开始询问在场人等。
 
因为范元龙喝多了酒，虽然刚刚被齐腾的死吓得酒醒了一半，但现在又开始有点昏沉了，所以他被安排在第一个。
 
坐在周子秦的对面，范元龙捧着自己的头，一脸假惺惺的痛惜，酒气浓重，有点大舌头：“齐大哥死得好惨啊！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周少捕头，你非得抓到凶手不可！不然……不然我们兄弟情谊就白费了……”
 
周子秦在心里暗想，我和你有什么兄弟情谊啊？
 
喝醉酒的人就是话多，什么也不需问，范元龙已经开始步入正题：“这个案子，别说了，保证就是禹宣做的，禹宣！”
 
禹宣负手站在不远处，抬头望着天上稀落的星星，一言不发。
 
“为什么说是禹宣呢？我可是有证据的！想当年，众人说成都府来了个大美人时，我，我可不信……没想到，还真有……干吗？你们干吗这样眼神？你们以为仙子是禹宣？呸！说的是傅辛阮！松花里傅娘子！”他满口飞沫，离题千里，但周子秦看了看黄梓瑕，还是默默地全部记录了下来。
 
黄梓瑕见他决口不提自己当初曾迷恋傅辛阮的事情，便问：“听说你与傅辛阮也有过交往？”
 
“好像……好像有吧，可是后来，发现她心有所属，我真是气死了，”范元龙扶着沉重的头颅，狂喷酒气，“真是仙子啊，梧桐街从头走到尾，可有这样的美人吗？我告诉你们哇，有一次我偷偷地……偷偷地跟着傅娘子，想要抓住她的奸夫好好揍一顿。结果你们猜我看到她走到哪里啊？哈哈哈……晴园嘛！禹宣他们一伙人在结社作诗！她站在远远的地方，我顺着她的目光那么一看啊，这倒霉催的，小眼神儿可不就定在了禹宣身上吗？一群人中，就他一个人闪闪发亮，身旁的什么年少有为齐判官啊，什么成都风流陈伦云啊，什么四大才子，八大诗人全都是狗屎！我的那个气啊，真是鸨儿爱钱，姐儿爱俏，妈的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周子秦看看范元龙的酒糟鼻、下垂眼，再看看禹宣清致俊美的侧面，在心里默默地想，能长得这么好看，当然了不起，你还别不服气。
 
范元龙说到这儿，已经完全逻辑混乱了，只在那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老子当时心都碎了，当场决定这辈子和女人断绝关系了！我还去了夜游院找了个小倌！唉！可后来还是回到女人身边了，这个事情说来屈辱，别提了，我们说正事……”
 
周子秦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在思忖着节度使公子找小倌这段要不要写，黄梓瑕瞥了他的册页一眼，说：“与本案无关的，就别记了。”
 
周子秦默默点头，听到黄梓瑕又问：“那么，你刚刚说禹宣杀害齐腾，又是为何？”
 
“我是这么想的，禹宣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能不恨齐腾吗？本来禹宣是成都府名望最高的才子，可谁知齐腾得了我爹重用，一下子抢了他的位置，所以傅娘子对他伤心失望，一颗心也转移到了温阳身上，最后还旧情难了，和温阳殉情了！你说禹宣会觉得是谁害的？齐腾嘛……”
 
对于这种毫无逻辑的醉话，周子秦都无语了，忍不住又停下笔，转头看向黄梓瑕。黄梓瑕却靠在椅背上，居然还问起他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晚他离齐腾有一大段距离，你觉得他有机会杀人吗？”
 
“有！绝对有！”范元龙振振有词，“我当时不是去看花瓣嘛，然后那个小娘子……就是灯笼旁边那个，那姿色真不错，我就想亲近亲近搭搭话，结果禹宣那小子一下子就把我拉开了！哎，你说要不是因为对方是傅娘子的姐妹，要不是他对傅娘子有情，他会把我拉开？”
 
这下，连黄梓瑕都不接他的话茬了，他却十分兴奋，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注意听啊，重要的事情在这里——当时他把我拉开之后，丢在了灌木丛旁边！我当时被冷风一吹，一阵头晕，当下就在灌木丛旁边吐了个天昏地暗，然后回头一看，他小子压根儿就不在我后面——你们说他去哪儿了？说不定他直接就沿着灌木丛往后那么一走，走到坐在碧纱橱旁边的齐大哥身边，反正天色那么暗，他拿出刀子那么一捅，噗……呜呜呜呜呜，我的齐大哥啊，你死得好惨哪……”
 
黄梓瑕也懒得追究范元龙是酒醉还是装疯，将话题转移开了：“你吐完之后呢？”
 
“我当时都晕了，吐完之后就往灌木丛下一倒，也不知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拉起来坐在了栏杆边。那个谁给我端了醒酒汤，又说齐大哥死了！我当时就蒙了……”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自己衣服上的血迹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怎么可能知道？我当时都人事不知了——跟你们说是禹宣嘛！”他凑近他们俩，一副智珠在握洞悉真相的模样，一双眼睛骨碌碌往禹宣那儿看去，“他趁我昏迷的时候，过去杀了齐大哥！然后把刀子在我身上擦干净，嫁祸给我，最后把凶器丢了，隐藏真相！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这事实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黄梓瑕口气平淡地说道：“范公子，我知道之前你对禹宣多有成见，你堂弟犯法被流放，与禹宣也脱不开关系。但如今真相未明，你就斩钉截铁说是他犯事，是否不妥？”
 
范元龙没想到她对自己与禹宣的恩怨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张着嘴愣了半晌，才矢口否认：“你是指我污蔑他？没有！我爹都要纳他入麾下了，我会有什么成见？”
 
黄梓瑕也不欲和他纠缠这些与本案无关的事情，抬手示意禹宣过来，范元龙只好悻悻地站起离开了。
 
禹宣不肯坐范元龙坐过的椅子，自己另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周子秦一边记录一边问：“昨晚事情发生时，不知你在何处？”
 
禹宣低头看着桌上的木头纹路，平静地说：“昨晚我本来坐在后面，但因为范公子酒醉纠缠他人，所以我便将他拉开，带到了灌木丛边。”
 
周子秦赶紧问：“然后呢？你是待在他的身边，还是离开了？”
 
禹宣头也不抬，声音依旧平淡：“离开了。酒醉呕吐一股恶臭，我衣上也差点被溅到，于是便回来观看公孙大娘的剑舞。”
 
“证据呢？”周子秦又问。
 
禹宣想了想，说：“我站在最后面，估计没有人看得到我。人证的话，我没有。”
 
周子秦又问：“难道有物证？”
 
禹宣一言不发，站起来在他们面前比画起来。他旋转、跳跃、屈身、折腰，虽然动作都做得不太协调，也不到位，只徒具那几个意思而已。但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正是刚刚公孙大娘曾跳过的后半段舞。
 
等到他一个卧鱼的动作结束之时，旁边传来轻轻的击掌声。是公孙鸢拍掌赞叹道：“禹公子真是记忆过人，这支舞被阿阮改过之后，我只在人前跳了这么一次，没想到禹公子仅仅看了一次，竟能记下了几乎所有舞步。”
 
禹宣站起来，拂去衣上尘土，眼望着黄梓瑕说道：“我当时若是去杀人的话，恐怕没办法看到公孙大娘的绝妙舞姿。”
 
证据确凿，就连一直蹲在旁边等着抓他空子的范元龙亦无话可说。

芙蓉旧 十五   重寻无处
<h3>“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王蕴拨马向前，直扑向她，“黄梓瑕，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他的身边！哪怕毁了你，我也不愿看到你在别人身边活得称心如意！”</h3> 
公孙鸢与殷露衣一起在他们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殷露衣面露紧张与哀戚之色，公孙鸢轻轻拍拍她的手掌，说道：“别担心，周捕头和杨公公定能明辨是非的。”
 
她转头去看周子秦，脸上浮起一个勉强的笑容，问：“不知周捕头和杨公公觉得我们有何嫌疑？”
 
周子秦赶紧说道：“这个，我和杨公公刚刚也商讨过了，其实二位是最没有作案可能的。因为二位始终都在水榭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又怎么可能分身去杀人呢？”
 
黄梓瑕点头，说道：“只是依例询问一下两位而已，你们与齐腾齐判官，是否曾有过什么交往？”
 
公孙鸢与殷露衣一起摇头。公孙鸢说道：“我们之前虽曾来过成都几次，但也都是应邀过来表演而已。而且我最晚一次来成都也是在五年之前了，露衣更是只在七年前来过一趟，也只到了龙州，并未涉足成都府。我们与齐判官素未蒙面，何曾有过什么交往呢？”
 
黄梓瑕说道：“这个我们会遣人去调查的，请两位不必担心，官府绝不会牵扯到清白无辜人等。”
 
“多谢周捕头、杨公公，”公孙鸢说着，又殷切地望着他们，问，“不知我小妹阿阮的案件，如今可有什么进展了？”
 
周子秦颇为狼狈，说：“在查……已经有点进展了，请大娘再等等。”
 
公孙鸢也不再说话，只带着殷露衣向着他躬身行礼。
 
周子秦的妹妹周紫燕，长得一张俏丽的瓜子脸，和周子秦有点相像，身材脸庞都要小巧很多，气势却要威压过周子秦一百倍。
 
“哥，你说说看，我准未婚夫就这么死了，我以后在成都，是不是就成个笑话了？”周紫燕拍着桌子，一脸愤恨。
 
周子秦捂着头痛苦地说：“妹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不是在京城也被笑过吗……”
 
“所以第二次了，我这辈子估计就嫁不出去了。得了，我还是回京去找我心上人吧！”
 
周子秦哀求地看着妹妹，希望她给自己一点面子：“现在是官府问话，公事公办，你给我坐端正点。”
 
她压根儿没理他，只跷起一只脚，歪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屑：“就你那半桶水，我还不知道吗？哥，你要是真想把这案子办好，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周子秦居然还真的探头过去，轻声问：“什么主意？”
 
黄梓瑕无语地低头，假装自己在专注看前面的各人供词。
 
“你去外面发张榜文，就说黄梓瑕是清白的，请她赶紧回来，衙门一群以周少捕头为首的废物，等着她救命呢！”
 
周子秦嘴角一抽：“这样行不行啊？”
 
见周子秦还当真了，黄梓瑕只能咳嗽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赶紧一巴掌拍在周紫燕的后脑勺上：“给我坐好！官府问话呢！”
 
黄梓瑕见周子秦是靠不住了，只能自己执笔边写边问：“凶案发生之时，周姑娘在哪里？”
 
周紫燕一脸晦气：“一直待在碧纱橱之中嘛，哪儿都没去……真是的，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做噩梦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我和一具尸体一起坐了多久呀！”
 
黄梓瑕又问：“齐判官当时在你的身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啊，他就跟我聊了聊公孙大娘的剑舞，给我念了杜甫的诗，就是‘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那首。谁还没念过那首诗啊，所以我说我也读过的，别吵到我看剑舞。他有点尴尬，就不再说话了，我还以为他是不敢在我面前表现了呢，谁想原来是死了！”
 
黄梓瑕对这个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孩子也是无语，只能又问：“那么，在观舞期间，你是否曾有感觉到周围的动静？”
 
“动静吗……”她噘起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想起来了，在中途，就是前面飘花瓣，然后不知怎么好像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谁拖了个人，拉到灌木丛边。然后就是一股臭气被风吹来。我赶紧捂住脸偏开头，那时候仿佛觉得坐在碧纱橱旁边的齐判官似乎喉口里‘咕’的一声……”
 
“你确定是在那时候？”周子秦激动地问。
 
“好像是啊，因为我在想，我还有层碧纱橱遮着，外面这齐腾肯定要被熏死了吧？”
 
“那么，你当时偏开头去看了吗？”
 
“没有呀，那么臭，避之唯恐不及，谁还会转头去看啊！而且外面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前面照着水榭的几盏灯笼，我周身本来就暗，再加上又坐在碧纱橱内，隔了一层纱，就算想看外面也看不清呀！”周紫燕将团扇抵在自己下巴，皱眉想了想，说，“不过那之后，好像齐判官就真的没有动过了，我想他肯定是在那个时候死了。”
 
“没有任何其他动静吗？”
 
她十分肯定，毫不迟疑：“没有，反正我没感觉到。”
 
周子秦只好说：“好吧，你先去休息吧……总之，齐判官应该是在那时候死无疑了。”
 
周紫燕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说：“哥，给你出个主意吧。”
 
“嗯？”周子秦抬头看她。
 
“你还是去找黄梓瑕吧。我看，你这废物要查明案件，基本是不可能的。”
 
周子秦愣了愣，然后转头看着黄梓瑕，满眼含泪：“崇古！求你一件事！”
 
“知道了，”黄梓瑕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记录，“我会帮你破掉这个案子，让你在妹妹之前重树雄风的。”
 
王蕴依然是那种意态潇洒的模样，脸色虽略有苍白憔悴，但在此时的灯光照耀之下，蒙了一层朦胧温暖的光线，更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端坐在他们面前，神情中淡淡一抹笑意：“天色已晚，你们还要管这个案子，真是辛苦了。”
 
周子秦愁眉苦脸道：“就是啊，何况还是节度府中的判官死去，兹事体大，不尽快破案可不行啊。”
 
“我当时一直都在原地安坐观舞，身边的禹宣与元龙离开之后，身边虽然无人，但毕竟还有几位副将和参事，我想应该是所有人都可以为我做证，证明我并未离开过当场的。”王蕴神态轻松，对于齐腾的死也并不放在心上。
 
周子秦点头，又说：“我当然是绝对相信王都尉的，只是当时场上所有人都看着水榭之中，下面座位席上昏暗，王都尉又坐在最左边，后面无人，右边的禹宣和范元龙也离开了，不知隔了三个座位之外，有没有人注意到王都尉是否站起离开过呢……”
 
王蕴苦笑道：“这可不好说，毕竟大家都是往前看的，谁会在观舞的中途往左边看我是否坐在那里呢？”
 
周子秦又安慰他道：“没事啦，毕竟你与齐判官也并无纠葛。按照常理来说，王都尉没有作案动机。”
 
他本来也不在乎，口气轻松，就跟聊天似的：“不知两位对这个案子有何看法呢？”
 
周子秦烦恼地说道：“此案目前来看，并未找到有作案时间的人，所以主要的着手点，应该只能是作案动机了。”
 
“对呀，究竟谁有杀齐腾的理由，全部抓起来问一问，不就行了？”王蕴说着，眼角带笑地望着黄梓瑕，“不过我应该第一个被剔除出嫌疑人行列吧？毕竟，我刚从京中来，与齐判官没有任何瓜葛。”
 
黄梓瑕淡淡问：“不知王都尉到成都府所为何事？”
 
“御林军要提拔几位校尉，有三四个是成都人，得调查一下家世背景。本来这并不是我的事，但你们都到成都来了，我一人在京中也十分无聊，算帮个忙，于是便过来了。”他言笑晏晏，说话滴水不漏。
 
周子秦十分感动，立即拍板说：“王兄，你一定要在这边多待几天！过两天这案子一结，我们几人到周围玩半个月，好好领略蜀中山水名胜！”
 
黄梓瑕默然无语地低头喝茶，一边说：“王都尉有心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先问一问几位副将吧。”
 
西川军几位副将互相做证，一口咬定当时彼此都在一起，绝对没有任何人单独离开过。
 
“何况我们是武职，齐判官是文职，我们平时虽然有交往，但都是场面上点头之交，实则没有任何利益牵涉。就算他没了，我们之间也没人有机会升迁，怎么可能杀人呢？”
 
成都府的几位参军也是彼此做证，他们与齐腾更是关系浅淡，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乐师们当时在水榭一侧，随时听从殷露衣的指挥演奏。就算是当中有一段只有笛声，但其他乐师也都是要等候着的，个个坐在那里，绝没有人起身离开过。
 
奴仆们在水榭另外一边，包括周紫燕的几个贴身侍女。十来个人站在那里虽然有点混乱，但站得都比较紧凑，谁要是走动的话，必定会被其他人发觉。
 
人证看来是靠不住，而另一个重要的物证，也是毫无头绪。无论他们在剩下的垃圾中如何一遍遍地搜寻，都没有任何像凶器的东西。
 
黄梓瑕又回去仔细观察了齐腾的尸体一遍，沉吟不语。
 
范元龙居然还没走，这回酒倒是好像醒了一些，溜溜达达又凑到她身边：“杨公公，听我一句话，凶手就是禹宣！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意图染指使君千金！当初黄使君女儿就是他勾搭过的，现在又把目标定在了周使君的女儿身上，现在一看周使君要把女儿嫁给齐判官，他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禹宣啊禹宣，你简直是专挑使君女儿下手，你忒上进了你！”
 
禹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抬头看天。
 
他冷淡倨傲的神情让范元龙顿时暴跳起来，要不是被他身边的人死死拉住，他肯定就要动手了。
 
眼看深夜这一场喧闹一时不会停歇，周子秦站在黄梓瑕身后，束手无策：“这个案件可太棘手了！明知道凶手就在我们一群人之中，任何人都没有作案的机会不说，而且所有人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愣是不知到底是谁。而且，就连凶器都找不到！”
 
黄梓瑕点头，说：“是很奇怪……”
 
身后有人给她递了一杯茶，说：“先喝口茶吧，慢慢找。以杨公公的聪明才智，不过三五日，我相信此案定能真相大白。”
 
黄梓瑕接过茶回头一看，正是王蕴笑容温柔地站在她的身后，之前的凶案和周身那些喧闹仿佛压根儿没影响到他。
 
见她迟疑了一下，王蕴便给周子秦也倒了一杯，笑问他：“子秦你说呢？本案有杨公公出马，天下还有谁能出其右？”
 
“不知道如果黄梓瑕在的话……她会怎么看。”周子秦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王蕴笑道：“我相信她和杨公公的想法和做法，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黄梓瑕尴尬看了王蕴一眼，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王都尉还没回去吗？”
 
“真相尚未大白，回去也是无心睡眠啊。”他在栏杆上坐下，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黄梓瑕无语了，只能对周子秦说：“我们先回去休息吧，今晚看来是无法有什么进展了。”
 
“要回去了吗？”王蕴姿态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我也正要回节度府，你我可以同归。”
 
黄梓瑕默然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温柔，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又无法拒绝，只能跟着他出了使君府。
 
她的那拂沙被救回来之后，如今伤势尚未痊愈，所以她骑着马，尽量小心，溜溜达达地出了使君府。
 
王蕴的马也走得十分慢，两人并辔而行，嘚嘚的马蹄在成都府静夜的街道上轻轻回荡。
 
天空无月，寂夜无声。王蕴回头看她，她低垂的面容在暗夜中看不分明，唯有她的目光一转，如同水波在暗夜中闪动，他才感觉到她看向了自己。
 
黄梓瑕端详着他被黑暗隐没的面容，忽然觉得心中一动，记忆中有些东西被猛然掀起，就像泛起暗黑的涟漪，在她的心口涌起黏稠而不安的惊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啦？”王蕴催马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黄梓瑕跳下马，仔细看着马匹身上的伤势，说：“好像那拂沙的伤势还未痊愈，我这才骑了多久，它就颤抖了，还是让它休息吧。”
 
“要回使君府换匹马吗？”王蕴问。
 
黄梓瑕摇摇头，说：“都出来挺远了，等一下就到节度府了。”
 
王蕴见她在下面牵马走着，想起了之前在长安的夜色之中，她在街上走着，而自己在旁边骑马与她一起走回去的情景。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在马上开玩笑地俯身伸手给她，问：“要不……上来和我一起？”
 
她抬眼看了一下他，居然闷声不响地抓住他的手，真的翻身跃上了他的马背，坐在了他的身后。
 
王蕴自己反倒怔了怔，诧异地回头看她，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的神情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声音轻轻传来：“最近变故丛生，我好像真的有点儿累了。”
 
“那么……我带你回去吧。”他说。
 
黄梓瑕没出声，他感觉到她应该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用自己的手围住了他的腰。
 
在这样的暗夜之中，就像是恍然如梦。长久以来遥遥以望的女子，坐在自己的身后，柔顺地抱住自己，让自己带着她回家——这不像是真实的，倒像是一场午夜之中的幻觉一般。
 
可是她的手明明就在自己的腰间，夏日的衣衫轻薄，她的肌肤热气都似乎能隔着衣服透过来，传到他的身上。她的呼吸那么轻微，微微撩起一丝他散落的头发，在他的脖颈之上轻轻掠过……
 
就在王蕴一时恍惚之际，她的身体忽然向旁边一倾，仿佛猝不及防，她的手往旁边一移，重重按在了他的左肋。
 
他闷哼一声，虽然控制得极好，只有轻微的声音，但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王都尉受了伤？伤在左肋？”
 
王蕴默然咬牙，低声说：“前几日随西川军进山查找夔王踪迹，谁知遇上了流窜的刺客，受了点伤。”
 
黄梓瑕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她的脚又忽然往前一踢，刚好就踢在了他脚上另一个受伤的地方，他顿时痛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出来。
 
趁着他忍痛时身体一低，黄梓瑕放开他的腰，迅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翻身上了自己的那拂沙，拨转马头，退离了他。
 
他们彼此勒马，站在街的两旁。拐角处的街灯照在他们的身上，温暖的一种橘黄色，但黄梓瑕在夏夜的风中望着面前的王蕴，觉得身上冒出了微微的寒意。
 
王蕴暗暗咬一咬牙，脸上浮起一抹看似自若，实则艰涩的笑意：“怎么了？”
 
黄梓瑕死死盯着他，在此时的静夜之中，流过他们身边的风都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她声音极低极低，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原来……是你。”
 
王蕴目光与她对望，脸上的笑容又显得浅淡从容起来：“对，是我。”
 
黄梓瑕想起暗夜山林之中，他看着自己与李舒白的亲密举止时，那种意味深长的复杂眼神；想起自己喂他吃鱼肉时，他问自己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威胁他的时候，他说，这么好看的女子，为什么要装扮成宦官……
 
她心乱如麻，夏夜风声凌乱，呼啸过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自他们身边川流而过，似乎永不止歇。
 
而王蕴遥遥望着她，那一直温柔的面容上，笑容渐渐淡去，他凝视着她，那目光深暗而幽杳，直刺入她的心口。
 
她咬一咬下唇，问：“为什么？你奉了谁的命令追杀我们？你又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王蕴催马向她走来，他的声音，似乎被夜风传染，也变得冰冷僵硬起来：“如今你这匹马受不起长途奔袭，你逃不掉的，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黄梓瑕勒马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还想问你一句话。”
 
“说。”他冷冷地伫马，站在她面前一丈远的地方。
 
“在山林之中，夔王已经看破了你的身份，却帮你隐瞒了，而你也帮助我们最终离开了。那么后来，你又为何要在客栈再度暗杀我们？在身份已经泄露的时刻，再组织一次暗杀，你觉得这样明智吗？”
 
王蕴冷冷一笑，问：“那么你认为呢？”
 
“因为，第二次暗杀的布置者，不是你——或许，根本就是来自两股势力，”她目光清冷地望着他，仿佛是洞悉，又仿佛是悲悯，“而你身后的人，在明知道夔王已经知晓你身份的时候，却还组织起第二次暗杀，成功了倒好，不成功的话，你便是替罪羊，唯有身后的势力，无论成败都坐享渔人之利……”
 
“你不需要如此挑拨离间，”他打断她的话，冷冷地说，“只是因为我当时受伤了，所以暂时不再过问此事。至于其他人如何执行的，与我无关。”
 
黄梓瑕又说道：“王爷当时在林中那样处置，自然便是已经放了你一条生路。何况你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指认幕后真凶，自然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王蕴拨马向前，直扑向她，“黄梓瑕，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他的身边！哪怕毁了你，我也不愿看到你在别人身边活得称心如意！”
 
黄梓瑕却将马匹往后一拨，转身就向着后方疾奔而去。
 
只有一丈的距离，那拂沙虽是万里挑一的大宛宝马，但毕竟大病初愈，反应稍微迟缓。而王蕴胯下的马虽比不上她的，却也是千里良驹，一纵身就横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黄梓瑕却再度拨转马头，向着后方奔去。
 
王蕴再度催马向她跃去，却只听得“哗”的一声又“砰”的一声，马鞍陡然一歪，他从马上直摔了下来。
 
幸好王蕴反应极快，在地上打了个滚消去势头，才没有受重伤。但他原先的伤口在这样的撞击之下，顿时绽裂开来，胸口的衣襟被些微的血迹染出斑斑红点来。
 
他将目光转回自己的马身上，看见被整齐割断的马鞍，才惊觉原来她刚刚坐上自己的马时，早已动了手脚。
 
还未等他起身，黄梓瑕早已从马上扑下，将手中那柄鱼肠剑抵在他的喉口——这柄剑，在宴会开始前她放在了那拂沙身上，从那拂沙身上下来时，她假装检查马的身体，其实悄悄地收在了袖中。
 
他仰卧在地上，胸口剧痛，全身无力地望着面前的她。
 
仿如山林之中那一场戏重新上演，在无人的寂静深街，她又再度将他制住。
 
“黄梓瑕……我终究不是你的对手。”他愤恨又无奈地望着她，喃喃说道。
 
黄梓瑕将手上的鱼肠剑偏了偏，免得误割到他的肌肤：“王都尉，在山林之中，我们迫于形势，所以将你放走了。但如今你又再度落在了我的手中，不如现在请你跟我坦白一下吧，到底，你幕后的人是谁？”
 
“没有幕后人。我听从的只是自己的心。”王蕴的目光冷淡地定在她的身上，冰冷如刀。这一刻他那种春日般温煦的风度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是冬日般的冰寒。他的声音，也带着冰冷的意味，深深地刺入她的心中。“这次离京的时候，有人送我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你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却终究落在了别人手中，那么，还不如毁去了来得痛快。”
 
黄梓瑕抓紧了鱼肠剑的柄，她的手指骨节握得太紧，甚至显出一种青紫的痕迹，可她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她只一动不动地望着王蕴，就像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就像望着一座开满鲜花的园林瞬间失陷于兵火，一切美好的印迹荡然无存。
 
“黄梓瑕，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恨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语调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整个琅邪王氏，你让我和我的家族成为整个天下的笑柄，你说——我怎么甘心，看着你好好活下去？”
 
黄梓瑕反问：“为了报复我，你竟会扯上夔王？”
 
“哼……”他却没有回答，只冷冷地转开目光，抬头望着夜空。
 
“就算你是真的恨我，真的想杀了我，但你的第一目标，还是夔王。而我只是你顺带想要杀死的人，不是吗？你背后的势力，才是这次暗杀的开端。”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毫不迟疑地问。
 
“我想杀你，岐乐郡主也想杀你，我们一拍即合，仅此而已。”他依然只这样说。
 
黄梓瑕还要逼问，却听到身后有人淡淡地说：“崇古。”
 
黄梓瑕回头，看见一条人影站在繁星之下，清致而优雅，挺拔而伟岸，正是李舒白。
 
她依旧以鱼肠剑抵着王蕴的脖颈，叫他：“王爷……”
 
“你不要胡乱揣测，”逆光的星空之下，她看不清李舒白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倒映着星光，带着一种幽暗的辉光，“蕴之是我好友，更是琅邪王家的长孙，王皇后的堂弟，左金吾卫的都尉，他不可能会是刺杀我的人。”
 
黄梓瑕正要开口，但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刹那，她陡然惊觉，明白过来。
 
她放下自己手中的鱼肠剑，将它还鞘放回自己怀中，低声说：“是，我多心了……还请王都尉不要介怀，不要怪我唐突冲撞。”
 
王蕴慢慢地坐起来，看着她不说话。许久，他的目光又转到李舒白的身上。
 
李舒白平静地说道：“蕴之，崇古单纯无知，不谙世事，你切勿责怪。”
 
王蕴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许久，才低声说：“不敢。”
 
李舒白便不再说什么，只走过来，伸手给他。
 
王蕴握住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强自按捺住心中的郁闷，向着他一低头赔罪：“王都尉，请恕奴婢太过挂心王爷安危，以至于错怪了您。”
 
他一抬手制止住她，慢慢地越过她，向着节度府内走去。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走到居处。
 
节度府内西院，新清扫过的院落，正堂是李舒白，左右两个厢房是黄梓瑕和张行英。
 
“很晚了，你今晚又这么累，早点休息吧。”李舒白对她说道。
 
黄梓瑕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才说：“请王爷降罪。”
 
他神情如常，回头看她：“何罪之有？”
 
黄梓瑕嗫嚅道：“如今局势未明，我……不应该将一切先暴露在外的。”
 
李舒白看着她不安的模样，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说：“你也是担心我再遇到第三次暗杀，所以才有点急躁，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道：“可在之前，我真没想到，会是王蕴……”
 
“就是因为他才麻烦。”李舒白想了想，示意她进自己所住的房间。
 
两人在床前矮榻上相对跪坐，李舒白从自己身上取出一个纸袋，从里面抽出那张符纸，递到她的面前。
 
黄梓瑕看着上面的六个字，除了第三个“孤”字之上尚留着那个血色红圈之外，其他字上，都已经泯失了痕迹。
 
黄梓瑕仔细观察那个“废”字，却见纸面如常，哪还有之前淋漓的血色痕迹。
 
李舒白从容道：“之前，在我们身在客栈遇险之后，我曾确认过这张符纸，那上面的‘废’字，依然被红色圈定，没有变化。”
 
“这么说，就是在进入节度府之中的这几日，它才发生变化的？”黄梓瑕将这张符纸递还给他，皱起眉头。
 
李舒白说道：“岂不是很奇怪吗？”
 
他们说着这样诡异的事情，口气却都十分轻松。他将符纸放回纸袋之中，又说：“因为途中不便，所以我没有再将它放在重重锁盒之中，而是选择了随身携带。近日西川军带回了我随身的物事，于是我又重新放回那个圆形小盒内，没想到，立即便起了变化。”
 
黄梓瑕低头思忖，不言不语。
 
李舒白见壶中茶水尚热，便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闻过气味又观察过颜色，这才交给她，说：“节度府的茶叶还不错。”
 
黄梓瑕捧着茶杯，心口泛起一丝伤感。在他替耽于游乐的皇帝接管朝政的那一刻起，恐怕处处防范，面对无数的生死转折了。
 
李舒白见她面露这种神情，反倒安慰地笑了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啜了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难道范应锡不怕我在他的府中出事？既然我在他这边，他必然得负责任的。”
 
黄梓瑕点头，还在想着什么，却听到他又轻声说道：“有时候我想，也许我这一生当中，唯一享受到安逸平静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在山林中逃亡养伤的那几日了。”
 
黄梓瑕睁大眼睛，愕然望着他。
 
“虽然，我们狼狈不堪，命悬一线，但唯有那时候，仿佛整个世间所有一切苦痛与疑惧都消失了，我人生中的过往和未来也都不重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树荫下一直往前走，叶间透下来的阳光投在我们身上，一个个灿烂的光点，绚烂华美，微微跳动……”
 
他在灯下专注望着她，宫灯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们的周身泛着闪烁不定的光线，隐约朦胧，营造出一种近乎于幻觉的虚浮感。而比光线还要令黄梓瑕觉得虚幻的，是李舒白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着——
 
“十三岁，我的父皇去世，皇上登基之后，我便长久地处于不安定之中。几个年长的兄弟，全都无声无息地莫名死去了，除了尚在稚龄的三个弟弟，年纪较大的，已经只剩下我。那时我每天都想着，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他轻轻说着，凝望着灯烛跳动的芯焰，青灰色之外包裹着一层温暖的橘红，在轻微的气流之中，缓缓摇曳着。这暖色的光笼罩在琉璃盏之上，原本遗落在马车上的那条阿伽什涅，在灯光与琉璃光之中，安安静静地沉在底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三年多前，庞勋于徐州叛乱，我自请出去平叛。当时朝廷能让我带走的，唯有数千老弱。可我当时却一点都不害怕，我想，或许这也是我解脱的一个机会……”
 
黄梓瑕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和雪色、小施的初遇。那时他孤身直入虎穴之中，去斩杀庞勋手下溃乱的兵卒，她听到时曾经想过，这样冒险是否不智。然而现在想来，却忽然明白了，那个时候他的心情。
 
其实，前往徐州，他一开始并不是想要找一个崛起的机会，而只是想要找一种自己可以接受的死亡方法吧。
 
然而，他一战成名，六大节度使效忠于麾下，凯旋回朝的那一天，就是他权倾朝野的开端。
 
“回来后，我重新受封夔王，荣耀一时，但日子也过得并不安生。我时刻面对着两股势力，成为一方推出的牺牲，也成为另一方的目标。有无数的人，希望我消失在这个世间。”他说着，眼神幽暗晦暝，抬起手轻弹琉璃盏。里面些微的涟漪荡起，小鱼轻轻甩了甩尾巴，然后又伏在了水底，不为所动。“我的身边，出现了无数的谜团，时时刻刻都在警戒着我，无人知道我心急如焚，活在谜团之中。我曾以为，今生今世，我便一直都活在这种无尽的神灼心焦之中，直到那一天……你出现了。”
 
他放开琉璃盏，那双晦暗的眼睛之中，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明亮的星子，倒映着灯光的影迹，在轻轻摇曳。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的身影也在他的眼中随着灯光，微微摇曳起来。
 
黄梓瑕觉得自己紧张极了，似乎是怕自己被那明亮的星子吸引进去，从此再也没有存在的凭借；又似乎是怕任性脱离了他的目光之后，自己会就此迷失，再也找不到明亮的方向。
 
所以，她任由自己胸口的心跳得剧烈至极，直到身体灼热，再也没办法控制那种心旌摇曳，才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我……十分惭愧，未能为王爷分忧，至今也还未帮您揭开您身边那些秘密……”
 
“一个能改变朝野的秘密，怎么可能是朝夕之间破解的？”他缓缓摇头，低声说，“我花了多年时间，也没有任何成效，何况你刚刚接触不久。”
 
“但我……”她凝视着他的面容，忽然在心里下了大决心。或许是此时暗夜的风与灯光迷失了她的矜持，她伸出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认真地说，“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将这个秘密，揭示出来。我不会再让你失陷在迷雾之中，我会帮你驱走所有障眼的浮云，让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命运。”
 
她说得这么认真，仿佛是誓言一般。
 
她没有对他说，在那一夜，他垂危昏迷之际，她曾经在心里想，她豁出一切赌定跟随的这个人要是消失于世了，她从此在世上再没有依凭，再也没有为自己的家人翻案申冤的机会……那，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想，有些事情，何须说出口呢，他一定是明白的。
 
李舒白在灯下凝视着她，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面容上，唯有目光在瞬间流过无数的复杂情感，欢欣、悲哀、感伤，甚至还有一点迟疑的惶惑。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不自觉地收紧。她这才一低头，发现自己刚刚太忘情了，手竟然僭越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她顿时窘迫又紧张，赶紧抬起自己的手，准备收回来。
 
就在她的手指一动之际，他翻转过手掌，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之中。
 
灯光明亮地流泻在他们的周身，万籁俱寂的静夜，沉睡的小鱼，唯一的声音，只有外面流逝的风，还有他们彼此血脉的跳动，急促而融洽。

芙蓉旧 十六   落尽酴醾
<h3>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她上了那拂沙的背，蹄声渐渐远去。长风迥回，碧空浩荡，只留得他一个人在风中，清楚地看见她头也不回的姿态。</h3> 
黄梓瑕一夜浅眠，脑中翻来覆去无数纷繁念头，杂乱无章地在她的脑中拥挤来去，让她无法摒弃又无法看清。
 
也不知是甜蜜还是悲哀。
 
快到天亮，她才迷迷糊糊入睡，直到外面的吵闹声将她惊醒。她抬手遮住眼睛，困倦至极，在床上翻了个身，呆呆地继续想着那些困扰自己的事情。
 
外头的人用力捶门：“崇古，快点起来啊！我有新发现！”
 
自然是周子秦了。他大约是在衙门中等急了，所以干脆直接冲到节度府来拎她起床了。
 
天色可能已经近午。外面的光线亮得简直令人睁不开眼睛。黄梓瑕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将自己拾掇好，再先将节度府给她准备的衣物穿戴整齐，才打开门，问：“什么发现？”
 
周子秦兴冲冲地举着手中那个爱逾珍宝的双鱼玉镯，说：“今天一早，有个当铺的人就过来找我了，说是衙门的人找他，他连夜从龙州赶过来的。他一看见这个镯子就想起来了，当时的买家是——”
 
黄梓瑕眼前一亮，见他又故意卖关子只说一半，顿时急了：“是谁？”
 
“哈哈，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叫当铺的人去查的！”周子秦一脸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洞察力充满信心，“你是什么时候去问的？不然对方怎么会来找我？”
 
黄梓瑕点头，问：“那个镯子确实是龙州那边的人卖出的？买家是谁？”
 
周子秦往节度府的周围院落看了看，免得有熟人看见，一边拉着她进了房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肯定想不到！当时买下这个镯子的人，并不是傅辛阮的情郎温阳，而是——西川节度府！”
 
黄梓瑕愕然，脑中无数纷繁的线索与念头顿时全都涌了上来，一切似乎都因此而有迹可循，但一切都似乎因此而更加杂沓混乱。
 
“据说，当时刚好年节，当铺的老掌柜依例精心准备了一批好东西，请了各府的管事过来。自然节度府排在第一个，先挑选一下有什么是节度府看得上的。供他们挑选的那一批东西中，就有这个玉镯子。当时是龙州送东西来的人在管着，节度府有人便问，这个镯子玉质一般，造型倒是挺有趣，不如给了我们作添头？当铺自然乐得做这个人情，于是就没有登记在册，直接就送给他们了。”
 
黄梓瑕慢慢问：“当时节度府过去的，是谁？”
 
“那人是龙州临时来帮忙的，自然不知道。因为没有入册，所以如今要追查也难。不过，这边当铺的人回忆，有齐腾在内。”
 
这么说，这个镯子是落到了齐腾的手中。
 
齐腾与温阳的关系究竟如何？他与禹宣的关系又到底怎么样？傅辛阮与温阳之间的交往又究竟如何？齐腾买下的手镯如何到了傅辛阮的手中？仆妇汤珠娘的死，又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如果是谋杀，那么原因是什么？
 
齐腾的死，究竟是与谁有关？是周紫燕不肯嫁与他，所以用她还没有察觉的手法、或者授意他人杀害，还是他素日交往的人……禹宣？温阳？或者，范将军？
 
而在禹宣的身上，又究竟发生过什么？是他的记忆出错，所以导致混乱之中出现了关于她杀害父母的场景，还是有人在他的面前陷害自己，设置了场景让他误会自己？
 
事到如今，她父母的案情，唯一已经查明的，只有鸩毒一事。在当时能有机会下手又能拿到鸩毒的人，究竟是谁？死在鸩毒下的傅辛阮，和自己的亲人又有什么关系？究竟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她父亲是成都府尹，傅辛阮是一个乐伎，这之间的关联，又会是什么？
 
黄梓瑕迅速地将这一切的头绪都清理出来，揪出了最重要的一个点——他们同在的那一个诗社。
 
今日时间凑巧，晴园诗社正好在清溪边聚会，社中所有人都接了帖子。
 
“走吧，刚好人到齐了，我们不如去会一会那群人。”周子秦带着黄梓瑕纵马出城，说道，“清溪的风景很好的，我顺便带你去欣赏一下。”
 
清溪在城郊，出了成都府，就在前往汉州、龙州的路上。
 
周子秦和黄梓瑕一人一骑，出了城门，过城郊十余里，便是山行道路。
 
上山道旁设有来往关卡，前阵子搜寻夔王已经完毕，如今也没接到什么重要的图影文书，几个西川军士卒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随意地打量着行人。
 
周子秦交游最为广阔，经过关卡时，还从马背上卸下一笼刚买的果子，递给那几个兵卒说：“上次刘大哥说在这边把守，口渴乏累，我寻思着送酒水啥的怕影响公务，给你们带点这个。”
 
几个人见他这么热心，顿时少捕头长少捕头短的，一定要留他歇一歇，还给倒了两杯凉茶喝着。
 
黄梓瑕看着零星来往的行人车马，随意问：“这几日应该人多吧？几位可辛苦了。”
 
有个年轻的点头道：“可不是，前些天封山，好多人都憋着呢，这几天可算夔王安然无恙，放开了之后，人着实多。”
 
“当时搜寻夔王时，听说除了西川军之外，马匹一律不许进出？”黄梓瑕又问。
 
那几个守卫啃着果子笑道：“可不是，夔王要是出了事，别说我们，整个西川军、成都都担不起啊！哪敢让人进出。”
 
“那几天三班轮流嘛，一个非西川军的也没进去过。”
 
“辛苦辛苦……”黄梓瑕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齐判官是文职，他当时进山是为什么？”
 
周子秦顿时震惊了，愕然看着她，不明白怎么忽然提起齐腾，又忽然讲到他进山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是怎么知道齐腾当时进山的。
 
“哦，是啊，说起来倒是奇怪，我们也觉得齐判官不该进山的，但那天他就是骑着马溜溜达达过来了，还说不放心，得亲自巡逻一遍。”
 
“对啊，我当时赶紧套了马准备跟着，他却说自己随便进去看看，即刻就回。我才上马，他就已经驰出去了，那我也没辙，只好又下来了……”
 
“是啊，结果这马屁也没拍成，人家压根儿不理你，哈哈哈……”旁边一群人奚落嘲笑他。
 
又有人想起什么，赶紧问周子秦：“哎哎，少捕头，齐判官是不是死了？”
 
周子秦点头：“对啊，死得还挺蹊跷的，我和杨公公想了许久，没啥头绪。”
 
“是吗？连少捕头这么英明神武都查不出来，那可真是悬了。”
 
“齐判官平时人挺好的，对我们这些污烂兵都笑眯眯的，真没想到会被人杀死啊。”
 
众人纷纷议论着齐腾的死，当中有个比较年轻的守卫一直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捏着手中的果子，迟疑半响。
 
黄梓瑕便问：“这位大哥，你与齐判官是否有什么交往？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没有……”他赶紧一口咬掉半拉果子，却没有咀嚼，只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齐判官那个娘子……可不知道怎么办。”
 
娘子。黄梓瑕迅速抓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词，对周子秦使了个眼色，周子秦心领神会，右手一伸，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人有三急，你们这边有茅房吗？你赶紧领我去一下。”
 
过不多久，周子秦回来，笑嘻嘻地和众人告辞。
 
两人上马同向清溪而行。
 
等一拐过山道，周子秦见前后无人，立即神秘兮兮地把马拉近她的身边，挤眉弄眼：“崇古！大发现啊！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黄梓瑕忙问：“怎么说？”
 
“那哥们在数日前当值时，曾见过齐腾去明月山！”
 
黄梓瑕心知他不靠谱，但应该也不会不靠谱到这种地步，只能按捺住性子，静静等他说下文。
 
见黄梓瑕没有接话茬也没有求他赶紧说下文，周子秦真是空虚寂寞，只好一脸不甘愿地说：“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出行的。和他一起过去的女人戴着帷帽，帽檐垂下的白纱遮得严严实实，不过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周子秦则郁闷至极：“齐腾这个混蛋，还是死了好！三十多岁了还这么风流，他之前的妻子说不定就是被他气死的！”
 
黄梓瑕知道他是替妹妹捏了一把汗，不由得笑了笑。
 
果然，周子秦又说：“幸好紫燕没有嫁给他！不然以紫燕的性格，婚后摊上这样的男人，还不一刀捅了他？”
 
黄梓瑕挑挑眉，没说话。
 
周子秦话说出口才愣了愣，然后赶紧说：“没有没有！不会不会！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妹妹会杀人！就算……就算我妹妹不愿嫁给齐腾，她也肯定是跟我们哭闹，不可能一声不吭去杀人的！”
 
“我知道，”黄梓瑕说着，转而又问，“那个和齐腾一起踏青的女子，有没有什么线索？可能和本案有关吗？”
 
周子秦一拍脑袋说：“差点把这茬忘了！他们当时前往的是明月山，两人骑马出关卡时，阿卢发现那女子马鞍上的一个红缨掉了，便赶紧捡拾起来，递给她。因是马下，他仰头一看，刚好从帷帽的缝隙间看见了那张脸。这一眼真是乖乖不得了，那女子一张面容在白纱之内像天仙一样，他当时就看呆了，直到他们走了，还回不过神来呢！”
 
黄梓瑕勒住马，思索片刻，才问：“有没有记住什么特征？”
 
“面容上是没有，而且他当时看呆了，现在想想唯有一个惊艳的感觉，哪能记住那些细节？而那小子见到了她的模样之后，真是辗转难忘，后来又打听到齐判官即将娶妻，所以他就想，或许是他未过门的娘子，我的妹妹……这回见我，居然旁敲侧击问我家妹子的事情，也不想想一个大头兵，我爹会同意吗？”周子秦说着，又稍微有点心虚，“不过反正也一样，他看上的也不是我妹子。不说紫燕不太可能跟人外出，也没那个倾国倾城的貌啊。而且就她那性格脾气，如今婚事又平生两次波折，要嫁个好人家可难了。”
 
黄梓瑕默不作声，仰头看着头顶被高大树枝深蔽的天空，那重重枝叶之后，终究还是露出了明亮的湛蓝。
 
她深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原来如此……”
 
周子秦赶紧从马上凑过身去，追问她：“什么什么？什么原来如此？”
 
黄梓瑕转头朝他说道：“李代桃僵，也可以叫作金蝉脱壳。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去清溪，证实一下了。”
 
“其实，要说正式结社，倒也不是。只是成都府就这么大，常在一起的几个人偶尔有兴致，就拉了彼此的朋友一起举办诗会，久而久之就沿袭下来了，每月会相约在晴园以诗会友，坐谈论道，其实时间都不固定的……”
 
聚集在清溪边的诗社成员们，见周少捕头亲自来询问，脸上都带着惶恐与不安的表情。诗社起头人，名叫陈伦云的一个士子小声问其他人：“是不是我们今年同游神女祠时，写的那些诗太轻浮了，所以……被神明降罪，一下就死了两个人了……”
 
“怎么可能？要说轻浮，怎么都不可能轮到温阳吧？他一贯不谈情爱的！连我们对神女塑像评头论足时，他都在研究墙上的题诗，压根儿不掺和我们的话题。”
 
几个人还在争持，周子秦打断他们的话：“可是我听说温阳也经常去花街柳巷呢，可见还是喜欢漂亮女子的。”
 
“是吗？这个……这种事情，我们倒是从未听说，”陈伦云问旁人，“而且温阳素日冷漠，居然会和一个乐伎殉情，我们也很惊讶。他像是这样至情至性的人吗？”
 
“别说至情至性了，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他爹娘已没了，族中也没什么近亲，甚至连娘子都早没了，他就算娶一个乐伎，也没什么人会阻拦会反对，又为什么要殉情呢？”又有人说道，“前年何大不就是娶了乐伎柳姐儿为续弦吗？柳姐儿脱籍从良后，如今大家最喜欢往何大家去，他娘子又风趣又大方，什么场面都转得开，偶尔还扮男装和我们一起去踏青游玩，谁不称柳姐儿一声好娘子？我们还暗地羡慕何大呢，又有谁会觉得温阳娶个乐籍娘子有什么大不了？”
 
“再说了，如果是齐腾的话，说不定还担心娶个乐籍女子会影响官场风评，对仕途有损。可温阳的样子，一向没有入仕的兴趣，又有什么担忧的？”
 
黄梓瑕也不说话，任由他们议论许久，才问：“齐腾与温阳素日交往如何？”
 
陈伦云说道：“哦，因为齐腾字涵越，人长得又潇洒和气，所以我们给起了个外号为寒月公子，刚好与温阳是一对，所以常拿来相提并论。但齐腾爱热闹，温阳好静，两人似乎并未有什么交往，素日也就是点头之交吧？”
 
黄梓瑕又问：“那么，与齐腾和温阳两人交好的，又是谁？”
 
马上就有两三个人异口同声说：“是禹宣！”
 
黄梓瑕颔首不语。
 
周子秦却还未领悟，震惊追问：“你们是说禹宣和两人中的谁交好？”
 
“与两人都好！”他们都确定地说。
 
陈伦云见周子秦不相信的样子，便解释道：“温阳好静，喜欢书法，而禹宣的书法在成都府是佼佼者，所以他常借故接近禹宣，千方百计与之交往——你们谁还记得上次那钟会手书的事情？是不是从那事之后，他们开始交恶的？”
 
“是的，这事我记得！”有个年轻人赶紧说道，“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时温阳说自己得了一幅钟会手书的信笺，请禹宣过去品评。禹宣欣然前往，但回来后却自此再不理会温阳，别人问起也只字不提。我还曾问过禹宣，那张信笺他怎么看，究竟是不是真迹。”
 
周子秦赶紧问：“禹宣怎么说？”
 
“他当时神情挺奇怪的，可能你们不熟悉他不知道，禹宣是我们诗社顶出色的一个人，那种飘然出尘的举止神态，是谁也比不上的。我与他也认识几年了，未曾见他生气过。但那一次他却神情冷淡，语气也十分僵硬，说，嘉平元年十二月的信，钟会自称尚书郎，怎么可能是真迹。”
 
陈伦云点头道：“正是啊，我们一开始也不解，后来翻了书才发现，原来嘉平元年钟会已经迁中书侍郎了，是以他一眼就认出是伪造的。”
 
周子秦忍不住说：“就算是伪造的，那也是温阳受骗买了伪迹啊，为什么会因此交恶？”
 
“是啊，但就是此事之后，禹宣与温阳再无来往了，平时诗社碰面，温阳倒是还对禹宣一头热，但禹宣对他退避三舍，甚至因此好几次诗会也不来了。”
 
黄梓瑕的目光转向周子秦，见他还是一脸不解的模样，便转开了话题，问：“那么齐腾与禹宣的交往呢？”
 
陈伦云说道：“这个我倒是清楚，他们之前也一直是普通关系，但自从禹宣那一次自杀未遂之后，他们便有了交往，甚至有段时间十分频繁。”
 
黄梓瑕之前听禹宣提起过这事，但他却并未详说。如今听陈伦云提起，她的心口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自杀未遂？”
 
“是，就是在黄使君一家出事，黄家姑娘出逃之后。成都府人人都知道，黄姑娘与禹宣关系亲密，而谁也想不到，在黄使君出事之后，会是禹宣出首告发黄姑娘；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黄姑娘出逃，下落不明之后，禹宣会在黄使君出殡的那一日，在使君墓前自尽——又谁也没想到，把他救回来的，居然是平时与他似乎并无来往的齐腾，”陈伦云叹道，“此事也只我们诗社几个人知道，因为禹宣和齐腾都是我们朋友，所以几个人虽然知道了，但也都没有说出去。”
 
黄梓瑕觉得胸口隐隐阵痛，只能茫然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一言不发。
 
“但是，禹宣在病床上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哪里造成了损伤……你们不觉得他性情都变了吗？”
 
陈伦云听其他人这样说，也点头道：“是啊，他原本是那样超凡脱俗的一个人，可那一场大变之后，整个人恍恍惚惚，又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又好像对每个人都充满戒心。而且前一天与我们说过的话，常常第二天就忘了……”
 
“而且啊，我们偶有不慎，提起使君府之类的话，他就头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伤痛使君的死，谁知他痛得全身都是冷汗，整个人都虚脱了，差点没再死一次，所以我们……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提起他的伤心事。”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示疑惑不解。
 
“这个在病理上来说，也是有的。比如受了太大的打击，再度提起某些事，感觉承受不住时，便会下意识地排斥，然后就会发生激烈反应，”周子秦在旁分析，说得头头是道，“还有一个，就是他自杀的时候，体内或许哪根弦被触到了，自此后性情变了，也是有的，比如说当年我曾在古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件事例……”
 
众人和他一起研究了死而复生和重大打击之后的人格转变等各种传言和案例，黄梓瑕在旁边听了许久，也没再听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她便也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坐在椅上，表面安安静静，心里思索着这个案子的各条线索纠葛关联。
 
眼看时间不早，可同在诗社之中的禹宣还没有来。
 
周子秦见众人都没什么可说的了，几个人尴尬地坐在那里。他便说：“多谢诸位替我答疑解惑，我便先走了，改日你们晴园聚会通知我一声，我也去附庸一下风雅。”
 
“哎，少捕头自长安而来，言谈风趣，见解不凡，能看得上我们这些乡野之民，是对我们的抬举！”
 
“是啊是啊，少捕头给我们面子，可真是我们造化了！”
 
周子秦又一次发挥了他朋友遍天下的特质，一番闲谈鬼扯后，成了晴园诗社所有人的好友。
 
几人将他们送到清溪口，依依惜别。
 
清溪原是一条大山谷，丛树环绕之中，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谷口被山石地势分成三四条溪流，又在谷尾汇聚成一条，奔涌向前。
 
等他们上马沿着溪水走到谷口之外时，黄梓瑕却发现清溪的对面，正有一人踽踽独行。
 
正是禹宣。他听到马蹄声，转头向这边看来。隔着溪水，他一个人站在林间背阴之处，任由水风吹拂他的衣襟下摆，只静静地望着她。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见前面周子秦转头看她，她便对着他说道：“你先出谷，我好像有个东西掉了，要回去找找。”
 
周子秦“哦”了一声，回头在左右看了看，但他旁边是块巨石，刚好挡住了溪水对面禹宣的身影，他见深林幽幽，溪水潺潺，并没什么异常，便对她说：“那你快点。”
 
等他出了林子，向着官道去了，黄梓瑕才催马溯溪而过，走到他的身边，翻身下马。
 
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倦的喑涩，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阿瑕……”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恍如隔世。
 
成都之中，使君府之内，他曾多少次这样轻唤她：“阿瑕。”
 
他曾埋怨说，阿瑕，你又光顾着查案，忘记吃饭了吧？然后笑吟吟从身后拿出尚且温热的食物来。
 
他曾欢欣说，阿瑕，昨晚帮你查阅了涉案的所有账本，终于找出前年四月有一笔不对劲的账目了。
 
他曾忧虑说，阿瑕，我很担心死者留下的幼子，我们再去善堂悄悄探望一下他，给他送点好吃的？
 
往日种种，铺天盖地涌上她的心头。那些她曾觉得琐碎麻烦的殷殷叮嘱，那些她曾觉得没有意义的细微末节，如今重新面对着他，回想起来，都让她伤感。
 
他低声问她：“昨日齐腾的死，你是否有线索了？”
 
这么熟悉的话语，就像之前所有案件，他不经意问起的那一句。
 
黄梓瑕垂下眼，有意不看他的神情：“这个还不知道。表面看起来，他应该是个没有理由会死的人——他待人和蔼，又是节度府判官，与所有人关系似乎都不错——”
 
禹宣神情恍惚地皱着眉头，随口应和她的话：“是啊……谁会杀他呢？”
 
“是，表面上来看，大家都与他十分交好，但事实上谁知道——或许，很多人都有杀他的理由，只是还未浮出水面，”黄梓瑕抬眼看着他，缓缓地、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不满意他的婚事，或许有人不愿意周家姑娘嫁给他；又或者，他在仕途上阻了谁的路，成了别人向上爬的障碍。再或者……也许他曾经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比如说，在某些时候，曾经当众让别人难堪。”
 
禹宣的脸色顿时转为苍白，他愕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许久，才惨然一笑，问：“你看到了？”
 
“是……我当时，刚好就在旁边。”黄梓瑕低声说道。
 
禹宣望着她，许久，又问：“所以，你怀疑我是凶手？”
 
“如今真相还未大白，你有可能是凶手，周子秦、张行英，甚至，我也有可能是……所有的事情都还很难说。”
 
禹宣看着她，想从上面看出一些关于自己的神情，但没有，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是，昨日早上，他对我说过那些话，我不是特别清楚，但又觉得，那应该是跟我关系十分重大的事情。我本来打算在宴席之后，问一问他那些关系到我的事情，可谁知道，他竟忽然……死在了那场歌舞之中。”
 
黄梓瑕望着他的侧面，见他神情暗淡，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蒙着一层抑郁神情，令她的心中也不由得一动，心想，或许对他来说，齐腾的死，也对他影响很大吧。
 
黄梓瑕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问：“在我父母去世之后，你为何要寻短见？”
 
禹宣脸色苍白，面容上的悲怆隐隐。他转过头不去看她，只哑声说：“与你无关……我只是想随着义父义母而去。”
 
黄梓瑕轻轻点了一下头，又问：“听说，在你自杀之后，是齐腾救你起来的？”
 
“是……”
 
“这么说，他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点都不了解吗？”
 
禹宣淡淡说道：“只是凑巧而已，他救我一命，但我已心如死灰，并无再生之意，所以他对我，也算不上有恩。”
 
他的面容疏离又冷淡，对于齐腾，似乎确实不放在心上。黄梓瑕叹了口气，说：“你想不起来，那也没什么……反正，我会将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地摆在世人的面前，让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的父母。”
 
禹宣凝望着她，低声说道：“你那第二封信，可曾查清楚了？”
 
黄梓瑕垂下眼睫，避而不答，只站起来说道：“我未曾写过这样的信，确凿无疑。”
 
禹宣见她不愿正面回答，他的声音终于变得冰凉起来：“黄梓瑕，你至今尚未洗清自己的嫌疑，却一直着手调查另外毫不相关的案件，我不得不怀疑，你最后调查得出的结论，到底是否正确……”
 
听到他的质疑，黄梓瑕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你怀疑我回来，是想要借调查之名，拉一个无辜的人做我的替死鬼，换得自己逍遥法外？”
 
他摇头，又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很担心，你是否有自己也不清楚的过往，因为种种原因，选择了逃避……”
 
“你我的记忆对不上，让我也想了很多。我想，也许真凶，就在你我之间。我们对不上的那一段时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她说着，目光转向他的身上。
 
清溪密林之中，日光阴影之下，她看见他清瘦的身影，还有，那张熟悉无比的清俊面容上，久违的清湛的双眼。她面前的这个人，狠心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过往，甚至将她亲手写下的情书作为罪证呈给她的敌人——所以在此时，他这样望着她，依然是当初那清气纵横的少年，却分明地，已经与她隔了遥远的距离，再也无法携手了。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昨日摇曳灯烛之下，她对李舒白说过的话。
 
她到现在还在诧异，为什么自己会在一瞬间听从了自己胸口波动的那些情绪，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在翻手将她的手握住时，又是什么心情？
 
她甩了甩头，将一切都丢开，却听到禹宣的声音：“我们对不上的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应该非常重要。”
 
他说着，抬手扶住自己的太阳穴，黄梓瑕看见他手背上，隐隐跳动的青筋。
 
他是如此重视这个案件，同时，也是如此害怕答案。
 
和她一样，他们的心中，隐隐都知道，自己身边这不对劲的事情，将会使他，或者她，粉身碎骨，死后再也无颜见地下等候的那些人。
 
可是，究竟那个人是谁？他们之间有一个出了问题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她？
 
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我走了，你……珍重。”
 
他见她转身就要离开，情急之下，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叫她：“阿瑕……”
 
他的手冰凉无比，微微颤抖，冷汗沾湿了她的手指。
 
黄梓瑕回头看他，摇头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轻声说：“禹宣，一切事情，终究都有结果。”
 
“那么，最后你的结果，是不是依然和王蕴在一起？”他咬牙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黄梓瑕愕然回身，茫然看着他。
 
他收回自己的手，静静伫立在林荫之下，望着她许久，低声说：“事到如今，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什么。可是……昨天晚上，我跟着你出了使君府，然后看到……”
 
看到什么呢？看到她与王蕴并辔而行？看到她上了王蕴的马与他同骑？看到她当时抱住王蕴的腰？
 
但他肯定没看到，她拿刀对着王蕴的场景。
 
然而黄梓瑕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说：“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她上了那拂沙的背，蹄声渐渐远去。
 
长风迥回，碧空浩荡，只留得他一个人在风中，清楚地看见她头也不回的姿态。
 
周子秦正坐在道旁小亭栏杆上，无聊中脚一踢一晃的，等着她回来。一看见她的身影，他赶紧跳下栏杆，问：“崇古，先回去吃饭吧？下午我们去哪儿啊？”
 
黄梓瑕带着他往城里走：“齐腾家。”
 
周子秦雀跃道：“太好了！我最喜欢跟着你去查找蛛丝马迹了。对了，禹宣那里去不去？我也想去看看。”
 
黄梓瑕抓着马缰的手微微一缓：“看他干什么？”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着头说：“不知道啊……总觉得，黄梓瑕喜欢他，同昌公主也和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有诗社里那些人对他的形容……让我都觉得很想再见一见他，一探究竟。”
 
黄梓瑕默然低头，慢慢地往前走，只在路过蔓生的酴醾之下时，她抬头望着那早已落完花朵的纠葛绿藤，才声音极轻极缓地吐出两个字：“曾经。”
 
周子秦不解地看着她：“曾经？”
 
她点了点头，在酴醾浓荫之中，夏末的热风之中，轻轻地说：“黄梓瑕，曾经喜欢过禹宣。”
 
在周子秦一路“你怎么知道黄梓瑕现在是不是还喜欢禹宣”的聒噪追问之中，黄梓瑕神色如常地骑着马，一路进了城，回到使君府。
 
她对衙门十分熟悉，进门后走过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砖地，越过庭前的枇杷树，穿过木板龟裂的小门，她没有看地上，但脚步不停，一路行去毫无阻滞。
 
周子秦到旁边端了两碗莲子羹过来，又殷勤地给她布好筷子，就差摇尾巴了：“崇古，你跟我说说嘛，你是不是认识黄梓瑕？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你们都是神探嘛，肯定有过交流的对不对？”
 
黄梓瑕不想和他多话，只能埋头吃饭：“没有，神交而已。”
 
“好吧……”他说着，手持筷子发了一会儿呆，喃喃说，“不知道黄梓瑕现在哪里呢？是不是还在四处逃避追捕，是不是也在哪里和我们一样在吃饭呢？她吃的是什么呢？”
 
黄梓瑕无语地喝了一口汤，用箸尾敲敲他的碗：“快点吃，不然我先去齐腾家调查了。”
 
“哦，好吧……”周子秦赶紧加快动作。
 
黄梓瑕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又说：“放心吧……我想，黄梓瑕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吃着很好吃的莲子羹。”
 
周子秦点头，神情比她还坚定。
 
还没等他们吃完，黄梓瑕从街上捡来试毒的那只小狗已经钻到了他们的凳子下，闻着香气流口水。
 
周子秦赶紧拣了两块最大的羊肉丢给它，一边说：“富贵，你可要快快长大啊，衙门还等着你将来大显身手，顺风闻十里，逆风闻五里，成都府所有坏蛋的气味尽在掌握，将他们一举擒获呢！”
 
黄梓瑕看着吃得欢快的小狗，嘴角微微一抽：“富贵？”
 
“对啊，小狗的名字。”他说，
 
黄梓瑕简直无语了，她看着这只毛色斑杂的丑狗，忽然想起一事，叫周子秦：“把那个双鱼玉镯给我看看。”
 
周子秦从怀里掏出来给她，一边说：“可要小心啊，这是黄梓瑕的东西呢……”
 
黄梓瑕没理他，将镯子缓缓转了一圈，看着上面的花纹。两条互相衔着尾巴的小鱼，两颗莹润的米粒珠。
 
她举起手镯，对着窗外的日光看去，通体莹白的玉石，就像一块弧形的冰，被挖空了之后，光线在里面丝丝缕缕折射，虚幻美丽。
 
她将手镯还给周子秦，又垂下手，摸了摸富贵的头。
 
富贵现在吃了两块羊肉，正在兴高采烈之际，所以毫不犹豫地舔着她的手，狂摇尾巴。
 
她让富贵舔了三四下，才站起走到水井边，在满溢出来的水沟中洗干净了手，坐在桌上看着富贵。
 
周子秦见她去洗手，便说：“昨天厨娘把富贵狠狠洗了一通，身上应该没这么脏的。”
 
“嗯，我知道，”她随口应着，见周子秦还没吃完，就拔下头上的簪子，在桌子上慢慢地画着，顺便理着自己的思绪，“对了，之前齐腾不是说要给你去沐善法师那里弄点净水好好净化你的镯子吗？后来有吗？”
 
“没有，哪有时间啊，我也想不到齐大哥会死得这么突然，”周子秦说着，一脸忧愁，“可怜我妹妹，还以为这回能嫁出去了，而且还是个各方面都相当不错的男人……没想到如今又没着落了。”
 
黄梓瑕点头，在桌上继续慢慢画着。周子秦吃完了莲子羹，见她还在画着，也不打扰，只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黄梓瑕被他看得尴尬，便将簪子插回头上，问：“我们走吧？”
 
周子秦点头，站起来问：“崇古，你以前……我是说没做宦官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有很多女子喜欢你？”
 
黄梓瑕淡淡地说：“没有啊，没有女子喜欢我。”
 
周子秦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气：“那么……有很多男人喜欢？”
 
黄梓瑕给他一个“别胡思乱想”的眼神，径自起身走人。

芙蓉旧 十七   桃李秾艳
<h3>想到李舒白完全没有反应地挥挥手说可以，她有点踌躇，而周子秦以为李舒白不知道梧桐街是哪儿，便补充道：“我们要去的，就是那个……成都府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梧桐街。”</h3> 
齐腾的父母已经去世，家中虽有族人，却也都是旁支，又没什么势力，所以黄梓瑕和周子秦过去时，只看见几个远亲正在争夺东西，那理直气壮的架势，简直个个都已经把他家的东西视为囊中物了。
 
周子秦目瞪口呆，冲着场上众人大喊：“你们谁是管事的？快点出来一个，官府问话呢！”
 
那几人愣了一下，又都不约而同转过身去，继续麻利地收拾东西。
 
黄梓瑕走到天井正中，大声喝道：“你们都听着！齐腾此案非同小可，现官府已将家中所有物品一律封存。你们谁若带走一件，便是擅自侵吞官物，妨碍官府办案！轻则杖责，重则拘禁，你们谁敢妄动？”
 
几个人顿时被吓住了，赶紧丢下手中的东西，乖乖退到廊下，一边还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拿什么东西。
 
黄梓瑕又问：“管家呢？这边管事的人是谁？”
 
站在边门的一个同样摊着手的老头儿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小人齐福，平日里管着这边内外事宜，见过两位官爷！”
 
“老人家，这边说话吧。”黄梓瑕说着，示意他与自己到旁边小厅去。
 
这边小厅布置得颇为别致，前面小小一座假山，假山下一泓碧水，山石上苔藓碧绿，栽种着一株丰美的桂花树。
 
齐福给他们斟茶之后，哀叹道：“我与齐判官也是远亲，去年他回乡见到我，知道我略通人情，又说自己担任判官之后，身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因此便让我到这边来帮他打理事务。我过来一看，府中居然什么人都没有，就我们几个族中跟过来的人了。原来之前的管家手脚不干净，连同几个奴仆都已经被他赶走了。喏，前面那几个，都是我回族里后找的。”
 
周子秦问：“都是同族的，昨天人刚死，今天就分东西啊？”
 
齐福讪笑：“这个……反正齐判官也没近亲了，等族中其他人一来，还不是瓜分掉吗……我们平时服侍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拿一点，那个，也是应该的吗，嘿嘿……”
 
周子秦对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无语了。
 
黄梓瑕又问：“齐判官在这边任职，不知平日多与什么人交往？”
 
“他日常忙碌，多在节度府中，回家住宿也是早出晚归。他年纪轻轻就是节度府判官，这么大的官可了得吗？我们齐氏一族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大官啊……”
 
黄梓瑕不屈不挠地将话题又拐了回来：“老人家，请你仔细想想，他素日交往的，除了节度府的人之外，还有谁呢？这事关乎齐判官一案是否能迅速找到真凶，请你一定要帮我们回忆一下。”
 
齐福这才仔细地思索，然后说：“判官常去沐善法师处谈论佛理，沐善法师也曾来过我们家中用膳，这个……算吗？”
 
又是沐善法师。黄梓瑕立即问：“原来齐判官喜好佛理？”
 
齐福有点迷糊，说：“这个我倒不知，我连沐善法师在哪个寺庙都不知道。”
 
黄梓瑕又问：“除了法师之外呢？”
 
齐福似乎确实不了解齐腾的日常交际，面露迟疑之色。
 
黄梓瑕只好再问：“有位叫禹宣的，不知老人家可有印象？”
 
齐福“啊”了一声，赶紧说：“有这么个人！还曾在这边短住过两三天，似乎是自杀，被齐判官救回来了。当时沐善法师也曾过来看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们三人在房中说话，齐判官把自己养鱼的那个瓷盏都摔了，还让禹少爷把他的鱼还给自己！”
 
鱼。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立即问：“我听说齐判官喜欢养鱼？”
 
“喜欢嘛，倒也不见得。只是齐判官特别得意他养的那条鱼，说是沐善法师从京中偶得，带回送给他的，原是西域的种，中土十分罕见。”
 
黄梓瑕又问：“他让禹宣把鱼还给他，这么说，他把鱼送给了禹宣？这么珍稀的鱼，他会舍得给别人吗？”
 
“就是啊，看起来，齐判官和禹宣的关系也未到这种地步，我也觉得他不太可能将这么喜欢的东西送人。判官曾对我们夸耀说这鱼可活百年，自己死的时候就在墓中盛一缸清水，让小鱼跟着他一起去的……现在想来，这话可真不吉利，难怪他……唉！”齐福说话唉声叹气，脸上也堆了些伤悲表情，只是眼睛骨碌碌一直往厅内陈设的器物上看，尤其是鎏点金的，镶点银的，嵌点玉的，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
 
黄梓瑕又问了些关于禹宣的事情，但齐福只记得些皮毛，说他在这边暂住的几天内，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躺着，稍微清醒一点之后便让他自己宅第中的人将自己接回去了。他愣是没听他出一声。
 
黄梓瑕见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便问：“那么，平时齐判官都在哪里办事？有没有留下文书什么的？”
 
“都在书房，请两位跟我来。”齐福转身带他们到后面的一个小阁。这里有书架书案，还有几幅悬挂着的画，画的是月季、杜鹃、水仙，还有一幅青松。
 
黄梓瑕站在松树画前，看着上面青碧的三四棵夭矫松树之下，一个人安坐弹琴。那人将琴置于膝上，轻挥十指，旁边写的是“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周子秦在她身后看着这幅画，说：“好像……有点怪怪的。”
 
“是有点怪怪的，如果挂的是一幅绣球花，或许就更合适了。”黄梓瑕说。
 
齐福“咦”了一声，说：“正是，之前这里挂的，正是一幅绣球花。”
 
“那现在绣球花的画呢？”周子秦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绣球花换成了松树——你们稍等啊。”齐福说着，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大喊：“阿贵，阿贵！”
 
有个十四五来岁的少年跑了过来：“福伯，什么事啊？”
 
“你不是帮老爷打理书房的吗？里面那幅绣球花的画儿呢？”
 
那少年歪着头看松树画，莫名其妙：“我哪儿知道？说不定老爷觉得松树更好看，所以换了一幅嘛。”
 
“滚滚滚！”齐福挥手撵走了他，然后转头对着他们赔笑：“看来是老爷自己换的，我们做下人的，也得随着他不是？”
 
看来这个齐腾治家无方，人一死，如今宅中一团混乱，根本无从探查。
 
黄梓瑕只好示意齐福退出，自己和周子秦在房内寻找线索。周子秦第一时间先去翻书架和抽屉，黄梓瑕在屋内转了一圈，在废弃纸篓之中看到一个东西，便伸手取了出来。
 
是一个暗蓝色荷包。这荷包颜色稳重，式样老旧，而上面绣的百子莲也是一板一眼，毫无灵气，一看就是拙劣绣工。
 
黄梓瑕将荷包拿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周子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大约是旧荷包，颜色暗淡了，所以被齐腾丢弃了。”
 
黄梓瑕摇头道：“这荷包虽然颜色沉稳，但上面这百子莲花纹，只是妇人所用，寓意多子。你觉得齐判官会用这样的花式吗？”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头发：“可姑娘们怎么会用这种老气横秋的颜色？”
 
“姑娘不用，但年长妇人肯定会用的，不是吗？”
 
周子秦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形状：“这么说……是他母亲的遗物？”
 
黄梓瑕有点无奈：“母亲的遗物丢在废纸篓里？而且齐判官出身大族，他母亲用这种做工的荷包？这又有作为遗物的必要吗？”
 
周子秦眨眨眼，问：“那么……”
 
“你忘记了，汤珠娘的侄子汤升曾说过的话了吗？当时汤珠娘曾把荷包拿出来一点，但又塞回去了，说还是带回去打一对银簪吧——而她死后我们检查她的随身物事，却没有发现那个荷包，是不是？”
 
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凶手将她推下山崖的时候，将她的荷包拿走了！”
 
“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荷包。”黄梓瑕拿着那个空荷包说道。
 
“可是，齐判官这么有钱，怎么会去抢那个仆妇的钱？”周子秦想了想，又说，“那……或许也有可能是别人见财起意，在山道上行劫，然后这荷包被齐判官刚好捡到了？”
 
“行劫的话，包袱必定会被翻得乱七八糟了，怎么可能里面的衣服还叠得整整齐齐的呢？对方明显是直冲着这个荷包而来，制服了她之后，又将她包裹中的荷包拿走，然后直接将她推下了山崖。”
 
周子秦顿时了然：“她侄子！”
 
黄梓瑕无力了：“她侄子如果真的这么凶残，当时在双喜巷见她把荷包拿回去就要下手抢了，还需要后面再赶出那么远去杀姑母抢钱？”
 
周子秦又问：“可齐判官为什么要抢汤珠娘的荷包呢？抢了之后又为什么要把它丢掉呢？”
 
“当然是因为，荷包并不重要，而里面的东西，却十分重要——说不定，会显露自己的身份。”
 
黄梓瑕说着，将荷包收起，交到他的手中。
 
周子秦将荷包收好，一抬头看见外面，赶紧拉着她，说：“你看你看。”
 
黄梓瑕看见齐福那群人又在偷偷地藏东西，便随口说：“算了，先找我们需要的东西吧。”
 
“可我们需要什么东西呢？”周子秦说着，一边漫无目的跟着她翻。
 
黄梓瑕在厚厚一叠文书之中，抽出了一张稍显暗黄的纸放在他的面前：“比如说，这个。”
 
周子秦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钟会手书？”
 
“而且，是嘉平元年十二月初九的信，落款是，尚书郎钟会，”黄梓瑕将它放在桌上，淡淡地说，“这应该就是，温阳请禹宣去研究过的那封手书。”
 
“真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这不是温阳的吗？”周子秦拿起来看了看，又伸头去看她手中其他的信笺，“这些又是什么？”
 
黄梓瑕将那些信在他面前铺开：“洒金纸、薛涛笺、桃花封，你说呢？”
 
周子秦凑头去细看，却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迟疑着问：“这些不会是……所谓的情书吧？”
 
“就是情书，而且，都是风月女子的信。”黄梓瑕说着，抽取一封看了看，上面写的是：
 <h5>                   枕上闻鹊喜，懒起看花枝。竟日佳兆临，唯不见相思。</h5> <h5>                                                                                                 ——长春苑娟娟冬日呵手亲笔</h5> 
周子秦顿时感动了，说：“虽然诗不见得好，但难得这诗中情意令人感动呀……”
 
“这种诗，就是她们院中找个粗通文墨的人，然后替每个姑娘都写一首，姑娘们遇到喜欢风雅的恩客，就写了送给他，不过为博一个才女名声而已。”黄梓瑕说着，又取出另外几张纸看了，果然差不多都是这些套路，思郎怨郎等郎盼郎诸如此类，后面落款也都是“兰兰作于午夜梦回时”“沅沅红烛之下试笔”“小玉妆成和韵”，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委婉动人。
 
周子秦叹为观止，又有点庆幸后怕地说：“幸好紫燕没有嫁给这种人，不然将来岂不是要气死。”
 
黄梓瑕对他这个妹妹也是有点好奇：“她的准夫婿去世了，现在一定很伤心吧？”
 
“没有啊，正在积极物色下一个人选呢，”周子秦说着，手中忽然停了一下，从那一叠纸中抽出了一张雪浪笺，“咦……这张倒是有点奇怪。”
 
黄梓瑕拿过来，发现雪浪笺上印了雅致的蓝色方胜文，比之其他花柳缠绵的信笺，别有一番洗净脂粉的意趣。
 
她念着上面的文字，发现也与其他不同——
 <h5>                     为分桃怨，曾为断袖欢。冠盖满京华，公子世无双。</h5> 
周子秦捂住脸，一副嫌弃样：“这拼拼凑凑，写得也太烂了……干吗不找个写得好点的人捉刀。”
 
黄梓瑕指着下面的落款，说：“别看诗，看这里。”
 
周子秦仔细一看，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夜游院松风深慕子衿。”
 
“夜游院……松风？”周子秦似乎咀嚼出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嗯，你记不记得范元龙上次说过的，他去夜游院找过小倌？所以，我想这应该是成都府中一家……男风场所。”
 
周子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脸上兴奋得发光：“这么说，我们可以以公务的名义去逛风月场所啦？还是……还是男风啊？哎呀，我爹娘管得严，我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想想就很紧张怎么办？”
 
黄梓瑕是一点都没从他的脸上看出紧张来，只看到了兴奋与期待。她想了想，放下书信往外走去，说：“我得先回去一趟。”
 
周子秦赶紧跟上：“回去干吗？”
 
她有点心虚地低下头，说：“先去和夔王禀告一声。”
 
周子秦若有所思地点头：“没错，一个宦官去风月场所，要是不事先对上司说清楚，日后怎么报销公款呢？”
 
再一想，他又追了上去：“哎哎哎，崇古，不对啊！反正是衙门出钱，还要跟夔王说清楚干吗啊？”
 
到了李舒白处一看，场面十分尴尬。
 
节度府中的一个老管事正带着几个美人儿往外走，一看见黄梓瑕他们过来，赶紧一脸谄笑地迎上来：“哎呀，杨公公，您回来啦？”
 
黄梓瑕看看他身后的那群美女，立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点点头不说话。
 
“范节度担忧王爷远来寂寞，无人弄琴添香，因此买了几个出色的良家子送来，可王爷似乎看不上眼呢……”
 
黄梓瑕说道：“王爷素有洁癖，不喜他人近身，在王府中亦是如此，刘管事无须再挑选侍女了。”
 
刘管事的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过几日，再找几个长相端正的少年过来。”
 
“哎，不是这个意思……”黄梓瑕还未来得及阻拦，自以为得知秘密的刘管事已经兴冲冲地带着那队女子离开了。
 
黄梓瑕与周子秦面面相觑，两人都露出牙痛的神情。
 
李舒白听他们回来这么一说，也露出无奈神情：“随便他们吧，总之想要在我周身安插人手，也不是容易的事。”
 
张行英神情庄严地说道：“我虽只有一人，誓死捍卫王爷安全！”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附近几镇节度使也过来了，今日我会与他们碰个面。里面有几人是当年我曾在徐州指挥过的，自会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过来，你也不必一力独扛，太过劳累了。”
 
“属下……”张行英抓着头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黄梓瑕知道他是个实心人，平时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何况李舒白这话中几层意思，他哪里会懂。于是她赶紧出声说道：“下午，我得请个假，和周子秦一起去梧桐街。”
 
出乎黄梓瑕意料，李舒白居然完全没有反应，只挥挥手说：“去吧。”
 
她有点踌躇，而周子秦以为李舒白不知道梧桐街是哪儿，便补充道：“就是那个……成都府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梧桐街。”
 
李舒白点头，站起来准备出门：“嗯。”
 
黄梓瑕正在忐忑，观察着李舒白的神情，他却浑若无事，问：“齐腾之死，如今有什么线索了吗？”
 
“有了一些，但还不充分。”黄梓瑕点头，想起身边还带了之前他们一群人的证词，便拿出来给他看，说：“那天王爷走后，我们将在场所有人都盘问了一遍，口供在此。”
 
李舒白接过来，一张张十分快速地扫过，每一张都只扫了一眼，然后，他在禹宣那一张上停住了。
 
黄梓瑕凑到他身边，俯身去看那张口述证词，却没发现什么疏漏的地方，她沉吟片刻，看向李舒白，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供词的最后，禹宣印下的一个掌印上。
 
按例，与案件有涉人员问话时，都有专人笔录，写完后签字按手印，以求真实无误，免得有人胡言乱语影响公务。
 
禹宣的手掌纤长，骨节匀称，是十分优美的一个印记。
 
她正看着微微发怔，却听到李舒白的声音，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这个手印，我曾见过。”
 
黄梓瑕愕然，低声问：“王爷见过……他的手印？”
 
“有什么奇怪的，我身兼大理寺卿，虽然平时事务交给纯湛，不太管事，但所有结案卷宗我都看过的，”他瞄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每个人的手印都各不相同，手掌的三条主纹路，还有无数细纹路，都是自生下来后就难以改变的。所以律法才规定按手印、掌印，以断绝狡猾生事之徒钻空子的企图。”
 
“但是……这么多掌印，王爷扫过一眼，便真的能……全部记得吗？”黄梓瑕不敢置信地问。
 
周子秦因为要去梧桐街而心花怒放，立即摇着尾巴上来献媚了：“王爷天纵英才，当然记得啦，不信证明给你看！”
 
他说着，从刚刚那叠李舒白看过的卷宗中抽出一张，遮住了所有的东西，只露出一个掌印，然后问：“王爷可还记得此掌印是谁？”
 
李舒白瞥了一眼，说：“使君府家仆，负责洒扫西苑，兼办花匠工具的吴吉英。”
 
黄梓瑕觉得自己真的好想膜拜面前这个人。就这么刷刷两眼看过的东西，居然都能记得住，简直是神人啊。
 
她的目光落在禹宣的那份供词上，踟躇着，问：“那么……王爷见过的，禹宣的手印，是在哪里？”
 
李舒白皱起眉，片刻思索。直到张行英换好衣服跑来，站在门外等候时，他才忽然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两年前，我刚刚兼任大理寺卿的时候，为了熟悉事务，曾将十年内的所有案卷都看了一遍。他的手印，出现在五年前长安光德坊的一份卷宗上。”
 
黄梓瑕又问：“其他的呢？”
 
“他应该不是犯人，但是……我当时没有留意，确实有点不太清楚了。”他看了她一眼，缓缓说。
 
黄梓瑕若有所思，嘴唇微启，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他也不看她，先给案头琉璃盏中的小鱼喂了两颗鱼食，见它吞吃之后在琉璃盏中安静如昔，才说：“我先走了。若有其他线索，我会再告诉你。”
 
黄梓瑕觉得他并不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但他不肯明言，必定有其原因。
 
她思忖着，脑中忽如电光一闪，忍不住叫了出来：“王爷……”
 
李舒白回头看她。
 
“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马车之内……”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疑惑已久的事情，忍不住心跳都紊乱起来，“您当时看了我的手掌，便立即猜出我的身份，认出我是……”
 
李舒白微微一笑，点头说：“很多卷宗上，都有你的掌印。”
 
黄梓瑕忍不住也低头笑出来，说：“我就说嘛……一个人的人生，怎么可能真的从掌纹上看得出来。”
 
他见张行英与周子秦都已走出了门厅，而她近在咫尺，扬着一张脸笑盈盈地望着他。
 
不知是否因为胸口那一股微微悸动的热潮在催促，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竟抬起手在她的眉心轻弹了一下，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哎呀”地笑着叫了一声。
 
他们笑着相望，片刻后又忽然像明白过来一般，略觉尴尬。
 
他将头转了过去，匆匆说：“我走了。”
 
“是……”她也低着头，再不敢抬起来。
 
周子秦压根儿没想过，黄梓瑕出了节度使府之后，为什么一直脸颊微红。他如今一心只想着去未知的世界探险，兴奋地说：“你看吧，我就觉得王爷肯定不会在乎你去花街柳巷的——反正你也就是跟着我去开开眼界而已……”
 
到了梧桐街，已经接近晚饭时间，天色稍微昏暗。
 
周子秦站在梧桐街上，看着头尾望不到边的秦楼楚馆，满街灯红酒绿，顿时惊喜不已：“崇古，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心情十分激动！”
 
黄梓瑕只能给他一个白眼：“走吧。”
 
梧桐街的风月场所都是在官府备案存档的，也算是开门作生意的。几个站在街头的老鸨龟公看见他们，更是大大方方地过来招揽他们，夸自己家的姑娘长得多漂亮。
 
周子秦一身正气地抬手制止了他们：“我们今日是去夜游院的。”
 
“哎哟……”他们顿时脸都皱成了抹布，“好好的漂亮爷儿们，原来好这一口——喏，街尾巷口种着两棵老桃树的就是。”
 
出乎他们的意料，夜游院的生意着实不错。他们进去时，只见很多房间内都已经有人在弹唱饮酒了，有几个人歌声十分出众，周子秦还驻足听了一会儿，一副“今儿算见着世面了”的满足感。
 
黄梓瑕还算正常，问过来迎接的龟公：“松风在吗？”
 
龟公赶紧说：“在的在的，马上出来，两位……就叫一个人陪着？”
 
周子秦看了看一声不吭的黄梓瑕，只好拍拍胸脯：“对，我们就……就喜欢叫一个人陪！”
 
见这两人看来挺横，龟公赶紧通报进去，松风立即便出来了，殷勤地给他们端茶倒水，熏香调琴。待要唱一首《相思调》时，黄梓瑕制止了他，问：“你在这边应该也有多年了吧？平时都有什么客人？”
 
松风轻声软语说道：“小人不幸，流落风尘已有六年了呢。平时熟客不少，只是像两位这样人才相貌的，可真少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她身上靠。黄梓瑕虽然身材修长，可松风毕竟是男人，比她高了半头，此时这低眉顺眼靠过来的样子，那小鸟依人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周子秦一脸正气地将他拉了过来，示意他好好坐着。松风一脸委屈，问：“二位还要磨蹭多久啊？”
 
周子秦正气浩然，喝道：“我才不跟你磨蹭呢，我就想问你，那个那个……”
 
说到这里，他才发现因为光顾着见世面，他连自己到这边来的原委都忘了，只能可怜兮兮地望向黄梓瑕。
 
黄梓瑕说道：“我们其实并不是来寻欢的，只是最近有朋友出了事，所以才过来打听一些事情——不知你的熟客之中，可有成都府名人？”
 
松风顿时泄了劲儿，懒懒地靠在桌上托腮望着他们，说：“废话，我松风艳名远播，成都府中喜欢我的人还少吗？别的不说，节度府中，可也有人眷顾我呢……”
 
周子秦脱口而出：“节度府齐判官？”
 
松风飞他一个白眼，说：“齐判官是谁？我说的是……”
 
他压低声音，眉间那种炫耀的神情简直要闪瞎他们两人的眼睛：“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哦，是节度使范大人的公子啦，他曾来眷顾过我一次的……”
 
黄梓瑕无语地回忆了一下那个范元龙的模样，然后将袖中那张齐腾房中找出的信笺递到他面前：“这可是你写的？”
 
松风扫了一眼，点头：“是呀。”
 
“你还记得起来，是写给谁的吗？”
 
松风有点苦恼地说：“这个我怎么知道？这首诗是找了个什么刘生写的，我平时零零散散写了大约有五六十遍吧，很多客人都喜欢附庸风雅的，好像嫖了个会写诗的就格调高些似的。”
 
周子秦又问：“还记得是哪些人吗？”
 
松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客官您觉得会有吗？我们的客人，除了外地人不怕，本地人一般都是悄悄儿趁晚过来，连愿意透露名字的也没几个人，多是说自己叫‘李甲’‘王大’‘刘二’的，除非是熟客，来往多了才通个名字呢。范节度使的公子，也是别人陪他过来，我才隐约从他们的口风中知道呢。”
 
黄梓瑕便直接问：“所以，到底送给了哪些人，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
 
“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写一张给你呀。”松风笑道。
 
备受嫌弃的周子秦不屈不挠地说：“你再想想看，是不是忘记了……”
 
“那么，温阳你可知道？”黄梓瑕问。
 
松风“哎”了一声，说：“他我倒是知道的，我们都是三四年熟客了，跟别人不同的。哦对了，他还说最喜欢我的名字了，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我的琴也弹得不错，各位要听一听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问：“这么说，这首诗他必定也有？”
 
松风掩口笑道：“是的呢，这诗，我也曾给他写过。当时他看了摇摇头，然后说，人与人，相差可真大。我就不服气了，问我比谁差了，他却只摸了摸我的头发，说，连我对他也只能仰望呢，你有什么可想的。”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没有什么郁闷的模样，依然笑嘻嘻地说道：“我一想也是，我是人下人，谁会觉得我比谁强呀？他也不是什么人上人，还不准人家心里也有仰慕的人了？”
 
黄梓瑕默然垂下眼，沉吟许久，转头看向已经惊掉了下巴的周子秦，说：“走吧。”
 
周子秦还在惊愕之中，见她已经站起走出了，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急问：“崇古你怎么还这么冷静啊？你听到了吗？那个殉情的温阳，他、他喜欢男人！”
 
“是啊，我知道了。”黄梓瑕点头说。
 
周子秦有些郁闷：“你这一脸平静的模样，肯定是又早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们还怎么做好朋友啊？”
 
黄梓瑕淡淡地说：“那些诗社的人说话时，你就应该觉察到的。”
 
“啥？他们说了啥我怎么不知道啊？”
 
黄梓瑕对周子秦也无奈了，正在想时，后面松风已经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他们的袖子，朝他们大喊：“别走呀——”
 
周子秦莫名其妙，见他还死抱着自己的胳膊，赶紧一把甩开他问：“干吗？”
 
没想到松风身轻体软，被他一甩，顿时倒在了地上，额头都摔破了，顿时大喊起来：“来人啊，来人啊！这两个客人喝茶不付钱就跑了，我阻拦还被打了！”
 
夜游院豢养的打手们顿时抄起棍棒冲了出来，黄梓瑕和周子秦赶紧赔不是：“对不住啊，不知道这边喝茶要钱的……”
 
话音未落，几根棍棒已经不由分说先砸了下来。
 
周子秦挺身而出，替黄梓瑕挡了一棍，痛得龇牙咧嘴：“糟糕了崇古，今儿会不会死在这儿啊？”
 
“那你就亮出身份啊！”黄梓瑕低吼。
 
“亮什么亮？要是被我爹娘知道我借口公务逛窑子，还不如死在这儿呢！”
 
还没等他们说上两句，旁边又有几个人提着棍子冲了出来，周子秦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我有钱！我付钱还不行吗？”
 
“钱要收，你打我们小倌又怎么说？就这么放过你们，我们夜游院怎么在这条街上立足？”龟公大吼，打手们顿时围上来，手中的棍子一起落下。
 
就在他们抱头蹲地，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忽然有人飞身冲进来，只飞腿一撩，有一半人手中棍子都飞了出去，另一半的人则连人带棍子一起飞了出去。
 
那个人挡在他们面前，身材伟岸高大，往他们面前一站，威风凛凛。
 
周子秦顿时大喊出来：“张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英回头看他们：“王爷说最近不安定，这边又三教九流，恐怕不安全，让我暗地保护你们。”
 
他口中说着，手上不停，抓起几个重新围过来的打手又丢了出去。
 
黄梓瑕看着他大显身手，赶紧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周子秦却在那里惊愕不已：“王爷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嘛？不是好像不管我们吗？幸好私下叫人保护我们了……”
 
还没等他说完，周围所有人都已经畏惧地缩在墙角，不敢动了。
 
唯有松风跳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怒骂：“你们这些无良混账！白吃白喝还要白嫖！我们干这行没日没夜，赚的都是血泪钱，卖身的痛你们谁知道啊……”
 
周子秦听着他血泪控诉，不由得眼睛一酸，赶紧一边掏钱一边自我检讨：“我浑蛋，我混账……”
 
黄梓瑕都无力了，带着张行英灰溜溜地往外面走，一边问：“王爷呢？自己一个人去了？”
 
“是，他说他没事，但杨公公您这边比较要紧，”张行英赶紧说，“不过我偷偷跟着到花厅那儿，看见几镇节度使都来了，才敢走的。”
 
黄梓瑕叹了口气，然后说：“走吧。”
 
狼狈不堪的周子秦也出来了，问：“我们回去吧？”
 
“不，还要去各个妓馆问一问。”黄梓瑕说着，带他们到旁边的那些楼阁之中，继续询问。不过之前不懂，现在可学乖了，知道这边喝茶说话也要钱的，看见姑娘时先奉上银子，顿时好说话多了。
 
长春苑娟娟：“齐腾？哎呀，没有这个客人呀……温阳公子吗？是呀是呀，是个非常可亲的人，出手大方，还特别会说话，姐妹们都喜欢他！你们说我写的这首诗？哎呀讨厌啦，人家今年写了几十份发出去的，当然也有温阳公子一份啦！您说傅辛阮？傅娘子盛名在我们梧桐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去那边请她，才得她指点编了一曲《白纻》，如今是我们的招牌舞啦，各位不看看吗？”
 
红香楼兰兰：“温阳公子？真讨厌，我们几个姐妹都知道的，外面相好的一大堆呢！上次说了要给我带满春记的胭脂，结果还给忘了！要不是他另买了支钗给我赔罪，我都不要理他了！那首诗吗？我抄了很多份送人，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都说好的。傅辛阮傅娘子吗？我知道的，我好友翠翠擅琴，去傅娘子那边请她指点过，现在翠翠一曲身价翻了好多呢！”
 
章台阁沅沅：“真的，那首诗真的是我自己写的，别拿那些代笔捉刀的来对比。温阳公子么，倒是会写诗，可从不留下自己的笔迹。喏，我给你们念念他送给我的一首诗：芙蓉台上环佩解，销金帐中玉臂舒。鸿雁声绝茜纱窗，何日再闻兰麝息……我沦落风尘十来年，诗写得这么下流恶心的人，我也只见过他一个呢！傅辛阮么我也知道的，听说很多人去请教她歌舞，去年长春苑娟娟就是因为她帮着编了一曲舞，最后在整条街上大出风头，夺了花魁嘛。”
 
瑶台馆的小玉：“温阳公子怪体贴的，虽然来的不多，但一来就嘘寒问暖的。人真是挺不错的，去年我生病数月，他还给我送了些钱过来，若不是我另外有相好的了，他替我赎身我也愿意的……对了，傅辛阮傅娘子给我们写过一首歌呢，如今在我们苑内深受客人欢迎，几位不点一曲听听吗？”
 
“逛青楼，也是挺累的。”
 
时至子夜，周子秦才回到衙门，累得直接就倒在了大堂上，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
 
旁边宿在班房的捕快们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吃吃地偷笑出来。阿卓贼兮兮地跑到他们身边，问：“逛了半夜，有什么收获不？”
 
黄梓瑕头也不抬，只整理着今晚收集的各人口供，说：“差不多了。”
 
气息奄奄的周子秦顿时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坐了起来：“差不多了？什么差不多了？”
 
“本案啊，差不多了。”她淡淡地说。
 
周子秦顿时大叫出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差不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黄梓瑕见他汗都下来了，便说道：“其实还没呢，我只是隐约心里有了猜想，但目前还需要一些确凿的证据。”
 
周子秦张大嘴巴：“那你告诉我，你猜想的人是谁？”
 
黄梓瑕避而不答，回头朝门口叫了一声：“富贵！”
 
那只瘦弱的丑狗顿时箭一般从外面飞奔进来，朝着她汪汪叫了两声，秃尾巴也随意摆了两下。
 
黄梓瑕默然打量着这只狗，见它毫无感觉，才回头看着周子秦，叹了口气，说：“所以，猜想始终只是猜想，还有令我无法猜透的地方。”
 
周子秦盯着富贵看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问：“你是怀疑……我那只镯子上，有毒？”
 
“嗯，所以你用拿了镯子的手去拿那个米糕时，齐腾劝阻了你，并将你的米糕丢掉了。”黄梓瑕皱起眉，说，“但现在看来，又似乎……并没有事情，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我得好好查查！”周子秦赶紧将怀中这个手镯取出，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墙上灯照了又照。
 
透镂的玉石花纹照在他的面容上，那种明透的光彩，美丽得诡异。
 
“好了，我得先回去了。”黄梓瑕一天奔波问询，又在梧桐街盘问了半夜，也有点支撑不住了。
 
她陡一站起，便觉得自己有点头晕眼花，大约又是过于劳累了。
 
她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去，从袖中拿出两块梨膏糖吃了，静静坐了一会儿。
 
周子秦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哦，大夫说我气血有亏，是以太过劳累的话，会头晕目眩，”她说着，又将糖袋子递给他，“你吃吗？”
 
周子秦赶紧去仔仔细细洗了手，才抓了一片吃着，说：“这个，一般都是女人才会气血不足吧？我记得那位公孙大娘的妹子，殷露衣殷四娘，就是气血有亏。她好像也吃糖，不过我觉得饴糖没有雪片糖好吃，而且又不好带，经常就粘住衣服了。”
 
“是呀，还得随时用糯米纸包着，免得黏住外物。”黄梓瑕随口说道。
 
周子秦嚼着雪片糖说：“不过她的手可真巧，雕的饴糖活灵活现的，我妹到现在还保存着那只饴糖老虎呢。”
 
黄梓瑕点头应了，然后骤然间愣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许久，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周子秦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叫她：“崇古，你在想什么？”
 
她拂开他的手，说：“你让我想一想。”
 
周子秦见她神情慎重，赶紧吐吐舌头，缩在旁边看着她。
 
黄梓瑕按住自己头上的发簪，将玉簪从银簪中拔出，然后在桌上慢慢地画了起来。
 
周子秦托着下巴，看见她先画了一株花树的模样，然后又着重描绘了树干和横斜的枝条，最后在花树外面画了一件衣服的轮廓。
 
他莫名其妙，见簪子尖在木桌上画出了浅浅一点白痕，那件衣服束腰大袖，招展迎风，看来莫名的诡异，不由得问：“崇古，这是什么东西？”
 
“是本案破案的关键。”她说着，慢慢将自己手中的簪子插回到头上银簪之中，又皱眉道，“可是……不对劲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消失的凶器，又到哪里去了呢？”
 
周子秦点头说道：“是啊是啊，说起这个，齐判官之死一案，那个凶器还没有找到呢，捕快们都快把荷塘翻过来了，旁边的灌木也拔掉了，所有枝条都细细查看筛选了一遍，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当时那些乐师们的乐器、公孙鸢他们的道具等，都搜索过了吗？”黄梓瑕问。
 
周子秦绝对肯定地说：“第一时间搜过了！绝对没有问题！夹带啊什么的，我们都搜过了，真的没有！”
 
黄梓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许久，才说：“明天吧。等天亮了光线强一点的时候，我们再去看一看现场。”
 
周子秦想了想，说：“不如你今晚就留宿在使君府吧，别回节度府去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说：“这样……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这样每天半夜回去，多累啊。而且我还要跑到节度府去找你，我也累啊。干脆，张二哥——”周子秦回头看着张行英，说道，“你先回去吧，跟王爷说一声，就说崇古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查案，就先留宿使君府了。等案情有了眉目，马上就回去应王爷差遣。”
 
张行英有点迟疑地看看周子秦，又看看黄梓瑕：“这个……杨公公，你觉得呢？”
 
黄梓瑕默然点了点头，说：“嗯，我先在这里休息了。免得来来去去又麻烦。”
 
张行英见她这样说，便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
 
周子秦也十分困倦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一边问：“崇古，你和我一起睡吧？”
 
黄梓瑕只觉得眼皮一跳，差点没被门槛绊倒：“不要！”
 
“啊？我还想我们能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呢！”周子秦十分不满地说，“我从小就可盼望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了！可是至今也没有找到愿意和我一起睡的人……要不崇古你就帮我满足一下心愿嘛！”
 
“这个我真满足不了，”黄梓瑕咬紧牙关，死都不松口，“我睡相不太好，磨牙踢被翻身蹬腿梦游什么都有，你不想被我梦中勒死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什么……真看不出来你睡着了居然这么可怕，”周子秦挠挠头，然后不情愿地说，“好吧，反正我那边空房间也不少，你就住东首那一间吧，窗前虽然对着墙，但现在薜荔初生，一个个悬挂在你窗上，还挺好玩的。”
 
黄梓瑕对使君府如此了解，一下子就知道，他所住的院子，是西园。
 
西园的后面，是花园的池塘，栽种了一池荷花。而院落的墙壁之上，爬满了薜荔藤萝。当年她最喜欢在这边读书，夏日的黄昏，她光脚蜷缩在廊下薜荔藤中，往往有一场大雨打得荷叶翻转，薜荔坠落。
 <h5>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h5> 
那时禹宣总是坐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捡拾起掉落的薜荔把玩，说着一些毫无意义却让他们觉得开心的话，消磨掉一整个下午的时光。
 
这里是禹宣的住处，整个府中最幽静的地方。
 
也曾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芙蓉旧 十八   夜雨惊风
<h3>这熟悉的陈设，这记忆中的景致。就连梁柱上所雕刻的图案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地方。她回来了。</h3> 
黄梓瑕跟在周子秦身后，沿着薜荔垂落的走廊走到东首的房门前。周子秦给她将阿墨拉过来，说：“今晚被褥洗脚什么的，明早打水洗漱什么的，有事你就叫他，要是他做得不好，你就给他颜色看看！”
 
黄梓瑕想起当初周子秦被铜人差点压扁，而这两人还处变不惊翻花绳的情景，在心里想，估计没辙，你给了多少年颜色了，他什么时候理你了吗？
 
幸好她对这边十分熟悉，所以叫阿墨去柜子中抱了被子出来，给自己铺好，又去柜子中挑了两条新巾子，让阿墨到厨房提了一桶热水过来。
 
阿墨懒惰成性，但毕竟她是夔王身边的人，哪敢怠慢，赶紧给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比伺候周子秦殷勤多了。
 
黄梓瑕关门洗了脸和脚，擦了擦身子，觉得一天奔波的疲惫都涌了上来。她躺在床上，还在想自己旧地重游，会不会失眠。谁知睡意涌来，不一会儿，她已经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招手叫自己过去。
 
她赶紧走了两步，觉得走路的感觉不对劲，于是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穿的是绣折枝海棠的百褶裙，并不是宦官的服饰，她一个没注意，差点就踩到自己裙角了。
 
黄梓瑕开开心心地提起裙角，向着他们奔去，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坐在一起。周围是一片茫茫，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方圆丈许，他们四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头顶一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浓浓地笼罩在他们身边。
 
每个人都在开心地说话，但黄梓瑕听不懂。所以她只抱住母亲的手臂，像以往一样，娇嗔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臂上，含笑望着大家。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既然大家都很开心，所以她也一直笑着。桂花一朵朵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石桌上，越来越多，金黄璀璨。
 
或许是那种香气太过浓郁，那种欢喜太过令人迷醉，黄梓瑕笑着，靠在母亲的身上，在开心快乐之中，渐觉恍惚。所以她笑着闭上眼睛，任由桂花和阳光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阳光和香甜的桂花香都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于是睁开眼睛看向周围。
 
依然是白茫茫一片，眼前所见的，依然只有丈许方圆大小。她的父母和哥哥，躺在床板之上，覆盖着白布，静静地停在青砖地上。
 
一点声息也没有，她身边的一切都凝固了。
 
她看着亲人们的尸体，站在不知道是远还是近的地方，她呆若木鸡地看着，连呼吸都忘却了，连心跳都停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动不动站了多久，然后忽然在心里想，原来是梦啊，原来自己，又陷入这个梦里了。
 
就像是魔咒破解，她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梦境在她面前骤然破碎。除了近乎窒息的心口剧痛，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沉重地呼吸着，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熟悉的陈设，这记忆中的景致，就连梁柱上所雕刻的图案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地方。
 
她回来了，回到了成都使君府，回到了自己度过人生最美好的那些时光的地方，回到了让自己此生最痛苦的地方。
 
她用力攥着被子，她的手和身体颤抖得那么厉害，仿佛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用力地大口呼吸着，眼前的黑潮终于渐渐退去，耳边的轰鸣终于淡去，她也终于重新再活了过来。
 
耳边传来鸟雀在枝头跳跃和鸣叫的声音，其余什么声响也没有。
 
她木然地从床上坐起，推窗外望。已经是日上三竿，窗前累累垂垂的薜荔上挂着晶莹露水，反射着日光斑斓的色彩。可以看见一角的荷塘，那里还零星开着夏日最后的几朵荷花。
 
黄梓瑕呆呆地望着窗外，望着这个使君府，望着自己曾经无比美好的那些年华，也望着自己已经永远死去的少女时光。
 
许久，她才摇了摇头，将所有一切暂时先丢在脑后。她对自己说：“黄梓瑕，千万不要做你最看不起的那种意志不坚者。你如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如今面前，只有一条路。你如今能走向的，只有一个终点。”
 
她用昨晚剩下的水洗漱之后，开门走出去。
 
站在东侧厢房的廊下，眼前日光耀眼。她一眼便看见对面西花厅之中，四下敞开的门窗之内，正坐在那里用早膳的三个人。
 
面朝着她的正是周子秦，手中捏着包子朝她大幅度招手：“崇古，快点过来，肚子饿了吧？”
 
而坐在他左右的两个人，熟悉无比的侧面，正是李舒白和张行英。
 
她赶紧穿过小庭，过去见过李舒白：“王爷一早来到这边，不知有何要事？”
 
“听说使君府的点心十分出色，因此我特意未用早点，从节度府过来品尝一下。”李舒白手托一小碗粥说。
 
黄梓瑕向他点头，坐在小方桌空着的一边，一边给自己盛蛋花汤，一边对他说道：“是，使君府的厨娘，有几位在成都十分出名。尤其是管点心的郑娘子，她和手下两个师傅都是百里挑一的手艺。”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你忘记上次我们对府中所有人进行过调查了吗？”李舒白波澜不惊地问。
 
周子秦顿时一脸敬佩：“你们记性太好了！”
 
张行英埋头喝粥吃馒头，当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李舒白问黄梓瑕：“这几日你们辛苦奔波，案件进展如何？”
 
黄梓瑕放下鸡蛋汤，说道：“目前看来，齐腾的死，应该与傅辛阮、温阳的殉情案，以及汤珠娘的死有关。”
 
李舒白瞥了周子秦一眼，问：“与使君府当初的血案呢？”
 
黄梓瑕略一思索，说：“或许并无关系。”
 
“我倒觉得，是有关系的，”李舒白不疾不徐，任凭摸不着头脑的周子秦愕然睁大眼睛，“听说，此案禹宣也被牵扯入内。所以，几个案件，就被一个相同的人串联起来了，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是，他与所有案件、所有死者，都有难以撇清的关系。”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他又问。
 
黄梓瑕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会去拜访他。”
 
周子秦立即提议：“我们今天去他那边走一趟吧！”
 
“嗯。”黄梓瑕应着，然后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张行英：“张二哥，我记得你遇险并与景毓相逢的那一天，在掉下山崖的时候，是被一个骑马的人撞下去的？”
 
“也不算撞，但是他从山崖拐角处忽然出现，转弯时也不稍微勒一下马匹。那疾奔而来的马忽然就向我冲来，把我吓了一跳，所以才失足滑下了山崖，”张行英赶紧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塞进口中，一口吃完，说，“所以，他可能不是故意撞我，但我确实是被他害得坠崖的。”
 
周子秦有点糊涂，问：“汤珠娘的死，和张二哥坠崖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记得，那几日夔王失踪，西川军在搜索救援时封锁了进出道路，一律不准车马进入山道。所以，汤珠娘回家的时候，是雇不到车而走回去的，张二哥也是一路在山道上走，才被对方冲撞。”
 
周子秦顿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崇古！你的意思是……下令封山的这个人有问题？”
 
“谁没事封锁道路设这么大的一个局？”黄梓瑕无语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当时已经禁止车马进出好几天了，那么，那个将张二哥撞下山崖的人，又是怎么能骑马在山道上行走的？”
 
周子秦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刺客！肯定是当时行刺王爷的刺客，被滞留在山林之中了，好几天都没进出，所以才会骑着马出现在山道上！”
 
这下连李舒白都忍不住了，无语地将头扭向一边。
 
黄梓瑕毕竟与周子秦交情不浅，勉强耐得住，又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山道上常有西川军搜寻队伍，他怎么敢直接在道上纵马狂奔？后来又怎么没有传出抓到刺客的消息？”
 
周子秦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小心地左右看着，凑到他们面前问：“你们的意思是……刺客是西川军认识的人？”
 
黄梓瑕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按住自己的额头，手肘重重地拄在了桌子上：“子秦兄，我的意思是，这个在山道上骑马横冲直撞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西川军的人，或者，至少是他们认识的人。”
 
周子秦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与破案有什么关系。
 
黄梓瑕问张行英：“你还记得当时马上那个人的样子吗？”
 
“呃……因为马来得太快，直冲过来，而我当时又马上就摔下去了，所以并未看清。”张行英老实地说。
 
黄梓瑕又问：“那身材感觉，是否接近禹宣？”
 
张行英顿时摇头：“禹学正是我的恩公，我也见过多次。我感觉他和那个人毫无相似之处。”
 
黄梓瑕转头看着李舒白，说：“所以，禹宣虽与这几起案件均有关联，但他与西川军并不熟，估计能在那时候纵马进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与汤珠娘的死，从可能性上来说，联系应该不大。”
 
李舒白皱眉道：“虽然汤珠娘的死与他并无关联，但傅辛阮、齐腾，以及——使君府的血案，不得不说，他都是关键人物，这一点，你不能回避。”
 
黄梓瑕默然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是，我会特别关注他。”
 
李舒白也不再说什么，顾自吃自己的点心去了。
 
周子秦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赶紧捏着包子“哈哈哈”大笑出来：“哎，一抓就是我最喜欢的豆沙包！是我运气好，还是厨娘喜欢我啊？”
 
没人理他，他的笑声在花厅之中回荡，显得更加尴尬。
 
周子秦只好蔫蔫地咬了一口包子，然后问黄梓瑕：“崇古，我们今天去哪儿比较好？”
 
黄梓瑕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舒白，见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说：“你去禹宣那里，我去公孙大娘那边。”
 
周子秦诧异了：“咦？干吗要分头行动？我们一起去找禹宣嘛！你不是说禹宣这个人长得又好，人品又好，性格又好，脾气又好吗？去嘛去嘛，和他相处很愉快的！”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黄梓瑕只觉得头皮都发麻了，她简直服了周子秦，专门找人的死穴捅刀。
 
耳边传来张行英的咳嗽声，仿佛是被豆浆呛到了——就连张行英这样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可周子秦偏偏不知道！
 
黄梓瑕偷偷地抬眼看李舒白，发现他终于看向了自己，可面容上却不是她原先预想的那种暴风雷霆，而是一种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含笑望着她，说：“这个案子，既然子秦需要你，你自当一力配合，有些事情，也无须介意太多。禹宣那边，你和子秦一起去又有何不可？”
 
“……是。”她赶紧低声应了。
 
“我今日应邀视察西川军，待会儿就要出发。你与子秦去吧，切勿太过劳累。”他说着，接过背后侍立的下人手中的茶，漱口之后站起来，向外走去。
 
张行英赶紧跟着他走出去。周子秦和黄梓瑕都站起送他。
 
在走过黄梓瑕身边时，他忽然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说过会陪在我身边，我记得。”
 
听着他坦荡荡的轻松话语，她觉得心口那一块重石陡然放下了，唇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微笑意，说：“嗯，我也记得呢。”
 
黄梓瑕带着周子秦抄近路到了涵元桥畔禹宣宅第。
 
急于见到禹宣的周子秦一脸激动，凑到门上啪啪扣着门环，别人叩门都是两三下，他倒好，一连扣了足有十七八下，差点连门环都被扯下来了。
 
这么大的动静，里面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两人正在等待，旁边有个蹲在地上拔草的老大娘抬起头，说：“估计禹举子不在家，别敲了。”
 
“哦……”周子秦怏怏地停下了手，“不知他上哪儿去了？”
 
老大娘显然不知道，没理会他，继续蹲着找地上的草。
 
黄梓瑕便问：“婆婆，您找什么呀？”
 
“哦，手背上长了几颗鼠痣，我得找两棵旱莲草擦一擦。”老大娘说着，拔起一棵草来看了看，揣在怀里了。
 
黄梓瑕知道，这是鳢肠，俗称旱莲草，止血消肿，拿来擦手上的鼠痣，不几日鼠痣便会收缩掉落。
 
她便说道：“这草确实不错，就是汁液会在手上留下黑色痕迹，轻易洗不掉的，要多用些皂角。”
 
“老婆子人老了，皮肤也黑了，看不太出来，没啥。”
 
黄梓瑕的脑中，陡然闪过那几个画面。
 
傅辛阮的手指上，那黑色的痕迹。公孙鸢看向齐腾的手，若有所思。齐腾死后，手上那几个细小的疤痕。
 
她站在柳树之下，忽然觉得心里涌起淡淡的伤感来。
 
周子秦见她沉默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缓缓地说，“你把最珍贵的东西捧给别人，而别人却厌烦得急于摆脱，真是不值得啊。”
 
周子秦莫名其妙，还在想着，身后门终于打开了，禹宣站在门内，一身普通青衣，却愈发衬得他清致挺拔。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他身披袈裟，面容苍老，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正是广度寺内的沐善法师。
 
他们没想到沐善法师居然会在禹宣家中，都十分诧异，向他合十行礼后。
 
沐善法师笑道：“先客让后客，老衲便先告辞了。”
 
黄梓瑕赶紧说道：“法师先留步，我们正有事情想要请教您呢。”
 
沐善法师“哦”了一声，看向周子秦。
 
周子秦赶紧说：“成都府捕快周子秦。”
 
沐善法师神色一沉，但随即便笑道：“不知公门中人，找我方外之人有何贵干啊？”
 
“法师，请。”黄梓瑕向内伸手延请。
 
四人绕过了粉墙照壁，便看见天井中的睡莲，青紫色的花朵正在开放。他们在堂上坐下，正面对着一池青莲。
 
禹宣到后堂去煮茶，三人坐在堂上，一时气氛尴尬。
 
黄梓瑕先开口，问：“法师今日驾临，不知可是找禹宣研讨佛法吗？”
 
沐善法师点头，合十笑道：“禹施主于佛法常有独到见解，老衲常来谈论，觉心清气和。老衲近日就要出行，但见禹施主似有心事，因此今日先来与禹施主道别。”
 
“大师真是有心，”黄梓瑕说着，又问：“不知大师与禹宣是如何认识的呢？”
 
“是前年底了，禹施主中举不久，晴园举行诗会，陈伦云邀我前去。当时诗会虽有十数人，但禹施主风姿卓绝，我于众人之中看见他，便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沐善法师叹道，“后来禹施主的义父黄使君一家出事之后，他郁积在胸，因此自尽。齐判官虽救了他，但见他心如死灰，于是便请我前去疏导，自此禹施主与我来往渐多。”
 
黄梓瑕点头，又叹道：“我也听说，齐判官与大师来往颇多。”
 
沐善法师点头道：“阿弥陀佛，齐施主在老衲这边也是常来常往的，他言语风趣，常带笑容。只可惜英年早逝，成都府少了一个妙人啊……”
 
周子秦赶紧道：“大师真是普度众生，禹宣当日自尽，也全是靠大师才打消了轻生念头。”
 
沐善法师面上虽还挂着笑意，但目光游移不定：“是啊，凡俗之人谁能离却红尘万丈呢？禹施主想要以一死解脱烦恼，总是缘木求鱼。”
 
黄梓瑕便问：“这么说，法师也是知道禹宣的烦恼？”
 
沐善法师说道：“自然知道。他身为黄使君义子，又人人皆知黄家姑娘为他而毒杀全家。他深恨自己害得恩人一家家破人亡，因此内疚不已，将一切罪责都算到了自己头上，心魔深种，因此偏激了……”
 
“我看他如今常有头痛，不知这是心病还是自杀后留下的病根呢？”黄梓瑕又问。
 
沐善法师叹道：“依我看来，该是二者皆有。”
 
黄梓瑕点头，又问：“请法师恕弟子好奇，听齐判官的管家说，法师曾到京城游历，并带了一条阿伽什涅回蜀，赠送给齐判官？”
 
“是啊，老衲于京中偶得贵人相赠，于是便带回成都府。谁知后来在经书上看到此鱼嗜血不祥，怕是不合佛门清净，正想是不是要放生为好，刚巧齐判官前来探访，对小鱼颇为喜爱，我明言告知，他却不以为意，将小鱼讨了去——唉，恐怕是我误了他，给他带去了血光之灾啊。”
 
“法师思虑过甚了。那不过是一条小鱼，何来不祥之说？法师难道不曾听说，夔王身边也常携带一条小鱼吗？也正是阿伽什涅。”黄梓瑕说道。
 
沐善禅师见她说及夔王，赶紧合十轻诵佛号：“阿弥陀佛，夔王万金之躯，得上天庇佑，自非区区小鱼可损及万一。”
 
“而且，据说齐判官那条小鱼，已经不见了？”
 
沐善禅师神情一僵，但随即便笑道：“心中无愧，波澜不惊，外物又何能妨碍自身呢？只要坚守自身，小鱼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见老和尚又开始转移话题，黄梓瑕只好又绕回来：“齐判官既然如此喜欢禅师送给他的小鱼，不知为何又没有妥善养护？不知那条鱼，如今又在何处呢？我曾向禹宣询问过此事，但他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而且在齐判官的家宅中，也并无这条鱼的下落。听管家齐福说曾听齐判官对禅师提及，不知可有此事？”
 
沐善禅师下垂的眼角微微一动，语调越显缓慢：“实有其事。那条鱼……是被禹施主弄死了。”
 
这下就连周子秦都诧异了：“听说阿伽什涅生命力极强，足有百年寿命。禹宣无缘无故，怎么会弄死这条鱼呢？”
 
“想是他病情发作，一时不察，将养鱼的缸摔破了。就算阿伽什涅再顽强，失去了水始终无法再活下去。”
 
黄梓瑕见他答得滴水不漏，也只能点头，说：“原来如此……关于此鱼，弟子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请问法师是否可以赐教？”
 
沐善法师表示许可，她才问：“关于那条鱼，阿伽什涅，请法师为我们讲一讲来历，何人所赠，如何得来，可否？”
 
“鱼……”沐善法师犹豫着，许久才点头道，“我出家之后，不喜黄白，与尘俗之物无缘。因此我之前上京，王公公便给我送了几卷玄奘法师亲手所抄的经书，还有那一条阿伽什涅。据说此鱼乃佛祖面前龙女一念飘忽所化，天生带有佛性。我带回成都府之后，因为齐腾喜欢这条鱼，向我讨要多次，我也觉得自己一个和尚，何必喂养生灵，所以便送给了他。”
 
说到了鱼，周子秦又想起一事，赶紧将那个双鱼镯子从自己的怀中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法师，这个……”
 
话音未落，沐善法师已经猛地将手一缩，似乎不敢触碰。他年纪老迈，举止缓慢，此时骤然动作，令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是一惊，觉察到了异样。
 
而沐善法师也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失态，但一时却不知如何掩饰，只能仓促问：“这……这是何物？”
 
黄梓瑕抢先问：“法师之前见过此物吗？”
 
沐善法师迟疑一下，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毕竟骗不过人，只能说：“是，这是齐判官所有之物，我曾见过。”
 
“啊？原来法师也知道此物啊？”周子秦赶紧说，“这是我们在此案中找到的一件证物，齐判官在世的时候，曾说死者之物或许不洁，让我们来找禅师以法力净化此物。我二人今日前来，主要也是为了此事。”
 
沐善法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镯子，欲言又止。
 
黄梓瑕问：“法师，可能净化此物吗？”
 
沐善法师摇头道：“此等灭门罪女之物，实属不祥，净化无益。不如埋入黄使君夫人墓中，也好了结。”
 
周子秦还茫然不觉，而黄梓瑕则缓缓问：“原来，法师早知此物是黄梓瑕所有？不知是否齐判官告知于你？”
 
沐善法师迟疑道：“适才是周捕头说涉及此案……”
 
“我说的是松花里殉情案，而齐判官又购买了此镯，我们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周子秦迷迷瞪瞪道问，“而大师又如何知道此镯属于黄梓瑕？难道黄使君家一案，与此镯有相关联之处？”
 
“这……”沐善法师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黄梓瑕正色道：“老禅师虽是佛门中人，但官府办案，还请禅师如实述说，为我等答疑解惑，否则，怕我们误会了其中原委，使法师牵扯到是非。”
 
沐善法师两条倒挂的眉毛耷拉得更加下来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是……老衲出家人不打诳语，二位尽管问吧。”
 
黄梓瑕先问：“不知法师是在什么时候看见这个镯子的？又是怎么知道这镯子与黄使君家有关？”
 
“是年初了，禹宣自杀的那一次，我到齐判官宅中探望时，禹宣看见这镯子，神情反应颇为激烈。而齐判官对我说，这是黄府旧物，禹宣当初送给黄家姑娘的，所以如今他看到此物，便每每忆及当初，情绪癫狂不可自拔。”
 
“那么，最后这镯子，齐判官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这镯子如何会到了周少捕头的手中，又牵扯到什么松花里命案。”沐善法师眼睛微眯，端详着那个镯子，若有所思，“只因这镯子造型独特，因此我记得它……”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砰”的一声，从堂后的门口传来。三人立即转头看去，禹宣站在那里，手中的茶壶与杯盘全部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尚在地上袅袅冒着热气，但他却一动不动，只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个镯子，脸色惨白，一如死灰。
 
黄梓瑕慢慢地站了起来。
 
周子秦不明所以，将那个镯子拿起来，看看镯子，又看看禹宣，问：“禹兄，你是看这个吗？”
 
禹宣的双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终于从恍惚之中醒了过来，如梦初醒般蹲下，赶紧收拾地上的杯盘碎片。
 
黄梓瑕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与他一起收拾碎瓷片，低声问：“怎么了？”
 
“忽然，有点头晕。”他说着，头埋得低低的，唯有那浓长的睫毛，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如同风摧蜻蜓翅翼。
 
黄梓瑕慢慢地回头，目光从周子秦手中的那个镯子上滑过，落在沐善法师的身上。
 
他垂首默诵佛经，一张苍老干枯的面容上，唯有一双不泄露任何神情的眼中，残存着一点精光。
 
吃了一盏茶之后，沐善法师起身告辞。
 
禹宣与黄梓瑕、周子秦送他到门口，又回来落座。夏末天气，颇为炎热，天井中小小一眼水池，也生不出多少凉快，那热茶的气息一熏，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内衣全都湿了。
 
禹宣给她递了一柄扇子，她赶紧拿在手中扇着。周子秦一边说着“心静自然凉”，一边却发现没有多余的扇子了，只好苦着一张脸擦汗。他抹了一把汗，可怜巴巴看着黄梓瑕，问：“崇古，扇子借我扇一会儿？”
 
黄梓瑕摇头，说：“你知道我脸上有易容的，万一被汗泡湿了，可就糟糕了。”
 
周子秦噘起嘴，说：“我就觉得奇怪嘛，王爷都不再易容了，你是他身边一个小宦官，干吗还要易容啊？”
 
黄梓瑕用扇子遮住脸，淡淡地说：“这边有认识我的人。”
 
“认识又怎么样，他乡遇故知不是挺好的嘛……”周子秦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问，“崇古，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欠了成都某人的钱，怕被追高利贷？”
 
黄梓瑕对于他的奇思妙想异想天开早已习惯，只径自扇着扇子不理他。
 
周子秦顿时郁闷了，捧住她的手说：“来嘛来嘛，你来求求我，我帮你还钱你看怎么样？”
 
黄梓瑕甩开他的手，说：“太多了，你还不起。”
 
周子秦目瞪口呆：“不会吧，难怪你都卖身为奴了……看来只能靠夔王替你还了。”
 
黄梓瑕无语地低头扇扇子，随口敷衍：“是啊，这辈子我决定靠他了。”
 
禹宣默然望了她一眼，握着杯子的手在无意间默然收紧，筋节微露。但终究，他什么也没说，只给二人又斟了一盏茶。
 
黄梓瑕端起禹宣斟满的茶，抬眼看着他问：“沐善法师在广度寺多年，怎么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
 
禹宣淡淡说道：“大约是你不信神佛吧。”
 
他还记得，之前她的母亲初一十五就去使君府左近的寺庙烧香，而她从不肯跟从，连成都城内的寺庙尚且不熟悉，何况是郊外明月山上的寺庙。
 
黄梓瑕点头，说道：“但沐善法师名声如此显赫，我也该听过才对。”
 
“沐善法师之前一直云游四方，直到去年才到广度寺禅居，自范节度的儿子范元龙那件事之后，才名声大振——当时你已经离开成都府了。”
 
周子秦在旁边听着，恍然大悟：“我……我知道了！”
 
黄梓瑕转头看他，眉尖微微一挑：“什么知道了？”
 
“崇古，原来你……原来你就是……”他指着她，嘴巴和眼睛一起张得圆圆的。
 
黄梓瑕以为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微有诧异：“我是？”
 
“你们瞒不过我了！我的感觉特别敏锐！”周子秦正色，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发现事实真相了！原来，你，杨崇古，和禹宣这么熟！你所谓还不清的债，就是欠了禹宣的！”
 
黄梓瑕扶住自己的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子秦，你确实很敏锐。”
 
她欠禹宣的，或者禹宣欠她的，似乎都有道理。从这一点上来说，周子秦也是对的。
 
周子秦得意地看向她，拍拍胸口：“看吧，我洞悉一切，算无遗策！”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笑了出来。
 
而禹宣静静望着池上睡莲，声息俱无。
 
黄梓瑕回头看见他的侧面，清冷浑如不似世间人的那侧面曲线，每一条起伏都是如此优美而熟悉。
 
心口有些东西暗暗地涌了上来，她垂下眼，低声叫他：“禹宣……”
 
他停了片刻，才回头看她。
 
黄梓瑕又问：“沐善法师说自己明日就要出行，你可知道他是要前往何处？”
 
禹宣说道：“去往长安。”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前倾，低声问他：“是去做什么呢？”
 
“据说有旧友神思恍惚，他前往开导。”
 
“沐善法师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要千里跋涉前去，看来这位旧友，必定不是普通人。”
 
禹宣听她说着，默然点了点头，说：“只是我对他所见之人没兴趣，因此没有问。若你需要的话，我明日去送他时打听一下。”
 
“嗯，麻烦你了。”黄梓瑕说着，手捧茶盏转头看周子秦，“今日过来，其实还是为了齐腾一案。但此案我觉得已没什么可说的了，不知子秦有什么需要问的？”
 
“当然有！”周子秦十分认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然后翻开，一条条问下去，“第一，在齐腾的家中，找到了钟会手书，你看是不是你在温阳家看到的那个？”
 
禹宣将他带来的那个册页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说：“正是。”
 
“确定吗？”
 
“嗯，当时我说是假的，温阳曾作势想要撕掉，但最后又留下了，你看——”他的手指向一个小小缺口，“这个痕迹尚在。”
 
周子秦点头，在那一条之后打了个勾，然后又看向第二条，问：“黄梓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具体形容一下？”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腮帮子，仿佛牙痛一般。
 
禹宣本就神思不定，听他忽然这样问，顿时恍惚诧异，茫然反问：“什么？”
 
“就是……我听说你当初住在使君府内时，和黄梓瑕十分亲近，感情非常好……所以我想找你了解一些关于黄梓瑕的事情，因为，因为……”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耳朵，吞吞吐吐地说：“因为我十分仰慕黄梓瑕。”
 
黄梓瑕无语地将脸转向一边，站起来走到池水边看睡莲去了。禹宣的目光一直伴随着她，他凝望着她在睡莲之前的身影，缓缓地应着周子秦的话：“她……和杨公公有点相像。”
 
周子秦点头：“是啊，两人破案都很厉害，不相上下！”
 
禹宣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抿唇不再开口。
 
周子秦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满脸期待，只差摇尾巴了。
 
黄梓瑕蹲在池边，伸手抚摸睡莲半开半闭的花朵，青蓝色的花朵和她白皙的手轻轻触碰，日光下颜色晕染，一时令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分明。
 
她回过头看他，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放开了那朵睡莲，站起来说：“既然子秦没事要问，那么我们便先回去了。”
 
周子秦噘起嘴，不舍地看着她：“崇古，这里茶香花好，再坐一会儿也不错嘛。”
 
黄梓瑕摇头，说：“我得先回去了。”
 
周子秦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说：“崇古，回衙门去坐着，了无生趣啊……”
 
禹宣站起，就在走到睡莲池边时，他终于停住了，轻声叫她：“杨公公……”
 
黄梓瑕回头看他，静候他说出下面的话。
 
然而禹宣却始终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才朝着她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说：“我送你。”
 
黄梓瑕默然望着她，看着面前这个照亮了少女时期的美好男子，她抑制着心口的轻微悸动，也向着他露出微笑：“不必了，就此告辞。”

芙蓉旧 十九   明透双鱼
<h3>手镯上针尖大的、芝麻大的、粒米大的那些大小不一镂空之中，细碎的血红阳光一点点透下来，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h3> 
回到城内，他们刚进节度府所在的那条街，只见西川军正列队严整，簇拥着李舒白和范应锡而来。
 
黄梓瑕与周子秦赶紧避在道旁。
 
李舒白正与范应锡说话，抬眼看见她，人还没反应，胯下涤恶已经一步跃出队列，向着那拂沙奔去，低嘶一声，蹭了蹭那拂沙的脖子。
 
他们两人的距离，也因此而近得呼吸相闻。
 
而他含笑低头看着她，在两人的身体堪堪擦过之时，轻声问她：“今日可有收获？”
 
黄梓瑕仰头看他，点了一下头，说：“还有一二细节，等弄清楚了，便可以收尾了。”
 
在他身后队伍中的王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将自己的脸转开，看着在风中猎猎飘动的旗帜去了。
 
而正勒马在后的周子秦听到黄梓瑕这句话，下巴都快惊掉了，赶紧一把抓过那拂沙的缰绳，将她拉过来对着自己，一边失控地大吼：“什么什么什么？本案只剩一二细节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结束的？你倒是给我个解释啊！”
 
他吼得太投入，口水简直喷了黄梓瑕一脸。她只好抬起手掌挡住自己的脸，说道：“没有，我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后这决定性的一两件事，还得落在周少捕头的身上，你就是我们关键时刻的中流砥柱，。”
 
周子秦顿时乐得开花，把胸脯拍得山响：“来吧来吧！身为成都总捕头，无论需要做什么，我都义不容辞！”
 
“那好，我们到使君府去，看一看案发现场，我要去找一找杀人凶器。”
 
周子秦瞪大眼睛，问：“崇古，你还不死心啊？现场都几乎被我们踏得矮了一尺了，那几十个人天天在那儿找都找不到，你确定你这一过去就能找到？”
 
黄梓瑕也不说话，只一扯马缰，遥遥向着后面的范应锡等人行了一礼，便径自向着使君府而去，只随口问周子秦：“你不相信？”
 
“信！天底下，我第一信黄梓瑕，第二就是崇古你！”他乐呵呵地扬鞭催马，赶紧催促小瑕跟上她。
 
李舒白转头看着已经跟上来的范应锡，说：“范将军，我欲往使君府一行，将军可先行回府。”
 
“是，恭送王爷！”范应锡赶紧带领着身后一群人行礼。
 
“今日在训练场上，本王见到了各镇节度使，并且西川军各队人员——也挑了数人到身边。”
 
在去往使君府的路上，李舒白对黄梓瑕说道。
 
黄梓瑕点头，又看向张行英。
 
张行英脸色微带惶恐，正在忐忑之间，却听到李舒白说：“行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如今景毓已不在，景祥、景荣等又都未跟来，我身边竟连常用的人都没了。”
 
黄梓瑕见张行英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李舒白。
 
她默然不语，只静静地跟从。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种异常的苦涩，总觉得，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伤感。
 
如周子秦所说，齐腾死亡现场确实已经被刮得几乎矮了一寸。
 
一块块宽大青石铺设的码头平台之上，所有的草都被踩秃了，所有的花木都被折腾得叶子都没了，水池的水放干，淤泥冲洗得干干净净，水榭的柱子漆都被刮掉了……
 
没有凶器，确实没有。
 
奉命留在这边查找的两个捕快苦不堪言，像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即使跑过来参见夔王的时候，他们也依然沮丧不已：“请王爷恕小的们无能……这几日几乎把这边都翻过来了，还是找不到啊。”
 
“就是啊，别说是一把一寸宽的凶器，就算是一根毒针，这么找，也应该能找到了！”
 
李舒白见他们顶着毒日头寻找凶器，个个满身油汗，后背都湿了大块，也不苛责，只说道：“此事关系节度府和使君府，两位如此辛苦查案，也是苦劳。本王今日只是来随便走走，有什么事情，你们与周捕头和杨公公商议便可。”
 
两人应了一声，蔫蔫儿地走到周子秦身边。
 
周子秦看见身材最矮年纪最小的阿卓就在自己身边，耷拉着一个小脑袋，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然后转头看着黄梓瑕：“崇古，真的能找出来吗？赶紧的啊，你看这俩，急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黄梓瑕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顺着灌木丛走到水边，然后回头看向水榭，问：“你妹妹的碧纱橱，当时在哪里？”
 
周子秦比画了一下，指着靠近灌木的一个地方，说：“就在这边。”
 
“嗯。”黄梓瑕顺着那块地方，转了一圈，然后盯着地上，仔细地查看过去。
 
周子秦跟在她身后，见她踩着青石一步步向前，不由得莫名其妙，问：“崇古，你发现什么了吗？”
 
“发现了……两只苍蝇。”黄梓瑕指着地上说。
 
周子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是两只苍蝇，正靠在一起，停在两块青石之中的土缝上，搓着前足。
 
他莫名其妙，问：“苍蝇怎么了？”
 
站在两人不远处的李舒白听到他这样问，便说道：“俗话说，蝇虫不落无缝之蛋，你说呢？”
 
周子秦更摸不着头脑了，张了张嘴眨了眨眼，许久，又转头看向黄梓瑕。
 
而黄梓瑕直起身子，在日光下舒了一口气，望着自己被拖得长长的影子，说，“好啦，傅辛阮的案子，结束了。”
 
“……”
 
周子秦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每次他跟在黄梓瑕身后跑前跑后，尸体一起验，证物一起看，怎么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呢？
 
他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悲伤来，转身对着李舒白问：“王爷是不是，也心里有数了？”
 
李舒白随口说：“大致已知，但还有些许尚未清楚的地方，需要崇古揭晓。”
 
周子秦蹲在地上，看看苍蝇，又看看他们，然后悲愤地怒吼出来：“摆明了欺负我嘛！永远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我以后不和你们混了！”
 
黄梓瑕赶紧抚慰笼络他：“没有呀！这不，关键的线索还是握在你的手中，还需要你出马，才能将一切都解开啊！”
 
周子秦抬头望天，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要我这个天下第一的仵作出手？你以为谁都可以动不动就请我出山我吗？除非……”
 
黄梓瑕赶紧凑近他：“请周少捕头指示！”
 
“除非，你现在就站在这里，一五一十将一切都给我说清楚！”周子秦噘起嘴，开始耍无赖。
 
黄梓瑕只能陪笑道：“哎，好吧，那我就提示少捕头一下吧。本案的关键，就在于‘时机’二字。”
 
“时机？”
 
“对，在公孙鸢跳那支舞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谁能抽出空来，抓住时机，绕到后面杀掉一个人？”
 
周子秦顿时陷入了沉思：“这个……当时场上所有人，好像都没有空啊……”
 
“仔细想一想？他们的供词，当时的情景。其实有一个人，完全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到碧纱橱边杀人——在别人没有办法的时候，那个人，却完全可以制造出方法来。”
 
周子秦捧着头，开始努力思索：“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的，究竟会是谁呢？当时每个人的口供似乎都没问题啊，谁会有空杀人呢……”
 
见他蹲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模样，李舒白难得纡尊降贵地开口帮周子秦求情，说：“崇古，别为难子秦了，这方面子秦或许不是特别擅长。但我知道有件事，子秦绝对是天下无双，无人可及。”
 
“那就是我的检验功夫了！”周子秦用大拇指对着自己的鼻尖，毫不谦虚地自我夸耀。
 
黄梓瑕也点头附和，捧着这位大爷，见他开心了，才指指他的怀中，说：“此案还有一个关键，我想大约会与你怀中那个手镯有关。”
 
周子秦一怔，赶紧伸手到怀中掏出手镯拿给她。
 
“除了作案时机之外，本案的另一个重要的关键，在于毒药的来源——”黄梓瑕伸手接过这个手镯，脸上开始变得凝重，缓缓地说，“而这个关键的毒药，两起鸩毒杀人之时，都有这个镯子存在，我不知这，是不是巧合。”
 
黄梓瑕说着，默然凝视着手中这个手镯。那上面互相衔着对方尾巴的小鱼身体，那流畅的曲线，她曾多少次用指尖轻轻抚摸过，每一条曲线的起伏，都如她自己的掌纹一般熟稔，仿佛只要她轻触那些线条，它们就能长到她的掌纹之上，命运之中。
 
她将手镯拿起，迎着阳光看去，镂空的玉在此时的日光下幽莹柔和。在两条小鱼的头部，分别刻着一行字。
 <h5>                    万木之长，何妨微瑕。</h5> 
禹宣的笔迹。他亲自一笔笔刻下的这句话，却让她忽然之间睁大了眼睛。
 
有一道冰凉而锋利的光线，瞬间劈入她的脑海，让她在一刹那，想到了一种太过可怕的可能。
 
日光西斜，带着一点血色。手镯上针尖大的、芝麻大的、粒米大的那些大小不一镂空之中，细碎的血红阳光一点点透下来，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
 
这玉的颜色薄透，于是深深浅浅的阴影也显得虚幻，似有若无。
 
黄梓瑕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世界幻化出重重影迹，在她面前动荡不定地分了又合，隐隐波动。
 
心口尖锐锋利的那些东西，一根根狠狠刺进胸口，让她痛得喘不过气来。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狠狠捏着镯子，用力将它从自己的眼前移开。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张大嘴巴向她追问着什么，可黄梓瑕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眼前涌起大片的血红颜色，这是与禹宣第一次见面时的夕阳颜色，和此时的夕阳一样，染得天地血红一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深深浅浅的红，万物失了真实，只有隐约的轮廓，扭曲地在她的眼前波动。
 
悲痛和抑郁，酸楚和隐忍，压在她的心口大半年的这些东西，此时仿佛万里黄河的堤坝骤然塌陷，无法遏制的悲哀迅速吞没了她整个人，让她的手和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她父母家人的死，她此生的转折，她不顾名节不顾身份，不管不顾付出的一切，原来就这样被人轻易地抹杀。
 
她抓着周子秦的手，大口地喘息着，拼尽全力将镯子塞到他的手中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周子秦看着她青紫的脸色和战栗的身体，不由得开口问：“崇古，你……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李舒白，已经张开双臂，将颤抖不已，几近虚脱的黄梓瑕身子护住。他让她安全地倚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不至于跌坐在地。
 
她的双手茫然地挥在空中，如同日暮无法归家的惊飞倦鸦，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李舒白护住她肩膀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向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身上传来的热量，透过了此时她身上薄薄的中衣和外衣，印在了她的肌肤之上，让她混乱喧嚣的脑中，终于出现了一些清楚的东西。
 
是他将她拥住，在她的耳边轻声叫她：“别怕……世间最可怕的一切你都已经经历，还有什么值得你惊惧？”
 
他的声音那么厚重温柔，虽然她耳中一片轰鸣，只听得血液沸腾之声，但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便让她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抛来的绳索，紧紧抓住，即使大脑清空了所有，转成一片空白，也知道自己得救，不再放开。
 
知道他在自己的身后，知道他会保护好自己的，于是她任由自己所有的力量流失，这一刻什么也不再想了，只默然靠在他的身上。因为她知道，身后这个人，能给她所有的力量与帮助，撑起她坍塌的天空。
 
她倚靠着李舒白，让他扶着自己走到水榭中坐下。
 
周子秦不知所措，完全不了解为什么她会忽然这样，看着她面无人色的模样，他不由得结结巴巴地问：“那个……那个镯子很重要吗？”
 
黄梓瑕点了点头，捧住自己的头，没说话。
 
李舒白则对他说道：“我想，崇古大约是怀疑镯子上被人下了毒。”
 
周子秦想起黄梓瑕对自己提过的，于是赶紧说：“哦，这个事情啊，崇古跟我提起过的。但是之前我们在富贵身上试过了，好像没有毒。而且，这镯子在傅辛阮身边应该已经很久了，若上面有毒的话，怎么她前几日才中毒身亡呢？”
 
黄梓瑕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干涩嘶哑的声音，从她的喉口一点点挤出来：“你把它……给我。”
 
周子秦赶紧点头，将手中握着那个手镯递给她，惊疑不定地望着黄梓瑕，不知所措。
 
黄梓瑕用颤抖的手将玉镯接过来，抚摸着上面那两条互相衔着尾巴，亲密旋游在一起的小鱼，双手微微颤抖。
 
许久，她默然将这只玉镯拿起，用指甲在里面一挑，然后套在左手腕之上。光彩通透的玉镯，日光照在其上流转不定。那两条活泼的小鱼，就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的手腕上微微晃动。
 
周子秦望着她如同霜雪的皓腕，在那一道灿烂的光彩围绕之下，尤显光洁。他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讷讷地说：“崇古，你不是说，这个镯子可能有毒吗？”
 
黄梓瑕低头，用右手转着这个镯子，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说任何话。
 
而李舒白站了起来，低声说：“放心吧，无论什么毒，也不可能从她没有破损的皮肤外渗进来，对不对？”
 
周子秦点头，但总觉得似有什么不对。
 
黄梓瑕与李舒白未说什么，一前一后向着外面走去。周子秦愣了愣，赶紧追了上去，你们去哪儿？
 
李舒白回头示意他：“你先去花厅，等着我们。”
 
周子秦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去找个大夫，过来给崇古看看？”
 
李舒白摇摇头，说：“你先去检验这个镯子。崇古这边，我会处理。”
 
使君府厨房，在府内西南侧，靠近衙门，离当时使君府用餐的厅堂，距离也并不算太远。
 
李舒白与黄梓瑕到了厨房内，中餐已过，晚餐尚早，里面几个婆子帮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菱角莲蓬，一边说话聊天。
 
见他们到门口，管事的鲁大娘赶紧站起来，问：“两位可是要点心吗？”
 
李舒白见黄梓瑕不说话，便问：“有羊蹄羹吗？”
 
鲁大娘赶紧说：“羊蹄羹没有，但今日还有莲子羹。”
 
“那就来一碗莲子羹。”他说着，转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走进去，挑了个与当初一样的大海碗，然后亲手洗过，放在灶台上。
 
她虽是大家出身，但十二岁起便常穿着男装跟父亲外出查案，更多与一干衙役捕快混在一处，举止行为没多少闺秀气，洗碗洗勺子也是一气呵成。
 
莲子羹盛好，她要伸双手去端时，又想了想，如当日一样将自己的窄袖挽起，然后去端。
 
海碗是越窑青瓷，夺得千峰翠色来。因碗太大了，所以两边有个两个耳，她双手捧着，往前慢慢走去。然后捧着碗出了厨房，向着厅堂而去。
 
这无比熟悉的一路。
 
出了厨房门后，越过庭前的枇杷树，穿过木板龟裂的小门，眼前是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砖地，一路长廊。
 
她顺着长廊往前走，就像当时一样。
 
当初，因她心情抑郁，所以一路上捧着这么大一碗汤，倔强地往前走。身后丫鬟蘼芜跟着，对她说：“还是我来吧，小姐您太累啦！”
 
可她没理会蘼芜，只顾着埋头往前走。弯曲的手臂累了，她就握着碗耳，双手垂下来。双鱼手镯从手腕上缓缓滑脱下来，“叮”的一声轻轻敲击在瓷碗之上，清脆的一声，如碎冰击玉。
 
这“叮”的一声，也同样回响在今日，在她的腕间与海碗之上，一模一样，昔日重来。
 
她一路上捧着碗，沉默着，低头一步步向着厅堂走去。
 
李舒白跟在她的身后，与她一起走向厅堂——当初她一家人和乐融融吃饭的地方。
 
瓷碗之中刚刚舀起的莲子羹，热气袅袅，蒸腾而上。水汽凝结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之上，湿润了她的眼。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的初夏，蜻蜓低飞，菡萏初生。血色夕阳笼罩着整个天地，而她看见了他的眼睛，温柔明净，不像是望着一个小女孩，而像是望着一个自己将要一生守候的人。
 
他在抱起父母离丧的孤儿，亲自送往育婴堂时，眼中满含的泪水。他说，阿瑕，或许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这种感受。她看见他眼眶中薄薄水光，那种悲哀忧思，直到她亲人故去的那一刻，她才懂得。
 
他们在初秋的薜荔廊下，隔着半尺距离，背对坐着。他一页页翻过书去，她一颗颗剥着莲子。偶尔有一个特别清甜的莲蓬，她剥一颗递给他，而他吃了，悄无声息。她气得摘下一个薜荔，狠狠砸在他的头上。那绵软的果实飞了出去，而他抚着头看她，一脸茫然无辜。
 
他搬出去住的那天晚上，凌晨下起了风雪。她第二天早早起来要去找他，一开门却发现他就站在门口台阶旁，屋檐遮不住横飞的雪花，全身僵直，满头落雪。肩膀上的雪已经融化，又冻成了冰，冻结在他的肩头。而他的表情已经木然，只看着她，却说不出话。她赶紧将他拉进门，帮他掸去一身积雪时，他才凝视着她，用很低很低，低得几乎模糊不清的声音说，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离开了你们……要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黄梓瑕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路，走进厅内，将自己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
 
周子秦已经在那里等她，急不可耐要和她说话，但见李舒白跟在她的身后走进来，而她的神情又那般凝固沉重，于是站在桌子旁边愣了愣，没有上前打扰她。
 
身后帮她拿着碗碟的李舒白，将洗净的小碗一个个分设在桌上。
 
黄梓瑕默然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已经挽起的袖子紧了紧，开始盛汤。
 
她左手捧着小碗，虚悬在蒸汽袅袅的大海碗之上，右手用木勺舀起里面的汤，盛了一碗之后，木勺放回下面的大碗之中，双手将碗放回，再拿起一个碗盛汤……
 
她脸色苍白，虽然勉强控制自己，可却无法遏制自己的颤抖身形。李舒白看着她的面容，见她神色如同死灰，眼中满是巨大悲恸。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固执地向着自己最恐惧的那个结果，一步步走去，悲哀无比，绝望无比，坚定无比。
 
李舒白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她一直在颤抖的身体，感觉到他掌心按在自己肩上，有一种力量通过他掌心与她肩头的相接处，隐隐流动，自他的手中，从她的肩膀贯入，有一种巨大的勇气压住了她脆弱单薄的身躯。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呼吸，因他的话而急促起来。那种死一般压着她的沉重负担，那些她不敢面对的可怕结果，那注定令她撕心裂肺的凶手，都在一瞬间变得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真实地还原案件的所有步骤与细节，是将一切罪恶抽丝剥茧不容任何掩盖，是将所有真实提取淬炼呈现在众人面前。
 
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她如今有着身后最坚实的壁垒，他会给她最大的力量，无人可以剥夺。
 
她仰头回看李舒白，缓缓朝他点头，低声说：“没事，我会做好的。”
 
李舒白深深凝望着她，见她眼中神情坚毅，才放心放开了她的肩膀。
 
她的心头清明通彻，原本颤抖的手腕也变得稳定起来。她盛好了五碗香气四溢的莲子羹，一一摆放在桌面上，然后，又一一摆放到原来亲人所坐的方位上。
 
然后，她才仿佛浑身脱力一般，慢慢在桌边坐下，怔怔盯着这五碗莲子羹许久，开口说：“子秦，帮我验一验这五碗莲子羹。”
 
“验什么？”周子秦有些摸不着头脑。
 
“毒……鸩毒。”黄梓瑕缓缓地、却清清楚楚地说道。
 
周子秦顿时震惊了，大叫出来：“怎么可能有毒？这是你亲自从厨房端过来，由夔王护送过来，又亲自盛好放在桌上的啊！再说……再说你哪儿来的鸩毒？”
 
“验。”黄梓瑕咬紧牙关，再不说任何话。
 
周子秦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将这几个小碗放到托盘之中，端回自己住的地方。
 
李舒白与黄梓瑕跟着他到院落之中，守候在门边。
 
两人俱不言语。天气朦胧阴暗，笼罩在薜荔低垂的游廊之上，夏末最后几朵荷花在亭亭翠盖之上孤挺，一种异常鲜明夺目的艳红。
 
长风带着夏日最后的热气，从荷塘上滚过，向着黄梓瑕扑去，笼罩了她的身躯。
 
她身上有薄薄的汗，针尖一般颗颗刺在肌肤上。又迅即被热风蒸发殆尽，唯留一丝难以察觉的疼痛。
 
只剩得水面风来，斜晖脉脉。
 
黄梓瑕靠在栏杆上，许久缓过气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李舒白。
 
而李舒白也看着她，没有任何言语。
 
黄昏笼罩在他们身上，整个使君府一片死寂。
 
夕阳如同碎金一般洒落在远远近近的水面之上，波光跳跃，粼粼刺目。
 
四年。
 
在这里，她从一个不解世事的小女孩，蜕化为一个不顾一切的少女；也是在这里，她从人人艳羡的才女，打落成人人唾弃的凶嫌。
 
她曾想过，自己已经历了人间最为痛苦不堪的际遇，尝过了最撕心裂肺痛彻肝胆的滋味，她也曾想过，这个世间，应该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等待着自己了——
 
然而却没想到，真相到来的时刻，居然比她所设想过的，更加可怕。
 
她身体剧烈颤抖，在这样的夏末初秋夕阳之中，她却全身骨髓寒彻，额头和身上的冷汗，渗出来，细细的，针尖一般。
 
她抓紧了李舒白的手，用嘶哑干涩的声音，问他：“难道，真的是我……亲手送去了那一碗毒汤，将我所有的亲人置于死地？”
 
李舒白默然望着她，看见她眼睛瞪得那么大，可那双眼睛却是死灰一样的颜色，没有任何光芒在闪烁。
 
那个千里跋涉，狼狈不堪地被他按倒在马车之中，却还固执地说自己要为亲人洗雪冤屈的少女，她眼中一直跳动的火焰，熄灭了。
 
一直支撑着她走下来的信念，消失了。
 
李舒白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冰冷。因为她身上的寒意，他的心口也涌上一股带着刺痛的凉意。他慢慢地抬起双臂，将她拥在怀中，压抑着自己微颤的嗓音，低低地说：“不，不是你。”
 
“是我！是我亲手将那碗汤端过来，又是我亲手给他们一一盛好，请他们一一喝下，一切……都是我！”
 
她失控地叫出来，她的身体被李舒白紧紧抱住了，无法挣扎，可脸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跳动，十分可怖。
 
李舒白一阵心惊，他将状若疯狂的她抵在栏杆上，直视着她低喝道：“黄梓瑕，冷静下来！”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将他从自己的身上甩开。但她怎么能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制住，她胡乱的挣扎唯有换来凌乱的喘息。
 
她听到他在自己的耳边低声说：“不是你的错，就不是。你只是这借刀杀人中的一环，你是被利用，毫不知情。而你最该恨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后那个人。”
 
她的动作缓了下来，呆呆地望着他。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历经波折，终于一步步走到这里，与其在这里追悔自责，不如奋起一击，揭发对方的阴谋，为你自己翻案，为你爹娘、兄长、祖母和叔父擒拿真凶，这才是正事！”
 
黄梓瑕瞪着他好久好久，才终于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中，挤出破碎不堪的几个字：“理由……我得知道他的理由……”
 
“是，这才是接下来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一味责怪自己！”
 
她在他的话中，渐渐冷静下来，许久，那双死灰色的眼中，终于涌起雾气，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下来，坠落于他的手上，引起细微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她刚刚在自己的手上抓出了好几道小伤口，而滴落的眼泪自伤口渗入，令他感到微痛。
 
他默默地抬起手，轻轻地将她眼泪拭去，又将她鬓边散乱的头发细细抿到耳后。他那双一贯冷冽的眼眸，如今却显得格外温柔明透，那里面，盛着一泓无人知道的湖水，当他呈现给她时，便能将她全部包容，世间的风雨永远无法侵袭。
 
他凝视着她，缓缓地说：“若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一切有我。”
 
她泪流满面，失控地在他怀中哭泣了许久。
 
但最后，他终于听到她哽咽的声音，低喑哑塞，却终于一字一字挤出来，艰难无比：“不，我说得对……我终于历经波折走到这里，这最后的一刻，我也会努力做好，我会……亲手将一切完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子秦那紧闭的门忽然打开，他脸色青紫，眼睛圆瞪，狂奔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张大嘴巴剧烈喘息，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舒白已经放开了黄梓瑕，两人坐在游廊的栏杆之上，隔了半尺距离，不远不近。
 
黄梓瑕直起腰，让自己的后背脱离了柱子，笔直地站在周子秦的面前。
 
李舒白开口问：“结果如何？”
 
周子秦呼吸急促，勉强抑制自己胸口的剧烈起伏之后，才终于憋出四个字：“鸩毒！五碗！”
 
黄梓瑕僵立的身子，仿佛脱力般软了下来。李舒白扶住她，让她坐在水边游廊之上，轻拍她的后背。
 
而她终于缓过一口气，眼前的黑翳和耳边的轰鸣渐渐远去。
 
她将头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轻轻地说：“结案了。”
 
周子秦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她：“结案？哪个案子？是傅辛阮的案子？还是齐腾的案子？”
 
“所有的，以及，前成都府尹黄家的案子，”她用尽了胸中最后的力量，一字一顿地说，“这三个案子，有一条无形的线牵连在一起。如今这条线的线头我们已经抓住了，接下来，只需要用力一扯，掩盖一切的幕布落下，这个案子便结束了。”
 
“结束了……？”周子秦咀嚼着她的话，心里感到无比的悲凉——我还完全没有线索呢，你怎么就已经全部都了解了？
 
“是的，本案，不，应该说，是这三个案子，都已经结束了。”

芙蓉旧 二十   雪泥鸿爪
<h3>情爱是软红千丈，游丝软系，谁知他却是缠在她臂上的一条毒蛇，在平时柔若无骨，贴肤游走，却会在不防备的时候，露出世间最毒的利齿……</h3> 
天色已晚，沉沉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成都府。然而夔王一声令下，在掌灯之前，有关人等全都来到了这边。
 
虽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就连西川节度使范应锡也赶紧带着儿子匆匆赶赴使君府。
 
王蕴是随着他们一起过来的，他一身雪青色绫罗外衣，看见黄梓瑕时，脸上虽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终究是气色不太好的样子。
 
使君周庠早已经在自家水榭码头设下座椅，并让女儿以扇障面，进了碧纱橱。
 
公孙鸢与殷露衣同时来到，见当日齐腾死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已到来，便向黄梓瑕与周子秦点点头，二人都在水榭中坐了下来。
 
禹宣也随即到来了，他身穿天青色襕衫，悄无声息地在水榭边坐下，如他一贯的低调。
 
令众人不解的是，那日根本不在此处的广度寺沐善法师居然也被请了过来，在水榭之外给他设了蒲团。
 
成都府当日在场的诸位乐伎、使君府的家仆、周紫燕的丫鬟，甚至连汤珠娘那个二流子侄儿汤升都被寻到，传唤了过来。
 
待到众人或落座或站好之后，李舒白看向黄梓瑕，向她点头示意。黄梓瑕站起，对众人说道：“今日请诸位过来，是因前几日发生在使君府的一桩谋杀案，即节度使府判官齐腾被杀一案。”
 
一言既出，下面顿时人人肃静。范应锡捻须不语，周庠皱眉作沉吟状，公孙鸢轻轻搂住殷露衣的肩头以示安慰，而范元龙却早已喊出来：“什么？齐腾案？杨公公已经有线索了？”
 
“我已经知道作案的人是谁，以及，凶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齐判官，又将凶器藏在何处。”
 
范应锡看向李舒白，见他坐在黄梓瑕身后，却未说话，便已知此事他知情。于是他立即附和道：“杨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对付我府上判官之人，或许是与我有仇，或许是对使君，对王爷，对朝廷心怀不满，定要狠狠教训之！”
 
“范将军心怀朝廷，忧虑王爷，这本是好事，不过此事起因，却与所有家国大事无关，唯一的起因，不过是一个‘情’字而已。”黄梓瑕淡淡说道。
 
范应锡一听此话，顿时一脸震惊，然而李舒白却看到他的目光中绷紧的感觉略微松懈了。毕竟，如果与朝廷和夔王无关的话，他这个节度使也就不需要负责任了，至于手下判官的死，他并不是特别在意。
 
“齐判官之死，当时除了沐善法师，大家都在这里。”黄梓瑕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见有人紧张，有人专注，有人惊愕，有人不解。她不管任何人的反应，只慢慢地指着水榭，说了下去，“在这个案件之中，有两件事情，是阻碍我们破解谜团、擒拿凶手的关键——第一，是时间。”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点头，显然都深以为然。
 
“凶手下手杀齐判官，当然是在那一支舞的短短时间之内。因为在跳舞之前，我们排座入席，当时齐判官还搬着圆凳跑到了碧纱橱旁边，和周家姑娘说话。甚至，在开场之后，他也在和周家姑娘说话，直到，范公子在灌木丛边呕吐的时候，他才停止了说话，而且，是再也说不出话了。”
 
周子秦点头道：“所以，他的死亡时间，就在范公子呕吐之时或之后，也就是花瓣飘飞，公孙大娘进入纱帘，放飞蝴蝶之后。”
 
“然而那时候，所有的人都有不可能杀人的证据，因为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别人的目光之下，夔王、范节度、周使君……乃至府中的丫鬟和仆人，都不可能悄悄离开，到后面去杀人。而现场的证据又表明，没有任何外人潜入的迹象，也就是说，凶手就在当时的水榭码头之上，即，我们当中的，某一个人。”
 
范元龙睚眦必报，此时冷冷地说道：“我之前觉得是禹宣，但现在我觉得，周家姑娘也有可能嘛，毕竟，当时他们两人独自在人群之后，唯一一个有办法作案而不会被人看到的，就是她了。”
 
周庠的脸色顿时铁青，瞪了范元龙一眼，可当着夔王与范应锡又不好发作，憋得脸都紫了。
 
周子秦才不管别的，上去一顿喷了回来：“你以为这种弱智小推测我们会想不到？可惜这设想早已被实际证据推翻了！当时凶手一手捂住齐判官的口鼻，一手用凶器刺入他的胸口，在那个时候，齐判官的脸上留下了指甲痕迹，而按照那个痕迹来看，我妹妹要做那样的动作，必定就要摔出碧纱橱，不可能维持平衡的！”
 
“可你妹妹也可以出了碧纱橱绕到他身后再杀人啊！”
 
“对，她是可以这样，但如果这样的话，第一，齐判官不可能在未婚妻走到身后时还不动如山地坐着；第二，她身边的丫鬟虽然离开了，却还会时常看这边一下，以防她有什么需要使唤的地方。所以，她只要稍微有点脑子，都是不会出碧纱橱，再绕到齐判官身后杀人的。”
 
范元龙悻悻地哼了一声，换来周子秦的白眼和范应锡的疾声呵斥，闹了一个没趣，只好龟缩在位置里一动不动了。
 
李舒白见众人或是思索，或是惊惧，一时却无人出声，他便开口问：“那么，以你看来，在这样完全不可能有机会杀人的时刻，到底是谁能找到方法，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杀人，又完全不为人所觉察呢？”
 
黄梓瑕向他颔首，说道：“是，所有人都处在别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而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应该有个共识，在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最不可能杀人的，应该是当时在水榭之中表演舞蹈的公孙大娘，是吗？”
 
众人都是点头。而范元龙已经在迫不及待催促了：“直接跳过她，你说说我们下面的人是怎么找到机会的？”
 
“不，我不能跳过公孙大娘。”黄梓瑕淡淡地，将目光投在坐在水榭栏杆上的公孙鸢身上，“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作‘灯下黑’？”
 
一座众人低声哗然，个个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黄梓瑕，然后又看向公孙鸢。
 
公孙鸢没说话，只缓缓站了起来。
 
黄梓瑕低声道：“在这个案件之中，最不可能杀人的，却可以设置完美的机会，只要抓住那一瞬间，那么，即使在众人都将目光投注在这里之时，也可以从容地从最前面来到最后面杀人，最后轻松脱身。”
 
在一众哗然中，公孙鸢站在水榭灯下，周围数十盏灯笼的光照得她周身明亮，暖橘黄色的灯光让她整个人蒙上一层朦胧的光彩，而她那纤细的身姿，则如灯下花影，袅袅颤颤，太过婀娜，反倒觉得看不清晰。
 
她望着面前众人，脸上神情悲凉，眼神却明澈干净，用一种近乎单纯的表情面对着黄梓瑕，声音极低，却足以让此时安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听见：“杨公公，听你的意思，似乎是指我有嫌疑？”
 
“不，不是嫌疑。我是指，公孙大娘您，杀了齐腾，”黄梓瑕缓缓地说，口气凝重，但绝对清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公孙鸢垂下眼，还没说什么，殷露衣先在她的身后站了起来，有点惶急地说道：“杨公公，您与我们也都相识，之前您曾答应帮我们调查阿阮之死，可如今……怎可因为齐判官之死找不到凶手，就将一切安在我们的头上？”
 
“正是。我倒想知道，所谓的证据确凿，是怎样的确凿？所谓的无可辩驳，又如何无法辩解？”公孙鸢亦正视着她，目光坚定而明亮地望着她，她嗓音沉稳，未曾有丝毫动摇，“杨公公既然说，齐判官之死就在我跳舞的时候，那么，我当时身在水榭之中，众目睽睽，从未离开寸步，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杀死身在人群最后的齐判官？”
 
周子秦对美女向来最为关切，所以虽然一贯听黄梓瑕的话，此时也忍不住在旁边悄悄问：“不会吧，崇古……我当时可是死死盯着台上看的，我敢保证，公孙大娘和她妹子，从未离开过片刻！”
 
“是的，看起来，似乎未曾离开过，可中间有一段时间，她却只留了一个隐约的背影，不是吗？”黄梓瑕问。
 
众人顿时了然，范元龙先喊出来：“公公指的难道是，她隐入纱帘之后，放飞蝴蝶的那一刻？”
 
周庠见黄梓瑕点头，又见身边的夔王只静坐喝茶，并不发表任何意见，也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公公，难道你当时，没有看见她投在纱帘上的影子吗？那纱帘虽然颜色绚丽，又刺绣了无数花枝，但其质地轻薄，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上面透过来的身影，确实从未曾离开过。”
 
周子秦也点头附和道：“绝对的！当时四娘在水榭之外与范公子纠缠，水榭之中并无任何人可以接替公孙大娘。我敢保证，她始终就在水榭之外！”
 
“不，这是本案之中，第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四娘是戏法好手，自然知道如何在瞬间让场上的人逃脱——而所动用的道具，不过是一条纱帘，一件锦衣，仅此而已。”
 
黄梓瑕说到这里，目光转而又看向周子秦：“不知公孙大娘与殷四娘是否已按照我们的请求，带了当日的所有东西过来了？”
 
殷露衣暗暗看了公孙鸢一眼，而她却平静地点头，起身打开自己带来的箱笼，将里面的双剑和纱帘、舞衣取出，说：“请公公查看。”
 
在命案发生的时候，这里的桌椅为了公孙鸢跳舞而全部撤掉了。周子秦赶紧叫人抬了一张高足几案过来，将所有东西都放在了上面。
 
黄梓瑕示意周子秦先将纱帘扯住铺开。在灯光下看来，半明半隐的纱上绣着枝条招展的花树，那花树的主干如藤蔓一般，弯曲向上，每隔半尺便相对伸出两根树枝，微弯下垂，开满花朵，十分柔美。
 
黄梓瑕示意周子秦让纱帘自然垂地，然后比画着自己肩膀所在的位置。她身材修长，与公孙鸢差不多，而在那里的花绣之上，刚好找到了两根刺绣树枝，与她的肩膀齐平。
 
她在树枝的周围仔细寻找，果然找到了料想中的东西——左中右三处针眼，一字齐平，明显有东西曾被缝在这里，拆下后虽然用指甲刮过，但细微的痕迹并未消弭。
 
黄梓瑕让周子秦把示众人，说道：“按照这个痕迹，在这边，应该有一根长条形的东西，缝在刺绣的树枝之上，刚好可以被遮住——我猜想，应该是一个，可以挂住衣服的东西。”
 
周子秦立即问：“你的意思是，公孙大娘在转入纱帘之后，便不知不觉将自己外面的锦衣脱下来，然后挂在了纱帘之上，造成自己还在后面的样子，而本人……却已经偷偷地顺着水榭旁边的灌木丛，潜到后方，杀了齐判官？”
 
在众人惊疑的声响中，公孙鸢只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黄梓瑕指着放在桌上的东西，说道：“要使用这个方法，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一件灯光无法透过的厚实衣服。”
 
她的手，按在那件开场时穿在公孙鸢身上的厚重锦衣上，缓缓说：“当时我们曾经私下讨论过，这件衣服，实在是比不上后面那件轻薄通透的舞衣，而且明显的，它会阻碍动作，甚至会影响到一些细微的动作，遮挡住部分精妙的细节，可为什么，公孙大娘却要选择在一开场的时候，穿上这件舞衣，直到她放出蝴蝶之后，再脱掉这件衣服呢？”
 
殷露衣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的手缓缓地挽住了公孙鸢的臂弯，而公孙鸢感觉到了她手掌冰凉，却只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站在那里看着黄梓瑕，一动不动。
 
黄梓瑕的手，又覆在锦衣的衣领上，说：“第二个条件，是从衣服当中抽出的，与公孙大娘的头部剪影一模一样的黑布，这个，应该是已经被你们从衣领上拆下了，但蛛丝马迹，或许等会儿我们细细查找，依然可寻。”
 
她将衣服放下，又说道：“至于第三个条件，就是在公孙大娘进入绣帘之后，骤然暗下来的灯光。而掌管灯光的人，正是殷四娘。她会提供这个时机，让公孙大娘掌握好脱衣挂好并设置好头像，立即离开的这一瞬间。而为了分散别人在公孙大娘的人影一动不动时的注意力，她又在这一刻立即撒下那些笼子里的花瓣，让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水榭之中，再也顾不得看灌木丛后可能会传来的轻微动静——而这个时候，范公子，又帮了她们一个大忙，他在此时，看到花瓣中的殷四娘，于是接着酒劲上前调戏，使得众人的注意力又被这场混乱分散，公孙大娘彻底安全了。”
 
公孙鸢的唇角，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似是讥嘲：“杨公公，如果真如你所说，我是在那时顺着灌木丛来回的话，那么，我想问你，我进入绣帘之后，一动不动的姿势维持了多久？总不过，就是几笼花瓣落地的时间，这段时间，难道就足够到我走一趟来回，并且还摸到齐判官身边，杀掉他吗？”
 
“是啊，那之后，就算她用跑的，估计也不够一个来回啊……”范元龙首先发问。
 
“是啊，在花瓣落完之后，公孙大娘便开始继续表演，一只一只放出藏在袖中的蝴蝶来，蝴蝶飞得越来越快，到最后才全部飞出——这个如果她当时不在的话，蝴蝶肯定一哄而散，不可能掌握得这么好，飞得这么慢吧？”周子秦则又开始异想天开：“难道说，公孙大娘有什么办法，能在花瓣落完之前，飞速来回？是缩地法，还是一步十丈？”
 
“当然不是。缩地法和一步十丈，都只是传说。然而你为什么不换一种思路呢？其实公孙大娘并不是来回太快，在蝴蝶飞出来的时候，她根本无须赶回来，却有一种东西，能帮她控制好蝴蝶飞出的速度，让它们无法一哄而散，只能慢慢飞出，但又能渐渐地越来越快，飞出越来越多……”
 
周子秦眨着一双疑惑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难道……是一个控制好后可以延时激发的机关？所以在她离开之后，才会慢慢打开？”
 
“不，在当时一张纱帘，一件锦衣之上，如何能安置这样的机关，又何须这么麻烦呢？而她当时所用的东西，还让你帮忙，消除掉了一些痕迹呢。”
 
黄梓瑕的话让周子秦顿时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真……真的吗？不可能啊，我什么时候帮过她……我和公孙大娘接触不多，而且什么也没做过啊！”
 
“因为你从始至终就忽略了，压根儿没有联想到一起。”黄梓瑕说着，从身边取出一小袋饴糖，并展示给众人看，“据我所知，因为殷四娘血气有亏，所以她经常随身带着一袋糖。她选择的，却不是姜糖或者雪片糖之类的硬糖，而是软糯的饴糖。”
 
殷露衣忍不住开口打断她的话，声音怯怯的，却透着一股绵里藏针的意味：“杨公公，我喜欢吃饴糖，难道……这也是过错吗？”
 
“当然不是，有人喜欢硬糖，有人喜欢软糖，都是个人选择。然而像你这样，要一整板饴糖的，却从未见过。”黄梓瑕将手中的饴糖一一分发给各人，说，“而且，你买了一整板饴糖之后，也不切开，拿来自己雕小动物玩，也算是一种意趣，我们不能说什么。但我想问四娘一件事——那整板饴糖的上下两面，那个老板特意多加铺垫的，防止饴糖融化或者黏滞的那些整张的糯米纸，到哪里去了？”
 
众人捏在手中的那一块饴糖，下面全都垫着小小的一张糯米纸，半透明的柔软薄片，用糯米熬成，用来防止糖块黏滞在一起的小薄纸，一撕即破，却是每块饴糖必不可少的包裹物。
 
公孙鸢与殷四娘的脸色，终于变了，公孙鸢那双明净坚定的眼睛，也终于开始闪烁起来。
 
黄梓瑕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轻轻说：“早已准备好的蝴蝶笼子，打开后用糯米纸糊好，就放在纱帘后。你脱掉外衣之时，只需手指蘸上口水在糯米纸上一划，糯米纸见水，便会渐渐融化，到最后溶出一个大洞来。那里面的蝴蝶，便会一只只飞脱出来，无论你身在何处，糯米纸上的洞都只会越来越大，蝴蝶们也越飞越快——”
 
她说到这里，抬手比画了一下水榭到码头的距离，问：“从几笼花瓣全部落地，到蝴蝶飞完的这段时间，够你来回并且杀一个人了吗？”
 
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法，这样精准掐点的时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愣在当场，一时水榭边一片寂静，无人能出声。
 
在一片寂静之中，公孙鸢的声音缓缓传来，竟还是平静从容的：“杨公公，您给我编造的这些杀人手法，不可谓不巧妙，也不可谓不煞费苦心。我没想到，我四妹气血不足吃点饴糖，您也能联想到这么多；我准备一件厚重点的舞衣，也成了作案手法；甚至我因为年纪大了所以中途需要停止休息一下，也能被您说成是趁机出去杀人……”
 
她说到这里，唇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明媚鲜艳，十分动人：“那么杨公公，证据呢？就因为我有时间杀人，所以杀人的就必定是我？没有动机没有凶器，你上下嘴唇一碰，我就杀人了？”
 
“第一，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你，可以有作案时间，其他人，都没有，”黄梓瑕毫不理会她的笑容，神情比她更冷静淡定，“第二，凶器，我当然也能找到，而且，更能证明，就是属于你的。”
 
公孙鸢微扬下巴，默然站在她面前，再不开口，一脸要看她好戏的模样。
 
“本案的第一个谜团，便是作案时间，如今，我们已经解决。而第二个谜团，便是失踪的凶器。明明在齐判官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显示是凶器所刺。但当时我们立即将现场几乎所有人细细搜身，却都没有发现吻合的凶器，而且，在水中没有打捞起来，在现场也没有任何发现，这说明——凶器，肯定还在现场，只是，被妥善地藏起来了。”
 
周子秦又迫不及待了，赶紧出声说：“可是崇古，衙门众多捕快已经在这边搜检了好几天了，毫无所获啊！到底凶器，被藏在哪里了？”
 
“这个，还要靠你帮忙呢。”她说着，凑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什么，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吼：“我怎么没想到？果然我是大笨蛋啊！”
 
他也不说什么，直接转身急冲冲地奔去，看方向正是衙门那边。
 
周庠只好尴尬地向李舒白告罪：“犬子无状，这来来去去的都不打一声招呼……”
 
李舒白放下茶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子秦天真烂漫，不拘世俗，本王最欣赏他这一点。”
 
周庠赶紧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口中“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地念叨着。
 
范应锡看一看自己的儿子，虽然面无表情，却分明将脸偏转了半寸，免得他出现在自己眼角的余光中。
 
等到周子秦回来时，众人发现他手中牵了一条又瘦又丑的土狗，臂弯中还搭着一件衣服，正是范元龙当日穿过的那件衣服，当时被擦过了血，又沾上了酒污，早已被范元龙当场脱下丢掉了，谁知居然还被衙门保留着。
 
周子秦蹲下来，将那块擦过的血污送到狗的鼻子前，摸着它的头说：“富贵，闻一闻这上面的血，赶紧去找找！找到了给你吃肉骨头！”
 
那狗闻了又闻，压根儿一点都不懂周子秦的意思，还以为是给它吃的，张大嘴巴把布头咬在口中，嚼了两下。
 
“哎，你这笨狗……”周子秦赶紧把衣服从它的口中扯回来，看着上面两个牙齿洞，顿时郁闷了。
 
“我来吧。”黄梓瑕无奈说道，接过他手中的狗，揉了揉狗头，带着它沿着灌木丛，向当初碧纱橱所放置的地方而去。
 
就在她走到某两块青石板之间时，她停下了脚步，富贵绕着她的脚走了几圈，见她没动，便在地上不停地闻嗅，东拱一下西蹭一下，最后忽然精神一振，朝着一条石缝就大声狂吠起来。
 
黄梓瑕尽力制住它，转头对众人说道：“将这块石板撬起。”
 
周子秦顿时呆住了：“崇古，你异想天开呀！这石板足有几百斤重，凶手杀了人后哪有时间将它撬起来压凶器？再说凶手也没这么大的力气啊！”
 
黄梓瑕摇头道：“不，凶器不在青石板之下。”
 
“那我们撬青石干吗？”
 
“因为，藏凶器的那个地方，如果青石还在的话，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摸不到的。”
 
周子秦也不废话，立即就叫两捕快赶紧找了撬棍和木杠过来了，然后蹲在地上比画着两块青石问她：“撬哪块比较好？”
 
“随便，小的那块吧。”黄梓瑕说。
 
“随便？……”周子秦嘴角抽了一下，但随即便比画着小块，示意他们动手。
 
这边在弄着，旁边一群人看着。
 
公孙鸢与殷露衣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李舒白身边的气氛却一点都不压抑，范应锡正拉着沐善法师过来与李舒白叙话。上次李舒白过去时化了装，因此两人现在还算初次见面。范应锡把沐善法师吹成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德高僧，李舒白也只说在京中听过他的名字，今日本来是无须法师到场的，但听说明日禅步外出，怕自己赶不及相见，因此才借法师与齐判官有交情，请他过来一见果然宝相庄严，非同一般。
 
范应锡和沐善法师都十分欣喜，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气氛融洽无比。
 
周庠则向王蕴询问起京中故旧，又问了自己认识的王蕴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弟的近况，足有十多人，足够他关心一两个时辰的。
 
范元龙则溜到周子秦身边，一边看着他们撬青石板，一边对周子秦哀叹，那两个美人如果真是凶手，那可实在太可惜了，怎么也得找个机会，在牢狱中上手了再说——自然被周子秦两个大白眼给顶了回去。周子秦虽然对美女仰望崇拜，但对这种色狼最鄙视不过。而且同为荒诞无行官家子弟，他喜欢的是尸体，和范元龙这种人差别可大了，会理他才怪。
 
小块的石板果然省时省力些，几个人一会儿就把石头掀开了，一个空空的凹洞呈现出来，周围只剩下石板与石板之间的些许泥巴，其余东西全无。
 
周子秦请了黄梓瑕过来，指着石板下的泥土问：“这下面，要挖下去吗？”
 
“不必了。”她说着，借了周子秦的手套，蹲下来在石板周围的泥土中摸过，然后准确无比地取出了一根东西，并随手取过旁边范元龙那件衣服，将这沾满泥土的东西擦拭干净。
 
里面的东西一显露出来，周子秦顿时叫了出来：“凶器！”
 
一寸宽，四寸长，看起来只是一块狭长铁片，但刃口其薄如纸，所以才能插入这两块石板之间窄小的缝隙间，毫无阻碍。这铁片锋利无比，灯光映照在上面，那闪现出来的光芒几乎令人眼睛都睁不开，百炼钢，寒霜刃，令人胆战。
 
黄梓瑕将这凶器与擦在范元龙身上的那两块血迹比较了一下，大小严丝合缝。
 
她将它放在戴了手套的手上，呈到众人面前，说道：“昔年，太宗皇帝曾赐武才人驯服狮子骢的三件器物，铁鞭、铁锤和匕首。那柄匕首本是太宗随身之物，当时是海外送来的寒铁，铸成二十四把，唯有一把尤其出色，被太宗选中，随身佩带。传说海国寒铁永不生锈，纵然百年之后，也依然锋刃如初，不可逼视。”
 
等众人一一过目，她才将这铁片放回水榭的案桌之上，淡淡地说：“后来，这把匕首在开元年间，成为公孙大娘所有之物。她当时起舞，手持一长一短两把剑，长剑为‘承影’，今已失落，短剑便是那柄寒铁匕首。然而关于承影，另有一个传说，不知大家是否记得？”
 
她的目光转向李舒白，李舒白博闻强识，对所有经书典籍过目不忘，自然说道：“《列子·汤问》中有云，孔周有三剑，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但后又有传，说含光与承影本为孪生，含光在承影之内，为无形无影之剑，承影只是其外鞘而已。”
 
黄梓瑕点头，说道：“由此，我也思索日久。公孙大娘行走天下，一个女人，四处危机，难道只以木剑护身？而在那日舞剑完毕之后，因为范公子责难，因此王蕴王公子曾闻过那柄木剑的把手，据说，有土腥气。”
 
王蕴见她看向自己，他靠在椅上先向她绽开一个笑容，然后才点头，说道：“确有此事。”
 
“我也查看过剑柄，上面在面向剑身的那个面上，沾有些许泥土。若是如公孙大娘所说，您只是将剑丢在地上的话，只会在把手侧面沾上泥土，又如何能沾到剑身那边呢？何况当时水榭地面如此干净，您最后那个动作卧在地上尚且衣服十分干净，怎么剑柄上反倒有泥土？”黄梓瑕说着，将那片雪亮利刃又再度拿起，将尖刃朝下，指着上面的横截面说道，“诸位请看，刃身这里设计凹槽，又有卡槽小洞，我想，这匕首应该与我的簪子一样，内有乾坤。”
 
说着，她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按住，捏住卷纹草的簪头，将里面较细的玉簪取了出来，只留了外面的银簪套在发间，给众人看清楚，又将里面玉簪插回去，然后再将放在桌上的，公孙大娘带来的那柄长木剑取过，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一按上面较为光滑的一处花纹，按捻下去，果然，轻微的啪一声，剑身与剑柄已经分离，里面却不是实心的，有一个薄薄的空间。而剑柄之上自有钩扣，黄梓瑕将手中的利刃对准卡扣，各洞对齐后左右转动，终于安了上去。
 
公孙大娘的面色，终于彻底变成惨白。她与殷四娘靠在一起，连身子都开始虚软，两人只能缓缓地靠在栏杆上，唇色青紫，双唇轻颤，却说不出任何话。
 
“不知道……大娘以前是否杀过人呢？你胆子很大，而且也够聪明。挑选了这样一个最为混乱也最为安全的时间，充分利用了舞蹈和作案器具——当然了，一个擅长戏法的四娘，可以替您安排一切细节——然而，在现场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明知只要有人一回头就会发现黑暗中你的身影，你却依然愿意放手一搏。而且，准确，狠辣，在这么仓促的时间之中，还能一刀刺入齐判官的心口，没有令他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卡到肋骨。甚至，在刺到心口的同时，你还转动匕首搅了几下他的心脏，令他没有任何反应，立即死亡。连近在咫尺的碧纱橱内的周家姑娘，也未曾觉察到任何声响。”黄梓瑕声音冷静而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带点冷漠，“当然你的运气也很好。在开场的时候，齐判官本来坐在前面，你当时本没有机会接近，但你当时说，此舞旖旎可与心上人同赏之后，齐判官正在讨好周家姑娘，于是便真的将自己的椅子移去，去往最后的碧纱橱旁边。而在你杀人的时候，范公子当时正在呕吐，臭气被风吹送过来，掩盖了血腥气，也使得周家姑娘正好掩鼻转过身去，目光正好避开了你。”
 
公孙鸢站在灯下，灯光照着她的身躯，如一枝风中寒兰，纤细无比，萧瑟无比。
 
“你在杀人之后，本应立即将匕首带回木剑之中的，然而安回剑刃需要一些时间，并不像拿下来这么容易，而且在黑暗之中要对准扣子绝对很难，又容易泄露里面有血的事实，所以你不得不放弃这把匕首。而如果就这样将它插入石缝中，则必定会有血沾在石板上或渗出土外，被人发现，而刚好范公子吐完了醉倒在地上。你自然恼恨他轻薄无行，于是干脆用他的衣服匆匆擦干血迹，然后将它插入石缝之中，最后拿走剑柄，直接套上，天衣无缝……不是吗？”
 
在众人一片安静之中，公孙鸢死死咬住下唇，强止住自己双唇的颤抖，许久，才勉强用喑哑的声音问：“那么……齐判官与我无冤无仇，我……有什么理由，要杀他？”
 
“无冤无仇吗？”黄梓瑕说着，将手上所有公孙大娘的物事都收了起来，转而朝周子秦点点头。
 
周子秦会意，立即到旁边将一些东西拿出来，放在了水榭的桌子之上。
 
被他放在桌上的东西，简直是形形色色，乱七八糟——
 
一个暗蓝色的荷包、一份钟会手书的册页、一张青松抚琴画卷、一叠各种形制的俗艳诗笺……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黄梓瑕将这些东西逐一展示给大家看，说：“这是我在齐判官的家中发现的，觉得不对劲的东西——第一，是这一叠的诗笺。这些诗笺全部来自成都府梧桐街，几乎都出自风尘女子之手，用的名字是温阳。”
 
范元龙愕然问：“温阳？不就是和傅辛阮殉情的那个人吗？他收到的诗笺，怎么会在齐判官的家中？”
 
“对，而且，事后我们走访了梧桐街，在各家妓馆之中，找到了送出这些情诗的人，对方都表明，确实有一个客人叫温阳，待人体贴，温柔爱笑，还会作淫词艳曲——与性格冷淡的温阳，几乎迥异。”
 
“难道说……”众人心中不约而同都起了一个念头，顿时静默，无法出声。
 
“不止如此。请诸位看，这张青松抚琴画，从纸张质地、绘画技法和意境来看，都和齐判官家中的完全不一样，而据我们所知，温阳原先悬挂在书房中的，倒确实是这样一幅图，只是，在温阳殉情前后，不见了。”
 
黄梓瑕又将另一幅画拿出来，说：“而这幅绣球蝴蝶，则是我们从温阳的房间内拿到的。他的家仆说，原先挂在家中的一幅青松图，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这幅，而我们在他的家中，却未曾搜到所谓的青松图。”
 
“而齐判官家中，原先悬挂的，正是一幅绣球蝴蝶！”周子秦点头，说道：“所以我们有十足的把握，认定他们书房内的这两幅画，肯定是被掉包了，素喜雅静，常对青松的温阳书房内，被换上了一幅绣球蝴蝶，而书房中挂着月季、杜鹃的齐判官家中，怎么会挂上一幅迥异的青松图？”
 
周庠忙问：“那么，对调这两幅画，到底有何用意呢？”
 
“这用意，其实就在于一幅画。”黄梓瑕说着，将从温阳家中找出的那封傅辛阮的信取出，给众人念了一遍：
 
“……念及庭前桂花，应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为君再做桂花蜜糖。蜀中日光稀少，日来渐觉苍白。今启封前日君之所赠胭脂，幽香弥远，粉红娇艳，如君案前绣球蝴蝶画……”
 
她放下这封信，轻叹道：“与傅辛阮交往的人，对于平时自己的踪迹十分留意，他在风化场所用的，一直都是别人的名字，傅辛阮也不例外，她一直都称呼对方为‘温郎’，在给自己姐妹写的信中，也一直提到‘温阳’，所以，这个所谓的‘温阳’，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自己的行迹，在乐坊中从不留下自己的只字片纸，与傅辛阮的交往，也极少书信，这可能，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传书——于是他拿过来，作为证据，放在温阳的身边，让温阳这个替死鬼因为这封信而坐实了与傅辛阮有过交往，同时也用这封信，诱导我们将他们中毒身亡作为‘殉情’处理，用以瞒天过海，遮掩耳目。”
 
范元龙顿时跳起来，结结巴巴问：“你……你的意思是，这个温阳，不是真的温阳……不，真的温阳，不是这个温阳？”
 
他的话虽然颠三倒四，但是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一时在场所有人都呆在当场。
 
黄梓瑕点头，说道：“正是，信上的‘温阳’，还有傅辛阮遇见的‘温阳’，全都不是真正的温阳、温并济。而有一个人，他的名字与温阳正是一对，于是他经常便利用这个化名，在花街柳巷之中厮混，所有将情书赠给他的人，都叫他‘温阳’——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其实叫齐腾，齐涵越，外号寒月公子。”
 
想着齐腾在人前那种温和从容的模样，众人都无法想象他在花街柳巷与另一个人厮混的模样，而范元龙则问：“杨公公，若照你这么说，齐判官公然冒充温阳的名号在花街柳巷厮混，那他难道就没有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在这边，被别人发现吗？而万一被温阳撞见，岂不是更糟糕？”
 
黄梓瑕摇头，说道：“不，齐判官自然有万全之策，他选择冒充温阳，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对方名字与自己凑巧相对，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父母亡故、妻子早逝，还有一点，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在妓馆与温阳相遇。”
 
周子秦悄悄说道：“崇古，可是温宅的下人说，他也偶尔会去烟花巷陌的……”
 
“他去的地方，与齐判官去的地方，截然不同——”黄梓瑕说着，从那叠妩媚诗笺之中，取出那一张蓝色方胜纹的诗笺，说道，“在这一堆诗笺之中，这是非常特别的一张，因为，它来自小倌馆，是好男风之人所去的地方。”
 
众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又觉得这些事难以出口，只能面面相觑，无法出声。
 
“所以温阳与傅辛阮，是绝对不可能殉情的。因为，他对女人毫无兴趣。他在妻子死后，也从未想过要再续弦，为了隐藏自己的秘密，他每次趁深夜悄悄地去见不得人的地方，又悄悄地回来——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与傅辛阮郎情妾意数年，又怎么可能给她送桂花，送胭脂，以至于连傅辛阮这样令无数人倾慕的女子，都将自己的一颗芳心送交与他呢？”黄梓瑕平静而缓慢地冷静分析着，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宦官，“而齐判官知道，温阳曾用假冒的钟会手书，企图骗取……某男子好感的事情。别人或许不以为意，但他是惯于混迹章台的，自然了如指掌。他放心地在外以温阳的名义厮混，又在急于摆脱傅辛阮之时，将真正的温阳拉了过来，作为替死鬼，替自己了结情债。而这个时候，他当然也要消除温阳身边所有足以泄露他秘密的东西，包括，当初那张假的钟会手书，以及小倌写给温阳的情诗。同时，他还千方百计地调换东西，企图造成温阳确实曾与傅辛阮交往颇深的假象。”
 
周庠听着，不由得痛心叹道：“李代桃僵，瞒天过海，这齐判官，真是心思颇深啊！幸好……”
 
幸好，你的女儿周紫燕没有嫁给这个人。众人在心里想。但转而又想，齐腾与傅辛阮交往数年，一直都好好的，这回痛下杀手，焉知不是为了攀上使君府的高枝，迎娶使君千金，为了永除后患？
 
“然而，将傅辛阮写给他的这封信拿来作为证物，有一个漏洞，即信上提到的，案前‘绣球蝴蝶’那幅画。所以，真正拥有这幅画的齐腾，只能想办法带着这幅画去温阳家——借口嘛，当然就是同一诗社的人过来祭奠之类的。温阳家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对字画自然不会关注，所以事后我去问的时候，他们就连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而齐腾将青松画偷换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书房中原本四幅的画缺了一幅，十分不协调，刚好青松画大小差不多，又是植物，于是挂上去暂时先放着——谁知，直到他死，还未准备好另一幅画，就此留下了痕迹，”黄梓瑕说着，又将两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放在桌上，说，“为了制造温阳与傅辛阮亲密的迹象，齐腾还做了其他手脚。比如说，将温阳的手稿，偷了一部分，藏到傅辛阮的家中。然而他偷窃时可能是太过慌乱了，将不该拿走的，也夹杂在了里面。比如左边这半部《金刚经》，是我们从温阳的家中找出来的，而右边这半部，则是从傅辛阮家中找出的，以证明他们二人确实日常有在交往。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温阳写这部《金刚经》，却是另有其用的。”
 
众人查看温阳手抄的这部《金刚经》，沐善法师首先说道：“这几页佛经，页边距留出甚多，看起来，倒有点像是近年流行的蝴蝶装似的。”
 
“正是。温阳向来自衿书法，因此特意写的这一份《金刚经》，显然是要装订成册送人的，所以如何会将这份经书分了一半在别人手中呢？显然不合常理。”
 
周子秦看看公孙鸢和殷露衣，想要命人逮捕时，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崇古，我有个疑问，还得你解答。”
 
黄梓瑕望向他，点了一下头。
 
“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冒充温阳的另有其人，他在杀死傅辛阮的时候，故意栽赃嫁祸给齐判官？”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何解释傅辛阮信上的‘绣球蝴蝶’画，以及‘将庭前桂花盛囊送来’句呢？你可还记得，齐判官宅中的厅堂前，恰好就有一株桂花树。”黄梓瑕说到这里，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说，“之前，节度府受邀去当铺购买物什时，曾有一个双鱼手镯，未曾记录便被当铺送给了某人。而当时，正值齐腾担任节度府判官不久，他必定会到场——手下的人怎敢当着长官的面向当铺掌柜讨要手镯，又堂而皇之拿走呢？我想，能拿走的人，必定就是齐判官。”
 
提到双鱼手镯，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颤，有些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疼痛，在胸口缓缓蔓延开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后的禹宣，而他也隔着灯光远远地看着她，那眼中，有极其模糊的东西，深远幽暗。
 
她慢慢地转过脸去，然后又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暗蓝色荷包，说：“齐腾是傅辛阮情郎的最大的证据，就在于，这个荷包。”
 
暗蓝色的旧荷包，在她的手中毫不起眼，甚至和周围那些精致的诗笺、画卷有些格格不入。
 
“这个荷包，我们从齐腾书房的废纸篓中拿到，当时里面空无一物。”说着，她举着荷包示意站在人群后的一个人，“汤升，你还记得当日你在双喜巷与你的姑姑汤珠娘见面的时候，她从包里取出的那个荷包吗？”
 
汤升一直站在人群最后，他身材瘦削，形容猥琐，压根儿没人在意，此时骤然被黄梓瑕点到，他在众人目光之下，顿时显得手足无措：“啊？这个……这个荷包？”
 
黄梓瑕点头：“当日你曾说，你的姑姑本想从包里取荷包给你，但又塞回去了，可有此事？”
 
“是啊，才拿了一半，就塞回去了，说什么‘还是带到城里去打一对银簪子’吧，结果呢，人就死在半道上了，什么银簪子，压根儿也没见到！”汤升晦气地说着，仔细一打量她手里的荷包，又惊讶地“咦”了出来，说：“你手里的这个荷包……好像，就是她当时拿出一半的荷包嘛！”
 
黄梓瑕反问：“你确定？有没有看错？”
 
“没看错，绝对的！我当时还以为她给我好东西呢，所以死死地盯着看，我看得很仔细，记得很牢靠！”
 
“好，所以这个出现在齐判官废纸篓中的荷包，正是傅辛阮身边仆妇汤珠娘死后，不见的那一个，”黄梓瑕说着，目光转向公孙鸢，“公孙大娘曾在傅辛阮死后，给汤珠娘塞钱，让她帮自己取走一个镯子，而齐判官当然也可以在官府搜查封闭傅宅的时候，让汤珠娘帮自己放一些东西进去，比如说，他从温阳那边悄悄拿来的手书。同时，因为汤珠娘是傅辛阮身边唯一的人，就算傅辛阮再深居简出，就算齐判官再谨慎小心，瞒得了别人，却绝对瞒不过汤珠娘。所以，齐判官为了隐藏行迹，设计遮人眼目的殉情案，第一个要收买的，就是汤珠娘的口风。汤珠娘收了齐判官的钱之后，收拾了东西要回老家过安稳日子，但齐判官自然不会容许这样一个人存活于世，于是他自然选择了，在她回老家的路上，将她推下山崖，永绝后患！”
 
范元龙与齐腾平时交情不错，此时在无可辩驳的事实下，还是弱弱地插了一句：“杨公公，或许……汤珠娘是失足坠崖而死？或者是，遇上劫匪呢？”
 
“若是失足坠崖，她身上的荷包又如何会被齐判官丢弃在废纸篓？若是劫匪，为何验尸时她的包裹整整齐齐，只少了一个荷包？而且范公子别忘了，当时正是夔王爷在山道遇险那几日，西川军封锁了进出口，放进去的人寥寥无几，更严禁任何人骑马进入——而就在那一日，差不多汤珠娘坠崖的那个时刻，夔王身边的这位侍卫张二哥，却在山崖边也被一个骑马的人撞下了山崖！而当时连进山搜寻的西川军都大多是徒步，能骑马进入里面的人，我想，西川节度府判官，应该能是一个吧。”
 
范应锡脸色十分难看，赶紧先向夔王告罪，然后对站在他身后的张行英拱了拱手。
 
张行英忙还礼，不敢轻受。
 
“我一直在想，凶手为何在杀害汤珠娘之时，一定要将这个荷包取走？后来我想到汤升说的一句话，才终于明白了过来，”黄梓瑕看向汤升，“当时你姑姑把荷包塞回自己包袱里，说，‘还是我先带到汉州去，给你未过门的媳妇打一对银簪吧’，对不对？”
 
汤升点头：“没错，一字不差！”
 
“先‘带’到汉州去，‘打’一对银簪——齐判官给汤珠娘的，不是钱，而是银子。”黄梓瑕说着，指着这个荷包，“小小一个荷包，可能半贯钱都装不下，但因为是银子，所以就能塞下一两锭。齐判官要收买汤珠娘，自然需要不少钱，他日常在节度府中经手大小事务，自然能接触到库银，收买汤珠娘时携带几贯钱自然不方便，于是直接便给了汤珠娘银子。然而每锭银子上都会镌刻来历，若他不收回，傅辛阮的仆妇尸身上出现一锭节度府的银子，说不定会引火烧身，所以他必定要追回，决不能遗漏在外。”
 
眼见证据确凿，齐腾犯案已经无可辩驳，范应锡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痛骂道：“可恨！可恼！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在我府上多年，我竟不知他如此心机深沉歹毒！杀人嫁祸之事做得如此顺手，灭口销迹又如此轻描淡写！”
 
周子秦也看向自己妹妹周紫燕所在的碧纱橱，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幸好我妹妹还未出嫁。”
 
众人只顾唾弃恶人，替周家侥幸，倒像是完全忘记了公孙鸢和殷露衣。黄梓瑕转头看向她们，见她们面如死灰，但恐惧之中又隐约透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在心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说：“公孙大娘，我最早觉得傅辛阮不应该是殉情，是在看见她的衣柜时——当时她柜中艳丽华服无数，最后死时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紫色衣衫……我想无论哪个女子，要与情郎携手踏上不归路之时，都会选择打扮得漂漂亮亮再饮下毒药，而不是那么匆忙潦草。”
 
“是……阿阮她，最喜爱鲜艳明丽的服饰，”公孙鸢终于缓缓地开口，声音哽咽嘶哑，她的身躯也微微颤抖，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种出尘的袅娜之感。她按着胸口，用力地呼吸着，终于还是努力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阿阮她……个性也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她可以毫不犹豫拒绝自己最好的归宿，拒绝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只因对一个我们从未见过面的，连她自己也只见过寥寥数次的人念念不忘——温阳……不，齐腾，天真的阿阮还以为他是软红千丈，游丝软系，谁知他却是缠在她臂上的一条毒蛇，在平时柔若无骨，贴肤游走，却会在不防备的时候，露出世间最毒的利齿……”
 
黄梓瑕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接话。而周子秦忍不住，问：“你和齐腾见面机会好像也只有那一次，为什么你却立即就会觉察到事实真相而进行报复呢？”
 
“阿阮她曾给我写信，烦恼地说，温阳的左手背上，长了六颗鼠痣，颇为难看……于是我教她，用旱莲草捣出汁水擦鼠痣，几次就能好了，但是旱莲草会在肌肤上留下黑色痕迹，十分难看，得过几日才能褪去，”公孙鸢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呼吸着，那声音虽依然嘶哑，身影虽依然微颤，但终究，还是镇定了一些，“在义庄，我见到了阿阮的尸体，发现了她手上的痕迹，然而我偷偷看了验尸档案，发现并未提及温阳手上有鼠痣的事情。而后来，我在上衙门询问案件进展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那个即将迎娶周使君千金的齐判官，他的左手背上，刚好有六个小点疤痕，看起来，就是鼠痣刚刚被擦掉的模样。我偷偷地打听了齐腾的家世，发现与阿阮之前信上说过的一模一样，而且在风尘中混迹，我们自然也知道，许多人都会冒充他人姓名去眠花宿柳，于是我便寻了个机会，直接向他盘问……”
 
说到这里，公孙鸢陡然激动起来，胸口起伏许久，才将那狂乱的气息压下去，狠狠地说：“他不但承认了，还嘲笑阿阮，说她是个蠢货，他外面足有十几个相好的，她居然毫不知情，以为他在她面前发誓说再不做浪子行迹，就真的说断就断了，居然丝毫不起疑心……”
 
她说到这里，激动得以头触柱，眼泪簌簌而下，哽咽道：“我小妹阿阮，她十二岁便名扬天下，编曲编舞天下无双，就连长安教坊的老乐师们都要请教她，称她一声‘六姑娘’才请得动！阿阮这样聪明灵透的人，她怎么可能没有觉察到情郎的异样？谁都知道她忍下这一切是为什么，而他居然说她蠢……这该碎尸万段的混账……”
 
殷露衣抱住她的手臂，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肩上，闭眼不语，只有眼中泪迅速地渗出来，濡湿了公孙鸢的衣裳。
 
黄梓瑕低声说道：“虽然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世上，毕竟没有擅自动手杀仇家的道理，官府会帮你们洗清冤屈的……”
 
“哼……齐腾就是你们官府的人，就算你们调查出了真相，最后又真的会追究他吗？”公孙鸢说着，扬起下巴，脸色铁青，却倔强而坚定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小妹被他杀了，那么就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追讨！就算赔上我自己这条命，又有什么好说的，公孙鸢活在世间问心无愧，死而无憾！”
 
黄梓瑕默然无语，缓缓退回到李舒白身后，说：“我只揭露真相，其余事宜，非我所能。”

芙蓉旧 二十一   灼眼芙蕖
<h3>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没有抬手去碰他伸过来的手。他那苍白无比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说：“是，我永远也……触碰不到你了。”</h3> 
真相大白，众人却都不发话。
 
周庠身为使君，咳嗽一声，说：“公孙鸢虽然杀了齐判官，但……那齐判官三条人命在手，甚至仅仅为了制造殉情假象就杀了有秀才功名在身的温阳，律法难饶。”
 
他正在暗自庆幸女儿没有嫁给这个狼心狗肺之徒，所以颇有点同情公孙鸢。
 
而王蕴心知公孙鸢就是王皇后的大姐，自然也微笑道：“公孙大娘也算是为她的小妹复仇，这一腔热血，豪迈慷慨，似乎颇有古侠士之风啊。”
 
这两人帮公孙鸢说话，范应锡却怒道：“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不假，但偿命也要官府出面，若人人为报私仇便能私下杀人，肆意恩仇，那么，律法何用，官威何存？”
 
见他大义凛然，满口朝廷律法，周围众人都哑口无声，只能听他继续慷慨陈词：“何况齐腾是我府中判官，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身死人手，岂非公然无视我西川军，让我军蒙受奇耻大辱？”
 
虽知范应锡如此恼怒，有一半是因为公孙鸢在范元龙身上擦拭刀子，嫁祸于他，但一抬出西川军来，众人顿时都不作声了。
 
李舒白也不说话，只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置若罔闻。
 
见众人都一片安静，等着他定夺，李舒白便将手中的茶碗放到桌上，淡淡说道：“按范节度所言，此事既然关系如此重大，可在成都府衙门初审之后再做定夺。本王虽身兼大理寺卿一职为圣上分忧，但毕竟不熟悉地方事务，不便插手。”
 
见他说得滴水不漏，众人便都只俯首称是。
 
公孙鸢与殷露衣暂时被收入监中，带离了现场。周子秦体贴地叫人给她们辟个干净点的女囚室，又让人来收拾了所有证物，准备封存入库。
 
“今日一番推论十分精彩——杨公公，你在成都府解开的这一桩奇案，真是神妙非常。”夜色已深，但李舒白并不起身，只坐在水榭之前，静静地转头看身旁的黄梓瑕，问，“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余兴节目？”
 
周庠顿时露出牙痛的表情——这都时近三更了，灯笼里的蜡烛都换了一茬，百转千回的案子都破了两个，夔王居然无意安歇，还要看节目？
 
“这……请夔王稍待，下官立即去安排官伎前来乐舞助兴……”
 
李舒白抬手止住周庠的话，站起身来，说：“本王到成都府后，一直叨扰范节度与周使君。今日既然周使君没有准备，那么，今晚便由本王替你们准备一场余兴节目，请各位移步观赏吧。”
 
众人顿时愕然，想不到夔王竟会准备一场节目，邀请范节度和周使君观看。而等到了节目现场之后，众人就更惊讶了——地点，居然是在周子秦所住的西园。
 
李舒白与众人步入西园之后，回头看了看跟过来的人。
 
范应锡四下打量着这座小园；周庠一脸疑惑；沐善法师精神萎靡，却还强打笑容；王蕴正拉过一个初生的薜荔随意看着；禹宣故地重游，沉默而平静。
 
黄梓瑕跟在众人的身后，慢慢进入园中，看着荷叶在黑暗之中泛出的薄薄微光。侍女们高烧红烛，挑亮墙角的千枝烛灯座，照亮厅堂。李舒白坐下后抬头看周子秦，他点点头，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说：“已准备妥当。”
 
只见荷塘之上的游廊中，两盏高悬的灯被取下，而那座千枝烛灯座则被移到廊上，在前面放置了一座纱屏。
 
众人按夔王示意，纷纷在家仆们搬来的椅上坐下，看着那纱屏。正不解何意，却见一个老艺人往纱屏旁一坐，手里拿个小鼓敲了两下。就着千枝烛的明亮灯光，他将手中一个小本子翻开，开始唱起来：
 
“长安旧事乱纷纷，今日闲话说与君。城西有坊名光德，一桩案件辨伪真。”
 
他一边唱着，一边在白纱屏上展示长安各坊的图像，转眼又翻出花红柳绿，小桥门户，然后一队人马哒哒骑过小桥，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个皮影戏艺人，要给他们演一场戏呢。
 
范应锡和周庠等都料不到夔王居然喜欢这个，还半夜邀请他们来看，不由得哑然而笑，又心想或许另有用意，于是又定神认真观看。
 
门口大开，骑马的差役们下马入门。门户翻转成内堂模样，赫然是一条女子身影，吊在横梁之上。
 
“光德坊内出命案，年轻媳妇把命丧。仵作差人俱验毕，证据确凿要结案。只因一言不相合，满腹闷气无处放。辗转难眠暗投缳，自寻短见实可叹。”
 
一位红衣官员迈着方步缓缓走来，在堂屋坐下。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绣花衣袄，一对丫髻，十分可爱。
 
老人用苍老的声音，模仿着小孩子的声音，居然也真有几分天真意味：“爹爹，爹爹，等等我。”
 
红衣官员回头看她一眼，一甩袖子：“小丫头片子，到这里作甚？爹爹身为刑部侍郎，正要来听取结案陈词则个！”
 
看到这里，禹宣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
 
王蕴瞥了他一眼，然后才若有所悟，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说：“原来……是那桩案子啊。”
 
皮影戏老人翻着书页，念着书上的字。而手下的小女孩也在纱屏上转了一圈，说：“爹爹，我不爱闷在家里看书，也不爱跟着娘学刺绣，我要学就学窥破生死、诊断阴阳的大本事！”
 
“呵呵呵，小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父亲合着鼓点，连挥了三下衣袖，“走，走，走！去和路边的小野孩子玩儿去！等爹爹结了这个案件，再带你回家。”
 
老头儿功夫真是不错，一转眼，手下又翻出看热闹的数个人来，每个人的声音都各不相同，叽叽喳喳地围观着。
 
有手里捧着一匹布的商人说：“好教诸位得知，这家娘子出嫁时，没在我家买嫁衣料子，出嫁时穿的那件嫁衣颜色不正，才酿此惨祸！”
 
有手里拿着一串首饰的商人问苦主：“大郎，昨天下午，你家娘子在自己店中订了一对银钗，如今她死了，你可还要不要？”
 
有手持批命布幡的算命先生，捋着山羊胡子说：“天机不可泄露啊！吾早已算出你家今年该有红白喜事，可惜你没有早来找我，果然逃不开这一场惨剧哪……”
 
这下就连周庠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原来演的正是当初黄梓瑕十二岁时破的第一个案件。
 
果然，在乱纷纷的人潮退去之后，红衣官员提笔说道：“看来此案已结，定是自尽无疑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边再度翻出穿着花袄的小女孩，叫道：“爹爹且慢！”
 
她爹爹一愣，转头看她，问：“乖女儿可是饿了？”
 
“不是。”
 
“可是渴了？”
 
“也不是。”
 
“可是要回家了？”
 
“更不是。”
 
“可恼也，快快玩去，不可在此打扰爹爹公务！”
 
“爹爹，这位娘子绝不是自尽的，而是死后被人假装成自尽的模样——她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红衣官员顿时身体一阵颤抖：“女儿呀！你小小年纪，为何口出妄言？这断案审案之间曲折离奇，岂是你一介童子可以查知？”
 
“然则爹爹啊，莫非你未曾听到这人的话吗？”小女孩的手指向旁边，那里立即出现了刚刚那个首饰商，“爹爹，你曾经在家与同僚聊天的时候，说起人之将死，心如死灰，那么，你见过哪个心如死灰的人，会在自尽前还去首饰店里订制银钗的？而且，还只是挑选了样式，并没有拿到手呢！’”
 
“哎——呀！”红衣官员又在纱帘前夸张地颤抖起来，老头儿也开始唱起来：“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言可解仇怨恨。黄家有女名梓瑕，天南海北声名振！”
 
随着老头儿的手一转，小女童已长成娴静少女，走过千山万水，来到开着芙蓉和蜀葵的成都府。
 
在鲜花簇拥之中，故事结束。老头儿放下了手中皮影，站起来向众人鞠躬行礼：“诸位，老头儿为大伙儿演的这一段皮影戏，数年前流传于长安，今因种种事由，多已不演。蒙周捕头来请，临时翻阅戏稿再演，生疏之处，还请诸位谅解！”
 
“甚好，甚好。”周庠笑道。
 
千枝烛灯座被重新移回室内，一室明亮之中，李舒白回头，冷眼旁观众人神情。夔王亲点的余兴节目，谁不说个好字，唯有禹宣坐在椅上，一动不动，那目光还定在走廊之上，那里早已扯下白纱屏，唯有一廊空空的黑暗，幽深恍惚，令人胆战。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甚至隐隐浮现出一种铁青的可怕颜色，令他那张俊美的面容，如同石雕般，不带半点生气。
 
周围人都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离他最近的沐善法师站起，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禹施主，影戏已毕，何不醒来？”
 
禹宣茫然而恍惚，慢慢地抬头，正要看他，却被黄梓瑕打断：“法师，戏还未完，你何不安坐一旁看戏？何必妨碍王爷要看的这一场余兴节目？”
 
沐善法师悚然一惊，知道她已经看透自己的用意，于是轻宣了一声佛号，不得不退让在旁。
 
李舒白示意黄梓瑕，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黄梓瑕望着在千枝烛的明亮灯光下的禹宣，那暖金色的烛光如同一层尚未凝固的黄金，在他那苍白俊美的面容上缓缓流动，显出一种诡异扭曲的美丽来。
 
她的心口，也如那种流动的颜色般，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几乎令她窒息。这混杂了惊惧、迷惘、怨恨与惆怅的痛苦，灼烧着她的胸口，几乎令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以全身的力气，张开了自己的双唇。
 
真奇怪，开了口之后，仿佛就有了一条银河，自她的心口流出，潺潺地、冰凉地流过她的喉咙，于是，那灼烧着她的心口的痛楚，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亢奋，一种深埋在地底一整个冬天后终于破土而出的新芽的力量，让她不顾一切，就像直视正午的阳光一样的，直视血淋淋呈现在面前的一切，哪怕自己的眼睛会被刺瞎，也在所不惜。
 
“诸位，那是黄梓瑕平生破的第一个案件。一个案子结束，一个罪犯受到惩罚，然而，另一个故事，却又开始了，”她的声音略有喑哑，却十分稳定，平静得几乎带着一丝冷酷的意味，“若不是夔王爷当初曾看过卷宗，告诉了我后续事宜，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一时怒火中烧而勒毙妻子的这个新婚丈夫，自幼丧父，下面有一个弟弟。母亲孤苦无依，日夜背着幼子、带着长子织布，熬得三十几岁便瘦小枯干，白发早生。一个寡妇拉扯大两个孩子，其间艰辛自不必说，终于熬到长子十八岁，居然时来运转，长子聪明无比，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赚了点本钱，又借了些钱盘下了一家酒肆。他经营有方，酒肆生意红火，也随即有人做媒，娶了漂亮的一个妻子。眼看全家老小苦尽甘来之际，却谁知因一场拌嘴，飞来横祸，儿子勒死了儿媳，又伪装成自尽，事情败露之后，国法难容，被斩杀于街头。那酒肆自然被债主追上门来，变卖还债，连家中的东西也被搜刮一空。那寡母辛辛苦苦熬忍十几年，眼看过了几天好日子，却忽然一夕之间，儿子死了，媳妇死了。她承受不住这打击，在大儿子被问斩的那一日，陷入疯癫……”
 
她说到这里，尽管竭力克制，但终于还是忍不住，看向禹宣。
 
她看见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几乎连她都能体会到那种血脉绝望地在体内流动的感觉。
 
但她咬一咬牙，狠狠地转开目光，几近残忍地继续说了下去：“疯了之后的母亲，某一夜，吊死在了屋内，她儿媳妇曾挂过的那个地方。她的小儿子那时十四岁，早上起床后，在空荡荡的屋内，看见母亲的尸体悬挂在梁上。也不知是被吓坏了，还是怎么的，他抱下母亲的尸体，守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有吭声也没有动。若不是邻居们觉察不对劲后破门而入，他也必将死在母亲身边，无声无息。”
 
沐善法师轻诵一声“阿弥陀佛”，默然站起，似乎不忍听下去，想要离开。
 
站在前面的周子秦抬手拦住他，说：“大师，既来之则安之，且留禅步，听完再走如何？”
 
沐善法师无奈，垂眼又在椅上坐下。
 
黄梓瑕没有在意下面的动静，她依旧缓缓地，几近残酷地说着那个故事：“邻居们将已经昏迷的小儿子送到医馆，帮忙将他的娘亲埋葬在了乱坟岗上，大儿子的身边。小儿子的一条命，终究还是救了回来，但因为垂死救回来，在医馆中恍恍惚惚，状若痴傻，某一天离开了医馆，走得不知所踪——大约是，成为了成千上万个街头乞儿中的一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顿了许久才说：“这是夔王爷所见的，案宗上的所有记录。而——在我最近到了成都府之后，我遇见了另外的几个案件，忽然之间，又似乎拼凑出了这个故事后面的部分。”
 
一室皆静。范应锡和周庠虽然不太清楚她此时讲述这个多年前的案件是为什么，但见李舒白端坐在椅上，凝神静听，于是也都不敢动，只坐在李舒白的左右，仔细听着。
 
“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所以，请各位姑妄听之。”黄梓瑕说着“猜测”与“姑妄”之类的词，但脸上的表情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事关重大，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所以人人都屏息静气，大气都没人出。
 
“那小儿子，或许在数年前的一场灾荒中，随着饥民南下了。当时很多人的落脚点，就在成都府。时间渐渐过去，他也逐渐清醒过来，但流落异乡，孤苦伶仃，他一个孩子终究是无力回到长安的，只能留在成都府街头乞讨为生。然而，他聪慧过人，一心向学，本来在家中已经开蒙，于是在书塾捡来几本旧书，又在墙角下偷听先生的讲课，不多久，便超过了正经念书的那些学生，令先生们赞叹不已，博得了神童之名，以至于……”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一下，“连当时新任的成都黄使君都听到了他的名声，在见面交谈之后，惊为天才，于是，将他收为义子，带回府中。”
 
听到此处，周庠与范应锡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而一直像一柄标枪般站立在李舒白身后的张行英，更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惊呼。
 
李舒白静静地听着，一直凝望着外面重重的荷影。
 
王蕴手上的扇子早已放下，他专注地望着黄梓瑕，几乎都忘了眨眼。
 
唯有禹宣，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动作，坐在椅中。周围跳动的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扭曲的光，让他在忽明忽暗之间，惨淡无比，也，可怕无比。
 
“一个孤儿，得了使君的悉心培养，从此人生截然不同。他进入了府学，得到了最好的夫子最悉心的教导；他在成都成为名噪一时的才子，受到众人追捧；他温柔细心，处处爱护黄使君的女儿，让她忘却了一切地爱慕他；他在三年后，考取了举人，春风得意，从此即将踏上青云之路——他知道，他不再需要利用仇人了。于是他搬出了使君府，送给了黄梓瑕一只镂空的双鱼玉镯。”
 
周子秦听到双鱼玉镯两个字，愣了一愣，然后赶紧跑到旁边的房间将它取来，放置在桌上，说：“小心，这上面可有剧毒。”
 
“一个，带有剧毒的镯子。”黄梓瑕却毫不畏惧，将它轻轻拿起来，展示给众人看，那镯子光华流转，万千缕灯光从镂空的地方射入，又从镂空的地方折射而出，千重光彩，无法描摹。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里面的八个字，说“万木之长，何妨微瑕。这镯子，是根据那块玉的纹理而设计，这字又是他亲手刻上去的，可以说，这镯子天下独此一个，绝无第二。在黄梓瑕逃出后，我们从傅辛阮那里找到它。周子秦检验发现，傅辛阮与温阳，殉情所用的毒，绝非仵作当时验出的砒霜。他们中的，是极其珍贵稀有、从深宫之中流传下来的，鸩毒。”
 
这下，不但周庠与范应锡低呼出来，就连王蕴都是脸上变色，皱起眉头。
 
“而由此，我想到一件事，那便是——在黄使君一家遇难时，黄梓瑕也将禹宣所送的这个镯子戴在手上，片刻不离。而这镯子，也是傅辛阮临死前所戴的。而当时中毒而死的人，又都是显露出砒霜中毒的模样。这两者，是否有什么关联？”她将镯子慢慢放下，低声说：“因此，周捕头去查探了黄使君一家的坟墓，重新掘尸检验，剪下三人头发带回——果不其然，他们同样死于鸩毒之下！”
 
她的目光，透过所有惊愕诧异的人群，落在了禹宣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黄使君一家和傅辛阮，完全不可能有交集的两种人，最后却死于同一种稀少的毒药之下。所以，很大的可能性，鸩毒就来自这个手镯之上，这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而这个手镯，由黄使君的义子禹宣，亲手设计，交给匠人制作，又在当初送给了黄梓瑕。”
 
禹宣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太阳穴，竭尽全力想保持自己坐在那里的姿势。可没有用，他的太阳穴与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出来，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可下唇都被咬青了，也无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呻吟。
 
黄梓瑕望着他这种濒死般的痛苦，却一声不吭，只用力地呼吸着，将自己心口的怨恨与悲痛，在颤抖的呼吸中，一点一点地挤出胸口，不让自己的意识被那些东西撕裂。
 
一片暗流涌动的骚乱。
 
“崇古，我有疑问。你曾让富贵舔过你触摸过这镯子的手，我也曾检验过这镯子的外面和里面，事实证明，它是无毒的。”周子秦出声，打破了此时压抑的气氛：“而且，禹宣送黄梓瑕、齐腾送傅辛阮这个手镯，都是在出事之前好几个月。我想问，如果真是这个镯子被下了毒的话，那么，这镯子上的毒难道有时有，有时没有吗？又或者，送出去的镯子，还可以调整什么时候下毒吗？”
 
“是，这镯子的毒，确实是可以控制的，只需要，很小一个动作。”黄梓瑕说着，将这个镯子慢慢地拿起来，放在眼前，凝望着它。
 
那两条通透镂空的小鱼，活泼泼亲热热地互相咬着彼此的尾巴，追逐嬉闹。细小的波浪在它们的身边圆转流淌，因为镂空所以显得极其通透明亮。
 
她望着这两条鱼，轻声说：“因为玉质不好，所以为了增加明透度，中间镂空了。有无数的雕镂与空洞，难以令人一个个查看。而这个时候，只要将一丁点鸩毒封存在镯子内部的镂空处，待稍微干掉之后，用薄蜡糊住，便丝毫不会泄露。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或许一辈子，这一点剧毒都将陪伴着主人，一直无人知晓。”
 
她垂下眼睫，将目光从镯子上面移开，那已经在她心口扎了半年多的刺，在血肉模糊的疼痛中，却让她的思绪越发清晰，甚至变得冰冷寒凉，整个人悚然紧张，支撑着她的躯体，让她站得更加笔直而稳定。
 
“黄使君家出事的那天，天降春雪，梅花盛开。
 
“禹宣在下午过来寻她，送了她一枝绿萼梅。在她笑语盈盈接过梅花的时候，或者在她与他在后院采摘梅花的时候，又或许，在她与他抱花携手的时候，他用指甲或者花枝在镯子上轻轻一刮，蜡块掉落，那藏在镯子之中的鸩毒，便彻底地袒露出来。
 
“随后，禹宣离开，黄家人聚在厅堂亲亲热热吃饭。她身为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女儿，一贯会给所有人一一盛好汤，将汤碗送到客人面前。
 
“而那一日，因为她闹得不愉快，所以她听了母亲的劝告，亲自到厨房，将那一海碗的羊蹄羹从厨房端到厅堂。
 
“出了厨房的门，越过庭前的枇杷树，穿过木板龟裂的小门，眼前是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砖地，一路长廊。
 
“海碗沉重，若再加上盖子，实在无法这样一路端过去，于是她便舍了碗盖，一路捧去。
 
“冬日的汤水热气蒸腾之中，她手上的镯子熏得湿润。偶尔碰撞在汤碗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那湿润的水汽滴下来，带着无人可逃、无药可救的鸩毒，汇入了一整碗羊蹄羹之中。
 
“如他所愿的是，她给每个人殷勤奉汤赔罪，鸩毒在每一个碗里扩散。
 
“未能如他所愿的是，她因为郁积悲伤，没去舀那略带腥膻的羊蹄羹。
 
他以她为利刃，借她之手雪了自己家破人亡之仇，也使得她像当年的他一样，孤身一人，流落天涯。”
 
黄梓瑕说完，屋内也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禹宣身上。
 
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襟，因为用力地按压太阳穴，额前的乱发散了几绺下来，被汗沾得湿透，贴在苍白的面容上，异常的黑与异常的白，触目惊心。
 
黄梓瑕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凝固在空中，唯有口中的话，轻轻缓缓，却不容置疑：“而手镯上，那么多孔洞。你为了保险起见，怕一时难以寻找到有毒的地方，于是，必定会用蜡封上多个地方。在那一日，你或许打开了一个，或许是两个。但必定会多留下一两个——因为，齐腾在救你的时候，很可能从你那边知晓了这个镯子的事情。在他下决心想要杀掉傅辛阮，以迎娶周使君女儿的时候，他想到了这个方法，便从当铺要了手镯过来，然后将温阳骗到傅辛阮家中，以同样的方法，刮开了一个毒封，让傅辛阮亲手调好毒羹，死于非命。而我，也在昨天试验的时候，打开了最后一个。”
 
周子秦立即点头，恍然大悟道：“是的！难怪当时你用指甲在里面一挑呢。要不是你现在说起，我都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而禹宣沉重地喘息着，直直地盯着黄梓瑕看，许久，许久，才用嘶哑的声音，慢慢地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黄梓瑕微抬下巴，等待着他的辩解。
 
他紧咬下唇，低低地，用嘶哑的声音问：“如果……如果真的是我杀人，那么你告诉我，出现在我房内的，那封自白信，又是什么？”
 
众人不知所谓的自白信是什么，但见禹宣脸上那种悲痛而茫然的神情，都觉得他应该是不知其事，顿时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李舒白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那封信，我倒记得。”
 
他拿了纸笔过来，以卫夫人小楷字，写下了那封信。
 <h5>                 十数年膝下承欢，一夕间波澜横生，满门唯余孤身孑立于世，顾不愿手上淋漓鲜血伴我残生。所爱非人，长违心中所愿，种种孽缘，多为命运捉弄。他生不见，此生已休，落笔成书，与君诀别，苍天风雨，永隔人寰。</h5> 
一模一样的字，就连两个“页”之间的两横，也如那封信上所写一般，一横占了半格，剩下一横又分了剩下半格，状如添笔。
 
他将这幅字展示给众人看，范应锡立即说道：“这……这写的是黄使君的女儿啊！难道这是她的自白书？”
 
周庠点头道：“正是啊，看这内容，父母抚养十数年，一夜之间只剩了她一个，手上又沾了鲜血，全是因爱而起——这不就是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的自白书吗？”
 
禹宣默然点头道：“而且，我与黄梓瑕常在一起，十分熟悉她的字迹，这……确实是她亲笔所书无疑。”
 
“你确定吗？”黄梓瑕用力深吸一口气，将这张自白书拿在手中，“请问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自白书的？”
 
禹宣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毫无犹疑的神情，让他一直秉持的想法，终于开始动摇起来：“在……黄使君的坟墓建好的那一日，今年的四月十六。”
 
“那么你拿到那封所谓‘自白信’的情形，是不是你在墓前自尽，被齐腾所救的时候？”她反问。
 
禹宣点点头，在这一刻，因为她口中的“自尽”二字，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僵，有一种冰凉无比的尖锐痛感，沿着他的脊椎而上，最后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恐慌，让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那么，那封信又是如何出现的？你说是在你被救回家之后，忽然出现在案头的。可毫无异样的家中，到底会是谁潜入，什么也不干，单单只给你送了这么一封信？”
 
禹宣的气息，沉重而急促，仿佛濒临死亡的兽。他看见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正在一步步，毫不留情地逼进，降临，直至将他彻底摧毁。
 
黄梓瑕的声音，清晰而决绝，一字一句，传入他的耳中：“自成都府出逃之后，三月至京，四月黄梓瑕身在京城，正隐姓埋名、协助王爷破解王妃失踪案，何曾有机会给你传送信件？”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沐善法师，淡淡说道：“法师大名，令成都府所有人称颂。人人皆知您佛法无边，能转变人的心绪思路。所以我在想，禹宣当时为何而自尽，齐腾又为何而请您到刚刚被救回的禹宣身边，而您又对禹宣做了什么，我也能猜出一二。”
 
沐善法师双手合十，看着夔王的神情，那一双眉毛倒挂下来，一副悲苦的模样：“阿弥陀佛……齐施主当日邀我上门，说是朋友欲寻短见，请我救他一命。我过去时，禹施主果然性情激烈，难以遏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岂能坐观，于是便让他忘却了当前最可怕的那场前尘往事。”
 
千枝烛灯座灿烂无比，在此时的夜风中摇曳出万千乱影。
 
众人的目光望向禹宣，却都无法出声，只看着他的面容。他望着沐善法师，脸上仅存的一点希冀，就像春雪般渐渐消融，只剩得绝望与痛苦一点一点蚕食了他面容上的所有颜色，留下一片惨白。
 
禹宣的脸色，惨白中混合着青紫，那眼睛里残留的一丁点希望，也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如同最后一朵烛焰在风中无望的摇曳，终于还是被此时沉沉的夜色彻底掩盖，化为灰烬。
 
他跟着黄梓瑕，一步一步追踪这凶手的脚步到此时，却万万没想到，他自己，就是自己要揪出来公之于众的凶手。
 
在一片死寂中，黄梓瑕看着面前的禹宣，只觉得心口茫然地痛，茫然地恨，可又比茫然更让她觉得绝望。
 
她望着禹宣，望着这个自己少女时曾不顾一切爱过的男子，忽然因为心口的绝望而大恸，几近狂乱的情绪，让她抓起李舒白写的那张自白书，向着禹宣狠狠扔了过去：“是啊，你忘了，连自己曾经做过的所有恶行，都忘了！”
 
她身体颤抖，思绪紊乱，喉口嗬嗬作响，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来：“你写下自白书，放在自己屋内自尽，却还妄想着保存自己的名声，只敢用黄梓瑕的字迹写！这分明就是，你自己亲手写下的自白书，却在你忘了一切之后，作为黄梓瑕的另一个罪证，牢记在心中！”
 
众人不知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一时都是大骇。
 
李舒白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却什么也没说，只回头对众人道：“黄使君及夫人对崇古有大恩。”
 
众人纷纷点头，赶紧做出叹息的表情。
 
唯有禹宣怔怔望着黄梓瑕，那一张惨白的脸上，黑洞洞的眸子毫无亮光。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摇头，用喑哑的声音说道：“不是的。”
 
黄梓瑕听着自己颤抖的呼吸声，张大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狠狠地瞪着他，急促呼吸。
 
“我不是故意要假装黄梓瑕的字……那时，我想要追随使君一家而去，心绪激荡，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写下那种字体，完全是无意识的……也可能，是我那时在心里，一直，一直在想着……她。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她的字，我曾无数遍替她抄写文章，我可以连错字也和她错得一样……”他说着，那艰难的声音，虽依然干涩，却显得越发清晰起来，“还有，你之前说，我不再需要利用仇人黄使君一家了，于是搬出了使君府……其实，不是的。我那时候，并不知道……那个一句话让我家破人亡的小女孩，就是黄梓瑕……”
 
他流落为乞儿，一路随着流民南下，后来在成都府被书塾里的几个先生接济，引荐给使君黄敏。
 
黄敏十分钟爱他，见他流亡中连自己名字都记不真切了，便给他取名禹宣，又将他带回了家中。
 
在血色夕阳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黄梓瑕。
 
背阴中生长的苔藓，第一次遇见日光下肆意绽放的花朵。他被年幼的黄梓瑕迷了眼睛，几乎无法直视她的光彩。他跪在地上帮她捡拾怀中掉落的菡萏，碰触到她沾了荷塘淤泥的裙角，他忍不住握住了，抬头仰望着她。
 
她的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容，清晰如镜。他从此下了决心，想要一生一世活在她凝望自己的双眸中。
 
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仅有三年。虽然母亲悬梁自尽的那一日还时常在他梦中出现，但他有了新的父母和兄长，有了吃饱穿暖的生活，有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有一座爬满薜荔的小院。
 
还有，他倾心仰慕的那一个少女，黄梓瑕。
 
三年后他考中了举人，春风得意地回到义父母的身边，他想自己或许终于能有机会了，于是试探性地，向义父母提起了，想要与黄梓瑕在一起的可能性。
 
然而他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义父母就做出了决定，让他搬离使君府，去往成都给他置办的宅子。
 
相比于热烈明晰地与父母争执的黄梓瑕，他对义父母敬重而感激，所以不得不搬离使君府，前往自己的小小宅邸。
 
在庆祝他乔迁新居时，相熟的一群人约他出来喝酒，一直闹到入夜。外面的雪细细下起来，他离开醉得东倒西歪的朋友们，一个人踏雪回家。
 
他特地绕了远路，到使君府的外边，在热热闹闹的街市之上，仰头看一看黄梓瑕的小楼。
 
小阁之上的灯火，熄灭了。
 
他倾心爱慕的那个女子，已经安歇了。
 
他含着笑，站在雪地里，回头看着街市。雪夜寒冷，少人出行，做买卖的人也都收拾了东西回家了。唯有街边一个唱皮影戏的老人，还在纱屏之前，演着小短戏。
 
他本已经走过去了，又怜惜老人不易，转回来在纱屏之前放上了一些钱。他听到老人唱到“长安光德坊”，记忆中那些遥远的东西，被微微触动了。
 
于是他站在雪中，抬头看完了整出戏。
 
大雪纷纷压在他的发上、肩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看着自己家破人亡的这一场血泪，成为了街上的一出戏，成为别人口中一个消遣的故事，只落得所有人都赞叹一声“黄梓瑕年少聪慧”。
 
黄梓瑕。
 
他遇到的，日光下肆意绽放的夺目花朵。
 
他的兄长杀妻案，本已经要结案了。他的一家，苦尽甘来，终于看到了未来的曙光——
 
可为什么，十二岁的她在旁边喊了一声“爹爹”。
 
他的母亲悬挂在横梁之上，似乎还在轻轻晃荡。窗外初升的朝阳斜斜地从窗棂外照进来，染得他母亲的整个身子、他家整个破败的屋子、他所处的整个天地，都是一片血红。
 
他刚从梦中醒来，还迷茫的脑子，只余得一片空白。他站在母亲的身前，呆呆地抱着她的腿，发现她已经完全冰冷僵硬了。
 
父亲死后，没日没夜织布操劳，终于将他们两人养大的母亲；虽然家境贫苦，可依然能在回家时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个桃子、一把枣子给他的母亲；曾笑着对他说，我们一家人以后团圆美满，开心过日子的母亲；在哥哥被处斩之后疯癫狂乱，无声无息地吊死在他睡梦之中的母亲，没有了。
 
他没有家了。
 
他把母亲从梁上搬下来，把她拖到床上，仔细妥帖盖好被子。他把眼睛闭上，靠在她的身边，想着，就像睡着一样，永远也不要睁开了。
 
然而这一夜的雪，沉沉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仿佛又感觉到了，自己那时冰凉得仿佛全身血液都停止的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在使君府外站了多久。直到天亮，有人开门出来，看见他之后吓了一跳，赶紧给他拍去身上的雪，却发现下面的雪已经化了，又重新冻成冰，和他的衣服皮肤深深地冻在了一处。
 
他在眼前恍惚的黑暗之中，模模糊糊看见她的面容。
 
他倾慕的女子，他荒芜人生中最灼眼的花，他的黄梓瑕。
 
他的至仇，他的至恨，他的至爱。
 
那一夜的寒冷，让他病了许久。
 
他不想再见黄梓瑕。她过来探病的时候，他将书本压在自己的脸上，任凭她叽叽喳喳怎么逗弄他，他也依然没和她说一句话。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于是沮丧地坐在他的榻边，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搬出去就疏远了，不理我？
 
他闭上眼，沉沉地说，阿瑕，你要是不会查案就好了。
 
她生气地离开了，因为他一句话就抹杀了她的所有骄傲。而他也第一次没有挽留，任由那道裂隙存在他们之间。
 
因为他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身体稍好一些之后，他到明月山广度寺，去聆听佛法。
 
在那里，他遇见了齐腾，为他引见了沐善法师。不知为什么，在心里藏了那么久，原本打算一直腐烂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却在沐善法师的笑容之中，全都倾诉了出来。他说到黄梓瑕，说到黄使君，说到自己的母亲。
 
最后沐善法师问，你心里有一条毒龙，既然无法抑制，何不让它大显神威，以求终得内心安息？
 
他茫然起身，走出沐善法师的禅房，走过粉墙游廊。
 
他看见碑刻上清清楚楚的那一句诗——
 <h5>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h5> 
然而，他已经没有办法。他心里那条剧毒的龙，已经夭矫地冲出他的身体，叫嚣着激荡他全身的血脉，迫不及待要去迎接那鲜血淋漓的快意。
 
禹宣讲述到这里时，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集到沐善法师身上。
 
“阿弥陀佛……禹施主自己未能定性。老衲还望以毒攻毒，一举摧毁心魔，谁知你竟会错了意，如今徒惹出一场大祸！”沐善法师垂目低头，合十道，“当初在齐施主家中看见禹施主，老衲还以为你是还未忘却之前仇恨，所以才自寻短见，却不知你竟是心生歹意，毒杀恩重如山的义父母了！”
 
李舒白见他立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知道他必定早已准备好说辞，其中也必定有内情。但此时禹宣案件尚未完结，他也不说破，只冷眼旁观。
 
禹宣此时只觉胸口冰凉彻骨，又觉沸热如煎，在极冷与极热之间，整个人已经行将崩溃，他盯着面前的沐善法师，良久良久，那苍白的面容上却终于还是浮出一丝绝望的笑意，乌青的唇形状依然美好，只是令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觉惨淡。
 
“事到如今，牵涉他人又有何益……都不过是，我挣脱不开旧日冤仇，终于毒杀待我恩重如山的黄使君全家……仅此而已。”
 
他离开了广度寺，买了一块玉，又重去讨好她。在与她商量设计玉镯的时候，他的眼前，在一瞬间闪过齐腾随身携带的那一条阿伽什涅。
 
鲜红如血，飘忽如烟。
 
阿伽什涅，龙女一念飘忽所化，往往出现在死于非命的人身边。
 
“就两条鱼吧，”他在纸上画了两条圆转的小鱼，慢慢地说，“你和我就像这两条小鱼一样，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转成一个循环，逃不了你，也逃不了我，永生永世，在一起。”
 
永生永世。
 
他从齐腾的手中拿到了鸩毒，点在了镯子内部的三个小凹处，将蜡烛滴上，削平，似有若无的三点微黄，完美地融合在白玉的颜色之中。
 
这不祥的镯子，便就此戴在了她的腕上。
 
在听说黄家有意将她与王蕴的婚事提上日程之时，他与她打赌，诱使她如往常般买了一包砒霜。在雪后梅开的那一日，他看见了她的叔叔和祖母来访，猜测他们必定是来催促婚事的，于是他在帮她抱过满怀的梅花之时，捏一捏她手上的镯子，不动声色地找到鱼眼，用花枝挑开了那一处的蜡。
 
她与祖母携手同去，亲亲热热，笑颜如花。
 
他抱着满怀的梅花，从她家的花园中走出，走过他曾长久凝望的她常住的小阁，走过他们初见时的枯残荷塘，走出使君府。
 
在寂落无人的后巷，他伫立在长空之下。初春的雪风涤荡他的整个身体，他感觉到寒冷，却并未移动脚步。
 
他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
 
她与他一起剪下的梅花，在他的怀中松脱，顺着他无力垂下的双臂坠落于地。红色粉色，鲜血与胭脂，俱堕泥泞，暗香陨落。
 
仿佛又回到那一日，他趴在母亲冰冷的尸体旁，一动不动。
 
他去晴园参加诗会，又是清谈又是喝酒，真奇怪，他觉得自己几乎支撑不住了，却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得出他的异样。他其实没有喝醉，只是再也装不下去了，于是癫狂地挣脱所有人，回去一动不动地躺下，在自己的宅邸之中，等候着报丧的消息传来。
 
到第二日早上，他的义父母死了，而黄梓瑕，他们说，成为了黄家唯一幸存的人。
 
他收拾了她数日前写给他的情书，前往西川节度府，上交给对黄梓瑕深怀宿怨的范应锡。他的儿子多次被黄梓瑕揭发，因为他竭力救护才幸免于难，而他的侄子正是因为黄梓瑕，流放不毛之地，回归无期。
 
如他所料，接管了川蜀政务的范应锡，不必通过朝廷便能处置川蜀一切事务，他立即坐实了黄梓瑕毒杀亲人之名，并在她出逃之后，上报朝廷，请求四海缉捕毒杀成都府尹黄敏兼四位亲人的黄梓瑕。
 
他心愿已了，在奔走筹措，替黄使君一家修建好坟墓之后，写了一纸遗书，于坟前自尽。
 
“那封遗书，就是你以为是黄梓瑕自白信的，那第二封信，是吗？”
 
黄梓瑕声音喑哑，缓缓问。
 
禹宣闭上眼，用力点一点头，说道：“是。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必死，谁知却被齐腾救回，他劝我既然已经除掉黄使君，便为范节度所用，必将前途无限，我拒绝了他，只想就此而去。而后，我陷入昏沉，再度醒来，已经忘却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恶行。也许是我自己下意识要保护自己，于是我不停地说服自己，一切都是黄梓瑕做的，证据确凿——我越来越固执地认为她杀了父母，甚至觉得自己曾亲眼见到她手握砒霜，还比如……”
 
他咬牙，慢慢地，艰难无比地说：“我回到家中，看到放在我桌上的遗书。那里面的内容，让我以为，写的是你自己。”
 
十数年教养，一夕间波澜，满门孤身，一手鲜血。所爱非人，种种孽缘……
 
是他，也是她。
 
一样的人生，同样的际遇，轮回循环，如那玉镯上两条小鱼，相互衔着彼此的尾巴，纠缠往复，永难分离。
 
他语气逐渐飘忽，已经完全不顾得在别人面前遮掩她的身份，只直直地盯着她，说：“我忘却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分不出这是你写给我的，还是我写给你的。却没想到，我们都是学卫夫人的小楷，我一直偷偷帮你抄书，模仿惯了你的字，连那个错别字都一模一样了……”
 
他的声音，嘶哑哽咽，与平时那种清越温柔，已经迥异。他慢慢地站起来，那一双蒙着薄薄水汽的眼睛，凝望着她。
 
他苍白的面容如同冰雪，白色肌肤上唯有两点黑色的眼眸，一痕淡青的唇色。就像是描绘于粉壁上的人物，徒具了完美无缺的线条形状，却失却所有的颜色，没有任何活人气息。
 
他那一双眼睛深深凝视着她，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跪在她的面前帮她捡拾菡萏时，抬头看她，迷了双眼。
 
那时擦过他们耳畔的蜻蜓都已死去，所有荷花都已不复存在，唯有这一双眼睛，这眼中含着的一切，永不改变。
 
时光这么成全，让沦落的乞儿变成倾绝天下的男子，让天真无邪的她变成惊才绝艳的少女。
 
命运如此残酷，让这一生一世之中的两个人，成为互相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成为彼此命里最大的仇敌。
 
“阿瑕……”他轻轻说着，向她伸出手。
 
旁边的李舒白和王蕴，虽然知道黄梓瑕的身份，但周子秦等人却一概不知，见他忽然叫杨崇古为“阿瑕”，都是诧异无比。
 
而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没有抬手去碰他伸过来的手。
 
他那苍白无比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说：“是，我永远也……触碰不到你了。”

芙蓉旧 二十二   永生永世
<h3>黄梓瑕窘迫地转开脸，而他却在她的耳畔低声说：“无须担心，一切有我。” 那些浮云般来来去去的烦恼忧愁，因为他这八个字，而忽然之间完全消散了。</h3> 
禹宣死于那日凌晨。
 
因为是要犯，所以在押解入狱的时候，狱卒先押他回家中收拾东西，再过来收监。
 
他已经记起了一切，自然也记得自己藏鸩毒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便取出吃掉了，又默然跟着狱卒们到监狱里去，仿若无事。
 
他坐在黑暗的监牢之中，用黄梓瑕父母一样的死法，静静地等待着，感受这无药可解的剧毒侵蚀自己的身体。
 
万千乱刃在他的腹中直刺，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痛到了极处，连手指头也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也只是一瞬间，便什么意识也没有了。死亡降临到他的身上，如同暖意融融的那年春水，又如柔软绵绵的当初雪花。在眼前的血红之中，他蜷缩在牢狱之中，茫然抬头，看见眼前的幻影。
 
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的，恣意而骄傲的花。
 
明月透过狭小的铁窗照在他微笑惨淡的面容上，也透过镂雕五蝠的窗棂照在黄梓瑕的身上。
 
半年来的奔波疲惫已经卸下，所有日夜绷紧的神经也已经松弛。她睡在窗下，平静而舒缓，鼻息轻微。
 
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叔叔和祖母。他们在桂花树下，喝着桂花酒，笑着朝她招手。
 
她提起裙角，踏着碧绿如青丝的茸茸草尖奔向他们。
 
日光明灿，金色明亮。一粒粒的桂花落在他们一家人的身上、头上，也在桌上铺了一层。浓稠如蜜的甜香在他们的周身萦绕，就像是一个缓缓转动的旋涡，她在里面望着家人们的笑容，有些晕眩，又觉得从未这样开心快乐过。
 
她有点诧异地想，还没有喝桂花酒呢，怎么就醉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日光这么暖，香气这么甜，轻风这么软。她支着下巴，望着大家。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只要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黄梓瑕，依然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轻罗窄袖的浅色衣衫，出身世家，容貌美丽，名满天下，人生完美。
 
她和大家一起在艳阳与花香中笑着，却忽然觉得寂寞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为什么，她缓缓站了起来，转身往前默然走着。走出了桂花香彻的这一个地方，走出了温暖舒适的这片天空。
 
夏日的荷风猎猎吹来，她看见了站在对面的禹宣。长风之下，翻转的荷盖之前，他身上镀着一层滟滟的水光。
 
柔和的银光，清素的光彩。他如春日一枝刚刚剥去笋衣，还含着薄薄一层白色新粉的绿竹，清颀匀长，不染半点凡尘。
 
他含笑望着她，伸手到她的面前，低低地叫她：“阿瑕。”
 
清风徐来，吹起他的衣角，也撩起她鬓发。
 
这是凝固了的她的梦境，风雨永远不会侵袭到这一角落，未来似乎永远不会来。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伸出手，握住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掌。
 
十指交缠，心心相扣。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这修长的手掌，匀称的骨节，握住她的手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这么熟悉。温柔，又不松懈；包容，却不用力。
 
她笑着，抬头看着微笑的他，看着这照亮了她最美好的少女年华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她放开他的手，缓缓地，将自己收回的那只空空右手紧握成拳。
 
她说：“再见。”
 
在荷塘之前，长风之中，她仰望着禹宣的面容，笑着湿润了眼睛：“不，永生永世，再也不见。”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接近西斜的日光从窗外照在她的身上，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去，金风却已经徐徐吹来。
 
整个世界通透明净，光彩生辉。她依然身在当年住过的小楼之中，使君府花园之内。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荷塘依旧，薜荔浓绿。一株早开的桂花树，已经吐蕊绽香。没有梦中那么浓稠，被轻风远远送来，散发淡淡甜甜的香。
 
她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已想不起去年今日自己在做什么。小楼被封存了半年，里面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时光仿佛就停留在原来的地方。
 
她用昨日壶中剩下的水给自己梳洗完毕，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素丝的衣服，足蹑素丝履，毫无纹饰。长久以来习惯了束胸，如今解开了，她反倒有点不适应。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妆台，支起已经有些锈蚀阴翳的铜镜，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没有蘼芜她们在，她其实不太会打理自己。以前外出的时候，也都穿男装，省却很多烦恼。
 
她的手指从妆奁中一支支簪子上滑过，在李舒白送给她的那支银簪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拿了一对简素的白玉簪给自己插上，又戴了一对小小的南海珠耳环。
 
她从小阁出来，像以前一样站在门前的平台上，望着面前的小园。
 
使君府的后花园，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花草，都是她所熟悉的。只是如今，已经无人能携手与她一起走过。
 
她踏着回廊，在初秋的风中，向着前方走去。轻薄的衣裳被风吹起，如碧波回荡，如细柳低垂。
 
转过回廊，她看见前方假山上的小亭之中，李舒白正独自对着棋盘。张行英侍立在旁，周子秦则满脸郁闷地趴在栏杆上，显然完全不是李舒白的对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和他对弈的想法。
 
周子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傻呆呆地望着她越走越近，直到她走上假山，到亭前向他们敛衽为礼，盈盈下拜，他的嘴巴还未合拢。
 
李舒白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脸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露出一丝温柔弧度。就像在荒芜山野之中，转过一个山道，蓦然望见了一枝初绽花朵的神情。
 
周子秦托着自己即将掉下来的下巴，结结巴巴地问：“崇……崇古？”
 
黄梓瑕微微侧头，向着他点头一笑。
 
“你你你……你好好一个宦官，为什么要打扮成一个女人？”周子秦右拳抵在自己胸口，一副惊吓过度又心跳急促的模样，脸都红了，“别……别离我这么近！你、你……你扮女人太好看，我……我有点受不了……”
 
她只能问他：“昨夜禹宣叫我‘阿瑕’的时候，你未曾听到吗？”
 
“我、我……我以为他是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在向着梦想中的黄梓瑕伸手呢。”周子秦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再说了，你当时不是没理他……没伸手吗？”
 
黄梓瑕只能放弃了和他沟通的想法，提起裙角走入亭中，来到棋盘边。
 
李舒白握着手中棋子，抬头凝视了她许久，然后放弃了这一局，伸手去取棋盒，将棋子一一收回，示意她坐下：“睡得好吗？。”
 
“嗯……很好。”她坐在他的对面，轻声应道。
 
周子秦无比小心地慢慢蹭过来，一脸惊吓过度的模样，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她，只差用一个小指头戳一戳看看是不是活人了。
 
黄梓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看了。杨崇古，就是黄梓瑕。”
 
周子秦一听这话，抬头一看漫不经心的李舒白，再转头一看神情诡异的张行英，顿时扁着嘴，郁闷地喊了出来：“你们就是这样，永远把我排除在外！你们谁都知道真相了，连张行英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我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好朋友了？”
 
“对不起，子秦，”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因为四海缉捕，所以王爷才助我隐姓埋名，假扮宦官。其实我也是担心身份泄露后会给你惹麻烦，并非有意瞒着你。”
 
“你真是……真是……”他喃喃地说着，然后又跳了起来，郁闷一扫而光，兴奋地叫出来，“真是太好啦！”
 
亭中其他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他在亭中又蹦又跳，欣喜万分：“太好了！我人生中最大的烦恼终于彻底解决了！”
 
张行英忍不住问：“你人生中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就是，我一直在想，在我大唐天下，查案推理这一行，到底是黄梓瑕比较厉害呢，还是杨崇古比较厉害呢？如果有一天他们遇见了，谁会占上风呢？”周子秦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黄梓瑕，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这个问题一直缠着我！我最近纠结得都快疯掉了，茶不思饭不想，觉都睡不好了！如今知道你们就是同一个人，我感觉我又可以吃三大碗饭，睡到中午起了！”
 
黄梓瑕无语地和李舒白对望一眼，又如释重负。
 
“不过，就算你不告诉我真实身份是为我好，可是还有一件事——”周子秦回过神来，又开始不依不饶地闹脾气，“别的不说，就说禹宣当年那个案子，夔王上次只说记得他的掌印，其他什么也没说，你却一下子就能发现他的身份，所以后来，你们肯定又交流了很多，又没有带上我！”
 
“真的没有再交流过了，这还需要吗？”黄梓瑕叹道，“五年前，光德坊，我平生破过的第一个案件，自然记得非常清楚。涉案的人肯定不会是禹宣，而他也没有被判刑，却在卷宗上留下过手印封存。若是证人是不会收归最后档案的，所以，他必定是犯人家属。再回忆一下当年那个案件的凶手亲属，一切便都清晰了。”
 
“……为什么你一分析，就什么都很简单似的。”周子秦沮丧地在他们旁边坐下，想了想，又问李舒白：“王爷，我们商量一下吧，公孙大娘和殷四娘怎么办？”
 
李舒白平淡地说道：“这个问你父亲。一切自有朝廷律法依例判处，何须我们商量？”
 
“可是，可是她们都是美人，杀人也是情有可原，而且都那么出类拔萃。她要是死了，《剑器浑脱舞》说不定就断绝了……”
 
“你没听说过，先皇当年杀罗程的事情吗？”他问。
 
“好……好吧。”周子秦又沮丧地低下头，说，“可……可是真的需要这么严格按照律法来吗？”
 
“我会提点范应锡，让他不要给你爹施加压力，一切秉公处理。但其余的，都只能看律法。”
 
“律法……律法不外乎人情嘛……”周子秦嘟囔道。
 
黄梓瑕一看他的模样，立即问：“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违反条例的事情？”
 
“嘘……其实我还不是为了你嘛。”他说着，前后看了看，见周边无人，他才从怀中拿出一个用白布包好的圆圆扁扁的东西，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脸想要邀功的表情。
 
黄梓瑕一看便知道那是什么。她慢慢伸手接过来，将外面白布打开。里面是一个镯子，莹润而通透，雕着两只互相咬着尾巴的小鱼，亲亲热热，甜蜜可爱。
 
她手中握着这个镯子，沉默不语。
 
“按例，这个是要封存入库的嘛……但是，但是昨晚我想这个是黄梓瑕的东西，以后我说不定可以在成都找到她，到时候把这个给她当见面礼好了，于是我就……”他把手指压在唇上，小心地说，“反正入库后几十年也不会有人去查点的，应该没人发现！”
 
黄梓瑕缓缓转动着镯子，让它的光彩在自己的面容上徐徐滑过。
 
李舒白见她沉默不语，便说：“昨晚，禹宣在狱中自尽了，服下了鸩毒。”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仿佛没听到一般，神情平静。
 
只是，她的眼前忽然暗了下来，远处流云，近处花树，全都在一瞬间模糊成一片，再也看不清晰了。唯有眼前这个镯子，在日光的照耀下，璀璨生辉，令她眼睛都灼痛起来。
 
她抬起左手，用手肘仓促地挡住了自己的双眼，让眼里尚未流出来的东西被衣裳迅速吸走。她强自压抑住自己的气息，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舒白坐在她的对面，默然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她捂着自己的眼睛，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就连近在咫尺的李舒白，也只听到她的呼吸声，长长的，压抑而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自己的手，面容已经平静了下来，连眼睛也唯有一痕微红。她望着李舒白，慢慢的，用干涩的声音说：“我要去拜祭我的亲人。”
 
“我陪你。”李舒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站起来。
 
她走出亭子，在假山最高处的断崖之上，慢慢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一放，轻微的一声脆响。那个她一直捏在手中的玉镯，在下面的石头上粉碎。
 
镂空的薄脆小鱼，就此化成一片晶莹碎末，永难再收。
 
周子秦冲到断崖边一看，顿时快要哭了：“崇古……这可是我偷出来的呀……”
 
李舒白拍了拍他的肩，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拿走了。”
 
周子秦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想又说：“不过还好，这个镯子又不名贵。傅辛阮那边不是有个非常好的玉镯吗？那个也被封存了，有人问起就把它拿出来顶一顶好了。”
 
李舒白略一思忖，说：“偷一个是偷，偷两个也是偷，不如你把它也取出来吧。”
 
周子秦惊呆了：“为……为什么？”
 
“傅辛阮的遗愿，要把这镯子交还给原主，”李舒白淡淡说道，“而我，刚好认识那个人。”
 
她拒绝了唾手可及的富贵荣华，准备洗尽铅华做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然而终究，这脚踏实地的梦想，她也得不到。
 
周子秦见他这样说，便点头，说：“没问题，交给我——不过其实王爷你想要的话，和我爹说一声就行了……”
 
李舒白摇头，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子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吧……那如果泄露了，我爹要打死我的时候，王爷可要记得替我收尸呀……”
 
“放心吧，”李舒白淡淡地说，“我亲手给你写悼词。”
 
荒林之中，坐北朝南，夕阳斜晖暖融融地照在墓地之上。
 
坟墓非常整洁，除了几片落叶之外，干净得简直与人家庭院无异。石刻香炉内灰烬尚在，石鼎中净水充盈。
 
禹宣将一切都弄得十分妥帖，所以他们的祭扫，也只是做了个样子，便摆下了案桌。
 
黄梓瑕在父母的墓前深深叩拜，沉默祝祷。
 
李舒白站在她身旁，凝望着她低垂的侧面。
 
她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有着轻灵明净的气质，倔强固执的神情，让她迥异于所有他曾见过的女子。
 
这世间，有万千模样的女子。然而他望着她，在心里想，或许人生之中，再也遇不到任何一个与她相似的人了。
 
等她起了身，李舒白问她：“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她望着父母的墓碑，还未开口，周子秦已经跳了出来，说：“当然是来衙门，当我们成都总捕头啦！崇古……啊不，黄姑娘！只要你肯来，我马上让出捕头这个位置给你，以后我跟着你混，成都所有案件全都交给你，和以前一样，成都百姓需要你！”
 
黄梓瑕无语摇头：“世上哪有女捕头。”
 
“哎，你怎么知道呢？则天皇帝身为女人，都能登基称帝，你当个女捕头怎么了？”周子秦说着，还把李舒白也拉下了水，“何况有夔王在此，成都设个女捕头还不是轻而易举？绝对没问题！”
 
李舒白没有接他的话茬。
 
黄梓瑕默不作声，转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不偏不倚相接，都看到彼此的迟疑犹豫。
 
大唐天下如此广阔，可属于一个女子的未来，又究竟在哪儿。
 
周子秦又问：“如今真相大白了，难道你还要回到夔王府，做一个末等宦官吗？”
 
“我……”她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只听得身旁脚步声响，几个老人从旁边的路上行来。
 
黄梓瑕认得是黄氏族中几个在川蜀这边的旁支长辈，赶紧上前见过。他们都是黄梓瑕的爷爷叔伯辈，先见过夔王之后，便对黄梓瑕说道：“你父母双亡，兄长亦殁，如今家中是孤身一人了。女子毕竟不能旁依他姓，还是先回到黄氏族内吧。有许多事情，你不方便，但族中长老自然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黄梓瑕默然，低头不语。
 
见她没回答，辈分最长的一位又说：“你是我黄家子孙中的佼佼者，族中自然好好待你。你爹为官多年，族中也清点了他的资产，你年纪已大，到时候都可带到夫家去。”
 
黄梓瑕喃喃问：“夫家？”
 
“是啊，琅邪王家与你不是早有婚约吗？之前你受冤被缉捕，但王家真是赤诚，竟未曾到我们这边提过退婚一事。今日一早，还是你的未婚夫王蕴亲自前来，说你已洗清冤屈，让我们及早安顿好你，黄家王家，永以为好。”
 
黄梓瑕恍然想起，她与他的婚约，如今尚未解除。其实算起来，他们还是未婚夫妻。
 
王蕴的动作，真是快得令人敬畏。
 
“如今周使君已经入住使君府了，你一个女子漂泊在外真是不宜，还是及早收拾了东西，回到族中吧。”
 
黄梓瑕胡乱点了点头，只觉得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如何才好。
 
族中长辈们都涌到李舒白面前去了，瞻仰着皇亲国戚，个个都是笑得跟菊花似的。
 
黄梓瑕独自默然走到墓边，在青条石上坐下来，茫然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李舒白。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她曾是王府的宦官，然而如今身份已显露，她再没有办法做回那个末等小宦官，每天跟在他的身边了。
 
他曾承诺过，在她揭露了王若案件之后，会帮她洗清身负的冤屈。而现在，她已经洗净污名，两人之间的合作，两清了。
 
他们曾在暗夜山林之中相依为命，曾相拥在一起沉沉睡去，也曾在日光之下携手前行。
 
他对她说过，天上地下，太遥远了。
 
她对他说过，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
 
然而说过的话，如同烟云一般消散在空中；做过的事，如同逝水一般被抛在身后，又真的能算得了数吗？
 
等族老们散去，她辞别了父母兄长、叔叔祖母，骑着那拂沙缓缓沿着山道往城里而行。
 
李舒白与她并辔而行，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转头看她。
 
“梓瑕……”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黄梓瑕转过头，望向他的面容。
 
他还没说什么，涤恶已经跃到那拂沙身边，两个人的距离，顿时相隔不到半尺。
 
呼吸相闻。
 
黄梓瑕窘迫地转开脸，而他却在她的耳畔低声说：“无须担心，一切有我。”
 
黄梓瑕的心口，猛然悸动了一下。
 
那些浮云般来来去去的烦恼忧愁，因为他这八个字，而忽然之间完全消散了。
 
她低下头，想起当初刚刚到他身边，作为小宦官的时候，也曾担忧会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而他说，我会帮你解决。
 
果然，除了王蕴之外，她的身份确确实实从未受过质疑。
 
她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但她相信，他说过的，就一定能做到。因为他是大唐夔王，李舒白。
 
跟在他们身后周子秦，骑着小瑕溜溜达达地追上来了，问：“崇古，你对王爷笑什么啊？”
 
黄梓瑕把脸转过去了，不理他。
 
“哎呀……总之就是不习惯你是个女人的这个事实，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你是崇古，”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又不住地在她马前马后转着，说，“你看，现在你连以前那支簪子都不戴了，换成别的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黄梓瑕默然抚了抚自己的鬓边，然后转头看着李舒白，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
 
莹润的玉簪上，簪头是卷草纹，下面是银质的簪身。按住了卷草纹，便可以将里面的玉簪拔出，不必散落了头发。
 
她轻声说：“我怕放在使君府里会丢掉，所以随身带着呢。”
 
李舒白微微而笑。周子秦真是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笑了，最后也只能说：“好吧，崇古……你真的就是黄梓瑕的话，那我可想起一件事情，很严重的！”
 
黄梓瑕询问地看着她。
 
周子秦满脸忧色：“你是王蕴的未婚妻，可是一直以来你都是王爷身边的小宦官，这个……回了京城之后别人要是问我，杨崇古哪儿去啦？我要是说杨崇古嫁给王蕴了，那大家会对琅邪王家长房长孙娶一个小宦官有什么想法呢？”
 
李舒白和黄梓瑕都被他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向给震惊了，一时竟无法回答。
 
“是吧？所以考虑问题要充分，我觉得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很重要，首先，我们要在长安召开一个杨崇古身份揭秘大会……”
 
“子秦，”李舒白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你父亲最近又托人去给你提亲了吗？”
 
“咦？真的？对方是哪家姑娘？”周子秦立即把那个身份揭秘大会抛到了九霄云外，“长得像黄梓……哦，这个不提了。好看吗？聪明吗？性格呢？”
 
“不知道。只听说，又被拒绝了。”
 
“哈哈哈……习惯了，”周子秦潇洒一挥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来成都才这么些天，大家就都知道我喜欢摸尸体了！还有人传说我每天在尸体堆里睡觉——我倒是觉得还可以啊，方便验尸嘛，可其实成都府的义庄很冷的嘛，肯定是睡不着的对不对？奇怪的是大家都相信了，所以我爹要去骗人家女儿，肯定也是骗不到的……”
 
虽然周子秦念叨起来没完没了，但好歹没有牵扯到他们，所以黄梓瑕和李舒白也都随意了。
 
进了城，顺着石板路一直往前，周子秦一眼就看见了二姑娘，她的羊肉案子赫然又摆在路中间。
 
“是可忍孰不可忍！二姑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独轮车往旁边推一推！”周子秦从小瑕身上跳下来，当街叉腰，对着她大吼。
 
二姑娘抡着刀子正在剁肉，只瞥了他一眼，镇定自如：“哦，哈捕头啊，你最近不是很少上街吗，怎么又来了？”
 
一听她的话，不知为什么，周子秦的脸上露出些许紧张与喜悦来：“最近……最近破了一个惊天大案，你没听说吗？”
 
“听说了呀，夔王身边的杨公公从京城赶到成都府，调查多日后，一夜间破了三个大案。这三个案件互有关联，又各自分散，真可谓案中案，谜中谜，千丝百缕，内幕惊人——我们成都的捕头束手无策，全靠人家喽。”
 
二姑娘说着，推起自己的独轮车往旁边挪了挪，又剁排骨去了。
 
周子秦灰溜溜地埋头上马，为了找回面子，又吼了一声：“好，看来你还没忘了上次我给你画的线！以后肉案就摆那边，不许再出来哪怕一寸了！”
 
二姑娘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知道了，哈捕头！”
 
周子秦脸上又露出那种紧张与喜悦混合的神情，催着马赶紧往前走。黄梓瑕看他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
 
周子秦脸都有点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当众叫我好捕头嘛，这称呼，听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黄梓瑕忍不住扶着额头笑出来：“哈捕头！”
 
“什么……不是好捕头吗？”他这才听明白，顿时愣了。见黄梓瑕还在笑，他只好抓着她的缰绳，追问，“哈捕头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看着他笑，还没来得及说，旁边有个经过的大娘说：“我们川蜀话中，‘哈’就是傻的意思。”
 
一听这话，就连李舒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子秦顿时怒了，丢下一句“你们先走！”转身纵马就朝着二姑娘冲去。
 
黄梓瑕和李舒白看着跳下马的周子秦被二姑娘三两句话喷得蔫蔫儿地蹲墙角，忍不住笑着对望一眼。
 
黄梓瑕笑道：“看来，这位彪悍的二姑娘，肯定不怕尸体。”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
 
“干吗？找我吵架啊？一个大男人，都走出那么远了，还为了一个字找我吵架？”二姑娘的声音远远传来。
 
周子秦大吼：“不是！我来……我回来是为了买鱼！”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一指旁边的鱼摊子，悲愤地说：“老板，全部都要了，给我送到衙门去！”
 
黄梓瑕看着鱼贩心花怒放地倒着各种小杂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李舒白问：“想起齐腾那条小红鱼了？”
 
“是……”黄梓瑕默然思索道，“按照种种迹象来看，禹宣第一次被沐善法师挑拨要杀害我家人时，那条鱼还在。而到了禹宣在我父母墓前自尽，忘却一切之后，那条鱼便不见了。”
 
“我想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的话，当时齐腾提到那条鱼时，禹宣的脸色不会变得那么难看。即使他想不起来，但那条鱼却在他无意识之中异常深刻。”
 
“还有齐腾从哪里弄到的鸩毒？以及，沐善法师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及早去找他询问一下？”黄梓瑕问。
 
“圆寂了。”李舒白说道。
 
她愕然睁大眼。
 
“今日凌晨，在他回广度寺之时，西川军将他送到寺门口。他禅房在山上，所以便沿着台阶往上走。夜黑路滑，他本来年纪就大，从台阶上摔下来，去世了，”李舒白皱眉道，“我也是今天早上命人去找他时，才知道此事的。”
 
黄梓瑕低声道：“不知道齐腾那条小红鱼，和你手中这条，是否有什么关联。和王宗实，又是否有关系。”
 
“一切谜题尚未解开，然而这些冒出来的线索，又都迅速断掉了。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所有事的背后，是否都有一只巨大的、我们所看不见的手在推动。我们看不见它，却分明能清楚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回头看着她，终于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密盒之中的符咒，已经再次悄悄变了颜色。
 
他们勒马伫立在成都府的街头，看着长天之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满城的芙蓉花开得锦绣一般，大团大团铺设在万户人家之间。世俗的风景一幕幕在眼前流动，鲜活的人生，诡秘的过往，分歧的命运，他们避无可避，唯有直面一切。
 
安静潜伏于琉璃盏之中的小鱼，轻跃出水，泛起动荡不已的涟漪。

天河倾 一   霓裳羽衣
<h3>水风轻缓，涟漪将月亮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动荡不宁。她靠在栏杆上，听到有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在她身边轻轻响起：“花好月圆，为何抑郁不乐？”</h3> 
月到中秋分外明。
 
桂影婆娑，甜香浮动。天刚刚有些暗下来，桂花树上已经亮起了无数盏薄纱宫灯，影影绰绰倒映在水面之上，玉宇琼楼，花影风动，一时不知天上人间。
 
临水的小亭之中，歌女们齐声歌唱，近水而发的歌声比丝竹更为清越。平台之上，三十名身着锦衣的少女正联袂结袖，翩翩起舞。霓裳霞帔，饰珠佩玉，一时华彩遍生。
 
黄梓瑕听着风送而来的歌声，与几个女眷一起坐在水榭帘后观看。这里是西川节度府花园，今日中秋，节度使范应锡在府中宴请夔王李舒白。而黄梓瑕则由范夫人下帖，与黄家几位女儿一起受邀，前来观赏《霓裳羽衣舞》。
 
此曲在安史之乱后久已失传，如今却有扬州乐坊访得教坊老人重新编排，据说尽得精妙之处。
 
男子在前厅之外，而黄梓瑕与一干女眷在后堂之内。水榭内外隔开一层竹帘，竹帘内又一层纱帘，所以看外面的舞姿也是远远的，如雾里看花。
 
一群女人边看边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着。
 
“梓瑕姐，我哥常在家中提起你呢，昨天还说你是可与他比肩的聪明人，被我臭骂了一顿。和你比，他也配？”周紫燕就坐在她的旁边，托腮望着她笑道，“我觉得呀，你肯定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子啦！”
 
黄梓瑕略觉尴尬，只好低头道：“哪里。”
 
周紫燕和周子秦一样，都擅长自说自话，永远不会被人影响到自己兴高采烈的心情：“哪里都是呀！你长得漂亮，出身世家大族，又是天下闻名的才女。你的未婚夫是琅邪王家长房长孙，等到你将来嫁入王家后，一辈子美满如意可以想见呢！”
 
黄梓瑕默然垂首，无言以对，只将自己的目光透过两层帘幕，投向帘外略显模糊的王蕴身上。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那种出众的风姿，却足以令万千女子心折。
 
她这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出身世家，温文尔雅，举止言行都令人如沐春风。然而她明知不应该，却还是无法自已，与被父母收养的孤儿禹宣产生了不应有的感情。
 
她给禹宣写下的情书，成为了她毒杀亲人的证据，在她被迫出逃，上京寻求翻案时，遇到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她的目光，越过王蕴，落在更远处的那条身影之上。
 
他在满堂谄媚簇拥的人群之中，尤显清冷洁净，优雅特出。夔王李舒白，她生命中的奇迹，绝望中的救星，让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之前的打算，接下了他身边的第一个谜团，以此为交换，求他帮她回蜀，为家人、为她翻案。
 
到如今，他真的带她回到了成都府，她父母的冤案，也已经真相大白，而她的未婚夫王蕴，却暗地追杀李舒白至此。更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与禹宣的感情闹得满城风雨之后、在他身为杀手的身份被她毫不留情戳穿之后，王蕴居然还会到她族中，重提那桩婚约。
 
他们两人真的还可能结合吗？
 
多年前定下的那桩婚事，如今物是人非，真的还要遵守吗？
 
黄梓瑕正在恍惚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她回头一看，原来场上所有舞妓都已成为背景，唯有当中一个彩绣辉煌的女子，正在纵情旋转，小垂手舞姿如流风回雪，顾盼生姿。遍身轻纱罗绮飘舞，如云如雾，簇拥着她的面容，似蕊宫仙子，容光照人。
 
周围所有人都惊叹不已，直等到彩云敛住了月光，她的身影被众人遮掩，众人才回过神来。
 
有人问：“这领舞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扬州来的舞妓嘛……也有人说是从蒲州来的。总之，她应该是之前杀人的公孙大娘的姐妹，她在范节度面前曲意奉承，据说范节度已经答应饶过那两个女犯了。”
 
黄梓瑕顿时想起一个人，不由失声问：“兰黛？”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黄梓瑕望着人群中若隐若现、翩若惊鸿的兰黛，不觉有些感慨。云韶六女中排行第三的兰黛，最擅软舞，在众姐妹中也最讲义气。在梅挽致失踪之后，是她多方辗转，寻回梅挽致女儿雪色抚养；如今公孙大娘和傅辛阮出事，也是她跋涉千里过来救人。
 
旁边人继续说道：“听说她也是有夫有子的人了，居然还这么不自重，大庭广众之下浓妆艳抹跳舞为人取乐，她丈夫竟不管吗？”
 
又有人嗤笑道：“卖艺商女，哪知道羞耻？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的男人，定然也是下九流的行当。”
 
几位夫人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脸上光彩毕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周紫燕等几个小姑娘则又羞怯又好奇地打量着兰黛，都看得入神。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在《霓裳羽衣曲》的缥缈乐声之中，茫然走到栏杆边，呆呆望着水底圆月。
 
水风轻缓，涟漪将月亮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动荡不宁。她靠在栏杆上，听到有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在她身边轻轻响起：“花好月圆，为何抑郁不乐？”
 
她转过头，隔着纱帘看向李舒白。满堂之人都被兰黛的舞所吸引，唯有他注意到了她一个人走到这边。
 
黄梓瑕低下头靠在栏杆上，隔着帘子向他缓缓挪近了两三寸，轻声说：“只是怀念家人。”
 
李舒白默然转头凝望着她。她看见他的侧面在月光下轮廓秀挺，那一双望着她的眼睛，隐隐映着波光，如同落着明灿星子。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在她的身边响起：“死者长已矣，生者且加勉。你家人必定也希望你在世上过得开心快乐，不愿看见你长久沉浸在伤感之中。”
 
她慢慢点头。微风吹来，纱帘徐徐飘动，与她心中的不安一起动荡起伏。而圆满的月亮在他的左肩，将他的人影投在她身上，颀长挺拔，如此稳定可靠。
 
她只觉得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胸中弥漫着荡漾如烟的水汽，眼前世界开始不安定地扭曲起来，比此时风送的乐曲还要缥缈。
 
他们都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此时圆月东升，在楼阁屋顶之上洒下遍地清辉。耳边是琴箫笙管，《霓裳羽衣曲》繁音急节十二遍，三十位舞妓越舞越急，三十团锦绣在水面旋转，如风如云。
 
舞影凌乱，笙箫繁急之中，但李舒白听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轻轻“咦”了一声。
 
黄梓瑕便问：“怎么了？”
 
李舒白若有所思道：“第二把箜篌似有金声杂音。”
 
《霓裳羽衣曲》为大型器乐阵，此次成都府官妓几乎倾巢而出，设有琵琶二，古琴二，箜篌二，瑟一，筝一，阮咸一。还有觱篥二，笛两管、笙两管与箫一管，钟、鼓、锣、钹、磬等，二十多人的班子，都依例坐在舞台边演奏。
 
黄梓瑕连那边的人都看不清，更不解他的金声杂音是指什么，便也只扫了一眼，随口说：“大约是弹错了。”
 
李舒白转头对她一笑，也不再说话。
 
两人倚栏，隔帘同看着对面的歌舞。灯火照彻亭台楼阁，水面倒映着旋转如风的舞姿，上下两处繁花相对盛开。波光粼粼，桂香微微，盛景韶华。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湖边远远传来一声惊叫，有人大喊：“不好了！出事了！”
 
黄梓瑕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发现是水岸边的菖蒲地传来的。一个下人狂奔过来，大喊：“救命啊！死人啦！”
 
一听到“死人”二字，同在现场的周子秦反应最迅速，早已一个箭步冲向了水边。
 
水榭中的一干女眷早已吓得个个抚胸，除了黄梓瑕和周紫燕，都是惊慌失措。黄梓瑕直起身子，向帘外看了一眼，却听到李舒白的声音，平静和缓：“走吧，过去看看。”
 
她点了一下头，便掀起帘子下了台阶。
 
后面与她一起来的舅母正在惶急之中，赶紧隔帘对着她急问：“梓瑕，你上哪儿去？”
 
“我去看看死者。”黄梓瑕对她略施一礼，便立即转身向着菖蒲丛生之处快步走去。
 
舅母在后面顿足：“你一个女子，去看什么尸首啊……”
 
黄梓瑕没有理她，依然疾步赶往现场。
 
周子秦正蹲在菖蒲之中，检查着一具俯卧女尸。尸体的头浸在水中，肩膀和胸部在水中若隐若现，腰部在泥浆地上，两只手则向前插在泥水中，就这么别扭而奇怪地死在了水里。
 
“崇古，你快来看看这具尸体！”周子秦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看见她来了，赶紧招手。他还是习惯叫她杨崇古，她是个女子的事实，好像他一直都无法接受。
 
黄梓瑕走到尸体的脚部，发现前面已经是软泥，自己穿的丝履和百褶裙都不方便，便站住了脚，接过旁边捕快手中的灯笼，照向那具尸体。
 
死者是个体型略丰的女子，头发梳成百合髻，发上全是泥浆，一件满是淤泥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周子秦将她翻过身，把那双陷进泥水的手也拉了出来，用水洗净。
 
那女子年约十八九岁，肌肤白净，五官端正，生前应该长得不错。她的双手修长纤细，只是在淤泥中弄出无数细小伤痕，而且还有一道新刮的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食指骨节下。
 
黄梓瑕将灯笼缓缓上移，又看向女尸的面容，见她脸上还留着污残的铅粉痕迹，便说道：“子秦，去叫今晚乐班的管事来，让他认一认是不是他们那边的。”
 
“啊呀！碧桃！你死得好惨啊！”
 
乐班管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一张脸扭曲得令人不忍卒睹。
 
周子秦问：“她是你们班的？”
 
“是啊，碧桃是我们这边的，她和大家一起到了这边之后，说是时间还早，去园中转转，结果临上场了还没回来！幸好跟着她过来的郁李也学过《霓裳羽衣曲》，所以我们就让郁李替上了。”
 
黄梓瑕看向那个郁李，见她个子娇小，正捂着脸哭泣，一边哭一边哀叫着：“师父啊，师父……”
 
她还在打量着，旁边周子秦已经凑过来，说：“崇古，这个案子很难啊！”
 
黄梓瑕看了他一眼：“怎么会？”
 
“你看，有很多蹊跷之处！第一，死者脸朝下趴在水边死亡，死因应该是被人抓住了头发摁到水里呛死才对，但是这个死者碧桃的头发，虽然有些散乱，但绝没有被人揪过的痕迹。”
 
黄梓瑕点头。
 
见她没有反驳，周子秦精神焕发，立即接下来说第二个疑点：“第二，将她头按在水中的凶手，必定应该是蹲在或者跪在她身边才对，可她的身边当时没有任何脚印，难道那人是蹲在她身上的？这可怎么使力啊？”
 
黄梓瑕略一思索，问：“那你认为接下来怎么着手？”
 
“我认为啊，首先，我们应该把所有人的鞋子和衣服都检查一遍，有泥浆的或者湿掉的，先抓起来审问一番，力气大的男人重点关注。”
 
黄梓瑕反问：“你不是说，现场没有脚印吗？”
 
“那……可能是用什么办法消除了吧？”
 
黄梓瑕蹲下去，以手中的灯笼照着碧桃，并将她的袖子捋起，指着她的手腕，问：“你看到这些伤痕了吗？”
 
周子秦点头，说：“大约是淤泥里有沙石什么的，擦到了。”
 
“除了沙石的痕迹呢？”
 
周子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指着那条细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的伤痕，说：“这条……看起来应该是另外的。”
 
黄梓瑕侧头看了看他，示意他再想想：“推测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痕，如何刮出来的？”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有人从她的腕上拿下了一个东西！肯定是在当时刮伤了她。”
 
“嗯……”黄梓瑕点头，又转头问乐班管事，“碧桃是不是你们乐班中的第二把箜篌？”
 
管事的立即点头，说：“正是！”
 
“所以，今晚代替碧桃演奏第二把箜篌的，正是郁李？”
 
“是啊，霓裳羽衣曲排有两具箜篌，碧桃是第二具。没有独奏，只作呼和，所以我们才敢让郁李替了。”
 
黄梓瑕将目光转向正在哀哭的郁李，缓缓说道：“所以，我想郁李姑娘该说一说自己为何要杀死你师父，你们觉得呢？”
 
她语出突然，让乐班中所有人都呆住了，郁李更是掩面痛哭，失声叫了出来：“我……为什么是我？我冤枉啊……”
 
周子秦大惊，转头见黄梓瑕脸上神情确切，才疑惑地绕着郁李转了一圈，悄悄地回来凑在黄梓瑕耳边问：“崇古，你是不是看错了？她衣服干干净净的，鞋子上也没有泥泞，就只袖口有点泥痕。而且她整个人比碧桃小一圈，那一双手看来也没什么力气，一点都没有能把死者按在水中的迹象啊！”
 
黄梓瑕一言不发，走到郁李的身边，将她的袖子捋了起来。
 
在袖口之下，赫然是一个绕了足有五六圈的缠臂金，戴在她的手腕之上。
 
旁边的几个乐妓顿时叫了出来：“这是碧桃的缠臂金呀！她前几天还和我们炫耀过呢，说是那位才子陈伦云送给她的！”
 
郁李下意识将戴着缠臂金的手臂捂在了怀中，可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能惶急地哭道：“这……这是师父借我戴的……”
 
“是吗？你师父对你可真好，不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失踪成全你，而且还将别人送给她的缠臂金也借给了你——却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黄梓瑕的目光，转向乐班管事：“你们乐班平时管得这么松散吗？在演奏时还能戴首饰？”
 
管事的赶紧说道：“这……我们可都是三令五申的，在每一个乐妓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就说过了，弹拨乐器时，绝对不许戴首饰，吹奏乐器时，绝对不许戴垂耳环与长垂首饰。所以就算平时常戴的，上场前都要先收起来，免得到时影响演奏。”
 
“是啊，如果是一个镯子，或是手链，也许就能不动声色地藏在怀中。然而，一个缠臂金，如果揣在怀里，肯定会凸出一大块，马上就被人发现。更何况，她师傅刚死，缠臂金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岂不更是证明自己是凶手？所以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了。幸好，往上推一推，下垂的袖子就可以挡住它了，”黄梓瑕说着，将她的手放下来，说，“所以，你顾不上演奏时所有首饰都不能戴的规矩，因为你只能这样藏起这个缠臂金。可惜你运气不太好，偏偏遇上了夔王，又偏偏在演奏时，不小心让缠臂金碰了一下箜篌丝弦，被夔王听到了。”
 
李舒白与众人也已经到来，正在听她解案，此时便说道：“正是，当时是霓裳中序快要结束时，我听到第二把箜篌有金声杂音，而黄姑娘应该也是由此猜测而来。”
 
众人望向李舒白的目光顿时满是惊慕。第二把箜篌原为和音，并不主奏，音声也隐藏在其他二十多种乐声之后。谁也料想不到，他只凭这一声便能判断出是哪具乐器出了异响。
 
也有人敬佩地望着黄梓瑕，居然能仅凭寥寥蛛丝马迹，便迅速推断出了凶手。
 
乐班有人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落座时，找不到碧桃，是郁李跑去找的，回来后又说自己找不到——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她把碧桃按在水里淹死了？”
 
“可是不对啊，”乐班管事哭丧着脸，问，“郁李个子这么娇小，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真的能一个人把碧桃按在水里淹死，然后又气定神闲地回来吗？”
 
郁李拼命点头，哭道：“是啊，我只是羡慕师父的缠臂金好看，师父才取下来给我戴一会儿的，我……我只是戴一戴她的缠臂金而已，怎么就成杀人凶手了？”
 
“她这样娇弱的女子，可要怎么杀人啊？又怎么迅速清除自己的痕迹？”周子秦也点头，说，“崇古，要不我们谨慎点，再查一查？”
 
“不需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将当时情况重演一遍，”黄梓瑕说着，打量了周子秦一眼，说，“周捕头，请帮我找一个愿意配合的人吧。”
 
周子秦拍拍胸口：“不用别人了，我就行。”
 
黄梓瑕眨眨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周子秦今天是受邀来共度佳节的，所以并未穿着公服，只见他一身湖蓝色蜀锦袍，上面绣着玫红团花，腰间系一条黄灿灿的腰带，挂着紫色香包、绿色荷包、银色鲨皮刀……浑身上下足有十来种颜色。
 
黄梓瑕顿时觉得，这个人太需要被按进水里好好浸一浸了——能把这一身鲜亮刺眼的颜色洗掉最好。
 
“好吧。”她简单地朝他一挥手，然后将郁李手腕上的缠臂金取走，带着周子秦走到湖边菖蒲地。
 
她示意周子秦抬手，然后说：“天气有点冷了啊，现在下水不知会不会冷？”
 
周子秦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上次在长安帮你下水捞尸体的时候，应该比今天更冷吧……不过我现在要下水吗？”
 
“稍等一下。”她说着，将从郁李手中拿走的缠臂金举起来，然后往前丢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浅水中泛起了一阵淤泥，东西已经被她丢到了水里去。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问：“你把缠臂金丢到水里干什么？”
 
黄梓瑕说：“要不你把它捡回来？”
 
周子秦恍然大悟，赶紧走到菖蒲中间去，走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脚差点陷到软泥里去了，于是又有些犹豫。
 
黄梓瑕回头看看李舒白，他会意，走过来抓住周子秦的手腕，说：“我拉住你。”
 
“好！”周子秦立即握住他的手，脚踩泥地，身子前倾，向着泛起淤泥的地方摸去。
 
黄梓瑕向李舒白使了个眼色，李舒白同情地看了无辜的周子秦一眼，然后忽然放开了他的手。周子秦本来就身子前倾，这一下顿时向前栽倒。
 
周子秦正要惊呼，泥水已经倒灌入他的口中。就在他胡乱扑腾时，李舒白又双手倒提起他的脚踝，他顿时整个人脸朝下趴在了淤泥之中。然而脚踝被人抓住提起，他已经失去了全身所有力量，手在淤泥之中又无处受力，就算会游泳也没用，一片大大小小水泡冒出，人就被呛迷糊了。
 
李舒白赶紧将他拖出来，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坐倒在菖蒲之中，跟螃蟹一样茫然吐着泥水。
 
黄梓瑕拿了毛巾给他，蹲在旁边看着他，问：“子秦，还好吧？”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狼狈地打着喷嚏，说：“还……还好……不过缠臂金我还没捞起来呢。”
 
“对不起啊，子秦，”黄梓瑕从自己的手臂之上脱下那个缠臂金，说，“你想，若是缠臂金真的被丢进水里的话，凶手又要如何去捡回呢？尸体上又没有踩踏痕迹，所以我敢肯定，其实凶手当时和我用了一样的手法，假装丢出缠臂金骗人，但其实真正丢进水里的应该是石头之类的，反正淤泥马上就会泛起，令死者看不清掉进水里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东西是掉在那边的。”
 
周子秦恍然大悟点着头，说：“原来如此……”
 
旁边使君周庠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得都快哭了。只是因为下手的人是夔王，也只好脸上赔着苦笑，吩咐身边人说：“赶紧拿身衣服来，给捕头换上吧。”
 
黄梓瑕转头看向郁李，她已经瘫倒在地。黄梓瑕缓缓说道：“是你袖口的泥巴痕迹，让我想到这种杀人手法的。虽然你事后肯定努力刮去上面干掉的泥，但依然留有淡淡一条痕迹，而这种痕迹，又刚好与她鞋沿的轮廓相同。试想，除此之外，她鞋沿的泥巴，要如何才能蹭到你的手臂呢？”
 
郁李面如土色，喉咙干涩，嗬嗬说不出话来。
 
周庠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到她的身上，命身后的捕快将她拉起：“这等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辈，给我带回去，好好审问！”
 
乐班几个姐妹看着她，都是潸然泪下，说：“郁李，你何苦这么想不开……”
 
“是……老天不公！”郁李被拖着离开，绝望地尖叫道，“我和她差得了什么？她那么蠢，学了十来年才是第二把箜篌！而我只在旁边看着就比她弹得好！她不过是长得比我好，凭什么天天踩在我的头上……”
 
黄梓瑕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珍珠，总会被人发觉光华，又何苦如此偏激呢？”
 
见她开口说话，抓住郁李的捕快们便停了一停。郁李的目光定在碧桃的尸身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她……她每天欺凌我，我可以忍，可是，她明知我仰慕陈公子，她还故意每天缠着他，在我面前炫耀他送的缠臂金……”
 
她的目光蒙着一层死灰，在黄梓瑕脸上转过：“我……我事先曾将此事翻来覆去谋划了好几个月，还以为肯定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在你面前，处处都是破绽，一眼就可以被看破……”
 
黄梓瑕默然不语，眼望着捕快们将她带下。
 
周子秦在她身后，一边擦着刚洗净的头发，一边叹道：“这姑娘真是想不开啊。”
 
黄梓瑕回头看了他一眼，默然点头，轻声说：“碧桃，郁李。这么相近的名字，她们应该是一起进入乐班的。可如今一个得管事的赏识混成了红人，一个却号称弟子、实为婢女。她们同进同出之际，当然也一起认识了以风流闻名的陈伦云。这微妙的关系，维持到现在，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缠臂金上。
 
“陈伦云送给碧桃的缠臂金，成为压垮郁李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见这世上，感情纠葛最是伤人。”身后有声音缓缓传来，他控制得很好，可以让她听得清楚，却又不足以让人听见。
 
这温柔和煦的声音，让黄梓瑕怔了一下，才回头看他。
 
王蕴就在她的身后，显然一直在她身后，眼看着她破完整个案子，才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在此时灯下暗暗的，带着幽微的光彩，深深凝视着她。黄梓瑕在他的目光之下，觉得心里虚落落的，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而他淡淡地、仿若无事地说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与归宿，何苦又总是企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徒然多惹事非？终究，反落得伤人伤己。”
 
她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颤，虽明白他的意思，却终究无力反驳，只能静静埋下头，一言不发。
 
圆月西斜，已过三更。
 
一场盛宴落得如此收场，范应锡脸色十分尴尬。幸好黄梓瑕片刻间就查明真相，让众人叹为观止，一时连那为众人倾倒的《霓裳羽衣舞》都被遗忘了。
 
众人出了范府，各自回家。黄梓瑕与舅母上了车，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梓瑕。”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微笑站在门口的灯笼之下，仰头看着车上的她，轻声说道：“我明日会去你族中，商议些许事情。届时若你有空，我们能说上三两句话也好。”
 
黄梓瑕身子微微一僵，低头向他行了一礼，也不说什么，转身轻轻放下了车帘。
 
她的车子远去，王蕴脸上那种温柔笑意也消失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深蓝色的夜空，明月西沉，满空星子更显璀璨。
 
这世上，遥不可及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是要明亮一些。又或许是，太过明亮，所以才会显得难以触及。
 
就像，他曾以为自己伸手可及的女子，如今却变成了遥远天河中一颗最夺目的星辰。于是，那种明灿的光便如同烧在了心口，令他每日辗转，心心念念，难以忍耐。
 
他回身上马，准备回王家去。琅邪王家有一支亲族迁到川蜀，在这边也颇有产业，他身为本家长房后人，自然无人敢怠慢。
 
胯下马似乎也有点睡意，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耳听得金铃声响，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夔王的车马从旁边过来了，便拨马避在一旁。
 
暗夜的街道上，只有一盏街角的光暗暗亮着。李舒白已掀开了车帘，叫了他一声：“蕴之。”
 
王蕴向他点头致意：“王爷。”
 
“今日中秋，节度府这一场热闹，本王尚觉意犹未尽。近日恰得了一饼好茶，蕴之可有兴趣，与我萤窗试茶？”
 
王蕴从容微笑，说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王爷既然有此雅兴，下官敢不从命？”
 
李舒白也不再说什么，示意他跟上。行不多久，前方便是敦淳阁，如今李舒白暂住的地方。
 
敦淳阁是当初玄宗为避安史之乱时，到蜀地后拟建的行宫。只是宫宇未成，他已被肃宗皇帝尊为太上皇，接回长安去了，剩下了尚在规划中的敦淳宫。蜀地便将它缩小了形制，修建完成后，改名为阁，成了蜀地官府园林。这回夔王驾临，官府赶紧将其修缮一新，供其临时居住。
 
王蕴随着李舒白进入春化堂内，奉茶完毕，所有人退下，就连张行英也被屏退。
 
宫灯明亮，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思，却都不肯说破，只心照不宣地谈论了一些朝中琐事。诸如同昌公主近日已葬陵寝，送葬队伍长达二十多里，朝臣也有人说葬礼逾制的，然而皇帝还是加封她为卫国文懿公主，又亲自与郭淑妃在宫门口哀哭送葬，自此再无人敢进谏了。
 
“众御医的家人呢？”王蕴问起。因同昌之死，皇帝迁怒御医救护不及，韩宗绍及康仲殷等多个御医被杀之后，又将他们亲族三百多人收押下狱。李舒白以大唐律令无此先例，大理寺不予处置，皇帝便转交由京兆尹温璋，让他必要连坐。
 
“御史台不敢进言，丞相刘瞻亲自向圣上求情，但被面斥而出，如今已被罢相，贬官岭南。温璋判了那三百余人流放，最近被人告发说是收受了贿赂所以轻判，我看圣上不会轻饶。”李舒白随意说了些事，他虽然身在蜀地，但自然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朝廷局势。
 
王蕴叹道：“朝廷大事，风云翻覆，种种波澜真是令人无法预料。”
 
李舒白随手取过茶盏给他点茶，微笑道：“如今朝堂之中，固然风云变幻，然而一切都还在我意料之中，唯有一件事，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李舒白在京中引领一时潮流，点茶、蹴鞠、击鞠种种都是高手，点茶的汤花也是均匀而细腻，久久不散。王蕴以三指托盏端详欣赏着，问：“不知王爷所无法预料的，又是何事？”
 
“我还记得，三年前秋日，我成名不久，在曲江池边，我们初次见面。我当时还以为你会参加第二年的科举，谁知你却是打听到我要去塞外抵御回鹘，想随我从军。”
 
琅邪王家向来清贵，惯于以文出仕，李舒白当时也是十分诧异，问：“为何从戎？以你的家世和助力，在朝中必定如鱼得水。”
 
“我不想走别人替我铺设好的阳关大道，也许走一走先祖们刻意避开的那条路，会比较有趣。”
 
那时初秋的艳阳下，王蕴还是少年，面容上的神情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生终将到达的彼岸。
 
他上报朝廷的随行护卫中，多了王蕴的名字。仲秋时节，他们到了大漠边缘，在烽火台上远望千里边关。衰草斜阳之中，孤烟直上，长河蜿蜒。
 
他们纵马在沙漠之中行军，追杀来犯的回鹘军，有一次兴起追击直至月上，数十骑踏着夜色浴血回营。胡地八月即飞雪，天边残月尚在，沙漠之中已经纷纷扬扬下起大雪，铁衣寒光透骨冰凉。一骑当先的李舒白回头远望，放缓了自己驰骋的速度，解下马上的酒囊，远远地抛给王蕴。
 
一口烈酒下去，全身的血都开始灼热燃烧。寒气驱散，因为刚刚的胜利，一群人的精神异常亢奋，兴高采烈地在荒瘠的旷野扯着破锣嗓子唱起歌来。
 
王蕴与这些人唱和不起来，只骑马望天，一路跟着他们回营。营盘遥遥在望，营口那棵白榆树在雪中依稀可辨。王蕴拂去身上雪片，忽然心有所感，念了一句：“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所以，那一次击退回鹘，凯旋回京之后，我就再也不带你上战场了，”李舒白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你这一生，是盛世繁花中清贵的琅邪王家长子。一柄稀世宝剑，就算再锋利，在战场上也不如一把最普通的横刀。风沙与鲜血只会消磨掉它的锋芒，甚至折了这良才美质。”
 
王蕴默然垂眼，说道：“但跟在王爷身边那段时间，让剑刃开了锋。至此之后，我才走上这条路，即便是从御林军到左金吾卫，至少摆脱了父辈为我安排的那条路。今生今世……我都要感谢王爷的提携。”
 
“我知道你此言出自真心，但这世上，总有些事令我们身不由己。比如说，你既然接下了任务要杀我，就必须尽职守责，务要置我于死地。”李舒白神态悠闲，仿佛只与他谈论窗外夜色一般。
 
王蕴神情微微一滞，托着茶盏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一收。茶盏微倾，里面的浮沫还未散尽，有二三点溢了出来。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抬头看着李舒白。
 
暗夜无声，桂香幽微。曲江池初见那一日，也是在这样的桂花香中，他对李舒白行礼，说：“琅邪王蕴，字蕴之。自今日起，愿随王爷驰骋天下，守护大唐江山。”
 
言犹在耳，如今他们静夜相对，却已经是这样境地。
 
王蕴将手中茶杯徐徐放下，抬眼望着李舒白，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王蕴身为臣子，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请王爷见谅。”
 
李舒白见他承认得如此爽快，便也还以一笑，说：“若我真在意的话，上次又怎会阻止梓瑕继续追问下去？我心知自己处境，也知道你的处境。吾所不欲，不施于人。”
 
王蕴默然点头。他的思绪在“梓瑕”二字上转了一转，听到他这样亲密地说出未婚妻的名字，他一时略有迟疑。但随即，他又了然，李舒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失言。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李舒白淡淡说道：“你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便该知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若我死，则朝廷除去最大隐患；若事情败露，则王家必受牵连。无论如何，设计者皆可坐山观虎斗，为下一步铺平道路。”
 
“所以王爷……压下了此事，不希望此事张扬，也是，不愿两败俱伤？”
 
“你难道不是吗？”李舒白声音微微一顿，又说，“我知道，纵火案不是你下的手，这种屠杀手法，不是你的风格。”
 
王蕴低声道：“我知晓此事……只是，也无法阻止。”
 
“你阻止不住的。所有妄想阻拦的人，都只能被碾得粉碎。刘瞻是，温璋是，你我也是。”李舒白那似乎永远淡定沉稳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
 
他凝视着面前的王蕴，低声说：“如今你没有完成他交付的任务，又被我查知了身份，恐怕王家会有麻烦——但我可以帮你。”
 
王蕴缓缓点头，说：“王爷一言九鼎，必不落空。然而……我想知道，您要王家……或是我，做什么？”
 
李舒白默然许久。
 
更深人静，万籁俱寂。在这样的秋夜，夜色仿佛凝固了，一切美好与丑恶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放弃一场旧年婚约。”
 
旧年婚约。
 
十五岁时他因为羞怯，拉着李润一起去偷看的那个少女，她当时回头的侧面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如此恍惚。
 
那是他自小定下的婚姻。一张纸，两个名字，她是陌生人，也将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如今，李舒白说，放弃。
 
他低下头，不由自主便冷笑了一声。他说：“夔王殿下可真是审时度势，算无遗策。你明知道王家如今的存亡就在我一句话之中，却还摆出这种让我自己选择的宽容姿态。”
 
“蕴之，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李舒白默然垂眼，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但你可曾想过，梓瑕当初曾揭发王皇后当年往事，她若嫁入你家中，日后如何自处？”
 
王蕴冷笑道：“她既是我妻子，我自会一力维护，何劳王爷操心？”
 
“那么，若我在你刺杀事败之后，直接上京面圣，事态又会如何？”李舒白不动声色问，“你们王家，可逃得过这一劫吗？你即使想要维护，又能如何维护？”
 
王蕴慢慢说道：“王家覆灭的概率，没有夔王府大吧？”
 
李舒白口吻冷淡：“夔王府有余力反抗，而王家没有。”
 
堂内又陷入安静，沉沉的夜色笼罩在他们身上，一室灯光明亮而压抑，他们都看见对方眼中的复杂神情，低沉晦暗，难以捉摸。
 
茶烟袅袅，在半空中勾出种种虚幻形状，随即又幻化为无形。
 
许久，王蕴才低声说：“既然王爷已经知晓一切真相，那么我也不再瞒你。你以为，这幕后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出手，要将一切自己难以掌控的东西迅速铲平？”
 
李舒白垂眼默然道：“或许是之前江南道地震，有人说，朝堂将有异变。此时动手，刚好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那么，王爷下一步准备如何打算？可曾想过梓瑕在您身边，会遇到什么事情？您觉得自己真能在这样的局势下，护得她安然周全？”王蕴盯着他，声音十分低沉，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固然王爷天纵英才，运筹帷幄，然而在家国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失怙少女。有时候，毫厘之差，或许便会折损一丛幽兰。”
 
“我自会护她周全。”李舒白低头望着小几上的琉璃盏。鲜红色的小鱼静静在水底栖息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望着他们，一动不动，恰如沉在水底的一滴血。
 
“有些事情，我必须去了结，让自己亲眼看到真相。但你说得对，也许我这一去，便再也无法回来。所以我会妥善安排，不能让她与我一起涉险。”
 
王蕴只觉怒气直冲胸臆，他欲反唇相讥，但最终还是沉住气道：“然而王爷早已做了决定，一开始便对我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情，看来——王爷似已成竹在胸？”
 
“不，实则我对自己的未来，并无把握，”李舒白的手指，在琉璃盏中的水面上轻轻一触，“我只是，想要让她自由。”
 
小鱼在水底受惊，鱼尾左右摇摆，想要逃离这危险动荡的涟漪。然而水波在琉璃盏中回荡，它身在其中，避无可避，唯有独自承受。
 
王蕴霍然站起，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王爷的意思，梓瑕在我的身边，不得自由幸福？”
 
李舒白沉默抬眼望他，看着这个如同春风般的男子，此时为了黄梓瑕，终于尽失素日沉静。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叫他：“蕴之，少安勿躁。”
 
见他难得露出笑意，王蕴怔了怔，唯有悻悻重新坐下，生硬说道：“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实则我只是想给梓瑕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无论她选择你，或者我，都不受拘束。而为了让你我处于同一天平……”李舒白含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缓缓转移到窗外。重重树影正静静蹲在夜色之中，如同潜伏的怪兽，如同食人噩梦的梦貘。“我近日将会返京，那一场刺杀将就此揭过，我并不知幕后主使和带头人是谁，王家也能消弭那一场风暴。”
 
王蕴垂眸不语，只是下巴微扬。
 
李舒白又给他斟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水盛在青蓝色的瓷盏之中，灯光照在他修长的白皙手指之上，春水梨花，舒展优雅。
 
他微笑道：“蕴之，难道你对自己不自信？难道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纸婚书约束的话，梓瑕就不会选择你？”
 
看见他如此悠闲自得的模样，王蕴只觉得胸口一阵灼热涌过，无法自抑地，他抬手接过李舒白那盏茶，说道：“愿王爷北上顺利，我会尽快处理好此间事务，以免王爷后顾之忧。”

天河倾 二   万水千山
<h3>他仿佛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骑着那拂沙穿越万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黄花落叶之中，不顾一切地向着京城飞驰的情形。</h3> 
王蕴并没有来黄家。
 
第二天，黄家的人接到了他身边人传来的口信，因事务缠身，无法赴前日所约，还望见谅。
 
“看他的意思，今日本该是来商议婚事的，据说还有王家几位族老过来……”黄梓瑕的堂伯父黄勇本来也召集了族中老人，兴冲冲地等待王蕴上门，结果他没有过来，让他们惊疑不定。
 
“该不会……王家对这桩婚事，又有了迟疑？”
 
“不可能啊，昨日王公子还遣人来商讨了一下仪程，看如何妥善地让我堂侄女入京完婚……”
 
“就算传说未婚妻杀亲出逃，王家也未曾对这桩婚事表达什么意见，何况如今已真相大白，更不可能有变的。”
 
几个族老纷纷表示，黄梓瑕嫁入王家应该还是很稳妥的，没有变卦的可能。
 
正在大家因为王蕴不到，要先散了时，外面却有人跑进，手中捧着一封信：“老爷，六小姐有信。”
 
在堂姐妹中排行第六的，正是黄梓瑕。黄勇顿时又兴奋起来：“是王家公子写给她的？”
 
“不是，”门房摇摇头，说，“是夔王送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黄梓瑕之前，是在夔王身边做小宦官的。
 
“然而……她如今是我们家的姑娘，夔王又如何会给她写信呢？”他们心下大疑，等拿过信一看，封皮上写着：
 <h5>                  夔王府宦官杨崇古放归留蜀事宜。黄梓瑕收受存档。</h5> 
“还是夔王府的人做事妥帖，就算她如今恢复了女儿身，毕竟离开夔王府还是要走个程序的。”他们说着，都不敢拆夔王府的信，赶紧命人送到黄梓瑕手上。
 
“夔王府宦官，放归留蜀？”
 
黄梓瑕将信看了看，然后拆开来，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纸张的一刹那，她看见抬头三个字——
 <h5>                     解婚书</h5> 
她默然将信又折好，将送信的人送出门，关好了门，然后将那封解婚书打开，又看了一遍。
 <h5>                    琅邪王蕴，年幼聘得成都黄梓瑕。因二人年岁渐长，天南地北，心意相背，故立此书解之，今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h5> 
黄梓瑕怔怔坐在窗下，看着琅邪王蕴四字，又将信封拿起，看着上面李舒白的字迹。
 
他昨晚对她许下承诺，如今便真的帮她解除了婚约。
 
从此她与王蕴，再无缘分。
 
她将解婚书折好，塞回信封之中。手指触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她将信封倾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的掌中。
 
是两颗鲜红欲滴的红豆，晶莹剔透，被一条细长的金丝串在一起。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看它们在金丝上滑动，时而分开，时而靠拢，就像两颗在花蕊上滑动的露珠。
 
她握着这两颗红豆，凭在窗下小几上，将脸轻轻靠在自己的手肘之上。耳畔似乎又听到李舒白的声音，他说，放心吧，一切有我。
 
窗外秋日小园，万千黄叶纷纷扬扬飘落。
 
她靠在窗下，听着远远近近的风声，落叶沙沙掉落的声音，小鸟在树枝上跳跃的声音，握紧了手中的红豆。
 
周子秦每天都活得兴高采烈。
 
有案子就去查案，没案子就上街转转，看有没有小偷小摸或者有碍市容的。重点整治对象就是那个乱摆摊的二姑娘。
 
虽然之前被黄梓瑕捉弄而呛了好几口水，但他身体向来倍儿棒，今天也依然是活蹦乱跳的一天。照例又去二姑娘那里盯一下，吵了几句嘴，周子秦心满意足无比充实地转身一看，黄梓瑕正在站在街边，手中抱着一包橘子，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看着她的笑容在日光下莹然生辉，周子秦不知为啥觉得脸上微微一红，他凑到黄梓瑕的身边，拿了她一个橘子剥着，问：“今天怎么在这儿？”
 
“入秋了，皮肤有点干燥，来买点面脂和手药。”她说。
 
周子秦顿时精神一振：“别买了！我给你做！外间的面脂都是用牛髓作底的，我用鹿髓做，没有那种牛油气。而且我研究出一个方子，萃取白芷、葳蕤、丁香、桃花等精华溶在其中，绝对香暖细嫩，明后天就给你送来！”
 
黄梓瑕点头笑道：“好啊，那多谢你了。”
 
周子秦又转头看看二姑娘，有点迟疑。
 
“顺便多做一些吧，二姑娘每日这么早出来，必定也怕冻裂的。手药也可以多做些。而且——”黄梓瑕望着二姑娘笑道，“你要是给她送了东西，她以后肯定也会和你亲近一点，你说什么她也会听一听啦，对不对？”
 
“这倒是的，那我帮她也做一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香气的，又适合什么样的呢……”
 
“她喜欢桂花，然后体质略有燥热，你可以多加冬瓜仁，白芷和桃花少一点。”她看看二姑娘，又说，“她没有父母，下面有好几个弟妹，你别用瓷罐装，弄个漆罐吧。小孩子皮肤嫩，你加点貂油，她肯定会给弟妹用的。”
 
周子秦诧异了：“你认识她？”
 
“不认识，看她的模样，随便猜猜。”她说道。
 
“能不能猜得准啊……”周子秦嘟囔。
 
“那么我也猜一猜吧。”身后有个声音传来。黄梓瑕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
 
周子秦回头惊喜道：“王爷也会相面？”
 
李舒白一身青色重莲绫，看似纯色衣服，但行动间衣上的狻猊暗纹便隐隐显现出来，衬着他清俊的面容，更显隽秀不凡，令旁边所有人都偷偷多看一眼，却不敢正视。
 
张行英忠实地跟在他的身后，面带笑容对着周子秦拱了拱手。
 
周子秦抓着李舒白问：“赶紧猜一猜，我看看是不是比崇古还厉害！”
 
李舒白打量着那个二姑娘，随口说道：“她应当出生于春天，父亲是屠夫，母亲娘家是蚕户。看她面相，父母早亡，大哥年少夭折，家中留下她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被人退过婚，因未婚夫家也很艰难，娶了她之后还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弟妹，没法过日子。于是她就操起父亲旧业，在这条街上贩卖羊肉四年多，还供弟弟们上了私塾，学业都还不错。”
 
周子秦的嘴巴已经张成一个圆，面带着无比崇敬的神情望着李舒白：“这……这么清楚？王爷相面的本领果然非同一般！”
 
李舒白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最重要的是，她印堂发亮，眉生光彩，我敢肯定，不出几天，她将会喜从天降。”
 
周子秦半信半疑地打量二姑娘的眉尖，喃喃自语：“真的假的啊……”
 
李舒白与黄梓瑕相视而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感到旁边一阵喧哗袭来。有三四个打扮颇为体面的奴仆簇拥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男人过来，那男人一看见当街卖羊肉的二姑娘，脸上的肉顿时抖了抖，然后不顾肉案上的油，一把扑上去抓住了二姑娘的袖子：“你……你不是二丫吗？”
 
二姑娘呆了呆，问：“您哪位？”
 
“我是你四叔啊！你爷爷是我表叔！当年你爹小时候，你爷爷带着他到我家帮过祭祀，我和他见过一面的！你和你爹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啊！”
 
“哦……是四表叔啊。”二姑娘的脸上不由露出“您眼神可真好，记忆也挺好”的神情。
 
表叔却毫不在意她的眼神，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家谱，翻到某一页给她看，“喏，你看，你太爷爷刘良尚，分家后到成都府屠宰谋生，生子刘家虎——就是你爹，是不是？你再看这边——”他的手指沿着长长的一条线拉过来，越过了无数陌生名字，终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刘喜英，就是我，按辈分算起来，可不就是你四表叔吗？”
 
二姑娘有些茫然，不知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远房表叔是要怎么样，只能叫了一声：“表叔，请恕我无知，竟没认出您来。”
 
“哎，亲戚少走动了，就是这样，没事没事。”刘喜英直接将她手中的屠刀取下，丢在案板上，说，“二丫，四叔现在是绵州司仓，怎么能看着自己的侄女儿抛头露面当街卖羊肉？你赶紧跟我回家去，我收养你，再弄个风风光光的仪式，将你正式写入家谱中，以后你就是我刘喜英的女儿了！”
 
二姑娘眨眨眼，还没想出该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拉了一辆青篷布马车过来，催促着她赶紧上车。
 
“别急啊，那也得等我卖完今天的肉啊。”她看了看他，又操起那把刀。刘喜英赶紧叫人：“把肉带上，直接拿到咱家厨房去。你爱吃羊肉吗？”
 
“不爱，卖不掉的都是我吃。”二姑娘说着，拿一根稻草绳捆了羊肉，丢给他们，“四叔，那这个就算是送给您的见面礼了，我得回家去，还要给弟妹们做饭去呢。”
 
“别啊二丫，到叔家里去……”
 
“得啦，我一卖羊肉的，能到您家里去吗？何况我还有弟妹得照顾呢。”
 
“叫他们一起来……”
 
周子秦看着这一场喜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转头看看平静如常的李舒白，简直差点要跪下来膜拜了：“王爷，您是神人啊！简直是料事如神！”
 
黄梓瑕在旁促狭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个地位不错的亲戚，不是吗？”
 
“可亲戚这样过来寻访一个远亲的概率也太少了，怎么就被二姑娘赶上了呢？”
 
黄梓瑕笑着抬头看一看李舒白，李舒白还她一个微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刘喜英偶尔听到了一个传言，说他的远亲二姑娘当初帮过在成都郊外遇险的夔王。他悄悄到敦淳阁打探肯定之后，就急不可耐地来了。”
 
黄梓瑕看着正奔过去打探消息的周子秦，不禁莞尔：“夔王真是热心人。”
 
李舒白垂眸凝望她许久，才淡淡说道：“只是不想再多一个对手。”
 
她微觉诧异，不知周子秦会在何处与他为敌，但见他已经转身往后面走去，便朝周子秦挥了挥手，赶紧跟着他往回走。
 
中秋过后，天气渐冷，无人行经的路边，树叶一片片掉落，黄叶堆积在他们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成都向来日头少雾岚多，阴蒙蒙的天色之中，因为这么多落叶而平添一分萧索。
 
她听到李舒白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缓缓：“我昨晚与王蕴谈过了。”
 
她低头没有回答。王蕴毕竟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两人要在一起，是绝对绕不过他去的。然而如今三人的关系复杂，彼此之间这种尴尬情境，又令人不知如何处理。
 
见她不说话，李舒白又低声说道：“我让人转送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黄梓瑕微微点头，又低声说：“此事毕竟对不起王家。”
 
李舒白说道：“我知道。所以近日我会回京一趟，处理一些我必须要完结的事情。或许会发生很多事情，或许会过很久，但我一定会回来。”
 
“嗯，我等你。”她声音轻微，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薄薄红晕，但凝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点疑虑。
 
李舒白低头凝视着她，看见她在秋日朦胧的晕光之中，略显苍白的肌肤染着淡淡粉红光彩，有着说不出的娇艳动人。他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阵波动，温热的血漫过全身每一寸肌肤，让他从胸口到指尖的所有血脉都在瞬间跃动，刹那恍惚。
 
仿佛被心口那灼热的血行所迷惑，他忽然抬手将她拥在怀中，紧紧抱住。
 
黄梓瑕骤然被他抱入怀中，在惊讶中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将自己的手挡在他与自己之间，想要推开他，可在触到他胸口的一瞬间，却全身都没有了力气。
 
她看见了自己手腕上，那两颗被金丝串在一起的红豆。它们随着她的手抬起，滑落到手肘，两颗红豆缓缓流动，轻轻触碰。
 
她茫然恍惚，在他收紧的双臂中，缓慢地垂下了自己的双手，任由他拥抱着自己，就像是两个人从此就能贴在一起，永远也不再离开般。
 
他低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清冽而悠远的淡淡香气，让他的意识如同春雪一般，融化为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轻轻地回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自己与他的心跳急促，觉得脸颊热热地烧起来。
 
许久许久，他才放开她，轻声说：“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害怕，无须担心。只要安心等我回来就好了。”
 
黄梓瑕脸颊粉红娇艳，默然点头，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心绪激荡，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会发生什么？”
 
他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温柔笑意，深深地凝望着她，轻声说：“没什么，担心你等得无聊，会忘了我。”
 
黄梓瑕忍不住抬手，轻轻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胡说。”
 
他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默然望着她。他的手掌自她的手腕缓缓滑下，慢慢分离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缠。
 
那两点殷殷的红豆，轻轻碰在他们两人的手腕之上。
 
他们都不再说话，只牵手在落叶之中慢慢往前走。在这秋日空无一人的寂寥小道上，走向不为人知的前方。
 
周子秦是个行动派。
 
第二天他就拿着面脂过来了，除了一个最大瓶的给了黄梓瑕，又另外准备了十几瓶小的，让黄梓瑕可以分给她的姐妹们，还给蘼芜也送了一瓶。
 
黄梓瑕挑了一点在掌心化开，在手上试用。
 
周子秦看见她雪白皓腕之上那两点被金丝串在一起的红豆，殷红地缀在她的腕上，鲜艳夺目，一时觉得目眩神迷，不由自主盯着她的手看了许久。
 
黄梓瑕拢了袖子，背过身擦着，一边问：“二姑娘是喜欢桂花香的吧？”
 
周子秦这才回过神来，有点沮丧地说：“她今天没出来。我刚刚问了别人她家地址，但是……但是又不好意思送上门去……”
 
背对着他的黄梓瑕，不由得低头笑了，她真的很想问，你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哦对了，崇古，中秋那天那个案子啊，已经结了。我和我爹也商量过了，女捕头啥的没有前例，但我们要聘你为特殊编外女捕快，你帮我们破案，衙门每月给你发俸银，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梓瑕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有人气急败坏闯进来，大声打断他的话。
 
进来的正是黄梓瑕的婶娘。黄梓瑕起身向她见礼，见她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便恭谨问：“婶娘有何事吩咐？”
 
她瞪了周子秦一眼，悻悻拂袖坐下：“好侄女，我哪敢吩咐你？黄家几十辈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插得上嘴吗？”
 
黄梓瑕故作不解，站着等她发话。
 
“你一个姑娘家，整日与捕快衙役厮混，之前是为你爹分忧，大家又肯定都敬你是使君千金，也就罢了。可如今你爹娘已去世，又是王家未过门的媳妇，乖乖在家等候人家来迎娶不就好了，为何还要蹚那些浑水？这不……外间已经有了风言风语，说王家公子已经回京与父母商议退婚的事情！”
 
“这是谁放的消息？”黄梓瑕思忖着，该是李舒白吧，他真是决绝，为免王蕴反悔，先断了他的后路。
 
不明真相的周子秦则跳了起来：“什么什么？王蕴这浑蛋，居然敢退婚？他要回京退你的婚？看我不追上他把他打得满脸开花！”
 
“罪魁祸首，还不是因为周捕头？”婶娘气呼呼地瞪着他，说道，“王家连我侄女被海捕的时候都没有提过退婚，怎么现在我侄女沉冤得雪了，反倒对方还闹出这种事来？不就是因为周少捕头你让我侄女搞破案那一套吗？她一个好好的闺秀，整天被你拖去和死尸血案打交道，哪个夫家能容忍？”
 
周子秦自然不会示弱，立即反驳道：“大娘，您是有所不知！王公子在京中的时候，最欣赏的就是崇……黄姑娘！她心思缜密，断案如神。并且王蕴还曾经帮我们到凶案现场侦查，怎么可能因此退婚？肯定是谣言，不可信的！”
 
“哼……可王公子已经离开成都了，千真万确！他之前来过黄家好几次，悉心安顿我侄女的事情，可如今怎么样？前天说要亲自过来商议婚事安排的，结果临时取消了，然后现在连回京这样的大事都没有知照黄家一声，你说是怎么回事？”
 
周子秦梗着脖子说：“当然是因为王蕴害怕别离伤感，又担心自己舍不得黄姑娘，所以才不得不强忍离愁别绪，免得徒增伤感，不辞而别喽！”
 
黄梓瑕的婶娘只是个普通人，周子秦强词夺理的功力当初在整个长安所向无敌，她又如何能扛得过？只能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侄女，若是真有退婚一事，以后族中可就要请你谨慎些了。”
 
周子秦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回头看黄梓瑕，说：“别理她！我之前常去御林军蹭饭吃，王蕴的性子我可一清二楚，他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会退婚才怪！何况他未婚妻是你，就算我饶得了他，夔王肯定也会替你做主，不会放过他的！”
 
黄梓瑕只能无奈而笑，说道：“子秦，多谢你的面脂和手药了，改日我帮你破个大案感谢你。”
 
“最主要是教我怎么办案啦，我觉得虽然我验尸功力天下无敌，但是好像推解案情方面还是不行啊，力不从心，”他抓抓脑袋，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当然了，要是有夔王那样的相面本事就更好了，在大街上看一看就知道哪个人何时何地做过什么事、犯过什么罪，盯着他就行了……”
 
黄梓瑕哑然失笑，说：“好吧，以后你让他多教你。”
 
“教什么啊，夔王都走了，今日一早出发的，难道没和你打招呼吗？”
 
黄梓瑕脸上微微一红，说：“他说过的。”
 
周子秦并未在意，哭丧着脸又想起一件事，悄悄地说：“对了对了，临走时，张二哥托我在成都帮他打听滴翠的消息。你说滴翠有可能到这边来吗？”
 
黄梓瑕沉吟道：“说不定的，也许哪一天她就辗转到了这里呢？”
 
“是啊，天下之大，她哪儿都有可能去，哪儿都有可能不去，”周子秦说着，又探头向外面瞧了瞧，确定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轻声说，“我去的时候，张二哥正在收拾东西。夔王此次回京，由东川和西川各处节度使护送，他之前的亲兵又回归了部分，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我看张二哥却是忧心忡忡、魂不守舍的模样。”
 
黄梓瑕“嗯”了一声，想起昨日李舒白与她告别的时候，他说，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害怕，无须担心。只要安心等我回来就好了。
 
她垂下眼，缓缓转着手上的玛瑙臂钏，许久，才问：“张二哥说什么了？”
 
“他不敢说，我就一直问一直问，缠着他不放……”
 
周子秦缠人的功力，连黄梓瑕都不是对手，张行英当然也没办法，只能吞吞吐吐说了：“红圈……”
 
黄梓瑕听周子秦转述“红圈”二字，顿时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直冒而上，冲入她的脑中。她急问：“哪个字？”
 
周子秦顿时茫然：“什么哪个字？”
 
黄梓瑕这才感觉自己的反应过激，周子秦应该是不知道此事的。她勉强镇定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我是说，除了这两个字之外，张二哥还说了什么？”
 
周子秦摇头：“没有。他就说了这两个字，已经自悔失言，立即就住了口。我央他说清楚，他却反倒求我说，当初他曾因为违反了条例，被逐出过王爷的仪仗队，所以若我不想他再回端瑞堂去晒药，就别再问了。张二哥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黄梓瑕默然，许久才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周子秦追问她：“你是不是也知道那个红圈是什么？你刚刚说的‘哪个字’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子秦，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全都知道也好，全都不知道也好，可是，知道一半就最难熬了！”周子秦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崇古，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吧？一点点就好……”
 
“世上比知道一半更难熬的，就是知道了一点点。”黄梓瑕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子秦，有时候被卷入某些事，并没有好处。”
 
“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岂不是表示你也已经被卷入了？我不管啦，好兄弟讲义气，我们同进退！”
 
黄梓瑕慢慢摇了摇头，说：“是，我已经被卷入了，如今风暴来袭，他却将我推了出去……可其实，我哪里还能抽身呢？”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却转头对他微微一笑，问：“你能进入敦淳阁吗？”
 
周子秦思维如此跳跃的人，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将话题转到了这个上面。他张张嘴，许久，才点头说：“能。”
 
“带我进去吧，我想看一看夔王住过的地方。”
 
周子秦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崇古，你太好笑了吧？当初你在他身边做小宦官的时候，每天都在夔王府，又不是没见过他住过的地方。”
 
黄梓瑕只好说：“好吧，带我去看看行宫长什么样。”
 
“那没问题啊，我给你借一套公服，走吧。”
 
周子秦交游广阔，几个月之间在成都混得上下脸熟。敦淳阁门口的护卫们一看见他就喊：“周捕头，怎么又来啦？早上不是刚来送过夔王吗？”
 
“丢了件东西，我进去找找。”他说着，朝众人招招手，面不改色就带着黄梓瑕进去了。黄梓瑕一身捕快的衣服，大家毫不在意，只嘻嘻哈哈说了几句“这小哥模样真嫩”。
 
黄梓瑕到春化堂前，看到松柏青青，遮蔽着后面的高堂。她在堂前青砖上踱步许久，然后问：“夔王来的时候，是谁伺候着的？”
 
旁边正在打理园圃的人说道：“夔王身边散落的侍卫们零星回来后，大都是他们在伺候着。”
 
黄梓瑕又问：“可有留下什么人吗？”
 
“有一位侍卫，已经伤及筋骨，无法再跟随夔王了，他又恰好是蜀地人，所以夔王与使君打过招呼，让他留在这边帮忙了，已经入了阁中名册。”
 
黄梓瑕点头，打听了那个人的下落，过去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英气男子，她之前曾见过，似乎大家叫他田五，只是如今右手已断，确实无法再当兵了。
 
“杨公公。”他自然认识黄梓瑕，与她招呼道。
 
黄梓瑕与他见礼，随口问：“王爷留给我的东西呢？”
 
他一愣，顿时有点结巴：“什……什么东西？”
 
“就是他走之前留给你的，吩咐日后让你送过来给我的东西。”黄梓瑕望着他，神情平静地问。
 
田五张张口，有些迟疑：“那个啊……”
 
周子秦听着他们的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放弃了理解，到旁边嗑瓜子去了。
 
“可是王爷吩咐说，那封信要等明年此时再交给杨公公的，”田五茫然地抓着头，疑惑地问，“怎么现在您就要拿去？王爷对您说过了吗？”
 
黄梓瑕面不改色地说：“嗯，王爷说，要是有急事的话，先看一看他给我的信也可以。”
 
田五摇头道：“但是，王爷说的是明年此时。”
 
“早上去送王爷的时候，又发生了急事。如今他回到京中必定危险重重，所以他对我说，有一封信留在你这边，本想过段时间再给我看的，可如今局势危急，让我尽早拆看也可以。”
 
周子秦听她这样说，不由拿着瓜子呆住了：“崇古，你……去送王爷了？”
 
“是啊，比你早。”她回头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周子秦埋头嗑瓜子去了，不敢再声张。
 
田五见她神情坚毅，眼神平静，毫不似作伪，也只能说：“好，杨公公稍等。”
 
他回房去，不一会儿转回来，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交到她手中，说：“便是这封。”
 
信封上空无一字，黄梓瑕接过来，对田五说了声：“多谢，有劳田五哥了。”便立即转身往外走，一边拆开了信看着。
 <h5>                    梓瑕如晤：</h5> <h5>                             展信之时，必是我已死之期。</h5> <h5>                         朝堂风雨，无人能免。数年来呕心沥血，如履薄冰，终有倾覆难收之时。日薄西山，王气衰竭，此非我所能救，却有忌惮我能毁之。以我微躯，纵殚精竭虑，亦不能挡天地悠悠，朝野洪流。</h5> <h5>                     此番赴死，我亦已期待十余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与其窃窃偷生，不若直面黄粱梦醒之期。我一生原无牵挂，唯愿知晓此身谜团，便死而无憾。只当日暮春，与你骤然相逢，自此一步步走来，竟至忘我。梓瑕，你是我此生大错，亦是大幸。</h5> <h5>                             琅邪王家并非良枝，我之后便该是王家倾覆。你如今与王蕴已无瓜葛，以你慧眼，必能另觅良缘，如意圆满……</h5> 
黄梓瑕还未来得及看完全文，便只觉得眼前漫漫黑翳涌上来。李舒白清隽的字迹在朦胧中洇开，如同薄烟消散。她只怔怔地站在那里，双脚虚软，靠在了后面高大的柏树上。
 
“……崇古？”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焦急地在耳边响起。
 
她胡乱将那张信纸折起，眼前一片昏黑，她也看不见什么，只将信塞到自己的怀中，然后茫然叫他：“子秦……”
 
“啊？我在呢。”周子秦赶紧应着。
 
“我……好像有点头晕，”她说着，终于回过神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栏杆边，靠着柱子在栏杆上坐下，然后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说，“气血不足，一会儿就好了。”
 
周子秦拍拍脑袋，赶紧跑到旁边阁中，取了碟中两块芝麻糖给她：“夔王不在，你也别忘了随身带着糖啊。”
 
“哪有这么娇弱……最近又没有跟着他……连日奔袭。”她说着，取过芝麻糖慢慢吃了一块，然后又呆呆在廊下坐了许久。
 
眼前的长青松柏，夭矫枝条变成了扭曲龙蛇，枝叶繁茂变成了黑影森森。这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园林，退化成百年荒寂的行宫。
 
她仿佛忽然之间明白了，朝堂庙宇的可怕。
 
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问：“崇古，你没事吧？”
 
“没事……没什么，”她屈起膝盖，将脸靠在手肘之中，在膝上静静伏了一会儿，然后问：“子秦，陪我去一下我爹娘的墓前，可以吗？”
 
黄使君墓上，秋草细细。只要有了泥土，顽强的草便一年四季不停冒尖，期待着人们总有一天会疏忽，让自己有机会长大。
 
周子秦在墓前拜了拜，诚心祈祷：“黄姑娘的阿爹、阿娘、哥哥、祖母、叔父……上次打扰多有得罪，请诸位一定要见谅！好歹最后黄姑娘帮你们抓到了真凶，我也算出了一部分力……”
 
黄梓瑕没有理他，径自在墓前跪下，望着墓志铭上的字发呆。那上面，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
 <h5>                    孝女，黄梓瑕</h5> 
曾经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得她一个。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坟墓，看向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墓葬。那墓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
 <h5>                    禹宣之墓</h5> 
其他的，没有任何东西。
 
荒芜的一抔土，掩埋了她在世上爱过的第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风姿，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故事。更没有人知道，他曾让她的整个少女时光，变成一场世间最美的幻梦。
 
而如今，幻梦破灭，她也永远告别了他。如今她的面前，有一条无比艰辛的路。李舒白希望她在原地等待，等待着他披荆斩棘而归，而她，却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坐等命运的降临。
 
人生在世，波澜万千。朝堂风雨，倾覆天下。可若在最艰难的时刻，无法与那个人并肩携手抗击风雨，她又何必白白活过这一场，这又能算得上什么圆满如意。
 
她咬紧下唇，俯身在亲人的墓前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她始终沉默着，没有说任何话。陪着她的周子秦也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
 
群山苍茫，长路绵延。
 
前路仿佛永无尽头，行行重行行。李舒白向着不知尽头的地方而去，离京城越近，他的思绪便越不安宁。
 
琉璃盏内的小鱼，仿佛也因为长久的行路而疲倦了，沉沉地卧在水底，许久不动弹。他伸指在琉璃盏外轻弹，它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甩一甩尾巴，不愿理会。
 
车帘外映照进来的颜色，越发温暖起来。一路上红色黄色，落叶纷纷坠落。他偶尔掀开车帘，有一片小小的红叶飘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捡起来看了看，想起那一日在成都府寥落小道上，他们分别的时候，有一片红叶也是如此，坠落在她的发间。
 
她肯定不知道，他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也偷偷地将她发上的那片叶子，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他将案上那本书翻开，在那片夹在书中的叶子旁边，又放上了这片落在自己身上的叶子。两片红色的叶子挨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秋日的午后，是不是正在小窗之下浓睡，是不是，有一个美丽梦境在她的面前铺陈。
 
他在心里想着，唇角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来，心想，等过一段时间，她等不回自己，再想到连王家与她的婚姻也被自己破坏了，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埋怨自己？
 
日复一日的赶路，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京郊的山峦起伏，似乎也比其他地方要雄阔一些。在层峦叠嶂之中，八水绕长安，青山碧水拱卫着这座天底下最为繁华的都城，成为大唐王朝亿万人民的朝向之地。
 
在城外别业一夜休整，东西川军停留在城外，夔王车驾在日出之时进入长安。
 
见到熟悉的车马，城中官民奔走相告——夔王回京了！
 
各部官员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迅速消失的情景。
 
所以，他的马车还未到永嘉坊，王府门前已经有无数人在等候了。等到熟悉的金铃声一响，众人都欢呼起来，纷纷涌上前来见过夔王。工部尚书李用和奋臂排开所有人，几乎涕泪齐下：“王爷，您可终于回京了！圣上要在城郊营建一百二十座浮屠奉迎法门寺佛骨，请王爷示下，我们究竟要如何营造啊？”
 
崔纯湛将他一把推开，急道：“王爷，京兆尹温璋受贿一案，如今擢大理寺审理，以王爷看来……”
 
“户部今年税本，请王爷过目……”
 
……
 
一片闹闹嚷嚷之中，李舒白终于从马车上下来了。他身材本来就高，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人人都觉得他已经看到了自己，顿时都安静下来，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他也不抬手去接，只示意侍从们分开众人，往府门口走去，说：“本王先沐浴更衣，你们可在厅中等候……”
 
说到这里，他站在大门口，然后忽然呆住了。
 
一群人不知夔王到底看见了什么，但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话也只说了半截，便再无下文。他身后的人赶紧个个探头，想看看门内到底是什么，会让这个素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闻名的夔王忽然愣住。
 
李舒白已经回过神来，他进了门内，转身对着阶下所有人说道：“今日倦了，诸位请回，一切事务明日再议。”
 
“王爷，人命关天啊王爷！温璋的事情到底……”
 
“王爷，一百二十座浮屠哪！工部上下人等都要上吊了……”
 
“王爷，您看一眼啊……”
 
李舒白听若不闻，只让人关上大门。
 
他站在门后台阶上，望着门内照壁前的那条纤细身影。
 
黄梓瑕一身鹅黄色裙裳，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上面只插了那支他送给她的簪子。
 
她站在粉白色的照壁之前，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笑靥淡淡。她凝望着他的眼神之中，含着世间最明亮的一对星子，映在他的倒影之中，照得他眼前的一切，都骤然生出万千光彩。
 
他一步一步，慢慢下了台阶，向着她走去。
 
而她站在风中，黄衫风动，青丝微扬，笑起来的时候，眼中的星子也轻轻地动荡起来。
 
他心口盘旋的那些气息，也随之紊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心口的血狂乱地涌动着，一阵冷一阵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
 
他走到她身前两步，才停下脚步，问：“为什么要过来？”
 
她仰头望着他，说：“你阵仗这么大，一路上又不断有人接风洗尘，比我可慢多了。我前日就到了，已经休息了两天。”
 
他没有被她岔开话题，依然问：“不是叫你在成都安心等着我吗？”
 
“怎么等呢？等到明年秋日，然后等到你的绝笔信吗？”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双唇却已经微微颤抖，气息语调也略显艰难，“虽然我知道，你既然有了安排，那就定能安然回来的，可……我耐心不太好，而且，比起毫无把握的等待，我还是喜欢自己能抓住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我才觉得安心。”
 
她面容上的笑容，倔强而灿烂。秋日最后一缕斜阳照在她的笑颜之上，让整个世界都恍惚迷离起来。她金色的容颜让李舒白一时不敢正视，只觉得眼睛微微灼痛。
 
他仿佛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骑着那拂沙穿越万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黄花落叶之中，不顾一切地向着京城飞驰的情形。
 
喉口像是忽然被哽住了，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抬手，轻抚她的面容，就如触碰幻梦一般，不敢置信，如在雾中。
 
向来清冷淡漠的声音，此时终于开始波动颤抖起来：“你可知道……如今的局势对我而言，有多危险？”
 
他命人将随身的那个九宫盒捧上，从中取出那张一路上看了多遍的符咒，递到她面前。
 
厚实微黄的纸张，诡异的底纹，那上面，“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已经全部被猩红如血的圆圈定。而在这六个字符的底下，血红的颜色延伸渗透，如同鬼魅般的淡色暗纹隐隐浮现，形成了最后一个字——
 <h5>                    亡</h5> 
黄梓瑕望着那一个隐隐现出的字，在不祥的底纹之上，似有若无，却触目惊心。
 
她看了良久，抬起头来面对他的时候，却只微微笑着。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就像他当时握住她的手一般，将自己的五指与他亲密交缠。她在金色的夕阳之中，握紧他的手，对他展露出温柔的一抹笑意：“我说过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心口狂乱的血潮，终于决了堤。再也没有将她赶走的力气，他不管不顾地将她紧紧抱住，力度大得几近粗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而凌乱，无措如一个尚不解世事的少年。她想嘲笑一下这个素来面容冷淡的男人，可嘴唇张了张，唇角还未扬起，已在他的怀中涌出了灼热的眼泪。
 
她将自己的脸抵在他的胸前，静静地，让自己的眼泪被他身上的锦衣吸走。
 
长安的深秋，金色的斜阳。夔王府内菊花盛放，药香笼罩着所有的楼阁。
 
此时的安宁恬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日了。

天河倾 三   倾覆天下
<h3>大厦将倾，朝廷已经从根处彻底腐烂。夔王李舒白，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惊才绝艳之举，又有何用。终不过是，最后返照的一缕夕阳而已。</h3> 
大明宫中，气象万千的殿阁也被宫槐落尽了秋意。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又一次踏入紫宸殿之中。
 
李舒白将蜀地如今的情况大致汇报之后，又上呈了各地贡品。皇帝还是和以前一样，笑容和蔼，只是原本丰腴的下巴如今显得瘦削了点。同昌公主死后，他与郭淑妃都悲痛万分，是以清减了不少。
 
“前几日重阳，几位兄弟齐聚宫中饮宴，只有四弟你不在，七弟还念了右丞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皇帝手捻着十八子，笑道，“朕新修的双阙，你还没见到呢。”
 
“双阙？”李舒白早有耳闻，却只不动声色问。
 
“是啊，云里帝城双凤阙，进了大明宫后第一眼看见的建筑。可如今含元殿前的翔鸾、栖凤两阁都已陈旧，是以朕命人重新修缮过了，殿内焕然一新，四弟去看了一定会赞赏。”
 
李舒白点头，却没说话。他早在蜀地就看过邸报，此番重修含元殿和双阙，大大超过了以前的形制。沉香为梁，金丝楠为柱，各处贴金与金漆共用了黄金数千两，珍珠数百斛，还有犀角、宝石、珍珠等等。后局与工部拆了东墙补这个西墙，至今还补不上。
 
皇帝却兴致勃勃，说道：“今年冬至大祭后，我们就在新修的双阙这边喝酒，那边遥遥歌舞，相信必定会名留青史，成为大明宫中的风雅韵事。”
 
李舒白说道：“陛下所言有理，不过这工程似乎耗费巨大，昨日工部过来找臣弟，说如今再修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以迎佛骨，似有为难。”
 
皇帝皱眉，捋着下巴微须想了想，说：“李用和确实不会做事，工部如此多的钱粮调度，他竟连一百二十座浮屠都建不起来？”
 
“今年工程浩多，年初建弼宫，年中公主墓，如今又重修了双阙，再修建浮屠怕是捉襟见肘了。”
 
皇帝叹道：“四弟，朕近来颇觉心中不宁，灵徽当年福至心灵，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得活’，可如今她一夕损折，朕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风中残烛，谁知还能不能得活，明日、后日又究竟在哪儿？”
 
李舒白说道：“陛下正当壮年，如何会有这样的生年之叹？朝廷社稷都还要托赖陛下，万望莫生此孤苦之心。以臣弟看来，这佛骨不迎也罢。”
 
“佛骨一定要迎。我生而见之，死而无恨，”皇帝摇头坚拒，转而又问，“那……四弟，你博览经史，觉得九九八十一座浮屠好吗？”
 
“九九归一，这数字也是不错的，”李舒白说着，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但陛下若坚持迎佛骨的话，臣弟以为还是最重心意。佛家有十二因缘之说，陛下建十二座也足够了。或也可只建三浮屠，表佛法僧、觉正净，亦是十分合适。”
 
“四弟真是不懂朕虔诚之心，寥寥数座，怎么会合适？”皇帝不悦，挥手示意他出去。
 
李舒白站起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又听到皇帝说：“七十二吧，里面供奉上佛家七十二香，也还不错。”
 
“前一次逢迎佛骨，是在元和十四年，距今已有五十年了。”
 
鄂王府内，李润十分兴奋，给李舒白斟上茶，说：“当年据说盛况空前，这回也该是一场盛事，据说城内百姓都已抢购香烛，要奉迎佛骨了。”
 
李舒白端着他新煮的茶，缓缓问：“七弟，你可知佛骨从法门寺出来的那一日，便有老妪带着幼女守在法门寺外，等佛骨出塔，她便给自己孙女灌下一壶水银，以她肉身以作供奉？”
 
李润倒吸一口冷气，睁大眼说道：“但……这也只是佛法高深，善男信女众多，难免有信徒狂热，也只为求佛法庇佑而已。”
 
“民间信佛原不至于如此，可皇家亲迎，朝廷表率，便会成为祸端。倾举国之力，使愚民狂乱，又有什么好处？”李舒白摇头道，“当年韩愈便是因谏迎佛骨而遭贬，如今朝廷之中，看来也需要一个人率先出来劝阻。”
 
“皇兄，你可不要做傻事！”李润急道，“陛下在同昌公主薨逝后，每每噩梦，如今只念着要迎佛骨到宫中供奉，好消灾解厄。他决心已下，是任凭谁也劝不住的！”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却未回答。
 
李润喝了半盏茶，见李舒白不再说话，才心神稍定，抬头看见穿着女装的黄梓瑕，低低“咦”了一声，问：“皇兄身边终于有个侍女了？”
 
黄梓瑕向他敛衽为礼，朝他点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说到这里，他“啊”了一声，一拍脑袋说道，“杨崇古！最近京城都在传说，黄梓瑕假扮小宦官，夔王爷南下破疑案，坊间说书人早已编了故事弹唱了！”
 
黄梓瑕低头道：“先前不敢泄露身份，并未有意欺瞒鄂王殿下，还望恕罪。”
 
“哪里，我三四年前曾陪着王蕴在宫中见过你一面的，后来多次接触竟没认出来，也是我不识仙姿，”他说着，示意她也坐下，又亲自给她点茶，然后才疑惑地问，“只是，王蕴不是也回京了吗？为何黄姑娘还在皇兄身边伺候？”
 
黄梓瑕品茶不语。李舒白则说道：“杨崇古是我府中签字画押的末等宦官，无论变成什么身份，只要我不开口，她便走不了。”
 
黄梓瑕给了他一个“无耻”的谴责眼神，而第一次看见李舒白这一面的李润则直接惊呆了，连给茶续水都忘记了。
 
黄梓瑕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锦袋，轻轻在桌上推给李润，说道：“鄂王殿下，这个东西，物归原主。”
 
“什么东西？”李润略有诧异，接过来拉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只光润无比的玉镯，玉的表面泛着一层微光，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烟。他默然将镯子握在手中，那玉的颜色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幻而流动，幻化出无数的光彩。
 
他呆呆望了许久，才问：“阿阮……让你们带还给我吗？”
 
李舒白缓缓点头，说：“她临死之前，托公孙大娘还给你。”
 
“死……？”他猛然抬头，睁大了那双迷惘的眼睛。
 
“既然你听过黄梓瑕破疑案的事情，那么，必定也听到此案的线索，从一个歌妓之死而起？”
 
李润恍惚地望着他，仿佛终于明白过来。眉心殷红的那颗朱砂痣也在苍白的脸容上显得黯淡，茶盏自他手中滑下来，在青砖铺设的地上摔得粉碎，一地青绿色的茶末。
 
李舒白轻叹一口气，说：“七弟，你先收好吧。毕竟这是太妃旧物，还是应物归原主。”
 
“是……”他怔怔应着，手中紧握着这个手镯。
 
李舒白见他神情黯淡，便起身说道：“我刚回京，还有些许事务，既然镯子送到，就先告辞了。”
 
“四皇兄……”李润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李舒白回头看他。他咬着下唇，低声说：“我想请四皇兄帮我一个忙。”
 
李舒白便又重新坐下，问：“怎么了？”
 
“我怀疑……”他欲言又止，握着手镯的那只手，因太过用力使得骨节都泛出一种异样的青色。他霍然起身，向着敞开的门窗外看了一圈，直到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才用力呼吸着，勉强镇定心神，说，“我怀疑我母妃，是为人所害。”
 
李舒白微微皱眉，转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略一思忖，冷静地问：“王爷是否觉察到什么，为何有此一说？”
 
他咬紧下唇，重重点头：“请四皇兄和黄姑娘随我来。”
 
陈太妃本是先皇的妃子，按例应居住在太极宫颐养天年。但她在先皇去世那一夜便悲痛致疯，太极宫中宫女们侍奉又不经心，当时十来岁的李润前往探望母妃时，发现她蓬头垢面衣食不周，便长跪紫宸殿之前，哀求皇帝许他接母妃到王府供养。
 
陈太妃被他接回府之后，虽然也时时发病，但毕竟王府伺候周全，总算得以静养。李润事母纯孝，在王府的正殿后辟了小殿让她住在自己近旁。如今她虽已去世，但他还是保留着她生前居所，所有一切物事摆放和母亲生前一样，未曾动过。
 
李润带着李舒白和黄梓瑕进入小殿，里面陈设着陈太妃的灵位，灵前供着鲜花香烛，使得殿内的气息略觉沉闷。
 
李舒白与黄梓瑕一起向陈太妃奉香之后，看向李润。
 
李润将手镯奉在母亲灵前，双手合十向母亲的灵位默默祷告。他神情凝重，许久才转身，对他们说：“我母妃在临死前，曾经清醒过一次。她对我说，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语，李舒白与黄梓瑕顿时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凝神静听他接下来的话。
 
“那时母妃的神智已经不清醒很久了，我也知道她是什么状态。可她清醒的那一次，却真的是神智清明，和平时，截然不同，”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轻叹了一声，说，“所以，她当时说的话，绝对不是疯话，我想，她必定是在父皇临死之时，知道了什么事情，才导致疯癫的——那必然，是个关系极其重大的秘密，不然的话，怎么会让她觉得关乎大唐天下，江山社稷？”
 
黄梓瑕问：“当时你母妃，是怎么说的？王爷可以复述给我们吗？”
 
李润打开锁着的柜子，从中间捧出一个黑漆涂装的妆奁。这妆奁镶嵌着割成花朵的螺钿，颜色陈旧，一看便知是久用之物。李润将它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昏暗阴翳的铜镜拆下，露出镜后的夹缝。
 
他又将旁边另一个小盒子打开，将那张上面绘着三个涂鸦墨团的绵纸取出，折好在镜子后的夹缝比了一下，说：“我母妃当时，就是从这里，取出了这张不知被她藏了多久的画。她将这张纸交给我，对我说，这是她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让我千万要收好……这可是关系着天下存亡的大事。”
 
“可见当时太妃的思绪十分清晰，确实不是癫狂状态。”黄梓瑕咀嚼着天下存亡这四个字，侧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问李润：“其他的呢？”
 
“母妃还有一句话……”李润略有迟疑，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她让我，不要与四皇兄走得太近。”
 
李舒白垂眸看着他手中那张绵纸，端详着那上面三团污黑的墨迹，没有说话。
 
黄梓瑕略觉尴尬，说道：“然则鄂王殿下还是将此事对我们说起了。”
 
“我与四皇兄一起在大明宫长大，又一起被送出宫，从年幼到如今我们一直兄弟情深。我……知道四皇兄对大唐天下意味着什么！”他将那张白绵纸按在桌上，整个人仿佛都失了力气，勉强撑着才站在灵前，“所以我想，母妃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为人设计，才会被害得疯癫，又说出这样的话。而那个害我母妃的人，与父皇驾崩必定有极大关联，与四皇兄，也必是仇敌。”
 
李舒白缓缓点头，却并不说话。
 
黄梓瑕则问：“这里就是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切都照原样摆设吗？”
 
李润点点头，在堂前的椅上坐下，扶着额头低声说道：“黄姑娘可细加查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黄梓瑕便穿过小殿的隔断，走到旁边太妃的卧室去查看。房间并不大，左手侧是小窗，摆放着小榻与妆台、桌椅；右手侧是一张雕花檀木床，垂着锦帐，悬挂着桃木与玉石饰品。
 
她在妆台边转了一圈。陈太妃日用的东西都已被收起，一切都空荡荡的，因为常有人清扫，室内十分干净，她的手在桌沿上滑过，然后停住了。
 
略微停了停，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桌沿。李舒白在门口看着她，问：“什么？”
 
她回头看他，说：“好像有一些指甲掐出来的凹痕。”
 
李舒白便随手从李润拿出来的妆奁中取了一段螺子黛，递到她手中。
 
她将青色的黛墨在桌沿上轻轻涂过，那凹痕便清晰地呈现出来，正是两个凌乱的，用指甲掐出来的字——
 <h5>                    夔王</h5>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看着，示意她往后面涂。
 
那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h5>                    祸起夔王</h5> 
李润也到了隔断前，看着这几个字，神情茫然：“这……这是我母妃写的？”
 
黄梓瑕朝他点点头，说：“好像还有一些。”
 
她的手向右边一点点涂去，在深黑色的紫檀木妆台上，青黑色的螺子黛在阳光下呈现出不一样的黑色，一抹细长的痕迹。在那痕迹之下，是浅浅的，凌乱的刻痕，一共是十二个字：
 <h5>                   大唐必亡朝野动乱祸起夔王</h5> 
除此，再无任何字迹。
 
黄梓瑕又在她床上和柜上寻找，再无任何发现。
 
她将螺子黛放回妆奁之中，然后再看了那十二个字一眼，慢慢以自己的帕子将那眉黛的痕迹全部擦去。
 
李润站在门口，一时手足无措，只望着李舒白，叫他：“四皇兄……”
 
李舒白轻拍他的肩，说：“我知道了。我会着手调查当年事宜，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左右一切。”
 
回来的路上，李舒白与黄梓瑕在马车上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我与陈太妃，并不熟悉。”李舒白将目光转到她的面上，终于开口说道。
 
黄梓瑕点头，说：“先皇去世、太妃疯癫的时候，王爷才十三岁吧？”
 
“嗯，我一直住在大明宫中，多是父皇抽空过来看我，我去他那边的时候并不多，所以虽然父皇晚年都是陈太妃伺候，但我与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到先皇驾崩之后，我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黄梓瑕的手指在车窗的花饰上慢慢地抚过，沉吟道：“一个十三岁、见面并不太多的皇子，为何会被陈太妃执着地记着，而且还在疯狂之时，认为他会倾覆天下呢？”
 
李舒白微微皱眉，手指在小几上轻弹，问：“你的看法呢？”
 
“鄂王所说的话中，有一句我十分赞同。就是如果陈太妃的疯癫是人为的，那么那个凶手必定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才会诱导她对你产生最大的恶意。”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小几上，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梓瑕……你相信我吗？”
 
她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庄周梦蝶，醒而不知此身是人是蝶。就在刚刚发现陈太妃刻下的那几个字时，我忽然想到禹宣，”他没有看她，将自己的面容转而向外，目光恍惚地在外面平凡无奇的街景上一一滑过，“他在杀死你的父母之后，却遗忘了一切，反而因为各种暗示而坚定地怀疑，你才是杀人凶手。”
 
黄梓瑕的眼睛，在瞬间睁大，迟疑问：“王爷的意思是？”
 
“或许我在十三岁的时候，确实曾经做过什么，让陈太妃记忆深刻的事情？”他的双眉，微微皱了起来，看向外面的目光，在车马的行动之中，轻微波动，“而那条忽然出现在我人生中的小红鱼，和禹宣失去那段重要记忆时消失的小红鱼，又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一切，忽然都陷入阴霾，看得不再分明。
 
黄梓瑕在一瞬间忽然也怀疑起来，这辚辚行走的车马，这不断流逝的街景，还有，近在咫尺的，她触手可及的李舒白，是不是也是虚幻的。
 
他们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是否曾被人篡改过，添加过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又删除掉自己刻骨铭心的东西。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他们都不开口，仿佛有一种沉沉的重压，笼罩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迟缓艰难。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轻轻伸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说：“无论最后我们查出的真相如何，但我知道，我们曾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我们现在对彼此的心情，是真的。”
 
李舒白沉默地将她的手捧起，将自己的面容埋在她的双手掌心之中。在一片安静之中，她感觉到他略显沉重凌乱的呼吸，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急促流淌着。
 
她掌心的那些脉络，代表人生走向的那些线条，他曾借以辨认出她的身份，而现在，他的呼吸沾染在她的人生之上，在她的血脉之中烙下永久的印迹，永生永世，她亦不能忘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有人禀报：“工部已到。”
 
李舒白抬起头，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中，静静停了一会儿，说：“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成清冷低沉。出了马车，离开只有他们两人共处的这一刻，他依然只能是那个神情冷漠、从未稍露虚怯脆弱的夔王。
 
黄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后，与他一起进入大门。
 
李舒白与李用和商议着事情，黄梓瑕如今是一个女子，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周围便有无数官吏窃窃私语。她便站起身，到前面院落中，去看园中的菊花。
 
已经快到十月，菊花也经了霜，开始凋残。她随意看着，正在思忖着“祸起夔王”那四个字的含义时，忽然有人冲出来，大吼：“崇古！你果然在这里！”
 
黄梓瑕回头一看，如今还这么叫她的人，果然便是周子秦。
 
他今天穿着低调的青绿色衣服，十分难得，可惜搭配的是姜黄色腰带，活似一捆被稻草拦腰捆住的麦苗。但黄梓瑕也不介意了，十分惊喜地问：“子秦？你怎么也来京中了？”
 
“你先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就丢下我跑到京城来了！”他先质问她。
 
黄梓瑕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随口说：“你也知道，待在族中天天被老人们念叨，十分烦恼啊。”
 
“这倒也是，哎呀，我们都是被长辈逼的啊，我也是，再不跑就完蛋了！”周子秦说着，抬手擦了擦眼睛，泪水都快下来了，“说起来可真要命！我爹他，逼我娶媳妇了……”
 
黄梓瑕哑然失笑，问：“是哪家姑娘？”
 
“成都司仓家的一个庶女，听说是个母老虎，连我酷爱尸体的名声都没吓倒她。我去她家下人那边悄悄打听过了，个个都说彪悍无比，大字不识几个，擅使两把杀猪刀，整只羊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你说娶了这样的女人还能有活路吗！”
 
黄梓瑕想了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周子秦既悲且愤：“名字奇土无比！叫什么刘二丫！这名字一听就要命啊是不是？摆明了就是我爹看所有女人都怕嫁给我，所以就胡乱找一个彪悍女人，企图压我一辈子啊！”
 
“唔……”黄梓瑕点头，说，“是啊，看来大事不妙啊。虽然她长得很漂亮，个性也挺可爱，可是刘二丫这个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啊……”
 
“……你认识她？”周子秦顿时愣住了，然后一拍脑袋，说，“你当然认识了！以前你也是使君千金嘛，你们一帮官家儿女肯定都见过面的。”
 
黄梓瑕笑道：“见倒是见过，不过是不久前才认识的。”
 
“哎呀，不管这个了，你赶紧跟我说说，这个刘二丫是不是和传说中的一样彪悍、一样可怕？”
 
“是呀，和传说的一样，杀猪宰羊样样都行，普通人想欺负她可真难呢。”
 
周子秦悲痛欲绝地拍着胸口：“没活路了……”
 
“不但举止彪悍，嘴皮子也利索啊，还喜欢叫人哈捕头。”
 
“哈？这些人怎么都这样啊，喜欢叫人哈……”周子秦说到这里，才终于回过神来，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哈……哈捕头？”
 
“对啊，擅使两把杀猪刀，整只羊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喜欢叫人哈捕头，排行第二的那个姑娘喽。”黄梓瑕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子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足可塞下一个鸡蛋：“二……二姑娘？”
 
“你说呢？”
 
“可、可她不是父母双亡吗？”
 
“你那天不是看到那个胖子刘喜英去找她了，说是她的远亲要收养她吗？据我所知，成都曹司仓刚刚离职，接替他的，好像就是绵州一个刘司仓哦。”
 
“我不知道啊！我听说司仓换人了可我向来不关注这些啊！”周子秦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难、难、难、难、难道说……”
 
“你说呢？”黄梓瑕拍拍自己身边的栏杆，“你千里迢迢逃婚到京城，是不是就是为了找夔王帮你找你爹说退婚的事情？”
 
周子秦抵着自己的额头，说不出话。
 
黄梓瑕又问：“那，现在还要跟夔王讲吗？”
 
“让……让我先想想……”他嘟囔着，挤出几个字，“毕竟……好歹……怎么说都是熟人，拒绝了会不会不太好……何况你也知道，这世上能不怕尸体的姑娘，也够少的……”
 
“那你再考虑一下喽。”她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子秦看着她的笑容，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去：“干……干吗？”
 
“没干吗。”她淡定地抬头看天。
 
“其实……其实你也挺好的，”周子秦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就是、就是我们遇见的时机不对，所以我总觉得你是个小宦官，咱们称兄道弟一起挖坟墓验尸体最好了。”
 
黄梓瑕默然低头一笑，朝他拱拱手，站起身问：“那你是不是现在赶紧回成都府，跟你爹应了那门亲事？”
 
“别急嘛……反正，反正都定亲了，”他忸怩地说着，然后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对了，夔王那符咒是真的？”
 
黄梓瑕愕然，问：“你也知道那个符咒了？”
 
“废话嘛，我看现在整个京城应该都传遍了吧？”周子秦扯着她东张西望，见周围无人，赶紧拉她到角落，说，“我昨天晚上到的！跑到西市去吃我最爱的牛阿大胡饼……结果你猜怎么着？坐在我旁边吃胡饼的两个人，正在说夔王府的事情！”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他们说什么？”
 
“据说啊……夔王在徐州的时候，杀死了庞勋啊！”
 
“……”黄梓瑕有点无奈，“还用据说吗？这事尽人皆知吧？”
 
“不是啊！”周子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据说，夔王杀死庞勋之后，他的鬼魂就附身在夔王的身上了！如今，在夔王身上的已经不是他的魂魄，而是庞勋！”
 
这种毫无来由怪力乱神的传言，黄梓瑕无语，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说啊，夔王这般英明神武天纵奇才，能是凡人吗？据说他就是得了鬼神之力，所以才会过目不忘，智谋过人！”
 
“证据呢？”黄梓瑕忍不住问，“难道就因为他太过聪明，所以就是鬼神之力？”
 
“呃……”
 
“何况，夔王年少时，先皇就对无数人赞赏他，说他聪颖无双。先皇所有皇子，年满十岁便封王迁出宫，到自己府邸生活，唯舍不得夔王，册封之后依然留在大明宫之中，亲自抚育。那时候，庞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周子秦挠挠头，苦着一张脸：“这倒也是啊……”
 
黄梓瑕抿唇思索一会，又问：“其他的呢？符咒是怎么回事？”
 
“哦，据说啊，庞勋在附身夔王的时候，还曾给他留下了一张判命的符咒！那上面，预兆着夔王的命运，最终，夔王将会大失常性，为庞勋所控制，最后……”他又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遍，才在她耳边低声说，“在那张符咒上出现‘亡’字时，会彻底被庞勋夺去意识，倾亡了这个天下！”
 
黄梓瑕霍然站起，颤声问：“坊间传说……已至如斯了吗？”
 
周子秦见她脸色如此难看，赶紧摆手，一边作出噤声的手势，说：“只是那些民间说书的随口胡言，街头巷角的传言，有什么打紧的？别……别这么当真啊……”
 
“你不知道……”她用力地呼吸着，额头的汗，隐隐冒出来。
 
传出符咒这个秘密的，必定是当初设局之人。而如今六字全部圈定，那底纹上隐隐出现的亡字，也已被公诸于天下，预示着对夔王的进逼，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鄂王府中的“祸起夔王”之说，与如今已经在街头巷尾隐秘流传的“倾亡天下”之说，不谋而合。那张在四年前布下的网，如今正缓缓收拢，而他们，却连收网的人是谁，都还不能确认。
 
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周子秦见她脸色苍白得可怕，顿时手足无措，扯着她的衣袖低声叫她：“崇古，你……你怎么啦？我随便说说而已啊，真的……”
 
黄梓瑕靠在身后墙上，用力地呼吸着。只觉得胸臆冰凉一片，无数乱麻塞在那里，无从理起。
 
周子秦正吓得不知怎么办，身后传来人声，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工部几个官吏出来了，人人面带喜气。有几个相熟的一看见周子秦，立即上来招呼：“子秦，你又回京啦？成都不好玩吗？”
 
“哦哦，钱兄，梁兄，虞兄……”他一边随口招呼着，一边担忧地扯着黄梓瑕的袖子，似乎在后悔自己刚刚对她转述的传言。
 
“这不是……黄姑娘吗？”几人精神焕发，也和黄梓瑕打了个招呼，“王爷待会儿就出来了，姑娘可再稍等片刻。”
 
黄梓瑕向他们点头致意。
 
周子秦见他们面有喜色，便问：“京城不是传说，工部现在要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你们缺钱缺得恨不得跳护城河去呢，怎么今天个个这么开心？”
 
“废话，再过几天，我们工部给护城河加三圈栏杆都有钱了！”
 
周子秦眨眨眼：“你们不会准备去打劫户部吧？”
 
“切，如今户部哪有钱啊？还不得靠夔王帮我们解决？明天就要出告示了，朝廷迎佛骨入京，沿途将规划出七十二座浮屠，为佛骨进京的休憩处。天下商贾士人若要迎佛骨积功德的，可竞价修建。你想，天下有钱人这么多，就这么七十二个名额，他们还不个个抢破了头？”
 
旁边人接茬道：“所以，一来一去，此次修建七十二浮屠，不仅不需咱们出一分钱，而且工部还会有大笔进账呢……”
 
周子秦恍然大悟，摸着下巴问：“那我还听说，迎佛骨当日，京城要沿途花树结彩，各坊牌楼结彩……”
 
“当然也可以如法炮制，想做功德的有钱人多的是嘛！”
 
看着工部的人喜气洋洋地去拟公文报奏表，周子秦不由得回头对黄梓瑕说道：“高啊……有夔王在，简直是各种难题迎刃而解！”
 
黄梓瑕静静地站在长空之下，看着眼前萧索的秋日，慢慢地说：“又有何用……”
 
“哎？”周子秦不解地看着她。
 
她却不再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天边的夕阳。金色笼罩了整个长安，暮色即将让九州昏沉。
 
大厦将倾，朝廷已经从根处彻底腐烂。夔王李舒白，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惊才绝艳之举，又有何用。
 
终不过是，最后返照的一缕夕阳而已。

天河倾 四   花萼相辉
<h3>“夔王李滋——不，庞勋恶鬼！我今日将以我残躯，奉献大唐！若上天有灵，我必将尸解飞升，佑我李氏皇族万年不灭！”</h3> 
京城的流言甚嚣尘上之时，天气也逐渐寒冷，到了冬至日。
 
大唐在冬至日祭天，典礼烦琐浩大。今年祭天的大射礼，依然是皇帝初射，皇后二射，夔王三射，所以李舒白一早便换好了衣服，前往大明宫。
 
黄梓瑕送走李舒白，正想着一个人在王府做什么，周子秦已经上门来了：“崇古，今日京城各大道观法会，可热闹了，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去看！”
 
黄梓瑕踌躇片刻，便换了男装与他一起出门。周子秦还骑着那匹小瑕，那拂沙与它也熟悉了，两匹马都是性情温和，互相擦了擦鼻子，十分亲昵。
 
天气阴冷，似乎有下雪的迹象。京中各大道观各显神通，在作法事的时候也是各出奇招。有的专门用漂亮俊俏的小道士念经，有的仗剑喷火差点烧着了桃木剑，还有的在演奏锣钹时两个人相对飞钹，一来一往煞是热闹……
 
他们在京中转了一圈，路边吃了四五次茶点，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崇古，你要去哪里玩？我带你去呀……对了你现在还是末等宦官？你这个月的俸禄发了吗？”
 
黄梓瑕无奈道：“没有啊，现在我过得可艰难了，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女的，看来是不可能给我升级了，俸禄也不给我发，如今我天天在夔王府蹭饭吃呢。”
 
“我就说嘛，你跟着我混好了。来做我们成都女捕头，绝对好玩又抢眼，既能体现你的人生价值，还每月给你发钱，比别人多两倍怎么样？”
 
“不用啦，我爹娘给我留下的产业，够我一辈子了，”她叹了一口气，呵着自己有点寒冷的双手，低声说，“有夔王在，族中不敢吞并的。”
 
周子秦想了想，又想起一件特别严重的事情，忙追问：“对了崇古，我问你哦，王蕴真的退婚了？”
 
“算是吧。”她不愿提起此事，转身向着前方漫步目的地走去。
 
周子秦跟在她身后，郁闷地说：“王蕴这浑蛋，像你这么好的女子哪里找啊？长得好看，聪明又善良，而且还能和我一起挖坟墓验尸体呢！错过了你，天底下还能再找第二个吗？”
 
黄梓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夸自己，只能苦笑。等她抬头，看清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时，又呆呆地站住了。
 
她就站在光德坊之前。
 
十二年前，她一举成名的那个地方，也是，禹宣的家。
 
她慢慢走到当初禹宣家的门口，站在矮墙之前，看向里面。
 
和当年已经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里面爬满墙壁的忍冬早已经不见，裸露的石墙上全是青苔。院内的石榴树被砍掉，青石板满是灰尘，小沟渠也被垃圾堰塞。院中杂七杂八地堆满了竹箩草筐，让她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周子秦站在她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站在这个院子前怔愣许久。他问：“你来这里找人吗？”
 
她缓缓摇头，说：“不，我只是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周子秦转身在旁边井栏上坐下，帮她拂了拂栏杆，拿出刚买的橘子，剥了分她一半，“挺甜的，来。”
 
黄梓瑕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才低低说道：“这里是禹宣的家。”
 
周子秦顿时“哦”了一声，嘴巴嘟成一个惊讶的圆：“你还记得这里啊？”
 
她点点头：“嗯，那是我第一次帮助我爹破案。”
 
“如果……”周子秦望着那个小院子，又转头看看她，迟疑地问，“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回到十二岁，又来到这里，那个案件又在你的面前重演了……你会不会提醒你爹，让他抓捕禹宣的哥哥，改变禹宣一生的命运呢？”
 
“会。”她不假思索地说。
 
周子秦愕然眨眨眼，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
 
“就算我想改变禹宣的一生、改变我家人的命运，可罪恶已经发生，我心中明知真相，又如何能为了将来的事情，而刻意忽视忍耐，不去伸张？”她捏着橘子，抬头看着阴沉欲雪的天气，缓缓说道，“但我一定会叫人好好关注他家的情况，绝不会让惨剧再发生。至少，会好好照顾他的母亲，让她不至于在丧子之后，因为悲痛而陷入疯癫，最后了断性命。”
 
周子秦认真地点头：“嗯，然后很要紧很要紧的，是好好地帮助禹宣。”
 
黄梓瑕仰望着天空，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天气太冷，她的叹息弥漫出白色的淡淡雾气，消散在阴翳的空中。
 
她缓缓地，却清晰无比地说：“不，假如能再活一遍，我不会再认识他。”
 
那些美好的过往，那梦幻般的少女时光，那曾经在夕阳下微微而笑的少年——
 
统统都不要了。
 
“然而……人生并不能重来一次，不是吗？”她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呢喃般，深深地吸进清冷的空气，然后将胸口那些堵塞住的东西一点一点挤出来，呼出在空中。
 
“走吧，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也没什么可感伤的。”她说着，慢慢站起。
 
周子秦十分担忧地看着她，问：“崇古，你今后，可怎么办呢？”
 
黄梓瑕转头看他。
 
“你……和王蕴解除了婚约，禹宣又死了……”他忧虑地吃着橘子，皱着眉头，也不知是被橘子酸的，还是心理原因，“要不，你还是来跟我混吧，你不考虑女捕头的事情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或许以后吧，但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做。”
 
“咦？什么事啊？”他眨眨眼。
 
“我家人的冤案能翻案，全靠夔王。如今他身边出了那么诡异的符咒，我得帮他将底细查个清楚。”
 
周子秦拍着胸脯说：“对啊，夔王也帮我很多，我那一套验尸的工具还是他帮我在兵部打造的呢。这事没的说，算上我一份！”
 
“太好了，有你帮助，一定能尽快水落石出，”黄梓瑕点头，说，“我怀疑，有人利用可褪色的墨迹，在那张符咒上下手脚，企图对夔王不利。”
 
“墨迹褪色的话我是知道的，我之前不是还帮你重现过那片纸灰上的字迹吗？和那个道理差不多，我重新配一份就好了。”
 
“不，不一样，这回是朱墨，”黄梓瑕皱眉道，“朱墨的配方与黑墨完全不一样，你那个菠薐菜汁是无用的。而且，对方没有在原纸张上留下任何痕迹。”
 
“高手啊……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手法！”周子秦顿时双眼闪闪发亮，兴奋道，“我非学会不可！”
 
“你准备去哪儿学呢？”她问。
 
“跟我来！”他将怀中的橘子全都丢到小瑕身上的小箱笼之中，带着她就往西市跑。
 
到了一家装裱行前，周子秦指着里面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问：“看到那个老头儿没？”
 
黄梓瑕看着这个双手拢在大棉袄中打盹的老头儿，点了点头。
 
“他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装裱师傅，我那个菠薐菜的法子，就是在古籍上看到之后，和他一起探讨出来的。”
 
黄梓瑕顿时肃然起敬：“你准备为了这个，专门跟他学裱画？”
 
“是啊，干仵作这一行，不就得活到老学到老吗？你忘记啦，上次夔王妃那个案件，我为了王若和锦奴手的区别，可是专门去学了骨科，还去屠宰场剁了好多猪蹄呢。”
 
周子秦拉着她走到店内去，老头儿微微睁开眼瞄了他们一眼，有气无力地问：“周少爷，又有何贵干啊？”
 
周子秦立即换上了谄媚的笑容：“易老伯，反正冬天这么无聊，我今天又过来跟你学本事了。”
 
老头儿铁青着一张脸：“滚滚滚！老头儿没空陪你，上次那个菠薐菜汁被你吵了半年多，差点没搞掉我老命！”
 
“别这样嘛……难道你不想知道如何消掉朱墨的痕迹？”
 
“还用得着跟你研究？太简单了吧，白醋可以消融朱砂颜色啊！”老头丢给他一个白眼。
 
“可是白醋有气味啊？”周子秦一脸求贤若渴的模样。
 
老头骄傲地仰头大笑：“哼哼……老头儿祖上流传的不传之秘，难道还要告诉你？”
 
“好吧……”周子秦说着，一脸无奈地走到柜台前，问，“易老伯，我问你啊，你家传的那个办法，真的能将朱墨洗得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痕迹吗？”
 
“废话，绝对光洁如新！我易家在京城开裱画铺这么多年，手上要没有这么点绝活，能在这里立足吗？”
 
“真的？”
 
“真的！”老头儿梗着脖子，跟只斗鸡似的。
 
“那么……”说时迟那时快，他抓过旁边一张装裱好的画，哗的一下抖开，然后取过旁边一碟已经半干的朱墨，干净利落地全部泼了上去。
 
一直靠在椅上的易老头顿时跳了起来，一把抓过已经被他泼得鲜红淋漓的画，气得全身发抖，都快哭了：“展子虔啊……展子虔的卧马图……”
 
黄梓瑕赶上一步，一看那张图，果然是展子虔真迹，画上的马虽然卧在山石之下，却有一股腾然欲跃的气势，气韵生动，果然是大家手笔。只可惜如今被周子秦一碟朱砂泼上去，那匹马就跟挂了彩似的，一身鲜血淋漓，实在是惨不忍睹。
 
“你怎么……你怎么抓得这么巧？啊？”老头儿差点没气疯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几乎要把他给撕了，“旁边那个王大学士的、刘大尚书的那些画，你泼一百张也没关系啊！你泼展子虔，你泼……我让你泼……”
 
老头儿抓起旁边一个画轴，劈头盖脸朝周子秦打去，周子秦一边绕着店中的柱子跑，一边抱着头问：“你不是说可以一干二净不留任何痕迹吗？”
 
“我……我那法子起码得三天！可今天人家就要来取画了！”老头儿一边喘气一边歇斯底里大吼，“何况这是展子虔！要是弄的时候破了一指甲盖，把你这混账小子打杀一百个也抵不上！”
 
“好嘛……主人是谁？顶多我仗势欺人，让他迟三天来取画了。”
 
“呸！你这个小小二世祖还想仗势欺人？人家可是王爷！”
 
“……顶多我跪他家门口负荆请罪嘛。”周子秦反正一点都不要脸，毫无羞耻地就接话了，“对了，哪位王爷啊？”
 
“昭王！”
 
“早说嘛，昭王和我有点交情的，我现在就去跟他说，让他迟两天来取画，”周子秦说着，抬脚要往外走时，又回头问，“三天后就能弄好了？那我到时候来参观……”
 
“滚！”老头儿身上的怒火熊熊，直接一画轴就砍了过去。
 
捂着头上的大包，周子秦灰溜溜从装裱店跑了出来。
 
黄梓瑕跟在他身后，略觉无奈：“子秦，以后可不能如此鲁莽了。”
 
“咦，我这不是为了帮王爷嘛，”周子秦捂着那个大包，还是兴高采烈的，“你看，现在我们已经打探到消除朱墨的办法了，是不是替你解决了一个重要难题啊？”
 
“不可能，”黄梓瑕摇头道，“对方绝对不可能冒险用三天时间来给那个符咒动手脚，如果是这样的话，万一夔王一两天内就取出看一下，岂不是会出岔子？”
 
“……好吧，难道我白挨打了？”周子秦委屈地嘟囔着。
 
黄梓瑕还在思忖着，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吕氏香烛铺面前。
 
今日冬至，香烛铺宾客盈门。他们站在外面看见张行英的大哥大嫂忙得几乎转不开，便没有进去叙话，只看了看，两人便离开了。
 
“说起来……滴翠虽然命不好，但总算人生中还有些明亮的东西，”周子秦叹了一口气，说，“她的父亲，还有她遇到的张行英一家，都是真心对她。”
 
黄梓瑕没有回答，只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香烛铺。
 
在铺子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她看见一条熟悉的娇小身影站在香烛铺对门的树下，一动不动。
 
她诧异地睁大眼，转过身想要向那条娇小身影走去。
 
然而，满街的人潮挡住了她的去路，摩肩接踵的人群推搡得她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待她站稳身子，再向那边看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却发现一无所获。
 
周子秦问：“你在看什么？”
 
“滴翠……我看到香烛铺门口，有个女子的身影，很像滴翠！”她低声道。
 
“啊？不会吧不会吧？”周子秦踮起脚尖，四下张望。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沮丧地说，“没有啊，大约是你看错了。”
 
“可能吧……”她只能这样说。
 
毕竟，滴翠现在还是被缉捕的犯人，她如何敢回到京城呢？
 
眼看天色渐暗，周子秦陪着黄梓瑕一起往永嘉坊走。还未到夔王府，零星的雪已经缓缓下了起来。这边人流稍少，他们催促马蹄，来到王府门前。
 
还未等她下马，一直站在门口的人已经急匆匆地跑下台阶来，跺着脚说：“哎呀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正是府中的小宦官卢云中，他一贯聒噪，说话又急又快：“王爷从宫中传出话来，说今晚要在大明宫饮宴。去年宫里事忙人手乱，昭王居然醉后睡在了宫门内，到快天亮了才被人发现，结果大病一场！今年又下了雪，宫中特诏各府都要有人进宫候着，免得诸王到时沉醉，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黄梓瑕下了马，走到檐下拂去身上的雪花：“王爷让我进宫候着？”
 
“正是呢，你赶紧还是换上之前宦官的衣服……哦对了，前几日刚裁好的狐裘，王爷让你穿上。”他不由分说将衣服塞给她。
 
黄梓瑕苦笑打发周子秦先回去，等换好衣服披上狐裘，马车已停在门口。卢云中连推带搡地让她上车。
 
黄梓瑕看看天色，说：“还早呢，晚宴该刚刚开始，我看不到半夜是完结不了的。”
 
“那也得赶紧去等着，万一王爷要人伺候呢？”
 
马车顶风冒雪，一路向着大明宫而去。幸好永嘉坊离大明宫不远，马车行了不久，便看见了大明宫高大的宫墙。
 
今日的晚宴果然如皇帝之前所想，设在栖凤阁。而翔鸾阁那边，则陈设着女乐歌舞。黄梓瑕在望仙门前下了马车，零星的雪已经停了。她庆幸着，在提着红纱宫灯的宦官带领下，过了龙首渠，进昭训门，过东朝堂，沿着漫长的龙尾道，一步步登上高达五丈的栖凤阁。
 
含元殿宏伟壮丽，坐落于正中。东西衍生而出的栖凤、翔鸾两阁如凤凰垂翼，拱卫朝堂。含元殿与双阙经过重修之后，在通明的灯火之中美轮美奂，如神仙宫阙。
 
黄梓瑕解了外面狐裘，从偏门进入栖凤阁，望见皇帝之下，设的就是夔王席位。她贴着墙不动声色地行去，殿上所有人都正看着翔鸾阁的歌舞，无人察觉。唯有她在李舒白身后轻轻坐下时，李舒白回头看向她，微微皱了一下眉，轻声问：“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她接过宫女手中的酒壶，跪在旁边替他斟酒，低声说：“穿啦，阁内暖和，刚刚脱掉的。”
 
他接过酒杯，不动声色地以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觉得不是特别冰凉，才点了一下头。
 
黄梓瑕起身侍立在他身后，和众人一起看着对面歌舞。
 
对面的翔鸾阁，在零星的雪中，百步之外遥遥相望。灯火通明，殿阁飞拱，歌女的声音柔曼缥缈，在这个距离听来恰到好处。殿内千枝灯烛，照亮了金碧辉煌的壁饰和墙上镶嵌的珍宝。
 
翔鸾阁所有门窗均已被卸下，在如同仙宫的楼阙之中，仙乐飘飘之际，百名舞妓在通透的阁内联袂起舞，如长安一夜春风，催得牡丹盛放，灼眼招展，盛世繁花。
 
黄梓瑕漫不经心地看着，觉得虽然种种架势做足，却没有兰黛编排的《霓裳羽衣舞》好看。她的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夔王对面是鄂王李润与昭王李汭，他们也正转头看外面。
 
她的目光落在李润的身上，微微诧异。他与李舒白、李汭一样，都穿着紫色锦袍，那颜色在灯下却显得似乎比他人要暗沉一些。但那锦衣颜色，又确乎应该是一样的。
 
她又将目光落在昭王李汭身上，才发现李汭穿的是素纱中单，而鄂王李润里面是玄色中单，自衣领和袖口微露，衬得那一身紫色就不太鲜明，连同眉心那颗朱砂痣也显得暗淡。
 
她的目光又落在李舒白身上，见他也是素纱中单，一样的服制，穿在他身上便如初雪映澄霞，满堂冠盖云集，都不如他。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将目光又转向前面的歌舞。雪已经彻底停了，对面的歌舞也已经到了最后，急弦繁管，裙裾飞旋，连阁中所有的灯烛都仿佛被旋舞的气流引动，一朵朵烛芯向着旁边偏去。
 
击节声中，歌舞停歇。所有教坊舞妓盈盈下拜，灯烛一盏一盏熄灭，余光中只见舞妓、歌女、乐人们依次鱼贯退出，对面只剩下了三两盏宫灯，悬挂在檐下。
 
栖凤阁内门窗一扇扇闭拢，不一会儿，灯火与熏炉的热气使得里面温暖如春。暖气与酒意让皇亲国戚与朝中大员们兴奋不已，个个举杯向皇帝贺寿，殿内融融泄泄，君臣和乐。
 
黄梓瑕在李舒白的身后，置身事外地望着面前这些人。虽然没用晚膳，不过下午和周子秦足吃了有四五顿茶点，倒是一点都不饿，只等着宴席散场，好及早回去。她的目光扫过阁内众人，发现酒过三巡之后基本都有了醉意，唯有鄂王李润，神思恍惚，在酬酢之余常有发呆，神情颇不对劲。
 
李舒白也察觉到他的异常，便举杯向他致意。李润看见了，也随手举杯向他还礼，但目光虚浮，那一杯酒喝得甚为艰难。
 
在一片喧闹声中，黄梓瑕隐隐听见外面传来二刻报时声。李润喝完了手中那一杯酒，站起来缓缓向外走去。
 
鄂王府的人也过来了，正站在他的身后，赶紧上前要扶住他。他却抬手示意不必跟着，一个人向着门口走去。黄梓瑕料想他该是去更衣，便将目光收回，依然关注着李舒白。
 
李舒白酒量不错，虽然除了皇帝之外就是他喝得最多，至今却浑若无事。皇帝已经有些醺醉，眼皮都有点耷拉下来，却犹自朝李舒白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四弟，听说七十二浮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是，昨日已经全部商议妥当，各州县富商大贾竞相争夺，抢着修建迎佛骨的浮屠，工部现场竞价十分热闹。”
 
“不错，四弟啊，朝廷中就要有你这样的人才！”皇帝拍着他的手臂，赞赏完之后，又沉下脸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啊？这七十二座浮屠，七十二件大功德，被你这么一弄，就不是朕的了，这就算在那些建塔的商贾身上了！是朕要迎佛骨进京，怎么这功德，就分给他们了？”
 
“陛下，您醉了，”李舒白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佛骨迎来也是奉于宫中的佛堂，供陛下礼拜。陛下泽被万民，天下人的功德便是陛下的功德，纵有些许指间遗沙，总为苍生聚沙成朝堂之塔，何来分功德之说？”
 
皇帝点着头，回味着他所说的话，露出一丝笑意，说：“四弟说得对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万民蝼蚁，总不过是为朕奔走，何足挂齿……”
 
话音未落，紧闭着的阁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栖凤阁内的人都是一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已经一片混乱，有人大喊：“鄂王殿下！”
 
还有人大叫：“快，快去救护！”
 
更有人匆匆奔进殿内，快步走到御前跪下，急声道：“陛下，鄂王殿下他……他在翔鸾阁中……”
 
李舒白看向皇帝，他还在半醉之中，茫然不知何事，他便说道：“臣弟去看看。”
 
他当即起身，快步走向外面。
 
黄梓瑕匆匆跟了出去，到殿门口时，李舒白已经站在栖凤阁的栏杆前，望向对面的翔鸾阁。
 
顾不得外面的寒风，宦官与侍卫们将栖凤阁的门窗大开。所有人都看见，鄂王李润正站在翔鸾阁后边的栏杆之上。
 
隔着百步遥遥望去，他面容苍白，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已经看不清晰，但那面容身形却绝对是鄂王李润无疑。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翔鸾阁那边的栏杆，伫立在寒风之中，一动不动。寒风凛冽，吹起地上的零星雪片，点点沾染在他的紫衣之上，也粘在他的发间。
 
栖凤阁内顿时一片惊呼，更有人大喊：“鄂王殿下，万万不可啊！”
 
“殿下您喝醉了，可千万要当心呀！”
 
李润对这边的声响听若不闻，只看着这边混乱的人群。
 
李舒白转头发现身边就是王蕴，便问：“翔鸾阁那边，还有什么人在？”
 
王蕴皱眉说：“没有人了，那边歌舞撤走之后，所有人手都到了这边，如今空无一人。”
 
李舒白皱眉问：“偌大一个殿阁，怎么会无人当值？”
 
“护卫大多在下面，上来的不过数十人，而圣上与重臣都在这边，所以众人自然全都守在了这边，无人去理会那边的空殿。”王蕴说着，侧过目光看了黄梓瑕一眼，神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黄梓瑕微觉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对面的李润已经大喊出来：“统统不许过来！你们再走一步，本王就跳下去！”
 
正要奔往那边的护卫们，只能全部停下了脚步。
 
李润站在翔鸾阁后的栏杆上，抬起手，指向李舒白，声音略带颤抖，却清晰无比。他说：“四哥……不！夔王李滋——你处心积虑，秽乱朝纲，今日我李润之死，便因被你威逼，走投无路！”
 
李舒白听着他的厉声呵斥，却只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夜风之中，望着对面的李润。
 
夜风卷起碎雪，粘在李舒白发上、肌肤上，冰凉如针，融化成一种刺骨的寒冷，钻进他的身体。
 
万千寒意逼进他的骨髓，让他整个人在瞬间无法动弹。
 
李润的话，让所有人都在瞬间想起京城的传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
 
站在他的身后的黄梓瑕，清晰看见他在一瞬间铁青的脸色，还有，眼中绝望的愤恨。她的心口也不由自主地搐动起来，一股冰凉的寒意在胸前弥漫开来——
 
真没想到，致命第一击，竟来自鄂王李润。
 
来自这个总是温和微笑、神情缥缈的少年王爷，来自与李舒白最为亲近的七弟，来自这个前几日还托他们调查母亲被害真相的鄂王李润。
 
李舒白站在栖凤阁外，看着对面翔鸾阁之中的李润，声音依然沉稳，气息却略带急促：“七弟，四哥不知平日何处冒犯了你，让你生出如此猜疑。你先下来，我待会儿慢慢向你解释。”
 
“解释？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状若疯狂，“夔王殿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自出征庞勋之后，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你不是夔王李滋，你是被庞勋附身的恶鬼！我今日若不死，落在你的手中，只会比死更难！”
 
李舒白将手按在栏杆之上，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因为太过用力，那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暴了出来。他对着李润大吼道：“不论如何，四弟你先冷静下来，从那里……下来！”
 
“夔王李滋——不，庞勋恶鬼！我今日将以我残躯，奉献大唐！若上天有灵，我必将尸解飞升，佑我李氏皇族万年不灭！”他说着，从自己怀中掏出大叠白纸，上面是一条条相同的黑色字迹，只是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他将手中所有的纸往空中撒去，夜风吹来，片片白纸顿时如暴雪般四散而去。
 
“你当年曾送给我的东西，今日我当着你的面尽皆焚化，以祭当年你我之情！”
 
他手中的火折一亮，最后看了李舒白一眼。火折的光芒明亮，照出他脸上扭曲与诡异的笑容。他口中厉声叫道：“大唐将亡、山河倾覆、朝野动乱、祸起夔王！”
 
最后“夔王”二字出口，他的身体后仰，整个人便自城阙的栏杆之上向后坠落，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唯有那一支火折，落在地上，轰然大火燃起，一片火光。
 
翔鸾阁之上，再无鄂王李润的身影。
 
李舒白立即向着翔鸾阁狂奔而去。
 
重新被调回御林军的王蕴则冲着左右御林军发令：“快去翔鸾阁的台阙之下！”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众人皆知他的意思，栖凤、翔鸾两阁都在高达五丈的台基之上，鄂王跳下后绝无生还之理，御林军过去，只能是帮他收殓尸体了。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踏着薄薄的雪向着那边奔去。李舒白步伐极快，越过前面的士兵，疾冲到了翔鸾阁。
 
一片火光映着翔鸾阁，地上早已泼好黑油，是以火起如此迅猛，剧烈异常。李舒白当年送给他的东西，全都在火中付之一炬，尽化灰烬，唯有那串自回纥海青王处得来、李舒白转赠给李润的金紫檀佛珠，木质坚硬，尚未烧朽，还在火中焱焱吐光。
 
黄梓瑕奔到翔鸾阁前，看见李舒白伫立在火前，一动也不动。
 
她走到栏杆边向下看了一眼，见下面的人尚在搜寻，不觉微皱眉头。回头见李舒白悲恸茫然，还站在火前盯着那串金紫檀佛珠，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王爷节哀，此事有诈。”
 
李舒白与李润感情最好，此时骤然遭逢大变，就算他素日冷静决断，也终于无法承受，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听到黄梓瑕的话，他才在寒风之中微微一凛，回过神来，缓缓转头看她。
 
她低声说：“下面，没有鄂王李润的尸身。”
 
李舒白睫毛一颤，立即转身，大步走到栏杆边向下看去。
 
栏杆上积了薄薄的雪，除了两个脚印之外，其余一无所有。他们越过栏杆向下看，翔鸾阁下大片空地，左右御林军在大块青石板地上搜寻着。然而别说尸身了，就连一滴血都没有看见。
 
李舒白收回目光，与黄梓瑕对望。
 
两人都想起了，李润在跳下去时说的那句话——
 <h5>                    若上天有灵，我必将尸解飞升，佑我李氏皇族万年不灭！</h5> 
沿着长长的龙尾道向下，含元殿前后左右俱是大片广阔的平地，由大块打磨光滑的青石铺设。为了展现大明宫的宏伟辽阔，除了道旁的石灯笼之外，没有陈设任何其余东西。
 
然而，就在这样没有任何阻挡的地方，他们上百人眼看着从翔鸾阁上跃下的鄂王李润，却并没有落到下面的地上。
 
从翔鸾阁到地面，五丈的距离，他仿佛消失在半空，无声无息，犹如一片微尘飞逝，烟云离散。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两人疾步走下龙尾道，在翔鸾阁下的广袤平地上，看见骚动慌乱的人群。
 
遍地都是李润撒落的字条，有些被众人踩在了雪泥之中，也有些正被人拿起，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有人辨认出了字迹，却只赶紧把字条丢掉，谁都不敢念出声。
 
黄梓瑕弯腰捡起一张字条，拿在手中，迎着旁边跳动燃烧的松把火光，看了一眼。
 
细长的字条上，窄窄一条字迹，凌乱的十二个字——
 <h5>                    大唐必亡      朝野动乱         祸起夔王</h5> 
是他们曾在鄂王府的小殿中见过的，被陈太妃刻在檀木桌上的那些字。
 
鄂王李润竟将它临摹了无数份，在此时撒向宫中。
 
她心口急剧跳动，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她转头看见站在身后的李舒白，他的目光定在这张纸条之上，神情沉郁。
 
她将这张字条塞进袖口，无能为力地看着其他字条被夜风吹动，弥散在整个大明宫中。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着：“难道，鄂王舍身为社稷，所以太祖太宗显灵，真的在半空中升仙了？”
 
旁人赶紧悄悄以手肘撞了他一下，他立即闭嘴，不敢再说了。
 
王蕴过来见过李舒白，目光在他身后的黄梓瑕身上扫了一眼，神情略有僵硬，说：“下官并未找到鄂王的踪迹。”
 
李舒白环视四周，问：“当时在这边当值的御林军呢？”
 
“当时这边……并无御林军把守。”王蕴皱眉道，“虽然依律是要守卫的，但这边高台离地面足有五丈，又无出入口，绝不可能有人上下的，守在下面又有何用呢？所以制度名存实亡，几十年沿例而来，都没有人在这边看守。今晚御林军也都把守在龙尾道及各出入口，并没有派人手在这里。”
 
李舒白举目四望，又问：“你是第一个到来的人？”
 
“是，我领着众人过来时，这边大片空地之上，薄薄的积雪完好无缺，别说鄂王的身体，连脚印也不曾有半个。”
 
跟在王蕴身后的御林军众人也都纷纷附和，保证当时雪上没有任何痕迹。
 
黄梓瑕在平台下抬头看上面，翔鸾阁已经亮起了灯火，五丈高的台阙，墙壁光滑，附着一些均匀细碎的雪花，没有留下任何刮擦过的迹象。
 
皇帝已经到来，他站在鄂王李润跳下的地方，往下俯视。
 
李舒白的目光，与他不偏不倚对上。高远的灯火照亮了皇帝面容上的阴鸷，跳动的火光扭曲了他的容颜，让他在一瞬间，如同阴沉可怖的神魔，俯瞰整个宫城。
 
三更鼓响彻整个长安城。
 
冬至夜已经过去，凌晨时分，所有的车马离开了大明宫。
 
李舒白与黄梓瑕坐在马车之内，车内点了琉璃灯，在马车的行进中微微晃动，光芒摇曳不定。
 
黄梓瑕靠在车壁上，望着李舒白。耳边只有马车上的金铃发出轻微而机械的声音，其余，便是长安城入夜的死寂。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却又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只好沉默望着李舒白，让灯火在他们两人身上投下浓重阴影。
 
“该来则来，无处可避。不是吗？”李舒白的声音，终于低低响起，依然是那种清冷得几乎显得漠然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首先给了我这致命一击。”
 
“我想，或许这并不是出于鄂王的本心。”黄梓瑕将那张字条从袖中取出，仔细端详着，缓缓说道，“不久前，鄂王还托王爷帮他查陈太妃的事情，若他早已设计好对王爷下手，又怎么会在当时便提起此事，打草惊蛇，让我们及早防备呢？”
 
李舒白点头，默然道：“是，大约我们想法一样，七弟或许是和禹宣一样，中了摄魂术。然而……是谁敢以鄂王为刃，用于伤我？”
 
黄梓瑕望着他，却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其实两人心中都已有答案，只是不愿，也不能说出口。
 
琉璃灯缓缓摇动，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
 
窗外的各坊灯火暗暗照进，朦胧而恍惚。李舒白转过了话题，说道：“还有，七弟究竟去了哪里？他明明当着我们的面自城阙跳下，又是如何消失在半空之中的？”
 
黄梓瑕低声道：“我想其中必有机关——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我们当时，真的看见他站在了栏杆上，是吗？”
 
“是，他真的站在栏杆上。”黄梓瑕抬手按住自己的簪子，按住簪头上的卷纹草，将里面的玉簪从银簪中拔了出来，在自己的衣上缓缓画出一个凹形。如同凤凰展翅的形状，含元殿前相对延伸而出的两座高阁，栖凤阁和翔鸾阁，与含元殿正形成一个“凹”字。
 
她将自己的簪尾点在左边最外的一点上，回忆着当时情形，皱眉说道：“栖凤阁和翔鸾阁一样，都在五丈高台之上，台边沿的栏杆，围着整个翔鸾阁。他在离我们较远的，后面那处栏杆之上——这是他自尽时，我察觉到的第一个疑点。”
 
李舒白点头：“若他真要在痛斥我之后跳楼自尽，那么，他应该选择的，理应是靠近栖凤阁那边的栏杆。因为那里正好是栖凤阁遥遥相望的地方，他在跳楼坠落时，我们所有人都会眼看着他自高空摔下，从而更加引起当时在场众人对我的痛恨与惊骇，而不应该选择一跃便消失的后方栏杆。”
 
“对，除非，他有什么理由，迫使他一定要在后面的栏杆上演这一场戏。或者说，在后面的栏杆上，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没有动过手脚，”李舒白缓缓摇头，说道，“鄂王坠楼，我们立即追过去的时候，栏杆上积的那一层薄雪上，只留下一处痕迹，那是七弟踩在上面的脚印。其余的，没有任何痕迹。”
 
黄梓瑕默然点头，手中的簪子又在衣上画下第二个点，说：“第二个疑点，便是在翔鸾阁旁边，他身前烧起的那团火。”
 
李舒白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将靠在车壁上，低声说：“将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临死前焚烧掉，很好地渲染了恩断义绝的场景。”
 
“我不相信，悲愤之下殒身不恤的鄂王殿下，还会想着在那个时候上演一出这样的悲情戏码。除非，这对他的消失，有帮助。”
 
李舒白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串在火中吐着光焰的金紫檀佛珠。李润性子安静，笃信佛教，所以他拿到这东西之后，便立即想到了这位七弟，转手赠送给他，却没想到，如今他连这东西都不肯留下，将之一并焚烧殆尽。
 
他静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说：“而且，那东西必须要迅速焚化，所以他要在地上泼满黑油，在瞬间将一切化为灰烬。”
 
“而第三个假设，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鄂王死了，他纵身跃下台阙之时，就是丧命之刻。只是有人为了‘尸解飞升’之语，所以将他的尸体藏了起来。而能做到此事的人，当时应该就在翔鸾阁下，或者说，将当时阁下的人都调集到含元殿之前，而刻意忽略高台之下守卫的人。”
 
王蕴。今晚负责御林军调集与安排的人。
 
他们的心中，都不约而同想到他。
 
负责大明宫防卫的左右御林军，今晚正是王蕴。在鄂王李润从翔鸾阁跳下之时，第一个率众到翔鸾阁后寻找鄂王尸首的人，正是他。也正是他，认为高达五丈的台阙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因此只在龙尾道和各处进出口设置了兵马。翔鸾阁在停止了歌舞之后，所有侍卫全部调离，使鄂王李润有机会独自进入翔鸾阁，导致惨剧发生。
 
三个疑点说完，黄梓瑕将玉簪插回自己头上的银簪之中，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再不开口。
 
李舒白沉吟许久，才说：“所以如今，摆在我面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七弟的死，也不是他究竟如何消失、消失后去了何方，而是，我究竟该如何应对，他身后的那个人。”
 
黄梓瑕点了点头，目光在琉璃灯下含着明灿的两点光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而他推开车窗，侧耳倾听着后面的马蹄声，然后又将车窗关上，缓缓的转头看她，说：“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不，来不及了。”她轻轻地摇头，说，“就算我人走了，心也在你身边，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中倒映着他的面容，清晰可见，澄澈无比。
 
李舒白亦望着她，望着她眼中清湛的光，清晰的自己。
 
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灯光被琉璃重重折射，晕出水波般的光芒，在他们的周身恍惚晃动。只此一刻，外界一切都成虚无，至少他们在一起，这片刻宁静，将所有即将来临的风雨隔绝在外。
 
夔王府已在面前。
 
他们下了车，站在府门口等待着后面的宫车到来。
 
来的人，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徐逢翰。他亲传皇帝口谕——今日夔王辛劳，又恐寒夜受惊，可在家休养旬日，朝中事宜可交由他人代劳，待日后再行安排。
 
一句话，便剥夺了李舒白的所有职权。
 
李舒白却十分平静，命景恒陪徐逢翰在花厅叙话，又遣人到书房收拾了各部送过来的文书，将它们封好后存到门房，准备明日一早就发还给各部。徐逢翰拿了封赏，看看门房那一堆公文，暗自咋舌，但也不敢说什么，立即就上车离开了。
 
黄梓瑕陪着他走过九重门户，回到净庾堂。
 
堂前松柏青青，薄雪之下透出浅浅绿意，在灯下看来，越见秀挺。
 
黄梓瑕将他的手轻轻一握，说：“也未必是坏事，好歹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握着她的手，停了许久，才说：“是啊，不过是回到四年前而已。”
 
黄梓瑕端详着他的神情，微微笑了出来：“我可不信。”
 
他也笑了出来，一夜的沉重压抑，终于也稍微冲淡了一些：“依然是天罗地网，依然是网中那条鱼。只可惜，这条鱼如今更肥的同时，身上的鳞片也变硬了。”
 
所以，到底是渔夫网走这条鱼，还是鱼掀翻了这艘船，还未可知。
 
黄梓瑕如今的身份，依然是王府的小宦官。
 
不过因为大家都知道杨崇古已经变成了黄姑娘，也不适合再住在宦官们隔壁了，所以已经住到了净庾堂不远的院落中。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五更天了。守夜的侍女长宜看见她，便赶紧帮她打水清洗，又说：“昨日冬至，府中发了钱物，不过黄姑娘你按府例还是末等宦官，所以拿到手的东西比我还少呢。明天得赶紧找景翌公公问问去，很快就要发年货了，到时候别又拿最少的一份！”
 
黄梓瑕笑着摇了摇头：“再说吧，我孤身一人在府中，拿了年货又有何用。”
 
何况，谁知道还有没有这一个年能过。
 
长宜见她似乎十分疲倦，便也不再说了，只送她入房休息。
 
黄梓瑕也觉得自己困倦至极，可是躺下却无法合眼，只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眼前闪过无数幻象。
 
鄂王李润缥缈如仙的面容上，眉心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被凌乱地刻在檀木桌沿上的那些字，又被抄录到字条上。
 
字条被飞散在风中，与零星的飞雪一起弥漫整个大明宫中。
 
鄂王站在栏杆上，转过身往后一仰，消失在夜空之中。
 
无从清理的头绪，无法查明的真相，那些消失在大火中的，又究竟是什么——
 
黄梓瑕按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僵直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算该来的总要来，但她却无法坐以待毙，无法任由那些弥漫的谜团，将自己覆盖淹没。

天河倾 五   神策御林
<h3>“我不要做你人生中锦上添的那一朵花，我只意做与你并肩携手的一棵梓树，风雨来的时候，我们能相互遮蔽风雨。”</h3> 
长安北衙禁军几经演变，如今神策军为首，御林军居其次。
 
一身宦官服饰的黄梓瑕，经过神策军营部，来到御林军处，求见王蕴。王蕴调回到御林军之后，很快便擢升为右统领，如今真是青云直上，春风得意。
 
黄梓瑕递上名纸后，便隔着营帐，看向旁边正在操练的兵士们。以为总得过得片刻王蕴才会出来，谁知王蕴很快从里面出来，将名纸递还给她：“别用杨崇古的名纸了，下次跟人说一声你叫黄梓瑕，直接进来就行。”
 
黄梓瑕略有诧异，不知他为何这么快。
 
“刚刚从神策军回来，一转身便看见你了。”他示意她与自己一起进内。军中小跟班十分机灵，早已煮好了茶，送了上来。
 
王蕴将室内炉火拨旺，端详着她眼下的淡淡黑影，说：“昨日那场剧变太过骇人，我也是一夜难眠。”
 
“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黄梓瑕垂眸看着手中茶水，低声说，“有求而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她，一寸一寸地审视她的神情，许久，才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如何才会对自己最有利。”
 
黄梓瑕默然抿唇，低声说：“是，然而，世间有些事，纵然明知螳臂当车，纵然万千人在前，我亦不得不往。”
 
茶水微涩，如鲠在喉。王蕴望着她低沉而决绝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气息哽在喉口，心中无数话语，却都无法说出口。
 
“理由呢？”他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将自己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彤云密布的雪后天空，问，“他是你什么人，你又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他是自己的什么人，自己又是他的什么人……
 
那些往事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无数片段仿佛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没有承诺，却早已不容置疑。
 
黄梓瑕深吸了一口气，以低沉却平静的声音说：“他曾陪我南下成都，替我昭雪所负冤屈，更助我寻找杀害亲人的真凶，了结这一桩血案——今生今世，此恩难报。”
 
“今生今世……”王蕴笑着，却有些黯然，“我终究是欠缺了这样一个机会。”
 
黄梓瑕默然低头，没有回答。
 
他始终不甘心，又问：“在你上京申冤的时候，一开始，你就是准备找他的吗？黄家在这边有族人，而我……当时更是你的未婚夫，为什么你却去寻找他的帮助？”
 
“只是机缘巧合，张行英帮我混进仪仗队，被他发觉。”她垂下头，捧着茶杯，脖颈深深地埋下去。然而她知道，即使当时没有下决心求助李舒白，她也是不可能去找王蕴的。因为她当时的罪名，是为了情郎而杀害全家。
 
王蕴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都陷入沉默。终于还是王蕴帮她添茶，微笑着解开此时尴尬，说：“那你今日来意我可真不猜出了。”
 
黄梓瑕抬头看着对面神策军营，说：“之前，在太极宫时，我曾与王公公有一面之缘。蒙王公公不弃，教我如何饲养阿伽什涅，使我顺利寻回被我误放的小鱼。我想，或许我该向他致谢。”
 
王蕴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便说道：“王公公身为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多年，深得皇上信赖，是以求访者络绎不绝。他不胜其烦，日常并不出门，也不大到军营来，更不轻易见人。”
 
“正是知道如此，所以我才来找王统领，请您帮我写个字条，或许能得见他一面。”
 
王蕴微微皱眉，说：“王公公虽然也姓王，但并未同出一脉。满朝尽知，他与我琅邪王家，来往并不频繁，你要求见他的话，为何来找我？”
 
“是吗？”黄梓瑕以清澈澄净的目光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肯定的口气，“然而他既一力支持王皇后，想必也会与你家相熟。至少，你是王家佼佼者，他必定会欣赏你。”
 
王蕴不由得笑了出来，他长得十分俊美，笑起来更是分外好看，如破晓熙阳，亦如破冰春风。他以右手撑着下巴望着她，轻笑道：“不，王公公最欣赏的，还是你。”
 
他忽然笑语，黄梓瑕微觉得诧异，只睁大眼睛，想知道他后面要说的话。
 
然而王蕴却不再说了，只起身对她说：“你稍等片刻，我马上便来。”
 
果然只是片刻，王蕴脱了军服，换了一身黑狐裘，与她一起出外。
 
“走吧，王公公住的地方，离这边不远。”
 
灰色的天空之中，密布的彤云变得越发沉重。王蕴与她各自上马，向着大明宫以北的建弼宫而去。
 
昨日薄雪已融，偏又重被严寒冻成冰碴，黄梓瑕自马上俯身看那拂沙的蹄子，又轻轻揉了揉它的鬃毛，以示安慰。
 
王蕴回头看她，见到她俯头时鬓发上沾染了几点碎冰，又很快融化了，在她的面颊上偶尔闪出一两点明亮的光。
 
他转头看着她脸上那点刺目的光，放缓了马缰绳，与她并排齐驱。明知道自己一抬手便能帮她擦去，可那只手就是无法伸出去。
 
他心中暗自涌起一股烦躁郁闷，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的，挥鞭催促胯下马往前疾驰。
 
前方建弼宫旁万木萧瑟，林中湖畔一带矮墙迤逦，门口两株柿子树，连镇宅石兽都没有。王蕴抬手遥指，说：“到了。”
 
黄梓瑕还以为王宗实会住在守卫森严的高墙大院之中，谁知他所住的地方居然如此简陋，不由得有些诧异。
 
王蕴轻叩门扉，许久才有个少年过来开了门，看见是他，懒懒地说：“这么早，公公还未起身呢……咦，她是谁？”
 
王蕴说道：“她是黄梓瑕。”
 
“哦。”他随口应着，转身便进去了。过不多久从后院出来，抓了一把松子给王蕴，说：“我们坐这聊会儿天吧，黄姑娘自己进去。”
 
“你去吧。”王蕴便朝黄梓瑕点一点头，与那少年靠在栏杆上，居然真的剥起松子来了。
 
黄梓瑕便推开门，向里面慢慢走去。
 
门后廊下，便是一池清水，在这样的雪天之中，依然青萍碧绿，水上甚至还有稀疏荷叶，一两枝小小菡萏钻出水面。
 
她踏着水面横桥，走到荷塘对面的小阁之前，看见站在那里的王宗实，一身素锦常服，清瘦修长。唯有那一双眼睛，锐利而阴沉，定在她身上时，让她悚然而惊，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
 
王宗实也不说话，只转身引她入内，在阁内坐下。
 
屋内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琉璃缸，缸中红色黑色的鱼来来去去，缓慢游曳着。室外天光照在琉璃与水波、鱼鳞之上，四下折射，隐隐波动，使得室内笼罩着一层诡异而美丽的光线。
 
地龙温暖，室内气息如春，所以王宗实只穿了一身薄锦衣。而黄梓瑕从外面的寒风中进来，顿时觉得一阵发热。王宗实示意她到屏风后解了外面的狐裘，等她出来时，发现他已在窗下小几上斟好了两杯茶，青瓷小盏中两汪碧水，小炉尚在袅袅冒着热气。
 
她在王宗实面前坐下，向他低头致意。
 
王宗实久在室中，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在粼粼的水光之下，更显出一种异样光华。黄梓瑕只觉得此人一身阴寒气息，不敢直视，只能低头抿着茶水。
 
听到他的声音，如冰水相激：“夔王可安好？”
 
黄梓瑕低声道：“很好。”
 
“呵，”他冷笑一声，将杯中茶轻轻放在几上，盯着她问，“然则黄姑娘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黄梓瑕平静说道：“夔王所饲阿伽什涅，近日颇为不安，所以我私自前来求教王公公，想知道如何安抚已被惊动的小鱼？”
 
“天气骤变，雨雪霏霏，鱼儿经不起乍暖骤寒，若有变化实属正常，”他声音轻缓，只是嗓音冰凉，毕竟带着一股难以抹除的寒意，“只要，那条鱼还乖乖待在水中，没有纵身跃出，便是平安无事。”
 
黄梓瑕的眼前，骤然如疾电闪过，鄂王李润自翔鸾阁跃下的那一道身影。
 
她知道王宗实在朝中耳目众多，何况昨晚那场惨剧，早已传遍整个京城，他自然早已知晓。她转过头，将目光在琉璃缸上扫过，望着面前水中轻快游曳的鱼儿，轻叹道：“公公明鉴，我只想知道，为何这鱼儿明明活得如此自在，却偏偏要纵身一跃？它不惜性命，又以何故殉身？”
 
“我未曾见过夔王的鱼，又未曾驯养过它，如何知道其中缘由？”王宗实起身走到鱼缸前，以手轻敲琉璃壁。那里面的鱼儿早纷纷聚拢在他的手指之前，看起来便如黑色的灰烬与红色的血流同时顺着他的指尖在流动一般。缸内的鱼儿被琉璃扭曲了身影，分明显出一种模糊的诡异来。
 
“再者，夔王的鱼，与我又有何干？”
 
黄梓瑕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夔王的鱼，与公公的鱼并无不同。他的鱼既已跃出，我想或许公公的鱼，也未必会一直乖乖地在鱼缸中生活着——毕竟，公公也知道如今天气不太好，怕是已经变天了。”
 
王宗实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细线。他眯眼端详着她，一字一顿，缓缓地问：“然则，你又如何知道，我并不是让鱼儿异常的那诡异天气呢？”
 
“公公护持着这么多鱼，如此庞大的一个家族，我相信您一定会比较倾向于维持原有天气，而不愿有损自身所珍视的鱼群，您说……是吗？”黄梓瑕亦起身走到他身边，望着水中聚了又散的小鱼，唇角扬起一丝轻微的笑意。
 
王宗实以手指轻叩琉璃缸，沉吟许久。他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黄梓瑕，看见她站在被水光折射后隐隐波动的光线之中，沉静而明透，如同珠玉温润生辉。
 
他凝视着她，那惯常的阴寒目光也似乎柔和了一些。他回身在窗前小几坐下，重又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
 
黄梓瑕跪坐在他面前，低头恭恭敬敬地接过，将茶盏捧在掌心之中。
 
王宗实又替自己添了一盏茶，不动声色说道：“然而，我却委实不知近日气候为何如此古怪，更不知道，继此次突变之后，又会有什么鱼异常，又以什么方式异常。”
 
“就连公公也不知预兆吗？”黄梓瑕望着他问。
 
王蕴追击刺杀夔王，虽然是机密，但王宗实怎会不知情？
 
而王宗实面对着她的追问，却只微微一笑，在此时的隐隐水波之中，那笑意，也显得有些诡秘：“就算知道，又有何必要告知你？蕴之已经与你解除婚约，你不再是我们王家的人了。”
 
黄梓瑕沉吟许久才说道：“我还以为，如此时势之下，公公也会担忧自己的鱼儿被殃及。”
 
“会，但是我并不想托给一个外人，”他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支颐，缓缓说，“王家的媳妇，与夔王府宦官，两相比较，可信赖的程度，可就差太远了。”
 
黄梓瑕默然看着他，并不说话。
 
而他端详着她的神情，那张阴沉的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只是在室内波动的水光之中，略显扭曲，让她更觉阴寒。
 
“重新考虑与王家的婚约，我便会让你插手调查此事。”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已经快到午时。
 
她牵着那拂沙到马厩，给它添了草料和豆子，转头看见涤恶颠儿颠儿地凑过来蹭那拂沙的脖颈。
 
她揉揉涤恶的头，却被它凶恶地一把甩开，她顿时有点无语，轻拍了一下它的头，说：“真是的，咱们也算出生入死了，居然还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它与你可有深仇大恨，怎么会轻易给你面子？”身后有人说道，“毕竟，你一大早就拉着那拂沙出去了，它正郁闷呢。”
 
黄梓瑕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李舒白。心里稍微涌上一丝紧张，她转头对着他微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对不起它了？”
 
李舒白扫了那拂沙身上的泥点一眼，吩咐人将它清洗干净，然后又对黄梓瑕说道：“换身衣服，刚好用午膳。”
 
黄梓瑕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心虚地解释说：“早上……我去找了王宗实王公公。”
 
“哦，”他平淡地说，“我如今无事一身轻，也该像你一样出去走走。”
 
见他不介意，她才松了一口气，又说：“我去探了探口风，王公公应该与此事无关。或许，还能成为王爷助力。”
 
李舒白顿了一顿，回头看她，低声说：“我们两人，向来不打交道。”
 
黄梓瑕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他望着她清澈的眼，又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而担忧。”
 
天气严寒，他呵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化为虚无。
 
“又何须担忧呢？”黄梓瑕默然挽住他的手，轻声说，“王爷在朝多年，立身持正，毫无可指摘之处。他们实在无法拿住你的错处，也只能以神鬼之说迷惑世人，企图以此中伤王爷。但虚假妄诞之说，总有源头，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找到幕后黑手。”
 
李舒白低头望着她，摇头道：“不会仅止于此。之前在蜀地，我们曾遭遇过刺客，你觉得，如今我处于这种境地局势，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对方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王爷的意思，他们还会……”
 
话音未落，他们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是景翌进来，禀报说：“刚刚神策军左护军中尉王公公遣人来告知，未时将上门拜访王爷，请王爷拨冗接见。”
 
李舒白的目光看向黄梓瑕，黄梓瑕眨眨眼：“你们不是从不打交道吗？”
 
李舒白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狼狈模样：“我怎么知道？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黄梓瑕给他一个无辜的神情，表示自己真不知道他过来干什么。然而就在此时，她脑中一闪而过，想起王宗实最后对自己所说的话。
 
她默然低头，李舒白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也不说什么，只缓缓握紧了她的手，说：“圣上在这么多朝廷重臣中，单单选中了与我素无瓜葛的王宗实作为说客，自然只能有一个理由。”
 
黄梓瑕询问地看向他。
 
“因为他是神策军左护军中尉，如今京城之中，连兵部手中的兵都不及王宗实一半。如今京城之中敢于施压于我的，他应该是唯一一个。”
 
黄梓瑕当即明白过来，问：“圣上要夺你兵权？”
 
“嗯，如今北衙禁军之中，除神策军与御林军之外，便是当年由我自陇右迁来的军队组成的神武、神威军主力。而如今节制各镇节度使的南衙十六卫，原本自安史之乱后便已名存实亡，也是在我征徐州之后，与各节度使重建了番上制，于各折冲府值京的军队基础上组建的，也只有我能控制，”他微微皱眉，低声道，“所以，我虽没有私军，但确实是朝廷心腹大患。”
 
黄梓瑕忍不住说道：“当初你建这两支力量，增长皇室力量节制王宗实时，皇上定是支持的。”
 
“是，然而皇上如今选择的人，并不是我，”他默然垂下眼睫，望着自己与她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神情微有黯然，“我何尝不知韬光养晦才是立身之道？然而皇族式微，多年来我只能在朝中锋芒毕露，处处揽事——然而看来，终究还是走错了路。”
 
“你没有走错。若没有你一力挽回皇家的威势，这天下又有谁能节制王宗实？顺宗、宪宗、敬宗无不丧于宦官之手，天下只知有宦官，不知有皇室，焉知前事历历，不会再重演一遍？”
 
因她急切的肯定，他终究沉默微笑出来，轻抚着她的头发，低低说：“要是圣上能与你一样想法，那该多好。”
 
王宗实过来时，身边只带了贴身的那个少年。看似轻松写意，只是一次寻常的来访。然而他坐定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却让站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不由得皱起眉来。
 
他说：“下官此来，是圣上的意思。”
 
李舒白便问：“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王宗实靠在椅背上，唇角扬起似笑非笑一丝弧度，说道：“原本此事与我无关，然而京中谁敢来轻易冒犯王爷呢？最后这个苦差事，竟落到我头上了。”
 
“这么说来，该是件十分要紧的事情了。”
 
“王爷也知道，昨日那桩事情，如今早已传遍朝野行在。此种纷纷扰扰对王爷并非好事，而要杜绝愚民之口，又绝非易事——毕竟，鄂王谴责的，可是夔王殿下秽乱朝纲，倾覆天下。”
 
李舒白沉默听着他的话，一言不发。
 
见他不接话茬，王宗实不动声色站起，向他行礼道：“如今三年戍期已到，南衙十六卫正要陆续换将，王爷若肯让朝廷节制各将，又放出神威、神武二军兵权，朝野天下定将知道王爷并无谋逆之心。那么，相信谣言定可立时平息，让村民愚夫知晓王爷忠君爱国，耿耿此心……”
 
“你都说是村民愚夫了，他们心中如何揣测，与本王又有何干？”李舒白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慢悠悠打断他的话。
 
王宗实的唇角也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下官固知夔王不肯轻许。然而圣意难违，王爷如今又受千万人指摘，若依然无动于衷，怕是也不好向天下人交代吧？”
 
“天下万万千千的人，老少贤愚莫衷一是，本王又如何顾得过来？”李舒白依然唇角含笑道，“何况王公公想必也该知道，本王最近频遭刺杀，若连手中这些人也握不住，怕是迟早要身陷危机。世人谁不顾惜自身？本王如今无奈，也只好先负了天下人了。”
 
“若王爷不点头，那我也只能如此回复圣上了，”王宗实向他拱手行礼，“还有一事，鄂王案因大理寺不便涉入，因此圣上特吩咐下官与刑部协同调查，还请王爷不吝赐教，方便我等行事。”
 
李舒白自然知道是什么事，他也不说破，只点一下头，说：“这个自然。”
 
“鄂王殿下之死，与王爷是否有何关联？”
 
“本王也很想知道，毕竟本王与鄂王自小一起长大，兄弟感情不可谓不深，”他不动声色，脸上只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本王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鄂王的事情，谁知他竟会在死前如此散布谣言，令天下人误会本王，实在是令人不解。”
 
黄梓瑕听着他平淡的讲述，想着鄂王自城阙跃下那一夜他的悲恸，不由自主地便觉得感伤起来。
 
其实，他或许是这个世上最在乎鄂王的人了，可如今却只能以如此平淡的态度，去述说他的七弟。
 
王宗实微阖的眼睛在李舒白的面容上一扫，又垂了下去，问：“不知王爷最后一次与鄂王见面，是什么时候？”
 
“月初。”
 
“当时鄂王对王爷的态度，可有何异常？”
 
“并无。”
 
“王爷可以将当时的情形，与下官复述一下吗？”
 
“本王将陈太妃流失在外的一个手镯送还给他，他拿回去供在了母亲灵前。”
 
李舒白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但回答又确实配合，让王宗实最后也只能站起身，向他行礼道：“多谢王爷。下官立即要去鄂王府，查看是否有可用证物，以尽快还王爷清白。”
 
李舒白略抬了一抬手，以示送客。
 
王宗实直起身，目光在黄梓瑕的身上一扫，那始终冰冷死板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说：“黄姑娘，不知那件事，你可考虑清楚了吗？”
 
黄梓瑕没想到他会当着李舒白的面突然问起这件事，顿时一惊，不知如何回答。
 
王宗实虽已有四十来岁，但他素日保养得宜，肌肤苍白如玉，此时微微笑起来，竟隐隐有王蕴那种春柳濯濯的风采。只是那一双眼睛，依然是冰冷而锋利的，令人脊背发寒：“若你考虑好了，便与我一起到鄂王府中，参与调查此事吧。”
 
黄梓瑕踟蹰着，目光落在李舒白的身上。
 
李舒白自然不知道黄梓瑕与王宗实之前谈过的话，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没有发问，黄梓瑕却已经感到心虚，只能怯懦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足尖。
 
王宗实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呈现出来：“请王爷体谅，若黄姑娘还是您身边的小宦官，便需避嫌，自然不能涉及此案。因此她过来找我，答应会考虑与王蕴的婚事，这样她便是王家的媳妇、御林军右统领的夫人、刑部尚书的儿媳妇，身份便不需避嫌了，只要王爷允许，自然现在就能与我们一起去调查此事。”
 
“不必了，”李舒白将目光从黄梓瑕的身上收回，轻描淡写地说，“此事有王公公与王尚书亲自过问，夔王府还有什么担忧的？何必还要弄个小宦官在其中碍手碍脚？”
 
“既然如此，一切由王爷定夺。”
 
王宗实再次行礼，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开。
 
室内只留下李舒白与黄梓瑕，李舒白抬手示意面前的位子，让她坐下。
 
黄梓瑕忐忑地坐在他面前，默然垂眸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心乱如麻，又不知如何解释，正在茫然迟疑之中，终于听到李舒白问：“为什么？”
 
“我……并没有答应，”她赶紧解释道，“他对我说，重新考虑与王蕴的婚事，便能让我介入此案。我当时是求见他，想看看是友是敌的，又如何能一口拒绝呢？所以便敷衍地说了我会考虑的——可谁知他竟在王爷面前曲解我的话。”
 
“那么，你今日又为何要心血来潮，擅作主张跑去见王宗实？”李舒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想到另一件事，又不禁嗓音也冰冷起来，“你见不到王宗实的，除非，是王蕴带你去。”
 
她嘴唇微动，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那你是不信我，还是质疑我的能力？难道我还要一个女子相帮？”他冷冷地问，声音隐含怒气。
 
黄梓瑕抿唇摇头，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虽低，却终究还是解释道：“你虽一力维护，不想让风雨侵袭到我，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承担一切。我不要做你人生中锦上添的那一朵花，我只意做与你并肩携手的一棵梓树，风雨来的时候，我们能相互遮蔽风雨。”
 
他缓缓摇头，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纵然我一个人存活于世，面对整个世界的繁华无限，却忘不了你，又怎么办呢？”她抬头仰望着他，轻声问，“你难道不认为，目前这样的局面，王家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吗？”
 
她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明亮如春日朝露，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身影。这一刻，他不必问也知道，她的眼中，他比身后整个人间更重要。
 
他只觉得心口某一根弦猛地颤了一下，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此生此世，再也不要与她分离。
 
可，她是风中的轻烟，温泉上的雪花，柔弱易摧的幽兰。
 
轻轻一触，便会烟消云散，柔弱如此。
 
那一日，王蕴对他说过的话，在他的耳边隐隐回响——
 
“王爷下一步准备如何打算？可曾想过黄梓瑕在您身边，会遇到什么事情？您觉得自己真能在这样的局势下，护得她安然周全？固然王爷天纵英才，运筹帷幄，然而在家国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失怙少女。有时候，毫厘之差，或许便会折损一丛幽兰。”
 
他这一生中，从未曾保护过什么人。数年来风雨，他身边的人，死伤无数，所有一切都是寻常，可如今，那些暗杀、刺客、毒药、机括、摄魂……都有可能在她的身上一一出现。
 
即使她名满天下，聪慧无比，可她依然只是纤细柔弱的十七岁少女。纵然她想做一株枝繁叶茂的梓树，又如何能抵得过雷霆震怒，天火烧焚？
 
他终究还是将自己的脸转开了，避开她春露般清澈的一双眼睛，起身走到门前，望着庭前松柏。
 
他们都没发觉，外面的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阴沉的天空，鹅毛大雪，不管不顾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玉。
 
他望着外面的大雪，忽然开口，沉声说：“你走吧。”
 
黄梓瑕慢慢地站了起来，有点恍惚地问：“什么？”
 
“若你为了我而去向王家求助，那么即使帮到了我，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这是在帮我，其实却是让我成为他人笑柄，”他的目光定在那些大雪之上，眼看着整个庭院铺出一片雪白来，“我向王家施压，终于换得你自由，你如今为何又要毁了我的计划，横生枝节？”
 
“可我觉得，我们如今面对的力量之强大，已经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所以，为了我们都能全身而退，就算用了你不齿的手段，就算与王宗实、王蕴合作，就算会对不起王家，我都会愿意去做，而且，我会做得很好！”她按住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强迫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因为我相信，这样对王家、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就算用了些手段，但只要最后到达了我们想要达到的彼方，不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李舒白的声音低沉而疏离，听起来有着冰冷的意味：“我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离开。你在这里，反而成了我的软肋。”
 
“为何觉得我会成为你的软肋？只要你愿意，我也能伴你驰骋，追上你的步伐，”她轻咬下唇说道，“你不用故意激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外界的风雪。屋檐隔绝了纷飞霜雪，却无法抑制寒意侵袭。
 
“我说了，你走吧，”他转回身，走到案前，铺开了一张白纸，以玉尺镇住，“京城寒冬，气候恶劣。但如今南诏还是遍地花开，气候如春。那边的驻军都是信得过的人，你可以拿着我的信与夔王府令信南下先去赏花，再等我归来。”
 
黄梓瑕一言不发，只将玉尺一把推开。白纸顿时卷拢，令他无法下笔。
 
他却只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再次以玉尺将纸铺平，淡淡说道：“蜀地也好，江南也好，甚至陇右也行，你喜欢哪里？”
 
“不要赶我走，”她手按在案上，声音微颤，“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都平安。”
 
他将手中笔搁下，直视着她：“梓瑕，你以为他们会不知道，你是打击我最好的办法？如今我送走你，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所以，你一定要尽早离开。”
 
“没有解开鄂王这个案件，我不会离开，”她摇着头，目光坚定地凝视着他，“只要我得到王宗实的允许，参与查探这个案件，我就一定能解开鄂王消失之谜，也能帮你洗清污名，更能知道符咒和小红鱼的究竟！”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涉险。”他一口断绝了她所有的可能。
 
“为什么？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心？”黄梓瑕见他如此坚持，心口怒火上涌，不由得抓起桌上玉尺，狠狠拍在他的纸边。谁知玉尺薄脆，被她一拍之下，顿时断为两截。而断掉的上半截直接飞出去，在地砖之上顿时摔成粉碎，清脆的断响在殿内骤然响起。
 
这尖锐的一声，仿佛在他们的心口也划出一道尖锐的口子。李舒白丢开笔，冷冷问：“可笑的自尊心？”
 
“没错，就是你所谓的男人尊严，觉得好像接受了我的帮助，自己就没有了面子一样！你这样偏责于我，就能对如今的局势有帮助吗？”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你不明白，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冷笑道：“无须你为我做什么。若你肯乖乖听从我的话，听话地待在成都、待在府中，我倒不必有如今这样的麻烦。”
 
她不敢置信，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迁怒于自己。她摇着头，缓缓退了一步，颤声问：“你的意思……这一切麻烦，是我引来的？”
 
李舒白见她脸色苍白，唇色青紫，也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情绪太过悲怆所致。他虽然聪明绝世，可毕竟不了解女子，所以也不知如何应对。见她神情如此，只觉得心口剧痛，但又不得不硬起心肠，说：“梓瑕，人贵自知，不要让我后悔遇见你。”
 
黄梓瑕的脸上浮起一层惨淡笑意，喃喃问：“所以，连我们相识一场，也要变成错误了吗？”
 
李舒白摇头，只说：“你去收拾一下，待雪停之后便前往南诏吧。”
 
“好……我会离开你。”她最后丢下这一句，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便出了门，径自穿过庭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向着外面走去。
 
头也不回，快步穿过庭院，几乎是在奔离。
 
李舒白抬头看着她踏雪而去，只觉得心中万千杂乱思绪，抬笔只写了两个字，便觉无法下笔。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她走过的脚印痕迹早已被雪覆盖，松柏已经只剩了形状，下面青翠颜色丝毫未能泄露。整个庭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与他的心一样空荡无凭。
 
黄梓瑕快步穿过重重庭院，向着大门奔去。
 
眼睛灼热滚烫，里面的东西已经无法再存蓄，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风冷刺骨，她却仿佛完全没感觉到，疾步走过三重门庭，九转回廊。
 
眼前的景物，在风雪之中只剩下模糊一片。她心里只想着自己丢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一步步走去。
 
雪下得极大，小宦官卢云中坐在夔王府的门房之中，正烤着火炉剥花生，看见风雪中她从回廊后出来，不由得大惊。他赶紧站起来，拉着她到火炉边，看着她冻得青紫的脸色，顿脚说道：“哎哟，好歹披个斗篷啊！你要是冻着了，我们王爷那边可不好交代！”
 
她木然低头，说：“不用交代了。”
 
“啊？”卢云中不解地看着她。
 
“我有急事，必须得走了。”她抬手在腕上，扣住那条穿系红豆的金丝，想要将它取下。然而在火光映照下，她望着这两点如血的红豆，又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垂下了手，任由它滑落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卢云中赶紧问：“这么大雪天你去哪儿？叫马车送你呀！”
 
她摇了摇头，只看着前方街道问：“王公公走了？”
 
“刚走，和你正是前后脚呢。”卢云中看着雪上尚且留存的车辙痕迹说道。
 
黄梓瑕再也不说什么，起身跑下台阶。卢云中吓了一跳，还在后面叫她，她却已经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他张大嘴巴，怔怔看了一会儿，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两个喷嚏，赶紧回头，跑回火炉边继续烤火去了。
 
缟素长安，一片苍茫。
 
黄梓瑕在肆乱风雪之中，循着王宗实车马痕迹，艰难走出永嘉坊。
 
雪下得虽大，但毕竟王宗实过去不远，而车马一直朝北，然后痕迹便断在了兴宁坊安国寺门前。
 
安国寺原名清禅寺，是会昌六年才改的名字，她小时候在长安，老人们还在称呼它的旧名。而如今，这么大的雪，马蹄和车轮必定打滑，他们必定要进内避雪去的。
 
她便也走到寺门口，顾不得拂去衣上雪花，用力拍着紧闭的寺门。里面传来起落很快的奔跑步伐，她知道这必定不是僧人的，而该是神策军或御林军的——王宗实与王蕴一起到来，各自带领了一队人马。
 
大雪纷飞，刺骨寒冷，她本就气血有亏，此时又在雪中跑得太过剧烈，靠在门上，觉得眼前发黑，身体虚弱无比，双脚根本无法再支撑自己站下去。
 
她慢慢顺着门滑下，坐倒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她的右手紧抓着自己的左手腕，摸到了那条金丝之上，正偎依在一起的两颗红豆。
 
光滑，温暖，轻轻贴在一起。
 
就算她用手指拨开了，它们依然不屈不挠地滑落在一起，无论另一颗在哪里，只要轻轻一点力量，它们就会顺着中间的圆，向着对方紧紧靠拢，难以离分。
 
而就在刚刚，她对送这两颗红豆的人说，我会离开你。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大颗的眼泪涌出她的眼眶，咸涩冰凉，滴滴坠地。她全身发抖，冻得面色青紫，只能无力蜷缩着，以冰凉的手抱住自己的身子。
 
大门打开，脚步声中，有人疾步向前，一件尚带着体温的黑狐裘，轻轻地拥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体。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握住了她冰凉僵硬的手。
 
她茫然地陷入突如其来的温暖之中，抬头看向面前人。
 
王蕴在她面前弯下腰，递给她一块雪白柔软的丝帕。
 
他脱了外衣给她，只穿着玄黑色圆领夹衫，黑衣上以银线绣了隐约的麒麟纹路，落了一两点细雪，更显出他身上那种晋人乌衣子弟的风华。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口艰涩，即使再努力，却也说不出任何字。眼前漫漫黑翳涌上来，她只觉得一阵晕眩，抓着他手中的丝帕，喃喃地说：“他……他不信我……”
 
王蕴拥紧她，低声问：“怎么回事？”
 
她惨淡的脸上，一双眼睛光彩俱无，还没等再吐出第二个字，便一时失去了意识。
 
胸臆那口气一松懈，黑暗彻底淹没了她。
 
等到她醒转，已经在王蕴的怀中。
 
他抱着她大步穿过走廊，进了室内。
 
这里是知客僧备下的禅房，装饰简单，一几一榻而已。屋内烧着旺盛的炉火，火上煮着一壶正在沸腾的热茶。
 
她全身都虚脱了，毫无力气，任由王蕴将她放在榻上，又移了火炉过来，将火拨旺。见她不言不语，只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盯着自己，他便又给她倒了一碗热烫的茶。
 
她偎在温暖的炉边，将热茶捧在掌中，烫烫的温度渐渐传遍了全身，才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复苏融化，重新在体内流动起来。
 
刚刚侵蚀着她、仿佛要将她埋葬的风雪，明明还在外面肆虐，却已然恍如隔世。
 
她这才发现，之前他递给她的丝帕，还在自己的手中。她慢慢地以那条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双眼，那带着他体温的丝锦温暖包容，仿佛在这样的雪天之中，他带着一个春日艳阳来到，柔软地笼罩住她。世间严寒被他逼退在千万里之外，而他就是那融化了冰雪的暖阳，在她面前灼灼升起。
 
他扶着她躺下，为她拉拢盖在身上的狐裘，声音低沉而柔和：“我随王公公而来，走得慢了一点，被风雪困在庙中，却想不到，你也会在此时到来。”
 
黄梓瑕转头看着他的微笑面容，双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又喉口哽住，无法出口。
 
王蕴以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这么坏的天气，怎么孤身一人在外面？也不多穿点衣服，可要冻坏的。”
 
黄梓瑕默然低头，他的温存触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伤口，让她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一层水汽立即蒙住了面前的一切。
 
她艰难地，如同呢喃般在喉口发出一点细微声响：“因与你的婚事，我们起争执了……我如今这样，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他是谁，她没有说，他也不问，只给她加了半盏热茶，递到她的手上。
 
他用那双温柔的眼睛凝视着她，轻声说：“在给你写解婚书的时候，我曾想过，这世上有两种夫妻。一种是情深缘浅，纵然恩爱非常，情根深种，可终究不能相守白头——就如我，我愿守着当年婚约，一世与你厮守，但你喜欢了别人，与我并无连理之缘……我亦无可奈何。”
 
黄梓瑕听到他“喜欢了别人”一句，心中只觉一阵苦涩翻涌而起，不知他所指的，究竟是谁。
 
世事命运，无法预测。她的心曾付给禹宣，也曾托给李舒白，然而曾身为她未婚夫的王蕴，本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爱的人，却始终没有缘分。
 
王蕴见她始终低头沉默，缓缓又说：“还有一种，便是情浅缘深。我眼见众多亲戚朋友便是如此。夫妻二人同床异梦，各怀心腹，一世夫妻亦不曾有过半分情意，最后落得一对怨侣相伴终身，纵然生同寝死同穴，究竟又有何趣？而——你若嫁给了我，会不会亦是如此？”
 
黄梓瑕只觉心中大恸。她想着王宗实问她的话，关于重新考虑与王家的婚约；她想起李舒白最后的话，她将会成为他的累赘——
 
其实，她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赶她走，只是为了不拖累她，是为了不让自己身边的危局影响到她。
 
所以，她才更要离开他。哪怕他不赞成，她也要朝着心中所想而去。就算是此时以苦肉计接近王蕴，就算是欺瞒哄骗面前对她如此温柔包容的人，就算她恶心厌弃这样的自己，可只要能借助王家，接近那个案子，无论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
 
“所以当时，我给你那一张解婚书，让自己放开你，宁可落得我情深缘浅，也不愿让你情浅缘深。可如今，我觉得自己，似乎是错了……”
 
王蕴一直低沉温柔的声音，此时终于因为难以抑制的情绪，微微颤抖起来：“梓瑕，我如此珍爱你，你却被别人一再伤害，让我，真不甘心！”
 
他轻颤如呢喃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让黄梓瑕含在眼中的泪，又开始涌了出来。
 
她恍惚茫然地抬头，隔着泪水看着面前这个清逸秀挺的男子。他本是她命中注定携手共度的人，有着春风般温柔和煦的气息。她一步步走下去，命运的波澜终究将她推向了与他越来越远的地方。而错过他，究竟会不会成为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现在，我后悔了，我想，与其让你去经历悲哀痛苦，还不如让我任性妄为，一意将你留在自己身边，至少永远不会，有让你孤身被风雪侵袭的那一日。”
 
因他这一言，黄梓瑕茫然失措地以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无法控制地握着那条金丝红豆，握着这圆润如珠、殷红如血的相思子，含在眼中的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下来。
 
而他抬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低声问：“你能否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将那封解婚书，还给我？”
 
她捂着自己的面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饱含深情的目光，不敢听他温柔的话语。她在心里暗自怨恨着，黄梓瑕，你何其幸运，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关爱；而你，又何其残忍，还准备以此为契机，骗取王家的帮助。
 
见她只是将自己的面容埋在手中，身子微微颤抖，什么话也不说。王蕴便也不再说话，只将她的肩膀轻轻搂住，让她偎依在自己的肩上。
 
许久许久，他才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是答应，又似乎只是呼吸不顺畅的，一点轻微声响。

天河倾 六   雨雪霏霏
<h3>有时候，黄梓瑕若不出现的话，可能很多事情就会好很多。但有时候，若没有她，或许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知晓真相。</h3> 
黄梓瑕的身体一向很好，然而这一次，终于没有挨过去，生了一场大病。
 
她与王蕴就算是未婚夫妻，住到他家也是不合适的，何况如今那一纸婚书已然无效——她的解婚书放在了蜀地，显然无法交还给他，但王蕴也不以为意。
 
他将她安顿在永昌坊一个宅邸之中，照顾她的仆妇和下人们都是可亲模样，看见她便点头而笑，只是都不说话。
 
见她似有疑惑，王蕴便告知了她一声：“都是聋哑人，你不必和他们说话。”
 
她点点头，在心里想，这会是王家的哪里呢？
 
御林军日常忙碌，鄂王出事之后，京城戒严，御林军更是长守宫城，王蕴偶尔过来也是匆匆一面，便马上又要离开。她在宅邸内休养，直到那一场雪都融化殆尽，天气大好，才觉得不再见风惊冷，可以裹上厚厚的衣服，出去走一走。
 
出了庭院往花园走，小园的游廊壁上，大块青砖被刻挖成空心，两边封了薄透的大水晶，里面蓄着水，养着各式各样的小鱼。她慢慢穿过游廊，左手边是苍翠的桂树，右手边是一条条鱼在壁上摇曳游动，纵然美丽，也显得诡异非常。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必定是王宗实当初置办的宅邸。
 
她正望着墙壁上一条孤单困在水晶之中的小鱼发呆，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问：“好看吗？”
 
她回头看见王蕴，他正站在淡淡日光之下看着她，唇间笑容温柔。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暗淡的笑容。
 
他见她脸色苍白，气色依然不好，便过来帮她拢了拢斗篷，俯头对她说：“这里风大，找个避风处晒晒太阳吧。”
 
她默然点头，与王蕴顺着曲廊一路行去，她随口问：“这里是王公公的宅邸吗？”
 
王蕴点头，说：“他如今住在建弼宫那边，与神策军驻地较近，这边便一直空着，也是他让我带你过来暂住的。”
 
她的口气轻松自然：“不知王公公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蕴略停了一停，便说道：“他是王家的分支，随那一脉的先祖迁出后，那一支几乎全毁于战火。他被掳去净了身，之后便被送进宫做了宦官，后得先帝信任，主持神策军事务。”
 
琅邪王家向来清贵自持，而王宗实已是宦官，自然不便让他认祖归宗。这些年来王家虽人才凋敝，依然能在朝中占一席之地，除了王皇后之外，自然也有王宗实的一份功劳。只是他们绝口不提此事，朝中竟无人得知，如今最有权势的宦官，竟然是来自琅邪王家。
 
黄梓瑕低声道：“这是王家秘事，你原可以不用告诉我。”
 
“你既然问了，便知道我肯定会告诉你的，”他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包容宠溺，“何况，你也是王家人，也该知道的。”
 
她不觉有些心虚，咬住唇，轻轻地将头偏了过去。
 
王家的仆妇十分聪慧，早已在走廊尽头丛生的红凉伞前设了座椅，放好了手炉。红凉伞早已挂果，经了霜雪之后越发艳丽，绿叶红果暗藏点点白雪，让这寒冬都显得可爱起来。
 
王蕴将鎏金手炉用锦袱包好放入她怀中，轻声说：“把手塞进去暖着，可不能再受凉了。”
 
她点点头，将手捂在锦袱之内。
 
日光正暖，照在她身上，晒久了觉得恹恹欲睡。
 
王蕴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不了就是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后来问：“你今日不用去应卯？”
 
他这才说：“王公公说待会儿要来探病，我担心你一个人见他会不自在。”
 
黄梓瑕闭眼靠在椅背上，说道：“不会啊，王公公很和蔼。”
 
王蕴只笑了笑，见她似有疲倦，便起身说：“走吧，我们去看看他来了没有。”
 
他们到内堂稍待一会儿，便看见王宗实在仆从的接引下过来了。
 
堂外的明亮日光映在他的身上，明亮得刺眼，显得王宗实更加苍白冰凉，一种病态的不染微尘模样。
 
他进来，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随意，一边转身示意身后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宦官，让他送了东西上来。
 
“听蕴之说，你喜欢吃樱桃毕罗，我特命人做了，你尝尝味道可好？”
 
王宗实说话的语调慢条斯理，又亲手分了毕罗到碟中，送到她的面前。可这么亲切的举止，却总有一种森冷的感觉。黄梓瑕不敢与他目光相碰，只低头说：“现在的时节，能有樱桃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王蕴笑道：“在骊山温泉边种植的，以黑纱障和灯烛调节昼夜，樱桃树便会以为春天已至，便误时开花结果。樱桃保存不易，又从那边快马加鞭送，加上路上折损的，真正能吃的也不多。”
 
黄梓瑕惊异道：“这可比当初杨贵妃的荔枝更珍贵了。”
 
王蕴点头：“蜀地泸州一带的荔枝最好，明年五月，我们就可一起过去了。听说荔枝挂果也是很美的。”
 
“嗯，绿叶红果，如璎珞垂坠，让人舍不得采摘。”
 
“你去过泸州？”
 
黄梓瑕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当初曾有个案子，就发生在荔枝园中。”
 
王宗实听着他们的话，也开口问：“黄姑娘迄今为止，办过多少案子？”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说：“数不清了。”
 
王宗实微眯起眼看她：“但我想，你这些案子之中，除了你家人那一件最让你刻骨铭心之外，恐怕还有一件，该算是最危险的吧。”
 
黄梓瑕略一思索，点头道：“是。王若失踪的案件。”
 
涉及王皇后、夔王府、琅邪王家的这一个案子，种种势力盘根错节，若不是它们互相之间博弈纠缠，她早已经不在人世。
 
“你不是运气好，是眼光好。你对于政治虽未深涉，但嗅觉却十分灵敏。最重要的是，你有一种夔王也望尘莫及的本事，纵然他能将所有纷繁复杂的线索瞬间记忆入脑，但你却能在其中迅速地寻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点，追本溯源，一招制胜，”王宗实的声音很缓慢，依然是那种冰凉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冷漠而又恍惚，“从蕴之父亲那里知道，你一举揭发了我们十几年的布局，又全身而退的时候，我便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才。不是因为你的断案推理能力，而是你这种借势发力的平衡能力。你凭借皇帝对王皇后微妙的感情，维持住了这个天平，自己却站在这个杠杠的正中间，毫发无伤——这一方面，或许是夔王的帮助，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天生的嗅觉与敏锐。这一点，即使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无法做到。”
 
黄梓瑕抿唇沉默片刻，才抬头勉强笑道：“王公公谬赞。实则是那时我亲人俱丧，心如死灰，所以并不惧死，任意妄为。我只是蒙头乱撞，能侥幸活命，全是运气而已。”
 
“官场上的人，有运气也是一种本事。尽管你冒犯了我们王家，但在我知道你就是蕴之的未婚妻黄梓瑕时，我依然觉得，如今的王家，能遇上你，也是一种运气，”王宗实唇角现出一丝缥缈的笑意，缓缓说道，“在蕴之前往蜀地之时，我曾对他说过，若不能得到你，便毁了你……”
 
王宗实的目光转向王蕴，王蕴点头，又迟疑道：“但终究，我无法与你为敌，也无法伤害你。”
 
黄梓瑕心下掠过无数过往虚影，想到他与自己过往的一切，知他所言不虚，心中不觉又是感动又是悲哀。许久，她才勉强说道：“我知道……一直以来，多承王公子关照。”
 
王蕴摇头微笑：“为何说这么见外的话？”
 
他停了停，又问：“你可还要介入鄂王的那个案子吗？”
 
黄梓瑕默然低头，说：“夔王之前曾帮我洗清亲人冤屈，如今我虽然已不在他身边，但毕竟承了他的恩，若有机会，我也该竭力报答。”
 
王宗实笑而不语。
 
王蕴则说道：“此事皇上正交由王公公负责，你如今还需休养，等身体好些了，还需你帮助王公公呢。”
 
王宗实这才缓缓点头，说道：“正是。此案如此重大，圣上也是颇为关注。然而断案推理我本不擅长，一切便交托给你吧。明日我会与三法司打招呼，正式让你接手此案。”
 
她微微点头，低头看盏中樱桃毕罗殷红晶莹，与自己腕上那两颗红豆相映仿佛，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腕，将自己手上那两颗红豆，悄悄藏在了衣袖之中。
 
她的心口，有无数低暗的云气袅袅弥漫，一种莫名的酸楚让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喉口哽咽，几乎连呼吸都无法持续下去。
 
王宗实冷眼看着她的神情，说：“黄姑娘一人独居此处，恐怕会寂寞，姑娘家应该都喜欢点小玩意，因此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王宗实果然挚爱养鱼，送给她的也是两条红色小鱼，养在清水凌凌的水晶瓶之中，拖着薄纱般的尾巴摇曳，赫然是一对阿伽什涅。
 
“这鱼繁殖极难，世人都不知如何孵化鱼卵，所以世间稀少。但我自天竺一位高僧那里学得秘法，繁育了一批，”他说着，将水晶瓶递给她，又说道，“阿伽什涅好在生命力极强，只要不离了水，平时给点吃的，便能活过百年。你可随便养着玩，只是鱼卵难得，你又不懂其法，到产卵时可告诉我，我亲自来收取。”
 
黄梓瑕将水晶瓶收起，起身谢了他，说道：“公公真是爱鱼之人。”
 
王宗实看着那两条在瓶中游曳的小鱼，徐徐道：“愿我来生，也能如鱼一般，无知无觉，无记无忆，就此在浅水中活过一世。”
 
黄梓瑕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好，即使冻出了一场病，但不几日也痊愈了。
 
虽然王宗实送了她两条小鱼，但黄梓瑕对鱼并没有那么喜爱，整日在室内对着小鱼更是不可想象。王蕴分身乏术，来看黄梓瑕的时间也都十分仓促，更不可能带她出去转转。
 
幸好如今得了王宗实的口信，她在三法司也查看了各种卷宗，但所有在场人的口供与描述都与自己当晚所见相合，并无任何进展。
 
唯一的安慰，只是如今三法司还不敢对夔王发难，案情虽无进展，但夔王的处境尚且平稳。只是他如今推却了一切事务，深居简出，不理外界纷纭，而朝廷也正不知如何处置此事，尚在商议，局势胶着。
 
某日从大理寺回来，黄梓瑕身着男装，沿着熟悉的长安街道上，慢慢走回永昌坊。
 
时近年关，东市西市满是人，纷纷扰扰的流言早就传遍了长安，连带着各坊的气氛也沉沉压抑，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
 
她进了一个街边茶棚喝茶，听到无数人在讲述夔王逼死鄂王的那一场惨剧，有添油加醋的，有捕风捉影的，但所有人都说，看来夔王是真的被庞勋附身，要倾覆李唐天下了。
 
有人诡秘道：“依我看，夔王怕是真被鬼神所迷啊，不然的话，鄂王如何会拼将一死，揭发夔王？”
 
也有人激愤道：“夔王定是被冤枉的！这些年他辗转徐州、南诏、陇右，哪一次不是为李唐天下征战？”
 
更有人似有内幕：“此事另有内幕，只是我不敢说，连朝廷也不敢说。你们可知此次风波最重要的一点何在吗？当然就是——鄂王跳楼，在半空中飞化消失了！”
 
于是围绕着鄂王消失之谜，众人又开始争吵，到底是先帝还是太祖显灵、究竟是尸解还是飞升、他是位列仙班了还是肉身成佛了……
 
眼看一群人争论得不可开交，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干一场了，黄梓瑕便结了账，走出了茶棚。
 
天气寒冷，办年货的人却多，西市一片热闹繁华。她走走停停，经过那家易氏装裱行时，往里面一看，那个被周子秦毁了画的老头儿还在打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黄梓瑕料想他的画或许已经修复了，正在迈步准备进内询问的时候，有人跳出来，一下拍在她的肩上：“崇古！我可算找着你了！”
 
在大冷天还这么活蹦乱跳的人，自然就是周子秦了。
 
黄梓瑕转头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子秦，你怎么每日都在外边闲逛？”
 
长安这么大，怎么偏偏自己隔三岔五要和他见面。
 
周子秦得意地笑道：“当然是我料事如神啦！哎，前几天我去王府找你，结果听说你离开了，我一时真不知道究竟要上哪儿去找你。后来一想，你说不定会来看看那张展子虔的画究竟能不能修复，所以我就一直蹲在这儿等着，等了好几天啦，无聊死我了，不过可算把你揪住了！”
 
黄梓瑕苦笑道：“那可真凑巧。”其实她真的只是无意中走到这里的。周子秦还沉醉在料事如神的自我陶醉之中，黄梓瑕便问：“那幅画弄好了吗？”
 
“好啦，前几天昭王府的人来取画时，我在旁边看到了，真的是毫无痕迹，宛然如新！”
 
“用了多久？”
 
“三四天吧……第四天的下午我看见易老头儿把它拿出来的。”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向着前方继续走去。
 
三四天，不可能有人敢在夔王的眼皮底下取走符咒，冒险用这么多天来改变符咒上的圈记。
 
前面不远，便是吕氏香烛铺。
 
她抬头看向前方，骤然看见了站在吕氏蜡烛铺对面树下的，那条熟悉身影。
 
滴翠。
 
她戴着一个帷帽，站在树下，朝里面偷偷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贴着墙边，慢慢地走着。
 
黄梓瑕恍然想起，上一次，她在这里曾见过滴翠。那时她还以为自己是一晃眼看到了个相似的女孩子，认错了人。可如今，她却肯定地认出来，即使她戴着帷帽遮去了自己的面容，但那身影确确实实就是滴翠。
 
周子秦的眼睛瞪大了，悄悄地在她耳边问：“你觉得……那个姑娘的背影是不是有点像……”
 
他话音未落，黄梓瑕已经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滴翠也知道自己应该隐藏行藏，因此脚步不停，只往小巷中行去。在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口之时，她在巷子中间，而黄梓瑕在巷口，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吕姑娘。”
 
她身体一颤，猛然惊起，向着前方巷尾狂奔而去。
 
黄梓瑕赶紧追去，说：“你别慌，我是杨崇古，夔王府的小宦官，你还记得我吗？”
 
周子秦也大喊：“是啊是啊，我是周子秦啊！张二哥的好朋友，你别怕啊！”
 
滴翠明明听到了，脚下却只微微一顿，又拼命地往前狂奔而去。
 
黄梓瑕大病初愈，追了几步便气息急促，胸口痛得要命，只能扶墙停了下来。
 
周子秦本来要继续追向前，但一看见她捂着胸口喘气，脸色苍白难看，担心她的身体，便赶紧停了下来，候在她的身边。
 
已经跑到巷尾的滴翠，看见他们停了下来，她也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见他们没有再追来，滴翠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墙上用力画了几下，然后转身就跑。
 
黄梓瑕徒劳地叫着“吕姑娘”，她却再不回头。
 
黄梓瑕靠在石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去。
 
周子秦早已跑到滴翠画过的地方，研究着那上面的东西。她慢慢走到巷尾，看向墙壁。
 
黄泥糊的墙壁，被树枝画出一个泛白的标记。
 
是一个字，北。而在北字的左下角，有一个“∟”符号，将北字包了左边和下面，露出上面和右面两边。
 
“包了半边的北，是什么意思啊？”周子秦挠头问。
 
黄梓瑕看着，拾起一根树枝将它划得面目全非，几乎把黄泥刮掉了一层，再也看不出原来模样。
 
周子秦回头问她：“崇古，你知道吗？”
 
她淡淡说道：“你还记得吗？滴翠出身于小户人家，应该不太认得字。”
 
周子秦茫然：“不认识吗？可是……可是她不是刚刚还写了个‘北’字吗？”
 
黄梓瑕只顾着往前走，仿佛没听到一般。
 
周子秦急了，赶紧跑来抓住她的袖子，说：“不管她写的是什么意思，总之，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得赶紧去告诉张二哥家啊！走吧走吧！”
 
黄梓瑕看了他一眼，问：“需要说吗？”
 
“怎么可以不说！张二哥找她都快找疯了，我们要是还不告诉他，那还能算是朋友吗？不！就算不是朋友，普通路人也该告诉他啊！”
 
黄梓瑕见他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也只能说：“好，走吧。”
 
张行英今日居然正在家中。
 
他开门看见他们，顿时又惊又喜，问：“黄姑娘，你怎么来找我了？你……你怎么不回王府了？”
 
“哦……最近有点事，”她含糊地回答，“倒是你，今天怎么不在王爷身边？”
 
“王爷最近都在府中，他对我们说，左右无事，家在京城的可随时回家看看。”
 
“哦。”黄梓瑕与周子秦随他进了院内，看着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依然清凌凌的水沟，转移了话题：“你家还是打理得这么好。”
 
张行英随口说：“是啊，家里总要干净些好。”
 
黄梓瑕问：“你爹身体不好，哥嫂又都在香烛铺，是你打扫的？”
 
张行英张了张嘴，然后说：“是，是啊……”
 
黄梓瑕看看屋内，轻声问：“你爹身体可还好？”
 
“还好，虽然已是无法痊愈，但将养了这么久，眼看着该好起来了。”张行英的脸上终于露出开朗神情。
 
“那就好啦，老人家的身体，可要小心看护着。”黄梓瑕在院子中的葡萄架底坐下，落完了叶子的葡萄架只剩得几根夭矫的藤蔓，纠缠在竹架之上。
 
周子秦则一把拉住张行英的手，低声问：“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西市，看见滴翠了。”
 
张行英顿时愕然，怔在那里许久，才赶紧跑去将门一把关上，结结巴巴问：“黄姑娘和你……和你看见滴翠了？”
 
周子秦用力点头，说：“可能她担心我们会泄露她的行踪，所以一看见我就逃走了。”
 
张行英瞠目结舌，许久才慢慢坐下来，低声问：“所以你们……你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但她应该就在长安，我已经在西市见到了她两次。”黄梓瑕说。
 
张行英赶紧说：“那我，我去找找。”
 
周子秦紧张说道：“她依然还是皇上要怪罪的人，你可要小心点。如今夔王要保你也不便呢。”
 
张行英脸色僵硬，只能连连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在路口告别。
 
周子秦忙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要找你的话，该去哪边？”
 
黄梓瑕想了想，终于只能坦诚说：“我住在永昌坊，王蕴替我找的住处。”
 
“王蕴？”周子秦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又松了一口气，兴奋地说，“你看吧，我就知道王蕴不可能退婚的。说到底，你们毕竟是未婚夫妻嘛。”
 
黄梓瑕苦笑，胡乱点了点头，说：“有事就来找我吧，坊间第四口水井边王宅就是。”
 
与周子秦分别之后，她一个人向着永昌坊而去。但在走到永昌坊门口时，犹豫了片刻，她又绕过了，向着大明宫走去。
 
王蕴今日正在大明宫门口，转了一圈之后正准备回驻地去，却见黄梓瑕走了过来。
 
他下马向她走去，笑道：“今日看来精神好多了，最近在各部有什么发现吗？下次记得要带个人一起出来。”
 
“有你们在，长安自然长久安定，还需要带人吗？”她说道。
 
王蕴见身后有人探头探脑，便示意她与自己到旁边去，问：“怎么啦？”
 
她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
 
“没事的话，你怎么会主动找我，”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但随即又笑了出来，“来，说一说。”
 
黄梓瑕的心中，不觉因为他的笑容而浮起一丝淡淡愧疚。但随即她便咬了咬唇，问：“皇上最近……对同昌公主一案，可有什么指示吗？”
 
王蕴思忖道：“自同昌公主入葬陵墓之后，宫中为了宽慰圣怀，都避而不谈此事，圣上也该振作起来了吧。”
 
“唔……”黄梓瑕若有所思，又问，“那么，圣上可提过，那个凶手女儿的事情吗？”
 
“这倒没有。只是已经有了旨意，有司应该也会一直关切追捕的事情吧。”
 
黄梓瑕默然点头，王蕴看她的神情，便压低声音问：“你见到吕滴翠了？”
 
“还不敢确定。但若你在街上巡查的话，是否可帮我留意一二？”
 
“好。”他只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却毫不置疑。
 
黄梓瑕感激地望着他，轻声说：“多谢你啦。”
 
“为什么这么见外呢？”他低头望着她，眼中尽是笑意。
 
黄梓瑕只觉得愧疚无比，只能低下头，向他说了告别，默然转身离开。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奇怪。黄梓瑕可以在香烛铺前两次看到滴翠，而王蕴、张行英、周子秦三人在京城中，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滴翠的踪迹。
 
“那就别找了吧，找到了也未必是好事，或许还带来麻烦。”王蕴几天后过来找她说。
 
黄梓瑕点头，见他鬓发上沾染了水珠，便问：“外边下雨了吗？”
 
“一点小雪，化在发上了。”他不经意地拂了拂。
 
黄梓瑕看着外面似有若无的碎雪，便将炉火拨旺一些，说：“这样的天气，何必特地来一趟和我说这个呢？”
 
“因为，想见你了，”他笑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端详许久，又轻声说，“鄂王那个案子也没什么进展，你一趟趟跑各衙门，我担心你太过辛劳了，可要记得休息。”
 
黄梓瑕在他的注视下，微觉窘迫，只能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一旁，看着水晶瓶中那一对阿伽什涅，说：“还好，有时候也看看王公公送给我的小鱼。”
 
“你不会整天闲着没事就喂鱼吧？我看看有没有长胖。”他笑道，将水晶瓶拿起在眼前端详着。又转头看着她：“糟糕，鱼和人都这么瘦，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老是在下雪？”
 
黄梓瑕也不由得笑了，说：“雪花说，我可真冤枉，什么时候鱼长不大也要归我管了。”
 
他笑着看看手中的小鱼，又笑着看她。他看着她脸上尚未敛去的笑意，看着那晶亮的双眼，微弯的双眉，上扬的唇角，不觉心口涌起淡淡的一丝甜意。
 
他轻轻将瓶子放在桌上，低声叫她：“梓瑕……”
 
黄梓瑕微一扬眉看他。
 
他却又不知自己想和她说什么，仿佛只是想这样叫一叫她的名字，仿佛只是想看一看她的目光转向自己时的模样。
 
许久，他才有点不自然地说：“其实，不是来说吕滴翠的事情。”
 
“咦？”黄梓瑕有点诧异。
 
“是皇后要见你。”
 
黄梓瑕顿时诧异，问：“皇后殿下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女官长龄过来传达的，皇后让我带你去见她。”
 
在细密的雨雪之中，黄梓瑕跟着宫女走上了大明宫蓬莱殿的台阶。
 
王皇后安坐在雕镂仙山楼阁的屏风之前，一袭晚霞紫间以金线的衣裙，耀眼生辉。整个天下也只有她衬得起这样金紫辉煌的颜色。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显得空荡孤寂。黄梓瑕看见鎏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起的香烟，令殿内显得恍惚而迷离，王皇后的面容如隔云端，令她看不真切。
 
只听到王皇后的声音，平淡而不带任何感情：“黄梓瑕，恭喜你沉冤得雪，为家人报仇。”
 
黄梓瑕低头道：“多谢皇后殿下垂注。”
 
“听说，你此次去蜀地，还连带破了一个扬州妓家的案子？”
 
黄梓瑕声音波澜不惊，应道：“是。扬州云韶苑一个编舞的妓家，名叫傅辛阮，到蜀地之后身死情郎齐腾之手。她的姐妹公孙鸢与殷露衣为复仇而合谋杀了齐腾。如今因兰黛从中周旋，她们该是保住了性命，最终流放西疆了。”
 
“多可惜啊……人家姐妹情深，本可以复仇后照常过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怎么偏偏又是你来蹚这趟浑水。”王皇后的声音，略带上了一丝冰凉。
 
黄梓瑕低着头，纤细的腰身却挺得笔直，只不动声色说道：“法理人情，法在前，情在后。若有冤情，衙门有司自会处理，何须他人动用私刑？”
 
王皇后盯着她许久，缓缓站起，走下沉香榻。
 
她在黄梓瑕面前停下脚步，盯着她许久。黄梓瑕还以为她会斥责自己，谁知她却轻轻一笑，说道：“那也得运气好遇上你，对不对？若是这回你不到蜀地，你以为傅辛阮的死，真的能有人替她申冤？而公孙鸢与殷露衣联手做下的案件，又有谁能破解？”
 
黄梓瑕低声道：“天理昭昭，自有公道。”
 
“有时候，我觉得你若不出现的话，可能很多事情就会好很多，”王皇后绕着她走了一圈，又缓缓道，“但有时候，若没有你的话，或许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知晓真相。而我——刚好也有需要真相的时候。”
 
黄梓瑕向她深施一礼，沉默等待着她下面的话。
 
王皇后直视着她，徐徐说道：“至少，你曾替我收好一个头骨，让那可怜的孩子可以成为全尸。”
 
王皇后的声音，似乎微微轻颤。她抬头看见王皇后那双幽邈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仿佛只是错觉。
 
还没等她看清，王皇后已经将自己的面容转了过去：“说起来，你最擅长破解各种不着头绪的怪事，而京中，如今最轰动的怪事，应该就是鄂王自尽了吧。”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此事怪异之处，令人难以捉摸。”
 
“虽然京中人人都在议论，但我想，能知晓其中真相的，或许，除了鄂王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你了。毕竟，如今王公公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他得给皇上一个交代。”王皇后说着，缓缓向着旁边踱去。黄梓瑕不明就里，犹豫了一下，见她不言不语一直往前走，便赶紧跟上了。
 
出了蓬莱殿后门，前面是狭长的小道，一路迤逦延伸向前。长龄站在门口等着她们，将手中的雨伞一把交给她，一把撑开遮在王皇后头上。
 
王皇后看也不看黄梓瑕，只提起自己的裙角，向着前面走去。黄梓瑕见她下面穿的是一双银装靴，知道她早已准备好带自己出去的。幸好今日她进宫时，穿的也是一双短靴，倒也不怕雨水。
 
一路青石小道，落了一两点枯叶。雨雪交加的御园中，寒冷与水汽让所有人都窝在了室内，道上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黄梓瑕跟着王皇后，一直向前走去。
 
直到前方出现了台阶，王皇后向上走去。她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宏伟宫殿，却发现原来是紫宸殿。朝野一直说出入紫宸殿必须经过前宣政殿左右的东西上阁门，故进入紫宸殿又称为“入阁”，却不料在蓬莱殿后还有这样一条隐秘的道路可供出入。
 
王皇后带着黄梓瑕走到内殿门口，长龄便收起雨伞，止住了脚步。王皇后也不看黄梓瑕一眼，顾自走进了一扇小门内。黄梓瑕跟进去才发现，这是一间四壁雕花的隔间，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座小榻，榻前一个小几，上面摆了笔墨纸砚。
 
王皇后在榻上坐下，随意地倚靠在上面。
 
黄梓瑕见室内再无别物，便只能静静站立在旁，见王皇后不言不语，她也不动声色。
 
忽然，隔间的那一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徐逢翰的声音传来：“陛下，夔王来了。”
 
这声音很近，几乎就在耳畔一般。黄梓瑕悚然一惊，转头看向左右，却发现声音传自隔壁。
 
皇帝的声音自旁边传来：“让他进来吧。”
 
她轻轻走到雕花的隔间墙壁之前，发现雕花之间夹了一层厚不透光的锦缎，看来，隔间与皇帝正殿之间应该是只有一层锦缎两层雕花，其余全无隔碍，难怪声音如此清晰便传了过来。
 
黄梓瑕在心里想，众人都说皇帝个性软弱，身体又不好，朝中事多由王皇后决断，看来皇帝也直接授意她可以随时到这边来旁听政事了——只是在王皇后被贬斥太极宫之后，她又再度回来，皇帝对她应该也是有了戒心，如今这阁内，看来也许久不用了。
 
她正想着，外间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朗澄澈：“臣弟见过陛下。”
 
多日不见，再度听见他的声音，她顿觉恍如隔世，瞬间怔在了那里。
 
王皇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去了。
 
旁边皇帝与李舒白的声音清晰传来，两人毕竟是兄弟，叙了一会儿家常之后，皇帝才问：“七弟那边……如今有什么线索吗？”
 
李舒白默然顿了片刻，才说：“陛下遣王宗实调查此事，他也到臣弟处询问过。但臣弟对此委实毫无头绪，因此并未能给他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嗯……”皇帝沉吟片刻，又问，“如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种种流言对你极为不利，不知王宗实调查到如今，又有何对策？”
 
李舒白说道：“王公公让臣弟交付神武、神威等兵马，以杜绝天下人悠悠之口。”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皇帝倒是一时无言，场面气氛也尴尬了起来。
 
黄梓瑕只觉得掌心渗出了些微的汗水，她将头抵在镂花隔间墙壁上，心里想，此事自然是皇帝授意，如今李舒白将此事定义为王宗实擅作主张，不知皇帝又是否会在此时显露出自己的真意，而夔王今日又是否已经有了全身而退的办法？
 
但随即又想，李舒白这样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人，自己又何必替他担心呢。
 
果然，皇帝终究还是打着哈哈，说：“些许小事，你与王宗实商议便可，朕就不替你劳心了。”
 
“多谢皇上，”李舒白说着，略沉默片刻，又说，“臣弟如今推却了朝中许多大事，虽一身轻松，但是对于七弟的案子，还是牵肠挂肚。毕竟王宗实虽是皇上近身重臣，极为可靠，但他之前并未担任过法司职责，皇上让他主管此案，或不太适宜？”
 
“我知道，若说这种事情，你身边以前那个小宦官杨崇古，原是再合适不过，”皇帝叹道，“可也没办法，他毕竟是你身边人，总得避嫌。此外，大理寺与京兆尹都与你关联莫大，朝臣无人敢举荐；刑部尚书是王麟，因他之前与皇后之事，朕虽不能明着处理，但他也已经准备告老还乡；御史台那一群老家伙只会打嘴仗，遇上这种事早已手足无措。朕思来想去，朝中大员竟无一可靠人选，只能找一个与你平日来往不多的王宗实，毕竟他是宦官内臣，朕也有此事乃朕家事的意思。”
 
“如此甚好，多谢皇上费心，”李舒白见他解释这么多，便知他是不肯换人的，也就不再说，转换了话题，“不知王公公是否派人去七弟府上查过了？”
 
“应该吧，朕最近心中也因此事而颇为忧心，头疾发作，无暇过问，”皇帝说着，又叹了口气，“朕最看重的兄弟本已只剩得你与七弟、九弟，如今七弟又……唉，为何他会寻此短见，又为何在临死前说出如此惊人之语，如此形容四弟你……”
 
李舒白默然道：“臣弟想此事必有内幕，只是如今尚不知晓而已。”
 
“相信假以时日，此事必定会水落石出。朕不会看错你，只盼世人到时候也能知晓四弟的真心。”
 
李舒白垂眸望着地上金砖，只能说：“臣弟多谢陛下信赖。”
 
“只是，朕心中毕竟还是有所担忧。四弟，如今神威、神武兵已戍守京城三年，按例该换，当年徐州兵卒便是滞留思乡而哗变，如今你又不便出面——是否该先找他人妥善处理此事？”
 
弯弯绕绕到这里，今日的正剧终于上演。身在隔壁的黄梓瑕也知道，皇帝今日召李舒白来，其实就是想要说这一件事。而话已挑明，李舒白就算再抗拒，又能如何拒绝？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雕花的隔板，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已经变得冰凉。
 
而李舒白的声音，也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陛下既然为天下万民安定着想，臣弟敢不从命？”
 
皇帝一直压抑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少许，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来：“四弟，你果然答应了？”
 
“是，陛下所言，臣弟自然莫敢不从，”李舒白起身，向皇帝行礼道，“但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四弟尽管说。”皇帝见他弯腰行礼，便站起身，抬手示意他免礼。
 
李舒白抬头看着他，说道：“神武军等由臣弟奉皇上之命重建，如今换将只需皇上一声令下即可。但臣弟于蜀地曾两次遇刺，虽到了京中，但亦感虎伺在旁，无法安心。还请陛下允臣弟将此事推迟数月，臣弟自会安抚士卒，待一切风平浪静，再行调遣，陛下认为如何？”
 
皇帝脸色微变，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忽然胸口作恶，原先站起的身体顿时跌坐了下去。
 
李舒白反应极快，见他身体一歪要倾倒在椅外，便一个箭步上来扶住了他。皇帝呼吸急促，身体颤抖，加之脸色煞白，冷汗眼看着便从额头冒了出来。
 
侍立在旁的徐逢翰赶紧上来，从旁边抽屉中取出一颗丸药，用水化开了，伺候皇帝喝下。
 
等皇帝扶着头，歪在椅上平定喘息，李舒白才微微皱眉，低声问徐逢翰：“陛下的头疾，怎么较之以往更甚了？”
 
徐逢翰低头哀叹，说：“御医都在用心看着，外面民间名医也不知找了多少个，可就是没有找到回春妙手。”
 
李舒白问：“如今发作频繁吗？多久一次？”
 
徐逢翰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已经说道：“无可奈何，就是老毛病。这头疾……当初魏武帝也有，纵然他雄才大略，文武双全，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帮他治好呢？”
 
李舒白见他痛得声音颤抖，却兀自忍耐，不由得说道：“陛下须善自珍重，臣弟想天下之大，总该有华佗妙手，回春之术。只要皇上吩咐下去，让各州县寻访专精头疾的医生进京会诊，定能找到对症之方。”
 
皇帝抱着自己的头，呻吟不已。许久，才断断续续说道：“罢了，你先去吧。”
 
黄梓瑕回头看王皇后，却见她依然一动不动倚在榻上，只眯着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神情平静至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感觉到李舒白退下，王皇后才站起身，推开殿间隔门，顿时如换了个人般步履踉跄，急忙走到皇帝身边，一把抱住他，泪光盈盈地哀声叫他：“陛下，可好些了吗？”
 
皇帝握着她的手，咬着牙熬忍，可豆大的汗珠还是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王皇后一把搂住他，抚着他的脸颊叫道：“陛下，你忍着点……这群无用的太医，养着他们又有何用！”
 
黄梓瑕见王皇后说着，又将自己的手掌递到皇帝口边，哭着说道：“陛下可不能咬到自己舌头，您就先咬着臣妾的手吧！”
 
旁边徐逢翰赶紧将她拉开，说：“殿下乃万金之躯，怎么可以损伤？咬奴婢的不打紧……”
 
黄梓瑕静立在旁边，看着王皇后脸上的眼泪，只觉尴尬不已。
 
皇帝服下的药似乎起了效果，虽然还用力抓着王皇后的手，但喘息已渐渐平息下来，王皇后与徐逢翰将皇帝扶起，给他多垫了一个锦袱。
 
皇帝才发觉自己失控之下，指甲已将王皇后的手掐得极紧，她却一直忍着不吭声。他叹了一口气，双手轻揉着她那只手，眼睛转向黄梓瑕辨认许久，才问：“皇后身后这人……看着不像长龄她们？”
 
黄梓瑕赶紧行礼，王皇后不动声色说道：“是外间新来的小宫女，我带在身边熟悉一下。”
 
“哦。”皇帝也没再问，阖上了眼。
 
徐逢翰小心问：“皇上可要回内殿休息？”
 
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徐逢翰会意，赶紧上来搀扶着他，往后殿挪去。徐逢翰身材虽然算得高大，但皇帝丰润，他一人扶得颇为艰难。王皇后赶紧去搭了把手，将他送到后殿去。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后背，有微微的冷汗渗了出来。
 
王皇后今日让她过来的用意，她终于明白了。
 
皇帝的头疾，已然非常严重。不仅视力受损，辨认不出她这样不太熟悉的人，而且连行走也十分困难了。只是还瞒着宫中内外眼线，恐怕只有徐逢翰和王皇后才知晓此事。
 
而——他秘而不宣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还有要完成的事情。如今太子年幼，皇帝一旦重病，皇权的交接自然岌岌可危。而在皇帝的心目中，对这个皇位威胁最大的人，会是谁呢？
 
她还在想着，王皇后已经从后殿出来，对她说道：“叫伺候皇上的宫人们都进来吧，皇上安歇了。”
 
黄梓瑕应了，快步走到殿门口，通知所有站在外面的宫女与宦官都进来。外边雨雪未停，寒风侵袭进她的衣裳，一身未干的冷汗顿时冰凉地渗进她的肌肤，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天河倾 七    死生契阔
<h3>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足以将任何人吞噬，连泡沫都不会泛起一个。</h3> 
她跟着王皇后回到蓬莱殿，向她行礼告辞。
 
王皇后面无表情地示意她退下，未曾泄露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带着黄梓瑕在御苑之中走了一圈般。
 
黄梓瑕撑着伞一个人走向宫门口。雨雪霏霏的阴暗天气，她回头远望含元殿。云里帝城双凤阙，栖凤与翔鸾两阁如同展翼，拱卫着含元殿，气势恢宏的大唐第一殿，在繁密的雨雪之中，若隐若现，如同仙人所居，不似凡间建筑。
 
她的目光投向翔鸾阁。想象着那一夜李润自上面坠下的弧线。就算那一夜有风，也不可能将一个跳楼的人吹得无影无踪。翔鸾阁下偌大的广场，青砖铺地，积雪薄薄，一个跳下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消失呢？
 
她闭上眼，回忆着当时见到的情形，暗夜、细雪、火光、飞散的纸条……
 
脸颊上微微一凉，是一片雪花沾染到了她的脸颊之上。
 
黄梓瑕茫然睁眼，在毫无办法推算李润消失之谜时，她将自己的思绪推向另外一边——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当朝鄂王抛却性命，出来指证与他关系最好的夔王？
 
她的眼前，立即出现了刚刚所见的，皇帝病发的情形。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夔王势大……
 
她紧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虽然早已猜测到内情，但一旦被撕开遮掩，明明白白显露出内里真相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惧怕。
 
眼前雨雪中的大明宫，朦胧间在她的眼中化为海市蜃楼。表面上的玉宇琼楼全部化为惊涛骇浪。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无论外表如何金碧辉煌令人着迷，可内里的暗潮，却足以将任何人吞噬，连泡沫都不会泛起一个。
 
“梓瑕，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这里许久？”
 
身后温柔的声音响起，她知道是一直在等待自己的王蕴。她回头朝他点点头，默然撑伞走出大明宫高高的城门。
 
王蕴给她递了一个护手皮筒，又随手接过她的伞，帮她撑住：“赶紧把手揣着暖一暖。”
 
黄梓瑕将手揣在皮筒中，摸着里面柔软的羊羔毛，一时觉得心口暖暖的，朝他看了过去。雪下得密集，雨点已经成了霰子，打在伞上声音极响。他低头看她，浑没感觉到右边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走在他左边的黄梓瑕默然低下头，两人在雨雪之中一起走出大明宫，上了马车。
 
马蹄声急促响起，他们穿过长安的街道，向着永昌坊而去。黄梓瑕压低声音，轻声问他：“你知道摄魂术吗？”
 
王蕴微微皱眉，问：“你是指，控制他人意志的那种妖法？”
 
黄梓瑕点头。
 
王蕴顿时了然，问：“你怀疑鄂王是受人控制，才会当众说那些话，并跳下翔鸾阁？”
 
黄梓瑕又点一点头，问：“你在京中日久，可知道有谁会此种法门？”
 
王蕴皱眉道：“这种邪法传自西域，如今西域那边似乎也战乱频仍，断绝了根源。此法中原本就少人修习，如今我只知道你上次在成都指出过的那个老和尚沐善，其他我倒真不知道。”
 
黄梓瑕点头。当今皇帝在深宫之中长大，封王之后也一直在郓王府中深居简出，他断然不可能会接触到此种邪法。而皇帝身边若是有这样的人存在，必定早已用在他处，否则当初也不会在众多僧人之中单单看中除了摄魂之外一无长处的沐善法师。
 
而，就算真的找到了擅摄魂术的人，皇帝真的会为了处置李舒白，而舍弃自己的一个亲兄弟吗？鄂王李润，在所有兄弟之中是最温润最与世无争的一个，他真的会被选为牺牲品吗？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与李舒白的感情最好？
 
黄梓瑕暗自摇头，觉得这些设定都不合常理。她的目光看向王蕴，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他们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内四目相望，有一种尴尬的情绪缓慢滋生出来。
 
她低下头，有意寻了一个话题问：“之前鄂王自翔鸾阁跃下之后，王公子应该是第一个到达阁下的人？”
 
王蕴点头，又说：“为何还要如此疏离地称呼我呢？叫我蕴之就行了，我家人朋友都是这样叫我的。”
 
她默然垂眸，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叫一声听听？”他戏谑地问。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微启双唇，叫他：“蕴之……”
 
王蕴见她面容低垂，病后初愈的脸颊苍白如一朵俯开的白梅花，心口不觉如水波荡过。那些轻微的涟漪回荡在他的身体内，令他的思绪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握住了黄梓瑕的手。
 
黄梓瑕的手掌在他手中轻微动弹，似乎想要缩回去。但他却握得更紧了，低声叫她：“梓瑕。”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莲萼般的小脸上，有着一双清露似的眼睛。她的脸颊虽微有泛红，但那双眼睛却是湛然纯净，望着他时，毫无半分情思。
 
她的心思，不在这里，不在他的身上。
 
王蕴只觉得心口那种涤荡的涟漪在瞬间平息了下去。他默然放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黄梓瑕将自己的手缩回袖中，五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上的衣裙。
 
“你想问什么呢？”王蕴缓缓开口问，“想知道当晚我的所见，想要和王公公一起调查鄂王那个案件，想要替夔王洗清污名，是吗？”
 
“是啊。”黄梓瑕毫不犹豫地承认，反倒让他一时诧异，无法回应。
 
她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笑意：“王公公当时不是说了吗？王府小宦官要避嫌，但前成都使君之女、琅邪王家长孙的未婚妻黄梓瑕可不需要。”
 
王蕴心口那抹冰凉，终因她的“未婚妻”三字而烟消云散。他舒展眉头，凝视着她问：“然而，你终究还是一意要为夔王做事。”
 
她点头说：“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夔王于我有大恩，如今他遇到难处，我纵然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他的恩德。”
 
王蕴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就在车内气氛变得幽微之际，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蕴隔着车壁问前面的车夫。
 
“前方雨雪路滑，有一辆马车倾覆在路上，附近坊内人正在搬运马匹和车厢，请公子稍等。”
 
王蕴“嗯”了一声，抬头看外面正是太清宫，又见人群一时不会散开，便对黄梓瑕说：“好像听到里面的钟鼓声了，我们到太清宫里看看，是不是在打醮？”
 
黄梓瑕便下了车，跟着他一起到太清宫内去。道士们都是熟悉王蕴的，上来延请他入内，笑道：“王公子来了，请容我等敬奉香茶。”
 
王蕴与黄梓瑕跟着他们进入暖阁一看，两人都怔了一下。
 
夔王李舒白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想来也是，他的车马只早他们一步离开大明宫，这边道路堵塞的时候，他应该也是被迎进太清宫来了。
 
可已经撞在了一起，再转身出去自然不好看。
 
王蕴低头微笑看了黄梓瑕一眼，忽然携住她的手，领着她向李舒白走去，说道：“王爷今日也在此处，真是幸会。”
 
李舒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黄梓瑕的脸上，连他牵着的手都没多看一眼。他凝视着黄梓瑕，神情尚未变化，眼中的光芒却一时恍惚，纵然是素来处变不惊的人，此时手腕也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已经滴了两滴茶水在他的手背之上。
 
他垂下眼，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着携手而来的他们，神情平静得几乎僵硬：“蕴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托王爷洪福，”他说着，拉黄梓瑕在自己近旁坐下，又问，“下官未婚妻黄梓瑕，王爷该认识，不需介绍了吧？”
 
李舒白冷冷一笑，目光依然盯在黄梓瑕的身上，缓缓说道：“自然认识，我曾与她破解当初你族妹失踪之谜，也曾解过同昌公主暴亡一案，更曾带她南下蜀地，助她洗雪冤屈，祭奠家人。”
 
黄梓瑕听得他声音平淡，却不觉心口弥漫起一阵的酸楚，只能垂下头，怔怔望着手中的茶盏。
 
王蕴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啊，多承王爷厚爱，为我未婚妻梓瑕洗脱冤仇。不日我们将回蜀地成婚，届时不知是否能过来向王爷辞行，不如就趁今日巧遇，先行谢过王爷。”
 
他分明有意在“梓瑕”面前加上“未婚妻”三字，李舒白何尝不知晓他的用意，当下只冷冷一笑，目光转向黄梓瑕，见她只低头不语，顿觉一阵血潮涌上头来，让他气息噎住，心跳微微一滞。
 
“何必客气呢？”李舒白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本王也曾亏欠黄梓瑕许多。至少，在有人意图行刺时，本王当时重伤濒死，是她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若没有她的话，本王如今已不在人世。”
 
听他这样说，“意图行刺”的王蕴顿时眸色沉了下来，虽然还敷衍笑着，但尴尬的气氛还是笼罩住了三人。
 
“而且……”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黄梓瑕身上，又徐徐说道，“你未婚妻当初为洗雪冤屈，自愿进了本王府中做末等宦官，有文书凭证，如今还登记在夔王府卷宗之中。如今本王倒想问问王统领，你要娶本王府中的宦官，又要如何对本王交代？”
 
王蕴没料到李舒白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不由得反问：“王爷的意思，如今黄梓瑕还是夔王府宦官？”
 
“画押名册尚在，未曾注销。”李舒白淡淡说道。
 
“然而天下人都知道她是身怀冤屈，才会化身小宦官进夔王府，寻找机会为父母亲人复仇。如今水落石出，王爷又何苦追究她当时的托词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相信每个触犯律法之人都有苦衷，但若因此而不加追究，又要如何维护夔王府律令森严，朝廷又如何树法立威，令行禁止？”
 
他们二人面色平和，一副亲善模样，唇枪舌剑却毫不相让。黄梓瑕明知道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坐在旁边。
 
王蕴无奈问：“王爷的意思，是要阻止下官与梓瑕这场婚事？”
 
“何曾阻止？本王只是想知道，蕴之你究竟要如何娶走我府中登记在册的宦官？”
 
王蕴见李舒白步步进逼，不留余地，虽然他性子温厚，却也忍不住了，反问：“那么，王爷又准备如何强制我未婚妻留在王府做宦官？”
 
李舒白瞥了黄梓瑕一眼，问：“据我所知，你们之间曾有一封解婚书？”
 
王蕴亦望着黄梓瑕微笑道：“恋人之间，分分合合本是常事，我们之间，婚书有，解婚书也有，但最后又没有了——此事又有几人知晓呢？只要我们之间心意相通，一切自能消弭。”
 
黄梓瑕在他们的注目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许久，她一咬牙，站起身对王蕴说道：“不知道路清出来了没有，我们去看看吧。”
 
王蕴朝她微微一笑，对李舒白拱手道：“王爷恕罪，梓瑕似乎不愿在此久候，我们就先告辞了。”
 
李舒白听他亲亲热热地叫着梓瑕，再看黄梓瑕垂眸站在王蕴的身后，两人气质容貌都是出众，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他心口那阵灼热血潮又一次翻涌上来，再也无法抑制，缓缓站了起来，说：“雨雪交加，这么糟糕的天气，何须两人出去查看呢？杨公公不能稍留片刻，为本王解答一下疑问吗？”
 
王蕴听他这样说，略一迟疑，便向黄梓瑕点头道：“我去看看吧，你再坐片刻。”
 
室内只留得李舒白与黄梓瑕两人，外面的雨雪依然没有停息的意思。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阵阵寒冷。
 
侍立在外间的景恒想了想，还是没有关上门。
 
李舒白与黄梓瑕隔着一炉茶对坐，一室沉默。
 
她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轻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王家如今岌岌可危，覆巢只在朝夕，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
 
黄梓瑕强自压抑自己，以最冷淡的声音说道：“王爷不是命我离开吗？如今我依命离开了，至于前往何处，又何须王爷操心？”
 
“天下阳关大道无数条，我也曾给你指过最便捷的一条，为何你却偏偏要走这条独木桥？”李舒白手指在桌上轻点，似有薄怒。
 
“于你砒霜，或许于我是蜜糖呢？看各人从哪个角度来看了，”黄梓瑕低声道，“王家有什么不好，数百年大族风雨不倒，就算有什么危险，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至于如王爷说得那么严重？”
 
“你如此洞明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会是如何急剧？可你偏偏还要投入这个旋涡的中心，究竟是为什么？”他微眯眼睛，凝视着她。
 
黄梓瑕在他的逼视之下，只觉心乱如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仓促站起，说道：“我……要去看看王蕴了……”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不必回头，也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你还是一意孤行地想帮我，想着要从王家下手，打开目前这个僵局，查出真相，替我洗清所有罪名，是吗？”
 
他站在了她的身后，贴得那么近。他低低俯头，呼吸轻轻喷到她的脖颈后方，让她全身都不自觉地起了一层毛栗子，有一种危险来临的恐惧，又充满未知诱惑的紧张与惶恐。
 
她声音颤抖着，犹自轻声抵赖说：“不……与你无关。我只是，觉得王蕴……他很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很好，所以，你离开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怀抱。所以你已经住在他准备的宅邸内，与他同车出入，携手出现在我面前？”
 
黄梓瑕心里涌起一阵激烈的波荡，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否认。他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事实，他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因为理亏，因为词穷，因为深埋在内心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话，黄梓瑕的身体，终于微微颤抖起来。她的眼睛泛红，急促的呼吸让她的气息哽咽。
 
“对，我……会和他在一起，反正你也不懂！”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转过身，仰头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顾咬牙说道，“我会和王蕴成亲，过幸福美满的一生，我是我，你是你，黄梓瑕压根儿与李舒白无任何瓜葛！”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盯着她，那眼眸中深黯的神情，几乎可以将她的魂魄吸进去。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骤然间身体前倾，已经被他狠狠拉入怀中，用力抱住。她尚未来得及惊愕与慌乱，便已闻到了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令她的脑子在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似自高空下坠般，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他将她抵在身后的柱上，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那些伤人又更伤己的话，被全部堵在口中，再也无法泄露一点声息。
 
她的手无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就此失去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亲吻自己，温热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流连，这么粗暴的动作，这么温柔的触感。
 
身体热得近乎晕眩，就连眼睛也不由自主闭上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急促回荡。她茫然恍惚，心想，真奇怪啊，为什么这个平常冷淡至极的人，此时和她一样，仅仅因为唇齿间的亲密相触，便身体灼热，呼吸凌乱，神情恍惚。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他轻轻放开她，气息尚不均匀，只定定地看着她。他双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任何话。
 
黄梓瑕抬起自己的右手，以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唇，默然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他深深地呼吸着，强自压抑着胸口那些汹涌的血潮，压抑自己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狂热。许久，他才勉强平缓了呼吸，以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说：“去南诏等我吧，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文书了。”
 
她无力地靠在柱子上，摇了摇头，轻声说：“不。”
 
他皱起眉，询问地盯着她。
 
她的手背触到自己微有肿痛的唇瓣，脸颊不由得滚烫红热起来。她捂住自己的脸，低声说：“皇上病重了，已经十分危急。”
 
他微微皱眉，问：“你怎么知道？”
 
黄梓瑕抬头望着他，全身的血尚在急剧流动，她声音低微干涩：“只要王家愿意，宫里的一切秘密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所以？”
 
“所以，我会借助王家的力量，继续追查鄂王消失之谜。而王爷您，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请不要成为阻碍我的力量。”
 
她仰望着他，那眼中的坚毅光华，让她如明珠熠熠，站在她面前的李舒白一时竟觉目眩神迷，无法直视。
 
他叹了一口气，倒退了两三步，靠在旁边窗棂上，目光却依然定定望着她：“如果我不愿意呢？”
 
“无论你如何说，如何做，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本心，不会动摇，”黄梓瑕声音坚定，毫不动摇，“而我知道，我所认识的夔王李舒白，一定会做我身后那个坚实后盾，帮助我破解所有一切难题。”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窗外，朔风寒彻，雨点夹杂着雪花自长空之中坠落而下。灰黑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而不可触及，雪花还未落地便已融化，一地冰凉寒气直扑入窗棂之内。
 
受冷风所激，他睫毛微微颤动。他紧抿着嘴唇，沉默看着外面的雨雪，却一言不发。
 
“梓瑕。”有人轻叩敞开的门，声音温柔如三月阳春，仿佛可以融化此时的冰雪。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不知内情的他微笑着站在门口，说道：“我刚去看过了，道路已然畅通，我们可以回去了。”
 
黄梓瑕默然看向李舒白，见他的目光依然在窗外，看着那仿佛永不止歇的雨雪纷纷坠下，一动不动，连转过目光看她一眼的迹象都没有。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沉默地朝他的侧面行了一礼，转身随着王蕴走了出去。
 
脱离了里面的温暖，外面冷风骤然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王蕴回头看她，见她眼圈忽然泛红，里面蒙上了一层薄薄雾气。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梓瑕，你怎么了？”
 
黄梓瑕望着眼前阴暗背景中繁急的雨雪，慢慢地抬手捂住了眼睛，轻声说：“没什么……风雪真大，迷了眼睛。”
 
王蕴事务繁忙，送她到门口便回去了。
 
她一个人顺着那条养着无数小鱼的走廊，来来回回地徘徊着，也不知走了多久。
 
为了防止鱼被冻在水中，墙壁的夹层地龙连接后厨，有些许暖气被引到这里，让墙上的鱼缸保持不冻。
 
李舒白曾对她说过，鱼是懵懂而无知的生物，七弹指之前的记忆，再怎么刻骨铭心，七弹指之后便会全部抛诸脑后，再也不留任何痕迹。
 
干净利落，残忍又快活。
 
王宗实说，愿我来生，做一条无知无觉的鱼。
 
黄梓瑕徘徊在它们之中，各种色彩波光粼粼地在走廊间闪耀，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她走到尽头又回到起点，看着自己养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水晶瓶，里面两条阿伽什涅偶尔碰一碰对方，又各自离散，再相逢的时候，是不是又是一场全新的邂逅。
 
她将头抵在墙壁的花砖之上，砖上透雕的花蔓纠缠纷乱，难理头绪。她想着李舒白，想着他抱着自己时那双臂的力度，想着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想着那一刻贴在一起的双唇，迷梦里似幻如真。
 
她双唇微启，呢喃着那个名字，可声音还未出口，便已经消失在了空中。她背靠着墙壁，侧耳倾听周围的声音。无声无息之中，唯有自己急剧的心跳声、小鱼跃动的鲅鲅声、雨雪落下的沙沙声。
 
或许是一夜辗转难眠，或许是前几日的病还未痊愈，她睁着眼睛熬到第二天，那种惊冷怕寒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
 
宅中的奴仆虽然都是聋哑人，但对她照顾得确实周到，一早便熬了药送过来给她喝，又做了清淡早点清粥小菜。她喝了两口半夏紫苏粥，抬头见外面明晃晃一片，原来雨早已停了，雪下了一夜，园中已经积了大片白雪。
 
她正怔怔地端着碗看雪，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说是喧哗，其实家中人都不出声，只听到门口有人大喊：“崇古，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上次跟我说过到这边找你的！”
 
黄梓瑕听到这个声音，也不知该好气还是该好笑，真难为隔了两个院子，周子秦的吼叫居然还能这么响亮。她转头示意身边的仆妇，让门房放周子秦进来。
 
周子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进来，大吼：“崇古，怎么回事？你身边怎么尽是些聋哑人？”
 
黄梓瑕镇定自若，取过碗盛了一碗粥推到桌子对面，示意他坐下。周子秦一闻到香气，立即坐下，喝了两碗粥外加四个春盘一碟麻油鸡丝，才摸了摸肚子说：“我今天早上吃过了，少吃点吧。”
 
黄梓瑕见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找自己的事，便淡定地低头喝粥，问：“怎么啦，找到滴翠了？”
 
“没有啊，音信全无。真奇怪，长安城就这么大，你我短短时间都见过她两次了，可真要找的话，王蕴、张行英、我三个人，加上日常巡逻的御林军，总该有很多人注意到吧？结果却一无所获，你说这不是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当时皇上亲口下令追查滴翠，她既然能躲过，必定有自己的办法。”黄梓瑕说道。
 
周子秦赞同地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说：“对了，我今天来找你可是有正事的呀！”
 
“你说吧。”
 
周子秦正襟危坐，紧盯着她追问：“我问你，你为什么会住到这里来了？你不是一直跟着夔王的吗？”
 
“哦……因为我与王蕴定过亲啊。”她脸上神情波澜不惊。
 
“这倒也是啊，我把这茬给忘了。”周子秦一拍脑袋，立即接受了她的解释。
 
黄梓瑕放下手中的碗：“还有其他的吗？”
 
“当然有了，”他的神情更加威严了，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着她，“还有，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不是一直以破解天下难题为己任吗？为什么现在我觉得你有想要嫁为人妇金盆洗手的迹象？”
 
“嫁为人妇”四个字骤然入耳，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钝钝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汇聚至心口处。
 
她握紧手中的象牙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表面却不动声色，只低声说：“怎么会？即使我以后有夫有子，我也依然是黄梓瑕，只要遇上冤案难题，我还是会尽力去追寻真相的。”
 
“是吗？既然如此，鄂王殿下那个案件闹得满城风雨，我都快被其中的内幕真相逼疯了，你却怎么还躲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不闻不问啊？”
 
黄梓瑕扶额，低声说：“我最近病了。”
 
“哦……哦，这倒也是，看得出来，你脸色很不好啊，”周子秦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愧疚表情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身为你的朋友，我却一点都没注意到，别怪罪啊！”
 
黄梓瑕点了点头，勉强朝他笑了笑。
 
“其实啊，我本来今天要去夔王府找你的，结果夔王这几天闭门谢客，连我都不见。我就说找你，最后是景恒出来跟我说，你不在王府中，又说自己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边。我在回来的路上想起你上次说你住在永昌坊的，这不就赶紧找来了！”
 
黄梓瑕便问：“你找我什么事呢？”
 
“当然是为了鄂王的事啦！你不觉得很神秘、很古怪，其中必有内幕吗？一想到真相究竟如何，我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我觉得这一趟肯定就是上天冥冥中召唤我来长安的！我仿佛听到九天诸神对我说，周子秦，天降大任于你，你一定要解开鄂王跳楼自尽之谜，更要解开他尸体消失之谜，”他紧握双拳，抵在自己的胸前，“我，是上天选中要破解这个案件的人！当然……是和你一起破解。”
 
相比于他的狂热虔诚，黄梓瑕冷静多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当然——没有。鄂王跳楼那天我都不在大明宫内啊，”周子秦有点沮丧，但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去找过崔纯湛崔少卿了，他不是暂代夔王主管大理寺事务吗？”
 
“崔少卿怎么说？”
 
“他嘛，一说到鄂王此案，就摆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你也知道的，此事毫无头绪，神神怪怪的，他能从何查起？简直是绝望了。所以我说想帮大理寺查查看这个案件，他就问我往常不是专擅检验尸体的吗？如今鄂王在半空中飞升为仙，要如何侦查？我就摆出了八大可能性、十大查探手法……最后他给我写了个条子，让我去找王公公问问看是否能进入鄂王府查探。”
 
黄梓瑕知道周子秦胡搅蛮缠的能力天下无双，估计崔纯湛当时是被绕晕了，压根儿没余力去听所谓的可能性和手法，只想写张条子打发这位大爷赶紧走人就好了。
 
“对了，条子拿到手了，可这案子的主管是王宗实，如今我们唯一的难题就是还要去找王公公……听说他经常不在神策军中，上哪儿找他去呢？”
 
“我去找吧。”黄梓瑕低声说。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你行不行啊？听说王公公可是个彪悍人物，在朝廷上连夔王府和琅邪王家的面子都不给的，你能以什么身份去套近乎？”
 
黄梓瑕自然知道，琅邪王家与王宗实的关系，在朝中并无任何人知道，所以也不说破，只说：“你先去鄂王府等我，记得去借两件适合我们穿的公服，大理寺的和刑部的都可以。我待会儿就到。”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在鄂王府门口会合，周子秦拿着崔纯湛手书，黄梓瑕拿着王宗实的名帖。
 
鄂王府如今人心惶惶，从门卫到侍女，看见他们进来都是战战兢兢。虽然个个赔着笑脸迎接，但那种树倒猢狲散的感觉，还是笼罩着整个王府。
 
黄梓瑕先去了陈太妃的灵位之前敬拜。太妃的灵前依然如常供奉着香烛供品，殿内东西照旧摆放，所有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黄梓瑕在灵前跪拜，双手握着线香低声祷告。睁开眼睛，她手持线香来到灵前那个足有一尺半直径的高足炉鼎之前，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灰之中。
 
线香轻微的“啪”一声，断在了香灰之中。黄梓瑕感觉到本应柔软的香灰之下，有一些硬硬的东西硌到了线香。
 
她不动声色，以剩下的半截线香将香灰拨开一点，看见黑灰色的香灰之中，一点微弱的光芒透了出来。
 
她将香灰拨好，掩盖住下面的东西，若无其事地寻个松软的地方将线香插好，然后问旁边的侍女们：“鄂王殿下每天都会来这里给母亲上香吗？”
 
侍女们都纷纷点头，说道：“是的，王爷事母至孝，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来这边祭拜，从无例外。”
 
“王爷出事的那天，也是如此吗？”
 
“是，王爷早起过来祭拜了。因为那日冬至，所以王爷还未天亮就来了，将自己关在殿内。我们当时都在门外候着，我记得……王爷约莫过了一刻时辰才出来。”
 
“是啊，当时我们还说，王爷真是至孝，冬至日依例祭祖，王爷就格外认真。”
 
黄梓瑕点头，又问：“鄂王殿下最近见了那些客人？”
 
“我们王爷一向好静，访客本就不多。自前月夔王来访之后，他更是闭门谢客，除了府中人之外，从未与任何人接触过。”
 
黄梓瑕微微一怔，问：“也未曾出过门吗？”
 
“没有，”所有人一致摇头，肯定地说，“奴婢们也都劝过王爷，让王爷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但王爷却一日日消沉黯然，一开始还去园子里转转，后来除了这边，几乎连殿门都不出了。”
 
“是啊，之前王爷虽然不太出门，但偶尔也去附近佛寺中与各位大师谈谈禅、喝喝茶的，可从没像那段时间那样的……可见王爷可能那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几个侍女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情绪一传染，就连旁边的宦官们也开始抽泣。
 
周子秦对女人哭最没辙，手足无措地看着黄梓瑕。她对周子秦使了个眼色，便说道：“如今我们奉命前来调查此事，定会给鄂王府一个交代。请各位先出去，容我们在殿内细细寻找是否有关系此案的物证。”
 
一群人都依言退下，周子秦去把门关上，而黄梓瑕早已到了香炉之前，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将旁边凤嘴箸拿起拨了拨灰。
 
松软的香灰之下，她先拨出了那一个发光的物体，是一把匕首。她将它拿起，在香炉沿拍了拍，浮灰扬走之后，露出了明晃晃的匕身，寒光刺目。
 
周子秦一看之下，顿时愕然失声叫出来：“是公孙鸢那柄匕首啊！”
 
匕身四寸长，一寸宽，刃口其薄如纸。只是这匕首似乎已经被人狠狠砸过，匕身扭曲，锋刃也已经卷曲，唯有寒光耀眼，依然令人无法直视。
 
黄梓瑕缓缓将它放在供桌之上，说：“对，与之前在蜀地，公孙大娘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样。
 
“据说这是寒铁所铸，太宗皇帝一共铸造了二十四把，然而除了最出色的那柄之外，几乎全都已经散逸了。而唯一留存的那柄，似乎就赏赐给了则天皇后……
 
“如今这柄匕首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也认不出是否是公孙大娘用以杀齐腾的那一柄了。”黄梓瑕说着，又以凤嘴箸在灰中拨了几下，勾出一团破烂东西来。
 
是一条烧得只剩小指长的红丝线，颜色十分鲜艳，即使蒙了灰，但拍去浮灰之后，依然红得耀眼。
 
周子秦见黄梓瑕还在灰里继续扒拉，一时急躁，说：“这么多灰，得扒到什么时候啊？我来。”
 
他提起炉鼎的一个脚，直接就将里面所有东西倒在了地上，大蓬的灰尘顿时弥漫开来。
 
黄梓瑕无语，说：“你这是对陈太妃不敬。”
 
“啊？会吗？反正陈太妃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不会介意的。”周子秦说着，拿了旁边一支竹签香在灰里开始翻弄起来。
 
黄梓瑕也只能无奈跟着他一起翻找着。
 
不多久，里面所有的异物都被清理了出来。一柄砸得面无全非的匕首；几条火烧后残留的红丝线；几块光洁的碎玉，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玉镯子。
 
“你不觉得熟悉吗？”黄梓瑕将其中一块碎玉拿起，递给周子秦看。
 
周子秦见这灰里扒出来的镯子光润水莹，不由得赞叹道：“真是好玉啊，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哦，不对不对，我之前不是曾帮你们从成都府证物房里偷出两个镯子吗？一个是那个双鱼的，被你打碎了，还有一个傅辛阮的，那玉质可真是天下绝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手中这块碎玉，又看了看其他被黄梓瑕拼在一起的那几块，正是一个手镯模样。他顿时目瞪口呆：“难道……就是那个镯子？”
 
“嗯”。黄梓瑕还清楚地记得，她与李舒白将这个镯子送归鄂王时，他曾无比珍惜地供在母亲的灵前。可没想到，只这么几天，这个镯子已经化为一堆碎玉。
 
“不管如何，只要是对本案有关的，都先保存好吧。”周子秦最擅长这种事情，马上就将所有收拾出来的东西都揣在了自己的袖中和怀中，看起来居然还不太明显。

天河倾 八   同心丝结
<h3>那金丝上垂坠的两颗红豆，在瞬间轻轻撞击着她手腕跳动的血脉，让她全身的力气都消弭于无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牵住自己。</h3> 
将殿内又搜索了一阵，黄梓瑕着重查看了当时她发现的陈太妃梳妆桌上刻的那十二个字，然而那里已经被人削去了，除了新木的痕迹，一点字迹也未留下。
 
出了后殿，他们对侍立在外面的宫人们说：“不好意思啊，刚刚在查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香炉打翻了。”
 
“呀，那你们马上进去收拾。”一个年长的宫人赶紧吩咐侍女们。
 
黄梓瑕向她拱手行礼，问：“大娘是这边的女官吗？”
 
那宫人朝她施了一礼，说：“奴婢月龄，十余年前便随侍太妃，太妃因病移驾鄂王府后，奴婢也一起跟了过来。”
 
黄梓瑕赶紧说道：“原来是月龄姑姑。之前在宫里见过长龄、延龄两位姑姑，曾听她们提起月龄姑姑您。”
 
“嗯，我们几人同时进宫的，当时感情不错。”她点头道。
 
黄梓瑕又问：“姑姑是一进宫便跟了陈太妃？”
 
“奴婢本是赵太妃宫里的，当时陈太妃身边缺少人手，于是就被调去了她宫中。陈太妃性情脾气都好，与奴婢也十分投契，后来奴婢便成了她身边人。”
 
黄梓瑕点头，又说：“我想向姑姑打听一些太妃的事情，姑姑可有空吗？”
 
月龄点头，引他们到旁边小厅坐下，亲手给他们奉了茶，才问：“不知两位可想知道些什么？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十多年前，陈太妃病起突然，当时姑姑可在她身边吗？”
 
月龄点头，叹道：“当年太宗皇帝的徐贤妃，在太宗皇帝驾崩之后，重病不用药石，终于追随太宗皇帝而去，奴婢常以为是痴人。可谁知，奴婢跟随的陈太妃，竟比徐贤妃还要执着痴情，先皇驾崩之后，极度悲戚之下，竟自……就此疯魔，真叫人又感叹，又敬佩。”
 
“这么说，陈太妃确实是先帝去世之时，开始得病的？”
 
“是啊，奴婢亲眼所见，宫中多少老人都知道的。那一日晨起还好好的，还如往常般亲自熬药送去。奴婢还记得那日跟随太妃进殿，看见宫中许多陌生面孔。太妃当时见王公公在旁，便询问他今日是否有什么要事。”
 
黄梓瑕骤然听到“王公公”三字，便问：“是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宗实公公？”
 
“正是。他当时尚且年少，三十不到吧。先帝铲除马元贽之后，宫中换了一批人，他是最得先皇心意的，所以才会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于本身对宦官戒备的先皇来说，实属难得。”
 
黄梓瑕点头，问：“王公公如何回答？”
 
“王公公说，圣上沉疴不起，内局召了各地僧侣进京祈福。其中有位叫沐善法师的，实为大德高僧，如今正替圣上祈福。太妃捧着药汤十分为难，不知是否该进去打扰仪式……”当日情形，月龄清楚说来，历历在目，完全不假思索，“王公公便说，他正要进内，恐怕太妃不知祈福仪式，惊动了反倒不好。说着，他又看看太妃手中汤碗，说，另有名医替圣上诊治了，这药不要也罢了。”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所以……那一碗汤药，先皇未喝？”
 
“不，太妃摇头说，陛下的病一直都是她料理的，这药也一直都在喝，就算找了新的大夫，这一碗药，还是先喝完吧。王公公便道，既然如此，那么奴婢也不多言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所以，太妃还是进内去，喂先皇喝下了那碗药？”
 
“是啊，奴婢跟进了前殿，但内殿未能进去。可惜先皇病势已重，非药石所能救……而太妃也终究还是太过执念，以至于迷失了神智……”她说着，声音哽咽，只顾着擦眼泪，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黄梓瑕给她倒了盏热茶，劝她喝下，不要太过悲伤。
 
月龄喝了茶，又静坐许久等气息平顺，才问：“不知二位此来可有发现？我们王爷的案子，究竟有无头绪？”
 
周子秦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自己的头，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有啊，我们已经有了重大发现！”
 
月龄赶紧询问：“可是与夔王有关吗？”
 
“呃……这个事关机密，我们得先回大理寺禀报。”周子秦接收到黄梓瑕的眼色，十分机灵地改口。
 
月龄还在迟疑，黄梓瑕又问：“姑姑，之前听侍女与宦官们说，从夔王拜访，将那个手镯送还之后，鄂王殿下在冬至日之前，都未曾出门？”
 
“是，确实没有出过门，奴婢还劝过他呢，可王爷心事重重，意志消沉，谁说话也听不进去……”月龄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轻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泪。
 
“既然王爷没有出门，那么，府中可有来访者？”
 
“没有。之前倒是有几个闲人上门相邀，但是王爷一律未见。”
 
黄梓瑕沉吟点头，思忖片刻，又问：“可有人送东西上门吗？”
 
月龄微微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她身后一个宦官说道：“说到这个，倒是有的。就在冬至前几天，有人送上门来的。”
 
“这是王爷殿中的伽楠，”月龄介绍道，“因奴婢向来多在后殿，王爷身边这些事情，或许你们问他更好。”
 
伽楠是个十分机灵的小宦官，开口如竹筒倒豆子似的，顺顺溜溜又口齿分明。他说：“冬至前大约三四日吧，我正和大家在门房那里烤火聊天，结果外面有个面生的宦官过来，给我们送了这个盒子，又附了张名帖说是夔王府上的人，请我们送交王爷过目。因是面生的，我们也不敢直接就送去，所以就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个同心结，用红丝线编成，色泽鲜亮，上面还缀着流苏，十分漂亮。”
 
周子秦暗自摸着怀中那几条烧得支离破碎的丝线，若有所思问：“夔王送鄂王一个同心结，是什么意思？”
 
伽楠挠挠头，一头雾水道：“王爷之间的事情，奴婢等当然不知道啊，所以我们当时检查盒子看并无其他，就将盒子和同心结原样放好。奴婢捧着盒子进呈王爷，他看了同心结之后，也是十分不解，听说是夔王府送来的，便随手收好了，也没说什么。”
 
黄梓瑕点头，问：“只有这一次吗？”
 
“还有一次呀，是冬至前一日。王爷心情不好，整日闷坐殿内，又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奴婢本该在殿内应值的，那天就只能坐在廊下吹冷风了，冻得够呛。就在这个时候，门房又送了个盒子过来，说又是前天那个人送来的。奴婢说不会又是同心结吧，他摇头，说是一柄匕首。”说到这儿，伽楠下巴一抬，朝着旁边另一个小宦官努了努嘴，“沉檀最喜欢舞刀弄棒的，所以一听说是匕首，就赶紧打开看了。我们王爷脾气好，什么时候都没训过我们，再者又是匕首，凶器啊，我们总得先查看吧……”
 
沉檀吓得脸色都白了，连瞪了伽楠好几眼，伽楠却只顾着兴冲冲地讲述当时情形，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然后我们就在廊下把盒子打开一看，紫色丝绒上一柄匕首，真的是好厉害，寒光闪闪，令人眼睛都睁不开的匕首！吓得我连退两步，腿肚子都打转了……”
 
沉檀没辙，也只能在旁边说道：“是啊，那柄匕首确实是稀世奇珍，奴婢当时还在想，夔王与我们王爷果然兄弟情深，连这样的绝世神兵都送给我们王爷了。”
 
周子秦挠头道：“送一柄绝世匕首，那也还说得过去。但送一个同心结，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黄梓瑕向众人行礼辞别，说：“子秦，我们先走吧，”
 
周子秦赶紧和她一起向众人告别，两人上马离去。沿着长安的街道一路往回走。
 
走到僻静无人处，黄梓瑕对周子秦说道：“就这样吧，我先回永昌坊去了。”
 
周子秦顿时愕然，问：“什么？你一个人回去？我们现在有了大发现，应该赶紧去见夔王殿下啊！”
 
黄梓瑕心口猛地一跳，将脸扭开低声说：“我……我不去。”
 
“哎……”周子秦一看她的神情，顿时大疑，问，“你怎么啦？你脸红什么？”
 
“……没，没有啊，”她略微慌张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却感觉脸颊上越发热热地烧起来。在周子秦的逼视下，她只好窘迫说道，“可能是被风吹的……”
 
“多抹点面脂嘛——对了，上次我给你做的那个面脂好用吗？”周子秦问她。
 
她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话题转了过去：“挺好的，比外面买的确实好多了。”
 
“下次给你做个兰花香气的，王蕴喜欢兰花。哎……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桂花香的那种呢，我都还没问过她就走了……”周子秦说着，看见她脸颊上红晕尚在，在日光下皎若桃李，不由自主地便说道，“崇古，你要是个女子……哦哦，你本来就是女子……”
 
她是个女子这个事实似乎让他十分失落，扁了扁嘴，才又说：“好啦，走吧。”
 
黄梓瑕还未反应过来，问：“去哪儿？”
 
周子秦已经从马上探身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马缰：“夔王府呀！”
 
黄梓瑕咬住下唇，往回扯自己的缰绳：“我不去呀……”
 
“为什么不去啊？不是说自己以破解天下疑案为己任吗？怎么今天查了一通，最后你还不去找夔王商议一下？我们今天可算有重要发现吧？”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他，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子秦，你别问了，我……我不能去见夔王……”
 
吵了架，分了手，又有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李舒白。她曾破解过无数奇案，人人称她聪慧无匹，可如今，她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李舒白，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该做的第一个动作又是什么……
 
她心乱如麻，双手揪着马缰绳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大家都这么熟了，什么不能去见啊，赶紧走吧。”周子秦不由分说，将她的马扯过来，还顺便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走吧走吧！”
 
马吃痛之后，立即向前狂奔。黄梓瑕紧伏在马背上，气得大叫：“周子秦，你干什么？！”
 
“放心吧，不会摔下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不就到了？”
 
黄梓瑕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夔王府。她翻身下马，转身就要逃走，谁知身旁却有人叫了她一声：“黄梓瑕。”
 
她听到这清冷疏淡的声音，身体顿时一震，双脚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的马车正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车上看着她，居高临下，逆着光，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站在原地，呆了许久，才低低叫了他一声：“王爷……”
 
门卫已经铺好了阶梯，他从车上走下来，一身青莲色的衣服，比平时的衣物都要鲜明，令她不由自主地仰望着他，仿佛他是一轮熠熠生辉的朝阳，正在自己的面前升起，令她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一步步走近她，他的手已经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但迟疑了一下，他又将手缓缓放下了，只默然注视着她，许久，才说：“过来吧。”
 
黄梓瑕低下头，默然跟着他往王府内走去。
 
周子秦跟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说：“你看你看，之前还一个劲儿喊着要跑，怎么现在又这么乖了。”
 
黄梓瑕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往里面走。
 
刚一走到净庾堂，等下人将茶奉上，周子秦立即四下看了看，然后把门一把关上，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东西就往桌上放：“匕首、丝线、碎玉……”
 
李舒白喝着茶，一言不发地看着。
 
周子秦说道：“这是我们刚从鄂王府中找到的，王爷猜猜是在哪儿找到的？”
 
李舒白看看那上面的灰迹，问：“是鄂王在陈太妃的灵前香炉中焚化的？”
 
黄梓瑕捧着茶盏，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说：“是啊，而且如果是平时弄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被发现了。据说冬至那天，鄂王在出门前在灵前闭门许久，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毁掉了这三样东西。”
 
“匕首，是公孙大娘的那一把吗？”李舒白又问。
 
黄梓瑕摇头：“不知，因为我们不知道其余二十三柄寒铁匕首是否与公孙大娘那柄一样。如果是一样的，那也有可能是那二十三柄中的一柄。”
 
“等我们回蜀地去查一查，看看证物房中的那柄匕首是不是还在，说不定就能知道了，”周子秦说着，有点烦恼地叹了口气，“不过蜀地离这里一来一去也要好多天呢。”
 
“我会尽快遣人去查看，”李舒白说着，终于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这镯子，应该能确定是我们送到鄂王府的，从傅辛阮那里拿来的镯子。”
 
周子秦说：“是啊，我就觉得很奇怪啊，为什么鄂王会将傅辛阮的东西在母亲灵前砸碎，又埋到香灰里去呢？不对不对，应该是，为什么王爷你们要将这个镯子送给鄂王呢？”
 
黄梓瑕默然看了李舒白一眼，没有回答。而李舒白则随意说道：“这是鄂王母亲的爱物，鄂王在母亲去世后送给傅辛阮的。”
 
周子秦顿时挢舌难下，一脸“发现了绝大秘密”的神情。
 
黄梓瑕的目光从匕首、玉镯与同心结上一一移过，然后说：“还有一个同心结，都是在冬至前几日，有人假托夔王府的名号，送到鄂王府的。送东西的人似乎并不忌惮别人查看，所以也没有封匣子，是门房查看过后，确定没有危险，才转交到鄂王手中的。”
 
“不是我。”李舒白淡淡道。
 
周子秦猛点头：“当然不是王爷啦，可是，究竟是谁冒充的，送了这几个东西又有什么用意呢？”
 
“尤其是同心结……这到底是什么用意呢？”黄梓瑕思忖道。
 
李舒白沉吟片刻，转头看黄梓瑕问：“除此之外，你们今日在鄂王府还有什么发现？”
 
黄梓瑕不敢看他，只抬手按住挽发的那支簪子，从银簪之中抽出白玉簪子，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说：“鄂王府中人人都说，自上次夔王过来送还镯子之后，鄂王就闭门不出，再没见过任何人。可当时王爷带我一同前去，我绝对清楚地知道，鄂王与我们毫无芥蒂，而且还托我们查探他母亲的病因。我相信，那时候鄂王绝对没有被人施过摄魂术——然而就在他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他却对夔王殿下心生芥蒂，并且不惜身死，也要给王爷加上最大污名，以求让王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舒白微微点头，却没说什么。而周子秦则瞠目结舌问：“崇古，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鄂王闭门不出所以并没有被人摄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己心？”
 
黄梓瑕又在桌上画下一条线，与第一个圈堪堪相触：“除非，有人在他出府门与冬至祭天那段时间，给他下了摄魂术。那么这样一来，我们需要查的，就是他在半天时间内，能接触到的所有人。”
 
她又画下第二条与那个圆相连的线：“还有，或许鄂王府中有一个人，长期潜伏在鄂王身边，擅长摄魂术。”
 
李舒白摇了摇头，抬手将那一条线划掉，说：“不可能。若有这样的人，不会派他潜伏在鄂王府中——毕竟，七弟对政局的影响，着实微乎其微，用在别人身边，肯定会有用许多。”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黄梓瑕在圆上又展开一条线，说道，“鄂王早已被人下了摄魂术，只是一直潜伏着，未曾发作。而匕首与同心结或许是一种暗示，在收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摄魂术便会发作，控制他按照别人的意志作出针对夔王不利的事情。”
 
李舒白微微皱眉，许久，才说：“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法，世间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高人，还需要特地寻找沐善法师进京吗？”
 
“嗯……微乎其微，但也算一种可能性，”黄梓瑕说着，又皱眉道，“而此案最大的谜团，应该在于那一夜鄂王的身体，如何能在半空之中消失。”
 
周子秦问：“有可能是第一个跑到城楼下的人，把尸身藏起来了吗？”
 
“第一个跑到翔鸾阁下的人，是王蕴，”黄梓瑕淡淡说道，“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去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御林军。而他们跑到下面时，发现雪地上一点痕迹也没有，绝对没有东西落到下面的迹象，更没有人来去的脚印。”
 
周子秦皱眉思索许久，一拍桌子，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鄂王要在翔鸾阁的另一边跳楼，而不是在前面当着你们跳下了！”
 
黄梓瑕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因为啊，他在楼阁下搭了一个架子，或者是在墙上挂了一个软布兜之类的，你们看着他似乎是从栏杆上跳下去了，可事实上，他是跳到了架子或者软布兜上，所以毫发无伤，”周子秦扬扬得意，一脸洞明天下事的神情，“而在跳完之后，栖凤阁那边一片大乱，趁着你们绕过含元殿追跑时，他收拾起架子或软兜，悄悄就跑了！”
 
黄梓瑕说道：“本来是可以这样猜测，但是，那天刚好下了一场薄雪。我与王爷当时是最早到达的众人之一。当时我就已经查看过栏杆，那上面的雪原封不动，均匀无比，绝没有发现悬挂过软兜的痕迹。”
 
“那……搭在外面的架子呢？”
 
“后来我们也下楼去查看了，在鄂王跳下的地方，墙上空无一物，粘在墙上的雪末十分均匀，没有被任何东西碰过。”
 
“好吧，那我再想想……”周子秦丧气地说着，又看向黄梓瑕，“其他的，崇古还有什么发现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或许可以追查一下那个送同心结和匕首的人，但是既然是冒名的，很有可能人是化妆的，恐怕也不容易查到。”
 
“要不，我们顺着那个盒子去查一查？”周子秦想了想说，“我记得在那个盒子的角落里，似乎看见过‘梁’字，应该是梁记木作铺制作的。”
 
黄梓瑕点头：“可以去问问。”
 
周子秦见自己的意见得到她的肯定，顿时兴奋了起来，跳起来就说：“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黄梓瑕“嗯”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要走，但情不自禁地又回头看了李舒白一眼。
 
李舒白望着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说：“我忽然想起来了，之前我那个九宫格的盒子，也是在梁记买下的。”
 
黄梓瑕便问：“王爷怀疑，那盒子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立即问：“什么什么？什么九宫格的盒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我顺便和你们去一趟吧。”李舒白站起来说，“稍等片刻。”
 
黄梓瑕与周子秦坐在那里，一盏茶还未喝完，李舒白已经返回了，换了一件珠灰色绣暗紫镜花纹的瑞锦圆领服，以求不太显眼。
 
三人结伴前往梁记木作铺。年关将近，东市人头攒动，梁记木作铺门前也是一片热闹景象。虽然这里东西价格较别的店都要昂贵一些，但东市本就接近达官贵人所居处，又兼东西制作精美，许多平民人家也都趁年节时来买一个妆台粉盒之类的，所以门口人极多，真是客似云来。
 
他们走到店中，看到柜台上陈设的那种盒子，大小形状正与鄂王府中的那个相同。周子秦便问：“掌柜的，最近有什么人来买这种盒子啊？”
 
掌柜的给他一个“白痴”的眼神，说：“今日至今已经卖出了五十多个，我哪儿知道这五十人是谁？”
 
周子秦顿时无力地趴在了柜台上。喃喃地念叨着：“五十多个……”
 
李舒白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起来，然后说：“掌柜的，我之前在你们这边买过一个九宫格木盒，是霍师傅做的。如今还想再定做一个，不知那位师傅在吗？”
 
掌柜摇头：“霍师傅去世都快四年了。不过，他的徒弟如今在我们这边，继承了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应该能做一个差不多的，客官要吗？”
 
“请带我们去见他，我与他商议一下盒子上刻的字。”
 
“哦，请。”掌柜的立即叫了个小伙计来，那眉飞色舞的模样，让黄梓瑕和周子秦大致猜到了，那个盒子应该能让他赚很多钱。
 
梁记木作铺店面在东市，东西却是在城南的一个院子中制作的。李舒白上次已经来过一次，这次跟着小伙计过来，也是轻车熟路，直接便往院子东首一个小房间走去。
 
说是徒弟，其实也已经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了，正无精打采地埋头刨木头。
 
伙计敲了敲敞开的门，说：“孙师傅，有人找你做九宫格木盒。”
 
那孙师傅顿时精神一振，脸上也笑开了花：“哦哟，好久没有客人做这种盒子啦，是三位要做？”
 
李舒白说道：“对，做一个九九八十一格的九宫格密盒。”
 
孙师傅顿时乐得眼睛都只剩了一条缝：“九九八十一格？那价格可不低啊，一格一百钱，加上密盒机括，共需……十贯。”
 
李舒白点头，说：“没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过来设密言字码？”
 
见他这么干脆，孙师傅立即大献殷勤，马上起身到后面柜子中抱出一个九宫盒，说：“我这边就有一个现成的。师父去世之后，我抽空按照他说的法子做的，半年多才完工呢。只是这东西价格昂贵，又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被人拿锯子或者斧子一劈就完了，所以做好后也没有客人上门……哈哈，只有客官您这样的雅人才懂得欣赏啊。”
 
李舒白唇角略微一弯，说道：“没什么，我也只是看看究竟有没有人会对这东西有兴趣。”
 
那九宫盒已经弄好了所有框架，只有上面镶嵌字体的洞眼还是空着的，等待着那八十个字码嵌上去。
 
周子秦没见过九宫盒，便低声问黄梓瑕：“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用的？”
 
孙师傅听到了，便大声说道：“这可是我师父当年的绝技啊！我师父有二绝，一个是莲花盒，一个就是这个九宫盒。客官你看啊，这九宫盒的上面有九九八十一个小指甲大的空格，每个空格下有洞眼。这八十一个空格搭配八十个木格子，格子底下有长短不一的小铜棍。只有这八十根铜棍的长短与原先设定的一样，才能打开这个盒子，也就是说，这是个八十字的密锁盒。”
 
周子秦目瞪口呆：“八十个字……那放字也得费不少劲儿啊！”
 
“没事，八十一个空格子，八十个木格子，所以这些开锁的木格子是可以在空格中顺着轨道移动的，只要随手乱推几次便可以彻底打乱了次序，锁起来是很方便的，当然打开就有点难。”
 
“可要记住八十个字的次序，也很难吧？”周子秦问。
 
“所以，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设个九格、十二格，顶多三十六格的，八十一格的话，除非是一段自己背熟的典籍中的话，或者干脆设一幅画，到时候拼图，不然可真够呛的。”他说着，笑问李舒白，“客官要设什么？”
 
李舒白淡淡说道：“没关系，你这里有什么预先刻好的，我自己随便摆好就行。”
 
“那客官可一定要弄首诗，或者拿张纸记下来，不然的话，若忘记了那可就只能把盒子毁了，”说着，他捧出一堆指甲盖大小的字码，放在他的面前，“幸好，我还留着当时学雕工时刻的这些字码，不然的话，客官还得等上半个月让我刻字。”
 
李舒白随手捡起那些字就往盒子上面放，孙师傅见他放的是“家遇户里双气若只为笋……”杂乱无章的一堆，赶紧伸手阻止，说：“客官，赶紧抄下来，不然忘记了可就白费了这十贯钱了！”
 
周子秦拉开他的手说道：“别担心，他过目不忘，一次就能记住的。”
 
“真的假的……”孙师傅不敢置信地问，“这本事，听说可是本朝夔王独一份啊。”
 
周子秦得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放心。”
 
不一会儿，八十个字放好，只留下左下角一个空格。
 
孙师傅问：“这可确定了？”
 
李舒白扫了那上面的字一眼，说：“可以了。”
 
孙师傅拿了一张油布，把盒子表面蒙得紧实，然后将盒子翻过来，所有字码朝下固定在滑轨之内，然后取了一大把细铜棍，在字码的后面钉入铜棍。
 
八十一根铜棍钉好，有高有低，有歪有斜，有钉在字码左上角的，有钉在右下角的，还有钉在中间的，就像一片长短不一的草尖，杂乱无章。他又看向李舒白：“客官，铜棍都是我随手打的，我就按照这个高矮间距安设锁芯，保证天底下您独一份，绝没有八十根锁芯长短距离一模一样的道理对不对？若是您信不过，也可自己再敲打一下长短。”
 
“我来我来。”周子秦抓过锤子，胡乱找了几根小铜棍敲打了几下，问李舒白，“怎么样？”
 
李舒白点一下头，孙师傅便抡起胳膊将一块钢板嵌到盒子上，按照那些长短疏密不一的铜棍开始设置锁芯，一根根纵横交错的铜棒被连接在一起，每一个点的交汇处就是一根字码后的细铜棍，八十个点被汇聚于一处，牵动四面的十六根钢条，咔的一声，彻底锁死了盒子。
 
他将九宫盒翻过来，掀去上面的油布，双手奉给李舒白：“客官，请打乱上面的字码次序，全天下便唯有您可以开这个盒子了。”
 
周子秦不服气地说：“说实话，不就是八十个字码嘛，我要是一个一个试，多试几次肯定也可以试得出来的。”
 
“客官您开玩笑呢，这八十个字码，如果第一个字码不确定，那么就有八十种可能，第二个字码七十九种，第三个七十八种，第四个七十七种，第……”
 
周子秦顿时咋舌：“行了行了，别说了，我都晕了……好吧，这可够难为人的。拿个斧子劈开算了。”
 
黄梓瑕从李舒白的手上接过这个盒子，端详许久，问李舒白：“上次您那个盒子，也是这样做成的吗？”
 
“是，我亲自来设的字码，也是毫无联系的八十个字，做好后便直接将字序打乱了，没有任何人曾接触过。”
 
“所以……”她沉吟地看着手中这个盒子，杂乱无章的八十个字，完全随意钉上的八十根细铜棍，搭配了里面完全不可能相同的锁芯。这应该是世上绝不可能被人破解的一个密盒，然而，那里面深藏的东西，却总是一再发生变化，究竟是哪里，留了让人动手脚的漏洞？
 
她的手指在密盒上敲了敲，听到沉闷的声音。孙师傅立即说：“这么厚的实木，这么硬的紫檀，这么平整的漆，这东西，这做工，真对得起十贯钱！”
 
黄梓瑕点头，难怪觉得入手这么沉。
 
她的目光又从孙师傅做活的台上扫过。台面上除了杂乱堆放的工具，还有散乱的木块木屑铺了一层。刚刚包裹过盒子的油布被丢弃在了上面，还有剩下的许多块字码散乱丢弃着。
 
并未有什么发现。黄梓瑕觉得盒子沉重，便随手递给了周子秦，他乖乖地抱住了。
 
李舒白身上当然没有带那么多钱，不过他拿了个银锭子，孙师傅虽然要拿去换，但算下来又多了些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地送他们出门。
 
周子秦抱着九宫盒感叹说：“这么散漫邋遢的大叔，东西做得可真精致，这盒子真不错。”
 
“送给你了。”李舒白随口说。
 
“……可以换字码吗？这八十个字毫无关联，我怎么记得住啊？”周子秦苦着一张脸问，“而且好像这盒子还不能改换字码的？”
 
“当然不行，锁芯固定了，就永远也不能改换了。”
 
“所以这世上只有这一个，字码不能换，永远独一无二？”
 
“是啊。”李舒白淡淡说道，将目光转向黄梓瑕。
 
而黄梓瑕也正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她不由得脸上一红，赶紧将脸转开了。
 
李舒白只觉得心口微微荡漾起来，就像有一泓湖水在那里不断波动般。他放缓了脚步，两人落在周子秦身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都不说话，只各自看着路边的树。雪后初霁，积雪簌簌自枝头上掉落，碧蓝的天空映着枯枝与白雪，蜡梅香气清冽。
 
他们并肩徐行，偶尔她的左手与他的右手在行走间轻轻碰一下，隔着锦绣衣纹，似乎也可以触到对方肌肤的温暖。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了她一声：“梓瑕……”
 
她听到他在叫自己，可脸却埋得更深了，脸颊上的红晕娇艳如玫瑰。
 
太清宫中那一刻之后，他们明明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事，可又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李舒白望着她低垂的绯红面容，只觉情难自禁，伸手将她的手腕紧紧握在掌中。
 
黄梓瑕心口猛地一跳，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可是他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手腕，那金丝上垂坠的两颗红豆，在瞬间轻轻撞击着她手腕跳动的血脉，让她全身的力气都消弭于无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牵住自己。
 
但也只是片刻，因为周子秦很快便发觉了他们落在后面，他转过头看他们，问：“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她窘迫地甩开了李舒白的手，两人的衣袖骤然分开，仿佛刚刚只是行走间广袖相触而已。
 
等周子秦又转回头去，黄梓瑕才绞着双手，低声问：“要和子秦说一说你那个符咒的事情吗？”
 
李舒白看着周子秦像少年样蹦蹦跳跳的身影，默然摇头说：“算了，多一个人知道，多拖一个人下水，又有什么好。”
 
她点点头，又说：“这个九宫盒，目前看来，似乎没有下手的办法，更何况这个盒子的里面，还有一个莲花盒。要打开这两个盒子，对里面的符咒动手脚，简直是万难。”
 
“莲花盒只是顺带的，二十四个点对准即能开启，有什么机密可言？要紧的还是应该落在九宫盒上，”李舒白低声说，“前次你也去证实了，要去除鲜血样的朱砂痕迹，需要的时间绝对不短。而我，有时也有意一天多次拿符咒出来查看，对方怎么敢用两三天才能奏效的手法呢？况且，我左臂受伤差点致残那次，‘残’字上的红圈，是随着我的伤势变化而渐渐变淡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的，我想，对方不至于胆大到这种地步，敢时常拿着我的符咒出来弄掉一点颜色吧？”
 
黄梓瑕轻叹了一口气，口中呼出淡淡的白气，将她的面容包围在其中，显出一丝惆怅：“看来，离此案结束，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舒白见她双眉紧蹙，不由得抬手抚向她的眉心，劝慰她说：“没什么，无论如何，我相信我们最终能拨云见日。”
 
黄梓瑕见他神情坚定，目光中毫无疑惧，觉得那一颗虚悬的心也落回了实处。她凝视着他，弯起唇角缓缓退了一步，说：“今天也算是有收获，回去后我会好好理一理……王爷若想到什么，也请告诉我。”
 
李舒白微微皱眉，问：“你还是要回那边去？”
 
“是啊，我可不能前功尽弃，毕竟，如今王家已经帮我调查此事了，我也收获颇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说着，又退了一步，目光却还定在他的身上，“有发现的话……可以叫个人给我送信。王宅的下人都是聋哑人，你得在信封写上黄梓瑕亲启的字眼。”
 
李舒白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又退了一步，最后才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对着周子秦挥手：“我走啦。”
 
周子秦依依不舍地与她挥手道别，然后喃喃地说：“真是的，无论她和我们相处如何融洽，可最终还是要回到王家去啊——没辙，谁叫王蕴是他未婚夫。”
 
李舒白抿唇不语，快步越过他往前走去。
 
“咦，怎么忽然就不理人啦？”周子秦赶紧抱着盒子追上去：“王爷，等等我……”

天河倾 九   灿若烟花
<h3>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李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黄梓瑕。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在她眼中的影子，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h3> 
黄梓瑕回到永昌坊王宅，却发现王蕴已经坐在堂前等她。
 
她忽然感到自己刚刚被李舒白握过的手灼灼地烧起来，让她感觉到一阵心虚。
 
而王蕴却朝她微微而笑，依然是那一派光风霁月的温柔模样，让她觉得心下稍微安定，又觉得更加亏欠愧疚。
 
她在他面前坐下，小心地问：“今日御林军得闲吗？这么早便过来了。”
 
他点头说道：“是啊，天气这么冷，圣上龙体欠安，最近都不上朝，宫中也无须时时高度警戒着。”
 
黄梓瑕见炉水已经冒了蟹眼，便洗手碾茶，替他点了一盏茶。
 
他陪在她身边看着茶水，又忽然问：“天气这么冷，怎么还要出去？在家里毕竟暖和些。”
 
她低头弄茶，平淡地说：“周子秦找我，我们一起去鄂王府看了看，查找一下线索。”
 
“难怪穿着男子服装呢。”他笑道，接过她递来的茶，细品其中的暗香与苦涩，一时怔怔出神，没再说话。
 
黄梓瑕便问：“茶弄得不好吗？”
 
“很好，”他说着，又转头看她，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在鄂王府查了这么久，一直待到现在？”
 
黄梓瑕低头品茶，淡淡“嗯”了一声。
 
王蕴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那么，去城南又是为何呢？”
 
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去了城南。黄梓瑕只觉得脊背微微一僵，待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与李舒白在回来的路上肯定无人跟踪，才神情平淡地掠了掠头发说：“夔王的那张符咒，你知道的，背后必定有人动了手脚。周子秦一定要拉我去夔王府，我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城南查看了一下放符咒的盒子，看是否有可乘之机。”
 
见她反应如此平静，王蕴也笑了，说：“子秦就是这么荒诞，从不管他人想法。”
 
黄梓瑕低头，再不说话。
 
王蕴看着她低垂的侧面，犹豫许久，说：“我要回琅邪一段时间。”
 
黄梓瑕抬眼，询问地看着他。
 
“即将过年了，我这个长房长孙，自然要回去祭祖的，每年如此，没有办法……”他说着，以期盼的目光看着她。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说：“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王蕴见她如此说，忍不住探头凑近了她，在她耳边问：“你……不准备和我一起去吗？”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地喷在自己耳畔，一种异样的酥麻感觉。她觉得异常紧张，忍不住别开了脸：“我……以什么身份去呢？哪有……还未过门的女子，先陪未婚夫过去祭祖的？”
 
王蕴不由得笑了出来，轻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低声说：“是我异想天开了……是啊，这怎么会合适？”
 
黄梓瑕沉默低头，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一种异样的触感。
 
她心口升起一种不安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往后避开他的手指。
 
而他的手却往下滑去，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凝视着她，那眼中蒙着一层湿润水汽，深深地看着她，问：“我要走了，你……要送我吗？”
 
天色已近黄昏，外间的雪色映着天光，金紫颜色绚烂地蒙在他们身上。这瑰丽的颜色也让王蕴的面容染上了一层仿佛是伤感，又仿佛是眷恋的神情，他俯头望着她，微启淡色的双唇，轻声叫她：“梓瑕……”
 
他的声音迷离而带着一种摇曳的神思，让黄梓瑕的身体不禁轻轻颤抖起来，不自觉地尽力向后仰去，避开他那几乎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轻按住她瑟瑟发抖的双肩，俯下身去，却看见了她眼中瞬间蒙上的一层水汽。
 
她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紧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盖住了她涌上来的恐慌，却无法遮掩她身体的战栗。
 
他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全身汩汩行走的灼热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了下来。夕阳收起了迷离旖旎的金紫色，室内开始变得昏暗。她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清晰地看到她。
 
他的唇终于只是落在她的额头之上，就像一只蝴蝶轻触一朵初绽的豆蔻花，一瞬间的接触，便分开了。
 
黄梓瑕呆了片刻，发觉并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睁开眼睛。
 
王蕴轻轻放开了她，转头站起，声音略有沙哑：“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京城，可要小心。”
 
“我……会的。”她咬住下唇，含糊地说。
 
“那么，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王蕴说着，转身就往外走去。
 
黄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后，送他走出花厅。
 
小庭积雪皑皑，冷风吹来，王蕴走到门口，略微停了一下，才转头看她。她低头默然，一张苍白的面容如夜风中的芙蓉一般，下巴莲萼尖尖，纤瘦可怜。
 
那种让他觉得恼怒的情绪，在这一刻又渐渐退却了，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帮她拢了拢衣领，轻声说：“长安冬天这么冷，你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她抬头望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嗯，你也是，此去一路劳顿，切记要处处小心。”
 
他点头，握一握她的手，说：“赶紧回去吧。”
 
黄梓瑕点头，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王蕴离开长安，前往琅邪后，天气越见寒冷。到除夕那日，天空晴朗，却依然寒气凛冽。
 
王家的仆从照顾人妥帖周到，宅中灯笼彩缎都早早挂好了，大门换上新桃符，新窗纸上贴了一对对红艳窗花，桌布锦袱也都换了簇新的，使这座冷清宅子之中，焕发出一种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来。
 
黄梓瑕受了众人多日照顾，也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封。
 
她一人孤身在长安，无依无靠，只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沉沉地坐在桌前。
 
极远处围墙外，似乎有小孩子的笑声传来，千门万户的这一日，都是热闹而团圆的。而这个小宅子内，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唯有她点起一炷清香，遥祝家人在天之灵。
 
时近入夜，她孤灯对着桌上那一对阿伽什涅，只觉清冷孤寂，无法忍耐。起身到外面看看，穿过走廊，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似有若无。她驻足在这个波光粼粼的走廊之内，却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寒夜之中清晰无比。
 
银河低垂，长空星辰熠熠。
 
她想起自己破解了王若那个案件之后，从太极宫出来，抬头看见星空之下，长身玉立的那个人。
 
同样的星子，同样的她仰望着星空，而那个人，今夜却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手按在微温的墙壁之上，在琉璃之上轻轻抚过。好奇的小鱼凑到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琉璃，一层迷幻般的颜色，清清楚楚地看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她不由得将额头靠在上面，凝望着它们。头顶的灯光十分温暖地覆盖着她，水波粼粼，在她的面容上虚浮地一层层转过。
 
走廊尽头，仆妇含笑走过来，将手中一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看上面的字，并无落款，只写着“黄梓瑕亲启”五个字，字迹陌生。
 
她只觉得心口微微一动，赶紧拆开来看。里面的素白笺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来。
 
清逸秀挺的一个字，无比熟悉，让她的心立即怦怦地跳起来。她将信握在手中，快步穿过走廊，向着大门口走去。
 
除夕夜，家家庭燎，火光映照，寂静无人的街巷隐约微光。她看见站在星空之下的李舒白，些微的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在他那如同雕琢般美好的五官上投下金红色的阴影，可就连阴影也是这么好看。
 
黄梓瑕转头见王家的仆妇拿了斗篷出来，便赶紧接过，顺便挡住了她的目光。她谢了仆妇，催促对方进门之后，才裹紧貂绒斗篷，向着李舒白走去。
 
茸茸的貂毛簇拥在她的双颊边，显得她的面容更加纤小可爱，她仰起脸看他，在旁边隐约火光的映照下，双颊娇艳，不可逼视。
 
李舒白凝视着她道：“抱歉来晚了，刚从宫里回来。”
 
黄梓瑕忙问：“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只是除夕照例召皇亲国戚进宫观傩舞，赐椒酒而已，”他说着，帮她将遮挡住眼睛的几缕绒毛拨开，对她说道，“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跟着他走出永昌坊，向东而行。
 
一路上爆竹声声，笙歌阵阵，节庆的气氛围绕着整个长安城。长安各坊今夜都高悬灯笼，彻夜不熄。除夕免宵禁三日，所以虽然夜深了，街上还有童子在嬉闹，更有孩童抓了枣儿瓜子坐在门口吃着，炫耀爹娘给自己的东西。
 
黄梓瑕想起什么，便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袖中，发现还有个未发出去的红封，便取出来，递给了李舒白，说：“送给你的，讨个吉利。”
 
李舒白接过，倒出来一看，薄薄一片金叶子，最普通不过的那种。想必她是为身边人准备的，年节讨个彩头。他将金叶子塞在袖中，唇角含笑，说：“多谢，没想到你身家如此丰厚，看来做一辈子末等宦官也无所谓了。”
 
“全托王爷的福，我族中无人敢侵吞我爹娘留下的遗产，”她说着，又不觉叹了口气，仰头看天空亿万星辰，轻声说，“不知他们在那边，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正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过年……”
 
“会的，他们会在那边关注着你，而且，你会是他们的骄傲，”李舒白说着，轻轻抬手抚在她戴着斗篷帽子的头上，“别担心。”
 
黄梓瑕点着头，只觉得眼中温热一片，眼泪似乎要掉下来了。但她强自抑制，又用力地呼吸着，让它们还未掉下来，就全都湮没于眼中。
 
她跟着李舒白，在满天星光之下，走向夔王府。
 
在枕流阁之前的曲桥上走过，残荷的上面，似乎有一些网状的东西分布着。只是在黑暗之中，她看不太清楚，便问李舒白：“那是什么？”
 
李舒白微笑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她与他一起进入枕流阁之中。李舒白给她提了一个错金铜手炉，让她暖着手，然后点亮了火折子，问：“是你来，还是我来？”
 
黄梓瑕抱着手炉，说道：“我又不知道是什么，当然是你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惊喜，值不值得我这么半夜跑来。”
 
“那么你坐着吧。”他说着，走到荷塘边，晃亮了火折，点燃了垂在那边的一支香烛。
 
他退回到黄梓瑕的身边，与她一起在阁内坐下，倚着软垫靠在栏杆之上。
 
一根根引线被香烛依次点燃，火光蔓延到荷塘之上，忽然之间无数彩光冒了出来。绿色的火光蔓延而上，烧出了无数绿叶的轮廓，在星星点点的绿光之中，红光、紫光、黄光、白光一起燃烧，喷出明亮的火焰，在绿色的光芒之上，俨然开出了无数朵巨大的牡丹。
 
黄梓瑕不由得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着从下而上烧出的图案，问：“这是……架子烟花？可是好像与寻常的不一样啊。”
 
“嗯，平常人们一般将花炮做好后，绑成各个形状然后点燃，未免僵硬了。而我想，以丝线预先结好所需的图案，然后将各种颜色的火药涂在丝网图案之上，一路烧上去，可不就像花树盛开？”
 
他话音未落，那燃烧的牡丹已经瞬间凋谢，火花连同丝线一起燃烧殆尽，然而，烟火已经蔓延到了后面一张设好的丝网，只见祥云缥缈，仙阁门开，里面有仙子相对而出，翩翩起舞。火光燃烧只是一瞬间，彩衣的仙子们瞬间凋残又瞬间明亮，每一次烟火喷出描绘出仙子身影时，她们都会变幻一个动作，身上的衣裙和彩带也会随之飘动，流光溢彩，似幻如真。
 
黄梓瑕目瞪口呆，问：“这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当然是做了七次，是七张丝网从前至后依次燃烧的，每一次燃烧的烟火，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只是因为我们从正面看分不清前后，所以就以为是同一个仙子在变幻舞姿而已。”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真美啊……”黄梓瑕听着他的解释，看着眼前流动闪耀的烟火，目不转睛。
 
仙子远去，这一幕烟火已经灰飞烟灭，后面开始更为令她眼花缭乱的烟火，如星辰满天，流光旋转，然后瞬间一收，化为一点明月。月缺月圆之后，陡然散开，化为点点白光，是飞雪连绵。每一点飞雪又倏忽转变为一只蝴蝶，无数光彩耀眼的蝴蝶在荷塘之上扇动翅膀，然后化为满天的星光，纷纷散落。
 
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李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黄梓瑕。她正惊喜地睁大眼，看着面前变幻的奇景。烟花光芒变化，使得她面容上也蒙着一层流转的颜色，仿佛霓虹笼罩，淡淡的紫，浅浅的红，薄薄的绿，滟滟的黄……
 
她明亮的双眸之中，倒映着整个变幻的世界，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在她眼中变幻成影子，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唇角露出了如此愉快的上扬弧度。他望着她的面容，着迷地看着她睫毛上如水波般滑过的光彩，偶尔她眼睛一眨，睫毛微微一颤，就仿佛一只蜻蜓的翅翼在他的胸口振动，撩拨着他的心跳。
 
她望着烟火，而他望着她。
 
片刻美好，一场奇妙而盛大的烟花落幕，荷塘之上薄冰残荷，又恢复了宁静。
 
黄梓瑕倚靠在栏杆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还沉浸在这场烟花之中。
 
李舒白轻挽她的手，说：“走吧，余下的气味不太好闻。”
 
她跟着他，重新顺着曲桥走回去时，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丝网的余烬，数着到底有多少层丝网，才能制造出如此动人心魄的刹那美丽。
 
就在走到桥头之时，她忽然“啊”的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李舒白见她怔怔站在风口，目光盯着空中虚无一点，神情剧变，便问：“怎么了？”
 
黄梓瑕抬手止住他，低声说：“让我想一想……”
 
他便站在她的身边，等候着她。
 
夜风呼啸，满天星斗璀璨无比。永嘉坊是王公显贵聚集之处，除夕夜，到处都是歌舞，远远近近的歌声传来，模糊依稀，无从辨认。
 
烟花的余热让荷塘表面的薄冰受热裂开，时而轻微地发出“咔嚓”一声。
 
黄梓瑕呆呆伫立在星空之下，夜风之中，只觉得整个长空的星辰在一瞬间如同倾泻而下的明灿雪花，向着她哗啦啦地扑下来。太过可怕的那些真相，铺天盖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承受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
 
李舒白见夜风彻骨，便牵住黄梓瑕的手，带着仓皇轻颤的她走到不远处的语冰阁，关闭了门窗，将炉火拨得旺旺的，让黄梓瑕坐在旁边。
 
“我刚刚……似乎想到了什么，”黄梓瑕终于回过神来，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关于鄂王从翔鸾阁上跳下的那个疑案，刚刚一瞬间，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你别急，我们来理一理，”李舒白移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说，“是因什么想到的？荷塘？”
 
黄梓瑕摇了摇头，皱起双眉。
 
李舒白又想了想，问：“烟花？”
 
“对……就是烟花！”她几乎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当时你跟我说，那个仙子的烟花，因为我们从正面看分不清前后，所以不知道那是七张丝网从前至后依次燃烧的，还以为是同一张丝网烧了七次，还以为是同一个仙子在变幻舞姿……”
 
她的声音激动，脸上也展露出了一种迷惘的惶惑：“我好像知道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但，分不清前后，肯定是本案的关键点！”
 
李舒白也是一怔，然后猛然醒悟，握住她的手，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当时看见的，或许也和今天的烟花一样，是一场伪造出来的幻象？我七弟……他没有死？”
 
黄梓瑕用力点头，说：“我还不敢肯定，但或许，他只是借助了栖凤和翔鸾双阁的地势，又借助了我们眼睛上的错觉，演出了这一场假死飞升的好戏？”
 
李舒白抿唇沉思许久，才说：“那么，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烧掉我送给他的那些东西，必定也是有缘由的。不然，他大可以在母亲的灵前将一切焚化掉。”
 
黄梓瑕用力点头，说：“是的！这一定也是一个关键点。关系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我们的面前。”
 
李舒白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他还握着她的手，不知是忘了放开，还是需要她支撑着自己的，以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七弟还活着……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黄梓瑕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微微颤抖，不由得心中一酸，知道李舒白与李润感情最好，如今知道李润还活在人世，他自然激动万分。然而李润如此设局，却是为了给他安一个世间最骇人的罪名，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无论如何，只要鄂王李润还活着，他们就有办法找到他，总有办法挖掘真相，找到一切的根源。
 
“如今天寒地冻，雨雪交加，我七弟他不知道是否会冒雪远行，但我想，他还在长安或者城郊的可能性很大。”李舒白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因为激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微微跳动，使他那一向冷静的大脑，似乎也受到了侵蚀，无法再像往常那般冷静思考。
 
黄梓瑕点头，说：“既然如今确定了他还在人世，或许我们能够去查探一下。若是能找到鄂王的下落，相信一定能洗清冤屈，打开目前的局面。”
 
“嗯，城郊的佛寺古刹，我们可重点关注。我如今虽然闲人一个，但手头还有两三支人马，人手是不缺的。”李舒白说着，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将她的手握得太紧了，便轻轻地松开了，脸上那种激动与晦暗也已经消失。他轻轻帮她揉了揉被自己握得泛白的手掌，缓缓说，“我总得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正月初一，长安城百姓纷纷起个大早，赶往各大佛寺去进香。能抢到新年佛前第一炷香，所谓大吉大利的“头香”，让所有人都争破了脑袋。但各大佛寺的头香一般都被达官显贵预订了，百姓就算彻夜守候也依然轮不到，因此一般人家也都只在天亮后转到各个寺院轮流烧香而已。
 
黄梓瑕昨晚去夔王府看了烟花，又与李舒白商谈许久，等回到永昌坊王宅，已经过了午夜。还没等她睡上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门了：“崇古，崇古，崇古！起来，起来，起来！”
 
天底下这样的人，唯有那一个，她压根儿无法对抗。
 
所以她只好迷迷糊糊应了，让他先去外间等着，然后强迫自己起身穿好衣服。
 
等梳洗完之后，她到前厅一看，坐在那里等她的周子秦简直是辉煌夺目，不忍直视。那一身艳红的衣服，艳紫的团花，金灿灿的腰带，无论哪个都是冲着让人瞎眼来的。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他的对面：“今天元日……随便你怎么穿，我忍了。”
 
“不好吗？很热闹啊，我娘一直跟我说，正月里就要穿得这么喜庆才好，”周子秦说着，从自己怀中摸出个红封包给她，“大吉大利，送你个彩头。”
 
“多谢啦，大吉大利，这是你的。”她也将准备好的递给他。
 
“咦，金叶子，看不出你这么阔绰啊。”周子秦拆了红封包开心地说。
 
黄梓瑕看看他给自己的红封包，里面是两枚吉祥金钱，她只能无语揣在自己袖中：“明明和你一比我就是个穷光蛋。”
 
“走吧走吧，穷光蛋，今天的香烛钱我包了。”周子秦豪爽地一拍胸脯。
 
黄梓瑕反问：“香烛钱？什么东西？”
 
“咦，正月初一我们当然去烧香啊，你去烧香不买香烛吗？”
 
“……谁说我要去？”
 
“不去转转你干什么呢？大过年的闷在家里，多冷清啊，还是赶紧跟我出去吧。”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催促着她赶紧吃完早餐，然后带着她就出了门，直奔附近的各个寺庙。
 
各个寺庙人山人海，简直让黄梓瑕和周子秦想起当初荐福寺那场拥挤。不过幸好这回京城的人分散到了各个寺庙，总算还没有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举着香烛站在大殿门外，再也挤不进去的两人面面相觑。周子秦问：“要不我们去旁边那安国寺上香算了？”
 
“相信我，今天长安城所有的寺庙都是一样的。”黄梓瑕压根儿不留给他侥幸的机会。
 
周子秦叹了口气，将手中香烛干净利落地往天井中的香炉里一丢，然后转身向着外面挤去：“走吧走吧。”
 
挤出去的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即将被奉迎入长安的法门寺佛骨。
 
“等佛骨进京那天，我一家老小必定要至最后一座浮屠去奉迎！那边离城郊也不远了吧？”
 
“是啊，本来说要建一百二十座，去迎的人还该更多一些的，可听说是夔王从中施压，减到了只有七十二座，所以最后一座离京城也十里了。”
 
“别说十里，百里我也要去！”
 
“这夔王真是被庞勋的鬼魂作祟，怕佛骨进京吗？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减浮屠？碍着他什么了？”
 
黄梓瑕在旁听见，还只微微皱眉，周子秦已经抬手指着那人喊了出来：“喂，你说什么……”
 
黄梓瑕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别理他们！”
 
周子秦悻悻地一甩袖子，两腮气鼓鼓地看着那几人。
 
周围十分吵闹，那些人压根儿没注意到周子秦，还在议论着：“谁知道呢……听说夔王还一心想阻拦建浮屠的，后来是今上坚持，才保留了这么些。”
 
“据说，夔王真的鬼迷心窍，要颠覆天下啊！冬至那日，鄂王因被他威压逼迫，竟在大明宫跳楼死了！”
 
“是啊是啊，我也有所耳闻！鄂王殿下为江山社稷而死，感天动地，因此在半空中肉体飞升了，大明宫当时千人共睹！在场所有人都下拜恭送鄂王化仙！”
 
“对对，我也听说了！此事绝对真真儿的！我三姑夫的大姨的侄儿就在宫中当御林军，他当时就在翔鸾阁下，那是亲眼所见！”
 
“我也听说了！可是不能啊，夔王扫叛徐州、平定南诏、西抗回鹘，大唐社稷能有今日，他居功甚伟，怎么居然会……包藏祸心这么多年？”
 
“听说，是夔王当年在徐州时被庞勋鬼魂所缠，在他的身边埋下了恶咒。如今恶咒渐渐发作，他已被冤魂附体，迷失常性，外表虽还是夔王，可内里却已经是庞勋恶魂，要倾覆大唐天下了！”
 
旁人赶紧压低声音，打断他的话：“你要死啊！这种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难道没听到？整个京城都在说，尽人皆知的事情！夔王如今被罢免一切职务，说明皇上也察觉他狼子野心了，是不是？”那人虽然梗着脖子这般说，但终究声音还是越来越小了。
 
周子秦瞪着那群人，小声嘟囔：“怎么搞的……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言，居然还愈演愈烈了！”
 
黄梓瑕拉起他的袖子就走，而后边几人已经转移了话题，继续说着迎佛骨的事情：“听说啊，佛骨一路所经，无数人顶礼膜拜。真是佛法无边啊，有人擎着火把跟了半日，松明子烧完后，手上流满松脂，整只右手都烧起来了，可他就是没有感觉到痛，还举着燃烧的右手为佛骨引了好长一段路！”
 
“真是虔诚信徒！必能成就大道，被我佛接引至西天极乐！”
 
周子秦一边翻着白眼，一边问黄梓瑕：“这世上还真有人不怕痛哦？”
 
“世间人追求种种，有为名而断情绝念的，也有为利不惧刀山火海的，为什么不能有为信仰赴汤蹈火的呢？”黄梓瑕径自往前走，微微皱眉道，“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真到了那一步，或许你我也会有烈火焚身而甘愿忍受的时刻吧。”
 
周子秦想了想，看着周围唾沫横飞说着种种神迹的那些人，摇头说：“我可不行，我怕痛。”
 
“有时候，信仰与追求，会让人不惧一切，”黄梓瑕说着，抬头望着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说，“就如中了摄魂术般，不惧死亡，无视破灭，只会朝着最终的那一个目的，奋不顾身地前行。”
 
周子秦吐舌道：“摄魂术哪有这么厉害，就像沐善法师对禹宣，还不是要先利用他自己本身的心魔诱导。他也算是最厉害的摄魂法师了吧？但我就不信他能凭空让我起害你的心。”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对，其实只是人敌不过心魔，才会陷入偏执怨恨。平白无故的话，怎么可能会有摄魂术的可乘之机？”
 
他们说着，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了寺庙门外。
 
但更多的人流却在往里面涌动，擦着他们的肩跨过门槛入内。旁边一个老人经过他们身边时，忽然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惊喜地问：“你们是……行英的朋友吧？”
 
黄梓瑕转头一看，居然是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那个一直卧病在床的老人，她只与周子秦到张家时见过他一两面，可老人家却记性这么好，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
 
他们赶紧行礼，问：“老伯身体可好？”
 
张伟益看来精神不错，笑呵呵地说道：“将养了半年多，我自己以前又是大夫，自己给自己用药这么久——唉，看来还是医术不精啊，到现在才能出门。”
 
“哪里，老伯是京中名医，自然妙手回春。”
 
“行英从成都府回来便把你们的事情和我讲了，我这儿子还瞒我这么久，没想到杨公公便是你！”“事出有因，还请老伯见谅。”黄梓瑕略有无奈地看着周子秦后，又真诚地说。
 
旁边张行英的哥哥笑道：“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不然行英肯定要跟来的。”
 
周子秦赶紧问：“对哦，张二哥今天应该也是休息的，他上哪儿玩去了？”
 
“待在家里休息呢，他如今跟了夔王，也难得有几日假期，让他多睡一会儿，”张伟益笑着，又看向里面，“人够多的……你们上完香了？”
 
“什么啊，压根儿没挤进去，所以就出来了，”周子秦说着，又担忧地说，“老丈，我看您还是别进去了，万一被人群挤到了哪里可不好。”
 
“是啊，爹你坐着，我帮你进去上香，佛祖不会怪罪的。”
 
张伟益见儿子这样说，便手握着香烛在殿外遥遥拜了三拜，然后跟他们到旁边找了个供人休息的条石坐下。
 
张行英的哥哥虽然正当壮年，但挤进去也费了不少劲儿，许久都没挤出来。三人坐在那里等得无聊，张伟益便问黄梓瑕：“黄姑娘，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家那个案子吗？”
 
黄梓瑕点头道：“记得啊，那时我还很小呢，跟在我爹身后去您家查看线索时，还被您呵斥过。”
 
“是啊，那时我一家蒙冤，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结果刑部来人说有人发现了此案的疑点，要过来翻案重审。老丈我一看提出疑点的人竟然是这么小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就来了，顿时觉得上天戏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喽……”张伟益说起当年事情，犹自哈哈大笑。
 
周子秦立即起了好奇心，赶紧问：“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吧？”
 
黄梓瑕随口说：“没什么，张老伯的一个病人去世了，对方有权有势，急怒之下迁怒于张老伯，就诬陷他下狱。”
 
周子秦怒问：“这混账病人家是谁啊？怎么医不好病还要怪大夫？还连大夫家人也要牵连？”
 
黄梓瑕挑眉看看他，只说：“又不是只此一例。”
 
周子秦顿时想起皇帝杀御医，还要杀他们家人的事情。其实皇帝明知道同昌公主当时被刺中心脏，绝难救活，却还是迁怒于太医，甚至牵连到亲族数百人。
 
他叹了口气，说：“做大夫可真难啊。”
 
三人便也都不再谈论此事了，张伟益想起一件事，又赶紧问：“对了，黄姑娘，我想问一下，先帝赐给我的那幅画，我还能拿回来吗？”
 
周子秦问：“是那幅上面乌漆墨黑三个墨团团的画吗？如今还没还给你？”
 
“没有。本来说与同昌公主府那个案子无关，要还给我们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再也没提起了，”张伟益唉声叹气道，“我行医数十年，那次有幸被召入宫替皇上诊治，也是人生最辉煌的顶峰了，本想抱着先帝赐给我的画入土的……”
 
黄梓瑕想着那上面的三团涂鸦，耳边又想起李舒白曾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先皇绘画用的是白麻纸，而黄麻纸，通常是宫中用来草拟谕旨的。
 
那墨团的下面，如果隐藏着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还在想着，周子秦已经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本来就是先皇赏赐的御笔，于情于理都该归还给老伯嘛！这事您交给我，我去大理寺和刑部跑一圈，看看究竟是送到哪边去了。其实这东西与案件只是擦边关系，到时候费点口舌，应该能拿回来的。”
 
“哎哟，那我就多谢小兄弟啦！”张伟益顿时大喜，拉着周子秦的手连连道谢。
 
“没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
 
黄梓瑕无语摇头，见张大哥终于从寺庙里挤出来了，便起身说道：“毕竟天气寒冷，老伯赶紧回去休息吧，您还要好生将养身子呢。”
 
“你说，那么一幅乱七八糟的图，谁会拿走啊？我到现在都不相信这是先皇的手笔呢。”
 
在回去的路上，周子秦念叨着，思忖该去哪儿寻回那幅画。
 
黄梓瑕微微皱眉道：“不是画。”
 
“哎？不是画吗？我就说嘛，上次我们看出来的三个影迹模样，真是乱七八糟，得勉强想象才能扯上一点关系。”
 
“不，我的意思是……”黄梓瑕见周围行人寥落，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压低声音说，“宫中的黄麻纸，多是拿来写字的，而画画时用的，该是白麻纸。”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黄梓瑕与他对望，点了一下头。
 
“先皇得的是怪病，在临死前已经分不清黄麻纸和白麻纸的颜色了，所以拿错了？”
 
黄梓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是！”
 
“那是什么？”周子秦眼中充满求知欲地看着她。
 
黄梓瑕无奈说道：“先皇久在病榻，当然是身边人帮他拿的纸张。就算他意识恍惚辨不出颜色，难道身边那么多人都认不出来？”
 
周子秦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其实当时先皇是在——写字？”
 
“对，而且，很有可能，写的是非常重要的谕旨。”
 
周子秦瞪大眼睛，问：“那么谕旨的内容是……三团墨迹？”
 
“我敢肯定，谕旨的内容必定是隐藏在被涂鸦的那三团墨迹之下。”黄梓瑕神情凝重道，“可为什么会被人涂改，又为什么会被作为画而赐给受诏进宫诊病的张老伯，我就不知道了。”
 
周子秦兴奋地一拍她的背，说：“不用想了！等我们拿到那张画，我用菠薐菜调配的那种药水一刷，后来涂上的那层墨会先消褪，我们就可以瞬间看见后面呈现出来的字迹……”
 
“然后，整张纸上所有的墨迹全部褪色，消失无踪？”黄梓瑕问。
 
周子秦迟疑了一下，说：“呃……这个，好歹我们看到了被掩盖住的先皇谕旨啊。”
 
“然而这么重要的证物，就会永远消失，再也不可能出现了。而你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呢？若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你说的话，或许无人相信呢？或许对方因此而对你下手，要置知晓秘密的你于死地呢？”
 
周子秦发出类似于牙痛的吸气声：“不会吧……这么严重？”
 
“你说呢？”黄梓瑕抬眼看向天边。阴沉沉的彤云压在长安之上，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挥之不去，散了还聚。
 
“那幅画，鄂王的母妃陈太妃曾有一张仿图，即使在患了疯病之后，还依然偷偷藏着。所以我想，也许鄂王在翔鸾阁上的所作所为，与此画也有不可分割的关联。”
 
周子秦顿时脸都白了：“这……这很有可能！所以那幅画，实在是太……太重要了！”
 
“所以，第一，我们得找到那张画；第二，我们得妥善保护它，绝对不能受损；第三，在不受损的情况下，还要剥离上面涂上去的那一层墨，显露出下面的字迹。”
 
黄梓瑕三点说出口，周子秦的脸上露出痛苦与快乐并存的表情：“这么有难度的挑战，我喜欢！”
 
黄梓瑕问：“准备如何下手？”
 
“当然是——去易记装裱铺，抱那个老头儿大腿，看看能不能套出剥墨法之类的绝学了！”
 
他拍着胸口，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黄梓瑕便说道：“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放心，交给我！”周子秦说着，转身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赶紧退回来，说，“崇古，我能不能问个好像很严重的事情？”
 
黄梓瑕点头，看着他问：“什么？”
 
“就是……万一我们把上面那团涂鸦剥掉后，发现下面空无一物，压根儿先皇就是驾崩之前神志不清，乱涂了一张画……”
 
“先皇御笔那么多，宫中收藏着几十上百幅呢，若真是乱涂的，毁掉了反倒是好事，免得流传出去，你说对吗？”
 
周子秦点头，但还是说：“崇古，这可是先皇遗笔哎……”
 
黄梓瑕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有人连展子虔的画都泼了朱砂，你觉得哪个更严重呢？”
 
“也是啊……反正就算毁了，我也只是为了保全先皇的名声而已，”周子秦立即转过弯来，挥挥手向着前冲去，“崇古，等我好消息！”
 
“西市不在那个方向！”
 
“废话！大年初一谁家店铺开门啊？我直接去易老头儿家堵门去！”

天河倾 十   万劫不复
<h3>素不相识的人，看见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过，都暗自避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么喜庆的一天里，却偏偏失魂落魄，苍白如鬼。</h3> 
大年第一天，长安街道寥落。除了各大寺庙道观之外，长安百姓都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要直到初三开始，各家才开始互相宴请，走亲访友。
 
黄梓瑕一个人向着永昌坊走去，在寂寂无人的巷陌之中，她向着王宅走去，却发现有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年，正在巷口与两个小孩一起玩毽子，一边得意扬扬地数着：“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旁边的小孩儿都急死了，说：“你快点啊，我们都等着玩呢！”
 
“你们不懂了吧？踢毽子，别人还没停下来，你们都不能玩的……”
 
黄梓瑕不由得笑了，叫他：“景恒，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抢小孩子毽子玩？”
 
“啊，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景恒这才停了脚，把足尖上的毽子丢还给那些小朋友们，然后朝她走来，“王宅怎么没一个会说话的人，看上去怪阴森的。”
 
“人家又不是自己愿意当聋哑人的，不会说话也是无可奈何。”黄梓瑕说着，见他已经走到旁边槐树下，解开系在那里的两匹马。一匹是栗色马，还有一匹是那拂沙，一解开缰绳它便欢快地朝着她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抬起的手。
 
黄梓瑕抚摸着那拂沙的脖子，问：“王爷找我？去哪儿？”
 
“城南滈河。”
 
滈河与潏河同在长安之南，汇聚处便是香积寺。
 
冬日的滈河平缓清浅，两岸烟柳早已落尽了树叶，光秃秃的枝条在尚冻着薄冰的河岸上飘拂。黄梓瑕看见疏朗长枝下站着的身影，清风吹动他一身的白衣，挺拔秀逸，如同玉树凭风，赫然就是李舒白。
 
她纵马奔到他面前，然后自马上跳下，抬头看他，问：“王爷找我可有事吗？”
 
李舒白向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皱眉许久却不开口。
 
黄梓瑕看他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他这般迟疑踟蹰的原因。她的目光望向后面的香积寺，低声问：“找到鄂王了？”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
 
“走吧。”黄梓瑕牵过马缰，毫不犹豫，重又翻身上马。
 
李舒白的涤恶自然不肯跟在那拂沙身后，几步就越过了它，还得意地打着响鼻斜睨它。
 
黄梓瑕拍了涤恶的头一下，抬头看向李舒白：“王爷速度可真快，我们昨夜刚刚讨论过，今日就发现鄂王的踪迹了。”
 
“好歹我手下有这么多人，”李舒白扬头看向香积寺，沉声道，“而且，长安虽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几个。”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没出声。
 
他看出了她的迟疑，说道：“我……不想一个人去见他。”
 
她转头看他，清晰地看见他面容上的恍惚迟疑。她明白，在一切都还未水落石出之时，他与鄂王李润两人，确实不知如何单独相见。
 
“我不知道，我和七弟见面时，究竟要如何做，又该如何说……”李舒白轻叹了一口气，眼望着苍苍远山。黄梓瑕看见他侧面的轮廓，清朗秀美如远山近水，只是这么好看的面容上，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犹疑，仿佛烟岚笼罩，雨丝风片。“我真的有点害怕，怕听到真相，怕他是真的恨我，又怕他是受人所制，怕那个幕后黑手的真相……”
 
“你不是曾对我说过吗？”黄梓瑕放缓了那拂沙，凝视着他，“该来则来，无处可逃。还不如直面即将到来的一切，至少——”
 
她从马上伸手，轻轻覆盖住他的手背，声音清澈而平缓：“我始终在你身边。”
 
他曾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话，此时由她口中说出，让他不由自主地翻过手掌，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一起向着香积寺而去，一路上香客络绎。在山门处下马，他们跟着人流沿阶向着山上而去。
 
香积寺是长安名刹，寺内高塔巍峨，殿阁庄严，今日又是大年初一，香客如织，氤氲香烟笼罩在各殿之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穿过热闹非凡的各殿，到了香积寺后山。小道无人，一路过去尽是落叶枯枝。在小径的尽头，有个人手持一柄扫帚，缓缓扫着路上的枝叶。
 
李舒白望着那个身着布衣，一心一意在扫地的男子，在松下停住了脚步。
 
黄梓瑕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人。这个低头扫地、穿着粗布僧衣，却还未剃度的人，约莫二十岁模样，皮肤莹白纯净，五官十分秀美。他的额头正中，不偏不倚长了一颗朱砂痣，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和墨黑的头发，显出一种异常缥缈的出尘气息来。
 
平时看惯了他身着绫罗绸缎，朱紫衣服，如今一身素色布衣，不加纹饰，却似乎更加衬托出他的脱俗气质。
 
他扫着山间石级，一阶一阶，认真而近乎虔诚地扫下去。
 
而他们也没有声张，只静静地站在小径的另一边，看着对面的他。
 
树叶已经落完，寒风带下了几根枯残的细枝，落在他已经扫过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便又拿着扫帚往回走去。
 
走了两步，他终于察觉到什么，缓缓回头看向李舒白和黄梓瑕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定在李舒白的身上，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面容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他呆立在那里，手中的扫帚轻微的“啪”一声，掉在了台阶青石之上。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幽壑山林之中隐隐回荡，崇山峻岭的回音一层层荡漾在他们的耳边，久久不绝。
 
李舒白向着他走去，步履略有沉重，但一步一步走得毫无犹疑。他向着李润走去，李润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离。
 
而李舒白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淡淡吟道：“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李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下来，虚弱地靠在身后的松树之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李舒白直视着他，缓缓地说：“七弟最喜欢的王摩诘诗句。如今你得偿所愿，居住在王维诗意中，四哥是不是应该恭喜你呢？”
 
李润靠在背后松树上，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任他如何努力，脸上突突跳动的肌肉与越睁越大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恐惧与愤恨。
 
李舒白看着面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弟弟，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让他一时喉口哽住，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黄梓瑕走到他的身后，向李润行礼：“见过鄂王殿下。”
 
李舒白这才镇定心神，问：“七弟为何要独自隐居于此呢？那日你从翔鸾阁消失，震惊了朝野上下，也使四哥我备受质疑。直至昨日，四哥才打听到香积寺后山冷僻居处，冬至后一天来了一位居士，颇有几个身手利落的武士在保护——我想或许就是七弟你了，因此才过来拜访。”
 
黄梓瑕环视四周，却不见保护李润的武士，想来应该早已被李舒白遣人解决了。
 
李润咬紧牙关，站在他们面前，始终不肯开口，只用一双悲愤哀戚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舒白。
 
李舒白见他这样，叹了一口气，说：“七弟，今日四哥只想问一问你，这些年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李润目光如利刃如寒冰，含着无限怨毒。这目光让黄梓瑕想起王宗实，毒蛇般的冰冷目光，居然如出一辙。
 
“谁是……你的七弟？”
 
李润终于开了口，声音艰涩而苍凉，一字一字从喉口挤出，怨毒无比。
 
李舒白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却没有说话。
 
李润用力呼吸，想要将自己胸口那种激愤压下去，然而他呼吸颤抖，口鼻中喷出的稀薄雾气遮掩着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究竟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怨恨多一些。
 
他声音含糊地说：“李润此生，只想找一个安静之所，研读佛藏……却没想到……没想到只因想留下瞻仰一眼佛骨，竟就此失去了逃生之机……”
 
李舒白听他语不成调，言语破碎，便打断他的话，说道：“七弟，跟我走吧。无论你心中对四哥有何成见，无论你有何害怕恐惧之事，还请你随我回去，还四哥一个清白。或者，说清楚究竟四哥有何罪过，让你对我有所成见。”
 
“跟你回去？”李润脸露惨笑，缓缓退了一步，低声问，“我还能回得去吗？”
 
黄梓瑕不动声色地站在他的身后，免得他转身逃离，惊动其他人。
 
而李润却没有回头，并没有逃跑的样子。他只是盯着李舒白，一步步缓缓后退着，声音干涩而艰难，沙哑得如同不是他自己一般：“四……不，李舒白，你种种手段，骗得了朝野所有人，却终究露出马脚，骗不过我！”
 
李舒白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又不说究竟如何，只能向他走去，说道：“七弟，你不必控诉我，先好好将一切都说清楚！”
 
“别过来！”李润右手一翻，一柄寒光微微的细长匕首，已经抵在他的心口。
 
黄梓瑕在他的身后，看见李舒白的面容，在瞬间变成铁青。他停下脚步不敢再过去，只有眼中流露出无限恐惧。他咬牙控制住自己胸口狂涌的恐惧，一字一顿地说道：“七弟，放下！”
 
李润却一手以匕首指着自己心口，一手抬起直指李舒白，歇斯底里地大吼出来：“李舒白，今生今世，你总会得报应！”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李舒白疾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然而那柄匕首锋利无比，他对自己下手又如此狠辣，匕首已经深深插入胸口。
 
李舒白疯一般地抱住李润倒下的身体，狂乱地怒吼着问：“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去死？”
 
黄梓瑕只听得脚步声响，已经有人从山径另一边跑来了。她虽然在极度震惊之际，但还是大急跑去李舒白身边，急声道：“王爷快走！有人来了！”
 
李舒白这才悚然惊觉，周围已经有人围了上来，而且还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卫士。他本是极其警觉之人，然而此时心神激荡，却竟然完全察觉不到已经被人围住。他咬牙抱住李润的身体，站了起来。
 
黄梓瑕急道：“鄂王殿下刺的是心脏，活不成了！”
 
李舒白明知自己应该丢下李润立即离开，然而他平日与李润最好，兄弟亲善，多年投契，如今他一夕死在自己面前，让他心神大乱。
 
他抱着李润的身体，感觉他身体明明还是温热的，血液还在他四肢躯体中汩汩流动，又让他如何能放手将七弟丢在地上？
 
黄梓瑕大急，一拉李舒白的手臂，让他将李润的身体放在地上，然后拉着他立即向后方逃跑。谁知濒死的李润竟用力抓紧了李舒白的手臂，尽了最后的力气，死死握住，就是不肯放开。
 
李舒白抓住李润的手腕，看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眼，那双眼中，尽是怨毒仇恨，至死不休。
 
他只觉心口冰凉，一瞬间所有的血都涌上自己的头部，太阳穴突突跳动，让他在瞬间意识模糊，忽然在心里想，难道我真的做过对不起七弟的事情？难道我真的罪无可恕，犯下了自己也不知晓的罪行？
 
只这一瞬间的恍惚，他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一条紫色人影疾奔而来，携带着凛冽寒风落在他们的面前，赫然就是王宗实。身后上百神策军精锐已经赶到，团团围住了他们。
 
奄奄一息的李润，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转向王宗实，喉口嗬嗬作响，却终于提起最后一口气，以几乎不像活人的声音，嘶声说：“夔王李舒白……杀我！”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气息顿绝，那直指着李舒白的手，也自此松落，直摔在李舒白的怀中。李舒白却只低头看着他合上的眼，一动不动，再没有力气伸手去握住。
 
王宗实冰凉的目光落在李舒白与黄梓瑕的身上。李舒白身上的白衣已经沾染了李润的鲜血，如同数枝殷红的梅花怒放在白雪之中。
 
王宗实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得如同冰水相激：“敢问夔王，为何要杀害自己的亲弟、本朝鄂王？”
 
黄梓瑕立在李舒白的身边，心中涌起的恐惧让她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究竟是谁设计了这样可怕的罗网，这一步步走来，即使他们用尽办法，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一步。
 
李舒白垂眼望着怀中李润的尸身，没有理会王宗实的问话。过了许久，终于将他轻轻放在枯残的荒草之中，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问：“如果本王说，鄂王不是本王杀的，你会信吗？”
 
王宗实摇头，抬手指着周围的神策军士，说：“王爷杀害鄂王，鄂王亲自指认凶手，此事我神策军百余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那走吧。”李舒白淡淡说道。
 
黄梓瑕急了，向着王宗实疾步走去，说道：“王公公，此事还有内情，请容我细查现场情况！”
 
王宗实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地扯起一个弧度：“黄姑娘为何身在此处？”
 
“她与此事无关，早已于多日前与本王决裂，出走后住在永昌坊一处宅邸之中，”李舒白走过王宗实的身边，微微一停，又低声说道，“至于那个宅邸是谁的，本王也不知道。”
 
王宗实明白他的意思，若追究起黄梓瑕，那他自己也逃脱不掉。他便对身后几人说道：“黄姑娘是天下知名的神探，让她检验一下现场自是再合适不过。你们可以留两个人帮助黄姑娘查验现场，其余人护送夔王回京。”
 
黄梓瑕目送李舒白离开，见他身材依然挺拔，步履平缓，才略略放下了心。
 
她走到李润的尸身边，挽起自己的窄袖，半跪下来检查了一遍。
 
死去的李润肌肤更显莹白，肌体尚温，那颗朱砂痣在眉心红得刺目。这么美的一张面容，可惜肌肉扭曲，死得如此惨烈。
 
他虽穿了一身布衣，但棉布产自西域，他这件又是精心纺织，絮了棉花在内，实则比丝绸衣物还要昂贵。即使他一心向佛，隐藏在这香积寺后山，可终究还是与普通僧侣不同。
 
她将那柄匕首自他心口拔起，李润心跳已绝，心口一个血洞，只涌出些微血液。她将那柄匕首拿在手中，看清那形状时，心已自一沉，待将上面的鲜血拭净，看到那上面“鱼肠”两个古篆，更是觉得心口剧震。
 
鱼肠剑，本是李舒白随身之用，后来在蜀地遇袭之时，李舒白交给了她。她一直随身带着，直到那次与他吵架后离开夔王府，因为走得仓促，将所有东西都留在了他那边，后来也只托人拿了自己一些东西，这柄短剑也自然依旧在夔王府中。
 
而如今，李润竟然不知从何得来，用这柄鱼肠剑自杀了。
 
朝中自然有许多人知道鱼肠剑为李舒白所有，这一桩杀鄂王的罪行，连物证都坐实了。
 
果然，一看见她手中的短剑，旁边两个留下来的士兵立即便认了出来：“鱼肠剑！这不就是夔王随身佩带的短剑吗？”
 
另一人点头道：“是啊，应该就是那柄剑了。”
 
黄梓瑕将鱼肠剑交给他们，勉强抑制自己心口的震动，问：“你们也知道鱼肠剑？”
 
“谁不知道啊？当初夔王平定徐州之乱回朝后，当今皇上亲自赐给他的。神威、神武那群人那段时间还常拿这个来夸耀的，自以为有了御赐武器，就能压我们一头似的。”
 
另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拿起鱼肠剑，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说：“真是好锋利啊。”
 
“看来，京城传说是真的，夔王真的……已经被庞勋附身了。鄂王戳穿了他的阴谋，这下就被他杀人灭口了。”
 
黄梓瑕正在搜检李润的衣袋，闻言便冷冷说道：“如今一切尚未定论，切勿信谣传谣。”
 
那人赶紧闭了嘴，把鱼肠剑妥善收好了。
 
李润是来扫山径的，身上一无所见。黄梓瑕便起身，向着他居住的那间小屋走去。山径旁还丢着那把扫帚，她将它捡起看了看，见是把普通的扫帚，便放在了门边，走进了屋内。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简陋的地步，一桌一柜一床，一个架子上堆了几卷书籍。矮床上被褥整洁，柜子中几件衣服。被褥与衣服都是新的，颜色都显暗淡，与青灯古佛倒是契合。
 
黄梓瑕将屋内翻看了一遍，毫无所得，只能站在屋内看着狭小窗外投进来的些许亮光，思忖了一下李润在这里的生活。
 
一个出生后即锦衣玉食的王爷，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素来亲善的兄弟加上了谋逆罪名，然后诈死逃离，隐居于佛寺后山，将自己的人生归于青灯古卷。
 
就算是他一心向佛，欲逃脱尘俗，那么，为何又要托他们查访母亲当年旧事。而他与夔王之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诬陷自己的四哥？
 
黄梓瑕站在这阴暗的屋内，听着外面松涛阵阵，如同狂怒的海浪。她想着鄂王这决绝的死，李舒白身上的血，符咒上那一个亡字，身堕沉沉迷雾，怔怔站在屋内良久，竟无法动弹。
 
那两个士兵在外催促，黄梓瑕只能从屋内走了出来。呼啸的风阵阵波动，吹拂过林间，松风的轰鸣淹没了她的耳朵，她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风，自人世间碾压而过，世间一切在这巨大的力量之前尽成齑粉，无人能挡。
 
正月初一，一年全新的开始。
 
黄梓瑕回到长安时，天色已暗。长安的百姓正在欢庆。到处都是爆竹声，到处都是张灯结彩。
 
顽皮的小孩子提着灯笼追前逐后，姑娘的发髻结系着彩花，满街见面的人无不笑呵呵地拱手互相道喜。
 
素不相识的人，看见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过，都暗自避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么喜庆的一天里，却偏偏失魂落魄，苍白如鬼。
 
黄梓瑕来到永昌坊，站在门口许久，终究还是进了王宅。
 
王宗实已经在里面等她，看见她从门口一步步走进来，他不动声色地捧茶啜饮着，坐在那里说道：“我之前说过会帮你查清此事，你何必如此着急，自己前去涉险呢？”
 
黄梓瑕垂首，低声道：“请公公恕我心急，也多谢公公今日救我。不知夔王接下来会如何呢？”
 
王宗实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说：“夔王的事情，我们已经禀报皇上。如今此事由宗正寺处置，暂时夔王先居住在宗正寺，不回夔王府了。”
 
羁留宗正寺，就是等同监禁了。
 
黄梓瑕又问：“那么，公公今日出现在香积寺后山，时候如此凑巧，不知又是为何而刚好在那里？”
 
“说来凑巧，本来今日神策全军休息，但在中午时忽然接圣上之命，说有朝臣凌晨到香积寺抢头香时，听到一人踪迹，貌似鄂王。他已火速命身边人去护卫，但考虑到他失踪时的情形，又让神策军立即出发去接他进宫，务求——不要让人伤及他。”
 
王宗实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个冰凉的笑意，说道：“皇上圣明，可惜我终究还是负了所托，无法自夔王手下救得鄂王。”
 
黄梓瑕默然向他一拜，说：“多谢公公多日来收留，夔王是我恩人，如今恩人有难，我想或许该回去帮他。”
 
“他如今已经身陷宗正寺，你又如何帮他？你以为群龙无首的夔王府，还有人能助你调查此事吗？”王宗实说着，缓缓站起，走到她的身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她，不再说话。
 
黄梓瑕默然抿唇，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她如今，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去救李舒白。许久，她终于虚弱开口，说：“还请公公明示，教我如何报恩。”
 
“我说了，我很欣赏你——在我看来，与你相同年纪的那些所谓青年才俊，甚至王蕴，都抵不过半个你，”王宗实低头端详着她，看着她沉默的侧面，摇头道，“若你能成为王家人，则是我王家之幸。”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着，默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当然了，你出尔反尔，答应会考虑作王家媳妇，又跑去与夔王搅在一处，这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黄梓瑕终于开口说道：“我只是答应考虑，并未答应此事。”
 
“呵，跟我玩这种小心思，终究无济于事，”王宗实冷笑着，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初悬的灯笼，慢悠悠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避无可避，“现在给我一个确定的回答吧，究竟你愿意眼睁睁看着夔王去死，还是愿意为我王家所用，让王家助你去帮夔王一把？”
 
黄梓瑕思忖着，许久，才问：“这背后的势力如此庞大，王家，真的能助夔王一臂之力吗？”
 
“这个，得看你，不能看我们，”王宗实的目光定在窗外，没有转头看她，语气也仿如自言自语，“我只能答应，帮你介入此案，给你查访的机会。”
 
黄梓瑕站在堂中，在这样的孤夜，寒灯照在她的身上，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也只有这支离的影子伴着她了。她如今在天下，孤身孑立，旁顾无人，又如何抗击面前巨大的风暴？
 
她只是一介女子，在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之前，唯有粉身碎骨，零落成泥。
 
她眼中忽然涌上虚弱的眼泪，在这样的寒夜，她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她知道自己面临的深渊，那上面唯有一层至薄的冰面，她一动便是身坠其中，再无复还的机会。
 
可坠在深渊中的那个人，是李舒白。
 
纵万千人阻拦，纵前方血途历历，纵然她明知自己将被这巨大力量卷入其中，化为齑粉，她也得走这一遭。
 
她向着王宗实的背影敛衽为礼，缓缓下拜，低声说：“多谢王公公。”
 
王宗实回头看她，问：“如何？”
 
“我会认真考虑此事，请王公公允我数日时间，”她轻轻摇头，声音哽咽，眼中那层水汽让她眼圈通红，但她却始终坚持地不让里面的泪水落下来，“待王蕴回来，我会给他一个答复。”
 
她跟着王蕴来到此处，原本只是想借王家的力量涉入此案。然而事到如今，她竟无法再撇清自己，也恐怕无力再去抗拒。即使她如此希望自己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牵住的是自己想牵的那只手，可如今临到她头上的这些暴风骤雨，她终究无法再支撑。
 
她默然向他行礼，王宗实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回过头来，说：“随你。你尽可继续在此处居住，若有任何需要，可来找我。”
 
王宗实离开后，黄梓瑕一个人独立室内。周围都是死寂，唯有王宗实送给她的那对阿伽什涅，还在水晶瓶中游曳，搅动水波粼粼。些微的波光在她眼中晃动，映衬着她心中的动荡，无法平息。
 
似是无法承受这种诡异波动，她走出王宅，外面寒夜星空璀璨冰凉。她仰头看向高不可攀的这些星斗，天河静寂，铺陈在九天之上。人间天上这么广袤，她独自存活在这世间，只仗着胸口这一股灼热气息。
 
她用力握紧双拳，任凭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掌心，微微疼痛。
 
她一路向东而去，毫不犹豫。
 
穿过无数热闹繁华人声鼎沸，走到门户紧闭的夔王府门前，她抬手叩响了门扉。
 
里面传来门房的声音：“是……哪位？”
 
“刘叔，是我，杨崇古。”黄梓瑕提高了声音说。
 
“哦！你回来了！”里面的声音顿时响了三分，立即便有人开了小门，刘叔等一群人都在门房之中，正在围炉说话，人人脸上都满是惊疑不安。
 
刘叔把门一把关上，焦急地问：“黄姑娘，你可听说了，王爷如今进了宗正寺！”
 
“我知道，鄂王之死牵连到了王爷。”屋内紧闭，火炉的热气让她觉得虚弱，她许久未曾进食，今日又遭逢剧变，如今被热气一熏，她才发觉自己又饿又累，几乎站不住了。她接过刘叔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然后问：“我来找景翌的，他在吗？”
 
王府之中，经由蜀地那一场埋伏后，李舒白身边可用的人已散去不少，又在成都府经由那一场大火，景毓也殁在其中。王府丞已老，退居府外，如今得力的，唯有景翌和景恒。
 
他们三人在一起，黄梓瑕将今日之事和他们详细说了一下。
 
景翌说道：“如今夔王已入宗正寺，神威、神武军我们无法调动，相当于外援已断，王府虽配备着上百仪仗府兵，但又何足成事？已成孤军了。”
 
景恒点头，又说：“朝中与王爷交好之人，远不在少数，尤其是经王爷手提拔起来的那一批人，绝对不会坐视，毕竟夔王府的起落牵涉到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们若去寻求，必有响应。”
 
黄梓瑕缓缓摇头道：“然而，如今王爷的罪名，实在太过骇人，就算朝臣们联名上书，可杀害亲弟、意图谋逆的罪名，又如何能保得下？”
 
景恒哀叹着托住自己的头，说：“是啊，别的都好说，可如今是鄂王殿下出头直指咱王爷，鄂王殿下素来与王爷交好，他说的话，最有说服力了。而偏巧他临死前王爷又在身边，这事可真是……百口莫辩啊！”
 
景翌则压低声音问黄梓瑕：“鄂王临死前，真的亲口说王爷杀了他？”
 
黄梓瑕点一下头，默不作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景翌皱眉无语。
 
黄梓瑕摇头不语，她又能说什么，如今京中所有一切传言都无可辩驳，知道鄂王李润是自尽的人，唯有她与李舒白，可谁能相信他们？谁会相信鄂王竟以死来诬陷夔王？谁又能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恐怕，就连景翌和景恒，也不敢彻底相信这样的事情。
 
黄梓瑕转换了话题，说道：“此事内中情由，我们根本无从知晓，如今鄂王已薨，也毫无线索可供摸索。依我看来，我们不如从另一个方面下手。”
 
景恒瞄着她，有气无力地问：“哪里？”
 
“鄂王用的是王爷随身的鱼肠剑自尽。这柄短剑，王爷当初曾给了我，后来我又留在了王府之中，不知王爷是如何处置的？”
 
“这柄短剑是圣上御赐之物，王爷居然给了你？”景恒睁大眼睛问。
 
黄梓瑕随口说：“当时事起仓促，王爷并未说送给我，只是先给我用一下。我前几日走后便留在了王府。”
 
“哦……可是后来王爷也没有提起啊，”景恒看了景翌一眼，问，“这东西，可是你收了？”
 
景翌看向黄梓瑕，说道：“你走后，王爷一直绝口不提你的事情，直到知道你的去处，才让人收拾了你的东西送去。当时收拾东西的人是我差去的，我觉得你应该只是和王爷置气，反正会回来的，就让人只拿了你随身的衣物和一些钱物过去，其他的东西我都让人原样放在你的房间内。如果当时有发现鱼肠剑的话，那些人必定会告诉我的。”
 
“所以，应该是在我走之后，马上便被人拿走了？”黄梓瑕抿唇沉思许久，才低低地说，“查一查我走后究竟有谁到过我的房间，当然，那人也有可能是府中侍卫，深夜巡逻时便可悄悄潜入，不动声色地拿走。”
 
“侍卫？”景恒扬眉，自言自语。
 
黄梓瑕点头，她的眼中含着犹豫迟疑，但她深深呼吸着，终究还是开了口，说：“张行英。”

天河倾 十一   暗影幢幢
<h3>到了此时此刻，终究，连周子秦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对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离而已。</h3> 
景翌和景恒都被惊到了，一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黄梓瑕垂眼沉吟片刻，又说：“其实，我也只有些许揣测而已，还是要两位先帮我肯定再说。”
 
“好，我先去给你找找本月的档。”景恒说着，起身便出去了。黄梓瑕等着他，一边托着下巴发呆。
 
景翌抬眼瞥着她，问：“想什么？”
 
她挪近了一点，轻声问景翌：“翌公公，你可有办法帮我进宗正寺，去见王爷吗？”
 
“哦……想王爷了？”景翌挑眉问。
 
黄梓瑕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又气又急，窘迫道：“我……我只是担心王爷在宗正寺过得不习惯。”
 
“不会的，你别担心，”景翌说道，“以王爷的身份，自然不会被留在宗正寺衙门。宗正寺在曲江池边有一处亭台，用作衙门聚会饮宴用，我去过几次，梅林雅舍，虽比不上王府，但也算清致，王爷住在那边应该不算难受。”
 
见他说得轻巧，黄梓瑕略微放心了点，又问：“可有办法通融，让我们见一面吗？”
 
“怎么可能呢？王爷进宗正寺之后，早已传出口信，所有人等不得私下见他，他也不会见的，”景翌一边翻着册子核对各种账目，一边说道，“否则，王爷在朝中这些年，威名赫赫，执掌这许多部门，我们明里暗里多方通融，怎么可能见不到他呢？”
 
黄梓瑕在他对面坐下，皱眉问：“王爷连我不肯见？”
 
“不，大约是觉得见了也没用。而且，你也应该知道，王爷并不希望你卷入他身边这旋涡之中。”
 
黄梓瑕急道：“事到如今，他还觉得我可以独善其身？”
 
景翌抬眼看她，微微挑了一下眉：“说真的，王蕴不错的。”
 
黄梓瑕郁闷至极，站起来一脚踹在他的案上。他小几上的砚台晃了一下，溅出了两点墨汁。
 
景翌望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好啦，知道你这几天焦虑至极，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黄梓瑕悻悻地瞪着他，问：“这些天你这边有打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这几天朝廷官员都在休沐，要到初四才去衙门呢。不过他们倒也不是闲在家中，如今京城暗潮涌动，人人都已经知晓了鄂王之死，等到初四去衙门，又是一场风浪，”景翌面露遗憾地说，“可惜啊，可惜元日陛下又犯了头疾，免了朝拜和军仗，不然的话朝廷的这一场热闹早就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黄梓瑕看着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简直无奈：“别露出这种期待的表情好吗？”好歹这是天大的祸事，夔王府上下数百人很可能一个也逃不掉。
 
“长痛不如短痛，迟来不如早来。一想到后天才开始，我有点心焦，”景翌说着，见黄梓瑕已经扶额站起，准备离开了，他才赶紧拉住她袖子说，“哎，别这么死气沉沉的好不好？你这样也于事无补呀！”
 
黄梓瑕想起自己和景翌第一次见面，他替自己弄了个杨崇古的身份时，在夔王面前也是这么随随便便不正经的模样，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只好叹一口气，重新又坐下。
 
“我知道，你肯定是和景毓比较投缘，哼，他有什么好的，死板又沉默……”景翌说到这儿，又呆了一会儿，才说，“唉，算了，他都为王爷死了，我也不说他坏话了。”
 
黄梓瑕便问：“你和景毓公公应该都是从小在王爷身边的？”
 
“我不是，他是。景毓好像是四五岁就被送进宫了，比我可幸福多了，他从小就在宫里不愁吃穿的。”景翌一边说着，一边又随随便便地看着手中的账册，一支笔却毫不迟滞，勾勾点点转眼翻过一页。“我生下来就被丢善堂了，长大点在善堂吃不饱，就去抢别人的东西吃，还把人家打伤了，结果被善堂丢了出来。在街上要饭了几年之后，忽然有天下雨，把我脸洗得白白的，就有人看上我了……”
 
黄梓瑕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看上”是什么意思。
 
他瞪了她一眼，说：“别想多了，那人见我手足健全，一张脸长得不错，就把我带回去洗洗干净，换了件好衣服，卖给了宫使。然后我就被咔嚓一下——”
 
说到这儿，他抬头朝黄梓瑕微微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好啦，我就这么入了宦官这行当。后来在宫中扫了几天地，忽然听说夔王府扩建，皇上要赏赐几位宦官，哇，你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挤破脑袋才抢到这个好职位的！”
 
黄梓瑕轻声道：“那也是翌公公才干过人，才会被王爷看上。”
 
“谁说不是呢，我也很努力的，以前我不识字，后来进宫后景毓给我找了本《千字文》，我就对照着开始识字，又经常带着烤红薯什么去讨好藏书阁宦官，几年内就把里面的书都看完了！”
 
黄梓瑕听着他的童年经历，心口忽然被触动，某一个地方的某一点，忽然传来隐隐的痛。她望着景翌，低声说：“你的经历，和我一个……一个认识的人，有点像。”
 
“我知道，禹宣嘛。”他满不在乎地说。
 
黄梓瑕愣了一下，慢慢地问：“你也认识他？”
 
“废话，你知道京城里的包打听是谁吗？你觉得卢云中爱说闲事吗？那都是我这边漏出来的一点点边角料而已，”景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你和王爷还在蜀地时，禹宣的事情我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黄梓瑕转开了脸，也转开了话题：“所以……毓公公与你关系很好，还对你有恩？”
 
“什么恩啊，这浑蛋只是想让我多分担一些事情而已，”他说着，又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终于说，“是啊……若是没有他的话，可能……可能我还浑浑噩噩做小宦官呢。”
 
黄梓瑕看着他说到景毓时，眼中那薄薄的雾气，迟疑着，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景翌一下子就看了出来：“有话你就说，是不是和景毓有关？”
 
“嗯……”黄梓瑕慢慢点头，然后问，“你觉得，景毓平时，有什么地方表现得……不对劲吗？”
 
景翌呆了呆，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账册。他抬眼望着她，缓缓问：“什么意思？”
 
黄梓瑕也不再遮掩，说：“意思就是，我怀疑他。”
 
“因为他求王爷让张行英留作贴身侍卫？”
 
“不仅仅只是这一点。比如，我与王爷当时易容隐藏在蜀地客栈之中，可张行英与景毓，偏偏就选中了那一间；在他们过来之后不久，纵火设伏就开始；王爷贴身携带那张符咒时，并无任何变化，而在放入盒子之后便开始变化，而当时他的身边，景毓已死，唯有一个张行英……”
 
“你让我想一想。”景翌抬起手阻止了她的话。
 
黄梓瑕便不再说话，只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神情凝重，想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三年前庞勋之乱，因那张符咒的出现，王爷左手差点伤残。那之后，他身边所有人都换了一回，而我与景毓，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选过来的。”
 
“他之前，可能接触过什么人吗？”
 
“不可能，因为那一回选人，是王爷直接抽取了一个行宫的档，然后自己过去，按照那上面的名字，随便指了几个，大小美丑都不顾。事先谁也不知道他是过去找王府宦官的，更不知道他会选中谁，连王爷自己也只是看着名字随便乱指的，”他说着，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我当时的名字不错，引起了王爷的注意。”
 
“这么说，一切都只是凑巧，与你的才干无关喽？”黄梓瑕便随口问，“你以前叫什么？”
 
“二狗子。”
 
“……”黄梓瑕还在无语，他又想了想，站起来端起桌上灯烛，说：“来，说什么都没用，我们去看看景毓的遗物。”
 
景毓的房间就在隔壁，在灯烛照耀下，可以看见他的住处十分宽敞。进门处设着桌凳，左手耳室，右手卧室。景毓喜欢石雕，桌上几上窗上都陈设着各种石雕，大小不一，但都保养得十分干净。
 
“景毓在王府中举足轻重，所以与他有来往的人着实不少，你看这个桃花石笔筒，就是崔纯湛送给他的。”
 
黄梓瑕拿起来看了看，见只放在毫不显眼的地方，便又回头看其他石雕，心想，大理寺少卿也只是被这么随意对待，不知其他东西又是谁送的。
 
景翌看出了她的想法，便说：“景毓处事谨慎，所有给他赠送财物的，他都列好清单给账房，送礼人、估价、时间等滴水不漏，反正王爷肯定不会拿走的，只会让他继续保管着，实质东西还是在他这儿呢。”
 
黄梓瑕点头，又将屋内的东西都看了一圈，拿起一个雕镂精致花纹的石球看了看，觉得重量不对，似乎是中空的，便试着拔了一下，果然是扣得紧紧的两个半圆，拇指大的石球被雕镂得只剩薄薄一层，中间挖空了可以装东西。
 
景翌说：“这是景毓最喜欢的玩意儿，可以用丝绦穿了挂在腰上。你说别人都挂金玉珠宝的，他挂个石头，岂不是好笑吗。可被我笑了好几次后，他就揣在怀里了，还是不肯离身。”
 
黄梓瑕仔细看着球中，说：“好像有水渍。”
 
“是吗？也是哦，这东西做得这么精致，里面放上水应该也不会漏出来。不过这么小一点能装什么呢？润嘴唇都不够。”
 
黄梓瑕转着小球，看着那上面干掉的水迹，默然不语。许久，才若有所思问：“他不是随身带着的吗？那么，怎么没有带到蜀地去，却把这么喜欢的东西留在了这里？”
 
“是啊……我当时看着他带走的，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景翌也想起来，皱眉道，“难道说，有两个一模一样的？”
 
“两个？”黄梓瑕手捏着那个石球，转头看他。
 
“是啊，会不会他带走的是一个，留下的其实是另一个？”
 
“两个，一模一样的……”黄梓瑕自言自语，然后忽然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句，“一模一样的两个……带走了一个，留下了另一个……”
 
景翌看着她，问：“怎么说？”
 
“没什么……我好像，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脸色苍白，但在这青白的面色之中，却又带着欣喜的明亮之色，仿佛云破天开，日光乍升。
 
景翌瞄着她，终于说了句好听的话：“是不是经过我的指点，感觉豁然开朗？”
 
黄梓瑕认真地点头：“是的！多谢你指导我了。”
 
景恒是个能干的人，很快张行英的资料便被他从名册中调出，送到了黄梓瑕的手上。
 
张行英的资料，一清二白，毫无瑕疵。
 <h5>                    父亲行医，当年是端瑞堂名医，曾入宫替先皇诊疗。母亲已逝，上有兄嫂，如今经营吕氏香烛铺。三代亲族内并无罪犯。</h5> <h5>                  张行英在京城普宁坊长大，十八岁报名候选夔王府仪仗兵，并通过重重甄选顺利进入王府。但在不久后因为疏忽而被逐出。之后在京城端瑞堂为学徒打杂，又因故离开，本拟入左金吾卫，未果，出京四处游历。于蜀地扈从夔王有功，重新回归王府，成为王府近身侍卫之一。</h5> 
黄梓瑕将这寥寥卷宗看了又看，字里行间，看到了张行英与自己的无数过往。
 
若没有张行英，她不可能混入长安，更不可能遇见李舒白，求得他的帮助，顺利南下为自己家的冤屈翻案。
 
他是如此重情重义、心怀热血的好男儿，对重病的父亲尽孝，对他们这群朋友重义，对遭际悲惨的滴翠不离不弃。他身材高大，却十分腼腆，一紧张说话就结结巴巴；他有恩必报，明知自己会担罪责，也要帮她混进仪仗队入长安；他心思单纯，暗恋滴翠许久，都只敢偷偷地经过门口望一望她……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作响，她不敢想，却不得不去想。这世界这么可怕，群狼环伺，敌我混淆。谁知道隐藏在自己身边最深的那个人，会是谁。
 
她将张行英的卷宗交还给景恒，准备离开王府时，先去了净庾堂，给李舒白养在琉璃盏中的小鱼喂了一颗鱼食。
 
鱼实在太小，芝麻大的鱼食，她以指甲碾碎，然后撒在水上让它吞食。她看着鱼食，想起这还是去年王若那个案子时，她与李舒白两次去西市找那个变戏法的人，顺便买下的那一种鱼食。
 
她还记得李舒白那时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自然的模样，说，这种鱼食，小鱼似乎很喜欢。
 
当时她只是在心里暗笑，可现在想来，她以后，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见那样的李舒白了。
 
今生今世，他仅存的那一点孩子气，已经在这样的局势中，荡然无存了。
 
她手抚着琉璃盏，无言中低下头，将脸靠在桌上。她靠在桌上望着碧蓝透明的琉璃盏，里面红色的小鱼被蓝色渲染成一种艳丽的紫，在宫灯的金色光芒之中，小鱼全身蒙着一层异样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她拔下自己头上的钗，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又在旁边画了小小的一个圆。
 
这大圆，如同巨大的车轮，正向着小圆碾压而来。她与李舒白正是这面临粉碎命运的小圆。
 
而那巨大的力量，是天地巨掌，是兄弟阋墙，是朝野亿万人，是鬼神之力。天河倾泻，长空破碎，她们纵然粉身碎骨，终究还是无处可逃。
 
这么悬殊的力量，天地之间，还有谁能救他，谁能重挽天河，补阙日月。
 
这毫无希望的压制，让她气息急促，胸口疼痛如刺。她握着琉璃盏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里面的小鱼受惊，几近轻跃出水面。
 
黄梓瑕怕自己将小鱼倾倒在地，便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手，将琉璃盏放在了桌上。她深深地呼吸着，将自己这种难以抑制的悲苦慢慢排遣出内心。
 
她起身走出净庾堂，走向枕流阁。
 
黑暗之中就着星月之光，她看见冰封的荷塘之上，残荷根根支离，如同蓑衣老叟。在冰面之上，还留存着前日烟花遗迹，一层层灰烬被冻在冰面之上，形成灰暗的影迹。
 
黄梓瑕走下台阶，伸出一只脚，踏在冰面之上。
 
不知道这冰面有多厚，她踏上去，是否会就此坠入，被冰水覆没，从此再也不需要面对这些汹涌如潮的可怕未来。
 
然而她只缓缓一怔，便将自己的脚收了回来。她转身走入阁内，将那个放置符咒的木盒取了出来。
 
与上次在木匠那边看见的一样，九九八十一个空格，八十块字码。这上面的字，毫无逻辑顺序，那一次凑巧拼成的这个盒子，就算是制作这个盒子的工匠，也断然不可能在那仓促之间记下这毫无联系的八十个字。
 
她的手在上面移动，被她带动的字码，那些混乱的字如同拼图般一个一个移动，却始终打不开盒子，坚牢无比。
 
一个需要无数次尝试才能打开的盒子，她又何必去试呢？
 
她叹了一口气，将盒子放回原处，却看见一条映在书架旁边的影子。
 
她转头看去。张行英站在门口，面目晦暗地看着她。廊外悬挂的宫灯逆光斜照，将他的面容模糊成一片黑影，唯有那一双眼睛中的模糊亮光盯着她。
 
黄梓瑕只觉得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她的脚跟升起，直冲脑门。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将双手缓缓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看他：“张二哥。”
 
张行英走进来，问：“黄姑娘，你在找什么？”
 
黄梓瑕若无其事地说：“我想看一看那张符咒，不过看来这盒子很难打开。”
 
“嗯，这盒子是王爷重要的东西，如今王爷不在，你还是最好不要动吧。”张行英说着，抬手去将盒子往架子里面推了推。
 
黄梓瑕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走去，一边疲倦地问：“张二哥来这里什么事？”
 
“今日我负责王府巡逻，”张行英皱起眉头，又说道，“你回来了，就早点歇息吧。就算你为王爷殚精竭虑，但总不能不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多谢你，张二哥，”黄梓瑕点点头，低声说，“但我还得回去，不能待在这里。”
 
张行英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说：“外面似乎已经宵禁了，我送你过去吧？”
 
“这倒没关系，我有王府令信在。”黄梓瑕说着，与他一起踏着枯干的草茎向门口走去，“张二哥，你经常值夜吗？”
 
“还好，五天轮一次，”他说着，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虽然王爷不在府中，但我们还是得尽忠职守，以免王爷回来之后，又要忧心毫无章法的府内。”
 
黄梓瑕点点头，说：“对啊，总不能他不在，王府就乱了。”
 
张行英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黄姑娘，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王爷？”
 
黄梓瑕默然摇头，说：“我哪里认识宗正寺的人呢？”
 
“子秦那边，有办法吗？”他又问。
 
黄梓瑕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张行英叹了口气，然后说：“也不知王爷如今怎么样了，在里面是否需要什么东西，我们又该不该去打理一下。”
 
“这些我们哪里知道呢？一切只能靠景翌他们打理了，”黄梓瑕说着，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问，“你有什么办法呢？”
 
张行英也是摇头，两人都是沉默。
 
张行英送她出了王府，站在门口目送她一路西去。
 
黄梓瑕走出许久，回头看去，发现张行英还站在街口，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回头，他朝她挥挥手，说道：“黄姑娘，一路小心。”
 
她点点头，裹紧身上斗篷往前走。
 
她默然走着，寒风迎面，长安各坊的灯火，在眼前渐显模糊。通红的灯光让她想起成都府的那场大火。
 
在火场之中用自己身躯为他们打开一条逃生之路的景毓，临死前握着张行英的手，殷切看着李舒白的目光，至今还在眼前。
 
她想着那目光，忽然之间浑身颤抖，虚汗直冒。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企图将自己这种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但她终究无法抛开，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滑下来，全身冰冷，脑子却越发清晰起来。
 
那张符咒，那张藏入密盒之后，还会冒出诡异红圈的符咒。
 
她断然不信是鬼神之力。她知道，总得有个能接近密盒的身边人，而且，在那个人死之前，一定要找好继任的人。
 
奄奄一息的景毓，以最后绝望的目光看着李舒白，将张行英交托在他的身边。当时景毓唇边那一丝欣慰的笑意，曾让她湿了眼眶，而如今想来，却让她冷汗涔涔。
 
难道——
 
为他们付出生命的景毓，最后却只是阴谋中奋不顾身的那一颗棋子？
 
沉默腼腆、高大可靠的，她所有朋友中最为单纯的那一个人，真的，会做出令她不可想象的事？
 
黄梓瑕回到王宅，不知是因为外边的寒冷还是什么，意识有些模糊。仆妇们赶紧给她打来热水，又给她生了旺旺的火炉，被褥中塞了汤婆子，伺候她睡下。
 
然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还在眼前重演，让黄梓瑕根本无从入眠。
 
幻象纠缠着她，整夜辗转反侧。她看见李润将那柄鱼肠剑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看见景毓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意；看见张行英在端瑞堂晒药的地方高高扬起手臂翻抖着晾晒的草药；看见滴翠在小巷的尽头给她留下的那个记号——
 
北，左下角被包住的一个北。
 
不太识字的滴翠，不知从何而学来的这一个字，写得那么怪异，她却一眼就领会了这意思。
 
她知道了什么，让他们尽快逃离，不要卷入这个可怕旋涡。可惜她不信滴翠，也完全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何等巨大的阴谋。如今天地翻覆，她再想起滴翠的那一个字，才明白，滴翠早已预先知晓了这场风暴。
 
黄梓瑕僵直地躺在床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逼迫自己思考得再深入一点。
 
张行英……张二哥，他真的是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埋伏吗？在必要的时候，他真的会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吗？
 
那偷出鱼肠剑，让鄂王自尽来诬陷夔王的行为，究竟是他干的，还是别人干的，如今，一切都并无证据。
 
之前，在蜀地的时候，她曾与李舒白隐约察觉到张行英的可疑之处，但也只是隐约感觉而已。如今她唯一怀疑张行英的凭证，只是景毓，还有滴翠。他自己本身，要让她如何怀疑……
 
黄梓瑕捂着眼睛，感觉到头部的剧痛。她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一定会崩溃发疯。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抛开一切先休息。不论如何，明日又有十二个时辰，可以让她去寻找绝望中的希望。
 
周子秦作息很好，每天早睡早起，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起床后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己脸色挺难看的，他还是叹了口气：“都怪崇古，昨天夔王出了这么大事，我一听到消息就赶紧去永昌坊找她，她居然不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想了一夜都快想破脑袋了！”
 
因为没睡好，所以他开门出去时，身体都是摇摇晃晃的，眼睛也才睁开了一半。而站在廊下的人一声“子秦”，却让他吓得几乎跳起来：“崇……崇古？”
 
黄梓瑕披着一件紫貂斗篷，站在他房门之外。见他吓得紧贴在门上，便问：“怎么了？”
 
“你你你……平时有事都是我去找你啊，怎么今天你过来找我了？”周子秦说着，再一看她的面容，顿时更加惊愕了，“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我的脸色够难看了，怎么你比我还难看？”
 
黄梓瑕没有回答，只单刀直入地说道：“我找你有事，关于夔王。”
 
“我昨天就找你想打听这件事了，结果等你到酉末都没回来！”
 
“我昨晚要去查访一些事情，所以回去较晚，还差点被宵禁的士兵盘查了。”
 
周子秦让她先到自己家花厅坐下，然后火速去厨房端了吃的过来，先给她让了碗薏米粥。
 
“我吃过了。”黄梓瑕摇头。
 
“再吃点，你看你的模样。我跟你说，不吃饱东西，压根儿没法做事，更别说还是大事。”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便接过他递来的粥，舀着吃了几口。
 
“赶紧跟我说说，昨天是怎么回事？全京城都在传，说大年初一夔王把鄂王给杀了！我一听到都蒙了，这怎么可能！”周子秦急得抓耳挠腮，又去挠桌子，差点把那黑漆的几案都抓出几条痕来，“你快说啊！”
 
黄梓瑕捧着粥碗，皱眉问：“全京城都知道了？”
 
“是啊，听说夔王被下宗正寺了，鄂王尸身送归鄂王府了！”周子秦急得连东西都顾不上吃了，嘴里噼里啪啦地说，“听说是神策军百余人亲眼所见！夔王一剑捅在鄂王心口，鄂王当时气息未绝，就抓着夔王衣襟，对着后面赶来的人惨叫，夔王杀我！”
 
黄梓瑕点了点头，低声说：“是，鄂王确实如此说。”
 
周子秦真的跳了起来，连筷子被他带得掉在他的脚背上都顾不上了，只急问：“夔王杀人了？鄂王污蔑他所以他一怒之下杀了鄂王？不可能啊，夔王向来冷静怎么可能……”
 
黄梓瑕将粥碗放下，抬头看他：“你坐下，好好听我说。”
 
“好……好吧。”急得七窍冒烟的周子秦，也只能再度乖乖坐下，只伸长了脖子，探头望着她，恨不得直接把她要说的话从肚里掏出来。
 
“夔王是被冤枉的，”黄梓瑕考虑到周子秦肯定不会轻易接受鄂王自杀以陷害李舒白的事实，所以为免他过度震惊，只简短地说了最重要的这一点，“虽然凶器，确实是夔王的鱼肠剑。”
 
极度震惊的周子秦，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夔王府有内应，居然敢偷出鱼肠剑陷害夔王？”
 
“对，而且，还应该是王爷十分亲近的人。”
 
“景翌，还是景恒？景祥好像在蜀地失散了，他回来了吗？”周子秦还在思索着，黄梓瑕又问：“你还记得，上次我们遇见滴翠的时候，她在小巷的尽头给我们留下的那个记号吗？”
 
周子秦用力点头：“记得记得！可是我到现在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意思啊……”
 
黄梓瑕取过筷子，蘸着薏米粥，在桌上写了一个北字，又在左、下两边画了个包边。
 
周子秦看着这个标志，说：“对，就是这样的，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她在城北，让我们去找她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又用筷子在那个∟形状的一竖上方，加了一个点。
 
周子秦看着加上了一点的这标记，顿时嘴巴越张越大，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逃！”
 
黄梓瑕点头，说：“对，这是滴翠给我们留下的消息，逃。只是她认识的字本来就少，写得不规范，那一点又可能因为太小而我们未能注意，于是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怪异的符号了。”
 
“那她为什么不说呢？”周子秦问。
 
“我想，必定是有原因的，但究竟如何，还是要找到滴翠再问了。”
 
周子秦若有所思：“不对啊，崇古，滴翠只是一个普通民间女子，而且还是戴罪之身，她能从哪里知道将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从而给我们发出警示呢？”
 
“是啊，当今皇上连太医及家人都迁怒，又如何会放过她这个凶手的女儿？”黄梓瑕长叹一口气，说，“像她这样的身份，却能预先知晓将要发生的事情，知道我们将会遭遇的局面，并且留言警示我们——你猜她消息的来源，会是何处？”
 
周子秦思索着，然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向黄梓瑕，欲言又止许久，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住，声音颤抖地问：“张……张二哥？”
 
“嗯，唯一的可能，对吗？”黄梓瑕声音平静中略带疲倦。
 
周子秦彻底惊呆了，他盘膝坐在她面前，两眼发直，嘴巴几次蠕动着张开，却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我都不敢想……那个人是张二哥，”黄梓瑕说着，嗓音也微微波动起来，心绪紊乱，气息不匀，“若不是他，那最好，可如果是他……”
 
“怎么可能会是张二哥？”周子秦激愤地打断她的话，“崇古，他可是张二哥啊！他，他和我们出生入死，他还不止一次救过我们！他一直深爱滴翠……你怎么可以怀疑他？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们的张二哥？”
 
黄梓瑕咬住下唇，却难以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只能别开脸，不去看周子秦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哽咽道：“子秦，张行英也是我的张二哥，我……和你一样难受。”
 
周子秦见她这样难过，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小声地安慰她说：“至少，至少现在还没有肯定，不是吗？可能张二哥不是的……”
 
黄梓瑕用力点了一下头，两人沉默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梓瑕深深呼吸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又说：“子秦你看，如今我与夔王，已经走到这样的境地。身边几无可信之人，也几无可靠之人了……”
 
周子秦低声但坚定地说道：“你放心，至少，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是，我们如今，正需要你的帮助，”黄梓瑕点了一下头，抬眼注视着他，说道，“你身份特殊，或许能有机会成为检验鄂王遗体的人。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查验出蛛丝马迹，帮我们一把。”
 
黄梓瑕的话，让周子秦如梦初醒。他茫然点头，显然还在极度震惊之中：“好，如果叫我去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查验的……”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人跑进，叫道：“少爷，少爷！”
 
周子秦转头看他，还是一脸僵硬模样：“什么？”
 
“刑部常来的那个刘主事来了，还带了一个宗正寺的吴公公，听说是请你去鄂王府。”
 
周子秦看了黄梓瑕一眼，对于她的料事如神震惊又恍惚：“好，我马上去。”
 
他起身往外走去，黄梓瑕在他身后说：“子秦，拜托了。”
 
他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去了。
 
“验尸啊……”
 
周子秦的反应大出刑部与宗正寺的预料。这个人生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验尸的周子秦，今天忽然转了性。他盘膝靠在凭几上，一脸苦恼的模样：“刑部这么多仵作，干吗来找我？”
 
“咦……”刑部刘主事简直有一种冲动，想要转头看一看窗外，今天的太阳是不是绿色的，“周少爷您验尸的功底可称天下无双，至少，京城您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跟你说实话吧，我找了个未婚妻，她不喜欢我验尸，所以为了不打一辈子光棍，我连成都总捕头的事情都不管了，跑回来想谋个正经事儿做做。”周子秦一脸严肃，讲得跟真的似的。
 
刘主事哭着一张脸，说：“周少爷，这事儿没您的话，还真不成……这回验的尸，可不是普通人的……”
 
周子秦面露骄傲的神情：“不是普通人的，我平时验的还少吗？同昌公主、王家的族女、公主府宦官……”
 
“是鄂王殿下的遗体，”刘主事不得不明说了，“您也知道，我们刑部那些仵作，都是粗手笨脚的，检一次尸体就跟杀了一次猪似的。可鄂王的遗体，能这样弄吗？再者，不说此事关乎皇室，鄂王殿下的遗体，也是那些人可以看得的？”
 
周子秦心里想，崇古说的果然没错，他们这就找上自己了。这烫手山芋，终究还是丢过来了。
 
既然知道他们要叫自己去验鄂王遗体了，他也就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表示自己无比哀悼又受宠若惊：“什么？是鄂王殿下？”
 
“正是，不知周少爷……”
 
“鄂王殿下与我颇有交情，他骤然离世，实在令我痛彻心肝——”周子秦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要去拿工具，“总之，我万万不能让鄂王殿下的身体遭受玷污，这事我一定义不容辞！”
 
他跑到自己房间，去收拾自己的箱子。错眼一晃看见有个瘦弱的少年站在旁边，便问：“我的工具箱呢？”
 
那少年将旁边的一个箱子提起交给他，说：“走吧。”
 
他一听这声音，顿时呆住了，这略带沙哑的低沉少年音，曾是他无比熟悉、独属于那个人的，等他再回头一看，看见一张面色蜡黄，眼角微微下垂的陌生少年面容，顿时呆住了：“你……你谁啊？”
 
“杨崇古，”黄梓瑕淡定地整好身上的衣服，“向阿笔借的衣服，还算合身吧？”
 
周子秦嘴角抽了抽，问：“谁帮你易容的？”
 
“我自己。你屋内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多，我找出来用了。”她说着，径自往外走。
 
周子秦赶紧背着箱子追上她，问：“你去哪儿？”
 
“你来收拾东西了，当然是去鄂王府验尸了，不是吗？”
 
周子秦赶紧点头：“那……你还是我的助手？”
 
她点头：“是啊，轻车熟路，一切照旧。”
 
“周少爷什么时候多了个助手？”
 
马车一路行去，刘主事打量着这个眼角下垂、一脸晦气的少年，犹豫着要不要让他接触此案。
 
周子秦拍着胸脯说：“废话啊，我现在是成都总捕头，这身份地位，身边能没有个帮手吗？何况崇……小虫他很厉害的，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尽得我的真传！”
 
宗正寺的人则问：“周少爷都有助手了，怎么还自己背箱子？”
 
周子秦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怀中的箱子目瞪口呆：“这……这个……”
 
“我倒是想帮少爷背呢，”黄梓瑕在旁边哑声说：“可少爷的箱子里无数独门绝密，他怕我学走了，以后长安第一仵作就要易人了。”
 
旁边两人觉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头，只是看着周子秦的目光未免就有点轻视的意味了。
 
“才不可能！少爷我的本事，你没有二三十年学得去吗？区区箱子算什么？”周子秦抵赖着，一边暗暗对黄梓瑕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黄梓瑕垂着眼，依然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神情。
 
路途并不远，不一会儿已经到了鄂王府。
 
黄梓瑕曾多次来到这里，但此次鄂王府与她往日来的并不相同。府上正在陈设灵堂，上次已经忧虑重重的鄂王府众人，此时知晓了鄂王确切的消息，个个绝望而无助，府中到处是哀哭一片。
 
一日之间，两个王府都遭逢剧变，所有的人都面临着覆没的危险。
 
黄梓瑕垂下眼，目不斜视地跟在周子秦身后，进了后堂。
 
鄂王的尸身正静静躺在那里。她已经搜检过这具尸身，如今需要肯定的，只是那个伤口——这方面，她身为一个女子，实在没有周子秦方便。
 
周子秦取出薄皮手套戴上，检查着李润的尸身，一边随口说道：“验——”
 
黄梓瑕早已准备好了笔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下来。
 <h5>              鄂王遗容尚安详，肌肉有些微扭曲状，双目口唇俱闭。遗体长六尺许，体型偏瘦，肌肤匀白，心口有一血洞，初断定为致死因。身着灰色棉衣，青丝履，躯体平展舒缓。背后与关节处略显青色尸斑，指压可褪色，似现皮纹纸样斑，眼目开始混浊，口腔黏膜微溶。</h5> <h5>                    死亡时间初断：昨日申时左右。</h5> <h5>                   死亡原因初断：利刃刺中心脏，心脉破损而死。</h5> <h5>                   伤口形状……</h5> 
周子秦说到这里，迟疑地停了下来，看着伤口沉吟不语。
 
黄梓瑕捧着册子看向那个伤口，问：“怎么样？”
 
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刘主事和吴公公，见他们也正在关切地看着自己，便又转头看着黄梓瑕，张了张嘴，一脸犹豫。
 
黄梓瑕手中的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平静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见她神情无异，才凝重地说道：“伤口狭长，应为短剑或匕首所伤，方向……以我等方位来看，微朝左下。”
 
黄梓瑕不动声色，将原句一字不漏写上，然后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刘主事起身走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样，问：“有什么异常吗？”
 
“刘主事你看，这个伤口啊，它……”周子秦正说到此处，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一拉，他微一侧头，看见了身旁的黄梓瑕，虽然她假装收拾桌上的东西，只抬头瞥了他一眼，但那张目光中的忧虑和凝重，却让他迅速闭上了嘴巴。
 
他看见她嘴唇微启，以低若不闻的声音说：“自保为上，切勿多言。”
 
周子秦在心中嚼着她这句话，忽然在瞬间明白过来。
 
连夔王都无法对抗的力量，他又如何能在此时一口说穿？这真相一说出口，他与身边的黄梓瑕，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周子秦只略一迟疑，便说：“这伤口看来，应该是用十分锋利的刀子所伤，刘主事你看啊，伤口如此平整如此完美，你以前可见过吗……”
 
刘主事见他伸手在那个血洞上抚摸过，就像抚摸一朵盛开的鲜花一样温柔，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赶紧退开一步，说：“我哪见过？你知道我在刑部是管文职的，怎么可能接触这些？”
 
“也是，刘主事是文人，听说诗写得刑部数一数二嘛。”周子秦勉强笑着，恭维道。
 
刘主事得意地摇头：“不敢不敢，当初令尊在刑部时，在下忝居刑部第二。”
 
周子秦只觉得自己的手微微颤抖，赶紧假装兴奋，示意黄梓瑕递上验尸单子，问：“刘主事对此验可有疑义？”
 
刘主事看了一遍，见上面清清楚楚，记得与周子秦所说的一字不差，便赞了一声“好字”，示意周子秦先签字，然后自己提笔在右边写了，宗正寺那位官员也在旁边押了自己名字。
 
将誊写好的验尸单子交给刘主事，黄梓瑕将原本放回箱中。依然还是周子秦背着箱子，两人出了鄂王府。
 
刑部的人与周子秦再熟不过，送他们回家的车夫还给他抓了一把栗子，问：“周少爷，令尊如今在蜀地可还好？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刑部上下一干人啊？大家都很想念他呢。”
 
“哦，他……他如今刚到蜀地，忙得要命，我看得过段时间了。”他说着，仿佛是怕外面的冷风，赶紧钻到车内。
 
黄梓瑕爬上马车，发现他坐在马车内的矮凳上，正在发呆。
 
她叫了一声：“子秦。”
 
周子秦“啊”了一声，手一抖，刚刚那捧栗子已经从他的手中撒了一地。
 
黄梓瑕看了他一眼，蹲下来将栗子一颗颗捡起来。车内狭窄，她蹲在地上，看见他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她打开他的手掌，将栗子塞进他的手中。
 
周子秦紧张地听了听车外的动静，然后拼命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鄂王是自尽的？”
 
她点了一下头，说：“所以我之前没有对你详加说明。此事绝难言说，但我知道你一看便能明白的。”
 
“废话啊！鄂王的伤口微偏左下，这只能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凶手是左撇子，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以右手持匕首自尽的！”
 
黄梓瑕冷静道：“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自后方抱住鄂王，右手绕到他的胸前刺下。”
 
“对，这样也能造成左下方的伤口，可问题是，鄂王在被刺之后，还对着赶来的众人喊出夔王杀我这样的话，这说明，他当时是有余力挣扎的！所以若有人自后方制住他时，他一挣扎，身上必有损伤痕迹，而且双手必然会下意识地反抗，可鄂王没有，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受损痕迹，排除了这个可能！”
 
听他说得这么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响，黄梓瑕将自己的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周子秦拼命咬住舌头，硬生生将自己的话堵住。他瞪大眼睛，不敢再说话，只瞪着黄梓瑕，等她给自己解答疑问。
 
黄梓瑕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再不说话。
 
急了一路的周子秦，一到自家就赶紧跳下马车，往里面跑去。
 
黄梓瑕跟着他走到后院，他将门一把关上，又把门栓死死插好，然后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问：“你快说啊！鄂王为什么自杀？夔王为什么会成为凶手？鄂王为什么临死前还要对众人说是夔王杀他？”
 
黄梓瑕拂开他的手，坐在他屋内的镜子前，一边用清水将自己脸上易容的那些东西洗掉，一边将昨日情形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而问：“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办法能让鄂王连性命都不顾惜，宁可拼却一死，也要让夔王身败名裂，陷入绝境？”
 
周子秦呆呆地坐在她面前，脸色铁青，呆滞许久才张了张嘴唇，问：“摄魂术？”
 
黄梓瑕点点头，却不说话。
 
“可是，摄魂术也不可能凭空施展啊？无缘无故，鄂王怎么会忽然就对夔王恨到要以命换命？再者，上次不是说鄂王已经寸步不离王府旬月了吗？谁能给他施法？”
 
“还有，他究竟是如何从翔鸾阁跳下空中消失的……”黄梓瑕闭上眼，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案子，如此可怕，如此诡异，我如今……真是不知到底如何才能继续走出下一步……”
 
周子秦也是一筹莫展，只想着这可怕的案子。他呆呆地望着黄梓瑕，仿佛看到她身后，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缓缓旋转。如同巨兽之口，血腥与黑暗从中蔓延，万千条刺藤爬出，在还未来得及察觉的时候，她已经被紧紧缚住，正一寸一寸被拖入其中，无法逃脱。
 
冷汗自周子秦的额头滴落，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以颤抖的声音叫她：“崇古……”
 
她洗净了自己的双手，侧过头看他。
 
他颤声说：“逃吧……我们逃吧……”
 
黄梓瑕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残存的水珠，想着滴翠给他们留下的那一个“逃”字。到了此时此刻，终究，连周子秦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对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离而已。
 
但她闭上眼，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子秦，多谢你。但我若逃了，夔王怎么办？独自躲在阴暗角落苟活于世，那不是我要的人生。”
 
在至亲死亡，她被诬为凶手的时候，她宁愿北上长安，拼死寻求一线微渺希望，也不肯接受这样的人生。
 
而现在，她也是一样的选择。
 
“我要的，是和我挚爱的人在日光下生活，我们携手而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如果不能有这样的人生，那么……就算我死了，又有何足惜？”
 
周子秦看着她苍白面容上如此坚定的神情，一时之间，只觉胸口激荡。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一点头。
 
她也是情绪激动，许久说不出话来，只无言地看了他好久，到里面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将解下的那件紫貂斗篷披上，准备离开。
 
他送她走到庭前，看她穿过重门而去。外面的寒风呼啸，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即使披着这么厚重的貂裘，她的身材依然修长纤细，在此时的风中，恍如一枝易折的紫菀，却始终在凛冽风烟之中摇曳盛绽，不曾畏惧。
 
他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明白过来，她是黄梓瑕，她不是杨崇古。
 
她是一个少女，她是肌骨亭匀、面容姣好，从发梢到指尖，全都柔美可爱的女子，黄梓瑕。
 
他已经永远没有那个可以称兄道弟的小宦官杨崇古了。
 
不知是遗憾，还是欢喜。

天河倾 十二   云谲波诡
<h3>他依然还是那个英武的张行英，拦在她面前这个姿势，依然还是保护她的姿势。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她的张二哥了。</h3> 
黄梓瑕回到永昌坊王宅中。天气严寒，宅中人都待在室内，显得冷清无比。
 
她一个人经过游廊，斜阳从柱子外照进，她穿过柱子的阴影，出现在日光之下，很快下一步又被柱子的影子掩盖。她茫然无觉地往前走着，在乍明乍暗的光线之中，不知自己该前往何处，又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
 
毫无头绪，毫无方法。在煎熬中，她自己也不知如何挨过一个个日子。
 
直到某天入暮时传来的笙箫管笛声，让她忽然惊觉，原来已经到上元节了。唐朝上元休沐三天，今日正是十四。
 
黄梓瑕也是徘徊无绪，便走出了王府，往永嘉坊之外而去。
 
满街都是绚烂花灯，如同一长串的明珠连缀在夜色之中。提灯赏玩的人群热热闹闹地嬉戏欢笑，猜着各家门前的灯谜，也提起自己的灯，让别人猜这上面的谜题。
 
有简单的谜题，也有极难的，许多人站在那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黄梓瑕一步步走过，眼睛在灯上滑过，未曾有丝毫停滞。
 
忽然听得有人在她身后问：“取杜甫诗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打一成语，卷帘格。”
 
黄梓瑕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只觉得心跳骤然一停。这元宵的喧嚣忽然间也似退却了老远。
 
她缓缓回过头，看见满街如昼的灯光之下，站在她身后含笑望着她的王蕴。
 
他依然是一身清和温柔的模样，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她，询问地“嗯？”了一声。
 
黄梓瑕望着他，慢慢地说：“少年老成。”
 
“对！就是这个，”王蕴恍然大悟道，“刚刚看见一户人家的灯谜是这个，我一路思索未解，没想到你一下子猜出来了。”
 
黄梓瑕见他言笑晏晏，一时语塞，不知他是否已经与王宗实碰过头，讲过那件事情。
 
而他含笑看着她，说道：“你看，我刚刚正要去寻你，就遇见你往这边来了，你看，这是否就是心有灵犀？”
 
她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也避开他的话题，只问：“这么快就回京了？”
 
“嗯，我想到你独自在京中过年，恐怕会孤单无趣，所以等祭祀结束后便立即赶回了，”他在橘色温暖的灯光下凝视着她，轻声说，“你好像瘦了，最近操心的事情很多吧？”
 
黄梓瑕点头道：“是……鄂王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在回京的路上，一路都是各色人群在议论此事，想不听到也难，”他与她一起往家中走去，皱眉道，“怎么可能？夔王绝不可能犯下这种事。”
 
“是啊，此事诡异之处，难以言喻。”黄梓瑕想着种种令她无法解释的非常之处，皱眉叹道。
 
王蕴侧过脸看她，轻声问：“我听王公公说，你当时就在近旁——那么，以你看来，确实是夔王杀了鄂王吗？”
 
黄梓瑕摇头，坚定地说：“夔王怎么会做出此事！”
 
“是啊，夔王与鄂王感情最好的，可为何鄂王会当众说他要倾覆天下，秽乱朝纲；而夔王又为何要杀死鄂王，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王蕴见她神情坚决，毫不迟疑，便叹道，“如此种种，岂非太过不合常理吗？”
 
黄梓瑕沉默片刻，才说：“我相信此间必有内幕。”
 
“我也是，我不信夔王会杀鄂王。就算会杀……他应该有千万种方法，令所有人都无法觉察，”他说着，低头凝视她，轻声说，“只是此案如今更加扑朔迷离，你要追查下去的话，又要更加辛苦了。”
 
黄梓瑕听着他温柔的口吻，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转身以背朝着他，不敢再面对着他：“我与王公公坦白了，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王公公与我也提起此事。原来你对于我们复合之事还有疑虑，”王蕴的声音略略压低了一点，似不经意地以淡淡口气说道，“没什么，毕竟是终身大事，慎重决定才是正确的，不是吗？而且，我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当初还不是在蜀地追杀过你？”
 
那时候，他可是一意要置他们于死地。如今又与李舒白化干戈为玉帛，但她却终究也不知道他存的心，是真是假。这一番他对她的呵护，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还是与虎谋皮，又有谁知道。
 
只是她抬头看见他如此诚挚的眼神，一时竟无法怀疑他的用心，只能深深地愧疚起来。
 
“其实，在你来到我身边，答应重新考虑我们婚事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他笑了笑，将目光投向旁边风中摇晃的灯笼，“梓瑕，我知道今生今世，要得到你的心是困难重重。但我听说，缘由天定，分在人为，所以还是想竭力去试一试。”
 
黄梓瑕只觉得眼睛一热，那里面有东西似乎要夺眶而出。
 
她竭力忍耐，望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不说话。
 
王蕴又说：“我会尽力帮你的，只是如今王公公对于你尚存疑虑，我想或许王家不会帮你太多。”
 
黄梓瑕深吸了一口气，说：“鄂王死的时候，王公公来的时机，也十分凑巧。”
 
王蕴柔声道：“相信我，此事与王家无关。”
 
黄梓瑕将头别开，只点了一下，却没说话。
 
“我今日进宫觐见了皇后殿下，她亦让我这样对你说。王家数百年大族，深谙生存之道，如何会涉入这种诡谲政斗之中？相信聪慧如你，肯定也已经知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黄梓瑕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又缓缓摇头：“不，我还并不知道，究竟隐藏在幕后的一切，是如何串联在一起的。”
 
“以你的能力，只要你能放手去调查，尽可迎刃而解，”王蕴轻叹道，“如今你只是无力接触到最核心的那些线索而已。”
 
“我一介黎庶，进不了宗正寺，连夔王都见不到，又谈何线索呢？”她情绪低落地伫立在灯海之中，满街的灯却照不亮她低垂的面容，只投下淡淡的阴影，蒙在她的侧脸之上。
 
风中微微晃动的灯笼投下了水波般的光芒，在她的脸上缓缓流转。王蕴凝望着她的侧面，于是这光仿佛也照在了他的心口之上，令他心口水波般浮动。
 
不由自主地，他便说道：“明日我带你去见夔王吧。”
 
黄梓瑕愕然回头看他，心中的惊异反倒压过了欣喜。她没想到他竟会帮自己去见夔王，嗫嚅许久，才哑声道：“如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夔王，你帮我去见他，或许会因此惹上麻烦……”
 
“这倒没什么，明天是正月十五，宗正寺并不是什么刑狱，按律，即使是犯案的皇亲国戚，在这一日也是可以探望的。何况夔王天潢贵胄，节庆给他送点东西，又有什么打紧？”他神情轻松，口气也并不凝重，“而宗正寺如今说得上话的官吏，我认识几个，到时候去打一声招呼，我担保没问题。”
 
黄梓瑕抬头，见他笑容坦荡，便咬住下唇缓缓点了点头，说：“是……只要不牵连到你就好。”
 
王蕴略一思索，说：“明日辰时初，我过来接你。”
 
第二日辰时，日光稀薄。王蕴带黄梓瑕去往曲江池。
 
夔王李舒白身份尊贵，何况鄂王案又无从下手，自然不能关押在宗正寺衙门内。唐朝多个衙门都在曲江池边建有自己的亭台，用以本衙门聚会游玩，宗正寺亭子在修政坊内，夔王目前正居住在其中。
 
他们由北及南穿越长安城，来到修政坊。
 
宗正寺门口不过十来个护卫，看见他们过来，正准备拦住询问，后面却有人轻咳一声，众人顿时散开。是一个中年男子迎出来，朝着王蕴拱拱手。两人神情轻松地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进门，黄梓瑕便跟了进去。
 
过了前堂，前面正是曲江池支流，一个小小的河湾，遍植梅花。此时正是梅花开放之时，暗香隐隐，花枝繁密，掩映着一排屋舍，十分雅致。
 
见这里比自己设想的要好太多，黄梓瑕也略微放心了一点。那中年人带他们进内，几个侍卫奉茶退下后，那个中年人才笑问：“蕴之所来何事？”
 
王蕴说道：“今日上元，小侄从琅邪带了些许手信，特送给伯父品尝。”
 
那人接过东西，客气了几句，目光又落在黄梓瑕身上。
 
王蕴又说道：“小侄与夔王也有旧日情谊，往年照例都有一份送他的，如今听说他在这边，因此也顺便带过来了——薛伯父您先帮我看看，小侄年轻不经事，不知这两份东西，究竟哪份给昭王、哪份给夔王好？”
 
他将两个锦盒打开，那位薛伯父与他心照不宣，便低头看了看盒中，见一尺来长的锦盒内，一个放的是拇指长一个小葫芦，光滑可爱，拿来赏玩再好不过；另一个盒子放的是一方掌心大的澄泥砚，清光幽淡，十分雅致。
 
两件东西都十分小巧，里面绝藏不下什么东西。但薛伯父还是都拿起来赏玩了一下，然后才笑容满面地放回去，说：“昭王小孩子脾气，自然是爱葫芦，送夔王砚台也很合适的。”
 
“多谢伯父指点，”他一边道谢，一边将砚台交给黄梓瑕，说，“我和伯父坐一会儿，你替我送去吧。”
 
“是。”她应了一声，将盛放那个砚台的小锦盒捧起，向着后方走去。
 
在侍卫的带领下，黄梓瑕穿过怒放的梅花林，来到河湾边的走廊上。侍卫们停了下来，示意她一个人过去。
 
走廊架设在河岸之上，下面中空，她的脚踏上去，声音轻轻回荡在水面。暗香浮动在她的周身，裙裾拂过廊上花瓣，响起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过两三间屋舍，来到正中的房舍门口，还未进去，便看到李舒白站在门内，正凝视着她。
 
他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清逸秀挺如外间盛绽的白梅，唯有那一双深黯的眸子，凛冽如夜半寒星。
 
黄梓瑕微微而笑，向着他盈盈下拜：“王爷。”
 
李舒白大步走来，将她的手腕握住，一把拉进屋内，劈头便问：“你过来干什么？”
 
黄梓瑕没有回答，只含笑问：“你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我了吧？”
 
李舒白皱起眉，将她的手放开，转头避开她的笑脸：“不是让景翌他们告诉过你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吗？”
 
黄梓瑕将那个锦盒放在几上，然后走到他的身后，轻声说：“可，我想你了。”
 
他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收，那松开的十指紧握成拳。几乎无法抑制的，一种温柔而甜蜜的灼热流经他全身，血液都加快了流动。
 
他强自克制自己，只压低声音，说：“现在见到了，我一切都好，你快回去吧。”
 
黄梓瑕站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只问：“今日上元，王爷……可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回去后让人备好送过来。”
 
“没有。”他生硬地说。
 
她默然咬了咬下唇，然后说：“我与子秦去鄂王府检验过鄂王的尸身了，他胸前伤口偏向左下，如今已经写入验尸册存档。”
 
“嗯。”他仿佛没听出来般，冷淡地应了一声。
 
黄梓瑕见他始终没有理会自己，便只能向着他又无声下拜，低声说：“那，梓瑕告退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应答，只能站起身，默然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听到她衣裳的声音，李舒白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转身看向她。门外落梅如雪，零星的花瓣被风卷进屋内，擦过她的耳畔，扑向他的面颊。那柔软的一点触感，带着她身上的暗香，忽然让他的心口泛起巨大的涟漪。
 
如同狂风卷起波澜，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他的意识淹没。
 
他再也忍耐不住，疾步向着她离开的背影走去。在黄梓瑕还没来得及回头之时，他已经抬起双臂，紧紧地拥住她。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让胸口炸裂。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感觉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微的喘息，撩动她的一两丝鬓发，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起来。她艰难地回头，轻声问：“王爷……”
 
他在她耳边呢喃道：“别动……我就想抱一抱你。”
 
黄梓瑕闭上眼，轻轻抬手覆在他抱紧自己肩膀的手掌之上。他紧紧拥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上，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舍不得松开哪怕一丝一毫。
 
黄梓瑕咬住下唇，许久，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双手，感觉他的左手似乎轻微地颤抖着，力度也比右手小一些。她轻握他的左手，将自己的脸靠在他的手背上。
 
她记得他说过，以前是惯用左手的，但在得到那张符咒之后不久，就受袭而伤了左手，差点致残。如今左手虽然恢复，但今天气寒冷，这边又近水潮湿，他的左手恐怕复发伤湿痛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轻轻贴着他的手背，闭上眼睛不说话。
 
她听到他低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在耳边搅动微微的气流：“王蕴带你来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气息轻微一滞，抱着她身躯的双手似乎又紧了一分：“他居然肯带你来看我？”
 
“他对我很好。而且，就算他有什么居心，我也顾不上了，”黄梓瑕在他的怀中回过头，仰望着他说，“如今此案已经陷入僵局，若他要借此机会搞什么动作，说不定对我们来说还是个转机。”
 
他皱起眉，盯着怀中她仰望自己的温柔目光，问：“万一转机没成，反倒连你也搭上了呢？”
 
黄梓瑕的唇角含着一丝浅浅笑意，说：“我会小心的。”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自己的双手，说：“真想不通，你这般倔强固执的人，我却为什么只喜欢你。”
 
她低下头，脸颊烧出薄薄一层晕红：“随便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
 
李舒白默然抬手，轻抚她嫣红妍润的脸颊，她感觉到他指尖滑过自己脸颊上的触感，让她紧张得无法自已，甚至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逃避这种慌乱的冲动。
 
但他却已经放开了手，望着她问：“你还在王蕴那边？”
 
黄梓瑕点点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企图让沸热的双颊快点冷却下来。
 
李舒白垂眼默然，睫毛下一线忧虑与无奈闪过。但不过片刻，他便转开了脸，淡淡说道：“也好，你如今若在夔王府中，说不定还会被波及。”
 
黄梓瑕摇头看着他，说道：“我不怕被波及，也会处处小心的。”
 
李舒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但终究他开了口，只是说：“你回去吧，安心等我。”
 
黄梓瑕走出他居住的屋舍，沿着走廊一路回去。
 
脚步声在下空的水面轻轻回响，水上落了片片花瓣，轻微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很快消失无痕。她看着水面，一路行到走廊拐角，却看见一树盛开的梅花之下，站在那里的王蕴。
 
他一身青碧色的衣上，落满了白梅花，如远山覆雪，长空抹云。只是这样意态悠闲的颜色映衬中，他却神情恍惚落寞，怔怔地望着眼前低垂盛放的枝枝白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梓瑕心中瞬间闪过一丝紧张，心想，他不会是，刚刚过去看到了什么吧？
 
但她很快又想到，门外的走廊可以放大所有声音，若他过去的话，他们肯定不可能不觉察到。
 
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有点心虚，只能站在廊下，轻声叫他：“王公子。”
 
王蕴回过神，缓缓回头看她，唇角也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这么快就回来了？”
 
黄梓瑕点头，跟着他一起沿着梅林间的小径往外走去。
 
落梅如雪，他们满身满头都是花瓣。王蕴抬头看着重重花枝，随口说道：“前几日还是冰封雪冻，这几日春气一暖，马上就万花齐发了。”
 
“是啊，地气冷暖，万物俱知。”黄梓瑕若有所思道。她抬手轻抚花枝，开得正盛的花朵自她的指尖一朵朵滑过，枝条摇晃中片片花瓣凋落。
 
王蕴回头看她，明灿日光自花枝之间射下，一片耀眼光华笼罩住了她。而他的目光随着坠落的花朵看向她抬起的手臂，一片轻薄的白梅花瓣正从她的袖口滑了进去。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依旧往前慢慢走去。
 
而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他望着她微抬的手，望着她的袖口，一瞬间只在心里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握住她的手臂，顺着她的皓腕而上，帮她取出那一片白梅花瓣？
 
出了宗正寺，王蕴要回御林军，刚好顺便送黄梓瑕回去。
 
就在黄梓瑕跟着王蕴上马车的时刻，后面忽然有人大步走过来，问：“黄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黄梓瑕回头，看见正从街边快步来的张行英。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警觉地盯在王蕴身上，压低声音问她：“姑娘怎么和他在一起？是来……探望王爷吗？”
 
黄梓瑕十分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英赶紧说：“我今日休息，所以在城中转转，曲江池这边赏梅的人多，看能不能找一找滴翠的踪迹。”
 
黄梓瑕轻声说：“我想，她如今还得隐藏行迹，大约不会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来，何况她应该也没有心情游赏吧。”
 
张行英点了点头，却并不气馁，说：“是，那我先送姑娘回去吧。”
 
黄梓瑕微一思忖，回头看王蕴，说：“王公子，今日真是多谢了。我还有点小事要去办，就不劳烦相送了。”
 
王蕴随意道：“我也要去御林军那边处理一些事务，恕不相陪。”
 
等到王蕴的马车离开，张行英急得拉起黄梓瑕的衣袖，将她拖到旁边无人的小巷中，急问：“他带你来这里干吗？黄姑娘，你难道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黄梓瑕见他神情焦急恳切，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只不动声色，摇头道：“没什么问题吧？王公子是帮我去见王爷，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就好……我真担心你出事。”张行英默然，左右回顾看无人在侧，才轻声说：“景毓曾对我说过，之前在蜀地设伏的，很可能与王家有牵连。”
 
黄梓瑕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对自己说起这事，她抬眼看着他，见他眼神恳切，满是担忧地看着自己，才缓缓问：“此事……你与王爷说过吗？”
 
“是，我早已与王爷提过，但他未曾有什么表示。毕竟，景毓公公也只是猜测，并无确切证据，”张行英说着，又悄悄望了王蕴一眼，压低声音说，“如今王爷出事，王公子却肯帮你涉险，我……我也很想相信他，但又怕有什么问题……”
 
黄梓瑕默然点头，张行英的猜测是有道理的，毕竟王蕴私下带她过去探望夔王，若是被人发觉，定然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然而，她终究还是笑了笑，说：“王爷如今罪名那么大，多犯个私下探望这么一桩轻微罪名又有什么关系？而我身为王府旧人，私探主上，无论按律还是按旧案，被发现不过杖责二十而已，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总之……这次没事就好了，下次你得小心点。”张行英松了一口气，说道。
 
黄梓瑕心中虽对他有所怀疑，但见他说得至诚，又想着张行英以往对自己的帮助与关切，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说：“张二哥，多谢你如此关心我。”
 
张行英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也不能帮到王爷和你什么，只能每日徒徒担忧。”
 
黄梓瑕想起一件事，问：“对了，你在端瑞堂是否有认识的大夫？尤其是擅看骨伤科的。”
 
张行英想了想，说：“有一位何大夫和我爹是好友，他一手接骨的功夫京城驰名。”
 
“不知道他今日坐堂吗？我想去找他开点药。”
 
“姑娘受伤了？”张行英立即问。
 
黄梓瑕摇摇头：“我去抓一点伤湿痛的药，给别人呢。”
 
端瑞堂坐堂的大夫就有数十位，今日何大夫可巧就在，听她说是陈年老伤，阴湿发病，便开了个方子，让她拿去药堂配药。
 
端瑞堂的药柜一字排开，十几位抓药的伙计手提秤杆，正在忙碌。
 
毕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房，光抓药的地方就是五间房子打通，七八十个药柜一字排开，又宽又大，高有丈余。矮的地方要蹲下去抓药，高的地方甚至需要拖个小梯凳垫着才抓得到。
 
张行英靠着自己在这边脸熟，将自己的方子先递了上去。伙计看了看方子，皱眉说：“麻黄今日已经用完了，正着人去后面药堂拿，要不你们先去后面小房间里等等？一会儿就到。”
 
张行英点头答应了，带着黄梓瑕绕过药柜，到后面一个小房间里去。这里胡乱堆着一些粗制的草药，弥漫着一股草药气味。
 
张行英说：“这里是端瑞堂炮药的地方，不过是应急用的，所以平常也没什么人来，我们先坐一会儿吧。”
 
黄梓瑕点点头，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张行英等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两人独处一室有点尴尬，又站起身，说：“我去看看麻黄送到了没有。”
 
黄梓瑕“嗯”了一声，她将头靠在梁柱之上，觉得室内药气浓郁，侵袭了她的周身。外间传来机械的开关药柜抽屉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唱名声。那是伙计们抓药叫患者名字的声音。
 
室内温暖，药香浓郁，周围的细微嘈杂声如同催眠曲。
 
半个月来内心煎熬，不曾放松过的黄梓瑕，此时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在眼前的黑暗之中，看见了纷纷坠落的白梅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李舒白。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别动，我就想抱一抱你。
 
如此有力的怀抱，如此温柔的耳语。
 
只是片刻小憩，却比一场春秋大梦还要香甜。她在幻梦之中，头越来越低，差点撞到柱子上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面前的一具尸体。
 
就是刚刚让她在后面稍等片刻的那个药房小伙计。他趴在地上，汩汩的血正从他的心口处流出。她坐的地方地势比较低矮，那血眼看着就向着她流了过来，像一条猩红色的蛇，缓慢地爬向她的脚。
 
她一时之间尚不知是真是幻，直到血流快要碰到她的裙角时，她才觉得脑中一凉，立即提着裙角跳了起来，避开那流向她的血。
 
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只听到“当”的一声，她低头一看，有一把放在自己裙上的匕首，随着自己起身便滑落到了地上，而匕首和自己的裙上，全都沾满了血迹。
 
虚掩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有人叫着：“阿七，外面都忙死了，你待这么久干吗……”
 
话音未落，他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伙计，还有站在尸体边尚有点昏沉的黄梓瑕。他手中拿来包药的纸散了一地，愣了一愣，立即大叫出来：“来人啊！阿七……阿七被人杀了！”
 
他这一声喊叫之后，周围等候的患者们立即便循声过来，围了上来。抓药的那些伙计们更是个个丢下手中的东西，挤开人群钻进来。
 
黄梓瑕一个激灵，昏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正要蹲下去查看那个人的尸身，谁知那个最早进来的人一把抓住她，大叫起来：“你就是凶手！你杀了阿七！”
 
周围的人立即围上来，有两人将她双手反剪，还有人翻出一条绳子就要捆她。
 
黄梓瑕挣扎着，吼道：“放开！人不是我杀的！”
 
那发现尸身的人指着她，大叫：“除了你还有谁？阿七死在这房间里，里面除了你，可还有什么人吗？”
 
“就是啊，我们都在抓药，一刻都离不开柜台。除了你，还有谁进出过这个房间？”
 
“没错，只有你一个人！”
 
在一片喧闹之中，黄梓瑕张口欲辩，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冷汗沿着自己的脊背滑了下来。
 
她在一瞬间呆愣在那里，就连被他们推搡到墙上，捆上了绳子，也依然没有反抗，只怔怔地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人群后，在混乱喧嚣之外袖手旁观的那个人——
 
张行英。
 
他身材高大，前面的人群拥挤走动时，她从缝隙间看见他偶尔露出的面容，平淡得连假装惊慌与关切的神情都懒得做。
 
直到她被绑着揪出来，众人议论着要送她去官府时，张行英才分开人群，急匆匆地拦在她面前，说：“各位叔伯大哥，你们千万不要冤枉好人！黄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一起过来抓药的，怎么可能会杀人？”
 
药店中一个管事打扮的老人冷哼一声，问：“行英，你不是不在里面吗？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在这个炮药房内，除了阿七的尸首之外，就只有她了，你说不是她，那还有谁？”
 
“可……可是……”张行英张着嘴，一时也无法再说出话来。他转头看着黄梓瑕，结结巴巴道，“黄姑娘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黄梓瑕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不愿去看张行英的面容，只问那个管事的：“我刚刚在房间内等着麻黄，然后便睡着了。所以，在我睡着之后，有别人进出炮药房，并非难事！”
 
“哼，说得简单！”老丈抬手一指房门，说，“这房间在药柜之后，若有陌生人过来，我们前面在药柜上抓药的人都会发觉，又怎么会放人进去？就连你，也是行英带来的，所以才让你进来坐一会儿！”
 
“除了我，难道没有别人进出了吗？”黄梓瑕咬紧下唇，目光缓缓落在张行英的身上，慢慢地说道，“至少，张二哥一定能进来吧？”
 
张行英张了张口，十分勉强地说：“可是……我，我也无法为你做证，因为我想男女授受不亲，和你始终独处一室并不妥，所以出去后一直都没有回来过。我当时就坐在药柜尽头那边的小凳子上，听阿实抓药……”
 
人群中一个应该是阿实的点点头，说：“我看见张爱哥了。”他是个长得十分矮小的学徒，说话还有些大舌头，把“二”都念成了“爱”。“张爱哥和我一直在聊天，中间我只去抓了一帖药。”
 
黄梓瑕声音微颤，问张行英：“那么，他抓药的时候，你在哪里？”
 
张行英赶紧说道：“我一直都坐在旁边……我还记得，阿实当时一边抓药一边还念着纸上的药方呢，因为几种药分开太远，他一边抓着一边口中还念了好几遍，我还记得有白蔹、细辛、白术、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檀香、丁香之类的……”
 
阿实立即点头，说：“是啊是啊，就是这帖药，没错。”
 
管事的立即挥手叫人带她去官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带走！”
 
除了人命案，一屋子闹哄哄的，有人哭喊着“阿七”，有人愤怒地咒骂黄梓瑕，更有人重重推搡着她。
 
黄梓瑕被他们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张行英赶紧拦在她的面前，对着面前众人说道：“大家不要太过激动，一切等官府来了再说，我相信黄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黄梓瑕被他护着靠在墙角，望着他宽厚的肩背，忽然之间觉得一阵虚弱。她抬手捂着眼睛，强行抑制自己浮上来的眼泪，低低地说：“张二哥……”
 
张行英一边抬手拦着众人，一边回头看她。
 
他依然还是那个英武的张行英，拦在她面前这个姿势，依然还是保护她的姿势。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她的张二哥了。
 
她轻轻地说：“难怪，滴翠叫我……逃。”
 
张行英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起来。他绷紧下巴，慢慢地将头转了回去。
 
黄梓瑕将头靠在墙上，脸颊碰触到冰凉的墙面。她被紧紧绑住的双手热辣辣地疼，但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只怔怔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所有咒骂的声音和愤恨的目光，在她面前都只是尘埃，而她的心中，只是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和张行英认识以来的一切，历历在目，令她不由得心如刀绞。

天河倾 十三   洛城桃李
<h3>“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却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杨崇古，所以梓瑕，我需要一个承诺。”</h3> 
周子秦溜溜达达地出了西市，左手提着一只用来解剖的野兔，右手提着一罐清洗血迹的卤水，向着端瑞堂走去。
 
端瑞堂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议论着什么，有人口沫横飞，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义愤填膺。
 
周子秦是个最爱热闹的人，所以立即便上去问：“各位各位，发生什么事啦？”
 
众人谈兴正浓，一看见新人加入，立即眉飞色舞道：“不得了啦，端瑞堂发生命案啦！尸体刚刚被抬走！”
 
“是啊是啊，你没看到哦，真是瘆人，满地的那个血污，哇——”
 
“最骇人听闻的是，还是个女犯杀的人！”
 
“那个女犯长得还挺不错的，十七八岁年纪，看起来娇娇柔柔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啊，咔一下就捅进了人家的心……”
 
“阿七真可怜啊，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就靠着他赚钱呢，造孽啊。”
 
周子秦神奇的大脑立即转动起来，兴奋地问：“是不是那个死者阿七勾三搭四结果不对人家负责任，被人家姑娘杀了？”
 
“看起来不像啊，好像是张行英带过来的，和阿七应该是无冤无仇才对啊。”
 
周子秦一听到张行英三个字，顿时“啊”了一声，赶紧问：“是张二哥带过来的？难道……难道是滴翠？”
 
旁人给他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滴翠？听说姓黄啊。”
 
“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挺不错，姓黄？……”周子秦喃喃念叨着，然后脑中一个闪念，顿时愕然失色，手一松，那只被他提着耳朵的兔子顿时落地，撒着欢儿就跳走了。
 
“黄梓瑕？”他摔开手中的罐子，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问，“是黄梓瑕？”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抬手去打开他的手，说：“我哪儿知道啊？就听说姓黄嘛……”
 
“现在哪儿去了？她被谁带走了？”
 
“被……被官府……”
 
“京兆府还是大理寺？”
 
“好像……好像是大理寺，因为当时大理寺刚好有几位官差在旁边，就直接带走了……”那人只说到一半，周子秦立即转身，甩开大步往大理寺狂奔而去。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苦着一张脸，望着撞开门奔进来的周子秦：“子秦，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啊？”
 
“崔少卿，还是你懂我，我们就别客气了，开门见山吧。”周子秦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问，“你们这边是不是来了个女犯名叫黄梓瑕？”
 
“是呀，”崔纯湛指着自己的脸，“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烦恼？”
 
“为什么？”
 
“废话嘛，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在街上逛一圈就揽事上身了。你说大理寺犯得着管这事儿吗？推给京兆府不就行了。他们带回来的这个杀人凶手是谁？是黄梓瑕啊！”崔纯湛看了看周围，那张脸苦得几乎可以滴出汁来，“你知道黄梓瑕吧？就是当初夔王身边的那个杨崇古，驰名天下的女神探！”
 
“废话！我仰慕崇拜她好几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子秦把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崔纯湛痛得龇牙咧嘴：“子秦你轻点嘛……”
 
“跟你打个商量。你也知道，黄梓瑕可是神探，她要作案肯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的，怎么可能失手被人擒住？所以，我想肯定是有人在陷害她！你觉得呢？”
 
崔纯湛若有所思地点头：“可能吧……如今夔王殿下被禁足于宗正寺中，或许有人趁此机会对她下手。”
 
“所以，你就把她放了吧，我和她讨论一下到底是谁在害她……”
 
崔纯湛翻他一个白眼：“她如今是大理寺的犯人，就算是夔王殿下亲自来了，也不是说带走就带走的！”
 
周子秦丧气地放开了他的肩膀，问：“好吧……那让我去探望她一下总可以吧？”
 
“现在就去吗……”崔纯湛还有点犹豫，周子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又要开始纠缠，崔纯湛赶紧跳开，说，“好吧好吧，我亲自带你去！”
 
等他们走到净室门口时，崔纯湛忽然看见有人从前厅进来，向他遥遥拱手，朗声道：“崔少卿，久违了。”
 
崔纯湛一看见他，立即丢下周子秦，满面堆笑向他迎了过去：“蕴之，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王蕴快步穿过庭前青石铺设的广阔平地，笑道：“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确是有事相求。”
 
“哎，蕴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崔纯湛说着，看了看周子秦，把他往净室方向一推，“子秦，你先去探望犯人吧，我和蕴之好久没见了，先说会儿话。”
 
王蕴听他这样说，面容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问：“子秦来探望的，可是梓瑕？”
 
周子秦赶紧点头：“王兄真是料事如神！”
 
王蕴转头对崔纯湛说道：“不如一起去吧，我也正是为这个女犯而来。”
 
崔纯湛张了张嘴，显然他此时才依稀想起，这个黄梓瑕，似乎就是王蕴的未婚妻。他立即明了王蕴的来意，在心中暗暗把带回黄梓瑕的多事手下又骂了一百遍，然后颇有点尴尬地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瞧瞧。”
 
大理寺净室之中，新收的女犯黄梓瑕正安静地坐在矮床上。衣裙上尚有干涸的血迹，她却毫不在意，只仰头看着又高又窄的窗户，安静得如同雕塑。
 
天气不太好，窗外只透进一些浅灰的光，一室暗淡。门被打开时，他们只看见她面容沉静地坐在矮床上，侧面是极其柔美的轮廓，在窗外依稀的光芒中，如同烟水一般朦胧。
 
周子秦性子最急，立即大叫出来：“崇古，你完蛋啦！你怎么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啊！赶紧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
 
黄梓瑕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向门口，见周子秦已经冲了进来，王蕴则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外，只有一双眼睛定在她的身上，不曾移开。
 
她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向他们走去：“你们怎么来了？”
 
周子秦赶紧说：“我刚好路过端瑞堂，就听见一大群人说张行英带来的一个姑娘杀人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滴翠呢，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王蕴却什么也没说，任由周子秦叽叽喳喳说一大串。但黄梓瑕自然知道，他与自己分开的时候，恐怕已经叫人关注自己的行踪了。
 
见他们说话，崔纯湛便说自己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周子秦一把抓住黄梓瑕的袖子，忙不迭地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人诬陷要去杀药堂抓药的小学徒？”
 
黄梓瑕反问：“你觉得呢？”
 
“不知道啊！难道是他见你一个单身姑娘所以想欺负你？不对啊……张行英怎么不帮你啊？”
 
王蕴则说道：“子秦，你别抢话，先让梓瑕说。”
 
周子秦赶紧点头，顺便将室内的矮床拍了拍，就坐了上去。
 
黄梓瑕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各种细节都说了一遍。她说得十分仔细，等到停下时，已经时近黄昏。小吏给他们送来了灯盏，在净室内投下一团跳动的光，但总算勉强驱走了阴暗。
 
窄小的净室内，潮湿灰暗。室内本蒙着一层寒意，此时火光将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又诡异。
 
周子秦趴在放灯盏的小几上，又沮丧又惊愕又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张二哥杀了人，陷害你？”
 
黄梓瑕缓缓点头，说：“是。但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一边在柜子尽头那边与那个阿实做伴，一边又过来杀了人。”
 
周子秦一拍桌子，连上面的灯盏都跳了一跳，光芒陡然一暗：“我知道，肯定是那个阿实被他买通了！”
 
“看起来，不像。”黄梓瑕摇头。
 
“总之，其中必有缘由，张行英也必然脱不掉关系，”一直静静倾听未曾说话的王蕴，此时终于开口，说道，“而且，我相信只要梓瑕能再调查一下，应该就能发现事实真相，一举洗清自己的冤屈。”
 
黄梓瑕微微点头，说：“可我目前身陷囹圄，没有办法脱身，纵然再怎么坐在这里苦思冥想，依然没有办法。”
 
“最好，还是去现场看一看，寻访一下，对吗？”王蕴说着，向周子秦看去，“对了子秦，你不去查验一下那尸身和凶器吗？”
 
“尸身和凶器……”周子秦眼睛一亮，立即站了起来，“说得对！我马上去看看！”
 
“尸体已经送到城南义庄去了，如今马上就要宵禁，你现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门外传来崔纯湛的声音，他笑着在门口示意他们，“不早啦，二位就在大理寺用膳吧，厨下已经备好酒菜了。”
 
周子秦站起来，示意黄梓瑕：“走吧。”
 
黄梓瑕苦笑了一下，没有起身。王蕴知她如今是待罪之身，又是个女子，与他们一起吃饭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因此只拍拍周子秦的肩，说：“梓瑕陡遭大变，想必没有胃口，我们先去吧。”
 
他们三人离开了，门被关上，净室内又只剩下黄梓瑕一人。
 
黄梓瑕静静坐在矮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背有点僵痛，便靠着墙呆呆坐了一会儿。只听到门外钥匙的声音，灯笼的光照进来，却是王蕴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进来了。
 
橘黄色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纸，照亮了斗室，也照着王蕴的面容上的微笑，比这一掬烛光还要平静温柔。
 
他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取了四碟小菜、一盏鸡丝汤、一碗菰米饭出来，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又给她递上筷子，说：“饿了吧？先吃东西。”
 
黄梓瑕挪到几前垂首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筷子，问：“周子秦呢？”
 
“他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连夜去查验尸首了。”
 
“哦。”黄梓瑕点了点头，先捧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天寒地冻，净室森冷，一碗热汤下去，全身都似乎暖了起来。她不由得捧着这碗汤抬眼看面前的王蕴，看着他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的笑颜，与此时捧在手中的汤一般暖和。
 
她一瞬间恍惚地想，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现在会如何呢？
 
王蕴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不由得抬手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东西。
 
王蕴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她吃了一大半，才说：“我让人关注你行踪，真的只是因为如今局势危险，怕你出事，别无其他意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没事……那，我私自跑去替夔王买药，你会生我的气吗？”
 
“会。”他静静地说。
 
黄梓瑕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筷子，抬头看他。
 
他在摇曳的灯光下凝望着她，那眼中有一两点跳动的明亮，如同水波一般不安定。他低声说道：“因为，你应当要告诉我，让我替你去做的。为什么在这种非常时刻，还要亲身涉险呢？”
 
他温柔的话语，让她呆了呆，不知该如何反应。许久，她才捏着筷子，低头迟疑地说道：“因为我不知道……连端瑞堂也可以成为这么凶险的地方。”
 
王蕴不由得笑了，他凝望着朦胧灯光下的黄梓瑕，不知道是否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颊上晕着两片红霞，让一直苍白的她此时显得娇艳无匹。
 
王蕴只觉得心口悸动，难以自抑地，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初绽桃花般的面颊。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她的肌肤之中，她的面容忽然转开了，目光看着窗外，听着那边远远传来的钟鼓声，说道：“初更天了。”
 
他又岂能听不出她的意思。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停了停，然后才尴尬地垂下来，假装收回她面前的空碗，取走了一个碟子。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黄梓瑕吃饭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起来。
 
王蕴也不说话，直等到她吃完后收拾碗筷时，他才说：“虽然很不想说出口，但梓瑕，你今晚必须得尽快做一个决定。”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默然无言。她垂下睫毛，那细密浓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思，也给她的面容上遮了一层淡薄的阴影。
 
“因为，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却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杨崇古，”他缓缓说着，目光凝视着她，一瞬不瞬，就连她睫毛的颤动都收在眼底，“所以梓瑕，我需要一个承诺。”
 
灯光摇曳，一室动荡的暖橘黄色，却终究无法给她带来真正的温暖。这样孤寂的寒夜，这样绝望的处境。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幕后的力量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抬头环顾四周，坚冷的囚室，高而小的铁窗，如今身陷此处，仿佛已经到了绝路，再也没有曙光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不偏不倚地，王蕴却在她的面前搭建了一条虹桥，在悬崖绝处，让她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是的，希望。她的，也是李舒白的。
 
若她放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不是，他们会就此覆没在长安的暗夜之中，就此无声无息如泡沫破灭，就如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般。
 
黄梓瑕默然收拢十指，紧紧地握紧自己双手，即使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也毫无感觉。
 
她闭上眼，低声说：“一切……任凭王公子安排。”
 
“还是王蕴厉害，居然能从大理寺把你保出来。”
 
第二天周子秦到永昌坊王宅，见她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里，顿时膜拜不已：“你卷入的可是杀人案！”
 
黄梓瑕精神萎靡，她昨日陡遭剧变，通宵未眠，面容憔悴不堪。听他的惊叹，她却只默默捧着一卷书看着，没有接他的话茬。
 
周子秦见她在看书，便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书啊？”
 
“《归内经》，一本医书。”黄梓瑕说道。
 
周子秦诧异地问：“怎么一大早在看这样的书？”
 
“不啊，看了一夜了，”黄梓瑕将其中一页折好，掩卷放在桌上，说，“昨晚从大理寺回来之后，王蕴帮我从胡大夫的案头打包送来了二十多本医书，这是其中一本。”
 
周子秦有点迷惘：“胡大夫是谁？”
 
“昨天那个阿实抓药的方子，是胡大夫开的。”
 
“你通宵熬夜看了二十多本医术？看那个大夫案头的书？你干吗啊？”周子秦更摸不着头脑了。
 
黄梓瑕没说话，只缓缓将手按在那卷医书上，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许想法，证实一下而已。”
 
周子秦见她似乎没有要说的欲望，也只好放弃了追问，岔开话题说：“现在夔王面临这样的局势，恐怕连你出事了都不知道呢。幸好有王蕴在啊，不然的话，你可就糟糕了。”
 
黄梓瑕默然点一下头，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喑哑低沉，充满了疲倦之感：“是啊，我终究没有办法孤身一人对抗这世上最大的力量。”
 
而且，在这样的覆巢之下，她还要时刻确保自己的安全。毕竟，如今李舒白已经陷入了最坏的境地，若她再不保护好自己，又如何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周子秦皱着眉头说：“是啊，万万没想到张二哥居然会……会对你下手啊！即使是你说的，可我也……先存疑吧。”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是啊，如果不是他就最好了，毕竟，这只是我最坏的猜测。”
 
周子秦赶紧跳到她面前，盘腿坐下，问：“你也不是很确定是吗？你仔细想想，除了张二哥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人有机会杀那个阿七？”
 
黄梓瑕捧茶不语，许久，手中的茶开始变冷了，她才轻轻放下，问：“你昨天去查了那个阿七的尸体吗？”
 
“查过了，凶手是个老手啊，一刀就断了心脉，我敢断定，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就倒下了——哎，你当时真的就在里面？怎么没被惊醒？”
 
“我想应该是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睡得那么死。只是因为当时就在炮药室内，所以我没有觉察到那种迷药的气息，”黄梓瑕说着，给自己换了一盏热茶，又捧在掌中，才问，“那把凶器匕首，有没有什么可以查一查的地方？”
 
周子秦摇头：“没有，匕首是西市的普通货，二十文钱一把的那种，而且还有点锈迹。估计买来放着很久了，从这上面是找不到可以追寻的线索了。”
 
黄梓瑕又问：“伤口有什么疑点吗？死者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泄露凶手的特征吗？”
 
“没有，干净利落，就只一刀。”
 
她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想了想，说：“走吧，我们去端瑞堂。”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你还敢回端瑞堂去？昨天你可在那里闹了命案啊！”
 
“我得回去看一看，究竟有没有办法，能让人从药柜的尽头走到炮药房之中杀了人，却还拥有不在场证据。”黄梓瑕说着，起身到后堂去，挑了些黄粉和胶水，将自己的脸抹得黄黄的，又用胶水将眼角扯得耷拉下来，唇角和眼角都抹上胶，等到自然干裂，便挤出了条条细纹，看起来平白老了足有十来岁。
 
她戴上幞头，换上男装，穿着六合靴，与周子秦一起骑马出门。周子秦简直叹为观止：“你这样的装扮，让我感觉……好像崇古又回来了一样。”
 
“黄梓瑕和杨崇古，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黄梓瑕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像奉旨验尸的周子秦，和周使君家的公子一样，也是同一个人。”
 
“嗯，这倒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嘛，有些人知道你这个身份，但有些人就只知道你另一个身份，说不定他们聊起来的时候，一个叫黄梓瑕，一个叫杨崇古，却不知道各自口中的人，就是同一个你呢！哈哈哈……”
 
周子秦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黄梓瑕随意听着，与他一起打马向前。
 
但就在忽然之间，她猛然一勒马缰，停了下来。周子秦诧异地回头看她，却见她只是怔怔地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看，不由得问：“怎么啦？想到什么了？”
 
“身份……不同的身份，却有相同的交集点……”黄梓瑕喃喃地念叨着，一动不动。
 
周子秦见她这样出神，有点摸不着头脑：“对啊，有时候，不同的身份，可能是同一个人嘛。”
 
“也有时候，不同的东西，代表着同一件事，对不对？”黄梓瑕问。
 
周子秦挠挠头：“这个……怎么说？”
 
“比如说，如果给你三样东西，对联、爆竹、火盆，你会想到什么？”
 
“过年呀，这还不简单？”周子秦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对，那么，如果是——”黄梓瑕骑在马上，慢慢收紧手中的马缰，一字一顿地说，“同心结、匕首、玉镯子呢？”
 
“哎？这不就是……不就鄂王在母亲的炉前毁掉的那三样东西吗？”周子秦问。
 
“是啊，这三样东西，应该是代表着同一件事……”黄梓瑕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鄂王应该是看到之后便知道了，所以才会受了误导，产生了——即使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将夔王置于死地的执念。”
 
周子秦看着她的脸色神情，有点紧张：“你别吓我啊……这、这三样东西，可以代表什么？”
 
黄梓瑕深深思索着，竟似入迷。
 
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抓住她的马缰，免得她掉下来，一边问：“你没事吧？小心点，千万别摔下来了。”
 
黄梓瑕点了点头，端正了姿势，说：“走吧，去端瑞堂。”
 
周子秦打马走在她的右侧，却老是忍不住转头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黄梓瑕心绪紊乱，也无心管他，只一个劲儿埋头向前走。
 
周子秦一会儿看看天空的云，一会儿看看街边的树，一会儿又看看她，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崇古，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转过脸看他。
 
周子秦望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心里，还……还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黄梓瑕心下了然，缓缓地问：“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也中了摄魂术，所以，这个案件，也很有可能是我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却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杀了人，对吗？”
 
周子秦见她神情如此平淡地说出自己是凶手这样的猜测，不由得瞠目结舌，艰难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黄梓瑕想说什么，但在一瞬间却忘记了自己该说的话。她勒马站在街心，一股针尖般的寒气直刺入她的脊椎，让她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忽然之间想起，那一日她揭穿了禹宣所犯下的罪行，让一直以来追寻凶手的禹宣，陡然知道原来自己便是自己要寻找的凶手时，他那种比死还绝望的神情——
 
而如今，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正在探寻的，是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
 
无上的恐惧让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脸色难看得连周子秦都心惊肉跳，连忙说：“崇古，别担心啊，这……这只是我随便猜测而已……”
 
黄梓瑕勉强镇定心神，低低开口，说：“不是我。”
 
周子秦赶紧点头附和：“是啊，怎么可能是你呢……”
 
“从之前禹宣的那一次案件来看，摄魂术并不能无缘无故让一个人起杀心，只能对本就有嫌隙的人起一个诱导作用。它能加重仇恨戾气，却并不能平白制造仇恨。而我不觉得一个药堂里抓药的小伙计能与我有什么仇怨，值得摄魂术钻空子的。”
 
“就是嘛，当然不可能是你，”他说着，又想到一件事，艰难地开口问，“那个……如果张二哥真的是凶手的话……滴翠该怎么办？张老伯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又该怎么办……”
 
黄梓瑕只觉得心乱如麻，许久才勉强说道：“滴翠应该是知道的。毕竟，她曾对我们发出过警示。”
 
“但愿……但愿此去，我们能发现事实真相，凶手不是你，也不是张二哥，而是另外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悄悄进入炮药房……”周子秦说着，神情沮丧得都快哭了，“我不想你出事，可也不想张二哥出事；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我也不相信张二哥会做这样的事情……”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我又何尝希望这样的结局？可……子秦，真相就是真相，无论这结果，最终触及的是张二哥、还是我自己，我都只能去追寻唯一的那个真相。”
 
黄梓瑕与周子秦去得很巧，大理寺正在取证。几个大理寺的小吏一边录取口供，描写现场情况，一边埋怨：“这种小事何必揽上身？让京兆府查去不就行了？”
 
也有人低声说：“哎，此事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小伙计的死，但据说可牵扯到夔王府，你说这是小事吗？”
 
“我怎么听说是牵涉到了琅邪王家？听说杀人的那个女子，是那个挺有名的黄梓瑕，王统领的未婚妻……”
 
“黄梓瑕不就是化名杨崇古，在夔王府做小宦官的那个吗？之前黄使君在刑部任侍郎的时候，与大理寺常有来往，我还见过他一面呢……”
 
“总之，此案不是小事，接下了就接下了吧。”有人一句话总结了他们所讨论的事情。
 
周围早已被肃清，只留下几个被传来问口供的，黄梓瑕一眼便看到了张行英。他是昨天的重要见证人之一，自然也被叫来问讯。
 
药房中就这么几个人，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进来，马上便引起了大理寺众人的注意。有人立即就认出了周子秦，赶紧站起来朝他拱手：“子秦，崔少卿请你来帮我们的忙？”
 
“这个，崔少卿倒是没有跟我提过，”周子秦摇头，“完全出自我对破案的爱好和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子秦还是这么敬业热情！”几个人拍着他的肩嘻嘻哈哈，看着黄梓瑕问，“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是？”
 
“哦，我表弟，他也喜欢看断案之类的，听说这里有个无头案，跟着我过来瞧瞧。”周子秦含糊地带了过去。
 
“哦，不算什么无头案，这案子很简单，我看基本已经定了，”领头那位摇头道，“所有的窗都紧锁着，只有药房的那一扇门可以出入。人证物证俱在，除了那位黄姑娘，没有其他人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的。”
 
周子秦回头看看张行英，见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知道他已经认出了黄梓瑕，便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黄梓瑕，一边又说：“但是，黄姑娘没有作案的动机。”
 
有人笑道：“作案动机这个不好说，一般证据确凿的话，审一审就有了。”
 
还有人笑得更诡异：“就算没有证据，审一审也会有的。”
 
黄梓瑕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也不说话。周子秦却急得赶紧反驳：“这怎么可以？好人被屈打成招后，真凶岂不是要逍遥法外？”
 
“那没有办法，我们也是顶着压力的，有时候上头一句话，三天内破案，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嘛，比如说上次同昌公主那个案子，要是不太讲究，那个钱关索死了就得了，谁还管他？”
 
周子秦显然对这些官场做派还无法习惯，只能气鼓鼓地转开脸去看周围，问：“各位大哥查了这么久，如今有什么进展啊？”
 
“没什么，依然是那个结论。对了，你不是去义庄查看了尸体吗？有什么发现吗？”
 
周子秦摇头：“除了一刀刺断心脉，干净利落之外，看不出什么。”
 
“哎哟，那个女人下手挺狠的啊。”有人啧啧感叹。
 
“毕竟是夔王府里练出来的，夔王杀兄弟也……”话说到这里，这人赶紧闭了嘴，呵呵干笑了两声，赶紧抓过旁边的人问话，以掩饰自己的失言，“你叫阿实对吧？”
 
“系（是）……系的。”阿实赶紧点头。
 
“阿七死的时候，你在抓药？”
 
“系，一及（直）在抓药，然后还和张爱（二）哥在聊天呢。”他赶紧抬手一指张行英。
 
大理寺的官吏们听着，都笑了出来：“一个大男人，叫张爱哥是怎么回事？”
 
旁边管事的赶紧出声解释说：“阿实说的，其实是张二哥。”
 
“小的……小的什（舌）头有点不得劲……”阿实赶紧指着自己的嘴巴，苦笑道。
 
管事的也说道：“是啊，阿实之前还因为口音，所以将防风错说成黄蜂，结果进了太多蜂蛹，到现在还丢在药房没用完呢。”
 
“没啥没啥，不是大毛病，”周子秦拍着阿实的背说，“日常不妨碍就行了，你看张二哥就能和你聊这么久。”
 
黄梓瑕在旁边听着，目光转向张行英，淡淡地插上一句：“张二哥和你，平时交往如何？”
 
阿实说：“张爱哥之前在药房的，所以常来送药，我们认得，但系说话不多。昨天……昨天应该系别人都太忙了，所以我们多说了一会儿话。”
 
黄梓瑕皱眉思忖片刻，问：“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未曾离开过？”
 
阿实点头，说：“系啊。”
 
“你一直都看着他吗？换而言之，他是否从始至终都在你的眼皮底下？”黄梓瑕反问。
 
阿实仔细想了想，面带疑惑：“系的呀，因为那习（时）候就我一个人闲着……这期间我就去扎（抓）了一帖药而已，我系念一个药名然后去抓一个的，有时候从这边走到药柜最那边，又有时候从那边走肥（回）来，而张爱哥能复述我当习所抓的药，所以抓药习他肯定在旁边的……”
 
黄梓瑕听着他的口音，问：“所以，你抓那帖药的时间，足够从药柜到炮药室走好几个来回了，对吗？”
 
阿实连连点头，又说：“那习虽然没看见张爱哥，可他一及（直）在旁边听着呢，后来不系还、还把那帖药都讲出来了？”
 
周子秦看了看张行英，小心翼翼地问阿实：“他当时，看你的药方了吗？”
 
“没有！药方子系收在柜台内的，用镇纸压着。除非张爱哥走到柜台边，不然他系看不到的。可张爱哥一及（直）都在药柜边，绝对不可能看得见的！”
 
大理寺的人也点头道：“没错，既然没看过那个方子便能说出当时的药方，那么必定是当时听到了。”
 
黄梓瑕转头看向张行英，缓缓地说：“然而，不知各位信不信，那个方子我虽没见过，但是，我也能背得出那个方子的内容。”
 
大理寺的人和在场所有人都愕然诧异，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走到张行英的面前，问：“张二哥，你昨日所记得的方子里，都有什么，你还记得吗？”
 
张行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嘴唇张了张，艰涩地说道：“有……白蔹、细辛、白术、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
 
“白蔹、细辛、白术、甘松、白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各一两，檀香、防风各三钱，白丁香六钱，薄荷两钱。以上所有碾碎为末，拌入珍珠粉。是吗？”黄梓瑕不疾不徐，问阿实。
 
阿实瞪大眼拼命点头：“系……系啊，就系这个方子！”
 
周子秦惊愕地问：“你怎么也知道当时这个方子？”
 
黄梓瑕从自己的袖中拿出那本《归内经》，翻到自己折好的那一页，给众人传阅，缓缓地说道：“世间行医为生者多不胜数，但名医却少之又少。胡大夫行医多年，却始终只会照抄书本上的方子而已。这个方子出自《归内经》，流传甚广，基本上学医者都要背诵上面的许多方子。我相信，父亲是端瑞堂坐堂数十年的名医、自己又在药房之中待过的张二哥，在听到阿实念着前几个药名去抓药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方子了。”
 
大理寺的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人问：“周子秦，你表弟的意思是，张行英可能在听了前几个药名，猜出了是什么方子之后，便偷偷离开，到炮药室杀了人，然后再绕回来假装自己未曾离开过？”
 
周子秦一脸犹豫，看看神情坚定的黄梓瑕，又看看满脸迷惘的张行英，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又问阿实：“以你当时抓药的速度，这个空当，究竟有多久？”
 
阿实惊慌失措，拼命回想说：“我……我也不太清足（楚），这方子这么长，药柜一共七八十排，这……”
 
药堂管事的一抬手示意一排排药柜，说：“诸位请看，我们药堂都是五间屋子打通的，京中第一大药堂，药材数千种，有些用得少的还得架梯子爬上去拿。这个方子，就算是熟手，加上研磨也得一盏茶时间，阿实这小子嘛……”
 
旁边有人嘟囔道：“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好像感觉到，阿七到炮药房拿东西的时候，阿实刚好跑到我旁边抓药，那毛手毛脚的，还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所以，阿实抓药的时候，刚好，就是阿七进炮药房的时候。”黄梓瑕冷冷地看着张行英，说道，“换言之，你有半盏茶多的时间，可以下手。”
 
张行英怔怔望着她，摇头道：“黄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本该替你扛下这个罪名。可我确实没有杀人，也没念过这个方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承认。”
 
大理寺的人一听到他叫她黄姑娘，顿时都愣住了。周子秦赶紧尴尬地解释道：“是……因为，因为怕不方便，所以才换了男装说是我表弟，其实、其实她是黄姑娘啦，你们都知道了吧……”
 
不过此时也没人听他解释了，大理寺的人交头接耳片刻，说道：“虽然你证明了张行英也有作案可能和时间，但他既然说自己之前并不知道这个方子，你又何来证据指认他是背书上的方子，而不是当时在旁边听到的呢？”
 
“我既然敢这说，那么，当然便有证据，”黄梓瑕冷冷说道，“证据很简单，就是阿实的一句话而已。”

天河倾 十四   当年宫阙
<h3>“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h3> 
阿实顿时呆住了，他张大嘴巴，指着自己：“我？”
 
“对，就是你，或者说，你的口音，”黄梓瑕将周子秦手中的那本《归内经》拿过来，摆在他的面前，“请你念一下，这个方子里的所有药名。”
 
阿实呆呆地看着面前众人，见大理寺的官吏们点头，他才战战兢兢地一个一个念了下去：“白蔹、细辛、白足（术）、甘松、白加（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芨、薏苡仁……”
 
众人听着，还没会意过来，黄梓瑕抬手止住了他：“等一下，请你再念一下这个药。”
 
她的手放在“白芷”那两个字之上。
 
阿实张了张嘴，然后又念了一遍：“白芨……”
 
“大家注意到了吗？阿实的发音有些问题，所以，我刚刚便已经注意到了，他说到‘时辰’，便会说成‘习辰’；他说到‘一直’，便会说成‘一及’——所以，我便注意到了，这里面的一个药，白芷。”
 
黄梓瑕的手指在药方的“白芷”二字之上，举起来示意众人观看：“刚刚阿实念了两遍，相信大家都已经听清楚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所发的音，一直都是‘白芨’。”
 
周子秦与大理寺众人顿时明了，个个愕然瞪大眼睛，转而看向张行英。
 
而张行英的脸色，也在瞬间僵硬，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黄梓瑕将手中的《归内经》缓缓合拢，握在手中，缓慢而清晰地问：“张二哥，你说你没有背过这个方子，又没看过当时抓药的那个方子，那么，你当时听到的，应该是‘白芨’才对。可为什么，你在证明自己当时在旁边的时候，会说听到他口中念着的，是‘白芷’呢？”
 
张行英呆呆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周子秦僵立在堂上，瞪大眼睛望着张行英，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张二哥……你，你准备如何解释？”
 
大理寺的人向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四个差役赶紧围上来，防止张行英有什么异动。
 
张行英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变幻，拼命在想着什么，却无从说起。
 
黄梓瑕缓缓说道：“张二哥，还是让我来讲一讲昨日的经过吧。在我从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出来之后，你就跟上了我，伺机下手。就在此时，我因为要替夔王买药，所以正中你下怀，带着我到了你熟悉的端瑞堂，还将我带到了炮药房。室内药气弥漫，你不动声色地用迷药将我迷倒，然后出来找人聊天，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碌，所以你选中了与自己并不熟悉的阿实。然后在拉拉扯扯一段时间之后，你等来了他的一张药方——而且，正是你知道的药方。你听了前面几个药之后，明白了这是什么方子，而在另一边，倒霉的阿七正好进了炮药房内拿东西，于是你就立即潜进去，杀死了他，并将凶器丢在了我的怀中，然后又立即返回——而这个时候，阿实的那张药方，还未凑完，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你已经绕过药柜之后，去了炮药房又返回来了！”
 
张行英面色铁青，他原本高大的身躯，此时也仿佛已经站不住了，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身旁的几个差役立即排开了众人，而大家也纷纷散开，避之唯恐不及。
 
黄梓瑕盯着他，声音清晰坚定，无比确切：“张二哥，你却没有想到，杀人是件如此不容易的事情。原本计划中应该万无一失的手法，却因为你不巧挑上了阿实，因为不巧他口齿不灵便，便导致你的计划功亏一篑，露出了如此大的马脚！”
 
“我不应该……多此一举的。”
 
张行英终于开了口，声音迟缓艰滞。他目光盯在黄梓瑕身上，却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死仇一般，双眼通红，睚眦欲裂：“我应该，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直接杀了你。”
 
他声音中的怨毒可怕，让周子秦顿时心惊胆战地喊了出来：“张二哥，你……你说什么！”
 
黄梓瑕却没有回答，她只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倔强盯着他。
 
“我真是蠢，为什么临到头了，还要心软……我原本打算直接在炮药房杀了你，反正我有不在场证据，就算被怀疑，被带去讯问一番，我也不一定逃不掉……”他咬牙切齿，满脸悔恨地嘶吼道，“可我却担心自己是与你一起来的，会是最有嫌疑的人！我居然把你丢在那里，企图找一个不在场证据……”
 
黄梓瑕闭上眼，转头避开他瞪着自己的愤恨目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和阿实聊着天，等待着机会，等到那张我以前被我爹逼着背过的方子，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可同时，我却发现阿七绕过药柜，进了炮药房。那时我几乎想要放弃了，我想我的机会转瞬即逝，而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恐怕杀不了你了……”他神情狂乱，仿佛陷入疯狂，周围四个差役赶紧扑上去拉住他。而张行英却仿佛并未有所感觉，只依然朝着黄梓瑕叫道，“就在此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我无法下手杀你，可终究有人能帮我杀你！只要我嫁祸于你，终究你会身陷牢笼，自会有人收拾！看你还怎么妄想要去救夔王这个大唐的罪人！”
 
黄梓瑕听着他的怒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痛得无法遏制，心口的炙热疼痛仿佛烧到了眼中，那里有东西，要制止不住决堤而出。她望着面前露出狰狞面目的张行英，艰难地问：“张二哥，我们相识并非一日，也曾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你一直都帮我助我，在蜀地还救过我，可为什么你如今要这样对我？”
 
“我为的是天下，为的是我大唐！”他疯一样地嘶吼，如在耳畔一般清晰，“黄梓瑕！你与夔王蛇鼠一窝，我身为夔王府侍卫，别人不知，我却再清楚不过！夔王被庞勋附体之后，密谋倾覆大唐天下，意图谋反！我心中尽知你们所作所为，可惜人微言轻，无法将你们的罪恶昭彰于天下！”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着。可纵然她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将流下的眼泪，却无法控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颤抖的手臂。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整个身躯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夔王府的秘辛显然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个个都在思忖张行英所说的话。
 
差役们拼命拉扯制止激愤的张行英，可他身形高大，终究他们也无法彻底制住，反而差点被掀翻。四人只好死死地抱住张行英，给他锁上锁链。
 
被压倒在地的张行英，双目尽赤，依然死死地盯着黄梓瑕，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以嘶哑的声音怒吼：“黄梓瑕！你与夔王李滋，密谋反叛，欲大乱天下，必然不得好死！我微贱之躯，何患生死？纵然拼将一死，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的罪行！”
 
大理寺众官吏心惊胆战，不敢再听下去，赶紧命人堵住张行英的口。
 
却只听得张行英冷笑数声，被掰开的口中忽然涌出一股黑血来。他那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黄梓瑕，瞪得那么大，几乎要将自己的目光化为刀剑直戮于她。然而那双眼睛终究还是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死灰，他很快便摔了下去，轰然倒在堂上，再也不见动弹。
 
差役们刚刚压制不住他，此时见他忽然倒下，尚且心有余悸。有人小心地踢了踢他，见他一动不动，才蹲下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才惊愕地将他翻过来查看。
 
周子秦赶紧跑上去，抱着他连声叫着：“张二哥，张二哥！”
 
他脸色黑紫，气息全无。
 
周子秦呆呆抱着他许久，才抬头看向黄梓瑕，低声说：“张二哥……服毒自尽了。”
 
黄梓瑕靠在墙上，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翳，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只恍惚地“嗯”了一声，一动也不动地继续靠在那里。
 
周子秦见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声：“和吕老伯一样，咬破了口中的毒蜡丸死的……真没想到，他居然学会了这个。”
 
黄梓瑕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喃喃地问：“吕老伯？吕……滴翠？”
 
周子秦张了张口，却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张行英的尸身，在周子秦的怀中，渐渐变冷。
 
他和黄梓瑕，心中想到的，都只有一个念头——
 
滴翠，该怎么办？
 
普宁坊内，安安静静的下午。
 
老槐树下依然坐着一群妇人，一边做女红一边唠着家长里短。几只猫狗在暖和日头下打着架。刚出了年，小孩子们兜里还有几颗糖，正在欢闹着玩羊拐子、踢毽子，赌赛着那几颗糖果。
 
周子秦与黄梓瑕来到张行英家门口，隔着落光了叶子的木槿花篱，可以看见里面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葡萄架下水道清澈，里面还有几棵枯萎而未倒的菖蒲。
 
周子秦小心地问：“黄姑娘，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很快就有人到这里来告知了？”
 
黄梓瑕点一点头，低低地说：“应该是的。在我的嫌疑撤销之后，会出具案卷送到他家来。”
 
“张伯父……可怎么办呢？”周子秦愁眉苦脸道。
 
黄梓瑕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木槿花篱，只是怔怔出神，没说话。
 
“那……我们真的要进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很明显，周子秦不想做这个传递消息的人。
 
黄梓瑕迟疑片刻，然后说：“要不然，我怕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滴翠反应不及，反而容易出事。”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滴翠？”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去叩击门扉。周子秦急了，赶紧拉下她的袖子，问：“你说啊，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提起滴翠？”
 
“在我们发现滴翠的行踪之后，告诉了张二哥，然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滴翠了，是不是？”黄梓瑕注视着紧闭的屋门，缓缓道，“而且，如果没有和张二哥在一起的话，滴翠又何从知道我们将会遭遇到危险呢？”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张二哥一回到京中，就已经与滴翠重逢了？只是，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嗯，所以我们告诉张二哥滴翠的踪迹，只是让他们防备隐藏而已。这也是我们之后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滴翠的原因。”
 
他们正说着，院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周子秦赶紧提高声音，说：“伯父，是我啊，周子秦。之前张二哥带我们来见过您几次的，您还记得吗？”
 
“哦，周少爷啊。”张父乐呵呵地过来开了门，看见黄梓瑕，却没认出她是之前来过的杨崇古，周子秦只说：“这也是张二哥的朋友。”
 
“哦，两位请进。”张父笑着让他们进院子来，看了看屋内，准备去煮茶。黄梓瑕开口说道：“伯父别担心，张二哥和我们提过滴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她在这儿的。”
 
“这孩子……还是这么直肠子，”张父略有尴尬，笑道，“不过这也说明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自然是信得过你们，所以才说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隐藏，请他们进了屋内坐下，对着楼上说道：“滴翠，张二哥的朋友来了，你下来帮忙煮个茶。”
 
“哎，我就下来。”她立即便下来了，看见他们坐在堂前，略略施了一礼，有点不太自然地转身到灶间煮茶去了。
 
张父笑眯眯地在他们面前坐下，说：“行英今天应该还在夔王府应差吧，不知二位找他何事？”
 
周子秦见他这样问，一时语塞，只能讷讷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望着面前的张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只能说：“伯父最近身体可好？看起来精神头儿很足。”
 
“身体还不错。我这病啊，本来是真难，一日三番药，每次都要现煎，煎足两个时辰，还得按时服用，所以我是没指望断根了。可滴翠这孩子来了之后，日日四更天起床帮我煎药，雷打不动服侍我一日三次药汤。我光喝药都觉得烦了，可她硬是耐着性子跟我磨，劝我喝，几个月下来，终于慢慢有起色了，”张父眼望着灶房，感叹说道，“那次她逃出京城之后，不久便回来了，是担心没人帮我煎药，我的病又会复发啊！你们说，我能把这好孩子往外推吗？就算拼了一家老小，我也得留着她呀！只是当时行英已经下川蜀寻人去了，我们又通知不到，直等到他回来后，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周子秦和黄梓瑕听着他的话，两人对望着，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周子秦更是眼圈都红了，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怕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见他们表情奇怪，张父倒是有点奇怪了，见周子秦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滴翠捧着茶盘上来了，他便也先不询问，只给各人分茶。
 
等众人都喝了几口茶，张父才问：“对了，周少爷，上次那件事，你可帮我问了吗？”
 
周子秦赶紧点头：“伯父您是说那幅画吗？我倒是去问过，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我托熟人寻遍了证物房，却都说没有在他们手中。”
 
张父也只能道：“总该在的，慢慢找好了。”
 
黄梓瑕见话题已经岔开，便问：“张老伯，不知当年您进宫诊脉的情形，可否具体对我们讲讲呢？”
 
“哦，说起这事啊，可是我此生最荣耀的事情……”说到这里，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起来，“我记得是会昌六年三月初，有一天黄昏，我正要结束坐堂之时，忽然有人过来找我。我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顿时就奇怪了，宦官该在宫中御医处看病啊，何须来找我呢？而那宦官一开口说话，我就真是又惊又喜了——”
 
周子秦心知肯定是找他去宫里的，但他此时思绪混乱，一时竟无法搭话，只静等着张父继续说下去。
 
张父也不介意他的反应，照旧乐呵呵地说下去：“当时那宦官说啊，我的好友许之纬在宫中任御医多年，如今陛下误服丹药，断断续续昏迷了有数月了。他对此并非专精，因我在毒痹这方面经验丰富，便推举了我，让我进宫试试看。”
 
周子秦问：“这么说，张老伯肯定是在宫中大显身手，终于成功让先帝醒转，所以才让先帝赐下那张御笔？”
 
张父略一迟疑，然后说：“这个，说来惭愧，应该也只救得陛下一时清醒。然后我便离开了。”
 
“应该？”周子秦反问。
 
张父叹了一口气，敲敲自己的脑袋说：“人老了，记忆有些模糊了。尤其是当日情形，可能是我太过激动，结果现在想来反倒恍恍惚惚，似幻如真，记得不清楚了。”
 
黄梓瑕说道：“您说一说还记得的就行。”
 
“嗯……当时我给陛下施针，也是小心翼翼。像临泣、天冲、风池穴这种，我都不敢下手，连用了十二针，陛下才终于苏醒了过来……”
 
周子秦眨眨眼：“那……您记得挺清楚的呀。”
 
张父捋着胡子得意地说：“这是我看家的本事，当然记得。陛下睁开眼看见了我，旁边王公公说是我施针令陛下醒来的，陛下点了一下头。另一位宦官带我去领了赏，让我在旁边候着，看是不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在外面和一群人一起候着，心想陛下刚刚苏醒，可怎么里面似乎就剩下王公公服侍了……”
 
黄梓瑕便问：“在外面等候的人中，是否有一位沐善法师？”
 
张父一拍脑袋，说：“好像是有一位大师，但只与我打了个照面，马上就进殿去了。我一想觉得奇怪，这几位皇子都候在外面呢，怎么一个和尚先进去了。”
 
“然后呢？”周子秦赶紧问。
 
“那位大师进去后不久，几位皇子也被召唤进去了。我还想候着呢，宦官们说不需我了，我也只好离开。大明宫真大啊，我被一个老宦官带着往外走，边走边看周围的宫阙，就在走到宫门口时，之纬正在等我，我们谈了片刻，后面就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陛下赏赐，”张父兴奋地说道，“赏赐的财帛就不需要说了，真没想到，陛下刚刚醒来，就给我亲手画了一幅御笔赏赐，真是无上之喜啊，之纬也说，他在宫中担任御医多年，也未曾见过谁有这样的荣幸呢……可惜啊，可惜我刚收到画，就听到后面有人奔来，大声向所有人传话说，先帝已经驾崩了……唉！”
 
周子秦还想打听一下先帝长啥样，黄梓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来意，顿时心情又沉重起来，默默看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只能自己开口，说：“张老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终究如此……切勿太过悲伤。”
 
“先帝都驾崩十余年了，我还悲伤什么？”张伟益满不在乎，然后才想起，又问，“二位今日到这边，是来找行英的吧？他回来时间不定，要不，你们去夔王府找找看？”
 
“不……不是，老伯，其实我们是来告诉您……”周子秦吞吞吐吐的，给黄梓瑕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与自己到旁边，低声问，“或许……我们可以先隐瞒一下，等张老伯的身体痊愈了再说？”
 
黄梓瑕微微皱眉，说：“可是，很快大理寺的人就要上门了，你觉得还瞒得过吗？”
 
周子秦有点迟疑，还未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捶门的声音，咣咣咣十分用力：“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张父赶紧应了一声，准备去开门。
 
黄梓瑕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转头对内低声道：“滴翠姑娘，你赶紧先上楼去。”
 
在内堂的滴翠应了一声，赶紧上楼去了。
 
张父诧异问：“怎么啦？这边邻居也时常有来往的，不会擅入我家内堂。”
 
黄梓瑕心乱如麻，只能颤声说：“张老伯……生生死死的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您、您千万看开些。”
 
张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伸手开了门。
 
门外是穿着公服的两名小吏，看见了他之后便问：“是张行英的家人吗？”
 
张父点头，赶紧问：“我家行英……怎么了？”
 
“他死了，如今停在城南义庄，你去认尸画押吧。”
 
公事公办的口吻，毫不留情的简短话语。张父却还未回过神来，只呆滞地站在门口，木讷地看着他们，忘了伸手去接他们手中的卷宗单：“什么？”
 
那两人只把单子往他手中一塞，说：“城南义庄，这两天你自己或者家里其他人，尽快去认尸吧，我们等着结案呢。”
 
张父怔怔站在门口，一张脸直成青紫，毫无人色。那两人见了也有点担忧，便看了看里面，问：“老丈，你家里还有人吧？单子如今送到了，你记得及早过去，我们先走了。”
 
张父依然僵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只喃喃问：“怎么……怎么死了？”
 
“他杀人嫁祸，企图陷害别人。事情败露之后，畏罪自杀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下场，你赶紧去认尸吧。”那两人说完，转身就走。院门外早已围了一群人，听到张行英的罪名，纷纷对张家院门指指点点，惊疑不定。
 
黄梓瑕见外面人多口杂，赶紧把门一关，然后扶住张父的身躯，急声叫他：“张老伯，老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僵直地倒了下去。黄梓瑕毕竟是个女子，一时拉不住他倒下的身躯，只能揽着他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周子秦赶紧抢上来，扶住他们，却发现张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滴翠从楼上小窗看到下面的动静，跌跌撞撞跑下来，已经哭得气息都噎住了，只跪在地上抚着张父的手臂号啕。
 
黄梓瑕默然站起，觉得自己的肩膀痛得异常，显然是刚刚在墙上撞得狠了，却只怔怔按着不说话。
 
眼看着滴翠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周子秦都有点怕了，赶紧说：“吕姑娘，你别太伤心了，这事……这事也没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想抽走张父手中那张纸，谁知那张单子被他死死攥着，竟是抽不动分毫。他见滴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抬手挡住那张单子，给黄梓瑕使眼色。
 
黄梓瑕忍着肩膀的剧痛，不动声色地跪下来，准备以衣服下摆挡住那张单子时，滴翠却俯下身，将张父的手握住，看着那张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声：“这是……张二哥……死了？”
 
黄梓瑕知道她已经在楼上听到这个消息，也只能点头，低声说：“是……”
 
“我就知道……他给自己准备毒蜡丸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和我爹一样……”滴翠泪如雨下，喃喃说着，将张父的手又缓缓放下了。她想去扶张父，可她身躯娇弱，又怎能扶得动他？
 
“我来吧。”周子秦说着，将张父一把抱起，送到屋内。黄梓瑕摸了摸他的脉门，脉搏虽然微弱，却还算稳定，才放下了一颗心，只说：“是气急攻心，歇一歇会好的。”
 
滴翠望着张父，大放悲声。
 
周子秦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还是开口，问：“之前，你在巷子口，是不是给我们写下了一个‘逃’字？”
 
滴翠点了一下头，掩面泣道：“从蜀地回来，我就觉得张二哥不对劲了……他常夙夜忧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整夜发呆，我怎么安慰他也没用；他从我爹那边翻到了几颗毒蜡丸，悄悄藏了起来；他……他还曾带我出去，以我为掩护，与一个少年偷偷说话。”
 
周子秦诧异问：“少年？和一个小孩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不安？”
 
“因为……我听到那个少年说，公公要黄梓瑕……别再碍事了，”滴翠说着，捂住自己的脸，又哀哀地哭出来，“我知道黄梓瑕就是杨公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行英要杀她，可我却记得杨公公曾在我耳边，对我说出那一个‘逃’字，让我可以在我爹死后，捡回一条命……所以我想、所以我想，我也一定要还她这一个逃字……”
 
黄梓瑕脸上化了装，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听到她这样说，却不由得心口一酸，背转过了脸去，低声说：“黄梓瑕她……多承吕姑娘你的厚意了。”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又问：“那，那个少年，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背后指使张二哥杀黄梓瑕的，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那少年，长得挺清秀的，说着那样残酷的话，却一直在嗑瓜子，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怕极了，我让张二哥不要，他却只转开了眼，说，你不懂……”
 
屋内一片安静，只剩得滴翠的声音静静回荡，虚浮无力，听来更显凄凉：“我是不懂……我不知道，当初坐在小院中吃着我做的古楼子、言笑晏晏的几个人，难道不应该是朋友吗？转眼之间，竟要落得这样……”
 
周子秦想开口安慰一下她，可声音还未发出，嘴唇已自颤抖，眼泪涌了满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梓瑕竭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也是无言。
 
只听得滴翠喃喃的声音，轻细软弱：“到如今，我爹死了，张二哥也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黄梓瑕心里一惊，立即说道：“吕姑娘，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张二哥死了……张老伯现在病又复发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张老伯！”
 
滴翠面如死灰，垂首看着躺在那里的张父，眼中泪如雨下，许久，才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梓瑕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她也只能先让周子秦去西市找张行英的哥哥，然后再三嘱咐滴翠要保重自己，照顾好张父，等张行英的兄嫂回来了，又叮嘱他们一定要照看好滴翠。
 
张行英的兄嫂虽然也是悲痛欲绝，但他大哥还是赶紧到城南义庄去认尸了，大嫂拉着滴翠，与她一起煎药守炉，时刻不离她，黄梓瑕与周子秦才略微安心，告辞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沉默，就连周子秦也一言不发，埋头缄默。等到两人在街口分开时，黄梓瑕抬头一看周子秦，却发现他脸上尽是泪痕。
 
她还想开口安慰一下他，却觉得自己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她默然转身进了永昌坊，在无人的背阴墙角，她觉得自己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靠在墙上，勉强平抑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将那上面半干的泪痕擦去。被隔绝了日光的背阴处，砖墙冰凉。北风如刀，割得她湿漉漉的眼睛疼痛得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缓了呼吸，一步步走回王宅去。
 
宅门之内，照壁外的平地上，一个少年正晒着日光嗑着瓜子。一张清秀柔和的面容藏在蓬松的狐裘之内，在阳光下越发显出一种年少的鲜嫩透亮来。
 
正是那次她去王公公住处时，那个漫不经心的惫懒少年。
 
黄梓瑕看着他，站在阴暗的门厅之内，只觉得骨髓内冒出的寒意，让她整个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而那个少年看见了她，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说道：“黄姑娘，王公公久候了。”
 
养着无数小鱼的走廊内，地龙让小鱼们在这样的寒冬中依然鲜活游曳，闪动的金色红色鳞片在水波中映衬出各种诡异的光线。
 
那种光线正蒙在王宗实的面容之上，他听到她来的声音，缓缓地转头看她。一条条彩色小鱼的身姿让水光波动，在他脸上投下恍惚的光线，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直到他从廊下走出，那张脸呈现在天光之下，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缓缓松了一口气，心口那种窒息的压抑感也似乎轻了一些。
 
王宗实向着她走去，脸上露出些微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略显冷淡：“这么冷的天，黄姑娘还要四处走动，毕竟是年轻，生机蓬勃哪。”
 
黄梓瑕向他略施一礼：“近来略有波折，想必公公已从蕴之处得知了？”
 
听她说“蕴之”二字，王宗实的面色才略为和缓了些，慢条斯理说道：“正是啊，听闻你卷入了一桩杀人案，蕴之与我商议过。我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放手由你自行处理——果然，黄梓瑕毕竟是黄梓瑕，轻易便处理好了。”
 
黄梓瑕默然低头，轻轻地“是”了一声。
 
“真是没有看走眼，就算是我当年，也没有你这样的决断，”王宗实脸上露出一缕冰凉的笑意，声音细细缓缓，与他苍白的面容一样，带着一股异常的阴森，“干净利落，即便是自己旧友，也毫不犹豫，一击致命——不给伤害自己的人，任何活路。”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作呕，却又有无数气息堵塞在胸口，无法发泄出来。她明知道并非他说的这样，但张行英的死、周子秦的默然、滴翠的眼泪……这些她原本真心以待的人，如今都已经因为这件事，而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心里，是否已经永远地成为了杀害张行英的凶手。在生死的抉择之中，她选择了保全自己，逼死了张行英。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如锋刃自心口划过，太快了，连血都来不及滴下，她便已仰头望着王宗实，说道：“他是不是张行英、是不是我旧友，并无关系；被诬陷的人是不是我，也无足轻重。黄梓瑕只想探明真相，从不顾及牵涉到任何人。”
 
“呵。”王宗实冷笑一声，但见她脸色沉静，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示意她到堂上坐下。待奉茶完毕，堂上唯余他们二人，他才说：“张行英之死，原无足轻重。毕竟如今夔王都被监管在宗正寺了，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王府的近身侍卫呢？”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只是他与我一向投契，如今为何会受人挑唆，对我下手，也是一桩值得追索的事。”
 
“这幕后原因有何难猜的？你追查鄂王死因，自然便有人不愿你揭发出事实真相、救出夔王。所以，必先杀你以绝后患。”
 
黄梓瑕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由得握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嵌进掌心，微微一点刺痛，才让她勉强克制住自己，低声平淡回答：“是……我也是如此猜测。”
 
他目光扫过她的面容，见她不动声色，才端起茶盏说：“今日一早，传来个消息。我想这消息太过重大，怕是无法让人传达，所以才亲自来找你，知会你一声。”
 
黄梓瑕知道这便是他的来意了，便问：“不知是何事？”
 
王宗实垂目看杯中浮沉的茶末，声音低微：“昨日接北方密奏，振武节度使李泳擅自修整工事，罔顾朝廷节制，于北方有蠢蠢欲动之势。”
 
黄梓瑕略一思索，说道：“振武军节度使李泳，当初是长安商贾，几番起落，如今节制振武军，倒是胆量不小，敢于擅自充扩军营了？”
 
“是啊，连他都有了这样的胆量，其他节度使又岂会安心？充其量只是行事的速度慢一点、动作的幅度小一点，或者瞒天过海的本事大一点而已，你说呢？”王宗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黄梓瑕默然点头。皇帝病重，太子年幼，节制各节度使的夔王一夕失势，各镇节度使只差一个带头的，其余都拟效尤。而如今，第一个已经出现了。
 
王宗实见她神色不定，便慢条斯理道：“对夔王来说，此事着实好坏参半。你以为呢？”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是好是坏，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若皇帝欲借夔王之力平抚各镇节度使，则李舒白即使身负如今的滔天罪责，恢复往日威势也是指日可待。
 
可皇帝若因此觉得夔王挟持各镇军马，怕太子年幼，皇叔势大，则很有可能先为新帝解决掉皇位的最大威胁。那么，李舒白不但不能恢复昔日荣光，就连性命怕也堪忧。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阵收紧，连气息都有些不稳：“公公耳目聪明，又是圣上最信得过的人，不知您可知道圣上的确切意思？”
 
“从来君心难测，何况我区区一介宦官奴婢？”王宗实嘲讽地一扯嘴角，又说，“不过也就这几日了，陛下定会有个决断，你只需记得在此静心等候便可。”
 
“是。”她低声应了。
 
王宗实还想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起落，是少年蹦跳的轻快步伐。那嗑瓜子的少年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跑到王宗实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王宗实抬眼皮看了黄梓瑕一眼，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低声问：“这么快？”
 
那少年点了一下头。
 
王宗实转头看向黄梓瑕，说道：“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
 
黄梓瑕不明就里，下意识问：“看戏？”
 
“对，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情绪更加低落——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

天河倾 十五   繁花相送
<h3>若不是今日听到皇帝与李舒白的对话，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对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杀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处境，已是如此艰难。</h3> 
马车一路向西，在开远门附近停下。
 
那里早已围了一群人，个个仰头望着城墙上，议论纷纷。在一片喧闹声中，黄梓瑕下了车，抬头望向开远门上高大的城墙。
 
王宗实冷眼看着她走向城墙，推上了车门。
 
黄梓瑕向着前方一步步走去。在城楼旁边的城墙之上，正有一个老者站在上面。寒风呼啸，他站在高处风口声嘶力竭地大吼：“夔王谋逆，屠杀兄弟，天地不容！”
 
黄梓瑕慢慢地走近两步，沉默地在人群之后抬头看他。虽然那老人的面容已经扭曲，声音嘶哑得不忍卒听，但她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是张行英的父亲。
 
“我儿张行英，身为夔王府侍卫，早已觉察夔王叛逆野心！他不肯助纣为虐，断然拒绝与那等丧心病狂之徒同流合污！如今夔王那贼子已事发被擒，然而府中尚有人企图救助，我儿欲为国尽忠，擒拿余孽，谁知却功亏一篑，反遭他人暗算，如今身死，是我张家之荣！是光耀门楣之事！”
 
黄梓瑕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嘶吼，在周围人的惊诧议论之中，一动不动，只觉得张伟益身后的日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她觉得一阵晕眩，只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她看见人群中不远处，有一人回头看她，正是周子秦。他脸上满是惊愕慌乱与不敢置信，看见她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向着她这边挤来，然而周围的人太过拥挤，他的脚步被阻拦，只能遥遥看了她一眼，然后赶紧又回头看城墙上的张伟益。
 
“苍天开眼，当今圣上有德，天下黎民只求早日铲除妖孽，还我大唐安静祥和……”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断续凌乱不可闻。原来是城墙守卫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已经卡住他的双臂，要将他拖下来了。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上面的那阵混乱，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日在翔鸾阁上，鄂王李润对李舒白的痛斥。
 
不同的人，相同的话语，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
 
周围的纷纭议论，正如同群蜂轰鸣，在她耳边纷乱响起——
 
“这么说，夔王真的要谋反？”
 
“谁说不是呢！夔王先杀鄂王，如今又有他府中近卫冒死阻止，可惜功亏一篑，唉……”
 
“我就说夔王已被庞勋附身，要倾覆大唐天下，你们之前还不信！”
 
“圣上明鉴，夔王已被控制，可府中还在垂死挣扎之人，究竟又是谁？”
 
“总不过就是那些阉人宦官之类的，可惜了鄂王与这张家儿子为国为民忠心耿耿，竟就这么被害死了！”
 
“要我说，夔王屠杀至亲兄弟证据确凿，这等禽兽不如之人，便是死也不足惜！”
 
“哎，夔王在未被庞勋附体之前，好歹于社稷有功，今上仁德，又岂能对他说杀就杀？”
 
“就算死罪可免，那也总得给予惩戒，或废为庶人，或流放或幽禁，不然如何服天下？”
 
听着周围这民间舆论，她后背的冷汗，隐隐地冒出来。整个人一瞬间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究竟是在那日的栖凤阁之上，还是在开远门城楼之下。
 
猛听得周围众人齐声尖叫，有些妇人小孩的声音更是尖厉凄惨，黄梓瑕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城墙上的张伟益甩脱了所有试图抓住他的兵卒们，在疯狂的吼叫中纵身一跃，向着下面义无反顾地扑去。
 
快得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黄梓瑕的脑中，却空白了许久。
 
整个天地一下子闪成黑色，然后又换成白色。许久，眼前才有漫漫的灰黄色涌上来，将前面的颜色一点一点染回来。
 
她木然地，在惊惶散乱的人群中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往前凑去看热闹，也有人吓得往后疾跑，似乎怕闻到血腥味。有人大喊：“死了死了，死得好惨，脑浆都出来了！”也有人抱着哇哇痛哭的小孩子，赶紧轻声安慰。
 
直到混乱基本结束，除了尸体旁边一圈人之外再无其他，黄梓瑕才僵硬地往前走去。挤成一堆的人群见她神情可怕，吓得纷纷让路，暗自猜测里面的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黄梓瑕走到人群中，发现周子秦正蹲在张父尸体旁边发怔。见她过来，他呆呆看了她一眼，才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张伟益的脸遮盖住，然后走到她身旁站着，许久，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见如此，也都渐渐散去了。
 
京兆府的人终于过来了，因张伟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城楼自尽，案情简单，周围人都可做证，因此京兆府中的人只简单记录了一下旁证。领头的恰好与周子秦之前有过数面之缘，便拉过周子秦，小声问：“子秦，我听说，此事与夔王有关？”
 
周子秦愣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是……张老伯临死之前，确实是痛斥夔王。”
 
“说些什么？”他又问。
 
周子秦皱起眉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事情太过突然，我又情绪激动，一下子忘记了具体的话语……你可以去问问周围的其他旁观者，毕竟，总有几百上千人听到了张老伯的话吧。”
 
京兆府的人自然知道他是不想转述关于夔王的恶言，便也不勉强他，朝着他拱拱手，然后说：“既然如此，我先去询问一下其他目击人等。”
 
京兆府的仵作也早已布置好白布凉伞，就地开始检验张父的尸身。
 
“确系高处坠亡无误。”仵作初步检验之后下了结论，又请周子秦过去检视。周子秦今日遭逢两重剧变，异常沉默，草草与他一起再验了一遍，确是坠亡。头部撞得血肉模糊，颈椎折断，立毙。
 
“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跳下来的呢，这死因还有疑问吗？”仵作说着，在验尸单子上签了名姓。
 
另有人说道：“死因好说，只是这跳城楼的原因，可真不好说……要往陈词单子上写吗？”
 
领头的摇摇头，说：“难写，我看先回去请示了再说吧。”
 
周子秦失魂落魄地转身看向黄梓瑕，却见她那张之前还恍惚的面容，已经沉静下来。
 
她缓缓说道：“子秦，你去问一问，张老伯是怎么上的城楼。”
 
周子秦应了一声，转身向着城楼台阶处走去。不一会儿他转回来，与正在搜检张伟益遗物的士兵说了一句，然后将其中一个令信拿走，出示给黄梓瑕，低声说：“是用这个令信上去的。”
 
黄梓瑕看了看，原来是王府军的令信，自然是张行英所有。
 
她抬手接过令信看了看，低声说：“这东西，自然应该是张二哥随身携带的……怎么会在张老伯的手里？”
 
“是不是……张老伯去义庄认尸时，拿到的？”
 
“这种公家之物，义庄必定早已保管好或送往王府，不会留在尸体身上的，”黄梓瑕又想了想，摇头说，“不，这短短的时间，不够张老伯从普宁坊到义庄再回到普宁坊旁边的开远门。”
 
周子秦迟疑着，低声问：“你的意思是……张二哥没死之前，这令信早就已经在张老伯的身边了？”
 
黄梓瑕轻轻地点头，声音艰涩道：“嗯，恐怕是早已准备好了……如果张二哥失手而死，张老伯就上城楼当众宣扬此事——总之，必定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浪，不能幸免。”
 
周子秦不由骇得倒退一步，只是喉口仿佛被人扼住，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也不知夔王何德何能，值得对方这样狠绝……张老伯，与我们又有何瓜葛，为什么连他也要被牵涉在内？”她喃喃说着，慢慢转过身，说，“走吧，事已至此，一步步只会走向更绝望的境地。”
 
周子秦忍不住追上她，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王爷又……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说：“别问了，子秦。我们所要面对的势力，实在太过可怕，我现在只担心……所有我重视的一切，都会被卷入这旋涡之中，所有我在意的人，都会一个个身不由己成为对抗我的棋子……”
 
周子秦默然凝视着她，双手攥紧又松开，最终，他艰难地，却无比凝重地，一字一顿说道：“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无论这世上的人都在说什么，无论有多少人背弃你，周子秦，永远相信黄梓瑕。”
 
黄梓瑕的眼睛瞬间通红，那里面的热潮无法抑制，即将决堤。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良久，才平抑了自己心口急促的跳动，努力压抑住自己喉口的气息，低低地说：“多谢。黄梓瑕，也永不会让周子秦失望。”
 
城墙外的街巷之中，王宗实的车还在等着她。
 
他端坐在车内，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等到马车起步，才慢悠悠地问：“有何感想？”
 
黄梓瑕低头沉吟片刻，问：“王公公早已得知此消息，当时若要阻拦，或许……还来得及。”
 
“你都没想到的事情，我怎么会想得到呢？”他唇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瞥了她一眼，又说，“何况，张家父子与我有何关联，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操心？”
 
“多谢王公公垂爱，梓瑕感激不尽。”她垂目说道。
 
车身随着行走而微微起伏，黄梓瑕隔窗看见外面马上的那个少年，清秀的侧面轮廓，偶尔漫不经心地抬手碰一碰头顶下垂的树枝，一脸天真无邪。
 
见她看着外面，王宗实便说道：“他叫阿泽。十数年前我捡到他，当时还爱附庸风雅，给他取名为云梦泽，但如今觉得，还是阿泽顺口。”
 
黄梓瑕问：“王公公贵为神策军护军中尉，权倾当朝，身边却只有这么一个小童常伴身边，不会觉得不便吗？”
 
“凡事亲力亲为，才算活这一场，不然又有什么意思？”他眼皮一撩，又说道，“何况我又有什么事情？虽奉圣上之命查探鄂王被杀一案，但如今圣上不问，我也无从下手，一切倒都落在你身上了。”
 
黄梓瑕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神情，便也不说什么，将目光从阿泽的身上收了回来。
 
王宗实一哂，忽然说道：“送佛送到西，再送你一份大礼也无妨。”他轻叩车壁，吩咐车夫道：“去修政坊。”
 
车夫应了一声，立即驱马转了个弯，向南而行。
 
黄梓瑕问：“王公公要带我去见夔王？”
 
他不答，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由北向南穿过大半个长安，进入修政坊。就在接近宗正寺亭子之时，停了下来。
 
王宗实将车门推开，示意她下车：“从右旁门进去。”
 
黄梓瑕应了，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小门外的几个侍卫想要阻拦，黄梓瑕抬手示意了一下王宗实那边的马车，他们便放行了。
 
数日不见，河湾的梅花开得更加灿烂，鲜艳繁盛，灼如云霞。
 
黄梓瑕从林下慢慢走近李舒白所在的小楼，踏上空临水面的走廊。足音轻响，悠久回荡。
 
就在走到廊下转弯处，她绕过一树粲然盛绽的梅花，看见李舒白站在廊下望着她。
 
天碧如蓝，水清如镜，水上水下两片梅花夹岸盛开。整个天地锦缎铺装，轻微的风自他们的身边经过，这些锦绣的花朵便一簇簇起伏抖动着，落下雪也似的片片花瓣来。
 
他们隔着一天一地的落花，望着彼此。明明距离上一次见面才数日，却感觉已经恍如隔世。
 
他周身清雅高华的气质并未被磨损，略显沉郁的双眸与身上远山紫的镜花缭绫，如此时雾岚萦绕，反倒让他整个人沉淀出一种更内敛的韵味。
 
而她瘦减了三分，连日的奔波与煎熬，让她显出明显的苍白憔悴。春水碧的衣衫穿在身上，却似弱不胜衣。
 
他向她走来，穿过雪片也似的落花，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说：“梓瑕，春日尚早，还须多穿衣服。”
 
她没想到再次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也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只觉一层水汽已漫上双眼。
 
他以手将她瘦削的肩膀围住，抱了一会儿。四周水声潺湲，落花无际。点点花瓣在水上荡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开，弧纹圈圈圆圆，竟不能停息。
 
许久，李舒白才轻轻放开她，挽着她的手带她进屋，说：“你近来奔波劳累，又遭逢种种变故，而我却在此享受悠闲，不能帮你，真是问心有愧。”
 
黄梓瑕摇头道：“王爷艰难处远胜于我，我只是……只是胡乱奔波，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手。”
 
李舒白微微摇头而笑，抬手给她斟了一杯茶，递到手中。他以三指持茶盏，默然凝望着她，低声问：“你也看到了，如今局势发展，远非我所能掌控。若我现在再说一次，让你离开京城，远避是非，你可愿意吗？”
 
黄梓瑕望着他的手指，这持盏的姿势，她曾刻骨铭心。碧绿的茶汤与秘色瓷的茶盏，被他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拈住，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未曾看见他的面容，先从马车座下的柜子镂花缝隙中望见他的手，春水梨花的颜色与姿态。
 
那个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
 
怎么也想不到，狼狈不堪被他从座下拖出的她，会有一天与他成为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在大厦将倾之时，携手风雨，不离不弃。
 
所以她摇了摇头，只问：“若我远离风暴，在风平浪静处等待，你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不会让我空等吗？”
 
李舒白深深凝望着她，许久，缓缓摇头，说：“我不敢保证。”
 
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虽然艰难、却无比坚定的微笑，说：“那么，我还是在这里吧。至少，能离你近一点。”
 
李舒白默然抬手，轻抚着她的鬓发，说：“其实，我真不想让风雨侵袭到你。”
 
黄梓瑕抬起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低地问：“你知道……张行英的事情了？”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我已经知晓。”
 
“那么，你知道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今日在开远门城墙上跳楼身亡的事情了吗？”黄梓瑕又问。
 
李舒白眼中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听说他死前痛斥我要颠覆朝廷，看来天下人对我的成见，可能要更深了。”
 
黄梓瑕愕然，急问：“此事发生不久，我更是直接从开远门坐马车过来的，王爷竟已经知道了？”
 
“嗯，我自有消息来源，”李舒白说着，又沉吟片刻，才点头道，“真是一手好棋。七弟之死令我在朝中无法立足，而张氏父子之死，令黎庶之民完全接受了我恶鬼附身的说法。看来我数年的经营、再大的功劳，在他面前终是不堪一击。”
 
黄梓瑕说道：“天下悠悠众口，本就容易诱导。他能利用，我们也自然能用，更可作为反击。”
 
李舒白却只微微一笑，说道：“如此雕虫小技，查探起来也昭然若揭。除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附庸和轻信流言的愚民，最大获益者便会是传播流言的源头。所以对方可用，但我们却绝不可轻易动用。”
 
黄梓瑕点头，又皱眉说道：“然而王爷也该知道，如今各节度使已有异动，我担心……”
 
“振武节度使李泳的事？”李舒白漫不经心，说道，“放心吧，他一介商贾出身，行军打仗时手下兵将都不归心，成得了什么气候。”
 
黄梓瑕看着他的神情，急道：“若圣上因此而归罪于你，怕各镇节度使与你又牵连，你又要多担一份罪责！”
 
“已经担了许多，不在乎再多一份了，”李舒白怕她多思多虑，便转过了话题，说，“这段时间来，种种事情我都想过，但唯独想不通的是，那日在翔鸾阁，七弟究竟是如何在我们面前消失的。”
 
“他的消失，必有机巧。但，那个身在幕后导演了这一场好戏、令他消失的人，才是关键。我相信，那个人必定也是设计了张行英与张父之死的凶手，毕竟，如此同出一辙的手法，实在是令人不能不联系到一起。”
 
黄梓瑕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按住发簪的卷草纹，将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她以发簪在面前小几上细细地画了一条线，然后将自己的手指贴在线的末端，说：“如今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而一开始溯源而上，应该是从最早的——”
 
她的手指回溯到线的起点，定在那里：“岐乐郡主之死开始。”
 
李舒白却摇了摇头，说：“不，应该是从四年前，我前往徐州的时候开始。”
 
黄梓瑕点头，但随即又摇头，轻声说：“又或许，是从十多年前，先皇去世的那一日开始。”
 
李舒白点头，她在线的开端轻轻一点：先皇驾崩之日，小红鱼。
 
然后，又到第一个刻度：徐州，庞勋之乱，符咒。
 
第三个刻度：去年夏末，岐乐郡主之死。
 
情势急转直下，发生的一切越来越密集。
 
第四个刻度：去年冬至，鄂王失踪。
 
第五个刻度：大年初一，鄂王之死。
 
第六个刻度：今日，张行英与其父之死。
 
而在这些大的事件之外，黄梓瑕又添上无数小事件——
 
沐善法师的小红鱼、则天皇帝当年的匕首、张伟益当年受赐的先帝御笔……
 
她手握着玉簪，默然看着那条浅浅画在几上的线，以及上面越来越密的刻度标记，只是看着，想着那每一点后面代表的事情，便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李舒白亦垂眼静静地看着那条线，看那条线的痕迹，就如一支越来越近的利箭，如今已迫在眉睫。
 
他遮住目光的睫毛微微一颤，仿如被无形的箭刺中，忍不住闭上眼停了片刻，才想起一件事，问：“你今日，怎么进来的？”
 
“是王宗实带我来的，他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你我相见，也算大礼吗？”他抬眼看她。
 
黄梓瑕略一思忖，正要说话，李舒白已经抬手止住了她。
 
他拿起旁边的一条帕子蘸了茶水，一下将那条浅浅的白痕抹掉。黄梓瑕尚不解其意，正想询问，却听到外面已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上了临水的走廊。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躲到里面去，然后将她的杯中茶倒到自己杯中，用帕子擦干茶杯覆在茶盘之中。
 
脚步声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陛下，走廊近水湿滑，还需当心哪……”
 
黄梓瑕正躲在旁边耳室的窗下，自然听出这是皇帝身边徐逢翰的声音。而他陪着过来的人，自然便是当今皇帝了。
 
十数人从她身前的窗外经过，脚步杂沓，她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放轻了呼吸。
 
李舒白起身到门口迎接，皇帝看着周围环境，说道：“四弟，此处真是景致非凡，不知住起来感受如何？”
 
李舒白应道：“坐看花落，卧听泉声，此中盛景，无法言说。”
 
皇帝点头轻把他手臂，说：“如此景色，甚好。今日朕过来，特意讨你一杯茶喝。”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着，请他上座，亲为点茶。在选取茶杯时，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滑过了刚刚黄梓瑕喝过的那一杯，给他取了另一个。
 
皇帝始终神情和蔼，面带笑意端茶，却只在鼻下轻嗅，说道：“世间万事，触类旁通。四弟心生灵窍，万事俱佼佼出众，就连煎茶之味也比他人更隽永。”
 
“陛下谬赞，只是这周围环境清幽，显出茶水真味而已。”李舒白不动声色道。他垂目看着手中的茶，那里面倒了半杯黄梓瑕喝过的茶，他素有洁癖，本是从不碰他人东西的，但此时，他见皇帝不肯沾自己煮的茶，便慢慢将她喝过的茶饮了下去。
 
皇帝笑了笑，抬头看了徐逢翰一眼。他会意，与一群人退到屋外，远远避开。
 
脚步声远去之后，皇帝才开口，说：“现下无人了，咱们也亲近一些，四弟叫我大哥便是。”
 
“臣弟不敢。”李舒白立即推辞道。
 
“有什么不敢的，皇家难道便无兄弟了吗？”皇帝放下茶盏轻叹道，“我们兄弟十数人，夭折者有之，英年早逝者有之，以至于朕登基至今，只剩得你我与九弟……朕万万没想到，你与七弟误会横亘，竟一至于斯……”
 
见皇帝语带哽咽，伤感至中途语塞说不下去。李舒白淡淡道：“陛下是误会臣弟了。臣弟与七弟，虽受人挑拨而有所误会，但断不至于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皇帝沉吟望着他，缓缓说道：“然而人人都说，那日在香积寺后山，你当众杀害了七弟……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为鄂王做证，证明你杀了他。”
 
李舒白垂目看着手中茶杯，静默不语。
 
“四弟，七弟一向敬你爱你，你们二人平日也是相处最融洽的，可你究竟做了什么，会令最信任你的七弟，宁愿舍了自己一条性命，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指你的罪行？”他声音低沉，强抑悲苦，“四弟，你又究竟要做什么，可以让你连七弟的性命都罔顾？”
 
“陛下的意思，是认为臣弟谋害了七弟？”李舒白静静问道。
 
“朕不肯、不愿、也不敢相信！”他皱眉说着，声音哀苦，“可在翔鸾阁，七弟对你的痛斥，朕是亲眼目睹；你在香积寺杀害七弟，又有上百神策军做证，你叫朕，又如何能相信你？”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皇帝说完这几句话，喘息便剧烈起来。
 
“臣弟只想求问陛下一件事，”李舒白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静道，“当日在翔鸾阁上，七弟当众跳下那么高的阁楼，自然并无生还之理，可又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出现在了香积寺后山之中？”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蒙上了一层阴沉神色。他盯着面前神情平静的李舒白，徐徐说道：“或许，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他逃得一劫吧。”
 
“陛下乃一国之君，也信这些蒙蔽野老村童的怪力乱神之说吗？”李舒白目光澄澈，口气如此时风行水上，水流云静，“实则是，一个人，无论他是庶民还是皇亲国戚，都只有一条命，绝对不可能死两次。所以，若七弟在翔鸾阁痛斥我而自尽是真，那么，在香积寺众人看见被我杀死的，必定就不是七弟；而如果香积寺后山死的那个是七弟，那么在翔鸾阁痛斥我要颠覆江山的，便必定不是七弟——陛下，您说是吗？”
 
他的声音明明如此平缓柔和，可皇帝却皱紧眉头，抬手按着太阳穴，靠在身后凭几之上，咬牙闭上了眼。
 
“陛下圣明决断，若要定臣弟的罪，那么臣弟只好问，究竟臣弟何罪？臣弟是在翔鸾阁逼死了七弟，还是在香积寺被人目击杀了七弟——究竟哪一个，才是臣弟的罪名？”
 
皇帝额上青筋暴露，许久，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这两个罪名，又……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区别的，”李舒白不缓不急，替他点了第二盏茶，声音清澈缓慢一如此时窗外流泉，“若陛下将臣弟定罪为在翔鸾阁逼七弟自尽，然则七弟不久便出现在了香积寺，所以臣弟此罪名并不成立；若陛下定罪为臣弟在香积寺内杀害鄂王，然则翔鸾阁上以死诬蔑臣弟的是谁？焉知此次不是又再次借死诬蔑？所以此案，又非得再行问审追探不可了。”
 
话已至此，李舒白看着对面脸色极为难看的皇帝，唇边甚至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看来七弟之死，其中实在有太多疑点，臣弟注定不能就此糊里糊涂地为七弟抵命。”
 
皇帝手按几榻之上，从口中慢慢挤出数字：“你想……怎样？”
 
“臣弟不才，天下之大，信我者亦应有一二。臣弟虽身在此处引颈就戮，但陛下得给天下人一个心服口服的罪名。否则，天下万民必将洞悉其中真相，到时，怕是会引发朝野议论，徒增麻烦。”他淡淡说完，不再开口，只望着面前的皇帝，等待他的回应。
 
一室安静中，窗外水风骤起，乱花回聚，涟漪微微。
 
任由落花如雪，他坐在皇帝面前，身形不变，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依然是那样沉郁平静。
 
而皇帝的面容，则更加难看，甚至泛出一种铁青的颜色。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额头有点点细汗冒了出来，连身体都无法抑制地微颤了一下。
 
见他如此痛苦，李舒白便起身要帮他轻按太阳穴，说：“陛下有疾在身，又何必亲自照临臣弟？让人通传一声，召见便可。”
 
皇帝按着头低低呻吟，将他刚刚碰到自己太阳穴的手一把打开，虚弱地朝外面叫：“逢翰——”
 
他声音既轻，也未提起气息，但本应远避在外的徐逢翰却立即奔进来了，一见皇帝这个样子，赶紧从袖中取出药瓶，给皇帝倒了两丸丹药，以水服下。
 
李舒白冷眼旁观，等徐逢翰扶皇帝在榻上倚坐，他才走到徐逢翰身边，低声问：“陛下龙体欠安，你为何不劝阻陛下出宫事？”
 
徐逢翰苦着一张脸，说道：“夔王殿下，陛下关心王爷您，早就要召见王爷询问此事。然而宫中人人劝说陛下，王爷被禁足于此，又民怨极大，陛下过来看顾甚是不宜。因此陛下才瞒过宫中所有人前来看望王爷，实是兄弟情深，老奴又如何劝阻得住啊！”
 
李舒白望着榻上扶额皱眉的皇帝，轻叹一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直等皇帝这一阵头痛过去，徐逢翰才小心问：“陛下，是否要起驾回宫？”
 
皇帝以几不可见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李舒白平静无波地朝他一躬身：“臣弟恭送陛下。”
 
黄梓瑕屏息静气，等到皇帝离开许久，也未能动弹一下。
 
直到李舒白走进耳室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才恍然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薄薄一块汗迹。
 
李舒白轻拍她的肩，低声说：“陛下杀心已起，你赶紧回去吧，以免徒惹麻烦。”
 
黄梓瑕抬手握住他的手臂，颤声问：“那你呢？”
 
“我都说了，我在此处引颈就戮，坐以待毙，”他抬手回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地与她十指交缠，脸上又露出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若跑掉，那么天底下人人都说我是杀害鄂王的凶手了，就算活得一条命，可我名声受污，七弟莫名惨死，又有何意义？”
 
黄梓瑕凝望着他恬淡而坚定的面容，不由得问：“真相，难道比性命还重要吗？”
 
李舒白不由得笑了出来，他抬手抚抚黄梓瑕的额发，笑问：“天下第一女神探，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黄梓瑕咬住下唇，默然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幕后黑手的势力有多大，我所能做的，始终只有追寻真相，还地下的鄂王殿下一个安宁。”
 
“何况，此次真相如何，还关系着我的安危，不是吗？”他笑着凝望她，想想又有点遗憾地摇摇头，说，“其实你在王蕴身边，也算是比较安全的一个选择。毕竟，如今你要面对的力量，比你所想象的，更为强大百倍。”
 
“我并不害怕。其实当初在离开蜀地时，我一个人北上长安，追赶你的脚步，那时候我就想过了——”黄梓瑕托着下巴，靠在窗口望着外面落花如雪，又回头看一看李舒白，看着他凝望自己的幽深眸子，慢慢说道，“那一步踏出，这辈子，我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顺理成章地嫁入高门世家、平静无澜的安稳人生、相夫教子的下半生……所有一切，都在她骑上那拂沙，向北飞驰的那一刻，被她永远抛弃掉了。
 
此后，她的人生，将走上另一条道路。她的前方雾岚缭绕，双脚所踏之处，有时芳草，有时荆棘。前方云开雾散时，或是悬崖，或是坦途——
 
然而，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她都将昂头面对，纵有万难千险亦不惧。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因为这条路上，她一路相随着的，是李舒白。
 
她还记得去年山南水北相送她的红叶如花，灿烂炫目。而如今她真的坐在李舒白的身边，已是花落如雪。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今日在一起，你，我，还有无数花开。这岁月，至少也没有被辜负了。”
 
“这份礼，你可还满意吗？”
 
在回去的马车上，王宗实不动声色地问她。
 
黄梓瑕向他低头致谢道：“是，梓瑕多谢王公公。”
 
若不是今日听到皇帝与李舒白的对话，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对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杀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处境，已是如此艰难。
 
虽然李舒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暂时消解了危势，然而只要有心追究，总有借口。如今朝野已被煽动，世人正对李舒白满怀疑惑，欲加其罪，简直是再简单不过。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王宗实问道：“你知道，陛下今日为何亲自来看夔王？”
 
黄梓瑕没回答，只抬眼看向他。
 
“我说过了，如今各路节度使都有异动，神策军虽足以坐镇长安，但各地驻军却只能靠夔王节制。如今皇上重病，太子年幼，如此情势之下……”他说到这里，微眯起眼打量着她的神情，“不知陛下如今对夔王的态度如何？”
 
长安道路平坦，马车一路行去只微微轻晃。黄梓瑕沉默端坐，只简短说道：“陛下……似乎急于解决此事。”
 
王宗实端详着她的神情，见她并无其他话语与表情，才说道：“放心吧，纵然他是帝王，有很多事情，也并非随心所欲。”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道：“是。”
 
“而且，此事背后可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不仅陛下可做，你、我，甚至……”王宗实的目光，向身后的修政坊看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以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好多人，都会抓住机会的。”

天河倾 十六   落霞成绮
<h3>好事成双——她的终身，他的自由，只在她这一念之间。然而她紧紧捏着那两颗红豆，在这绮色霞光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h3> 
永昌坊虽在大明宫近旁，但如今正在黄昏时间，家家晚烟，户户闭门，一时坊间竟显得冷落了。
 
王宗实送黄梓瑕到王宅门口，马车一停，王蕴却从里面出来了。原来他已在里面等候她多时了。
 
王蕴看见王宗实，不觉略为尴尬，向他招呼道：“王公公。”
 
“嗯。”他推上了车门，连个招呼也不打，扬长而去。
 
王蕴看着他的马车，对黄梓瑕笑道：“我早说吧，天下之大，王公公只欣赏你一个，日常连我都不太搭理。”
 
黄梓瑕低下头，疲惫地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宅中人心细，早已备下晚膳，分量正是两人的。王蕴理所当然地与她一起用膳。
 
天边落霞如火，正回照在小轩之中，他们周身通红一片。王蕴望着对面她被霞光浸染成金色的容颜，几乎移不开目光。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自己的脸转开了，吩咐人去取了灯来。
 
霞光逐渐暗淡，幽蓝夜幕开始降临这个天地。他们在烛火与霞光之下，相对而坐。还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不知今日过来，可有要事？”
 
王蕴微微而笑，放下了手中银箸，说道：“一来，是恭喜你洗脱了罪名，顺利指认真凶，得脱牢狱之灾。”
 
黄梓瑕垂下眼睫说道：“全仗王公子……蕴之帮我，不然我如何能从大理寺出来呢？”
 
“我本想直接去对张行英下手，挖出真相的，然而王公公说，你必能妥善处理此事，因此我便交由你自行处理，”王蕴说着，十指交扣，望着她又说，“其二，如果顺利的话，夔王一两个月后便能安然无恙回府，照常做他的王爷，甚至，有可能声望更隆。”
 
黄梓瑕顿时愕然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问：“此话当真？”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他看着她惊喜疑惑交织的面容，神情变得复杂起来，那双凝望着她的眼睛中，也流露出万千不能言说的情绪，“其三……梓瑕，时近春日，地气已渐渐和暖。若我此时陪你回蜀地，你看……时间是否适宜？”
 
他笑意浅浅，唇角弧线如此温柔，凝视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又略带不自然的羞怯，而那扣起的双手，则泄露了他内心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黄梓瑕双眼愕然微睁，但随即，又低下头去。她垂下睫毛遮掩自己的目光，也遮掩住了他凝视自己的眼神。
 
她听到王蕴的声音，依然还是柔和的，却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意味：“这样，等你我回来时，夔王也刚好可以回府。这岂不是，好事成双？”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自己腕上那两颗红豆。在圆弧之中自然而然聚拢在一起的那两颗殷红色的相思豆，圆润晶莹，还带着微暖。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与王蕴结伴回蜀，自然是回去祭奠告慰她的父母兄长，然后由黄氏族老出面送嫁，王家便要正式迎娶她了。
 
皇帝今天去看李舒白时，明显已现杀机，恐怕拖不了多久，他必定要置李舒白于死地。如今局势这般危急，他们已经被进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方。而王蕴既然这样对她说，相信必是有把握，在他们成亲归来的时候，就是李舒白脱难的时刻。如今他们面临的，已经是这样的局势，她不知道琅邪王家能有什么办法，但他既然这样承诺，便是绝对会有把握，不可能失手的。
 
好事成双——她的终身，他的自由，只在她这一念之间。
 
然而她紧紧捏着那两颗红豆，在这绮色霞光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蕴眼看着她的迟疑与惶惑，一瞬间只觉得心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怨愤，但随即他便将自己的面容转了过去，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让她看见眼中流露的东西。
 
他想起李舒白当初对自己说的话，在他刺杀李舒白的任务失败之后，深忧自己会牵连到家族时，李舒白笑着激他，说：“蕴之，难道你对自己不自信？难道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纸婚书约束的话，梓瑕就不会选择你？”
 
其实那时他已经知道，若是真的应了他的话，自己那张解婚书一写，恐怕今生今世就再也无法拥有与黄梓瑕在一起的机会了。然而，他还是假意上当了，为了保全自己与家族，他以一纸解婚书换得了李舒白北上回京的承诺。
 
所以，在安国寺遇见冻晕的黄梓瑕，将她带回王宅时，他几乎是在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她固执地要解开李舒白身上的谜团，他又岂能不知道她想借助琅邪王家的力量。可，她一意要帮助李舒白，他也只好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他安慰自己说，自己也曾经利用过她，就当两下扯平吧。
 
其实两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的，也都知道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思。只是，竟都这样隔了一层纸，谁也不肯去戳破，刻意地维护着。
 
直到现在，他在她的沉默之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望着窗外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紫色霞光，开了口：“还有第四件事，你肯定会想听一听的。”
 
“不……不必听了。”黄梓瑕打断他的话。她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比此时的霞光还要黯淡的笑意：“春暖花开，南下蜀地正是好时候。”
 
王蕴没料到她竟会一口应允，一时反倒愣住了。
 
而她既已说出口，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缓缓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是啊，我们总是要成亲的，早一些，迟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而夔王，若你能帮他脱离此难，也算是替我还了他人情，从此之后，我们便是……两不相欠，再无其他了。”
 
王蕴见她神思恍惚，目光始终望着窗外晚霞，那些话竟不似讲给他听的，而是讲给她自己的。他心里涌起异样的伤痛，但面上还是对她露出了温柔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无力垂在怀中的手腕，将她的右手从那两点红豆上拉开，低声说：“其四，各节度使的蠢蠢欲动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京城近日就将会有舆论，点明各藩镇在夔王死后便再难压制的事实。到时候只要圣上对夔王下手，便无异于自毁长城。我相信，陛下不会不忌惮此事的。”
 
黄梓瑕的脑中，刹那间闪过李舒白曾对她说过的话。李舒白似是不赞成此举措的。但他主要是怕己方放出风声，会被人循此而寻到源头，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此次既然是与夔王府并无太大瓜葛的王家，查起来自然不着头绪，难以追溯。
 
因此她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王蕴见她点头，便低头一笑，他双手合拢，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静静地握了许久。
 
最后一抹斜阳的颜色金紫，太过艳丽无匹，以至于眼看着就要消散。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落霞，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而虚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竟似再无一丝力气。
 
那天晚上，黄梓瑕坐在烛光下，将自己腕上的金丝红豆脱下来，收入了锦囊之中。
 
她将那个锦囊放在自己枕下，靠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夜色。正月严寒，呵气成霜，窗外浸在寒气之中的星月显得越发光芒凛冽。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滑过，停在桌上的那一对小红鱼上。往日无比安静的两条鱼，今日却亢奋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围绕着水底的一颗红豆。
 
和她手上刚刚脱下的那两点红豆一样鲜亮的红色，一样圆润的形状，让她的心口猛地跳起来。
 
她支起身子，走到桌前仔细看那点红色。
 
原来是无数颗小鱼卵整齐地聚成一团，被粘在水晶瓶的底部，半粒米大小，就像一小滴鲜血沉在水底一般。
 
她呆了呆，将自己的手伸入水中，去触碰那一团鱼籽。阿伽什涅本就只有指节长短，鱼籽更是细小至极，尘埃般一拨就散，散开后就更加难以寻觅，只如一道血迹在水中弥散，似有若无，似聚还散。
 
她想起王宗实将这对鱼送给她的时候，曾对她说道，这鱼繁殖极难，世人都不知如何孵化鱼卵，所以世间稀少。只是鱼卵难得，你又不懂其法，到生卵时可告诉我，我亲自来收取。
 
她将水晶瓶端起，仔细地看着下面沉淀的鱼卵，脑中一闪而过在蜀地时曾偷听到的，齐腾对禹宣说的话。他说，你还记得，我那条小红鱼哪儿去了吗？
 
那时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她在这个瞬间，毛骨悚然。这看似无知无觉、自生自灭的小鱼，在这一刻看来，仿若鲜血凝结而成，其间阴森可怖之处，令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水晶瓶，连退了好几步。
 
许久，她才将桌上灯一口吹熄，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退回到床上。可水晶瓶中的小鱼依然兴奋无比，搅动得瓶中水波荡漾，那波光散在室内，一层诡异的光线波动，让人越发不安。
 
黄梓瑕又起身将这水晶瓶移到月光照不见的角落，然后才安心躺下。
 
她想着父母的死，想着禹宣的死，想着鸩毒，想着李舒白的符咒，慢慢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她伸手到枕下握住那个锦囊，将它贴在自己脸上。柔软的锦缎衬在她的肌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
 
她在心里想，选一条最简单的路吧，已经牵连了太多她舍不得的人，也太累了。
 
反正一辈子怎么走，都会走完的。
 
陪着自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李舒白能有不一样的人生，只要她身边重要的人不再因她而身陷惨剧，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静静地伏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中，她听到温柔轻唤她的声音：“梓瑕，梓瑕……”
 
她睁开眼，看见站在床前的李舒白。他正俯身凝望着她，月亮的逆光自他的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深深映在她的眼中。
 
她感到虚弱无比，伸出手，轻轻地叫了一声“王爷”，便在瞬间流下眼泪来。他伸手过来要碰触她，手却在半空中化为血红色。她愕然发现原来站在对面向她伸出手的人，竟是禹宣。他张口叫着“阿瑕”，口中鲜血喷出，还未落地却化成了万千蹦跳的阿伽什涅和鱼卵。那些蹦跳的红鱼转瞬间凝聚成一柄利刃，刺入胸口，那是鄂王李润，他一手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一边狂笑着，一边化为漫天的火光。那是他在翔鸾阁上燃起的火，蒸腾而上，扭曲了整个夜空，令一切都变得诡异非常……
 
黄梓瑕浑身一震，猛然惊醒，窗外已是大亮。
 
枕下锦囊尚在，水晶瓶中小鱼依旧。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等待她的，还有无数诡秘疑团。即使疲累得不想起身，她也依然要面对这一切，无法偷安。
 
她披衣起身，取笔墨写了封信，落了周子秦兄长家的地址，让家中的童仆送过去。
 
等她梳洗完用早膳时，周子秦已经迅速跑过来了，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黄梓瑕给他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周子秦捧着粥碗看着她，然后犹豫地问：“你写信给我，是说……想让我注意关照滴翠？”
 
黄梓瑕点头，说：“我很担心她，怕有人伤害她，更怕她自己会伤害自己。”
 
周子秦为难地看着她，迟疑片刻，才说：“滴翠她……”
 
“她怎么了？”黄梓瑕心中一惊，立即问。
 
“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的，怕你难过……但昨日我去城南义庄祭奠张二哥时，遇见了过来认尸的张大哥，他，他整个人都垮了，哭着说，弟弟死了，父亲也死了，连滴翠也不见了……”
 
黄梓瑕急问：“怎么会不见了？”
 
“就是……张老伯偷偷出门后，张二哥的兄嫂和滴翠一起去寻找，结果他们找到了城楼下，而滴翠却不知去了哪儿……反正，一直都没有回来，”周子秦支着额头，一脸惶，“我一大早就去打听过了，张大哥说，滴翠没回来……”
 
“没回来……”黄梓瑕沉默片刻，然后问，“你去各大衙门打探过了吗？”
 
滴翠的父亲犯事之后，皇帝亲口下谕要杀她。大理寺虽只敷衍地发了一两张图影在城门口挂了几天，但毕竟她是海捕要犯，如今却忽然消失，怕是凶多吉少。
 
“没有！我马上去问。”周子秦赶紧说。
 
“记得避讳滴翠的身份，先隐晦问问看是否有孤身女子。”黄梓瑕嘱咐他。
 
他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她：“你最近见过王爷吗？”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爷还好吗？”他赶紧问。
 
黄梓瑕轻声说：“还好。”
 
“还好？不好啦！”周子秦打断她的话，满脸焦急，“最近京城沸沸扬扬，说的都是夔王要……要死了！”
 
她轻轻抿唇，问：“为何？”
 
“你还记得迎奉佛骨的事情吗？”
 
她点了一下头。
 
“当初要建造浮屠迎佛骨进京时，王爷是一力反对的，后来减了数量之后才施行，京中人都说，是因夔王被恶鬼附体所致！”
 
“最后不还是修建了沿途七十二座吗？”
 
“百姓传说，一百零八座足以镇压天下邪魔，七十二座仅能消灾解难。夔王从中作梗，减去三十六座，就是为了保命呀！”周子秦抬手一指墙外，满脸焦急道，“如今这谣言愈演愈烈，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再加上之前鄂王之死、昨日张二哥父子之死，我听说……昨夜有十数坊百名耄耋老者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无须再按律施行了，为安抚鄂王在天之灵，定要从速诛杀邪魔呀！”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这么说……这联名书，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可能是吧……只是不知最后陛下会如何处置，”周子秦双手合十，祈祷道，“只希望陛下终究念在夔王多年功劳上，不要信那些混账鬼话，还是让此案交付大理寺或刑部方可。”
 
“但愿如此。”黄梓瑕喃喃道。实则，她知道此事是断不可能的。皇帝对夔王早已起了杀心，这封信一奉上，正好推波助澜——甚至，连为何那群人会上书，可能也是早已安排好的。她摇摇头，却只说：“大理寺、刑部，谁敢审此案？崔尚书，或王尚书，有谁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王公公呀，他不是以宗正寺之名，在审查此案吗？而你正是帮他侦查此案，不是吗？”
 
“宗正寺毕竟不是朝廷司法衙门，目前我一人孤身查案，助力皆无，开展此案本就困难重重，而且，此案涉及两位王爷，满朝势力盘根错节，处处掣肘，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我会帮你的！我们……我们先从那个剥墨法下手！”周子秦正襟危坐，说道，“前次我去堵那个易先生的门，逼他说那个剥墨法，他居然还不想教我，我在他那边打滚求了一整天，他终于开口说，这是他不传之秘，除非是他入室弟子才肯传授的。”
 
“后来呢？”黄梓瑕知道他胡搅蛮缠的功力天下第一，绝对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果然，他立即凑近她说道：“我立马去操办六礼束脩，然后下跪敬茶磕头拜师，当天下午我就把那秘法给掏出来了！”
 
黄梓瑕不知该佩服还是鄙视，最后她选择了低头默默喝粥：“那你怎么之前没有和我说过？”
 
周子秦听她这样一说，脸上又有点沮丧：“别提了，最后弄到手的那法子，对那张符咒没用。”
 
“你说说那个法子？”
 
“是这样的，要去除符咒上的朱砂，需要将被朱砂染过的纸在火边微烤，在画变热的时候，不断用软布蘸白醋吸纸张，同时保持以文火熏蒸，以免纸张过湿变烂。若是厚的纸还好，薄的纸便彻底无救了。而为了从厚纸之中彻底吸出朱砂而不破坏纸张，一般需要断断续续吸一天一夜。等去除所有颜色之后，然后再在室内煮茶，蒸熏一天，便可以去除纸上醋味。”
 
黄梓瑕思忖道：“也就是说，起码要两天一夜时间？”
 
“对，但是之前你和夔王说过，那张符咒有好几次不到半天便变了颜色，肯定不可能是用这个法子。”周子秦烦恼地捧着自己的头。
 
“而且，夔王记忆惊人，那张符咒若被如此折腾，他怎么可能不会觉察？”黄梓瑕微皱眉头，沉吟片刻，才缓缓说，“或许，是我们一直都想反了。”
 
“什么反了？”周子秦赶紧追问。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将符咒抹去的方法，其实还有更为简单的手法……”她说着，紧紧皱起眉头，“只是如今看不到夔王那张符咒，一时之间，我也无法肯定自己的猜测。”
 
“夔王那张符咒如今在哪儿？”
 
“应该还在王府之中，语冰阁内。只是如今夔王人在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无法回王府去拿东西。”
 
周子秦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我把我那个盒子拿去，悄悄替换了夔王的盒子，然后送到夔王身边去，这不就行了？”
 
黄梓瑕觉得有点好笑：“为何要拿个盒子偷偷摸摸去调换？如今那符咒已经并不要紧了，你托人和夔王说一声，请他给你写张条子到王府取东西，岂不是更好？”
 
“哦……这倒也是啊。”周子秦说走就走，立即站起来，往外走去，“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拿到那张符咒，送过来给你查看。”
 
黄梓瑕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跑向门口。对于这个来去如风的周子秦，她也只能喊了一声：“一切小心！”
 
话甫出口，她忽然怔在那里，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但又虚无缥缈，似乎抓不住。
 
她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周子秦刚刚的话：“拿自己的盒子，去调换夔王的盒子……”
 
她猛地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周子秦！”
 
周子秦已经走到屋外，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又转回来：“怎么啦？”
 
“你等一下。”她说着，拔出自己头上的簪子，在桌上画了起来。周子秦大惑不解，知道这是她的习惯，也只能靠在门上，眼看着她画得乱七八糟，但是力道甚轻，在桌子上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了。
 
黄梓瑕已将手中的玉簪收回银簪之中，站起来对他说：“走吧。”
 
“去哪儿？”周子秦问。
 
“梁记木作铺，去找那个孙师傅。”
 
正月里本是木作铺的淡季，但梁记却依然生意兴旺，多个院子堆满了上等木料，众人一边做着一边聊天：“这回又是谁家的，搞这么大阵仗？”
 
“是琅邪王家要娶媳妇了，就是那位皇后的堂弟、王尚书的儿子、御林军的右统领王蕴。听说啊，娶的是原刑部侍郎、后来调任成都为府尹的黄使君女儿。”
 
众人顿时个个点头赞叹：“哦，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呀！”
 
周子秦顿时把愕然的目光投向黄梓瑕。
 
黄梓瑕也没想到今日在这边居然会遇上此事，听这些人谈论自己与王蕴的婚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背转了身去，感觉伤愧难当。
 
周子秦偏又凑上来，小声说：“原来你是来看自己嫁妆的啊？”
 
黄梓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又羞又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进屋去找那个孙师傅了。
 
周子秦听到身后人还在议论：“可一般来说，嫁妆都是女方家准备，怎么如今是王家来做啊？”
 
“唉，黄使君一家只剩得孤女一个啦，谁为她准备这个？还不是王家准备好，到时候送到城郊迎亲队中，刚好可以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王家嘛。”
 
“这黄家姑娘虽然遭际坎坷，但能遇到这样的夫家，真是有福气啊！”
 
周子秦默然转头，见黄梓瑕仿若未闻，只走向埋头在摆弄墨斗斧凿的孙师傅。他赶紧赶上两步，跟在她身后。
 
黄梓瑕的目光，像上次一样从孙师傅制作箱笼的木台上扫过，凌乱放置的斧子刨子与碎木块、木屑一起混杂，令人想不到那些精致的箱笼盆盏都是出自这里。
 
孙师傅一眼就认出了周子秦，赶紧打招呼道：“来啦？今天要做什么？”
 
周子秦看看黄梓瑕，见她看着木讷不语，便说：“我今天主要是跟着她来看看的。”
 
“哦，是吗？”孙师傅搓着手笑道，“公子上次买了我的那个盒子，用起来还好吗？”
 
“挺好的。”周子秦随口说。
 
“就是嘛，我师傅当年也跟我说过，学好一门手艺，自有金山银山。当然了，像他老人家那样的发大财我是不敢想了，只要能托各位客官的福，有口饭吃就行啦。”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便问：“你师父虽是长安城出名的木作，财源滚滚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毕竟手艺人，应该也挺辛苦吧？”
 
“谁说不是呢？他老人家忙活一辈子，也都是小打小闹，后来在三四年前才买了家乡十几亩地，一座大宅子，他跟我说啊，不做啦，回家好好过日子去了……”他叹了一声，摇头道，“可惜师父没有这个命，在回乡的路上遭遇匪人，一家老小都……唉！”
 
周子秦问：“那地和宅子呢？”
 
“被他族人分掉了吧，我也不清楚了。”
 
黄梓瑕淡淡说道：“真可惜啊，十几亩地，一座大宅子，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身家，他忽然之间就拥有了，却终究没有福气消受。”
 
“是啊，可能是师傅存了一辈子的钱……可我平时真看不出来。”孙师傅说着，又讨好地看着周子秦笑，“要不，这位少爷再做一个那种盒子？”
 
“得了，我要那么麻烦的盒子干吗？那盒子开锁都需要折腾半天，只适合记忆特别好的人，我才做不到开关自如呢。”周子秦唾弃道。
 
黄梓瑕看了看屋中布置，问：“孙师傅，你师傅的遗物，可还在吗？”
 
孙师傅摇头，说：“他都准备离开京城了，哪还留下什么东西？只将自己所有的工具都留给了我，说自己以后再也用不上啦。”
 
黄梓瑕问：“可以让我看看你师傅的那些工具吗？”
 
“哦，可以，不过有些我这些年已经用得磨损了，还有些被我扔了……”他将他们带到后面，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
 
黄梓瑕的目光在已经残旧的鲁班尺、墨斗、棉线等上面一一扫过，落在几块蜂胶之上：“木匠还用这个东西？”
 
“是啊，师傅用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啊，而且还是不太黏了的蜂胶，里面似乎掺了木屑，”孙师傅解释道，“我刚刚入行的时候，师傅就跟我说过，有些木匠手艺不到家，榫头接得不好，时有松动，为了糊弄客人，就往接头处填蜂胶。这样客人刚拿回去的时候是牢靠的，但是用了不久，蜂胶松脱，榫头在榫眼里不结实，轻则桌椅摇摇晃晃，重则散架。我师父当时还骄傲地说，他自出师以来，三十来年，从没用过蜂胶！”
 
黄梓瑕用手指去轻戳蜂胶，放了多年，如今天气又是严寒，早冻成硬邦邦的黑块了，里面掺杂着许多木屑，十分难看。
 
周子秦在旁边说：“看来，你师父手艺也不到家嘛，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用上了。”
 
孙师傅恼羞道：“没有的事！我师父手艺特别出众，绝对没有问题！或许是用在别处呢！”
 
“那还能有什么用？这上面这么多木屑，一看就是在木台上用过的。”周子秦反问。
 
孙师傅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黄梓瑕敲了一小块蜂胶下来，用旁边油纸包好，站起身说：“多谢孙师傅啦，我想你师父是出名的木作，必定是有其他用处，绝非寻常所用。”
 
“就是嘛……”孙师傅悻悻道。
 
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周子秦跟在她身后，问：“你拿着这东西干吗？”
 
“没什么，”黄梓瑕淡淡说道，“或许，这就是那个盒子开启的秘密了。”
 
“什么？蜂胶能开启那个盒子？”周子秦顿时失声叫出来。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跟在她身后，穿过满院忙碌的木工们，见她头也不回往外走，只急得赶紧问：“崇古你说说呀，到底怎么回事来着？”
 
黄梓瑕却再不发一言，只快步走出这大片院子，站在初春清冷的风中，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他：“子秦……”
 
周子秦赶紧凑上去，就差摇尾巴了：“崇古？”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中秋那日，在蜀地破过的那个箜篌乐妓案吗？”
 
“哎？就是徒弟郁李杀了师父碧桃那个案子？”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蜀地的案子来。
 
她望着天边云霞，点头说：“当时，我们观察到碧桃的手背上有一条新剐痕，断定她手上一定有个东西被脱下了，是吗？”
 
“是啊，就是那个男人送的缠臂金嘛，害得她们师徒相残，唉，真令人惋惜，两个女子都长得挺漂亮的呢。”周子秦的重点必然是放在怜香惜玉上。
 
“其实这世间的一切，只要想办法，必然都能找到相应痕迹的，对吗？”黄梓瑕回头望着他，日光在她身后照过来，她在逆光的衬托下，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显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就比如说，无论是匠人随机钉下的八十根小铜棍，还是夔王随手放下的八十个混乱无序的字码，只要是有心，都可以留下痕迹的，不是吗？”
 
周子秦仔细思索着，有点迷惘地看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重点就是，蜂胶？”
 
她点了点头，轻轻说：“对，然后，我还要求证最后一件事。若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她说着，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悲是喜，那一双眼中，却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这样的冬日薄弱阳光之下，暗淡蒙尘的长安显得颓败晦暗，街边落完了叶子的树无精打采地站着，全世界好像唯有她的面容上发着光彩。她眼中那种执着坚毅不肯退缩的光芒，令周子秦觉得熟悉又陌生，有一种敬畏又怜惜的心情，在他的胸口滋生，却让他无从说出口，只能默然望着她，说：“结束了……就好了。”
 
他送她回去，在辞别之后，一个人穿过长安的街道，看着日光暗淡的半阴天空。
 
他忽然想到了，为什么黄梓瑕那种眼神，令自己觉得熟悉。
 
有一年冬天，他和一帮混得很好的御林军们相约，一起前往远郊围猎。冬日平原之上，他们纵马驰骋，驱赶着鹿群进入包围圈，然后围圈射杀。惊慌失措的梅花鹿在奔跑中一只只倒下，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利箭穿透身躯的命运。
 
他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最后剩下的那一只鹿，在同伴的尸体之中，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纵马而来的所有人。
 
鹿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在浓长睫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硕大，几乎可以清晰看见倒映在里面的持箭开弓的身影。
 
不知被什么情绪所驱使，周子秦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呆呆地望着那只鹿。
 
在鹿群的尸体之中，它纤长的四肢和头顶漂亮的四杈角显得分外显目。十来个人都将弓弦拉满，对准了它。
 
就在临死的那一刹那，它奋力一跃，越过所有死亡的同伴，向着前方疾奔而去。有两支箭擦过了它的身子，漂亮的皮毛上血迹淋漓，它带着伤消失在山涧之中，就此再也不见。
 
唯有当时那双眼睛，依然留在周子秦的记忆当中。
 
就如，他所看见的黄梓瑕的那双眼睛一样，濒临绝望而终究不肯低却的执着光芒。
 
他一瞬间觉得恍惚，世间一切仿佛都离他很远，也似乎无法再走近。他只能靠在身后的一棵树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想，不知她能不能像那只鹿一样，最后拼死纵身一跃，终究脱出了重重围困，奔向自己的世界？
 
而那只负伤逃入山林的鹿，最后，又究竟活下来了没有？

天河倾 十七   冠盖京华
<h3>这是她自己的同心结，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这是她自己的嫁衣，这是她，即将要面对的亲事。</h3> 
王蕴在那日晚间到来。
 
黄梓瑕正在窗下小酌，看见他过来，也不起身，只朝他点头示意，给他也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王蕴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苍白面容上因为饮酒而浮起的两瓣桃花，不觉有些诧异，说：“原来你喜欢独自喝酒。”
 
“不，这是第一次，”她说着，抬起一双略带晕红与恍惚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微显模糊，“我听说，有时候这世上万事艰难，真的承受不住时，喝一点酒醉一场，或许明日一切就都有转机了。”
 
王蕴看着她在烛光下迷离眩晕的面容，桃花似的颜色之上，清露般的眼睛此时散了光芒，比她平时看着他时明亮清晰的那种目光，更显得动人千百倍。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将桌上的酒壶取走，说：“好了，那么到此也就够了，你睡一觉就好。”
 
“上一次喝酒，还是你在左金吾卫时呢。”她说着，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桌上摇动的烛光，于是那一点烛光也就长久地在她的眼中摇曳，盈盈秋波之中的一点星光，让王蕴忍不住望着那点星子，就像被吸住了般，移不开目光。
 
他记得，那时候黄梓瑕被周子秦带过来，和左金吾卫一帮兄弟喝酒。盛夏中午，天气燠热，虽然他帮她挡了大部分酒，可她还是两颊晕红，面若桃花——也许是天气炎热，也许是她就是喝酒容易上头的体质。
 
结果，就这一次，她便被夔王抓住了。在王蕴的记忆中，那是第一次看见夔王发怒——就因为这种小事。
 
那时已经觉得很不对劲的他，到现在，望着面前她神情恍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当时自己的心中，那不安定的恐慌，究竟是为什么。
 
黄梓瑕抬眼看他，摇了摇头，说：“放心吧，只是一点淡酒。我只是想喝酒，但是并没有想让自己醉一场——我如今面对的事情千头万绪如此复杂，又如何能让自己逃避发泄？”
 
王蕴默然望着她，轻声说：“若真的承受不住，我帮你。”
 
“多谢你了，”黄梓瑕颔首说道，“不过御林军那边事务繁忙，我又如何能让你放下那边的事情替我操心呢？”
 
“你我如今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这样见外？”王蕴望着她，无奈说道，“但我也知道，自己帮不了你。在这一点上，我甚至不如子秦，好歹他能与你一起查案，一起解谜，而我确实没有他的本事。”
 
“何须如此说呢？子秦固然有他的长处，但你也有这世上无人能匹的能力。”
 
“只是……”他想说，只是在那个人的面前，自己的能力又算得了什么。但有些话不该说的，他也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然后便摇头绕开了话题，说，“我有个消息告诉你，你一定会开心振作的。”
 
黄梓瑕点头看着他，问：“什么？”
 
“今日我例行巡逻，在大理寺旁边，看见了一个人，”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温柔地看着她，“你猜，是谁？”
 
黄梓瑕看着他的笑意，略一思索，然后不由得失声问：“滴翠？”
 
“对，就是吕滴翠，”王蕴点头微笑道，“虽然我恼怒张行英陷害你，但知道你一贯关心那位吕姑娘，所以便让其他人先行，自己下马悄悄跟着她，想过去看看她在这边要干什么。”
 
黄梓瑕心下虽然焦急，但见他神情自若，知道应该是好事，才放心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只望着他期待下文。
 
“我见她在大理寺旁边的巷子中徘徊，脸上神情尽是绝望。我还在想是不是将她私下带过来见你时，却见旁边出来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臂就将她拉到角落，问她，你怎么还敢在这里徘徊？”王蕴说着，压低声音问，“你猜，这个人又是谁？”
 
黄梓瑕这下可真不知道了，只能摇了摇头，说：“在有司衙门旁边出现的人，又认识吕滴翠的人，可着实不多……是张行英的熟人吗？”
 
“是韦保衡。”王蕴低声道。
 
黄梓瑕不由得失声“啊”了出声，但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与滴翠确实相识，令她也只片刻诧异，便问：“韦保衡将她带走了吗？”
 
“嗯，吕滴翠当时哭道，自己是钦命要犯，如今连张行英也死了，她要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一死百了。但韦保衡劝她说并无意义，最后终究还是带走了她。但他们却不是往广化里而去，是往永嘉坊而去。之后我便回去了，没见他们去了哪儿。”
 
黄梓瑕微微皱眉，思忖片刻才说：“永嘉坊为夔王府和昭王府所在，日常官民来往甚多，若要藏人，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嗯，我已私下叫人去打探此事，若有消息便及时告诉你。”
 
黄梓瑕点头。更深夜阑，她起身收拾桌上酒菜，给他换了几碟糕点果子，又取过小刀，为他剖了两个橙子。
 
橙子汁水丰盈，沾染到了她的手指之上，她起身倒水在盆中洗手。等她回身落座时，却见烛火之下，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目光中倒映着火光，明亮灼灼。
 
她不由得一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问：“甜吗？”
 
“嗯。”他应着，抬手给她递了一片。
 
黄梓瑕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待回味久了，又略带苦涩。
 
她默默吃着，低垂的脸庞上，睫毛在微微摇晃的灯光下映出一片朦胧阴影，半掩住她的神情。
 
王蕴觉得心口涌起一种甜蜜掺杂着不安的情绪，情不自禁便说：“你的嫁衣交由长安最有名的金绣坊在做，他们那边十余个绣娘日夜赶工，已经即将完工了，这几日便会送来给你。”
 
黄梓瑕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橙汁便落在了桌面上。她停了停，扯过旁边的丝帕擦去，轻轻点了一下头，说：“真是对不住……别家姑娘，都是自己替自己裁剪嫁衣的……”
 
“我的妻子与众不同，普通人都会做的，有什么稀罕？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蕴说着，唇角含着最温柔的一弯弧度，轻声说道，“如今夔王那个案子，是交由王公公办理的，你若能帮得上他，便是对王家莫大的贡献。嫁衣有无数女子都能做，可这件事，普天之下，舍你其谁呢？”
 
黄梓瑕本不想提起某些事，但他既然已这样说了，她便轻声说道：“今日，我去了梁氏木作坊，也听到了木匠师傅们所说的事情，梓瑕……十分感念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要这么生分。毕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即将成为夫妻，正是一体同心，”王蕴望着她，目光温柔明亮，“梓瑕，还有件事情，我务必要请你在婚前便答应我。”
 
黄梓瑕略一迟疑，不知他要自己在婚前答应的是什么，究竟是彻底忘却李舒白，还是在婚后放弃自己所擅长的一切？
 
然而此时她坐在他面前，正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她神情微动，也只能强行压制下胸中所有的迟疑不安，应道：“请王公子吩咐。”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柔声说：“梓瑕，我们成亲后，可千万不要变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妇。我想，夫妻便是连理枝、比翼鸟，一世相缠，鸳侣偕老，我们要成为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一对，所以……你不许再这样冷静自持、守礼拘谨了。”
 
他声音温柔，口吻如此悱恻，令黄梓瑕只觉心头涌上无尽的愧疚与伤感。可她终究只是一瞬间情绪波动，很快便强抑住自己喉头的酸楚，向着他低头，艰涩地应道：“是。”
 
虽然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但春天毕竟是来了。周子秦骑着马，一路行过京城的大道时，这样感叹。
 
路边的柳树已经绽发出嫩绿的小芽，路边的草芽初长，藏在灰色的枯叶之中，远看只有一层薄薄的绿色。
 
“已经二月初了，风似乎也柔和起来了。”他自言自语着，从垂坠的柳丝下穿过，向着永昌坊而去。
 
手持纸鸢的孩子从他的身边跑过，欢呼着要去寻块空地放纸鸢。周子秦一回头看见一个孩子手中的蝴蝶纸鸢，立即大喊：“喂，你！那个小孩儿，对……就是你，过来过来！”
 
那小孩忐忑地拿着自己的蝴蝶纸鸢跑到他身旁，怯怯地问：“哥哥，你有什么事呀……”
 
“怎么搞的，纸鸢是你这么做的吗？拿过来！”他说着，将他的纸鸢拿过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放在食指上给他看，“头重身轻，左右不稳，放得起来才怪！我帮你调整一下。”
 
他说着，摸出身上的小刀，把纸鸢上的小木棍修整了一遍，然后才满意地丢给他：“去吧，以我多年逃学放纸鸢的经验，你这纸鸢绝对能飞得又高又稳！”
 
他还在自鸣得意，巷子口传来一个人的击掌笑声：“子秦，你还是如此孩子气，一点没变。”
 
周子秦转头一看，赶紧跳下马：“王统领。”
 
王蕴笑道：“还是和梓瑕一样，叫我蕴之吧。”
 
周子秦也不在意，看着那些跑开的小孩儿，说：“你以前在琅邪，近年才到京城，当然不知道我当年的威名啦，国子监逃学去放纸鸢的，都是我带头！”
 
“知道，韦大人一说起你就心绞痛，他家四五个子侄全都是被你带坏的。”王蕴口中说笑，脚下却不停，示意自己身后人跟上。
 
周子秦一看他身边的人，立即了然：“是送东西给崇……黄姑娘的？”
 
“嗯，我们下月便要前往成都，所以许多事情都要赶在离京之前安排好，”王蕴笑着一指带来的箱笼，说，“这些东西，总要先给梓瑕过目。”
 
今日送来的，是四季衣服和各式披帛、绢帕、布巾、被褥等。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那件费了许多人工的嫁衣。
 
黄梓瑕在内堂打开箱笼验看，并与金绣坊跟来的妇人商议大小长短等是否需修改。可巧这件嫁衣她穿上竟无一处不妥帖，就像是贴身做的一样，那妇人啧啧赞叹道：“王公子眼光真是不错，他指了一位绣娘说，与她身量差不多，我们便量了她的尺寸来做，果然一般无二。”
 
黄梓瑕只低头不语，手指抚过上面精细刺绣的翟鸟。她父亲曾是成都府尹，王蕴身为御林军右统领，父亲王麟又是尚书，她的嫁衣自然便是翟衣。成双成对的翟鸟在青绿色的罗衣上鲜活动人，配上花钗更是庄重华美。
 
她放下翟衣，又拿起成亲时障面的镂金玉骨白团扇看。扇面以金银线双面刺绣，正面是合欢，反面是萱草。扇柄下的流苏编成九子同心结，正是与嫁衣同色的青碧。
 
她怔怔望着那个同心结，眼前恍惚出现了在鄂王府的香炉中，她和周子秦发现的那些被烧得只剩残迹的丝线。
 
那把匕首，那只玉镯，那个同心结，她究竟还有没有办法在人前揭开这个秘密，让一切真相大白？
 
黄梓瑕心里想着，就如大团的乱麻塞在胸口般，觉得几近窒息。她坐下来，手按着那柄扇子，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才明白过来——
 
这是她自己的同心结，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这是她自己的嫁衣，这是她，即将要面对的亲事。
 
兜兜转转，从禹宣到李舒白，最后，终究她还是回到了原处，选择自己并未爱过的、却注定是她归宿的这个人。
 
她的心口剧烈起伏，到最后，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无法控制地跌坐在椅上，呼吸沉重，眼眶瞬间转成通红。
 
服侍她穿嫁衣的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问：“是衣服太紧了，勒到姑娘了吗？要不要松一松衣带？”
 
黄梓瑕咬住下唇，摇了摇头，颤声说：“不，我只是……我只是兴奋欢喜，有些眩晕……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进了内室，将所有人关在门外。她靠在门上深深呼吸着，想要将胸口那些沸烈的酸楚给压下去，然而终究，黑沉沉的眩晕淹没了她。她双腿无力，再也撑不住身躯，沿着身后紧闭的门慢慢滑倒。
 
她屈膝坐倒在门后，许久许久，才仿佛明白过来，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膝，坐在冰凉的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看见了，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她的目光只是木讷虚浮地自面前的东西上一一掠过，然后落在空中虚无的点上。
 
她也不知自己坐在地上呆了多久，直到外面敲门声传来，王蕴的声音隔着门问她：“梓瑕，金绣坊的人要回去了，你可还有什么要吩咐她们的？”
 
她恍惚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睛痛得要命，眨一眨眼，睁得太久的眼睛酸痛难忍，竟流下两行眼泪来。
 
她抬手擦去泪痕，闭上眼深深呼吸着，然后才尽量以平稳的声音回答：“不需要了，我一切都满意。”
 
王蕴觉得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只顿了一顿，便去对那些人叮嘱了些许小事，打发她们离开了。
 
等他一回头时，发现黄梓瑕已经从内室出来，平静的一张面容，只是略微苍白，久不见天日的颜色。
 
她伫立在那里望着他，就如一枝水风中静静开落的菡萏。王蕴想在她脸上寻找一丝欢喜的模样，却终究没有找到。
 
在他们好事将近的时刻，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满怀期待，心热如火。
 
就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心中涌起的，不止是伤感，还有恼怒。他将脸转开，在旁边榻上坐下，一言不发。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唯有周子秦茫然无知，看看两人，然后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成都啊？”
 
黄梓瑕看向王蕴，他淡淡说道：“再过几天吧，最近可能还会下雪，过山路时恐怕不便。”
 
“这倒是哦，我建议你们啊，要不再等等，烟花三月南下是最好的，还可以看沿途风景，就当游玩，一时就过去了，”周子秦说着，又有点苦恼地拍拍头，“不过，我还想跟你们一起回去呢，如果真的要等到三月的话，会不会太迟啊……”
 
王蕴笑了笑，说：“是啊，万一你那个未婚妻见你老是不回去，结果就解除婚约了，看你怎么办。”
 
原本是句玩笑，谁知周子秦却顿时紧张起来：“说的也是啊……这、这可大事不好！”
 
黄梓瑕安慰他道：“放心吧，你离家不过一两月而已，怎么会马上就解除婚约呢？”
 
周子秦紧张道：“但……但是我离家的时候说了是不要成亲所以跑掉的，可现在我才明白，我要找个妻子真的还挺难的，没人愿意嫁给我的！二姑娘……我现在想想二姑娘真的挺不错的！”
 
见他这样焦急，黄梓瑕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相信你兄长早已知道你的心意了，他会向你父母说明的，不会耽误你。”
 
“但愿如此……”他愁眉苦脸地坐在王蕴身边，说道，“现在你们要成亲了，将来亲亲热热一对，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总得找个人陪我玩呀！”
 
黄梓瑕一愣，不自觉地转头看向王蕴。
 
王蕴的目光也正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对上，都看见了彼此眼中复杂的神情。
 
一种尴尬而压抑的情绪，无形地弥漫在他们周围。
 
黄梓瑕默然转过头去，转开话题问：“子秦，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有件事，我差点忘记了，”周子秦赶紧说，“城南义庄的郭老头儿，我和他交情不错的，所以他昨天下午托人来跟我说，张行英一案，大理寺那边已经结案了，张父的案子也已经记录在案，所以今日就要叫张大哥他们把尸身领回去了。”
 
黄梓瑕沉吟片刻，问：“这么说，如果还要查什么的话，我们最好今日就去？”
 
“还有什么可查探的吗？张行英诬陷你的事，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吗？”王蕴在旁边问。
 
周子秦点点头，说：“是啊，没什么了。再说，就算埋下去了……”
 
就算埋下去了，他们真想查的话，也不是不能和以前一样，偷偷挖出来查看一下——就是那感觉恶心了点。
 
他看向黄梓瑕，却见她往内室走去，说：“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周子秦“咦”了一声，喃喃道：“这个……”
 
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便将目光转向王蕴。只见王蕴起身走到黄梓瑕的身边，低声问：“梓瑕，你刚刚试完嫁衣，就去验尸吗？”
 
周子秦这么迟钝的人，也终于想到了自己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总觉得，这样似乎有点不吉利。
 
但黄梓瑕抬头看着王蕴，低声说：“蕴之，我心里有些东西还没落地，终究觉得不安。眼看尸体就要下葬了，若我不去看一看，怕错过最后的机会，以后追悔莫及。”
 
王蕴低头看着她，她眼中那固执的神情让他终究无法，只能叹了一口气，轻轻抚一抚她的肩头，说：“我陪你去。”
 
他们去的时间正好，城南义庄的郭老头儿正和自己收养的小瘌痢头往牛车上搬装尸体的大布袋子。
 
周子秦赶紧跑上来大喊：“郭老头儿，等一下等一下！”
 
郭老头儿一看见他，赶紧把袋子丢下：“周少爷，您来啦？这两位是……”
 
“是我朋友，”周子秦简单说了句，又转头看看四下，问，“张家没有人过来领尸体走？”
 
“有啊，他家老大之前跟我说过了，在铺子订了两具薄皮棺材，但是还没送到，让我先帮忙给送到城南叶子岭去，”郭老头儿摸摸自己怀中凸起的一块，显然那是张家给他的钱，面带满意的笑容，“他爹和弟弟都死得不体面，所以让我别送他家了，直接送坟地去。”
 
黄梓瑕看着牛车上那两具尸体，只觉得心中无限凄凉，不由得背转过脸，仰天长长呼吸着，强忍住眼中灼热的泪。
 
周子秦说道：“不过，现在尸身还没出义庄的门，官府还可以查探的，对不对？”
 
郭老头儿点点头，说：“只是大理寺已经结案……”
 
周子秦赶紧给他塞了半贯钱，说：“没事，我事后去补一张档，现在我们要再看一看这尸身。”
 
郭老头儿示意小瘌痢头把尸体又拖回去，目光落在王蕴身上，见他一团温柔和煦的模样，心里就有些诧异，心想怎么这样的公子哥儿也来看尸体？再一看黄梓瑕，更是下巴都快掉了，愕然拉过周子秦低声问：“你……要带着他们验尸？”
 
周子秦点头：“对，我都回家把验尸的箱子带过来了，你可别说不行啊。”
 
“那个……那个姑娘，也要验？”
 
“废话，这事儿没她还不成呢。你可知道人家是谁？”周子秦竖起一个大拇指，得意地说道，“论验尸查案，她若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你就吹吧！”郭老头儿给他一个唾弃白眼，“天下第一的，自然是当初黄使君家的姑娘、后来跟在夔王身边的杨公公了。”
 
“真不巧，我带来的这位，就是黄姑娘。”周子秦得意扬扬道。
 
郭老头儿顿时傻了，不住地打量着黄梓瑕，啧啧称奇。王蕴看着郭老头儿那模样，微笑着一拍黄梓瑕的肩，说：“走吧。”
 
等他们进去了，郭老头儿又拉住周子秦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么说，这位一起来的公子，如此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模样，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夔王殿下？可是我听说夔王殿下如今被羁在宗正寺吧……”
 
周子秦愕然看着他，问：“这是御林军王统领，怎么会是他？”
 
“哦？不是啊？”郭老头儿脸上顿时显出遗憾来，“我还听说，夔王与杨崇古联手破解了数个疑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还有人传说，夔王二十多了还没娶亲，就是在等这个王妃呢。”
 
“什么嘛……乱七八糟！”周子秦惊愕地听着，茫然地说。
 
“就是啊，坊间传说，真是乱七八糟。”郭老头儿赶紧赔笑。
 
周子秦无语地背着自己的箱子走进停尸处。为了保存尸体，这里厚墙小窗，光线十分暗淡。
 
他从明亮的室外乍一进来，眼前一片黑蒙蒙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来，看见昏暗之中，黄梓瑕的面容，苍白如冰雪。
 
周子秦呆了许久，终于渐渐地明白过来。
 
明白了，她站在夔王身后时，那种因为知道自己万事无虞而毫不忧虑的自信；明白了，夔王在她说话做事之前，总是先一步替她安排好一切的默契；明白了，在他们偶尔对望之时，无须说出口便已经灵犀相通，只留他一个人猜测不出的秘密……
 
忽然之间懂得了他之前从未觉察过的东西，他有些手足无措。夔王与王蕴，都与他相识匪浅，黄梓瑕在他的心中，更是几乎超越了所有人。而如今，这三人忽然之间在他面前呈现出一个复杂的局面，让他一时脑子一片空白。
 
王蕴看了他一眼，问：“子秦，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使劲拍拍自己的头，强迫自己把所有念头都赶出脑子，然后赶紧放下箱子，取出里面的手套和蒙面布巾递给黄梓瑕之后，才慌里慌张地戴上薄皮手套，“这里有点黑啊，把尸体移到那边窗下吧。”
 
就着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他取出箱中薄薄的刀子，合在掌中向着张行英鞠了一躬，喃喃说道：“张二哥，抱歉啊，我们也是想替你查明真相，看看究竟你的死，是不是有冤屈……”
 
王蕴在旁边说道：“据我所知，张行英是自杀的，又事先诬陷梓瑕，证据确凿，还有什么验尸的必要呢？”
 
“话是这样说……”周子秦有点为难地看着黄梓瑕。
 
“只是万一而已，毕竟，彻底检查之后，总是安心一点，”黄梓瑕对王蕴说道，“蕴之，我知你不喜欢剖尸检验，你在外间等我们便可。”
 
王蕴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一下头，说：“我在外面替你们看着吧。”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他们。周子秦已经解开张行英的衣物，仔细地检查身上有无伤痕。黄梓瑕按着自己的蒙面巾，示意他将身体翻过来，留神查看上面残留的痕迹。
 
王蕴迟疑了片刻，但终于还是走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明亮的日光，在心里想，又有什么意义，反正她之前，必定已经看过许多尸体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
 
等一切都结束吧，等到结婚后，她可能就会转变，再也不接触这些荒诞的事情了。
 
周子秦下刀剖开张行英的胸腹，仔细探查。
 
黄梓瑕见他已经将肠胃剖开，便到外间去取过清洗尸体的大桶，让王蕴帮忙打了两桶水进来，将他所有的脏器洗干净。
 
张行英死去已久，血液早已凝固，但即使如此，她和周子秦在水中一一清洗内脏时，王蕴还是避到了外间。
 
他扶着树觉得胸口作呕，但运气良久，还是硬生生强忍住了。等再回头看见他们用纱布过滤清洗出来的东西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连奔了两步，逃也似的跑到了院子中。
 
他们在两桶水中滤了许久，终究一无所见。黄梓瑕略一思忖，说：“解开气管与食道。”
 
周子秦换了更小的刀，要将肺叶切开，黄梓瑕示意他沿着气管切开，但依旧一无所见。食道与咽喉之中，也是一无所获。
 
她取了一碗水，将切开的脖子细细冲洗去体液与凝固的血液，然后从口腔而下，顺着气管一路往下搜寻。
 
周子秦问：“你是在找他生前吃下的东西吗？”
 
“嗯，我想，应该还没有腐烂才对。”她说着，然后手停住了。周子秦赶紧凑上去，和她一起以布巾蘸水冲洗那一块。正是声门裂之中，那里有一条小小的，红色的东西。
 
她拿过他箱中的镊子，从声门裂之中，夹出一条细小的红鱼。
 
只有小指甲那么长的一条红色小鱼，细如蚊蚋。薄纱般的尾巴却占了身体一半。它已经开始腐烂，深凹下去的眼睛如同骷髅。
 
周子秦赶紧取过旁边一个小瓷盒，将它放在其中。
 
一直绷紧的神经，在寻到小鱼之后，才松懈下来。黄梓瑕只觉得自己一头一身都是冷汗。她抬起手臂，以手肘的衣袖擦去额前涔涔而下的汗，木然地走到旁边凳子上坐下。
 
周子秦已经走到张伟益的身旁，将他的咽喉剖开，如前仔细搜寻。过了不久，他低低地“咦”了一声，然后从他的喉管中也夹出一个东西，放在瓷盒之中，递到她面前。
 
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红鱼，藏在肌体内的红色身躯，如此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黄梓瑕看着那两条鱼许久，然后缓缓脱下手上薄薄的皮手套，说：“子秦，你把尸体缝合好。”
 
“嗯，我会缝得很仔细的。”周子秦认真地说。
 
黄梓瑕向他轻轻点头，站起身走出停尸处。
 
外面日光灿烂，扑面而来的明亮让她的眼睛一时不适应，瞳孔剧烈收缩，微带疼痛。
 
她缓缓扯下脸上的面巾，靠在门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王蕴站在庭前枯树之下，见她出来了，便走过来问：“好了吗？”
 
她点了点，过去细细地洗了手，轻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王蕴看着她苍白虚脱的神情，有点担心地问：“太累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踉跄地往前走去。王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步步走出义庄。
 
她的手僵硬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任由他拉着，带自己走向外面的街道。
 
王蕴送黄梓瑕回到永昌坊，要离开时，黄梓瑕叫住了他。
 
等他回过头来看她，她又思忖迟疑许久，才缓缓说：“若你见到王公公的话，请替我带一句话，就说，永昌坊内有他要的东西。”
 
王蕴点头，说：“你好好休息。”
 
她应了，目送他离开，回身到自己所住的屋内，把养着那对阿伽什涅的水晶瓶拿出来，仔细端详着。
 
细微如尘埃的鱼卵依然还在水中，只是昨晚被她拨散了，如今沉在水底，如同一片洇开的淡淡血迹。
 
她轻晃着瓶子，凝望着里面漂动的鱼和鱼卵发了许久的呆。
 
王宗实还未到来，她便先打开抽屉，取出放在里面的蜂胶看了许久。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已有了雏形，她拔下发间簪子，在桌上慢慢刻画那初具的谜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敲开着的门。
 
她抬头看见王宗实站在门口，便将簪子收回发间，向着王宗实施了一礼：“王公公。”
 
王宗实点头走进来，她走到桌边，将水晶瓶拿起来给他看。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蕴之对你的事情，可着实上心，”王宗实慢吞吞说着，迈步走进屋内，“原来是阿伽什涅产卵了。”

天河倾 十八  一念飘忽
<h3>阿伽什涅，佛祖前龙女一念飘忽所化。它会使人执妄，无限加重心中重视之事，满怀执念，至死方休。</h3> 
“是，王公公之前与我说过，阿伽什涅鱼卵难以孵化，世人皆不晓其秘。因此今早见小鱼产卵，我便赶紧告知公公。”
 
王宗实看向她手中的水晶瓶，说：“你该告诉蕴之的，我如今并未带容器过来。”
 
“这东西不是到处都有吗？”她说着，转头看了看室内，随意取过一个罐子，将水晶瓶中的小鱼连同鱼卵一起倒了进去。然后她又倒了些水在水晶瓶中，伸手到罐子中将那两条鱼捞了回来，放回瓶中。
 
她将水晶瓶放回窗口，把罐子递给王宗实，然后随便在桌前坐下，取了一块糕点递到口边。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宗实，此时终于发声，问：“不洗手吗？”
 
黄梓瑕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个瓶里的水早上刚换的，很干净。”
 
王宗实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的手指看。
 
她的左手食指指尖上，沾了小小一颗鱼卵，在她粉色的指甲之上，就像是一粒最细微的红色尘埃，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而他看着她若无其事，指尖轻碰到了糕点，那一点小鱼卵便沾在了糕点之上，混杂在了芝麻之中，再不见踪迹。
 
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看向他，问：“时近中午了，公公可要吃一两个吗？”
 
王宗实沉吟地看着她，目光不觉又落在那个糕点之上。她恍若不觉，微启双唇，准备将剩下的一半塞进口中。
 
“放下。”王宗实的声音冷冷传来，令她怔了一下，看看自己手中的糕点，又不解地看向他。
 
王宗实的眉头令人几难察觉地皱了一下，端详着她的神情，然后才问：“你知道了？”
 
黄梓瑕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什么？”
 
王宗实的目光重又落在她手中的糕点之上，却不说话。
 
“这个吗？”她便举起手中的糕点向他示意，然后直接将剩下一口吃掉了。本就只有拇指大的糕点，她吃得轻松愉快，王宗实的脸色却顿时变了。
 
这个一贯行动迟缓，仿佛冬眠蛇类的王宗实，在一瞬间几步跨过来，卡住了她的脖子，拍着她的背沉声道：“吐出来！”
 
黄梓瑕干呕了两下，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手。可王宗实手上劲道极大，她根本无法脱身，在他的钳制之下，终于还是将吃下去的糕点吐了出来。
 
“叫人去药堂开萝芙木和夹竹桃，研末微量口服，每隔两个时辰一次，一日二钱的量，连服一月。”王宗实放开她，说道。
 
黄梓瑕摸着自己被扼过的脖子，有点迟疑地说：“王公公，夹竹桃可是有毒之物。”
 
王宗实冷冷道：“这么一点点，死不了，顶多上吐下泻不舒服而已。”
 
“会有多不舒服呢？比如说，和体内孵出一条寄生的小鱼比……哪个会更难受些？”黄梓瑕平静地问。
 
王宗实那张苍白冷静的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情来。他狠狠瞪着面前的她，不敢置信。
 
黄梓瑕与他对望着，唇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哼……”王宗实终于压下心口的震惊与怒火，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在成都，与王公公交好的那个沐善法师，曾经以摄魂术诱导禹宣杀了我的父母，”黄梓瑕静静说道，“那个时候，与沐善法师一起策划这个计谋的齐腾，曾经对禹宣说，你知道那条小红鱼，如今去了哪里吗？”
 
王宗实冷笑一声，抱臂说道：“沐善懂什么？已经孵出的鱼，毕竟是水中养惯了的，进入人体中便死了，只能起得一时效果。哪像鱼卵中孵出的，可以长久寄生于人身，神不知鬼不觉便改变了一个人。”
 
黄梓瑕咬紧下唇，盯着他问：“王公公与张家有何冤仇，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家人的命？”
 
“你想多了，”她揭开了他们之间的幕布，他反倒显得平静下来，说道，“天底下晓得此鱼秘密的，并不只有我一人。”
 
她微微前仰，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说道：“然而公公身边的小童阿泽，曾经与张行英有过联系。”
 
“张行英亦是夔王身边之人。”他与她目光相接，却沉静非常。
 
黄梓瑕默然点头，若有所思。
 
王宗实慢悠悠地理着自己的衣袖，说道：“你明知道，以我的身手，这边又是我的地方，若被你戳穿了行藏之后恼羞成怒，你便没有生还的机会。”
 
黄梓瑕转头看着窗外风中起伏的树枝，没有回答。
 
“因为你早已确定，我并不是幕后主凶。如今朝廷之中，我最大的、缠斗最久的对手是夔王，这没错——但是，在另一种情况下，我们也可以互相依存。尤其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夔王府与王家，覆灭只是先后之分，对吗？”
 
虽然不愿承认，但黄梓瑕还是点了点头。正如他所说，若朝中没有王宗实这样一个人存在，或许夔王早在多年前，就像其他几个王爷一样无声无息莫名其妙死去了，更不可能崛起于咸通朝。
 
“不然，你以为我帮助你，又为了什么？”王宗实阴冷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你是夔王重要的人，也是王家重要的人。无论你将来跟随夔王，或是嫁给蕴之，对王家而言都不错，是值得投资的买卖。”
 
黄梓瑕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缓缓向他行了一礼。
 
“你不必谢我，我确实欣赏你，你若真是宦官杨崇古，我肯定要千方百计把你弄到我身边，”王宗实说着，唇角第一次泛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来，整个人竟也显得不太森冷了，“你倒是清楚我对你的顾念，也算得很准，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不，我也只是赌一把而已。毕竟，若我只是追问公公此事的话，肯定是没有结果的，”见王宗实坦然吐露一切，黄梓瑕也将自己的手指伸出，给他看上面沾染的一两颗尘埃般细小的红点，“其实刚刚我的手指上，只是沾染了一点胭脂粉而已，紫茉莉种子磨碎后用胭脂花的汁水染成的红色粉末，绝对没有毒的，公公大可放心。”
 
“你能从那个齐腾的只言片语中发觉阿伽什涅的诡秘之处，也算难得了，”王宗实一笑置之，又想起一事，说：“之前，我将鸩毒交给齐腾，原是想让他监视范元龙与沐善法师的，谁知却被他拿去酿下大罪，此事我亦有错，还请你担待。”
 
黄梓瑕心中早知齐腾与王家有关系，鸩毒又是宫中秘藏，自然与王宗实脱不了关系，但见他如此坦诚地向自己说明，反倒不能在说什么，只能摇头表示避开此话题。
 
“梓瑕也只是心中隐隐有此猜测而已，我想鄂王殿下、张行英父子的种种癫狂，似乎都难以解释。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当初曾听过的关于阿伽什涅的传说，此鱼为佛祖前龙女一念飘忽所化，”黄梓瑕转头看着水中静静游曳的那两条小鱼，缓缓说道，“一念飘忽……所谓事出必有因，既然有此说法，那么这小鱼，必定与人的意念有关，想必是一种怪异之毒，可以让人疯狂？”
 
“不，不会致人疯狂，”王宗实缓缓摇头，说，“而且，它虽是一种毒，但也并不致死。”
 
黄梓瑕皱眉道：“我在蜀中时，曾见人种植阿芙蓉，据说是西域传来可治百病之草。但阿芙蓉入药甚好，若多食便有飘飘欲仙之感，眼前迷离幻觉异彩纷呈，甚至有人因此成瘾丧命。”
 
“对，阿伽什涅亦是如此，它会使人执妄，无限加重心中重视之事，进而偏执狂妄，满怀执念，至死方休。”
 
黄梓瑕点头，思索片刻又问：“可以用它来掌控他人吗？”
 
“不能。阿伽什涅只能加重服食者本心，无法凭空造出任何思绪来。”
 
黄梓瑕问：“所以，即使我刚刚服下鱼卵，也不会受人操控、更不会认为夔王危及社稷，进而千方百计要杀害他，是吗？”
 
“自然不可能。阿伽什涅只会加重你心中最重视之事，比如，维护夔王不顾一切的执念，进而影响你对他人的怀疑，比如，认为我是谋害夔王的凶手，所以不顾一切与我拼命。”王宗实冷笑道。
 
黄梓瑕神情自如，向他笑了笑，说：“公公饶过梓瑕吧。”
 
王宗实微微一哂。
 
黄梓瑕心中思忖着，王宗实否认自己杀害张行英父子，又说自己身边的阿泽也是暗藏的眼线，这等于是已经明示她真正的幕后真凶是谁。
 
只是张家父子中了阿伽什涅蛊毒之后的狂热激愤，竟是害怕夔王颠覆大唐，恐怕这与他家那幅画或者说与张父当年在皇宫中的所见所闻，也有关系？
 
她还在思索，王宗实又说：“关于夔王，我有一事可告诉你。”
 
黄梓瑕点点头，转头看着他。
 
“或许你也听说了，京城有数十坊的老者联名上书，请求严惩夔王，想必这几日，就是陛下如何处置夔王的关键时刻，”王宗实坐在桌前，慢悠悠说道，“然而你或许不知道的是，今日陛下头疾发作，太子前来侍疾，哭得几乎晕厥。陛下问他为何如此伤心，他说，四皇叔谋夺天下，儿臣担忧失去父皇庇佑之后，难以自保。”
 
黄梓瑕脸上不由得变色，低道：“太子身边人实在险恶。”
 
“是啊，太子年幼，他懂什么？还不就是被身边人挑唆。那个田令孜，身为太子最贴身的宦官，志大才疏，觊觎神策军已久，还以为是个人上位就能保得京畿平安，”王宗实语调阴冷，脸上表情却依旧平淡，只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随口闲聊一般，“不过是服侍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得了些宠幸而已，还教太子殿下叫自己‘阿父’，陛下居然也能一笑置之，不当回事。”
 
黄梓瑕在心里想，天子旁落，大权久在宦官手中。先皇宣宗蛰伏多年方才斩杀马元贽，当今皇帝更是十多年依赖王宗实，若不是夔王凭一己之力崛起，恐怕如今长安，依旧是宦官一手遮天之势。
 
只是宦官毕竟是宦官，就算再嚣张跋扈，终不可能谋朝篡位成为天下之主。但夔王却是王爷，出身地位均足以坐天子位。皇帝若一直平安强健也就罢了，如今他行将大去，夔王却正在年富力强之时，十二岁的太子又能如何对抗如此强敌？
 
黄梓瑕自忖，若自己与皇帝异位而处，那么，她恐怕也无法避免对李舒白的揣测。毕竟，李舒白唾手可得的，是九州天下，万民朝拜。
 
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细细一层冷汗冒了出来。怎么想，都想不到皇帝留下李舒白的理由。
 
而王宗实也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黄梓瑕勉强定一定神，然后才接他的话头说：“公公又何须将田令孜放在心上？此人根本不足为惧，只仗着太子自小与他亲近，未曾得势便张狂，也是一介愚人。而陛下应该是觉得，对太子来说，身边是一个愚蠢而张扬的宦官，总比深沉而内敛的好。”
 
“收拾起来，比较不那么费劲，是吗？”王宗实冷笑着，拂了拂自己的衣服，说，“就比如，陛下花了十四年时间，可终究，还是收拾不了我。”
 
黄梓瑕默然无语，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此话。
 
“陛下明知我与夔王素来见解相左，却偏将此事委托我，自然有他的用意，”他站起身，悠然自得道，“至于那些无知愚民联名上书，你不需要管，我既然受命主管此事，怎么可能会为那些无知升斗小民所影响。”
 
黄梓瑕随他站起，尚未开口，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示意她，说：“这联名上书，依你之见，如何处理为好？”
 
黄梓瑕低头道：“陛下既令公公处置此事，想必公公定能妥善处理，梓瑕不敢妄言。”
 
王宗实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向外走去。
 
黄梓瑕随他走到屋外，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打了个冷战。
 
王宗实本来最是怕冷，此时却望着外间的枯枝秃树，长身直立，声音平静而冷淡：“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是长安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时期。佛骨不日就要进京，到时候肯定会全城轰动，而我也准备劝说陛下让夔王在此时出宗正寺，去迎接佛骨，”王宗实淡淡望天，说道，“不是人人都说夔王为恶鬼附体吗？那就让人看一看，他究竟敢不敢去接这个佛骨。”
 
黄梓瑕心中一凛，问：“陛下会答应吗？”
 
“会的，首先他能不能重回昔日煊赫，还要看是否能过佛骨那一关。这一番劫难，夔王能不能过，还是个问题呢；”王宗实侧脸看她，面露冷笑，“再者，今早接报，回鹘进犯我边关，振武军正在死守。可怜李泳辛辛苦苦扩充军队，一夜之间被打得丢盔卸甲，全部白忙活了。仿佛旧事重演一般，两年前回鹘进犯，各镇节度使也是如此节节后退。而那时率军北上击败回鹘的人，正是夔王。”
 
“这么说，朝廷如今是真的需要夔王了。”黄梓瑕强自按捺住心口的汹涌，勉强镇定道。
 
王宗实瞟了她一眼，又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之前，徐州平定了庞勋之后，夔王不是自此之后，便不能再用左手了吗？”
 
黄梓瑕默然抿唇，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又焉知一切平定之后，这次夔王失去的，会是什么？他立下什么功劳，能抵消得掉他杀害兄弟的罪名呢？”王宗实拂拂衣袖，感慨道，“有时也颇觉可惜啊。可惜我十来年经营，终究抵不过夔王天纵英才。他在夔王府不声不响蛰伏九年，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注定和他之前那些兄长们一样，无声无息死在王府之中——谁知道，他竟能抓住庞勋之乱，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黄梓瑕默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口中舒出的薄薄白气，没有回答。
 
“此次夔王又到生死攸关之时，然而我看近期北方局势变动，陛下的身体又如此，不出二三日，陛下一定会有所行动，夔王出修政坊也不晚了——毕竟，是死是活，是杀是用，都已经没时间拖下去了。”王宗实的话，让她眼睛微微张大，而他却似乎全没注意到她，只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人这一辈子，讲究的是个命，需要的是个运。他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上苍安排的那一场叛乱，圣上急于寻求压制我的力量。叛乱让他脱颖而出，圣上的扶助让他拥有机会，他天纵奇才终于一路走到现在。”
 
他说着，回头朝黄梓瑕冷冷一笑：“然而，事到如今，他的命运是否已经到头，就看你的了。”
 
黄梓瑕只觉心口汹涌，有些澎湃的东西扼住她的喉口，令她无法呼吸，说不出话。
 
“据我所知，蕴之是非常喜欢你的，”王宗实面容异常苍白，望着她的阴冷眼神之中，却分明地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同情，“黄梓瑕，你这么聪颖的一个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自己最好的人生。”
 
黄梓瑕僵硬地低头，说道：“是，梓瑕知道。”
 
长安城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变了模样。
 
沸腾的百姓不仅洒扫门庭，还自发到各条街道上洒水清扫。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做的努力是无用的——城中富户早已去运了最纯净的黄沙过来，一遍遍筛过之后，就等着当日黄沙铺地，奉迎佛骨。然而不过片刻，他们又发现黄沙也不算什么，因为早已有人倾尽身家买了数百丈波斯绒毯，准备到时铺设于佛骨经过的路上以供踩踏。
 
长安城热闹非凡，皇帝诏令建造的小浮屠塔和彩棚楼陈设在每个路口，城中富户以水银为池，金玉为树，街上遍地彩棚，连树上也已经被人缠满了锦缎，正是遍地生辉，只待佛骨。
 
黄梓瑕穿着一袭窄袖布衣的男装，骑马行过长安。街坊热闹非凡，她只能下马牵着，慢慢在人群之中走走停停。听街边人们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盛事——
 
“这回的佛骨，迎到长安之后，又该是天下太平，万民安乐了！真是人人喜见此事啊。”
 
“这话可不对，当年宪宗皇帝迎佛骨的时候，那韩愈不是不识时务出面阻拦，结果当日被贬吗？这回可也有个人，对佛骨不敬呢！”有个老者捋着胡子说道。
 
旁人都恍然大悟，问：“老丈的意思，是夔王意欲阻挠迎佛骨事？”
 
“可不是吗？这夔王从一开始便对此事不满，阻拦陛下建浮屠迎佛骨，你说此事与他何干，为何先是不赞成迎佛骨，后又减少所建浮屠，千方百计阻拦圣上？”
 
“我倒也有听说传言！”有人诡秘道，“据说，那夔王身边，有一张怪异的符咒，其上附着庞勋阴魂。这张符咒啊，每逢杀戮便血光大盛，夔王就是仗此横行，平南诏，败回鹘，全凭着庞勋阴兵！”
 
坊间传言，荒诞如此，黄梓瑕不由得无奈，勒住了马站着听了下去。
 
那人见众人都被怪力乱神吸引，认真倾听，不由得口沫横飞，说得更是天花乱坠：“夔王却没想到，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张符咒助他成事，可也在暗暗吞噬他的心智，到如今，庞勋恶鬼附身，他已经神智全失，意图谋反了！”
 
“难怪他竟杀害鄂王，全不顾手足之情！”
 
“皇家有何手足之情？何况他府中的近身侍卫也出来指证，夔王深意，正是要谋夺天下，区区一个兄弟，他又如何会放在眼里？”
 
在众人的叹惋声中，刚刚那老者也说道：“不错，所以老夫也与其他众老一起，联名上书，直达天听，要求陛下重国法，轻功绩，务必要使罪恶昭彰，凶手伏诛啊！”
 
“老丈暮年，尚且一心为国，真是佩服啊！”
 
在众人的赞扬声中，也有人质疑道：“然而夔王当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对社稷实有大功，若说被迷了心智，那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吧？”
 
“夔王自然罪不至死，甚至对江山社稷有功，可如今夔王的躯壳之中住的已经不是他自己，而是庞勋，这夺舍恶鬼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人说道：“但我看，如今朝廷尚有需要夔王的地方，我听说啊……”说到这里，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眉毛挑动，显然对自己掌握了最新消息而感到兴奋，“朝廷要让夔王去压制振武军呢！”
 
“不可能吧？振武军出事了？”
 
“说不准的，毕竟前几天不是还在说振武军在大力扩充军备吗？难道是反了，所以朝廷要平叛？”
 
“好家伙，那庞勋本就是乱军出身，如今去打振武军，那不是乱军打乱军，乱成一团了？”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黄梓瑕听他们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全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便牵着马准备离去，谁知一阵都昙鼓声传来，吸引了众人注意，大家纷纷往那边涌去。
 
黄梓瑕顺着众人挤去的方向看去，却是那个常在缀锦楼说书的中年男人，说书人果然是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凑，这回又神采飞扬地设下小鼓，挤到街头来了。
 
毕竟是专业耍嘴皮子的，这鼓槌一抡，开口就是不一样，先讲一段太宗皇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事，结果被人唾弃道：“能不能讲点好听的？来点香艳的！”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低笑声中，说书人也只好说：“那么，就来与各位讲一个前朝隋炀帝的荒诞事儿。那文帝暮年，身怀重病，炀帝入内侍疾，偏巧看见了捧着药汤而来的宣华夫人。只觑得一眼，顿时魂飞魄散，心想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美人儿……”
 
“然后文帝驾崩，炀帝送了同心结给宣华夫人，收了先帝妃嫔夜夜笙歌荒淫无道——听了几百遍了，你再换个新的！”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黄梓瑕却忽然脸上变色。
 
她的脑中，迅速闪过在鄂王府的香炉中扒出来的那几条丝线，那残余的样子，分明是烧得残破的一个同心结。
 
同心结、匕首、玉手镯。原来……这就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东西内里共同的含义！
 
她一瞬间只觉得恐惧无比，眼前世界模糊，所有人都往后退散，眼前唯有淡淡一抹街道的痕迹存在。彩棚遮天，日光照得街道鲜艳无比，就像是淡红的血色铺天遮地。
 
她面容苍白，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的缰绳，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僵立在墙角一动不动。许久，许久，她觉得自己听到沉重的呼吸，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畏惧而警惕地看向左右，却发现身旁人人都只漠然走过，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正是她自己的。
 
此生此世，她经历过无数的案件，各种凶残可怕的手段手法，不计其数。然而这是她第一次站在人群之中冷汗涔涔，竟在瞬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太过可怕的真相，让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脸色难看得甚至连路人都侧目而视。
 
她靠在墙角，在长安最热闹的时刻，在周围期待佛骨祥瑞的人群之中，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如失去般僵硬冰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身旁的那个说书人已经换了一段夔王力抗回鹘来犯的故事，怎奈他讲得卖力，听众却不买账，纷纷说道：“夔王如今都犯下这等事了，你换个人讲讲！”
 
黄梓瑕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靠在墙上，没有余力离开。
 
“诸位，我今日讲这段，可有原因！”那说书人站在彩棚之下，脸也被映得红红的，一股兴奋之意，“这回鹘来犯，并非一次两次，诸位可知前日振武军消息？他们败退五十余里，连大营都被人给端了！”
 
在哗然声中，听众们纷纷沮丧道：“败退又如何？如今大唐国运衰弱，边关败仗又岂止一回？早不是当年气象了。”
 
说书人正色道：“当初回鹘败于夔王之手，令他们对夔王是闻风丧胆，自此不敢妄动。可如今夔王有难，眼看性命难保，这回鹘就又趁机来犯！这是欺我大唐无人啊！此等趁火打劫的小人行径实是令人痛恨！”
 
听者们顿时群情激奋，更有人排众说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夔王该率我大唐将士直取北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那些跳梁小丑看看我大唐的厉害！”
 
“对，没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一说到外敌入侵，百姓立即被煽动，此刻那夔王杀害鄂王的事早已被抛诸九霄云外，众人只幻想着夔王北赴战场之后，如何片刻击溃回鹘，甚至直取王庭驱赶他们至大漠，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余力……
 
“再者，好教诸位得知，这夔王杀鄂王一案，各位不觉得匪夷所思，诡异非常吗？这其中隐藏的奥秘，待在下与各位细细道来——”
 
后面更加耸人听闻的揣测，神神怪怪，又引得众人一片哗然。黄梓瑕神思恍惚地继续牵马慢慢前行，心下只想，王家的行动确实够快，前日刚刚说过要扭转舆论，此时就已经开始了。
 
她抬头看见修政坊已在眼前，便将自己的马系在旁边柳树上，又对旁边看马人嘱咐了要添些草料，然后往宗正寺亭子而去。
 
到门口之后，她静静站在巷子外侧的角落，一株槐树正挡住她的身影。
 
日头越升越高，她站在树后，只觉得自己的手脚越来越冷。
 
她的心头，一直盘旋着那个同心结，那把匕首，还有那个碎掉的白玉镯。
 
若有人此时看见她，必会发现她双唇颤抖，满脸恐惧。
 
就算已经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可她依然还是觉得恐惧。恐惧于这覆灭的人性，恐惧于未知的局面，恐惧于自己将无法亲手揭开这一切真相，还李舒白一个清白。
 
她竭力控制自己，咬着下唇站在那里，静静等待。
 
直到将近辰时，有整齐列队的御林军来到，领队的人正是王蕴。
 
“圣上手谕，宣夔王入宫觐见。”
 
守卫不敢怠慢，验看了手谕之后，赶紧放王蕴进内请夔王出来。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在槐树之后，以蟠曲的树干挡住自己，只露出半个面容，静静等待着。
 
片刻，李舒白便即与王蕴一起出来了。他神情略为萧肃，一身石青色锦袍更显沉郁，此时忽然受皇帝召见，面容上依然无喜无忧，飞身上马时也不见得任何异样。
 
她看见他的侧面，那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曲线，完美得犹如远山曲水。她不敢眨眼，只怔怔地盯着他，近乎出神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几乎要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记住，将他发丝的每一丝颤动都牢牢印在心上。
 
她一声不吭，默然咬着下唇，目送他催马向前。
 
只是，在无声无息之中，他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黄梓瑕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此锐利，似乎能穿透树干，将她的身躯拉到自己的面前。
 
黄梓瑕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了一下，藏在大槐树之后。幸而他只略略停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催马前行。
 
直到他去得远了，黄梓瑕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背靠在槐树之上。她背对着远去的李舒白和身后众人，想着那些可能将要永生永世都腐烂在自己心底的真相，怔怔地，伫立了许久，终于只是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欣慰而苦涩。
 
“王公公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变动就在今日，”她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然而……”
 
然而，正因为如此，她亏欠王家便越多了。
 
她在风雪之中离开李舒白的身边，原以为，可以利用王蕴打探到王家与此事的关联，进而追查幕后的情况。可谁知一步步走来，她没料到自己会蒙王家如此多的恩惠，也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今的局势，到了她放弃自己最后的退路之时。
 
是王蕴、更是王家一力助她，使得她步步深入看到此案的真相，夔王出了宗正寺，案子有了转机，而她，又如何能背弃自己曾许下的承诺，背弃王家？
 
她知道，只要凭借这一线机会，李舒白就能逃离所有网笼，从此天南地北，任他驰骋，再也不会受困危局。
 
相忘于江湖，或许这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而她如今，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在知道他平安之后，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再也不见。
 
因为，就算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她也不知道如何说再见，如何说再也不见。

天河倾 十九   御香缥缈
<h3>笼罩在长安城之上的缭绕烟雾忽然被风卷过，仿佛只有这一缕佛光，穿越天地，打开人界，只为笼罩在他的身上。</h3> 
佛骨进京之日，徐逢翰于四更天便领百名宫女、百名宦官出城十里之外遥拜。等到卯时，天色渐亮，便看见远处香烟缭绕，迎佛骨的佛乐声与诵经声远远传来，正是昨夜在最近一座浮屠中休整的迎送佛骨队伍起身了。
 
皇帝为迎佛骨，组织了大队仪仗，剪彩绸为幡与伞，佛具上均饰以金玉珠翠玛瑙，计用宝珠不下百斛。仪仗队从京都长安到法门寺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绝。附近村落所有人早已得知了消息，此时跟着仪仗，手持着香花香烛夹道奉迎，一听到佛号声，顿时个个拜伏于地，更有人激动得痛哭号啕，捶足顿胸。
 
禁军引导，宫人乐舞，民间乐班轰轰烈烈，排了数十里长的队伍。在震天动地的声响之中，佛骨迎入城内，京中所有人聚集于大街之上。连朝廷都停了衙门事务，大臣们狂奔而出，满道皆人。长安城宽逾五十丈的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只见乌压压一片，跪倒在路边顶礼膜拜。
 
后面看不见的人无法爬上去，只能攀着柱子檐角争睹。长安的香烛早在多日前已被争抢一空，人人手中香烛点燃，长安城香烟缭绕，灯烛遍地，户户香案，人人膜拜。
 
在这喧闹混乱之中，还时有激动的人刺血洒地，焚顶烧指。更有人断臂供养，赢得身边信徒敬仰，抬到后方跟随在佛骨之后，多受佛光普照。满城癫狂之中，佛骨终于到了大明宫安福门。
 
在安福门外接佛骨的人，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居然会是夔王李舒白。
 
“这……这不是恶鬼附身、最是惧怕佛光的夔王吗？”
 
“他也敢接佛骨？他也配接佛骨？”
 
“陛下为何被蒙蔽眼目，让这样的人前来奉迎？”
 
然而这样的疑问冒出来不久，很快便被另一种街头流传的新说法压倒：“前几日你们没听说吗？夔王谋害鄂王一事另有内情！”
 
“还能有什么内情？鄂王死在夔王手下千真万确，还能有假？”
 
“听说，鄂王才是被恶鬼缠身，意图谋害圣上！夔王为保社稷，与他争执不下，鄂王才临死都要反咬一口！”
 
“依你说来，难道还能是鄂王自杀污蔑夔王不成？”
 
“别的不说，夔王多年来为社稷为江山，平了多少乱，出生入死多少次？听说这回回鹘进犯，西北岌岌可危，夔王又要临危受命，奔赴北疆了！”
 
“这……这可不妥！夔王被恶鬼附身，万一有异心呢？”
 
“有没有被恶鬼附身，端看他能不能平安接下这佛骨，不就知道了？”
 
鼓乐依旧震天，遍地黄沙之上铺设的绒毯已到尽头。宫中的红缎铺到宫门口，接佛骨的徐逢翰与主使李建一起将佛骨引到红缎之上。在那里，夔王李舒白正伫立于宫门正中。
 
他一身紫衣，略有消瘦的面容在初春的长天之下莹然生辉。他站在玉阶之下、红缎之上，身形挺拔颀长，皎若玉树临风而立。这样的风姿，令谁看见了，也只能硬生生打消掉恶鬼附身这样的念头。
 
在万人注目之下，李舒白向前走了三步，取过身边人递上的线香，敬拜盛放佛骨的巨大舍利塔。然后接过净水，以柳枝蘸水洒地，迎接佛骨入宫。
 
就在他洒水完毕之时，笼罩在长安城之上的缭绕烟雾忽然被风卷过，天空薄云乍开，日光自空中洒下，不偏不倚正照在他的身上，金光灿烂，灼然生辉。整个世间仿佛只有这一缕佛光，穿越了天地，打开了人间界，只为笼罩在他的身上一瞬间。
 
满城的人都呆立在长空之下，就连乐队与舞队也忘记了奏乐歌舞，看着他九下柳枝拂过，天空云朵闭拢，仿佛刚刚那片刻的日光笼罩只是幻觉般，不复存在。
 
“是……是佛光，神迹啊！”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颤巍巍喊出这一声，然后就如潮水般，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个个喃喃念着“佛光神迹”，向着佛骨与佛骨前的夔王敬拜，就连刚刚还在争论夔王是否恶鬼附身的人，都仿佛彻底忘记了，只知道涕泪横流，投入地为这场神迹添油加火。
 
“我就说，夔王能走到今日，他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站在宫门内的王宗实，远远望着外面这一场热闹，口唇微动，以只有身后王蕴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这劳民伤财的一场好戏，居然得益的会是夔王。”
 
王蕴点头，说：“这些天来，我们在外面散播的舆论，远不如今日这一刹那的阳光来得有用。”
 
“这才是世事好玩好笑之处，不是吗？”王宗实唇角一抹冷淡的弧度，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站在殿前的皇帝。
 
他脸色铁青，神情异常难看，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疾病，还是因为那一束日光。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将此事先丢在脑后，因为佛骨已经到了阶下。他下阶迎接，仓促之间脚一扭，差点摔下台阶去，幸好紧随他身后的王皇后及时扶住了他，才得以幸免。
 
王皇后对他低声道：“陛下当心。”
 
他也顾不上她了，只一步步向着佛骨神龛而去，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王皇后示意随身的宦官扶好他，一边提醒皇帝可行佛礼敬拜了。
 
帝后焚香祷祝，一路迎佛骨进入宫中新整修过的佛堂，宝幢经幡上缀满了珍珠，佛前供花用各色玉石雕刻，金册经书，沉檀木鱼，连蒲团都是金线绣成三十六瓣莲花纹。
 
佛骨舍利要在宫中由皇帝亲奉三日，各衙门也休息三日。所以朝臣敬拜之后，各自出了大明宫，向着府邸而去。
 
李舒白一路出了大明宫，沿途与不少官吏见到，众人都向他行礼，但多踟蹰不敢太过接近。他也不以为意，待走到宫门口准备上马车时，却有人在后面叫他：“王爷。”
 
他回头看去，原来是王蕴，他如今负责宫中安全，今日因迎佛骨故而轻装，正在马下向他行礼。
 
李舒白也向他点头示意，问：“别来可好？”
 
“多承王爷关心，一切都好，”王蕴将马缰丢给身边侍卫，走近他拱手道，“恭喜王爷得脱羁绊，重返殿堂。”
 
李舒白淡淡一笑，说道：“也恭喜蕴之你，听说好事将近了？”
 
王蕴对他灵通的消息毫不惊异，只说道：“是，待佛骨事了，便是我成亲之时了。”
 
“陛下准备将佛骨留在宫中供养三日，这么说，三日后你便要出发去往成都了？”他不动声色问。
 
王蕴点头，朝他微微一笑：“待我去成都迎她过来之日，便是我们在京城成亲之时。”
 
仿佛被最尖锐的针刺中，李舒白的睫毛微微一颤，气息也猛然一滞。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到一声悲鸣。长空中忽然有一只孤鸟飞渡而过，远远贴着宫阙檐角，向着远方独自飞去，身影不知落在遥远的何方。
 
他抬眼望着那只孤飞的鸟，目送它去往天际，眼中满是幽渺的孤寂。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缓缓说道：“她毕竟曾是我身边人，如今好事已近，我竟不知道。”
 
王蕴看见他神情如此，便强压下心中波动不安的情绪，拱手笑道：“王爷恕罪！梓瑕与我忙着筹备婚事，竟将王爷疏忽了。”
 
李舒白背手望天，默然不语。
 
王蕴声音温柔，絮絮说道：“前日她刚试了嫁衣，有些许地方需要修改，今日可能是与裁缝绣女商量去了。因为她没有问，所以我也没来得及与她说王爷的喜讯。”
 
李舒白不想听他与黄梓瑕筹备婚礼的事情，抬手止住他，说：“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告诉她吧。毕竟，她当初在成都也曾救过我，我们也算是……交情匪浅了。”
 
王蕴眼眸深黯，拱手对他说道：“多谢王爷厚意。但之前在成都时王爷曾对下官说过，希望给梓瑕自由。如今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也正在忙碌之中，王爷又何必令她多生烦忧呢？”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王蕴的身上，顿了一顿，便转了过去，只说：“本王只是略尽故人之谊，即使蕴之你觉得不合适，但我与她相识一场，有些话不得不与她交代清楚。”
 
他的声音固执得近乎冷酷，王蕴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绝。
 
“我曾对她许过的诺言，如今还未兑现。我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是吗？”
 
他再没有看王蕴，背转了身上马车，便示意起行。
 
这种一意孤行的态度，让王蕴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才终于恍然回神。眼看李舒白的马车已经离了宫门，一路东行。他大步走向身后的侍卫，翻身上马，什么也不说便挥鞭纵马而去。
 
被他抛下的御林军们在身后面面相觑。他身边的那个小侍卫赶紧催马追上他，急声道：“统领，陛下有旨，命你这三日妥善安排宫中防卫，寸步不可离大明宫！”
 
王蕴头也不回，只说道：“我去去就回。”
 
“这……这可是圣旨，陛下要是临时找你有事，那……”小侍卫急了，伸手要去抓他的马缰。
 
“走开！”王蕴一声不吭，挥鞭抽在他的衣袖上。小侍卫觉得火辣辣的一阵疼痛，只能愕然缩手看着王蕴，不知道这个平素一直温和宽厚的上司，为什么会忽然发作。
 
但看见他脸上的慌乱与急躁，小侍卫又赶紧勒马停下，不敢再问，只呆呆地看着他纵马疾驰，直穿过外宫门，向西而去，转眼消失在扬起的烟尘之中。
 
安安静静的永昌坊，正是午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笼罩得这样的冬日略带青灰色。王蕴从街巷之中打马走过，只觉得周围一片静谧，只有些遥远的轻微声音，自门窗之间隐约传出，但传到他周身，却都已经听不分明。
 
他在王宅门口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黄梓瑕所住的小院中，看见房门紧闭着，门前的蜡梅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颜色涂在这荒芜的院子中，显得天地格外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自己胸膛的跳动越发剧烈。他慢慢走到门前，抬手轻敲房门：“梓瑕，在吗？”
 
“在的，你稍等片刻。”里面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王蕴提着的心，因她这一声而顿时落了下来。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着眼前的蜡梅，唇角浮出一丝笑意。
 
不过片刻，黄梓瑕开了门，走到他的身旁。
 
他回头看她，见她一身银红色的衫子，袖口与领口可以看出里面的绯色中衣，深浅色相配，颇为好看。他不由得注目多看了两眼，轻声微笑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的也是银红色的衣服。”
 
黄梓瑕本想说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好像是穿着小宦官的服饰，过来教授王若王府礼仪。但话未出口，她随即便想到，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应该是在自己十四岁时，大明宫中。鄂王曾经说过，当年王皇后召见她时，王蕴曾拉着他偷偷去看自己的未婚妻，那时的自己，确实是穿着银红色的衣衫。
 
想到十六岁的王蕴拉着鄂王偷看自己的场景，黄梓瑕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感动中混合着感激的复杂情绪，低声对他说道：“是啊，难为你居然还记得我当时模样。”
 
王蕴微笑着，深深凝望着她，轻声说：“绯色配银红，正如晚霞映梅花，这么美丽……我当然不会忘记。”
 
黄梓瑕低头，转开话题：“衣服总要配同色系的好入眼。”
 
“是啊，可不能像子秦一样，”王蕴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听说过，他娘亲眼睛不好，看浅色和暗色都弱，所以自小便喜欢给孩子穿花花绿绿的艳色衣服。现在长大了，其他兄弟都拒绝穿母亲给选的衣服了，只有周子秦还乐呵呵地穿着，好像已经固定了这种穿衣服的习惯，即使自己穿也是那闪亮的配色。”
 
黄梓瑕默然点头，脑中又闪过一个无法忽视的记忆——鄂王从翔鸾阁跳下的那一夜，紫色的锦衣之中，为何独树一帜穿了一件黑色中单？
 
“其实，因为子秦，所以我以前还有点担忧，在听说未婚妻擅长查案之后，我甚至想，每天接触这些的女子，会不会是个凶恶可怕的母夜叉，这可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才放心。”
 
听到他的轻笑声，黄梓瑕也跟着他在蜡梅花下抿嘴一笑。可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什么。
 
王蕴见她脸上浅浅的笑意，只觉得胸口气息灼热涤荡，不由走到她身后，自后方轻轻伸手将她拥住，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说道：“那时我跟在你的身后，一路走过那条开满凌霄花的走廊，心中忐忑又紧张。直到你在走廊的尽头一回头……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道我的人生圆满了。”
 
他轻拥着她，俯下的头贴在她的发上，温热的气息弥漫在她的发间，让她的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一贯温柔的王蕴，此时却紧紧抱住了她，不让她挣脱自己的怀抱。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声响，但高墙之内一片安静，似乎没有其他声响传到这边。
 
他按着她的肩，将她近来越显纤瘦的身子扳过来，低头凝望着她的神情。她略带紧张的面容上，那眼中流露出的不安与暗藏的感伤，几乎要灼伤了他。
 
他却没有如往常般放开她，只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俯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如今你我虽有波折，但终究还是得成眷属……梓瑕，我此生于愿已足，定不会负你。而我，也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心意。”
 
黄梓瑕听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之中，隐藏着微微颤抖的声调，似是在恐惧，又似是在恳求一般。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与他的语调一般，颤抖了起来。
 
她一直垂在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攥住自己的裙子。手抓得太紧，颤抖得几近痉挛，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放开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无法顺理成章地抱住拥自己入怀的这个人。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紧抱住自己。
 
王蕴的手抚上她的头发，让她将脸靠在自己的胸前。他面朝着庭前，隔着蜡梅花看着前方的院落，依然是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他的手握紧了她垂下的发丝，在柔软微温的发间，一点冰凉碰在他的指间。是一支银质的简单发簪，簪头是碧玉雕成的卷草纹，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支簪子而已。
 
他便没有理会，只俯头将面容埋在她馨香的发间。他的手慢慢滑下去，收拢双臂，紧紧将她贴在自己怀中。
 
王蕴离开的时候，转头看院中，却只见她站在廊下目送他，蜡梅花影幻化成一片迷离的金色，映在她的面容身上。她深陷在灿烂颜色之中，却只浮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勉强送他。
 
他默然对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走廊一路行去。
 
廊上的鱼依旧无知无觉，在墙上镶嵌的琉璃片之后缓缓游曳。日光从后面照进来，在它们的身上流转，金色红色白色的鳞片闪耀着诡异又美丽的光线，在这条走廊中晃动。
 
他想着她隐藏在花影后的苍白笑容，茫然地走过点点光芒。就在走出门之时，哑仆拉了拉他的衣袖，口中呀呀地叫了两声。
 
王蕴看了他一眼，见他以手比画着：“刚刚有人来找她。”
 
王蕴的目光转向里面，慢慢地动着嘴唇，无声问：“什么人？”
 
“不认识的一位贵人，他走到小院门口，便返回了。我见他没有进内，便也没有惊动公子和黄姑娘。”哑仆再次比画着。
 
王蕴的面容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淡淡笑意，目光却是冰冷的。
 
那哑仆想了想，又示意他先别走，从屋内拿出一幅装裱好的卷轴，递到他面前。
 
王蕴慢慢打开，看了一眼。卷轴是幅画，画上有三团类似于涂鸦的墨团，形状怪异，看不出什么具体模样。
 
哑仆比画着：“是刚刚来的那位公子留下的。”
 
他点了一下头，慢慢地将画卷好，递还给哑仆，无声地微动嘴唇：“过一个时辰再给黄姑娘。告诉她，是个奴仆送来的。”
 
哑仆连连点头，将这幅画收好。
 
“再有人来，便告诉他们，黄姑娘忙于婚事，不喜见客。”
 
王蕴什么也不再说，拍拍哑仆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春天将到，虽依然是春寒料峭，但地气已经温暖起来。
 
仿佛一夜之间，小庭的春草便冒出了一层，绿色铺满了庭前。而昨日开得正好的蜡梅花，却在阳光之下略显衰败，那种明透的金色花瓣，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暗沉起来。蜡梅那种微带檀香的气息，也在这样的天气之中显得绵软稀薄。
 
黄梓瑕将小几移到庭前，在花荫之下挥笔在纸上勾勾点点。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温暖洋溢，偶尔有一两朵蜡梅花掉落在她的身上，她也没有理会，只提着笔沉思。
 
外面有仆人的脚步声急促传来，未等她抬头，周子秦的声音已经传来：“崇古，崇古！”
 
黄梓瑕将笔搁下，站起来迎接他：“子秦。”
 
周子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怀里抱着个大箱子，朝她点头：“快帮我搭把手，好重啊。”
 
黄梓瑕帮他将那个箱子放到廊下，问：“这是什么？”
 
“你猜？”他得意地把盒盖打开。
 
黄梓瑕仔细一看，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手脚和头颅。她顿时扶额：“什么啊？”
 
“喏，你不是和王蕴快要成亲了吗？这个是我送给你的贺礼，”周子秦一脸惋惜肉疼，“哎，真是舍不得啊！可毕竟是你要成亲了嘛，我怎么能不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黄梓瑕无奈蹲下去，拼凑着那些头颅和躯体四肢。东西入手沉重，以白铜做成，中间空心，关节处可以连接转动，比之前压着周子秦的那个铜人可方便多了。
 
“你看，周身共刻了三百六十个穴道，肌肉脉络都刻好了，还用黄铜镶嵌出血管和筋络。”他说着，又把那个躯体胸腹前的小铜门拉开，一个个取出里面用木头做成的五脏六腑，“怎么样？栩栩如生吧？我亲手雕刻好又漆好的！”
 
黄梓瑕脸上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这个……我可能不需要吧，我早已熟悉了。”
 
“不是给你的，给你将来的孩子的！你想啊，将来你的宝宝一出生，就抱着这个铜人一起玩一起睡，自小就对人体了如指掌，结合了我的仵作本事和你的探案能力，将来长大了还不成为一代神探，名扬天下？”
 
黄梓瑕无语：“子秦，多谢你有心了……”
 
虽然，她觉得小孩子还是骑竹马、扮家家酒比较好一些。
 
“不客气啦，咱俩谁跟谁呢？”他有些肉疼地拍着胸口道。
 
黄梓瑕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示意下人帮她把箱子搬到屋里去。周子秦坐在栏杆上，一低头看见了几案上的纸，便拿起来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
 
阿伽什涅、符咒、鄂王之死、张家父子之死、先皇驾崩异象、陈太妃疯癫事。
 
周子秦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黄梓瑕淡淡说道：“是我已经查知的事情。”
 
“什么？你都知道这么多真相了？”周子秦愕然将那几个事情看了又看，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激动得口水都快喷到她的脸上去了，“快告诉我啊！崇古，求你了，我要知道真相！”
 
“不，我不能告诉你，”黄梓瑕摇摇头，低声道，“子秦，此案太过可怕，你知道了真相，无异于引火烧身，对你有害无益。”
 
周子秦大吼道：“无所谓！我一定要知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不可以，”黄梓瑕抬手打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子秦，我无父无母，自是已经不在乎。然而你父母兄妹都在，你若出了什么事情，万一连累到他们，你准备如何是好？”
 
听到父母兄妹，周子秦顿时呆住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问：“真的……真的有这么严重啊？”
 
黄梓瑕缓缓点头，轻声说：“连夔王都被牵连其中，无法自保，你对自己，可有信心吗？”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只能摇头：“还……真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站起身到内堂去拿出一个卷轴，说：“你看。”
 
周子秦打开一看，精心装裱的厚实黄麻纸上，赫然是三团形状怪异的涂鸦。他顿时愕然：“这不就是……张老伯几次三番托我寻找的先帝御笔吗？”
 
“我想，应该是在夔王府，所以你去各个衙门都打听不到。”
 
周子秦瞪大眼：“夔王送来的？”
 
“嗯，我想应该是他。”她说着，又将卷轴迎着日光看了看。但在浓墨之下，厚实的纸张之后到底有什么，无论谁也看不出来。
 
周子秦抓耳挠腮：“这三个涂鸦的背后是什么，也挺让人着急的……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这个，你倒是真的可以知道。”黄梓瑕将这个卷轴又卷起来，递到他的手中，“来，我们去你那边，把上面的墨给洗掉，看看藏在下面的，究竟是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毁掉吗？”他拿着卷轴，小心地问，“我上次说过的，在上面的墨被菠薐菜秘制的汁水消掉之后，下面被遮盖住的墨迹可能会显现出一刹那，但也只有一刹那而已，很快地，下面那一层墨也会立即被消融殆尽，丝毫不存的……”
 
“无所谓了，事到如今，毁不毁掉都已经没有意义，”黄梓瑕叹了一口气，到屋内去拿了一件斗篷披上，遮住自己的身躯，“走吧，我们把这最后的一层，揭出来。”
 
大明宫的佛堂之内，御香缥缈。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经幢香花掩映着盛放佛骨舍利的宝函，香烟袅袅中满堂庄严神圣。
 
王皇后走到趺坐在佛前的皇帝身旁，轻轻跪坐下来。待听得他诵完那一卷经书，洒过一次净水之后，才轻声道：“陛下休息一下吧。这三日来，陛下除每晚在偏殿小睡三四个时辰之外，每日都在佛骨舍利前祷祝。诚然这是陛下虔诚，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毕竟陛下如今身抱微恙，佛祖洞察世事，自会体谅。”
 
皇帝放下手中经卷，转头看她，见她脸上满是关怀，不由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伸手给她。
 
王皇后赶紧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搀起。谁知他坐得久了，站起来时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地。
 
王皇后赶紧抱住他，和他一起扑在蒲团上，总算都没摔伤。周围的僧侣起身围上来，将他们搀扶而起。
 
皇帝正携着皇后的手笑叹：“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便扶着额头倒了下去。
 
王皇后和身边人一把抱住他，发现他的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竟已经不省人事。她急得立即叫道：“传太医！快！”
 
身边人立即奔出，前往太医院。
 
王皇后抱着皇帝的身体，感觉他的身躯在微微痉挛。她心中咯噔一下，额头顿时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她咬住下唇定了定神，缓缓抬手，取过旁边一枝灯烛来，拨开皇帝的眼皮照了照，却发现瞳孔涣散，收缩缓慢。
 
她的眼睛顿时在瞬间瞪大，直到强迫自己深呼吸数次，才勉强镇定下来。她将皇帝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上，转头缓缓地叫道：“长庆。”
 
她身边的大宦官长庆赶紧应了一声，俯头要听她说话。
 
皇帝却已经恍惚醒转，他无力地抓着王皇后的手，嘴唇动了几下，可声音虚弱无力，在周围的慌乱之中，王皇后一时没听清楚。
 
“陛下，您……慢慢说。”她俯下头，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他嘴唇蠕动，艰难地发出几个字：“夔王……”
 
王皇后点头，仰头对长庆说道：“召夔王进宫。”
 
皇帝又抓紧她的衣袖，嘴唇颤抖，如风中之烛。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只艰难地以口型，做出三个字——
 
“杀了他。”
 
王皇后看着他的口型，微微点了一下头，转头叫住正在往外走的长庆：“免了夔王，你让御林军王统领去请神策军王中尉来。”
 
大明宫咸宁殿，在太液池以西，地势平坦之处。
 
王宗实与王蕴步入此处，已是夕阳西下时。女官长龄在前殿等候着他们，一见他们过来，立即将他们延请到后殿。
 
王皇后正坐在床边，双手紧握着皇帝的右手，默然出神。待长龄唤她，她才转头看向他们，抬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陛下龙体不豫。”
 
王宗实走到床前看了看皇帝，见他面色淡黄，神智微弱，便俯身唤他：“陛下？”
 
皇帝只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王宗实站在床前，看向王皇后。王皇后神情已经恢复，只淡然说道：“陛下旨意，召夔王进宫杀之。”
 
王蕴神情剧变，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看向皇帝。
 
而王宗实则将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说道：“也好，十数年前，我们就该杀了他的。”
 
王皇后握着皇帝的手，缓缓说道：“如今因鄂王之死，杀夔王是名正言顺。只是这个人，却不好杀。”
 
皇帝的目光，转向王宗实。
 
“近日，阿伽什涅正好产卵，这许多鱼卵，若赏赐给夔王一二，也是他身蒙皇恩，”王宗实皱眉思忖道，“只是，所谓师出有名，陛下仁德之君，处置一个人总该光明磊落。以奴婢看来，陛下可借佛骨而昭彰夔王恶行，令天下人皆知其可杀、必杀之处。”
 
皇帝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弯的弧度。
 
这表情在殿内已经渐暗的光线之中，显得狰狞而可怕。
 
一直握着他手的王皇后，因他这个诡异笑意，而不自觉松了一松手，但随即又握紧了。她转头问王蕴：“如今御林军在宫中的，有多少人？”
 
王蕴呆了一呆，才说道：“今日在各宫门当值有五百二十余人，若要不知不觉再调动人马进宫门的话，恐怕只能在酉时和卯时换卫时再调集三四百人，再多的话，或许就要被其他兵马司察觉，进而让夔王得了风声。”
 
“这么说来，是千人不到。若夔王没有防备还好，若有防备，恐怕不足用。”王皇后皱眉道。
 
王宗实神情平淡地说道：“无妨。等夔王进宫之后，我会立即调集神策军进宫，到时候即使夔王有所觉察，也来不及了。只要他人在宫中，还怕他飞天遁地而去？”
 
王蕴静立在他们的身后，身形一动不动。他沉默地看着面前三人，默然抿紧自己的双唇。
 
他想起自己对黄梓瑕的承诺，她已经答应与他携手此生，而他也答应过要帮她解救夔王。
 
如今她已试好嫁衣，准备与他一起南下成都。
 
而他却正在准备，杀掉夔王李舒白。
 
他只觉得心口冰凉一片，脑中嗡嗡作响。心里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问，怎么办，怎么办？
 
杀了夔王之后，如何才能瞒过她，让她不会察觉到自己杀害夔王的事实？
 
怎么可能瞒得过？她是黄梓瑕，是轻易可以洞明他所有心思的人。就算他可以骗得她一时，夔王一死，天下人尽皆知，他又如何能骗得她一世？
 
只这一刹那，他只觉得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忽然明白过来，无论夔王死或者不死，他既然被选中参与这个阴谋，至此，便已经背弃了黄梓瑕，他们之间将永无可能。
 
王宗实仿佛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抬手轻拍一下他的后背。
 
王蕴悚然一惊，立即想到，如今是皇帝弥留之际，王家今后几十年的气运皆系于此，他又如何能分心去管别的事情？
 
他勉强收敛心神，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只专注地望着皇帝。
 
只见王皇后定了定神，俯身轻声问皇帝：“陛下对于储君，又有何示下？”
 
听她提起储君二字，皇帝的呼吸沉重，他死死地盯着王皇后，许久，又将目光转向王宗实，喉口嗬嗬作响，许久才挤出两个字：“儇儿……”
 
王皇后立即明白他是信不过自己，毕竟，太子李儇虽然是她一手抚养长大，但以前她与惠安皇后是姐妹，如今却已被戳穿身份，自己只是一个与王家毫无关系的人，与太子李儇的关系也已经不再亲密。
 
她握着皇帝的手，在床前跪下，含泪说道：“陛下放心，儇儿是我姐姐的孩子，朝中人尽皆知。他又早已立为太子，长我的杰儿五岁，自然比七岁的杰儿更合登大宝。而且，儇儿母亲是王家长女，只要朝中有王家在，他必能安然登基。”
 
王宗实见势，也点头道：“陛下放心，他是故惠安皇后的独子，也是陛下嫡长子，老臣等定当竭力，扶助幼主。”
 
皇帝这才出了一口气，他将目光转到王皇后的脸上，呼吸又急促起来。
 
王皇后看着他的神情，却不解他的意思，便凑到他面容之前，低声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怔怔地盯着她，望着她明艳照人的姿容许久，才闭上了眼，缓缓摇了一下头。
 
王蕴骑马向着永昌坊而去，心事重重，一路沉默。
 
长安已经宵禁，千门万户一片寂静，只有他的马蹄嘚嘚敲打在街道的青石上，隐隐回荡。
 
他抬头遥望天际，下弦月细弯如钩，金红色的月亮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中，就像一掐带血的伤痕。
 
他驻足望着这抹月牙，只觉得夜风吹来，身上寒冷至极。
 
王宅之中，人声已静，唯有黄梓瑕的室内亮着一盏孤灯。他轻扣门扉，隔着门问：“梓瑕，可歇下了吗？”
 
“还没有，你稍等。”里面传来黄梓瑕起身的声音，随即便过来开了门。王蕴见她衣衫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便知她未休息，便问：“怎么还未休息？”
 
“明日便要随你入蜀，正在点检东西，”她说道，“虽然常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但不知怎么的，收拾起来却也颇有一些丢不下的。”
 
王蕴往屋内看了看，看见她收拾的两三个包裹都散开在榻上，里面有衣服与各式杂物，却并没有那个卷轴在。
 
他迟疑了一下，也不问，只说：“我正是想来跟你说一声，明日我们恐怕无法出发去成都了。”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问：“宫中出事了？”
 
“不……不是，”王蕴立即摇头道，“只是明日正要将佛骨舍利送出宫到各寺庙供养，到时候估计又是一场忙乱。我始终还是无法顺利脱身，这不，今日被抓住了，让我明天非去不可呢。”
 
黄梓瑕端详着他强自露出笑意的面容，又转头去看天边的斜月，没说话。
 
王蕴见她只是看着月亮，便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还有事，赶紧先回去了……”
 
“是和夔王有关吗？”黄梓瑕淡淡地问。
 
王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的——我在街上听说他从宗正寺出来了，还主持了接佛骨仪式。所以我想，你这大半夜还在忙碌，是不是与他有关。”
 
王蕴皱眉，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不，与他无关。”
 
黄梓瑕看着他的神情，只微微笑了一笑，也不说话。
 
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又立即解释道：“其实我是在想，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你应该关注我才对，不然，我可是会吃醋的。”
 
黄梓瑕听着他戏谑的话，不由得默然低头，说：“是……”
 
“没事，开玩笑的。看你这局促的模样，”王蕴说着，轻轻握了一握她的手，说，“这几日外头迎佛骨，怕是有人会趁乱滋事，你在家中多休息。”
 
“好。”她任由手被他握着，乖乖地应了。
 
这乖巧的模样让王蕴只觉得心动，仿若扎手的玫瑰花终于被剪了下来，去除了所有的利刺，供养在水晶瓶之中。如今的黄梓瑕，也难得成为柔弱而温顺、安静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他忽然之间起了侥幸的心理，心想，或许她不会知道的。或许如今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夔王的帮助，她已经知道人世风雨的可怕。所以她会放弃过往的一切，将那些案子和尸体抛诸脑后，选择一条安安稳稳的道路，陪着自己走下去。
 
或许她会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改朝换代了也漠不关心，就连旧主出了事，也不会生出太多嗟叹。
 
黄梓瑕送王蕴出了门，在黑夜之中伫立良久。
 
王蕴走到巷口，回头再看她。她一袭浅色衣裳，站在黑夜之中，朦胧的夜色侵袭了她的身影，只留下淡淡一抹浅影，就像是被黑暗遮盖的世间，唯一的留白。
 
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让他想奔回她的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他拨转马头，向着前方而去。
 
这些年来，关于她的一切，在他的心中如泉水般流过。从懂事开始知道的，自己那个早已定下的未婚妻；到十四五岁时，第一次听到她的事迹；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看见她侧面的线条，与低垂的凌霄花一般迷人；十九岁时知道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毒杀全家时，羞耻又愤恨的心情；去年春日的重逢，即使她扮成小宦官，但他的眼中还是在瞬间将她的轮廓与记忆相融……
 
到如今，她爱过一个人，又爱上另一个人，却依然不爱他。
 
这个世上，最有资格得到她的他，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
 
王蕴穿过长安夜色沉沉的街道，看着天空那轮血色残月，一瞬间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或许，只有夔王死了，自己才有机会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勒马缰，仿佛自己也不敢置信。但随即，他的心口又猛然跳动起来，他深深地呼吸着，仰望着天空这轮血月，甚至连唇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想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肯定和皇帝当时那抹狰狞的笑容，一模一样。
 
然而这又如何。从此之后，这个世上，再无她心里那个人了。
 
“梓瑕，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催马向着大明宫而去。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在这样的星辰夜空之下，只是口唇微动。所有的声音，还未出口，便已经消散在夜风之中：“无论如何，明日之后，你便只有我一个选择了。”

天河倾 二十  宿昔烟痕
<h3>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饰，紧紧绾起所有头发，以纱帽罩住。他身边的杨崇古，又回来了。</h3> 
长安。残月已降，星辰漫空。
 
初春的夜风凛冽无比，七十二坊万籁俱寂。
 
半夜响起的叩门声，让夔王府的门房们骤然惊醒，惊惶不已。不知道王爷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怎么会有人半夜叩户。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们打开小门，看向外面的人。
 
星光之下披着斗篷的身影，修长纤细。檐下的宫灯光芒淡淡，照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苍白的脸颊和明净的双眼，让门房们都骇得叫起来：“杨公……黄姑娘？你怎么会夤夜至此？”
 
“我来见王爷。”她低声说着，将自己的斗篷帽子掀下，往里面走去。
 
有人为难地看着天色，但机灵的已经赶紧往后面跑了，往里面通传进去：“黄姑娘求见王爷！”
 
今日净庾堂值夜正是景翌，他听到声音立即起身，整理好衣服跑了出来，竭力压低惊喜的声音：“黄姑娘！”
 
黄梓瑕向他点点头，轻声问：“王爷歇下了？”
 
“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而且之前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召王爷明日一早进宫。”
 
黄梓瑕走到门口，轻叩门窗。景翌看了看外面，机灵地拉着其他人一起煮茶去了。
 
只剩下黄梓瑕站在门前，还在想着要不要叫一声时，门已经打开。李舒白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她。他只穿着纯白的深衣，无任何纹饰，连头发也垂在肩头，未曾梳起。门前悬挂的灯烛明亮，灯光流泻在他身上，使他周身似乎蒙着一层淡淡荧光，格外显目。
 
许是刚从梦中醒来，夜风徐来，廊下悬挂的宫灯微晃。他凝视着她的目光在水波般的灯光下，也缓缓荡漾着，水光潋滟。
 
黄梓瑕在门外向他敛衽为礼，低声说：“深夜到访，还请王爷恕梓瑕冒昧。”
 
他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回答，只看了她许久，才伸手去拉住她的手臂。
 
隔着衣袖，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肌肤，微微的温热，才恍然而笑，自嘲道：“真是的，我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跳，一种奇异的温热瞬间涌满了她的胸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这要是梦，也不错。”
 
李舒白微微而笑，牵着她的手往内走去。
 
黄梓瑕跟着他进内去，两人在榻上坐下。他随手拿了一根簪子将头发挽起，一边问：“怎么啦，宫里有什么动静？”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又拉开抽屉取过梳子，对着镜子帮他梳头。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抬头看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帮他梳头，慢慢挽成发髻，说：“王爷忘记啦？之前在蜀地，您受伤的时候，都是我帮您梳头的。”
 
李舒白从镜中凝望着她，明亮的铜镜映照出她低垂的面容，如一朵黄昏中低垂的莲花。而那双被睫毛半遮半掩住的眸子，便是花瓣上最清澈明净的露珠。
 
他情难自禁，低低说道：“那时你我朝不保夕，狼狈不堪，可现在想来，却是我此生最难得的一段美好时光。”
 
黄梓瑕睫毛微颤，抬起头从镜中望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铜镜之中相遇，就像是在望着彼此终生的宿命走向般，久久无法移开。
 
许久，黄梓瑕才低头帮他束好头发，插上玉簪，轻声说道：“明日一早，王爷不要去宫里。”
 
“为什么？”
 
“王蕴今日过来通知我，明日我们无法启程去蜀地了，”黄梓瑕垂下双手，站在他的身后，缓缓说道，“理由是，明日他要将佛骨舍利送出宫到各寺庙供养，到时候会忙得无法脱身。”
 
“明日你们去蜀地的行程早已定下，佛骨舍利明日移交京城寺庙也是早已定好。怎么可能会忽然之间就无法脱身了呢？”李舒白不愿再隔着一层镜面说话，转过身，直接望着她说道。
 
黄梓瑕轻轻点头，说：“圣上早已病重，此次接佛骨祈福若再无起色的话，恐怕就会尽早……对王爷下手。”
 
李舒白看着她微笑问：“难道，他不顾振武军之围了？”
 
“王爷自然比我更清楚，回鹘多年来始终都盘踞在北方，每年冬季时缺衣少粮便南下劫掠。但他们自前次被王爷击溃之后便大不如前，如今恐怕极难威胁到朝廷，只是边关的几支散兵游勇而已——而如今朝廷所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天下。皇位的交托只在一夕之间，圣上病重，太子年幼，而夔王您，已经坐大。”
 
李舒白沉默地看着她，她望着他的双眼，满怀担忧与恐惧。他知道这全都是因自己而起，便微微一笑站起，轻拍她的肩头说：“别担心，我看局势不至于如此可怕。”
 
“王爷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圣上太有信心？”黄梓瑕不由得急问，“难道您在朝中这么多年，还不相信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事情？我不信您会如此天真！”
 
他缓缓摇头，微笑道：“放心吧，没有你想的这么天真，也没有你想的这么可怕。”
 
黄梓瑕一时语塞，连气息都急促了三分。她垂下眼睫，想要转身就走，但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王爷，请您一定要相信我这一次……”她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来，仰头看他，“毕竟，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想……不想王爷涉险，更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没有帮上您。若您因我的原因而遭遇任何事情，今生今世，我定会留下遗憾，无法原谅自己！”
 
李舒白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唇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弧度，轻声问：“那么，你认为我该如何做呢？”
 
黄梓瑕抬手抓住他的双臂，仰望着他，急切道：“王爷天纵奇才，定然能替自己安排下最好的一条路，只要……只要不去涉险就好！”
 
“我就说，你太天真了。”他深深地凝望着她，见她的双臂还无意识地把着自己手肘，便笑了一笑，伸展双臂将她一把抱起，横托在臂弯之中，就像托着一朵云般轻巧。
 
黄梓瑕愣了愣，脸颊腾地便红了，挣扎道：“夔王殿下，我和您说的，都是正事……”
 
“我也和你说一说正事，”他说着，将她轻放在榻上，在她身边坐下，“首先，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恳求的模样。你之前不是曾对我说过吗？你愿做一株梓树，站立在我的身旁，共同栉风沐雨，扶持荫庇。”
 
黄梓瑕倚靠在榻上，抬起手肘挡住自己的双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次，我实在是罪有应得，难怪陛下欲除之而后快，”李舒白轻抚她的头发，轻声说，“你知道振武军私自扩张的事情，可又知道其他各镇节度使也已各有行动的事吗？”
 
黄梓瑕愕然睁大眼看着他：“所以……”
 
“是啊，自四年前庞勋之乱开始，借联合节度使平叛的机会，我的人已逐渐渗透入了各镇军中。而我征调各镇兵马入京，成立神武、神威二军，又依照旧制重建了南衙十六卫。陛下自有察觉，当然早已痛悔自己养虎遗患，而我们于成都遇刺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容忍我了——如今各镇节度使均已或多或少受我钳制，京中也有我掌控的精锐，陛下为天下而除掉我，岂不是英明决断？”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问：“是王爷安排的？”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舒白淡淡道，“我只是在刚冒火星的柴堆上，加上一瓢油而已。”
 
黄梓瑕也不知是喜是忧，压低声音，口唇微动：“王爷不怕会控制不住局势？”
 
李舒白看她露出如此表情，便抬手轻轻弹了弹她的眉心，说：“放心吧，我既能燃起这堆火，便能压下去。”
 
“既然王爷早有安排，那么如今是我多虑了，”黄梓瑕见他如此肯定，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啊……无论如何，情势紧急时，有些非常手段，也不得不用。”
 
“情势确实已经到了不得不发之时，明日王蕴也确实会很忙。因为今日酉时，守卫宫城的御林军在换防时，滞留了一批在宫中，估计是以备明日之用。而今日下午陛下在佛堂祈福时，忽然召了王宗实觐见，你猜，是什么大事，让他不惜打断自己在佛骨前的祈福，也要动用这神策军的头领呢？”
 
黄梓瑕喃喃问：“京中能调集的神策军，有多少？”
 
“至少五千到八千人。其实也不一定用得上，宫中御林军若加上两次换卫时的人，也不下千人，到时候对付我和几个府兵，自然是绰绰有余。”
 
黄梓瑕点了点头，又思索片刻，说：“那么，我愿跟着您一起走。”
 
李舒白微微挑眉，讶异地看着她。
 
“来此之前，我早已收拾好东西，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抬手一指自己放在门后的包裹，轻声说，“我想，若形势真的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么，至少王爷这些年在京中铺陈的力量，可供最后一刻逃脱京城。而我，愿随侍您左右，永不分离。”
 
他凝望着她，轻声问：“王蕴呢？”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对不起他。但一开始我们便有过约定，我愿送还他的解婚书，而他愿助您脱困。可如今，他没有遵守约定，反而成为了我们的对立面，这约定已经无效了。”
 
李舒白见她脸上的神情坚定，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梓瑕，你真狠心。”
 
黄梓瑕怔了怔，声音也不由得软弱下来：“是……可若我不对他狠心，他便要对您狠心。如今走到这一步，我注定无法顾得两头，只能选择我自己要追随的一方……”
 
“不，我是指，你对你自己，太狠心，”李舒白的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脊背滑下，然后收紧双臂将她拥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你将自己当作什么？可以为了我而将自己托付给王蕴，又可以抛却一切跟我逃离。你这么聪颖的女子，难道不知道，这样跟了我的话，以后你将什么也得不到，以后只剩得亡命天涯。若有个万一，我出了事，或我抛弃了你，你将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我不会让您抛弃我的。”她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着，声音恍惚迷离，却又莫名坚定。
 
他听着她在自己耳边的呢喃，不由得微笑出来。他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灼热让喉口略显干涩沙哑，低低说道：“你对自己，可真有信心。”
 
黄梓瑕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感觉到散在自己耳畔的炙热气息，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不，我是……对王爷您有信心。”
 
“你确实该有信心，”他紧拥着她，因为急促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连话语都开始含糊，“因为我，好像已经属于你了。”
 
黄梓瑕一时迷惘，不知道他的意思。
 
而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发间，语调如同呓语：“在你与我置气，去寻求王家帮助的时候，我一夜都没有睡着。我带着那条阿伽什涅在枕流阁前坐了一夜，看着月光在冰面上反射，亮得刺目，让我怎么都没有睡意，总觉得你下一刻就会踏着这亮光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说后悔了，回来了……真好笑，是不是？”
 
黄梓瑕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贴在他身上的耳朵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地说：“不，若是你离开我的话，我也一定会这样一夜一夜等你回来。”
 
“知道你与王蕴即将南下筹备亲事，我在修政坊得到消息，几乎快要疯掉。当时我便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你们启程南下的那一天，圣上还没有允许我出来，我就不顾一切杀出宗正寺去找你……”他收紧双臂，拥着她的力道更重了半分，“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你夺回来，永远不放开你……”
 
黄梓瑕感觉到他双臂的力量，紧得让她微有疼痛。但她的面容上反而露出了笑意，抬手紧紧地反抱住他的腰。
 
“还有……那一日之后，我心里有些愿望，翻来覆去，难以启齿，无人可诉。但今夜，我想和你说一说，因为我担心，再不说的话，或许以后没有机会了。”
 
黄梓瑕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又问：“你说的，是哪一日？”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散在她耳边的气息更加灼热急促。他声音微颤，艰涩而困难：“那日起，我便在心里辗转反复地想，若有一日，我能握你的手，想不松开便不松开；若有一日，我能拥你入怀，想不放开就不放开；若有一日，我能再次亲吻你，无论是你的手、你的脸颊，还是你的双唇……”
 
黄梓瑕的脸顿时通红，她瞬间明白了他所说的那一日，是哪一日；也立即明白了为什么他说这愿望难以启齿，无人可诉。
 
她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怀抱，背转过身去。然而他抱得那么用力，她的挣扎反而让他得隙。他按住她的肩膀，俯头吻上她光洁的额。
 
她只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颤动的睫毛在灯下阴影淡淡，映出晕红色的痕迹。
 
他轻柔的吻渐渐往下，顺着她的脸颊亲下来。在灿烂的灯光之下，她的双唇是桃花与玫瑰调和的颜色，融化了一整个春天凝聚而成的明艳，令人心动。
 
然而他凝望着她紧张的面容，许久许久，终究只是轻轻在这明艳的春日上轻触，便放松了自己双臂的力量，低叹道：“好了，别怕。”
 
黄梓瑕迷茫又讶异地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他抬手轻抚她的面颊，低声说：“我不知会不会死在明日，又何必徒惹你越陷越深。”
 
“无所谓了，”黄梓瑕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道，“我今晚既然来到这里，就是想告诉王爷，你活着，我也活着；你去往北疆，我也作为小宦官去北疆；你若有不测，我也不会独活。”
 
李舒白凝视着她，翻手将她的手掌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亲，声音略微喑哑：“别这么任性，梓瑕。这世上，或许你是最清楚我目前困境的人。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你又如何不能体会其中的可怕之处。”
 
“我当然知道，”黄梓瑕缓缓摇头，说道，“您身边所有的一切怪异之事——先皇咯血时吐出的小红鱼、徐州城楼上拿到的符咒、陈太妃的疯癫与留下的暗示、鄂王诡异的失踪与死亡……当我想通了这一切之后，我便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这世间最强大、最可怕的力量。可王爷，纵然以我微躯，只能螳臂当车，我也希望能在车轮碾下之时，让它稍微地偏差那么一点点，或许只需一点点，就能让这辆疯狂碾压世间一切的车子，轰然倒塌。”
 
听她如此说，李舒白微微一怔，神情凝重地问：“你已经知道这所有案件的真相了？”
 
“是，我已将这所有诡异难解的案件都整理出来，并且，理清了其中全部脉络，也知晓了一切手法。”她在明亮流泻的灯光下望着他，目光清澈明透，毫无犹疑。
 
李舒白望着她的双眼，看着她倒映自己身影的眸子，忍不住心头的悸动，拉着她靠在榻上，低语道：“好啊，反正离上朝还有一点时间，你先给我说一说，那张符咒的事情。”
 
黄梓瑕没料到这样的情形下，他会先说这样的话。她迟疑着，将自己的头偏过来靠在他的肩上，问：“你不累吗？不准备筹备一下其他事情？”
 
“没什么好筹备的。今日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在这之前，我想先听你将我此生最大的疑团解开，”他说着，轻轻地抱一抱她的肩膀，又低声说，“揭开了秘密，又有你在我身边，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我都安心了。”
 
黄梓瑕默然偏转头看他，然后坐直身体，说：“王爷把那个盒子取出来吧。”
 
李舒白又轻轻抱了抱她的肩，然后才起身到旁边去，捧出那个盒子，放在她的面前：“这符咒变幻无常，每每暗示我的遭遇，如此诡异非常。不知这短短时间，你可解释得清楚吗？”
 
“你我皆是不信鬼神之人，只要知道是人动的手脚，便有什么诡异难解的？”黄梓瑕将手按在盒子上，说道：“这符咒的手段看来复杂，但其实只需要十分简单的手法，便可做到。比如说，两张一模一样的符咒，与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说及此处，仿佛捅破了最后一层纱，李舒白顿时明白过来，“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您曾说过，在徐州刚刚得到符咒之后，并未在意，将它随意收藏而已。我想此时必定有人抢在军中报知您母妃死讯之前，在您和他的两张符咒的‘孤’字上同时盖了红圈——因为，要制造一样的笔画，只能以盖章的形式，否则您定会发觉笔画有细微差别。在您第一次发现了符咒的异状之后，对方又安排了刺客行刺，而那人也在另一张符咒之上，圈定了‘残’字——”黄梓瑕手持着那张厚实的符咒，轻轻说道，“周子秦从易氏装裱行的老师傅处得知，书画上常有调和了白醋和茶叶灰的朱墨，茶叶可吸掉醋味，两者又都可以吸色，这样调和出来的朱墨，放置一段时间便会自然褪色，只留下浅淡痕迹。所以，若您当时遇难，符咒固然可弃，而您若真的在刺杀中成为残疾，他亦可趁着朱墨尚未褪色之时，以另一张以普通朱墨圈定‘残’字的符咒调换，永不褪色。但因您恢复良好，那颜色便自然渐淡，不须再管了。”
 
李舒白点头道：“然后，我便开始重视这张符咒，因为信不过普通的锁，而特地去定制了这个九宫盒。这盒子开锁需要的时间极长，又在制成盒子时随机组装一个八十个我自己事先也未曾想过的字码，还以为这样便能时刻在眼皮底下防范，谁知，却依然还是被动了手脚。”
 
“是，表面上看来，若不知道字码的排列顺序，要开这个锁需要几万次的尝试，就算背下了开锁字码，也需要将全部打乱的字码一一对上才能开，实在快不起来。而这盒子时刻处于王爷眼皮底下，当然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多的时间去费力打开这盒子，偷换符咒。”黄梓瑕点头道。
 
“然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便不同了。景毓和张行英等近身的人，只要有机会进出，片刻之间，便可将盒子调换，无人觉察。而即使他在调换时，来不及将另一个盒子上打乱的字码排成一样，也可以说是自己打扫时字码在盒面上滑动所致，并无大碍，”李舒白说着，又思忖道，“只是，那盒子上的开锁字码都是我随机所放，制造盒子的师傅可能扫过一眼，但我不信他能在那一刹那间记住八十个字。”
 
“是啊，过目不忘是夔王殿下的独门绝招，天底下只有您一位。若那个木匠师傅有这样的本事，又何须一辈子汲汲营营，最后莫名身死呢？”黄梓瑕说着，从自己带来的包裹中取出一块坚硬的东西，放在他的面前，“这是我在木匠的遗物中寻找到的，放在他送给徒弟的工具之中。”
 
李舒白拿起那块东西，微微皱眉：“蜂胶？”
 
“是，正是蜂胶。一般来说，手艺拙劣的木作才会拿来填塞榫头缝隙所用，而一位名驰京城的木匠，又如何需要这种东西呢？”黄梓瑕坐在他面前，托腮望着他问。
 
李舒白望着她的目光，徐徐出了一口气，说：“拓印。”
 
黄梓瑕点头：“是。景毓为您寻找木匠之时，早已买通了他。在最后一道工序完成，让您过来自行镶嵌字码之时，他已在木台上铺好薄薄一层软蜂胶，上面撒上木屑。待到您排好字码，他将字码朝下，钉入小铜棍中时，木刻的字码受到压力，便隔着油布和木屑，将一个个凸出的痕迹印在了蜂胶之上。等您拿着这个盒子离开之后，他原封不动掀掉油布，铲起蜂胶，扫掉上面的木屑，便立即可以看出您当时随手排好的字码是什么。然后，他便可以原样做一样字码一模一样的盒子，交给景毓。”
 
李舒白点头道：“如此，两个完全相同的盒子完成，而里面的莲花盒更是只有二十四个点，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机巧盒，制作一个一模一样的更是简单。景毓每次只要将符咒做好手脚，放置好之后，换掉我原来那个便可了。”
 
黄梓瑕点头，说道：“景毓公公多年来，必定十分小心。符咒的细微处或有差别，但因颜色常有变化，故此不易察觉。而九宫盒的维护保养，他也得谨小慎微，因为小小一个磕碰便会造成两个盒子有了差异。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对于记忆超群的王爷您来说，可是个致命的漏洞。”
 
李舒白轻叹，说道：“但我最佩服的，还是他善始善终，多年来始终一颗赤诚忠心，就算死，也是为我而死。”
 
“然而在死之前，还为您安排了一个接替自己的张行英，不是吗？”黄梓瑕轻声说道，“我一直怀疑，或许，他们的改变，与沐善法师也有关。”
 
李舒白轻轻点头，说：“嗯……张行英若是没有入蜀的话，或许他现在，依然过得不错。”
 
黄梓瑕支着下巴，低声说：“然而沐善法师已经在一切真相出来之前，死掉了。死得那么是时候，使一切都只能猜测，不能证实了。”
 
“但张行英诬蔑你的时候，沐善法师已经死了，这一次变化，又是如何而起的呢？”
 
“是小红鱼，”黄梓瑕轻轻地，但笃定地说道，“之前在景毓公公的房中，我看到了他那个中空的小石球，尚有水渍。我想，景毓一定是将鱼卵放在了里面，在最后的时刻，选中了张行英，让他被阿伽什涅附身。”
 
李舒白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静静睡在水中的小红鱼身上：“一念飘忽，偶尔出现在横死者身旁的，阿伽什涅……”
 
他在明亮的灯下望着她，看着她通透的眸光与清澈的神情，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心口因她而起的剧烈跳动：“所以现在……便是揭开一切的时机了？”
 
她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说：“对，这个案件，已经结束了。”
 
卯时将至，天色虽还昏暗，但也已经到了要进宫朝圣的时刻了。
 
李舒白整好衣冠，身边人帮他理好卷册笏板等。他带着人走到门房处，黄梓瑕已经站在那里等他。
 
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饰，玄色衣裳，青色丝绦，紧紧绾起所有头发，以纱帽罩住。一张略显苍白的素淡面容上，加浓了眉毛。他身边的杨崇古，又回来了。
 
李舒白向她点了点头，身后人将所有东西一并交给黄梓瑕。她接过箱笼，准备上马跟随。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她便只能乖乖地下马，随着他一起进入马车。
 
“初春寒冽，况且天色尚未放亮，你倒是顶得住？”等她如常在那个小矮凳上坐下，他才嘲讥地问。
 
黄梓瑕抱着放杂物的箱笼望着他，眨了眨眼，却笑了出来。
 
他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好像回到了去年一样……旧日重现。”
 
李舒白抱臂靠在车壁上，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那时候，某人躲在我的车上，被我当场揪出指破了身份，还死皮赖脸不肯下车，反倒求我帮忙。”
 
“然而用了一年时间，我终究还是遵守了约定，帮王爷找出了这阿伽什涅的秘密，不是吗？”她看看一如既往置在案头那一条小红鱼，托腮问他。
 
李舒白凝视着她，微微点头，说道：“我这一生，与很多人做过交易。但是与你的这一桩，是我最划算的。”
 
“如今这局势，尚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帮上你，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划算呢？”黄梓瑕问。
 
“就算你帮不上我，我此生能与你因此相遇，也已足够。”
 
他口吻淡淡的，却仿如在黄梓瑕的心口荡起巨大波澜。她仰望着他，只觉得无数温暖涌动身畔，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马车缓缓停下，大明宫已经到了。
 
李舒白起身走出车门，站在车上遥望着面前被宫灯照出隐约轮廓的大明宫，又回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抱着箱笼从车内出来，与他一起并肩站在那里。
 
晨风凛冽，呼啸而来，猎猎而去。
 
李舒白握一握她的手，说：“走吧。就在今天，演一场好戏给所有人看。”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自丹凤门而入，一直向北。
 
过龙首渠，进昭训门，沿龙尾道一路而上，含元殿便呈现在眼前。左右如同拱翼的栖凤、翔鸾双阁金碧辉煌，而含元殿则坐镇其中，在黎明破晓前的墨蓝天色之中，更显恢宏壮丽，气象万千。
 
其实皇帝近年多在宣政殿朝会，但今日正送佛骨出宫，满朝满宫之人都齐聚恭送佛骨，故此开启了含元殿。
 
在殿阁之下的王蕴，借着龙尾道上连贯的悬灯，一眼便看见了黄梓瑕。他不由得脸色大变，立即走近她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黄梓瑕手中正提着箱笼，抬头看见他，只是微微诧异，便向他屈膝低头施礼：“王统领。”
 
王蕴脸色铁青，竭力压低声音问：“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黄梓瑕微抬下巴示意已经上了龙尾道的李舒白：“我随夔王来的。”
 
“他刚出宗正寺，就来找你？”
 
黄梓瑕摇头，说：“不，是你走后，昨夜我去找他的。”
 
王蕴死死地盯着她，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他的脸色太过可怕，旁边人都不由侧目而视，反而黄梓瑕却面色平静，只轻声说：“蕴之，你没有履行对我的承诺，所以……我也只能有负于你。”
 
他如遭雷殛，愕然瞪着她，声音破碎：“你……你知道了什么？”
 
她声音极轻，却也极清楚：“我知道的，就是夔王知道的。”
 
“那你们……今日还敢进宫来？”
 
“他要来，我便随他来。”她转头看着台阶最上方。最前方的李舒白，他在离大殿最近的地方，虽然被后方许多人遮住了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那个方向。“他既然能豁出性命去寻求真相，那么，我又何必吝惜自己的微躯？”
 
而他却置若罔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从始至终，你来到我的身边，就是为了他？”
 
黄梓瑕沉默片刻，然后偏开自己的脸，看向城楼下方广阔的青砖地，说：“我答应与你一起回蜀地时，也是真心实意的。”
 
所以，一切的责任，依旧还是归责于他身上？
 
王蕴盯着她的侧面，想要反唇相讥，但看着她面容上那悲戚的神情，又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只能悻悻地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我会成全你。”
 
朱紫济济一堂，只有黄梓瑕是末等宦官，穿着一身玄青色衣服。四更刚过，天色尚未大亮，含元殿亮着无数灯烛，灯火通明。而左右双阁因为无人，所以只挂了几盏小灯，也并无人照看。
 
黄梓瑕向李舒白一点头，提起手中箱笼，向着翔鸾阁飞奔而去。她暗色的衣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并不醒目，把守的侍卫们也只关注龙尾道上下的官吏们，并未在意有人在黑暗中奔向了翔鸾阁。
 
直到黄梓瑕爬上了栏杆，站在那里大喊一声“陛下”时，正在殿门口排队的朱紫大员们才觉得不对劲。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翔鸾阁后，却见黄梓瑕站在最远的栏杆上，身后便是墨蓝的天空，正在风中摇摇欲坠。晨风卷起她的衣袂，直欲随风而去。
 
众人还未辨认出她是谁时，刚走上龙尾道的王蕴已经看见了她，他呆了刹那，对着她大吼一声：“你疯了！快点下来！”
 
黄梓瑕抬起手示意他，说：“王统领，请你不要过来，你若过来的话，我便立即跳下去！”
 
王蕴身后的侍卫并不知她是谁，立即骂道：“哪来的宦官，这是疯了？统领，我去把他拉下来！”
 
“不……谁也不要过去。”王蕴面色铁青，抬手止住身后所有侍卫。他回头去看李舒白，却见他悠然站在殿门口，在人群之中神情淡淡地看着黄梓瑕。
 
王蕴顿时觉得心头一阵火烧上来，正在愤怒无措间，却听见身旁几个大臣悄声议论：“这……这不就是当时鄂王跳下翔鸾阁的情景吗？”
 
“是啊！没想到旧景重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时鄂王指着夔王说是他逼迫自己，而如今，要跳下去的人却换成了夔王身边的小宦官……”
 
“这……难道这小宦官，也要如前面那些人一样，来一场痛诉吗？”说这话的人，语调诡异，显然不但想起了当日鄂王跳楼时的情景，而且也联想到了张行英父亲跳下城楼的惨剧。
 
“嘘，夔王就在此处……”对方竭力压低声音道。
 
王蕴看着李舒白不动声色的面容，再回头看黄梓瑕凌风的身躯，看她在栏杆上摇摇欲坠，他只觉得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却又不敢动弹不敢喊叫，只能在这边看着。
 
只听到黄梓瑕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诸位大人！我在此重演当日鄂王所做之事，只为了证明，若上天有灵，我亦可尸解升仙，化为青烟而去。”
 
“一派胡言！这小宦官何德何能，也妄想升仙？”
 
然而如此说来……当初已然升仙的鄂王，又如何会在香积寺后山死于夔王之手呢？
 
王蕴的心中，不由得升起这样的念头。他回顾左右，看见众人面上都是如此诡异的神情，知道他们也都与自己存着同样的念头。他终于实在忍不住，对着那边喝道：“你给我下来！这么高的城楼，你何苦为了点破这么一件事，而赔上自己的命？”
 
“请王统领不必担忧，也不必到下面去寻我尸身，因我定会如鄂王般消失的，不留半点痕迹……”话音未落，她已经晃亮了手中火折，一指地上说道，“鄂王焚烧了夔王送给他的所有东西，而我也将随身的东西一并焚化，诸位，告辞了！”
 
随着话音落下，她往后一仰，便向着身后的黑暗跃了下去。
 
手中的火折落地，地上一堆早已泼了油的东西在瞬间腾起火苗，吞噬了面前的黑暗，也映得破晓的夜空陡然一红。
 
王蕴没料到她会就这样随便轻巧地跳了下去，顿时大吼一声，连眼眶都红了，向着翔鸾阁狂奔而去。
 
他身后的侍卫们也紧紧跟上。一群人来到翔鸾阁后她跳下的地方时，却只剩得一堆杂物在熊熊燃烧，一片寂静。
 
他扑到栏杆上往下看，却见下面被照亮的广阔青砖地上，空空如也。
 
他呆呆地趴在栏杆上许久，看见下面龙尾道附近的两个守卫，正在灯下站得笔直，才大声喊：“你们两个，有没有看见有人跳下去？”
 
那两个人抬头看见他，立即喊道：“禀统领，没有！”
 
“没有？！”王蕴又问了一声。
 
“是，连块砖头都没下来！”
 
他茫然地回身，却看见青灰色的破晓天色之中，有人站在柱后看着他。那人穿着玄青色宦官衣服，面容如玉，正是黄梓瑕。
 
见他回头看自己，黄梓瑕向他一点头，叫他：“多承王统领关心。”
 
“你……你没有跳下去？”他心有余悸，但看见她如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又觉得欣慰，脸上的表情也一时不知该是惊是喜。
 
“是啊，一切都不过只是障眼法而已。”黄梓瑕提起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箱笼，与他一起走回来。刚刚眼看着她跳下去的那些大臣，见她完好无损地与王蕴一起走回，浑若无事，顿时都诧异愕然。
 
李舒白刻意忽视了她身旁的王蕴，只朝黄梓瑕说道：“和诸位大人解释一下，你，或者说鄂王，是如何消失在翔鸾阁之上的吧。”
 
“是，”黄梓瑕向着周围好奇观望着她的诸位大员们行礼，然后说道，“其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而已。这个障眼法的要求有三点：第一，必须要在黑夜之中完成，因为若是在白天，一眼便会被戳穿，就玩不成了；第二，必须要在事后烧一把火，才能彻底毁灭痕迹，不至于被人发现所玩的花样；第三，身上所穿的，必须是深色衣服，黑色最好。”
 
“杨公公，别卖关子了，你赶紧跟我们说清楚吧！”发声的正是崔纯湛，他性子向来急躁，又是大理寺少卿，对于此事最是好奇，“本官当日也是在场目睹的人之一，可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鄂王殿下是如何消失的。”
 
“其实此案非常简单。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鄂王殿下与我，选择爬上的栏杆是不一样的。在我们位于栖凤阁之时，鄂王殿下便选择在翔鸾阁左侧栏杆，这样对位于右边的栖凤阁来说，看过去便是正面最远处；而我爬上的是翔鸾阁后方的栏杆，对站在含元殿的诸位大人来说，也是正面最远处。换言之，这个办法，只能在面对面时实施，万万不能在侧面来看，”黄梓瑕说着，从箱笼之中，取出一幅画，然后抖开，“因为，这个办法，需要放置一张画。而画是平面的，正面看来可以相合，但若从侧面看，却只能看到薄薄一张纸，马上就会被戳穿！”
 
她手中正是一幅黑底的画，上面留白处与栏杆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些。她展开画后的小木棍，又拉开一个折叠好的小木架压住，示意给众人看。
 
站在画侧面的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而在画正面的人，却都震惊地发现，黑色的画与尚且昏暗的天色融为一体，白色的留白正与后面的玉石栏杆相合，而站上画后架子上的黄梓瑕，正面看去，就与站在栏杆上一模一样。
 
谁也看不出，其实栏杆的前面，还有另一层画上去的栏杆。而看似摇摇晃晃的她的身躯，则正是因为下面小木架不太稳定而导致，看起来，却与站在栏杆上的状态一模一样。
 
“我想，鄂王当时起身，走向翔鸾阁后，便将早已放在那里的架子与画布置好，然后引起众人的注意。而他在怒斥夔王之后，目的已经达到，便向后跳去——”黄梓瑕说着，身子仰面往后一扑，立即便消失在了那幅画之后，“看起来，就像是往后跌下了栏杆，但其实他的身子，就在画后面的地上，安然无恙。”
 
“那么，这些留下的东西呢？收起的时候，必定会引人注意！”崔纯湛立即问。
 
“所以，需要一个借口，比如说——将之前夔王送给他的东西，一把火全部烧掉。纸就不需要说了，木头都已浸透了油，自然是见火就着，而此时鄂王殿下只需要脱下他外面的紫色衣服往火中一丢，便可以躲在翔鸾阁的暗处了——因为那一日，我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其他所有人的中衣，几乎都是白色的，唯有鄂王殿下的中衣，却是黑色的。紫色配黑色，显得很暗沉，一般人都不会这样配，但他偏偏就是这样穿了，为什么？”
 
“因为……白色的中衣，躲在黑暗中，会十分显眼……紫色稍好一点，但他若依旧穿着紫色衣服出去的话，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有人颤声猜测道。
 
“对，所以他选择穿了黑色中衣，躲在暗处。等到第一批侍卫过来时，他便可以套上准备好的青衣夹杂在其中，趁着混乱下了翔鸾阁，立即可以趁乱出宫，躲往香积寺，”黄梓瑕将东西丢弃，朗声说道，“所以，所谓的尸解升仙，所谓的为朝廷社稷而不惜献身，内幕便是如此。”
 
在一片死寂之中，众人都忍不住悄悄偷看李舒白，却没一个人敢将自己心中揣测的想法说出来——
 
究竟是为了什么，或是什么人指使，会让鄂王冒着如此大的危险、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诬陷自己的四哥？
 
他后来在香积寺后山之死，又是否，也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内幕？

天河倾 二十一   难挽天河
<h3>他们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烛火已经相继残尽，再无一丝光线，他们的面目都显得模糊起来。</h3> 
还没等众人发问，殿内金钟玉磬响起，皇帝已然临朝。
 
虽然隔着远远的丹陛与袅袅熏香，但下面的臣子们看见皇帝的面容，还是个个觉得诧异。三日的祈福丝毫未让他有什么得益，反而面如死灰，步履蹒跚，几乎是倚靠在徐逢翰的身上才能挪动步伐。那颤颤巍巍的身形，令众人不知所措。
 
待朝礼行毕，山呼万岁过后。殿内大学士禀报了刚刚殿前发生的事情，殿内一片安静，皇帝那异常难看的脸色，更是加重了数分。
 
许久，才听到皇帝的声音，微弱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徐逢翰才听得见。他侧耳聆听，然后朗声说道：“圣上的意思，死者已矣，生者且善自珍重。鄂王已薨，朕不忍闻其过，就此揭过吧。”
 
下面的朝臣们顿时哗然，料不到如此重大的事情，竟就此轻轻揭过，不闻不问。
 
就算不闻鄂王之过，可夔王之冤难道便就此消弭了？
 
众人还在揣测，徐逢翰又听到皇帝圣谕，代为传达道：“圣上旨意，三日来祷祝不断，废寝少食，是以气力不接，各位卿家无须挂怀。今奉送佛骨出宫，由京城各寺传送祈福，体沐佛光，为社稷求福祉，为大唐谋永定，敕：李建为传送使，上殿敬接佛骨。”
 
佛骨由李舒白接入宫中，此时宫人将佛骨舍利塔捧出，自然也由他起身，送出殿门。
 
舍利塔十分沉重，錾银为盒，足有一尺见方，隔着银盒上镂空的宝相花，可以依稀看见里面的镶宝金椁，金椁内是玉棺，玉棺之内才是佛骨舍利。
 
所有大臣跪伏于地，恭送佛骨舍利。
 
如三日前迎接佛骨事一般，李舒白依然手持柳枝，在净水之中蘸水，左手轻扶舍利塔，右手轻挥九下。
 
黄梓瑕跪在人群之后，紧盯着杨枝甘霖洒于舍利塔之上。
 
然后，李舒白将舍利塔自宫人手中接过，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从殿门口沿台阶而下，来到李建面前。
 
李建深深叩拜于地，三跪九叩之后，起身接过舍利塔。
 
就在舍利塔移开，李舒白要放下自己的双手时，侍立于旁边的宫人们一时都“啊”的惊呼出来。
 
原来，李舒白的手上，赫然出现了斑斑血迹，十分可怖。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建举起舍利塔一看下面，依稀是两个血手印的模样，正与李舒白托举舍利塔的双手相合。
 
他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众臣正在议论纷纷，早已有人起身，朝着殿上奔去，拜伏于地：“陛下！夔王虽已证明鄂王死前诬陷，但鄂王毕竟在香积寺死于他手上！他定是被鄂王揭穿真相后怀恨在心，因此恼羞成怒杀害亲弟，正是丧尽天良之人，陛下怎可受其蒙蔽，竟让他沾染佛骨？眼下……眼下佛骨显灵，夔王双手染血，正是天地动怒之势！”
 
这人正是太子身边的田令孜，太子李儇最听他的话，立即跟着他一起在殿前跪下。见此情势，另有多人也纷纷醒悟过来，赶紧挤到殿前，个个附议：“天地动怒，佛骨有灵，正是要陛下及早发落这不赦之罪啊！”
 
李舒白皱眉看看自己的手，又转而看向当时将舍利塔交给他的那位宫人。
 
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她一见李舒白看向自己，立即跪下，惊恐道：“王爷饶命！奴婢将此物交给王爷之时，上面干净无比！不信，不信您看我这手……”
 
她颤抖着将自己的双手呈现在众人的面前，只见她的手干燥白皙，绝无任何血迹。
 
殿前如此哗然，又加上太子等人攻讦，皇帝已经命徐逢翰出来问话。见此情形，徐逢翰赶紧让所有人都回殿内去。
 
李建抱着舍利塔，快步往殿内走去。长龄惊惶不已，跟在他的身后。李舒白沿着台阶走上去，在经过黄梓瑕身边时，对她示意，她赶紧跟了上来。
 
王蕴抬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黄梓瑕仓促回头，看见他黯然绝望的眼神。
 
他说：“黄梓瑕，你现在离开，我还能帮你。”
 
黄梓瑕缓缓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掌中抽走。
 
衣袂飘动，她腕上的金环晃动了一下，那上面的两颗红豆，在空中分开一刹那，又随即顺着命定的轨迹滑到一起，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她垂眼望着手腕上这两点紧紧靠在一起的红豆，轻声说：“多谢你，但……我必须得去。”
 
刚刚已经空无一人的广阔大殿内，如今重又挤满了人。
 
在丹陛之下，离皇帝最近的地方，是李舒白、李建和长龄。李建惊慌失措地将舍利塔举起给皇帝过目，说道：“陛下，臣接过来时便是如此，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挥了挥手。徐逢翰赶紧拿了巾子给李建，他将舍利塔下方沾染的血擦拭干净，然后将巾子交还给徐逢翰。
 
徐逢翰自然觉得沾染了血迹的巾子有点硌硬，还在想要不要伸手去接回来，黄梓瑕在李建的身后，看着徐逢翰问：“徐公公，奴婢可以看一看这个血迹吗？”
 
徐逢翰愣了愣，待看清她是谁时，又有些迟疑，正回头看皇帝时，却发现他目光还盯着无人之处，显然他反应迟钝，还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动。
 
还没等他请示皇帝，黄梓瑕已经将李建手中的巾子拿了过去，看着上面殷红的血迹，待看见干燥处的细微黄色时，又仔细地闻了闻巾子上的气味。
 
徐逢翰快步走到皇帝身边，附耳说话。
 
皇帝的声音微弱地传来，但足够前面几个人听见：“四皇弟，朕知道你鬼迷心窍，杀害四弟……然而朕还是要你替朕接这佛骨，本意……是舍不得你越陷越深，欲使佛骨洗涤你的神思，然而……然而……”
 
他气力不接，后面已经说不下去。
 
田令孜立即喊道：“陛下圣明！夔王狼子野心，虽瞒得过世人，可神佛早知！如今他手捧过的舍利塔渗出血迹，便是佛骨警示，此等手染亲人鲜血之人，陛下还要讲什么兄弟亲情，顾忌什么皇室体面？”
 
李舒白侧过脸，冷漠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田令孜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体若筛糠地跪在那里，不敢再吱一声。连他身边的太子李儇都紧紧抱住田令孜的手臂，吓得不敢抬头。
 
皇帝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抬手，一寸一寸地挪动，眼看微微一顿，正要落下之时，黄梓瑕已经出列跪在阶前，清晰地说道：“陛下，这血迹是有人陷害夔王，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手顿了顿，缓缓地放下，问：“这是谁？”
 
徐逢翰立即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杨崇古……黄梓瑕。”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喉口咯的一声响，牵动唇角的肌肉，露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愤恨又像是冷笑的诡异神情。徐逢翰还没来得及体会他的意思，黄梓瑕已经向皇帝叩头，然后起身举起手中的巾子，展示给众人看：“这巾子上，除了鲜红色的血迹之外，另有淡淡的一些黄色粉末，奴婢刚刚已经闻了一下，确信这是姜黄无疑。”
 
“姜黄？”众人不解其意，还在猜测，黄梓瑕已经取出身边另一条白色绢巾，以手托着放在舍利塔的下方，然后抬手“啪啪”拍了几下舍利塔。
 
抱着舍利塔的李建顿时面色惨白，连叫：“公公，这……这可是佛骨！”
 
黄梓瑕没有理他，径自托着白巾走到捧净水的那个宫人身边，取过搁在上面的柳枝，蘸了净水向着自己手中的巾子连洒几下净水，然后举起来向众人示意。
 
在众人骇然的惊呼声中，只见她那条刚刚还雪白的巾子，如今已经满是斑斑血迹，一片鲜红。
 
“这不是净水，而是碱水，”黄梓瑕指着宫人手托的净水，高声说道，“而在舍利塔的镂空花纹之间，暗藏了极细的姜黄粉末。这本是坊间神棍神婆寻常的把戏，姜黄与碱水相遇，便会化为血红色，看起来就像是流出血水一样。所以，刚刚夔王洒过净水之后，再托举舍利塔，手上便有了这些红色‘血水’！”
 
殿上响起一片轻微的嗡嗡声，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黄梓瑕向坐在上方的皇帝行礼下拜，大声道：“陛下垂鉴，此事必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在宫中、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企图蒙蔽圣听，谋害夔王！恳请陛下明察此事！”
 
在满殿的惶惑之中，皇帝向徐逢翰动了动嘴唇。徐逢翰会意，立即对下面说道：“陛下有旨，奉送佛骨不可延误，舍利塔照常送出。夔王与宫人等留在殿内，陛下将彻查此事。其他人等，可皆散去——”
 
等朝臣们叩拜后依次退去，后面凤驾到来，王皇后在随驾的诸多宫女宦官簇拥下，步入殿内。
 
随着她进来的，正是王蕴与王宗实。
 
王皇后迎向皇帝，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若有所思地滑过。
 
待见过皇帝，皇帝向她轻轻招了招手，她便上前侧身坐在他身边，半扶半靠着他，问：“不知陛下让夔王留下来，所为何事？”
 
皇帝指指长龄，说：“皇后的女官……疑为陷害夔王。”
 
王皇后神情不定地看着长龄，问：“究竟怎么回事？”
 
长龄连连磕头，哭道：“奴婢也不知为何舍利塔内被人藏了姜黄，然后净水又被换成碱水，导致发生异状——娘娘明鉴，奴婢绝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王皇后的目光又落在黄梓瑕的身上，知道定然是她破解的这个谜题，便对夔王说道：“此事我倒要与夔王明说。长龄是本宫身边贴身女官，多年来谨小慎微，未曾出错。此次也只是想亲手摸一摸舍利塔，所以才求本宫允她从后宫送到王爷手上。她对佛骨敬重至极，又岂敢在其中动手脚，搞什么姜黄碱水的鬼把戏，陷害王爷？”
 
李舒白淡淡道：“皇后殿下言之有理，其实本王也知道，此事绝非区区一个女官敢于下手。”
 
长龄这才宛如得活，呼吸也顺畅起来，赶紧向帝后和夔王磕头，便匆匆退了下去。
 
王宗实仰头，将自己的双手拢在袖中，始终不言不语。
 
皇帝靠在皇后身上，从那种萎靡颓败中渐渐恢复过来，虽然喉音低微艰难，但勉强还能说话，不必徐逢翰传达了：“四弟，朕要问你件事。”
 
李舒白拱手行礼：“请圣上示下。”
 
“之前，朕为了七弟之事，将你押在宗正寺之中。也为皇家颜面，始终未将你交由有司审理……”他说了这几句，靠在王皇后身上喘息甚急，便又停了下来，直到王皇后帮他抚胸理气许久，他才慢慢继续说道，“如今朕问你，七弟之事，你可想好如何给朕、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了？”
 
李舒白垂下双手，立于他们之前，说道：“臣弟早在宗正寺时便与陛下说过，此事蹊跷之处，尽可多加查探。以今日之事看来，朝中有人要诬陷臣弟，已至不择手段，还请陛下传令，交三司审理此案，臣弟无不配合。”
 
“朕若是不呢？”皇帝打断他的话，声音太过尖锐，又是一番气喘。王皇后抚着皇帝的背，看向李舒白道：“此事毕竟事关皇家颜面，鄂王殿下已薨，夔王又何须再惹刑狱，平白蒙羞呢？”
 
李舒白望着丹陛上的帝后，缓缓问：“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此事不加审理，就此了结？”
 
皇帝没说话，只闭上了眼睛。
 
李舒白见他如此，唇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凉嘲讥，毫无欢喜之意：“那么，又准备如何处置臣弟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无论哪里，都容不下一个屠杀兄弟至亲的凶手，”王皇后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皇帝，见他微微点头，才又转头看着李舒白，说，“但朝廷脸面不可失，陛下已为夔王备下一物，还请夔王自便。”
 
她身后宦官立即捧出一樽盛好的酒爵，走到李舒白的面前，呈上给他。
 
李舒白看了那樽酒一眼，见那上面漂浮着细若尘埃的一两颗红色鱼卵，便只微微一笑，说道：“多谢陛下恩典。原本陛下之命，臣弟不应多话，但如今即将永辞陛下，臣弟只想知道，陛下将如何对外述说臣弟？”
 
王皇后缓缓说道：“陛下仁慈，夔王是误伤鄂王，因内疚而致疯狂。”
 
“然而，臣弟已写好了自述状，待臣弟一有异状，便会散布全天下，揭露其中内幕。到时天底下人尽皆知臣弟是冤枉的，凶手另有其人——恐怕陛下此说，不能自圆。”
 
王皇后顿时愕然，转头回望皇帝。却见皇帝也是怫然变色。他撑起身子，压低声音，问：“自述状？”
 
“倒也不能算是，只是一部传奇小说，里面人名略微掩盖，但内容，却与现实一般无二——其中牵扯到十余年间，无数诡怪奇异之事，从臣弟身边的符咒与小红鱼开始讲起，直至揭发幕后真凶，有理有据，有心人定可一眼看穿其中指代的所有人。”
 
皇帝面色青灰，死死地盯着他，喉音干涩：“那么，你指的那个幕后真凶，是谁？”
 
李舒白转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点点头，打开身旁的箱笼，说道：“请陛下容奴婢仔细道来。”
 
一直静立在旁的王宗实，目光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终于开口：“劝诫两位，须知轻重。这天底下，或许每件事都有真相，但并不是每个真相，都可以被说出来的。”
 
“请王公公恕在下无知。我只知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身处下贱，做过的事情，永远不能被掩盖，”黄梓瑕目光坚定而清澈，毫不闪烁地直视着他，坦然相对，“这世上的虚假，就算骗得过大部分人、就算蒙蔽得了一时，但浮云终究不能蔽日，深陷泥潭的美玉终有洗净淤泥的一天。”
 
“王公公又何须担忧呢？本王只是将我们猜测到的可能性说出来，以供探讨，至于事情对或错，此时做过一切的人便在殿上，自然知道如何判断，又如何解释。”李舒白云淡风轻般说道，看也不看愀然变色的众人，略一思忖，对黄梓瑕说，“那就先从鄂王殿下的死开始说起吧。”
 
“是，”黄梓瑕向众人拱手为礼，说道，“之前趁着天刚破晓，昏暗之中梓瑕已重演鄂王殿下消失的那一幕。鄂王如何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已无疑问。如今我们又面临的一个问题，便是鄂王明知自己此举一出，从此便要远离王位，更可能要隐姓埋名一世不得显露真身，又为何要如此偏激，当着所有人面诬蔑夔王殿下？”
 
“鄂王为祖宗社稷、天下黎民，方才舍弃一切，只为揭发夔王狼子野心。”王皇后冷冷道。
 
“确实如此吗？鄂王消失之前，夔王最后一次与鄂王见面时，我便在场，那时鄂王还托夔王调查母亲疯癫缘由。此后他闭门不出，这期间只收到两次别人假托夔王府送去的东西。试问他如何会在这闭门不出的短短旬月之间，对夔王产生如此大的怨恨？”
 
“自然是收到的东西，让他发生了逆转想法。”王宗实袖手道。
 
“正是。我查问了鄂王府之中的人，知道了当时他收到的东西，并在鄂王母妃陈太妃灵前的香炉中，找到了已经被毁的这三样东西。”
 
黄梓瑕将箱笼中那柄残破的匕首、烧毁的丝线，以及破碎的玉镯，取了出来，放在地上。
 
“匕首、同心结、玉镯，”黄梓瑕缓缓说道，“我曾反复寻找其中的关联，但却并无任何线索。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听到说书人讲隋炀帝送给宣华夫人同心结，才终于明白了三者之间的关系——则天皇帝的匕首，宣华夫人收到的同心结，代表的是她们二者。而她们的相同点便是……”
 
她说到此处，便咬住了下唇，不再说下去。
 
然而殿上所有人，都已知道她的意思。曾是太宗才人的则天皇帝，最终成为高宗的皇后；而隋文帝的宣华夫人，在文帝死后接下了炀帝送来的同心结。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此时的大殿之上。皇帝面色铁青，皇后惊疑不定，王宗实与王蕴骇然不语，就连一直平静的李舒白，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唯有黄梓瑕略停片刻，才徐徐说道：“正如一、三之后，连的数字应该是五，百、千之后必然是万。鄂王母妃的玉镯，自然，也是有这样的意义，否则，鄂王殿下怎么可能激愤之下，将自己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玉镯砸碎，与这两样东西同时弃入香炉？此时的他，受到了什么暗示，他被诱导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就连徐逢翰都已经后背渗汗，殿上一众宦官宫女体若筛糠，明白今日听闻的秘密，将会使自己性命不保。
 
王皇后看向徐逢翰，低声说道：“你们都先下去。”
 
“是！”徐逢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下了台阶，领着一众宫人立即出了殿，又将殿门全部关上。
 
眼看紧闭的殿内只剩下他们六人，王皇后才缓缓问：“黄梓瑕，你的意思是，有人诬陷夔王，指他与陈太妃有不伦苟且？”
 
“是。鄂王与夔王，素来兄弟感情最好，若要挑拨实属不易。但也因此，若利用好了，对夔王绝对是致命一击，能造成最大的伤害。凶手处心积虑，明知鄂王柔弱敏感，最依恋自己母妃，便不惜侮辱已逝的陈太妃，终究使得鄂王痛下决心，豁出一切报复夔王！”黄梓瑕言说至此，也略显激愤，声音轻微颤抖，“在鄂王从翔鸾阁跳下之时，他控诉夔王的证词之中，有‘秽乱朝纲’之语，我当时只略感怪异，而此时想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荒谬……”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因为气力衰竭而显得模糊阴森，“这天底下，谁敢侮辱太妃？又有谁敢……如此对朕的七弟？七弟……七弟自小聪慧冷静，凡事皆三思而后行，又怎会受人挑拨，如此蒙蔽轻信？”
 
“是，鄂王最关爱的，便是自己的母妃；而最敬重的，除了陛下之外，恐怕便是夔王。而他何以会对自己最重要的二人起疑，我想是因为这个，”黄梓瑕打开携带来的瓷盒，将它呈现给众人看，“这东西，想必王公公最熟悉不过。”
 
瓷盒内出现的，正是两条已经半腐烂的小鱼，细若蚊蚋，极其可怖。
 
王宗实看着瓷盒内的鱼尸，原本苍白的脸上，此时涌上一层叹息，终于有了些鲜活表情：“黄梓瑕，老夫真是不得不佩服你，这么小的东西，你居然也能找得到。”
 
“这是梓瑕在义庄，解剖了张行英父子的尸身后，彻底清洗内脏，最后在声门裂中发现的，”黄梓瑕淡淡说道，“一模一样的小鱼，一模一样的所在，一模一样的情况——死者在临死前都是性情大变，原本温厚安静的人变得异常偏激，张行英死前直指我助纣为虐，要为天下人而除掉我；张父则在儿子死后爬上城楼，向京城百姓散布夔王谋逆的谣言，如此情状，与鄂王殿下，岂非一模一样？”
 
王皇后不敢置信，虽竭力保持平静，但头上的步摇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你的意思，鄂王也是如此，体内被人放入了小鱼？”
 
“不错，正是因为阿伽什涅，所以鄂王癫狂发作之际，自尽而亡，却在临终前向所有人诬蔑，这是夔王所下的手！”
 
王皇后冷哼拂袖道：“荒谬！鄂王死于夔王之手，天下人尽皆知。鄂王死前亲口说出是夔王杀他，王公公与上百神策军俱是亲耳听闻、亲眼目睹，你此时说一句他是自尽而亡，又有谁会相信？”
 
“奴婢并不是凭着口中话来翻案，而是我的手中，便有证据。”黄梓瑕从箱笼中取出一份验尸案卷，举在手中说道，“鄂王去世，大理寺与宗正寺等人请周子秦前去验尸，如今卷宗已经签字封档，证据确凿。而我的手中，便是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鄂王胸前伤口为斜向右下，即是相对于面前验尸者来说，偏向左下——也就是说，若鄂王不是自尽的话，凶手只可能是一个左撇子。”
 
王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
 
“然而朝中人尽皆知，夔王数年前在平定庞勋之乱后便遇刺，如今左手已只能做一些日常的动作，惯用手是右手。而杀人这种需要充分力度、角度的事情，他如今的左手又怎么可能做得了？”
 
王皇后语塞，只能悻悻拂袖，愤怒作势坐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黄梓瑕看向王宗实，说道：“至于阿伽什涅的情况，王公公于此正是大行家，阿伽什涅的秘密亦是您告知我。梓瑕不才，见识浅薄，还有劳王公公向我等详加说明此事。”
 
王宗实漠然冷笑，本欲钳口不言，但听李舒白说：“王公公请说。”
 
他犹豫许久，终于悻然开口，说：“黄姑娘所言略有偏差，阿伽什涅的鱼卵细微如尘埃，服下后沾附于喉咙之中，便可开始孵化。孵化后小鱼极小，可钻入声门裂中吸食人血，但也活不了多久，便会死于体内，腐烂消失。但幼鱼身怀毒素，死后微毒也可随血液入脑，宿主便陷入一种走火入魔的偏执念头，若心中正有疑惑，更是心心念念，狂热偏激，至死方休。”
 
黄梓瑕点头道：“让人服下小鱼很难，但细若尘埃的鱼卵，则要简单多了。而且小鱼在人体内的孵化需要时间，是以鄂王应该早在夔王前去探访时已经被鱼卵寄生。同时，凶手还假托疯癫的陈太妃，在她殿内桌上留下了指甲痕迹，暗示陈太妃之死与夔王谋夺天下有关，然后凶手趁机估摸着鄂王已因那留言与阿伽什涅之毒而狂乱，便送去匕首与同心结等物，所以，即使他那段时间闭门不出，也依然能算准时机，给予鄂王最后一招暗示！”
 
王皇后强自镇定，将目光从王宗实身上收回，侧身半扶着皇帝，见他面如死灰，身体越显冰冷，便低声问：“陛下感觉如何？可要回去休息？”
 
皇帝目光涣散，紧紧抓住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唇蠕动许久，才低声说：“不……朕还要，听一听。”
 
李舒白的目光，缓缓落在帝后身上，声音如常清冷：“王公公可知道，在先皇驾崩的那一日，本王曾在他咳出来的血中，找到一条阿伽什涅。”
 
王宗实唇角抽了一抽，仿佛是露出一个笑意，又慢条斯理地袖起手，说：“是啊，那条阿伽什涅，一直留在王爷的身边。只是王爷养鱼不得其法，老奴每每暗自惋惜。”
 
李舒白并不理会其他，只说：“当年先皇驾崩的时候，我们诸位皇子皆跪候在外，然而王公公却是先皇近侍，不但进入殿内，而且，召集各地僧人法师入京，还赏识其中会摄魂术的一位沐善法师，带他入殿为先皇祈福，是吗？”
 
王宗实点头，事实如此，他并不回避。
 
“张行英的父亲，当年入宫为先皇诊治，下针换得父皇最后一刻清醒。然而父皇清醒后，你却不让诸皇子入内觐见，也不让朝臣来聆听遗言，只与沐善法师在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普天之下，如今只有王公公一人知道了。”
 
王宗实听他这样说，却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平板的笑意：“还能有什么，先皇醒来后知道是张伟益让他苏醒，便索纸笔。老奴还以为是要留遗诏，便拿了黄麻纸来，谁知陛下只提笔在纸上胡乱涂绘，留下三团黑墨，便龙驭归天了。老奴与陈太妃揣测，原来是先帝要赐张伟益画，于是便命人送去了。如今那幅画，应该尚在张伟益的手中呢。”
 
黄梓瑕听着，发声问：“公公敢肯定，陛下遗笔所留的，真的只是一幅画吗？”
 
“三团涂鸦，不知所云，我当时看了不解其意。但陛下确是说要赐给张伟益。当时，一直伺候陛下起居的陈太妃也在，便是她命人送去。此后，我便未再见此画了。”王宗实冷冷说道。
 
黄梓瑕直视着他，缓缓问：“公公是认为，白纸黑墨，板上钉钉，那被涂鸦掩盖的真相，永不可能有再现的一天，所以才会如此笃定，是吗？”
 
她说及此处，李舒白忽然微微侧头，看向殿外，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又似乎不真切，便又将头转了回来。
 
王蕴原本奉命时刻紧盯着他，但此时听黄梓瑕剖析案情，殿外初升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身上，玄青色的衣衫与黑色的纱帽，映衬得她的肌肤在日光中莹白如玉，通透无比。他一时恍神，竟顾不上李舒白，只专注侧耳听黄梓瑕说下去。
 
只听王宗实仰头漠然道：“什么叫被涂鸦掩盖的真相？事实便是如此，我又何须多言？”
 
“然而，王公公可知道，异域有书云，菠薐汁调和阿芙蓉、天香草等，可层层剥墨。若将书纸涂上此水，便可将表层涂鸦剥掉，显露出下方的东西——”黄梓瑕又俯身从箱笼中取出一个纸卷，在神情陡然僵硬的王宗实面前展开。
 
黄麻纸上字迹历历，就连一直虚弱倚靠在王皇后身上的皇帝，也骤然瞪大了双眼，喘息声急促起来。
 
黄麻纸上的字，分为三块，是因书写者体带虚弱，手腕颤抖垂坠，而显得不太连贯。但那字迹潦草，行笔无力之下，却依然可以清楚看出上面所写的那三块内容：
 <h5>                    长闻天命，今当以归。</h5> <h5>                   夔王，朕爱之不离左右，颖悟类太宗，今以社稷托之。</h5> <h5>                   王归长辅。皇帝，敕。</h5> 
王宗实脸色剧变，面上的冷峻倨傲顿时不见，只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站在他身后的王蕴则愕然望着这张陈旧的黄麻纸，他明白那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巨震之下，竟不知所措。
 
王皇后霍然起身，又赶紧跪下，半扶半抱地搀住皇帝，胸口急剧起伏，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黄梓瑕走到丹陛之前，将那张先帝御笔呈给皇帝看，缓缓说道：“请容梓瑕猜一猜当年先皇去世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公公为陛下登基而煞费苦心，做好了两手准备。一个是小红鱼，另一个是沐善法师。王公公早已在喂药时给先帝喝下阿伽什涅鱼卵，估摸着孵化时间，便让张伟益强行施针将昏迷多日的先帝救醒，并让沐善法师诱导先帝，立遗诏传位于郓王。却没想到先皇病重吐血，小鱼竟随着鲜血吐出，未能奏效。而沐善法师似乎也只能在遗诏立好后，控制了当时在场的陈太妃的神智，使秘密不至于外泄——不知梓瑕猜的，可正确吗？”
 
含元殿内，丹陛上下，一时死寂。
 
皇帝与王宗实，都只咬牙不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黄梓瑕只觉得体内涌上一阵眩晕虚弱。如此重大的秘密，此时被她这一番话揭开，她仿佛已经看到刀斧加身的那一刻。然而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行支撑着，继续说了下去：“然而，先帝留下的诏书、遗言、托孤之臣，最后，都没能起到作用。先帝驾崩之后，遗诏被毁，知晓遗言的太妃被弄至疯癫，托孤的王归长被杀，夔王帝位被夺。到如今，陛下赐下一杯毒酒，连夔王存活于世的资格，都要剥夺！”
 
皇帝盯着那张陈旧的先帝手书，脸上的肌肉抽搐，青紫的脸色加上抽动的肌肤，显得极为可怖。他看了许久，才又合上眼，靠在身后榻上，低低地笑出来：“王宗实，朕早说过，随便撕碎烧掉，谁……又敢追究先皇临死前写的东西哪儿去了？或者，给那个张家一把火……连这东西一起烧掉，就一了百了……你偏偏觉得他还有用，不肯下手！”
 
“臣不敢相信……这不可能！”王宗实低声嘶吼道，“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法门，能将两层墨剥开，恢复下面的字迹？！”
 
“王公公，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您是太轻信自己的见识了，”黄梓瑕说着，又轻叹道，“只是陈太妃未免太过可怜，当夜她在殿中服侍先帝，必然也知晓了此事，于是便被沐善法师下了摄魂术，先是出面将遗诏赐给张伟益，后又疯癫发狂，一世也只清醒得片刻，给鄂王留下了警诫。只可惜，却适得其反！”
 
“她居然还清醒过来了？”王宗实脸上露出惨笑，问，“她干了什么？”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黄麻纸收卷起来，说道：“太妃给鄂王留下了一张涂鸦，与被涂改后的遗诏相差无几——想必，那该是她陷入疯狂之前脑中最深刻的景象。她虽然疯癫，但还因为遗诏而觉得夔王会再次争夺皇位，因此提醒鄂王远离夔王，怕他被卷入这朝政斗争之中。却不料，鄂王将这些话当成母亲对夔王的控诉，再加上他自己又确实喜欢年长的一位女子，因此而越发促成他对夔王的猜忌与怨恨。在陷入疯狂之后，只一味钻牛角尖，也不管其中不合情理之处，至死不悟。”
 
皇帝瞪着她，喉口嗬嗬作响，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王宗实漠然冷笑，问：“事到如今，鄂王已然薨逝，你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你拿着十几年前的先帝遗诏来，又想要干什么？如今的天下，已经是陛下的天下，难不成……夔王还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臣弟并无所求，只是陛下对臣弟，防范得太深了，”李舒白笔直站立于阶下，仰头淡淡说道，“自臣弟在徐州平叛之后，陛下既想要借臣弟压制王公公，又生怕臣弟有二心，在臣弟身上动了无数诡异手脚，实在没有必要。”
 
皇帝只冷冷一笑，扶着王皇后慢慢坐下来，靠在榻上，缄口不语。
 
“陛下在臣弟身边安排人手，时刻关注动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赐下一张诡异符咒，令臣弟时刻活在惶惑之中，不得安生呢？”
 
皇帝只冷冷牵着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似是笑意又似是怨恨的神情：“朕怎么听说……那是庞勋恶灵所化，要寻你报复？”
 
李舒白注视着他，声音沉缓：“陛下处心积虑，令人在臣弟身旁操控这符咒，莫非，就是为了在此时，让臣弟成为众人口中恶鬼，又操控鄂王指认，亲手杀了我们兄弟？”
 
“不！朕……并不想杀了你们。”皇帝声音干涩，犹如朽烂的树根被劈开的哑声，“朕从小，最羡慕、最嫉妒的，就是你。舒白……你聪明、可爱，受尽父皇宠爱。朕十岁便被丢到了偏窄的郓王府，而你……你长那么大了，父皇依然舍不得你出宫，每次我进宫，看见你坐在父皇怀中时，我回去后，都要大哭一场……”
 
他面上肌肉扭曲，身体蜷缩，仿佛自己现在还是孩童，还要痛哭失声。王皇后轻抚他的脊背，低声叫他：“陛下，切勿太过激动，请纾怀些……”
 
“然而朕终于当上了皇帝，一是朕娶了王家的女子；二是……二是朕看起来懦弱无能，比你，好掌控许多……对吗？王公公？”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宗实，声音嘶哑。
 
王宗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下巴绷紧。许久，才向他施了一礼，说：“陛下多心了。”
 
“哼……”他也不在乎，只喃喃道，“父皇临死前，是要传位给你的，所以，朕登基之后，理应马上就杀了你……可是，可是朕下手了吗？朕没有！朕就想看着你这辈子无声无息腐烂在夔王府中，让父皇在天之灵看一看，他寄予厚望的这个孩子，会多么窝囊地跪伏在朕面前，就这么过一辈子……哈哈哈……”
 
他笑得凄惨，气息奄奄，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喉口依然在嗬嗬作响。
 
黄梓瑕默然望向李舒白，却见他只是抿紧双唇，目光盯着阶上的皇帝，一言不发。
 
“朕还记得，庞勋之乱，节度使不听调配，你居然上书请往替朕征调。好啊……朕就看看你如何调配群狼，最后死得凄惨！朕以为，你会莫名其妙就死在外边，却没想到，你回来了……你意气风发的日子就此开始，大唐皇室也自此开始气象一新。就连王宗实，都开始忌惮你，劝我早日收拾了你……朕偏不！朕以为，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坐山观虎斗，看你们斗个你死我活，朕便可以坐观其成，垂拱而治……”
 
王宗实冷冷看向李舒白，默然不语。
 
王皇后抱住皇帝颤抖不已的手臂，低声道：“陛下，您切勿太过激动，臣妾还是扶您先到后殿休息吧……”
 
皇帝振臂想要拂开她，然而他手臂无力，又如何能甩脱？只有呼哧呼哧地衰弱喘气，喃喃道：“但朕没有想杀你……朕用那一个符咒，就是想让你害怕，让你恐惧，希望有个东西可以让朕控制住你……四弟……若是你和其他人一样，相信命运，相信鬼神，甚至，会因为恐惧而向朕求助，一切，不都好了吗？”
 
李舒白看着皇帝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昏涣目光，慢慢地抬手朝他行礼，说道：“请陛下恕罪，臣弟此生，不信鬼神。”
 
“你，还有一个黄梓瑕，你们看着一个一个预言成真，依然不信邪……”皇帝的手无力地垂在榻上，竭力握拳，却始终因为力竭而无法屈曲五指，他只能徒劳地瞪着他们，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见，“四弟，你若是不这么倔强……若是甘心情愿信了命，低下头……朕何至于，会与你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那么，七弟呢？”李舒白缓缓问，“七弟对陛下一向敬爱有加，他又妨碍到了陛下什么，为了对付我，陛下连他都愿意舍弃？”
 
“朕不愿舍弃！”他声音颤抖，想要嘶吼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一字一字从自己胸口挤出破碎的字句来，“是他三番四次……向朕请求，要舍弃一切，去王摩诘的辋川别业闭门修行……朕怎么可能答应他？他……是当朝王爷，就算修行，也得在……王府内……”
 
“是老奴劝服了陛下，应允鄂王要求，”见他实在已经无力说下去，王宗实便淡淡说道，“当时陛下龙体不豫，正在忧心如何安排夔王殿下。蜀地两次刺杀不成，反倒搭上了岐乐郡主，夔王殿下您，可令我们感到十分棘手啊。所以我们便在估摸您回京之前，给鄂王服下了鱼卵，又安排下种种机关，终于成功让鄂王答应在天下人面前揭发您的罪行，说起来，也算是着实不易。”
 
话已至此，所有一切已坦诚公布。李舒白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日光自镂空雕花窗外斜照进来，殿内阴暗处与明亮处迥异。
 
他们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而帝后却坐在最为幽暗之处。殿内的宫灯中，烛火已经相继残尽，再无一丝光线站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的面目都显得模糊起来。

天河倾 二十二  紫宸含元
<h3>局势终究还是发展到这一步，血溅含元殿已无可挽回。他直指向李舒白，狠狠提起一口气说道：“今日殿上，必诛夔王！” </h3> 
在这样的寒日，广阔而冰冷的大明宫含元殿上，只有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户，薄薄的，淡淡地铺了一层淡色阳光。
 
李舒白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边的黄梓瑕的手。
 
越窗照在他们身上的日光虽然熹微，但也总算让这宫廷里难得地充满温暖气息。他们携手看着坐在榻上的帝后，只觉得他们虽然高高在上，却也龟缩于暗黑之中，可怜可叹。
 
李舒白转过头，朝着黄梓瑕微微一笑。
 
她刚刚一番抽丝剥茧的推理，加上心口重压的负担，已经觉得十分疲惫。但他的笑容让她觉得又有了力量，她与他交缠的手指紧握，绽放出微弱的笑意。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王蕴，默然将脸转向一边，退了半步，右手已经覆上自己腰间携带的刀柄。
 
事到如今，皇帝也不再遮掩，只看向王皇后，点了一下头。
 
王皇后将手从皇帝背上收回，一直侧坐的身子缓缓转过来，然后抬起双掌，啪啪拍了两下。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脚步声骤起。披坚执锐的御林军自殿外急冲而入，箭在弦，刀在手，将李舒白与黄梓瑕团团围住。
 
一直站在殿内一言不发的王蕴，率领着几个下属向着帝后行礼：“请陛下旨意，如何处置这二人？”
 
皇帝喉口嗬嗬作响，俯视着下方的李舒白良久，声音低沉而狠戾：“你毕竟是我四弟，我又如何能看着你命丧刀兵？今日……朕与你最后喝一杯酒，以了……兄弟之情。”
 
王宗实冷眼望着李舒白，亲自捧着酒樽走到他面前，设好两个酒杯，满满斟上。
 
李舒白看着他手中托盘之上的两杯酒，一左一右，金杯之内光点隐隐，看似毫无区别。
 
王宗实抬手取了一杯，递给李舒白，面容上依旧是冰冷阴森的模样。等李舒白接过那一杯酒，他又亲手端起另一杯酒，走上丹陛陈设在龙案之上。
 
李舒白举着那杯酒，垂眼看着微微晃动的酒水许久，才垂眼一笑，说道：“多谢陛下恩典。只不知这杯酒饮下后，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弟？”
 
王皇后替榻上的皇帝持起酒杯，向他致意，说道：“夔王请饮了此杯，陛下自会决断。”
 
李舒白看了王宗实一眼，目光又转向王皇后：“臣弟敬陛下。”
 
王皇后见他将杯中酒凑到唇边，却不喝下，便坐到皇帝身边，将酒递到他的口旁。
 
然而皇帝口唇微动，只轻轻捏着她的手腕，艰难说道：“朕……怕是喝不下，还是皇后……”
 
王皇后会意，转头举杯示意李舒白，说：“陛下龙体欠安，怕是喝不下此酒，便由本宫代了吧。”
 
李舒白举杯沉吟，丹陛上下，一片寂静。
 
四周刀兵包围，隔窗而来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刀尖之上，再反射到他们面容之上，就似无数闪烁不定的锋芒加身。
 
杯酒在手，利刃在身。
 
陷入绝境，无处可逃。
 
黄梓瑕只觉后背的汗沁出，已经湿了衣裳。她在他身后轻声道：“王爷，喝完之后，我们立即出宫……或许，还有办法将鱼卵排出。”
 
“若是无法排出呢？”他以杯掩口，轻微动唇。
 
那么，他就会变成如禹宣一样，或者如张行英一样，或者如鄂王一样，为偏执邪念所惑，最后走火入魔，至死依然执迷不悟。
 
黄梓瑕咬一咬下唇，轻声说：“无论您变成怎么样，梓瑕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李舒白转头凝视着她，看着她坚定而澄澈的目光，也看着她眼中的自己。他的身影始终在她的眼眸最深处，不曾波动丝毫。
 
他的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一手持杯，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是吗？让你看见那样的我，我肯定比死了还难受。”
 
黄梓瑕一时喉口哽住，不知如何回答。
 
他却已经放开她，回身向皇帝举杯，说道：“臣弟多谢陛下恩赐。这一杯酒，是臣弟这些年来飞扬跋扈，僭越本分，罪有应得。如今臣弟心甘情愿领此君恩，而梓瑕却属于无辜卷入，为我而冒犯陛下的种种，还请陛下看在这杯酒的分上，能令她走出大明宫，不必波及。”
 
他虽是对皇帝所言，但王皇后已经点头，说：“黄姑娘虽有冒犯，但在我族妹与卫国文懿公主两案中，也属有功，陛下仁德恩慈，只要夔王肯俯首认罪，自然不会追究。”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以空杯底对他。
 
李舒白举杯，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轻声说：“走。”
 
“王爷！”黄梓瑕忍不住低呼出来，待要扑上去之时，却已经被王蕴拉住了手肘。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舒白饮下那一杯酒，眼眶中不由得涌出泪来。她仓皇地回头看王蕴，他脸上表情复杂，只拉着她出了刀兵丛，指着殿门说：“你走吧。”
 
黄梓瑕回头看着被围困的李舒白，眼中的泪已经涌了出来：“不……我等着他。”
 
王蕴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围困之中的李舒白。
 
他恍惚想起在蜀地时，李舒白找他长谈那一夜自己所说的话。当时他说，固然王爷天纵英才，运筹帷幄，然而在家国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失怙少女。有时候，毫厘之差，或许便会折损一丛幽兰。
 
而李舒白当时只给他七个字：“我自会护她周全。”
 
如今，他真的信守承诺，无论在何时何地、如何处境，他始终护着她，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殒身不恤。
 
他望着李舒白，低声喃喃道：“是我输了。”
 
黄梓瑕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站在殿门内，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舒白。即使她一转身便可逃离重重危机，可她依然伫立在那里，没有挪动半寸。
 
李舒白向着帝后拱手行礼，说道：“臣弟就此告辞。”
 
王皇后缓缓坐在皇帝身边，抬手正要示意他退下，却只听得皇帝的声音微微响起：“且慢……”
 
李舒白停住脚步，微微抬头看他。
 
他倚靠在王皇后的身上，明明已经力竭，可艰难张开的口，狰狞如同背后屏风上须爪怒张的龙首。他声嘶力竭，一字一顿地说：“四弟别急……再等一等。”
 
李舒白站在他面前阶下，扬首直视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即使在知晓先皇驾崩时发生的一切、即使知道皇帝夺走了属于自己的皇位时，他眼中依然存在的一点光华，消失了。
 
他盯着自己的哥哥，盯着这大明宫与天下的主人，没有出声。只是那目光中瞬间蒙上的森冷与决绝，让坐在皇帝身边的王皇后悚然而惊。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自己的双肩，坐得更加笔直，伸手抱住皇帝的手臂，却不敢说话。
 
而皇帝的目光已经涣散，他的眼神投注在李舒白的身上，就像是投注在虚无之中。他说：“先皇去世时，我们太急了……以至于父皇将喝下去的药又咳出来了……”
 
李舒白听着他声嘶力竭的喘息，看着龙榻之上苟延残喘却还心心念念必要置他于死地的这个人，忽然冷冷地笑了出来。
 
他说：“陛下过虑了。其实留得一时半会儿又有何用？臣弟早已准备好了夹竹桃，回去服半个月，必能杀死腹中鱼蛊。”
 
王宗实静静肃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缓缓退了一步，袖起了双手。
 
李舒白这冰冷的话，让皇帝顿时挣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乱舞，大吼：“御林军……御林军何在？”
 
王蕴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着皇帝应道：“陛下！御林军右统领王蕴率众在此。”
 
皇帝以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指着自己模糊视野中李舒白的身影，厉声嘶吼：“此等屠戮亲人之辈，朝廷如何能留？尽可杀之！”
 
王皇后紧紧扶住他僵立的躯体，不敢出声。
 
局势终究还是发展到这一步，血溅含元殿已无可挽回。
 
黄梓瑕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流得太快，让她所有的神经都绷得太紧，眼前一片昏眩。她张大口呼吸，退了一步，靠在墙壁之上，紧盯着被御林军团团围住的李舒白。
 
王蕴见她始终不肯离开，也不再管她，手中细长一柄横刀已经出鞘。他刀尖斜斜向下，向李舒白走去时，最后又将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脸上，口唇微动。
 
黄梓瑕听到他低声说：“很快的，只是一瞬间。”
 
黄梓瑕看见他幽暗的瞳孔微微收缩。这让她刹那间想起，在蜀地遇险的时候。那时的深夜埋伏冲散了夔王府卫队，王蕴在后方追击，发令说，一黑一白马上两人，务必击杀！
 
那时他奉命而来，如今，亦是奉命而去。
 
无论何时，他家族的荣耀与他身为王家长房长孙的使命，永远高于一切。
 
殿内的御林军都已得了王蕴的示意，没有理会为难她。她一个人靠着墙壁，默然打开了手中的箱笼，拿出了里面的一件东西。
 
太宗皇帝赐给则天皇帝的那柄寒铁匕首。这是公孙鸢用以替小妹报仇的利刃，也是鄂王在母亲面前毁掉的凶器。
 
虽然已经残破，刃口也卷了，但还足以拿来杀人。
 
她将它握在手中，看着刀剑丛中的李舒白。
 
而李舒白只朝她看了一眼，等看清她周围的御林军都已被王蕴屏退之后，便缓缓回过头去。他伫立在殿上，没有看面前的王蕴，反而看向丹陛上的皇帝，问：“陛下，可是真的要除臣弟而后快？”
 
一直气力欲竭的皇帝，听到他这一句话，却有了动静。
 
他抬起手，直指向李舒白，狠狠提起一口气，歇斯底里地说道：“今日殿上，必诛夔王！”
 
这近乎疯狂的口吻，让殿上御林军都怔了一下，才举起手中刀剑，跟着王蕴步步逼近。
 
王宗实朝王蕴一点头，转身快步出殿，自然是安排他的神策军去了。
 
黄梓瑕紧盯着面前这层层人墙围成的包围圈，眼看刀尖越凑越近，李舒白已经无法脱困。
 
她收紧右手五指，将匕首反手握紧。
 
她只想着，若自己持这样一柄匕首在后方攻击王蕴的话，能不能替李舒白换回刹那的机会呢？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若能抓住，是不是应该能逃离含元殿？
 
可逃出了含元殿之后，他又能如何击退外面的上万神策军，从大明宫全身而退呢？
 
这样想着，她又将左手微微抬起，按了按自己的胸前，头脑在一瞬间清明至极。见过无数刺心而亡的尸体，这一回，可能要轮到自己了。这刀子已经残破，不知道会不会卡住胸腔肋骨，一定要小心点。
 
还未等她找好肋骨，御林军夹击中的李舒白已经一个旋身，开始反击。刀阵之中青色寒光闪过，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叮当作响，抵在最前面的两柄刀头已经落地。
 
李舒白的手中，赫然是一把细长的剑刃，如匕首般握在手中，正是那柄鱼肠剑。
 
鱼肠剑削铁如泥，李舒白进退驱避极快，转眼间已斩断无数刀剑。然而殿上卫士不下百人，他身手再好，一个人只有一柄短剑，终究力有不逮。
 
王蕴见他连伤十数人，已现颓势，才双手紧握刀柄，正要上前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住手。”
 
站在丹陛之上的王皇后，居高临下，一下便看见了殿门口进来的人，不由得脸色微变，问：“王公公，你怎么一个人？神策军呢？外间的御林军呢？”
 
王宗实的面容较之以往更显苍白，连鬓发都已微显凌乱，来到王蕴面前时，一抬手便将他持刀的手压下，低声道：“你先退下。”
 
王蕴心知必定出了什么事，但又无可奈何，只看了气息已现急促的李舒白一眼，默然将刀入鞘，示意御林军散开。
 
殿内静下来，才听到殿外的声音，零星的刀剑相接声。
 
王蕴立即奔出含元殿，却见龙尾道上，尚有几具染血的侍卫尸体，而更多原本驻守在殿外的侍卫，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堵住含元殿左右龙尾道和团团围住含元殿的黑甲军——
 
王蕴自然认得，京城十司之中，唯有夔王李舒白抽调征徐州、南诏、陇右的军队精锐，一手重建的神武、神威两军，才身披黑甲。与其他各司征募的兵丁不同，唯有这两支军队，编制最少，可战绩最赫然，战力最令人战栗——因为，京城的兵马之中，只有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而且，从无败绩。
 
外面的神武军已经向他围拢过来，王蕴立即退回殿门内。他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宫门口。毕竟，神武、神威两军，人数并不多，只要京城其他兵马赶到，扫平他们并不足虑。
 
然而他触目所及，唯有紧闭的宫门。而宫门口瓮城的城墙之上，正有一队黑甲军朝下射箭。
 
王蕴不必看也明白，定然是王宗实率来的神策军，正被封在宫门口的瓮城之内。看来外面堵住了大明宫门的，应该便是南衙十六卫的军马。神策军被包围于内，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居高临下这一阵乱箭，下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他只觉全身冷汗一时都冒了出来。还没等他转身奔回殿内，一柄刀已抵在他的心口，有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王统领，好久不见。”
 
王蕴看着面前这人，神情愕然：“景祥？你没有死在蜀地？”
 
“在蜀地多承王统领盛情，本想早些回来报答恩情，但王爷尚有其他事情吩咐我，故此来晚了。”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吞，连脸颊溅上的血迹，都显得不那么刺目了。
 
“这么说，各地的异动，便是你在外联络的？”王蕴勉强镇定心神，“你确是夔王的左膀右臂，助力不小。”
 
景祥只笑了一笑：“愧不敢当，奴婢前几日刚刚才完成王爷嘱托，差点赶不上了。”
 
刀在胸前，王蕴却只瞥了一眼，缓缓将自己的刀横过架在上面，说道：“景祥公公请放心吧，御林军对你们王爷，也是客气以待。不信，尽可进内瞧一瞧。”
 
他退后一步，避开了景祥的刀尖，见他没有再往前递，便转过身，大步向内走去。
 
殿内御林军本就只剩下数十人，如今被黑甲军团团包围，又见景祥率众进入，正在惊惶相视之时，李舒白已经喝道：“所有人等若要活命，便放下兵刃，退出去！”
 
士卒们都傻站在那里，此时慌乱之中，唯有看着王蕴。
 
王蕴握着手中横刀，看向帝后，仿佛没听到一般。直到王宗实按住他的肩，压低声音问：“蕴之，你要连累王家吗？”
 
他怔了怔，手下意识地一松，那柄锋利无比的横刀终于坠落于地。“当”的一声响声之后，紧接着便是御林军其他人的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当不绝。
 
王蕴退了两步，看向依然静立在殿内的黄梓瑕。而她的眼中，却没有他。
 
她的双眼只望着李舒白。在他们身陷险境，眼看快要遭受灭顶之灾时；在他们得脱大难，一切豁然开朗时。
 
从始至终，悲也好，喜也好，她望着的人，始终都是李舒白。
 
王蕴闭上眼，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在心肺如煎的剧痛之中，又感到如释重负。
 
彻底地了结，明白有些事情、有些人永远遥不可及，或许，比到了手才发现彼此无缘要好。
 
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永世相思。
 
王蕴长出了一口气，静静退到王宗实身后。殿内所有放下武器的禁军，都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被黑甲军控制住。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仿佛只是日光照进来的角度高了一些、殿上多了一些血迹，然而如今含元殿上的局势，已经完全转变。
 
皇帝的面容是绝望的死灰，口中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王皇后跪在皇帝面前，眼泪无声地滚落。
 
李舒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转身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已经收好了自己手中的匕首。见他看向自己，她微微而笑，向着他点头示意，除了脸色依然苍白，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尘埃落定，殿外所有的喧嚣都已渐渐平息下来。
 
李舒白越过空荡荡的大殿，向着黄梓瑕走去，轻声问：“让你先走，为何不听我的话？”
 
黄梓瑕抬头望着他，背后的日光斜照，他蒙在逆光之中，大难得脱，虽有狼狈，却更显得俊美伟岸。
 
她明明想给他一个微笑，可还未开口，眼中却先染上了一层薄薄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气息，仰望着他轻声说：“因为你先欺瞒我，不让我站在你的身边。”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轻声说：“那也是你先不信我。我说过你一切信赖我就好。”
 
黄梓瑕唇角上扬，却掩不住缓缓滑下的眼泪：“是，我以后记住了。”
 
他回头望向皇帝与皇后，再看着自己面前的黄梓瑕，一时之间只觉上天待他如此丰厚，世间一切圆满如意。
 
他微笑抬手，轻轻帮她擦去泪水，俯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黄梓瑕点头，又问：“你真的准备好夹竹桃了？”
 
“没有，骗人的。看来回去的路上还要先去买一点。”
 
话音未落，只听得旁边有人说道：“这夹竹桃，我看夔王殿下不买也罢。”
 
正是王宗实，他在旁边对李舒白拱手为礼，低声说道：“其实那两杯酒中，一杯是阿伽什涅的鱼卵，一杯则是如黄姑娘上次骗我的那样，下的只是胭脂粉末而已。”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缓缓转向王皇后。
 
皇帝已经昏迷，王皇后正面色冷漠地看着他的躯体，似乎在盘算如何对待他才好。
 
王宗实的声音，轻微而阴森，坐在上面的王皇后，决计听不到他所说的话。
 
“陛下的意思，是两杯酒内都备好。一是以防万一，二是，陛下不舍皇后孤身存留。”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只觉毛骨悚然，都是无言。
 
皇帝自然忌惮皇后，尤其在知道她不是王家人，更与太子没有血缘关系之后，再联想到京中所谓“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戏言，绝不可能让她安然活着。
 
而王家，这枚棋子已然毫无用处，甚至会成为阻碍，自然是该弃则弃，翻然决绝。
 
王宗实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也不在乎，只继续低声说道：“然而老奴终究觉得，夔王殿下乃朝廷中流砥柱，如今陛下一旦撒手西去，若无王爷一力支撑，大唐天下怕是岌岌可危。因此，想起黄姑娘曾以胭脂粉骗过老奴，老奴便也如法炮制。所以王爷不必担忧，老奴即使忤逆陛下，也万万不敢令王爷有任何损伤。”
 
见他如此说，李舒白便向他拱手说道：“多承王公公厚意。”
 
王宗实提高了声音，让殿上的王皇后也听见自己的话：“夔王殿下，琅邪王家可一直对殿下心存善意。过往的一切虽有不是，但都是君命难为。先帝驾崩当日所发生之事，连皇后殿下都不知晓，而王家为皇上所用，亦是迫不得已啊……”
 
李舒白神情平淡地说道：“其实我亦心怀感激。毕竟，梓瑕也多承你们关照，若王公公无心帮我们，梓瑕也无缘接触种种真相，如今局势也断不会如此顺利。”
 
黄梓瑕顿时想起，在王宅的时候，王宗实似有意、似无意对自己的提点。
 
现在想来，他答应让她参与调查夔王一案，难道真的是为了缓解皇帝命他调查此事的压力吗？实则，皇帝根本不在乎此事真相，只因真相便是他们一手设计。而王家在外散布振武军败退，急需再度起用夔王，击溃回鹘的消息，虽然逼迫皇帝提前对夔王下手，但毕竟也使得他脱困宗正寺。若不是皇帝此次突然发病，是否李舒白就真的能就此逃脱呢？
 
黄梓瑕看向王宗实，他面容依旧苍白，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她的后背，却因他的笑意而渗出了针尖般细小的冷汗。
 
她的目光望向龙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在心里想，原本夔王失势，下一个轮到的，便该是令陛下如鲠在喉十数年的王家了。然而如今，皇帝病体已难回天，夔王受尽万民唾弃，而唯有王家，因他动的一个小小的手脚，令李舒白所承的人情，足以保护王家避过灭顶之灾。
 
这十几年的棋走到现在，原本以为自己渔翁得利的皇帝，恐怕他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得利的那个渔翁是谁。
 
李舒白自然也清楚洞悉这一切。但他只轻轻拍了拍黄梓瑕的肩，便对王皇后说道：“陛下受此惊吓，恐怕于龙体有碍，皇后殿下可先遣人送他回咸宁殿。”
 
王皇后见皇帝已陷入昏迷，便慢慢放开手中的皇帝，任由他倒在榻上。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站起身在丹陛之上望着下面的他们，声音冷硬地问：“今日事已至此，夔王兴师动众，可是要取而代之吗？”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那金漆装填的龙榻之上，在那金碧辉煌镶珠嵌玉的座位之上，他的兄长正倒在上面。他面色晦暗，气息微弱，任谁也看得出他命不长久。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风华绝艳的皇后将他弃在那至高无上的位子里，自顾自与别人商谈如何处置他的问题。
 
李舒白忽然笑了出来，他反问：“是啊，所以父皇驾崩十年之后，本王终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吗？”
 
王皇后脸色微变，只保留着最后一丝倨傲，微微扬着下巴。
 
而王宗实则说道：“原该如此。当年先帝是皇太叔即位，治理天下井井有条，百姓称幸。如今夔王殿下英明神武，若是登基为帝，天下大治定然不远了。”
 
“然后呢？”李舒白反问。
 
王宗实一时语塞，不知他所指为何。
 
“然后，我便先杀了对自己的皇位有威胁的人——比如说，我的侄子们，十二岁的太子儇儿，七岁的皇后之子杰儿，对吗？”
 
王皇后身形陡然一震，脸上这才真正褪去了所有血色，连浓艳的胭脂都无法掩盖她的乌青颤抖的唇。
 
王宗实沉默不语，只面露迟疑之色。
 
李舒白仿佛没有看见她，又缓缓说道：“然而，朝中颇有些大臣，上书陛下杀我，就连今日亦有人直言我该死，这种人怎么可能留在我的治下？然后为我杀鄂王的事情，又要砍一批脑袋；我的皇位是逼宫所得，又有一批要杀；如此下来，满朝大换血，也算是一个新的开端，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笑着摇了摇头，顾自捡起自己被仓皇退出的御林军踢翻的箱笼，将里面的东西理好。
 
“至于民间嚼舌头的，更是数不胜数。说我弑君杀弟的，传播流言说早知夔王要倾覆天下的，私下讲我逼宫夺位的……数不胜数，危害社稷，人心浮动。如此下去怎么办？少不得杀光京城大半的人，直到百姓们道路以目，我这个皇位才能坐稳，是不是？”
 
王宗实道：“王爷宅心仁厚，未必会如此。”
 
“或许我现在还不会想杀他们，但在那个位置坐久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就谁也不知道了——就像陛下一样，他之前，也未曾想过要杀我与七弟，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人心易变，到了那一步，谁能控制自己所思所想、所要做的事？”李舒白说到此处，才摇头讥笑道，“蒙陛下圣恩，我如今声名狼藉，已成乱臣贼子。若真敢妄想称帝，恐怕是万民唾骂，千古罪名。而儇儿本就是太子，即位后朝廷自然平稳，又何必为我一人私欲，陷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呢？”
 
王皇后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还未回过神，只怔怔地看着李舒白，不敢开口。
 
李舒白又说道：“皇后殿下，你不是问我，是否想要取而代之吗？我今日便在这里告诉你，也告诉天下所有人，别说那个位置，我就连跨上丹陛一步，都没兴趣！”
 
说罢，他转身看向黄梓瑕，而黄梓瑕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带来的箱笼，朝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他凝望着她，轻声说：“走吧。”
 
黄梓瑕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将箱笼中的那卷先帝遗诏取出，递给王宗实，说：“王公公，这个给您，解答您的疑问。”
 
王宗实惊疑不定，缓缓打开那卷遗诏，看了一看，然后终于瞪大了双眼：“这……这并非那份遗诏！”
 
“是啊，真正的遗诏，已经毁掉了。因为那个剥墨法，只能在浸掉表层浓墨的时候，显现出里面的字迹一瞬间。我只是按照那个字迹内容，伪造了一份粗看起来一模一样，实则一入手就会感觉不对的假遗诏，”她此时得脱大难，握着李舒白的手笑意盈盈，灿若花开，“王公公，其实您是对的，这世上，并没有那么神奇的事情。”
 
王宗实呆呆地看着她，许久，才苦笑了出来：“真没想到，连我也栽在你的手中。”
 
黄梓瑕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王蕴。
 
王蕴站在王宗实的身后，默然看着她，不言不语。
 
他是琅邪王家长房长孙，是如今家族中最大的希望，他为之骄傲的这个数百年世家，还需要他支撑下去。
 
他有太多的东西要承担，注定无法为她豁出一切，割舍一切。她在他的心里，永远只能排在家族的后面。
 
而如今，她已经找到了，将她放在世间一切之上的人。
 
所以他也只能心甘情愿地认输，放开她的手。
 
黄梓瑕放开李舒白的手，向他敛衽为礼，深深低头。
 
王蕴也向她低头示意。
 
他没有提那封婚书，她也没有提那封解婚书。
 
至此，心照不宣，一切结束。
 
宫中御林军要紧处已全部换上神威军，李舒白走下龙尾道，只听得殿外阵阵欢呼。
 
他微微回头看黄梓瑕。她就跟在他的身后，隔了半步之远，却始终，他不曾快一点，她也不曾慢一点。
 
他微笑着停下来，在京城最高的地方，看着面前广袤的大明宫，远处的长安城。
 
初春的阳光之下，京城的柳色已经鲜明，所有的花树都已绽放出嫩芽与蓓蕾，嫩绿浅红装点着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城市，触目所及，鲜亮夺目，灿烂辉煌。
 
这是长安，是七十二坊百万人的长安。
 
这是大唐，是江南春雨、塞北明月的大唐。
 
在这高天之下，长风之中，春日之前，李舒白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抬起，向后伸去。
 
等了片刻，有一只纤细而柔软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中。而他也加重自己的掌握，将她紧紧牵在手中。
 
十指相缠，再不分开。

天河倾 尾声：一世长安
<h3>“中心藏之，何日忘之。”</h3> 
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缀锦楼，今日依然是宾客满座。
 
“各位客官，小老儿今日又来说书。哎，说的是，前日先帝驾崩咸宁殿，新皇于柩前即位。这扶立先帝之人，各位可知道是哪位？”
 
众人立即异口同声议论道：“还有哪位？自然便是夔王殿下了！”
 
说书人一声击鼓，说道：“正是啊！自今年以来，满朝纷纷扬扬，尽说的是夔王企图倾覆我大唐天下，可谁知如今先帝龙驭归天之后，也是夔王自东宫迎接幼帝登基。这耿耿忠心，当初又有谁知？果真是周公恐惧流言日啊！试想，在谣言说他杀害鄂王、为恶鬼所侵而企图篡夺江山之时，又有谁知晓真相！”
 
“夔王本就是李唐皇室中流砥柱！先帝驾崩后，还不就靠他支撑幼帝？”
 
“这么一说的话，王皇后——哦不对，应该是王太后了，她之前不是常涉朝政的吗？都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如今又怎么了？”
 
在一片议论纷纷中，那说书人又将手中都昙鼓一敲，待得满堂寂静，才说：“此事说与各位，可有分晓。区区在下不才，唯有耳聪目明，早得消息。原来先帝临大去之时，王皇后伺候于前。先帝询问皇后，朕龙驭之后，卿如何自处？王皇后泣道，臣妾唯有追随陛下而去。”
 
“皇后死了？”有人赶紧问。
 
“自然没有。陛下劝解她道，幼帝尚需你爱护，又如何能使他幼年失怙呢？但王皇后虽然打消了追随陛下而去的念头，终究是悲痛过甚，以至于如今与当初宣宗皇帝的陈太妃一样，因痛苦而陷入癫狂，幽居行宫，怕是此生再也无法痊愈了。”
 
“真是料想不到啊，原来王皇后与陛下如此情深。”众人都钦佩嗟叹道
 
二楼雅座之上，穿着一身橘黄色锦衣，里面衬着青紫色里衣，还系着一条石榴红腰带的周子秦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回头看向李舒白和黄梓瑕：“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听到了。”黄梓瑕淡淡道。
 
“怎么可能？你们觉得可能吗？王皇后那样强势狠辣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先帝而悲痛发狂啊？”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指一指窗户，周子秦会意，赶紧将门窗“砰”的一声紧闭上。黄梓瑕提起酒壶给他斟了半杯酒，低声说：“陛下早知自己不久于人世，所以，向王宗实要了一颗阿伽什涅的鱼卵。本来是准备给夔王殿下的，后来，便转赐了王皇后。”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问：“王宗实知不知道陛下要……要谋害王皇后？他怎么不拦着陛下呢？”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心下都想，王皇后本就不是王家人，只是他们用以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而已。如今王芙的儿子李儇顺利登基，王芍，或者说梅挽致的利用价值已尽，继续活下去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哎，这阿伽什涅这么可怕，我现在每次喝水都要仔细看一看水里才放心，”他说着，低头看看杯子，没发现红色的小点，才放心地喝下，“麻烦死了，还是赶紧回蜀地吧，好歹那里应该没有人养这样的鱼。”
 
“放心吧，王公公已经走了。”黄梓瑕说道，但也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心有余悸。
 
“走？去哪儿了？”他赶紧问。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小皇帝身边亲近的是田令孜，王公公手下的神策军前几日损伤惨重，被参了本之后神策军便换了护军中尉，如今是田令孜上位了。”
 
“神策军损伤惨重……是怎么回事？”周子秦赶紧问。
 
李舒白抬头望天，黄梓瑕则指着楼下说：“好像又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了，你听听？”
 
周子秦顿时忘记了刚刚的问题，赶紧将靠近中庭的窗户打开。果然这边又开始在讲另外的事情了——
 
“新帝登基，京城如今各军马换将频繁。不说神策军的事情，单说夔王手中的神威、神武军，真是令人诧异。据说愿意回家者，发给十倍银钱，还送老家十亩土地，好生安顿；而愿意继续建军功的，要留在京城的便并入了御林军，要上阵的也可以前往陇西，他们之前与回鹘作战最有经验，此次凯旋自然指日可待。而这回抗击回鹘的先锋，便是御林军的王统领，琅邪王家的王蕴了。”
 
听者顿时个个议论纷纷，有说夔王这是在打消新帝疑虑，是以连兵权都不要了，真是不知该佩服还是该叹息；也有人羡慕说，跟着夔王打过仗就是好，解甲归田还能有十亩地十倍的钱；更有人津津乐道，这王蕴就是王家如今最出息的一个子孙了，真没想到他宁肯从戎也不愿在朝堂中消磨一生，果然是胸怀大志……
 
“王蕴要走了啊？那我们得去送送他啊。”周子秦说着，见黄梓瑕神情颇有些尴尬，这才突然想起她之前要和王蕴成亲，连嫁衣都试过的事情，不由得比她更尴尬，连忙转移话题，“这个这个……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连这个茶水也似乎特别好……”
 
“别喝茶了，眼看时近中午了，我带你去吃饭。”黄梓瑕说着，盈盈站起，朝李舒白示意。
 
李舒白微微一笑，说：“走吧。”
 
周子秦顿时目瞪口呆：“不会吧？好不容易碰见了，你们就请我喝个茶啊？连饭都不请？好歹来碗粥、来个饼啊……”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往外走，说道：“一起去！待会儿你吃到的东西，绝对让你吃得满意无比，比一百顿缀锦楼还要让你开心。”
 
“我不信！天底下难道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我不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昭王府的花厅之中，四面桃李花开，柳枝拂岸，青草茸茸。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欣赏风景了，尤其是周子秦，他嘴巴里塞满了古楼子，左手捏一块，右手攥一块，眼睛还盯着桌上的一块。
 
昭王李汭开心得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问：“那子秦你说，这是不是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古楼子？”
 
“唔！可以算是……并列第一！”他吞下塞得满满的一口，喝半杯茶喘了口气，说，“和当初在张二哥那里吃的，滴翠做的那个，不相上下！”
 
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香脆的古楼子，与李舒白相视而笑，轻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嗯，确实不错。”李舒白点头道。
 
昭王得意地说道：“四哥，你是有所不知啊！我当初在普宁坊吃了一个古楼子之后，那真叫一个念念不忘，神魂颠倒！可惜做古楼子的那姑娘就喜欢普宁坊那家的傻小子，就连我都没挖到她过来！”
 
“你看见什么好的不想要？当初还想从我身边挖走梓瑕呢。”李舒白笑道，回头看向黄梓瑕。
 
昭王赶紧抬手，说：“不敢不敢！九弟我那是有眼不识泰山，我真的以为是个小宦官！如果我早知道是夔王妃的话，打死我也不敢啊！”
 
黄梓瑕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两朵红晕，低头不语。
 
李舒白却慢条斯理擦手道：“知道就好，以后打人主意的时候，先看清那是属于谁的。”
 
昭王和周子秦对望一眼，都露出牙痛的表情。
 
眼看场上气氛诡异，周子秦赶紧找话题和昭王聊：“昭王殿下，不知这位做古楼子的高手，你又是从何请来啊？”
 
“哦，这个说来就复杂了，她听说是为夔王准备的，便说自己做完古楼子后，也要换件衣服过来拜见的，怎么还没过来呢？”昭王一边看着桃李深处，一边随口说道，“说起来，介绍她过来的人，你们肯定也认识的，就是韦驸马。”
 
“韦驸马……韦保衡？”周子秦立即跳了起来，脑中想起一件事，结结巴巴地问：“难道……难道说，做古楼子的那个人，就是，就是……”
 
还没等他说出口，只见桃花深处的小径上，走过来一条纤细娇小的身躯，一身青碧色的窄袖罗衣，发髻上一只翠蝶，是个清秀如碧桃的少女，只是面容上笼罩着些许散不开的愁思。
 
她走到他们面前，盈盈下拜，轻声说：“滴翠拜见夔王殿下、昭王殿下，见过黄姑娘，周少爷。”
 
黄梓瑕赶紧站起来，扶起她帮她拍去膝盖上的草叶。其他人都只笑而不语，唯有周子秦的嘴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倒吸一口冷气：“吕吕吕……吕姑娘！”
 
滴翠向他微微点头，挽着黄梓瑕的手静立在旁边。黄梓瑕见她虽然清减，但总算神情看来还算不错，才放下心来，问：“你可还好吗？”
 
滴翠眼中不由得蒙上一层薄薄水汽，但她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轻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多谢黄姑娘关心……其实我本已是该死之人，我也曾想去大理寺投案自尽。只是后来韦驸马劝我，我爹为我不惜一切，张二哥也……肯定不想看到我这样轻生，我的命是他们换回来的，我……一定要顾惜自己才好。”
 
黄梓瑕轻抚她的鬓发，低声说：“你能这样想，你爹和张二哥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滴翠咬住下唇，默然点头，抬起手背拭去了自己的眼泪。
 
黄梓瑕见她情绪低沉，便转头对周子秦说道：“子秦，你现在知道了吧？天下第一的古楼子，还是属于滴翠的。”
 
“唔唔，滴翠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周子秦大力点头，为了证明似的往嘴巴里又塞了一大块。
 
滴翠看他这样盛赞，便努力朝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昭王见黄梓瑕重又坐回李舒白身边，便问：“四哥，你与黄姑娘应该好事近了吧？”
 
“嗯，下月初六，黄家族老已经陆续进京了。”李舒白说。
 
“哈？这么快？”昭王与周子秦异口同声冲口而出，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等看对方一眼，昭王又立即说道：“宫中的那些女官特别可恶！我府中的孺人生孩子的时候，她每天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烦死了！”
 
周子秦凑上去说道：“黄家的族人也很麻烦！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去蜀地的时候，知道你是夔王，那几个老头儿就凑上来不停叽叽喳喳，我都受不了！”
 
李舒白和黄梓瑕相视而笑，李舒白挽住黄梓瑕的手，笑道：“没什么，想要把天下最好的姑娘娶到手，自然什么都能承受。”
 
黄梓瑕不由得翻他一个白眼，在周子秦和昭王抽搐的神情下，悄悄凑到他耳边问：“你这样会吓到他们吧？”
 
“反正我们都要离开了，最后颠覆一下他们的印象，岂不是很好玩吗？”
 
黄梓瑕无语：“这么大了，才开始想着好玩。”
 
“是啊，因为我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含笑看着她，轻声说，“在遇见你之后。”
 
黄梓瑕竟无言以对。
 
周子秦早已拼命拍着自己胳膊上疙瘩，喃喃自语：“不容易啊，不容易，二十四岁终于混上媳妇了，夔王都开心得这样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人生的阴霾已经扫尽，他们的人生，自此一片明媚绚烂，就算李舒白有点喜悦过头的样子，似乎也不算坏事。
 
好歹，对着如今这张面容，总比对着以前那张铁硬死板的脸好——在离开昭王府回去的路上，黄梓瑕这样想。
 
李舒白骑着涤恶，黄梓瑕骑着那拂沙，周子秦骑着“小二”——没错，就是以前那匹“小瑕”，现在它改名了，而且居然迅速地适应了新名字。每次周子秦一进哪家店门叫“小二”，它便立即屁颠屁颠地从门外冲进来，还因此撞飞过人家好几扇门。
 
涤恶还是那么凶，唯有那拂沙能与它并排而行。周子秦骑在自觉落后的小二身上，问：“那个……滴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放心吧，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且当今圣上没兴趣替他已逝的姐姐操心这个，日日忙着打击鞠呢。”黄梓瑕说道。
 
“哦……”周子秦点着头，一脸若有所思，“那我这个成都总捕头，应该还有效吧？”
 
“这个自然，你可是先皇钦点的朝廷命官，”李舒白说着，想想又低声说，“你回去后，让你爹与范应锡早点撇清关系。”
 
“哎？”周子秦赶紧睁大眼睛。
 
“之前梓瑕在蜀地时，范氏父子已经民怨沸腾，但黄使君数年努力不但无法扳倒，反受其害，让他们借刀杀人的计谋得逞，连梓瑕也背上不白之冤亡命天涯。如今我替梓瑕一家出这口气。”
 
黄梓瑕在旁朝他点头，微微而笑。
 
周子秦兴奋不已：“真的真的？诏令什么时候下？”
 
“不几日了，让你爹安排好吧。”
 
“那接任的人是谁？”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监军是景祥。”黄梓瑕朝他眨眨眼。
 
“景祥公公！太好了，熟人好办事啊！以后我爹说我荒诞妄为的时候，有人帮我啦！”周子秦说着，又问，“对了，你们真的初六成亲啊？那我该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黄梓瑕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什么都好，但是千万不要是那个铜的人偶。”
 
“明白了，”周子秦认真地点头，“我那边还有个木的人偶，这个更高级了，连脑子都可以掏出来，给你们将来的小孩儿玩最好不过……”
 
话音未落，涤恶已经一蹶子踢向小二，周子秦大叫一声，被受惊的小二带着狂奔向前。眼看怎么都控制不住小二，周子秦急得大叫：“夔王殿下，我看见了！你是故意的！哇……让开让开让开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前方鸡飞狗跳之中，忽然冒出一条狗，跳起来就直冲向周子秦，将他的衣袍紧紧咬住。这狗牙口好，韧性更好，即使被马带着狂奔出近半里地，居然也不曾松口。
 
李舒白与黄梓瑕等追上他时，他正在街上又蹦又跳，企图从那只狗的口中扯出自己的衣摆：“浑蛋，放开啦！松口……”
 
黄梓瑕勒马，瞪了李舒白一眼，赶紧问：“子秦，你没事……”
 
话音未落，她眨了眨眼，又有点诧异地问：“富贵？”
 
“富贵？”还没等周子秦回过神来，那只狗已经放开了他，欢快地朝着黄梓瑕冲来，一边拼命摇尾巴，一边冲着她汪汪叫。
 
黄梓瑕跳下马，揉了揉狗头，笑问：“富贵，是不是生气子秦不认识你了，所以咬他啊？”
 
“才不是，是我命它咬的！”她话音未落，旁边钻出一个女子，横眉竖目道。
 
黄梓瑕转头一看，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少女，那脸颊的肌肤白皙无比，又因为生气而泛着两朵红晕，看起来就如一朵娇艳的木芙蓉。
 
这令人艳羡的皮肤，让黄梓瑕一下子便想到总是烟气朦胧的蜀地，也因此而呆了一呆，诧异问：“二姑娘？”
 
周子秦提着被富贵咬烂的衣服下摆，跑过来一看二姑娘，顿时震惊了：“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姑娘转头狠狠瞪着他：“哈捕头，你说呢？你知道家里定下我后，马上就收拾东西逃婚到这里了，分明是留我在成都府当众人的笑柄！”
 
被她的眼睛一瞪，周子秦不觉脸红了。他赶紧抬手遮住自己的脸，结结巴巴问：“那……那你千里迢迢找到这里，又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来报仇，我带富贵来咬你！”二姑娘当街怒吼。
 
也不知二姑娘给富贵吃了多少肉，如今它早已投靠了二姑娘麾下，简直就是一条指哪打哪的疯狗。眼看周子秦被富贵追得烟尘滚滚满街跑，黄梓瑕只能爱莫能助地拂去身上的灰尘，对着二姑娘笑道：“下次有空，姑娘可以和子秦一起到夔王府来玩。”
 
“好。”二姑娘向他们行了个礼后，又盯着周子秦，挥挥手。
 
李舒白和黄梓瑕见死不救地拨转马头，向着夔王府而去。
 
春光明媚，满城花开。他们信马由缰，踏着满地落花而回。
 
“下月我们成亲之后，该是牡丹花开的时节了。”
 
“看完牡丹就走吧。”
 
李舒白朝她一笑，轻声问：“那么，婚后我们先去哪儿呢？”
 
黄梓瑕说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我想，四月应该也不错。”
 
“说到扬州的话，我想起一件事，”李舒白想起一事，说道，“王皇后被幽禁于宫中之后，我曾去见过。长龄长庆等人还在她身边，说她癫狂混乱之中只念着雪色，哀泣不已，日夜难安。”
 
黄梓瑕倒是惊讶，怔了怔说：“真没想到，她杀人无数，恶行累累，最后中了阿伽什涅，心中最牵挂的事情竟是这个。”
 
“是啊，王皇后心狠手辣，所做的一切罪恶都只当理所应当、轻描淡写。唯有女儿之死，是她心里最大的不安，”李舒白轻叹道，“当时，我将武后那柄匕首还给王皇后，毕竟，这是她们云韶苑的旧物。但她拒绝了，请我若有机会的话，让人将此物带回扬州云韶苑。虽然那里的姐妹已经风流云散，但毕竟那是她们年轻时曾幻想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嗯，那我们就去扬州吧，顺便将匕首还给云韶苑。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那里面有很多惊艳的美人，”黄梓瑕微笑道，“也想去天下看一看，这个世上各式各样的风景和各式各样的人。”
 
李舒白转头看着前方长安各坊，这熟悉的坊市和街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的地方，此时让他忽然觉得厌烦：“我还以为只有我不想留在京中。”
 
“谁会喜欢呢？若我们留在这里，便只有钩心斗角，汲汲营营，”黄梓瑕轻叹道，“当今陛下看起来也不似明君，我看这天下，依旧不会太平的。”
 
李舒白点头道：“嗯，虽然先皇去世之后，如今朝中换了一批人，多是倾向我的，但小皇帝一年年长大，对我的猜忌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朝廷对我的拥戴只能令他更加不满。我也不想再拼尽全力，谨小慎微，最后只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一起走吧。隐姓埋名，去看一看春雨江南，再看一看海角天涯。天下之大，奇人怪事看不完，一世都有乐趣，”黄梓瑕回头朝他微笑，“或许我们几十年后，再回长安看一看，适合养老的话，留下来也可以。”
 
李舒白微微点头，两人并辔而行。前方是开得正好的一株郁李花树，从矮墙之内探出大半棵树，绯色的花瓣如轻绡碎片，落了一地。他们走到这边，不约而同地驻马，立在花树之下。
 
“走的时候，要带上你的小红鱼吗？”
 
“不，我已经将它送还给王宗实了，”李舒白仰头看着那树花，任由清风徐来，花瓣落了自己满身，“他比我更知道如何照顾阿伽什涅，何况如今他辞官归隐，山清水秀处总比繁华喧嚣更适宜鱼儿。”
 
“真没想到，王宗实这样的人，影响了三朝天子，还能全身而退。”黄梓瑕叹道。
 
李舒白回头看她，轻声说：“他走之后，给你留下了一份礼。”
 
“那座王宅？很美也很好，但是……我不要，”黄梓瑕摇摇头，轻声说，“就像那条养着小鱼的游廊，异常的精致美丽，可也异常阴森寒冷。”
 
“他说，你要不要无所谓，但他已经让阿泽留下了，让他等着你——当然，那少年也和宅中人一样，已经变成了聋哑人。”
 
黄梓瑕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连此时的春日花开都显得黯淡。她颤声说：“看来，阿泽确实是先皇派到王宗实身边的人。”
 
“嗯，所以王宗实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功的，不是吗？”李舒白说着，又笑了一笑，说，“我甚至还有点怀疑，在决定要置我于死地时，王宗实这么缜密的人，怎么会允许王蕴去找你，推迟第二天南下的计划？他明明该有更不动声色的办法。”
 
“谁知道呢，”黄梓瑕说到这里，又若有所思道，“至少，他没有在你体内种下阿伽什涅，便是我最大的恩人。只是他毕竟曾参与篡夺皇位，罪无可恕。”
 
“说到这个，他走的时候，到我府中拜别，也曾说起此事。其实他虽是王家分支，但血缘已薄，年幼时也并不觉得本家对自己有如何重要。他之所以愿意一力帮助王家扶助先皇，只是因为他恨我的父皇而已。”李舒白抬手轻轻接住一片坠落的花瓣，语气淡淡的。
 
黄梓瑕问：“便是你让人给我做樱桃毕罗的那天？”
 
他点点头，微有叹息：“嗯，是他送了一筐骊山刚到的樱桃来。”
 
“其实王公公，对我很照顾，”黄梓瑕默然垂首，说，“只是我不知他为何要恨先皇。据我所知，先皇十分信任他，甚至让他二十多岁便接掌了神策军，可算是十分难得。”
 
“我曾跟你说过，我与他素无来往。但是他毕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宦官，我又怎么会没有调查过他的底细？”李舒白轻轻挥手，让掌中的花瓣被风送走，低声说，“他年幼时，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是骊山下最出名的一户种樱桃的人家。”
 
黄梓瑕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有说话。
 
“他获罪后受了宫刑，那个姑娘给他亲手做了一对樱桃毕罗，送他上路。”
 
“那姑娘现在呢？”黄梓瑕见他不再说下去，便问。
 
李舒白默然看着她，说：“谁知道呢？自然已经是很多个孩子的母亲了，或许已经做了祖母。而王宗实，此生和她再也没有缘分——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家被牵连进了一个陈年旧案，而我的父皇随意钩笔，处置了他一家所有人。”
 
所以他入宫多年，恭谨侍奉宣宗皇帝，同时，也将一切都埋在心里，缄默不语。所以他年年让骊山送来樱桃，固执地不肯忘却自己当年曾经可以拥有，却永远逝去的一切。
 
黄梓瑕黯然摇了摇头，说：“不提他了，总之，一切风雨都已过去。希望王公公真能如他自己所愿，来生做一条无知无觉的鱼。”
 
李舒白点头。微风渐起，落花繁乱，两人在马上相视无声。
 
涤恶和那拂沙踱步而立，互相交颈。马上的他们随着身下马的接近，也越贴越近。直到胯下马头一偏，两匹马要擦身而过之时，李舒白忽然抬手抱住她的腰，将她一下子抱了过来。
 
黄梓瑕侧坐在涤恶身上回头看他，无奈又羞怯：“吓我一跳。”
 
“之前，都是这样擦肩而过，这回，我可不会再放开了。”他抱住她的腰，俯头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他送给她的那支簪子，轻触在他的耳畔。他不由得微微而笑，抬手按在卷草纹上，轻微的“咔”一声，被他抽出了中间的玉簪。
 
他将玉簪举起，对着日光问她：“你注意过上面的字吗？”
 
黄梓瑕诧异地问：“字？”
 
他将簪子迎着日光，放在她的面前给她看。
 
日光折射，极细极小的一行字出现在簪上，如一缕发丝，有着难以察觉的痕迹——
 <h5>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h5> 
黄梓瑕诧异地接过簪子，仔细地查看那上面的字，问：“这簪子自你送给我之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你是什么时候在这上面刻的字？”
 
李舒白没有回答，只含笑看着她。身后花树绚烂，无风自落的花瓣一片片落了他们一头一身。
 
黄梓瑕顿时明白过来——那就只能是，在他将这个簪子送给自己的时候。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还对她冷言冷语、不假颜色的时候。
 
原来他，这么早之前，便已经将这一句话送给她。
 
他笑着自身后抱紧她：“迟钝。在将它送给你时，我让你当着我的面亲自试用，那时候，还以为你就会发现了。谁知你一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还要我告诉你。”
 
“我……我闲时又不拿出来看，而拿出来看的时候，一般都是忙碌紧张的时候，怎么会去看上面这比头发丝还细的字迹……”她脸颊晕红，只觉脸热。
 
周围安安静静，花树笼罩住了他们的身影，声息相闻，外界悄然。黄梓瑕本觉得心跳不已，但四周一直寂静无声，包围着她的胸膛也一直坚实安定，便也悄悄地淡去了两颊红晕，松了一口气，只轻轻将手覆在他抱着自己的双手上。
 
他们都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在马上看着面前纷纷开落的花朵。
 
人生无限，天地广袤。九州四海，还有无数的花等着他们走马看过；人生百年，还有长久的岁月等着他们携手共度。
 
就如此时他们相拥花树之下，在举世最繁华的地方，寻找到最安谧美好的这一刻。
 
长安，一世长安。

